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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情话叫醒睡美人》作者：杜芹

内容简介



    "岚曲,你醒了吗?"
    "你是谁?"
    "我是你的赵言晏,你是我的小岚曲啊!"
     赵言晏?!不会吧!他是书玉的曾祖父?!真是怪事年年有啊!我只不过就是"背叛"好友逃离相亲大会去渡假,怎么就遇到这种前世今生的"电影情节"?这都得怪书玉,谁教他将他家祖宅形容得很"十里洋场",害我乘兴而去惊吓而返.在那种没水没电就只有书多的大宅里,我发现一张民初女子的相片,赫!她竟然长得跟我一么一样!
     现在可好了!睡觉都不得安宁,老是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唤着"岚曲!"更糟的是,我越来越嗜睡了,我好像快变成岚曲了,这样好吗?
     赵言晏可是比书玉更帅更多情...
     等等!好像有人对着我说他爱我,是谁?是赵言晏还是书玉?   


一

余安敏双眼呆滞的坐在她的小阁楼里。

    从她吃完午餐，便认命安分的坐在她那张特大号的书桌前开始算起，她已经维持这姿势长达三小时又二十九分零九秒了！早已超过正常人体所能负荷的范畴，她隐隐觉得双脚发麻、腰酸背痛，更惨的是，她的大脑严重地不听使唤，呈现出一片令人沮丧的空白。

    “唉――”余安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颗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头颅，无力地垂在摊了一桌子稿纸的书桌上。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阁楼的沉闷。

    余安敏倏地从椅上弹跳起来，双腿因为发麻而行动不灵活，一个跟跄，险些跌倒。

    “不会是‘催命铃’吧！”余安敏迟疑地望了望搁在门边那具铃铃作响的红色电话，心里直发毛，深怕是出版社打来催稿的电话。她怔怔的站了好一会儿，打电话的人却彷佛预知她在家似的，大剌剌的电话铃声不肯歇去。

    “余安敏，你是睡着了？还是写稿写得走火入魔了？”楼下的人儿已经不耐烦的扯起嗓子，透过薄薄的几层木板，向她抗议着。

    “喂？”余安敏被迫接起电话，脸上那种不确定的疑惧，好象她现在准备接的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喂！你是睡着了，还是写稿写得走火入魔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声，还混合了几分欣悦，是余安敏的大学同学兼亲密好友邓洁，现而在她更多了一种身分――余安敏的哥哥的女朋友。

    “你打错电话了，余安捷在楼下。”余安敏没好气的回答着，随手打算挂上电话。

    这支个人专用的电话，是两个月前才装上去的，当初是设想有了自己专属的电话，对外联络方便些。她的生活作息，和家人们严重的失调，父亲和哥哥都是极力信奉“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规律作息的人，母亲虽然是家庭主妇，时间的限制较少，但也无法忍受余安敏夜出昼伏的夜猫子习性，和她那群“猫”朋友们。

    上一回赵书玉在凌晨三点打电话来，隔天她就被父亲狠狠地刮了一顿……

    “真搞不懂你那群朋友是怎么念到大学的？连国民生活礼仪都不懂！凌晨三点打电话！你要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说？说是晚上打的，凌晨三点，这也未免太晚了吧！说是早上打的，这凌晨三点，也未免太早了吧！”余安敏的父亲――余秉华是个国中历史老师，一丝不苟的脾气，不仅是在学校传道授业的态度，也是在家处事治家的方式。

    “早不背国民生活礼仪范例了啦！而且书玉以前在学校时，根本就是出了名的坏分子，高中时两大过两小过的毕业成绩，搞不好国民生活礼仪是啥，他根本就不知道！” 余安敏在心里说着。

    她不以为然的想着，面上却露出忏悔和抱歉的神情，她太了解她这个守正不阿的爹啦！要尽早结束这段乏味的训诫，上上之策便是装出一副聆听受诲的模样，任何顶嘴或反抗的言词，只会招来更冗长的训话。

    邓洁熟悉而含着轻笑的声音，这时适切的将她飞散的思绪，引回斯时斯地。“谁说我找他了？难道我就不能找你吗？好歹我们也有同窗之谊，你的态度太恶劣了吧？”

    “自古以来，小姑欺负嫂嫂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余安敏百无聊赖的说着，把手中握着的笔杆，随便往桌上一扔，滚得老远。

    是嘛！小姑欺负嫂嫂是天经地义、习以为常了，谁教她哪个男人不好挑，偏要挑中余安捷呢？而很不凑巧的，她余安敏又从小立志要做个恶小姑的。

    “你这是什么话呀！”邓洁略略甜腻的声音，透过电话，飘进她的耳膜，虽然是抗议的字眼，却丝毫没有恼火的迹象。

    “呵！呵！”余安敏咧嘴张扬出一抹笑容，搔搔头，心忖着：“看来邓洁还颇为欣赏我辛辣刻薄的玩笑哩！”

    “你笑什么？”邓洁在电话那头听见她的诡笑声，忍不住好奇的问。

    “哈！哈！”余安敏不答反笑，笑得更肆意。“谈恋爱的人都有被虐待的癖好啦！”

    “哼！亏我还一心一意替老同学着想呢！”邓洁在电话的那头娇啧道。

    余安敏一愣，警觉的道：“你脑袋中又想了些什么艘主意？”

    “说话别这么恶毒好吧？好心还被你当做驴肝肺来糟蹋。”邓洁不依的抗议着。

    “说吧！你又想干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余安敏直截了当的间着，懒得和邓洁这精灵古怪的家伙绕圈子。

    可惜，在电话中，余安敏见不着邓洁翻着白眼的模样。

    “介绍个本世纪最后的好男人给你。”邓洁兴致勃勃的说。

    余安敏心忖：“天哪！我就知道邓洁根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的。”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余安敏丝毫提不起兴致的回答着。

    天知道自从她的年龄破了二十五岁大关后，周围这种担心她嫁不出去的好心，就一年盛过一年，愈演愈烈。身边的亲朋好友们，恨不得赶在她待估身价尚未跌停板之前，将她这个“存货”清仓拍卖。

    “我不贪心，好男人一个就够用了。”邓洁嘿然而笑。

    邓洁那一个所谓的好男人，指的当然是安敏的哥哥安捷了。

    余安敏不自觉的掀了掀她那秀气又倔强的一字眉，不屑的道：“你那个也算好男人？那么阁下的眼光也未免有待改进。”

    “嗯！你们可是自家人耶，不说几句安捷的好话也就罢了，还净数落他。”邓洁不以为然的说，在她的眼中看来，安敏这个妹妹，做得实在不怎么称职。当初安捷在追求她的时候，安敏不但没有从旁鼓吹，还不断的放马后炮，扯安捷的后腿！

    当邓洁最后决定和安捷在一起时，安敏也只是面无表情的应了声，“喔！这样子啊！”

    “你不恭喜我吗？”当时邓洁见到安敏一脸的漠然，忍不住问。

    怎料安敏望了她一眼，竟然丢下一句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恭喜的？”

    简直快把邓洁给气坏了……

    “我只是实话实话。”安敏仍旧是一派不愠不火的语气，她的话将邓洁的思绪拉回此时此刻。

    她当安捷的妹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安捷的脾气，她又怎会不熟悉？她老哥的个性进取好强、积极自负，刚猛的脾气就是欠缺了那种善体人意的温柔，怎么会和浪漫好想象的邓洁凑在一起，也真是令人纳闷不已。

    “不提这档子事了，每次提到安捷，你就要逼我生气，拚命的说他的坏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仇人哩！”邓洁在电话的那头说着。

    安捷和安敏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妹。

    “我是为你们着想哪！你没听人常说，太顺利的感情禁不起打击，我有事没事刺激你一下，可是为了你伟大的爱情寿命着想。”安敏笑着说。

    “你呀，是言情小说写太多，走火入魔了。”邓洁啐道。

    感情细水长流，平稳踏实才见真章。如小说中的波澜壮阔，曲折离奇，又岂是每个人都承受得起的？

    套句安捷不以为然，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真要像安敏的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一套，那么谈上一回感情，岂非要玩掉半条命？”

    “好啦！不偏离话题，对方是我姑姑的同学的儿子，后天吃个便饭如何？那人我是见过的，人生得规规矩短、斯斯文文的，是个小儿科大夫，家世清白，很不错的，如何？” 邓洁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的。“你又没损失，看不中意也没关系哪！免费吃到一顿大餐，算起来是稳赚不赔的。”

    安敏苦笑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只怕这一餐是‘鸿门宴’，暗伏危机，吃不得，吃不得。”她猛摇头。

    “我可是为你好哦！”邓洁嘟起了嘴，“你别不识好人心。你呀，不是我爱说，成天躲在家中写稿，平时难得出趟门，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遇见好对象的机缘呀？女人不比男人，过了颠峰时期，身价就要暴跌，就像过了中秋节的月饼一样，求人吃，有些人还不理你哩！”邓洁眼见动之以情发挥不了有效的功用，索性威胁恫吓起安敏来。

    偏偏安敏这头却咕咕咯咯地笑了起来，“几天不见，你说话的语气，愈来愈像我妈了。”

    安敏的母亲非常喜欢邓洁，每回邓洁到余家做客，两个人总是躲在厨房中，吱吱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不时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意，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难怪安敏不时要摇头兼唉声叹气的说：“人家是妈妈和女儿一起欺负媳妇，我们家反其道而行，是婆婆联合媳妇欺负女儿，唉！真是天理何在哟！”

    “我不管，反正你非到不可，我一定会押着安捷，架也要将你架来吃这一餐。”邓洁又说。

    “既然怀柔政策无效，索性赖皮一点，来个霸王便上弓快些。”邓洁心忖道。

    “唉！还没有嫁进我们余家，就对我这样子了，等你进门后，我还有好日子可过吗？” 安敏夸张的大叹着。

    “你该不会想和赵书玉那个玩世不恭的死家伙继续耗下去吧？”邓洁突然问道。

    电话的那头，是陡然的一片静缄，安敏似乎没有料到邓洁会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一时间，竟有些讪讪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嘿嘿的干笑两声，道：“你胡扯些什么！”

    “最好是我胡扯，那种男人哪！生人勿近。”邓洁煞有分事的说着。

    赵书玉也是邓洁和安敏的大学同学，和邓洁是不同领域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是点头之交，但赵书玉和安敏却一见如故，相交过命。

    邓洁常说安敏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能和牛鬼蛇神、各种道上、各式脾味的人，相交而不互悖，她的朋友各色各样，一应俱备。

    安捷也曾说她长袖善舞。

    天知道泰半时间的安敏，才真的是生人勿近、离群索居的怪异人类。

    “嘿！”安敏在电话的那头，居然轻声的笑了出来，颇为诚心的。

    “老实说呀！有一眸子，我还以为你会和赵书玉在一起哩！那家伙，人长长得挺整齐干净的，可是脾气却古里古怪的，让人摸不清他心底真正打的是什么主意。”邓洁大放厥辞的发表着意见。

    赵书玉其实再正常不过，唯一有些令人置疑的，就是：他空长得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却是不近女色。

    所谓的现代柳下惠！

    “你不能因为他自律甚谨，就说人家奇怪吧！”安敏大笑了起来。

    “谁晓得他骨子里卖什么膏药。”邓洁轻哼了一声。“哎呀！不管他啦，总之，后天中午你得来吃这餐。”她斩钉截铁的吩咐着，不容人拒绝。

    安敏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白吃的午餐不吃还不行咧！”

    安敏身着一件淡蓝色、皱巴巴的运动衫及短裤。

    穿衣镜中反映出来的人影，正睁着一对犹豫的眸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要不要换衣服呢？”安敏自言自语着。

    当然，今天中午和邓洁及那位不知名的新世纪好男人有场“不怀好意”的饭局，是肯定没有人会穿著睡衣出门的，不过需要大费周章的换上象样的衣裙吗？

    “顶着这一头连鬼见到都要害怕的鸡窝稻草头，穿什么都很四不像。”安敏双手一张，整个人又弹回了舒适柔软的大床上。

    门边的电话铃声，突然大作。

    “一定是邓洁打电话来催人了。”安敏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天花板。“真不愧是多年知交的好朋友，把我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她一定是怕我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就大剌剌跑去吃饭，所以先打电话来警告人的。”安敏说着，便顺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这一头非洲土著般的自然发发，从小就令她懊恼不已。每回见到别的女生，顶着一头如丝缎般乌黑直顺的长发，就令她好生羡慕，怨叹上天的不公平。

    “不过，先天不良，头发就长成这样子，再怎么努力，我看也是枉然。”安敏摇头叹气。

    其实安敏的发质很好，天生俏丽的自然鬈发，配上掺有些深褐的发色，留起长发来，像一个特大号的洋娃娃似的。可是手上工夫欠佳的她，老是令她觉得自己像只流离鬼似的，毛发蓬散，好不骇人。

    安敏忍得不能再忍，终于跳下床去，一口气拿起了电话，不由分说，便叽哩咕噜，冒出一串话来。“我知道你打电话来干嘛！我已经决定穿件斯文的裙子出门，你总可以安心了吧？”

    电话的那头愣了三秒钟，回答道：“你真的知道我打电话来做什么吗？我不信。还有，你穿裙子也令我不安心。”

    天哪！电话筒冒出的声音斯文有绪，但不折不扣，却是一抹男声――是赵书玉。

    “你要做什么？”他问道。

    “呼！原来是你。”安敏紧绷的情绪舒缓了不少，挨着门边又坐了下来。“这阵子没消没息的，在忙些什么？”

    赵书玉虽然叫赵书玉，人可不如他的名字来得贤良方正、规矩守礼的，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着人。

    “这好象是我想问你的问题。”电话那头竟然轻声笑了出来。

    “去相亲啦！”安敏不甘愿的吼叫出来，这个促狭鬼，什么不会，取笑她的工夫倒是一把罩的。“明知故问。”安敏忍不住又咒骂了一句。

    电话那头竟传来了一阵极开心的朗笑声，哈哈哈的，好不快意。

    “这么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呀？”赵书玉的声音隐隐仍有丝稚气的笑意，透过听筒，不疾不徐的飘了出来。

    “我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安敏嚷了出来，才说完，自己也禁不住地噗哧而笑，和书玉说话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会跟着胡言乱语起来。

    “有座特大号靠山在这儿给你靠，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让你依靠啊！”赵书玉那头说着，竟哼起歌来。

    安敏一愣，登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她呆呆的呆问着。

    “嫁不出去，大不了我牺牲小我，娶你便是了。不用紧张呀！”书玉在那头嘻皮笑脸的说。

    一股红浪蓦地往安敏的脸上冲，她大叫：“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明是他说话占她便宜，怎显得她作贼心虚，慌张了起来？

    “亏你还是赫赫有名的柳下惠第二，竟然公然戏侮我这个良家妇女。”安敏忍不住聒噪的叫了起来。

    书玉那头竟然笑得更愉悦，更开心了。“你要是安分的话，天下就没有不安分的女人啦！”

    “哼！”安敏嘟起小嘴，反正她跟书玉斗嘴耍嘴皮子从来没有赢过！也不知道她这个下笔如有神助的“作家”，讲起话来，偏偏不灵不巧的吃尽闷亏！

    “你才是鸡鸣狗盗，貌似忠良，欺瞒世人！”安敏忍不住骂道。

    “我说大作家呀！骂人别用太艰深的字眼，骂得让人听不懂，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吗？”书玉在那端，竟指正起她笃人的技巧啦！

    “不跟你?嗦了。”安敏丧气的说。“你打电话来干嘛？”

    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怕又是一只来拜年的黄鼠狼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度假？”书玉那头兴致勃勃的问道。

    “度假？”安敏一愣，这是什么年岁？居然有闲情去度假，他不用工作吗？

    灵光闪动，安敏随即问道：“你又‘开除’你的老板啦？”

    “志不同、道不相为谋，如此而已。”安敏不用看，也知道书玉此刻一定是耸耸肩，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儿。

    “这回又怎么啦？”安敏简直快被他打败了，上回听见他换工作，是什么时候的事？三个月前？还是五个月前？还是三个月、五个月前，各听了一次相同的话？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度假啊？”书玉毫不理会安敏的哀叹声，兀自兴高采烈的询问着。

    “你行行好！现在经济不景气得很，请你有同情心一点，慈悲一点，不要随随便便就炒老板的鱿鱼，害得自己没饭吃。”安敏叹了一口气道。

    “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度假呀？这次可不是去哪个有名的观光据点游览，我要回老家去。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老家吗？也不知道我那个宝贝爹，是哪根筋有问题，居然说打算在近期把老家彻底整修一番，所以我得趁他开工破土，大肆‘破坏’之前，去把我的一些宝贝取出来，顺便对老家做最后一次巡礼。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我的老家吗？怎么样？这次不去，下回看到的，可就是我老爸的观光度假别墅了。”书玉对她的唉声叹气，丝毫不闻不问，犹自策划着度假的美景，言笑晏晏的。

    安敏叹了一口气，道：“又来了，真是鸡同鸭讲。”

    书玉就有这样天大的本事，明明是在对他说话，他就可以只捡他有兴趣的接受，那些他不爱的消息，一件也没有进到他的其中发挥功能。

    “去是不去？”书玉又在那头催促她了。

    安敏的心旌已经在飘摇了！

    书玉的那个老家，根据他的形容，根本就是宝山一窟，他当初的话语，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们的那个老家呀！简直连房子都是个民国初年遗留下来的骨董！听说是我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盖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的曾祖父是吧？他倒也是个颇有雅兴的风流人物，加上那时家里有几个钱，我们那个老家呀，盖得还挺人摸人样的，嗯，不对！屋子不能说是人模人样，该怎么形容呢？哦！想到了，是美轮美奂，我看过照片，很有几分电影中民初的那种气味，喂！看过‘上海滩’没？就是那种十里洋场的气味。”

    安敏听得一愣一愣的，傻傻的问：“那你小时候是住在那幢很‘十里洋场’的大房子?？”到底是写小说的，安敏的想象力已经开始驰骋起来，她想象著书玉穿著小西装，脖子上给了个红领结，光亮光亮的黑皮鞋，衬着他的身影，挞挞挞的在大房子里上上下下。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书玉听见她的描述，忍俊不住的大笑起来了，调侃她道：“瞧！职业病又犯了。我跟你可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耶！在那位屋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是我祖父，不是我！不过风光日子也没多久，据说我的曾祖父是道地的败家子一个，偌大的家业，在他手上散掉的，不计其数！到我爷爷那辈时，已经所剩无几，到了我爸，又更不如前啦，至于传到我这代嘛，已经是道道地地的平民啦！”书玉耸耸肩，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安敏无着下巴，很“职业”的下着评量。“嗯！这倒是个‘道道地地’家道衰败的故事题材。”

    书玉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说：“对呀！你还可以写到了曾孙子我这一辈，由于我的力争上游，又再度的重振家业，重拾老屋往昔的风光。”

    安敏横了他一眼，没有好气的道：“第九流的老掉牙故事。”

    不过，她倒是对书玉口中描述的那幢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充满了好奇心。

    想一窥堂奥。

    那么大的房子中，曾经有些什么故事呢？

    安敏忍不住揣测着。

    “老家可是探险的好地方呢！更是挖掘过去宝藏的最佳场所。我们家族自曾祖父时代开始，一些有的没的东西都扔在那儿哩！值钱的大概早被搬走了，不过，有纪念性价值的玩意可不少。一些舍不得扔，又没地方屯积的东西，全部进了那个大房子。咦？我国小时，品学兼优得到的上百张奖状，也全部放在那里哦！”书玉当初得意洋洋的神情，犹在目前。

    “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啦！”安敏损了他一句，上百张奖状？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加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十张。

    “嘿！”书玉挑了挑眉毛，道：“这可是有凭有据的，哪天有机会，到老家我给你看。到时，你可就要对我崇拜至死了。”书玉一副笃定的模样。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她尖嘴利牙的顶了一句。

    没想到现在真的有机会，到他的老家去找那上百张奖状了。

    说不想去，那才奇怪哩！

    只是――

    “安敏，你决定了没？”书玉在电话那头，下着最后通牒。

    “可是……如果我失约的话，邓洁一定会将我五马分尸的。”安敏犹豫着。

    书玉顿了顿，道：“好吧！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出发，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两点在车站碰面。”说毕，他就挂上电话。

    安敏执着话筒，她想去，不过，这可没法子对邓洁交代，万一她这个小姑短期之间还没法把自己嫁出去的话，那么邓洁这个准大嫂，更是开罪不得，否则，往后的日子，仰人鼻息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她放下话筒，跳了起来，奔向衣橱，道：“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打开衣橱，哎，余安敏的衣服少得可怜，翻来翻去，挑来挑去，就是这么几件。

    “穿什么好呢？”她站在衣橱前，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问题。

    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又再度响起！

    这回一定是邓洁了！

    她冲过去，接起电话，邓洁娇啧的声音，果然从电话中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

    “安敏，你起床了没？快点梳洗一番，等一下我过去接你。哦！要穿上回我们一起逛百货公司，我强迫你买的那件蓝色连身洋装。”

    很好！连衣服都规定好了，不愧是邓洁。

    “早知道我就多睡一下，一大早起床，都是白混了。”安敏咕侬着。


二

轻柔曼妙的钢琴声，流泻在僻静幽雅的餐厅里。

    安敏规规矩短的将两手搁在自己的双膝上，嘴角装饰性的向上微扬，展开一抹含蓄斯文的笑意。

    邓洁交代的。

    早在出门、上了邓洁的那辆贼车时，她就不断的向安敏谆谆善诱着：“不可以笑得死板，像个傻瓜一样；也不可以笑得太诡异，会让对方心里不安，以为你在嘲笑对方，最好是柔和的微笑，略略有几分腼腼的娇羞最好。”

    “唉！给你这么一讲，我倒是连要怎么笑都忘记啦！”安敏乖乖的听完邓洁的高论后，叹了一口气说。

    邓洁一面熟练的驾驶着车子，一边斜睇了安敏一眼，道：“你乖乖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啦！”

    “这个臭安敏，意见最多，??嗦嗦的。”邓洁在心里骂道。

    “这哪里叫相亲哪！”安敏偏偏不肯安分，闲闲的又接上了一句，“根本就像是在演傀儡戏嘛！”

    而余安敏正是邓洁手上的一具布偶。

    “话不能这么说，第一次见面，总得给人留个好印象呀！”邓洁耐心的解释着。

    “什么好印象？根本就是假印象。”安敏反驳道，一面张开双臂，在有限的车厢空间中，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长裙底下的两条腿也八字大张着。

    邓洁见状，忍不住说了，“拜托你好心一点，坐有坐姿，淑女一些，行吗？”

    瞧安敏现在这副德行，邓洁心里真是有些惴惴不安。“这小妮子等一下不要在男方面前耍宝才好。”

    “真是乱没意思的，现在装得那么斯文秀气，等到以后见到真面目时，不是要大失所望吗？还不如现在大家就诚诚实实的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去对待彼此好一些。”安敏不以为然。

    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的行头，不但显现不出自己真实的脾气和个性，坦白说，还真有点行骗的嫌疑咧！

    “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嘛！”邓洁有些不耐烦起来，相个亲，吃个饭，按她交代的做就是了，哪来这么多的意见哪！难怪安捷要对她说：“安敏那家伙呀，是连喝杯白开水，都能挤出二十条理由的人。”

    “啧！啧！先给人一个完美的印象，再令他发掘真相，导致幻想破灭，这是不道德的。”安敏挑挑眉，摇头晃脑地说着。

    “你放心好了，中国人是很聪明的民族，懂得第一次与人相见时，要保持最佳形象，以后再一层层脱掉面具的，没有人会相信第一次碰面的形象，就是以后的‘真相’的。” 邓洁提出她的看法。

    “真是虚伪狡诈的民族哪！”安敏叹道。

    “道是礼貌。”邓洁一字一句的说着。

    不管如何，反正安敏现在是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乖乖的“笑”着。

    就算是对邓洁的礼貌好了。

    而邓洁正笑嘻嘻的，拿出她高明的舌粲莲花工夫，向对方介绍着安敏。“来！来！我来引见一下，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余安敏，这位是苏仲皓先生。安敏是个作家，苏先生是个外科医生。”

    作家配外科医生？！

    听起来真是乱唬人一把的。

    安敏扬起头，微微的笑着，用邓洁嘱咐过的语气和声音，道：“您好。”

    “您好。”对方也一样拿着陌生而拘谨的礼貌，招待着她。

    安敏一面笑着，一面打量着对方。

    “嗯！这个苏先生看起来挺人摸人样的，深渚色的西装，烫得一丝不皱的，规规矩矩的发型，也梳得光光洁洁，千平顺顺的，给人一种十分正式的感觉。”安敏在心中给对方打着分数。

    “余小姐是专职作家吗？常听邓洁夸说她有个很有才气的朋友。”苏仲皓礼貌性的说着。

    “哪里！我是不学无术，没有别的谋生本领，只得靠摇笔杆，混口饭吃。”安敏回答着。

    这个苏仲皓倒是长得很端正。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五官均匀的分布着，他有对温驯的眉毛和温和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略大而薄的嘴唇，给人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他应该是那种病人很乐意亲近的医生吧！

    “我还以为当医生的，因为以前念了太多的书，一定都戴着厚厚的眼镜，死板板的。” 安敏望着眼前的苏仲皓，心直口快的就把心中的话，稀哩呼噜的给照实地说了出来。

    “呃？”苏仲皓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安敏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竟无以回话。

    “我、是、说――粪意外你没戴眼镜。”安敏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放慢速度，又重新说了一逍。“我印象中的医生，都挂着黑框厚重的眼镜，一副阴森森的模样哩！”安敏咧嘴一笑，心忖道：“这个赞美，可是真心诚意，又正合时机吧！”

    只见苏仲皓神色有异，勉强扯了扯嘴角，慢吞吞的说：“我现在没戴眼镜，上班工作时才戴。”

    还很不巧的是――他的眼镜，正是黑色框、镜片厚厚的，是安敏说看起来怪里怪气，乱恐怖的那一种。

    “不会吧！”安敏一俊，随即尴尬的笑着，无意诚的应着，“唔。这样呵！这样啊！”

    抬头一望，邓洁的表情也阴晴不定的。

    呵！呵！马屁竟拍到马腿上了，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太扯了吧？看来，还是闭紧嘴巴，不要乱说话，比较保险。

    “来！来！我们先点餐吧！先用餐。”邓洁急忙调开话题。

    安敏摸摸且子，丢了个又抱歉又莫可奈何的眼神给邓洁。

    邓洁也瞟了她一眼，彷佛在示意她，勿开金口，沉默是金似的。

    安敏耸耸肩，打算等一下这个苏医生要是再问她任何问题时，她一律只用“是”、 “不是”、“好”、“不好”这种虚字来回答。

    餐点送来后，三个人埋头用力吃，谁也没有搭理谁，安敏大口大口地将眼前的海陆大餐往嘴里送。

    气氛有一点凝重，但是安敏可不再做呆子主动开口了，然而沉默肃静的气氛，却令邓洁忍不住要找些话题来打破僵局。

    “嗯！苏医生和安敏是同好呢！你们俩都很喜欢看书、收集书呢！苏医师的藏书非常丰富呢！”邓洁刻意的笑脸，端扬在安敏眼前。

    是要她回话吗？

    “呃，真的吗？”安敏微笑着，话才一出口，就发现这句话有些问题，什么叫“真的吗？”幕起来好象在依疑邓洁的话，便疑这个苏医生有许多藏书似的。

    唉！平常说了一大堆话，今天才发现说话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余小姐也爱看书？”这个沉默了半天的苏仲皓，终于大发善心的开了尊口。

    “是。”安敏仍旧微笑，却只说单字。

    “都看望什么书？”苏仲皓又问。

    听起来像是考试哩！

    安敏仍旧保持相同的不变微笑，反问：“您呢？”

    把问题再度丢回去，这总是保险的方法吧？

    “我喜欢看一些能够激励人们向上的历史伟人传记，还有诺贝尔文学奖的得奖作品，这些顶尖大师级的作品，对于人性的刻划和描写，真是鞭辟入里，多看这些作品，有助于了解人生。”苏仲皓居然长篇大论，发表着他的看法。

    安敏愣了一下，道：“您说的是！”

    苏仲皓似乎是受到安敏这话的鼓励，又继续说话。“听说余小姐目前在从事写作工作，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工作，现在坊间充斥了太多言不及义的出版品，都是谈论一些风花雪月，情呵爱呵的作品，不但不能净化人们的心灵，反而宣导了一些错误的、不健康的观念给时下的青少年，真是罪孽呀！”苏仲皓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着。

    这回轮到邓洁和安敏的脸色一变。

    “下次要请余小姐惠赠一本大作，让我好好拜读一下。”苏仲皓又说，仍是正经八百的。

    安敏看看邓洁，想了一秒钟，然后飞快的说：“送您一本书是不成问题啦！不过苏医生可能对我的作品不会有太大的兴趣，我是写言情小说的，不但写风花雪月，也写情啊爱啊的。”安敏说着，只见对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个苏仲皓现在也糗了她一次，两个人总算是互不相欠。

    扯平了。

    “哎呀！言情小说……呃……言情小说……也有……也有很好的作品，很伟大的作品呵！像简爱，像红楼梦，都是……谈感倩的书嘛，也很棒啊。没有人因为那些书是谈爱情的，就否定了它们的文学价值。”邓洁急忙又开始打圆场了，遇见两个超级没默契的人，她这个介绍人，也真是忒辛苦了。

    “呃……是。”苏仲皓此时也不禁讪讪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望着一脸青白的邓洁和一脸噪红的苏仲皓，安敏突然免得好笑了起来！她和书玉的对话，哪里算得上难同鸭讲呢？现在的情况才是真的鸡同鸭讲！

    更兼阴错阳差。

    “对不起！我想上个洗手间。”安敏推开椅子，行礼如仪的说着。

    “请便！请便！”苏仲皓连忙点头。

    正好利用这个空档缓冲一下尴尬的冲突。

    安敏拿起自己的小提袋，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就在进洗手间的屏风前――一、二、三！一转身，她从屏风后面，顺着遮蔽物，往大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她衷心的打从心里微笑起来。

    抬头一望，阳光正好亮！

    “来吃这顿饭，根本就是个错误的念头！”安敏自言自语着，她看着腕上的表一眼： “哇！已经一点二十五分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挽救错误？”

    迅速的，她招了一台出租车，一跳上车，便飞快的交代着：“火车站。”

    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两点前到达？

    车子在假日下午紊乱的车阵中，停停走走的，望着一个个的红绿灯，一辆辆大排长龙的汽车，再看看离两点方向愈来愈近的钱面，她的一颗心也紧紧的悬了起来。

    好不容易，终于看见火车站的庞然建筑耸立在眼前，安敏扔下车资，拉开车门，提起裙摆，顾不得身旁路人诧异的眼神，她迈开大步，跑了起来。

    当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火车站的大门前，抬眸一看！

    迟了！现在已径是两点十分了！

    安敏有些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喘气。“来不及了！书玉那家伙已经上路回他那传奇似的老家度假了。”

    猛然，身后冒出一个熟悉的哄音。“你迟到了。”

    安敏迅速的转过身去，迎接她的是――赵书玉那一对笑得晶亮的眼睛。

    她发现再没一刻出此时见到书玉，更令她雀跃开心的事了。

    “你早知道我一定会来？”安敏终于张阅嘴巴，给他一个毫不保留的笑。

    恣意敞然的。

    “哪当然！我一定出跟你相亲的那家伙有趣多了。”书玉自恋的说着。

    这回，安敏倒不再反对他的话，心忖道：“现在邓洁和那个什么劳什子苏仲皓的，一定早就发现我的‘离奇’失踪了！总没有人上个厕所要那么久的吧！除非是不小心掉到马桶里面去了！”

    “你在笑什么？”书玉瞧她一径嘻喀傻笑，用手推了推她，问道。

    安敏一骨碌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书玉听，他一面听着，一面已经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邓洁也太没有做媒人的天赋了，竟把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凑成一对儿，岂能不天下大乱？”书玉饶有兴致的说着。

    安敏也笑着，刚才吃饭时的一肚子别扭早已烟消云散。

    “上路吧！我已经等不及要看看你的那幢大房子了。”安敏说。

    阳光充盈，正是度假的好时机。


三


“这是什么？”

    当书玉连续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又绕了一大段人烟渺至的小路后，远远的，终于看见在小径的尽头，有一幢巨大的、不知名的建筑物。安敏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眺望，问着。

    “看见了呀？眼力不错哦！”书玉单手握着方向盘，开朗的笑道。

    “不会吧？”安敏极力的把身子往前探，睁大了双眼，想看清楚眼前的朦胧建筑。

    虽是朦胧中，但隐约可见的，和地想象中仍有着相当大的一段差距。

    “是的！这就是我的老家。”书玉仍旧气定神闲，安适的微笑着，对于安敏的意外，不以为意。

    “不会吧！”安敏板着脸，开始呻吟起来。“那幢‘可疑’的房子！”

    可疑的房子？！

    “你在说什么呀？”书玉横了她一眼，这可是他的老家耶！

    “我们要住在那里面？”安敏忍不住又开口问，声音中有一丝无力。

    “答对了。”书玉大声的回答着。“住在这幢古情古意的大房子，带你走入历史的轨迹中。”

    “我的天哪！这房子真的能住人吗？”安敏满怀疑催，她开始有种被骗的感觉了！

    车子逐渐接近那撞大房子，安敏的呻吟声愈来愈大，等车子停靠在房子的大门前，她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来吧！”书玉轻快的跳下车，绕过车身，到另一边车厢，替安敏打开了车门，道： “欢迎光临赵家祖宅！余氏闺秀。”书玉同时做了一个漂亮的恭身。

    安敏讶异的路下车厢，一只骨碌碌的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的“赵家祖宅”。

    “天哪！”安敏实在忍不住又大叫起来，双手握紧成拳。“这……这能住人吗？我觉得像鬼屋呢！”

    书玉抚着下巴，认真的打量着房子，睽违已久，是有几分历经风霜的憔悴，不过，还是自有它的气度在！

    “嗯！很好呀！”书玉肯定的点点头，接着又道：“又老了几岁了！不过，风韵犹在。”

    望著书玉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安敏心中暗叫不妙：风韵犹在？她都觉得这赵家祖宅可以做一级古迹了！

    “如果现在来了个大地震，它会不会垮下来？”安敏眼中充满恐催。

    “开什么玩笑，它可是老当益壮，坚固的很！这又不是海砂屋，哪里会垮？”书玉彷佛对她提出的问题不能理解似的，白了她一眼，一面从裤袋中，掏摸出一大串钥匙，准备开门。“咦？应该是这一把吧！”书玉捡出了其中最大的一把雕花钥匙。

    安敏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拍拍自己的额头，低喊着：“乖乖！连钥匙都是骨董。”

    “哼！多得是有人想住还住不着呢！”书玉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一旋，“喀啦！” 一声，门竟然开了。

    “最后一个希望落空了！”安敏对着自己咕脓着。

    她原先还想，钥匙会不会插进钥匙孔中，然后就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子，断在钥匙孔中。那就可以打道回府，不用住在这个像“鬼屋”的可疑房子中了。

    可惜，现实终究还是现实，天不从人愿，门居然开了！

    这下子不住也不行啦！

    “哈！太好啦。”书玉见门竟然开了，脸上的表倩彷佛中了千万大奖一般，难掩兴奋的神色。“我还真怕这把钥匙久年没用，会‘喀啦！’一声，断在里面哩！”

    呵！呵！

    这个赵书玉。

    书玉说毕，用力一推开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安敏从书玉的身后，探头往里边瞧！

    阴暗的屋子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的霉潮味及簇簇而落的灰尘，洒得他们一头一脸。

    安敏急忙捂住口鼻，好一会儿，习惯了屋内黯沉的光线后，安敏总算清楚的看见了整座大店的模样！

    哇！真大。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外观上打量，这幢房子约莫有三层，安敏可以估量房子不小，但实际上，她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才赫然发现：这屋子远比她想象中要大上许多！

    安敏一向没什么空间概念，说不准儿大成到底有多大，但是，容纳个一百个人在这厅堂中，该不成问题吧！

    闭上眼睛，她彷佛可以看见觥筹交错，许多名流绅士及淑女们，优雅地婆娑起舞的倩影。

    书玉倒是行动积极，一进屋子，迅速的走到窗边，用力的拉起厚重的窗帘！

    “哗啦”一响，夕阳斜晖一脉脉鲜活的跟进大屋中。阳光中底埃纷纷扰扰的，从窗帘上飞动着，书玉和安敏的头上身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茫茫的灰，但是，他们也更看清楚了整座屋子。

    这是个如书玉所说的古宅，上好木质铺的地板，雕花的长扶梯，以及长而窄的大窗子，显示着它曾经有过的光辉岁月，如今虽然人事已非，所有的摆设也撤除了，但是仍然可以觉察到以往辉煌时期的那份尊荣气质。

    “哇！灰尘好多！看来我们这几天可有得住了，绝对有足够的‘运动’量。”书玉拍拍落在自己身上的灰尘。

    “呃？”安敏愣了一下，随即大叫起来。“好呀！我想你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了，会约我来度假享福，原来是不怀好意，想叫我替你扫屋子，做免费的清洁工。”

    书玉的笑意明显的摊扬在脸上，说：“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况且我们得住在这里，不打扫干净，你能忍受？”书玉狡诈的笑了笑，安敏是典型的处女座，保持干净的程度，不下于一个有洁癖的人。

    “哼！”安敏嘟起了嘴，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书玉。

    “走啦！我带你上三楼，参观一下。”书玉伸手抓住了她，往长长的扶梯上走去。一面说着：“二楼有十几个房间，如果在这里玩捉迷藏，躲一个下午也找不到人。”说着，两人已经走到楼梯的顶端，安敏向两旁一望，左右各是一排长长的房间。

    她好奇的走向右侧第一间房，禁不住伸手去拉门柄，是锁上的。

    只见书玉又拿出刚才那一大串的钥匙，一面道：“二楼的房间甚多，我也搞不清楚哪一把钥匙开哪一扇门。只有凭运气，一把一把的试了。”说着，便从手中的钥匙扣中，解出了一大串差不多大小的钥匙给安敏。

    那一大串钥匙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安敏伸手握着其中一把，往钥匙孔里插去，口里打趣着说道：“要这么多房间做什么？难不成你曾祖父妻妾成群，后宫佳丽有三千？” 才说着，“叩”地一声，门竟然开了。

    “哈！你的运气真好，第一把便试中了！”书玉惊喜的说。

    两人同时走进房中，这是一间起居室，有小小的书橱，小小的沙发和茶几。

    安敏兴奋的跑到沙发上坐了坐，道：“真新鲜，这座古老的沙发椅，不过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她用手在椅上拍了拍，随即又起身到书橱旁，端详着那些覆了一层厚厚灰尘的书，这些书湮没在这个古老的宅第中，有多久没有人来翻阅它们了呢？

    “《论语》、《孟子》、《庄子》、《老子》、《诗经》、《楚辞》、《昭明文选》、《古文观止》、《韩昌黎集》……你曾祖父的书吗？”安敏端详着了本本的书，口中喃喃的辨识著书名，突然，回头问了书玉这样的问题。

    书玉跟在她身后看着，随手抽出了一部《菜根谭》，拍掉上面的灰，道：“应该是吧！”

    安敏摇摇头，说：“在起居室休息的地方放这种书，怎么轻松得起来？”一面休息一面看四书五经？安敏想象不出书玉的曾祖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书玉，你曾祖父真是个怪人。”安敏和书玉同时退出了这间房间，走到下一个房门外。“一个很严肃的人，又妻妾成群？”安敏摇摇头，又道：“真是种奇怪的组合。”

    “你怎么知道他很严肃？搞不好是既风趣又幽默哩！”书玉不服气的反问。

    他的曾祖父早逝，连书玉的爸爸都没见过他的模样，更甭提书玉会知道多少了。

    安敏耸耸肩，插了另一把钥匙进第二个房间的钥匙孔，一旋，不开！再换一把。

    “一个在客厅中，只摆一些大部头文史典籍的人，会多有趣？我才不信！如果他在起居室里放了本《西游记》还有话说，放了本《论语》？我看省省吧！搞不好说出来的笑话还是文言文的呢！”安敏皱了皱鼻子，试第五把钥匙，“喀”地，开了。

    “说的也是！”书玉想想，同意了安敏的揣测，不过又附加了一句，“不过，据说他是个很有文才的人。”

    安敏笑了笑，拉开门，走进第二间房，说：“改天我们得分别在各把钥匙上贴上卷标，注明是哪间房间的锁才好。”

    书玉笑了笑，轻轻在她头顶上敲了一下，道：“好不容易才把这些门打开，还要把它锁上？这世界上还有这样呆的人吗？”

    安敏一愣，随即也笑了出来。

    是呀！不闭不锁不就没事了吗？真是自找苦吃。

    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二间房间是个很精致的卧室，木头制的床和梳妆台，虽然很陈旧了，但是质料却是上等货，简单大方，可见当年设计这房间的人，审美品味一定非凡。

    他们陆续又打既了几底门，都是一些卧房，里面的陈设虽然不尽相同，但功能却是差不多的。

    “看来，我们不缺地方睡了。每天换一间房睡，星期一到星期日，都在不同的床上醒来。”书玉玩兴大发的说。

    安敏横了他一眼，心忖道：“才不要哩！那我不是要扫上十几问的房间了？我才不干这等蠢事哩！”

    安敏是个爱清洁的人，可是却不够勤劳，要她一口气扫上十几间房间，她宁可不在这些房间中睡觉了。

    说着，她已经来到了最里边的一间房了，扭开了房门，她又愣了一下。

    前面的房间，都空钰批的，可是这间却塞放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这是间贮藏室、置物间。

    “咦？”书玉跨进拥挤的房间，随手打开了搁在地上的一只箱子，立刻大叫了起来。 “哈！安敏，你快来看，这些是什么？”

    安敏凑过头去，哈！竟然是书玉国小时代的奖状，之前，他跟她提过的那些光荣事迹！

    她从书玉手中接过了那一大叠的奖状，足足有三、四十张，翻阅着：学期成绩第一名、作文比赛、朗读比赛、演讲比赛、篮球比赛、棒球比赛……哇！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下子你总该相信我小时候真的有‘神童’之称了吧？”书玉喜不自胜，得意得很。

    安敏扬扬眉，故意平淡的道：“那更要好好检讨，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副德行。”

    书玉一楞，随即也大叫了起来，“哇！你损我！”说着，便伸手要抓安敏。

    安敏一闪，咯咯的笑了出来不小心碰倒了另一只纸箱，“乒”地一声，扬起了漫天的灰尘，安敏咳了两声，和书玉退出了贮藏室。

    “好哇！这下子你可成了道道地地的‘灰姑娘’了”书玉一面说着，一面拍掉她发上、肩上的脏东西。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的昏沉下来，四野暮霭，第一颗晚星，已经在天际熠熠闪亮着。

    安敏和书玉缓缓的拾级下楼。

    安敏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她抬头望著书玉，问道：“这……房子，有电吧？”

    不会还停在点蜡烛、油灯的原始时代吧？！

    “当然有！”书玉大声笑着。“这时候就会觉得爱迪生发明了电灯，果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家。”

    “那么快点开灯吧！否则，黑漆漆的一片，乱吓人的。”安敏掠了掠裸露在袖外的手臂。

    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啊！再倔强的女孩子也怕黑的。

    书玉摇摇头，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不过――”

    “不过什么？”安敏瞪大了眼。

    “这房子那么久没人住了，就算有电线装置，电源也被电力公司切断了。”书玉苦笑着，他倒是忽略了这个严重的问题。

    “啊！”安敏无力的呻吟起来。“那怎么办？我可不要过钻木取火的生活。”

    不是说来度假的，怎么成了冒险犯难的探险活动了呢？

    “只好明天通知电力公司来恢复供电?！”书玉有些莫可奈何的说。

    “现在呢？”安敏又问。她的问题才多咧！盥洗衣物也没带，也还没通知家里的人。安敏想起她那保守的老爸，告诉他一定又免不了一顿好骂。

    “先上车吧！看看离这儿最近的城镇是哪儿！”书玉想起车上有地图。

    安敏三步并成两步的跳回车上，毕竟车上有电有灯！

    她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发明灯的爱迪生很伟大！不过，发现电的富前克林更伟大！

    风和日丽。蓝天绿树。

    不看着趴在地上刷地的安敏，以及爬着梯子清理天花板蛛网的书玉，会以为这真是个到郊外踏青的好时光。

    打从早上八点，他们从一个小时车程外的小镇上，重新回到这处大宅子，开始打扫环境算起，他们俩已经整整工作了六个小时。扣除中午因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停下来啃了一些昨天从镇上买的面包外，他们整整工作了六个小时啦！

    终于把满布灰尘的大厅，略微扫了一遍，又清出了两间的卧房。这样的工作绩效，该是令人满意的。

    “唉！勤劳与懒惰。我现在终于深切的体认到：勤劳是多么难得的一种美德，而懒惰又是多么迷人的一种权利。”当书玉终于清完了大厅墙壁上所有的灰尘和陈年蛛网后，他大大的叹了口气一说。

    “没错。”安敏难得附和书玉的意见，此时却大声赞同着他的论调。

    仔细想来，打从出娘胎，安敏还没有如此长时间努力不懈的工作过哩！

    “唉！累死我了。”安敏刷完最后一块地，索性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平躺在地上。木材地板凉凉的，散发出一股清洁剂洗涤过后的淡淡香味。

    闻起来很干净的一种味道。

    “难怪这么多人要做懒惰的人，做一个勤劳的人，要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哇！” 书玉也“弃械投降”，躺平在安敏的身旁。

    昨晚夜色初上后，他们驾着车，寻着路标，找到了离此处最近的一个小乡镇，找到了一间小旅舍，好好的休息了一下，饱餐一顿，并在镇上添购了一些日用品，吃的、用的，特别是打扫环境用的清洁剂，买了足足一打，打算彻底来个大扫除。

    安敏还发愿说：“要令宅子焕然一新。”

    可是当她隔天早上再度站在书玉老家的门口，她却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着：“白天看东西，是不是有膨胀作用啊？我怎么觉得房子又好象大了一点！”

    书玉如此机灵的人，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言下真意呢！他不动声色的说：“赖皮就说一句啊！”

    “哼！我哪有赖皮？”安敏霍地跳起脚来。“又不是不打扫了。”

    “扫我们住的地方就好啦！”书玉很快的妥协，他可也不想累得跟一只狗一样。

    安敏陡然地从地板上坐起，一面道：“如果你曾祖父能付我们薪资打扫房子也不错，不过，他都作古几十年了！咦？这房子中不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吗？搞不好其中有一大箱珠宝，那我们不就发了？”说着，她的眼睛都亮了。

    书玉呵呵一笑，忍不住伸手搓揉着她的头发，道：“你是小说看太多啦！”

    “那可不一定。”安敏转动着慧黠的眼睛，她脑中的想象，正天马行空的奔驰着。 “如果我找到了宝贝，我可一毛都不给你啊！”

    “哟，反客为主啦！”书玉开朗的敞笑着，他可是这幢房子的主人耶：“不过，你可能要大失所望了，这房子我小时候来过几次，翻了好几回，金银珠宝倒是没有，但是曾祖父的大书房里，有很多你会感兴趣的旧书，线装书哦！”

    “大书房？”安敏一愣，早上他们一来，就先打开了昨夜末开的房间，其中并没有书房哪！

    书玉往楼梯上指了指，道：“在三楼。”

    他们捱没来得及一探究竟哩！

    安敏一听，顿时精神大振了起来。“大书房？嘿！嘿！这个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这个蛀书虫！

    书玉了解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找出了昨天开门的那一大串钥匙，捡了其中一把，递给了安敏，道：“喏，整个宝藏都是你的了。”

    安敏眉开眼笑的接过钥匙，三步并成两步便在楼梯上冲去，口中胡乱的嚷嚷：“我先上去看看。”说着，人已径如箭矢般冲向了三楼。

    书玉伫立在大店上，凝望着安敏的背影，笑意在他的嘴角飞驰。

    看来安敏倒是完全忘记了打扫的辛劳啦！这是个好现象，不是吗？

    安敏急急忙忙的奔上了三楼，左侧有间紧闭的大房间，她迅速的将钥匙插入孔中。

    门“嘎！”地一响，悄悄的开了。屋内的一切，令安敏屏息不已。

    “天啊！”安敏忍不住又冒出了一句惯常的口头禅。“这简直像一座小型的图书馆。” 她说着，人已经走进了大书房中。

    “哇！书玉的曾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哪！”安敏忍不住揣测着，随意走到窗旁，拉起了窗帘，阳光纷纷洒洒，涌进了昏暗的房间。

    整间书房顿时明亮了起来，安敏适时侯才真正清楚的看见书房的摆设，不禁叹为观止起来。

    这是一座书城！四周的墙壁都嵌镶了从天花板到地板的大柜子，一格格，一层层的，排满了成千上百本的书籍，身在其中，让人有坐拥书城的满足感！

    而临窗的一角，放了张特大号的大书桌，还有一盏精致的抬灯。

    坐在这儿念书，真是人间一大享受。安敏心想着，信步就走到了书桌旁，拉开宽敞的椅子坐下来，却发现书桌上有一本没有被收拾好的书。

    她愣了一下，不自主的取起了布满灰尘的书，拍了拍。“《玉梨魂》。”安敏瞧见了书面上泛黄陈旧的字样。

    “哈！竟然是民初言情小说大家徐枕亚的艳书。啧！啧！这个曾祖父也太扯了吧？竟然在起居间里摆四书五经圣贤书，却在书房中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看这些小说。嘿，有点意思哦！”安敏一面翻阅着手中的书，一面喃喃自语着，唇边泛起了一抹奇异的微笑。

    “如果我猜的没错，一定还有许多这种不能给别人看到而自己在看的书。”说着，安敏身手快捷的跳到墙边的书架旁，开始寻找起来。

    民国初年时，坊间流行所谓“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光听名称，就知道是描述才子佳人风流韵事的各种奇情、艳情、言情小说，换句话说，当初所谓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就相当于今日的各种罗曼史、浪漫小说。

    撇开安敏自己的好奇心不提，就她写小说的工作立场而言，她还真想看看这些已经变成骨董级的“前辈”们，到底都创作了些什么可歌可泣的伟大故事哩！

    安敏一排一排的梭巡过去，没有，净是一些所谓的能藏诸于名山的千古文章。

    “怎么？发现了成箱的金银珠宝了吗？”书玉不知何时上来的，闲闲的倚靠在门边，带着一丝佣懒的笑意问道。

    “别吵！我在我一些比金银珠宝更有价值的书。”安敏头也不回，努力的察阅着架上的书籍。这些书没有分类，在几十几万本中要找几本书，可真是件工程浩大的事哩！

    “哦？什么书？那么有价值？”书玉不置可否的反问着，挺了挺背脊，走向安敏所在的书架前。

    “《十三经注疏》？不会吧？”书玉望着安敏眼前的那排古书。

    安敏回头白了他一眼，突然，她问道：“书玉，你以前都把花花公子、阁楼那种书放在什么地方？”

    书玉被她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问话给吓了一跳，望着她，好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都把那些书放在哪里呀？说嘛！”安敏见他不吭气，不免有些焦急的催了一下。

    “我……我不看那种书的。”一向口齿伶俐的书玉竟也会讪讪不成言，他英爽的脸上，冒起了一丝局促。

    安敏缓缓的扬起头，一副疑窦满怀的模样，道：“我才不信哩！”

    虽说，书玉在外的声名一向标榜着不近女色，堪称柳下惠第二，但也没有“蠢”到连那种书都没看过吧？！

    “这……花花公子和金银珠宝有什么关系？和你要找的书又有什么关系？”书玉拍拍自己的脑袋，安敏到底在想望什么呀！

    “难不成你发现了我曾祖父躲在这间大书房中偷看花花公子？”书玉耸耸肩，胡乱说着。

    这也太离谐了吧？况且，在那个年代有没有这样的书，还是个问题呢！

    “我问你把书藏在哪儿，哪来那么多废话呀？”安敏不耐烦的说。

    只见书玉一脸讪讪，吞吐了半天，终于开口。“藏在书架中，大本教科书的后面。” 咳！真是年少荒唐。

    安敏满意的笑了笑，接下来的问题，更是离奇了。“书玉，你猜猜看，如果你曾祖又要藏一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书，可是他自己又要常常看的书，方便拿、方便藏，他会把书放在哪儿？”

    书玉认真的打量了四周一圈，思索了几秒，赫然走到最靠近书桌的那面书架上，指着这些书道：“如果是我，会藏在这面书架上。”

    嗯，的确是方便拿，方便藏。离书桌最近嘛！

    安敏的笑意更甚了，她频频点头，问：“那又藏在哪些书的后面？”

    书玉统到书架前，望了望，指着其中几格架子，道：“这里呀！《五经正义》，藏在这种书的后面最好。《五经正义》，谁会来翻这种沉甸甸又枯燥的书呀！”

    安敏飞快的奔到书架前，大声嚷着：“希望你的猜测是准的。”一面说，她一面搬下了架面上的书，哇！看见了！果然里面还有“学问”哩！

    “哈，找到了。太好了。”安敏搬开了架子外层的书，果然一排张恨水的小说，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

    书玉一愣。“这是什么？”

    安敏嘻嘻而笑。“你曾祖父的宝贝。”

    书玉探头一望，怔了一下，他虽不懂得什么是鸳鸯蝴蝶派小说，但光瞧见那些书名，也大概知道这些书的内容。

    “当初曾祖父藏这些书，一定也动了很大的脑筋，瞧，这些书架都是订制的，而且做的特别深，搞不好就是为了要藏这些书。”书玉推论，随即又说：“这也难怪，那时候民风一定比现在更保守，一个读书人爱看这种书，要是被别人发现了，那还得了？特别他又是个大男人。唉，当初曾祖父的老爹，也一定捉得很紧，不过，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有被逮到。”

    “家学渊源嘛！”安敏不便好心眼的睨着他。“想必你的那些禁书，肯定没被捉到过。”

    书玉一晒，道：“别忘了我老爸也姓赵。”

    “那么就是隔代遗传了。”安敏思绪聪黠的说着，捧著书，她又坐回书桌前，信手翻阅着手中那本纸张已经泛黄的《玉梨魂》。

    房子的主人最后离开时，没有把这本书收好，为什么呢？

    书玉的曾祖父坐在这张书桌前看这本书时，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

    “看来，有这些鸳鸯蝴蝶陪你，这次度假肯定不虚此行了。”书玉笑着说。

    安敏优闲的扬起嘴角，突然问：“对了，你曾祖父叫什么名字？”对于这样一号人物，她突然也大发兴致起来。

    “赵言晏。”

    “言笑晏晏？”安敏睁大了眼，她一直以为只有女生才时兴用微笑做名字的。“他是个爱笑的人？”

    “谁知道呢？”书玉无奈的摊摊手，这种问题教他去问谁呀！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隐藏了大半生的这些宝贝小书被后代子孙翻了出来，他一定笑不出来了！

    不过，谁又知道呢？


四


 “今晚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了。”

    当夜幕渐渐降临时，书玉气定神闲的对着安敏说。

    “不会吧？”安敏的老宅病又犯了，她呱呱地大叫起来：“可是电又还没来……” 眼见四野就要慢慢黑暗下来，她实在有些怯懦这表示今天晚上，她必须一个人睡在那问乌漆抹黑的房间中，实在有点可怕，谁知道在她之前，是谁住在那个房间中的？

    这样古老的一座宅第，总不免给人一种幽森的感觉，何况，又是一片全然的黑暗，说心中毫无畏惧，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怎么？该不会我们新时代的独立女性也会怕黑怕暗，怕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吧？”书玉望见她脸上闪过的一丝犹豫，忍不住调侃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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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直肚肠的安敏，最是禁不起别人的撩拨激将，她挺直了腰杆，嘟着嘴，倔强的说：“我才不怕咧！我们本来就是预备住在这儿的，有什么好怕的？住这里，才发思古之幽情。”

    “那最好了。”书玉森白的牙，咧着嘴笑时，在黑暗之中，格外醒目。

    “好吧！点起蜡烛，我们来准备一道浪漫的烛光晚餐吧！”书玉精神奕奕的说着。因为没有电，没有瓦斯，他们只能一切从简，吐司面包加罐头做成各式三明治，看起来琳琅满目，丰盛可人，只可惜连杯热水也不可得，只得喝着一些冰凉的铝箔包饮料。山上乡间的气温骤降，冷飕飕的，吃着吃着，安敏倒觉得四肢百骸逐渐冷了起来，明明嘴里还在咀嚼着食物，她却丝毫没有一点饱胀的满足感，倒是有种“饥寒交迫”的体认，古人的智能真是不容小觑的，会把肚子饿和寒冷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果真是互相影响的呀！

    吃了一肚子冷冰冰的食物后，安敏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去洗个澡，纵使她知道，现在不但没有温烫的热水，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可能还会是冰水，她还是决定要彻底的洗个澡。

    书玉听了她的决定后，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会感冒的。”

    “与其忍受忙碌了一天后，全身黏乎乎的汗水灰尘，我宁可生病。”她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一天努力的清扫工作下来，她开始想念起香皂清爽的香味哩！

    书玉望了她一秒，骤然跳起来，端着烛台，拉着安敏往浴室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说：“走吧！带你去洗个有史以来最最刺激的澡。”

    果然刺激！

    安敏在烛光摇曳和冰水刺激下，完成了她自己的清洁工作。当她抖着唇，跳着脚，叫着：“冷死我了！冷死我了！”从浴室出来时，书玉正在门外拿着有趣的眼神盯着她。

    安敏里着大毛巾，撩着湿淋淋的头发，指著书王道：“换你了。”

    “我不要。”书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的提议。他都已经看见她那么辛苦的洗澡，洗得嘴唇发紫，傻瓜才会跟进哩！

    “不行。”安敏双手?腰，直视著书玉。“洗澡是干净之本。”

    “明天太阳出来时再洗。”书玉说。

    “不行。”安敏毫不通融，顺手就把他推进了浴室。

    “你干嘛非得强迫我洗澡？我们又不睡在一起。”书玉抗议着。

    安敏一幕，脸红耳躁了起来。这个书玉！说的是什么话呀，还以为他的形象多清新，居然亏起她来了。

    她狠狠地将浴室的门一拉，端着唯一的烛台，径自往自己的房间走，耳边只听见书玉的呼叫听传了出来。“喂！你把烛台端走，我怎么洗澡呀！”

    “开什么玩笑！”安敏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背，大声回答着他。“洗澡又不是叫你扫地！难道你弄不清楚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吗？”

    “可是……”书玉的抗议还没传达出来，安敏就截断了他的话──“我说新时代有勇气的男人，你该不会是怕黑怕暗，还怕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吧？”安敏的唇角，泛起一抹恶意得逞的笑容。

    这就教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安敏──”

    听着安敏离去的脚步声，和愈来愈微弱的光线，书玉忍不住大叫起来。

    安敏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偏偏又顽皮，装出冷漠而不在意的声音，又说：“放心好了！你是赵家的子孙，就算屋子中真有些莫名的‘东西’，也全是你们赵家的列祖列宗，绝对会保佑你的。”说完，不理会书玉的大吼大叫，乒乒乓乓的离开了。

    端着闪烁明灭的烛台，安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暗沉沉的房里，只有安敏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放下烛台，走到窗旁，玻璃窗外是一片寂寂的黑暗，星空璀璨，也许是没有光害的原因吧，平时躲藏起来的星星，今晚全露了脸，颇得格外的热闹。

    安敏抚着窗缘，仰头看着灿灿天际。

    陡然，她发现她手旁抚靠的窗缘上，有些刻凿不平的痕迹，撩开窗帘，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她看见窗架上，有排刀刻的小字。

    “咦？打扫时，倒没有注意到这里居然有刻字！”她过去取了烛台，贴近字迹处，吃力的读取着：

    华堂旧月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

    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许多烦恼，只勿当时，一饷留情。”安敏认真的端详着这窗缘上有些偏斜，但不失娟秀的字迹，喃喃的念起这阙词，如果她记得没错，这是北宋的大词家周邦彦的作品，题名为何，倒是记不清了，但是词中的那一股凄切寥落之意，却是令人印象深刻，不禁低吟再三。

    刻下这阙词的人是谁呢？

    在刻凿的同时，心中为什么会有许多的烦恼？那一饷留情又是为谁而留的？

    一瞬间，安敏的心中胀满了无数个待解的问题。

    “那个赵言宴──也就是书玉的曾祖父，既然那么酷爱鸳鸯蝴蝶派小说，想必也是个多情之人，真想知道他和原先住在这个房间中的人，究竟有怎么样的故事哩！”安敏自言自语着，她的职业本能，不受控制的张显了出来，想探索着这些未知的谜团。

    每一个写小说的，都有股探索故事的欲望。安敏自然不例外。

    “明天再到三楼的大书房翻翻看，也许有赵言晏遗留下来的日记或杂记，那就更好了。”安敏吹熄了仅剩一小截的蜡烛，拉开床上的被褥，把自己塞进被窝之中。

    她张大了眼睛，四周真是静极了，一点声响也没有。可怜的城市人，在习惯了都市之中，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不歇息的噪音干扰后，回到最初的安静时，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了。

    她轻轻的翻了一个身，覆盖在被子中的四肢，还是冻得难受。

    “别胡思乱想了，忙了一整天，该好好的休息呢！明天还有更耗体力的事哩！那个三楼的大书房，铁定会有许多很棒的故事题材，我得养足精神，明早开始好好工作哩！” 安敏闭上眼，对自己勉励有加的说。

    才放松心情，准备入睡，楼梯那端却隐隐传来了脚步声，除了书玉，还会有谁呢？

    脚步声逐渐向安敏的房门这头挪近，停在她的门前，“叩、叩、叩”轻轻地敲了三下，书玉温暖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的传了过来。“晚安。”

    安敏噙着一抹笑意，放松全身的筋骨，这才发现自己真是累了，静寂中，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恍榴中。

    一抹轻幽的身影，轻端端的缸到她面前，瞪大了眼，俯视着她。

    谁？是谁？

    安敏蹙紧了眉头，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站在床头，注视着她。

    是书玉吗？

    她张口想唤，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人静静的凝望了安敏好半晌，转身走了。

    安敏没瞧见他的长相，想叫他别走，要看清他是谁，却动弹不得，身不由主。

    她用力一挣，霍地从床上坐起，双眼回睁，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哪没有半点影子？

    张着眼睛，她觉得自己无力得很，才发觉自己一手心的汗，湿津津的。

    刚才站在她床缘的人影，是真有其事，或者只是她的幻觉？

    一股凉意攀上她的背脊，安敏想也不想的冲下床，冲出房间，冲到了对面书玉的房门前，大力的擂着门。

    “书玉──”她紧张的喊着，声音中还有几分颤抖。

    “嘎！”地一声，门被书玉惊慌的拉开，他一脸的惺忪睡意。

    “我──”安敏惶恐的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半天，她只是瞪着眼，有些微喘，有些恍惚的。

    书玉唇边闪过一抹了解的笑意，伸手一拉，把安敏搂进了自己温暖的怀抱，他握着她有些冰凉凉的手，缓声道：“没事的。你只是有些紧张！都怪我不该对你开那种有的没的玩笑，吓着了你。”他指的是嘲笑她胆小，又说古屋中或许有些有的没的“东西”。

    一定是他的那些话，无意中给了她心里太大的负担，才令她作恶梦的。

    “刚才……”安敏惊魂甫定，想把适才的事告诉书玉。

    “只是个恶梦罢了。没事的！快回床上，瞧你冻手冻脚的，会感冒的。”书玉环抱着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着。

    “不要。”安敏咕哝着，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里去。

    “那你是要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睡嘛？”书玉究竟是书玉，前一秒钟才展现了平素难得一见的温柔，后一秒钟，竟然又开始揶揄起人来了，开这什么不正经的玩笑。

    她光着脚丫子，地板冰凉的寒气，从脚心中往上窜，冷啊！要是真的在这里打上一夜的地铺，明早，她可能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尸”了。

    不过，没有再好的法子了。被冻死和被吓死，她是宁可选择前者的。

    胡思乱想之际，冷不防书玉拦腰抱起了她，往自己的床上走去，轻轻的把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之上，道：“好好休息，睡在床上吧！我可不想把你变成棒冰。”说着，顺便替她盖上了被子。

    “那你呢？”看书玉站在身旁，安敏忍不住问道。

    书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绕到床的另一边，也钻进了被窝中。

    “你总不会希望我被冻着了吧？我也睡这里啊！”书玉说得理直气壮。

    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可是当书玉钻进被窝的那一瞬间，安敏还是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书玉直挺挺的躺在她身畔，熟悉的嗓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心的睡吧！”

    安敏侧了个身，背向书玉，噘起小嘴，道：“你是柳下惠第二，谁敢不信你。”

    说着，闭上了眼。

    黑暗中，只闻得书玉极规律的呼吸起伏着，安敏缩着身子，偏偏她冷得厉害，怎么也睡不着，她不安分的又翻了个身。

    突然，被窝中，探出了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安敏的手。

    书玉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冻凉凉的手。

    那股热气，缓缓的流进她的心田。

    她不自禁的转身望着他。

    黯沉的房中，她看不见书玉的表情，心却不知不觉的平静下来。

    她反握住书玉的手，再度安心的闭上眼。

    沉沉入睡。

    “唔。”

    真舒服温暖的床，让人忍不住要赖床。

    安敏嘴角噙着一朵满意的微笑，能彻头彻尾好好睡个觉，真是人间一大乐事。

    “唔。”安敏低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打算继续好眠，一个扰人清梦的声音，却不识时的插播了进来。

    “醒啦？”

    “还没！”安敏斩钉截铁的回答着，闭着眼，文风不动的躺着，脑中奔散的思绪尚未凝结成意识。

    咦？是书玉的声音。

    他从哪里跑出来的？怎么跑进了她的房间也没敲门，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可是我该醒了，还有很多的事等着我去办哩！”书玉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清清楚楚的。

    头顶！？

    他的声音为什么出现在她的头顶？

    安敏蓦然睁开眼睛吓！她竟然躺在书玉的胸膛之上。

    她大叫了起来，“赵书玉，你这个混球、王八蛋、大色狼，你怎么偷溜到我床上？” 说着，如雨点般的乱拳，全坠落到书玉的身上。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是我的床耶！”书玉一面躲着她的暴力攻击，一面大声辩驳着。

    “呃？”安敏突然住手了！是哦！她想起来了，昨天她半夜避难到这儿来的。

    嘻！真不好意思……

    “哇！你的手劲可还真不小，?得人痛死了。真是恶人先告状，安敏，你还没睡醒啊？”书玉揉着被?得有些生痛的胸膛。

    “咦？那也不对啊！你还是只大色狼！自己说好不动我一根汗毛的，原来……原来你的不近女色，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安敏瞪大了眼，叽叽呱呱的说着，一面又抡起了拳头。

    “喂！天地良心，是谁动了谁呀！看清楚好吧？”书玉无奈的叫着。

    安敏这家伙！

    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是跨在书玉身上的，那么……那么昨夜她是睡着睡着，居然睡到他的身上了？

    完蛋了！这下子她的一世清白全毁于一旦了。

    “这……这……”安敏张口结舌起来。

    “这什么这！”书玉在心里偷笑，脸上却摆着一副正经八白的模样，道：“昨夜睡着睡着，竟然就爬到我身上来了，我没向你抗议，你倒是先骂起人来啦！”

    “我……我……”安敏结巴着，情势一下子整个逆转过来，害她一时不能反应。

    “你什么你呀！我要要求赔愤损失。”书玉煞有介事的说着。

    安敏咬牙切齿的说着：“臭书玉！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瞧见安敏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书玉终于忍俊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

    “可恶。”安敏忿忿的从他身上跨下来，扯着身上的棉被，低声咒骂。

    “不要生气，如果你贪恋我迷人的温暖怀抱的话，今晚可以再借你抱上一抱！不过，这回可不能再整个人翻到我身上来，被你压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真没想到你那么重哩！”书玉一面跳下床，一面说着。

    只见安敏嘟着嘴，胀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书玉那轻哼着曲子的声音，充满偷悦的闪进她的耳里。

    一大早就被调侃，可真不是滋味。

    而书玉彷佛无事般，衬着晨间的朝气盎然，显得生气蓬勃。

    用完早餐后，他对安敏说：“我要到镇上去办点事，再去问一下电什么时候可以来，顺便弄桶瓦斯来，再洗冷水澡下去，可受不了了。”

    “听起来，你好象要在这儿定居似的。”安敏听见他的话，说道。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哇！这儿环境颇适合人住的。”书玉没有反驳，笑笑说。

    “隐居还差不多，方圆百里之间，人烟渺茫。”安敏漫不经心的说。

    书玉被她夸张的形容词给逗笑了。

    安敏见他大笑，陡然抬起头，问道：“你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吧？”

    书玉干笑两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安敏拿着疑惑的眼神盯着他──不清书玉心中打着什么主意，难道来度假只是一个幌子吗？

    他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随即又问道：“要不要跟我一道去？”

    安敏想也不想就摇头，说：“不了，我要到赵言晏的书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

    书玉一时反应不过来：赵言晏？！谁？！

    好半晌，他才笑道：“新鲜的肯定是没有的，老骨董陈年旧货倒是一大堆。”他又调侃她了，“不怕一个人在家？”

    “现在是白天耶！”安敏没好气的，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只怕昨晚的糗事，要被书玉笑上一辈子了。

    “哦？”书玉扬扬眉，道：“那好，可别我回来时，又大惊失色告诉我，有人在书房里偷看你。”

    “哼！那肯定就是赵言晏了。”安敏不服气：也跟着胡扯。

    书玉拿着车钥匙，朝她挥挥手，道：“好。如果看见了他，别忘了替我向他问声好。” 说着，人便闪出了大门。

    安敏坐在二楼的起居室中，璃著书玉车子驶远的声音，又傻傻地坐了好一阵于，突然，她大喝了一声，蹦跳了起来，焦急的喊：“唉呀，忘了叫他再拨个电话回家。莫名其妙就跑出来，爸爸一定要骂死人了！完蛋了，这下子肯定会被家里骂个臭头了。”

    而此时，在余家──“安敏还没有回来吗？”邓洁的眼眶浮肿泛黑，昨夜肯定没有睡好。

    “没有。”安捷皱着眉，不耐烦的说，一面捻熄了手中燃得将尽的烟。

    “这孩子真是的，出去了一天一夜，也不打通电话回来，真是令人担心。”安敏的母亲满脸担忧的神色，看在邓洁的眼中，心里更是充满了愧疚。

    “余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邓洁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这不关你的事。”安捷拍拍她的肩，安慰着她。“那个鬼丫头，什么荒唐离谱的事做不出来？这回她又不知道突然兴沉所致，跑到哪儿了。等她回来后，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净是做一些令人担心的事。爸爸那边，也是我和妈帮忙欺瞒了过去，要是给爸知道她不吭一声就跑了出去，不气坏了才怪！”

    余家的家教甚严，是众所皆知的事。

    “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又能跑哪儿去呢？”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子女。

    “小洁，安敏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安捷又问。他这个宝贝妹妹，从小就是标准的惹祸精，迷糊又率性的她，不时就会捅个搂子，要别人帮忙收拾善后，真是麻烦极了。

    “没有哇。”邓洁想了一下子，便摇着头说。“我们本来在餐店中，和那位苏医生吃饭吃得好好的，安敏说要上洗手间，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和苏医生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发现她不见之后，已经找不到她的人了。”邓洁愁眉苦脸的说着。

    这回，她可真被安敏给狠狠的摆了一道。不用说，此时她正坐在余家干著急，连班也请假没上。光是想起那天苏医生发现安敏不见时的那张臭脸，她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帮人家牵红线了。

    想到此，就觉得是件惨不忍睹的经验哪！

    “再打个电话给几个平常有联络的朋友问看看吧！”安捷说道。

    目前，也只能尽尽人事了。

    “好。”邓洁急忙点头，毕竟安敏是跟她在一起时“失踪”的，算来算去，她的责任最大，没有安敏的消息之前，她悬宕的一颗心，是怎样也不能搁下的。

    “等她回来后，非得好好的说她一顿，都这么大了，还鲁莽的像个孩子似的。”安捷不以为然的说。

    “好啦！先找到她的人再说吧！”邓洁安抚着安捷。口才的话，万一给安敏知道的话，她一定闪得更远了。

    大家正急得毫无头绪可言，此时，客厅中的电话铃声却大作起来。

    邓洁机灵的抢到电话旁边，迅速的执起话倚，迫不及待的说话了。“喂？安敏是吗？”

    只见她神色阴晴不定的闪烁着，一面“咿咿哑哑”的忠着，一会儿，吐了口长长的气，道：“那就拜托你了。对了，叫她早一点回来。家里的人会担心，嗯，好的，再见。”

    邓洁才一挂上电话，安捷立刻追问着：“谁打来的？有那个臭丫头的消息了吗？”

    “嗯。”邓凉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终于敞开真诚放心的笑着，道：“赵书玉打来的，安敏和他在一起，说是回他的老家找一些写作的资料。”

    “回赵书玉的老家？他的老家在哪儿？带安敏回去？幕起来真是蹊跷古怪，该不会是要带安敏见他的长辈吧？”安捷抚着下巴，深思着。

    这个赵书玉和自己的妹妹一向过从甚密，他是略有所闻的。不过嘛！赵书玉的身分暧昧，还有待验证。

    “真是给人添麻烦。”安捷忍不住骂道。

    “人平安没事就好。”余妈妈终于也松了口气。“不过要去人家的家里，也应该事先说一句啊！稀哩呼噜就跑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人家书玉添麻烦。”

    给书玉添麻烦？

    “谁给谁添麻烦还不知道哩！稀哩呼噜就把人给带走了，才令我们头大。”安捷没好气的说。

    “安敏跟书玉很好是吗？”余妈妈忍不住问道。

    安敏成天躲在家中写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这个做母亲的，还着实为女儿着急哩！那个唤作书玉的小伙子，她见过几次，人也活泼聪明，和安敏倒是一对呢！

    “谁知道呢！”安捷耸耸肩，折腾了一天，他可有些累了。

    那个赵书玉不是安敏的男朋友还好，否则，这一笔帐跑不掉。

    不是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算帐也一样的吧？

    何况，他还是安敏的哥哥。大舅子欺负妹婿，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帐就留着生利息，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清算好了。


五

 阳光纷盈，一脉脉的光线，暖暖的从窗外投射进屋内。

    整个书房亮洒洒的。

    安敏闲适的坐在三楼书房的大书桌前。傍着微熙的阳光，端握着一卷好书，她兄得心情自在、舒畅极了。

    “这个赵言晏真是个懂得享受的人。”安敏舒服的坐在书案前，不禁有感而发。

    有一个像这般宽广而舒适的书房，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想象中的书房，有大堆大堆的书，有宽敞的桌椅，有宁静不受干挺的环境，而这些想象中的美景，竟然实现了，她不就正坐在这样的一个梦境之中吗？

    她简直不自觉地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呢！像一座不为人知的宝藏，而她，则是一个贪婪的闯入者。

    如果说地对赵言晏──这书房的主人一点都不感到好奇，那才真是奇怪哩！

    刚才，一进了书房，她就开始东翻翻，西摸摸的，除了一些陈年的旧东西和杂物之外，并没有发现她想要发现的东西──例如：赵言晏的照片啦，日记呀，或者是私人书信之类的东西。

    让她不免有些失望，随手抽了一本小说《玉梨魂》，大剌剌的趴在书桌上，看了起来。

    这一本打动了民初文坛，长达十多万字的骈体文长篇小说，安敏在各种文史资料上，早熟知它的大名，却迟迟没有机会一窥究竟。现在书就在她手中，她怎能轻易放弃？翻着翻着，竟入迷了起来，聚精会神的一页接着一页，连午饭都忘了吃！

    等到书玉傍晚从钢上回来时，她还一径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头也不拾，整个人陷入了小说的世界中。

    “喂！你不会打从我出门开始，就一直坐在这儿看小说，动也不动，连午餐也没有吃吧？”书玉吓了一跳，急忙询问她。

    “唔。”哪知安敏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随随便便应个声，敷衍着他。

    书玉见状，故做惨烈状，头疼的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又一个玩物丧志的家伙。”

    安敏别的不闻不问，骂她的话，倒是一清二楚的窜进她的耳朵里。她倏地闪上书本，扬起眸子，说：“你说什么？”

    书玉又是咧嘴一笑。“哦！原来是要被人骂才会有反应。”

    “你就净会菲薄人。”安敏站起身来想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自己坐得太久了，猛然一站，头昏目眩，满眼金星围绕着她。

    “看什么？那么专心。”书玉走到她身旁，信手翻阅着桌上拉着的书。“《玉梨魂》？写什么的？鬼故事吗？魂呀，魄的，把你的精魂都给吸了去。”

    安敏笑得神秘兮兮的，道：“爱情小说。”

    “那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也会写？”书玉记起了安敏之前对他说的话：她是操笔写爱情，却不见得信仰书中的那一套标准及看法。

    “那不一样呀！我可没有《玉梨魂》作者徐枕亚的那种才情！啧！哀感顽艳，情文并茂，要不要也看一下呀？”安敏故意吊着他的味口说。

    “是吗？”书玉不置可否的，随即又问道：“简介一下故事大纲吧！看看够不够刺激。”

    那种老掉牙的东西了，会比现在五花八门的各种小说有趣？

    用膝盖想也知道，民初的社会风气，可比现在要保守多啦！

    “是写一个年青人到乡下去教书，寄住在当地的远方亲戚家，却和那亲戚家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谈起恋爱的故事。”安敏说着。果然简洁扼要。

    “这年头，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谈恋爱都司空见惯，不稀奇了，和个寡妇谈恋爱有什么好奇怪的。”书玉简直嗤之以鼻。

    “拜托你用点想象力好不好？”安敏大叹道。

    这个书玉，简直是个大浑人，丝毫不懂半点情趣。

    “你呀，闭起眼晴，想象一下，让时间重新倒转回民国初年，在封闭的乡间，一个敦正的青年，和一个被传统礼教束缚得死死的寡妇，他们的感倩是多么苦涩的结晶。你知道吗？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火般炽热的感情，全靠书信诗词的往返赠与来传达。有一次，女主角生病了，男主角去慰问她，两个人也只是双目凝视，不发一言，互相流了几滴眼泪，说再见时，双方各写了一首诗，互赠罢了。”

    书玉听着听着，竟然哈哈笑了起来。“真有意思，哀感顽艳？我倒觉得好笑呢！话没说几句，居然可以爱得死去活来。”他摇摇头，随意问道：“那后来呢？”

    “你猜猜呀！”安敏说。

    “双双殉情了？”书玉随便乱说，猛地见安敏古怪的表情，他彷佛中了统一发票第一特奖似的，兴奋的大喊着：“哈！我猜对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还有几分天分吧？看来我似乎也有写小说的才情呢！搞不好真可以考虑转行哩！”

    “唔。”安敏不以为然的从鼻子中哼了一口气。

    “怎么了？开不起玩笑呀？”书玉见她不吭气，瞄了瞄她，故意问。

    “你呀，早得很叨。这么感份的故事，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这种没有感倩的人，写得出什么好作品，那才真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了。”安敏反记着，一面从他的手中抢回了那本《玉梨魂》。

    书玉耸耸肩，道：“好吧！这是一部伟大的哀情小说，男女主角纯情、贞烈，值得我们这些后生晚辈效法，可以了吧？”

    安敏被他无可奈何的语气给逗笑了。

    “想当初这本书可能也骗了我曾祖父不少的眼泪吧？”书玉忍不住又说。

    “对了！你有没有赵言晏的照片？”安敏从椅子上跳起来问。“我翻了一个上午，也没有找到什么！譬如他的杂记啦，信札啦，手椅笔墨之类的。我实在对这个人感到十分好奇呢！”安敏热切的望着他，彷佛希望他马上可以变出一些和赵言晏有关的事物，供她一偿好奇之心。

    “赵言晏！”书玉又摇着头，“听你这样叫我的曾祖父，感觉真是奇怪哩！好象他就是你的朋友似的。”

    “咦？有可能哦！如果我们生在同一个时代的话。”安敏异想天开的说。

    她睁大了眼，随即又道：“我如果生在那年代，而且还是写小说的话，也许现在是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大长老，是现在人家研究的对象哩！”

    “那你只能感叹生不逢时了。”书玉嘲笑着她的幻想。

    “喂！到底有没有他的照片啊？”安敏忍不住又催促着。一个在书房中，会偷偷藏着这些鸳鸯蝴蝶派小说的男人，实在也令人好奇，想一睹卢山真面目。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个老头子嘛！”书玉不耐烦的说。“一个作古了几十年的人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安敏的好奇心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胡说！”安敏不肯死心的抓着他话语中的漏洞。“你不是说他年纪轻轻就死了吗？那根本还来不及老去嘛！”

    这家伙，重要的大事忘东忘西，这种无关紧要的芝麻绿豆小事，安敏可记得牢牢的。

    “她的脑子构造，一定和一般正常人不一样。”书玉在心中咕哝着。

    “可是，不管他有没有死，他现在都一百多岁了啊！对一个一百多岁的死人那么感兴趣，不是件很吊诡的事？”书玉又说。

    “嗯哼。”安敏一下子也解释不清自已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出发点为何，一霎间说不出话来。她一向不是这么三姑六婆的人呀！

    什么时候居然也会对人家的隐私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想一探虚实，这种“扒粪” 的恶行，一向是她所深恶痛绝而鄙视的。

    而如今，她不但想知道人家的隐私，还想知道个“死”人的隐私，难怪书玉要觉得她不正常了。

    “我只是觉得那会是个小说的好题材罢了。”安敏为自己的行止，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实际上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书玉曾祖父的生平，会有如此想深入了解的欲望。

    “写本民国初年为时代背景的小说，不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吗？”安敏像是确说服书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的又补充了一句，随手扬了扬手中的小说。

    陡然，一张纸片从书页中落了下来，安敏直觉的低下头去捡拾──竟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清劲的提字：民国十六年，摄于上海。

    安敏想也不想，翻到了相片的正面，定睛一瞧，却愣住了。

    “咦？这是什么？照片吗？谁的？”书玉也好奇的凑过头来，一望，他也愣了一下。

    “这是谁？”他看着安敏，神色在一瞬间，闪过了十七、八个念头。“你的照片？”

    “你昏头啦！我民国十六年会在上海？”安敏破口大骂了回去，可是拿着照片的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张泛黄照片中，是个二十岁左右，扎个辫子，一式旗袍的年轻女子，可是脸蛋却无疑是安敏。

    或者说：照片中的女孩子，长得和安敏十分神似。

    不！也许说根本一模一样，比较贴切。

    连安敏自己见了，都不免要吓一跳。

    “我的天哪！这……这又是谁？”安敏呻吟着，脸色突然灰败起来。

    总不可能是她吧？

    一股寒意，不知何时已悄悄的攀赴上她的心头，难道──他们真的撞邪了？

    “书玉，我们今晚还要住这里吗？”安敏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回头一望，书玉的脸色也跟她一样难看。

    书玉和安敏连夜启程，收拾好仅有的几件随身行李，两人漏夜开车离开了赵氏祖宅。

    一路上，安敏只是静静的坐在书玉的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脑袋中一片空白，不时有一些紊乱的畏惧，涌上她的心坎，扰得她惶惶措措，不知如何是好。

    而书玉也保持着缄默，半晌无话。

    车子在僻静的公路上，像一道光束般的划破了黑暗。

    当车子终于停在安敏家的门口时，时间已过了午夜。

    “谢谢。”安敏的喉咙哽了一下，才吐出这句话。对平素好吱吱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的她而言，三、四个小时的闭口，几乎让她对说话这件事，有些生涩起来。

    她疲惫的拉开车门。

    书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我再跟你联络。”

    安敏不禁又笑了出来，有丝苦中做乐的味道。“当然合跟你联络，瞧你说的跟诀别一样。”书玉的手抽动了一下，却将安敏的手握得更紧了。

    “嗨，书玉。”安敏突然轻声唤了一句。

    “嗯？”

    “这不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安敏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

    书玉苦笑着，没能回答她的问题。

    他也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呵！

    安敏看见他无语的表情，早已明白答案。

    “好吧！你先回去，我们再……联络。”安敏轻轻的从书玉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你放心，我会把事情查清楚的。”书玉郑重的说着。望着安敏打开大门，走进余家，书玉发现他从没一刻像现在如此舍不得安敏。

    安敏才一拉开家中的大门，“咱！”地一声，客厅中白亮的日光灯就亮了起来。

    是安捷。

    “你还知道要回来呀！”安捷一脸的怒气，明明白白显现在脸上，但声调却是刻意的压低──爸妈早已入眠了，他不想吵醒他们。

    安敏没有理他，径自往自己的小阁楼走去。

    “你搞什么呀，出去也不说一声，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这么不懂事，知不知道家里的人会担心呀？”安捷简直一肚子火，安敏没消没息的这两天，他根本没能安心的睡觉。

    安敏没有说话。

    “安敏──”安捷怒急攻心的冲到她面前，却只见她一脸的灰败。“安敏，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安敏摇摇头。

    “赵书玉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安捷胸口一热，早知道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千个一百个不保险。

    “你想到哪里去了嘛，我只是很累很累，累得有点呆呆的，累得说不出话来。”她打起精神，勉强一笑。

    “哦，那快去休息吧！”安捷说着，两眼仍杳有些不放心的盯着安敏。

    安敏迈开蹒跚的步伐，往楼梯走去，突然，她停下脚步，回头对安捷说：“哥，谢谢你。长这么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你对我还真是不错。”

    “你确定你没事？”安捷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安敏摇摇头，唇边闪过了一抹幽怨的笑。

    她慢慢地踱进自己的小阁楼。

    很倦，她的身体。可是心里却没有想休息的念头。

    她彷佛被操控了意志般，从皮包中摸出了那张从赵家老宅院中发现的照片。

    不自觉的，她深深的凝视着照片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匆匆离开赵家宅院时，书玉对她说：“把那张照片放回去！”

    书玉的表情很严肃、果断，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将照片给带了出来。

    她很想要那张照片，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未知的、无名的力量在拉扯着地。

    而此时，在清朗的灯光之下，安敏仔仔细细的端详着照片。

    泛黄的色泽，掩不住照片中女子的那份恬适，看得出是很久很久的照片了，可是保存得很好，连照片的边角都没有一丝折损的痕迹。

    是张很珍贵的照片吧？

    夹在书本中，表示它时常被拿出来看，而照片上一点折痕都没有，更表示了照片的主人是很妥善的收藏着它，而照片中的人是谁？这张照片又是谁？

    赵言晏的吗？

    安敏迷惘的走到镜台前，一瞬也不瞬的望着镜子中反射出来的人影。

    “这是谁？”她蹙起了眉，仔细的端详着。生平她照镜子都没有今晚久！

    “是我吗？”她不敢肯定，那么民国十六年，摄于上海的那个女孩子又是谁？

    安敏用力的摇摇头，可是意识不但没有清晰些，反而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那女孩，照片中的女孩眉宇之问的神倩，分明就是自己，如果不是照片后的提字，如果不是那份沉淀过时问的泛黄纸张，她会确定那是她！

    安敏无力的趴在书桌上，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问，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腾空而起…

    她骇了一大跳，想睁开眼睛，却连撑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只能任由身子飘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感兔自己在缓缓的往下沉，然后，她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张床上。

    再度睁开眼──安敏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赵家的老宅第，她之前下榻的房中。

    她──是在作梦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一抹陌生的低沉嗓音，闪进了她的耳中。

    “你醒了吗？岚曲？”

    这声音低沉绵密，拥着那样多的深情款款，令她不自觉去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床边伫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你是谁？”安敏觉得自己的头痛欲裂，而她仍努力的睁开眼，想看清楚是谁站在她身畔。

    “你问我是谁？”对方细细的传来一阵低笑。“岚曲，你是故意逗我的？还是睡胡涂了？”

    “岚曲？岚曲又是谁？”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却总是力不从心。

    “哦！岚曲，你这个坏丫头。”脆亮亮的低沉笑声又再度再起。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安敏对于眼前这个她始终看不清楚长相，却不停的发出愉悦笑声的男子，竟有股莫名的怒气。

    对方听见她的抗议，不但没有稍稍收敛，反而更大声畅意的笑了起来。

    “我不觉得我的问题有什么可笑的。”安敏嘟起嘴，气呼呼的说。

    “哦，我的小岚曲，我是你的赵言晏，你是我的张岚曲，行了吧？”

    赵言晏？

    安敏如被电殛般，猛地张大了眼，首先挺进她眼中的是一对殷切的眸子。

    “赵言晏？”安敏喃喃的重复着这个陌生遥远的名字。

    “是的，我的小岚曲，有什么吩咐吗？”果然是副言笑晏晏的脸庞。

    朦胧之中，安敏发现那对凝望着她的眼眸，愈发清晰起来。

    “我……”安敏庇得自己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间彷佛梗着巨大的异物，令她呼吸困难。

    “来吧！岚曲。”赵言晏对她伸出了手，温柔的说：“我们到三楼的书斋去。”

    “书斋？”她喃喃自语，是那个大书房吗？

    “是呀！我帮你念一段《玉梨魂》可好？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帮你念上一段长长的故事。这下子你总开心了吧？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故事了。”对方仍是含情脉脉，恬静的说。

    “我……”

    “来吧！”那双坚定的臂膀，依旧以相同的姿势，迎着她。

    安敏彷佛被催眠了一般，伸出了自己的手。

    赵言晏的手──合是冰凉凉的吗？

    他含笑的擎住她的手。呵！多温暖的一只手呀！大而有力，坚定而包容。

    安敏随着他拾级而上，进了书房。

    望着赵言晏熟悉的捻亮一室光澄的灯，她竟有些傻气的问：“电来了？”

    这幢屋子的电路，明明还没有通的，不是吗？怎么他像变皮术一般，一扭，世界就整个明亮了起来。

    “这是你的书房？”她问。

    天哪！安敏话才出口，就发现了自己又在说傻乎乎的话了。

    果然，赵言晏又展开他那抹含蓄而包容宠爱的笑意。“是‘我们’的书斋。瞧！我的书在外头，而你的书在里头。”他指着靠近他们站立处的一排书架道。

    “你说里面这些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都是我的？”安敏又问了一句。

    “鸳鸯蝴蝶？这个形容词倒挺新鲜有趣的，亏你这个小脑袋想得出来。”赵言晏仍是笑嘻嘻的。

    他不知道这些小说，后代的人统称“鸳鸯蝴蝶派”吗？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安敏仍得自己愈来愈紊乱了。

    “是吗？”他近是朗朗的笑着，接受她的说梓。“今天想念哪一段？哪一本？”他爱并的望着她。

    安敏怔忡着，不能言语。

    “岚曲，你不是最喜欢我念这些书给你听的吗？”

    为什么要他来念？

    “我……自己会看。”安敏答非所问的，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她昏头了！

    这一切，一定只是她的一场梦境罢了。

    “哦？岚曲，你生气啦？”赵言晏的眉宇沉着他的话虬结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想学认字、识字，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自个儿看懂这些书的，但是我这一阵子忙，没空教你，再耐心的等待吧！过眸子有闲时，我一定会教你的。”

    不识字？谁？张岚曲吗？

    “我……”安敏迷糊了，手指抚着桌案上的那本《玉梨魂》，轻轻的，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神经质的拨弄着扉页。赵言晏却悄悄的接过书本，找开书页，低头询问着她：“念哪一段？白梨影生病了，何梦霞去见她的那一段好吗？”

    白梨影和何梦霞都是《玉梨魂》中的主角。

    赵言晏不疾不徐的琅琅读将起来，声音穿透穹苍，飞向天际。


六


“安敏，你醒醒！”

    安敏睁开困乏的双眼，闪进她意识中的，是一对殷切的眸子。

    邓洁的！

    “唔。”安敏费劲的从床上坐起。“这里是哪里？”她只觉得昏昏沉沉，不辨东西南北。

    “安敏──”邓洁惶惶的哀叫了起来。“你是怎么了？这是你家呀，这是你的房间兼工作室，你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啊！安敏，你别吓我。”邓洁神情古怪的看着她。 “你还好吧？”“唔！头有点痛。我睡了很久吗？”安敏皱皱眉头，随意的问着。

    “是呀！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余妈妈上来叫你吃饭，你也没醒，她有些担心，才把我给找来的。”邓洁又说。

    接到余妈妈的求救电话时，她也吓了一跳，急忙向公司请了假，急匆匆的就赶来了。

    “哦。”安敏犹是浑浑噩噩的，问道：“我一直睡在这里，没有离开吗？”

    “是呀。”邓洁不明不白的应着．。

    睡着了，当然只是乖乖的躺在床上，难道还能跑到外面去撤野吗？没听过谁有这样神通的本事，这个安敏是睡太久了，睡得有些胡涂了，是吗？

    “怎么净问一些傻问题呢？”邓洁替她扶好了枕头，让她可以舒适的靠在上面，又替她拉拉被子。

    “你是邓洁？！”安敏望着她，半带怀疑的问。

    “安敏──”邓洁不可置信，用一种恐怖的眼神望着她，这个安敏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安敏却没有罢休的迹象，又接着问道：“我是──安敏？”

    “天哪！安敏！”邓洁从她的床边弹跳了起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连自己都不认得了？我……我去找安捷，找余妈妈来！”她惊慌的冲到门旁。

    却听见安敏大喝一声：“慢着！”

    邓洁不自主的停下脚步。

    “你不要莽莽撞撞、神经兮兮的，好不好？随便乱说话，你想吓死我妈那个老实人哪！”安敏低喝了一声，随即双手抚着头。

    她的脑袋实在胀得厉害，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在里面搅和着，像一大锅的浆糊。

    “你……才吓死人，才神经兮兮的哩……”邓洁靠在门边，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

    “我很好，没事。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安敏说着，眉宇纠结得更紧了。

    “确定事情？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确定的？”邓洁咕哝着，连自己的名字也要确定，这未免太荒谬了。她当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安敏没好气的说道：“没错！会说出这种话的，不折不扣就是真实的邓洁。”

    “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是邓洁。你也当然是余安敏，不然还会是别人吗？”邓洁磨蹭至床边，白了她一眼。

    没错！

    “我差点变成了那个什么张岚曲的。”安敏在心中道，但她却随意的问了句：“今天星期几了？现在是几点了？”

    邓洁真是拿她莫可奈何，不过，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现在是几点了，总比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好多了！也令人容易接受多了。

    “星期四，下午三点零九分。”邓洁看看表，回答她。

    “星期四下午了？”安敏也大吃了一惊，她居然睡了将近一天：“那我是昨天晚上回来的?？”

    “还敢说！讲到这件事，我就一肚子火，你这个王八蛋，相亲那一天，竟然敢利用 ‘尿遁’，公然放我鸽子，拆我的台……”邓洁的抱怨，还没告一段落，就被安敏给打断了。

    “我问你，书玉有没有打电话给我？”安敏情急的揪住了邓洁的手。

    “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要带你出去玩，也不事先打电话来报备一下，事后才稀哩呼噜的拨个电话了事，真是乱贼的……”邓洁不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叽叽呱呱的说着。

    “他到底有没有找我？有没有打电话来？”安敏急着跳脚，经过了一天，她想知道书玉有没有回家问出一些奇怪的事端来。

    “我怎么知道呀！”邓洁嘟起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着。“你就这么想念他呀，才和他去玩了两、三天耶！”

    安敏掀开被褥，跳下床，随手抓了一件运动衫，牛仔裤，急不隆咚的换上，冲到门口，丢下一句，“我要去找他。”

    “嗯！安敏。”邓洁大叫着，可是安敏的动作更快，她已经一溜烟不见人影了。

    邓洁一个人站在空空如也的小阁楼中，发起愣来。

    “他们什么时候进展成那么难分难舍的程度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呢？去度假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令人纳闷到了极点。”

    真是令人纳闷到了极点。

    “怎么突然对咱们赵家的祖谱发生了兴趣？”赵书玉的老爹──也就是赵守泽，带领着儿子进书房拿祖谱时，不免好奇的问上一句。

    “没什么，中国人不是最讲究祖德源远流长，讲究慎终追远的吗？想知道一下祖父辈、曾祖父辈的事，也很平常呀！”书玉言不由衷的说着。

    打从昨夜送安敏回家后，他是一夜没得安眠，一心惦着这件事。一早，好不容易父亲醒了，他便拖着父亲要祖谱。

    “不平常，这可不平常！”赵守泽望着儿子，想起了陈年旧事。“还记得小时候要你背祖谱，你总是坐在地上耍赖，号啕大哭的，弄到后面，总是要拿糖来换，给一颗糖，记五个祖先的名字。”

    没想到，这些往事，父亲印象竟如此深刻。

    书玉失笑道：“爸爸！叫一个六岁的小孩背上一大串他又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每个名字还都差不多，都姓赵，拉得人胡里胡涂的，想不耍赖都很难！”书玉为自己辩解着。

    赵守泽好脾气的笑了笑，从书架的一角，取下了一本封面陈旧的簿册，递给了他。 “喏，这就是了。我记得你老是把我曾祖父和曾曾祖父的名讳弄错。”

    “咦！这我倒记得。”书玉一面翻阅着，一面说着：“一个是赵伯治，一个是赵伯孝嘛！听起来像兄弟呀，难怪我老是弄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儿子。”

    赵守泽被儿子的话给逗笑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儿子怎么可以变成父亲呢？怎么可以弄错呢？”赵守泽摇摇头。

    “我自己的爸爸和儿子没弄错就行啦！”书玉回答道，手上的动作可没有停止。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赵守泽探头过去一望。

    “为什么赵言晏，呃，我是说曾祖父这里，没有曾祖母的名字？”书玉好奇的指着手中的扉页。其它的祖先旁边，都还有他们妻子的名讳，即使是不知道闺名的，也有一个简单而基本的姓氏，譬如：陈氏、李氏之类的，而赵言晏的名字旁边，却是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再往下看，儿子、孙子的名字却又详细的列在上面，然后曾孙的下面，则是列了赵书玉的大名。

    “爸，为什么赵言晏的妻子名字不在祖谱之上？”书玉忍不住问道。

    他本来想查查那个照片中长得和安敏一模一样的女子，是不是赵言晏的元配夫人。

    不过也难说，自古文人名士皆风流，能光明正大娶两个老婆的，怎么甘心一辈子只死守着同一个女人？这个赵言晏大概也是吧！

    “什么赵言晏！”赵守泽轻声斥责着儿子。“他是你曾祖父，怎么可以如此目无尊长，赵言晏赵言晏的随便胡乱叫！”

    “好嘛！”书玉对他老爸那一套长幼有序、长者为尊的观念，大举白旗，弃械投降。 “曾祖父就曾祖父吧！不过他的元配夫人怎么不见了？下面有儿子有孙子，总不会没有老婆吧？难不成我们这些后代子孙，全是无性繁殖出来的？全是他一个人的‘杰作’？” 书玉翻着祖谱，对所得的结果不甚满意，不禁咕哝起来。

    “哎，哎，哎！才说你，怎么一下子又口无遮拦起来。”赵守泽对这个儿子，简直是束手无策。

    “爸。”书玉灵活的大眼一转，道：“他是你的祖父，你跟他的关系，比我跟他的关系要亲多了，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什么谁跟谁比较亲！你成天就会胡言乱语，没个正经！要说谁跟谁比较亲，那我跟你最亲！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儿子──你的祖谱上，老婆的那一栏，至今仍是空白的？”赵守泽抢白着，干脆也学起儿子的赖皮。

    “爸！”书玉呻吟着，他的这个天才老爹，一心一意希望他尽快结婚，无所不用其极，任何话题都可以牵扯到他的婚姻大事上来。

    他简直是自叹弗如。

    “我败给你好吧！”书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快点告诉我，赵言晏……呃…… 我是说曾祖父的妻子名字，为什么没有列在祖谱中？”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先把你名字旁的妻子那格填上名字吧！自己的事不管，居然管到祖先头上去了。”赵守泽反驳著书玉。

    “爸──”书玉真是“三声无奈”。

    “爸！算我输给你，行吧！”书玉简直被老爸的话逼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能力可言。

    “你本来就是我儿子，败给我也不冤枉，不可耻哪！”赵守泽一本正经的说。

    书玉咬牙切齿！暗忖道：“活了二十几年，当了二十几年的父子，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爸爸一点也不老实。”

    “爸，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我的一肚子馊主意，是其来有自的。”书王道。

    赵守泽倒表现出他良好的风度和教养，他才不和晚辈计较咧！这种丧失长者风范的事，他可做不出来呀！

    “好吧！那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曾祖父的事？”书玉问道，反正是举白旗投降，干脆做的更彻底一些。

    赵守泽展开一个象征胜利的微笑，缓缓的开口。“其实也不难啦！这样吧！你先把可能将她的名字填在祖谱上的女孩子，带回来给老爸瞧一瞧，我就把曾祖父的事告诉你如何？这可是家族秘辛哦！”

    “爸！”书玉嚎叫着。

    他这个爸可真是想要个儿媳妇想疯了！居然如此不择手段，实在太卑鄙了。

    “咦，别告诉我没有人选。我可不承认我赵某人生出来的儿子，品质那么差，竟然没有女人青睐。”赵守泽先下手为强，堵死了书玉的出路。

    书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办！”赵守泽笃定的朝自己的儿子充满自信的笑笑。“我一向言而有信，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有关你曾祖父的事。”

    书玉哑口无言。他能说“不”吗？

    书玉接到了父亲的“旨令”，只好上余家找安敏商量大计。

    所以当安敏急匆匆的从家中跑出来时，正好在巷子口遇到往她家而来的书玉，也是行色匆匆的。

    “我正要去找你。”安敏仰着头，专心的注视著书玉，语气之中，不免有丝紧张。 “你问到了些什么是吗？”

    书玉摇摇头，有些无奈的。

    “没有。我去找祖谱，你猜怎么着？上面居然没有赵言晏妻子的名讳，是一片空白，真是莫名其妙，没有妻子，居然有儿子、孙子，难不成我们都像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中迸出来的呀？”

    安敏愣了一下，轻声的开口问：“你又怎么知道照片中的……那个女孩子是他的元配夫人？”

    她想起昨夜似梦还非的情景，还有那个女子的名字：张岚曲。

    书玉一时语塞，半天才说：“我……也是随便猜猜的，总得有个头绪，才能开始调查一些事情吧！”

    “那你有没有问问你爸爸？”安敏紧接着问。

    不提还好，一提，书玉就一肚子闷气！这回他可真头彻尾栽在他老爸的手中了。

    “怎么没有！”书玉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他偏偏吊我胃口，不肯直截了当告诉我！除非……”

    “除非什么？”安敏的好奇心也被勾惹了起来。

    书玉看了安敏一眼，随即道：“除非先把祖谱之上，名字有可能列在我名字旁的女孩带回去给他瞧一瞧。”

    “啊？”安敏半天才反应过来，道：“他想见你女朋友？”

    “真可恶！”书玉握紧了拳头，又骂道：“居然用这种威胁的法子，太没道德了。”

    安敏噗哧一笑，“不要点小手段，怎么治得了你。”

    “唔。”书玉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垂。“瞧你把我说成了个坏蛋。”

    “不是坏蛋，只是太聪明了，不用点心机，只怕要吃闷亏。”安敏解释着，一面忍俊不已，真没想到堂堂的赵书玉，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到底是谁吃亏呀！”书玉不甘心又不服气。

    “那现在怎么办？”安敏又问。

    书玉瞄了她一眼。“走！回去梳头，换衣服。”说着，便将她往余家大门的方向拖去。

    “干嘛？”安敏不解的。

    “晚上到我家吃饭。”书玉迅速而正确的?下一句。

    “呢？”安敏对书玉的决定，简直瞠目结舌。

    他……

    他到底心里打什么主意呀！叫她回他家吃饭？

    这表示什么？

    安敏还来不及问，书玉又开口了。“当然，要不是为了解清你心中的迷惑，我又怎么会呆到中我老爸的圈套，而被他威胁！你脱离不了道义责任，自然要帮我。”他说得一副理直气壮，可把安敏都给说傻了。

    “可是……”安敏顿时迟疑了起来，到书玉家和他的父母一起吃饭，这……光想就够教她浑身乏力了。

    “别可是了，难道你不想知道照片中的女孩是谁吗？”这回换他利诱起安敏来。

    安敏望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我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了。”

    “啊？”书玉摆着迷惑的眼神，盯着她。

    “照片中的那女孩……”安敏硬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继续道：“长得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那女孩，叫张岚曲。”

    张岚曲？

    书玉望着她，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安敏彷佛看穿他的疑问般，自顾自的又说话了。“我知道整件事情很去上很古怪，甚至有点恐怖，但是它却是真的，是真的。”她不自觉的反抓住书玉的手，很用力的，几乎要让书玉感到痛楚了。

    “你说！”

    安敏长长的吸了口气，道：“那照片的女子叫张岚曲，是赵言晏告诉我的。”

    “呃？”书玉双眼瞪得知铜铃大，如果不是自己认识安敏太久，知道她不打诳语，他一定会以为她在撒谎，要不，就是脑袋瓜子有问题。

    “安敏，这──”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信服，可是是真的，我亲耳亲见他叫我岚曲，张岚曲！他说他是赵言晏，那我一定是被他错认了，他以为我是张岚曲。”安敏打断了他的话，有些狂乱，有些语无伦次的说。

    书玉也昏乱了！被安敏的话弄得有些傻了！

    “等等！你是说赵言晏告诉你，照片中的女孩子叫张岚曲。”书玉脸色凝重的道： “安敏！赵言晏是我的曾祖父，他不可能对你说这些话的！他是个死了几十年的人了！” 书玉一字顿一句，“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再伟大的死人也一样的。

    “不！我真的听见他这样叫我的，我没有骗你。我甚至还记得他的声音。”安敏急切的诉说着。

    “不！”书玉仍旧猛烈的直摇着自己的头，这太离奇，这太荒谬，这太怪力乱神了，教他如何能接受？

    他又吸了一大口气，试图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慢慢地开口。“安敏！等等，让我们重新来一遍。你说赵言晏告诉你，这表示你昨天‘梦’到他了？”

    “不是作梦，虽然情况有一点类似，但我的神志很清楚，我真的看到赵言晏了！还回到你的老家去，就在三楼的大书房中，他还念了一段《玉梨魂》中的故事给我听，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不信我说给你听。”她急着想证明造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她杜撰或幻想的。书玉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唇，缓声道：“安敏，你一定是被那张巧合的照片给吓着了！心里太恐惧，才会作这样的梦。”

    “可是我记得他念给我听的故事内容，很清晰的。”安敏再次重复着之前的话。

    “安敏。”书玉极有耐心，好声好气的说：“你当然记得，我从镇上回老家时，你正在三楼的书房看那本《玉梨魂》呀，对于小说内容，你一向有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不是吗？”

    安敏说不出话来。

    “你的压力太大了，又疑神疑鬼，才会作这种梦啦！不是常听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书玉搂着她的肩，试图安抚镂定她略为激动的情绪。

    “那‘张岚曲’这个名字怎么说？”安敏穷问不舍。

    这种事，总是有凭有据的吧！

    “安敏，你是写小说的，随便取个名字对你来说，是件易如反掌的事耶！”

    “可是……”安敏犹想辩驳，却很快的被书玉打断。

    “这样子吧！反正晚上你要到我们家吃饭，顺便问我爸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这总行了吧？”书玉才说完。小巷子那头，从余家大门走出来的，不正是邓洁？她不经意一抬头，望见了书玉和安敏两人，愣了一秒钟，随即向他们跑去，一面大嚷着。

    “赵书玉，安敏！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要好到可以公然在巷子中搂搂抱抱、亲亲热热的？”邓洁大呼小叫着，惟恐没人注意到似的。

    书玉尴尬的急忙把自己搭在安敏肩上的手放下来，而安敏也讪讪的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事偏偏教邓洁给遇个正着。

    还能说什么！只能用“倒霉”两个字来形容。

    “好呀！安敏你可真不够朋友，这样欺瞒我，原来你已经和赵书玉那么好了，也不说一声，害我还猛替你紧张、替你介绍，怕你嫁不出去。”

    安敏真想一头撞在墙壁上！邓洁这个超级大八婆。

    “走啦！”安敏招呼著书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书玉尾随着她。

    “咦？你们要去哪儿？回家吗？不是要去约会？”邓洁摸不着头绪的问着。

    安敏不是半个小时前，才从自己的家中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找书玉的吗？

    “回家啦！”安敏没好气的应着。

    “干嘛？”邓洁也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一脸的兴致盎然。

    “梳头换衣服。”安敏想也不想的答着，开了大门，就往自己的小阁楼冲去。

    “干嘛？”邓洁忍不住又问。

    “去书王家吃饭。”安敏话才一出舌尖，就暗骂自己呆，看着邓洁一脸诡谲的笑意。

    安敏在心中大叫不妙。

    这下子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啦！


七



    “吃呀，多吃一点嘛！余小姐。”

    书玉的母亲慈蔼的望着安敏，殷?的替她夹菜。

    “呃……谢谢伯母。”安敏显然被赵家二老看得有些局促，手中的饭碗堆满了菜，真是让她不知如何下筷。

    “余小姐，家里有些什么人呀？几个兄弟姊妹？”书玉的父亲也发动攻势，询问着。

    安敏原本已将一块鸡丁送到嘴边，听见赵守泽的话，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规规矩短的回答着。“我家中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哥哥。”

    “哦，这样子呀，小家庭人口单纯，跟咱们家一样。”书玉的母亲笑嘻嘻的回答着。

    书玉是家中的独子，爱子心切的双亲，不免巴望着这唯一的儿子能早一点成家立业，生出许多小孙子来热闹热闹。

    “余小姐目前从事什么工作？”赵守泽又问。

    “我在家写稿。”安敏说。

    “哦！原来是个作家呀！余小姐年纪轻轻的，可真不容易。”赵守泽夸赞着。

    “没有啦。随便写点东西罢了，算不上什么的。”安敏最怕别人给她扣上一顶“作家”的大帽子，她既不讲求“文以载道”，也没有想要写出一些“藏诸于名山”

    的“经典”，动笔只是她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像游戏般的嗜好罢了。

    “写稿呀，难怪余小姐的气质那么好。这份工作很好哇！又能兼顾工作，又能顾及家庭。”书玉的母亲频频点头夸赞。

    “妈──”书玉大喊着。他的天才老爹老妈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安敏给“订”下来了呢！

    “余小姐和我们家书玉认识多久啦？”赵守泽饶有兴致的问着。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安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给彻彻底底地研究了解个够。

    “叫我安敏就好了，伯父伯母。”面对着赵书玉父母的“迫不及待”，安敏除了局促外，更觉得有股沉重的压力。

    “安敏是我的大学同学啦！”书玉一副被打败的模样，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学时就在一起啦？”书玉的母亲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书玉，啧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交往了那么久了，瞒着我和你爸爸，让我们替你瞎操心。余小姐人品这么好，真是你的福气啊！”

    安敏偷偷瞄了书玉一眼，难得平时一脸酷相的他，居然也会脸红，也会如此坐立难安，一时间，她倒忘记了自己尴尬的身分，噗哧一声，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还笑呀！”书玉见她幸灾乐祸，不住抗议起来。有没有搞错呀！他们可是同在一条船上的难友耶！可是安敏居然倒戈，站在他爸妈那边，欣赏起他发窘的惨样。

    “哇！好凶呀！”叫起来的不是安敏，是书玉的妈妈。“我说儿子呀！你怎么对人家余小姐那么凶呢？太过分了，男孩子应该要对女孩子温柔一点的呀！”

    安敏恶意的一笑，道：“没关系，我习惯了，他常常都这个样子的。”

    哇！书玉简直就要跳上餐桌了，这个安敏竟然当着他老爸老妈的面，告起他的状来了。

    “书玉，是真的吗？”赵守泽转头问着儿子，随即又猛然摇头。“太不应该了，人不应该了。对女孩子要温柔体贴，这是做一个男孩子最基本的风度，更是我们赵家的优良传统，书玉，你得好好检讨了。”

    “是啊！余小姐你不要怕，我们一定好好教训他，要是他还敢对你那么凶，就罚他再去背家训。书玉从小最怕背家训了。”书玉的母亲也在一旁帮腔。

    安敏禁不住又笑了。

    书玉却在心中嘀咕着，“要不是为了解开你心中的疑惑，我也不会被逼上梁山，如此狼狈，你居然这么没良心的嘲笑我！”

    “爸！我把安敏带来吃饭了，你总可以告诉我祖谱上曾祖父的事了吧？”书玉急忙换了个话题。

    安敏一震，这个才是她今晚到赵家来的重点，她不禁也屏气凝神，专心起来。

    “说起来，这也是一出文艺悲剧哩！余小姐是从事创作的，或许对这段过往陈迹，也有兴趣吧？”赵守泽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对安敏说道。

    “嗯。”安敏点点头，有些心虚的笑道：“我很爱听故事的。”她的心却因真相即将揭开神秘面纱，而轻轻的颤抖起来。

    “你别尽是吊人胃口，爸。”书玉催促着，“快说呀！”

    “书玉的曾祖父，也就是我的祖父，叫赵言晏……”

    “这我们知道。”书玉性急，忍不住打断父亲的叙述。

    赵守泽只是笑笑，彷佛劝他，听故事，该有耐心。随即又说道：“我祖父是个早慧的人，五岁时就能把整部《论语》背个滚瓜烂熟，赵家历代以经商为生，经济上虽不虞匮乏，但所谓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总是希望家中也能有个读书人，中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好光耀门楣。我祖父从小就是在这种殷切期盼下长大的，但时机不对，曾祖父一心想送儿子去考科举，但却在祖父十七岁那年，科举制度被废除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祖父只好回过头来重新学习经商，打算继承家业，我们赵家在大陆上，也算是个大户人家，是做米粮买卖的。”赵守泽说着，整个人陷入回忆的旧梦中，当初繁华的岁月，彷佛又在他眼前，重新经历了一遍。

    “可惜，赵家的家道从我祖父时，就开始衰退，祖父是个很有才气的文人，却不是个善于算计的生意人，所以在经商上，赔了不少钱。传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更是光景大不如前，民国三十八年大陆沦陷，我父亲带着我和母亲来台，就此定居了下来。我隐约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那时，我出个门上学堂，可都还是有专门的书僮小厮陪伴的理！”

    “哦？那么说，我是生错了年代?？”书玉听闻昔日的风光家道，不禁插了一句。

    安敏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徒然，她叫了出来：“不对哪！那……那赵……赵家的老宅，不是赵言晏盖的吗？哦！对不起，我是指书玉的曾祖父。”她一时着急，居然直呼起赵言晏的名讳。

    “咦？余小姐去过我们的老家呀？”赵守泽显然有些意外。

    “呢……是的，之前书玉有带我去玩。”安敏照实的回答着。

    “哦！一定是去了老屋，才对祖谱产生了兴趣是吧？”赵守泽恍然大梧。

    书玉南下老家之前，并没有对父母说明，只概略的说了一句：“要去度假。”是以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书玉和安敏去了老家一事。

    “唔。”书玉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

    “那幢房子是我父亲盖的。”赵守泽一说，书玉和安敏都愣了一下。

    “可是──”

    “但也可以说是我祖父盖的啦！”赵守泽在他们困惑的眼光中，继续说道。“这房子是根据当年在大陆时，祖文和父亲居住的房子所盖的。所以也可以说是祖父盖的呀，那栋屋子结合了西式庭院和东方中国的建筑完成的，余小姐既已到过那老屋，应该略有所感。”赵守泽解释着。

    “是的，那房子很古老，很有一种历史的沧桑风味，忍不住让人想起那个时代笙歌繁华、楼亭舞榭、五光十色的上海。”安敏衷心的说。

    “答对了，我们的老家正是在上海。”赵守泽拍案喝采起来，他简直激赏这个年轻女孩的敏锐感受力和观察力了。

    “不对呀！”这回发觉不对的是书玉，他道：“可是老家三楼的那个大书房里的书，难道全部都是祖父的吗？”

    年代不对呀！

    赵守泽又笑了。“那些书是你曾祖父的没错。当初，你爷爷用了十几根的金条，想尽了各种方法，托人从上海给运来的。”

    书玉瞪大了眼。

    难道他的爷爷真的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吗？在那样战乱的时代，竟然用金条去换这些毫无用处的一堆破书？

    不会吧？

    “呵，这些书可真是贵重如黄金了。”书玉忍不住说道。

    “当初他决定做这件事时，也是被周遭的人阻止得厉害，但他仍旧一意孤行，决定不但要把所有的书给运来，而且把身上仅有的钱，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盖了那幢房子。”

    “为什么？”安敏哽了一下问，说不出来心中的那种感觉。

    有些朦胧的感动。有些模糊的心折。

    “他没说，不过，我想我或多或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吧！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坚持，和一些隐藏在心中的渴望吧！”赵守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又是什么？”安敏不禁追问。

    “孺慕之情吧！”赵守泽道。“我的祖父在我父亲幼年时就过世了。在我父亲的心中，父亲的影像，惯常是在三楼书房中的。”

    “那么祖父盖那幢房子，只是一个纪念?？”书玉接口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赵守泽道。“打从那房子建好到我父亲过世，他始终不曾在那幢房子住过一夜。”

    “啊！”安敏吃了一惊，那么──她和书玉竟是第一个住到那房子中的人?？

    “不过，我打算在近期将那栋老房子整修一下，我和书玉的母亲想住到那儿去哩！乡下空气清新，也宁静，种种花，养养狗，我向往这种日子已经很久啦！”赵守泽又道。

    “爸，你还没说曾祖父的妻子为什么在祖谱上没有登载呢！”书玉提示着父亲回到最初的重点。

    “哦，你曾祖母的名字叫黄玉真──”赵守泽想了想说。

    “啊！不是张岚曲！”安敏不自觉的惊呼了一声。

    难道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作祟？

    一切在现实中，根本是莫虚有的事？

    赵守泽却一愣，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啊？真的有这个人！”这回轮到书玉惊惶的大叫起来。“怎么可能？！”

    “这是一桩理不清、剪还乱的情帐！”赵守泽叹口气道。“详细的情形，那么久远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大致上是这样子的：黄玉真是曾祖父的元配，也就是书玉的曾祖母，而张岚曲是曾祖父的小妾。据说，当年张岚曲入咱们赵家时，曾祖母就万般不愿意，不肯让她入咱们赵家的祠堂，更甭提名字能入祖谱，供后世子孙记载永念了，但曾祖父却一定要定她的名分，这事弄得很僵，曾祖父甚至说，祖谱上不入张岚曲的名，那连曾祖母的名字也甭列了，要就两个一起入祖谱，不然就都不要列祖谱，哪知书玉的曾祖母也是个烈性子的人，宁可自己的名不入祖谱，也不愿张岚曲的名字进赵家祖谱，事情就这么一年一年悬宕下来，曾祖父过世后，没人出主意，所以祖谱上，也就一直空白下来，成了一桩不解的公案了。”赵守泽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书玉忍不住回转张望着安敏，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听见父亲又说话了。“哎！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都那么久了，有什么好说的？瞻望未来才是真的呀！吃饭，吃饭，余小姐别客气，多吃一些呀！咦？余小姐平日除了在家写作外，还喜欢从事哪些休闲活动呢？”

    赵守泽的殷殷询问又不断的响起。

    但此时的安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的有张岚曲这个人。”

    在赵家用过晚餐之后，书玉为着车送安敏回家。

    是车厢中的冷气开得太大了吗？安敏老觉得冷，浑身上下不停的冒出寒意。

    她抚着手臂上，点点的鸡皮疙瘩。

    “唔。”书玉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他心中的思绪也是一团紊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阵沉默在狭小的空间中散逸开来。

    “安敏，你是不是有在三楼书房中的什么地方看过张岚曲这个名字？”书玉小心谨慎的又问了一句。

    他会这么问，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三楼既是赵言晏的书房，那么会留下张岚曲的名字，也不是不无可能的事，而安敏一定是在不留神的状况中，瞄到了张岚曲的名字，而在自己的错觉中，以为是在梦中听到的。

    到底这个说法合理些、科学些，也比较容易令人接受。

    “我真的是亲耳幕见赵言晏叫我张岚曲的。”安敏重复了对书玉一说再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那种状况……是不是就叫梦境，可是十分确定的是，我之前从来没听过或者是看过张岚曲的名字。”安敏说到最后，竟愈来愈大声，开始有些暴躁的味道。

    她生气书玉何以不肯相信她的话。

    “你别发火。”书玉见她噘着嘴，语气一转，极为哀恳的说：“不是我不相信你，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说：“这……这叫什么？托梦？”

    不过，曾祖父托梦给安敏做什么？

    没道理呀！

    安敏既不是赵家的人，而在那个梦境中，也没有交代什么事，这个梦也托得太没效率了吧！

    “不是托梦。”安敏闷声的说，书玉真是笨透了，告诉他几百次了，还是弄不清楚，不过，这也不能怪他，那么奇怪的经验，不是当事者是很难体会其中的状况的！安敏叹口气，心忖道。

    “怎么不说话？”书玉等着听下问，好半天见她不吭气，禁不住转头问了一句。

    安敏摇摇头。“没什么，我也希望它真的只是场梦，一个幻觉。”

    “赵言晏长得什么样子？”书玉突然问道。

    安敏一愣。

    “我……不知道。”安敏挺了挺背脊。

    “该不会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吧？”书玉纯属消遣的，半开玩笑、不认真的说。

    安敏望了望他，好半晌，吞吞吐吐的说：“我……不知道。好象一直没看清楚他的长相。”她努力的回忆着，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印象。

    “那就是啦！一般人作梦，是看不清对方长相的。”书玉紧接着道。

    说了半天，他还是在怀疑她话中的可信度！安敏将头偏向车窗，望着车道上流动的车子，不再理他。

    车子慢慢的驶进安敏家的巷子中，停在安敏家的大门前。

    “我走了！”安敏自己打开车门。

    书玉及时的拉住了她的臂膀。“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了。”

    书玉的叮咛令她心窝一暖，但嘴上却兀自倔强的说着：“才不睡觉哩！我今晚要是又在梦中见到赵言晏，会记得他的长相，回来向你报告的。”

    书玉笑了！还说得出笑话，表示安敏很好，不用太担心。

    他目送着她进家门。

    安敏前脚才跨进门槛，一个匆忙的人影，便从客厅中闪了出来。

    是安捷。

    “一定是邓洁！”安敏在心中大骂着，“邓洁那个大嘴巴，一定把事情全告诉了安捷。”

    安捷一定也是等着审问她的！

    “刚才那是赵书玉？”安捷劈头就问。

    果然不出所料。

    “是的！但今天请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了，晚上在赵家已被问得头昏脑胀了，余安捷，如果你还有半点儿兄妹之情的话。”安敏先发制人，说了一大串。

    安捷耸耸肩，道：“好吧！另日再审。”

    安敏朝他挥挥手。“多谢‘口’下留情。”

    打发了安捷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将自己用在床上。

    “好累啊！”她将头倚在枕上。

    这一连串的事件，真是令她犹如身陷五里雾中，摸不着边际，寻不得解答。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安敏瞪视着天花板，喃喃的念着那阙在赵家老宅发现的词。

    “不对呀！”安数倏地两眼发直。“赵伯伯说那幢房子建好至今，还没有人住过，那么，窗棂上又怎么会有刻字呢？”她分明记得那刻字的痕迹很古老了，虽然可以看清字迹，但不免有几分斑驳的现象，若说没有人住过的房子，又哪来的刻痕呢？

    安敏心中有无数个不解的问题，反复地在她脑海中翻涌又翻涌。

    恍惚之中，她在一大堆不解的问题中，累得沉沉入睡了……

    梦境中。

    安敏独自一个人站在一片苍弩黑暗的天空之下，风轻掀着她的衣角，她抱紧了胳膊，不想让这周遭冰凉的空气，将自己冻毙。

    下意识的，她打量着身遭的环境，空荡荡的荒原上，什么也没有。

    “这里是哪里？”安敏找不出一个方向，只能盲目的挪动脚步，走着。

    彷佛置身于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奇幻世界，一片陌生的迷离浑沌之中，她却又感到自己的精神格外的清醒。

    她一定又是掉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

    隐约中，她似乎听见遥远的那一方，有人在喊着，安敏陡地停下脚步，侧耳专心的捕捉着那一丝细微的人声。

    “岚曲！”

    啊，是赵言晏的声音。

    “岚曲，你在哪呀？”

    “我在这儿。”安敏立即开口大声响应着，这是她唯一能离开这个怪异地方的方法。

    “你在哪儿？”安敏问着，她睁大了眼，努力想分辨声音的来源，却觉得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她迷乱了。

    赵言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轻的笑了起来。

    “你在哪儿呀？”安敏摸不着头绪，有些慌乱的喊叫着。

    “岚曲，闭上眼睛。”赵言晏的声音，温柔地从四方涌进她的意识。

    安敏张着惊惶的眸子，不安的探望着四野。

    “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闭上眼呀！岚曲，闭上眼就看得见我了。”赵言晏的声音有一股令人无法不顺服的力量。

    安敏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

    只要闭上了眼，再睁开眼，赵言晏就会如从天而降的礼物般，出现在她的眼前吗？

    安敏仍在胡思乱想之际，那熟悉的呼唤又再度出现。“岚曲，睁开眼来。”那声音清晰如在耳边，她甚至感觉到耳畔有一股热气在吹拂。

    安敏心神一凛，倏地睁开了眼，一张漂亮而斯文的脸庞，清楚的逼近在她眼前十公分不到的地方。

    “哇！”安敏向后倒退了一步，她被吓了一大跳。

    眼前这个斯文卓尔的男子是谁？

    “你不是要见我吗？”对方开口说道，言笑晏晏的。

    “哇！”安敏又再度大叫了起来。

    这回，连赵言晏也被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是……赵言晏？”安敏拍拍额头，她对书玉胡说八道说的气话，真的实现了！

    她又来到了这个奇怪的“梦境”！

    安敏环顶四周的环境，没错，这是赵家老宅三楼的那间大书房。

    而且――她居然看到了赵言晏的长相。

    他有张清秀而瘦长的脸颊，温驯而清澈的眸子，以及一张微微上弯，不笑时也像在笑的嘴角。

    很漂亮的一个人！一个男人！

    “你？”安敏大方的吸了一口气，呢喃的对自己说道：“书玉，这回你可猜错了，赵言晏长得跟你一点也不像！他比你帅多了。”

    “书玉是谁？”赵言晏竟然听到了她的话。“什么是‘帅’？”他一板正经的问着，很专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安敏居然也笑了！

    很奇怪的，此刻的她应该感到十分恐惧害怕才是，可是，她却想笑，或许是因为赵言晏竟然问她这么好笑的问题：书玉是谁？也或许是她接下来说的话，令她自己觉得荒唐。

    “帅就是形容一个男人长得很好看、很英俊的意思。”安敏正正经经的解释着。

    “哦？很奇怪的说法，不过，也很有趣。岚曲，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赵言晏点点头，又问道。

    “不用学，所有马路上的人都这么说的。”安敏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解释。

    跟一个六、七十年前的人解释这些？也未免太离奇了。

    她耸耸肩。

    “岚曲，你笑什么？”赵言晏不解的间。“你今天有些奇怪。”

    “我不是岚曲。”安敏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我是安敏。”

    “安敏？这个名字也不错，可是为什么要改名字呢？”赵言晏想了想，问。

    “不是。”安敏大声的纠正他的错误。“我不是岚曲，我是安敏，余安敏。”她很用力的说，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澄清赵言晏的错误。

    她顺手抽出了书架上的一本书，摊在赵言晏的眼前，飞快的说：“岚曲不识字，可是我认得。我念给你听：‘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才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岛殷勤为探看。’” 她一口气稀哩呼噜的念着。

    安敏随意抽出的，正好是本《唐诗宋词选》，而李商隐的这首《无题》，正是家喻户晓的名作，不要说安敏读得出来，她甚至可以倒着将整首诗给背出来。

    但赵言晏却不存丝毫讶异的表情，他只是气定神闲的微笑着，然后赞许道：“很好呀，岚曲，我教你的这首诗，你已经记得很熟了。”

    安敏一愣，却听见赵言晏继续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首诗，我教你背过的嘛！”

    安敏简直闻之气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不是岚曲，我是安敏。你房里绝大部分的书，我都听过名字，呃……我可以跟你讨论书的内容。”她说的有些心虚，书到用时方恨少，安敏开始有些后悔以前在学校时，没有好好听教授的话，把那些伟大的名著，给好好的念过一遍。

    “岚曲──”

    “我是安敏。”她斩钉截铁的应着，一把推开他，冲向门边。“我要走了。”说完，就往门外一跨──“哇！”

    门外竟是个无底的深渊，安敏只发出一声惊呼，来不及喊救命，人已消失在黑漆的幽洞之中。


八



    “起床了，安敏。”

    第一道阳光射人了安敏的小阁楼中，安敏的母亲到阁楼中唤醒她。

    “我要讲几遍你才会懂！我不是岚曲，我是安敏。”安敏突然大叫，陡地从床上坐起。

    安敏的母亲骇了一大跳，瞪大了眼望着她。“安敏！你怎么了？你当然是安敏，岚什么的又是什么人？”

    安敏颓然的坐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这里又是哪里？她打量了四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环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很好！她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回到了属于余安敏的时空。

    “安敏？又发愣了？”母亲凝视着她，有些担心横陈在她慈祥的脸上。

    “哦！没事。”安敏连忙摇摇头，想爬下床来，却发现自己有些腰酸背痛，四肢无力，忍不住开口抱怨着。“唉哟！好累。”

    “好累？刚睡醒的人敢说好累呀！”母亲好气又好笑的说，脸上净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的这个觉，可跟别人的不一样，睡得可累人咧！”安敏心忖道。

    “下楼去吃早餐！有你爱吃的鲜奶谷片。”母亲叮咛着，一面已经摊开被子，帮她叠起被子来，安敏不便躺在床上“碍事”，只好打起精神，下楼吃早餐。

    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望着桌上的鲜奶和谷片，顺手倒着牛奶，加入谷片，舀了一匙送入口中的同时，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知道赵言晏喜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想着，她自己也不禁好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的道：“我真是太无聊了，居然想着这种有的没有的问题。他那个时代，搞不好还没发明这种食物哩！而且，就算他没吃过，我也不可能把东西带到梦境中给他尝。”

    安敏突然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好笑了起来。

    人真是种习惯性的动物。早晨醒来时，虽然发现自己第二次又见了赵言晏，但感觉已经不似第一次时的惊慌害怕了。

    老实说，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名词来界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托梦吗？不算吧！那也不至于会变成当事人呀！

    是这眸子很流行的，所谓的“前世今生”吗？也不算吧！如果她是岚曲的投胎转世，那赵言晏也应该有今生吧？

    那么是她撞邪?？那更不对了！赵言晏在她耳畔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她感受得到。难道，那种“东西”也是有实体、有温度的吗？

    她一面吃着早餐，一面建立着各种假设，又推翻各种假设。

    “我得尽快厘清这其中的关系，老是生活在这种日夜截然不同的背景和身分之中，迟早我会变成神经病的。”安敏抹抹嘴，心里已经盘算好，等一下刷牙洗脸后，要上图书馆找些这方面的资料。

    她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也是个颇为勇敢的人哩！大部分的人在遭遇到这等离奇的事件时，一定是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或睡不着，可是，她除了刚开始时有些为慌失措外，现在倒是愈来愈正常，而且激起了想探讨的心愿。

    “那个赵言晏人倒是不错，长得帅帅的，又斯文，文学造诣也不错，如果他生在现代的话，一定有很多女生要卯足了劲去倒追他的。”安敏忍不住发挥着她的想象力来。

    但立即又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唉，唉，唉！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赵言晏可是书玉的曾祖父耶！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子了。书玉要是知道我居然对他的祖宗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一定觉得我很烂，搞不好还要骂我是登徒子一个哩！”

    安敏一面想着，一面手脚也没有闲着，开始打理着自己，一个小时后，她已经置身在图书馆浩翰的书海中！一整天，她不断的翻阅着和灵魂、前世今生、轮回等这一类相关的理论和一些看起来极不可能、极为荒唐的例子。

    研究了一天下来，她的结论是：可以提供做以后创作参考题材的书倒不少，但是实际的科学根据则有限的很，不足以说服她：何况，那么多的故事版本中，也没有她这一种的。

    唯一比较有点说服力的说法是：凡是人类，曾经存在，或现在存在的，都有所谓源自体内的脑能量，这种能量放射在我们生活的周围，如果遇上了身体或精神磁场相近的，就可以用这种脑能量来交换意见，或感受到其中一方的状态，因为这种交流方式，没有收据或资料上的显示纪录，所以不能证明其存在的可信度，但有些人所谓的“托梦”和 “第六感”、“预言”就是类似此种脑能量的放射和交流。

    安敏心里想，她和赵言晏也许是因磁场相同的关系，她捕捉到了他遗留下来的讯息，能和他沟通。但是，另外一个问题又出现了：何以她长得和赵言晏的情人如此相像？

    难不成她真的是张岚曲的今生？

    那么一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赵言晏为何没有转世？停留在前生的阶段？

    “啊！烦死了，不想了。”安敏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结论，既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又没有办法解释她所遭遇到的一切，索性不想了。

    她丢下那一大叠杂乱的资料，冲出图书馆时，已经是薄暮时分了。

    “花了一天的时间，却一事无成，真是乱可耻一把的。”安敏骂自己。心不在焉的走出图书馆大门，却在门口撞见了书玉。

    “你妈说你到图书馆来查资料了。”书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是啊！”安敏有气无力的说：“昨晚又遇到了赵言晏了。”

    书玉听见她的话，当场停住了脚步。

    “别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安敏脸上扬着无可奈何的笑容，但神情却再郑重不过。

    “是吗？”书玉一脸的狐疑。“你又梦见了什么？”

    “不是‘梦’，是切切实实的看见了，发生了！”安敏纠正着他的用词。

    梦是虚幻的，不切实的。可是她可以清清楚楚说出她和赵言晏相处时，说的每一句话，对方的每一个表情举止。

    哪有这么清晰的梦？

    “安敏。”书玉几乎是捺着性子，一字一字，慢吞吞的说道：“你为什么要那么钻牛角尖，拚命在这一点上打转？你一天到晚在想着赵言晏和张岚曲的事，作梦会梦到这样的事，也是必然的。你为什么老是不肯听我的劝？放松心情，不要一直去想这档事了。”

    讲了半天，这个刚愎自用的家伙，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她神经衰弱下的产物。

    安敏陡然冒起一股不满。

    “安敏──”书玉见她不吭声，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安敏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懒得对他说。这种玄又玄的事，不是当事者，是很难去理解、体会的。她再次肯定自己之前的想法。

    “安敏──”书玉又喊了她一句，语气也逐渐急躁不耐起来，他不是来找她呕气的，可是怎么才没说到两句话，两个人就闹起别扭来了呢？

    “安敏！”书玉见她始终对自己不理睬，情急的扯住她的胳膊，忍不住的放软了语气。“你不要找麻烦好不好？我是关心你，不希望你有什么意外，你为什么不体谅我的心意？”

    “我找麻烦？”安敏气呼呼的翻了个大白眼，继续说着：“我只是跟你去老屋玩罢了，只是不小心在一间古老的大书房中发现了一帧照片，我哪里有去找什么麻烦？如果说这是找麻烦，那罪魁祸首也是你，是你带我去老屋子的！何况，如果今天发现了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照片中的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看你还会不会说这种话！”安敏停下脚步，话愈说愈大声，引起不少路人好奇的注视。

    这回换书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脸色铁青的望着脸色不见得出他好看到哪里去的安敏。

    “你为什么不把它当成一桩巧合？”好半天，书玉终于逼出一句话。

    “因为它不是一桩巧合。”安敏用力的说着，这个书玉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大驼鸟了呢？

    那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也可以自己骗自己：那只是巧合？

    “不管如何，我希望能对这整个事件，提出一个合理性的解释，否则，一个无解的疑惑梗在心中，我这辈子都不用再有好日子可过了。”安敏最后以壮士断腕的精神，十分坚决的说。

    “你能找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书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也大声了起来。“非得一定要去牵强附会你就是张岚曲，是我曾祖父以前的情人小妾，你才高兴吗？”

    安敏简直被书玉的话给气疯了！

    他不来帮自己澄清这些事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这儿，说一些有的没有的话，也真是太过分了！

    “对！”安敏强硬的顶撞著书玉。“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很勇敢的接受它。”

    “你这根本就预设立场！”不知怎么的，书玉愈是心平气和的想和安敏谈论这件事，愈是压抑不住心中那份又急又怒又心慌意乱的感觉，讲出来的话，没有一句中听的： “你根本就认为自己是张岚曲了。”

    “那又怎么样！我宁可是张岚曲，选择去和赵言晏聊天说地，也懒得跟你在这里吵架！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安敏说着，甩脱了书玉的手膀，跑开了。

    夕阳如血红般的残霞，泛照在书玉的脸上，他凝望着安敏的背影，呆立如木人，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安敏轻轻的推开那扇古老而熟悉的大门。

    静静的，她抬着有些迟疑的脚步，走入这个熟悉的大书房。

    赵言晏正坐在那张大书桌之后，微笑而温暖的对她说：“你来了，岚曲。”

    安敏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赵言晏起身走到她身旁，轻缓微徐的道：“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唔。”安敏不置可否的，心忖道：“这个赵言晏还真不是普通的自作多情哩！”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弄清楚一些事情罢了。”安敏又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事？岚曲？”赵言晏问道，脸上仍旧是那一抹恬和的微笑。

    又来了！又是岚曲！安敏不禁皱了皱眉，道：“我不是讲过了很多遍了？我不是岚曲，我是余安敏。余、安、敏，听清楚了没？”

    真不愧是祖孙哪！这种自以为是的则愎自用，倒是和书玉如出一撤！

    赵言晏对她所说的话语，丝毫不以为忤，他只是深深的凝望着她，然后，用一种极深情的口吻说道：“你就是岚曲。”

    安敏傻傻的瞪着他，好半晌才低声咒骂着：“真是见鬼了。”她讲了半天，原来都是一堆废话，对方竟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言晏不恕反笑，充满新奇有趣的眼神，凝望着她。“岚曲，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字眼？什么是见鬼了？”

    “你就是鬼啦！”安敏险些冲口而出，突然，灵光一闪，她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服，却被赵言晏反手给握住了她的手。

    安敏心头一颤，握住她的那只手是温暖而有力的。

    “老宅病又犯啦？”赵言晏的眼中是无限宠爱。“你老是喜欢扯住我的衣角。不是岚曲，又怎么会有这些小动作呢？”赵言晏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轻轻的呵着气。“咦？你的手好冷哪！”

    安敏迷惘了，她睁着眸子，赵言晏在她眼中，幻化成无数的身影，团团将她围住。

    “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这样的恩宠厚爱，还有什么遗憾呢？”安敏至此，不免被赵言晏的深情所感动，她低喃了一声。

    “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岚曲的呢？呃……我是说我。”安敏梗了一下，忍不住问。

    “你这是在考我吗？”赵言晏不答反问，仍旧展现着他那迷人的微笑。

    “就算是吧！”安敏含糊的应了声。

    “好吧！那就让我重头说一遍，让你回忆起我们相识的情景！你这个小赖皮鬼。” 赵言晏无限娇宠的捏了捏她的鼻子，牵着她坐到了书桌旁的小沙发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冬天吗？天寒地冻，天上还飘着零零的雪花，我正要上租界去谈一笔生意，而你正好要去拜访你的姨母，我赶时间不小心撞着了你，还弄脏了你那件雪白的棉袄，记得吗？”

    “唔。”安敏应着，原来是这样子的巧遇。

    “岚曲，你相信吗？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觉得我认识你好久好久了，彷佛是这天地中最至亲的人。”赵言晏回忆着，他清瘦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安敏静静的望着他，心忖着：“这样一个回忆，对他而言，一定是件极为重要的事吧！”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简直把我给看傻了眼，你的那一份怯懦，那一份娇羞，以及那种欲言又止的憨态，都令我心慑不已，而你对我的印象大概是坏透了吧！哪里跑出来的一个野人，睁着大眼珠子，直直的盯着你瞧，真是无理之至！”赵言晏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真是道道地地的傻小子一个哩！

    安敏望着他，脸上有股难以置信的尴尬，不禁低语了一句，“瞧你这么一副斯文样，没想到也有当大色狼的时候！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说什么？”赵言晏注意到她的嘀咕，不免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安敏急忙摇头又摆手。“没有啦！我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让你看得眼都直了。”安敏补充了一句。

    有一点怯懦，有一点娇羞，有一点欲言又止，这完全不像她嘛！

    看来，她和张岚曲除了一张脸长得一样之外，没一样脾气心性是相同的。

    “那天见到你之后，我原本连生意都不想谈了，就想跟踪你回家，最少也要知道你家住哪儿啊！否则我怎能再见到你呢？可是又怕自己太突兀的举动，吓着了你，因而作罢。这念头一转之间，你已经走远了，我只能怔忡的望着你的背影。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状况下，我每天都到遇见你的地方去等你，看有没有这点好运，可以再次遇到你。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等了一个月，终于又等到了你。”赵言晏露出欣悦的微笑。

    “哦。”安敏吞了一口口水。等了一个月，只为了见一个不知名女孩一面，这种耐心可真是值得喝采！

    这年头要找一个那么痴心的人，可难喽！

    “岚曲？”赵言晏轻声的呼唤着她。

    “唔？”安敏漫不经心，却又很自然的应着。

    “你不会再无缘无故的离开我了吧？”赵言晏莫名其妙，陡然的问了这么一句。

    安敏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不由自主的痉挛了一下。

    “离开你？”

    “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岚曲？”赵言晏突然激动的拥住了她，紧紧的把她箍在怀中，他搂得那么紧，几乎要令安敏喘不过气来了。

    “我……”安敏脑中一片浑噩。

    张岚曲是自己离开赵言晏的？

    为什么？

    “岚曲，我真的很爱你。当初坚决不顾门户之见，不顾玉真的哭闹，强硬的将你娶进赵家大门，无非也只是要将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却没有想到，不管我怎么强硬的作风，仍旧确保不了你在赵家小妾的地位，玉真日夜与我吵架，没有令我屈服，却把你给吵走了！岚曲，你不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是如何焦急的四处寻访你的下落。我真的好着急好着急哇！”赵言晏说到最后，竟哽咽了起来。

    安敏突然也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润的。

    “我……”安敏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张口竟发不出任何声响。

    陡然之间，她又觉得自己的身子往上腾飞，飞离了赵言晏的怀抱。

    她想叫，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耳畔却传来了赵言晏凄厉的呼喊声。“岚曲，你不要走，不要走啊！”

    安敏为一阵昏眩所击，眼前一片冷测的空白后，便完全的丧失了知觉……

    “安敏？”一阵轻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迅速的窜进她的知觉中。

    “安敏？”呼喊声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贴近。

    她终于费力的睁开了眼睛。

    俯身在她身旁望着她的是邓洁。

    “你怎么了呀？是不是昨天晚上又通宵未眠，彻夜赶稿了？睡得那么沉，我叫了你好久了。”邓洁嘟着嘴说道，安敏生活作息之紊乱，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事。

    “是吗？”安敏虚弱的应了一声，她刚才又跌进了赵言晏的世界中了。

    邓洁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叙着眉头，道：“你最近是怎么搞的？睡觉的时间愈来愈长，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刚才余妈妈才在楼下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生病了，每天都睡得不省人事，睡醒了还频频喊累，你到底是怎么啦？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诸如：嗜睡症之类的？”

    嗜睡症？安敏苦笑着，只怕她这些日子以来，真正睡眠的时间，比拿破仑还少。

    白天一个世界，夜里又是另一个世界。

    查不出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完全没法子控制，她经常突如其来的就横越了时空，到了赵言晏的那个世界，但也常在她和赵言晏谈话谈到了最重要的关键，她又莫名其妙的跌回了自己的世界中。

    不知为何，她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岚曲后来为什么离开了赵言晏？

    她一个瘦弱无依的女子，离开了赵言晏后，又流落到何方去了？

    她怎么舍得下如此深情相待的赵言晏？

    唉！身为一个小说家，她实在有不可根除的想追根究柢、探索事物后来发展的心态。

    “后来呢？”似乎每个写故事的，都没办法摆脱这种梦魇。

    “安敏？”邓洁推了她一下。

    安敏回过神来，对于自己的心不在焉，有一些歉意。

    “这是你最近常犯的第二个毛病──心不在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邓洁列举着她的罪证。

    “邓洁，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至死不休的爱情？”安敏没头没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邓洁先是一傻，随即干笑了起来。“咦？伟大的言情小说家，怎么了？突然要跟我这个凡夫俗子讨论起爱情的真谛啦？”

    “别逗了，我是很认真的。”安敏正色的问道，小脸绷得十分严肃。

    “有呀！罗蜜欧与茱丽叶啊！要嘛，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是嘛！”邓洁的举证，中西合并，兼而有之。

    “那不算。”安敏不满意的打断邓洁的话语。“文学名著下的不算。我说的是现实生活中的。”

    邓洁似笑非笑，老半天才说：“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呀！”

    安敏被邓洁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呀！她应该最清楚的才是。

    为什么还要求证于别人？

    或者，人对于太过完美的事，本能上都有抗拒去相信的倾向？

    “我以前是不相信的。”安敏喃喃的说。她镇日埋首在这些情爱事件中，在分离悲合中沉浮，在自己的字里行间中游走，可是她是没有所谓信仰的，关于爱情。

    在这样一个迅速变迁的社会中，请问永恒的情爱，还能存活得下去吗？

    老实说，她十分质疑。

    但是赵言晏的痴情，令她又有了一番新的体悟。

    “你现在相信爱情了吗？”邓洁充满兴味的问着。

    安敏抬起慧黠的眸子，反问道：“那你呢？”

    邓洁唇角之间，飘起一朵甜蜜的笑容，道：“因为赵书玉的关系吗？”

    “书玉？”

    安敏苦笑，如果告诉邓洁是书玉的曾祖父呢？她肯定会以为自己疯了。

    她甩甩头，想用适当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安捷的声音，却从楼梯口飘了上来。 “两位大嘴巴小姐，悄悄话讲完了没？下来吃晚餐了。”

    安敏绽开一朵顽皮的笑意，大声回答着。“还没哩！邓洁才在对我说，她对你是爱爱爱不完的，哪有这么容易就说完的？”

    说完，她已经蹦蹦跳跳的下楼去了，而邓洁则潮红了脸，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余伯伯和余妈妈了！


九


 书玉在床上翻来覆去，换了成打的姿势，就是没法子闷上眼，好好的睡上一免。

    他满脑子都是安敏以及她那怪异莫名的梦！是的，安敏说那真真实实的存在着，但是天底之下，哪有这等荒谬的怪事，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会平空出现在她的眼前，和她讨论起过往的陈年旧事。

    这不是梦，是什么？然而，即使这一切的一切在现实中是不可触及的，不可用科学的方法验证的，他仍旧有一股莫名的不安，隐隐潜伏在他心灵的最深处。

    他很害怕。可是，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

    是在担心安敏会遭遇到什么不测吗？去他的，这个念头更是可笑了，没听过有什么人作梦作出什么恐布的事情出来的。

    他的操心讲出来，真的会笑掉人家的大牙：作梦危险？！

    理智告诉他，根本是无稽之谈，但，他又不能消除心中的惶惶惴惴。

    他放心不下安敏。

    偏偏那该死的丫头，一点也不领情，一点也不能体会他的忧心，居然还跟他大吼小叫的，真是气煞他也。

    他怎么会去喜欢上这一号令人头疼不已的人物呀！光是想起这件事，就够他这个绝顶自负的酷哥，整整呕上个三百年！

    打从第一次在大学的社团活动中巧遇安敏，他就被她爽朗不作伪的个性所吸引，在一大片女孩都还在化妆品、花裙子、各式约会中打转时，她已经穿梭在课堂中，忙着去撷取各种不同领域知识的声音。他欣赏她的机智、锐利、与众不同，还有那一点令人绝倒的胡涂。

    书玉也有不少的倾慕者，但他是“弱水二十，只取一瓢饮”的忠实支持者，除了安敏之外，是绝不和任何女孩子打交道的，天晓得他坚壁清野的政策，不但没有让少根筋的安敏体认到他的用心良苦，反而被把他识成哥儿们的安敏嘲笑，“脑筋结构有问题。”

    有一回，安敏还用着一种怀疑的眼光，在他身上梭巡着。“哪！你不是‘同志’吧？”

    书玉简直快被她的问话给气炸了，却又不能把真正的心意披露出来，只能咬着牙，瞪着眼道：“我是不同流合污，洁身自爱。”

    哪知安敏居然嗤之以鼻的睨着他，不屑的道：“哈！追女孩子叫同流合污？叫不洁身自爱？你真的是脑筋结构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暗骂安敏。“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孩子啊！”

    偏偏还是他心仪的女孩子。

    书玉不耐烦的又转了个身。

    “该死的赵言晏，该死的张岚曲！”书玉情急的咒骂起来！

    这话要是给他老爹听到了，不被罚跪算盘才怪哩！

    “不行。”书玉霍地一声，倏然的从床上弹跳起来，抓起了搁在椅背上的衣服裤子，稀哩呼噜的穿上，冲出了家门。“我得再回去老宅一趟，把所有的事给弄清楚。”

    匆匆离开家中，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如箭般疾驰了出去。

    微晨时，书玉再度来到了赵家老宅。

    他毫不考虑的开了门，直冲到三楼的书房，扭开书房大门的那一瞬，书玉迟疑了一秒，然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还是踏进了书房。

    晨曦淡金色的阳光，微微的透过玻璃，遍渡在书房中的角落，阳光的温暖，赶走了那股阴黯潮霉的味道。

    书玉迅速的浏览着四周的书架，不禁屏气一叹。唉！仔细一瞧，书还真多，想要从中找出个头绪，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哩！

    “好吧！别再抱怨了，开始工作了吧！”书玉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从最靠近书桌旁的书架开始动手。

    一本一本厚重的书，布满了灰尘，书玉一面翻着，一面皱着眉头，道：“要是真的能把这屋子中的书全都看过一遍，想不变成才子也难。”

    从晨间时分，到下午夕阳西下，书玉连午餐都没有时间吃，一整天翻阅着那些书，翻得他双臂疼痛，酸乏的举不起来。

    “什么也没有！”书玉瘫在小沙发上，开始怀疑自己镇日不进一滴水、一粒米，如此做“苦工”的代价。他双眼盲直盯着眼前开启了一半的门扉。

    突然，他的眸子亮了起来，他看见在门后，有个镶在墙壁上的暗柜――

    他飞快的冲了过去，取出手边的钥匙，打开那极不明显的柜门。

    “匡！”地，一大片木板掉了下来，蛛网陈封中，他看见了一只花色古朴的坛子，坛瓮的旁边，搁了一本厚厚的日记。

    “奇怪！这是什么？酒吗？为什么藏在这里？难不成赵言晏除了才子外，也是个酒鬼？”现在书玉也跟着安敏叫“赵言晏”，“曾祖父”三个字，实在起不了什么尊敬长上的作用。他连曾祖文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哩！

    “好紧卜”书玉十分用力，可是仍旧拔不开那坛子的盖子。书玉皱紧了眉宇，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到底藏了什么宝贝，收藏得那么小心。”

    “剥――”地一声，久封的盖子终于被书玉弄开了，他展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向坛口一探――

    “啊！”书玉发出一声尖厉的大叫，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微张，不住的喘气。

    “这……这……是……谁……？”书玉惊魂未甫，说话还有些结巴！

    坛子里装的竟是一具白骨！

    森森然，如假包换的一具白骨。

    书玉跌倒在地，心脏剧烈的弹跳着，不受控制的，几乎就要跃出了胸膛。

    足足有半个钟头，书玉只是两腿发软的呆坐在地板上，脑中千百条思绪急闪着，他却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什么老宅中竟藏着一具白骨？

    这又是谁？

    赵言晏吗？或者是张岚曲？

    这瓮白骨是谁藏放在这儿的？祖父吗？

    白骨怎能放在人住的宅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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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老家始终空悬，没有住人的原因吗？

    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千百个问题，从他的脑海中窜出来，弄得他有几分心惊胆跳。

    任谁再大胆，独自在一栋空屋中发现一具白骨，三魂七魄也要丢了一半吧！

    书玉偷偷拿眼角瞥了那罐子一眼，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理时，那本陈旧的日记，跃入了他的视线。

    这本日记和这坛子放在一块，或许，在其中可以找到其中的答案吧！

    书玉伸手取了那本日记，想了想便摊开了看，在扉页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扬的签名――赵言晏！

    这是赵言晏的日记！

    书玉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赵言晏的日记，那么里面一定有关于张岚曲的一些事情了！他迫不及待的打开内页，泛黄纸张上，鲜活的字迹一个个的跳入他的意识之中十月二十日晴光才好。

    十月的上海已经有了晚秋的肃杀之气。

    中国太多的文学作品中，讨论到秋天的题材，都是充满了悲凉之意，有些无奈，有些寂寥。回思自己稍早的年岁中，彷佛也有这么一点秋凉的味道，但是，从明天朗始，属于我的秋天，将不再是寒伧的、落寞的。明天，是个重要的大日子――我将迎娶岚曲进赵家大门。

    从今以后，局于我赵言晏的日子将是美好而无忧的！

    十月二十一日岚曲终于名正言顺的进了我们家大门。

    忙碌不堪的一天。

    为快乐而忙碌的一天，为岚曲忙碌的一天，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呢？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十一月九日和玉真发生争执。

    自从岚曲进门以来，她始终冷嘲热讽，从没有给岚曲好脸色看。

    岚曲的贴身丫鬟珠儿偷偷来告诉我，日前我出门洽谈一笔生意，她趁我不在时，百般刁难岚曲，我气极，找了玉真大吵。

    她骂我是鬼迷了心窍，被狐狸精迷昏了头，我恨极了她的怨毒。

    不论如何，我是深爱岚曲的。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谩了她。

    十一月二十六日爹找我训了一顿。

    他说为了一个女子，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太不应该了。

    心中极为苦闷，家和万事兴，难道我不希望吗？

    岚曲近日精神也不佳，强颜欢笑的她，有多大的苦楚，难道我不明白？

    十二月八日玉真的无理取闹，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再也不愿忍受她对岚曲的迫害了。

    我提出离婚的要求，她怒目相视，话出威胁，“我娘家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十二月十日玉真的大哥来找我，他怪我不能分辨轻重，在外面逢场作戏，是男儿本色，但为了一个没身分的女人要闹离婚，也太不象话了。

    我郑重的告诉他：“岚曲不是没身没分的人，在我的心中，她就是我的全部。”

    十二月十九日爹对我提出离婚一事，怒不可遏。他拍着桌子道：“你胆敢和玉真离婚，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赵家的财产，你一毛钱也要不到。”

    我昂然不为所动，只扭轻轻丢下一句。“那就不要吧！”

    我只要岚曲。

    对我而言，岚曲就是所有的宝藏。

    十二月二十日岚曲不见了！

    一早，珠儿就急慌慌的来告诉我，岚曲不见了。我翻遍了她的房间，她只带了一些轻便的换洗衣棠，其余什么也没带。

    我出动了所有的长工家丁去找寻。

    岚曲，这会儿，你又在哪儿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整整三天了，岚曲竟然恍如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她不见了。

    我急得快发狂了，而玉真只是拿一双冷漠的眼望着我，我彷佛可以找见她打从心里发出的冷笑我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字的道：“如果找不到岚曲，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一、辈、子。

    十二月二十七日没有岚曲的消息。

    岚曲，你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听见我在急切的呼唤着你？

    十二月二十八日岚曲，你究竟在哪儿？

    十二月三十日家丁派人来告诉我，在江口发现了岚曲的衣物、鞋子，我双目欲裂，眼中要喷出火来。

    “不可能的。”我不相信，绝不相信，死也不要相信！

    一月一日岚曲被送回了咱们赵家。

    可是，我再也听不见她如银铃般的笑声，看不到她闪动着光彩的眼睛。

    我镇日坐在她的身旁，不许任何人动她。

    岚曲，你睁眼看看我哪！

    一月三日无数的人从我的身边来来去去。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对我说着。

    “节哀顺变。”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对我说着。

    岚曲，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如果，你再也不能回到我身畔，我会毁掉自己，毁掉全世界来陪葬你书玉一页一页的翻阅着这本扉页已发黄的日记，心中陡然冒起一股凉意。

    从日记中，他逐渐可以拼凑出赵言晏和张岚曲当年的艰难处境。

    赵言晏爱极了张岚曲，然而，张岚曲却被他的元配夫人给逼死了。这是一桩人为的悲剧。

    书玉掩上日记，赵言晏的日记，只记载到这儿，后面是一片空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但书玉却有着一股奇怪的直觉：赵言晏的英年早逝，或者是他对这整个事件的报复？

    他记起父亲曾说的话。“中国传统女性的贞洁是很强韧的一种力量，你的曾祖母，就为曾祖父整整守了三十年的寡！”

    这个曾祖母，当然不会是张岚曲！

    书王直着眼，望着那一罐子的白骨――

    “赵言晏自然是心有不甘！他的爱欲情念，全系在张岚曲身上，那么……安敏！” 书玉一声惊叫，冲了出去。

    安敏用力的甩甩头，揉砰脸上的一个大哈欠。

    “不行！我还是想睡觉。”她起身离开写稿的大书桌，走进浴室，用冷水不停的往脸上泼，想剌激一下委靡不振的精神，然而出现在镜面中的，仍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自己。

    “哎呀！不行，余安敏，你要振作。”安敏不断的提醒着自己，她走出浴室，墙上的钟清楚的告诉她，现在的时间才十点过一点点，而她八点才离开床铺哩！

    “啊，好想睡呀！”安敏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望着拉在书桌上的空白稿纸，她可是积欠了一屁股的稿债哪！“不能睡哇！再不写稿，出版社可是要派人拿刀砍我了。”

    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一睡觉，就会莫名其妙的跌进赵言晏的时空中，频率是愈来愈密集，几乎到了每天都要“穿梭时空”和赵言晏来个“幽会”。

    安敏对自己投以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说是“幽会”还不为过，没人发现嘛！当然，除了书玉之外。

    想到赵书玉那小子，安敏的心中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挥之不去的。

    仔细算算，打从那天她和书玉争执后，愤而离开至今，总也有好几日了，在这段其间，书玉不但没有露面，连通电话也没有拨来。

    “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安敏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会碰上这种没有道理的怪事，他也难辞其咎，毕竟事情是因为到了他的老家才发生的。说什么，他也不能置我于不顾。可是这家伙，不但没有帮我的意思，居然还认为我是胡言乱语，真是令人生气。”

    老实说，前后认识书玉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她始终没有真切的去想过：她和书玉的关系。

    是好哥儿们吧？

    瞧他们平时相处的模式，根本就无性别可言。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回他们一起去登山，背了一大包的行囊，才爬到一半，安敏就走不动了，她赖皮的要书玉替她扛负那些行李。怎知那该死的家伙，居然大剌剌的把眼一瞪，道：“敢跟我一起来，就要有那样的认知，背不动自己自己的行李，还登什么山呀！”

    给书玉这么一抢白，不服输的她，只好咬着牙，自己背了十几公斤的包袱，爬上山去。

    回家后，安敏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橙拜。

    书玉后来到家里来探望她，站在她的床边，咧着嘴对她笑道：“不错啊！到底还是撑了过来，我愈来愈佩服你了，安敏。完全没有一般女孩子的那种骄纵脾气！”

    当时，她只是嘿嘿的干笑两声。

    如果是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他一定不会说出这种吊诡的话吧？

    那骄纵也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性格”，甚至成了一种“很可爱”的表征吧？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就泛起一种不足为人道的走味心情。

    她是喜欢书玉的吧？

    这种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遐想，令她的心陡然一震。

    可是――

    印象中，她甚至不曾见过书玉和哪个女孩子稍微走得近一些，唯一和他在一起，还能有说有笑的，就是她自己了，难怪邓洁要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开系。

    要是真有那种“特殊”关系，她可能会好过一些，但是，书玉似乎没有那个意思，更糟糕的是，书玉对其他的女孩子，似乎也没有那种“企图”。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书玉，他胀红了脸，大喝一声：“你有问题啦！问这个什么鸟问题。”还很用力的给她一拳，痛得她的右边肩膀连着三天都举不起来。

    “那你干嘛不交女朋友？”安敏一面揉着疼痛的肩膀，一面闷声的问着。

    书王直愣愣的望着她，好半天，才闷闷的回答。“谁说我不交女朋友的？我只是宁缺勿滥！”

    宁缺勿滥！

    安敏笑笑，只是说：“别挑到最后，挑了个让大家都跌破眼镜的。”心里却不免想： “什么样的女孩，才能让他打从心中折服呢？”

    安敏胡乱想着，随即回过神来，道：“管他的哩！反正不会是我就是啦！”

    话才一出口，她自己便一愣，可真是够酸的了！

    望着桌上散落的稿纸，她的思绪，又不兔回到时间的那一端去。

    唉！想起赵言晏，安敏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好。

    这些日子以来，她花了许多时间去和赵言晏相谈。

    刚开始时，她只是觉得奇异，对于自己拥有这样奇特的遭遇而意外，好奇心使她想进一步了解，更何况，赵言晏和张岚曲的故事，也深深的吸引着她，那到底是个很感人的题材，不是吗？

    但是，在一次次与赵言晏的晤会中，她发现他实在是对自己痴情，不！或者该说是对张岚曲痴情才是。

    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有个也对自己那么眷恋的人，她也一定会感动的吧？

    不管怎么说，张岚曲总是个令人欣羡的女子。

    毕竟，那样惊天动地的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也是庸庸碌碌、平平淡淡，找不到自己真爱，懵懵懂懂的过了一辈子。

    不管如何，她总是觉得张岚曲是值得了的。

    “岚曲！”

    她冥想之际，有个细细的声音，潜入她的耳膜之中。

    “又来了！我真是有点走火入魔了。”安敏用力敲敲自己的脑袋。“心里想着张岚曲，居然听见了赵言晏的声音，现在是大白天耶！而且我又没有睡觉。”

    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听见赵言晏呼唤的声音的。

    “岚曲！”

    安敏一愣，那呼喊声虽然细微，却清楚得很。

    “岚曲，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安敏霍地站起身来，没错，这是赵言晏的声音。

    他在呼唤她。

    但是，现在是白天呀，是她清醒的时刻呀！他怎么能跨越其中的时空，前来她的世界！

    “岚曲。”赵言晏的声音在她的耳际回旋着、飘荡着。

    安敏不住的在自己的小阁楼中张望，一面喊着：“是你吗？你在哪里？”

    “岚曲，你来呀！”赵言晏催促着。

    “我……”醒着的时候，安敏不知道如何跨越到那个世界中。

    “岚曲，你来呀！我有话要告诉你。”

    安敏心中一紧。“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闭上眼晴。”赵言晏的指示，犹如在耳际。

    安敏丝毫不犹豫，立即闭上眼，不到一秒钟，她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又往上腾空，然后，猛地往下一降！

    她昏陶陶之中，再度听见赵言晏的声音。

    “你来了，岚曲。”

    安敏睁开眼，没错，她竟然又来到了赵言晏的大书房之中，这个在睡眠中，来过了好多次的地方。

    可是，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竟是在清醒的时候，跌进这个时空中的。

    “这到底是梦，还是其实的？”她已经被弄胡涂了，混淆了。

    “这有什么分别吗？”赵言晏执起她的手，道。“人生如梦，不是许多人这么说。”

    安敏摇头苦笑，“那么，我又是谁呢？是余安敏，还是张岚曲？”

    赵言晏望着她，温柔的说：“对我来说，不论你是谁，都是唯一的。”

    安敏叹口气，问：“即使我只是个冒牌的张岚曲？”

    “你是岚曲，切切实实、如假包换的。”赵言晏郑重的说，随后又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段时间和安敏相处下来，他倒是学会了不少安敏惯常使用的字汇，言语之间，不禁也活泼了起来。

    安敏只能一径无奈的笑着。

    老实说，她也曾以为自己或许是岚曲的再世。不是有很多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中，都是这么描写的吗？但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和岚曲相雷同的特质。

    基本上，她根本和岚曲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岚曲温驯、柔弱，她却锐利、坚强、也霸气。如果不是因为她这张脸的缘故，她根本和张岚曲这个人是扯不上边的。

    “唉！”安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那却又如此真切的存在着。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在我说的同时，希望你能耐心的听我把话说完，再来决定，好吗？”

    赵言晏望着她一派严肃的小脸，道：“好，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呢！”他的声音显得有几分轻飘飘的，构不到地似地。

    安敏顿了一下，好半天，才慢慢的开了口。“我叫余安敏。这个名字我已经对你说过很多过了，可是你就是觉得我是张岚曲！先别与我争辩这个问题，死生缘分的事，很难令人完全弄明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闯进了你的世界，或许上一辈子，所谓的前生，我真的是岚曲，可是我很清楚，我非常的清楚，今生，这一辈子，我是余安敏，不折不扣的余安敏。”

    说着，安敏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的家庭状况，明明白白的告诉赵言晏，包括她的职业，她是怎么认识书玉的，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和书玉来到这一幢老屋子，如何在惊喜之中，发现了这一个大书房，如何在《玉梨魂》那一本小说之中，看见了张岚曲的照片的。而之后所发生的事，赵言晏都有亲自“参与”。

    在说明这一切的同时，赵言晏只是很仔细的听着，安敏突然发现，他连听自己说话都是那么的专心，专心得彷佛世上再无其它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专心得令人不禁动容。

    “好啦！我终于把我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唉！这辈子，我没那么详细的介绍过自己，把这些内容搜集起来，可以出一本书了，书名就叫《余安敏的前半生》，只是不知道这种书有没有销路，卖不卖得出去！”安敏半开玩笑的说。

    “哦！”安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身问着：“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弄不清楚，很想直接来问你；你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你是──鬼？”

    “唉！”赵言晏居然也大大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的那么容易分得清吗？”

    安敏一愣，这个极具哲思的问题，一下子倒真教她不知如何回答。

    “唔，你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安敏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打起精神问道。

    赵言晏望着她。“不管你在哪个时空，我仍旧相信你就是岚曲”

    “唔。”安敏随口应了一声，他的执着该是说他傻透了，还是说他坚决？

    “在不同的时空中晃荡、蹀踱，的确不是件好事，人总是要活在固定的时间空间之中，才会有归属的感觉。”赵言晏愈说愈深奥。

    “什么意思？”安敏睁着困惑的眸子，问道。

    “岚曲，或者是──安敏。”赵言晏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我想问你……”

    “唔？”

    “愿意跟我同留在这一个时空中吗？”


十


  书玉从老宅回来，刚进家门，就被一连串急促的电话铃声所拦截。

    “有个叫邓洁的小姐，说有急事，找了你好多次哩！”书玉的母亲对他说道。

    书玉一愣。

    邓洁找他？会有什么事？

    他和邓洁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唯一的共通点只有――安敏！念头一转到此，他的心陡然下沉，安敏一定是出事了！

    他冲到电话旁，就起听筒，朝话筒一喊：“喂？”

    “赵书玉，你总算回来了，到底跑哪儿去了呀？安敏她……”

    “安敏她怎么啦？”书玉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切都是那么突兀而令人难以招架，他才刚刚弄清楚赵言晏和张岚曲的事，打算回来找安敏好好的谈一谈，怎么才几天的工夫，安敏却出事了。

    “她怎么了？”书玉焦急的对着电话筒大喊着。

    这个邓洁说话真不干脆。

    “你先来吧！很奇怪，电话里说不清楚啦！”邓洁在那头也急得直跺脚。

    人一紧张，脑袋也跟着不灵光起来。

    搁上电话，他马不停蹄的又开车驶往余家。

    当他气喘嘘嘘的奔进余家时，只见安捷和安敏的父母亲，惶惶的在安敏的小阁楼中，转来转去，焦急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而邓洁正蹲在安敏的床边，不停的拍打着她的脸颊，不断的摇撼着她的身子，而口中还不断喃喃的念着：“安敏，你醒醒呀，醒醒呀！”

    书玉辽来不及问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邓洁见着他，便哗啦啦的说起来。“余妈妈说安敏从昨天早上睡到现在一直都没有醒来过，怎么会这个样子？”

    书玉听了傻眼，从昨天早上睡到今天？

    安敏的母亲也开口说话了。“昨天早上她醒来后，说要开始写稿，我就没上来打挺，到了中午，她也没下来吃午饭，我心想安敏这丫头，经常胡里胡涂，写东西写到兴头上，不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去管她，谁知道到了晚上，她还是没有下楼来，我上来看一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这可怎么办呢？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呀！”

    书玉一面听着，脑子中一片轰轰然，宛如大军过境，紊乱的整理不出任何头绪。

    “我们怎么叫，她就是醒不了，就算是吃了安眠药，也没有这般强的药效吧？何况都已经过了一整天了！要不要送医院？”安捷问道，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不免使得一向冷静的他，也慌了手脚。

    是了！

    是了！书王心里忖道。一滴滴的冷汗，从他的额上冒出来。

    是了！安敏之前告诉他的那些事――这回，她一定又跑到那个奇异的梦境中了。

    “要不要送督院呀？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邓洁不断的问着。

    “不。”书玉迅速的说着，喉咙彷，有异物梗住，艰难的发不出声响来。“她…… 只是去‘办个事’，没事的！没事的。”他重复的说着没事，不知道是要安慰身边的人，还是要安慰自己。

    安敏一定是去那个梦境了！

    或许是找赵言晏说说话，或许是她的好奇心又发作了，去听故事，去找写作的题材了。

    事情办完，话说完了，她就会回来的。

    没、事、的。

    “你在说什么呀！”邓洁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大叫起来。“她一直躺在这里，哪有去办什么事了？”

    这个赵书玉一定是太着急了，脑袋瓜子急得有些不清不楚了。

    “没事的。”他梗了一下，坐到了安敏的床边，执起了她的手，重重的握在自己的掌心之问，呢喃的说：“没事的、没事的。”

    安捷见状，拍拍父亲的肩，环抱着母亲，道：“再让她睡几个小时好了，如果安敏还是没醒过来，我们再送医院！现在就让……书玉陪着她，我们都下楼去吧！”

    小阁楼一下子安静起来。

    书玉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直直的盯着安敏的脸庞，再没一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重视着她，深爱着她，他心中的恐惧不断的随着时间滋长、蔓延。

    如果安敏醒不过来呢？

    不！他不能接受这样悲惨的事实望着安敏动也不动的、紧闭的眸子，书玉突然俯身抱紧了她，在她的身边切切的喊：“安敏，你一定要醒来，醒来，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还没有告诉你……你一定要醒过来……”

    而此时在遥遥不可及的另一度时空中――

    “怎么了？岚曲？”赵言晏心细的察觉到安敏脸上微小的变化。

    “没……事。”安敏勉强的一扯嘴角。“突然觉得有人在我耳朵旁吹气似的，好痒。”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轻轻的拍拍自己的耳朵。

    “岚曲，你还是一点也没变，最怕人家在你耳畔吐气、说话。”赵言晏殷殷笑道。

    “是吗？”安敏眨眨眼，那么巧哇！

    传说有人在想念自己的时候，耳朵会痒痒的。她现在耳朵痒痒的，是谁在另一个世界想念着她？

    爸爸妈妈？

    安捷邓洁？

    还是――书玉？

    一抹迟疑，蹀经她的胸臆，划下一道浅浅的波纹。“书玉――他……也会想念我吗？”

    “岚曲。”赵言晏的呼唤，打破了她的沉思。“我的问题，嗯，你想好答案没有？”

    “呃？”

    “你愿意和我一同留在这里吗？”赵言晏仍旧是轻缓和顺的问道。

    “我……”安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说她对他没有一丝心折，没有一缕感动，那是骗人的。

    所以她举棋不定。

    而且――

    “如果我决定留在这里，是不是再也回不去找原本的世界？”安敏勇敢的抬起漂亮的眸子，盯着他。

    “是的。”赵言晏点点头。“我不知道游走两界的情况会持续多久，但我有个感觉，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告一段落，你也该做个选择，不是吗？”

    那么，这意味着：如果她选择了赵言晏的世界，就再也见不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及哥哥?？

    她舍不得呀！

    “你不能到我的那个世界中去吗？”安敏问道，充满希冀的。

    赵言晏摇摇头。“对于你的世界中的大部分人而言，我是过去了，不存在了的。”

    “可是你的确存在的呀！”安敏神经质的揪住他的手。“瞧，我触摸得了你，也感觉得到你手的温热，听得到、看得到你啊！”她急急的说。

    “因为你是岚曲。”赵言晏说道。“我的存在，我的思考，我的一切，只是为了你。”

    安敏一凛。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安敏和岚曲，只是同一个人罢了。

    赵言晏为了她，守在这一个孤寂的老宅第里，而她又怎么忍心?下他，让他继续和这一片孤寂恒久为邻。

    她不忍心哪！

    “岚曲，留下来好吗？”赵言晏的恳恳哀求，令她不舍。

    “我……”安敏的脑中一片浑噩错乱。

    “求、你。”赵言晏说。

    安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投入他的怀抱，压抑的声音轻飘了出来。“我……”

    “我们必须把安敏送医院了。”

    又经过了漫长的一夜，安敏仍旧不省人事，安捷只好下了个决定。

    “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赵书玉，将安敏送到昏院吧！”邓洁担心的说道。“再这样一直睡下去，她会死掉的，我……”

    “不！”书玉抱紧了安敏，大声的怒吼着，他殷红着眼眶，苍白着脸，死命的抱紧了安敏，像一头困顿负伤而走头无路的野兽。

    “她会醒的！她会醒的！”他绝不放弃希望。

    “书玉，你理智一点好不好！她没有醒，快把她送医院才对，拖延了治疗的时间才麻烦。”安捷按捺住自己的脾气，伸手想安抚书玉。

    “不要。”书玉狂乱的挥掉了安捷的手膀。“她一定要自己醒来，不然，送医院也没用了，没用了。”他哀伤的咕哝着。

    “书玉”

    “不要这样，安敏。”书玉听不见其它人的声音，他半昏半乱，急切又急切，杂乱无章的说着：“安敏，不要这样对我，求你。我爱了你那么久，给我告诉你的机会啊，求你，听见我心里的话，求你，求你……”一滴眼泪濡湿了安敏沉睡的面颊。

    两滴、三滴、许多滴……

    “我……不行。”安敏猛地碰开了赵言晏的怀抱。

    就在那一瞬间，她彷佛听见赵书玉在呼唤她的声音。“安敏，求你。”

    她听见书玉不停的在说话！对着她说着他的心意。

    和书玉相识以来的片段，一?间全涌现上心头。

    “我……不能留在这儿。”她的眼眶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气。

    “为什么？”赵言晏的语气充满了哀伤。

    一颗眼泪滑下了她的腮边，她吸了一口气，话却说不清楚。“书……玉……”

    “书玉？”他反复着这名字。

    “他会担心、他会难过的。”安敏想着。

    赵言晏哀伤的望着她。“你怕他伤心难过，怕他担心？”

    安敏点点头，新的眼泪，不停的从眼角沁出。

    “岚曲，你爱上了书玉？”赵言晏的语气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苦涩。

    “不！”安敏摇头。“岚曲爱的是赵言晏，是你。可是――安敏爱的是书玉。”

    “你……”

    “我是安敏。”这回她终于以无比坚决的勇气说道。

    一阵幽幽的叹息，传了过来。“是吗？”

    恍悔中，她又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境遇中。

    “你终究不是我的岚曲……”

    “安敏……”书玉的情绪，陷入昏眩中。

    “她……她动了……她醒了！”安捷站在书玉身后，吃惊的怪叫着，他注意到安敏的手臂抽动了一下。

    “安敏？”

    安敏在一片紊乱及错愕中，轻轻的掀开了眼睑。

    “安敏，你把大家吓死了，你……还好吧？”邓洁也大叫了起来，双眼瞪得比铜铃更大。

    “我……睡了很久？”安敏问道，她看见了爸爸、妈妈、安捷、邓洁，还有书玉。

    这里是她的小阁楼。

    这里是余安敏的世界。

    “何止久，你足足睡了两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几乎要睡翻天了！简直可以去参加金氏世界纪录的排行了”安捷也大叫起来。

    “是吗？我睡得很饱哇！”安敏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这孩子！”余秉华摇头又叹气。 “要给你订一张作息时间表才好，免得你该睡时不睡，该醒时不醒。搞得全家人跟着你鸡犬不宁”

    “才不咧。”安敏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前面的书玉“没有这个春秋大梦，怎么能听见有人掏心挖肺的一番真话？”

    一时间，书玉狼狈不堪，话也不会说了。“我……我……”

    “人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书玉，我瞧你是一失言千年难翻身哦！”邓洁不甘寂寞的在一旁打趣着，惹得书玉更窘迫了。

    “你这坏家伙！”书玉忍不住骂将起来。“你……”

    “咦？不要再骂下去了哦！”安敏打断他的话，唇边挂着一抹恶作剧的顽皮笑意。 “不然，我就再睡给你看，到时候再哭就没用啦！”

    大伙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书玉顿时胀红了脸，只怕他酷哥的声名，从此要被余安敏这号恶女扫荡得无影无踪了。


尾声


 清明时节雨纷纷。

    书玉和安敏在一座新砌的坟前，捻香致敬。

    这是赵言晏的长眠之地。

    去年年底，安敏和书玉订了婚之后，赵家二老完成了一桩心事，想回老宅去生活的意愿就更加的强烈了，他们大肆整修屋子，当然也起出了赵言晏的骨坛，找了块古地，挑了个吉时，入土为安。

    “我真是不懂我的父亲，为什么要把他父亲的骨坛藏在大房子中，却不下葬，这不合常理吧！”赵守泽说道。

    “是赵伯伯之前说的孺慕之情吧！”安敏侧着头思索着赵守泽的话。“对于书玉的祖父而言，这幢房子和父亲的形象是结合在一起的。”

    “或许吧！”赵守泽叹口气。

    安敏心里却想着：这是她会在三楼的大书房中，遇上了赵言晏的原因吗？他的魂魄在其间游荡。

    “曾祖父！呢……我是书玉，带着安敏来给你扫墓了，顺便也有些事要向你报告一下。”书玉在一旁焚烧着纸钱，冥纸扬起的纸灰，在袅袅的雾气中，弥漫着整座山头。

    每一个来扫墓的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每一个躺在地下的人，又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呢？

    书玉的声音犹自在空气中哔剥作响。“年前，我和父亲商量过了，决定把曾祖母和岚曲的名字同时入在咱们赵家的祖谱中，不管如何，她们总是你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女人。”

    书玉低声的咕哝着，“如果又是一桩三角恋爱，可也是你自找的！”

    他吐了舌头，接着又正经地道：“另外，我跟安敏决定在六月份结婚，完成终身大事，唉，不管如何！又是个‘不管如何’，我总要感激你没有跟我抢到底，把她又还给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像是对赵言晏承诺般的，书玉慨然的说着。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曾祖父说的？”书玉转身问她。

    安敏没有回答，只是从皮包中取出了一本书，静静的伫立在墓碑之前，悄声道： “送给你的。”她轻轻的撕开书靡，一页一页投入燃烧的火焰之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安敏说：“不知道在你的世界中，找到了岚曲没？如果找到了她？别忘了，要把我为的故事也念给她听，这是一个关于你们的故事。”

    “对了！安敏，那张岚曲的照片呢？你带来了没？不是说好一并烧给他的？”书玉记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提醒着安敏。

    “差点忘了。”安敏急忙从袋子中取出了一帧照片。照片后鲜明的字迹，再度映入她的眼帘：民国十六年，摄于上海。

    真是前尘旧事了！

    安敏轻轻的将照片掷入火苗中，照片翻了翻，火焰中，那个清秀可人的少女人像，慢慢被火给吞噬了。

    “咦？安敏，你瞧照片上的那人像，张岚曲……长得跟你不一样啊！”书玉眼尖的看见，惊叫一声。

    安敏一回头，只来得及在照片化为灰烬之前，捕捉到最后一瞥，可是――她也一愣：那照片中的张岚曲，一眼就知不是她之前见到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书玉露出了极度困惑的眼神。

    不可能他和安敏同时都眼花了吧？

    安敏却洒然一笑，微微扬着唇角。“谁知道呢？或许我本来就和岚曲不一样。”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安敏和书玉再拜了一拜，相偕离开了。

    墓碑上的水气淋淋。

    而雨仍旧在风中瑟瑟的寂摇着，没有歇息的意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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