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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橙子皮：傲宠毒妻
　　［第一卷：你的命是我的］
　　“该死……”君写意揉了揉额角，睁开了眼，冷冷低咒了一声，头疼得几乎要爆炸了，饶是他忍耐力再好，也难耐这剧痛。
　　眼神甫一清醒，他的目光就对上了另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睛。
　　君写意微微一愣——那不是眼睛，而是深渊！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被吸了进去。那是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带着一抹笑意，就好像揉碎了满天阳光一样，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
　　“你叫什么？”
　　猛听得这柔软甚至带上点诱惑气息的女声，君写意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就已经自动代劳了。“君写意。”
　　“从今天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什么？”君写意这才回过了神来，定了定神看着面前一脸笑然的女子——她很美，是的，只一双眸子就能美得摄人心魂的人，相貌是决计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
　　“你没有听错，因为我救了你的命，所以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女子看着他的表情，纤长柔美的手指轻轻一拢，微笑了起来，“就是这样。”
　　“我没有让你救我。”答完之后，君写意轻轻皱了一皱眉，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那我可以现在就把你的命取回来。”女子眯眼看了他一会，无所谓地答，扬起了手，手腕间金光一闪而过，一道金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刺到了君写意的喉前。
　　君写意身子微微紧绷了起来，下意识戒备——没错，这个女子身上，虽然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可他就是能确定，刚才那一瞬间，如果要下手，她绝对不会停顿哪怕一刹那。
　　“我知道你还不想死。”女子顿住了动作，歪了歪头，盯着君写意笑笑道，“而且，不用尝试跟我动手，你不会赢的。”
　　君写意紧绷的身子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没错，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别说他没有把握赢面前的女子，就是抵抗也只是徒劳的。
　　而且，她还说中了一点，那就是，他还不想死。
　　“为什么救我。”他需要她给一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只要能让他从中得到一点线索就可以，他需要一些什么来判断事情的真假。
　　“因为你长得很不赖。而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欣赏美女和美男，不管是要杀他们，抑或是要救他们。”女子的手指轻挑了一下那根金色的线，朝着君写意偏头一笑，道，“当然，做好事也是需要得到报酬的。”
　　她的答案里，根本没有办法得到任何信息。君写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高手了。“报酬？”
　　“对，报酬就是他们的命，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不愿意，就死。”女子耸了耸肩，答得很是无所谓。
　　就好像刚才那样，如果他不选择把命给她，她就会当场杀了他。君写意心中皱眉，好一个狠毒的女子！
　　不过……他中的毒加上内伤，似乎是没有听说过还有人可以解，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居然解了。是的，他还不想死。
　　“我的命给你。”张了张嘴，君写意冷冷地吐出五个字，然后坐起了身。
　　几乎是同时的，那线金丝收了回去，就好像对方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一般。女子笑得弯起了眼睛，一脸满意。
　　“你叫什么？”君写意眯起了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薰。”女子轻启唇，吐出了一个字。
　　“真名？”
　　“管它真名假名，反正我就是薰，这样不就好了？”女子笑了起来，手指轻点着下巴，“或许以后你会有机会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得知我全名的人。”
　　偏了偏头，君写意的表情不置可否，没有再说话。
　　那悬金丝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上了他的腕，停留了一会之后便被那女子收了回去。
　　满意地一笑，女子站直了身，这会那动辄便要人命的金丝就这么服贴地一圈圈宽松地绕在了她伶仃的手腕上，“你的毒已净，现在使不上力来是因为先前毒渗透太深，就算拔除了之后，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恢复。去掉你昏迷的时间，最多再半个月，你就可以走了。”
　　君写意动了一动手指，没说话，果真如她所说般有麻痹感。
　　“对了，如果我没有说你可以走，你最好还是不要走。”女子似乎是想了什么来，朝他狡黠地一笑，“如果你不想一身武功下降一层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君写意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最后那两句话，分明就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目的，再抓住这一点让他服软。
　　“剑神君写意。”女子也不避讳，点了点头，报出了他的身份，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你休息吧。”
　　薰……这个名字，很耳熟。
　　难道是因为睡太久所以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突然，君写意心中猛地一震，知道为什么这个字会如此耳熟了。
　　当世最负盛名的神医兼杀手，出云谷谷主，若要计算她的财富，大概是已经有了富可敌国的程度了。
　　据说单单是见她的面，就需要付十万金的费用，这么大的数额不是常人能负担得起的。
　　他倒是剩下了不少金子拣回了这条命。
　　君写意按压着麻木的手指，缓慢地半眯起了眼。
　　＊
　　“你的武功很好。”君写意展开双臂靠在木桶的壁上，垂眸看着热水中飘着的几味他所不知的药草，突然开口道。
　　“难得听你主动开口说话，真是新奇。”伶舟薰又从柜中找过几件东西，头也不回地扔进了木桶之中，道，“你怎么知道我武功很好？”
　　“因为你走路的时候，脚从来没有碰过地。”他答得简单，却很笃定。这一点他观察了很多天，这个女子，走路的时候的确从来没有触过地。这样的细节，完全能说明至少她的内功，已至臻境了。
　　“凭这一句话，我就能确定你的武功也很好。”伶舟薰的动作流畅潇洒，往往一扬手就能把药草准确地扔进桶中，“因为我救过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看出了这一点，算上你，一共是两个人。”
　　“被你杀了的那些人呢？”君写意随手拿过伶舟薰刚才扔过来的一枚果子观察，一边问道。
　　“你认为，他们有机会发现么？”伶舟薰轻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草药沫渍，顺手取出一把银针便朝君写意的胸膛甩了过去。
　　君写意垂着眸一动不动，这么几天下来，他已经差不多知道这个女子的一个爱好了，就是拿人当靶子认穴位。
　　如果不是她身负神医之名，而他现在又没什么反抗能力，他才不会任她对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听说你很贪财。”让君写意感到有些奇怪的事情是，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会变多一些，这几天以来他说的话，几乎要赶上以前一年的那么多了。
　　“贪……财？”伶舟薰走到桶边，低头细细打量着君写意胸口密密麻麻几百根银针的深浅程度，闻言淡淡一笑，“大约是因为我的收费太贵了吧。若是不喜欢，他们可以改别家，我又不是非做那笔生意不可。”
　　“垄断。”君写意抬眼看着伶舟薰的侧脸，她的目光很散漫，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却是细细地扫过了每一根针。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可以看到她脸上极细小的绒毛，被依稀的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对。”伶舟薰翘起了嘴角，她就是垄断，因为没有人可以和她媲美，所以她无论开多高的价，那些人还是得来求她。“既然要求人，自然就要拿出诚意来。”
　　“很多人见过你的脸？”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她姣好的五官上，问道。
　　“只有被我救了的人能见到。”伶舟薰说着，伸手探入热水中，轻微地调整了一下一根银针，浅笑道，“因为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是给了谁。当然，平日出门不能算，那见的人可就多了。”
　　盯着她白皙的手没入水中，在水面以下若隐若现，君写意突然觉得胸前的肌肉一紧，眸色转暗，大手毫不犹豫地覆到伶舟薰的脑后，略有些粗暴地将她拉向了自己，然后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的唇。
　　或许是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一直在撩拨着他，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吻她。
　　他才刚刚尝够她甜美的唇，探入她口中，就被一双手给推开了一寸。只一寸的距离，刚好将两人的唇给分开，连鼻尖都还亲昵地贴在一起。
　　“我刚才差点废了你。”伶舟薰面色无常地举起了手示意着道。刚才君写意突然的动作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上的手险些将一大片银针给按了进去。
　　“结果你没有。”君写意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答道。
　　伶舟薰轻叹了一声，将手上的水甩干，朝君写意道，“你刚才的行为，是要付代价的。”
　　“代价……”君写意玩味地重复一遍，看着伶舟薰道，“难道，之前已经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
　　“有人这么想，但他没成功。”伶舟薰笑笑，点着君写意道，“除了你的命，你又多欠我一个人情。”
　　［第一卷：出谷］
　　“我的命都是你的了。”君写意靠回原来的位置，答道。
　　“有时候人情让人更为难些。”伶舟薰转身走了开去，“所以你必须欠我一个人情。”
　　“另一个，是谁？”君写意凝着她的背影，简略地问道。
　　伶舟薰刚才说她救过的人里面有两个人看出这点，除了他之外的那个人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伶舟薰懒洋洋轻笑一声，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出了房，“金主的信息可不能那么容易就透露给别人。”
　　＊
　　“谷主。”一女子走向庭院中央，垂眸对半弯着腰搬弄药草的女子轻唤了一声。
　　女子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动作轻柔得好像都没有用力，生怕弄坏了那几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药草。
　　过了许久，女子才直起了身来，步子行云流水地退出了药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这才抬起了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清秀女子，“什么事？”
　　“谷主，刚才云袖给君写意把过脉，”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种长时间等待，云袖的声音依旧恬静而淡定，“他的伤已经痊愈。”
　　“已经痊愈？”那女子正是伶舟薰，闻言有些讶异地点了点下巴，“居然比我估计的早了一天。”
　　“谷主，既然他已经痊愈了，是不是…”
　　“哦，对了，”伶舟薰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轻喟一声，“既然他的伤已经好了，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那么，云袖这就去请他。”云袖轻点了点头，只等着伶舟薰应一声，就可以走了。
　　“可我没想到他会提早痊愈，谷外的大阵还没让人打开，让云烟去开的话得要六个时辰。”伶舟薰轻叹了口气，稍作思忖，“罢罢罢，我亲自去开阵，你这就去请他吧。”
　　“是。”云袖躬了躬身，离开了。
　　才走出几步，伶舟薰就叫住了她，摆了摆手，“不用去了，你退下吧。”
　　“是。”低了低头，云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足尖轻轻一点，人影就凭空消失了。
　　顿了一会，伶舟薰仔细地思考了一会这出云谷里是否少了几丝生气，在听到耳畔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才掀起了眼帘，望向君写意走来的方向，道，“你的身体底子很好，所以痊愈的时间比我估计的快了一天。”
　　“我听说出云谷有个规矩。”君写意站住脚步，看着伶舟薰道。
　　“不是谷内之人，伤愈之后不得逗留。”伶舟薰轻颔了颔首，“我这就送你出谷。”
　　“你亲自送我？”君写意负着手，打量着伶舟薰，问道。
　　“我要帮你打开阵门。”伶舟薰歪了歪头，看向君写意，“或者如果你打算自己去闯阵，我也不会阻止你的。”
　　“请。”出云谷的出云阵他可没兴趣挑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用武力手段强迫出云谷谷主替他们治病，但从没有人能够通过此阵。而且，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平常人在出谷的时候是一定要蒙上眼睛的。”伶舟薰走到了谷口，抬头看了君写意一眼，“因为不能让他们知道出云谷的确切位置。”
　　“即使睁着眼出去，也未必就能知道确切入谷的路线吧。”君写意想也不想地答道，“而且，就算知道了路线，也没人能过得了这阵。”
　　“但是你可以。”伶舟薰安静地听君写意说完了，才淡淡道。
　　“我？”君写意垂了垂眸，“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做什么不利于出云谷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我刚才才说了‘普通人’。”伶舟薰举步往前走了两步，扬起了纤细的手腕，金丝瞬间便像活了一样自她的腕上散了开来，在空中快速地画出了一个金色的符号。
　　“出云阵果然精妙。”既然有了伶舟薰的允许，君写意自然就毫不客气地观察起这阵来，看到那符号时，眸子一亮，不禁赞道，“这世上要用符文来开启的阵已经不多了。”
　　“你果然很聪明。”伶舟薰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几步，轻飘飘的步伐似乎是沿着一种奇特的规律，一瞬间，君写意便敏感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了微微的波动，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缓缓地退开去。
　　蹙眉往前走了两步，君写意伸出手试了一试－－果然，刚才这里还存在着的一层无形的屏障已经消失了。
　　“你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伶舟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阵中走了出来，淡淡一笑，道，“一柱香后，它就会再次关闭。”
　　她用了最快的方法打开了出云阵，既然不是正当方法，必定就有弊端。
　　弊端就是时间会很短，不过一柱香时间对于君写意来说，已经足够了。
　　看着君写意已经走到了阵口，伶舟薰皱了皱眉，开口叫住了他，稍作踌躇，才道，“君写意，报仇的事情，最好不要太急。”
　　君写意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身子便飞快地掠了出去，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伶舟薰轻叹了一声，拍了拍自己奋斗目标，不禁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云烟，看着这里，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了。”扔下一句吩咐，伶舟薰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紧接着出现的是另一个女子的身影，朝着伶舟薰离去的方向低头轻应了声，然后站在了谷口，执行起任务来。
　　“谷主！”云袖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抬头便看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掠了过去，忙扬声叫道。
　　那一点蓝色已经掠过了头，过了一会，人又出现在云袖的面前。
　　“什么事？”伶舟薰整了整衣服，淡淡问道。
　　“谷主，您的信。”云袖将手中的一张小纸条递给伶舟薰，低声道。
　　伶舟薰的脸色正了正，伸手接过，展开快速看了一眼，手指一碾便将其搓成了粉末，凝眉想了一会，吩咐道，“云袖，准备一下，我要出谷一趟。”
　　［第一卷：四皇子］
　　云袖应了下来，又等了一会，没听见伶舟薰再说话，便打算走开。
　　“等一等。”伶舟薰突然又出声了，蹙紧了眉，“算了，先等两天再说。”
　　“是。”云袖抬眼看了看伶舟薰－－似乎最近几天谷主有些心神不定啊。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已垂下了眼，动作快得就像刚才那一瞬间没有出现过似的。
　　过了几天，出云谷又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男子在山下的一块巨石上敲了七下，三长四短。然后他们就在原地休息起来。
　　“谷主。”云袖一路走到了药圃－－这个时间，谷主往往都在伺弄她心爱的草药，只能说那几位来的时辰不太恰当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直到伶舟薰看到其中一颗药草上结出的小果实时，才一抿唇笑了起来，抬头看向云袖，道，“什么事？”
　　早已习惯伶舟薰从药圃中走出来再询问她有什么事，谷中人人也都知道，当谷主在药圃中是，除了云袖，是谁也不能去打扰的。现在伶舟薰居然就站在里面开了口，让她惊讶了好一阵子，愣了一愣才开口，“有人求杀。”
　　“这个月可是闰月。”伶舟薰小心却写意地退出了药圃，看了云袖一眼，“闰月我是不会杀人的，你不知道么？”
　　“云袖知道。”云袖面不改色地躬了躬身，“只是那人有破天令。”
　　“破天令…”伶舟薰负过了手，身上浓厚的药香随着她的动作一漾，“云袖，三枚破天令，今年收回几枚了？”
　　“回谷主，一枚也没有。”云袖恭声答道，“但据云烟说，那人带来了三枚破天令。”
　　“哦？”伶舟薰哦了一声，然后淡淡笑了，“既然你会来禀报，就说明来人已通过前面两关。收下十万金，领他进来吧。”
　　“是。”云袖应下了之后，依然在原地等了一会，确定伶舟薰的话已经说完之后才离开。
　　这是出云谷的每个人都必须要记住的一点，因为他们的主子反复无常，这一刻是这个主意，下一刻可能就变了。又或者，两个命令，她会停顿一会才分别吩咐，所以等待是必须的。
　　作为伶舟薰的贴身侍女，云袖对这一点更是需要记得非常牢。
　　“三枚破天令…”伶舟薰轻喟了一声，扣起了手指，她每年会派人出谷派发三枚玉令牌，被江湖中人称作破天令。如果有人能执此令牌来求见，那么可以免去见面的十万金或者在闰月请动她杀人－－但是前面一个条件还是不能改，求见者必须姿容出众。
　　一年中才只有三枚破天令，由此可见有多珍贵。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带着全部的破天令来求见，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她倒还真是有些期待了。
　　摇了摇头，伶舟薰举步走向了一边的凉亭。这药圃是她最宝贝的地方，曾经有几个入谷的病人擅自入内弄坏了她的草药，她当场就把那几人给砍断了四肢扔进了出云阵－－保证他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半根，同时宣布和那几家有任何关系的人永远也不用想请动出云谷做任何事情－－于是让那几个名门望族纷纷众叛亲离最后家破人亡。
　　从此以后再没有外人敢在出云谷随便走动，生怕碰坏了那几味要人命的草药。
　　“谷主。”云袖的身影走了过来，躬了躬身，轻声唤道。
　　“嗯。”伶舟薰连头都没抬，应了一声。
　　“公子，请。”得到伶舟薰的允许，云袖才将身后几步远处的男子让了出去。
　　男子走过云袖身边时别有用意地看了云袖一眼。刚才她在请示的时候，虽然站着没动，身子却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往前看的视线，而且还给了他这么一种感觉－－虽然她没有动，但是无论他想往哪个方向前进，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拦住他。
　　这个侍女…绝对是高手。
　　感受到对方的打量，云袖只垂着眼，面不改色，来出云谷的什么人都有，而且个个都样貌出众，加上她的身份行为，每个人都会打量她，早就习惯了。
　　“肆意盯着姑娘家看，不是好习惯。”清脆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他就是能听得出来，这个女子的淡淡不悦。
　　“我好像只看了一眼。”席宸砜扬声笑了，转开目光望向了前方。
　　“一眼，就够了。”原本背对他坐的伶舟薰也转过了身来，面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张银蓝色的面具，把脸遮住了一大部分，只露出了眼睛和下面小半张脸，“你的一眼，抵别人太多眼了。”
　　“这笔帐我可不服。”微微眯起了眼，席宸砜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若要算气质，她在他见过的女子之中，绝对是要算排第一的，只可惜看不到她的脸。
　　“来到了出云谷，算帐这回事，就由不得你怎么想了。”伶舟薰勾起了唇，伸手示意，“坐。”
　　伶舟薰这话说得很委婉，其实意思就是出云谷专干敲诈的事情。
　　云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席宸砜也不客气，一甩袖子便大步走了过去，在伶舟薰的对面坐下，朝伶舟薰笑道，“席宸砜。”
　　伶舟薰微微眯起了双眼，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右手手腕上的金丝，“席可是皇姓。”
　　“不错。”席宸砜眯眼笑了笑，大方地承认了，“我是当朝四皇子。”
　　目光在席宸砜的脸上一扫而过，伶舟薰转开了目光。第一项通过。
　　伸出了手，伶舟薰懒洋洋吐出三个字，“破天令。”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身份，皇家也好，草寇也罢，只要能满足她的要求，就能请动她。问刚才的问题，一则是好奇，另一则是想看看此人是否对她胃口。
　　结果很不错。
　　［第一卷：点杀］
　　席宸砜将三枚破天令放到伶舟薰的手心，笑了一声，“急了一些，望见谅。”
　　伶舟薰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破天令上面的繁杂花纹，轻声笑了，是出云谷的破天令没错，但是上面却沾过了血。虽然已经被认真洗过，甚至用顶级的香料处理过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席宸砜托着下巴，也不问她为什么笑，就这么半眯着眼，打量着伶舟薰。
　　“血。”伶舟薰把三枚破天令都放到桌上，才慢慢吐出了这个字。
　　“哦？”席宸砜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血的味道是不可能瞒过我的。”伶舟薰的指尖依旧慵懒地在破天令上胡乱画着，道，“争夺之中，难免会有动手，破天令也就难免沾到血，每一次破天令回到出云谷之后，我都会令人处理一遍，不会留下任何血腥的味道。而你，是唯一一个会将上面的血洗干净的人。”
　　“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前居然没有人去做？”席宸砜低声笑了，眯眼打量着伶舟薰，“但你怎么知道这血不是在我之前的人弄上去的？”
　　“因为它很新鲜。”伶舟薰勾起了嘴角，笑得很妩媚，“最久的一枚，也只有九天。”
　　“出云谷谷主果然不同凡响！”席宸砜不怒反笑，一双似会勾人魂的狭长黑眸慢慢地从伶舟薰脸上划过，“谷主要挑选来人的外貌，却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因为是你来求我，不是我在求你。”伶舟薰偏了偏头，道，“你要求杀？”
　　“不错。”席宸砜的眸子一暗，但是隐藏得很好，没有被人发现，“我要点当朝太子的杀。”
　　“太子。”伶舟薰轻轻敲了几下桌面，稍作思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席宸砜会要杀自己的兄长，“出价。”
　　“两百万金。”席宸砜毫不犹豫地开出天价。
　　伶舟薰闭了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沉淀了下来－－说明她已经思考完毕了。“成交。”
　　“我记得贵谷的规矩是先交钱再动手。”席宸砜心下有些讶异，但是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伶舟薰答应得太简单了…难道当朝太子的性命就在对面女子的“成交”二字中被注定要铲除了？
　　“是。”伶舟薰点头，“如果不够，等凑足纳上之后我才会动手。不过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
　　“我的确早有准备。”席宸砜一笑，伸手将一张银票放到了桌上。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一系列的讨价还价方法，而能接受的最大值就是两百万金，如果超出，他会选择另觅他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伶舟薰的时候，他一开口就说出了底价。
　　伶舟薰扫了一眼，的确是两百万金，这世上还没有假银票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会有人来处理。因为我明天就去行杀，时间不足一天，所以你可以选择住在出云谷内等我明天回来，或者选择出去，由别人联络你。”帝都…倒也不太远，一夜的时间足够她把事情办完再回程了。
　　“为了能再见佳人一面，我当然选择留在这里。”摸了摸眉毛，席宸砜答得漫不经心。
　　“留在这里可以，但是你不能再踏入这里。”伶舟薰站起了身来，表情很淡然，“如果弄坏东西…”
　　“我会按价赔给你。”席宸砜接过伶舟薰的话，继续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出云谷会坐落在这里？”伶舟薰轻笑了一声，问道。
　　“隐秘，不容易被人找到。”手指轻点着下巴，席宸砜轻声回答。
　　“不，除此之外，此处也是绝好的草药种植处。”伶舟薰弯腰静静观察桌上一盆盆栽，笑道，“很多珍贵的草药，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可以成活，只有在这出云谷才有可能。我敢说，这天下，只有出云谷才能做到这一点。”
　　“这里就是传闻中，出云谷谷主的宝贝药圃了？”席宸砜摸着下巴，突地一笑，道，“若我非要进不可呢？”
　　“那你最好祈祷别弄坏了点什么。”伶舟薰抬眸看向席宸砜，微微眯眼，声音中带上一抹几不可闻的不悦，“因为可能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毁了我的宝贝药草。”
　　“若我弄坏了呢？”席宸砜淡淡一笑，修长白皙的手指支在桌面上，将脸凑近了伶舟薰，“你会拿我怎么样？”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伶舟薰眸色转深，如果席宸砜在这一刻做出任何不恰当的举动，她会立刻出手。
　　“请谷主告诉我。”席宸砜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一分，手指落到伶舟薰的面具上，眼神深不可测，“在下真的很想知道。”
　　“我会把你亲手建立起来的势力一步步粉碎，直到你…”伶舟薰淡淡勾起了唇角，一字一顿道，“一、无、所、有。”
　　“口气大得很。”席宸砜低声笑了，“你以为，一无所有之后，我就不能再东山再起了么？”
　　“可以，你当然可以。”伶舟薰淡粉色的唇轻启，答道，“只要你还有那个命。”
　　“哈哈哈哈…”席宸砜突然松开手，直起了身子，大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洒脱，眉眼之间有一种宠溺的味道，身上似乎也绽放出耀眼的光华来。
　　伶舟薰盯了他一会，不禁也笑了，开口问道，“你笑什么？”
　　“这天下有多少人想杀我？很多。”席宸砜揉了揉眉心，眼角一挑，目光看向伶舟薰，“他们都希望我死。”
　　“以你的地位而言，这是很正常的。”伶舟薰连脸色都没有变，唇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既然生在了帝王家，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是。”席宸砜嗤笑了一声，抱起手臂，漠然道，“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想要除去自己。”
　　［第一卷：我认钱不认人］
　　“太子已经近六十岁。”伶舟薰淡淡道，“而你还年轻。雍惠帝嫌自己太老而寿命不够长，又嫌太子老得太快，同时嫌你太年轻。”
　　“呵呵…”席宸砜的眸底在这一瞬间飘过了一抹冷意，但他只是笑，过了一会，才答，“你很聪明，全都答对了。”
　　从天下人眼中最简单的表象中，她理出了最根本的原因。这个女人…太过聪明，如果是敌人…留不得。
　　“没有这点起码的了解，我怎么会接下你的点杀？”伶舟薰眸子一转，扬声答道，“还是那句话，出身你无法挑选，只能去选择自己之后的路怎么走。”
　　“我从来不想争什么。”席宸砜瞌上了眼，懒懒答道，“是他们逼我的。”
　　“是么？”伶舟薰偏了偏头，轻笑，“你敢说，你心底没有哪怕那么一点对权势的渴望？”
　　“没有。”席宸砜答得很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嗯…”伶舟薰扣起了双手十指，微笑起来，“那么，四皇子，你是为了什么，而决定要和他们争的呢？”
　　“因为我的娘亲。”席宸砜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浮现一抹笑容－－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我娘亲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不会对我的想法作任何干扰。她知道在儿子最需要眼泪的时候奉上眼泪，也知道在儿子最需要笑容的时候献上笑容。”
　　伶舟薰静静听着，等席宸砜停下之后，给了评价，“你很爱亲。”
　　“为了我的娘亲和妹妹，我必须成为这争权之战中的最强者。”席宸砜睁开了眼，深不见底的黑眸凝住伶舟薰覆着面具的脸，“你明白么？”
　　“我不明白。”伶舟薰轻描淡写地转开脸去，错开了席宸砜的目光，“我是孤儿，所以不会明白。”
　　“不，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席宸砜截住伶舟薰的话，道，“你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聪明的一个。”
　　伶舟薰垂头思考半晌，才抬起了头，“我不会帮你的。”
　　席宸砜的意思，无非是要笼络她了。都怨她刚才一席评判现在局势的话说得太锋芒毕露，也难免引起别人注意。更何况，眼前的男子还如此聪慧。
　　“为什么？”他淡淡一笑，问道。
　　“我不想把自己扯进那种事情里去。”伶舟薰答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愧疚，也没有自负，“我很欣赏你，但是我认钱不认人。”
　　“能得到出云谷谷主一句欣赏，也算是不枉此行了。”席宸砜哈哈一笑，朝伶舟薰拱了拱手，“那么，我就不打扰谷主点杀，先告辞了。”
　　伶舟薰颔首，扬声道，“云袖。”
　　“公子，请。”云袖的身影在第一时刻出现，朝伶舟薰先行了一礼，然后才为席宸砜引路。
　　“我等谷主的好消息。”席宸砜微微一笑，便举步走了出去，而云袖则是朝伶舟薰再行了一礼，才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席宸砜身后。
　　伶舟薰看着席宸砜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地揭下了面具，半眯起了好看的眼睛。
　　刚才在她表明态度说不会帮他的时候，那个男子身上有一瞬间闪过了杀机。
　　但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因为爱才？还是因为她还有用？又或者，他想再多劝她几次。
　　罢罢罢，伶舟薰随手把面具一扔，唤道，“云襟。”
　　“谷主。”一个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与云袖无二的女子一瞬间便出现在了亭口，恭敬地躬身。
　　“我要去一趟帝都。”伶舟薰的手指轻轻地勾勒着几乎没有重量的那根金丝，淡声吩咐，“算好我回来的时辰，准备给我沐浴。”
　　“是。”云襟躬身应了下来，直到伶舟薰消失了，才点足掠了开去－－只有根骨资质俱佳的女子才能被挑选进入出云谷，而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住进了这里，习武只是一项日常生活而已，因此谷中随便挑一个伙房的丫头出来，在江湖上都能算是个一流高手。
　　而她们极少数的几个长时间待在伶舟薰身边的人，自然资质就更加出众，不是奇才不能入。
　　更诡异的是，这么些年下来，她们都发现了一点，无论自己的功力再如何提升，在面对伶舟薰的时候，都会觉得没有任何把握。
　　再后来，她们又发现了一点，她们的任务说是保护伶舟薰，其中只是护卫这出云谷的绝对安全而已。
　　伶舟薰的要求只有四个字，绝对安全。
　　说实在的，伶舟薰完全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
　　天黑下来的时候，伶舟薰已经在了帝都的中心位置。
　　面具已经换成了斗笠，卷下三尺长纱，比面具低调一些，再者，那张面具，天下不少人都知道，是出云谷谷主的东西。
　　“没想到啊…那剑阁居然…”
　　伶舟薰眸子一转，伸手拦出了刚才经过身边的几个路人，询问道，“你们刚才才说什么？”
　　“剑阁阁主接下了剑神的挑战，甚至写下了生死令，结果输给了剑神，死了！”被拦住那人吓了一跳，但还是答了。
　　伶舟薰挑了挑眉，微微颔首，转身走开了。剑阁阁主么…可不是那么侠义的人，那生死令只怕也是君写意逼着他写下的。
　　她明明已经警告过君写意了，报仇的事…不能太急。结果，他还是没忍住。伶舟薰轻叹了声气，抖了抖手腕，提了一口气，一瞬间便消失了。
　　＊
　　“怎的又有人来？”云袖轻蹙了蹙眉，望着面前的水池轻叹道，“这人究竟是点杀还是求医？”
　　凝眉想了想，云袖足尖一点，向着谷口掠了过去，一眼便找到了云烟挺拔的身影。
　　“是上次谷主亲自送出去的那个男子。”见到云袖赶过来，云烟朝她点了一点头，在她问之前便开了口。
　　“君写意…”云袖的眉蹙得更紧了些，“你去见见他，问他究竟是求医还是点杀？”
　　［第一卷：回谷］
　　过了一柱香时间，云烟回来了，面上的神色有些不可思议，对着云袖道，“他说他要见到谷主才提出交易。”
　　“那就告诉他谷主不在，请他改日再来。”云袖皱了皱眉，摇头道，“要摆架子，他找错地方了。”
　　“云袖，他说就算我们不让他进来，他也能进来。”云烟摇了摇头，“这才是我真正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难道谷主告诉他破阵的方法了？”
　　“那天谷主送他出去的时候，你没有看到情况么？”云袖轻叹了一声，以伶舟薰的古怪性子，就算真的把破阵的方法告诉了君写意，也算不得什么吓人的事情，毕竟就连跟在伶舟薰身边十多年的她，往往也不会知道伶舟薰在想些什么。
　　“你以为我疯了？怎么可能去听谷主和别人的谈话？”云烟责怪地看了眼云袖，为她的失言，“如果谷主察觉到，我会被逐出谷的。”
　　“恐怕…”云袖的话说了一半，然后就锁了声，拧了会眉才继续道，“既然他这么说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去告诉他谷主不在，如果他要进来，不用拦他。”
　　这就是出云阵的古怪之处了，出阵难，而入阵，只要有人带领，就会变得很方便。
　　“好。”云烟点了点头，一转身便消失了。既然云袖这么说了，自然就是有安排了，她当然不用再继续操心。
　　“君写意…”云袖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谷主，如果您在，又会怎么处理呢？”
　　不多久，君写意便出现在了阵口，而本来应该带领着他的云烟却不在他身边。
　　“看来，你是真的懂得破阵之法了。”能知出阵之法而悟得入阵之道，这君写意也算是个奇才了。云袖朝君写意躬了躬身，道，“抱歉，谷主现在不在谷内。”
　　“出去点杀？”君写意不意外地负起了手，“什么时候回来？”
　　“谷主今天连夜赶去，明天即可回谷。”云袖脸上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最后答道。
　　“那我就在谷内等她。”君写意举步朝里面走了进去，把云袖撇在了身后。
　　顿了一顿，云袖也马上就跟了上去，“想必阁下是知道的，出云谷的规矩。”
　　“病好的人不能逗留在谷内？”君写意连表情都懒得给，道，“你不说，谁知道我没病？”
　　稍作沉默，云袖明白自己要说服君写意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了，于是放弃，反正拦也拦不住。“那么，请阁下注意一下，谷主的药圃，外人是不能进的。”
　　“既然我有求于她，就不会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来。”君写意熟门熟路地绕过谷内繁杂的路线，根本用不着云袖带路。
　　“请恕我提醒一句，阁下强行要求住在谷内，就已经是不合规矩了。”云袖垂了垂眼，对君写意的绝顶聪明感到惊诧，出云谷谷内的路，如果胡乱走，一定会迷路，而君写意居然好像已经走过千万遍一样的熟练…这个男子…或许谷主不该救他。
　　“哦？”君写意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来，半眯起眸子，看向云袖，“出云谷的侍女，都是这个性格，难道都是你们谷主调教出来的？”
　　“谷主是我们出云谷的领袖，也是众人最尊敬的人。”云袖抬起脸，面上的表情不卑不亢，“云袖不知道阁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真正不害怕是假的，面前的男子拥有剑神之名，有高深莫测的实力，如果要动手，她不一定能赢。而且据说…剑神杀人不眨眼。
　　但她不能害怕，至少，面上不能表现出害怕。
　　因为伶舟薰自她们小的时候就告诉她们一个道理，不管有什么情绪，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会被人抓住弱点。而一旦被抓住弱点，就必败无疑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对她很感兴趣。”君写意不再看着她，而是转开了目光，说完了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去。
　　现在她已经完全地确定了，谷主当初选择救君写意是个绝对的错误。云袖轻叹了口气，足下似没有重量地飘出几步，便又跟上了君写意的步子，“那么恕我再多嘴问一句，阁下是要求医还是点杀？”
　　君写意没有回答，而是道，“我看，这谷中没有染病的外人，可不止我一个。”
　　微微一怔，云袖抬眼看去，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他的确听了伶舟薰的话，没有进入药圃，而是在外观察一些普通的药草－－当然，这个普通，只是对于出云谷和伶舟薰而言的。
　　“这位便是这次的点杀人了。”看清了对方的脸，云袖答道。
　　“是么？他要杀谁？”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凝，君写意直觉地不喜欢面前的那个男子，顿住了脚步问道。
　　“这个问题，云袖不知道。或许阁下可以等谷主回来之后再问。”云袖轻蹙了眉，想必也是感觉到了君写意身上泛起的那一丝轻微冷意。
　　“云袖，天已经亮了有一会了。”席宸砜直起了腰，朝云袖笑了笑，好似根本没有看到旁边的君写意一般，道，“我想贵谷主应该要回来了。”
　　“云袖想，席公子应该不会介意谷主用完早膳后再来见您。”云袖轻躬了躬身，抬头道，“谷主对早膳很是挑剔，所以谷主回来之后，席公子恐怕还需要再等等。”
　　“我无所谓，”席宸砜微微地眯起了狭长的眸子，墨绿色的眼睛闪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只不过，贵谷主应该不会让我等太久吧？”
　　“想必我已经告诉过你，这里是出云谷，既然是你求我办事，就不要尝试威胁我和我谷内的人。”清雅却带丝淡淡妩媚的声音传了过来，下一刻，伶舟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三人面前，一身的雪裘大衣，想必是刚刚从严寒的帝都赶回来。
　　［第一卷：三千万金的交易］
　　“谷主，早膳已经备好，就等您回来了。”云袖轻轻松了一口气，这里的棘手场面终于有适合的人来处理了。
　　“去准备吧，我马上去。”伶舟薰点了点头，待到云袖走了之后，看了君写意一眼，才对席宸砜道，“不负所托，你可以离开了。”
　　“果然是第一杀手。”席宸砜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眸子一扫君写意，扬声道，“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只要有钱又有人，就有机会。”伶舟薰淡淡道，“至于你要做的事情……我祝你成功。”
　　“多谢了！”席宸砜哈哈一声，朝伶舟薰拱了拱手，“想必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云襟。”伶舟薰瞥了席宸砜一眼，轻声唤道，“送席公子下山。”
　　“是。”
　　“告辞！”席宸砜意味深长地盯了伶舟薰一会，才噙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跟着云襟走了。
　　伶舟薰这才抬起了脚，淡淡然走开去，一边开口道，“听云烟说你自称能自由出入出云阵，并要求找我。”
　　“不错。”君写意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和伶舟薰并肩而行，“我要请你做一件事。”
　　“第一个条件，通过，第二个条件，想必你已经把十万金给了云烟了，也通过。。”伶舟薰淡淡一笑，“第三个条件呢？”
　　“一样通过，因为对方就是我。”君写意稍作沉默，开口道。
　　“你的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伶舟薰连看都没有看君写意就开口道。以她的能力，如果连身边人的身体状况都察觉不了，也就不用被称为什么神医了。
　　“不，我想请你做的事情，需要一年。”君写意这一次倒是干脆，直接地把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一年的时间，做我的妻子。”
　　“妻子。”伶舟薰的脚步已经轻盈，好像这个话题对她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影响，“那这一年中我的损失呢？”
　　“来出云谷找你的人，事后我按每人一百万金的数目补上。”应该是早就想好了这些事情，君写意答得很顺口，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和伶舟薰讨论着的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你想好了？”伶舟薰轻笑一声，“一年之中，能上门并且见到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怎么说也有个十几人，你确定？”
　　“就算是几百人，我也不会反悔。”反正在他的计算之中。
　　“那么…酬劳呢？”伶舟薰的心情看起来很好，谈交易的时候也是。
　　“三千万金。”君写意扔出四个字，但依然没有把伶舟薰的脚步惊停下那怕一息。
　　伶舟薰脚下的步子七拐八弯，终于走进了一间小筑。
　　才走近，君写意就嗅到了一阵扑鼻的食物香味－－这就是伶舟薰用早膳的地方？
　　走进小筑之后，君写意也不禁怔了怔神，赞叹这小柱的精美构思－－因为比地面高出很多，下面又是流动的泉水，看起来就像是悬在空中一般（参照空中花园的创意～哈哈），美不胜收。
　　“那么…条件呢？”伶舟薰举步往里走，边继续问道，“除了一个妻子的名分之外，我什么都不必注意么？”
　　“只需要承认你是我的妻子，其他我不会勉强你。”君写意随着伶舟薰的脚步往里走，淡淡道，“你所要做的，只有一点而已。”
　　“听起来是我会赚的生意。”伶舟薰耸了耸肩，走进了内阁，里面已经备上了一桌的食物。因为伶舟薰起床的时候脾气有些差，需要早膳来调整一天的气血状态，所以每天的早膳都会仔细精心地准备。
　　“谷主。”看到伶舟薰走进来，里面五位侍女有四位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伶舟薰行了礼。
　　伶舟薰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了桌边。
　　而剩下的那一位侍女正是云袖，她放下手中盛好的一小碗药膳，然后才朝伶舟薰躬身，“谷主，可以用早膳了。”
　　“嗯。”伶舟薰坐了下来，稍作思忖，淡淡道，“你们都下去。”
　　“是。”没有任何异议地，五人同时退了下去，对于这谷主的私人领地走进来一个陌生男子的事情也没有多加哪怕一丝的关注。
　　“所以，所有的事情你都会一手办好，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伶舟薰小酌了一口刚才云袖盛出来的药膳，眉展了开来，抬头问道，“我能问问原因么？”
　　君写意看着伶舟薰，不答话。
　　“看样子是不能了。”伶舟薰也不计较，淡淡一笑，道，“那么，你不会做出任何越轨的行为？”
　　“在你不是自愿的情况下，不会。”君写意皱了皱眉，道，“不过，在外人面前时…”
　　“那个我明白，我会尽量配合你的。”伶舟薰轻声笑了，银箸挑剔地搅动着一碗粥，道，“那么，如果我答应了，要搬去什么地方住？”
　　“帝都。”君写意眼眸一暗，吐出了两个字。
　　“哦？”伶舟薰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了看君写意，把手中的碗筷一放，道，“你身上刚才有杀气。跟剑阁有关么？”
　　“…有。”君写意只是一犹豫便点了头，道，“我原以为剑阁内部会因为争权而大乱。没想到那个颜琢卿有点本事，居然让整个剑阁平静了下来，然后坐上了阁主之位。”
　　“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报仇的事情不要急。”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道，“不听我的劝会吃亏的，以后你就会明白这句话。”
　　“既然做了，我就不会后悔。后悔的永远是别人，而不会是君写意。”君写意看了眼伶舟薰，这才发现她绝美的脸上嵌着的一双眼睛其实是蓝色，只是太蓝了，看起来便像黑色了。
　　“那最好了。”伶舟薰不置可否地一笑，懒洋洋道，“这笔交易，我接下了。”
　　［第一卷：成交］
　　“你确定你接下？”君写意笑了笑，提醒道，“虽然我的要求并不太多，但作为妻子，这个身份本来就是有很多约束的。”
　　“这点分寸，我想我还是很清楚的。”伶舟薰摇头轻笑了，细嚼慢咽地进食，动作优雅，“你就不必担心了。”
　　“好，那么明天就启程。”君写意勾起了唇，看着伶舟薰笑了，“可以么？”
　　“没问题。”伶舟薰咬着筷子歪了歪头，道，“不过你也看见了，我的早膳是很难伺候的。”
　　“想必这些东西除了在出云谷，根本不可能拥有。”君写意瞧了眼桌上的佳肴，他在上次就看过了，这出云谷中的药，有半数以上是他不认识的，而他认识的那一小部分，随便挑一株出来，在外面都是要卖到天价的。
　　“这不是问题。”伶舟薰以筷敲击了一下碗沿，稍作斟酌，道，“我只要带两个人去。”
　　“没问题。”君写意毫无犹豫地点头，是他有求于伶舟薰，满足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根本不足为道。
　　“那就没有别的问题了。”伶舟薰抬了抬眼，懒洋洋地道，“今天我把谷内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就出发。”
　　＊
　　“你们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伶舟薰将自己的贴身物品都整理好，然后正了正衣袖，看向已经站在了一边等待了云袖和云襟两姐妹。
　　“没有。”两人同时轻声回答。
　　“要问就快些问，等到出了这门，想再问就没有机会了。”伶舟薰轻笑了声，将最后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盒子放进了腰间，道。
　　“谷主…为何要接这笔交易？”两人其中的一个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
　　“云襟，”不用看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伶舟薰就知道开口说话的是谁，“我接这笔交易，是因为受人所托。”
　　“那个人很重要么？重要到谷主可以不顾自己的……”云襟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两个字则根本没说出来。
　　“名节？”伶舟薰翘了翘唇角，替云襟把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反正我以后既不打算成亲，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要名节干什么？你们会因为我失了这所谓的名节而看不起我么？”
　　“自然不会。”不管伶舟薰做出什么，永远会是出云谷众人心目中那个完美的伶舟薰。
　　“那便好了，就算他们把我说得再不堪，不是还得要求我出手救人或杀人？”伶舟薰绝美的脸上浮现一抹清雅的笑意，“云袖，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谷主，云袖没有什么要问的。”云袖轻轻躬身，回答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淡然如水。
　　“既然问题问完了，那就走吧。”伶舟薰走了一步，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我要出谷一年的消息没有走漏吧？”
　　“没有。”云袖和云襟同时应道。
　　“那就好。不然…就麻烦了。”伶舟薰似是轻叹了口气，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筑，云襟紧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而云袖则在门上落下一把银蓝色的奇特小锁，从袖中取出一根同样颜色的针，穿过了锁上的一个孔，喀嗒一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做完了这一切，云袖才转过身去，追上了已经走远的伶舟薰。
　　“谷主，处理妥当了。”走到伶舟薰身后和云襟并排而行，云袖轻身道。
　　“嗯。”伶舟薰偏过头来看了云袖一眼，又转回了头去，淡淡应了一声。
　　在伶舟薰的眉心正中，用上好的天蚕丝悬着一枚小巧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闪耀着不同的光彩，而那宝石的颜色，分明就是和刚才云袖落在小筑门上的锁一模一样。
　　“等了我很久？”走到了谷口，伶舟薰便看见早已立在那里的君写意，淡淡一笑，朝他颔首。
　　“听说女子出嫁前需要的时间特别久一点。”君写意的目光扫过伶舟薰，不禁闪过一抹惊艳，“不过等待很值得。”
　　“谢谢。”伶舟薰点了点头，“可以出谷了。”
　　君写意点了点头，两人很有默契地并肩走了出去，云袖和云襟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出云阵昨天就已经打开，所以今天可以慢慢走，顺便欣赏附近的风景。”伶舟薰半眯起了眼，吸一口扑鼻的药香，享受地微笑起来。
　　“帝都现在应该正是寒冬，为何出云谷却春意盎然？”君写意上次走得急，的确是没来得及观赏周围的景色，现在看到了，不禁就要诧异起来。
　　“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这里座落出云谷。”伶舟薰将颊边一绺碎发夹到耳后，轻笑道，“不禁是冬天，出云谷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样子的。”
　　“既然气候这么适宜，应该住有很多人才对。”可是放眼四周，根本没有人烟。
　　“第一，他们怕自己会误闯入迷宫，也就是出云阵，而永远走不出来。”伶舟薰笑得有那么点高深莫测，“第二，据说这里有龙。”
　　“真的有龙？”君写意想想也是，有出云阵在，这里就不太有可能住人，还是第二点让他较为关注。
　　“如果真的有龙，只怕朝廷早就来人了。”而事实是，其实朝廷已经派了好几拨人马来作战所谓“龙脉”了，只是没有人活着回去而已。
　　“对了，”对伶舟薰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任何相信度，君写意直接换了一件事开口，“那座小筑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想知道？”伶舟薰沉默了一会，问道。
　　“因为它很美。”君写意的回答很简单。
　　“伶舟小筑。”伶舟薰漫不经心地答了，伶舟这个姓太稀有，只怕天下之大也找不出第二个，要说知道这个姓氏的人，一只手掌绝对数得过来，所以就算她说出小筑的名字，也不必担心君写意会通过此来得知她的真实姓名。
　　［第一卷：抢亲］
　　“她有过什么吩咐么？”君写意走到马车旁，看了眼安安静静的马车，问身旁的马夫。
　　“只吩咐拿瓜子进去，已经好几次了。”马夫不卑不亢地朝君写意行了礼，然后才开口道。
　　“你去歇息一下吧。”君写意点了点头，等马夫走开之后，一掀帘子便上了马车。
　　“云袖，云襟，你们俩退下。”伶舟薰眼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瓜子，轻声道。
　　“是。”两人应了，马上便下了马车，刚才还因为君写意的进入而显得拥挤的车厢又变得宽敞了些。
　　“你怎么会来？我还以为到天黑才会休息。”伶舟薰将剥出来的果仁扔到一个小碟子里面，已经几乎要满了出来，而另一边的碗里全都是壳，也已要满了。
　　“很无聊？”他看着她的动作，轻笑一声，问道。
　　“一般般。”伶舟薰继续优雅地剥着瓜子，懒洋洋抬眼看了看君写意，“只要找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就好了。”
　　“比如剥瓜子。”君写意摇头而笑，看伶舟薰把最后一颗瓜子扔进了碟中，然后有些困扰地停住了手，稍作思忖，把满满的碟往他面前一推，“送给你。”
　　“送给我？”他挑眉，看向伶舟薰。他看八成是放不下了才让他解决点的吧？
　　“不要就算。”伶舟薰耸了耸肩，伸手就要拿回来。
　　“要，当然要。”无奈地摇头笑了，君写意挡住伶舟薰伸过来的手，尝了几颗伶舟薰亲手剥好的瓜子，“谢谢了。”
　　“不谢。”伶舟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摸摸眉毛，看向了慢条斯理进食的君写意，“你觉不觉得，这一路上过于太平了点？”
　　“有一点。”君写意的动作顿了一顿，答道。
　　伶舟薰笑了笑，半眯起了好看的眸子，眉间的宝石闪烁着陆离的光彩，“是因为知道要出事，你才会来这里的么？”
　　“女人不要太聪明。”君写意喝了一小口茶，好整以暇地道，“会没人要的。”
　　“是没人敢要吧？”伶舟薰好笑地勾起了唇，眯眼看君写意，“而且，你不是要娶我了么？”
　　“所以，作为丈夫，保护妻子是理所应当的。”君写意的手肘支在座上，对伶舟薰的话报以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
　　“谁敢杀我，那可真是抢我第一杀手的风头。”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凝着君写意，喃喃道。
　　“干什么那样看我？”君写意的动作顿了顿，多少有点不自然地道。
　　“我在看你么？我只是没事干。”伶舟薰无赖地答，除了嘴动了动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你可知道，这个眼神…”君写意也微微眯起了双眸，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很勾引男人。”
　　“这里只有你一个男人，你是说我勾引你了？”伶舟薰还是没有动，只是多眨了一次眼，看到靠过来的君写意眼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
　　“如果你不否认的话…我就那样认为了。”君写意低笑，抬手流连上伶舟薰白嫩的面颊，暧昧地滑动，“不否认？”
　　“我来得及否认么？”伶舟薰眨了眨眼睛，这次多抬起了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玄铁制成的箭。
　　刚才这支箭直扑的方向是君写意的后心。
　　“恐怕…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君写意微微一笑，快速地一低头，在伶舟薰唇上轻轻一啄，身子便掠了出去。
　　伶舟薰静坐了一会，直到外面的打斗声还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嘈杂时，才抬起了眼，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没有理由云袖和云襟这时候还不进来。一定出事了。
　　随手捞起几粒瓜子扔进了嘴里，伶舟薰伸手掀帘，足尖一点，轻盈地下车。
　　一下车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君写意，伶舟薰拍了拍手，站到他边上，开口问道，“怎么不出手？”
　　君写意转过头来一笑，慢慢道，“因为还有高手在。”
　　他的呼吸变得比平常更加绵长，很显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随时可以应付对方的动手。
　　“哦？”伶舟薰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看向了两人的对面。
　　“薰，一听说你要出嫁的消息，我马上就赶来了。”那边立在树梢上的男子低笑了，这笑，是只给伶舟薰一个人的，“不算晚吧？”
　　伶舟薰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阻止你成亲了。”男子又笑了，“如果他不肯放弃，我就杀了他。”
　　伶舟薰又沉默了一会，转开了脸，淡淡唤道，“云袖。”
　　“谷主。”云袖走到了伶舟薰面前，却巧妙地没有挡住对面那个男子看过来的目光。
　　“跪下。”从伶舟薰的嘴里，吐出了这么两个冰冷的字。
　　没有任何犹豫地，云袖跪在了伶舟薰脚下。
　　“知错了么？”伶舟薰负起了手，刀子般的目光从云袖身上扫过。
　　“云袖知错，请谷主惩罚。”云袖平静地答道。
　　“这一次，你能背着我把我出嫁的事情告诉别人，下一次，你也能背着我把我的命卖给别人。”伶舟薰轻拧了下眉，正待再说的时候，被对面的男子给打断了。
　　“薰，是我的错，与云袖无关。她对你绝对忠心。”
　　“仇漠邪，还没轮到你说话。”伶舟薰转眼看了看仇漠邪，轻笑一声，“别想抢惩罚，你也逃不了你的。”
　　说完这句，伶舟薰继续把注意力放回云袖身上，“稍后自己领罚吧。”
　　“是。”云袖轻吁了口气，立起了身，嘴角渗出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谷主还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啊。
　　“仇漠邪，让他们别打了。”伶舟薰摸了摸眉毛，不耐烦道，“吵死了。”
　　“都住手。”仇漠邪扬起了唇角，命令一下，一半的人都停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君写意抬了抬手，另一般的人也都乖乖停下了动作。
　　［第一卷：青梅竹马］
　　“仇公子。”云襟看了眼云袖，轻叹了口气，然后朝仇漠邪躬身行礼，唤道。
　　但似乎有些害怕仇漠邪，云襟的表情有些拘谨。
　　仇漠邪斜了眼云襟，勾唇冷冷一笑，“薰要嫁人这么大的消息，你们居然不提早通知我？我可是到现在才勉强赶上。”
　　“仇漠邪，别在我面前教训我的人。”伶舟薰冷哼了一声，睨了仇漠邪眼，道，“况且，云袖通知你和云襟通知你有差么？”
　　“薰，不和我介绍介绍你旁边那位么？”仇漠邪不以为意地一笑，眼睛一眯，看向伶舟薰身旁的君写意时射出两道冷光。
　　“君写意，薰的夫君。”伶舟薰没说话，君写意开口了，目光毫不退让地看向仇漠邪。
　　“我说，你们两个斗鸡呢？”伶舟薰负起了手，想了一会，转身扬了扬手，让云袖牵过来一匹马，利落地翻身上马，懒洋洋地睨了君写意，“不上路了？”
　　“薰，你真要嫁给他？”仇漠邪自树梢上掠下来，站到君写意对面，挑衅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仇漠邪，不该你管的就别管。”伶舟薰扬了扬眉，淡淡答了一句，目光转向君写意，“他叫仇漠邪，出云谷的朋友。”
　　“这个介绍我可不满意。”仇漠邪笑了笑，摇头，盯着君写意道，“我不会让她嫁给你的。”
　　“这是我和薰的事情，好像不关你什么事。”君写意也不动怒，只是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男人很不好对付。仇漠邪眯了眯眼，薄唇勾起冷笑，“如果我坚决不同意，她一定不会嫁，你信不信？”
　　“抱歉，我真不信。”君写意顿了一顿，掉眼看向表情一派百无聊赖的伶舟薰，突然笑了，嘴角一掀，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语出口，“你…知道薰的全名么？”
　　仇漠邪的眸子一定，全身一瞬间爆发出了无法抑制的杀意。
　　“还不上路？”伶舟薰再次开了口，语气平平淡淡，却已能辨出一丝不耐。
　　“这就出发。”君写意朝仇漠邪扬了扬下巴，足尖一点，一个转折便落在了伶舟薰的马上，坐在了伶舟薰身后。
　　“出发，可以。”仇漠邪一扬手，他带来的那些人就如空气般突兀地消失了，“但是，我也要一起去。”
　　“你介意么？”伶舟薰想了想，仰起脸问身后的仇漠邪，“介意他跟我们一起么？”
　　“你以为我介意他就不会跟着了？”君写意的双手自伶舟薰背后伸出去，握住了缰绳，两腿一夹，马便跑了出去，剩下的队伍很快便整顿完毕跟了上去。
　　伶舟薰乐得享受身后免费的温暖枕头，轻松地靠在君写意的胸前，半眯起眼，打量周围的风景。
　　过了一会，君写意才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伶舟薰收回四处游荡的目标，仰起了脸，正好可以勉强看到君写意的下巴。伸手不安分地摸了摸那轮廓分明的好看下巴，伶舟薰不禁轻叹出来，“我喜欢。”
　　君写意的身子有轻微地一僵，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低头看了眼伶舟薰，控制着马儿开始步行，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仇漠邪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伶舟薰收回了手，将纤细的手指拢入袖中，垂下了眼，这才开口道，“他真正的身份，我也不知道，因为从来都是他来看我，也总不告诉我他住在哪里。不过我们认识的确已经有十多年了。”
　　“十多年…太久了。”君写意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模糊不清的话，然后就锁了声。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全名？”这会伶舟薰又提起了刚才的事情，“这天下除了我自己之外，是没有人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君写意低笑一声，不意外地接收到伶舟薰意外的眼神，继续道，“薰，你就真以为这世上没人知道伶舟这姓氏么？”
　　“原来你知道。”伶舟薰了然地垂下了眼，轻笑一声，摇头，“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世上才多少人知道伶舟这个姓，没想到君写意居然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伶舟薰…我是这世上第二个知道你全名的人。”第一个当然是她本人了。
　　“的确。”伶舟薰也不恼，笑了笑，道，“我的双亲都不在，在你之前，没有知道我姓伶舟。”
　　“我很荣幸。”君写意轻声笑了，低眼时却看不清伶舟薰的神情，因为伶舟薰垂着脸，因而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邪他…是个做事很不留情面的人。”伶舟薰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什么事，他会大开杀戒的。”
　　“你会出什么事？”君写意笑了，看到后面一人一马追了上来，勾起了唇，道，“能伤到你的人不多了。”
　　“那总还有几个是能做到这点的吧。”伶舟薰斜了身后一眼，转开了目光，总觉得，好像不应该接下君写意的生意…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她伶舟薰说过的话，从来不会不兑现，所以即使有不好的预感，也只好答应了。
　　“薰，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靠在别的男人怀里？”后面赶上来的人正是仇漠邪，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
　　“他是我夫君。”伶舟薰懒洋洋合上了眼，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过分而已。”仇漠邪放慢了速度，看也没看君写意，好像他只是个摆设般，道，“我会伤心的。”
　　“你伤个什么心？”伶舟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淡淡道，“你又不是我的夫君。”
　　君写意低笑出声，空出一手揽到伶舟薰腰间，道，“薰，我们还没成亲。”
　　“那你不想做我夫君了？”伶舟薰也笑，合着眼懒洋洋问道。
　　“薰，我也是会生气的。”仇漠邪突然抢在君写意前面开了口，冷冷斜了君写意的手一眼，朝着伶舟薰道。
　　［第一卷：陌路人］
　　“那要我怎么说？”伶舟薰直起了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看了看仇漠邪，道，“毕竟你不是我的夫君。”
　　“只要你不咬着夫君这两个字，我就会很满意。”仇漠邪扯了扯嘴角，道，“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就没人知道了。”
　　“我为什么要管你满意不满意？”伶舟薰轻撇嘴，把玩着马儿身上的鬃毛，漫不经心道，“虽然认识这么多年，也不代表我成亲也要知会你一声。”
　　“当然不用知会。”看君写意要说话，仇漠邪笑着把话茬接了过来，“因为，你只能嫁给我。”
　　“可以说么？”伶舟薰没有理会仇漠邪，而是垂了垂眼，问身后的君写意，“从小到大，我没有瞒过他一件事。”
　　君写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没意见，你说吧。”
　　伶舟薰轻拧了拧眉，才将目光转向仇漠邪，道，“这是我和他的交易，我做他一年的妻子。”
　　“我出他两倍的价钱。”仇漠邪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
　　“邪，认识这么多年，你见过我接下交易再反悔么？”如果不是那个人开口请她帮忙，就是价钱再翻上两百倍，她也不会接这种交易。想着，伶舟薰皱了皱眉。
　　“自然是没有。”仇漠邪一笑，心情似乎突然好了起来，“那么，我就跟着你们一起去了。”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见伶舟薰半晌没说话，而仇漠邪的脸色也变得有点古怪，君写意就知道伶舟薰的沉默是代表拒绝了。
　　“我担心薰出事。”仇漠邪轻哼了一声，斜了君写意，“你保护不了她。”
　　“先不谈我保不保护得了她。”君写意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反击，“你觉得，她需要保护么？”
　　像伶舟薰这样的女子，永远是习惯去保护别人，而不是被人保护的。
　　“她是女子，怎么不需要保护？”仇漠邪白了君写意一眼，道。
　　“但她是伶舟薰。”君写意一笑，简略地答道。
　　因为是伶舟薰，所以就和其他女子都不一样了。
　　其实伶舟薰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太过聪明的女人不是没有男人爱，而是没有男人敢爱。
　　除非…是那些优秀至极的男子，才有这个信心去爱这样的女子吧。
　　＊
　　伶舟薰坐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指间银光乍闪，两根修长纤细的手指快速地转动着一根银针，银针飞快地旋转着，却没有脱离她的控制哪怕那么一分。
　　过了好一会，伶舟薰才百无聊赖地把银针随手刺进桌面，顿时，整张桌子就变了色，从那根银针扩散开来，很快就全都变成了黑色。
　　看没没多看一眼，伶舟薰朝旁边摊开了手掌示意。
　　下一刻，伶舟薰的手中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玄铁盒子。
　　伶舟薰收回手，懒洋洋地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柄小巧的蓝色飞刀，半透明，看起来就好像是玄冰铸成的一般。
　　用两根手指拿起了那柄小巧的刀，伶舟薰手指一挑，刀便落到了她的掌心，开始快速地旋转起来，竟是没有弄伤她的一点皮肤。
　　“你的手，实在很灵巧。”坐在她侧边的君写意赞叹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的手指可以这么灵活。”
　　“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伶舟薰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嘴上淡淡问道，“不觉得这小小的车厢里挤四个人很热么？”
　　“没办法，我们谁都不肯让对方，就只好一起进来了。”仇漠邪摊了摊手，答得很无辜。
　　“得了邪，先来后到懂么？”伶舟薰摆了摆手，道，“所以，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
　　站在伶舟薰旁边的人是云襟，刚才就是她将盒子递给伶舟薰的。闻言不禁笑出了声来，随即便接收到了仇漠邪斜过来的眼神，立刻便禁了声，朝伶舟薰的身边靠了靠。
　　“靠我那么近干什么？”伶舟薰挑了挑眉，看了眼云襟道，“在我面前，他还敢动你不成。”
　　“在您面前是不敢，可是不在您面前呢…”云襟小声地道，偷偷地看了眼仇漠邪阴鸷的表情。
　　“他不敢。”伶舟薰五指一拢，将轻薄的刀片停了下来，握在掌中，睨了仇漠邪一眼，淡淡笑了，“如果他敢，他一定是没考虑后果。”
　　“什么后果？”君写意舒适地靠在伶舟薰左手边，淡笑，“被你杀了？”
　　“不…”伶舟薰把刀片放回盒中，扣上盖子，递给旁边的云襟，舒了舒手指，轻笑出声，“我会当他是陌路人。”
　　“原来如此。”君写意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笑意，“难怪他不敢了。”
　　“君写意，你笑什么？”仇漠邪斜了一眼云襟，懒洋洋地抱起了手臂，淡淡道，“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不会敢的。”
　　君写意摇了摇头，并不作答，但两人却在说笑间一致地忽略了伶舟薰要求他们出去的事情。
　　“谷主，再过一会，应该就到开封了。”云襟突然开口，轻声提醒道。
　　“开封…很是繁荣的地方呢。”伶舟薰摸了摸下巴，手腕上的金丝随着她的动作闪烁了几下，“等一下，应该是要到那里住宿吧？”
　　“不错。”君写意总算是站起了身，朝伶舟薰点了点头，“在这里会有人接应我们。”
　　“我听说，其实你不姓君，姓顾。”仇漠邪突然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看着君写意，半眯起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光。
　　“姓顾又如何？”君写意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看着仇漠邪问道。
　　“顾家是天下第一商，当年惠雍帝能够顺利登基，顾家功不可没。所以直到现在，顾家一直包揽着宫中的大部分生意。”仇漠邪说的是这天下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表情也很漫不经心，“我只是想问，你和这顾家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关系？”
　　［第一卷：顾家］
　　伶舟薰扬了扬眉，十指交叉了起来，玩味地看着君写意，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回话。
　　“我姓顾又怎样？”君写意朝伶舟薰一笑，才对着仇漠邪答道，“况且，我早已和顾家脱离了关系。”
　　“顾家这一辈有三女一男。”伶舟薰揉了揉手腕，笑笑，道，“如果你就是那个儿子，顾家是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的。”
　　“我是顾家的二子。”君写意摸了摸眉毛，淡淡答道，“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伶舟薰支着下巴，懒洋洋追问。
　　“因为我才是继承人。”君写意看了眼伶舟薰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不禁淡淡笑了起来，“只不过，我已经被我那大哥给害死了而已。”
　　“看起来你不喜欢钱。”伶舟薰轻拧起了眉，开口道，“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诈死从顾家脱离了出来。”
　　“我的确不喜欢钱。”君写意顿了顿，添上一句道，“至少没有你那么喜欢钱。”十万的见面金，可算得上是敲诈了。
　　“那又怎样？”伶舟薰耸了耸肩，“我可是光明正大的。”
　　等伶舟薰说完这句话，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应该还没到。”君写意微微皱起了眉－－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你不去看看？”伶舟薰看一眼君写意，问道。
　　“自然有人会处理。”君写意漫不经心地答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没作声的仇漠邪，“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那些人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在这一点上，倒是和邪一样。”伶舟薰笑眯眯地硬是把这两个不合的人扯到一起去，似乎看两个人一起变脸色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邪也觉得没有用的人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
　　“别拿我跟他比。”仇漠邪哼了一声，表情很是不屑，“他跟我没得比。”
　　伶舟薰耸了耸肩，没说话。
　　君写意则是掏了掏耳朵，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主子。”车外传来轻唤。
　　“叫谁？”伶舟薰拿过一盘瓜子，睨了两人一眼，问道。
　　“不是我。”仇漠邪摸了摸下巴，伸手拿走伶舟薰刚才剥好的一盘瓜仁，拈了几颗扔进嘴里，好整以暇地答道。
　　“前面出了什么事？”君写意半眯起了眼，冰冷的目光看向仇漠邪的动作，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
　　“主子，是顾家的人。”
　　“顾家的人又怎样。”君写意的眉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和厌恶，但细看似乎又没有，“我和顾家，没有关系。”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依然镇静，“来人是顾家五小姐。”
　　“小七？”闻言，君写意抬起了眼，似乎是轻叹了一声，依然摇头，“那跟我也没关系。告诉她，找错人了。”
　　“她要见您一面。”外面那人继续道。
　　“不见。”这回君写意非常干脆，只给了两个字。
　　“二哥。”女子娇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有些焦急和不安，“是我，我是小七。”
　　“麻烦事上门了。”仇漠邪摊了摊手，喝了一口茶润嗓，一脸看戏的表情。
　　“你找哪位？”君写意轻叹了一声，看了眼伶舟薰，开口道。
　　“二哥，当年的事的确是大哥做错了，可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家就这么倒了吧？”车外的顾小七柳眉轻蹙，焦急地唤着马车内的人，“如果你不救顾家，就没有人能救顾家了！”
　　“顾写意已经死了。”君写意的表情没有起任何波澜，淡淡答道，“这是整个顾家都知道的事情，顾五小姐不必再做无用功。”
　　“二哥…大哥已经死了。”顾小七眼眶红了，顾家本来就只有两个儿子，现下长子已死，她一个女子，就是再有能力，也不可能被众人接受成为顾家之主。顾家现下已是摇摇欲坠，再受不起一点风浪了。
　　但是如果顾家的二子能出现的话，情形就又不一样了。
　　在顾家举足轻重的几个人，都是知道的，顾家的二子，是个经商的奇才，所以才会破例被选为顾家的继承人，只是他后来…死了。
　　“顾家的长子死了…干我什么事？”君写意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开了口，然后吩咐道，“继续前进。”
　　“二哥，爹也死了，娘…只剩一口气了。”顾小七拦住马车，一咬牙，把事情给说了个干净。
　　君写意的神色变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关于顾家的遭遇，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我一个外人，不好做什么。进城。”
　　这一次，马车顺利地前进了，似乎是顾小七已经死心，不再劝君写意回家了。
　　“邪，下车。”伶舟薰停下了手上消磨时间的工作，掸了掸身上的碎屑，淡淡扔给仇漠邪三个字。
　　“为什么？”仇漠邪斜了君写意一眼，反问道。
　　“因为我让你下车。”伶舟薰扣起了十指，抬眼看向仇漠邪，“还是，要我赶你下去？”
　　“罢罢罢，你明知道，只要是你说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办到。”仇漠邪举起了双手，又看了君写意几眼，一扬眉，掀帘跳下了马车。
　　“云襟告退。”云襟也很是识事务地朝伶舟薰躬了躬身，然后也下了马车。
　　“刚才…”清干净车里的人，伶舟薰才好整以暇地靠到了马车的软垫上，看着君写意道，“你的手在发抖。”
　　君写意沉默着，一语不发，半眯起的黑眸里神色疯狂地变幻。
　　“能让一个平常从不变色的人失态到这个地步，我很惊讶。”伶舟薰看着君写意，好似没有感觉到从君写意身上散发出来近乎是实质的压力一般，“你应该很想回去，但又很不想回去。”
　　“你应该知道很多我的事情。”君写意依然是沉默了一会，才抬眼看向伶舟薰，道，“从你知道我要报仇这一点来看，就够表明这一点了。”
　　“我的确知道一些你的事情。”伶舟薰摸了摸眉毛，表情很自然，“包括你是顾写意的事情。”
　　“可是刚才仇漠邪问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很感兴趣。”君写意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感兴趣的是你怎么回答，而不是这个问题的本身。”伶舟薰站起了身，来回走了两步，突地朝君写意一笑，“不要扯开去，我们不在说这件事情。我听说，你的大哥设计杀死了你最好的兄弟，同时将你的母亲害得只剩半条命。”
　　“的确。”君写意面上的表情没有变，看了一眼伶舟薰，答道。
　　今天，他对于伶舟薰又多了一个认识。伶舟薰很喜欢笑着揭别人的伤疤。
　　“而你，也差一点死了。”伶舟薰坐到了君写意身边，继续道，“只不过被我给救了。”
　　“不错。”稍作沉默，君写意点头。
　　“当然，这件事情应该要扯上剑阁。不然，那姓颜的老头才没死那么快。”伶舟薰敲了敲桌子，笑眯眯道，“但是你只报复了剑阁，而没有报复顾家，说明你对顾家还是有感情的。”
　　君写意的眸底快速地划过了一抹幽暗，看着伶舟薰，没有说话。
　　“啧啧啧。”伶舟薰摇头笑了几声，站起了身来，往出走了一步，突然又回过身来，弯腰对上君写意猝不及防的眸子，柔声道，“只不过，太过坚强的男人，可是会让人心疼的。”伸手点了点君写意的心口，伶舟薰的声音柔软而妩媚，“这里…很难受吧？”
　　说完，伶舟薰直起了身，一抿唇，转身下了车，只留下了君写意一个人。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是需要安静的。
　　“谷主。”云袖和云襟都坐在另一辆马车的前面，见到伶舟薰从车上下来，同时朝伶舟薰行了礼。
　　“嗯。”伶舟薰轻应了一声，朝仇漠邪走去，走了两步，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地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两眼云袖，道，“领完罚了？”
　　“是，谷主。”云袖垂首，应道。
　　“这两天，换云襟来照顾我。”伶舟薰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云袖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朝伶舟薰的背影应下，“是。”
　　“薰，我不明白。”仇漠邪不用回头，就知道走过来的人是谁。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她的脚步声了。
　　“不明白什么？”伶舟薰摆手示意马夫牵来一匹马，翻身上马，悠悠地行在了仇漠邪旁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接下这笔生意。”仇漠邪挫败地揉眉，“你明明不缺那点钱。”
　　“但我就是接下了。”伶舟薰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满意？”
　　“从小到大，你做的事情，我有不满意过么？”仇漠邪皱眉，转头看向伶舟薰淡然的脸，“薰，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我。”
　　“我现在是有夫君的人。”伶舟薰的表情依然淡定，“邪，不是以前的我了。”
　　“你真的会介意么？”仇漠邪轻嗤，“我认识的伶舟薰，绝对不会介意这种事情。”
　　“邪…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伶舟薰摸着身前马儿的白色耳朵，突然问道。
　　“再过一个月，就是二十年了。”仇漠邪随口答道。
　　“那么再过一个月，又要一起喝酒了。”伶舟薰笑了起来，道，“邪，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我要嫁人你都会抢人。”
　　“那也就是你，换了是别人我才懒得管这种破事。”仇漠邪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屑，“你愿意嫁他都不愿意嫁我。”
　　“我应该告诉过你整整九次了。”伶舟薰撇了撇嘴角，道，“我一直当你是在开玩笑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别用那个理由来搪塞我。”仇漠邪皱眉，对伶舟薰的避而不谈恼火又无可奈何。
　　“邪，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伶舟薰转脸朝仇漠邪一笑，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道，“但是也只能到这里，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舍得么？”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仇漠邪恼火地将马鞭握在手中，看一眼云淡风轻的伶舟薰，怒火烧得更旺，“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伴侣，但需要朋友。”伶舟薰抬起了眼，看着仇漠邪的目光很清澈，清澈得…没有感情，“不该要的，就别想着去要。”
　　“薰…”仇漠邪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我不是你，做不到那么云淡风轻。”
　　“邪，你就饶了我吧。”伶舟薰摇头轻笑，目光看向仇漠邪，“我不喜欢太过偏激的事情。”
　　“我知道。”仇漠邪指尖用力，马鞭应声而断，停顿了一会，他慢慢开口道，“只要是你想要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帮你做到。但是这一件，不行。我是舍不得和你成为陌路人…那你呢？你又何尝舍得我这个二十年的朋友？”
　　“几个月不见，你倒会说话起来了。”伶舟薰伸手将一绺碎发夹到耳后，目光扫到君写意的目光，朝他一笑，才对仇漠邪道。
　　“你不爱他，对吧？”仇漠邪也随着伶舟薰看了看君写意，语气中不带任何疑问地开口。
　　“不爱。”伶舟薰摇了摇头，敛起了嘴角的笑意，“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爱一个人，但是我能确定我是否不爱一个人。”
　　仇漠邪眸子一暗，听懂了伶舟薰的意思，转开了脸去，没有再说话。

　　［第一卷：嫁衣］
　　三天过去。
　　伶舟薰站在房中，张开双臂站着让云袖和云襟伺候着穿上喜服，眼睛还是合着的，表情有些微的恼火。
　　“这身衣服她穿着很漂亮。”一旁站在君写意身边的女子一直看着伶舟薰，她的眉间有一股英气，和普通的女子大有不同，“但是不适合她。”
　　“我也这么想。”君写意扫过伶舟薰困倦的眉眼，不禁低笑轻叹，“浅幽，让你从天池赶到这里，真是辛苦了。”
　　“我们俩的关系，用得着说谢么？”凤浅幽笑了笑，朝君写意摆手，“你要成亲，我能不帮忙？”
　　“我说，好了没有？”伶舟薰掩嘴打了个哈欠，连眼都睁开地问道。
　　“有我凤浅幽作嫁衣，还这么不配合的人，这天下恐怕你是第一个。”凤浅幽白了伶舟薰一眼，几步走到伶舟薰面前，以指为尺，快速地量好了所有的尺码，笑了一笑，道，“全部吻合，不必担心了。”
　　“凤浅幽…我大概听过你的名字。”伶舟薰揉了揉眉，烦躁地道，“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
　　“现在你能想出什么来？”凤浅幽拿过凤冠往伶舟薰头上一戴，毫不客气地道，“难道你都不能治治自己的这个毛病么？天生的？”
　　伶舟薰只觉得头上一重，眉又拧紧了一分，“这不是病，我只是体子有点虚而已。况且，我都医不好，这天下还有谁能医好？”
　　“出云谷谷主总有这个能耐吧？”凤浅幽退后了几步，打量着伶舟薰，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没有见到君写意脸上的笑意。
　　“她没有。”伶舟薰由着凤浅幽把凤冠给摘了下来，开口道，而云袖和云襟则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喜服给换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你去找过她了？”凤浅幽把东西递给一旁的侍从，好整以暇地道，“我可还没听说薰有治不好的病。”
　　君写意眼看伶舟薰合着眼像是就要站着睡过去了，不禁轻叹一声，走向伶舟薰，伸手环过她的腰，轻声道，“薰，累了？”
　　“想吃东西了。”伶舟薰懒洋洋靠到君写意怀里，再打了个哈欠，软软道。
　　“谷主，我这就去准备。”云袖把换下的嫁衣双手递还给凤浅幽，轻声，“君公子，凤姑娘，云袖先告退了。”
　　“薰…难道你就是出云谷谷主？”凤浅幽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又笑了开来，“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能看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云谷谷主。”
　　“就冲今天你打扰我睡觉的事情，这梁子是结下了…”伶舟薰把脸埋在君写意怀里，传出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还是勉强能听得清楚。
　　“梁子？”凤浅幽挑了挑眉－－和出云谷结下梁子，这是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想的事情。如果可能，当然是要尽量讨好拉近关系了。
　　君写意笑了笑，扶着伶舟薰就近坐到了床边，朝凤浅幽摆手示意，“她早上的脾气都不太好，说说而已，再醒就好了。”
　　“很难伺候的人呢。”凤浅幽扬了扬眉，心定了下来，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事情要和出云谷打交道，交恶总是不好的。
　　“有点。”君写意淡淡笑了，“你不是还有事么？还不快走。”
　　“啧啧啧，重色轻友啊。”凤浅幽这会又不急着走了，笑眯眯地看着伶舟薰舒适地在君写意怀里挑了个最好的位置，窝了进去，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不禁笑道，“难道每天都非得在你怀里睡觉？”
　　“说实在的，”君写意摇了摇头，想起来有些好笑，“是她睡过一次之后就赖上我了，只要一沾到其他东西，就会醒过来。”
　　凤浅幽挑高了眉，不怀好意地问道，“晚上也是？”
　　“当然不是。”君写意淡然地看了凤浅幽一眼，答道，“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很爱笑么？”凤浅幽摸了摸下巴，问道。
　　君写意盯了一会凤浅幽，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才答，“不认为。”
　　“那么我认为，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太爱笑了。”凤浅幽示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恶意地一笑，“不正常。”
　　“浅幽，你可以走了。”君写意拧起了眉，这个凤浅幽从正事办完之后就没说过一句好话，让人头疼。
　　“赶人啊？”凤浅幽有趣地啧了两声，才见好就收地转身走人了－－拜托，她也是很忙的好不？
　　不过…那个薰和君写意…很有问题。想着，凤浅幽心情大好，带着身后的人大摇大摆走出了君府。
　　“君公子，早膳已经备好。”三天下来，云袖已经很清楚伶舟薰刚刚变动过的作息情况了，这会一定还在君写意怀里睡觉，于是很自觉地在门外唤道。
　　“薰？”君写意垂下了眼，轻唤怀中人儿的名字，“该用早膳了。”
　　“听到了。”伶舟薰睁开眼，深蓝至近黑色的眸底清澈无比，再也没有刚才的烦躁。
　　“你耳力很好，”君写意随着伶舟薰站起了身，整理自己的衣着，“那么刚才怎么睡得那么早？”
　　“我是在她走后才睡的。”伶舟薰懒洋洋抓了抓头发，唤道，“云襟。”
　　门应声而开，云襟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伶舟薰也是最近才养成这个习惯，等到第二次醒来，才会进行仔细的洗漱。
　　“对了，”伶舟薰漫不经心地看着云襟打理自己的头发，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君写意问道，“邪还住在这里？”
　　“是的。”仇漠邪的声音随即便响了起来，应声看去，一抹修长的人影斜倚在门上，好整以暇地回答了伶舟薰的问题。
　　云襟不禁轻叹了口气－－算上今天，已经是一模一样的四天了！仇漠邪永远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回答伶舟薰的问题。
　　［第一卷：热闹］
　　“每天都是这样。”伶舟薰叹了一声，看云襟利落地打理好了自己的头发，站起了身来，“明天会有什么人来？”这句话是问君写意的。
　　“不多，一些认识的人而已。”君写意顿了顿，看到伶舟薰清澈的目光，稍作沉默，又添道，“还有一些我想要他们知道这件事的人。”
　　“嗯。”伶舟薰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道，“我今天想出去逛逛，可以么？”
　　“我陪你，就可以。”君写意马上便接上了话，好像在伶舟薰开口之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让仇漠邪没来得及说话。
　　伶舟薰站起了身来，举手摸了摸发髻，淡淡一笑，“好，就这么说定了。”
　　＊
　　“帝都很繁华。”伶舟薰看了看军，道。
　　她和君写意走在大街上时，无数的人都回头看他们两个－－也难怪，一男一女，相貌都是如此出色，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是很繁华，可繁华不一定就是好。”君写意回头看了一眼，才答道。
　　“在看什么？君府旁边的九洲苑么？”伶舟薰头都没头，淡淡问了一句。
　　君写意怔忡了一下，便想起来伶舟薰是已经知道自己的事了，不禁摇头，“不错。”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伶舟薰慢吞吞地往前走着，“九洲九洲…我可不认为颜琢卿会在这里处理剑阁的事务。”
　　“这里面住的人不是颜琢卿。”君写意解释着，似乎是明白伶舟薰为什么会这么理解－－九洲二字确实是太大气了一点，“而是颜凌歌。”
　　“颜凌歌…颜琢卿的妹妹。”伶舟薰的神色一正，似乎提起了些兴趣，“听说患的是无人能医的病？”
　　“不错，据说颜琢卿很宝贝这个得了绝症的妹妹。”君写意看了一眼伶舟薰，才继续道，“这就是我择址住在这里的原因。”
　　“无所谓了。”伶舟薰淡淡道，“早就知道，劝你停止复仇是不可能的。”
　　“的确。”君写意轻声笑了，眼底却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劝我停止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不会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伶舟薰按了按眉，斜了君写意一眼，“只要不过分打扰到我。”
　　“如果可以，我不会麻烦你。”君写意点了点头，答了下来。
　　伶舟薰才要说什么，就止下了脚步，眉微微皱了起来，“前面好像有什么事情。”
　　伶舟薰生平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麻烦，这点君写意已经了解了。
　　“绕路？”跟着站住了脚，君写意淡淡扫了一眼前面的人群，回头朝伶舟薰建议道。
　　“好。”伶舟薰应了声，就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伶舟薰走了才没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两记巴掌声，再接着是女子尖利的声音，“你没长眼睛是不是？弄脏了本小姐的衣服是你能赔得起的么？”
　　伶舟薰揉了揉手腕，突然一笑，伸手扯过君写意的大手，然后就拉着君写意走进了旁边的茶楼。
　　君写意微微一怔，也没说什么，就任那微凉的小手扯着他走了进去，也不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又打算去干什么。
　　伶舟薰很快便选定一张桌子，二楼外面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发生的事情，而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君写意去处理了。
　　君写意几个字就把热情的小二给打发走了，然后才开口道，“心情很好？”
　　“因为可以看热闹。”伶舟薰好整以暇地一靠，微微眯起了眼，打量着楼下大街上的闹剧。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正不依不饶地挡着一个手拿破碗的老妇人，口口声声说对方弄脏了她的衣服。
　　“姑娘，何必呢？不就是一件衣服么？我看你家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再买一件不就成了？”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劝道。
　　那女子剜了说话的人一眼，怒道，“你懂什么？这件衣服是凤浅幽做的，你知道么？凤浅幽一年才给人做几件衣服？哪是说买就能买得到的？”
　　“如果浅幽在这里，一定会把衣服从她身上扒下来然后撕成碎片。”伶舟薰看得兴致盎然，“因为这个女人不配穿她亲手做的衣服。”
　　“你好像很了解她。”君写意垂着眼，不管是闹剧还是别的什么，其实甚少有事能引起他的兴趣。
　　伶舟薰摸了摸下巴，啧了两声，又看到两个耳光落下，才笑眯眯答道，“早上一面，就够我了解她了。浅幽是个好人呢。”
　　“用普通人的话来说，你很没有怜悯之心。”君写意的目光上移，落到伶舟薰脸上，细细打量起来，“平常的人都应该忿忿不平才对。”
　　“只能说明我们都不太正常。”伶舟薰接过话茬，漂亮深邃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如一潭古井。
　　“请问，我能和两位同坐么？”
　　闻言，伶舟薰缓缓收回目光，快速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俊朗男子，又继续看热闹，知道君写意是不会说什么的，懒洋洋开口道，“里面有很多位置，为什么非坐这里？”
　　“看热闹。”男子哈哈一笑，目光在转过伶舟薰的脸上时毫不掩饰地划过惊艳，“和你的目的一样。”
　　“哦。”伶舟薰淡淡应了一声，又顿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坐吧。”
　　君写意这时才缓缓地扫了一眼来人，然后又垂下了眼，继续安静。
　　“这女子很泼辣啊。”男子挑了挑眉，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伶舟薰身边，看着混乱的场面心情很好地一笑，“那老妇人是惨了。”
　　“是吗？”伶舟薰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垂着眼的君写意，淡淡道，“以前，我听别人说，到了最后关头，总会有个人出去当英雄的。”
　　“听说？”男子的注意力并没有被争吵吸引多久，而是很快便转向了伶舟薰。
　　“我以前没有看过热闹。”伶舟薰颔首，在看清了那边撒泼女子的面容时，眉轻拢了起来。
　　［第一卷：剑阁阁主］
　　“她长得倒也挺漂亮的。”男子顺着伶舟薰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而且有点眼熟。”
　　伶舟薰的眉心轻拢了拢，看向了男子，没有接话。这个人，好像有能看穿人心的本事。她刚才的确是认出了街上那个女子的身份，但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被这个人给看了出来。
　　“其实我这个人，也就是眼光锐利点。”男子潇洒一笑，酒红色（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恰当…但是为了让大家确切了解一下此人眼睛的颜色…我还是选择用了…）的眸底舞过一丝兴味，“所以，才看见了佳人。”
　　“你贵姓？”伶舟薰的注意力终于完全从街上收了回来，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懒洋洋问道。
　　“在下姓颜。”男子笑眯眯看了看君写意，答道。
　　伶舟薰的眉几不可见地一挑，“原来是剑阁阁主。”
　　难怪刚才他坐下的时候，君写意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过他毕竟不是一般人，在刻意掩饰下，情绪的波动并不会让颜琢卿察觉到。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的名字，自然也要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颜琢卿一笑，柔和却隐藏犀利的目光从伶舟薰的面上扫过。
　　伶舟薰也笑了，支首想了一会，道，“我怕你知道我的名字会太激动。”
　　颜琢卿的嘴角快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伶舟薰却多少感觉到了一点不以为然。
　　“在知道了我的名字之后，口气还是如此大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颜琢卿摸了摸鼻子，笑眯眯道，“说来听听吧，看看我会有多激动。”
　　“如果你愿意，”伶舟薰也没有多卖关子，心情很好地直接说出了答案，“你可以叫我薰。”
　　“薰？”颜琢卿果然一惊，目光中柔和褪去，仔细地打量起伶舟薰来。
　　“请容许我提醒你。”伶舟薰姿势一点都没有变，任颜琢卿打量，懒洋洋道，“这种行径是很不礼貌的。”
　　“抱歉，我只是…”在看到伶舟薰腕间的金丝时，颜琢卿才轻轻舒了口气，笑道，“太高兴了。”
　　“我说你会太激动的。”伶舟薰耸了耸肩－－颜琢卿的宝贝妹妹颜凌歌身患绝症，如果见到她还不来求医，那就怪了。
　　“谷主，我要求医。”颜琢卿的表情微微正了一些，不过还是有点玩世不恭。
　　伶舟薰屈指叩了叩桌面，摇头而笑，“既然是在看热闹，我不想有别的事情打扰。”
　　这会，那女子已经嚷嚷着要把那老婆婆给打死解气了，而这边桌上却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出现怜悯的神情。
　　“如果是我，不会把事情闹这么大。”伶舟薰摸着伶仃的手腕，看着热闹开口道，“她要么是想引谁出现，要么就是没脑子。”
　　“我猜是后者。”颜琢卿很给面子地认真回答了，“应该是后者。”
　　“真巧，我也觉得她没那么聪明。”伶舟薰轻笑了声，懒洋洋道，“只可惜，我这个人，看人不太准。”
　　“看人太准，也未必就是件好事。”颜琢卿摸了摸鼻子，笑道，“人要知足常乐嘛。”
　　“人，才没那么容易知足。”伶舟薰扯了扯嘴角，道，“现在的人…”
　　伶舟薰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又或许是她根本没有打算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话是被一记鞭笞声给打断的。
　　伶舟薰轻拧起了眉，女子泼辣些没有关系，刁蛮些也不过分，但是如果动手打人，那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你说的英雄没有出现。”颜琢卿和伶舟薰一样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眸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是已经对街上那女子生出了反感。
　　伶舟薰疑惑地偏了偏头，过了一会，等鞭子抽到人身上的声音又响了一阵之后，才开了口，“再等一会吧。”
　　从头到尾，君写意都只是喝着茶，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极隐秘地观察颜琢卿。
　　“如果没有英雄出现怎么办？”脑筋一转，颜琢卿笑眯眯问道。
　　“如果没有英雄出现，你就去做英雄。”伶舟薰根本不上当，睨了颜琢卿一眼，答道。
　　“要我去做英雄也可以，只不过…”颜琢卿笑眯眯接过话茬，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伶舟薰抬手制止了。
　　“英雄来了，用不着你了。”伶舟薰目光一转，落到了走到人群中央的男子身上。他怎么会在这里？不过…这里是帝都，他要出现，也是很正常的。
　　“看样子，那个女子喜欢他。”颜琢卿笑着微微眯起了眼睛，但见那个男子让侍卫扶起了那位老妇人，并吩咐侍卫带其去看诊。
　　伶舟薰看了眼男子嘴角的冷笑和一脸的乖张，也微微笑了，应道，“应该是了。”
　　“你认识他？”颜琢卿的眼睛的确厉害，伶舟薰还没有表现出什么，他就已经看出端倪。
　　“算得上认识。”伶舟薰点头，不过－－席宸砜怎么会在大街上出现？太子刚死，想必他也要避避风头才是的。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颜琢卿轻笑了声，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除了他之外，你看其他人都好像是一样的，没有任何波动。”
　　“那么你看出，我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么？”伶舟薰根本就没有等待颜琢卿的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不一样在，我很欣赏他。”
　　“仅仅是欣赏么？”颜琢卿微笑，眼神微微闪烁起来，只是淡淡地道，“那他必定有过人之处了。”
　　“那是自然的。”伶舟薰颔首，看席宸砜带着那女子走了，才转头看向君写意，轻柔的嗓音打断了他有些阴鸷的思绪，“写意，我们走吧。”
　　君写意怔了怔，抬头看向伶舟薰－－没错，相处这么几天以来，伶舟薰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且居然如此亲昵。
　　［第一卷：赌注］
　　“热闹看完了，兴致也没了，那就回去吧。”伶舟薰站起了身来，嘟囔了一句，“免得邪闲着没事又跑去找云袖和云襟的麻烦。”
　　“这位是…”颜琢卿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看向君写意，聪明地只把话说了一半。
　　“我的夫君。”伶舟薰扬起了唇角，轻声答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几天后的喜宴，你应该也是被邀请的人之一。”
　　“原来是邻里。”颜琢卿拍了拍额头，他的确已经接到了君写意发出的请帖，只是帖中却没有提到，君写意的新婚妻子，居然是这么个大人物，“届时颜某一定送上一份大礼。”
　　“希望你所说的大礼能让我满意。”伶舟薰耸了耸肩，正想接着说说颜凌歌的事情时，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多了一只手臂。
　　微微一怔－－是君写意，因为已经完全习惯君写意身上的味道，她在察觉到君写意靠近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要闪躲的意识了。
　　君写意朝颜琢卿淡淡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向伶舟薰，“该走了。”
　　“你好像对我有敌意。”颜琢卿微微眯起了双眼，看着君写意，意有所指地道。
　　君写意并没有马上回答，而伶舟薰则是突然轻笑了一声。
　　“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换成你，应该一样会对那个男人产生敌意。”君写意淡淡答了，礼节性地朝颜琢卿点了点头，然后就揽着伶舟薰走了出去。
　　“是么？”颜琢卿望着两人走到街上的背影，这才轻笑了起来，伶舟薰和君写意均是一等一的好手，如果离得近些，他没有把握不让二人听见，“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呢。”
　　“反应很快啊。”伶舟薰也是直到走出了颜琢卿的视线范围，才笑盈盈开口，“那么快就找到了借口。”
　　“多亏你的提醒。”君写意轻勾出了勾唇角－－刚才他的情绪是有些波动，让颜琢卿发现了，幸好是伶舟薰那一声轻笑让他及时反应了过来，把话敷衍了过去。
　　“颜琢卿…是个人物呢。”伶舟薰垂了垂眼，轻叹道，“如果剑阁在他手中，一定能发扬光大。”
　　“恐怕没那个机会。”说完这句话，君写意自己也怔住了，他不是习惯对别人吐露真心的人，突然间让他发现自己可以对一个相识没有多久的女子说出自己内心所想的时候，自然觉得十分惊诧。
　　伶舟薰倒是没有察觉君写意的异常，摇了摇头，道，“其实…颜琢卿和他父亲不是一路人。”
　　过了半晌，发现君写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伶舟薰无奈地再摇头叹息，“我倒是觉得，你们俩是可以成为知己的。不过…话就说到这里了，省得你不耐烦。”
　　君写意依然没有说话，却在心底低低地叹息了－－太过聪明的女人，虽然能知道凡事适可而止的道理，一颗七窍玲珑心一定让男人满意，但同样，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能看透人心，又更让人觉得不安起来。
　　男人，就是这么矛盾的。
　　就好像他和伶舟薰的夫妻关系只是一场交易，但他在看到颜琢卿对于伶舟薰毫不掩饰的欣赏惊艳时，却还是忍不住不悦起来。这应该就是所谓占有欲吧？
　　“看。”沉默了一会的伶舟薰突然开口了，她放慢了脚步，抬了抬下巴，示意君写意往前看。
　　君写意会意地抬头，看见九洲苑门前站着一个女子，纤细而单薄的身子就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轻飘飘的，苍白却精致的脸蛋上浮现一抹笑容，望着大街上的人群，轻声道，“这就是帝都啊…”
　　“小姐，小姐！快进去吧，少爷这几天在帝都，如果被少爷发现了，落雪会受重罚的！”她的身旁是一个身着杏黄色衣服的丫鬟，慌张地扶着少女，劝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帝都呢，果真很繁华。”女子说着，突然皱起了眉头，捂住了心口，轻咳了两声，没有再拒绝丫鬟的搀扶，走进了九洲苑，大门随即便关上了。
　　伶舟薰唇角绽开了一朵笑，只要颜琢卿来找她，这笔竹杠她可是敲定了。
　　“那就是颜凌歌吧。”君写意的目光扫过伶舟薰唇边的笑，开口道，“有把握了？”
　　“十成。”伶舟薰先是笑眯眯扔了两个字给君写意，才道，“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不发生意外，一年，她的病根一定能祛除。”
　　“一年？”君写意有些诧异地挑高了眉－－颜凌歌得的既是宿疾又是绝症，一年除掉病根…虽然这话是从伶舟薰嘴里说出来的，他也还是有些怀疑。
　　“你觉得我做不到？”伶舟薰睨了一眼君写意的表情，懒洋洋道，“反正我们的夫妻关系也要维持一年，不如打个赌如何？”
　　“赌注是什么？”这一回倒是没怎么诧异，君写意淡淡问道。
　　“一件事。”伶舟薰停下脚步，转身朝君写意竖起了一根纤细漂亮的手指，笑了下，道，“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做一件事。”
　　君写意默然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已经想好要我做什么了？”就是已经想好了，她才会开口说说打赌的吧？
　　“没有。”伶舟薰转过身去，走向君府的大门，脸上的笑容突然灿烂起来，“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不过我想，一定会很有趣，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好，我赌你一年之内无法根治颜凌歌的绝症。”君写意顿了一顿，既然是绝症，他为什么不赌一把呢？更何况…伶舟薰看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他又何必做出扫兴的事情来？
　　“好，击掌为誓！”伶舟薰站在门口，等到君写意走到门前时，举起了一只手掌，朝他狡黠地一笑。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应该就会这样站在门口等他回家吧？想着，君写意的眸子一暗，抬手扣住伶舟薰的五指，十指交缠的瞬间，猛力地将她朝自己的方向一拉，环入怀中，然后在伶舟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一卷：依赖］
　　伶舟薰这回是怔忡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正想反应时，却听到了似笑非笑的声音，有些古怪的语气，“我可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君写意淡淡一笑，将伶舟薰的身子往怀里一带，看向门口的仇漠邪，“怎么，我吻不得自己的妻子么？”
　　伶舟薰揉了揉眉心，转过了身来，看了眼仇漠邪，露出些微头痛的表情，没有说话。
　　“当然可以，只是不应该在大街上。”仇漠邪古怪地笑了，话是对着君写意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伶舟薰，“有伤风化。”
　　“这是我们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君写意依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就环着伶舟薰的腰走进了大门。
　　仇漠邪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斜斜倚在门上，嘴角的邪笑也未敛，眼底却清晰地划过了一抹戾气。
　　＊
　　伶舟薰摸了摸下巴，打量着面前的苗圃，半晌，才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开口道，“云袖，把这里的东西都除了，土也换成从谷里带来的。”
　　“谷主，要换多少？”云袖应了一声，稍作思忖，又问了一句。
　　“多少？”本来正转身要回房的伶舟薰停住了脚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动，淡淡道，“大约一年的量吧，反正一年之后就要离开了。”
　　“是。”云袖躬身应了，待到伶舟薰身上那股独特的药香远去了，才凝眉想了想，蹲下身来，抓起一小撮土壤，放在鼻尖嗅了嗅，皱起了眉，也难怪伶舟薰要不满意，这土和出云谷的比起来的确是差得太多了，更何况之前已经种过东西，谷中的珍贵药草在这里是绝对生长不起来的。
　　仇漠邪走进院子，四下一扫，没有看见伶舟薰，眉拧了起来－－刚刚那个仆人明明说看见伶舟薰和云袖一起进来了的。“薰呢？”
　　云袖闻言抬头，正好对上仇漠邪的眸子，稍作沉默，轻声答道，“谷主回房了。”
　　仇漠邪的眉皱得更紧，连应都没有应一声，人便已经掠了出去。
　　“仇公子…”云袖站起了身来，不禁轻叹了口气，二十年来，仇漠邪对伶舟薰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不管伶舟薰是有意或无意，无论要求过分与否，只要是伶舟薰在仇漠邪面前提到过的事情，就一定会按照她所想的去发展。
　　伶舟薰并不是不知道，相反，她比别人知道得都清楚。只是二十年来…她从未有任何要接受仇漠邪的意思。
　　真是可惜了…云袖不禁感慨，仇漠邪对于伶舟薰的感情，绝对是真的，只要有了伶舟薰，他可以不要其他的一切，但是伶舟薰…似乎并不想将好友和爱侣的关系混合起来。
　　那么…那个君写意呢？谷主对他…似乎又有那么些不同呢。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云袖走了开去，这些事情她就不应该去想，越想越闹心，她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伶舟薰吩咐的每一件事情都给做好，那样就够了。
　　仇漠邪一路用了轻功，赶到了伶舟薰的房间，却看见伶舟薰坐在桌边，支着下巴，正在发怔。
　　盯着走神的伶舟薰看了半天，仇漠邪矛盾地发现伶舟薰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到来，又沉默了一会，他认输地开了口，满是怒气，“你让他碰你。”
　　伶舟薰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仇漠邪一眼，淡淡应道，“嗯。”
　　“你就给我一个嗯？”仇漠邪冷哼一声，道，“从小到大，没有人可以对你那么亲近！”
　　“那是因为可以这么做的人已经都被你杀了吧？”伶舟薰支着下巴，淡淡然问道，“邪，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愤怒点什么。”
　　“我在愤怒你的不公平！”仇漠邪挑高了眉，凝着伶舟薰一字一顿道，“我和你认识二十年，他才和你认识几天！”
　　“这个…不能这么算吧？”伶舟薰还是没有动火气，眉眼之间淡得看不出什么情感，“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仇漠邪逼近了一步，伶舟薰的淡然会让他有一种无力感，就好像无论你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有反应一样，“因为你爱上他了？薰，我不信你那么肤浅。”
　　“我的确没有那么肤浅。”伶舟薰抬眼看了看仇漠邪，然后才淡淡道，“而且我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那是为什么？”仇漠邪步步紧逼－－一定要找出理由，否则对于伶舟薰…他会更加无力。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奇怪。”伶舟薰按了按额头，轻叹了口气，也难怪仇漠邪要想不明白，这是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好像他能让我安心一样，身体无法对他产生陌生感，所以在他靠近的时候不会躲闪。在他偷袭的时候得手也是难免的。”
　　“薰，那个叫依赖。”仇漠邪吸了口气，眉紧紧拧了起来－－那就是他一直希望伶舟薰能放到他身上的情感之一。
　　“依赖么？”伶舟薰抬了抬眼，稍作思忖，应道，“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依赖。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确定我是否爱一个人，但我能确定我是否不爱一个人。更重要的是，我不会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问题是，你不给任何人爱你的机会。”仇漠邪扯了扯嘴角，锋利地笑，“薰，你不许别人爱你。”
　　“我还是那句话。”伶舟薰叹息，轻声道，“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身份，这个地位，永远不会有人可以代替。”
　　仇漠邪垂下了眼，无声地苦笑，伶舟薰给了很诱人的条件，他的地位无人可取代，但却永远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场去靠近她，这点他做不到，不可能做到。
　　但是做不到又如何？伶舟薰说过了，如果他做不到，他和她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什么可以倚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第一卷：戒备］
　　伶舟薰站在镜前，任云袖在自己脸上打理，眼睛半合未合，明明现在还早，为什么她非得这么早起来梳妆打扮不可？
　　“谷主，好了。”云袖收好一边的零碎物品，小心翼翼地叫醒站着假寐的伶舟薰。
　　她一点都在乎好了没有，她在乎的是可以吃她的早膳了没有。伶舟薰撇了撇嘴，睨了云袖一眼，“我饿了。”
　　“按照惯例，现在是不能进食的。”君写意接过了伶舟薰的问题，挥手示意云袖和云襟退下，走进了房中。
　　云袖轻舒了一口气，马上便和云襟一起退了出去－－早上还未进食的谷主，就是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惹，幸好顶罪的人来了。
　　“为什么？”伶舟薰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看了君写意一眼，没精打采地问道。
　　“这是习俗。”君写意笑了笑，道，“至于典故，我想你现在是不会想听的。”
　　“的确没兴趣。”伶舟薰摆了摆手，她现在只想吃点东西让自己的头不要那么晕，其他什么都不想干。
　　“就算很不耐烦…”君写意走上前扶住伶舟薰因为讨睡而有些摇晃的身子，道，“至少也为我忍耐一天吧。”
　　伶舟薰的动作顿了一顿，迷蒙的眼底突然划过了一丝戒备，才开口道，“好吧，为了千万两黄金，我忍了。”
　　君写意的神色也几不可见地变了，观察了眼伶舟薰的表情，低声询问，“怎么，你不舒服？”
　　“不舒服是当然的。”伶舟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觉得我现在像舒服的样子？”
　　“那么…你有心事？”君写意将伶舟薰扶至贵妃椅上，轻声追问，“好像在隐瞒些什么。”
　　“人总不能总说实话。”伶舟薰靠上了软垫，惬意地合上了眼，“写意，你敢说，你没有对我隐瞒什么么？”
　　因为合着眼，伶舟薰并没有察觉到君写意的脸色瞬间明显地变了一下，但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那么，你好像在戒备着什么。”
　　伶舟薰满意地点头，“这次你说对了。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答案？”
　　君写意的话被噎住，过了好一会，才无奈地笑了，因为他发现今天的伶舟薰一反常态没有要赖在他怀里睡觉。
　　“那你先休息一会，等一会我派人来叫你。”他直起了身，对着伶舟薰道。
　　“…嗯。”过了许久，伶舟薰才缓慢地从鼻间挤出了一个字，算是做了回答。
　　君写意这才走了出去，轻声叹了口气，他不能确切知道伶舟薰在戒备着什么，但他绝对能明白一点，伶舟薰在戒备着的东西，和他有关。因为今天，她对他有明显的疏远。
　　听得君写意的脚步远去，伶舟薰也叹了一声。昨天和仇漠邪谈完之后，她才惊觉，自己对君写意的戒备心太少了，少得她几乎都察觉不到。意识到这一点，伶舟薰马上就察觉到了危机感。
　　她是神医没错，但她同时还是江湖中顶尖的第一杀手。要她信任一个人，太不容易了，就算是对于认识二十年的仇漠邪，也说不上是完全的信赖。
　　对于君写意的过度信任，马上就让她不安起来。
　　于是伶舟薰马上便采取了措施－－减少和君写意的接触，至少，不能让身体对他没有戒备。
　　不过，还是被君写意给察觉了。伶舟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被察觉又怎样？她又不在乎君写意怎么想。
　　大约是因为有了心事，伶舟薰破天荒地睡不着了。深吸了口气，伶舟薰伸手拿过一件白狐裘批到身上，抱起桌上的紫檀暖炉，漫步走了出去。
　　长年生活在出云谷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方，除了有事会来帝都，又正好碰上冬天，不然是看不到雪景的，这也是伶舟薰感到很惋惜的一点。
　　君府很大，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逛遍过。伶舟薰纤细的十指扣在一起，掌心按在暖炉上，满意地眯起了眼，漫步朝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走去。
　　跨进院子，伶舟薰便马上嗅到了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清香。微微地勾起了唇角，伶舟薰站住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下。
　　上次她吩咐云袖换的土已经换了，是出云谷的土，现在可以考虑种些什么上去了。
　　忽地瞧见新翻好的土中有一点绿色，伶舟薰拧了拧眉，走了过去，弯腰细看，才发现是颗刚刚发芽的野草。
　　摇了摇头，手腕一动，伶舟薰正要将它拔掉，却突然觉得鼻尖一凉，动作顿住了。
　　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伶舟薰伸出手去的时候，接住了几片小而精致的冰晶，但很快便消失在她的掌心，化成了一小滩水。
　　怔忡了一下，伶舟薰笑了起来。
　　忽地听到耳畔传来脚步声，伶舟薰也不管是谁，转头就朝来人笑道，“下雪了。”声音快乐得就好像被父母夸奖的单纯孩子。
　　来人被那张总是淡然的脸上泛起的绝美笑容给惊艳得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道，“如果你愿意，只要留在帝都，每年冬天都可以常看到雪景。”
　　伶舟薰将手收入裘中，依然抱着那个暖炉，朝院口的男子粲然一笑，心情很是愉快，“不，我之所以这么开心，是因为很难得看到它，如果经常看到它，它就没什么让我开心的价值了。”
　　“你看起来的确很开心。”男子狭长的眼睛半眯了起来，看上去很是漂亮，“我能感觉到。”
　　“不要用那么咄咄逼人的口气来对我说话。”伶舟薰转过了脸，注意力又回到刚才那颗野草身上，只有唇畔的那抹淡笑揭示她现在的心情是有多好，“四皇子殿下。”
　　“好久不见了，薰。”席宸砜挑起了眉，好整以暇地走近伶舟薰身边，道，“没想到，你居然来了帝都。”
　　［第一卷：奇才］
　　“怎么，这帝都我来不得？”伶舟薰淡淡一笑，开口道，“倒是四皇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逛逛，随便探望故人。”席宸砜答着，看了眼伶舟薰身上的嫁衣，心不在焉地问道，“你从不穿红色的。”
　　“可是今天我要嫁人。”伶舟薰淡淡答了，手腕轻动间，金丝相互撞击发出了悦耳的响声，“总不能不穿红色吧？”
　　“嫁人？”闻言席宸砜不禁笑了，“哪个男人这么幸运，居然能娶到你？”
　　“自然是这宅子的主人了。”伶舟薰停顿了一会，一扬手，一点金光闪过，那粒小小的才发芽的野草就到了她手心，“四皇子莫不是太想见我了，所以翻墙进来的吧？”
　　“这点你说对了。”席宸砜扬眉，笑得无可无不可，慢吞吞道，“我的确是太想见你了，才来的。”
　　伶舟薰淡笑，往掌心呵了一口气，道，“我似乎应该叫人来把您赶出去。”
　　“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要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了吧。”席宸砜转过了脸去，慢慢道，“不想听听我为什么想见你？”
　　伶舟薰勾唇一笑，瞥一眼席宸砜的表情，道，“既然你这么想说的话，我听着。”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席宸砜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能让伶舟薰察觉到，这是一件正事。至少…是牵扯着无数人的性命和人生，甚至这天下的未来的事情。
　　“求我办事…”伶舟薰合起了五指，笑眯眯道，“第一条，你通过了。第二条呢？”
　　“我就知道。”席宸砜也不恼，反而一笑，看着伶舟薰道，“不过，想要我怎么给你呢？”
　　“总不会是拿几箱金子来吧。”伶舟薰偏首想了想，道，“明天派人拿给我的侍女，你见过的。现在，第二条也通过了，你可以说说看请我办的事是什么了。”
　　“我会推荐你入宫，替我父皇治病。”席宸砜眯起了眼睛，半转过了身子，但他在开始认真起来的时候，身上便弥漫出一阵可怕的威压。
　　但是伶舟薰好似没有感觉到一样，闻言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等着席宸砜继续说下去－－因为席宸砜要做的事情，绝不会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并不想让你治好他，”见伶舟薰没有出声，席宸砜眼底快速地划过一抹奇异的神色，继续把话说完，“相反地，我要让你想办法让他死得更快些。”
　　“那很简单，你只要点杀就好了。”沉默了一下，伶舟薰开了口。
　　低笑，明白伶舟薰是在委婉地问自己的意图是什么，席宸砜转脸对上伶舟薰漂亮的深蓝色眸子，慢慢道，“我是孝子。我要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包括我的父皇。”
　　“你要我在你的父皇身上制造出一种他正在好起来的假象以博得他的喜爱和信赖。”伶舟薰点头，从席宸砜模棱两可的话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稍作思忖，摇头否定他的想法，“我觉得不够。”
　　“哪里不够？”席宸砜表情一正，知道伶舟薰不会乱说话，她的思维敏捷谨慎，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他没有想到的事情。
　　伶舟薰慢慢踱了两步，才开口，她的眸子颜色又深了一些，这是在思考，“惠雍帝在位几十年，当年登基是又是用尽心机和手段，可见他的城府很深。因为他毕竟不是先帝指定的皇储，就算这皇位已经坐了这么久，也还是不安的，他怕别人指责他篡位，怕别人用同样的方法拉他下台。”
　　席宸砜没有说话，但眼中却分明地掠过了赞赏之色。他很想听听，伶舟薰究竟能说些什么出来，想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伶舟薰顿了好一会，似乎在反复推敲与思考，这一刻，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席宸砜的存在，“所以，我敢断定，惠雍帝的胆子不大，至少，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人。如果我是惠雍帝，就绝对不会相信你。”
　　“为什么？”席宸砜颔首，问道。
　　伶舟薰又是一阵沉默，连看都没有看席宸砜一眼，慢慢道，“因为你是…最聪明的，而且像极了他以前的样子。”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席宸砜放轻了声音，这一刻的伶舟薰有种睿智的美，就算不计较她的外表，也让人转不开眼，更让他不敢打断她的思考。
　　这会伶舟薰紧皱的眉心一展，转头朝席宸砜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今天是第二次看到伶舟薰如此灿烂的笑容了，席宸砜也不禁笑了，点了点漂亮的下巴，道，“是什么？”
　　“挫折，你需要的是挫折。”伶舟薰面上的笑淡了一些，显然是思考已经完毕，恢复了平常的心情，“只要这个挫折够大，大到你心灰意冷，大到惠雍帝满意，那就够了。”
　　“万一，父皇不满意呢？”就算是席宸砜，此刻在心底也不得不赞上一声好，伶舟薰对于人的想法和行为，思考得太清晰了！
　　“他不会。”伶舟薰把玩着暖炉的盖子，笑然，“因为你还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如果没有了席宸砜，惠雍帝就再也没有借口不让太子登基了。为了登基这一天，太子可是等得太久太久了。
　　所以，她敢断言，惠雍帝绝对不会把席宸砜打入谷底。在席宸砜被逼到风口浪尖，退无可退的时候，惠雍帝一定会出手安抚他，然后给予他除了实权之外的一切东西。
　　席宸砜只要在这一段时间内，配合她的帮助，取得惠雍帝的信任，到时候再制造一件事，让惠雍帝神不知鬼不觉地驾崩，然后嫁祸到太子身上，一切都天衣无缝，皇位绝对是席宸砜的。
　　（写到这里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阴险了…）
　　“听着不太舒服。”席宸砜轻声鼓掌，赞道，“但是，薰，你的确是奇才！”
　　［第一卷：求医］
　　“我的妻子是不是奇才，不用别人来评判。”冰凉的声音响起，又一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院口，出声打断了席宸砜的掌声。
　　席宸砜的动作没有停顿，自然地负起了手，看向来人，微微眯起了眼，“原来是你。那个运气很好的男人，居然也是你。”
　　“现在要说的问题应该是你是谁。”君写意冰冷的目光在看到伶舟薰的时候微微缓和，“薰，时辰快到了。”
　　“嗯。”伶舟薰淡淡一笑，朝君写意走了过去，完全没有想为两人互相引见或解释她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跟一个男人见面的事情。
　　她跟君写意，本来就只是交易而已。她不会干涉他的生活，他自然也不会。
　　“薰，看起来你的夫君有些不满呢。”席宸砜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朝着君写意看去，嘴里意有所指地道。
　　“你私自闯进别人家里，换成我是主人，我也会不满。”伶舟薰根本就没有理会席宸砜话里的含义，而是不咸不淡地反驳了一句。
　　“好好好，是我不对。”席宸砜淡淡一笑，摆手讨饶，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君写意，似乎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才把目光放在了伶舟薰身上，“成亲是大事，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补一份厚礼。至于那件事，薰，下次再谈。”
　　“好。”伶舟薰含笑点头，很自然地和君写意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告辞。”席宸砜挑起了眉，也不避讳，当着两人的面就这么简单地足尖一点，掠了出去。
　　伶舟薰也转过了身朝外走去，淡淡道，“走吧。”
　　“有时候我真的很气闷。”君写意也转身跟上伶舟薰，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淡然的侧脸，然后才道，“这世上只有我和你知道你的全名，这是我的荣幸，但这份荣幸不包括听到别的男人亲昵地叫你薰。”
　　“写意。”伶舟薰不禁轻笑出了声，“可别入戏太深了，我们可是假夫妻呢。”
　　“呵呵…”君写意也不禁摇头笑了，道，“江湖第一神医，第一杀手，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不过我听过一句话，”伶舟薰转过脸来，入眼的是君写意轮廓分明的侧脸，英俊得她不禁轻叹了一声，为何上苍会允许这样一个人留在世间，“男人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君写意的目光一凝，也转过脸看伶舟薰，眸色深不可测，“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做那种事？”
　　“我这么说了么？”伶舟薰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地向前走，脸上似有一抹笑意，“不过，我也的确相信，你那么聪明，不会做这种无聊又自找苦吃的事情的。”
　　“…你说得对。”君写意稍作沉默，答道。
　　＊
　　拜堂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以前伶舟薰一直这么以为。但是亲身经历之后，她改变看法了。
　　她充其量不过就是穿着嫁衣在众人面前走了几步路而已，还真是可惜了浅幽亲手做的嫁衣。
　　再后来她就被送入洞房，反正她本来就是习惯独处的人，就是待上个一整天，也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所以把头上凤冠摘下，衣服换了之后，伶舟薰便悠然地逛出了房－－是从窗口，因为喜娘一直在门口守着不准她出去。
　　…看样子得让写意给那喜娘多点打赏，真是尽责呢。伶舟薰想着，摇了摇头，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播种。
　　“堂堂出云谷谷主，居然亲自做这种事，让我觉得很惊讶呢。”懒洋洋的笑声响了起来，让伶舟薰讶异地挑起了眉－－她来到帝都不过才几天而已，为什么好像人人都是冲着她来的一样？
　　尤其是今天，席宸砜，君写意，颜琢卿一个个都来这个小院找她，而前几天，仇漠邪也是来了这里找她。
　　“很奇怪么？”摇了摇头，伶舟薰连头都懒得抬，淡淡应道，“整个出云谷的药草都是我亲自种下的，不过只有一些特别珍贵的是我自己伺弄而已。”
　　“我只是觉得惊讶而已。”颜琢卿耸肩摊手，朝一袭蓝衣的伶舟薰走近，笑道，“你是我见过最不安分守规矩的新娘。”
　　“我现在应该乖乖待在新房里是吧？”伶舟薰淡淡地笑，答，“反正写意又不介意。”
　　“叫得很亲热啊？”颜琢卿走到伶舟薰身侧，打量了她一会，见伶舟薰似乎没有任何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挑眉，开口道，“你不好奇我来找你做什么？”
　　“求医。”伶舟薰手上的动作依然沉浸而仔细，“除此之外，你好像没有任何需要找我的事情。第一个条件，你符合；至于第二个…”
　　“我明天就会派人送过来。”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不管是把金票还是金子递给伶舟薰，都是个古怪的场景，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带过来。
　　“好，那我们可以开始讨论正事了。”伶舟薰朝颜琢卿摆了摆手示意他离远点别碰伤了自己的宝贝，淡淡道，“我见过你妹妹了，第三个条件也符合。酬金？”
　　“只要能医好凌歌，价钱你开。”
　　“兄妹情深呢。”大约是已经见多了这种场景，听多了这种话，伶舟薰只是淡淡一笑，夸了一句。
　　看着伶舟薰这样的表情，颜琢卿不禁要怀疑起传言来－－听到这样的话却没有丝毫反应的人，怎么能说是贪财？至少，他能确定，刚才那一瞬间，伶舟薰的情绪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波动。
　　“那么，一百万金好了。”这厢，伶舟薰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决定了酬金之后，道，“有时间的要求么？”
　　“没有。只要能医好她，时间长些也无所谓。”得到伶舟薰的点头，颜琢卿似乎松了一口气－－伶舟薰被传得太神了，不禁让人有了一种她想杀的人不可能活，她想救的人不可能死的感觉。
　　［第一卷：什么是爱］
　　“那就好。”伶舟薰停下了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了一眼颜琢卿，道，“我就不用急什么了。”
　　“如果能尽快的话，当然还是快点好。”有些无奈地看着伶舟薰的反应，颜琢卿补上一句，“毕竟她已经病了这么多年，我担心…”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偶尔让她吹吹风，对她的身子有好处。”伶舟薰站起了身来，眼前却一黑，脚下一晃，险些没站稳。
　　颜琢卿微微一惊，没有怎么思考，就伸手扶住了她，“小心。”
　　借着颜琢卿手上的力量站稳身子，伶舟薰甩了甩头，待到眼前恢复清明，才按着发涨的太阳穴抬起了脸，朝颜琢卿淡淡一笑，“老毛病，见笑。”
　　“你不是神医么？”颜琢卿挑了挑眉，知趣地松开了手，问道。
　　“我是，但是没人规定我就非得能治自己的病。”伶舟薰懒洋洋到一边去洗手，一边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医自己的？”
　　“我的确不知道。”颜琢卿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看着伶舟薰悠闲地忙碌着。
　　伶舟薰洗净了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颜琢卿，慢慢道，“这天下人人都知道向薰求医和点杀时的规矩，但很少有人能知道，我还有一条规矩，就是我绝不会把医术用到自己身上。”
　　“哪怕你要死了？”颜琢卿挑高了眉，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伶舟薰，“就算你知道自己能救自己，也不会把医术用到自己身上？”
　　“没错。”伶舟薰答得很淡然，却让颜琢卿更加不解起来，“为什么？”
　　“这是规矩。”伶舟薰弹了弹手指，金丝清脆而微弱地撞击，“出云谷的规矩。”
　　“古怪的规矩。”对于神秘的出云谷，颜琢卿就是有再多好奇心也不会去冒昧地多问，只是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地评价了一句。
　　伶舟薰坐了下来，才似乎想起了刚才两人在说什么，继续道，“别总把她关在苑里，晚膳后让她出来走一走。”
　　“以前的大夫说她受不得风寒。”颜琢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一帮庸医。”伶舟薰也只是淡淡地给了简短的评价，托着下巴朝颜琢卿一笑，“你好像很疼爱你妹妹。”席宸砜也是这样。
　　“她一出世，身子就很弱，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看见她因为病痛而落泪过。”颜琢卿轻叹了一声，眸色变得深远而悠长，“她很聪明，很坚强。比平常人都要来得残破的身体里，却有着比别人多百倍的勇气。”
　　“她本来应该活不了这么久的。”伶舟薰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她能支撑到现在，也算是了不起了。”
　　“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大夫说她活不过六个月。她满岁的时候，大夫说她活不过六岁，她六岁的时候，又有大夫说她活不过十六岁，而现在，”颜琢卿勾起了唇，道，“她十六岁了，所幸我遇到了你。”
　　“我出道六年了。”伶舟薰想了想，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果是求医，你是不会出谷的。”颜琢卿按了按眉，道，“而凌歌的身子，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你运气实在不错。”伶舟薰挑起了眉，淡淡一笑，“我才刚来这里。你能碰到我，实在也是有太多巧合了。”
　　“这是凌歌的运气，不是我的。”颜琢卿摇了摇头，叹息，“是她的运气才让我遇到了你。”
　　“为什么呢？”伶舟薰似乎觉得很有趣，身子斜倚在桌上，看着颜琢卿问道，“为什么你们都会为了某一个人，不惜做任何事？我想不通，理解不了。”
　　闻言，颜琢卿似乎有些惊讶，不敢置信地看了伶舟薰一会，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稍作思忖，才开了口，“你没有这样的感觉么？”
　　伶舟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扳着手指细数了一回，“你愿意为了妹妹做任何事，写意愿意为他死去的兄弟做任何事，席宸砜愿意为他的妹妹和娘亲做任何事，邪…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数到仇漠邪的时候，伶舟薰的脸色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很快就没了下去，拢起了纤细灵活的手指，看向颜琢卿，“我没有这样的感觉。一点也没有。”
　　颜琢卿的眼底又掠过惊讶，多了一点了然。难怪伶舟薰总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听到钱财不会有反应，就算说到自己会死的时候也不会有反应。因为她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啊，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命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想明白了，他开口道，“薰，你在这个世界上，有牵挂么？”
　　伶舟薰支起了下巴，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般地思考了很久，才慢吞吞答道，“我的药草。”
　　颜琢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但伶舟薰认真的表情又让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笑还是马上把笑给收回去。轻咳一声，颜琢卿道，“你会为了你的药草去做任何事么？”
　　“不会。”伶舟薰想也不想地回答了，顿了一顿，似乎理解了过来，“原来，这就叫在乎？愿意为之做任何事…就是在乎？”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颜琢卿点头，眸子凝住伶舟薰认真思考的绝美小脸－－难怪初见她，他就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原来…是缺了人的那份生气。
　　伶舟薰想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发问，“我可以为我的药草杀人，很多人，这不是在乎么？”
　　“这只是在你眼中，那些被杀的人的性命没有你的药草值钱而已。”颜琢卿想了一会，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给一脸无辜的伶舟薰解释什么是在乎，“如果要你在你爱的人和你的药草之中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伶舟薰有点古怪地看了颜琢卿一眼，才答道，“如果你非要我选的话，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第一卷：同房不同床］
　　颜琢卿彻底哑口无言。对于这样一个除了感情之外什么都懂的人，还能怎么解释？
　　“怎么？找不出例子了？”伶舟薰揉了揉下巴，掩嘴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罢了，我知道要你向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解释在乎这个东西，的确太难了。”
　　“你理解就好。”颜琢卿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个人无悲无喜，没有喜好没有厌恶，没有在乎没有不在乎，表情永远无可无不可…他还能怎么举例？
　　“时间差不多了。”伶舟薰看了眼天，淡淡道，“我猜写意马上要来找我了。”
　　“我走了。”颜琢卿马上便明白了伶舟薰的意思－－他作为宾客，和新娘在这里单独见面，的确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走了两步，他却又走了回来，朝伶舟薰道，“薰，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懂在乎的意思。”
　　“我想…也许吧。”伶舟薰笑了笑，朝颜琢卿摆了摆手。
　　颜琢卿朝伶舟薰点了下头，转身就消失了。
　　伶舟薰依旧坐着，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过了半晌，发现面前多了个人，却不是君写意，伶舟薰淡淡抬眼，不意外地看见了仇漠邪的脸。
　　仇漠邪的美是有些女相的，如果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怕是会有人把他认成女子。
　　想着，伶舟薰轻叹了一声，抬起了手，准确地落在了仇漠邪的脸上，捏了好几把，又狠狠地把他紧抿的唇给拎成微笑的样子，才收回了手，开口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仇漠邪脸上被伶舟薰硬扯出来的笑看起来有点狰狞，瞪了伶舟薰一眼，道，“刚才我听见你和那个男人说话了。”
　　“那是剑阁阁主。”伶舟薰不等他问什么，就自顾自地答了，“你应该知道的。”
　　“颜琢卿？”仇漠邪挑眉，摆手，“我不管他是谁，我关心的只是刚才你们在说的事情。”
　　“我们刚才说的事情？”伶舟薰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在乎？”
　　“薰，对于你来说，我还不如你的药草值钱？”听到这里的时候，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算她不顾忌他对她的感情，也得想想二十年的朋友这份情谊吧？敢情他还不如两根破草值钱！
　　伶舟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管仇漠邪在别人面前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在她面前却总还是那副样子。
　　“不准笑。”自然明白她在笑什么，仇漠邪眉一竖，瞪着伶舟薰道。
　　伶舟薰好容易才把嘴角给扯平了，抬眼看了看仇漠邪，眸底飘过一抹笑意，险些再次笑出声来，好半晌才忍了下来，朝着仇漠邪道，“好，我不笑了。”
　　“那回答我。”
　　伶舟薰眉一拢，表情认真了起来，凝着仇漠邪道，“相信我，邪，你一定至少会比我的药草值钱的。”
　　“这是安慰还是奚落？”仇漠邪的脸更黑了。
　　“这可是实话。”伶舟薰心情似乎很不错，淡笑着站起了身，朝着已经站在了园门口的君写意走了过去，他和她一样，都换下了喜服，“事情处理完了？”
　　“自然有人处理。”君写意伸手牵过了伶舟薰，看了一眼仇漠邪，便和伶舟薰一起走了出去。
　　“今天晚上怎么办？”伶舟薰任他扣紧自己的十指，淡淡问道，“不住一间房显然是行不通的，因为瞒不了所有人。”
　　“那就住一间房。”君写意答得心不在焉。
　　“我当然知道要住一间房。”伶舟薰撇嘴，“我是说具体的。”
　　“如果你不能接受睡在同一张床上…”君写意顿了顿，淡淡道，“我睡地上。”
　　“好。”伶舟薰想也没想地应了下来，似乎对于君写意的答案很是满意，也没有一点喧宾夺主的歉意。
　　倒是君写意，轻挑了挑眉，对伶舟薰的所作所为有些好奇起来。
　　“怎么？”伶舟薰低笑一声，抬眼看君写意，“反悔了？”
　　“怎么会。”君写意摇头，淡然的脸上没有表情的变化。他和她其实很像，他们心里都有厚厚的四面墙。
　　伶舟薰轻笑一声，垂下了眼，也不再说话。
　　＊
　　“平淡的一天。”伶舟薰喝了一口茶，坐到了床沿，用淡淡的五个字总结了这一天。
　　“除了你接下两笔交易以外。”君写意也已铺好了地榻，坐在桌边看了伶舟薰一眼，把她的总结补充完整。
　　“这两笔交易可不简单。”伶舟薰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君写意拆穿自己的话，只是道，“我没想到我一来帝都就这么忙。”
　　闻言，君写意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不早了，睡吧。”
　　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明知道颜凌歌是他的仇人的软肋而还去医治她，因为这不在她要遵守的规则之内。
　　“明天见。”伶舟薰颔首，干脆地躺下了，而君写意则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也躺下了身。
　　风过，烛火晃了晃，灭了。
　　半夜。
　　伶舟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冷却悦耳，没有夹带一丝睡意，“你这几天不常出门。”
　　过了一会，君写意的声音也淡淡地答了，同样清醒，可见两人都一夜无眠，“怎么？”
　　“对于复仇，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急了。”伶舟薰枕着自己的手臂，合着双眼，淡淡道，“我很好奇。”
　　君写意沉默了一会，问道，“要听实话么？”
　　“我既然问了，自然要听实话，不然我问你作甚？”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交缠在一起，没有人能看见对方的表情，因此所有对对方情绪的猜测，都只能从声音中判断，但偏偏两个人的声音，都平淡得毫无波澜。
　　“因为你和颜琢卿见面了。”君写意的声音轻轻地飘到伶舟薰耳边，“在我持观望想法的时候，你和他达成了交易。我只是想让他欠你一个人情。”
　　［第一卷：了解］
　　“我明白了。”四个毫无感情的字从伶舟薰的嘴里吐了出来。
　　这个人情，颜琢卿不领也得领，总之君写意是绝对占了便宜的。
　　“觉得我利用了你么？”似乎有些惊讶于伶舟薰近乎冷酷的淡漠，君写意轻声问道。
　　“事实上，我也在利用你。”伶舟薰答道，“人活在这世上，不管情愿与否，总要为别人做些什么，或者说，被别人拿去做些什么。在我看来，人还是识趣一点的好，有利用价值，总比没有利用价值来得好。”
　　他不赞同她的话。但是他不会反驳她。
　　君写意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道，“睡吧，天快亮了。”
　　＊
　　仇漠邪一大早便跑到伶舟薰房里，看见两人并未同床共眠，心头的大石才终于放下了。
　　过了不久，君写意洗漱完毕，说有事，就走了。
　　“要出门？”仇漠邪打量着伶舟薰的侧脸，仔细研磨她的表情，猜测她在想些什么。
　　“今天要去九洲苑。”伶舟薰坐在镜前，任云袖轻巧地将自己的头发简单地盘了起来，应道，“医颜凌歌的宿疾。”
　　仇漠邪的眉一拧，目光锁在伶舟薰脸上，似乎发现了些什么，眼微微眯了起来，却不说话。
　　直到云袖为伶舟薰打理完出去准备将早膳送进来的时候，仇漠邪才出了声，有些阴鸷，“你今天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伶舟薰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仇漠邪，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
　　“认识你二十年，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我怎么可能和你相处那么久？”看伶舟薰毫无反应，仇漠邪顿了顿，眸色又沉了一分，问道，“是君写意惹你不开心么？”
　　伶舟薰轻轻揉了揉眉，身上传出的气息是飘忽不定的，没有说话。
　　“如果他惹你不开心，我去替你杀了他。”眉心一蹙，仇漠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溢出冰冷浓重的杀气。
　　“邪…”伶舟薰的手一顿，无奈地低唤一声，“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被江湖上的人唤作修罗吧？”
　　仇漠邪撇过了脸去装作没听见，心下却有些惊讶－－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
　　“有时候，遇事要忍耐。”伶舟薰坐到了桌边，鼻尖已经嗅到房外的香味，表情颇有些期待，嘴里却淡淡道，“活着，就是忍受。”
　　“为什么容忍他？”仇漠邪看着伶舟薰淡然的表情，一个不注意，不该说的话就说出了口。
　　“什么叫为什么容忍他？”伶舟薰半合着明眸，表情有些似睡非睡的韵味，反问道。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这层纸已经被捅破了，仇漠邪也不会介意把整张纸都撕成碎前的。“你为什么容忍君写意利用你的行为？”
　　“他没有。”伶舟薰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顿了半晌，没见仇漠邪搭腔，才继续道，“虽然看起来很像，而且他也的确对我这么承认了，但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仇漠邪轻哼了一声，道。
　　“因为他不赞同我的话。”伶舟薰按着眉，轻声道，“他不赞同我说人活着就是被利用的话。”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赞同？”仇漠邪不满地又哼了一声，就是对君写意不满意。
　　“就像我现在知道你在不满一样。”伶舟薰托着下巴，笑着看向仇漠邪，“感觉。我的感觉一向都很准。”
　　伶舟薰给了个这么虚无缥缈的理由，仇漠邪也没话好说了，只好马上换话题，“我陪你去九洲苑。”
　　“奇了，你一向对医术不感兴趣的。”伶舟薰抬眼看看仇漠邪，淡淡道，“怎么今天要跟我去？”
　　云袖已经走进了房，开始布置早膳，听得两人的对话似乎有些微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对医术不感兴趣是因为医术是你的长项，我只要找你就好，为什么要浪费力气？”仇漠邪耸了耸肩，手上却已经为伶舟薰舀好一小碗燕窝粥。
　　云袖的嘴角快速地向上弯了一下－－其实仇漠邪对于伶舟薰饮食习惯的了解程度，并不比她少。
　　伶舟薰拿起了银勺，尝了一口，满意地半眯起了眼，这才想起回仇漠邪前面的话，“那今天要和我一起去的理由是什么？”
　　“颜琢卿。”仇漠邪挑了挑眉，吐出三个字。
　　“颜琢卿？”伶舟薰看了眼仇漠邪，淡淡问道，“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惹人讨厌。”仇漠邪支着下巴，蹙眉道，“我的感觉也一向很准。”
　　“你多心了。”伶舟薰忍不住摇头笑了，“我倒不觉得他惹人讨厌。”
　　“就是因为你不这么觉得，我才这么觉得。”仇漠邪的眉又挑起了一分，“薰，别和他太接近了。”
　　“要我说，你别太多心了。”伶舟薰慢条斯理地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没心眼的人，要害我还没那么容易。”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这样行了吧？”仇漠邪的眉再挑起一分，“总之别跟他靠得太近。”
　　伶舟薰无奈地摇头，居然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是道，“我记下了，可以了么？”
　　“可以了。”仇漠邪嘴角一勾，满意地笑了－－从小到大，只要不是牵涉到伶舟薰原则的事情，在伶舟薰心情好的时候，他提出的事情就算有些无理取闹，伶舟薰也会同意。
　　不过这项特权也仅仅是针对他一个人而已，如果换成是别人，谁敢对出云谷谷主指手画脚？
　　“云袖，稍后跟我一起去九洲苑。”伶舟薰似乎也早已习惯仇漠邪见缝插针的本事了，淡淡转头朝云袖吩咐了一句，“该带的东西带上。”
　　“其实我一直想要一个像云袖这么乖巧的侍女，但是一直找不到。”仇漠邪摸了摸下巴，问道，“出云谷是怎么训练侍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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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剪烛］
　　伶舟薰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淡淡道，“邪，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想也是。”仇漠邪观察到了伶舟薰的停顿，却不以为意地接过话茬道，“不过我想这个问题很多人都会想知道。”
　　“他们也不会想知道的。”伶舟薰轻描淡写地答了，站起了身来，“走吧。”
　　＊
　　三人来到九洲苑时，颜琢卿已经在等候了。
　　“让出云谷谷主亲自登门医病，你也算是头一个了。”仇漠邪和颜琢卿果然对不上眼，一见面便略有些讽刺地道。
　　而伶舟薰则不等颜琢卿说话，便开口道，“颜凌歌呢？”
　　“在内阁。”颜琢卿有些讶异，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刚才伶舟薰打断他和仇漠邪之间才开始的对峙的行为，其实分明就是在维护仇漠邪！
　　伶舟薰几不可见地挑了一挑眉，负起了手，“我记得我说过让她多出来走走比较好。”
　　“我没忘。”颜琢卿顿了顿，道，“但是今天凌歌的病情似乎加重了，早上便呕了血，我没敢让她起来。”
　　闻言，伶舟薰凝眉想了想，抬头道，“去内阁看看。”
　　“好。”颜琢卿马上便带路－－早上看到颜凌歌呕血时，他也是吓了一大跳，正打算去君府请伶舟薰时，伶舟薰便到了。
　　在靠近伶舟薰的时候，颜琢卿马上便嗅到了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刚才他还以为是因为刚才从内阁带出来的，现在才发现那股药香是从伶舟薰身上弥漫出来的，越靠近越浓厚，而且他居然完全辨别不出这究竟起什么药草的香味。
　　“胡闹。”走近了内阁，伶舟薰突然轻轻皱了皱眉，低斥了一句。
　　“怎么了？”颜琢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还能怎么？”伶舟薰的脚步不紧不慢，眼珠溜到眼角，睨了颜琢卿一眼，“谁让她吃的梨？”
　　“梨？”颜琢卿蹙起了眉，“我不知道。”
　　说着，几人已经走到了内阁，伶舟薰先是静静站了一会，也只是极短的一会，就继续朝里面走去。
　　颜琢卿稍怔忡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刚才伶舟薰是在分辨空气中的药味，而且很快就辨清了繁杂的药方内容。
　　“谁让她吃梨的？”对着一室的混乱，伶舟薰没什么表情，而是淡淡问道。
　　“昨天小姐说咳得有些难受，所以…吃了梨说是可以止咳。”说话的是上次跟在颜凌歌身边的丫鬟落雪，见到伶舟薰这么问，而颜琢卿又不说话，便明白过来是出事了。
　　“梨是用来止咳，但梨性偏阴，现在又是冬季，别人倒是不打紧，她的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了。”伶舟薰淡淡地说完，才转头朝云袖吩咐道，“开窗。”
　　“开窗？不怕着凉么？”颜琢卿看着云袖的动作，并未阻止，有些讶异地问道？
　　“都已经这样了，还怕再着凉么？”伶舟薰连看都没看颜琢卿一眼，走到床边，扔出了一句话。
　　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就把颜琢卿的问题给噎了回去，只好看着伶舟薰就那么站着看了颜凌歌好一会，没有其他动作。
　　过了一会，伶舟薰站直了身体，摇了摇头。
　　颜琢卿的眉拧了起来，“薰，这是什么意思？”
　　仇漠邪看了伶舟薰一眼，知道颜琢卿会错伶舟薰的意思了，于是在旁不满一句，“薰也是你叫的？”
　　“如果能早些遇见我。”伶舟薰转脸看了看颜琢卿的表情，深蓝色的眸子一漾，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现在早就和平常女子没什么差别了。”
　　颜琢卿这才知道自己白紧张一通，把目光缓慢地从伶舟薰的笑颜上转开，他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伶舟薰笑眯眯地偏了偏头，目光扫到仇漠邪不满的表情，收敛了笑，淡淡答道，“没关系，只是时间久些，要用的东西也珍贵些而已。”
　　颜琢卿自是注意到了伶舟薰在看了仇漠邪一眼之后的变化，但现在对他来说这个没有颜凌歌的病情重要，“只要能医好凌歌，别的都没问题。”
　　伶舟薰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云袖，摊开了一只手，“剪烛。”
　　云袖转身去找，很快便将一个小巧的细颈水晶瓶送到了伶舟薰手中，但她眼中快速划过的一抹惊讶还是没有瞒过颜琢卿和仇漠邪的眼睛。
　　伶舟薰拔开了水晶瓶的塞子，走到桌边，微微倾斜了瓶子，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一滴深蓝色的液体便听话地滚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桌上的香炉内。
　　顿时，一阵淡淡的异香便扑鼻而来，将室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一瞬间便清空了。
　　走到暖炉前，伶舟薰眯眼看了那火焰一眼，如法炮制，这一次，火焰在瞬间便变了颜色，变成了和液体一样的蓝色，吞吐着很是漂亮。
　　伶舟薰这才走回颜琢卿面前，将瓶子递给了他。
　　指尖一触及那瓶子，颜琢卿报讶异地扬起了眉－－好凉。那是一种能从皮肤渗入到心里的凉意。
　　“此水名为剪烛，可延年益寿，增强体魄，天下只有出云谷有，至于其他人，别说见过了，就是听过的也没几个。”伶舟薰负起了手，半眯起眼，很认真地跟颜琢卿算起帐来，“而我出云谷，用了整整二十年，也只弄出了三瓶而已。”
　　这么名贵？颜琢卿轻拧了拧眉－－在出云谷都如此难得到的东西，只怕价格是要在天价之上了。
　　“至少也要五百万金。”伶舟薰朝颜琢卿悠然地伸出了五根手指，也不管自己报出的数字是多惊人，自顾自道，“先记在帐上，这只是第一笔而已。”
　　果然价格在天价之上了。颜琢卿轻叹了口气，为出云谷的挥霍和富有，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第一卷：规矩］
　　这一次，伶舟薰定定地看了颜琢卿好一会，半晌才淡淡一笑，负手转过了身去，走向了床边。
　　看着伶舟薰手指轻轻拈了一拈的动作，云袖马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足尖一点，身子已和伶舟薰同时到了床前，从袖中取出了一副银针。
　　伶舟薰有这样一个习惯，对一个人，只用一副针。非常古怪的习惯。
　　如果身上没有一副崭新的银针，就是把全天下的宝藏都搬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用针灸。而如果来人是第二次求医，又找不到此人上一次使用的那副针，那么，伶舟薰照样不会用针灸。
　　眼角扫过大大小小几千根银针，伶舟薰便确定这是一副新的针。
　　对于伶舟薰来说，有时候能让别人狂喜的事情，她却面无表情，而别人往往认为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能让她的心情马上好起来。所以这一刻伶舟薰的心情很好。
　　随手一扬，云袖便敏感地察觉到手上本来就几乎是没有的重量一轻，数十道细小的罡劲从面前掠了过去，重重地刺入床上半昏迷的颜凌歌身上。
　　颜琢卿负起了手，半眯着眼，无声地看着伶舟薰的动作，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伶舟薰是这天下最好的大夫，在她医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开口说话打扰他，即使他是亲人也不可以。
　　仇漠邪则是完全不关心——除了伶舟薰，这里任何人的生死他都不在意，包括他自己。所以自然不会理会颜凌歌的情况如何。
　　伶舟薰轻甩了甩手，然后揉着指尖淡淡笑道，“等她醒过来之后把针拔了，洗净，我明天再来。”
　　颜琢卿几乎起在立刻就察觉到颜凌歌刚才还若游丝般的气息现在已经舒畅了起来，心下不禁骇然——伶舟薰这一手医术，未免也太出神入化了些！
　　转目看向伶舟薰时，颜琢卿的眉却微微地拧了起来，朝伶舟薰靠近了一步。伶舟薰的表情无异，脸色却分明比刚才苍白了一些。
　　顿了一顿，颜琢卿似乎突然明白了过来，马上转头看向了呼吸平稳的颜凌歌，毕竟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他一眼便看出了伶舟薰在那瞬间轻轻一扬手时所做的事情。
　　每一根针上都附上了一缕分量不同的内力，随着刺进颜凌歌皮肤的动作，开始疯狂运转，而伶舟薰则是用精准到让他觉得恐怖的控制能力将这几百股气息在颜凌歌体内运转起来，畅通了她破败的身子。
　　颜凌歌的身体何其孱弱，哪怕是一点点的差距，也受不起。没想到伶舟薰的计算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想着，颜琢卿轻微地打了个寒颤，感觉骨头和骨头之间默契地摩擦了一下。
　　“我没事。”伶舟薰深吸了一口气，眸间闪过一道光，淡淡一笑，答道。
　　仇漠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伶舟薰身边，他的脸色很难看。
　　“邪，我没事。”伶舟薰抬眼看了看仇漠邪，轻描淡写地复道，“我没事。”
　　“气息弱了至少一成，还说没事？”仇漠邪板着脸，手灵巧地连拍了伶舟薰三处大穴，省得她体内的气息继续乱窜伤到经脉。
　　“我都说我没事了。”伶舟薰眼睛也不眨地将全身空门露在仇漠邪面前，根本不担心仇漠邪是否会有恶意。
　　颜琢卿轻轻地挑了眉起来，这个，应该被称为是信任的东西吧。
　　“那么，就先告辞了。”伶舟薰在仇漠邪的借力下站稳了身子，然后才朝颜琢卿点了点头，“不用送了。”
　　“多谢。”颜琢卿正了正表情，朝伶舟薰点头。
　　“谢就不用了，你给了酬金不是么？”伶舟薰淡淡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仇漠邪看着空荡荡的手，似是早已习惯伶舟薰这样的行为——她不喜欢借助别人的依靠。
　　顿了一顿，仇漠邪追上了伶舟薰的步子，眼中快速地划过了一抹担忧，伶舟薰有个规矩，绝对不把医术用在自己身上，这点他是知道的。
　　而伶舟薰又有个习惯，伤得再重，只要他不发现，她就不会说出口。
　　轻叹一声，仇漠邪走到了伶舟薰的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伶舟薰，生怕她一不小心出什么意外。
　　这一刻，他已经无法感应到伶舟薰身上的气息有丝毫紊乱——不，应该说，从伶舟薰的身上，他已经察觉不到任何气息了。
　　云袖则是将手中的银针交到了落雪的手中，然后朝颜琢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一拧身便去追已经走远的伶舟薰和仇漠邪了。
　　这个伶舟薰…未免太深不可测了。颜琢卿望着那抹淡泊的身影远去，拧起了眉，但很快他的眉又舒开了。伶舟薰不会和他作对，至少伶舟薰是那么不会浪费自己力气的人。
　　“伤到元气了。”仇漠邪打量着伶舟薰的脸色，很快便由猜测得到了结论。如果不是因为伤到了元气，伶舟薰不会把自己的气息全数敛起来。
　　“的确受了点伤。”伶舟薰不置可否，答得模棱两可，“没什么关系，很快就会好。”
　　“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么？”仇漠邪似是倒抽了一口气，抑制住了大部分的怒气，才开口道，“明明受不起，为什么还要去做？”
　　“人人都说，天下没有我医不了的病不是么？”伶舟薰淡淡笑了，所以既然颜琢卿找上门来了，她也接下了这笔生意，就非医好不可。无关名声，这是原则问题。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跟君写意已经打过赌了，为了那个赌，也非赢不可，浪费一点内力而已，她休息一会便能恢复，只是要完全调理好身体，只怕要一点时间了。
　　“是么？”仇漠邪撇了撇嘴，道，“也是，你的规矩从来就没有人敢打破。”
　　“真是有些累了。”伶舟薰叹了一声，“等到医好以后，酬金一定要翻几倍。”
　　［第一卷：大礼］
　　“已经是天价了，再翻倍剑阁就破产了。”仇漠邪提醒道。
　　“怎么会。”伶舟薰凝眸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在乎颜凌歌的话，应该不会在意要用多少钱，或者剑阁破不破产的问题。”
　　仇漠邪突然停下了脚步。
　　伶舟薰的步子几不可见地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仇漠邪的声音紧绷而涩，以前就算别人跪下来求她救人，只要没满足规矩，她就不救，冷血而无情。但是刚才她说的话让他害怕了，那是从心底泛起的一种恐惧——伶舟薰什么时候懂了感情？
　　“颜琢卿告诉我的。你不是听见了的么？他说愿意为另外一个人做任何事，这就是在乎。”伶舟薰的脚步很轻，依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看不出任何受伤的样子。
　　“可你还是不懂。”仇漠邪这才记起了上次的事情——他以为伶舟薰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我不懂什么？”伶舟薰清淡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
　　“你知道了什么是在乎，却不懂究竟在乎代表着什么。”仇漠邪长叹一声，跟上了伶舟薰的脚步。
　　云袖被仇漠邪斜了一眼，马上便明白了仇漠邪的意思，万般无奈也只好听仇漠邪的话，一闪身，便消失了。
　　“我想我应该懂。”伶舟薰的背影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如果放在人和人之间，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爱了吧。”
　　“你记得上一次，你和颜琢卿说了什么么？”仇漠邪挑了挑眉，问道。
　　“邪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上一次还打了个疙瘩的话，伶舟薰这一次说得很顺，但却没有一点感情。
　　仇漠邪闭了一闭眼——她喜欢拿知道当不知道！两句话合在一起，分明就是他爱她啊！
　　“我不想知道这些。”伶舟薰的步子微微慢了下来，轻叹了一声，道，“如果不知道这些，我就可以没心没肺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但是如果知道了，就很难再装作无动于衷。”
　　仇漠邪眸中的光芒微微一闪，正想再说什么，伶舟薰又开了口，“但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并不代表做不到。邪，我还是那句话，好友，至死都不会变的好友，但绝对不可能再进一步。”
　　“很难做到的事情并不代表做不到…”仇漠邪重复了一遍伶舟薰的话，苦笑了一声，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啊。第一是她依然可以装作无动于衷，第二是他可以做到成为她的好友，并且仅此而已，“薰，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可是你…没有别的选择。”伶舟薰走到了君府的门口，转头看了一眼仇漠邪，轻叹，“邪，你不明白么？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不会变的是什么？”
　　他明白，他当然知道对伶舟薰而言最重要的是朋友而不是爱人，不会变的是友情而不是爱情。这些他都知道，但知道和做到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伶舟薰不懂什么是爱情，他也非要教到她懂为止。他想在她那里得到的，不是友情，绝对不是。
　　仇漠邪思索的这半晌，伶舟薰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仇漠邪一个人站着。
　　至于伶舟薰的伤…他还是不打算告诉君写意。
　　仇漠邪是很自私的人，他想要拥有伶舟薰的一切，就算是伶舟薰受伤的消息，也不想告诉别人，就像自己心爱的东西不想被别人分享的感觉。
　　再者，如果君写意连伶舟薰受伤都发现不了，那么就连做伶舟薰契约丈夫的资格都没有。
　　伶舟薰摸了摸心口，感觉到已经没有刚才的刺痛，才轻舒了口气，把刚才收敛起来的气息慢慢释放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君写意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了起来，“为什么把气息都敛起来？”
　　伶舟薰暗自拧眉——太不小心了，连君写意靠近都没有察觉到。
　　心里想着，伶舟薰淡淡转身答道，“没什么，想看看自己能收敛多少成的气息而已。”
　　“十成。刚才我甚至没发现你的存在。”君写意慢慢回答了伶舟薰的问题，黑眸却绕着伶舟薰的脸打了好几个转，有问题，是的，尽管他看不出问题在哪里，但绝对有问题。或许是伶舟薰不想让他发现。
　　“那么看来我是成功了。”伶舟薰淡淡一笑，弯下腰避开君写意狐疑的目光，摆弄起花草来。
　　罢，她不愿意说就罢了。君写意淡淡地拧了眉，道，“四皇子来过了。”
　　“哦？来做什么？”伶舟薰偏头看了君写意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送礼。”虽然知她瞒着他事情的事实让君写意有些不悦，但不悦毕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不见了。
　　“哦？”伶舟薰这才记起，席宸砜的确是说过一次要补上一份大礼，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只是不知道能让她满意否，“送了什么？”
　　“一些药材，想必你会感兴趣。”君写意手腕翻转，将一个淡雅的盒子递到了伶舟薰跟前，他就是为了将这个送给她，才会来这里找她的。
　　在盒子出现的一瞬间，伶舟薰的眸子亮了一亮，没有马上去接，而是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吐出，睁开了眼，慢慢笑了起来，缓缓报出了几个名字，“血灵芝，醉生梦死，玄冰琉璃，居然还有七孔观音和一缕草。”
　　君写意眸子深处快速地划过了讶异——没有错！完全一样！伶舟薰光靠鼻子就辨别出了这些名贵到让人乍舌的几味药材！
　　“的确是大手笔呢。”伶舟薰淡淡笑了，伸手接过了盒子，轻巧地打开了，顿时，浓郁到让人心旷神怡的药香就飘了出来。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就算是伶舟薰，也禁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
　　［第一卷：参与］
　　这一盒子随便一颗都是价值连城的药草，居然都是新鲜的。
　　一般为了长时间保存草药，都会将其晒干，虽然药效差了，但也没人介意，所以伶舟薰在辨出这几味就算是出云谷也不见得有的草药时，就已经认为一定是干货。
　　要知道，新鲜草药的用途，比干货可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过神来，伶舟薰自语了一句，“这家伙是疯子…”
　　一天的时间居然弄到了这些，他不是疯子是什么？
　　转身就蹲了下去，伶舟薰突然间精神了好几倍——既然是新鲜的，自然要尝试种上一种，如果能存活，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完完全全的投其所好。君写意拧眉——这个四皇子，只怕有些其他的目的呢。
　　不过，那是四皇子和伶舟薰之间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就不应该管。想着，君写意淡淡笑了，足尖轻点便行云流水地退出了小院，不打扰伶舟薰的专心致志。
　　天色渐黑。
　　君写意负手走进小院，不意外地发现伶舟薰还蹲在地上摆弄着草药，似乎完全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薰。”他轻喟一声，上前唤了她的名字。
　　伶舟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充耳不闻，直到过了许久，发现君写意还站在那没走，才懒洋洋地开了口，“什么？”
　　“天黑了。”君写意耐心很好地等到了伶舟薰搭理他，答道。
　　“是么？”伶舟薰这才抬起了头来，看了君写意一眼，甩了甩手，轻声道，“原来已经夜了啊。”
　　“该吃饭了。”他朝她走近两步，伸出了手，“你也累了。”
　　伶舟薰没动，半晌，才抬头道，“我站不起来。”
　　“怎么了？”君写意收回手，轻拧了眉，问道。
　　“腿软了，站起来会昏厥。”伶舟薰仔细地拍干净自己手上的泥土，很认真地看了君写意一眼，“你知道我身子不好。”
　　“我的确知道。可是你自己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吧？”君写意轻叹了一声，伶舟薰是不屑于说谎的人，这个他知道，“明知道身体受不了，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要我怎么说你？”
　　伶舟薰偏了偏首，没说话。很奇怪，对于君写意这种责备式的关心，她居然一点都不反感，这很危险，很危险。
　　“你总不能一直蹲着不起来吧？”伶舟薰不说话，君写意也没话可说，于是揉了揉眉，问道。
　　“让邪过来吧。”伶舟薰轻声道，“他比较了解我。”
　　直觉地，她就想要避开这个男子——尽管她会忍不住不自觉地去靠近他，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不防备起来，她一向是很自我很小心很无情的人。
　　“你是我的妻子，似乎就不应该和别的男人有过多的接触了。”君写意淡淡扬了眉，无故地，对伶舟薰明明不带任何感情的话产生了不悦——是的，没有任何理由，至少他现在没有发现任何的理由。
　　“我说的是实话，我和邪认识二十年了，他自然比较了解我。”伶舟薰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依然淡得看不出情绪，那是一种让人有些恼火的淡然。
　　“但现在你是我的了。”再上前一步，君写意不由分说地弯腰将伶舟薰抱了起来，动作小心而缓慢，似乎生怕她不适。
　　伶舟薰蹙起了眉，感觉在被揽到君写意怀里的一瞬间，血液全部疯狂地冲撞起来，似乎想要冲出她的身体汹涌而出一样的大力。
　　胸口一闷，伶舟薰只觉得眼前的东西一下子就不见了，转换成一片漆黑。
　　“怎么了？”君写意站定身子，望着伶舟薰的表情问道。
　　“没什么，有点晕而已。”得过且过吧，伶舟薰干脆一闭眼，靠进了君写意怀里，“不是说吃饭了么？”
　　伶舟薰的性格很古怪——世人所谓的价值，在她这里是行不通的。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不屑于说假话，但有时候却习惯性地不把真话说出来——这种情况通常是牵扯到她自己的，她并不认为这是说谎，仅此而已。
　　“回房吃吧。”君写意顿了一顿，转身朝两人的屋子走去——很奇怪，非常奇怪，为什么伶舟薰总能挑起他的怒气，甚至还带了那么一点点…古怪的味道。
　　“写意。”伶舟薰依然合着眼，轻唤了一声。
　　“嗯？”他低声应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情因为她在怀中还变好了许多。
　　“这一次的夺位之争…已经牵涉到江湖了吧。”
　　“的确，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了呢。”君写意点头，语气有些讽刺。这一次的皇位之争，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仅是朝中大大小小的势力已经卷进其中，就连江湖中的大部分力量，也已经参与到了其中。
　　“那你应该知道…剑阁所支持的势力是哪一个吧？”
　　这一次，君写意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伶舟薰太过聪明了，所以想要玩手段耍心机，都是很难的事情。偏偏伶舟薰却又喜欢把事情当面说出来惹人难堪，实在是…高明。
　　见君写意不答，伶舟薰淡淡地接了下去，“剑阁支持的那一位，我猜应该是太子。而太子和四皇子不合，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所以，那一天四皇子来给我送礼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问，甚至还表现出支持我的意思。”
　　她把事情都给说完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低头看了一眼伶舟薰的侧脸，君写意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写意…那么，我能再问一句，顾家支持的是谁么？”伶舟薰轻叹了一声，轻声道。
　　“顾家…”
　　君写意才说了两个字，就被伶舟薰摆手打断了。“别说顾家的事情与你无关，我不相信。”
　　君写意稍作沉默，答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想必是四皇子。”
　　伶舟薰勾起了唇，淡淡笑了。
　　［第一卷：隐瞒］
　　“还真是一箭双雕了。”瞌着的眼睛转了转，伶舟薰淡淡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沉默了许久，君写意才慢慢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用解释。”伶舟薰淡淡道，“反正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君写意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仇漠邪说得没错啊，面对着伶舟薰，有一种无法拯救的无力感。
　　“而且，我也并不反对你的做法。”伶舟薰的声音里静静地掺进了些什么，很淡很淡，即使捕捉到了，也无法分辨究竟，“我已经决定要帮助四皇子了。”
　　“为什么？”沉默了一下，君写意问道。她为什么选择他？因为见过几次面？不见得。
　　“我很欣赏他。”伶舟薰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是我觉得能成为传奇的人，所以为了看到他成为真正的传奇，我要帮他一把。”
　　“真正能成为传奇的人，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伶舟薰。君写意隐隐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伶舟薰刚才的那句话，虽然是依旧的平静，但是却生生地长出了一份睥睨天下的味道来！就好像——她那双纤细白净的手，已经成就了无数个传奇一般的理所当然。
　　“也许还有别人。”伶舟薰不置可否，慢慢睁开了眼，道，“但我现在只想要他。”
　　这话——有些古怪。君写意拧起了眉，“你把话说得很暧昧。”
　　“于是你不开心了。”伶舟薰懒洋洋地接过话茬，道，“男人都是这么小心眼么？”
　　“对于自己的东西，的确是如此。”他君写意的东西，就更加不可能被别人染指。
　　“如果你已经认为我是你的了，我还能说什么？”伶舟薰轻笑了一声，转开了脸去，“写意，做人，可别太自负了。”
　　“我是谁？”君写意绕过了走廊，闻言问道。
　　“我的夫君，剑神君写意。”伶舟薰淡淡一笑，很配合地答。
　　“不是别人，是君写意。那么，我有什么理由要怀疑自己的实力？”君写意终于在和伶舟薰的口舌之争中扳回一局，“不是自负，只是我想做的事情，都要做到。我想要的人，也一定会得到。”
　　“那或许是你的信条，但未必套在我身上也适用。”伶舟薰挑眉笑了，在和君写意有了夫妻之名之后，她见到的更多是那个温润如华玉的君写意，而这样张扬的模样，是已经许久不见了，久得她都有些忘记了，自己的夫君，也是个出色如斯的男子。
　　“薰，有人告诉过你么？”君写意走进房中，门随即便被无形的力量给关上了，“你会让人有想伸手抓住的欲望。”
　　“没有。”伶舟薰想也没想地回答了，“他们通常不会有机会和我相处这么久的时间。而有这个机会的人，通常没有你这么放肆。”
　　“放肆？”君写意低声笑了，低头去看伶舟薰漂亮的深蓝色眸子，“薰，你不会现在才发现，你夫君是个放肆的人吧？”
　　伶舟薰微微怔忡，然后才回神，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些距离，淡淡答，“以前的确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注意到她隐秘的动作和闪烁的眼神，君写意的眸色转深，目光逐渐下移到伶舟薰的唇，微微眯起了眼。
　　伶舟薰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嘴唇，淡淡迎上君写意的目光，“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应该叫吻。那么，吻代表什么？”
　　“吻当然代表…”君写意的眼神突然清明，一瞬间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蹙起了眉。
　　“什么？”望着君写意左右闪烁却就是不敢对上她的目光，伶舟薰复又问了一遍。
　　“我吻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君写意不答，反而又扔给了伶舟薰一个问题。
　　“湿湿的，热热的…”伶舟薰迟疑了一下，加了一句，“侵略的。”
　　“那我想我还是不要告诉你吻到底是什么了。”君写意轻叹了一声，动作轻柔地把伶舟薰放到了床沿，道。
　　“为什么？”伶舟薰晃着腿，抬头去看君写意的表情，不解道。
　　“因为我觉得那句话不适用于我们两个。”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吻她吧。君写意蹙眉低叹一声。
　　“是么？”伶舟薰若有所思地看了君写意的表情一眼，从中找到了疑惑和懊恼，“还是你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我没有。”君写意反射地答了，答完之后才微微一愣，不禁看向伶舟薰，结果正好对上伶舟薰似笑非笑的眸子。
　　解释就是掩饰，急着解释就是已经不用掩饰的掩饰。
　　“我看人心一向很准。”伶舟薰淡淡笑了，深蓝色眸底漾起了笑意，“你应该是在害怕些什么。或者，你很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君写意的呼吸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紊乱了一下，而且没有逃过伶舟薰的耳朵。
　　“我的确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吻你？”君写意将脸凑近，凝视伶舟薰带着笑意的眸子，“每次看到你这样笑，就会忍不住想吻你。我真的不明白…”后面的话消于唇舌缠绵之中。
　　伶舟薰眼珠一转，似乎也有些困惑了——有些习惯君写意的吻了。而她自己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刚才君写意问她，他吻她的感觉时，她会隐瞒掉其中的一点——心律失常。没有任何的原因，嘴巴就是下意识地隐瞒了。
　　“薰。我很庆幸，娶了你的人是我。”尽管只有一年，但只有一年不代表没有第二年。
　　“的确该庆幸。”伶舟薰摊了摊手，表情很理所当然，“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了么？”
　　“因为吻…应该代表爱。”君写意低声道着，望进她的眼眸深处，“所以我害怕了，不明白了，无所适从了。”
　　［第一卷：往事］
　　伶舟薰的眸子微微地闪烁了一下，几乎是有些下意识地躲闪的意思，淡淡道，“那的确是应该害怕了，爱这个字…”
　　“薰，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有些无奈地盯着她，君写意正色问道。
　　“怎么说呢…”伶舟薰偏了偏头，稍作思忖，答道，“你可以认为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君写意凝着伶舟薰的脸，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需要更明白一点的回答。否则…总感觉越来越远。
　　“我知道什么是爱，但我…不认为它真的存在，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伶舟薰想了好一会才开口，慢吞吞地道，“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明白的话，那应该是真不懂吧。”
　　“那的确是真不懂了。”君写意低叹一声－－这个什么都懂的人，居然不懂爱啊…果然上天看不得人完美。
　　“或许不懂比较好。”伶舟薰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道，“我总觉得懂了这些的时候会很痛苦。”
　　“为什么这么觉得？”皱眉，君写意忍不住问道。
　　“因为邪现在很痛苦。”伶舟薰淡淡笑了，答得很自在，似乎这话里根本就没什么感情，但君写意却能清楚地察觉到伶舟薰话里面，在谈及仇漠邪的时候，话里面几不可闻的一丝波动－－她能明白，明白仇漠邪的痛苦，知道他爱着她很痛苦。她能了解但理解不了。
　　“我不喜欢他。”君写意拧了拧眉，直起了身子，坐到伶舟薰身边，终是道出了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我知道。”伶舟薰颔首，应道，“为什么？”
　　“…”君写意沉默了。为什么？这个理由他也很想知道，头脑中似乎已经掠过了什么，只是他一直不予理会而已。
　　“很多问题，你都不愿意回答我。”伶舟薰眨了眨眼，看侍女进入了房中，将饭菜放到桌上，然后退了出去，“看来的确是不应该知道的。”
　　“或许你以后都会明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明白了这些，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君写意叹了一声，或许－－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但要来的总要来。”伶舟薰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朝桌子走去，轻声道，“等那么一天，也许你会后悔今天没有直接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
　　君写意的表情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后才无奈地笑了－－是这样么？
　　“写意，我在想…”伶舟薰转头来看了看君写意，笑眯眯道，“什么时候你陪我去趟顾家？”
　　“顾家？”君写意的眉拧了起来，凝着伶舟薰看了会，摇头，“如果为了我，那么我说不行。”
　　“你说不行，我就不会去了么？”伶舟薰偏了偏头，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君写意道，“而且，我还是建议你跟我一起去比较好，不然我可不知道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到时候你后悔可来不及。”
　　君写意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想做些什么？”
　　伶舟薰停下了筷子，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如果你跟我一起去，自然会知道。而且，或许还有阻止我的机会。”
　　君写意哑口无言，与伶舟薰对视了一会，转开目光，道，“你知道，我离开顾家的真正原因么？”
　　“据说是因为你父亲当年害死了你母亲？”伶舟薰摸了摸美貌，细细回想一番云袖跟自己说过的话，好容易才记了起来。
　　“这的确也是原因中的一个。”君写意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很想找一个人把事情给说出来。”
　　“最好的人选就在这里。”伶舟薰摊了摊手，转回了头去，道，“权当听故事好了，而我这个人，向来没有讲故事的习惯。”
　　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君写意淡淡笑了，轻吸了口气，眼神沉淀了下来，就像是穿越了时光一般，回到了他所讲述事情的年代。
　　“我的母亲，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但她很柔弱，对，用你的看法来说，或许就是软弱。”君写意的嘴角微微地扬了起来，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母亲的样子，“我很爱她，愿意为她去做一切事情，所以在我发现她在父亲面前已经失宠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想法，我要让她有母凭子贵的机会。所以我设计了精密的步骤，不动声色地让爹注意到我，让他发现我很聪明，聪明到他惊讶的地步。”
　　“这么说你很小的时候就很聪明。”伶舟薰偏了偏头，背影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话。
　　“的确。”君写意点头承认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自负，也没有夸耀，就像伶舟薰只是单纯地夸奖一句一样，他也只是单纯地叙述一个事实。“当然，我成功了。爹是商人，一定会考虑利益最大化，所以即使母亲的出身卑贱，他也不会介意，由此，我就成为了顾家真正的接班人。”
　　“那么，你的母亲过上好日子了么？”伶舟薰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将故事扯回君写意最开始的目的上。
　　“一开始的确是。”君写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清冷，像在夜色中被切割过的钻石，棱角很分明，而且很冰冷。“但后来，父亲开始培养我。他认为我必须不能有软弱这种情感，也不应该有软肋，又认为我出身毕竟要好看些，所以…”
　　“…所以他在暗地里杀了你母亲。”伶舟薰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波动，而伶舟薰也的确是个很好而且很聪明的听众，因为她能往下猜剧情。
　　“不错。”君写意点头，表情有些阴鸷，在这一刻，一种隐秘的杀戮气息从他身上逸了出来。
　　“写意，你刚才那样，很像一个人。”伶舟薰突然开口道。
　　［第一卷：理由］
　　“仇漠邪。”君写意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很容易便猜出了答案，但口气却总带那么几分浓厚的不悦。
　　“那么，小心眼的男人，继续往下说吧。”伶舟薰耸了耸肩，背对着君写意的身影怎么看都有几缕调侃的意思，“于是，你打算要报复他？”
　　“那是自然的。”君写意眸光一闪，他的眼眸深处快速地划过了两道银光，在银光出现的瞬间，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那种叫做情感的东西。
　　…等一等。
　　正伸向一盘青菜的筷子顿住了。
　　…刚才那个，是什么？
　　伶舟薰放下了筷子，一分一分地转回了身来，看向君写意的眼睛，她的神情是如此的严肃，好像就在刚才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的异常。
　　君写意的黑眸还是黑眸，甚至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那是…人。对，是人没错。但她刚才一瞬间的感觉也绝对不会有错。伶舟薰可不是什么江湖中随便说说的绝顶高手那种级别的破烂，异常强大敏锐的直觉，在刚才刹那间捕捉到了来自君写意灵魂深处的一点细小波动。
　　很寒冷，非常寒冷，接近是连她都承受不了的低温。但君写意的身体却一点也不在乎。
　　而且它消失了，消失得很突兀。伶舟薰淡淡笑了，极缓慢极缓慢地牵起了嘴角，迎着君写意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然后她转了回去。
　　在伶舟薰转回去的一刹那，她的眸子里疯狂地涌过了一片交织的冰蓝色光芒，但是，如果蓝色的光芒能让人感到扑面而来如狂风刺穿骨头般的疼痛时，就有些可怕了。
　　也是那一瞬间，君写意的眸子里，泛过了一丝古怪的光芒。
　　这两个人，都瞒下了一些事情，于是，他们之间的隔阂，就难免越来越深。因为，没有人吐露真心，没有人说实话，甚至没有人打算说实话。
　　但是也幸好，这两个人是君写意和伶舟薰，不然，这戏还真是演不下去了。
　　轻轻咳嗽了一声，君写意继续道，“计划很完美，我给他下了毒，他的寿命会很长，但永远生活在地狱般的痛苦里。然后，我厌恶了这种生活。于是，我就借着大哥对我下毒手的机会，金蝉拖壳，离开了顾家，改姓为君。”
　　伶舟薰点了点下巴，似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懒洋洋道，“顾小七呢？”
　　“小七儿…”君写意慢慢地轻吐出了一口气，并没有马上回答，但伶舟薰一直垂着的眼却慢慢抬了起来。
　　一口气，居然能吐得如此绵长，并且均匀，而且包含力量，看来，她的确是小看君写意了，这个…既好看又拥有强横实力的男人。
　　沉思了一会，君写意开口了，“她是大哥一母同胞的妹妹，小我七岁，从小就喜欢粘着我，而且常常在大哥欺负我的时候帮我，到大了，也还是这样。”
　　“所以你跟她关系不错。”伶舟薰听着，听罢，淡淡地总结出了君写意的意思。
　　“的确。”君写意似乎有些感慨，但也仅仅是有些感慨而已，“当年…府里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娘亲，小七儿…”说到这里，君写意的眸色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说不出的古怪，话就在这里突兀地断了。
　　伶舟薰等了半晌，依然没听见君写意出声，淡淡一笑，给自己满了一杯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听来极轻，却是几乎以霸道的气势撕碎了君写意脑种错综复杂的两股思绪，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就让君写意冷静了下来。
　　眉一蹙，君写意并没有发现刚才的异常，慢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剩下的话，“…还有父亲。”
　　不管他再怎么恨他父亲，这一点他终究不能否认，父亲是真心对他好的，只是这一种好，在后来被君写意狠狠地踩到了地上。
　　“哦？是么？”伶舟薰抿起了唇，淡淡笑了，她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原来，君写意和席宸砜一样有趣。
　　能够承认自己最恨的人对自己的感情，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风骨了，很了不起。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君写意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他后来的确把我当儿子关爱。”
　　“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伶舟薰淡淡笑了，薄唇含上冰冷的夜光杯沿，淡淡道。
　　“什么意思？”君写意一挑眉——他好像被伶舟薰在暗地里摆了一道？
　　伶舟薰摸了摸眉毛，笑得很单纯很无辜，“去顾家的理由找到了，你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推托下去了。”
　　“我已经发过誓不再回那个地方。”君写意轻蹙了眉，凝着伶舟薰的背影，“而且，对于顾家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
　　“如果你对顾家来说已经是个死人，顾小七为什么要来找你？她明明知道你活着。”伶舟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笑得很灿烂，“而且，那个时候，你的手在抖。”
　　君写意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手…抖了。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伶舟薰居然发现了。
　　“你应该心动了吧。”伶舟薰转头看着君写意，淡淡笑了笑，“你动了回顾家的念头。”
　　“但我不会去。”君写意眉拧紧了一分，凝着伶舟薰的笑靥，慢慢地舒开了眉心，复道，“我不会去，不想去。”
　　“只是因为你母亲么？”伶舟薰耸了耸肩，站起了身来，朝君写意近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淡淡道，“我看不见得吧。”
　　君写意如此抵触回顾家的行为，但他又明明放不下顾家。这其中的感情很玄妙。
　　那么，换一个问题，君写意是个好人么？如果他是个好人，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第一卷：归家］
　　“写意，你是个好人呢。”伶舟薰淡淡笑了，目光扫过君写意英俊的脸，懒洋洋开了口，“你是个好人。”
　　“何以见得？”君写意的脸上没有表情，无从得知他的想法如何。
　　“因为你心虚了。”伶舟薰的脸上有种表情叫做满意，盯着君写意不解的目光，突然觉得心情大好。
　　“我心虚？”君写意挑了挑眉毛，抬眼去看伶舟薰，嘴角突地泄露出一抹微弱的笑意，“我为什么要心虚？该心虚的是他才对。”
　　“如果你真的不心虚。”伶舟薰的身子如幽灵一般地滑到了君写意面前，深蓝色眸子里泛起了和君写意同样的笑意，“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咒他死么？”
　　君写意微微地将嘴角又扯高了一分，对上伶舟薰志在必得的目光，开了口，“你希望听到我说那么恶毒的话？”
　　“如果你真的恨他入了骨……”伶舟薰脸上的表情是笑眯眯的，“那么这句话绝对不是难事，甚至于是句好话。”
　　君写意说，他给他父亲下的毒让他生不如死。那么，咒他死，应该也是帮他解脱了吧？
　　“不，我拒绝。”君写意眸中闪动着难解的光芒，看见伶舟薰的瞳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为什么？”伶舟熏和君写意的表情就像两只狐狸，互相算计着对方，就看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了。
　　“因为……”君写意轻轻叹了一声，突地伸出手去扣住了伶舟薰的腰，一用力便拉下了她的身子，抬脸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的唇，低低的叹息被他喂进她唇间，“因为你猜对了。”
　　＊
　　“都到门口了，就不用再这副表情了吧？”伶舟薰好笑地看了眼身旁的君写意，他一张俊脸板得好象天下的人都欠了他命一般臭，而且一路都没有变，“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拉你去青楼。”
　　“我本来只是同意你来这里而已。”君写意脸色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在听到伶舟薰说话的时候又黑了一分，“为什么我也要来？”
　　“夫君难道不应该陪妻子回家见见公婆么？”伶舟薰弯起了眉毛，扯过了君写意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这几步看似踩得休闲如闲庭漫步，但却是每一步都往前进了十几丈，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残影，最诡异的是－－旁边的路人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君写意默默地跟上伶舟薰大有玄虚的脚步，一抬头便看到了顾府二字悬在头顶，脸上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如果不是伶舟薰的手指触感太好让他舍不得放手，他早就甩手直接走了。
　　“到门口了，就不会想逃了吧？”伶舟薰淡淡笑了，扬了扬手，腕间一道金丝射了出去，轻飘飘地绕到了门口，乖巧地扯起门环扣了好几下。“不过，我也不怎么喜欢被一块牌匾踩在脚下的感觉。”说着，伶舟薰很干脆地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把赶来开门的小厮给推了一跤，四脚朝天地摔到了地上。
　　还不等那小厮开骂，伶舟薰就皱了皱眉，开口道，“顾小七在么？”
　　鬼知道顾小七在顾家应该排第几，就算知道，她伶舟薰也是极少会这么恭敬地称呼人的。所以一开口的话便不怎么客气。
　　而且，她刚到这院子，就闻到了里面浓烈的药味和沉沉的死气，想来这顾家，有灾了。
　　当然，那是如果君写意不在的话。现在君写意被她给带回来了，顾家，就有救了。
　　“何人在顾家闹事？”女子好听娇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带了一丝怒气，“让我见识见识。”
　　“想必，见识过后你一定会很高兴的。”伶舟薰微微笑了，转过了头去，看向出声的人。
　　顾小七微微地愣了一下－－好美的女人！她的那种美，是一种旁人绝对无法复制和模仿的美！除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淡漠气息，还有一点古怪，就好象－－这天下没有人能动摇她一分一毫的霸气！这样的女子……又要是怎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
　　有些诧异地想着，顾小七的目光转向了伶舟薰旁边似乎很是不情愿地转过身来的男子，然后她的身子僵住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君写意，激动得失了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就说，你会很高兴的。”伶舟薰歪了歪头，笑了起来，瞥了君写意一眼。
　　“二哥？”顾小七倒抽了一口气，快步上前，先是狐疑地看了看伶舟薰，但还是决定先处理君写意的事情再说，于是直接对上了君写意，“你……怎么会回来？”
　　君写意的脸色很难看，转头看了看伶舟薰，见她根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我陪薰来看看。”
　　陪她？真是好借口呢。伶舟薰的嘴角微微地扬了起来。不过，如果顾小七相信这个理由的话，她也乐得承认地直接拿这个借口用就好了。毕竟……目的要达到才好。
　　“薰？”顾小七低呼一声，再次看向伶舟薰时，目光里已经只余敬佩和些微的害怕，“出云谷谷主薰？”
　　“真是麻烦啊，好象人人都只知道我有一个出云谷一样，想到我就会提起出云谷。”伶舟薰耸了耸肩，淡淡笑道，“我的确就是现在出云谷的谷主，薰。就是你想到的那一个。”
　　当然，出云谷谷主这个身份让人同时想起的，当然还有一个模糊却明了的称呼－－第一杀手。
　　正是如此，顾小七才会对这个传说中鬼神一般不可思议的女人产生了些微的恐惧－－她不知道已经杀过了多少人呢。
　　“那么，二哥……”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顾小七看向了君写意，道，“这位是……？”
　　“我的妻子。”这一次说话的不是伶舟薰，而是君写意。
　　就好象在对着仇谟邪的时候，总是由伶舟薰开口说，这是我的夫君一样。到了另外一种场合时，情况自然也是要变的。
　　伶舟薰淡笑不语，说来奇怪，她和君写意之间的默契，好得有些过分了。他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哥你……”顾小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不敢置信，“成亲了？”
　　很奇怪么？伶舟薰依旧是淡淡然的，把目光放在了顾小七身上，也不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第一卷：选择］
　　“我一度以为……”顾小七说着，轻声笑了出来，“我以为二哥此生不会娶妻。”
　　“是么？”伶舟薰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瞥了一眼君写意，笑眯眯地随口应了一句，便不再追问了。
　　顾小七在心里暗暗地添上一句－－当然，因为是薰这样的人物，所以就算打破了她的以为，也不会让人惊讶到什么地步－－她是那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子啊。
　　第一眼看到她时，她还在想要是怎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果不其然，这个男子……非常出色。顾小七想着，淡淡地笑了起来，道，“既然来了，二哥要去看看娘么？”
　　君写意的眸中划过了一道冷光，正要开口说话时被伶舟薰抢了白。
　　“当然要去看看。”伶舟薰脸上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的确的，货真价实地，有那么一点看好戏的成分在，“我还未拜见过顾夫人呢。”
　　“小七儿，你带薰去吧。”君写意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有意不去看伶舟薰的表情，道，“我不想去。”
　　“你不去，我就不救她。”伶舟薰歪了歪头，抛出这句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君写意，“你去还是不去？”
　　“二嫂，你……能救我娘？”顾小七猛地一惊，问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这天下还没有出云谷谷主治不了的病！
　　“如果我救不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救得了？”伶舟薰答着，眸子却是盯着君写意的，笑吟吟道，“写意，你知道我的规矩。这一次……”
　　说着，伶舟薰手腕一翻，亮出了一块雕刻繁杂的玉牌，放到了顾小七的手中，“这一枚破天令，就能让我稍稍给点特权。”
　　“我为什么要请你救她？”君写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伶舟薰，她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促狭和捉弄，“我娘的死，她也有一份。”
　　“哦？”伶舟薰耸了耸肩，转开了目光，淡淡道，“那真是可惜了。”
　　“一点都不可惜。”君写意丝毫不顾顾小七企求的眼神，慢悠悠转过了身去，当作没看见。
　　伶舟薰扬起了唇，稍作思忖，开口道，“既然不去看顾夫人，那么，直接说正事吧。”
　　“正事？”顾小七轻拧了眉，看了君写意一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只好继续把目光放回伶舟薰身上，“何谓正事？”
　　“既然到了顾家，正事当然就是顾家的事。”伶舟薰朝转过头来看她的君写意眨了眨眼，道，“顾家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继承人了吧？”
　　君写意的眸子微微地眯了起来－－他就猜到，他就猜到！伶舟薰拉他回顾家，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来看看而已。果然……
　　“二嫂的意思是……”顾小七的眼睛一亮，看到伶舟薰点头之后，马上看向了君写意。
　　顾家如今已经是摇摇欲坠，如果再没有一个真正有手腕的人支撑一把，只怕是撑不下去了。而最好的人选……毋庸质疑，就是君写意－－他自小就被认为是经商的奇才！上次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她才不顾脸面地去找君写意，只可惜，君写意完全没有要帮顾家一把的意思。
　　而现在，伶舟薰拉着君写意上门来提出这件事，她怎么能不欣喜？说起来，其实这整个顾家－－本就应该是君写意的东西啊。
　　“我不同意。”君写意瞥了眼顾小七，淡淡答道。
　　“二哥－－”有些讶异，但也是意料之中－－君写意怎么会接下自己厌恶的事情？他……从来就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做不想做的事的人。
　　“写意。”伶舟薰的眸子里泛起了笑意，轻唤他的名，“你会同意的。”
　　“为什么？”君写意转头去看伶舟薰，她一脸的笃定－－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剑阁。”伶舟薰说着，好整以暇地负起了手，半眯起了眼睛，凝着君写意的脸，“因为你必须报仇。”
　　“用自己的手，一样能办到。”而且，他也已经办到一半了，整个剑阁，看起来依旧鼎盛，其实元老和支柱已经被他杀到大半了，有些外强中干了。
　　“接手顾家，以顾家的实力，我的辅助，你会报仇得更快。”伶舟薰顿了顿，然后才继续道，“我们……可只有一年的时间。”
　　君写意抬起了眼，观察着伶舟薰的表情－－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破绽。所以无从得知任何她的真实想法。“我记得你说，你会支持四皇子。”
　　“席尘砜啊……”伶舟薰轻声笑了，半晌，点头，“没错，他会是最后的胜者。”
　　“只怕他赢了皇位，却输了其他的东西。”君写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每次他看到伶舟薰脸上因别的男人而泛起的笑容时，他心里就会冒出来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感觉－－打住，已经过头了。伶舟薰说过，做戏，可别做得太认真了，不然，就是假戏真作了。
　　伶舟薰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道，“但人想得到些什么，就必须有失去些什么的准备。我想席尘砜，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了。”
　　“如果我接手顾家，你就那么有把握，我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听到君写意说这句话，顾小七的嘴角微微地扬起来了一些－－这句话，已经代表君写意在一定程度上的让步了。有希望！
　　“当然有。”伶舟薰笑出了声，为君写意的问题，“二皇子的劲敌，就是四皇子。至于那个三皇子……我看他根本就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本吧？太子已被我暗杀，我想你总不会选择和剑阁支持同一个人吧？”
　　当然不会。他只是不喜欢她好象把一切都已经算准了的感觉，那样……让人感觉有些恼火。
　　“所以，我想你应该会选择跟我合作吧？”伶舟薰笑眯眯地看向君写意，淡淡问道。
　　“前提也得是我接手顾家才行。”君写意也不答伶舟薰的问题，淡淡把话题扯了回去－－只要他不接手顾家，一切都是空话。
　　“你会的。”伶舟薰的笑又灿烂了一分，“写意，我昨天就说过了，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一定会接手顾家，不为别的，就为了帮助摇摇欲坠的顾家。”
　　［第一卷：接手］
　　君写意的眼神微微晃了一晃，转眸看向伶舟薰时已变得很深邃。
　　“干吗这样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伶舟薰有些无赖地耸了耸肩，撇开了脸去，道，“当然，怎么看怎么做，还是由你。我不过是…猜测而已。”
　　“那你应该要得意。因为你猜对了。”君写意半眯起了眼睛，打量着伶舟薰的小脸——不得不说，男人有时候还是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
　　“二哥，你的意思是…”顾小七惊喜地瞪大了双眼，佩服地看了伶舟薰一眼，她果然…是个传奇啊。
　　君写意微微拧起的眉上面好像结满了寒冰——也难怪，谁让他莫名其妙被伶舟薰摆了一道？换谁都不会开心。“对，从今天开始我接手顾家，但是，我还是君写意。”
　　“你还是不愿回这个家…”顾小七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低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去将家令取来给你。”
　　待顾小七移步走开，君写意才走到了伶舟薰身侧，稍作沉默，道，“今天带我来顾家，你早就预计好了吧？”
　　伶舟薰轻轻地偏了偏头，淡淡笑了，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君写意，“如果我答没有，那也未免太假了一点。”
　　“那你现在满意了？”君写意眯起眼，霸道地看进她的眼眸深处，“席宸砜又多了一个助力，至少，在财力上，他是不用愁了。”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伶舟薰轻挑了挑眉，似乎对君写意的想法感到有些诧异，答道，“我说过，我只是想看一个传奇而已。”
　　“你对他的关注…太多了。”抿起了唇，他淡淡然地提醒她，“已经超过了你给我的理由。”
　　闻言，伶舟薰定定看了君写意好一会，然后突然笑了，转身走了开去，扔出一句话，“写意，真的，你想太多了。”
　　伶舟薰才走出两步，突然腰间一紧，被扯入一个怀抱，背紧紧地抵在对方的胸膛，亲密得好似连在了一起，就连温度和不安，似乎也蔓延了开来。
　　有些讶异地眨眼，伶舟薰轻唤一声，“写意？”
　　君写意没有应声，手收得更紧了些，似乎生怕伶舟薰逃走一般。
　　疑惑地蹙起了眉，伶舟薰的手向上摸到了君写意的脸上，手指轻点，开口道，“你的脸有点热，不舒服么？”
　　君写意抿起了唇，有些恼羞成怒，更多的却是好笑。他是错怪她了，她…是真的还不懂什么叫爱啊。
　　见君写意还是不应声，伶舟薰另一只手轻巧地滑到了君写意的手腕，指尖一点上脉搏，伶舟薰脸上的表情就更疑惑了，“心律不齐，血气上涌…写意，这可是紧张的时候才应该有的情况。”
　　他该死的在紧张？抱着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紧张？君写意深吸了一口气，低咒出声，“真该死…”
　　“生气会上火。”伶舟薰想了想，淡淡提醒了一句。
　　这下，刚才急匆匆取了家令回来躲在一旁想看好戏的顾小七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君写意和伶舟薰，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的高手？顾小七自以为轻手轻脚，其实动静早就被二人发现，只是都没有揭穿而已。
　　“真是想不到，原来二哥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顾小七从一簇海棠后面走出来，脸上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笑意，“二嫂不会是在逗二哥玩吧？”
　　“我哪有心思没事干逗他玩？”伶舟薰摇头而笑，似乎也不顾忌两人的亲密姿势，就这么转过头去看顾小七，淡淡道，“不过现在好像…还是很生气？”
　　君写意没好气地看了顾小七一眼，还是没说话，这种时候，往往越描越黑，这个道理他一直很明白。
　　既然已经确定了她对席宸砜的确没有动心，他也没什么好关心的了。至于顾家…既然她想他接手，那他就帮着打理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举手之劳的小事，能换来她的好心情，是很合算的。
　　悄悄弯起了嘴角，君写意低头看了伶舟薰一眼——比如现在，她的心情就很好。
　　“嗯…似乎平静了。”伶舟薰嘀咕了一声，收回了按在君写意脉上的手，朝顾小七伸了过去，“传闻中价值连城的顾家家令…可否让我看看？”
　　顾小七稍作犹豫，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递了上去。
　　伶舟薰对君写意似乎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一点顾小七看出来了，所以她只能把家令给伶舟薰。
　　退一万步想，如果伶舟薰不怀好意，那么如果惹得她不开心，一句话，君写意一定会扔下顾家这个担子走人的，到时候，她就只能看着顾家没落了。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她都是必须把家令给伶舟薰的。
　　轻叹了口气，顾小七朝两人点了点头，道，“今日我还有事，马上便要出去，二哥和二嫂就自便吧，现在这顾家，已经是二哥你的了。”
　　伶舟薰手中把玩着家令，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君写意则是连手也没松，给了顾小七一个眼神示意，就把注意力转回了伶舟薰身上。
　　顾小七的表情僵了僵，然后就移动步子走了开去。
　　这两个人——也太过分了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她给打发走了？
　　有些愤愤地踩着步子，顾小七突然想起了君写意看向伶舟薰时的眼神，又偷偷地扬起了唇角——小时候看到君写意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而且又总是不喜欢女孩子，她一度都认为君写意是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人然后成亲的。
　　可是今天…她看到了，看到君写意在看向伶舟薰时，我好几次，他的眼底出现了一种…很柔软很柔软的东西。
　　那种浓到只要看到的人就能分辨出来的感情啊…不过，话说回来，伶舟薰…似乎一直都没有察觉呢。是真的没发现么？怕是只有伶舟薰自己知道吧。
　　［第一卷：无题］
　　“你可知道，刚才我至少有十六次的机会杀了你。”伶舟薰目送顾小七离开，才垂下了眼，淡淡开口道。
　　“是么？”君写意脸上并无讶异，轻声笑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伶舟薰的脸上浮现出了古怪的表情，“写意，你是故意的么？”
　　他是……想要向她证明些什么么？
　　“薰。”君写意稍作沉默，低低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信任的。”
　　伶舟薰的眼睫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半晌，才轻笑出声，“写意，我今天贸然扯着你来顾家，然后逼着你接手顾家，你气我么？”
　　君写意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伶舟薰，把一颗心已经藏在了连自己也看不见的角落里啊……这样的人，要怎么动摇？连她自己都动摇不了自己。最多……就是觉得心里突然有些不大舒服而已。
　　“我不气你。”摇了摇头，甩去心底莫名其妙浮上来的那股心疼，君写意低声答道。
　　“为什么？”伶舟薰偏了偏头，顺着君写意的话问了下去。
　　“……我不知道。”君写意反倒被伶舟薰问得怔了一下－－一开始他的确有些气，气她的自作主张，气她的过分聪明，可是到后来－－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现在伶舟薰似乎很高兴，那么……他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如果一个小小的顾家就能让她的心情好起来，而且不是因为某个男人而好起来，他不介意做一点简单的小事。
　　伶舟薰耸了耸肩，似乎不以为意。
　　“薰，你信得过仇漠邪么？”想了想，君写意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可以在受重伤时去找他。”伶舟薰沉默了一下，慢慢答道。
　　那是…很信任了啊。君写意轻叹了口气，又问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如果你受重伤了，会来找我么？”
　　这一次，伶舟薰沉默了很久很久，等到她抬起眼的时候，表情已经很淡定，很轻但是很冷地开了口，“不会。”
　　君写意沉默了。伶舟薰也没有再开口。
　　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才能当面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啊…伶舟薰的心，有几个人能看得见？
　　答案是没有，这世上一个都没有，连伶舟薰自己都看不见。
　　＊
　　“席宸砜出使去了？”伶舟薰有些讶异地抬了眼，看了眼仇漠邪，“在这个关头？”
　　“不错。”仇漠邪抿了一口茶，点头，然后才盯着伶舟薰道，“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才对。”
　　“我只是告诉他，他应该适当地失败一次。”伶舟薰顿了顿，补上一句道，“狠狠地失败一次。”
　　“的确。”仇漠邪淡淡应道，“他的风头太盛了，很难得到惠雍帝的信任。”
　　伶舟薰点了点头，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赌这么大。”
　　拿和一国之交来成就自己的这次失败，的确是大手笔了。不过，付出的越多，他得到的也就越多。惠雍帝会更相信他的这次失败不是么？
　　“他赌惠雍帝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把他打入谷底？”仇漠邪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的确这么想吧。”伶舟薰耸肩，答道，“又或许，谷底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开始。他需要一个很低的起点，然后再到达最高点。”
　　“为什么？”仇漠邪拧起了眉－－伶舟薰似乎对谁都很了解，这的确…让人不太高兴。
　　“因为这样才足够让某些人连眼睛都掉下来。”伶舟薰淡淡笑了，笑得有点讽刺，“我只是想顺便看看好戏而已。”
　　“顺便…看好戏么？”仇漠邪瞥了伶舟薰一眼，看不出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于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再过两天，我们又要喝酒了。”
　　“这个不能忘。”伶舟薰轻轻地点了点下巴，道，“不管别的什么都没这个重要。”
　　仇漠邪不意外地笑了，只是又追问了一句，“不管什么事么？”
　　“当然。”伶舟薰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仇漠邪，道，“你见我哪年不守约过？”
　　“那是最好。”仇漠邪笑得有些诡秘，“我也希望每一年都可以与你一起喝酒。”
　　伶舟薰抬头看了一眼仇漠邪，没有接他的话，但也依稀猜到一点，想了想，转过脸去懒得理会。
　　从小到大，她都有些迁就仇漠邪，只要不出格，其实仇漠邪背着她做的很多事情她都会当作不知道。说实在的，仇漠邪是有些任性的，关于她的。
　　＊
　　哎。。好短的一章。。亲们，这两天橙子兼职的工作量突然加大了，有点不习惯，所以更新落下了，现在习惯了，更新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向各位看文的亲们致歉。。。我太不负责任了。以后会正常更新的。
　　［第一卷：摊牌］
　　伶舟薰面前放着一盘棋，一人自弈，斟酌了好久，才慢慢落下了一颗白子，再不紧不慢地移到了对面，执起一颗黑子，凝着棋局，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了一句，“写意出门去了？”
　　依然是习惯着长时间的等待，云袖脸上依然很平静，听到伶舟薰开了口，低声应道，“是，今早天还没亮就出的门，托云袖转告谷主的。”
　　“云袖，你说，他去哪里了？”伶舟薰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黑子缓慢而坚定地落在了一个死点上，轻声问道。
　　“君公子未说明，云袖也不便多问。”云袖看着伶舟薰绕回了棋盘的另一边，仔细一想伶舟薰的问话，心中突然一颤，小心地答道。
　　“是么？”伶舟薰闻言淡淡笑了，摇了摇头，突然扔下了手中那枚棋子，然后五指一抹，将棋子给打乱了，道，“这棋，走不下去了。云袖，随我去九州苑看看吧。”
　　“是。”云袖后退了几步，为伶舟薰让出了路，等到伶舟薰走了之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才走出十几步远，伶舟薰的步子就稍微顿了一顿，然后开口道，“邪，如果你要跟着我去，就别偷偷摸摸的。”
　　云袖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看了看四周——她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任何人的气息。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我而已。”仇漠邪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眨眼，人就站在了伶舟薰面前，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推卸了责任。
　　“应该说，你还没有成功过。”伶舟薰歪了歪头，看了仇漠邪一眼，道，“哪年你才能不让我发现地靠近我呢？”
　　“或许我已经成功了，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仇漠邪耸了耸肩，答道。
　　“是么？”伶舟薰笑了笑，显然没有把仇漠邪的话当成真的，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嘴里道，“邪，你每天都要跟着我去九州苑，你不累么？”
　　“我只是不喜欢那个颜琢卿而已。”仇漠邪依然用了一个推卸责任的说法。
　　当一个人说“我只是……”的时候，他说出口的只是个借口而已，用来掩盖真正想法和动机的借口。
　　“似乎你也不喜欢写意。”伶舟薰接过仇漠邪的话，有些无奈，“你似乎不喜欢我身边的所有人。”
　　仇漠邪沉默了一下，发现伶舟薰说得没错，于是坦然应道，“的确，我希望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伶舟薰想也不想地应了，“邪，你觉得可能么？”
　　胸口一窒，仇漠邪的心几乎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无奈地看向了伶舟薰淡然的侧脸——虽然认识二十年，他成为了她口中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可以将生死交托的人，但是，他似乎从来不了解她。
　　诚然，他知道所有她的生活习惯，甚至包括她早膳时喜欢进食的食物的顺序，包括她喜欢喝多少年份的哪种酒，包括她一切为人所知或不为人所知的古怪规矩，但这些并不代表……了解。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伶舟薰的侧脸很美——是的，伶舟薰一张绝色的脸，也是天下富豪趋之若骛的，如果能够得到出云谷谷主的芳心，那可真是赚翻了——出云谷的财产，恐怕是常人无法想象之多的，再加上出云谷谷主的美貌，天下哪个男人不心动？
　　但伶舟薰的美，永远是淡然的，永远让人没有办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明明……隔得这么近啊……
　　仇漠邪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伶舟逊，无奈地苦笑了。
　　“怎么？”见仇漠邪突然不出声了，伶舟薰无可无不可地问了一句。
　　“薰，你……是会关心我的吧。”抬起了眼，仇漠邪问道。
　　“当然。”伶舟薰淡淡然答了，好似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似的，“前几天为了你，我和写意还闹了一次小小的不愉快。”
　　“这是他走的原因？”仇漠邪挑高了眉——如果是，那君写意的肚量也就太小了点。
　　“当然不是。”伶舟薰失笑了，“如果君写意是个如此心胸狭隘的男人，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接下他的这笔交易的。”
　　“那么，是关于我的什么事？”仇漠邪和伶舟薰一样——经常会从一件事情说到另外一件，而且让人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这种对话，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之间听着习惯吧。
　　“写意问我信不信任你。”伶舟薰想了想，简略地道，“我告诉他，我受重伤时可以去找你。然后他问我，如果我受重伤，会不会去找他。”
　　“你回答了不是。”仇漠邪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不给面子的伶舟薰！
　　“那是自然。”伶舟薰耸了耸肩，走进了九州苑的大门，熟门熟路地往内阁走去，淡淡应道，“我不喜欢骗人。至少现在，我不可能把生命交到他手上。”
　　＊
　　才走进内阁，就看见里面一片混乱，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古怪——像是过于惊喜，所以喜极而泣，面上就禁不住有些悲也不是喜也不是的感觉了。
　　“怎么了？”仇漠邪挑了挑眉，看了看伶舟薰云淡风轻的表情，随口问了一句。
　　里面忙碌着的人好象这才看到了伶舟薰和仇漠邪，于是落雪走上前来，朝伶舟薰行了一礼，声音都打着颤儿地道，“多谢谷主，小姐醒了。”
　　“恩。”伶舟薰眨了眨眼，没说什么，抬脚往里面走去。
　　敢情这都是她已经早就料到的。仇漠邪挑眉，没说什么，伶舟薰对于医术的造诣，已经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这样的事他已经见过很多遍，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天的事让他觉得有些不解的是——伶舟薰似乎没有提前告知颜家的人，而这不是伶舟薰一向做事的方式。
　　好似猜到了仇漠邪在想什么，伶舟薰回过了头，朝他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传音道，“等着看戏吧。”
　　好戏？仇漠邪勾起了唇角——敢情伶舟薰是为了看场戏？那好，他就陪着她看看这场戏好了。伶舟薰一手导演的戏，哪有不精彩的道理？
　　想起来，颜琢卿好象还没出现。想必，他就是好戏的主角了。看平常不失态的失态啊……果然是场好戏。难怪伶舟薰把时间算那么准地过来看戏。
　　想着，仇漠邪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第一卷：钟情］
　　就在这时，一抹人影——正是颜琢卿，从外面快速地掠了进来，直接从伶舟薰身边越了过去，冲到了床边，才回头朝伶舟薰歉意地一笑，然后马上转头小心得扶起了床上的女子，柔声询问，“凌歌，感觉好点了么？”
　　“好多了。”颜凌歌按着心口轻咳了一声，朝颜琢卿摇头笑了，“胸口已经没那么痛了。”
　　“下次吃东西可得小心点，怎么能吃梨呢？”颜琢卿看到颜凌歌的脸色的确比以前好了很多，这才松了口气，但马上就板起了脸，责备道，“如果不是薰正好住到了我们旁边，只怕你这次没救了知道么？”
　　想到这里，颜琢卿还是有些后怕——万一伶舟薰没有出现，万一君府不是正好在九州苑旁边——如果如果……如果这些巧合没有聚集在一起，想必颜凌歌此刻已经……
　　“薰？”颜凌歌瞪大了眼睛，抓住了颜琢卿的衣袖，急急追问，“是那个薰么？”
　　“除了那个薰，还有谁能治好你的病？”颜琢卿低声笑了，揉了揉颜凌歌的头顶，道。
　　“看，好戏吧？”伶舟薰摸了摸下巴，半眯起了眼睛，朝仇漠邪的方向偏了偏头，道，“我可是算准了时间过来的，早了白等一场，晚了看不到。”
　　“的确，看一个平常素来很会伪装自己的人突然间表情这么丰富……”仇漠邪低声笑了，看了伶舟薰一眼，“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样一个哥哥，还真是件好事啊。”伶舟薰耸了耸肩，朝看过来的颜琢卿点了点头，道，“只可惜，我没有血亲了。”
　　伶舟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至少，你在她脸上看不出一点伤心的痕迹。但仇漠邪却从伶舟薰脸上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深，永远无法愈合的东西，很空洞很空洞，接近虚无。也许，这就是伶舟薰为人能那么淡然的原因吧。
　　“我对你，和颜琢卿比起来，好象也没差到哪去吧？”挑了挑眉，仇漠邪颇有些不以为然地看了眼颜琢卿，“怎么也没见你夸过我？”
　　“你需要么？看起来自己夸奖自己就很满足的样子。”伶舟薰的眼珠溜到了眼角，瞥了仇漠邪一眼，道，“去看看吧，她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这么耗着。”
　　颜琢卿耳力多好，马上就听见了，给伶舟薰让开了位置。
　　伶舟薰偏了偏头，手腕一扬，一道金丝便鬼魅一般地缠上了颜凌歌的手腕。原本动辄要命的东西，在伶舟薰的控制下，就那么听话地系在了颜凌歌的脉上，带起极细极细的跳动。
　　伶舟薰凝神想了一会，收回金丝负起了手，转脸淡淡扔给一直紧张地看着自己的颜琢卿两个字，“恭喜。”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由伶舟薰口中吐出来，所包含的意义就太不简单了。
　　颜琢卿松了一口气，“你是说，没问题了？”
　　“至少不会再无缘无故地晕过去了。”伶舟薰耸了耸肩，答得轻描淡写，“不过，就算是我，你也不能指望能把这病根在短短几天内根治了。我毕竟不是……”说到这里，伶舟薰顿了一顿，才道，“神。”
　　“我明白你的意思。”颜琢卿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闪烁，“但即使只是这个程度，我也已经很感谢了。”
　　“如果你对我的希望只是到这个程度，”伶舟薰也很快察觉了颜琢卿的异样，心下明了，嘴上却只是淡淡道，“那就是太小看我了。”
　　说着，伶舟薰从云袖手上接过了一副银针，朝颜琢卿淡淡一笑，便走向了颜凌歌。
　　那笑中蕴涵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浓得好似全天下最难懂的书卷一般，明明看不懂，人们却总还要努力地看了又看，想猜透这本书的意思，于是便丢了魂——颜琢卿定定地看着伶舟薰的脸，一时之间竟失了神。
　　伶舟薰这次没有发现颜琢卿的失态，径直走向了颜凌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笑了，道，“你有个好哥哥。”
　　“你是……出云谷谷主，薰？”颜凌歌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就像你哥哥所说的，除了我，天下还有谁能治你的病？”伶舟薰笑了，收回了手，瞅着颜凌歌有些苍白的小脸，道，“你也真是运气好，不然只怕你一辈子也碰不到我，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哥哥……的确是好哥哥呢。”颜凌歌开心地一笑，眼神看往床边的颜琢卿，却正好掠过了站在伶舟薰身后的仇漠邪。只这一眼，颜凌歌便怔住了，目光就再没有从仇漠邪脸上离开过。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简直邪气得让人有点不敢直视。但你又不能不承认，那种邪气，是很美的，而那种美，又是凌驾于性别之上的。这样的一个男子，站在淡然的伶舟薰身边，居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相称感——就好象阴阳虽是两极，却又是这世上最契合的两物。
　　可是……可是……
　　颜凌歌怔怔地看着仇漠邪。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突然跳得那么快？
　　伶舟薰负起了手，将目光顺着颜凌歌的看向了仇漠邪，淡淡然没有说话。
　　颜琢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很快便发现了三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颜凌歌直直地看着仇漠邪，目光就像生了根一样，脸蛋还红彤彤的。仇漠邪则是已经转开了目光，当做没看见。伶舟薰已经恢复了正常，手中一把银针，但好象是顾及到颜凌歌是女子胆子比较小，一次只下数根针，远没有当初往君写意身上扎针的恐怖样。但说实话，就算伶舟薰此刻这么干了，颜凌歌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轻咳了一声，颜琢卿正要说话，却被仇漠邪抢了先。
　　“未出阁的姑娘，这么盯着男子看是很失礼的。”仇漠邪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没有转过来，只是偷偷地用余光看了看伶舟薰。
　　颜凌歌好似才回过神来，轻呼了一声，脸顿时全红了，埋下了脸去，不敢再看仇漠邪一眼。
　　伶舟薰是已经察觉到仇漠邪三五不时递过来的眼神，但当作没看到，耐心而又慢悠悠地下针，表情无可无不可，惹得仇漠邪难免有些不悦。
　　
　　［第一卷：立场］
　　一时间，房里的气氛凝固了起来。
　　过了许久，沉默才被伶舟薰给打破了。
　　“好好休息，我这两天可能有些事，不能来了。”直起了身子，伶舟薰的声音依旧淡然，好似没有注意到一室的尴尬气氛。
　　“薰，我有事跟你说。”颜琢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来，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伶舟薰。
　　伶舟薰转头看了看仇漠邪，略一沉默，道，“邪，你等我一下。”
　　仇漠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说什么，转过了头去。
　　伶舟薰只当他是默认了，也不多说什么，跟着颜琢卿一起走了出去。
　　直到伶舟薰走了出去，仇漠邪的脸才在一瞬间黑了下来，身周弥漫起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来，顿时，室内众人没有一个敢说话的，连走路也得踮着脚尖——这是直觉，他们直觉地从这个男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才走出内阁的伶舟薰突然顿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似笑非笑地继续往前走，随着颜琢卿走到了一处书房，才停了下来，道，“这里就不会有别人能听见了吧？想问我什么？”
　　颜琢卿轻挑了挑眉——此刻他又恢复了常态，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一双清亮的利眸却能叫心虚的人不敢直视，偏偏伶舟薰就是个例外，笑眯眯地看着他，神色坦然，没有任何异样。
　　“我前些天听到有人说，君写意接手了顾家。”颜琢卿边说边看着伶舟薰的脸色，道，“而且还说，君写意原是顾家的二子，也就是顾家宣布已故的继承人顾写意。”
　　“从哪听来的？”伶舟薰扣起了十指，朝颜琢卿笑了笑，并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而是直接继续道，“消息倒是挺准的，顾家都还没承认呢，你倒是先知道了。”
　　“这么说，是真的？”颜琢卿眨了眨眼，看着伶舟薰道。
　　“写意的确就是顾家的二少爷。”伶舟薰偏了偏头，浅笑答道，“谈不上真假。”
　　“那么……我还听说，顾家，包括你，支持的是四皇子席尘砜？”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他想问，也最在乎的是这个——如果是真的，顾家，包括伶舟薰，就和他成为敌手了。不仅仅是因为会很耗精力，更多的也许是仅仅因为伶舟薰这个人而已。不想和她作对，不想成为她的敌人……没有理由的。
　　伶舟薰琉璃般的眸子一转，看到了颜琢卿脸上，定定看了半晌，淡淡笑了，道，“颜琢卿，我都快忘了，你是剑阁阁主。”
　　这话说得亦真亦假。但不论究竟伶舟薰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这句话都是很有趣的。
　　颜琢卿拧起了眉，道，“薰。如果是那样，我们就注定是敌人了。”他把话说得明白，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对方的阵营，再说什么遮遮掩掩的话就未免太假了一些。
　　“我知道。”伶舟薰摸了摸眉毛，表情很平淡，“但我是薰，不会在乎那些世俗之事，我站在个人立场帮助席尘砜，在这同时，我也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为颜凌歌治病。这两者并不会相冲突，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在乎的……并不是这个啊。颜琢卿低叹了一口气，道，“这么看来，你和君写意均已下了决心？”
　　“决心啊……”伶舟薰无可无不可地晃了晃头，道，“算不上吧，我只是想看看而已。”
　　“席尘砜么……”颜琢卿深吸了一口气，道，“也罢，我们出去吧，想必仇漠邪现在的脾气，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他不会想着要劝伶舟薰改变主意，因为那根本就是妄想。几次见面下来，他已经清楚地明白一点——伶舟薰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过能改变她主意的人。
　　“他啊……”伶舟薰的笑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偶尔喜欢闹闹小孩子脾气呢。”
　　听到伶舟薰带着笑意的后半句话，颜琢卿只觉得心头一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刚才伶舟薰朝着他的一笑——他敢说，不管是见过多少美人的人，看到那一笑，都会惊艳！
　　话说回来，刚才说话的时候，伶舟薰似乎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味道呢。
　　是为了……仇漠邪？想到这里，颜琢卿转脸看了看伶舟薰，张嘴正想说什么，被一声冷笑打断了。
　　仇漠邪斜倚在一座形状很是漂亮的假山上，就只冷笑了那一声，然后就直直地看着伶舟薰，好象根本就没发现旁边还有个颜琢卿，眼里只看得到伶舟薰一般。
　　伶舟薰偏了偏头，看了仇漠邪一眼，只当没发现他身周缭绕的怒气，甚至忽略了周围几乎是有实质的压力，转脸朝颜琢卿淡淡笑了笑，道，“过几天我会过来的，告辞。”
　　告了辞，伶舟薰就径直往外走，走到了仇漠邪边上的时候，突然停下了步子，顿了顿，转头对颜琢卿道，“让云袖一会自个回来吧，现在我想她也不会想和我一道回去。”
　　待颜琢卿点头应了，伶舟薰又继续往外走，好似根本没看见仇漠邪已经变成黑色的脸一般。
　　仇漠邪的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慢慢地眯起了眼，斜了眼颜琢卿，看到他无奈地摊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轻勾了勾唇角，足尖一点，身子似没有重量一般地掠了出去，似乎正是伶舟薰离开的方向。
　　颜琢卿脸上的神色这才稍稍凝重了一些。
　　一个顾家，本就够他顾虑了。
　　再加上一个剑神，是已经可以让他小心对付的对手了。
　　再加上薰和出云谷，这股力量的强大都已经不容小觑了。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仇漠邪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他刚才不经意展露出的身手，就可以确定绝对是个高手，而且目前因为身份不明而无法确定其背后的势力。再算上刚才，在几乎要失态的情况下，居然那么快就能调整过来，压下几乎要冲天的怒气，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此人的克制力其实应该超过了别人的想象。
　　最重要的是，只要伶舟薰一句话，就算再轻描淡写，仇漠邪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就会去做，这代表又一股势力。
　　伶舟薰说仇漠邪喜欢闹闹小孩子脾气，说起来，到底谁才应该是小孩子？
　　［第一卷：感情］
　　伶舟薰坐在屋顶上，身旁是整齐的一排酒坛，而伶舟薰身前已经放着一坛开了封的酒，手中捏着一只几近透明的杯子，比平常的大上许多，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很精致——不是那种做作的精致，而是从豪气里透出的一种贵气。
　　看起来她似乎已经自斟自饮了一会，因为旁边那只坛子，明显已经空了一大半，而伶舟薰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淡然，好象根本就还没喝过酒一般的清透冷静。
　　一阵轻风吹过，男子的一张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紧绷，但好歹是挨着伶舟薰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用身子为她挡去了有些刺骨的寒风。
　　“亥时了。”伶舟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淡淡道，“邪，以前你都是提前到的，但是今天，你很准时。”
　　“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仇漠邪沉默了一会，慢慢答道。
　　“我知道。”伶舟薰沉默的时间比仇漠邪更久，答得也有些犹豫，“我想我应该是知道的。”
　　仇漠邪抽走伶舟薰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脸上依然可见几丝怒气，“薰，你一点都不会生气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伶舟薰慢吞吞地伸手自旁边拿过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满上了，想了想，问道，“我应该要生气么？应该要有什么感觉么？”
　　“是啊，你不应该会有的，如果你有，你就不会一直拒绝我了。”仇漠邪这一次答得很快，笑容有些自嘲。
　　“邪，我记得我说过，我不能确定我是否爱一个人，但我能确定我是否不爱一个人。”伶舟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不仅你记得，我也记得，永远都会记得。”仇漠邪扯了扯唇角，应道。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连我是否不爱一个人也确定不了了。”伶舟薰垂下了眼，淡淡地道出了这么一句话——就好象这句话和普通的问安没有两样一般的平淡。
　　仇漠邪的手指紧了一紧，转脸去看伶舟薰的表情，却发现伶舟薰依然没有表情，“什么意思？”是……君写意么？
　　“邪，我们自小就认识。”伶舟薰不答，而是淡淡道，“那么你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很无情的人。”仇漠邪只是稍稍想了一想，就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看起来只是淡然，但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因为你对什么都没有感觉。”
　　“是么？”伶舟薰扬了扬眉，笑了，又道，“邪，你觉得我小气么？”
　　“小气？”有些好笑地挑高了眉，仇漠邪漫不经心地道，“你在乎什么？需要对什么人小气？”
　　“是么……”伶舟薰低叹了口气，道，“邪，我也一向觉得自己没有不能失去的东西，因而谈不上对某一样东西有多大的占有欲，可是今天……我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意思？”仇漠邪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盯着伶舟薰，第二次问出了这句话，等着伶舟薰的回答。
　　伶舟薰皱起了眉，表情有些困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仇漠邪，烦躁地把手中杯子一扔，道，“邪，今天我心情不好。”
　　“为什么？”仇漠邪心头一跳——要来了，伶舟薰真正要说的话要来了。
　　伶舟薰转过了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仇漠邪，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开了口，“邪，我是占有欲很强的人么？”
　　“不是。”没有丝毫的迟疑，仇漠邪马上回答了这个简单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我今天发现，我对你有了占有欲？”伶舟薰的表情变得无可无不可，慢吞吞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让仇漠邪惊呆了的话。
　　随手扔下了手中的杯子，仇漠邪猛地捉住了伶舟薰消瘦的双肩，脸上还能看到未消化的惊诧，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薰，你刚才说什么？”
　　“当颜凌歌用那种眼神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伶舟薰眨了眨眼，答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薰，我很高兴。”仇漠邪的眸子紧紧锁住伶舟薰——他是明白的，伶舟薰从来不说谎，她或许会不说真话，但不会说假话，这两者的差别很大。具体来说，就是伶舟薰说出口的，就不会是假的，她最多就是不把真话说出来而已，“二十年来，你第一次承认你对我有感情——不管是什么感情，就算是恨也好，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
　　这倒是实话了。不仅仅是对于仇漠邪来说的第一次，更是对伶舟薰来说的第一次——绝无仅有的。
　　“所以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爱你了。”伶舟薰轻叹了口气，道，“可能……并不是吧。”
　　“不管是什么，有改变就够了。”仇漠邪脸上刚才的怒气和阴骘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曾经有好几度忍不住把自己关起来然后问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地爱上一个人？为什么爱上的那个人，又偏偏是伶舟薰？这样的问题，他已经反复问过自己几百遍了，为什么要爱上天下最无情最不可能动心的人？
　　但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唯一得到的是，他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不管他有多痛苦，都不可能会忘记。
　　“邪，我会不会很不知足？”伶舟薰叹了一声，道，“我明明拒绝了你的，结果居然会——”
　　“不会。”还没等伶舟薰说完，仇漠邪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薰，在这方面，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还是个孩子，但现在，你已经开始长大了。”
　　“也许我并不想明白感情这东西。”伶舟薰摇了摇头，道，“太麻烦，而且太累了，我不适合那种事情。”
　　“有时候，这种事情，往往身不由己啊。”仇漠邪松开了手，有些感慨地答道。
　　是啊，这种事情，有些人想碰也碰不上，有些人拼命不想碰到结果还是碰到了。
　　他们两人，应该都属于后者吧。
　　［第一卷：归程］
　　君写意反手又给了马一鞭子，试图让马跑得更快一些——事实上，这已经是他在一路上换的第三匹好马了。
　　直到到了目的地，他才突然想起来——他居然把伶舟薰留在家里——不，最要命的一点是他居然让仇漠邪留在了她的身边！
　　真见鬼！他每每在办正事的时候一想到这些，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心烦气躁，所以事情一决定下来，他就把后面的事情都扔给了手下，马不停蹄地赶回帝都——他很了解，伶舟薰虽然口口声声对仇漠邪咬定他和她是夫妻，但她的心里，其实根本没有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当成是夫妻，在她看来，那只是一桩生意而已，和点杀或医病没有什么不同。
　　心头的跳动一声比一声急促——发生什么事了么？
　　君写意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眼底划过一抹异色，随即又加了一鞭——似乎总觉得回去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不怎么好的东西……
　　＊
　　“邪，你今年应该多少岁了？”伶舟薰支着下巴，眼神已有些迷蒙，懒洋洋问道。
　　“我和你同年。”仇漠邪的脸色也不见得比伶舟薰好到哪里去——两人的酒量从五岁开始就不分伯仲了。
　　“邪，你觉得，我会去记住自己几岁？”伶舟薰笑了，喝了一大口酒，眯眼打量天边浮起的鱼肚白——天已经快亮了。
　　仇漠邪屈起手指，敲了敲脑门，道，“我忘了，你从来连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今年，你应该二十五了。”
　　“原来我们是五岁认识的啊……”伶舟薰低叹了一声，仰头将坛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享受地半眯起了眼睛，道，“邪，我还记得你五岁的样子。”
　　仇漠邪沉默了一会，道，“不管是你五岁，六岁，七岁……一直到你二十五岁，你的样子我都记得。”
　　过了半晌，没听到伶舟薰应声，仇漠邪喝了一口酒，正打算回头看看时，突地觉得肩上一沉。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去，却是伶舟薰已经倒在了他肩上，合眼安静地睡着了。
　　凝眉想了想，仇漠邪抬眼看了看天——已经是灰蒙蒙了。难怪，以伶舟薰的体质，是极嗜睡的，能和他喝个通宵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手中的酒坛一扔，仇漠邪闭了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像醉酒的样子？低身抱起伶舟薰，仇漠邪轻松地从屋顶上掠了下去，动作之轻巧，就连伶舟薰的发丝都没有带动。
　　“仇公子。”云袖已经站在了房门口，见到仇漠邪抱着伶舟薰回来，略有些诧异地唤道。
　　她知昨夜是伶舟薰和仇漠邪一年一度的酒聚，只是没想到伶舟薰居然一整晚都没有回来，这就有些希奇了——伶舟薰的身子不好，睡眠不能少，吃的东西也要十万分的注意，一整晚不睡，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如果喝到半夜睡着了，仇漠邪是一定会马上把伶舟薰送回来的——伶舟薰的身子同时也受不得寒。但到现在才回来……原因估计只有一个，伶舟薰才刚刚睡着。
　　“昨夜薰的心情似乎很好。”淡淡地解释着，仇漠邪走进了房，表情再自然不过，“我劝过她，但她没有听。”
　　诚然，如果伶舟薰已经打定了主意，谁劝也没用，这个道理仇漠邪和云袖都很清楚。
　　仇漠邪突然站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云袖，慢慢道，“你应该知道你要做什么。至少不是跟着我。”
　　云袖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垂下了眼，低低应道，“云袖知道。”
　　“知道就好。”仇漠邪点了点下巴，转身朝床边走去，没有再回头看过云袖一眼。
　　［第一卷：对峙］
　　伶舟薰每天是必须睡够五个时辰的，不可能不够。所以…从现在开始，伶舟薰约莫要五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仇漠邪轻叹了口气，将伶舟薰小心地放到床上，耐心地为她脱去鞋子，然后站起身仔细地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之后，仇漠邪便坐到了床边，斜倚着床柱，细细地看着伶舟薰。
　　伶舟薰睡时的表情是有些不耐烦的，眉心紧紧地攥在一起——也难怪，这是帝都，气温不比出云谷四季如春，冬天更是连水缸都能冻裂，伶舟薰的身子自然是不太喜欢这种天气的了。
　　拧起了眉，仇漠邪伸手试了试伶舟薰脸颊上的温度，想了想，站起身来，点燃了房间角上的四个暖炉，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瓶，淬了一滴到其中一个中，顿时，一种专属于伶舟薰身上的淡淡药味便蔓了开来——那是剪烛。
　　打来了一扇窗再次回到床前，仇漠邪已经明显地察觉到房间里暖了起来，伶舟薰的眉也稍微舒开了一些。
　　伶舟薰的手指，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也是蜷起来的——这是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叹了口气，仇漠邪伸出手去，修长的五指缓慢而坚定地扣住了伶舟薰的，十指紧紧交缠着，仇漠邪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伶舟薰昨天居然会对他说那些话，他完全没有想到。
　　如果不是他和伶舟薰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会以为伶舟薰是在开玩笑，可是他太习惯伶舟薰的行为了，太习惯了，所以完全可以确定伶舟薰是在说实话，甚至昨天她的话里面居然还透出了一种叫迷茫的东西。
　　还不是动心…但是，对于伶舟薰来说，开窍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想着，仇漠邪的手指微微用力，朝着伶舟薰俯下脸去。
　　突地，一道冰冷的疾风从他身后刺了过来，快得没有一点躲闪的机会，几乎已经是带了杀意的一招！
　　仇漠邪的眸色一沉，不是避，而是手掌一翻便迎了上去，一连十六指将剑锋打偏了半寸，一偏首便避了开去。
　　剑已经定住了，凛冽的剑气却还是失控地射了出去，擦着仇漠邪的手臂横了过去，险些将衣服划破。
　　“剑神君写意，果然名不虚传。”仇漠邪站直了身子，一只手还扣着伶舟薰的，面色绝对算不上好看——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吻到伶舟薰了，君写意回来的时间也该死的太准了一点！
　　“连我这一招也能毫发无伤地躲过，人称地狱修罗迦也果然有些本事。”君写意的手中并无剑，但细看，却能发现，他整个的人都围绕着一种凛冽锋利的气息，庞大的力量瞬间就可以把入侵其中的事物给绞成粉末。
　　此刻，仇漠邪背对着君写意，两人均一动不动，不论是气势还是先机，完全势均力敌，甚至连呼吸都谈不上是谁占了上风。
　　谁先动了，就是选择冒险。高手之间的对决，是连一点点的偶然性都不能有偏差的。一旦选择了冒险，就应该要先做好输的心理准备。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床上传出了轻微的响动，伶舟薰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要醒了。
　　这下两个人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一闪身形然后就消失在了房中，因为确定对方的选择和自己相同，所以根本不用戒备。
　　待到两人均已越出窗外，伶舟薰揉了揉眼睛，眼皮微微地掀开了一条缝，深蓝色的眼珠四下一溜，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刚才明明应该是感觉到了杀气啊。
　　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伶舟薰的眼睛下一刻就闭上了——这一刻她最不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思考。
　　而掠出了房外的两人，同时落到了院中，然后不约而同地轻吁了口气。
　　在听到对方也吁了这一口气时，两人又同时讶异地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才似乎想起了之前的对峙，表情均严肃了起来。
　　“薰是我的妻子。”君写意抿紧了唇，半眯着眼打量仇漠邪的脸色，不得不承认，能接近伶舟薰的人，果然个个都姿容出色，更不要说仇漠邪这个伶舟薰二十年的朋友了。
　　“君写意，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仇漠邪不屑地笑道，“你和薰只不过是交易而已，你们甚至不同床。”
　　“那又如何？只要她是我的妻子，我就比你有机会。总比你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好。”君写意的眉几不可见地拧起了一点——果然，果然！他一回家就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但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落了下风，仇漠邪此人…实在危险。走到路上，就是随便拉一个路人，地狱修罗迦的名声绝对不会比出云谷谷主的小到哪里去。
　　“我以前也一直以为，我会一直是薰最好的朋友，直到我死。”仇漠邪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得多少有些自负，“但我没有办法放弃，我没有办法离开她，没有办法忘记她，没有办法不爱她。直到昨天…我突然觉得我或许有希望了。”
　　“什么意思？”君写意的手指一僵，随即默不作声地负起了手，掩起了已经发白的指节。
　　“如果有人喜欢你，想必薰肯定不会在意吧？”仇漠邪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地道，“但是昨天薰告诉我，她对我有占有欲。”
　　仇漠邪这话里欣喜是占了绝大部分的，但是如果细细品尝，又会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很难说，这句话，伶舟薰这一个小小举动所带来的影响，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似乎应该恭喜你。”君写意的眉眼之间似乎已经布上了一层寒霜，嘴角微微一勾，对仇漠邪的挑衅豪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只因为这样，你就如此得意，未免太卑微了些。”
　　［第一卷：承诺］
　　“我不得不提醒你，”仇漠邪的眼睛也微微地眯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像猫，“你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君写意握着右手手腕的左手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仇漠邪，淡淡一笑，“你怎知我没有这个机会？”
　　“凭我对薰的了解。”仇漠邪挑高了眉，语气很毋庸置疑，“她不会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我这样的？”君写意也轻挑了挑眉——和仇漠邪的挑衅不同，君写意挑起眉来的时候，似他的名字一般，很写意。
　　“我这一生，尚未见过比薰更没有安全感的人。”说到这里，仇漠邪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所以，她绝对不会爱上不爱自己的人。”
　　伶舟薰把自己紧紧地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也不轻易出去。她的心，甚至她整个人，都没有哪怕一道可以让人窥见的裂缝。
　　是怎样被伤害过的人，才会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他和伶舟薰初见时，伶舟薰不过也才五岁而已呵！
　　“我很心疼她。”君写意沉默了一下，答道，“像薰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心疼，虽然她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薰啊…她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心疼。”仇漠邪摇了摇头，目光游离了开去，“从五岁开始，就没有需要过。”
　　“现在她是我的妻，我会关心照顾她。”君写意垂了垂眼，答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然，有一点像伶舟薰，但偏偏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生不出怀疑的念头来。
　　“你爱她么？”仇漠邪凝了君写意一会，淡淡问道，“你敢说你爱薰么？”
　　“我…”君写意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道，“不敢么？”
　　仇漠邪正想再说什么，一只燕子突然飞进了院子，然后就朝着伶舟薰正睡着的屋子飞去。
　　仇漠邪毫不犹豫地一扬手，一道光倏地射了出去，却是擦着燕子的腿飞了过去，连毛都没有削掉半根，一张小小的卷起来的字条就乖乖地落到了仇漠邪手心里。
　　“是席宸砜。”君写意摸了摸眉毛，看了眼仇漠邪，道，“你就这么拿了她的信，要怎么善后？”
　　“需要善后么？”仇漠邪看了看字条的内容，眼神不动声色地变幻了一下，原本手指一拈便打算毁了它，却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很清楚在伶舟薰面前应该把握的分寸，看了这张字条，伶舟薰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如果把字条变成了灰，估计他的日子是不会太好过的。
　　“席宸砜这家伙…很危险呢。”君写意眼尖地看到了仇漠邪的动作，淡淡一笑，道。
　　仇漠邪则是把字条重新卷了起来，看了眼君写意，古怪地道，“知道他危险，你还选择帮他？”
　　“不然怎么办呢？”君写意摊了摊手，轻笑了一声，“薰要我帮他，我总不可能要为了一个席宸砜和薰反目成仇吧？”
　　“我很想知道，你对薰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仇漠邪抱起了手臂，有些冷嘲地看着君写意，道，“但是恐怕你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想要保护她。”君写意轻叹了口气，抬眼一字一顿道，“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想要保护着她，让她的心可以慢慢暖起来，不必为任何事情伤心，不必为任何人难过，不必为任何东西遗憾。我想要一个原本的伶舟薰，完整的，真实的伶舟薰。”
　　“我听见了。”伶舟薰的声音淡淡地从远处传了过来，吓了两人一跳。
　　见两人转头望过来，站在窗口的伶舟薰抬手将一绺碎发夹到耳边，然后抱起了停在窗边的燕子，随手喂了它一颗花生，道，“邪，拿来。”
　　仇漠邪勾起了唇角，应了一声，下一刻便已经到了伶舟薰面前，将那张字条递了出去。
　　伶舟薰接过，扫了一眼，指尖一用力，小小的字条就化成了灰烬。瞥了眼那只被花生噎住了喉咙的燕子，伶舟薰自语了一句，“燕子养这么白白胖胖拿来煲汤一定不错。”
　　正努力伸着脖子咽花生的燕子抖了抖，当下挥了挥翅膀就飞了起来，几乎是以极限的速度从窗门飞了出去，也不管还噎着一颗花生，速度快得跟逃命一般——虽然本来也就是逃命。
　　“跑什么跑，我又不会真煮了你。”伶舟薰收回了手，嘟囔了一声，抬头看向君写意，道，“刚才你的承诺我听到了。”
　　君写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也很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对着仇漠邪说这话他丝毫不觉得异样，但一旦真的面对着伶舟薰了，他又觉得别扭起来了。
　　“虽然…我一向不相信所谓的承诺，但你君写意，可以是个例外。”伶舟薰看着君写意，淡淡道，“让我看看，你的承诺能做到多久。”
　　“他可以是例外？”仇漠邪挑了挑眉，重重地哼了一声，以代表自己的不屑和不平。
　　伶舟薰整了整头发，睨了一眼仇漠邪，懒洋洋道，“怎么？你做了二十年的例外还不够么？”
　　“薰，你应该去睡了。”君写意张口打断了才要说话的仇漠邪，道，“我听说你喝了一整夜酒还没有睡觉。”
　　“说得确实。”伶舟薰说着，掩嘴打了个哈欠，道，“如果不是这燕子身上独特的味道，我才不会醒过来。”
　　而且应该不会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君写意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道，“你必须要睡整五个时辰，不然我可医不好你的病。”
　　“别担心。”伶舟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要是发生什么事，云袖也可以帮忙，要算起来，云袖的医术在出云谷里也算是出色的了。”
　　说着，伶舟薰一步三晃地朝着房里走去，一到床边便躺了上去——君写意这才眼尖地发现，伶舟薰刚才起来的时候，为了省时间连鞋子都没穿上就这么走了出来！
　　［第一卷：规则］
　　“开玩笑，如果云袖有那个能耐治好她的宿疾，早就治好了，还用拖到现在？”仇漠邪转身朝君写意走过来，撇了撇嘴角，不满道，“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治她的病？什么破规矩…”
　　君写意拧了拧眉，对伶舟薰古怪的规矩也有些无奈——难道至死都不能打破这规矩？她明明可以救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啊。
　　“席宸砜那家伙不是很好对付啊，真是麻烦…”出乎意料的，仇漠邪直接从君写意身边走了过去，两人擦肩而过时，各自的气场狠狠地互相撞了一下。
　　两人的身子均震了一震，眼神快速地变化了一下，然后君写意不动，仇漠邪继续往外走出了院子。
　　席宸砜的确难对付…但是这个仇漠邪，也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君写意负起了手，淡淡瞥了眼室内，如是想道。还有那个颜琢卿…算起来，四个人的名声还倒真是不相上下。
　　勾了勾唇，君写意摸摸眉毛，走了出去，想来五个时辰…等伶舟薰起床的时候，时间也够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
　　伶舟薰起来的时候，是因为发现身边有人。
　　五个时辰是她起码的睡眠时间，但没人规定她不可以赖床。伸了个懒腰，伶舟薰的目光扫向站在床边的人，语气有些不满，“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只是回来看看。”席宸砜挑眉笑了，伸手将伶舟薰从床上扶起来。
　　伶舟薰借着席宸砜的力翻身坐到床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淡淡道，“回来看什么？如果你被发现，可不是只被抓进去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既然会回来，就一定已经安排好了。”席宸砜没有收回手，而是摸了摸伶舟薰的下巴，拧起了眉，不悦道，“你瘦了。”
　　“瘦些不好么？”伶舟薰没有避开席宸砜的手，而是懒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抬眼看席宸砜，道，“你明天应该就要回帝都了。”
　　席宸砜慢慢收回了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伶舟薰，道，“是啊，我把事情搞砸了，尽我所能。”
　　“怎么，还想让我夸奖你？”伶舟薰耸了耸肩，道，“赌得这么大，你心里不会没有底么？”
　　“不会。”席宸砜勾唇一笑，酒红色的眸子折射出迷离的光，答得很确定。
　　“为什么？”伶舟薰偏了偏头，也有些好奇席宸砜的自信从何而来。
　　“因为你。”席宸砜揉了揉伶舟薰的发顶，笑了笑，道，“你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允许我犯那种错误？就算有漏洞，你也会帮我补上的。”
　　“你倒是很了解我了。”伶舟薰撇嘴，答得有些不以为然，“还是小心一点，惠雍帝毕竟不是一般人，只要一不仔细，他很容易就能找到破绽。”
　　“我了解你？”席宸砜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朝伶舟薰颔首，“真是殊荣。”
　　“席宸砜。”伶舟薰长叹了口气，道，“有时候，规矩起被框定的，你不改试图超越它。游戏也是有规则的。”
　　“你是想告诉我不应该回来看你么？”席宸砜挑了挑眉，凝着伶舟薰问道。
　　“这下才是说了实话，是来看我而不是别的，太危险了。”伶舟薰摇了摇头，摆明了不赞成席宸砜的做法，“你的耐性不够么？”
　　“我也不知道。”席宸砜摊了摊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详着伶舟薰的脸，慢慢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很久没见到你了。”
　　“才几天而已。”伶舟薰答了，瞥了席宸砜一眼，道，“别闹了，快回去。”
　　“我不是在胡闹。”席宸砜走近一步，朝伶舟薰俯下脸去，道，“我很想你，这样不对么？”
　　“还在胡闹。”伶舟薰毫不留情地把席宸砜的脸给推了开去，道，“很好玩么？”
　　“的确味道不错。”席宸砜邪邪一笑，按了按伶舟薰的肩膀，直起身来，道，“薰，你很适合调戏，因为你从来不给面子。”
　　伶舟薰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了眼席宸砜，然后慢慢道，“原来你喜欢被虐待。”
　　“你的确需要一点幽默感。”席宸砜噗哧笑了，边摇头边道。
　　“快给我回去，到时候惠雍帝要查出点什么来，我也帮不了你。”伶舟薰白了席宸砜一眼，道，“我从来不做失败的事情，所以你不能让我失败。”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席宸砜失笑，干脆坐到了伶舟薰旁边，赖着不肯走了，“我可是好不容易赶回来看你的。”
　　“所以我才奇怪你为什么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伶舟薰摸了摸耳朵，看向席宸砜，淡淡道，“不打算走了是么？”
　　“好歹也请我吃顿饭吧？”席宸砜脸上的表情很是和煦，话里的赖皮意味却很是浓重，“一顿饭，我就走。”
　　伶舟薰不答，而是扬了扬手，手腕轻动间，金丝轻轻地响了几声，清脆而凌乱，“要我亲自赶你走么？”
　　席宸砜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马上走。”
　　说着，席宸砜真的一扭身就从窗口飘身出去了，只不过他在走之前嘴角微微地泄露了一点得意的笑意。
　　“欠收拾的家伙…”伶舟薰这才将手腕放了下来，又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声，轻声唤道，“云袖。”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是君写意，云袖站在他的身后。
　　伶舟薰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然后淡淡道，“云袖，愣着干什么，把东西端过来。”
　　云袖默不作声地绕过了君写意，走进房里，替伶舟薰洗漱起来。
　　君写意也跟着走进了门里，坐在桌边看了伶舟薰一会，突然开口道，“听说四皇子在出使时犯了一个大错，导致两国关系彻底破裂，惠雍帝大怒。”
　　［第一卷：理清］
　　“是呢，现在局势这么动荡，惠雍帝当然希望周边的国家都支持自己了。”伶舟薰漫不经心地笑了，道，“奇怪了，惠雍帝都这么老了，野心却没有变小过啊。”
　　“局外人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君写意淡淡道，“但我是知道你和席宸砜的事情的。这件事，你敢说没有蹊跷？”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非得逼我亲口说出来？”伶舟薰摊了摊手，瞥了君写意一眼，“还是说，你在乎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
　　被她说中了。君写意抿紧了唇，看了眼伶舟薰淡然的表情，才开口道，“你明明说过你没有对他动心。”
　　“我可没亲口这么说过。”伶舟薰偏了偏头，好整以暇地瞅着君写意，表情七分捉弄三分兴味，“不过我的确是没有对他动心就是了。”
　　“他对你很亲昵。”君写意冰冷的目光扫过伶舟薰的下巴和脸颊，语气很不善。
　　伶舟薰支起了下巴，朝云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看着君写意道，“你觉得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亲昵了？他至少没有吻我。”
　　走出了门的云袖正在关门，听到这句话，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颤，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门走了开去。
　　“他是没有，但他有那个胆子。”君写意被伶舟薰问得怔了一怔，马上便反应过来答道。
　　伶舟薰按了按眉心，有些困扰地道，“写意，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好的运气可以让我不设防的。”
　　“你在他碰你的时候没有避开。”君写意眯起了眼，很是不满意伶舟薰找出的借口。
　　“我很不明白，写意，你在挑什么刺？”伶舟薰微微拧起了眉，道，“你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虽然这样说不怎么好，但是薰，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君写意似乎是倒抽了口气，然后一字一顿道，“不要让别的男人对你那么亲昵，可以么？”
　　“写意，”伶舟薰似乎有点讶异地张了张嘴，抬眼看向君写意，“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么？”
　　“过分么？”君写意重复了一遍伶舟薰的问题，却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继续接下去道，“不管过不过分，只要告诉我你答不答应。”
　　“抱歉，写意。”伶舟薰怔了一怔，摇头，“你在提出这样的要求之前，就应该要考虑一下我是否会接受。就算我可以接受这个要求本身，我也不会委屈自己去答应别人约束自己。”
　　“薰，你要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君写意转开了目光，似乎早就知道伶舟薰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你误会了么？”伶舟薰迟疑了一下，问道。
　　君写意的表情狠狠地僵了一下，看向伶舟薰的时候已经有些恼了，“我不会愚蠢到以为出云谷谷主会爱上我。”
　　“那不就好了？”伶舟薰的表情更加困惑，盯着君写意看了好一会，不解道，“既然你知道我不会爱上你，我也知道你不会爱上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有哪里需要讨论？”
　　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能否把伶舟薰打晕之后一走了之，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君写意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吸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个了。席宸砜来找你干什么？”
　　“你不是都听见了么？”伶舟薰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眼珠，道，“过来看看我而已。”
　　“等到他回来，我会和他见一次面。”君写意观察着伶舟薰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端倪，“商讨一些合作的事情。”
　　“等他回来？”伶舟薰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有些不解地问道，“不怕引起惠雍帝怀疑么？”
　　“秘密会面，没有不该知道的人会知道。”君写意抱起了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伶舟薰，“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说什么？”伶舟薰想了想，道，“你们又不会打起来。”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会打起来？”挑了挑眉，君写意问道。
　　“因为你们都有脑子，况且中间还夹了一个我，再多巧合，你们也不可能真正打起来。”伶舟薰的薄唇含上杯口，顿了顿，答道。
　　“你不怕席宸砜对你动心？”看伶舟薰满不在乎的表情，君写意忍不住点明了问题问出了口。
　　“他会么？”伶舟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君写意，疑道，“我跟他只是互相欣赏而已。”
　　“薰，你是个很容易吸引男人的女子，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会知道的。”君写意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看着伶舟薰，继续要他所想要的答案。
　　“如果他对我动心？”伶舟薰想了想，摇头简单地答道，“他的目的不是这个。如果真的动了心，他会知道该怎么选择，他会知道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他会知道有得必有失。”
　　“最后一个问题。”君写意竖起了一根手指，勾唇淡笑，看向伶舟薰无可无不可的表情，知她是默许了，开口道，“昨天晚上，你对仇漠邪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那家伙会到处炫耀。”伶舟薰撇了撇嘴，似乎对君写意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事一点也不意外，摸了摸下巴，表情坦然地道，“我从不说假话。我发现我对邪有了…占有欲。很难说清楚，但是我无法忍受－－不，就算是想象都无法想象如果邪有一天会属于另外一个人，或者，永远不会再见到我。这样…会很不舒服。”
　　君写意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伶舟薰。他在思考，认真严肃地思考，伶舟薰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伶舟薰自己一定不知道，所以他想抢在所有人面前先猜透她的心。
　　“似乎太贪心了些。”伶舟薰说着，淡淡笑了，道，“但是…伶舟薰一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第一卷：波动］
　　“你给了他希望。”良久良久，君写意支着下巴轻叹了口气，“我很担心…”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爱。”伶舟薰歪头，看着君写意道，“而且…邪已经坚持了二十年，就算我不给他希望，局面也未必就会有改变。”
　　“我只要你别心疼他。”君写意撇了撇嘴，心道那是仇漠邪自找的。
　　“写意…”伶舟薰的手指流畅地敲着自己的下巴，淡淡道，“那么你呢？你对我，又有什么感觉？我觉得…不太对劲呢。”
　　君写意顿了顿，站起身朝伶舟薰走过去，抓住了她空着的手腕——没有人敢去碰伶舟薰腕上的金丝，除非他不想要去碰金丝的那部分身体了。
　　说来也奇怪，那么锋利动辄就能轻松将人的整个头颅削下来的金丝，就是这么听伶舟薰的话，从来就不会伤到她一丝一毫。
　　伶舟薰抬头看着君写意。
　　君写意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薰，我做出的承诺，不会变。”
　　他曾见过那天下雪的时候，伶舟薰转头对席宸砜那灿烂惊艳的一笑——虽然知道伶舟薰那一笑是对事不对人，就算换一个人进去，她一样朝那人笑，但他偏偏就是无法控制地嫉妒起来——凭什么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席宸砜？
　　伶舟薰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笑容从她深蓝的眼眸里流出来，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快乐地落在了她的嘴角，越来越灿烂。
　　“写意，我说着玩玩而已，不要那么当真，我会以为你是认真的。”伶舟薰抬起手轻抚过君写意的眉骨，指尖若有若无地带过一道痕迹，笑然，“到时候，想后悔可是来不及的。”
　　“我不会后悔。”君写意扣紧伶舟薰的五指，一字一顿复道，“我不会后悔。”
　　“写意。”伶舟薰脸上的笑几乎耀了人的眼，美得令人屏息，“想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
　　君写意蹲下身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单膝跪着，正好与伶舟薰平视，“君写意说出口的话，从不会反悔。”
　　伶舟薰眨了眨眼，看着君写意的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这个男子很完美，是的，她一点也不否认这一点。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完美的，而且性格也是她喜欢的，只不过…应该是这样么？她和君写意，难道应该是这样的？
　　“…好吧。”沉默了许久，伶舟薰俯身轻吻了君写意的唇，低叹道，“但你必须知道，反悔的下场是什么。”
　　“我明白。”君写意挑唇低笑，反应迅速地扣住了想后退的伶舟薰，加深了她主动送上来的吻。
　　很好，很好，现在，伶舟薰是他君写意一个人的了。席宸砜的问题是解决了，但他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打算拿自己的地位去和仇漠邪的地位起冲突。
　　他是在给伶舟薰一个承诺的同时，向她要了一个承诺，但至于仇漠邪，伶舟薰却是主动给了他一个承诺——不离不弃，不是其他人随随便便就能打破的。
　　＊
　　“谷主。”云襟替伶舟薰沏好了一壶茶，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伶舟薰摊在桌上完成了一半的山水画，不禁开口道，“谷主今天心情很好么？”
　　“是么？”伶舟薰抬了抬眼，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
　　“是啊，谷主今天一直在笑呢。”云襟的胆子更大了一些，又添了一句，好奇地看着伶舟薰——从来没有见过伶舟薰会有心情这么好的时候，从她五岁入谷开始到现在二十年…不得不说，性格几乎没有变过，一直淡得似一抹无色的云。
　　“是么？”伶舟薰含笑给了同样的答案，按了按心口，没有说话。
　　很奇妙的感觉…微笑地感觉自己心口的跳动，一下，一下，很轻，不如君写意的有力，好似随时都会消失一般，但是的确在跳动着，好像…从未跳动般的快乐。
　　以你的情，换取吾之神格，你敢么？
　　突然，遥远轻灵的声音刺到了她耳边，这么一句有些狂妄而不可一世的话，在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自灵魂深处掀起了一阵地狱般的疼痛，来得很突兀，却真真切切地让伶舟薰的脸因疼痛而一下子便失去了血色。
　　“谷主！”云襟惊了一跳，正待上前，却被伶舟薰给止住了。
　　眼里闪动着蓝色的光芒，伶舟薰一字一顿地下令，语气中没有一丝人气和感情，“出去，守住这里，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一咬牙，云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在门合上的瞬间便感觉到身后的房内传来一股强大到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气息，狂暴地炸了开来，即使只是一点点的余威扫中了她，却也是让她脚步一跄，险些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怎么回事？”云袖离得最近，片刻就赶到了，看了一眼云襟，问道。
　　云襟的脸色严肃起来，摇了摇头，顺了顺心口被打乱的气息，道，“谷主说守着这里，不能让别人进去。”
　　“好。”云袖毫不犹豫地一点头，有些顾忌地看了看房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的…几乎是恐怖的力量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几乎是同时的，两道人影飞掠了进来，又几乎是同时停在了云袖面前，张口问出了同一句话，“薰怎么了？”
　　“我不知道。”云袖淡淡答道，“但是谷主的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这么浓烈的力量波动，你以为薰在里面会很好受么？”仇漠邪挑高了眉，伸手就要推门进去。
　　“仇公子，我记得您说过，只要是谷主的吩咐，不管是什么，您都会去做到。”云袖淡淡一句话便止住了仇漠邪的动作——诚然，很多时候只要搬出伶舟薰，仇漠邪就会就范。
　　君写意负手拧眉看着房门，抿紧了唇。
　　［第一卷：吸引］
　　伶舟薰…是个秘密很多的人。君写意半眯起了眼——如此强大的气息啊…大概是伶舟薰自己也控制不住了的吧？但是…这才是她的真正实力吧。
　　只是，如果伶舟薰控制不了这种力量，就难免要被它所伤。就是冲进去也只能添乱，索性只能站在门外，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仇漠邪突然挑高了眉，转身看向院口——一个人刚刚从那里进来，有些古怪地看着房前的三人，道，“发生什么事了？”
　　“颜阁主。”云袖不卑不亢地朝来人施了一礼，答道，“谷主练功时出了点问题而已。”
　　从云袖前后的两次回答就可以明显地看出，她对于伶舟薰关于外人的分界是很清楚的，对谁，该说怎么样的话。
　　“再这么下去，只怕整个帝都的高手都要被引来了。”颜琢卿不知道是否听出云袖话中的真假，只是负起了手，直接地点出了一个事实，“以薰的身份，到时候会很热闹。”
　　“不然，你有办法？”仇漠邪摸了摸眉毛，不以为然道，“要是我们有办法，就不必站在门口了。”
　　“我只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情而已，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颜琢卿看了一眼房门，然后又分别打量了两人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身走了。
　　“我不喜欢那个家伙。”仇漠邪挑眉，看着颜琢卿的背影消失，张口道了这么一句。
　　君写意扬了扬下巴，低笑，“真巧，我也是。”
　　“尽管如此，颜阁主的话还是没有错的。”云袖轻声道了一句，“再这么下去，只怕附近的高手都会被吸引过来，以谷主的身份，只怕到时候来纠缠的人会挤满整条街。”
　　“问题是现在没有办法。”仇漠邪的手指轻扣了扣门，冷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薰这么强。”
　　“她的伤还没好。”君写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正了正，开口道。
　　仇漠邪怔了怔，马上便反应过来——他居然会忘了！伶舟薰上次给颜凌歌施针的时候，伤到了元气，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的。
　　正想再说什么，房内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缩了回去，就好像潮水退去一般，一瞬间便销声匿迹了，因为太突兀了，让人平白无故产生一种难受的空洞感，三人同时变了变脸色，转脸看向门口。
　　门没有开。
　　沉默了一会，君写意和仇漠邪同时伸手去推门，在察觉了对方的动作之后几乎是同时加快了动作，也不知道是谁先推开了门，总之两人是同时掠进了房中，到了伶舟薰面前。
　　伶舟薰双手还捧着一杯茶，听闻动静，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两人，淡淡一笑，一松手，杯子就化成了粉末，伴随着茶水一起落到了地上。
　　那是怎样苍白的一张脸——君写意惊讶地伸手去碰伶舟薰的脸，小心翼翼地似乎生怕弄坏了她，“你…怎么了？”
　　“没事。”伶舟薰淡淡笑着，朝君写意眨了眨眼，没有血色的唇轻轻地张开，摇头，“一些跟过去有关的事情而已。”
　　“跟过去有关？薰，我并不知道这种事情。”仇漠邪插嘴不满道。
　　伶舟薰偏了偏头，伸手扯下君写意的手腕，冰凉的手指让君写意的心也跟着凉了下来。“邪，是我五岁以前的事情，除了我和那个人，没有人知道的事情。”
　　仇漠邪沉默了。伶舟薰五岁以前的事情啊…那真是，没有人知道的事情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君写意盯着伶舟薰的脸——她此刻看起来很不堪一击，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般，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样。
　　伶舟薰正垂眼把玩着君写意的手指，闻眼，动作顿了顿，然后一笑道，“想起了一些已经应该不会想起的东西而已。”
　　“应该不会想起的东西？”君写意拧眉——这话说得未必太玄了些，完全无法揣测出究竟是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伶舟薰摇头而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去见过席宸砜了？”
　　“嗯。”君写意握住了伶舟薰一直不安分的手，担忧地凝着她，“薰，告诉我，你真的没事么？”
　　伶舟薰低垂的眼底快速地划过了几丝蓝光，然后抬眼看着君写意道，“写意，我在想，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君写意的心头没由来地一阵慌乱，伶舟薰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说实在的，我并不清楚这是否是个好消息。”伶舟薰耸了耸肩，站起了身来，拍拍刚才茶杯的粉末，慢悠悠地朝外面走去，竟是没有再理会身后的两人。
　　君写意转头时正好撞上了仇漠邪的目光，马上便会意，摊手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仇漠邪轻哼了一声，瞥了眼一地的粉末，也走了出去——管伶舟薰到底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如果对君写意而言是个坏消息，那就越明白越好。
　　他知道君写意不喜欢他，同样的，他也不喜欢君写意。两人都明白的还有一点，就是自己不喜欢对方的原因，是伶舟薰。
　　席宸砜站在金銮殿上，正静静和惠雍帝对峙着，突然抬起了眼，往外看了一眼——那是君府的方向。
　　过了一会，被惊动的就是宫中的侍卫了。
　　好强大的人…会是谁呢？那明明应该是…伶舟薰所在的方位。
　　慢慢地笑了起来，席宸砜默不作声地继续将目光放回惠雍帝身上，毫不畏惧地迎上。
　　他席宸砜从来就不会害怕什么事情，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有东西挡在面前，只要是阻碍了他的东西…都必须清除，因为没有人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这和权力并无关，只是一种信念而已。就算一无所有，他也要把惠雍帝拉下台。
　　［第一卷：关心］
　　“情况不错呢。”伶舟薰半躺在贵妃椅上，听着君写意简略地跟她说了一遍最近外面的风声，淡淡地一笑，道，“写意，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君写意凝着伶舟薰，淡淡问道。
　　伶舟薰合着眼，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很恬淡，轻声道，“席宸砜…这次做得如何？”
　　“不得不说，做得很好。”君写意蹙眉，支着下巴看向伶舟薰，道，“现下已经是成功地被惠雍帝拿来做靶子了，而且如你所料，虽然失去了一切实权，却受到了惠雍帝前所未有的重视和青睐。”
　　“那是肯定的，”伶舟薰弯起了两道细眉，似乎对确定的答案很是不以为然，“我说过，惠雍帝是个对权利有狂热的渴望的人。怎么可能放着一个精心培养的挡箭牌不用？”
　　“薰。”君写意低叹了一身，伸手握住伶舟薰永远滑腻如凝脂却偏凉的手，道，“把席宸砜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出云谷。”伶舟薰连想都没想就答道。
　　“出云谷…”君写意不禁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没有再论及这个话题——世上既没有任何伶舟薰在意的东西，也就没有可以让伶舟薰为之停留的理由。帝都的气候如此严寒，伶舟薰就算要选也是选回出云谷去的才对。
　　“对了，今天去看看席宸砜如何？”伶舟薰偏了偏头，询问道。
　　君写意耸肩，不置可否，伶舟薰都说出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邪最近去哪里了？”伶舟薰站起了身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说是去处理一点小事。”君写意将一杯参茶推到伶舟薰面前，道，“很快就回来。”
　　“小事…很快？”伶舟薰举杯抿了一口，转开目光，淡淡道，“那约莫是赶路的时间有点长了吧。”
　　“最近几天身体怎么样？”看伶舟薰喝了大半杯参茶，君写意揽着伶舟薰往外走。
　　自从上次她的失态之后，君写意似乎很关心她的身体。伶舟薰偏首，嘴里应道，“似乎好些了。”
　　君写意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低头看着伶舟薰道，“没有治好的办法么？”
　　“龙舌。”伶舟薰报出了一味草药，但又笑着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龙舌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能找到。说来也奇怪，龙舌居然是专医我这种怪病的。”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告诉我，你五岁之前的事情？”凝着伶舟薰轻松的表情，君写意无声叹息，轻声道。
　　“那些不重要。”伶舟薰扬起嘴角，看着车夫快速却沉稳地备好了马车，淡笑起来，复道，“写意，对我来说，那些不重要。”
　　自身后环住伶舟薰，君写意半眯起了眼，看着天际的夕阳，有些强硬地道，“但我想听。”
　　伶舟薰笑着沉默了一会，抬手将碎发夹到耳后，道，“写意，我发现你越来越像邪了，像他一样会跟我耍小孩子脾气。”
　　明白伶舟薰是在扯开话题，偏偏君写意就是无计可施，哑口无言地扶伶舟薰上了马车。
　　他不想和仇漠邪做比较。他是他，仇漠邪是仇漠邪，但伶舟薰似乎偏偏就喜欢把这两个人扯到一起去。
　　伶舟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置好自己，看君写意也坐上了车，马车很快便开始动了，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写意，冬天还没有过去么？”
　　心头莫名地轻轻一抽，君写意轻凝起了眉，将伶舟薰的身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帝都的冬天，往往会持续八个月。冷么？”
　　“八个月啊…”伶舟薰低低叹了一声，搓了搓双手，道，“这八个月何其漫长啊…”
　　“是啊。”伸手捂住伶舟薰冰凉的双手，君写意道，“所以我才担心你的身子。”
　　“帝都这么冷，”手背被君写意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伶舟薰顿了一顿，继续道，“却不下雪。”
　　“下雪？”君写意轻拧眉，想起了伶舟薰那一次朝着席宸砜灿烂地笑着，说“下雪了”的样子。
　　“我很喜欢下雪的日子。”伶舟薰点头，道，“我亲水，这跟那个人不一样呢，所以我身子才…呵呵。”说了一半，伶舟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摇头掐断了才说了一半的话。
　　君写意张了张口，险些就要问出口——那个人是谁？可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停住了，改了一句，“出云谷不下雪吧。”
　　“偶尔会下雨。”伶舟薰歪了歪头，笑答着，不自觉地把身子窝到了君写意怀里取暖，轻唤一声，“写意…”
　　“嗯？”他好脾气地低应。
　　伶舟薰轻轻勾起了唇角，带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微弱笑意，声音也是极轻，“想来，将来我们想起今天这样的日子，会非常有意思。”
　　君写意的眉轻拧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却把伶舟薰的这句话记了下来，道，“有意思的日子，不会只这一天。”
　　“只是写意，只有一年。”伶舟薰合上了眼，淡笑语道，“我们只有一年。”
　　＊
　　待君写意和伶舟薰下了马车走进王府时，却听得里面传出一道甜腻的女声，似是在撒娇，“四哥你就帮人家一回嘛～”
　　伶舟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似乎对里面的情况有点期待，“碰到熟人了。”
　　“是吧。”君写意抬了抬眼，对里面的事情似乎兴趣不大，但两人却是同时快速地认出了那女子的声音——那一次，在街上和颜琢卿碰到的时候，就是因为看热闹，而里面的女声，偏偏就是有那么巧，就是热闹的主角之一。
　　“我以为，我会进宫再见到她。”伶舟薰摇了摇头，道，“说实在的，不怎么期待和她的见面。”
　　君写意不语但笑，伸手环过伶舟薰的腰，走了进去。
　　［第一卷：怒火］
　　席宸砜手中捧着一杯茶，半眯着眼，打量着粘在自己身上撒娇的女子，柔声规劝，眼底却毫无温度，“晚歌，你该回宫了，现在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不嘛，我今天就要住在四哥这里。”女子不依不饶地晃着他的手臂，哀求道。
　　席宸砜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不行，你知道我现在的境况，你不适合住在这里，而我更不适合与你有任何联系。”
　　如果是伶舟薰…断不会做出这样不用脑子而又不得体的事情来。席宸砜轻叹了一声，随即便讶异地听到伶舟薰的声音传了过来。
　　“美人在侧，四皇子倒是坐怀不乱呢。”伶舟薰同君写意一道走进了门，凝着席宸砜笑盈盈道。
　　“薰？”目光移至君写意一直占有性地放在伶舟薰腰间的手臂，席宸砜不动声色地慢慢笑了起来，道，“胡说什么，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席晚歌。”
　　伶舟薰偏头摊了摊手，表情很是不以为然。
　　君写意则是和席宸砜互相点了一下头，双方锐利的目光各自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一番，时间很短，几近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没想到你们会一起来。”席宸砜站起身来，道，“也不事前叫人送个帖子过来。”
　　“无妨，如果事先拜帖，就看不到这好戏了。”君写意淡淡一笑，代替伶舟薰开口道。
　　“四哥，这两位是？”席晚歌也已站起了身，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虽然头也没抬，但好歹还是顾了礼节地问了一句。
　　“我跟你提过的顾家家主和出云谷谷主。”席宸砜挑了挑眉，简单地介绍道。
　　闻言，席晚歌快速地抬起了头，目光先是扫过君写意的面孔，不禁低叹出了声——君写意的一张皮相，即使是挑剔如伶舟薰，也找不出任何瑕疵。
　　目光再往下一些，就看到了伶舟薰，席晚歌顿了顿，眸子一闪，不可遏制地冒出了嫉妒来——面对着比自己要美上太多的东西，女人往往会嫉妒，尤其是一向觉得自己很美的女人。
　　“久仰，四哥常常提起你。”席晚歌上前了几步，仰头看着对她而言有些高的君写意，巧笑倩兮，唇畔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但问候只是对着君写意一个人说的，竟是当作伶舟薰不存在。
　　席宸砜轻拧起了眉——倒不见得是因为席晚歌对于君写意的好感，而是因为她对伶舟薰的不敬。
　　伶舟薰浅笑着，抬头对上席宸砜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席宸砜一眼便明白伶舟薰的意思，轻轻闭了闭眼，转开了注意力，同时把身上刚刚蔓延出来的一丝寒气给收了回去。
　　君写意半眯起了眼，显然也对于席晚歌的行为很是不满，紧了紧伶舟薰的腰，心不在焉道，“是么？”
　　伶舟薰嘴角弯了一下，险些因为君写意不给面子的答案而笑出了声。
　　席晚歌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盈盈笑意，歪着脑袋煞是可爱地道，“写意，我记得你叫写意对吧？”
　　伶舟薰微微眯起了眼，盯着比她矮了半个头多的席晚歌，没有说话。
　　君写意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地看着席晚歌，眸底快速地划过了一道白光，很快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反光，但席晚歌却在瞬间从君写意身上感到了一股压力，无形地让整个房间中的空气流动都慢了下来。
　　“你刚才…叫他什么？”伶舟薰开了口，除了嘴唇，她没有动，席晚歌却被吓得僵住了身体。
　　这个女子…好可怕！她不用做任何举动，只是身上那分气势，就能轻而易举地吓破了人的胆子。
　　“嗯？”伶舟薰依然倚在君写意怀里，淡淡问道，“你叫他写意？”
　　席宸砜抱着手臂没说话，但显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只是不打算说什么做什么而已。
　　“写意…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叫的。”伶舟薰把玩着君写意修长的手指，勾唇淡淡一笑，“我不允许有别人也这么叫他，因为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谁…谁说他就是你一个人的？”席晚歌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硬是顶了一句回去。
　　“我说的，你没听见么？”伶舟薰的动作顿了顿，放慢了语速，“就算你是公主，也别想跟我嚣张。我打赌，惠雍帝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公主就跟我翻脸。”
　　“放肆！”斥责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直到两个字出口，席晚歌才低低地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怎么？我就说他、不、敢。”伶舟薰的唇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讽刺地道，“除非他不怕死。”
　　“你怎么敢——”席晚歌吃惊地看着伶舟薰，话说不出口了。从小到大，她见过的哪一个人敢说皇帝的坏话？歌功颂德还来不及，何时见过伶舟薰这样大不敬的人？竟是光明正大地威胁起来了。
　　“我怎么不敢？”伶舟薰晃了晃手腕，抬眼打量着席晚歌的脖颈，淡笑道，“今天我就是取了你性命，也没人能为你讨回这笔债你信不信？江湖中有个说法，我想杀的人，没有杀不了的。”
　　“好啊，那你杀了我啊。”席晚歌一咬牙，脸色一变，竟好似突然变了一个人，朝伶舟薰走近了一步，道，“我倒要看看，出云谷谷主，天下第一杀手，究竟有没有言出必行的胆子！”
　　“我行事从来不论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伶舟薰举起了手，淡淡道，“但是你的胆子也确实够大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衅我。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滚开。没有人可以抢走我的东西，一旦成为我的东西，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君写意有些讶异地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伶舟薰说粗口，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滚开”，也够证明伶舟薰现在的怒火有多旺了。
　　［第一卷：受伤］
　　只是伶舟薰最后的那句话…是在指仇漠邪，还是在暗示他什么？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摇了摇头，君写意只见眼前金光一闪而过，心下暗惊——这一下如果是冲着他来，他也未必躲得开！
　　“四哥！”席晚歌一声尖叫成功唤回了君写意的注意力。
　　伶舟薰的手还扬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深蓝色的眼底有着淡淡的惊讶。
　　席宸砜挡在了席晚歌身前。本来以金丝的锋利程度，别说多一个人，就是多十个人，也没什么用，只是席宸砜聪明地把心口对准了金丝。
　　于是伶舟薰便生生地停住了动作，金丝只差一点点便可以洞穿席宸砜的心。
　　“…太过了。”沉默良久，伶舟薰才低声道出了三个字，收回了金丝。
　　席宸砜的身子微微一震，抬手捂住了心口，但在金丝离开的那一瞬间，鲜血就疯狂地涌了出来——心外面的表皮已经被刺破，大量失血。
　　低低笑了出来，席宸砜自然是听懂了伶舟薰的意思，抬脸无所谓地一笑，道，“但你好歹还是及时住了手。”
　　“我倒是奇怪我为什么要住手。”伶舟薰的话才出口，君写意就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才收回的手。
　　伶舟薰受伤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楚，为了救席宸砜的命，伶舟薰是用自己的手指硬生生扯回了金丝，止住了去势，但时间太急，就是以伶舟薰的实力，手指也在瞬间被割得鲜血淋漓。
　　把手收回，想必是不想让席宸砜发现伤势。伶舟薰似乎…很在乎席宸砜的想法。想着，君写意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似乎还没有这个待遇。
　　从君写意指尖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渡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修复起她手指受伤的筋脉，伶舟薰淡淡笑了，知君写意已经发现自己隐瞒的事情，也不尴尬，转回脸去朝君写意淡淡一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十指连心的疼痛。
　　这个人…怎么会让人那么心疼？君写意忍不住低叹了，低头轻吻了伶舟薰的侧脸。
　　对君写意的亲昵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伶舟薰浅笑，待到君写意的唇离开才转回了脸去，一回脸，便看见席宸砜已经稍止住了血，在席晚歌的帮助下坐到了椅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遂挑眉问道，“怎么？”
　　“新婚燕尔，我羡慕而已。”席宸砜摇头而笑，看向席晚歌，“晚歌，你该回宫了，不然就宫禁了。”
　　“好，我回去。”席晚歌站起了身，走到伶舟薰面前，盯了伶舟薰一会，道，“这笔帐，我记下了。”
　　“欢迎报仇。”伶舟薰耸了耸肩，语气很无所谓，“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在我找你之前，我不会让别人杀了你的。”席晚歌静静道。
　　“笑话，如果别人杀得了我，我就不是我了。”伶舟薰低笑，淡淡应了一句。
　　“很自信，最好等到我来找你的时候还一样自信。”席晚歌冷笑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除了邪，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伶舟薰的目光顿了一顿，转向席宸砜时有些森寒，“但就是算上邪，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了，不是很不错？”席宸砜耸了耸肩，很是不以为然地答道。
　　“的确很不错。”伶舟薰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好看，“只希望等到她被利用之后，别死得太难看就好。”
　　“等她被利用完之后，我会给你留着她的。”席宸砜摸了摸眉毛，察觉到伶舟薰此刻的怒气，乖乖地应道。
　　“用不着。”伶舟薰转开脸去，淡淡道，“只要你管着别让我忍不住提前杀了她。”
　　这个人…根本不把杀人当回事啊。君写意轻叹了一声，看向席宸砜，道，“她是你打算拉拢的势力之一？”
　　“确实。”席宸砜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狭长的黑眸却依然嘲讽得勾人魂，“薰的建议。”
　　“所以才说你太过了。”君写意挑眉——席宸砜要做什么他根本没兴趣管，要帮他，也不过是因为伶舟薰要帮他。但是伶舟薰居然因为席宸砜而受伤…这不可原谅。他自己还尚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写意，没关系。”伶舟薰出了声，歪头看了席宸砜一会，没良心地道，“我看你命应该很硬，所以也用不着我救你了。”
　　“没良心啊。”席宸砜低笑一声，眯眼打量着君写意的表情笑了起来，“薰，最近惠雍帝常召我入宫。”
　　“让你做些什么？”伶舟薰挑起了眼角，淡淡问道。
　　席宸砜摊手，“念经。”
　　“那时候到了。”伶舟薰点头，下了结论，“我是时候去见他了。”
　　“明天我就会向他引荐你。”席宸砜也点头表示赞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老头子还很会享乐，尤其是美色，你可得当心点。”
　　“他想碰我？”伶舟薰轻笑了一声，眉间的神情有些不屑，“除非他是不要命了。”
　　“想必你在宫里行走，碰到席晚歌的机会也大了许多。”席宸砜继续不紧不慢地道，“她倒也不是个省事的主。”
　　“我说了，她最好别挑衅我。”伶舟薰微微眯起了眼，“不然，我可没有心情管你利用完她了没有，不过就是动一下手而已。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薰，刚才…你很生气。”席宸砜摸了摸下巴，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事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伶舟薰转开了脸去，语气淡然，“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想染指我的东西的感觉而已。”
　　君写意拧了眉，闻言开了口，“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
　　“至少…现在你是我的。”伶舟薰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无赖地答道，“在这期间，其他人别想染指你。”
　　［第一卷：挑衅］
　　这是什么道理…君写意无奈地摇头，没说什么，反倒是席宸砜眯起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
　　“明天你派人来接我。”伶舟薰点了点席宸砜，然后淡淡道，“写意，我们回去吧。”
　　说起来…他从未从伶舟薰口中听到家这个字过。就像仇漠邪说的，伶舟薰何其缺乏安全感啊…在她心目中没有家，只有自己。
　　“好。”想着，君写意颔首，应道。
　　“我有伤在身，就不送了。”席宸砜抬了抬手，胸口触目惊心的血迹表明他的确“有伤在身”。
　　“明天…可别让惠雍帝看出你受伤了。”伶舟薰歪了歪头，又叮嘱了一句，和君写意一道走了出去。
　　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呢。席宸砜扯起了唇角，念及此，突然又觉得心口一阵抽痛，眼角抽搐了下——伶舟薰下手也太狠了点，如果不是他挡住了，只怕席晚歌现在已经变成了好几块——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而席晚歌…居然敢去惹伶舟薰，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变成胆子了。
　　摇头，席宸砜闭目靠到了椅背上，表情慢慢沉静下来。路还很长，他要计划的，绝不仅仅是这么一步而已。
　　＊
　　云襟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老神在在的伶舟薰，她指间快速旋转得几乎看不见本体的冰蓝色刀刃晃了人的眼——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伶舟薰的眼居然还是合着的！
　　顿了顿，云襟小心翼翼地唤道，“谷主。”
　　伶舟薰的动作没有停，而是让刀刃快速地在五指之间旋转起来，每一次都是只要一不小心就能把整根手指切下来地擦了过去，看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知道伶舟薰是在熟练感觉，云襟只好噤了声，生怕伶舟薰不耐了会把那片刀刃朝自己扔过来。
　　刀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带起了风声，直到几乎已经没有了声音，到最后，刀刃已经消失不见，寒气在划过空气之后落回了掌心，伶舟薰五指一握将其拢了起来，这时，空气中才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啵”声。
　　云襟的脸色微微地变了——刚才刀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声音，再加上最后那个声音出现得实在有些慢…这表示伶舟薰杀人的速度已经比声音快上起码五倍（传说中的突破音障？不符合物理规则请勿追究…）！
　　“什么事？”伶舟薰一扬手，将刀刃扔进了玄铁盒中，才抬眼淡淡问道。
　　“仇公子说，他今天可能会赶回来。”云襟轻抽了口气，小声答道。
　　“今天会回来？”伶舟薰摸了摸眉毛，轻轻蹙眉，低语道，“别说是给我带麻烦回来。如果真是麻烦，我就…”
　　云襟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在伶舟薰的威胁尚未出口之前就先坦白了个干净，“仇公子说他会受重伤回来。”
　　“啪”地一声，伶舟薰手中的银针断成两截。
　　云襟噤了声，看着伶舟薰纤细白皙的手指，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又去干什么了？”伶舟薰弹了弹手指，语气依旧很淡然，“难道他就不怕哪一天我不医他了？”
　　“仇公子说…他回来会告诉您。”云襟放了一千个小心，把责任全部推到了仇漠邪身上——反正谷主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等到他受了重伤回来，谷主还是会马上扔下手头的任何事情去救他。
　　“回来告诉我？他哪一次不是这么说？”伶舟薰轻哼了一声，眯眼端详自己的手指——昨天受的伤已经被君写意用内力强行治好了，现在手指和没受伤时一样灵活。
　　云襟缩了缩脖子，本来想为仇漠邪说句好话——他回来之后也确实每次都告诉您他去干什么了啊——但是想想没必要惹祸上身，还是闭上了嘴。
　　“再有下一次…我就废了他的手。”伶舟薰低咒了一句，正好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云襟怔了怔，道，“这应该才是宫门口。”
　　“这还不明显，有人找茬。”伶舟薰用上了一个最近才学会的词语，合上了眼。
　　果不其然，伶舟薰的话才出口，外面就响起了一道甜腻的女声，“车内何人？”
　　“回九公主，是出云谷谷主。”驾车的车夫是席宸砜派来的人，忙解释道，“四爷派我送谷主入宫的。”
　　“入宫时要下马车，这你不会不知道吧。”席晚歌不紧不慢地道，“难道出云谷谷主就能为所欲为了？那我皇家威严何在？”
　　“九公主，这是皇上亲口准了的，谷主入宫时不必下架。”车夫想来也是经过席宸砜吩咐的，答得不卑不亢，把席晚歌冠冕堂皇的问题给挡了回去。
　　“车内还有何人？”顿了顿，席晚歌又问道。
　　“出云谷侍女一名。”
　　“这宫内，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有资格进来？”席晚歌冷笑了一声咄咄逼人道，“出云谷谷主有本事，她的侍女未必就能沾这个光。”
　　“怎么，我做事还需要别人来管不成？”伶舟薰终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清冷，“别妄想你有那个资格给我定规矩，天下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席晚歌清斥道，“既然要入宫，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我并不想入宫，是有人请我来的。如果不是席宸砜的面子，就是惠雍帝亲自来请，我也不会点头。”伶舟薰手中把玩着一大把银针，眼底划过利芒，“现在是惠雍帝有求于我，我说一就是一。”
　　“要么，你一个人进来，要么，你不要进来。”席晚歌轻哼了一声，似乎对于伶舟薰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伶舟薰沉默了一会，松开了五指。云襟瞪大了眼，咽了口口水，惊恐地发现几百根银针已经完全变成了粉末落到了地板上——看来今天谷主的心情似乎很恶劣啊…
　　［第一卷：上风］
　　沉默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在席晚歌以为伶舟薰要向自己屈服的时候，车内悠悠传出了两个字，金断玉碎般动听，却是铁石相撞地冷冽，“调头。”
　　在这两个字被在场所有人理解的时候，席晚歌嘴角胜利的笑还没有完全绽放，一处角落还没来得及被点燃。
　　车夫毫不犹豫地调转了车头－－早在出发之前，四皇子就提点过，不管车上的女子有什么吩咐，全部无条件服从。
　　就在席晚歌还在怔忡的当口，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传了过来，“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宫门口呢？呵！九公主大驾，奴才给您请安了。”
　　席晚歌这才回过了神来，勉强弯起了嘴角，应道，“原来是李总管。”
　　“究竟怎么回事？”李总管已经有些年岁了，但是毕竟是跟了惠雍帝多年的人，别的不说，人精是当定了。这宫里，除了少数特别得势的皇子－－如席宸砜之辈之外，是没有人敢不把他当回事的。所以他一开口，宫门口的两个侍卫就不得不老老实实回答了。
　　“回李总管，刚才是出云谷谷主来了，现在又回去了。”
　　“出云谷谷主？”李总管的眼中突然放出了光华，一张衰老的脸也显得年轻了几分，但是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脸色又沉了下来，“怎么又回去了？”
　　“这…”侍卫嗫嚅着，偷偷看了一眼席晚歌，没有说出口。
　　“她带了一名侍女，我不放心让外人混进宫里，于是就让她回去了。怎么？”席晚歌轻轻挑了挑眉，看着李总管道。
　　席晚歌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只是稍微做了些无关紧要的改动，却听起来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伶舟薰是因为她席晚歌没有允许，才在席晚歌的命令下不得不掉头回去的。
　　“还不快上去拦住她？”李总管急得脸都皱了起来－－出云谷谷主哪是那么好请的？如果她不愿意，没人能把她怎么样。这一次是借助了四皇子的面子，才让她来宫中为惠雍帝治病－－他怎么着也能沾点光。要是不小心把这位高人给气走了，那可真是要去撞墙了－－也许她一气之下就决定不会再来了，到时候不仅仅是惠雍帝大怒，他自己也痛失一次绝好的延年益寿的机会！
　　所以就算拼着得罪九公主，不管用什么手段，也非得把出云谷谷主劝到回心转意为止！
　　两个侍卫不敢怠慢，马上便跑了过去，很快便赶上了伶舟薰的马车。
　　双方似乎是僵持了一会，然后伶舟薰的声音居然就隔着这么远清晰地传到了这边的众人耳里，听得一清二楚，“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就是惠雍帝亲自来请，也没有用。想必我执意要走的话，区区一个皇宫，还奈何不了我。”
　　李总管抹了抹额头突然渗出的冷汗－－能以内力将声音逼成这么一线再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依旧清冷而明晰，这身修为简直就是到了恐怖的地步。
　　明确了伶舟薰想要进行一场屠杀不是难事，李总管轻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探出了身子去，朝那两个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再拦了，免得丢了性命。
　　“李总管大可不必对她那么小心。”席晚歌看着李总管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据我所知，她受伤了。”
　　李总管满是皱纹的脸抖了一抖，已经受伤还有这个功力？那全力的话…未免太恐怖了些。
　　“九公主，这回的事…只怕皇上要大怒了，您也请小心着点。”简短地提醒完毕，李总管迈着两条小短腿快速地小跑向了御书房。
　　席晚歌的脸色连变了好几变。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觉得在惠雍帝面前伶舟薰的地位比不上她，可是李总管的一句话却让她没有信心起来－－若说最了解惠雍帝的性子的，李总管第二，无人敢排第一，李总管都这么说了…难道是她做得过头了？
　　眼看那辆马车悠然地消失在视线里，席晚歌咬了咬牙，转身也朝着御书房赶去，自己上门认错，总比惠雍帝派人来押她去好得多。
　　待席晚歌匆匆行至御书房门前时，李总管正惨白着一张脸往外走，头也没抬地撞上了没来得及避开的席晚歌。
　　还没等席晚歌反应，李总管已经一把抓住了她往门内推去，一边小声道，“九公主，您自求多福吧。”
　　等到门轻闷而急促地关上时，席晚歌才算是真的醒了过来，猛地一抬头，便对上了惠雍帝阴鸷的双眼。
　　惠雍帝虽然已经年岁大了，但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不同于平常人，他的身上有一种日积月累起来的威严，一双眸子亮而严厉，让人忍不住要往后逃去。
　　席晚歌心尖一颤，上前两步，勉强扯起了笑，朝惠雍帝行了礼，“父皇。”
　　“晚歌，你是不是很希望朕早日驾崩？”惠雍帝沉默了一会，苍老冷静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父皇…”席晚歌惊了一惊，马上跪了下去，“晚歌知错了。”
　　“你可知，出云谷谷主医人全凭心情，钱只不过是为了排除大部分的求医者而已。”惠雍帝的声音依然很冷硬，没有要叫席晚歌从冰冷的地上起来的意思，“她肯进宫，是多难得的机会你知道么？”
　　“晚歌知错。”席晚歌低头咬牙，低声哀求，“晚歌会把她请回来。”
　　“你和她可有交情？”惠雍帝轻哼了一声，“就是朕亲自出面，也不见得能请得动她。”
　　“就算以死谢罪，晚歌也会让她来的。”这时候若不把话说得绝一点，恐怕她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惠雍帝又哼了一声，这一次怒气更盛，压得席晚歌大气也不敢次。“你一条命，你以为她会在意？”
　　席晚歌慌神了－－的确，伶舟薰不会在意，就算她在伶舟薰面前自刎，伶舟薰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第一卷：惠雍帝］
　　“怎么？父皇何苦发这么大脾气？”席宸砜颀长的身影从后殿闪了进来，手中还捧着本佛经，笑眯眯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席晚歌，柔声道，“晚歌还小，不懂事，父皇不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看见席宸砜的时候，惠雍帝的脸色奇迹般地好了一些，闻言轻哼道，“就算是小孩子，犯错也要受罚。”
　　“罢了，父皇，大不了我再去请薰一次，您就饶了晚歌如何？”席宸砜嘴角勾起一抹笑，亦邪亦正，轻声建议道。
　　“你说…你能再请到薰？”惠雍帝的动作顿了一下，转眸看向席宸砜。
　　席宸砜含笑颔首，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惠雍帝怀疑威严的目光，“我和薰有些私交，想必这点小事她是不会介意的。”
　　…真的不会介意么？席宸砜自己也很怀疑，但现在在惠雍帝面前，他不得不许下这个承诺，事后再如何和伶舟薰商量…那是另一件事。
　　“晚歌，闭门三月，不准出寝宫。”似乎是没从席宸砜身上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惠雍帝继续埋头于公文之中，冷声吩咐道。
　　“是。”松了一口气，席晚歌感激地看了席宸砜一眼，快速而小心地退了出去。
　　席宸砜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听得耳畔传来惠雍帝剧烈的咳嗽声，眼中快速地划过一抹嘲讽，道，“父皇，我这就去见薰。”
　　惠雍帝半晌没止住咳嗽，只好向席宸砜挥了挥手示意。
　　席宸砜仔细地将佛经翻开，放到了惠雍帝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席宸砜走了好一会，惠雍帝才平静了下来，抚着心口好一会才顺了呼吸，他突然眉头一皱，张口吐出了一捧血。
　　拧起苍白的眉，惠雍帝转头看向那本席宸砜留下的佛经，已经翻到了他昨天念到的那一页。
　　眉皱得更紧，惠雍帝的动作静止许久，突然一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佛经上。
　　＊
　　“怎么了？”君写意担忧地看着伶舟薰－－她从回来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五指快速地翻弄着一根起码有四寸长的银针，一语不发。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发现那根银针已经被伶舟薰的内力碾成了粉末，那些粉末却还紧紧地靠在一起维持着一根针的形状，甚至能够让伶舟薰把玩，简直不可思议。
　　听到君写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伶舟薰的动作突兀地定住了，手指一挑便干净利落地将银针握进了手心，而因为太长没有能被握住的部分，瞬间就簌簌地落到了地上。
　　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张开手指，伶舟薰的眼神很淡漠，杀气却抑制不住地传出来，“写意，我想杀人。”
　　“想杀便杀去，只要你不自杀，我什么都不介意。”君写意挑眉，道。
　　伶舟薰松开最后一根手指，停顿了一会，不耐烦地一挥手，将地上的粉末一阵风地吹到了一边，然后懒洋洋地偎进了自己的臂弯内，神情慵懒，“但是我不能杀她…还不到时候。”
　　“席晚歌。”君写意想也没想，张口就说出了答案。
　　伶舟薰的神情更加懒洋洋起来，无声地表达了确认。
　　“如果她惹你不开心，我去替你杀了她。”君写意十指相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杯子，淡淡道。
　　伶舟薰的眼帘掀了起来，露出一双粲若钻石的蓝黑色眸子来，盯着君写意好一会，才道，“邪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如果她惹你不开心，我去替你杀了她。
　　“因为相对于让你心情好起来而言，杀个人根本不算什么。”这一次君写意没有排斥伶舟薰又把他和仇漠邪放在一起比较，而是淡淡道，“薰，我想看你笑，想看你那天灿烂得让万物都失色的笑。”
　　伶舟薰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将小半张脸埋入臂弯中，轻声道，“经常看见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不会看腻的。”君写意伸手轻抚伶舟薰的脸颊，沉声道，“我不会看腻的。”
　　伶舟薰直觉地将脸偎入君写意掌心，淡淡笑了，轻声唤道，“写意。”
　　“嗯？”伸手轻而易举地将伶舟薰的身子带入自己怀中，君写意环紧双臂，应道。
　　“我们…做夫妻多久了？”伶舟薰合上眼，掩去眼底的纠结，偎进君写意怀里，柔声问道。
　　“一个半月了。”君写意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倒不是因为他记不清这个时间－－相反，他记得很牢，是以日计算的。是因为他有些奇怪伶舟薰为什么会问起这样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在半夜里对你下过媚药然后强上了，你会有什么反应？”伶舟薰垂着小脸，语气毫无波澜。
　　君写意高高挑起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伶舟薰在说什么。
　　“罢了，跟你开玩笑的。”伶舟薰摆了摆手，正要打哈欠，突然睁了眼，朝外面看去，轻叹一声，道，“席宸砜来了。”
　　“他来又怎么？”君写意不以为然地给了回应，“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不答应任何他的要求。”
　　“这是交易。”伶舟薰直起了身子，淡淡道，“不可以这么做的。”
　　心头没由来地一苦，君写意不再说话－－他和她，也不过是个交易啊。他之所以现在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抱着她，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沾了这个交易的光。
　　“写意，怎么了？”敏感地察觉到君写意身上突然沉了下去的气息，伶舟薰不解地问道。
　　君写意才张口，席宸砜的身影就闪了进来，一进门便朝伶舟薰走去，只说了一句话，“任何条件。”
　　为了让她助他取得惠雍帝的信任，他甘愿付出任何条件？伶舟薰笑着，弯起了唇角－－君写意这才发现，伶舟薰嘴角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魅惑得要人命！
　　［第一卷：意外］
　　“那就先欠着。”伶舟薰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很是明显，“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还的。”
　　“没问题。”纵然这件事情演变到现在这样，伶舟薰的责任是少不了的，但那说明不了什么－－这天下有谁能让出云谷谷主甘愿受委屈？
　　“明天我再入宫。”伶舟薰含笑点头，道。
　　“希望这次别再出什么意外了。”席宸砜轻挑起了眉，盯了两人的亲昵姿势一会，转身走人。
　　伶舟薰摊了摊手，凉凉道，“谁知道呢，也许意外还是会发生。到时候，也许你就要欠我两个条件了。”
　　“为什么要去帮一个已经快九十岁的老头看病？”君写意低下了头，轻咬伶舟薰雪白的颈，语气里是被隐藏得很好的不快。
　　伶舟薰勾唇笑了，答道，“放心，他不会有任何碰到我的机会。”
　　“碰到？”君写意的动作顿了顿，冷哼道，“就是看都不可以。”
　　那个老头子如果敢用不正的眼光打量伶舟薰，他不会介意把他的老眼挖出来喂野狗的。
　　“那可难了。”伶舟薰好笑地挑起了眉，“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任何不对劲，他会死得很惨的。”
　　“谷主。”云袖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了起来，有些被压抑的急促。
　　“嗯？”伶舟薰抬眼，有些不解什么事能让一向冷静的云袖失了分寸。
　　云袖缓了一口气，才能接过伶舟薰的问话，“仇公子回来了。”
　　“他还知道回来。”伶舟薰淡淡应了一句，等着云袖继续往下说。
　　“是他的马一路托着他回来的，他已经昏迷了足有三天。”云袖的医术若是拿到出云谷之外，也是无人可比的了，说出口的判断自然也不会有错。
　　伶舟薰的脸色重了下来，过了半晌，张口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在谷主的药园。”
　　扶着伶舟薰站起身来，君写意有些不情愿地建议道，“去看看吧。”
　　“我去就可以了。”伶舟薰摇头，按着君写意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椅上，“你不用去。”
　　“为什么？”几不可见地挑眉，君写意问道。
　　“如果换成是你，也不会希望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的。”伶舟薰弹了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朝君写意淡淡一笑，然后就走了出去。
　　云袖看见伶舟薰出来，便松了一口气，又见伶舟薰径直向药园走去，马上快步跟上，识趣地没有出声说话。
　　走出了好远，伶舟薰才开了口，“现在说吧，邪的状况如何？”
　　“谷主自己看了就知道了。”云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斟酌着话小心翼翼地道。
　　话音一落，伶舟薰原本走在她前面的身影就消失了。以云袖的实力，都不能够确定仇漠邪现况如何，怎么能让伶舟薰不担心？
　　低叹一声，云袖也马上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刚刚才行至园门口，才要跨进去，云袖就察觉到面前浮起了一层冰蓝色的屏障，看起来很是柔软，指尖碰到的感觉也是温水般，但她却知道－－非当世顶尖高手，无人有把握破除伶舟薰的这重屏障。
　　看样子情况…是真的很严重啊，严重到谷主要把这一块小小的地方给包围起来，恐怕是为了保护仇漠邪，并且安静为他疗伤。想着，云袖的眸子快速地转了几转，打定主意后就站在了园口。
　　且说刚才伶舟薰进了门之后就几乎惊得定在了原地－－那哪里还是一个人！已经根本就没有了生命气息！
　　怔忡只是一瞬间，伶舟薰的身影马上便到了床前，连金丝也没有用，纤长的手指直接按上了仇漠邪的脉搏，然后快速地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在腰间发现一株赤红色的药草。
　　没有贸然取走它，伶舟薰只是拧起了眉打量着它。她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以仇漠邪的伤势到现在还能活着，是全凭这株神奇的草药替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只是－－她身为出云谷谷主，居然认不得这一味草药！
　　说是认不得，却也是再明白不过地知道了它究竟是什么－－因为这天下只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草药。
　　龙舌。
　　顿了顿，伶舟薰身上顿时猛然炸开了一捧暴怒阴冷的气息，让站在园外的云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下了头去。
　　“胆子够大的。”伶舟薰抿着唇来回走了好几步，也不急着救仇漠邪－－都已经成这样了，早医晚医区别也不会多大－－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指着仇漠邪骂道，“仇漠邪，你胆子真够大！”
　　但是仇漠邪不可能回答她。
　　咬牙想了半晌，伶舟薰伸手便将三根银针刺进了仇漠邪手腕上，然后顿住了动作。
　　又静立了半晌，伶舟薰来回踱了几步，细细的眉拧在了一起，沉声唤道，“云袖，准备熬药。”
　　“是。”云袖马上便应了一声，抬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面前那片屏障，果然，她已经可以进去了。
　　疾步入内，云袖熟门熟路地理出要用的东西－－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享受伶舟薰亲自熬药的待遇，那就是仇漠邪。每次他重伤之后到出云谷时，伶舟薰必为他熬药，所以云袖也早就习惯了。
　　虽然…这一次情况好像很严重。
　　“把东西放在门外，然后出去。”伶舟薰冷淡的声音从房内传了出来，不见任何情绪流露。
　　“是。”云袖行至门前，把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好，然后回身，心下暗惊－－房内没有一个人的气息！伶舟薰一身修为出神入化，她察觉不到是正常，但是昏迷的仇漠邪居然也没有了气息…想必凶多吉少。只怕他的生命…已经快要流逝完了。
　　伶舟薰狠狠地瞪着仇漠邪，表情很像是要给他几个耳光。
　　“这一次…仇漠邪，你绝对会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瞪了许久，伶舟薰的表情才淡了下来，柔声道了这么一句，然后看似很悠然地走出了门。
　　［第一卷：心思］
　　云袖在看到伶舟薰再次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几近是黑色了。
　　伶舟薰的身子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很明显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
　　垂了眼，云袖震惊了。
　　再难杀的人，伶舟薰从来都是来去自由随手摘人项首的，脸色从来都不会变，更别提受伤了。可是现在…伶舟薰的脸色居然苍白那个这个地步，房中却依然没有传来仇漠邪的哪怕一丝气息波动。
　　“云袖。”伶舟薰站直了身子，唤了一声。
　　“谷主，您…”云袖迎了上去，却没有扶伶舟薰－－伶舟薰很少会有需要依靠别人帮助的时候。
　　“不要紧。”伶舟薰摇头，道，“写意有来问过么？”
　　“来了三次了，恐怕下一次就要硬闯进来了。”云袖拧起了细眉，轻声道。
　　伶舟薰想也不想地摆了摆手，道，“告诉他，如果硬闯会伤到我，想必他就不会闯进来了。”
　　“是。”云袖垂脸应了下来。
　　“邪这一次的伤很重。”伶舟薰抬脸眯起了眼，柔声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把他伤到这个地步，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可是谷主，您的身子恐怕也熬不下去了。”云袖顿了一顿，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这个我自己会处理。”伶舟薰皱起了眉，转开了目光。
　　云袖暗叹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被园外的动静给惊动了。
　　“是写意。”伶舟薰开了口，“你去拦着他。只要与出云谷无关的事情，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罢。”
　　“是。”有些奇怪伶舟薰的命令，但云袖还是毫无异议地应了下来，施展轻功往园外赶去。
　　伶舟薰则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才慢慢地走了开去。
　　云袖赶到时，正好看见君写意已将一只手按上了屏障，整只手发出橙红色的光芒，即使看见她来了，动作也没有停下。
　　定住身形，云袖也不急着动作，而是淡淡道，“谷主说，如果你强行破坏这屏障，她会受伤。”
　　君写意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云袖，眸底有种似笑非笑的意思，“你以为，我对这种屏障毫无了解？”
　　虽然这屏障的确和伶舟薰的心神是连在一起的，但如果他强行进入，只要伶舟薰不阻止他，根本不会耗费伶舟薰本身的力量。
　　…她倒是忘了君写意是个天才。
　　云袖的声音依然很不卑不亢，“不敢怀疑君公子的才学，只是君公子再了解屏障，能了解谷主么？谷主毕竟不是一般人。”
　　君写意慢慢地眯起了眼，眼底神色莫测。他的的确确是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诚如云袖所说，万一伶舟薰的屏障和别人是不同的么？万一…他强行突入真的伤了她怎么办？
　　勾唇收起了手，君写意看向立在园内的云袖，慢慢道，“这招很厉害。那么，她有没有教你应该怎么让我抹杀这个念头？”
　　心中一动，云袖突然明白了刚才伶舟薰所说莫名其妙的话，答道，“谷主说只要不是和出云谷有关，君公子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是么？”君写意终于兴味地扬起了眉，笑了，“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薰还真是大方啊。”
　　“如果君公子不问，那云袖就告退了。”直觉地觉得君写意问出口的问题会很难回答，云袖低声请退。
　　“你觉得我会不问？”君写意低声笑了，在云袖还没来得及动的时候就开了口，“第一个问题，在薰的心里，我，仇漠邪，席宸砜分别是什么样的人。”
　　云袖怔了一怔－－果然是…很不好应付的问题啊。
　　掀眸看了看君写意，云袖淡淡道，“谷主曾经跟我说过，仇公子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东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手，就算千夫所指粉身碎骨，也不可能放弃。所以他看起来什么不在乎，其实一旦在乎起来会很疯狂。”
　　“我同意。”君写意慢慢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好比伶舟薰。二十年了，仇漠邪从来就没有要放弃的意思过。
　　“至于四皇子…”云袖似乎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才开了口，眼神有些奇特，“谷主说，他看起来很温和，然而占有欲很强，野心也大，就好比他说要这天下，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并且在一开始就做好牺牲其他东西的准备。他的心很硬很冷。”
　　“一针见血。”君写意扬了扬下巴，侧面的线条很完美，“要么让自己一无所有，要么就毫无保留地占有。”
　　“是。”云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道，“至于君公子，我只听谷主提起过两次。”
　　这么说，其他两个人都有两笔以上？君写意转过脸来，盯着云袖看了好一会，直到云袖忍不住垂下了眼，才慢慢道，“说说看。”
　　“第一次，刚刚来这里不久。”云袖转了转眸子，道，“谷主说，君公子是个很矛盾的人。”
　　“矛盾？”君写意挑起了眉－－难道伶舟薰真有那么厉害，居然看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云袖颔首，淡淡然道，“谷主说，‘写意其实很想变得什么都不在乎，大约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东西受伤害，但是他的心太软了，所以根本做不到。其实写意…比起我们来说，他是个好人，很柔软的人。’”
　　同样淡然的声音，云袖似乎就少了一分伶舟薰的味道。但是君写意还是很容易就能在心底勾勒出伶舟薰说这话时的表情样子。
　　“第二次呢？”相比之下，其实他更想听听相处久了之后，伶舟薰对他的看法有什么转变。
　　闻言云袖抿起了唇，表情也有些懊恼－－她刚才也许应该把那个两次改成一次告诉君写意才对。
　　“嗯？”不见云袖答话，君写意发现了蹊跷，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谷主说，‘为何想到写意的时候，心会痛呢？’”云袖轻叹了一声，最终听从伶舟薰的命令，答了实话。
　　［第一卷：寂寞］
　　心…痛么？
　　君写意的嘴角快速地往上弯了一下，伸手将掌心按上了屏障，感受那与伶舟薰的体温几乎相同的温度，低笑了起来。
　　“那么，君公子，云袖就先告退了。”云袖躬了躬身，再次请退。
　　“云袖，我记得我刚才说这是第一个问题。”君写意淡笑，抬眸看了欲举步后退的云袖。
　　云袖的身子顿时一僵－－好强大的气息！就算只是这么远地看着她，中间甚至还隔着一层屏障，她就已经完全被锁定，就连呼吸都不敢继续了。
　　这样的强大…恐怕是要和谷主不相上下了吧？也对，这个男人…谷主择的夫君，毕竟也是江湖中的一个传奇人物。剑神。
　　深吸了一口气，云袖艰难地摇了摇头，道，“云袖明白了，请君公子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薰会答应做我的妻子？”君写意抱起了手臂，倚在门口，表情很是悠然，“恐怕，有别的原因吧？”
　　“这个问题云袖不能回答。”轻拧起了眉，云袖低声回绝。
　　和出云谷有关系是么？君写意轻挑了挑眉，道，“那么，薰的宿疾是怎么回事？”
　　云袖沉默了下来，似是在思考什么。
　　君写意也不急，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谷主是五岁入谷的，那时我们也刚进入出云谷两个月而已。从她进谷的那一天起，她就成为了出云谷的谷主。”云袖慢慢地道着，一边将一些关于出云谷秘密的事情给删去，“但入谷的时候，谷主几乎是昏迷的，整个身子被赤红色的火焰包围着，内里却有一层蓝色的冰在护着她的身体。”
　　“蓝色的冰…”君写意低声重复了一遍，点头示意云袖继续说下去。
　　云袖揉了揉额角，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又是缄默了一阵才说话，“当然，那个时候的谷主也很恐怖，因为她身周流动的气流非常强大，强大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靠近她，但她又控制不了这股力量。”说到这里，云袖看了君写意一眼，道，“是那种…让人无法惧怕只能景仰的强大，没有任何感情的…想必君公子是明白我所说的话的。”
　　“强大？”君写意支着下巴，淡淡笑了。是啊，伶舟薰以一己之力，轻描淡写地成为第一杀手，根本不是那么好解释的事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强大，而且还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强。
　　“后来谷主的身子好了起来，但是很畏寒却近热。”云袖轻叹了口气，道，“所以一直待在出云谷那种气候温和的地方。”
　　“我记得薰说过她亲水。”君写意摸了摸漂亮的下巴，道。
　　“水也分冷水和热水。”云袖不冷不热地顶了君写意一句，继续道，“日子再久些，君公子应该就能看到了，谷主用的是蓝色的火焰。”
　　蓝色的火焰？君写意禁不住又笑了起来，摇头道，“薰还真是个矛盾的人。”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君写意收起了笑，凝着云袖不说话。
　　看来…想要骗过这个男人好像是不可能的。云袖叹息，只好继续道，“即使是在出云谷，谷主的身子也很不稳定，时常会需要靠药来保护身体。小病是常有的，只不过谷主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罢了。”
　　“她一向就不是个很在乎自己身体如何的人。”君写意耸肩，答道，“不然，不会去做杀手。”
　　“我想，君公子想知道的，应该是上一次的事情吧。”云袖沉默了一下，摇头道，“谷主说过的是事实，她五岁以前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仇公子，都是在谷主入了出云谷之后才认识她的。”
　　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鼻子，君写意正打算再问点什么，眸子却突然一亮，快速地滑过了一道光，朝园子内看去。
　　顿了顿，云袖多少有些古怪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伶舟薰单膝跪在地上，点地的膝头只是为了给身子一点支撑而已。伶舟薰的脸色苍白得跟一张纸没有区别，五指按在地上，轻咳了几声，拧起了眉。
　　“薰。”君写意在云袖之前出了声，眼神闪烁了一下，“就算情况变成这样，你还是不要我的帮助么？”
　　伶舟薰似乎是才发现这边的两人，抬眼看了君写意好一会，转开了目光，轻笑两声，才极缓慢地站起了身，看着君写意慢慢道，“写意，我们从来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吧？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的。”
　　心口猛然一窒，君写意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五指用力，一瞬间便撕开屏障走了进来，直直朝伶舟薰走了过去。
　　云袖本想阻止，却在看向伶舟薰时看到了伶舟薰几不可见的摇头，遂停手，想了想，点足便消失了。
　　－－写意，我们从来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吧？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整颗心就好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捏了起来，瞬间就变成了一小团。痛…很痛。
　　他想到伶舟薰说，为何我想到写意的时候会心痛呢？
　　他也想问一句，为何他看到伶舟薰淡然的表情时会心痛呢？就好像…整个被撕裂了。
　　伶舟薰眨了眨眼，然后还未站稳的身子就被猛地扯进了某人的怀里。
　　不适地轻咳了一声，伶舟薰抬手揉了揉额头，苦笑，“写意，你应该轻一点的。”
　　有些恼怒地反而加大了手劲，君写意将伶舟薰紧紧地环在了胸前。
　　为什么恼怒？因为自己的失态？还是因为这个女子对自己的不爱惜？还是…他心底的疼痛一阵阵地碾过去…让他发现了些什么？
　　“一个人。我们的确都是一直只有一个人在生活的。”君写意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正因为这样，才更渴望有人一起不是么？”
　　“不是。”伶舟薰的声音轻而薄，重复了一遍，“写意，我们都应该习惯了才对。因为一直都是一个人。”
　　［第一卷：暗誓］
　　“薰，你…不会累么？”君写意叹息，低声问道，“不会寂寞么？”
　　“写意，你会寂寞么？”伶舟薰依旧笑，没有要动的意思，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深蓝色的眸子颜色已经很淡了，接近天空的蓝色。“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明白的才对。”
　　“不一样…那不一样。”强行抬起伶舟薰的脸使她直视自己，君写意一字一顿，“现在你有我。”
　　“以前我也有邪，不是么？”伶舟薰偏了偏头，苍白的唇畔笑意蔓延开来，“解决不了，没有人能靠近我。”
　　明明只要她给一个机会，仇漠邪就可以抓住的。只是一点空隙也没有啊…君写意轻叹了声，低头吻上了伶舟薰已毫无温度的唇。
　　心…好像会痛呢。伶舟薰眨了眨眼，眸色突然急速地变幻起来，一瞬间便回到了平常的深蓝色，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一刹那就炸了开来。
　　也就是在这么一瞬间，伶舟薰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君写意伸手抱住伶舟薰倒下去的身子，有些无奈地拔出了刚才他刺到伶舟薰颈上的一根银针，拧起了剑眉。这股力量…的确很强。如果不是伶舟薰此刻极度虚弱，他又早有准备，只怕重伤是在所难免的。
　　横抱起伶舟薰轻得似乎没有重量的身子，君写意四下看了看，发现伶舟薰置在园边的一张吊床，便走过去将伶舟薰小心地放了上去。
　　正起身，君写意突然皱起了眉头，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沉默了一会，把目光放到了伶舟薰的手腕上。
　　那是很深的一道伤。想必刚才伶舟薰是用自己的内力强行阻止了血液流出来，而现在伶舟薰一昏迷，血就疯狂地涌了出来。
　　拧眉为她止住了血，君写意抬眼看向伶舟薰苍白的脸，突然间变了脸色。
　　他总算是明白伶舟薰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差了－－为了救仇漠邪，她把自己的血喂给仇漠邪喝！她为了仇漠邪，居然做到这个地步。
　　阴冷的怒意顿时蔓延开来，涌遍了整个房间，压抑感越来越重。
　　盯着伶舟薰毫无察觉的脸好半晌，君写意才不得不咬牙敛起了怒气－－他怎么做得到对虚弱成这个样子的伶舟薰发火？
　　不过他总算是明白一些事情－－伶舟薰在想到某些事情的时候，那股她控制不了的力量就会爆发。只是－－究竟她不能想起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很好奇。
　　想着，君写意放轻了声音，俯身凝视伶舟薰的睡颜。平日冷清淡然的眼眸此刻合着，犹如睡莲，醒时的朦胧隐去，显得越发安然。看着看着，心头突然响起一阵鼓噪之声，伸手抚上那清丽绝美的容颜，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是冰凉的，却蛊惑了他。着了魔似的，他呼吸急促难平，平素沉静的心也急跳起来。低下身子，君写意将脸凑到离伶舟薰只有一寸的地方，清晰地感受到她轻而细的呼吸，这样的女子，连呼吸都是凉的。心跳得又快了一分，受不了诱惑地，他俯首，轻吻上她的发，她的眼帘，她的鼻尖。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君写意立刻抬头，一瞬间似乎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疯狂流动的声音。
　　吊床上的女子并没有醒来，熟睡着，脸色苍白，眉间更是点了一点疲色。君写意伸手抚上她的眉心，低叹了一声，揉开那抹烦恼，手顺着白皙的皮肤若有似无地划下来，来到唇便，微启的唇是他已吻过许多次的，已经失去了健康的粉色，褪成了苍白。来回描了几遍她的唇形，君写意吻了上去，即使知道她现在是沉睡，他依然不敢惊动她，浅尝即止，亲吻落在伶舟薰的唇上，似发誓一般。
　　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誓言。
　　＊
　　神智清醒时伶舟薰第一个动作就是反手去摸自己的侧颈。刚才就是这个穴位被刺中，她才会晕过去的。
　　那时候在她身边的，也就只有君写意一个人了。轻叹了口气，伶舟薰这才睁开了一只眼，往旁边看了看，对上一双泛着怒意的眸子。
　　慢吞吞张开另一只眼，伶舟薰揉了揉双眼，才认出那是君写意。又想了一会，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终于开口唤道，“写意。”
　　君写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怒火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怎么了？”伶舟薰用指尖扫了扫眉毛，淡淡然问道。
　　她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君写意缓慢地眯上眼，“你喂了他多少血？”
　　伶舟薰怔了一怔，然后慢吞吞地翻身下了吊床，轻声道，“不知道邪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
　　“薰，你为什么对仇漠邪的事情那么上心？”伸手扣住擦身而过的伶舟薰的手腕，君写意强行扳过她的肩膀，“你明明不爱他。”
　　“没有为什么，只是他是我非救不可的人之一。”伶舟薰的步子还有些虚浮，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君写意答道，“在不打破我规矩的前提下，我一定会救他。”
　　想到云袖所复述的伶舟薰说过的话，君写意眸中闪现危险的光芒，“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朋友。最好的朋友。”伶舟薰答得很慢，但是表情却很自然。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君写意低头在伶舟薰额上一吻，低声道，“那边我已经让云袖去看着了，有事她会过来通知。”
　　伶舟薰摇了摇头，“不，我必须得去。”顿了顿，拉下君写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伶舟薰继续把话说完，“你可以跟着一起去。”
　　“你想到我的时候，会心痛对么？”君写意没有动，看着伶舟薰问道。
　　伶舟薰的眉轻拧了起来，无奈地摇头，“我应该要猜到你会问云袖这种问题的才对。”
　　君写意摊手，等待着伶舟薰的回答。
　　［第一卷：龙舌］
　　“是有这么说过。”伶舟薰大方地答了，“不过并不代表什么。”
　　“欲盖弥彰。”他眼底染上笑意，低声道。
　　“你看到我的时候呢？”伶舟薰不答反问，深蓝眸子静静地看着君写意。
　　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道，“薰，看到你的人一般都会很心疼你的。”
　　伶舟薰不语，歪头看着君写意。
　　“所以我也就－－”君写意摸了摸鼻子，道，“人之常情嘛。”
　　伶舟薰还是不说话，脖子恢复一条直线，继续盯着伶舟薰。
　　尴尬之后是豁出去。君写意一拧眉，双手捉住了伶舟薰的肩膀，对上伶舟薰淡得没情绪的眸子，正要开口，云袖的声音突兀地冒了进来。
　　“谷主。”
　　伶舟薰应声看过去，眉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邪怎么了？”
　　“仇公子的心不跳了。”云袖的声音反而很镇定。
　　伶舟薰轻叹了口气，道，“云袖，取血参去熬。”
　　“…是。”云袖明显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应下走了。
　　君写意转回眼时，心底突然一震，把目光投向伶舟薰，“血参，是－－”
　　“是。”伶舟薰截断了君写意的问话，淡淡然道，“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种。”
　　血参是一种绝顶珍惜的药物，对涵养身体有奇效。之所以是绝顶珍贵，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血参实在娇贵，饲养的人不是对花草极有研究，就是妙手回春的医者。凭这一点，放眼天下，能种出血参的人就已经没有几个了。
　　然而血参几乎没有人见过的原因是第二个。血参这种东西，是以血补血的。它以血为食。一株血参每天都需要吸取十个健康成年人的血液。血参又分为好几种，伶舟薰所说最好的那一种，是二十年的。
　　二十年…那支血参身上有多少的人命啊。饶是君写意杀过的人已经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粗略地一算时，却还是惊了一跳。
　　“现在明白了？”伶舟薰已经往房间那边走去，淡淡道，“我从来不会把人命当人命。所以也没有人敢接近我，因为会死。我一点也不介意。所以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
　　呵。呵。君写意摇头而笑，负手跟上了伶舟薰的脚步。
　　虽然伶舟薰的手段叫他惊讶，但是像伶舟薰这样的人，要真的说她悲天悯人，他会更加觉得奇怪。她…什么都不在乎啊。
　　－－那为什么那么在意仇漠邪？
　　叹了口气，君写意把这个伶舟薰一直没有正面回答的游戏给抛到了脑后。
　　相比之下，他倒是更想知道，如果伶舟薰动了心，会是什么样子。那颗比玄铁还要硬上百倍…从不为任何人而软化过的心，如果会为了另一个人而跳动，那伶舟薰会变成怎么样？
　　有些好笑地按眉，君写意为自己的念头摇了摇头，和伶舟薰一起站定了脚步。
　　伶舟薰拧着眉，看了眼那支通体血红的参，朝云袖摆了摆手，“让那东西离我远点。”
　　“你好像很讨厌那个东西？”君写意挑起了眉，含笑看向伶舟薰－－其实，她还是对这种东西有一种直觉的排斥啊。
　　“可以感觉到上面的恶灵。”伶舟薰偏了偏头，想了想之后，随口就给云袖开了张药方。
　　云袖领命而去。
　　“现在是子时，你打算做些什么？”君写意揽过伶舟薰，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冰冷的身子。
　　伶舟薰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刚才一直站着的时候，她还没有感觉到多冷，现在一碰到君写意的皮肤，几乎都被烫了一下。
　　翻手把上自己的手腕，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果然，为了保住仇漠邪那口气，她用的血太多了一些，连正常的体温也保持不住了。
　　“现在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君写意握住伶舟薰的手腕，语气显而易见不太好，“再多失点血，你也会昏迷的。”
　　“除了我，还有谁的血能保住他的命？”伶舟薰任君写意把自己抱在怀里，尽管温暖得有些窒息，“而且，就算现在这样，我也不能保证他会醒来。”
　　“他去做什么了？”君写意瞄了一眼房内床上毫无生命波动的人，淡淡问道，“以他的实力，居然会受那么重的伤。”
　　“龙舌。”伶舟薰缓慢地眯上眼，答了两个字。
　　嗯…他刚才似乎从伶舟薰话里听到了寒意。君写意紧了紧手臂，漫不经心地问道，“龙舌是什么？”
　　“一种草药。”伶舟薰的后半句彻底引起了君写意的讶异，“可以治我的宿疾。”
　　君写意抬眼看向了仇漠邪，眼底有诧异也有敬佩。既然伶舟薰的病一直都没有治好，证明就算是出云谷，也找不到这味叫龙舌的东西。
　　由此可见，龙舌几乎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仇漠邪去取它，被什么未知的东西伤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是常识，越珍贵的东西，总是伴随着越大的危险。仇漠邪一定知道这点，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这份执著的信念…君写意轻叹了口气，他无法做出评价了。
　　“我想睡一会，但是不能离开邪身边太远。”伶舟薰顿了顿，淡淡开口道。
　　“好。”君写意干脆地应了，正等着伶舟薰继续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却发现伶舟薰已经没了动静。
　　半晌，君写意才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看了看伶舟薰的脸，然后怔了一下，随即便摇头无声地笑了。
　　看来真的是累了，说睡就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把伶舟薰抱起，君写意的目光看向房内－－唯一的一张床被仇漠邪占了，剩下的就像刚刚被千军万马踏过去一样，桌椅全部一片狼籍，更别说找个可以让伶舟薰躺下的地方了。
　　叹了口气，君写意就地倚门坐下，让伶舟薰安稳地靠在自己身上继续睡下去。
　　不过…看房间里的状况，应该是伶舟薰干的……生气到了那个地步么？叹了口气，君写意抬手拂开伶舟薰额前的刘海，轻吻了她的额头。
　　［第一卷：我欠他的］
　　“恐怕今天你是见不了她的。”君写意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沉静的眼底有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她说只要仇漠邪不醒，不会离开一步。”
　　席宸砜扬起了眉，看了眼君写意，突地笑了，“好，我去看看。”
　　君写意摊手，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席宸砜垂了眼，勾唇邪笑了起来，转身朝君写意指的地方走去。
　　“似乎应该跟去看看。”君写意摸了摸眉毛，自语了一句，正想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时，目光一顿，停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腕上是一条伤疤，如伶舟薰昨天割的一样的一条，不过显然年代要久远得多。
　　那是…
　　君写意长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伤疤，缓慢地闭上眼，在眼眸被彻底遮住前，一道浓重到令人战栗的杀气溢了出来，在黑色眸底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
　　“原来是这里。”席宸砜行至园口，舒了眉，想起了那天伶舟薰惊艳的笑，会心地勾起了唇角。
　　抬脚正想走进去时，席宸砜的脸色猛地变了，一瞬间整个人顿时如同没有重量地往后飘开了好几丈。
　　顿住身子，席宸砜拢起了五指，拧眉看向身前那片他刚刚退开的地方。刚才还积在地上的雪，这一刻已经全部被冻成了冰。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席宸砜皱眉想了想，轻轻地跺了跺脚。顿时，地面一阵颤抖，刚才还冻结着的大块的冰，一瞬间就化成了粉末。
　　“席宸砜。”伶舟薰轻而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即使在这能把声音给冻起来的季节里，也依然显出清冷来，“写意没告诉你这里被我设了屏障么？”
　　“我想，他好像…忘记了。”勾唇笑了起来，席宸砜负起了手，敏锐地察觉到伶舟薰的气色很差，像是很久没休息好了，“薰，你还记得今天的事吧？”
　　“我记得。”伶舟薰也负起了手，淡然地对上席宸砜的眸子，道，“但我拒绝。”
　　“因为仇漠邪？”席宸砜歪了歪头，笑问着，也察觉了不对劲——仇漠邪那本该是强大而具有压迫力的气息此刻变得游丝般微弱，好像随时就会消失一样。
　　“看来你发现了。”伶舟薰颔首，道，“我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能让他恢复到现在这样子的。”
　　让出云谷谷主费了很大力量，结果还是昏迷？玩笑开大了。席宸砜忍不住挑起了眉，“薰，我听说出云谷的交易从未毁约。”
　　“那又如何，现在我是谷主。”伶舟薰看着席宸砜，极慢的疲惫语速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压迫感，“我说要做，这天下谁能拦我？”
　　的确没有人能够拦得了她啊。席宸砜更感兴趣了——为了一个仇漠邪，难道伶舟薰不惜赔上自己和出云谷的名声？“为了他，值得么？”
　　“往常治他是卖朋友一个情面，但这一次，是我欠他的。”伶舟薰按了按眉心，表情甚是疲倦，“我欠他的。”
　　“所以，就不管我了？”席宸砜摊手问道，“惠雍帝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情。”伶舟薰语气很冷淡，“你应该早就要想到这种情况才对。”
　　“的确有想过。只是…我太相信你了。”席宸砜挑起一边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结果，又是一次意外。”
　　闻言，伶舟薰稍偏了偏头，看了席宸砜一会，颔首慢慢道，“世人皆知我的脾气古怪，如果你拿我来做挡箭牌，想必就算是惠雍帝，也不敢怎样。”
　　被看穿了呢。席宸砜不以为意地一笑，摆手道，“有了你的同意，我就敢大胆回去了。只是这一次能争取到的时间可真的不多了。你…可千万别毁了我的计划。”
　　伶舟薰的目光从席宸砜嘴角那朵冰冷嗜血的笑上一扫而过，慢吞吞道，“你觉得呢？”
　　所以她才总是说，这个男人很危险。随时都能施放出杀气的人，当然是危险的。而且，他完全是当真的。和她一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冷血男人啊…
　　“我觉得你很聪明。”席宸砜答了，嘴角的笑似乎有扩大的趋势，“薰，我说，君写意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伶舟薰眨了眨眼，似是没有想明白，“担心什么？”
　　“担心仇漠邪在你心中的地位超过他，担心他的妻子被别人抢走？”席宸砜摊手，笑得很恶意，“谁知道呢？”
　　“只有你才会担心别人是否担心那种事。”伶舟薰转过了身去，伸手拉紧了身上的白色狐裘，抱住怀里的暖炉，口气更加冷淡起来，“写意会相信我，这点不用你担心。”
　　说起来，身子变虚之后，功力也下降了，刚才席宸砜来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好在席宸砜触动了屏障，她才能感应到有人来了。想着，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抬脚往里面走去。
　　看着伶舟薰的身影消失，席宸砜才懒懒道，“你真的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君写意的身影自一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抱起手臂，目光看向园内而没有去看席宸砜。
　　“我可不想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一遍。”席宸砜扯出一个笑，“因为你明明一直都在。”
　　“如果要说担心，我唯一担心的是薰的身子。”君写意轻声叹息，“连我靠得这么近了都察觉不出来…她是杀手啊。”
　　如果不快点让伶舟薰的身体恢复，只怕以后都恢复不回来了。
　　“真的不担心？”席宸砜笑得有些古怪，又问了一遍。
　　君写意更加古怪地看着席宸砜，“你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有么？”席宸砜摆了摆手，“那么，我还要回宫去应付惠雍帝，这里就交给你了。”
　　君写意挑眉看着席宸砜，没说话——为什么席宸砜说得好像这边本该是他负责的一样？
　　席宸砜笑了下，然后快速地离开了园子。
　　［第一卷：试探］
　　君写意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然后走进了园子。在他的坚持之下，伶舟薰调整了屏障，允许他自由出入。
　　“万一他短期时间内醒不过来怎么办？”走到离伶舟薰有些近的地方了，君写意才开口，“你就真的不打算去惠雍帝那边了？”
　　伶舟薰头也没转地颔首。
　　“可是薰，即使惠雍帝再怎么看重你的医术，他终究是皇帝。”君写意轻叹了一声，自身后环住伶舟薰冰凉的身子，道，“是个年至晚年的暴戾皇帝。”
　　“我不想杀进宫去。”伶舟薰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他应该也不想我这么做。”
　　“你现在的身体，能办得到这种事么？”君写意轻挑了眉，问道。
　　“虽然有点虚弱，”伶舟薰垂了眼，试着舒展了一下五指，然后握了起来，轻笑，杀气不可抑制地蔓延了开来，“但是这种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
　　“皇上，四皇子来了。”宫人上前，跪到地上，小声地向正合目养神的惠雍帝禀道。
　　惠雍帝仍闭着眼，闻言淡淡道，“带了出云谷谷主来么？”
　　“回皇上，没有。”宫人的声音更是弱了一分下去——四皇子简直是在拿人命当泥捏着玩啊！还连累了他们这些小角色一起提心吊胆的…
　　顿了顿，苍老的眼帘缓缓掀开，惠雍帝重重地哼了一声。
　　宫人顿时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再明显不过，惠雍帝生气了！
　　“宣。”半晌，惠雍帝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发抖的宫人，又合上了眼，冷冷吐出一个字。
　　“是。”如得救一般，宫人飞快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毕恭毕敬地将席宸砜请进去之后，飞也似的逃走了。
　　“父皇。”席宸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逃走的宫人，跨进殿门，唤了一声。
　　惠雍帝不语，看起来就好似睡着了一般，但从他的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漫了出来，逐渐占据了整个房间，也笼罩住了站在那里的席宸砜。
　　席宸砜勾起了唇角，垂下了头，掩去了嘴角那抹邪肆的笑——惠雍帝…果然是老了啊。只有老了的人，才会那么怕死。
　　“儿臣前来领罪。”待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几近凝结起来，席宸砜才屈了左膝跪下，淡淡道。
　　“何罪？”沉默了半晌，惠雍帝缓缓问道。
　　“办事不力。”席宸砜脸上的笑有些不易察觉的嘲讽，被他遮掩得很好，“未能将出云谷谷主请至。”
　　惠雍帝睁开了眼，盯着席宸砜，依旧沉默。
　　席宸砜垂脸，看起来很顺从。
　　“出云谷谷主有何解释？”眼底的神色依然深邃，惠雍帝沉声问道。
　　刚才既然已经征求过伶舟薰的同意，他就没有任何理由犹豫了。席宸砜无声地笑了笑，低声道，“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就拒绝？”惠雍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重量更甚刚才的冷硬，“好大的胆子。”
　　“父皇。”席宸砜出声打断了惠雍帝的话，漫不经心道，“她说，她不想杀进宫来。”
　　“呵。朕倒忘了她还是第一杀手，身手不凡。”惠雍帝不怒反笑。
　　何止是不凡，那个人，简直是恐怖。席宸砜的瞳仁缩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来的。”
　　惠雍帝转着手指上的扳指，动作很悠哉，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席宸砜的话一般，重复了这个动作无数遍之后，才慢慢开了口，“听说最近老二和老三闹腾得很哪。”
　　“有所耳闻。”席宸砜动也不动地答，语气毫无波动。
　　“你怎么看？”惠雍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席宸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试探么？席宸砜勾唇无声地笑了，“没有过多了解。不过想来应该是二哥占上风。”
　　“你觉得谁会胜呢？”惠雍帝显然很不满意席宸砜轻描淡写的回答，继续追问道。
　　席宸砜的脸又垂下了一分，语气更加淡然，“父皇心中早有决议，儿臣不便多言。”
　　惠雍帝的瞳仁猛地缩了起来，似有危险的光芒闪过，但终只是抿紧了唇看着席宸砜，似是试探。
　　“父皇好似在担心什么。”席宸砜抬眸看了惠雍帝一眼，又低下了头去，道。
　　“老二和老三都曾经来找过朕，告诉朕不是他们杀了太子。”惠雍帝的眼眯上了半分，苍老的脸上暗藏杀机，“而你却没有来。”
　　“清者自清，儿臣不认为有必要来澄清。”席宸砜冷笑——这个情报他倒是没有得到，想来惠雍帝应该没有说谎，那么老二和老三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点，因为太急着解释，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他们都说是你。”惠雍帝也不急，目光一直放在垂脸的席宸砜身上，不紧不慢地抛出问题。
　　“父皇信了么？”席宸砜又笑了，反问道。
　　“要说是你，的确也是很让人相信的。”惠雍帝稍作沉默，道。
　　“既然父皇已经信了，儿臣还应该说什么？”席宸砜淡淡然道。
　　说来，这种淡然到让人恼火起来的态度，他还是从伶舟薰那里学来的。只不过…总感觉伶舟薰对待君写意和仇漠邪的时候，都跟常人不一样啊。
　　“老四，你是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惠雍帝慢慢道，“如果选你继位，老二和老三肯定性命不保，其势力也会被你扫得一干二净，到时血流成河，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席宸砜没有说话，心下已是连连冷笑——惠雍帝正在说的，不就是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么？
　　“但若是老二和老三中一人继位，我国危矣。”惠雍帝笼住了额头，表情很是困扰，“两人的才干和胆识都还是不够啊。”
　　“父皇的日子还很长。”席宸砜的表情似笑非笑，“只要薰来了，父皇想再活多久都可以，只要薰愿意治。”
　　［第一卷：决定］
　　“薰，已经五天了。”席宸砜揉着眉心，有些无奈地看着园门口的伶舟薰——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如果不是君写意在身后环着她，他怀疑她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伶舟薰把自己紧紧地裹在狐裘里，看了眼席宸砜，淡淡问道。
　　她居然还那么平淡地问他怎么？席宸砜更加无奈，放下了手，看着伶舟薰，表情一正，“就算我能从惠雍帝那里争取来一些时间，也不够你这么浪费的。”
　　听出他话中催促之意，伶舟薰半眯起了浅蓝色的眼眸，声音轻而淡，“我说过，只要邪不醒，我不会出这个院子。”
　　“如果你坚持这样，我会很困扰。”席宸砜摊手，道，“如果我杀了他呢？”
　　伶舟薰的表情没有变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道，“如果有信心在我眼皮底下杀人，可以尝试。”
　　席宸砜的眉挑了起来。重伤之下的伶舟薰，居然还能那么信心十足地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很有把握的了。
　　“薰，我不想跟你闹翻，对大家都不好。”敛起了脸上乖张的笑容，席宸砜朝着伶舟薰道。
　　“我也这么想。”伶舟薰轻轻颔首，应道。
　　“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席宸砜耸肩，把问题踢给了伶舟薰，“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逼我。”伶舟薰淡淡笑了，往君写意怀里一靠，以此取暖。
　　“你明知道不可以。”席宸砜勾唇笑了，“薰，惠雍帝会逼我，我也是不得已的。”
　　“可是我不喜欢有人逼我。”伶舟薰笑意更甚，却有些寒了，“我会生气的。”
　　“你身子还没好，不准动气。”君写意出了声，环着伶舟薰的手臂紧了紧，警告道，“还嫌现在不够糟么？”
　　“事实上，已经够糟了啊。”伶舟薰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好吧，听你的。”掩去了不经意间泛出来的杀意，伶舟薰偎进君写意怀里，默不作声。
　　见状，席宸砜的眼神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
　　“我也建议你不要逼她，你知道后果的。”低身抱起伶舟薰单薄的身子，君写意抬眸看向席宸砜，狭长的眸子中光芒闪现，“的确大家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现在是谁在逼谁？”席宸砜嘴角泄出一抹狡黠，无辜道，“我那边可是顶得很辛苦啊。”
　　“那是你的事情。”君写意抱着伶舟薰转身朝里面走去，冷淡地扔下一句话，“和薰合作，就该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那倒是。伶舟薰大概是这世上最随性的人了。席宸砜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耸肩，然后负起了手，似是自语般地道了一句，“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可不想再去宫里了啊。”
　　这边，君写意走进一间云袖才整理出来的屋子，低头问伶舟薰，“你明明可以用龙舌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为什么犹豫着不用？”
　　伶舟薰半晌都没有出声。时间久得几乎君写意都要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幽幽地出了声，“因为龙舌除了能治我的宿疾之外，还能救回现在的邪。”
　　“你想用龙舌去救仇漠邪？”君写意挑高了眉看着伶舟薰——她要是敢答是，他现在就去把仇漠邪给杀了。
　　“我这么想着，但是…”伶舟薰的脸埋在阴影之中，声音一如平常得没有波动，“我想邪会很生气，因为他不仅没有治好我的病，反而使我更虚弱了。”
　　他估计仇漠邪会被伶舟薰气死。不过…伶舟薰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为仇漠邪着想了？君写意抱着伶舟薰，眸子微微地眯了起来，“云袖。”
　　“君公子。”云袖的身影自门外闪进来，应道。
　　“去取龙舌。”君写意的命令很简单，也很明了。
　　云袖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她已经明里暗里地劝过伶舟薰好几次了，可伶舟薰就是不听她的。如果是君写意的话…应该会成功吧？“是。”
　　“原来云袖一直在门外…”待云袖走了，伶舟薰才轻叹了口气，道，“你就是喜欢替我下令。”
　　“我只是在替你下决心。”君写意低头看着伶舟薰道。听她的前半句话，总算是知道自己伤得有多严重了。连云袖的气息都已经察觉不到，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受伤而已了。
　　算了算了。如果是她自己的话，也许很久都会决定不了。伶舟薰喟了一声，伸手环住君写意的脖颈，脸偎了上去，“写意，好冷。”
　　伶舟薰的话里向来不会带太多情绪，就算是这么一句本该带些撒娇味道的话，也被简化得很淡然。
　　心却微微地又抽痛了一下。
　　又来了。君写意无声地叹息——伶舟薰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所以我才要你服用龙舌，不然你就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体质了。”
　　“无所谓。”伶舟薰淡淡应道，“反正这身子一直是破败的。”
　　“如果席宸砜真的派人来暗杀，你真的有把握护住仇漠邪？”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君写意将伶舟薰安置到床上。
　　伶舟薰皱起了眉，就算是再厚的被子，也无法保住她的体温，温度就像是水一样，疯狂地从她的身体里面流逝，然后她的手脚会变成冰冷。只有在君写意用身体为她取暖的时候，血液才会继续流动。“没有把握，但如果算上你和云袖云襟，我绝对有把握。”
　　触到伶舟薰冰冷的手，君写意的动作顿了顿，轻叹口气，握住了她的手，五指轻快熟练地滑进伶舟薰指间的空隙，然后紧握在了一起。
　　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希望这一年过去了？他希望日子永远停留在这一年里，希望伶舟薰这样无心的人…能够永远停留在他身边。似乎有些奢侈，但几天下来，他已经确定这是他所想的了。
　　［第一卷：修罗迦］
　　“你就确定我会帮你？”低下了头，君写意半跪下身，将肘支在床边，托住了下巴，歪头看着伶舟薰道，“如果我不帮忙，凭云袖和云襟，想必还有点危险。”
　　“我确定。”伶舟薰淡淡笑了，“因为写意你，是个好人啊。”
　　“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是只用我是好人就可以概括的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伶舟薰，察觉到她敛起了笑意，君写意继续问道，“我和你的关系除了交易，除了好人和被帮助的人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么？”
　　“有啊。”伶舟薰一笑，轻声道。
　　微微眯起了眼眸，君写意凝着伶舟薰，等待她的解释。
　　“现在还有夫妻关系，”伶舟薰转头合上了眼，道，“不是么？”
　　可他就是不喜欢她把事情描述得这么一清二楚，不带任何情感，因为他自己做不到。君写意伸手抚上伶舟薰冰凉的脸颊，轻叹，难道这就是剑客和杀手间的区别么？也记得有人曾经说过，作为医者，首先就要做到对自己的病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不会动容了，医术才不会被影响。
　　“你累了。”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伶舟薰耳边响起，柔软地嵌入耳中，“休息一会，我会陪着你的。”
　　伶舟薰眼脸下的瞳孔急剧地缩成了一个点。
　　这个男人说，我会陪着你的。
　　谁能一直陪着她呢？不知道呢。反正…她从来就是一个人。伶舟薰轻勾起了唇，任疲劳的神经坠进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看到伶舟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君写意才小心地动了一动酸麻的腿。
　　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动静，却让伶舟薰一瞬间睁开了眼，眼底划过清晰的杀气，凌厉的目光一瞬便刺向了床边的君写意。
　　微微一惊，君写意伸手盖上了伶舟薰的眼睛，柔声哄道，“是我，别担心。”
　　伶舟薰的睫毛在他掌心扇动了几下，然后才安静地合上了。
　　可怕的警觉…难怪没有人能靠近伶舟薰，不管是谁…在靠近之前就已经被发现和被排斥了啊。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君写意轻叹了口气，吻上伶舟薰纤细苍白的手指，低声道。
　　伶舟薰合眸，似乎已经睡去。
　　＊
　　颜凌歌凭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朵白色的鸢尾，抬眸眺望窗外，不觉叹了口气。
　　实在看不下去的落雪忍不住道，“二小姐，用不用落雪去请大公子？”
　　微微一怔，颜凌歌笑着摇头，“胡说，现在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局势可是很乱呢。”
　　“凌歌。”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身形颀长的男子跨进了内阁，在嗅到室内扑鼻的奇异药香时微微顿了步子，然后又朝女子走去，“看样子身子是好多了呢。”
　　“哥哥。”有些惊喜地回头，颜凌歌轻声唤道，“怎么有空来这里？”
　　“这几天比较轻松，今天的事情算是处理完了，所以来看看你。”颜琢卿扶过颜凌歌的手臂，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到了桌边。
　　笑着坐下了，颜凌歌抬头看向颜琢卿，有些奇怪地道，“怎么会？前些日子哥哥不是还因为顾家的事情而觉得烦恼么？”
　　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颜琢卿拧起了眉，没有答话。
　　顾家的立场无疑使事情变得更加严峻了，但是只要君写意不主动出手，事实上在短期内也不会让他感到多少棘手。但偏偏君写意是个只要一进攻就像狂涛一样的男人，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传闻顾家二子是个经商奇才，果不其然。
　　只是近段日子，顾家突然没有了动静，一切事务似乎被君写意交到了顾小七手里，而顾小七，自然就没有君写意的那份气势了，他自然也就空闲了一些。
　　探子报回来的结果是似乎君写意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伶舟薰也没有。整个君府，似乎异常安静…是出什么事了么？伶舟薰出事了么？
　　“哥哥。”轻扯颜琢卿的衣袖，发现他没有反应，颜凌歌无奈地放大了声音，“哥哥！”
　　“嗯？”颜琢卿回过神来，低头对上了颜凌歌的视线，轻笑，“怎么？”
　　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分神呢…甩了甩头，颜凌歌不打算去过多干涉剑阁的事务，因而转了话题，“薰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但她留下的药还有。”颜琢卿点头，道，“想必是已经算好自己下一次来的时间了。”
　　“哥哥。我…”颜凌歌吸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要将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一碰上颜琢卿似笑非笑的眼神，就泄气地转过了头去。
　　明了地笑了，颜琢卿追问道，“什么？”
　　“…没什么。”暗恼自己的没用，颜凌歌摇头道。
　　伸手扳过颜凌歌的肩膀，看见她脸颊上飞起的两块红晕，颜琢卿忍不住又笑了，“想问我那个男子的事情么？”
　　惊喜地抬起了眼，便看到颜琢卿促狭的眼神，颜凌歌蹙起了眉，恼火地蹬了蹬脚，“哥哥！”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敛起了笑，颜琢卿坐到了颜凌歌对面，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颜凌歌不语，但大大的眼睛里显然泛起了喜色。
　　“你虽然处在这九洲苑之中，对于江湖上的人和事却很是了解。”颜琢卿轻敲着桌面，道，“那你应该知道修罗迦。”
　　“修罗迦！”颜凌歌有些讶异地眨眼，“据说是个鬼神一般的男人，手中握有一个强大神秘机构，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冷血而残酷。”
　　“没错。”颜琢卿点头认可颜凌歌所说语句的真实性，眸色沉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修罗迦的真实身份。但我现在却知道了。”
　　难道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么？攥起了拳，颜凌歌紧张地看着颜琢卿。
　　“修罗迦的真名是仇漠邪，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个男人。”
　　［第一卷：等到真正的尽头］
　　“仇漠邪…么？”反复地咀嚼了这个名字好几遍，颜凌歌笑了起来，“名字很配他的人呢。”
　　有些无奈，“凌歌，你在听我说了什么么？”
　　“有啊。”用力地点头，颜凌歌看向颜琢卿，笑眯眯道，“仇漠邪就是修罗迦，然后呢？”
　　“他很危险，不是你能接近的人。”颜琢卿转开了目光，在把事情说出口时也顺便给自己再提一次醒，“他和薰有二十年的交情。”
　　“难怪两人关系那么好。”似乎从颜琢卿话中领悟出了什么，颜凌歌的眼神闪了一闪，却掩了过去，笑道。
　　按了按眉角，颜琢卿挑唇笑了，“凌歌，别逃避，你明明听懂了的。仇漠邪爱伶舟薰，爱了整整二十年。”
　　颜凌歌沉默了一下，再次笑开，伸手梳了梳额前的碎发，声音也笑然，“是啊，那样的女子，不爱也难呢。因为太出色了。”顿了顿，颜凌歌抬眸看向自家哥哥，道，“哥哥，你说对不对？”
　　“…对。”有些叹息般地，颜琢卿承认了颜凌歌说的话。
　　“那哥哥呢？”颜凌歌剔透的眸子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追问道，“哥哥也被她吸引了么？”
　　“凌歌，你想听到我回答什么？”颜琢卿摊手，笑得很潇洒，“我很清楚我现在的立场。如果一定要我回答这样的问题，我会很困扰。”
　　“哥哥…在欺骗自己呢。”垂头轻笑，颜凌歌舒适地靠到床头，头发遮住了眼睛，“明明心里不好受得很。”
　　颜琢卿含笑不语。
　　虽然这个妹妹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一口气就能吹倒，但他却明白，在那张几近透明的表皮之下，有一颗鲜活坚定的心。而在破败的身体也被伶舟薰救回之后，她的光芒就不可抑制地放了出来。
　　颜凌歌其实是很聪明的。如果不是从小体质虚，不能习武，因而不能担当剑阁阁主一职，颜琢卿大概是很乐于把剑阁扔给妹妹然后自己一走了之的。
　　“哥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明白的。”颜凌歌轻声道，“就算明知道没有可能，我也想要试上一试。赌上我的所有。”
　　“你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更改了呢。”有些无奈地笑着，颜琢卿摸了摸鼻子，“说实在的，你的身子还不适宜多想那些事情啊。”
　　颜凌歌抬眸看颜琢卿，歪了歪头，表情很是童真，“哥哥，如果现在不开始…恐怕就会来不及了吧？看你今天会有空，大概是那边出事了。这个时机要是不把握，下一次可就不会再有了。”
　　稍作沉默，颜琢卿笑了起来，靠到床柱上，“凌歌，我不习惯这样的你。”锋芒有些露出来了。
　　“我想…大概我也需要这样去做一件不会回头的事情，以后才不会觉得遗憾吧？”颜凌歌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所以，哥哥，这不仅仅是是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的。”
　　“凌歌。”颜琢卿笼起了额头，低声问道，“如果成功的话，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并不知道。”颜凌歌脸上还是那样的笑，“大概要等到真正的尽头吧。”
　　“那么，你爱仇漠邪么？”几不可见地拧了眉，颜琢卿问道。
　　“爱。”颜凌歌答得很轻，却是毫不犹豫，“不要问我为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爱他，是真的。也许是从上辈子带过来的吧。”
　　“既然你确定了，那就去做吧。”伸手揉了揉颜凌歌的头发，颜琢卿淡淡笑了，“但要记得，一直都要笑着，别忘记了最开始让你决定行动的是什么，千万不要迷失了自己。”
　　加入这种战争的人…最怕心神不定然后迷失其中啊。
　　这条路上的牺牲品太多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
　　君写意摆头，示意云袖退下，然后才看向床上的伶舟薰。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真的太久没有休息好了。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忍心叫醒她。
　　每天只有在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伶舟薰才能入睡，只要他一离开，伶舟薰马上就会醒过来。
　　这很诡异，他成为了伶舟薰手中的一根稻草。
　　但他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只陪着伶舟薰，如果把事情搬到这里来做，很无疑就会打扰到伶舟薰。
　　说实在的，这段时间，他也是几乎忙得没有时间睡觉了啊。尤其是…刚才云袖传来的消息，似乎更加不妙了。
　　席宸砜则不厌其烦地每天来催促一次，每次都提出要看望伶舟薰，不过真正如愿的次数很少。
　　仇漠邪依旧沉睡。
　　服用了龙舌之后，身体似乎稳定下来，但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依旧还在，伶舟薰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体温，冰凉得一如她的人。
　　没有办法，君写意只能和伶舟薰同睡一张床，每天环抱着她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的身子逐渐变得暖起来。
　　这么脆弱，这么易碎，明明就不像那抹云一样淡然的伶舟薰啊。
　　“写意。”清冷的声音将他唤醒，女子坐起身靠至床头，揉了揉眼睛，看向他，“在发什么呆？”
　　“你怎么醒了？”微微一怔然后回过神来，君写意伸手试了试伶舟薰脸颊的温度，惊喜地发现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了。
　　伶舟薰继续揉着另外一只眼睛，道，“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所以就醒了。”
　　眸色飞快地沉了下去，君写意不动声色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
　　“写意。”轻柔的呼唤自他身后传来，“在我面前不要试图掩饰了。”
　　将参茶递到伶舟薰手中，君写意才坐下了身，抬眸看向了伶舟薰深蓝色的眸子，笑得很不经意，“没什么，只是我不在的这几天，剑阁那边弄出了点大动静来而已。事情很容易就能处理好，但我却觉得这件事不像是颜琢卿的作风。”
　　［第一卷：我不会等你］
　　轻慢地转着手中的杯子，伶舟薰稍作思忖，淡淡笑道，“写意，你怎么看？”
　　“有其他人插手了。”君写意支着下巴斜倚在床柱上，目光一直放在伶舟薰身上，“而且是之前没有考虑到的人。”
　　“颜琢卿这几天在干什么？”伶舟薰又想了想，扔出一个问题。
　　君写意嘴角的笑意加深——不愧是伶舟薰，才这么一点时间，就和他想到了一起去。“他好像不在九洲苑。”
　　“看来的确是这样啊。”伶舟薰摸了摸眉毛，笑得淡然，“有人帮了颜琢卿一把，让他有空腾出手来了。只不过这个人究竟是谁…”还有待考证。
　　君写意轻松地伸手打理好伶舟薰有些凌乱的刘海，对上她深蓝的眼眸，低笑，“薰，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只要养身体就好。”
　　“养身体？”伶舟薰淡淡笑了，对两人之间暧昧而亲昵的关系早已习以为常，“要等身体养好，可能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多长？”君写意把玩着伶舟薰颊边的一小缕头发，漫不经心地问道。
　　伶舟薰垂下了眼，稍作沉默，道，“三年是起码的。”
　　先是给颜凌歌治病伤了元气，然后又给仇漠邪喂了太多血直接牵动旧疾，就算有龙舌，伶舟薰也算是大病了一场，要好起来太难了。
　　三年…
　　君写意的眼神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反而是用力地握了一下伶舟薰冰凉的手，“三年而已，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君写意，伶舟薰眨了眨眼，低头抿一口参茶，水气很好地掩住了弯起的嘴角，“呐，写意。”
　　“嗯。”他轻声应她，眼眸里盛着的是没有人察觉到的温柔。
　　“你说会一直陪着我是真的么？”伶舟薰垂眼问道，“就算我要去地狱？”
　　“是，我会陪你到地狱的尽头。无论哪里，只要你想去。”俯身贴近伶舟薰的脸，君写意柔声道。
　　地狱的…尽头。这个男子，有了觉悟啊。伶舟薰轻笑出声，转头去看君写意，朝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写意，你会反悔的。”
　　“为什么？”不急着反驳，君写意问道。
　　“因为我…其实很任性啊。”伶舟薰灿烂地笑起来，刚刚才被君写意夹到耳后的碎发落了下来，稀疏地遮住了她的左眼，跟随着主人的笑声一起颤了起来，深蓝色眼眸里是释然的笑意，灿得晃了人的眼，刺了人的心尖。
　　有些呆怔地看着那个笑，君写意伸手拂开刘海，朝伶舟薰低下脸去，叹息般地吻上她的唇，“这个笑…只要让我看到。只要有这样的笑，我就不会后悔。”
　　同是叹息地承接君写意的吻，伶舟薰眨眼，有些奇异自己的脑子在想些什么。
　　君写意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每每想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心口就会快速地疼痛起来，然后可怕的力量会再次汹涌地聚集起来，使她不得不停止思考这件事情。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把这件事想明白。
　　轻叹了口气，伶舟薰合上了眼。所以在君写意面前的时候，她必须保持淡然，不能去思考任何会让自己不适的问题。虽然她总是隐隐之中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但是…永远深究不了。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
　　“邪…”轻叹了声，伶舟薰伸手抚过男子冷峻邪魅的面孔，低唤道，“再不醒过来，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传闻说出云谷谷主有把死人医活把活人医死的能力。那确实不假，她是能把死了的人弄活。但那种会带来一生伤害的邪术，她绝对不想用到邪的身上去。
　　“还有席宸砜那边，也很难再拖下去了。你明知道我是很守约的人。既然答应要帮他，就一定会兑现，我会帮他取得这王位。”伶舟薰收回手，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温度，“可是你这个样子，要我怎么放心离开…如果出了什么事，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谷主。”一旁的云袖忍不住开口了，“仇公子的伤势已经稳定，您不必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他是否会死。我要的命，阎罗取不走。”伶舟薰淡淡看了眼云袖，道，“只是担心他醒不过来而已。活死人…你应该听过吧？”
　　低低地倒抽了口气，云袖不敢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仇漠邪。不仅仅是她，恐怕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想像意气风发的修罗迦如果躺在床上成了活死人会是什么样子。
　　“邪。”伶舟薰蹲下身去，在仇漠邪耳边低声道，“如果你真的不会再醒过来，我不会等你的。”
　　她会选择早早地离开，因为其他的不是她会忍受的事情。
　　封住仇漠邪的记忆，然后把他送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去。大约会是这样的做法。
　　“你知道我从来说到做到。所以…”轻柔的声音里似乎有威胁的味道，“还是快点给我醒过来比较好。”
　　云袖的嘴角快速地向上弯了一下——说到底，谷主还是很担心仇公子啊。毕竟两人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不是像伶舟薰口头上说的那么淡然。
　　也许伶舟薰自己并没有察觉，其实仇漠邪早就像空气一样融入了她的生活，在的时候不会发觉，没有了的时候才会了解。论这点，仇漠邪甚至比君写意还要早上很多。
　　“这一次不能遵守自己说出的话了。得去一趟皇宫啊。”伶舟薰轻叹了声，站了起来，看了仇漠邪一会，吩咐道，“我大约会在宫里待三天左右。如果写意去接我的时候，他还没有醒过来，就封了他的记忆送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云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似乎没有捕捉到伶舟薰的意思。
　　像是知道她的疑问，伶舟薰淡淡补了一句，“不可能再见到我的地方。”
　　［第一卷：杀机］
　　当一个蓝衣女子踩着缓慢而镇定的步子徒步走进皇宫的时候，这件事被迅速地传到了宫里的每个角落。
　　她只有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东西，面容绝美，眼神淡然，身姿倨傲，深蓝至近黑色的眸底折射出让人信服的光芒。
　　好似一抹云，淡淡地从眼前走了过去。
　　在女子走进宫半盏茶的时间后，一个老太监迈着他标志性的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面前，老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可是出云谷谷主？”
　　伶舟薰垂眼打量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一截的太监，半晌才懒洋洋开了口，“啊。”用最慵懒的第四声把啊字念得很淡然。
　　“皇上有请。”李总管丝毫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有实力的人往往才是有资格有脾气的，这样的人才不会被人指责。尤其是…伶舟薰这样的强者。
　　“嗯。”伶舟薰眨了眨眼，然后跟在了李总管的身后，往他所说的御书房前进。
　　尽管自己的年龄已经可以担当自己身后女子的爷爷，李总管在走路的时候却连大气也不敢出——有气势的人他见了很多，惠雍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他是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只要静静地走着，不发出一点声响，也不说一句话，就硬是让人无法忽略自己的存在，甚至还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这人还只是一个女子！
　　所以一直走到御书房，他都没有敢开口说一句话。
　　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这个女子想杀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顾忌和犹豫。
　　停下脚步转过头，李总管讶异地发现伶舟薰的表情依然很淡，没有一点疲惫的味道，脚步也还是很轻盈，好像每次抬脚时都不会惊动地上的尘埃一般。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总管赔笑道，“就是这里了。”
　　伶舟薰抬眼打量了一下朱红色的大门，目光继续转回李总管身上，面无表情，“席宸砜呢？”
　　“四皇子应该在御书…”李总管的话才说出口，门就被推开了，出现的是席宸砜棱角分明的脸。
　　“你来了。”带着笑意和伶舟薰打了个招呼，席宸砜把门推至大开，侧身把伶舟薰让进来。
　　伶舟薰眨眼，看了他一会，才动了脚步。
　　李总管识趣地向席宸砜行礼然后退下。
　　门再次关上，阻隔了日光。
　　“皇上不应该待在这种常年照不到太阳的地方。”负手站定，伶舟薰的目光只是从惠雍帝的面上一扫而过，连行礼也免了，淡淡道，“湿气太重。”
　　惠雍帝微微眯起了眼，没有说话。
　　在认真地打量起伶舟薰的时候，他的眼中不禁划过了惊艳。不得不说，这个女子的长相是极精致的，精致到即使是她面无表情的时候也是会令人怦然心动的。
　　…祸水啊。
　　强忍下被平起平坐给惹起的怒火，惠雍帝对出云谷谷主的古怪脾气早有耳闻，天大的怒火此刻也非忍下不可。席宸砜已经几次暗示过他，如果这次伶舟薰再走了，就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但是对他而言，就算在皇位上再坐几十年，又怎么会够？时间太少了，根本不够满足他的野心。
　　深吸一口气，他沉声道，“朕明白了。”
　　挑眉看了看惠雍帝，伶舟薰的表情有些微妙。
　　作为杀手，最好的杀手，没有人能比她更快察觉到杀机的存在。
　　所以她很清楚，惠雍帝已经动了杀机。他绝不允许有人会这样对自己不敬，即使是能救他的命的人，也不行。
　　只不过，想杀她…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眼底隐隐闪过一道蓝光，伶舟薰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对上惠雍帝威严的目光。
　　“那么，开始吧。”惠雍帝有些稀奇地看了伶舟薰一会，才开口道。
　　伶舟薰偏了偏头，余光扫过似笑非笑的席宸砜，扬起了手腕。一道金光疾射而出，似长了眼睛一般绕到了惠雍帝手腕上。
　　惠雍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来让自己的手没有闪开。
　　席宸砜事先告诉过他伶舟薰替人诊脉的办法，但他怎么能做到相信一个陌生人？
　　伶舟薰的嘴角掠过冷笑。帝王之道中有一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必眼前的君王是死也做不到这一点的，他的疑心病太重了。他只相信他自己。
　　只相信自己…伶舟薰微微垂下了眼，她和惠雍帝身处的位置完全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手指一牵一引将金丝收回，伶舟薰摸了摸眉毛，没有说话。
　　惠雍帝也没有说话。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面前，他绝对不想表现出自己沉不住气的样子。
　　席宸砜乐得看戏，完美地掩去了嘴角的笑，他坐到了一旁的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伶舟薰动了，她走向席宸砜，然后取走他手边的一壶茶，另一只手拿过一只小巧的茶杯，接着转身走向惠雍帝，将茶杯放在了他面前。
　　有些不解地看着伶舟薰，席宸砜完全没有猜透她想做什么——至少肯定不是给惠雍帝倒茶。
　　手腕轻动间壶嘴已经听话地往杯中注入了茶水，伶舟薰的表情很淡然，茶壶在她手中好似耀了人眼的宝石般优雅。
　　茶还是热的，隐隐冒着白烟。
　　伶舟薰将茶壶放到一边，然后抬眼看向同样不明所以的惠雍帝，声线平淡，“上好的龙团赛雪，只有宫中才有每年进贡的少量。”
　　席宸砜支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看着伶舟薰。
　　“去年龙团赛雪的产地遭了天灾，几乎没有产出这种茶，所以新茶理所当然只有皇帝能够享用。”以尾指触了触杯中平静的水面，伶舟薰轻声地笑了，笑声锋利而无情，“所以只有喝这茶的人中毒了。”
　　惠雍帝混浊的眼中突然爆出了一道锐利的光芒，不是朝着别人，正是对着说出这话的人。
　　［第一卷：安神香］
　　“银针当然试不出这种毒。”伶舟薰轻笑，抬手把整杯茶倒到青色的地砖上，道，“如果用银针就能试出来，也就没有用它的必要了。”
　　“这么说，朕已经中毒了。”惠雍帝慢慢开了口。
　　伶舟薰歪头，看着惠雍帝道，“中毒是自然的。不过你的状况看起来，和年龄是绝对脱不了关系的。”
　　惠雍帝的瞳孔再次缩小——她毫无顾忌地在称呼自己时用了“你”这个字，而且还冷淡地戳到了自己的痛处。
　　“能治么？”席宸砜挑眉笑了，打断两人之间无形建立起来的气场，问道。
　　“出云谷谷主，难道不是可以让死人复活的么？”伶舟薰负起手，淡淡反问，“既然这都能做到，还有什么做不到？”
　　“朕，凭什么相信你。”惠雍帝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伶舟薰勾起唇笑了，有些嘲讽地，反而美得惊心动魄，“就凭这天下还没有人不信我的医术。”
　　她没有把席宸砜扯进来，因为如果牵扯到了，就很容易引起多疑的惠雍帝的疑心。
　　“朕要看效果。”惠雍帝又沉默了一会，似是做出了决定。
　　伶舟薰又笑了。凡是医者，必定也同时具有杀人的天赋，更何况，她本身就是顶尖的杀手。
　　席宸砜的托付，看起来很快就能得手了。
　　“我会留下药方，每日药浴。”伶舟薰走到一旁的桌前，动作很自然地取过文房四宝，铺开一张纸，淡淡道，“另外，不管你在哪里，必须点上安神香。”
　　“安神香？”重头戏来了。席宸砜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代替惠雍帝问出了问题。
　　伶舟薰已经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行字，把湖笔架好，点头，“可以派人到君府去领，用作提神之用。”
　　顿了顿，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伶舟薰抬眼看向惠雍帝，补上一句，“这香全天下只有我能制，制得的也实在不多，大约可以用上大半年。”
　　席宸砜含笑看了一眼沉默的惠雍帝，朝伶舟薰点头，“我会从国库中直接取出钱来。”
　　“…所以最好不要让别的人使用。”伶舟薰又是顿了一下，然后才把话说完，“延长寿命的机会并不多。”
　　这香…可以延长寿命？惠雍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对于出云谷谷主的神通广大，实在是很难有人会不知道。所以就算他是一国之君，也难免会对这个存在产生一点点毫无理由的信任。
　　“我明天再来。”伶舟薰垂了眼，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出去，她转过去的时候，手腕上的响动叩醒了席宸砜。
　　缓慢地勾起了一个笑，席宸砜没有开口，而是看着伶舟薰就这么走了出去——这对于惠雍帝来说几乎是一种挑衅。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一点很细小的行为就能让惠雍帝怀疑他。
　　所以他不能表现出热情，也不能表现得冷淡。只是看着伶舟薰就这么淡然地从自己和惠雍帝眼前走了出去。
　　当她踏出门槛时，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尽管伤得有些虚脱，伶舟薰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呢。扯平了嘴角，席宸砜站起身看向惠雍帝，“父皇。”
　　惠雍帝的脸色依旧威严，其中有掩盖得很好的怒气，“你去安排一下，这几天就让她住在宫里。”
　　无声笑了，席宸砜弯腰把桀骜的笑给埋在了阴影里，低声应道，“是。”
　　果然如同伶舟薰先前所预料的一样，惠雍帝在看到自己的身体有起色前，是绝对不会放她离开的。不过，伶舟薰受伤的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呢。
　　走出门后席宸砜的耳朵直接过滤了身后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咳嗽声，走过几步之后微笑地示意李总管进入，然后举步去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伶舟薰。
　　“薰。”走到伶舟薰身侧，席宸砜嘴角的笑才泄露了出来，有些恶意和邪肆，“老不死果然要留你在宫里。”
　　“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伶舟薰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险些倒下去。
　　席宸砜微微一惊，伸手适时地扶过伶舟薰的腰，帮她保持了平衡，拧眉道，“虚弱成这个样子？”
　　“啊。”依然是无可无不可的下降音调，伶舟薰晃了晃头，站直了身子，道，“我应该好好调理一下的才对。”
　　“的确应该这么做。”应了一句无意义的话，席宸砜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专属于伶舟薰的那种药香，一瞬间有些晕眩，忘记了自己应该要放开手。
　　“席宸砜。”伶舟薰淡而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突然惊醒了他，“你好像走神了。”
　　暗示意味很浓呢。席宸砜挑眉不以为意地笑了，松开了手笑道，“薰的身子很软。”
　　伶舟薰眨眼，最终决定不反驳席宸砜的话，转过了身道，“惠雍帝想让我住哪里？”
　　“让我安排了。”席宸砜笑了，意味不明。
　　“人少一点比较好。”伶舟薰负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算不上顾虑，只是她来到这里的消息一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找她？无关紧要的人，如果嫌烦就处理掉。“想必宫里不想有太多人失踪。”
　　明了地点头，席宸砜眼底划过了一道狡黠的光芒，已经想好了地点。
　　稍倾。
　　伶舟薰抬头四顾，然后面无表情地问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原本皇上准备给四皇子住的地方。”女官丝毫不敢怠慢眼前身份尚不明朗的女子，恭声答道，“只不过四皇子后来决定出宫去住，所以只在入宫留夜时才会住上一晚。”
　　不过…她实在是有些好奇，眼前这个绝色女子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居然能由四皇子亲自领到这里来住宿？要知道，这里可是闲人勿入的。
　　伶舟薰的头微微地偏过了一个角度，淡淡笑了。
　　［第一卷：刺猬］
　　让她住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是什么？虽然敢来打扰的人是少了，但却是更高调了。
　　大约是为了给惠雍帝造成她和席宸砜之间关系不简单的印象吧。这样顾忌到自己的身体，惠雍帝就不得不对席宸砜迁就一些。当然，如果席宸砜此时表现得既孝顺又识趣的话…那又是给胜算添上了一点。
　　但是席宸砜那家伙…就真的不担心会产生什么影响么？比如…四皇子的红颜知己之类的。摇了摇头，伶舟薰举步继续往前走去，淡淡道，“不用跟着我了。”
　　“…是。”脚步顿了下来，女官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前方女子的命令。这个女子的身上，有一种和四皇子很像的气势…让人不知不觉地就要去服从的气势。
　　究竟是什么人呢…听说今天也有一个美貌的女子独自一人进了宫呢，难道就是她？
　　抿起了唇，女官转身离开，决定不多管闲事。无论是四皇子还是这个女子…都不是她惹得起的人。
　　“嗯？”伶舟薰转过转角，停下了脚步，看向旁边被单独隔开的一个小庭院，眨了眨眼，走了过去。
　　走过珍贵的花草，伶舟薰的步子停在了一株不起眼的小灌木旁边。
　　伸手碰了碰那株灌木，伶舟薰微微笑了起来，“啊，原来是这样。”说着，蹲下了身去，手指轻巧地拨开灌木丛，眸子对上里面的一双动物眼睛，笑，“发现你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先是跑开了几步，然后才转头来警惕地看着伶舟薰。
　　站起身来，伶舟薰盯了它一会，然后忍不住笑了，“居然是刺猬。”
　　正想朝它伸出手去时，伶舟薰的手顿了下来，淡淡开口，“什么事？”
　　“是…九公主的侍女来了，说是九公主的宠物丢了，好像往这边跑来了。”女官有些担忧地看着伶舟薰的背影——这里除了惠雍帝，四皇子本人和四皇子的母亲妹妹和她这个平常负责打理的人之外，是没有人准许进入的，今天的这个女子是算特例。所以就算是宠物跑了，也没有人会有胆子进来找。只是她在门口正好被对方碰到了，所以无奈才接了下来。
　　“原来是席晚歌…”伶舟薰唇角勾了起来，左手负到了背后，轻声自语着，弯下了腰去，朝刺猬伸出右手，“听到这个名字，真是让人不太舒服啊。”
　　女官的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对于伶舟薰完全没有把席晚歌放在眼里的行为也不敢指责。
　　刺猬好奇地看着伶舟薰纤细的手，似乎有些疑惑地上前想嗅一嗅，结果才往前了一步，背上过长的刺就冷不防地刺进了伶舟薰的手心。
　　“嗯…”伶舟薰没有动，眨了眨眼，事实上身体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疼痛，却看到刺猬警惕地往后逃开了老远，呜呜地叫了两声（话说…刺猬会叫么？），连背上的刺也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因为刺的拔出，血就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伶舟薰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缓缓收回了手，眸子扫过刺猬的全身——到处都是伤痕，而且还能看得出很多都是旧伤了。
　　直起了身来，伶舟薰将右手也负到背后，眸色转深，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蓝色。
　　“在这里，你弄出去给她吧。”转过身，伶舟薰离开时淡淡扔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和女官擦肩而过，朝着刚才前往的方向继续走去。
　　女官却是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刚才伶舟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美丽女子身上磅礴而出的杀气，还有她低语的一句轻到听不见的话。
　　——“席晚歌，你非死不可。”
　　＊
　　“薰，睡着了么？”耳旁听得有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并且正在慢慢靠近，伶舟薰睁开了左眼，看了来人一眼，又合上了眼，继续假寐。
　　“原来还没有。”席宸砜坐到伶舟薰旁边，支着下巴打量伶舟薰，笑眯眯道，“你出门之前好像没有通知君写意。”
　　伶舟薰合着双眼，表情恬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好半晌，才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句，“…嗯。”
　　“那你不担心他会生气？”歪了歪头，席宸砜笑得很灿烂，“我觉得君写意在对你的事情上，是很小气的呢。”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伶舟薰说话的语速很慢，慢得连听的人都忍不住要昏昏欲睡起来，“我有托云袖转告他。”
　　“是么？”抿唇微笑，席宸砜转开话题，“我刚才替惠雍帝去办事情了。”
　　伶舟薰淡淡应道，“我闻到了。”应该是惠雍帝已经着手准备药浴了。
　　“哦？”席宸砜挑眉，“隔得这么远，还真是够警觉的。”不过说起来，他也在这里闻到了不应该有的味道。
　　睁眼看了看席宸砜，发现他的目光定在自己的右手上，伶舟薰摊开了掌心，让他看清那个细小的伤口，眼睛继续闭上，“看来你也很警觉啊，明明已经没有再流血了的。”
　　“谁弄的？”席宸砜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伶舟薰问道。
　　沉默了很久，伶舟薰才开了口，“也许等不到你利用完席晚歌，我就会忍不住杀了她。”
　　“是她？”席宸砜的嘴角又扬高了一些，看起来有点危险的味道。
　　“不是。”伶舟薰将修长的十指交缠在一起，也扬起了唇角，“她还没有那个能力，是我自己弄的。”
　　席宸砜闭起了眼，再睁开时又是平常的似笑非笑，带些微的嘲讽，“哦？那是她怎么惹到你了？”
　　伶舟薰轻声笑了，慢慢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一向厌恶以强欺弱的人。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迁怒，尤其是迁怒到根本不相关的弱者身上去。这种行为…很让人恶心不是么？你觉得呢？”
　　［第一卷：体面］
　　席宸砜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伶舟薰的说法。
　　明明合着眼睛，伶舟薰却感觉到了席宸砜的动作，微微笑了起来，继续道，“所以席晚歌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很不齿啊…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吧？”
　　“照理说没有人敢进来的，你碰到谁了？”席宸砜把玩着自己保养良好的手指，问道。
　　“一只刺猬。”伶舟薰耸肩答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稍稍直起了身子，斜倚在一旁的扶手上，单手支住了下巴，盯着席宸砜看了一会，慢慢开口道，“为什么让我住在这里？”
　　“因为没有无关的人敢进入这里。”席宸砜眨眼，好似早就料到伶舟薰会问这个问题一般，“这是你的要求。在这皇宫里，能压住权势的只有权势。”
　　伶舟薰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席宸砜，这里没别人，不要敷衍我。”
　　席宸砜笑出了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伶舟薰，“你应该猜到了的。”
　　“我只是想你是否做得太明显了点。”伶舟薰歪了歪头，把目光从席宸砜脸上转开，淡淡道，“你就不怕惠雍帝有什么想法？弄巧成拙可不是件好事。”
　　“所以不是有你在么？”席宸砜无所谓地摊手，“只要你能够把他的这个想法打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
　　“如果日后你成功了，”伶舟薰不为所动，继续提出异议，“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麻烦未免太大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席宸砜脸上的笑意加深，看着伶舟薰道。
　　伶舟薰游离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席宸砜脸上，淡却锋利的目光如刀子一样火辣辣地刮过，缓缓开口，“皇位是用白骨和鲜血堆砌起来的，底下垫着无数人的性命。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绝对不会碰权势这种东西。就算是这样…席宸砜，你也别指望在我助你成功之后，还会留下来帮你。无论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和你之间的关系给混淆了，我都不会继续成为你的左右手。”
　　“啧，真是绝情啊。”席宸砜勾唇笑了，硬朗的侧脸线条很漂亮，“如果你不愿意，这天下没人能逼你。我也不例外。”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么？”伶舟薰也笑，眸中的光芒转为柔和，深蓝色的眸子却没有了动静，好似无底的幽潭，看进去的时候，就让人忍不住要被冷得打一个激灵，“不过大概总有些人喜欢做些不可能的事情。”
　　“惠雍帝大概算一个。”席宸砜笑着把话题扯开了，“所以在察觉到你的长处之后，也许会想把你留下来。”
　　“他有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伶舟薰微微眯起了眼，道，“他要是敢耍心计，我想让他生不如死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对了。”席宸砜曲指叩了叩额头，笑了起来，“你说的安神香，究竟是什么？”
　　在听到伶舟薰强调这香只有惠雍帝一人能用的时候，席宸砜就已经察觉到了——这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神香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安魂香，是我刚刚制出来的。”伶舟薰摸了摸眉毛，简略地解释道，“的确能够治病，但是只是短期的假象。三天之内，惠雍帝的身体马上就会好起来，甚至会感觉到自己变年轻了。”
　　席宸砜的眼里漫上了笑意——好毒的香。分明就是在燃烧剩下的寿命，换来一时的回光返照。这样不用多久，惠雍帝的余寿就会被耗尽。
　　“当然，最后死去的场景我已经安排好了。”伶舟薰收手，懒洋洋靠回椅中，再次合上了眼，淡淡道。
　　“嗯？”偏首，目光扫过伶舟薰绝美的面容，席宸砜的眸色转深，低声问道，“是什么？”
　　伶舟薰嘴角泛起了一丝恶意的笑，“我记得你跟说过，惠雍帝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是很会享乐是吧？”
　　突然间感觉一阵冷风吹过的席宸砜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那么，如果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年轻了，他会不会去尽情享乐一下呢？”伶舟薰嘴角的笑容扩大，慢慢道，“比如说去临幸某位妃子？”
　　有种想打寒颤的冲动。席宸砜看着伶舟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当然是纵欲而死的结果了。”伶舟薰似乎本来也就没打算听到席宸砜说什么，自顾自地把话说完，“这样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她本来的打算是把惠雍帝的死嫁祸给二皇子，顺便可以帮席宸砜再除去一个障碍，可是在见到惠雍帝看她的眼神时，伶舟薰就改变了主意。
　　情欲。尽管惠雍帝掩饰得很好，但还是瞒不过伶舟薰准得可怕的直觉。果然是老来还风流啊…冷笑，那就让你风流死吧。
　　“惹谁都好，总之别惹上你。”席宸砜摇头，表情有些古怪，“这种死法实在算不得体面。”
　　“死都死了要体面干什么。”伶舟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忽地睁开眼看着席宸砜道，“等惠雍帝死了，你还要多少时间解决事情？”
　　“怎么？”些微诧异地对上伶舟薰的眸子，席宸砜问道。
　　目光闪烁了一下，伶舟薰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我在帝都待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如果走之前没有目睹你登基，不是很遗憾么。”
　　在帝都待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席宸砜敛起了眸底的光芒。他是不是好像发现了什么？
　　“算了，看不到也无所谓。”伶舟薰伸了个懒腰，推翻自己前面所说的话，偏过了头去，不再出声，赶人的意思显而易见。
　　席宸砜沉默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薰，关于君写意…你不要太入戏。”说完这句有些警告意味的话，席宸砜站起身，掉头离开了。
　　［第一卷：三皇子］
　　入戏么…伶舟薰勾起了唇，慢慢笑了起来。这一出大戏里面，入戏的可不止她一个吧？席宸砜，君写意，颜琢卿…哪一个就敢说自己没入戏了？
　　至于仇漠邪…他没有参与这出戏。就算是帮了席宸砜的忙，大概也只是因为看她的面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伶舟薰的眼角微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动作很细微，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更别提此刻她身边根本没有人了。
　　有人来了。男子，似乎还带了一名护卫。
　　不是说这里外人进不来么？有些疑惑地转了转眼，伶舟薰把原因归结于严令不准做的事情往往会引起人想去做的欲望上，决定不予理会——只要对方不打扰到她就可以。
　　脚步声又近了些，伶舟薰的眉轻挑了一下——不过，对方好像就是冲着她来的？那就怪不得她了，反正她话已经放在前面了，从来没有人能打破出云谷的规矩，当然也就是她伶舟薰的规矩，就是到了宫中，也还是一样。
　　两人的气息更近了些。
　　现在的话，大约对方已经能看到自己了吧？
　　身上席宸砜覆着的狐裘很暖和，旁边桌上暖炉里是她加进去的剪烛，味道很好闻，比给颜凌歌用那一种多加了一点东西，如果是熟悉的人马上就能分辨出不同。因为真正的剪烛，是只有伶舟薰才拥有的味道。
　　这一切都很舒适，所以伶舟薰连动都不想动——即使察觉到两个男子已经站在自己前面了。
　　听到了对方倒抽了口气的声音，伶舟薰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从出云谷出来之后，似乎她也变得贪玩了些，偶尔也会有因为恶作剧而获得的满足感。
　　“谷主好悠闲。”男子沉默了一会，终于是开了口。
　　伶舟薰抿紧了唇——很不错，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其实是醒着的，警觉性不差。虽然这么一段时间，足够她杀他无数次了。顿了很久，伶舟薰才缓缓开了口，清冷的声音里有说不清的寒意，“三皇子，就算你是千金之躯，也不该打搅别人休憩。”
　　“打扰到谷主休息，我也觉得很冒昧，但实在是有急事。”三皇子哈哈一笑，当作没感觉到伶舟薰身上迸发出来的杀气，坐到了一边席宸砜刚刚坐过的地方。
　　伶舟薰轻撇嘴，分出三分注意力集中到站在三皇子身后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护卫身上，敛起了杀气，淡淡道，“谁准你见我的？我的规矩，你不晓得么？”
　　“这里是十万金，”耳边传来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三皇子的声音依然不变，“自认另一个条件我也算上够得上，所以才敢来找谷主。”
　　“哦？”伶舟薰的表情说明她现在根本懒得睁开眼睛，无可无不可地应着，“那么，谁准你进这里来的？据说，这里应该是不准闲人进入的才对。”
　　“正门不得进，我就不能找别的地方么？”三皇子爽朗地一笑，说出的话却颇引人深思。
　　闻言，伶舟薰稍作沉默，突然睁开了眼，掀出一双幽深怆邃的蓝色眸子来，打量起身旁笑得阳光的男子。
　　从轮廓上而言，和席宸砜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年龄比席宸砜大上了整整一轮。
　　席宸砜的存在，实在是个异数。想着，伶舟薰把目光自对方貌似毫无心机的脸上收回，十指淡淡地相扣，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改变想法把惠雍帝的死栽赃到三皇子身上比较好。人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今天一见似乎并非传言啊。
　　“不过，能待的时间确实不多就是了。”三皇子似乎也不奇怪伶舟薰的沉默，自顾自道，“谷主可否有兴趣听听我的交易？”
　　伶舟薰没说话，缓缓地抬手做了好自便的手势。
　　“我听说谷主是被四弟请进宫为父皇治病的。”三皇子的目光在伶舟薰的脸上转着，除了感叹老天怎会容得一个人生得如此完美时，还在仔细留意着伶舟薰的反应，“但父皇已经近九十岁了，我觉得…是时候休息了。”
　　伶舟薰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背的一片花瓣上，心思似乎已经游离开去，但三皇子却很清楚她正在听，因为他一直能感觉得到对方的气息已经锁定住了自己——即使伶舟薰不看着他，他也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看。
　　轻吸了口气，他继续往下说，“老四现在大概已经没有心思去争权夺位了，我希望你能帮我。”
　　说起来，席宸砜的戏倒是演得很到位，甚至隐隐有些疯狂的味道。所有产业全部转移，来不及转移的就听任别人兼并，关于权势的东西，他一直就没有做出过任何反应，一夕之间从红得发紫的皇位继承人掉到了一个普通的皇子，甚至还要不如。他是打算不赢的话就一无所有啊，疯狂的男人。
　　“…你想我怎么帮你？”把事情细细地想了一遍，伶舟薰淡淡道。
　　“只要让父皇留下一份示意我继位的遗诏即可。”三皇子眼底划过一抹喜色——伶舟薰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他成功了一大半，“其余的我会安排。”
　　伶舟薰合眼沉默。
　　三皇子也不急，盯着伶舟薰，等待她的回答。
　　半晌…许久…伶舟薰终于有了动静。
　　伸手捉过那片手背上的粉色花瓣送到唇边，伶舟薰合着眼面无表情地将花瓣送入色泽同样漂亮的唇间，百无聊赖地尝了尝味道，淡淡吐出几个字，“我拒绝。”
　　“为什么？”有些诧异，但也有些释然——如果伶舟薰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他也不会放心。因为会背叛第一次的人，就必定会有第二次。
　　“因为出云谷谷主在接交易时，除了几个规矩，还要看她心情好不好。”伶舟薰把荒谬的理由说得很理所当然，“在听到你的交易之后，我心情很不好，所以我拒绝。”
　　［第一卷：谈判破裂］
　　“谷主的理由真是风趣。”三皇子的面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下，然后笑了，道，“没关系，我会留一点时间给你考虑，等过一段时间再来找你。”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你放弃吧。”伶舟薰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对我来说，现在要做的事是已经定下的事情。”
　　一是助席宸砜登位，二是医好颜凌歌，三是等到一年期满之后回出云谷。当然…还有仇漠邪的事情…
　　掐指一算，她来到帝都倒也有些日子了，竟已经过去四个月。只是这冬天…居然还没有过去。帝都七个月的冬天，真有些折磨人呢。
　　“那么，谈判破裂？”三皇子笑了一笑，然后站起了身，看着伶舟薰问道。
　　伶舟薰的十指依然交叉着，表情很淡然，腕上耀眼的金光闪了人的眸子，淡淡地啊了一声算是承认对方的说法。
　　就在伶舟薰的回答出口的瞬间，一道剑光朝她扑了过去，速度之快，显然是已经准备许久只等这一刻了，就算是伶舟薰的实力，也已经来不及躲了。
　　嗯？果然谈判破裂就准备下杀手呢。伶舟薰抬起了眼，唇角微翘起来。
　　在没有碰到任何防御的情况下，剑光顺利地穿过了伶舟薰的身体。伶舟薰的手腕动了一动，合上了眼。
　　“真可惜…”三皇子摇头而叹，“你太轻敌了。就算是天下第一杀手，也不能无视这种程度的突然袭击。如果你选择帮我的话，我不会杀你的。”
　　“真可惜这句话大概应该由我来说。”伶舟薰的声音悠悠地冒了出来，贵妃椅自在地晃了两下，似是昭示上面人儿的心情很好一般，“就算是个超一流杀手，也不应该太高估自己。能超越我的人，还没有出现。”
　　没有死？有些诧异地看着伶舟薰，三皇子笑了出来，“果然不愧是薰，这种程度的暗袭居然还能安然无恙，不过想必也是受了重伤了吧？”
　　伶舟薰偏了偏头，不置可否。
　　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的男子终于上前了一步——刚才那道剑气就是他发出来的。举起了手，他准备再次动手。
　　“你的骨头，很硬呢。”伶舟薰突然转眼看向了他，上挑的眼角里有着说不出的写意，却让人从心里寒了起来。
　　还没有思考清楚伶舟薰说的话是什么，又是什么意思，男子只觉得两手的手腕突然剧痛起来，然后十指连着手掌就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袖间原本被藏得很好的软剑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上面还紧紧地握着一只手。
　　除了伶舟薰，其他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么无声无息地，伶舟薰居然就齐腕切断了对方的双手！
　　剧痛袭来，男子痛哼了一声，身形晃了一下，手腕的伤口处涌出大量的鲜血，使他的面色一下子就苍白了起来。
　　“的确是个人才呢。”伶舟薰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在轻扯着那悬金丝了，抬眼看向了三皇子，淡淡道，“在割断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比常人要硬上许多。”
　　在伶舟薰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出口时，那个男子倒在了地上，头颅滚出了老远。
　　“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杀人的。”伶舟薰的手指绕了几圈，却丝毫没有被金丝所伤，可见控制力之强，“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三皇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要杀我？”有些勉强地牵起了嘴角，三皇子看着伶舟薰道。
　　伶舟薰的动作顿了一顿，轻笑出了声，歪了歪头，表情甚是无辜单纯，配在绝美的脸上是种致命的美丽，“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杀人。”
　　看着一个刚刚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了人的女子还能笑得如此毫无负罪感，三皇子觉得从心底凉了起来。那是一个怎么样残忍的人？大约…根本就没有心吧？
　　“但是有时候有些人非杀不可。”金光一闪而过，伶舟薰的声音淡然地蔓延，“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杀人的人。”
　　伸了个懒腰，伶舟薰好似根本没有听到身后沉闷的重物倒地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道，“看来又脏了呀…等找席宸砜处理干净才行。”
　　＊
　　“外面好像很吵。”伶舟薰尝了一口点心，淡淡道了一句。
　　吃得很放心，因为这天下是不会有人蠢到对出云谷谷主用毒的。
　　“是。”立在一旁的女官顿了顿，低声应道，“好像是发现了尸体。”
　　“嗯？”有些感兴趣地扬眉，伶舟薰抬起了头，等着女官继续往下说。
　　本想轻描淡写地带过的女官看到伶舟薰的表情，轻叹了口气，只好道，“似乎说是三皇子呢，只是头不知道去哪里了。”
　　“真是凄惨呢。”伶舟薰淡淡笑了，应了一声。
　　“据说，和前些日子太子的死状一模一样。”女官面色镇定地说出了这一句话，然后就不再提及这件事了。
　　伶舟薰也不介意，只是没想到席宸砜会把三皇子的遗体就这么扔在了皇宫里。她一来，这宫里就死人了，想不有谣言都难吧？
　　不过其一是只要看到了药效，惠雍帝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保住她，不用担心。其二是三皇子出门时一定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进这里时一定也没有让别人看到，而她一直就待在这里面没有出去过，就算有人怀疑她，也是死无对证。
　　“薰小姐。”女官抬眸看着眼前女子，低声唤道。
　　“嗯？”伶舟薰有些倦地合了眼问道。
　　“这件事…跟您有关么？”
　　“为什么这么想？”伶舟薰表情动也不动，只有嘴动了。
　　“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三皇子带着一个人进了这里。”女官解释道，“然后就传出了那样的消息…”
　　伶舟薰垂下了眼，轻哼了一声，突然笑道，“我可绝对不是那种会杀人出气的人。”
　　［第一卷：偷香未遂］
　　轻拧了拧眉，女官似乎没有怎么理解伶舟薰的话。要说是否认，又偏暧昧了些，要说是承认，又根本找不到这个意思。
　　“这种事情，你不应该问。”伶舟薰敛起了笑，道，“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时局，一不小心，就会人头落地。”
　　抬手将颊边一绺秀发夹到耳后，伶舟薰突然睁开眼笑得很灿烂，“不过这一次我就告诉你好了，三皇子，是我杀的。”
　　女官轻轻哆嗦了一下——并不是害怕，而是在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时候，身体作出的自然反应。对方说出这句话，根本也就是承认了自己同时也是暗杀太子的杀手！
　　“有时候有些人非杀不可。”伶舟薰转眼去看女官，眸间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呢？”
　　“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廷女官。”定了定心神，她对上那双蓝黑色眸子里的莫名光芒，答道，“我的心愿就是安静地过完一生。”
　　“安静地过完一生么…”伶舟薰摇头轻叹，“真是天真啊。”都已经身在宫中了，又怎么可能逃出局外？
　　“不，再怎么困难的事情，我相信只要是想做，就一定能做到。”女官抿了抿唇，这一刻，她突然从眼前这个貌似无所不能没有弱点的女子身上察觉到了寂寞，所以忍不住出言安慰。
　　当伶舟薰说出“真是天真啊”这句话的时候，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口气有些羡慕，还有些沧桑。
　　“呵呵…”垂眸，伶舟薰淡淡笑了起来，“那是你们的生活，不要套用在我身上。我这一生，注定跟别人是不一样的。”说完，伶舟薰并不等对方反应便岔开了话题，“我想休息了。”
　　“可是…您还没有用晚膳。”而且天还没有黑。她忍着没有把后面一句话给说出来。
　　伶舟薰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有什么关系。”然后就自顾自往前走了。
　　“薰小姐，请等一下。”女官忙追了上去，叫住了伶舟薰，道，“那边是四皇子的别院，您的厢房在另一边。”
　　“那家伙睡觉的地方？”伶舟薰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朝另一边走去，眼底淡淡地溜过了一抹光。
　　＊
　　夜半。
　　门突然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人影进入后，又迅速地关上，一串动作连贯得吓人，快得甚至没有让一阵风吹进来。
　　站定之后，那人便朝着房中唯一的一张床走去。
　　床上的人合着眸子，睡得似乎有些沉，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正是天还没有黑就开始睡觉的伶舟薰。
　　来人的眸子盯着伶舟薰看了半晌，缓缓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慢慢落到了女子饱满的粉唇上，良好的触感让他着了魔似的弯下腰去，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还没有碰到预想之中的柔软，颈边就感到了凉气，女子轻柔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当朝四皇子想趁月黑风高和天下第一杀手比比暗杀的功夫？”
　　被一大把银针逼着的感觉也要好过现在一根银针顶着颈部动脉的感觉。席宸砜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担心伶舟薰会伤害自己，更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肆无忌惮地盯着还没有睁开眼的伶舟薰看，一边道，“我只是想趁半夜没人的时候来看看你，谁知道你居然会醒过来。”
　　“我是杀手。”是杀手就必须有过硬的警觉性。至少从五岁开始，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地睡熟过了。不对…好像是有这么几次的，那是在她还没有服用龙舌的时候，身体虚弱到不行，一定要君写意待在身边才能入睡的时候。那一段时间，她睡得异常安稳，对自己睡着时候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双臂支在伶舟薰的肩两侧，席宸砜笑得很邪恶，“呐，薰，如果我吻了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大概有几个人知道后会一直追杀你而已。”伶舟薰面不改色，终于睁开了眼，掀出一双让人心醉的眸子来，对上席宸砜的目光，“所以我说，最好不要鲁莽行事。”
　　“最近剑阁的动静不太对劲。”听出伶舟薰话中的话，席宸砜的眸光闪了一闪，用力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腔中已经填满属于伶舟薰的浓重药香，撑得心都开始隐隐地疼痛了起来，才直起了身子，和伶舟薰说起正事来，“线人说，似乎剑阁一切大小事务都是交由颜凌歌来处理的。”
　　很久以后，席宸砜再想起来，突然发现伶舟薰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她把所有的空气都夺走了，连呼吸也不留，让人爱得…心都无法遏止地抽痛起来。满满的全是一个人的时候，当血液流动时都只会呢喃一个人名字的时候，一个人心是会被撑到痛的，因为只有那个人了，忍不住想要塞更多她的东西进去，又不忍心扔掉以前的，然后就越来越多…
　　眨了眨眼，伶舟薰撑起了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上，斜了席宸砜一眼，“这个我和写意已经讨论过了，小七会代为处理，生意上的切磋交给顾家。”
　　“看情势，顾小七好像不是颜凌歌的对手。”微微笑了，为伶舟薰高明的远见和心计。
　　“的确不是，但她至少要学会压制。”伶舟薰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意的享受表情，道，“以后如果我们都各自有事，她也得一个人牵制住颜凌歌。就算计谋不如人，顾家不是还有雄厚的财力么？”
　　“君写意找了个败家妻啊。”目光微微闪烁着，席宸砜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打量着伶舟薰的神情，一时之间居然仓促地发现自己不敢等伶舟薰的答案。心头一梗，席宸砜有些狼狈地又道，“颜琢卿那边呢？你有发现什么动静么？我一直都没有查到。”
　　［第一卷：最想要的东西］
　　“颜琢卿啊…”伶舟薰轻声叹息，摇头道，“以他的实力，要跟踪他太难了。本来邪是可以胜任的，只可惜他现在还在昏迷。我昨天劝写意去了，再过两天他会来接我，到时候便知道了。”
　　“两天？你这么确定？”席宸砜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随即融化在黑暗之中。
　　“安神香只要三天就能见效。”伶舟薰朝席宸砜竖起了三根手指，淡淡道，“至于那个药浴，倒是真的对身体好的，所以也能让惠雍帝破败的身子暂时好上一些，安神香也不会显得毒性过强，因而他就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薰，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话比以前多了很多？”席宸砜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伶舟薰道。
　　伶舟薰怔了一怔，仔细一想确是如此，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道，“听你一说，似乎的确是。”和以前比起来，话是多上太多了。
　　“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呢？”席宸砜弯腰对上伶舟薰的眸子，双手按到她的肩上，半开玩笑地道，“薰，你不该这么有感情的才对。”
　　伶舟薰抬眸盯着近在咫尺的狭长黑眸，无可无不可地笑了，道，“四皇子殿下又何尝不是？以前是从来不会如此失态的吧？”
　　被伶舟薰巧妙地噎了过去，席宸砜脸上不变色，眼神却更深邃了一些，脸也凑得更近了，近得两人的鼻尖已经碰在了一起。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席宸砜先开了口，“薰，你说你在帝都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么？”伶舟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在看到席宸砜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没有理由的时候耍赖是最好的选择。
　　“若我就是不告诉你呢？”伶舟薰看到印在席宸砜眼底的小人淡然到有些冷漠地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席宸砜笑了，笑得有点古怪，“薰，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啊，这个我一直都很清楚。”伶舟薰的眼瞳清澈，“如果不是确定你有远超于常人的毅力，我才不会帮你。”
　　“所以，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一直追着你问。”席宸砜眼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伶舟薰说出口的答案对他而言很重要。
　　伶舟薰一瞬不瞬地看了席宸砜一会，突然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开口道，“告诉我，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视线被伶舟薰的手挡了个严实，席宸砜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伶舟薰的声音从耳旁传过来，异样得很柔软，柔软得让人心都碎了。
　　“无人能比肩的权力和实力。”张口就是答案——他是对自己的目标极为明确的，所以根本不用作多余的思考。
　　伶舟薰似乎是轻声笑了，又道，“那么，你不该追究关于我的问题。”
　
　　［第一卷：不可或缺的存在］
　　“为什么？”不以为然地扯起了唇角，席宸砜闭上眼问道。
　　“因为这不会对你的目标有什么影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伶舟薰答着，感觉到席宸砜又睁开了眼，长而浓密的睫毛自她掌心刷了过去，有点痒，“所以不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薰，像你这样的人，世间难觅。”席宸砜单手覆上伶舟薰盖在自己眼上的手，沉声道，“所以我想要留住你。”
　　“所以我说你在浪费时间。”伶舟薰的笑声传过来，“人才总能找得到的，又不缺我一个。”
　　“可是你一个比他们全部还要重要。”一语点破，席宸砜慢慢道，“薰，如果你留下，我向你保证，你会和我平起平坐，没有人可以凌驾于你之上。以你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将这天下统一起来！不论什么，只要我有的，就一定分你一半。”
　　伶舟薰沉默了一下，再笑起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因为笑声比前面两次都要欢快，“如果是别人，很容易心动呢。席宸砜，你出手可真大方。”
　　“还不是因为你。”席宸砜微微苦笑了一下，话出口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是当话说完的时候，他才惊觉到伶舟薰在自己心中占了一个多重要的位置！
　　伶舟薰还是没有拿开手，闻言低笑了起来，“席宸砜，你该回去睡了。”
　　“当我站在最高处，接受世人膜拜的时候，我希望身边比肩站着一个人。”席宸砜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道，“而且只有这一个人有这个资格。”
　　“那不应该是我。”伶舟薰偏头，目光扫过席宸砜抿起的唇角，微微一笑，道，“席宸砜，我以前对邪说过，你既然选择了权利和地位，就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好放弃些什么。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有了放弃任何东西的觉悟。”
　　“我有这个觉悟。”席宸砜的声音有些不悦，合着的双眼很是安静，没有要睁开的预向，“我甚至连失败的结果都已想过，只是我不可能失败。”
　　“那应该包括我了。”伶舟薰淡笑，为席宸砜的左右矛盾，“应该也已经有想过我不可能会留在你身边吧？”
　　…是，他的确早有想过，以伶舟薰的性格，帮助他登基收手之后，是不可能再继续留在这里的。但是伶舟薰那惊人的才华和头脑，让他放不开手。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作为助力，凡事都可以事半功倍，无疑是很诱人的。
　　但是随着和伶舟薰的接触越来越多，就算是席宸砜刻意地避开，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伶舟薰对他来说，似乎…不止是那样了。
　　见席宸砜不说话，伶舟薰又开了口，“那么，席宸砜，你应该知道，什么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没有它重要的，就应该排在后面。而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问过你。”
　　似乎是无声地倒抽了一口气，席宸砜伸手扣住了伶舟薰的手腕，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
　　伶舟薰本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被席宸砜得手，一惊，猛地抬头，双唇便被狠狠吻住。
　　吻是热烈的，狂野得几乎想要毁灭了眼前的人一般，席宸砜的眼中闪过一抹浓到化不开的郁结，在极短时间的疯狂掠夺后起身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离开了。
　　伶舟薰盯着席宸砜离去的方向，伸手摸了摸嘴唇，若有所思地半眯起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许远，几乎到了皇宫的另一端，席宸砜才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凌晨时冰冷的空气让他的神智冷静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伶舟薰身上独特的药香一般，很令人眷顾的味道。
　　的确，他是很明白的，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当伶舟薰真的把这个问题拿出来的时候，他居然犹豫了起来。
　　目标依然是目标，但是如果算上了伶舟薰，他发现就很难抉择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伶舟薰似乎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这样很危险，但他控制不了。伶舟薰这个人…会让人上瘾啊。
　　按了按还有些发痛的胸口，席宸砜的嘴角突然弯了起来，勾出一个睥睨天下却不狂妄的笑来。
　　伶舟薰不准，他就不能坐了？在取得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之后，再去取另一件重要的东西，这种做法，大概很多人都能理解吧。而且有了已取得东西的帮助，去得到另一件，难道不是更容易么？
　　＊
　　两天后。
　　席宸砜抬眼看向正在批阅奏章的惠雍帝，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伶舟薰果真是了不起的人啊，惠雍帝明明是在她的安排下离死亡越来越近，脸色却比她刚到那天好上了许多，甚至连看起来也年轻了好几岁，已经不再咳嗽，甚至还能大笑。
　　“父皇。”敛了眉眼间的表情，席宸砜轻声开口唤道，“薰说，她有事要回家。”
　　“嗯？”抬头看了一眼捧着佛经仔细而缓慢地翻阅着的席宸砜，惠雍帝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然后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道，“好，就让她回去吧，只要每天来一趟就好。”
　　“是。”席宸砜低头应下，微笑了起来。
　　＊
　　“我要去接薰了。”君写意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躺在床上的仇漠邪身上扫过，对床边的两人道了一句。
　　云袖和云襟对视了一眼，轻叹一声，向君写意应道，“是。”
　　君写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伶舟薰说她要三天的时间才会从宫里出来，现在正好是去接她的时候。
　　云襟垂眼看着仇漠邪依旧毫无生机的脸，低低叹了，“真的要按谷主的吩咐去做么？”
　　云袖沉默了一会，也往外走去，道，“当然要。除非仇公子能在谷主回来前醒过来。”
　　［第一卷：回府］
　　云襟的目光转向床上毫无动静的人，轻叹了口气，道，“那就开始吧。”
　　＊
　　很奇怪，以伶舟薰如此懒惰的性格，居然不喜欢在皇宫这么大的地方选一样工具代步，而是喜欢用走的。
　　来往的人很多，但三天下来，人人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四皇子为惠雍帝求得的神医——出云谷谷主，薰。
　　当作没有看到经过身边的人脸上五彩缤纷的表情，伶舟薰只管走着自己的路，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拐过一个弯，伶舟薰朝着已经可以远远望见的宫门走去，目光一抬之间，看见了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驻足在不远处盯着她看。
　　席晚歌？挑了挑眉，伶舟薰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是悠然自在。
　　看着伶舟薰好似散布一般的悠闲表情，席晚歌笑了——被气笑了。在能够互相看清对方脸的时候，席晚歌往前跨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伶舟薰的正前方必经之路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默地看着伶舟薰。她不想先开口，现在这种对峙，谁开口谁就先把气势输给对方了。
　　伶舟薰在走到席晚歌面前时停了下来，偏了偏头，突然弯起一个自然的笑容，扬声道，“写意，你来了。”
　　“嗯。”君写意就这么在门口侍卫的虎视眈眈之下走了进来，朝伶舟薰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时间刚刚好。”
　　“啊，的确刚刚好。”伶舟薰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放在席晚歌身上过，步子轻盈地向旁滑开一步，人已经从席晚歌身旁走过，站在君写意面前，淡淡笑了，“那边的事情，有头绪了么？”
　　“我不喜欢一见面就讨论这种事。”君写意凝视着伶舟薰的脸，伸手将近在咫尺的女子勾入怀中，埋首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真好，又闻到你的味道了。”
　　这个味道…似乎很讨人喜欢。伶舟薰想着，伸手拍了拍君写意的背脊，道，“先回去吧。”
　　君写意的动作微微地顿了一顿——时间又过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从伶舟薰口中听到过“家”这个字，就算是出云谷，在伶舟薰心中也不是那个地位。
　　抬起了脸，君写意在伶舟薰的眉间轻而小心地落下了一个吻，应道，“好。”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席晚歌自从君写意出现之后注意力就全都被君写意给吸引了，在看到君写意旁若无人地对伶舟薰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时，一张俏脸已经生生地涨成了红色，双拳紧紧地捏了起来，想来如果不是有些顾虑，早就冲上去把两人分开了。
　　“看起来身子好像好了很多。”君写意依然好像没有看到席晚歌一般，打量着伶舟薰的脸色，一弯腰，将伶舟薰横抱了起来，有些满意地道。
　　伶舟薰懒洋洋地偎进君写意怀里，漫不经心地应道，“有了龙舌，原本虚弱的身子自然会好起来。”但是所受的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跟龙舌没有任何关系。
　　君写意转身朝外走去，继续旁若无人地经过剑阁门卫身旁，坐上了马车，简短地吩咐车夫，“回府。”
　　话音一落，君写意也微微地怔了一下，有些失笑。他总在计较伶舟薰没有把君府当作家，他自己又何尝说过这个家字呢？还不是一句简单冰冷的“回府”么？
　　席晚歌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气得双手冰凉浑身发抖起来。
　　“伶舟薰，你绝对要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
　　“二小姐，阁主回来了。”落雪上前两步，小声地对着正伏在案上看东西的颜凌歌道。
　　颜凌歌放下手中的东西笑了笑，揉了揉眼，原本苍白的脸上眼睛下方的两块阴影清晰可见，“嗯…回来得很快啊。”
　　“凌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内阁，颜琢卿在看到颜凌歌时，眉拧了起来，“又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
　　“我没事。”颜凌歌歪头一笑，“自从薰诊治过之后，身子比以前好了很多了。”
　　“薰有没有再来过？”颜琢卿皱起了眉，看向站在一旁的落雪。
　　“她还在宫里呢。”颜凌歌一笑，替落雪回答了问题，“据说是四皇子把她请进宫为惠雍帝治病的。”
　　“惠雍帝信？”颜琢卿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以他的疑心，一定会怀疑。”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现在四皇子的势力已经全部瓦解，而顾家也已经不再和他联系，这两点是确认的。”颜凌歌支起了下巴，朝颜琢卿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而且，他好像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争权夺利的欲望了。”
　　“这个先不用管。”颜琢卿的眉心并未松开，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针对顾家的动作那么大，如果薰从此不再来为你治病怎么办？”
　　“哥哥。”颜凌歌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还是很灿烂，“能够让她医治我，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也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
　　“这未免也太小看人了。”有些清冷的声音从房外传了过来，却是清清楚楚地让室内的人听到了，宛转的声线下有隐藏得很好的不悦，“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说过我会治好你，就绝不会食言。”
　　颜琢卿有些惊讶地转身，便看到君写意抱着伶舟薰站在门口，而伶舟薰的眸子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颜凌歌的身上，淡淡笑了，道，“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是谷主的医术出神入化，凌歌的身体才能好起来。”颜凌歌扯出一个笑，道。
　　伶舟薰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颜琢卿，道，“我从宫里出来，正好经过九洲苑，就进来看看。上次派人送来的药应该已经用完了吧？”
　　“嗯。”颜琢卿点头，心中有些惊讶——伶舟薰居然把时间算得如此之准！他一回九洲苑就问过了，今天正好是最后一次煎药，明天就没有了。
　　颜凌歌显然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脸色微微地沉了一下，马上又转换成了笑容。
　　“颜琢卿，你回避一下，我要施针了。”伶舟薰扣起了十指，依次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也不看地吩咐了一句，从落雪手里接过了银针，然后君写意便抱着她走向床边。
　　“只有我一人要回避？”看着君写意的背影，颜琢卿有些好笑地问道。
　　伶舟薰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写意会闭上眼睛。”
　　挑眉，盯着伶舟薰隐约露出的发梢看了一会，颜琢卿转身朝外走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颜凌歌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让落雪替自己更衣，心下一瞬间便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颜琢卿并没有等多久，很快的，君写意就推门出来了，伶舟薰依然躺在他怀中，有些倦地看了颜琢卿一眼，道，“进去陪她聊聊天好了，再过五个时辰才能去针。”
　　颜琢卿的目光在伶舟薰苍白的脸上一转，有些疑惑地道，“你…”
　　话才出口，君写意已经转过了身，朝外走去，而伶舟薰也没有任何异议。
　　沉思了一会，颜琢卿举步往里面走去，挥手示意落雪退下，然后坐到床边。
　　“哥哥，是不是在想薰的事情？”颜凌歌隔着纱帐问道。
　　“嗯。”颜琢卿摸了摸鼻子，笑道，“觉得她一直让君写意抱着，有些奇怪而已。”
　　“因为她没有能力靠自己站着了。”颜凌歌面朝下趴在枕上，双手抵着下巴，道，“我看出来了。”
　　“听说她受伤了。”颜琢卿的眼眸一黯，“原来严重到这个程度。”
　　“是啊。”颜凌歌并没有发现颜琢卿的异样，应着，“真不知道在宫里那几天她是怎么挺过来的。”真是个可怕的人啊…能对自己残忍到这个地步。
　　唇有些不自然地抿了起来，颜琢卿没有接话。其实他是知道的，伶舟薰是个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的人，所以就连自己，也是不在意的。
　　不管如何伤害自己，她都不会觉得心疼。
　　＊
　　君写意抱着伶舟薰走进君府，想了想，转身准备回房，却听到怀中人儿低低地冒出了一句，“邪呢？”
　　“没有醒。”停住了脚步，君写意沉声答道。
　　伶舟薰沉默了一瞬，又道，“那么，去那里看看吧。”
　　“…好。”脑中挣扎了一会，君写意还是应了伶舟薰的要求，调转步子，往伶舟薰的小院走去。
　　路上没有见到云袖或云襟，君写意走得很快，马上就到了。
　　伶舟薰睁开眼，眸子在房内扫了一眼。床上已经没有了人，被子已经叠好，想来是云袖已经整理过了。环顾一周，伶舟薰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床边柜上的一个小瓶上。
　　［第一卷：最重要的承诺］
　　离魂。
　　那是一种出云谷特有的药物，能够洗去人的记忆。不是封印，是洗去，所以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找回记忆。
　　看样子…事情还是都办好了啊。
　　无声地叹了口气，伶舟薰合上了眼，将身子缩回君写意怀里，淡淡道，“我累了，休息去吧。”
　　“我不过离开一段时间，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戏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有些细微的责备和心疼，“看样子没有我还是不行啊。”
　　眼帘缓慢地掀开，伶舟薰笑了起来，有些隐密的满意，“邪，你的命还是很硬的啊。”
　　“那是当然。”仇漠邪和转过身来的君写意对视了一眼，目光在虚空中相撞，爆裂出一朵火星，“还没有办到想办的事，我不会死的。”
　　“薰，你该去休息了，”君写意避开仇漠邪敌意的目光，低头贴近伶舟薰的耳边，柔声道，“睡一会如何？”
　　“好。”伶舟薰眨了眨眼，有些犯困地应道，“的确是很累了。邪，你刚刚醒过来，也去休息一下吧。”
　　没等仇漠邪说话，君写意就转身离开了。
　　站在原地，仇漠邪的嘴角翘了起来，望着君写意的背影，扯出一抹冷笑来，举步走进房中，拿起那瓶离魂，想了想，放入了怀中。
　　“写意。”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伶舟薰才开了口，声音很凉，没有情绪，“刚才你生气了。”
　　“我没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君写意大步地往前走，三两个弯就进了伶舟薰养药草的院落。
　　闻言，伶舟薰弯起了嘴角，伸手勾勒君写意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尽管笑着，声音却依然冰凉，“你每次生气的时候都是这样，我已经发现了。”
　　“…我没有。”君写意的眸子眯了起来，步子迈得更快了些，走进了房中，语气加重地重复道。
　　“是，是。”伶舟薰被君写意放到床上，很自觉地钻进了被中，漫不经心地应道，“我知道了。”
　　正应着，伶舟薰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逼近了自己，带着炙热，停在了面前。表情一凛，伶舟薰警觉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是君写意被放大的脸。
　　望进君写意眼里，伶舟薰爱困地掩嘴打了个哈欠，道，“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我。”
　　“你在宫里三天，席宸砜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伶舟薰，君写意眯眼问道。
　　“他能做什么？”合起了眸，伶舟薰懒洋洋反问。
　　“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君写意伏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柔声诱哄道，“薰，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伶舟薰低低笑了，并未睁开眼，而是有些有趣地问道，“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好了，写意，你在在意些什么？”
　　被伶舟薰的问题给噎了回去，君写意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是啊，他在计较些什么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嗯？”长时间没有听到君写意出声，伶舟薰有些疑惑地睁眼，看了一眼君写意，道，“怎么不回答？”
　　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啊。君写意微微苦笑起来。或许他还没有像仇漠邪那样的觉悟，还没有做好面对自己的准备，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没有。
　　在这一次一次的犹豫中，天知道他错过了些什么。
　　“薰，给我三天时间，好么？”君写意最终吸了一口气，伸手捧住了伶舟薰消瘦下去的两颊，像是承诺般地道，“三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郑重的答复。”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伶舟薰望着君写意的眸子，突然觉得胸口的呼吸窒了起来，半晌才淡淡笑了，“那么郑重做什么？好，三天就三天。”
　　“也许，我会告诉你，我这一生许下最重要的承诺是什么。”君写意小心翼翼地在伶舟薰眉心烙下一个吻，笑了起来，低声道，“好好休息，到用膳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的。”
　　听到伶舟薰若有似无飘出一个嗯字，君写意满意地笑了，轻柔地啄过伶舟薰的唇，才起身离开。
　　君写意这一生许下最重要的承诺？伶舟薰的眉梢扬了一下，无声地笑，其实她还挺感兴趣的。
　　正想着，伶舟薰突然蹙起了眉，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又是这样…有时候，只要一想到君写意，心口就会痛起来，就好像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出一般，然后体内被封印的力量就几乎要破体而出，撑得她整个身子都难受起来。明明在想到别人时都不会的…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伶舟薰突然忆起了那句话。以情…换取神格么？
　　她记得她是拿自己的情去换取了什么东西的。情…是可以被拿走的么？难道自己那淡薄的性格，是因为无情么？垂下了眼，伶舟薰眼底的冰蓝色光芒疯狂地闪烁起来，令人不寒而栗。那么…在想到君写意的时候会心痛，是因为…触及了情？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些嗤之以鼻地翻了个身，伶舟薰合上了眼，不再杞人忧天，安稳地睡了过去。
　　＊
　　“觉得身体如何？”伶舟薰收起手中的三根银针，看也没看惠雍帝，淡淡地开口询问。
　　惠雍帝开怀一笑，已经不再计较伶舟薰话中的不敬，毕竟，他有值得高兴的事情，这种小事可以先不去理会，“谷主果然厉害，天下怕是无人能与你争锋了。”
　　“这天下，本就没有人能与我争锋。”伶舟薰搁下手中的笔，随口地应了惠雍帝的话，取了石阵将纸压住，淡淡道，“听说宫里出事了。”
　　“老三被人杀了。”惠雍帝的语气有些阴森，但似乎并不打算对伶舟薰隐瞒，“身首异处。”
　　“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因为儿子死了而生气。”伶舟薰抬眸看他一眼，道，“而是因为有人冒犯你的权威而生气。”
　
　　［第一卷：今日不更］
　　橙子说：今天不更，生病累的撑不住了，明早还要上医院打点滴。。
　　某人：好，你给我安分点去休息！病好了再给我爬回来。
　　所以，各位亲们就等橙子回来吧。
　　［第一卷：条件］
　　惠雍帝微笑了起来。即使是这种亲切的表情，放在他脸上的时候，依然给人一种威严而高高在上的感觉。“朕的身子还很好。这位置，谁要是有本事，就来抢吧。”
　　直了直背，伶舟薰歪头看向惠雍帝，噗哧笑了出来。
　　“笑什么？”盯着伶舟薰才巴掌大的脸，惠雍帝沉声问道。
　　伶舟薰支着下巴，摇头道，“我笑这天家亲情，真是让人有些期待呢。”
　　对着伶舟薰的嘲讽，惠雍帝的脸色只是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然后大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是有些猖狂的味道了，“朕已经想通了，既然他们想走朕当年走过的老路，就让他们走去吧！当年，朕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四天下来，这句话最有点味道呢。”伶舟薰微微笑了，拿着狼豪笔在一张上好的桌上胡乱地画着，眼睛根本不看笔尖，而是早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看样子，也不尽是如传言般老得无力打理朝政了啊。”
　　惠雍帝不以为意地一笑，道，“都是谷主的功劳。”
　　“我哪有什么功劳？”伶舟薰百无聊赖地涂鸦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张罕见的紫色大理石桌面已经被她涂得面目全非，而惠雍帝也没有要开口提醒的意思，“你的运气比较好罢了。”
　　眯了眯眼，惠雍帝突然道，“几日下来，我已觉得谷主的见识远胜于一般人，眼界更是深远，想必对这天下有一番见解吧？”
　　执笔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行云流水的动作，伶舟薰的声音依旧是好听而淡远的，“只要不打扰到我的事情，便与我无关。这出云谷外的事情，我一向是不怎么关心的，你问错人了。”
　　“那么，朕换一种说法。”惠雍帝的眸底闪着诡谲的光芒，“这皇位之争，谁会胜？”
　　“你信命么？”伶舟薰托腮，稍作思忖，这么问了一句。
　　“不信。”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伶舟薰缓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慢得就好像是锯齿从骨头上慢慢拉过去一般的疼痛，“总共只剩下两位皇子了，一位无心竞争，那么，还有什么结果？”
　　“老四…”惠雍帝的表情怔了一下，脸上露出的神色是又爱又恨的，“若他不那么要强，何必落得今天这番天地？”
　　“他若不那么要强，他还是席宸砜么？”伶舟薰不咸不淡地驳了一句，空出的一只手往上移，微微地笼住了额头，“正因为是这样，才真的叫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若他能再听话一些，这天下必定是他的！”有些不满地，惠雍帝提高了声音。
　　“没有那么多若。”伶舟薰的情绪相比之下是完全的平稳，“事情已经发生了。”
　　惠雍帝的话又一次被噎了回去。他阴鸷，他猜疑，他嗜杀，他好享乐，但除去这一切之外，他却绝对是一个枭雄。
　　几个儿子中，只有席宸砜和他是最相似的。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席宸砜作为挡箭牌而不是选其他人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
　　对这个儿子，他可谓恨到了极点，又可能疼爱纵容到了极点。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思想，他一边无法遏止地想看到这个儿子能够超越自己的那一天，另一边却又无法容忍自己被人超越。
　　伶舟薰手中的笔搁到了笔架上，叩出一声轻响，就这么一点轻微的声音，却已经足够惊醒沉思中的惠雍帝，他几乎是魇了。
　　额头微微地渗出了冷汗，惠雍帝向后靠到了椅背上，沉思许久，忽地又抬起眼来去望伶舟薰，似乎是有问题想要问。但当他把整个御书房都扫过一遍之后，发现伶舟薰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多时了。
　　又坐了一会，惠雍帝站起身来，走到刚才伶舟薰随手涂鸦的桌前，伸手抚过了光滑的桌面。
　　手指依然是干净的，没有染上任何墨汁。
　　冷笑一声，惠雍帝的指尖突然寒芒一闪，悄无声息地，整个桌面就被他削了一层下来，几乎有一寸厚。
　　哗啦一声，当上面那一层大理石落到地上破裂开来时，惠雍帝的面色沉了下来。
　　断层处依然是墨汁的颜色。
　　伶舟薰那么无意识的随手乱涂，居然将墨汁渗到了这个深度。
　　惠雍帝缓缓地张开五指按在桌上，一股阴柔的劲道涌出，桌子顿时听话地化做了一堆粉末。落到地上再细看时，原本应该是紫色的石屑里却是黑色的占了绝大部分。轻哼了一声，惠雍帝的眸色禁不住又变了一变。
　　走出御书房没多久，伶舟薰就碰见了席宸砜。
　　步子顿了顿，伶舟薰抬头望向席宸砜，道，“惠雍帝对你很放心，但是同时可能也有些不甘心吧。”
　　“我知道。”席宸砜弯出一个邪肆的笑来，“近几天，他对我发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你知道便好。”垂脸笑了，伶舟薰弹了弹指甲，漫不经心地道，“席宸砜，如果你输了，我可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如果我赢了呢？”席宸砜弯下腰去，近距离凝视她蓝黑色的眸子，柔声道，“若我赢了，你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可以。”伶舟薰淡淡朝席宸砜露出一个笑，也不后退，只是给了席宸砜三个字。
　　只有她能跟别人打赌，然后提出赌注，赌注这个东西，永远是由她来开口要价的，别人无权决定，也无能左右。
　　“为什么？”席宸砜继续笑，问道。
　　伶舟薰的嘴角翘高了一点，“席宸砜，什么是赢？怎样才算是赢了？不是坐上惠雍帝现在的位置，你就赢了的。”
　　“我知道。”席宸砜低笑，拂出的温热气息掠过伶舟薰的脸颊，“我要所有人都只能站在我的脚下，而不仅仅止于惠雍帝那样。”
　　“因为…”伶舟薰突然笑了，轻声说出了缘由，“因为你的那个条件，我已经猜到了。而那个条件…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第一卷：犹豫不决］
　　“为什么？”得到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席宸砜挑眉，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是薰，不会被任何人所束缚的。”伶舟薰的步子轻快地往前走着，席宸砜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一直侧脸打量着她。
　　他注意到了，伶舟薰原本要赶往宫门的路线，已经改成了去他的别院。
　　“…就好像你不可能抓住一阵风，一缕阳光，或一抹云。”伶舟薰负起了双手，淡淡把话说完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想要把我永远留住的想法。”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席宸砜笑了笑，缓慢地眯上眼，看着十几步之遥的门，道，“有话要对我说么？”
　　随口说说么？伶舟薰偏了偏头，她从来没有发现席宸砜此人会有这种漫不经心的习惯，他这样的人，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考虑的。
　　“我想…有些话还是先说了比较好。”伶舟薰抿唇，跨进别院。虽然这个地方容易引起他人的误会，但无疑是宫中最安全的地方了。
　　“什么话？”随着伶舟薰往前走，席宸砜的目光四下乱飘，声音漫不经心，“让你那么在意么？”
　　“我只是觉得，最后的事情还是交由你自己来决定。”伶舟薰笑了起来，笑里带了三分血色，掌心里窝着一颗很小的碧色药丸，展给席宸砜看，道，“这一棵药丸，是我用龙须草炼的。如果哪天你想要动手了，把它加到安神香里去。”
　　“会如何？”感兴趣地接过了，席宸砜挑眉，顺口地问道。
　　“会做梦。”伶舟薰淡淡一笑，眸子转了开去，“他会梦到这辈子他最想见到的事情。然后他会死。”
　　“有多少时间？”手掌一翻收了起来，席宸砜问得依然漫不经心。
　　伶舟薰爱困地眨了眨眼，掩嘴打个哈欠，懒洋洋道，“一天，第二天他就会死。”
　　“若我在用了这药丸之后让你救他，你可救得了？”席宸砜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着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伶舟薰掀起眼帘去看席宸砜，深蓝色的眼底有些嘲讽的神色，“只不过，我的要价会是你的所有而已。”
　　“开个玩笑。”避开了伶舟薰的目光，席宸砜耸了耸肩，弯出一个笑来，道，“你不怕我今天就动手？”
　　“既然东西已经给了你，我不会干涉后面的事情。”伶舟薰又打了个哈欠，将眸中的利芒尽数掩去，道，“反正要来的总是要来，我并不指望当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在你面前打开大门的时候，你能够忍耐多久。”
　　“是么？”席宸砜不以为意地一笑，“我以为我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伶舟薰嗤笑了一声，坐了下来，“那只是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薰，这一辈子，你杀了多少人？”席宸砜也坐了下来，过了许久，他在伶舟薰的安静中闭上眼，轻声问道。
　　“很多。”伶舟薰回答这句血腥味原本应该很重的话时，没有带一丝情绪，“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也杀了很多人。”席宸砜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笑得很自然，“就算借用我身边人的双手双脚，应该也不够算了。”
　　伶舟薰静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席宸砜的用意，然后开口道，“你认为这是罪么？”
　　“不。”席宸砜轻笑，吐出一个字，“我并不这么认为。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总有人要牺牲。”
　　伶舟薰的十指扣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祈祷手势，“那你是在犹豫什么？”
　　“我娘亲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席宸砜脸上的笑愈见灿烂，“她劝我不要。她一直都是个好女子。”
　　“你动摇了么？”伶舟薰的神色趋于恬静，连带着她周围的气流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席宸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扯，“没有。”
　　“那么…”伶舟薰突然动了，一双带着些许淡青色的小手伸了出去，然后慢慢地按在了席宸砜的手背上，才缓缓地把话说完，“你在害怕什么？你的手抖得很厉害。”
　　“你信报应么？”反手握住了伶舟薰冰凉却让他觉得很温暖的双手，席宸砜猛地睁开了眼，一瞬间他眼里的神色几近仓皇，“薰，你信报应么？”
　　对上席宸砜的眸子，伶舟薰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开不了口。她想到她刚刚才问过惠雍帝信不信命。
　　“怎么？”没有回答，而是提问。
　　“若是报应到我身上，报应什么都无所谓。”席宸砜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了伶舟薰的手，“但是如果报应到了别人身上呢？”
　　“放心。”伶舟薰的声音很安静地落下来，轻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席宸砜耳中，“做的孽会由你一人来背，你积的德会是她们的。如果她们遭到了报应，就把这报应还回去。”
　　“薰，我很担心。”深吸了一口气，席宸砜抬眸再次去看伶舟薰，却已经是比刚才平静了不少了。
　　伶舟薰低笑，深蓝色的眸子里是令人信服的安定光芒，“担心什么？我说了，如果报应真的找上了她们，就把报应原样地还回去。听清楚，席宸砜，我不是在教你怎么不失去，我是在告诉你怎么样才能不让别人能够在伤害你的同时开心作乐。”
　　“我…不明白。”望着伶舟薰，席宸砜摇了摇头，道。
　　“自己受到的痛，就翻上十倍百倍之后，还回去吧。”伶舟薰抽出手，覆上了席宸砜的双眼，就像上次半夜那样，感觉到席宸砜配合地合上了眼，才继续道，“席宸砜，那样犹豫不决，不应该是你。”
　　席宸砜…不应该有犹豫的时候。她早就说过，席宸砜应该早就有准备要失去点什么，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确切是什么。要说是犹豫，其实更多的是有了…预感吧？
　　［第一卷：娘亲］
　　当君写意走进这间大得有些离谱的别院找到伶舟薰的时候，伶舟薰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席宸砜睡着了，整了整衣服，站起身准备离开。
　　“薰。”垂眼看了看趴在桌上安眠的人，君写意朝伶舟薰伸出手去。
　　伶舟薰偏了偏头，淡淡一笑，朝着君写意走了过去，将手放到了他掌心，道，“写意，一天了。”
　　“我知道。”在柔软的手落入掌心的时候，君写意就收紧了五指，淡淡地应了一句。
　　“不知道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伶舟薰浅笑着被君写意勾入怀中，抬头看天，“风景真是不错啊。”
　　眨了眨眼，伶舟薰看向没有出声的君写意，道，“你怎么进来的？”
　　“从屋顶上面进来的。”君写意环着伶舟薰往外走去，嘴里应得再自然不过，好像这皇宫后院是他家花园一般的语气。
　　伶舟薰低应了一声，深蓝的眸子突然间毫无预兆地褪去了颜色，成了半透明的海蓝，神色迅速地委顿下去，如果不是被君写意抱着，只怕当场就要落到地上去。伸手勉强捉住了君写意的衣袖，伶舟薰牵动嘴角扯出一笑，“别让任何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好。”君写意凝视着伶舟薰，淡淡吐出一个字。伶舟薰的身子很不对劲，这样的突然昏迷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也真亏得她能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来。
　　听到毫不犹豫的答应声，伶舟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合上了眼，倒在了君写意怀里。
　　＊
　　席宸砜是被一声轻柔的声音给叫醒的，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摇晃着他，唤着他的名字。
　　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席宸砜伸手揉了揉朦胧的眼睛，等到视线再次清晰了，才看向了身前似乎是叫醒他的人。
　　“小四（不管是宸儿砜儿皇儿都很奇怪……所以还是用小四吧……），怎么又在外面睡着了？”宫装的女子手中拿着一件斗篷，温婉贤淑，含笑看着他，有些责备，“着凉了怎么办？”
　　“娘亲？”席宸砜有些愕然地笑了起来，转头四下看了看，耸肩道，“不知怎么竟然在这里睡着了呢。您怎么在这里？”
　　“今天想请你去我那里用膳呢。”妇人瞪了席宸砜一眼，语气说不上好，措辞倒是很恭敬的，“不知道四皇子赏不赏脸？”
　　席宸砜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道，“娘亲的面子怎么敢不给？只是不劳娘亲您亲自来请啊。”说着，他站起身，将妇人手中的斗篷接过来，批在了她身上，然后和她一道慢慢地走了出去。
　　妇人伸手捉住斗篷的领头，又瞪了席宸砜一眼，道，“还不是四皇子行踪不定，让我一阵好找，要不是有人说看到你和一个女子一起到这里来了，恐怕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对了…席宸砜半眯上眸子，刚才伶舟薰应该是在他身边的才对。自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想必也是她做的好事吧？说起来…刚才还真是有些情绪失控了呒。
　　“刚才跟你在一起那女子是谁？”妇人侧脸看了看席宸砜，突兀地开口问道。
　　席宸砜下意识地张口就答了，“出云谷谷主薰。”话一出口，席宸砜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一转头就对上了自家娘亲质问的目光。
　　“就是入宫替皇上治病的那一位？”妇人停下了步子，转而打量着席宸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在打什么主意？”
　　席宸砜抿起了唇，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沉默着不开口。要他对自己的娘亲说谎，做不到；要把还没有实施的计划全部说出来，就算是对着最信任的人，也做不到。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以出云谷谷主的妙手，要替皇上延上十年的寿命或许真的不是问题，但她是来做这种事的么？”看到席宸砜沉默，妇人马上便领会了他的意思——这天下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席宸砜，所以比惠雍帝更明智的，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是不会就那么轻易被打败的。
　　席宸砜吸了一口气，道，“父皇说她是，自然就是。”
　　“你和她…关系匪浅吧？”逼近了一小步，妇人并不理会席宸砜的敷衍，而是道，“你不会是和她合谋…”
　　“娘亲。”席宸砜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个他平日常放在脸上的乖张笑容来，道，“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是他们逼我的。”
　　“小四…”妇人怔了一怔，低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席宸砜侧开身子，靠到栏上，低声笑道，“从小，我就什么都不想要的，是他们非要拉着我进入权力之争。娘亲，我…本来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的啊。”
　　顿了一顿，看着席宸砜脸上完美的笑，妇人有些迟疑地定住了原本要上前的脚步。
　　“但是既然他们这么逼我…”席宸砜闭了一闭眼，再睁眼时绽放出了逼人的利芒，“一切后果就必须由他们来承担。我只是在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仅此而已，其实并没有别的目的。如果要做到这一点非要付出些什么代价的话，我只能去做。”
　　“罢了，你爱做什么便做吧。”半晌，妇人才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前方走去，嘴里低声抱怨着什么。
　　席宸砜笑了，迈开步子追上了她，身子有意无意地为她挡去了寒风，扶着她往前走去。
　　只远远地听得妇人追问道，“你和那个女子，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关系？”
　　席宸砜的声音里满是古怪，“娘亲，我和薰不是你想的那样。”
　　“薰？”哼了一声，“叫得真亲热，还敢说没什么？”
　　“娘亲，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啊。”席宸砜抱冤地澄清着，对面前妇人的追问一阵无力。
　　…
　　一天了。
　　［第一卷：一命换一命］
　　好痛。
　　身体的力量已经被抽得一干二净，就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除了思维，好像其他的东西都已经控制不了了啊。
　　轻声笑了，伶舟薰模糊地对上眼前的一片黑暗。这样也很好，没有疼痛，没有思考，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真是让人有些怀念啊。
　　说起来…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起来，难道是什么预兆么？明明龙舌应该是治好了她的宿疾才对，结果却…
　　信命么？信报应么？信天意么？这种问题，一向都不应该由她来回答啊。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想信的时候信，不想信的时候不信。随心所欲，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看穿，更没有人能掌握，这就是伶舟薰。如果非说伶舟薰的性格是什么，那就是没有性格。伶舟薰没有性格。
　　睡了多久呢？如果错过和写意约好的三天…那可就不太好了。安逸这种东西，好像就不是应该属于她的，就算是安静了一会，也不会是永远的。
　　叹息一声，伶舟薰缓慢地收紧十指。
　　一个初生婴孩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情，对此刻的伶舟薰来说，却近乎有些不可能。像是每一根神经都被切断了，全部脱离控制了，想要再夺回控制权，是极艰难的。
　　好像是生命…被谁夺去了一般。
　　…
　　等等。
　　等一等。
　　生命…被谁夺去了一般？
　　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伶舟薰的身体突然恢复了知觉，睁眼，发现自己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明白了。所谓这段日子的越来越虚弱，不是像她所猜测过的任何原因那样，而是因为有人在抽取她的生命，依赖她的生命而活着！
　　这个人…是仇漠邪。
　　是她放了太多自己的本命鲜血为他续命，又奉送一根极品血参，结果却是由血参调动她留在仇漠邪体内的血，救回了仇漠邪。再接下来…为了更进一步的恢复，不论是仇漠邪还是伶舟薰，谁都没有意识到，仇漠邪的康复，是以抽取伶舟薰的生命为代价的。
　　大约等到她的生命被抽取殆尽了，仇漠邪的身体也该好了吧？她的自身恢复速度，完全跟不上仇漠邪那边夺取的速度啊。
　　这样死得还真是冤枉啊。伶舟薰挑起了唇角，垂脸苦笑，果然仇漠邪那时候就应该死了的，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只是如果让仇漠邪知道了，又会是一阵暴怒吧？
　　“写意。”轻声唤着身后环着自己的男子的名字，伶舟薰静静道，“如果还没撑到一年我就死了，怎么办？”
　　君写意一阵沉默，想不穿此刻伶舟薰在想什么，这样的问题让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像是黑暗中什么都抓不住的害怕，像是看时间从指缝里穿过去的恐惧。
　　“如果我死了，很多事情就看不到了呢。”没有听到君写意的回答，伶舟薰笑着继续说下去，“真可惜啊，好不容易才从出云谷出来一趟，谁知道就要死在外面了啊。”
　　…为什么要摆出那幅认命的样子。你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了么？你…生无可恋了么？
　　“写意…怎么了？”察觉到君写意再次的沉默，伶舟薰抬手去摸他的脸，声音有些不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沉默呢，倒显得我的话很多很唠叨似的。”
　　“…没什么。”君写意伸手将伶舟薰冰冷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半眯上了眼，沉声道，“只是有些不安而已。”
　　“没什么？”闻言，伶舟薰垂下了眼，嘴角弯着一朵淡而无意义的笑，“写意，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呢。”
　　这句话，应该要给她，才比较适合吧。明明想哭，却一直笑着啊。已经没有任何要笑的理由了，她却还是笑着的。手臂无声地用力，将伶舟薰整个锢在了自己的怀中，君写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薰，你不会死的。”
　　伶舟薰的身子有着细微的颤抖，因为身体的极度低温，就算是伶舟薰不在意，身体本身也是受不了的。就算这样，她的声音也还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出现，“写意，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明白的吧？我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没什么趣味，所以也没什么留恋的。”
　　活着，就是只是为了活着而已。那就是伶舟薰的生存方式。
　　“活着，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在回头看的时候，不会有后悔的想法。就算全天下都说我是错的，只要我认定自己是对的，就会做下去。”淡淡地，君写意对伶舟薰无声的问题做出了回答。很简短，却是对自己一整个人生包括以后全部的概括，“我不在意任何人的认可或反对，因为无关紧要。我想，薰，你也是这种人。”
　　“所以我才说，我们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啊。”伶舟薰歪了歪头，对君写意的回答似乎很是满意，笑然，“所以，死的时候也不必介意其他任何人的看法。”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在乎起你了啊。这天下，我谁都可以不在乎，偏偏对你…已经放不了手了。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认可或反对，但唯独一个伶舟薰…
　　有些挣扎地闭起了眼，君写意垂下了脸，“薰，我…”
　　“嘘。”伶舟薰在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朝君写意灿烂一笑，“第一天，为了入宫，被席宸砜占用了。那么这第二天，是送给你的。有什么话的话，不是要等到三天后再说么？”
　　他只是担心，三天之后，还有没有那个机会把要说的话说出口。如果没有，恐怕这辈子都没有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君写意伸手抬起伶舟薰的下颚，偏头吻上她冰冷的唇瓣。至少这一天…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并且由她亲口承认这一点。
　　…
　　两天了。
　　［第一卷：中意谁］
　　“呐，邪，”伶舟薰踩着很慢却让人看着很舒服的步子走在去九洲苑的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写意去哪里了？”
　　“出门了。”仇漠邪眉都不皱一下就回答了。
　　“连前几天出去查到的事情都还没告诉我…什么事那么急？”伶舟薰挑眉，负起了手来，好整以暇道，“想来，是你做的好事吧？”
　　“大概是吧。”耸肩，仇漠邪随着伶舟薰的步子一起踩进了九洲苑，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薰，昨天你不见的那段时间，有风闻说璃妃死了。”
　　伶舟薰的脚步顿了一顿，转过头去看仇漠邪，收起了笑意，“确认过了没有？”
　　璃妃，席宸砜的生母，绝顶聪明的女子。
　　“宫里的消息封得很严，我正在查。”仇漠邪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板，与伶舟薰相比要悠闲上很多，“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一直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啊。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抬脚往苑内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上了许多，“快点把事情处理完回去吧，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仇漠邪轻松地跟上伶舟薰的速度，漫不经心地问道。
　　“邪，你看今天的天，是不是特别阴沉？”伶舟薰头也不抬地道，“一大早的，不是好兆头啊。”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
　　“薰？”颜琢卿正往外走，却意外地看到了伶舟薰和仇漠邪迎面走来，有些诧异地唤了一声，眼底露出些许喜色。
　　伶舟薰朝他点了点头，道，“今天无事，我来看看颜凌歌的情况。”
　　“没有什么异常。”颜琢卿答着，待伶舟薰走到了身前，便自然地转过身去与她并肩前进，顺便也自然地把原本走在伶舟薰旁边的仇漠邪给挤到了后面去。
　　伶舟薰却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无声的小动作，颔首道，“我怕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所以先来把一些必要的事情给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那么，是席宸砜要出手了？微微地眯起了眼，颜琢卿一笑，道，“薰，我们非得作对不可么？”
　　“那倒不一定，你站到我这边来，就不用作对了。”伶舟薰的脸上是无可无不可的神色，让人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如何？条件不会比二皇子那边差的。”
　　深吸了一口气，颜琢卿笑着摇头，“薰，剑阁里有些事情，依然是我做不了主的。相比之下，让你改变立场应该还来得容易一些吧？”
　　伶舟薰摇头，在内阁门口站定，转头去看颜琢卿，淡淡一笑，“不，我是不可能改变立场的。答应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就是这样。”
　　颜琢卿转开了目光。过了一会，他微微一笑，道，“璃妃过世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吧？”
　　“如何？”伶舟薰负起手，仰望的表情很平静。果然，这个消息是真的，只是席宸砜刻意地瞒住了她，而颜琢卿则从二皇子得到了风声。“我想，害人会有报应的。”
　　“这句话，可不该从天下第一杀手口中听到呢。”颜凌歌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些许笑意，“报应这种东西，不能胡乱相信，不然若是报应到自己身上，就不太好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伶舟薰的目光从颜琢卿转到颜凌歌身上，两人的目光撞了一击，伶舟薰若无其事地一扬手腕金丝悬脉，而颜凌歌则是低哼了一声，身子踉跄了一下。
　　想和伶舟薰对峙一下呢。仇漠邪勾起了唇，邪恶地笑了。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做过了，只是成功的人实在太少了。刚才那样，也还是伶舟薰已经手下留情很多的结果了。对峙的时候，比拼的不只是双方的意志和精神，更需要坚实的内力作为后盾，凭这一点，能胜过伶舟薰的就没有几个了。
　　“不过，我看还是好好休息别太劳累的好。”这厢，伶舟薰已经收回了金丝，淡淡道，“想的东西太多，对身体也不好。”
　　“为哥哥操心剑阁的事情是应该的。”颜凌歌由落雪掺着往里面走去，眼角的余光一直流连在仇漠邪脸上，“不过您的话我会记得的，如果事情尽早完结，我也就不用操劳了是么？”
　　“是这个道理。我也觉得事情是早点解决得好。”伶舟薰不动声色地，甚至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把颜凌歌话里微妙的挑衅给原样送了回去。
　　仇漠邪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伶舟薰身上，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完全没有发现颜凌歌的脸上飞过了一抹红晕。
　　颜琢卿把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轻叹一声。再这么下去，凌歌可要无法自拔了。偏偏他能看得出，仇漠邪爱伶舟薰，是爱进死路的，死都不会转头的。
　　“药材如果不够了，就执我手信去出云谷领。”伶舟薰将一枚小小的蓝色宝石放到了桌上，“这里的药材，毕竟还是比不上出云谷的。只要有我的手信，带够了钱，想要多少药材随便挑。”不过只怕整个剑阁榨干了去买，也不会带走多少。物以稀为贵嘛，她出云谷的药，一向是只此一家，贵得离谱。
　　“谷主，我有一个问题。”颜凌歌看着颜琢卿收起了宝石，突然抬头看向伶舟薰，笑盈盈道，“望谷主为我解答。”
　　手指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眼前的人太强了，已经成了传说。挑战这样的人，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脸上是笑着的，其实她的身子已经冰凉了半边——即使她明知道伶舟薰没有恶意。
　　“我没有回答别人问题的习惯。”伶舟薰抬头看了看微笑着的颜琢卿，对颜凌歌道，“问吧。”
　　“谷主是君府的女主人，却入住四皇子的别院，又和修罗迦同屋而眠…我想问的是，谷主究竟中意哪一位？”
　　［第一卷：惠雍帝驾崩］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重得能压死一头大象。
　　颜琢卿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起来，笑容是人无法察觉的苦涩——原来，他是从一开始，就出局了啊。
　　伶舟薰面无表情地盯着颜凌歌，直到颜凌歌脸上的笑容退去，眼底快速地划过一抹不安时才收回了目光，顿了一顿，懒洋洋开了口，“我…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
　　仇漠邪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有些失望。
　　“写意是我的夫君，席宸砜是我欣赏的人，而邪，是我最重要的人。”伶舟薰望着颜凌歌，突然心情很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道，“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话里的意思太暧昧了。颜凌歌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仇漠邪一眼，在瞥见他眸中闪烁的光芒之后点头，“我想，我应该是满意了。”
　　“颜琢卿。”伶舟薰颔首，将手指拢入袖中，转身看向了颜琢卿，“我还是那句话，我既然答应了要治好你妹妹，就一定不会食言，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担心。就算是我死，也会有人接手的。”
　　稍作沉默，点头，颜琢卿敏锐地从伶舟薰话中找到了头绪——果然…是要开始了么？
　　“保重。”伶舟薰吐出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颜凌歌一眼，走了出去。
　　仇漠邪则是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古怪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从桌上的暖炉上一扫而过，快步跟了出去。
　　一路无话，伶舟薰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仇漠邪却忍不住了。
　　“薰。”他看着伶舟薰缓慢悠闲的步子，有些急促地唤了一声。
　　“什么？”伶舟薰的声音过了一会之后才传了过来。
　　“刚才你在回答颜凌歌的问题时，心情似乎很好。”稍作思忖，仇漠邪开口道。
　　伶舟薰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道，“只是觉得颜凌歌这个人很有趣而已。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挑衅我了，尤其是，这人还是个病弱的女子。”
　　“那你的回答…”是真的？
　　伶舟薰的步子一直在前进，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变化，声音从前方被风送过来，有些被吹散开来的感觉，“有些模棱两可是么？不过的确是没有说假话，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这个习惯。”
　　“一年期满之后，你和君写意之间没有关系了。”仇漠邪眸子一亮，继续道，“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伶舟薰歪头，似乎觉得仇漠邪的问题没有意义，“如果还有命的话，当然是回出云谷了。”
　　“那个时候，就应该喝第二十一坛酒了。”摸了摸鼻子，仇漠邪望见君府已经很近了，再仔细一看，就能看见君写意已经站在了门内，“薰，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显然也是看见了君写意，听得仇漠邪的话，伶舟薰顿下了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对上了仇漠邪的眼眸，淡淡开口，“说说看。”
　　“记着那句话，你刚才对颜凌歌说过的那句话。”仇漠邪脸上的神色是坚定的，那份执著，就是无情如伶舟薰，也不禁微微动容了。
　　抿了抿唇，伶舟薰道，“也许日后会变呢？若你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了呢？”
　　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让仇漠邪的唇角反倒挂起了笑容，“也要记住。至少曾经，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我不要成为‘最重要的人之一’，薰，这种东西，没有办法比的，第一就是第一，不会有好几个第一。如果被并列，那是一种悲哀而非荣耀。”
　　“邪…你累么？”半晌，伶舟薰才有力气轻叹出声，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画过仇漠邪好看的眉骨，扶住他的脸，认真地道，“你真的不觉得累么？二十年了，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我不累，从来都不觉得累。”微微一笑，仇漠邪任伶舟薰的手勾勒出自己的脸部轮廓，近乎虔诚，“薰，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许再像以前一样敷衍我。”
　　“…好。”伶舟薰微微迟疑，然后点了头，在点头的瞬间看到仇漠邪笑得似个孩子，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薰，你知道么？”以脸颊轻蹭伶舟薰柔软的手心，仇漠邪低声道，“五岁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我的生命里，只有我自己。直到五岁那一年，我遇见了你。”
　　伶舟薰眨眼，沉默着等待仇漠邪说下去。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只有你。薰，我只有你了。”仇漠邪扶着伶舟薰的肩膀，表情认真到让人不忍心反驳，“所以，哪怕就是那么一会也好，让我成为你最重要的人，这样就够了。”
　　心口又是有些酸涩的痛，伶舟薰在这一瞬间有些愣神了。
　　他说，他只有她。他连自己都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一个她而已。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却得不到满足。
　　第一次的，她突然能感受到了，自仇漠邪身上传过来的那种苦涩和挣扎。这个人…好像就连呼吸间都是在唤她的名字，好像是为她而生存。
　　她好像看到他在夜里辗转难免，只为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连名字，也是不完整的。她好像看到他把自己锁起来试图忘记，但徒劳无功——甚至更加难以抹去了。越来越紧，好像血液都已经粘稠着流动着那个人的名字。
　　…好沉重。
　　沉默了一会，伶舟薰突然抽手转身离去，步伐快上了稍许，有逃避的意味。
　　不止是想到君写意的时候。现在，她的心也在痛，一下，一下，很磨人，很慌张。
　　“写意。”行至门前，仇漠邪都没有跟上来，他已经离开了。伶舟薰回头望了一眼，没有看到他。
　　“薰。”君写意转过头来，面色很严肃，有一股肃杀之气缠绕，“惠雍帝驾崩了，就在刚才，纵欲而死。”
　　［第二卷：寂寞］
　　“…好快。”伶舟薰微微地怔了一下，前因后果稍稍联想一下，就明白了过来，“璃妃的死，是二皇子那边动的手脚？”
　　君写意以眼神给了肯定的答案。
　　“蠢货。”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只会激怒席宸砜么？伶舟薰按了按眉，轻声叹息，“我现在就入宫。”
　　君写意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然后就看见伶舟薰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所以才说…他果然没有在三天之后找到那个开口的机会么？事情发生的时机…还真是凑巧啊。
　　这下变起天来，不知道要多久事情才能完结啊。等到完结了…只怕情况会有变化。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君写意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温柔。
　　算了，那就再等等吧。反正…就算一年期满，他也没有要放开伶舟薰的打算，所以，时间还很长。
　　＊
　　玄色的廊柱立在那里，支起了屋顶，却隔绝了天空，也束缚了自己。
　　一袭黑衣的男子悠闲地靠在廊柱上，他身上自然流露出来的尊贵霸气，把周围这皇宫的磅礴气势都给压了下去。
　　嘴角勾起一抹极细小的弧度，在脸上带起了乖张的笑容，男子合上了眼，他在等人，等了有一会了，那人也终于要来了。
　　“我来了。”凉风掠过耳边，女子淡然的声音提示他他等的人已经来了，“现在要做什么？”
　　“来得比我预料得晚了一些呢。”席宸砜睁开双眼，对上了伶舟薰的眸子，在看到深邃的蓝色时，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渐渐地消失了，眼神失去了笑意的支撑，一瞬间空洞得有些可怕。
　　“大概是因为去了一趟九洲苑耽误了些时间。”伶舟薰伸手把过席宸砜的脉搏，确认没有什么大碍，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席宸砜的目光，抱着手臂倚到了对面的墙上，道，“倒是你，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早动手。”
　　顿了顿，伶舟薰的声音被压低了一些，听上去有些古怪，但是很轻柔，让人有被安慰的感觉，“不过，我明白的。”
　　席宸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的，她那么聪明，一定明白的。母亲和妹妹是他的支柱，这根支柱一旦消失了，他的整个人生都会崩溃。而现在，这根支柱消失了一半。
　　不是他不冷静，不是他不能忍耐，而是他实在需要做一些什么来让自己遗忘，至少可以忙碌到不要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忙碌。
　　也许会有人责怪他不够镇定，但是伶舟薰说她明白。有一个人明白，那就够了。
　　伶舟薰将一绺头发夹到耳后，难得地打趣，“怎么？太感动了？”
　　席宸砜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弧度有些僵硬，过了一会，才恢复了自然。然后他开口了，“薰，我想，动手的日子要提前了。”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伶舟薰淡淡应了一声，五指笼起了额头，道，“你用了我给的药吧？”
　　“嗯。”席宸砜轻声应道。就算再怎么愤怒再怎么彷徨，他也不可能到失去理智到那个昏了头的地步。
　　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伶舟薰耸肩，“那么，接下来是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好像没有了吧？”
　　“薰，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席宸砜微微低垂了眼，把目光凝到伶舟薰脸上。
　　“什么事？”浓密的睫毛动了动，向上掀出一双深不可测的清澈眸子来，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待在我身边。”席宸砜放慢语速，听起来让人有种无法拒绝的感觉，“什么都不用干，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不能离开么？”吃喝拉撒无时不刻的话，可就有点麻烦了啊。
　　席宸砜居然点头，“就算是我睡觉的时候，也要在我身边。”
　　…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要求很过分么？伶舟薰的话到了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张了张嘴，无所谓的声线淡淡拼凑出了一个字，“好。”顿了顿，伶舟薰又慢吞吞道，“为什么？”
　　“薰。”席宸砜淡淡地笑着，眼底有着裂痕，“你在宫中的那一天，我去陪娘亲用晚膳。很热闹，而且很温暖。在那个房里，觉得从头到脚都是暖和的，连胸口也暖和了起来。但是，当我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走出门，就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冷风，就像刀子一样。”他垂下脸看着伶舟薰，笑得有些漠然，“薰，所以我知道了，原来温暖不会是属于我的啊。”
　　“你想太多了。”伶舟薰沉默了一下，淡淡回答道。
　　“不是的，薰。”席宸砜伸出手来，像是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收紧，然后席宸砜笑得灿烂了一些，“你看，什么都抓不住。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不是想太多了。”
　　“就是想太多了。”伶舟薰有些漠然地把那绺再次掉下来的头发给夹到耳后，这一次指尖凝聚了一点内力，把它固定了起来，“既然做了，碰到什么都要继续做下去。”
　　“我没有逃避，只是有些伤感而已。”说完这句话，连席宸砜自己都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似乎由他说出口就有些说不出的奇妙。
　　“那我又能为你做什么？”伶舟薰摸了摸眉毛，转开话题，“我陪着你，不能改变什么。”
　　“妹妹太小了，只要被我保护就好，不用知道任何这世上的丑恶。”席宸砜勾着唇，那已经完全只是一种习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在笑，“但是我总觉得，一个人的话，会很寂寞啊。有你陪着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吧？”
　　这样的话…好像有谁说过。
　　或许是以为她已经入睡了，于是那个人在黑暗中，近似是自言自语或者梦呓一般地说出口的话。
　　…因为，一个人的世界，真的好寂寞啊。
　　［第二卷：发作］
　　发现自己走了神，伶舟薰有些困扰地拧了眉。似乎有些不对劲了，她才离开君写意身边，居然就开始想他。摸了摸手臂，感觉到身体的温度依然很低。帝都的冬天…还没有过去。席宸砜说得其实很对，果然温暖这种东西，是不会永远属于他们的。轻叹一声，伶舟薰收拢双臂抱住自己，想要压下身体不自觉的战栗。
　　“薰？”抬眼发现伶舟薰的表情不太对劲，席宸砜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在颤抖。
　　靠近了一步，席宸砜伸手扶住了伶舟薰的肩，顿时愣了一下。好冰。不仅仅是因为是冬天或者下雪，而是从伶舟薰的身体里面透出了一股寒气，因为生命快速的流逝而带来的寒气。
　　眼底快速地划过一抹慌张，席宸砜将手贴上了伶舟薰的面颊，放柔了声音，“薰，觉得怎么样？如果还是很冷，我带你回房。”
　　真该死，居然这个时候发作。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到了她无法克制的地步了。伶舟薰紧咬着下唇，克制两排牙齿的颤抖，点了点头。
　　得到伶舟薰的同意，席宸砜俯身抱起了她，不禁讶然——似乎又瘦了很多，伶舟薰的身子几乎是没有重量的。
　　也许是因为冬天衣物穿得较多，所以看不出来。想着，胸口感受到伶舟薰低得吓人的体温，席宸砜不敢多做停顿，大步向最近的厢房走去，如果不是怕伶舟薰受不了迎面吹来的刺骨寒风，他几乎是用上了轻功。
　　回到房中，席宸砜关上门，将伶舟薰送到床边，弯腰替她脱鞋，裹上被子，暖起火炉，再沏好一壶热茶回到床边，动作一气呵成。
　　伶舟薰苍白着脸色，却没有漏过席宸砜为自己脱鞋的行为。这样尊贵的人，居然也会心甘情愿地服侍人啊。微微笑了起来，伶舟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裹在了被中取暖，这一刻居然又无端地想念起写意的怀抱来。
　　薄怒地咬了咬唇，伶舟薰把被子又扯紧了些。又是君写意！
　　“你的身体这样子…”席宸砜凝着伶舟薰，表情严肃，“君写意知道么？”
　　本来想随口地回答席宸砜的问题，但伶舟薰发现自己居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算作就是回答了。
　　“他知道还放任你出来？”席宸砜拧眉问完这句话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伶舟薰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谁能拦得住？就算是君写意，也只能听伶舟薰的吧。摇头，他接着问，“现在怎么办？”
　　伶舟薰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毫无波澜。
　　席宸砜的心微微地沉了一下。伶舟薰说，等。
　　“就这么等下去？”他怀疑地瞅着她的身子即使是裹在上好的锦衾中也还在颤抖，撇嘴道，“真的没关系？”
　　伶舟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席宸砜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就势半靠到床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就说。”
　　抬眼瞥见伶舟薰疑惑的眼神，他想了想，明白伶舟薰的意思，为自己的悠哉解释道，“现在宫里一片混乱，要办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短时间内不会有状况。”
　　伶舟薰这才合起了眼，安稳地靠向墙壁。每次发作的时候，她就比任何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流失，似乎正流往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就算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在承受这种痛苦的时候，也难免还是会觉得忿忿不平啊。
　　低垂了眼，伶舟薰无奈地叹了一声。身上的锦衾虽然应该是让人觉得暖和的，却无法让她感受到任何温度。
　　更加无奈地，伶舟薰只好掀开被子，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席宸砜的袖子。
　　感觉到袖上传来轻微的拉扯，席宸砜睁开眼，不解地对上伶舟薰的眸子，正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伶舟薰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一点。以为伶舟薰是怕他听不见她要说什么，席宸砜将耳俯了过去，却见伶舟薰摇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要他去那里？看了看伶舟薰几乎成了透明的脸，席宸砜无声地叹息，不敢怠慢，甩到脚上的靴，坐到伶舟薰旁边，再低头靠近她，无声地询问。
　　下一刻，席宸砜就看见伶舟薰动作缓慢地掀开被子，然后慢吞吞地爬到了自己怀里，安然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然后靠在他胸前合上了眼，像是很享受这个人形的暖炉。
　　有些讶然，但席宸砜很自动地张开双臂承受了伶舟薰的重量，在伶舟薰合上眼了之后才失笑，他为什么要那么逆来顺受？
　　想着，席宸砜还是乖乖地扯过了被子，盖到伶舟薰身上，然后手臂环过伶舟薰的肩，用自己的体温替她镇下不止的战栗。
　　就算是冰凉的，女子的身体还是柔软滑腻的，在两人脱去布满冰渣的外衣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很容易就能感受得到伶舟薰的皮肤，光滑柔嫩得好似新生儿一般吹弹可破。
　　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变得幽暗，有些讶异于伶舟薰在无意间居然就如此轻易地挑起自己的欲望，席宸砜深吸了一口气，将此刻不该有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然而伶舟薰却似乎因为感受到席宸砜的体温变得更高了一些而感到愉悦，朝着温度源源传来的地方又蹭了蹭，靠近了一点。
　　苦笑。他何时做过这种屈尊的事情？不过…既然是薰的话，忍一忍也无所谓。
　　“只是今天，似乎是要体会到什么叫坐怀不乱啊…”轻声地叹息，他抱紧了怀中单薄的人儿。
　　因为他知道没有温暖时的冰冷，所以此刻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送给伶舟薰，只因他不想伶舟薰也尝到那种冰冷的滋味。
　　［第二卷：心中的羁绊］
　　仇漠邪握紧了手心，然后又缓缓松开，有些疑惑地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在恢复中，但好像总是觉得很不安啊。
　　还有薰，就这么入宫去了。连道别都没有一声啊…急成这个样子么？席宸砜…就有那么重的份量？
　　薰。薰。薰…
　　二十年来，他居然还不知道她的本名。这实在有些可笑啊。苦笑摇头，仇漠邪微微合上了眼。
　　一个字，那么简单的字，缠绕了他二十年，从五岁初见开始，就占用了他的整个人生的空间。
　　无怨，亦无悔。爱上薰是他的选择，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就没有后悔的权力。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
　　耳边听得鸟类的翅膀扑棱声，他缓缓曲起了食指，让一只肥嘟嘟的鸽子安稳地停了上去。
　　盯着那只鸽子看了好一会，仇漠邪才淡淡笑了，伸手去取它脚边绑着的一张纸条。
　　所以，薰，只要是你想办到的事情，不论是什么，不论为了谁，我都会尽全力去帮你。既然活着都是为了你，那么还有什么别的舍不得？没有。没有了…薰，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啊。
　　＊
　　君写意托腮，目光望着窗外，有些走神。
　　他想到伶舟薰刚才转身走的时候那么匆忙那么决绝，好像是去办多重要的一件事一样。他想到伶舟薰的身体依然很差，随时可能发作。他想到伶舟薰发作时苍白得像一张破碎了的白纸，让他连触碰都不敢大力。他想到伶舟薰笑着说我们从来都是一个人时候的表情，淡然得几乎让人掉下眼泪来。
　　头要炸开了。小小的空间里，被伶舟薰一个人给填满了，呼吸的空隙都没有留给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被伶舟薰吸引，情绪开始因为她的一个小动作而改变，会因为心疼她而想要保护她，即使他明知道，伶舟薰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右手迟疑地按上心口，君写意眉间拧起了一抹犹豫。他是君写意不是仇漠邪，他不能像仇漠邪那样什么都不要。仇漠邪除了伶舟薰，不在乎其他任何东西，所以没有任何牵绊，但他不可以。最少，他也要顾及整个顾家上下的生存。
　　所以，他没有办法像仇漠邪那样疯狂啊。仇漠邪是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给烧着了，燃尽后，灰都不会剩下。这样的爱，其实未必适合伶舟薰。伶舟薰太随遇而安了，于是仇漠邪显得太炽热了些。
　　不过，也许正好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正好互补，又有谁知道呢？
　　摸了摸眉毛，君写意又想到他想说却终究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对伶舟薰说的话。
　　似乎有谁在阻止着一般，就是不想让他对伶舟薰吐露心声啊。
　　再要找机会，似乎就很难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空闲吧？
　　倒是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是打算住在宫里了？君写意眼眸一暗。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总觉得伶舟薰和席宸砜之间的关系不太对劲啊。
　　说实在的，他和伶舟薰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呢？
　　烦躁地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扫到一边，君写意拧起了眉，后靠到椅背上，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
　　“好了。”黑暗中，女子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冒了出来，凉凉的，竟是比这冬夜还寒上三分，“谢谢。”
　　“这是什么病？”席宸砜看着伶舟薰坐起身，继续用被子裹住自己坐到床的另一头，闻言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不置可否的表情让他薄怒了，“你身为出云谷谷主，难道还治不好自己么？”
　　“当然能治得好。”伶舟薰全身上下只一颗脑袋露了出来，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席宸砜，煞是无辜，“但要杀掉那个人才可以的，我拒绝。”
　　“谁？”缓慢地眯上眼，席宸砜柔声问道。
　　伶舟薰探出一只手，抓了抓下巴，有些无奈地道，“席宸砜，杀气…露出来了。”
　　席宸砜耸肩，他本来就没打算遮掩。
　　“这件事，我连写意那边，都还没来得及说呢。”伶舟薰轻叹了口气，笑盈盈看向席宸砜，“第一个告诉你，想不想听？”
　　微怔，没有弄清伶舟薰话里的意思，但被那个“第一个”给触动，席宸砜当下便点了头。
　　“其实邪，上次应该是死了的。”伶舟薰抱着膝盖，半合上深蓝色眸子，声音有些梦呓的味道，“是我用自己的血把他从阎王那里拉了回来。但是中间发生了一点我没有考虑到的事情，所以现在他的康复，是以夺取我的生命为代价的，当然，是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席宸砜转了转眼，马上便明白了伶舟薰话里的意思，“那么，等他痊愈了，你的生命也就全部被他夺走了？”
　　“那也未必。”伶舟薰笑开，微微歪了歪头，“如果我的命特别大一点，那么在邪痊愈之后，我还能活下去吧。”不过这个机率是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程度就是了。接受一个神格，并不代表她就是神。更何况这个神格的力量被封印了十分之九。
　　光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席宸砜叹气，事实上，不用猜他也能知道，伶舟薰就是再厉害，再了不起，也没有到那种地步啊。生命被夺完之后还有剩余？痴人说梦。就算真的发生奇迹，伶舟薰还活着，只怕也就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不用担心。”伶舟薰睨了他一眼，道，“死的时候不会太痛苦的。”
　　“我可不担心这个。”席宸砜摊手耸肩，“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伶舟薰挑眉，以同样的口气反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真是…好无情啊。”玩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席宸砜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狭长的黑眸似乎要勾了人的魂去。
　　［第二卷：撒娇］
　　“如果有人想去动我在意的人的话，”伶舟薰笑着半眯起了眼，“我想我应该会让那个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吧。”
　　“很可怕呢。”席宸砜歪头，表情带笑，丝毫没有感觉到“可怕”的样子。但他是知道的，伶舟薰那句话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有人敢去做那种事，伶舟薰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龙之逆鳞，触之必杀。脸上笑意不变，席宸砜道，“薰，究竟对你来说，仇漠邪是什么？”
　　“嗯？”挑起了一边眉毛，伶舟薰看向席宸砜的表情有些兴味，“你很在意这个问题？”
　　“当然，毕竟，他早我那么多年认识你。”席宸砜缓慢地眯上眼，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事情，“呐，薰，我曾经以为，如果你真的会为什么人而动容的话，应该只有仇漠邪了。”
　　“这么不自信？”伶舟薰从被子里把两手伸出来，认真地掰着手指算道，“说起来，席宸砜，我们认识也有七年了（不是本人BUG绝对不是！请亲们自己猜测吧～此乃剧透啊剧透～），你就不猜测自己会是其中一人？”
　　“呵呵。”席宸砜又笑了，但并未回答伶舟薰的话。有时候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伶舟薰的无情，是能让人觉得彻骨的寒冷的。那种感觉，尝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希望再遇见。从那一瞬间，他就能意识到一点，从某种程度而言，伶舟薰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种感觉…似乎不太舒服呢。
　　不过，如果对象是仇漠邪的话…席宸砜眼眸中的笑意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半开玩笑地开了口。
　　“真是忌妒啊，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呢？”
　　似乎是没想到席宸砜会问这样的问题，伶舟薰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并不惊讶。异样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伶舟薰马上便笑了起来，微微偏头认真思考起来的样子无辜且诱惑，“大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真正认识的人吧。而且，也是第一个取得我信任的人。因为这些都是第一个…所以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一些。”
　　凝着伶舟薰好似在怀念什么的表情，席宸砜出了声，有着隐藏得很好的不悦，“如果换成是我最先认识你呢？”
　　伶舟薰连思考都没有，只是对上了席宸砜得到黑眸，然后笑然，“如果是你，会把所有都交到我手上么？如果不是那样，不会得到我的信任。”
　　当时，就算是仇漠邪，得到她的认可，也是很花费了一番工夫才成功的啊。更何况…其实席宸砜本质和她一样，是个很不坦诚的人呢？
　　“我和他的确不一样。”席宸砜不以为意地道，“所以用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因为我们两个太像了，所以要交流，要靠近是很容易的。”
　　一样骄傲，一样任性，一样固执，一样寂寞，一样都是笑着。
　　只是席宸砜张狂，而伶舟薰用淡然一带而过，但因为都是一成不变古井无波的，所以他们同样没有人能看得透。
　　“呵呵。”伶舟薰摸了摸鼻子，笑道，“但那并不等同于信任啊。”
　　闻言，席宸砜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对伶舟薰的话很不满意，因为过薄而显得无情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锋利的问题，“那么，你现在信任我么？”
　　伶舟薰歪了头，抿唇看向席宸砜，眼神似笑非笑，深蓝色的眸子几乎要卷了人的魂走，但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席宸砜的脸色随着伶舟薰的沉默越来越沉下去，有变成黑色的趋势。
　　…
　　…
　　…
　　…
　　对视了许久，在看到席宸砜的眼神开始变得狂暴阴鸷的时候，伶舟薰的嘴角又上翘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姿势不变的情况下，整个人往前移了两尺，人已经在了席宸砜面前，伸手揉了揉席宸砜的头发，然后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温柔的笑容，道，“现在啊…如果不信任，我何必帮你？”
　　因为看到伶舟薰擅自动用内力而微微慌了一下的席宸砜马上就被伶舟薰的下一个动作给堵得无话可说，合上了眼，表情很有些不自在。但似乎是又怕会错过什么般，他又马上睁开了眼，对上了伶舟薰的眸子，有些舍不得移开。里面有笑意，有些促狭，也又担忧，其中的深蓝已经沉淀下来，安稳得如黑夜中的大海，没有任何光，因为光都被海吞噬了。那是温柔。让人失了神的，伶舟薰的温柔。
　　伶舟薰的温柔是极少见的，同时也是极短暂的，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欲罢不能。
　　感觉到伶舟薰的手收了回去，席宸砜轻叹了口气，合上眼的表情有些自暴自弃，“…薰，你的温柔是毒药，你知道么？”
　　伶舟薰歪头，人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快得令人怀疑是错觉，但心口微微的疼痛和酸涨让席宸砜很笃定，那绝对不是错觉。
　　“我不会替你解的。”
　　“…那本来就无解。”他有点怀疑，仇漠邪是不是也中了这种毒？不然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
　　从被子的动静可以看出伶舟薰耸了耸肩，然后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无赖？？“别赖到我身上，我只是偶尔对你们好一点而已。”
　　也许就是这偶尔的好一点，就把人困死了啊。
　　有时候，一个眼神决定了一生的爱恋，一瞬间就决定了永恒。
　　合眼，再睁开，席宸砜忍不住问道，“君写意呢？他见过你的温柔么？”
　　伶舟薰支着下颚，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回答道，“没有。”
　　在席宸砜脸上满意的表情才堪堪展露了一半的时候，伶舟薰才沉思着把剩下的半句话给说完，“不过我对写意撒过娇。嗯…撒娇…应该是这个词，当时写意是这么说的。”
　　咔嘣。
　　席宸砜觉得自己的理智彻底断线了。
　　［第二卷：被挑动的情绪］
　　伶舟薰会撒娇？太见鬼了。
　　听口气而言，眼前人根本就不知道撒娇为何物。君写意已经到的那个地步，可以让伶舟薰无意识地撒娇了？
　　“比如？”额头附近的青筋似乎在跳动，席宸砜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柔声问道。
　　伶舟薰并没有察觉到席宸砜的情绪变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有些犹豫地摸着下巴开了口，“大概是，在睡不着的时候要写意抱着我睡吧。又或者，在早上起床时让写意喂我吃早饭？还有…”
　　席宸砜的笑意继续加深。还有？敢情君写意这段日子很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伶舟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住了口，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有些模糊地把话推托了过去，“大概就是这样吧。”
　　“哦？”挑起一边的眉，席宸砜凝着伶舟薰，扬高尾音拉长声音表示疑问。看样子，那件还有的事情，有些不太好说出口啊。而且…是那种的不太好说出口。
　　伶舟薰无辜地眨眼，偏头，“事情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薰，你应该…没有对别人撒过娇吧？”狠狠地吸了口气，席宸砜合目压制下自己的欲望，有些古怪，伶舟薰似乎越来越能挑动他的情绪了。
　　“如果那样就是撒娇的话…”伶舟薰修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那么没有，就算是邪也没有过。”
　　“呐，薰。”席宸砜的笑意有几分诱拐的味道，眸子一转，突然显得很柔和，“这样，你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天，就像对君写意那样对我如何？”
　　伶舟薰眨巴一下眼睛，陷入沉默，然后缓慢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扬眉，席宸砜克制自己上前掐死伶舟薰的欲望或者转身回去与仇漠邪合伙烧了君写意的欲望，问道。
　　伶舟薰合上了眼，似乎有些倦地把下巴隔着被子靠到膝盖上，嘴唇一张一合地回答着席宸砜的问题，“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啊。”
　　席宸砜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很嫉妒呢。
　　嫉妒伶舟薰那么在乎仇漠邪。
　　嫉妒伶舟薰那么对待君写意。
　　这种感觉…很差啊。
　　想看伶舟薰露出小女人的样子，想知道伶舟薰撒娇时是什么表情，想让伶舟薰变成单纯的女子，而不是同时背负那么多身份。
　　“呵呵。”伶舟薰突然淡淡笑了，笑容扩大，然后笑出了声音。
　　听到了。
　　写意，我听到你在唤我了。
　　一声，两声，三声…像是随着心跳的节奏一般，源源不断。
　　写意…也许，我现在很想你，应该是…在想你吧。
　　就像在想睡觉的时候，张开双臂，然后迷蒙着眼用不自知的软语对着君写意要求道，“写意，抱我。”
　　犹记得那个时候他愣住的表情和反应过来后僵住的身子，然后有些不自然地拢她入怀。接着从君写意身上察觉到了高于平常的体温，还有他紧绷的皮肤和有些紊乱的呼吸。
　　只能说，君写意还是个柳下惠式好男人，所以现在还保存着伶舟薰的清白。（摊手）
　　猛地回过神来，是因为唇上覆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炙热气息，带着侵略的味道，趁着她失神的一瞬间就攻入腹地，大肆掠夺。
　　眨巴着眼，伶舟薰微微偏首，抬起双手按上席宸砜的肩膀，镇定地尝试往外推。
　　拒绝的结果是惹来席宸砜更加疯狂的吻，咬着她的唇加重了些力道，有些痛，但毕竟没有到让让伶舟薰动容的地步。没有出血，可见席宸砜是留了情的。
　　这种感觉…也许更偏向于邪给她的感觉。叹息，伶舟薰合眸想到了些不该想到的事情。
　　写意是包容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他的吻从来不会有那种让人慌乱的侵略味道。很奇妙，她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侵略和渴望，但是那个吻，并不会让她尝到那些东西，所以不会有反感，也没有要反抗的想法。
　　而邪的话…似乎太富那种侵略性了，所以不太习惯呢。伶舟薰眨了眨眼，失笑了。似乎出谷之后，就经常想到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事情。
　　“想君写意？”半晌，席宸砜才放开伶舟薰的唇，用额头抵住她的，修长的手指在艳红的唇瓣上游走，煽情地含住她的下唇，低语，“最近变得有些惑人了呢。”
　　伶舟薰想了想，同意道，“似乎是呢。”总觉得席宸砜…哪里开始有点不太对劲了。但是因为璃妃的事，她不得不更包容一些。席宸砜的话，其实有时候…也会很小孩子气啊。忍住扶额的冲动，为何她身边的男子都有小孩的一面，还偏偏都只有她才知晓这一面的存在。
　　“所以我有点克制不住了。”最后在伶舟薰柔软的唇上轻啄一下，席宸砜双手将伶舟薰勾入自己怀中，感受到臂间的充实感，满足地轻叹出声，“薰…为何你会是他的妻子。”
　　伶舟薰眨眼，然后垂下眼帘，睫毛勾勒出易碎的弧度，“席宸砜，这件事情，你应该很清楚的才对，不要问我。”
　　席宸砜沉默。
　　伶舟薰扬眉，捧住席宸砜的脸，向后退了一点，抬眸看他，“事到如今，不可能退的。一旦退，就代表死。”
　　“我明白。”席宸砜垂下眼对上伶舟薰的眸子，“我不会后退。”
　　似乎是微微松了口气，伶舟薰歪头笑道，“席宸砜，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没有。”席宸砜迟疑了一下，改口，“等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我会把想说的话告诉你。”
　　“哦？”算起来，这是第二个还欠她话没有说的人了。“这么说，你已经想好了？”
　　“嗯。”席宸砜收紧双臂，眸底闪过光芒，“只是我还不知道怎么说比较适合。我的失误，我会自己去弥补。”
　　［第二卷：对手］
　　失误啊…伶舟薰弯起了嘴角，没有说话。
　　席宸砜…也终究是后悔了？不应该的。
　　“这样不好。”伶舟薰收回了双手，缩进被中，歪着头，笑起来，有着淡淡的疏离，“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呢，不管是我说的那一件，还是你说的那一件。”
　　“没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回头？”席宸砜看了伶舟薰一会，显然是看懂了她的意思，“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那么做的。但不是后悔。”
　　“不是后悔？”伶舟薰挑眉。
　　“不是。”席宸砜往后靠到床柱上，面上的表情开始趋于平静，“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但我说过，我的失误，我会自己去挽回。”
　　伶舟薰笑了，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很好，但也仅仅是看上去而已。“席宸砜，不怕挽回不了么？”
　　“所以我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席宸砜原本已经和伶舟薰拉开一段距离，却又突然欺身上前，捏住了伶舟薰的下颚，“薰，很久了。从出云谷出来后，你就一直这么叫我。我们的关系，有这么生疏么？”
　　伶舟薰也不挣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那是因为我要装作不认识你，不是么？”
　　“是，但那不是借口。”席宸砜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独处的时候，这不是理由。”
　　伶舟薰偏头，盯着席宸砜看了半晌，突兀地笑了，“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么罗嗦啊。”
　　“还在生气？”席宸砜的手指放松了劲道，因为看见伶舟薰的下巴上已经浮现两个红印。对着伶舟薰平静的表情，他轻叹了口气。七年的时间，足够他明白，这是属于伶舟薰的倔强，没有人能撼动。“薰，是我错了。不要再生气了。”
　　伶舟薰的神色一动不动，“呐，堂堂四皇子，不应该就这么服软啊。”
　　“别这样，薰。”无奈地低叹，他很明白伶舟薰是在跟他呕气，“我连鞋都可以为你脱，服软算什么？”
　　“我可受不起。”伶舟薰耸肩，眨眼，挣开席宸砜的手，“时间差不多了吧，二皇子应该要到了，你再不出场，会落下风。”
　　“忘记了么？”席宸砜坐着没有动，眸色变得深邃，“这几天，你要一直陪着我的。”
　　“啊，好像是有这回事。”伶舟薰闭起了眼，沉默了一会，再睁开，淡淡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待在一边睡觉的话。”
　　“不介意。”伶舟薰的话音刚落，席宸砜就接过了话头，“只要能让我看到你，这样就好，会很安心。”
　　“我不知道我原来还有安神香的功效。”伶舟薰说着，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正想伸手去拿鞋子，却被席宸砜抢先。
　　收回手，伶舟薰默然地任由席宸砜帮她穿鞋，然后再是穿衣，最后干脆点了一只暖炉塞到了她手里。
　　…赔礼道歉的工序做得很足呢。伶舟薰歪了歪头，无声地笑，可是，她本来就没有生气。
　　又听到了呢。写意，你在想我么？
　　那唤她名字的声音…一直响起。
　　＊
　　偏殿中是一群彻夜难眠的人。两边的势力对峙。在这半夜时分。
　　因为席宸砜的默许，惠雍帝驾崩的消息终究“不胫而走”。
　　于是多方势力快马加鞭地赶回帝都，以二皇子为首的势力首先抢着入宫，和留宿宫内的席宸砜对上了。
　　二皇子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坐在席宸砜手边，偏着头靠在他肩上，手中还抱着一个暖炉，似乎已经睡着的伶舟薰一眼，开口道，“老四，自家的事情就不必扯上外人了吧？”
　　席宸砜瞥了一眼对方，仔细地伸手掩好伶舟薰的狐裘，然后慢条斯理道，“怎么会，这位是出云谷谷主，父皇前些日子还是经她之手才好了起来的。现在父皇驾崩，这种事情，她怎么能不在场？毕竟事关出云谷的声誉呢。”
　　说起来，出云谷的声誉这种东西，伶舟薰真的在意么？席宸砜几不可见地挑眉，不禁腹诽。
　　“原来如此。”二皇子的面色扭曲了一下——这是在骗谁啊，明明是睡着的，出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哦对了。”席宸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话——让对面所有人身上的汗毛都齐刷刷立了起来的一句话，“前些日子碰见空圆法师，说我近日会有血光之灾。左思右想，我还是觉得请薰暂时在我身边保证我的安全比较好。”
　　伶舟薰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
　　的确，如果伶舟薰要杀人的话，这整个偏殿能有还手之力的都没有几个。
　　只是，那不是席宸砜要的结果。所以，她只要在一边睡着就好了。仅仅这样，就可以让除了席宸砜之外的所有人坐立不安了。
　　席宸砜这一边，除了伶舟薰，再没有其他人。
　　争夺之战，刚刚开始。
　　＊
　　“亏空这么多，不是帐目问题的话就是剑阁在动手脚了。”顾小七扔下帐本，有些头痛，这些天，应付剑阁的各种手段，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奇怪，颜琢卿的话，不像是会用这种手段的人啊。可恶，她居然就这么连着被人摆了好几道，损失虽不多，却能让整个资金链滞上一滞了。到时候，一些紧急问题势必会反应不过来——剑阁的目的想必就是这个吧。
　　“小七。”君写意有些无奈地看了眼正胡乱抓着自己头发的顾小七，唤了一声，道，“在为剑阁的事情烦心？”
　　“是啊。”顾小七停止自己蹂躏头发的动作，抬头去看君写意，面带怒色道，“颜琢卿怎么突然变阴险了？”
　　“小七，你还是太单纯了。”君写意坐下，悠然地解释道，“你现在的对手是颜凌歌，早就不是颜琢卿了。”
　　［第二卷：梦魇］
　　颜凌歌…
　　顾小七的面色微微一变，“是住在九洲苑的那个，身患不治之症的颜琢卿的妹妹？据说…也是个天才呢。”
　　“的确很聪明。”君写意按着眉，动作很优雅，“薰替她治病，所以她现在有能力和你作对了。”
　　“二嫂她…”顾小七微微拧起了眉，显然对伶舟薰的行为很是想不通。
　　君写意抬手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淡淡笑了，“小七，薰的事情，你不用多管。这个人，如果要做些随心所欲的事情，是没有人能阻止的。所以好在她还是严守自己原则的。”
　　“好。”有些疑惑，但顾小七确实是相信伶舟薰作为第一杀手的能力的。想了想，顾小七有些踌躇地道，“二哥，二嫂怎么没跟你一起？”
　　君写意垂眼喝了口茶，淡淡道，“最近事情比较忙，薰亲自去处理一下。怎么了？”
　　“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而已。”顾小七垂下了眼，声音里是淡淡的心虚，“好像，是说这段时间，出云谷谷主一直陪在四皇子身边，两人形影不离。”
　　君写意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顾小七并没有察觉到，然后他才慢慢开了口，“的确这几天薰都没回家。不过，大概是非常时期，要保护席宸砜的安全吧。”
　　“包括睡觉时间？”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顾小七小心翼翼地问道。
　　君写意抬起了眼，淡淡扫过顾小七的时候，让顾小七猛地夹起了脖子，觉得全身窜过一阵寒意。
　　“我知道了。”君写意面无表情地回答，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但是薰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我相信她。”
　　——真的不会么？君写意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啊，伶舟薰没有必要遵守什么别的规则。如果真的是夫妻，他倒真的会完全相信伶舟薰。
　　现在这样…他没有相信的理由，而伶舟薰也没有理由要让他相信。
　　只是薰…我现在好想你。你听得见么？
　　＊
　　伶舟薰轻叹了口气，收起了绕在席宸砜腕上的金丝。
　　只置了一颗夜明珠的房间里有些阴暗，看不清床上人的表情。但即使是看不清，她也能清楚地知道，那人在梦魇。
　　自从璃妃死后，他每个夜晚应该都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直到醒来，陷入下一个黑暗。
　　指间的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席宸砜的眉心，上面闪着的微弱蓝光显示已经被主人抹了什么药物上去。
　　席宸砜的眉渐渐松开，但依旧保持了一些褶皱，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伶舟薰身上的淡淡药香，永远是能让人镇定下来并且心情愉快的。
　　盯着席宸砜看了一会，伶舟薰坐到桌边，半眯起眼，双手十指交叉放在鼻前，阴影遮住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夜明珠柔和的冷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烙下了痕迹，甚至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只是那张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上，表情连一分都没有变过。
　　人道她虽然陪同在四皇子身边，却一直都在睡觉。
　　这件事，就连席宸砜自己都不知道。
　　他夜夜梦魇，是已经到了她看不下去的程度。于是最终决定日夜对调，晚上她照顾他，白天她睡回笼觉。
　　缓缓合起了眸子，伶舟薰的脸上不见丝毫倦色。而且，她总得保证席宸砜的安全。外面放的几百精锐侍卫，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解决起来只是一瞬间的问题。人人都知道，要杀四皇子的话，要过的其实是她这一还。
　　白天她靠在席宸砜身上假寐，但如果有人突袭，她照样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这就是杀手。
　　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说起来…就算是用了药，席宸砜睡得依旧不安稳。看样子白天要做出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不是很容易呢。
　　抬起左手，伶舟薰张开五指，认真地端详起来。
　　其实，是可以知道席宸砜梦见什么的。她堂堂出云谷谷主，什么邪门歪道不会，连起死回生她都已经掌握，更何况小小的视梦之法。只是这种事情，做起来她也有些不齿。
　　听得席宸砜模糊的呓语，突然间有些好奇起来，伶舟薰起身走到床边，然后俯下身去，将耳凑到席宸砜唇边，想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似乎是梦见了什么？”自语了一句，伶舟薰摸着下巴告诉自己这是一句废话，都已经梦魇了，怎么可能不梦见什么？
　　又靠近了一些，可以依稀地听见席宸砜似乎是在唤一个人的名字，好像又很短，于是就不断地重复着。
　　伶舟薰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直起了身来，负手凝视席宸砜，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这个人…似乎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想了想，伶舟薰伸手覆在席宸砜的额上，那根银针正好是从她的两指之间透了出来。下一个瞬间，另一只手就把那枚闪着蓝光的银针给拔了出来。
　　席宸砜的眉微微一皱，似乎就要醒来，但在伶舟薰合上眼的刹那，又陷入沉睡。
　　覆在席宸砜额上的那只手已经使用视梦之术快速地探知了席宸砜的梦魇，然后将信息传至站在一旁的伶舟薰。
　　伶舟薰的眉几不可见地拧了起来。过了一会，嘴角微挑，最终发出一声冷笑。这种东西，席宸砜为什么会知道？明明就连相识二十年的邪都不知道，她和席宸砜的交情才只有七年，更加不可能。
　　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伶舟薰收回了手。就在这瞬间，席宸砜睁开了眼。
　　似乎还处于梦境中，席宸砜的神智并未清醒，只是一睁眼便看到了伶舟薰。
　　动作缓慢地伸手抚上对方的脸颊，席宸砜似乎透过眼前的人，在看梦中的人。
　　张了张口，席宸砜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音节有些模糊，但无妨听清。
　　“这一次，一定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好似一个不顾一切的疯狂承诺。
　　［第二卷：像盅一样的存在］
　　伶舟薰的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几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地甩开了席宸砜的手，然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冷下面色，盯着席宸砜一语不发。她在等他醒过来。
　　鼻尖传来淡淡的药香，很好闻，慢慢地催促他的神智清醒了起来。席宸砜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有些茫然地把目光转向站在床边的伶舟薰，席宸砜无声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的表情因为有一瞬间的停滞而显得有些…可爱？
　　伶舟薰啧了一声，转开头去，淡淡道，“刚才听到你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你梦魇了？”
　　说的不是假话。只不过前半句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而已。至于后半句话…明知故问而已。
　　席宸砜缓慢地眯上了眼，似乎回忆起了自己的梦，有些不满地抿紧了唇，淡淡应道，“啊。”
　　伶舟薰抱起手臂，无所谓地低笑，“看来，她的死对你打击很大。”
　　“的确。”席宸砜漫不经心地应着，突然顿了一顿，然后缓慢地把目光放到了伶舟薰脸上。那么仔细那么小心那么温柔，好像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碎了。
　　眨眼，伶舟薰的语气依旧无可无不可。“有什么事么？”
　　“…没有。”稍作踌躇，席宸砜摇头，眼中的神色有些迟疑。
　　微微勾起了唇，伶舟薰道，“现在才子时，再休息一会，明天应该会更累吧。”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薰。”有些急促地，席宸砜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伶舟薰。因为知道可能下一秒，这个人影就会凭空消失，所以他出声得很急。
　　伶舟薰的背影顿住了，然后就是可以从背面看得出的，伶舟薰常见地歪了歪头，无所谓道，“什么事？”
　　“我…好像梦到你了。”摸了摸鼻子，席宸砜讪讪道。
　　的确梦到了，而且不仅仅是梦到这么简单。伶舟薰负起了手，背对着席宸砜勾勒出一个冷笑，“然后？”
　　“似乎…是我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啊，为什么会梦到呢？”席宸砜有些尴尬地察觉到了伶舟薰身上的疏离气息，斟酌着问道。
　　“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是可能的。”伶舟薰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太想知道一件事，那么在极度的渴望之下，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些人能做预知的梦，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右手按上心口，席宸砜长叹了一声。看完那个关于伶舟薰的梦境，直到现在，他的心还是在隐隐作痛啊，“薰，如果那是真的…我想实现我在梦中对你的承诺。”
　　…这一次，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么？
　　伶舟薰浅浅笑了，“砜，你该睡了。那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饶是他本来再打算说什么，在伶舟薰终于改口叫回他原来在她口中的称呼的时候，也全都说不出口了。伶舟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好，都给我闭嘴。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席宸砜应着，又躺下了身去，张着一只眼看向伶舟薰立着不动的背影，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薰，如果真的觉得孤单了，就不要逼自己继续一个人了。为什么总要对自己那么残忍？你明明可以对自己给宽容一些。”
　　“看起来你最近很闲？”伶舟薰看似无意地晃晃手腕，淡淡道，“所以想活动活动筋骨？”
　　有些哭笑不得地摆手，席宸砜忙不迭地拒绝接受伶舟薰的威胁，“薰，我还不想死，你可别对我动手。”
　　伶舟薰本来也就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双手安静地垂下，然后声音同样安静地传出来，落到席宸砜耳边，“不管你梦到了什么，给我忘记。我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过去。”
　　——那也不是他故意想梦到的吧！
　　等等——伶舟薰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觉…她好像根本就知道他梦到了什么？这么说…他梦到的东西，是真的？指尖不禁颤了一下，席宸砜合眼深呼吸，连气息都是颤抖着的。原来伶舟薰…是蛊么？也是…他就已经被蛊惑了呢。
　　“只要我没有亲口承认，那些就不是真的。”伶舟薰眯起眼，懒洋洋地道，“所以席宸砜，别当真。”
　　“薰…”低叹，席宸砜忍不住唤了眼前那人的名。
　　“作甚？”难得的，伶舟薰脸上没有不耐，语气更是破天荒地柔和了一些。
　　有些怔忡地望着伶舟薰露出的小半张脸上柔软的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的表情，席宸砜顿了一会才开口，“不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么？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倒是忘了这个。
　　伶舟薰回过头来，借着夜明珠的光打量席宸砜脸上的表情，突兀地笑了出来，“呐，席宸砜，你现在这样，是在撒娇么？”
　　这么一瞬间，就又叫回他的全名了。就好像刚才是叫错一般的轻松。有些不满地瘪嘴，席宸砜看着伶舟薰道，“总之，现在也不是什么例外的时间吧？”
　　“的确不是。”耸肩，伶舟薰笑得很意味深长地坐回了桌边，屈臂支住了下巴，微微侧着脑袋打量席宸砜，“只是，你最好别上瘾了。”
　　上…瘾。席宸砜的眸色沉了一下。他的确是有些上瘾了，关于伶舟薰一直陪在身边的这种满足的感觉。
　　而且好像…已经放不下了。
　　伶舟薰呐…果然是像蛊那样的存在。
　　把所有的毒虫放在一起，最后剩下的那一只，就是蛊。
　　伶舟薰的经历…和那也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当你看到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女孩笑着说，“但是我是蛊啊。”的时候，绝对不是想起来这么淡然的事情而已，他几乎是透支了全部的力气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哽咽的冲动。
　　有时候，眼泪这种东西的出现，是完全不用经过主人同意的。
　　［第二卷：生命的警告］
　　“所以…一直看到了最后么？”伶舟薰扫了扫眉，表情难得地有些疲倦，还有一点点的赞赏，“居然能不逃走，一口气看到最后啊。”
　　——胡说。
　　——我为什么要逃走。
　　——薰，你非要这样对待自己么。
　　“没什么。”伶舟薰垂了垂脸，看着桌面，淡淡道，“是我太小看你了吧。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是能接受得了的呢。”
　　——不是。
　　——一开始我的确是想要逃走的。
　　——只是，因为那是你的回忆，你的过去，所以我才忍住看到了最后的。
　　“只是…我的确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情。但是强行抽取这段记忆的话，大概会伤到你吧。”伶舟薰貌似有些无奈地笑了，“所以，你知道继续装作不知道，这样就好了。”
　　——你，在笑吗。
　　——为什么明明在笑，却没有笑意。
　　——你…在哭吗。
　　“我的话好像太多了？”伶舟薰的声音突然上扬起来，似乎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起来，深蓝色眸子恢复深邃的模样，拒绝任何人窥探。她不接近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还不睡么？我不介意帮你一把，一定会让你睡得很好的。”竖起的两根纤长的手指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起了一根泛着蓝光的针。
　　——好痛。
　　——好心疼。
　　——好难受。
　　——好冷好冷。血都快要冻结起来了。
　　（我为什么突然爱上这种文体……）
　　看着那根针，席宸砜有些漠然地开口了，“薰，你其实，一点也不想活着吧。”
　　有些讶异地抬了眼，伶舟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歪了头，失笑道，“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回忆里，你就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更多的，你其实是在求死吧。现在还活着，大约也只是因为有些不甘心罢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笑过啊。”坐起了身子，席宸砜认真地看着伶舟薰道。
　　“那一定是你眼、花、了。”伶舟薰的嘴角上扬了一些，眼底的温度消失了一些，“席宸砜，如果太聪明，还是会惹人讨厌的。”所以，还是不要太聪明吧。如果发现自己知道了不还知道的事情，就当作不知道，这样才是最好的。何必…这么一个残忍的人，何必又要突然天真和心软起来？
　　“当你笑得特别灿烂的时候…”席宸砜缓慢地合上了眸子，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是要崩溃了一样啊。”
　　话音刚落，席宸砜就感觉到自己的颈间一凉，有什么尖锐的物体贴了上去，并且轻微地划破了他的皮肤。
　　伶舟薰手中执着的是那柄常年用来练手的匕首，在夜明珠的光中反射着寒意，此刻正紧紧抵在席宸砜的颈动脉上。
　　冰冷而无情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柔得似情人间的呢喃，杀气却让整个房间如入地狱，“你应该知道吧，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如果说出来，会死的。”
　　会死的。
　　这是伶舟薰最后的警告。
　　“那是为什么呢？”无奈地低叹，席宸砜根本没有去理会缓慢流出的血液，“我觉得，薰你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啊。就好像，活着，似乎还希望把它找回来一样呢。”
　　“闭嘴。”伶舟薰的面色笼罩在阴影之中，声音拉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没有任何温度，“席宸砜，你就敢笃定我不会杀你？七年的交情，你应该很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杀一个人，还是一千个人，没有任何分别。我杀了你的大哥和三哥，也能杀了你。”
　　“你不会。”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席宸砜轻声道，“薰，你不会杀我。”
　　“我有比杀死你更让你觉得痛苦的方法。”伶舟薰扯起嘴角，弧度僵硬而森冷，只是没有人看得到，“如果你想试试，我会很乐意配合你。”
　　“如果不想继续活下去，那么，就算以我为生存的目的也好，我只是想让你…别死。”耳朵自动过滤了伶舟薰的威胁，席宸砜自顾自地开口，“薰，别死。”
　　“…谁告诉你我要去死的。”伶舟薰冷哼，将匕首往下压，伤口扩大，“在说那种话的时候，你应该先考虑一下自己会不会死才对。”
　　“如果你要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席宸砜笑，没有一点生命危在旦夕的紧迫感，“薰，你可不是废话这么多的人啊。”
　　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伶舟薰立在原地，嘴角露出一个冷笑，眼底的那抹深蓝化身成翻腾的血色和杀戮，在席宸砜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反手将匕首压到自己颈上，然后对着席宸砜骤然变化的脸色道，“这样呢？你还敢跟我继续比下去么？”
　　变色阴晴不定地变化了好几次，席宸砜几乎要怒吼出声，但他忍住了。因为这一次伶舟薰不是在开玩笑，她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一条命。
　　看到伶舟薰面无表情地要把匕首划过自己喉咙的时候，席宸砜合上了眼，挫败地开口，只有一个字，“好。”
　　在用最简短的话阻止了伶舟薰的动作后，席宸砜才缓缓道，“我知道了。薰，想要让你不伤害自己，实在是很不容易啊。”
　　伶舟薰盯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匕首。
　　乖乖地躺下，席宸砜合目，不再出声。
　　伶舟薰这才收了手，指尖在颈上一抹，看着鲜血，不满地啧了一声，然后坐回了桌边，支着下巴，看着桌面开始走神。
　　为什么那么轻贱自己的生命呢…的确从来就没有珍惜过。从来就没有想过，原来性命这种东西是需要珍惜的啊。
　　扯起唇角，伶舟薰笑了。如果席宸砜继续和她对峙下去的话，她真的会自刎呢。如果就那么死了…会怎么样呢？她很期待呢。只可惜，席宸砜不敢玩这一把。
　　［第二卷：配解剪烛］
　　过了很久，似是自言自语般地，伶舟薰背对着席宸砜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像我心中的帝王。我会亲手杀了你的。在所有人之前。”
　　＊
　　风云变幻。
　　剑阁浮出水面，虽然没有声明，但显然是和二皇子已经扯上了关系。
　　而顾家，更是没有任何顾忌地，由顾小七出面，表示顾家不会支持二皇子。
　　其间，颜凌歌和君写意，都没有出现过。
　　而不管是民间，还是一些知情人之间，都流传着另外一条小道消息。
　　——前些日子入宫为惠雍帝治病的出云谷谷主薰，在这段日子里，一直和四皇子形影不离，两人动作亲昵。
　　所有人都认为，伶舟薰是席宸砜的红颜知己，更是他的帮手之一。
　　甚至于，已经有些人在猜测，如果是四皇子登上了皇位，有可能会立伶舟薰为后吧？
　　对于这个流传甚广的消息，不管是伶舟薰，席宸砜，君写意，或者是仇漠邪，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不正常，有些刻意地将事情淡然了过去。但表象，终究是表象。人的心里究竟怎么想，旁人很难看出来。
　　＊
　　仇漠邪的步子拐出君府，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
　　刚才收到颜琢卿派来的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管他是什么事情，在这个紧要关头…
　　低低冷笑了一声，仇漠邪加快了脚步，往九洲苑走去。
　　说来好笑，这么两大对手，中间居然只隔了几步路。虽然知道是君写意故意为之，不免还是有让人想撇嘴的冲动。
　　几个大步，仇漠邪就已经迈进了九洲苑的大门。马上便有人上前，朝他施了一礼，然后带路。
　　仇漠邪不耐烦地把嘴角撇向一边，跟着前面带路的人走。
　　一直走到一道门前，那人才停下了脚步，又朝仇漠邪鞠了一躬，往旁边退开两步，然后示意他往里面走，接着就离开了。自始至终，居然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不满地啧了一声，仇漠邪抬脚就跨过了门槛。
　　这是一个小花园。
　　当然，对于经常拜访出云谷，看奇花异草已经看到麻木的仇漠邪来说，旁边的植物已经尽数被他忽略了。
　　牵起嘴角，仇漠邪停下脚步，看着坐在正中石椅上的女子，懒洋洋道，“找我什么事？”
　　“坐。”女子头也不回地沏着茶，吐出一个字。
　　不客气地走过去，仇漠邪并没有坐下，而是将双手按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怡然自得的颜凌歌，慢吞吞道，“我很忙，没有空陪你玩。”
　　将茶杯放到仇漠邪手边，颜凌歌这才抬起了头，朝仇漠邪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明明是以哥哥的名义送的帖子。”
　　“颜琢卿不会做这种事情。”仇漠邪缓慢地眯上眼，放慢了语速，“如果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勉为其难地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以为这个女人手里握有什么会让他在意的筹码。结果，看起来是白来一趟了么？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吧？”颜凌歌并不恼，只是托着下巴，指了指放在石桌正中间的香炉，笑盈盈问道。
　　“剪烛。”仇漠邪漫不经心地回答了，等着看这女人究竟想说些什么。剪烛的味道他怎么会不熟悉。
　　“我听说，除了出云谷谷主本人，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剪烛的配方。”颜凌歌捧起茶杯，笑眯眯地饮了一小口，偏头看向席宸砜，“但是，我却知道了哦。”
　　“嗯？”仇漠邪挑起了半边眉毛，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看向颜凌歌，无声疑问。
　　“从小，对于药理也有一点涉猎。”颜凌歌想了想，笑道，“所以，在拿到剪烛之后，花费了我好几个月，总算是解了出来。不过…果然不愧是出云谷谷主啊，这种搭配，如果不是亲手拿到了剪烛，还真是想不到呢。”
　　“所以？”对于颜凌歌的拐弯抹角有些莫名地烦躁起来，仇漠邪再次挑眉，问道。
　　“这个，不是薰给我的哦，是我刚刚才配出来的。”颜凌歌笑得双眸弯成了月牙状，“怎么样，就算是和薰认识了二十年的你，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同吧？”
　　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仇漠邪突然发现前面颜凌歌的话中产生些许的不对劲。
　　“你刚才说，你懂药理。”笃定的陈述口吻，“但我却记得，当初颜琢卿找薰来医你的时候，你是因为食用梨子导致身体寒气加重而昏迷的。”眯起的眼眸渗透出危险气息，“这可不太对劲啊。能够破解薰剪烛的配方，却连那种小事都会疏忽？”
　　颜凌歌的神情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后她微笑着合起了双手，赞叹地看着仇漠邪，“不愧是修罗迦呢，我刚才都忘记了。”
　　不等仇漠邪再说什么，颜凌歌自己把话说了下去，“为了活命，从小，我就瞒着家人看一些医书，就连哥哥都不知道，那些年过来，我是靠自己活下去的。近几年，虽然我一直在九洲苑养病，但对外面的事情还是很了解的——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在剑阁成长起来，我起码也是拥有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的，不过我的，就是哥哥的——在知道薰来之后，我有了一个计划。因为我知道，虽然我能拖着自己的生命，却终究不是个办法，只有薰才能治好我，所以我让哥哥和薰见面，接着用最简单的方法让自己昏迷，这样，哥哥就一定会去找薰，从而，我的病就可以治好。”
　　“你倒是有信心。”仇漠邪冷笑，“如果薰不答应颜琢卿又如何？你不就死了？”
　　“我当然有留后手。不过，也是想赌上一把罢了。什么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日子岂不是会很无趣？”微微笑了，颜凌歌的心情看上去很好。
　　“那么…目的呢？我不认为事情只是这么简单而已。”仇漠邪面无表情地扯起薄唇，“你找上薰，恐怕不是为了医自己的病那么单纯而已吧。”
　　［第二卷：挑明］
　　“目的啊…”颜凌歌支着下巴，淡淡笑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目的。”
　　“…你觉得我信？”仇漠邪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子，道。
　　如果他信…他就是傻子。
　　显然是知道了仇漠邪心里在想什么，颜凌歌第一次看向了仇漠邪的眸子，“你不是傻子，所以你不会相信。”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敌人了。”仇漠邪摊手，（顺应读者大大们意愿地）告辞，“似乎不应该有什么话说才对。虽然薰压根就不会误会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我却不想让她知道我和任何别的女人独处。”
　　眼神暗了一下，颜凌歌立起身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什么？”
　　“不想。”仇漠邪无情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
　　这个女人对他的感情不寻常，这个他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加避之不及。就算伶舟薰不在意，他自己会在意。
　　“剪烛都可以经由不同的人之手发出同样的味道，为什么我就不能代替她在你心里面的地位？”看着仇漠邪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颜凌歌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了出来。
　　仿佛透支了一生的力气，喊完这一句话后，颜凌歌只觉得身子一软，然后就倒在了石椅上。鼻尖嗅到的是很好闻的药香，但却是不属于她的味道。抛弃了所有…甚至连自己都不要了，那个男子却不曾回头施舍她一抹怜悯。
　　“首先，这不是真正的剪烛。如果不是经常和薰待在一起的人，是分辨不出来的。薰身上的味道，是比这种剪烛还要多一味东西的。”仇漠邪冷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字一句地，把她碾成了粉末，“然后，为什么薰在我心中会是无法替代的？原因是，薰就是薰，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我爱的人。”
　　（于是我知道大家都很开心看到颜凌歌被PIA飞的场景…）
　　＊
　　一直虚立在空中的足尖微微一使力，女子轻盈地落了地，转身朝在旁抱着双手等待的男子走过去，身上干净得不染任何污浊。
　　席宸砜勾起唇角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人，张开了手臂迎接她，“就算杀人的时候，你还是这么美。”
　　伶舟薰面无表情地避开席宸砜的手臂，道，“你的命倒是很值钱，这么多人来杀你，而且个个都是好手。”
　　往伶舟薰身后望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里横七竖八地倒了起码几十具尸体，血流了满地——尽管此刻在伶舟薰身上连一点血腥味也闻不到。
　　“个个都是好手？”席宸砜笑了起来，“薰，听到轻松杀掉这几十个人的你说这种话的感觉还真是奇妙呢。”
　　“你哪里看见我轻松了？”伶舟薰睨了他一眼，轻喘口气，靠到墙边稍事休息。
　　换作是以前，这么点人连热身都不够，但是现在她的身子已经不能和以前同日而语了，实力自然也就下降一个档次。她实力下降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来的杀手会更多。这就是她没有留一个活口的原因。
　　“看起来是有些累了。”感觉到席宸砜靠近她，伶舟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薰，你都不用睡觉的么？”有些好奇地问着，席宸砜双手支在墙上，鼻尖靠近伶舟薰的发，深吸一口气，直到肺被撑得隐隐作痛，才缓慢地呼了出来。
　　“…平常还是睡的。”伶舟薰合着眼淡淡道，“但是不睡也没什么关系。睡觉只是我的爱好而已。”
　　薄唇印上眼帘，舌尖轻巧地划出暧昧的线条，席宸砜哑声道，“薰，和君写意的交易结束之后，就不要走了吧。”
　　伶舟薰仰着头，懒洋洋地任席宸砜亲吻自己，闻眼顿了一顿，然后道，“再说吧。”
　　——这是在敷衍啊。
　　席宸砜无声地叹息，唇瓣沿着脸颊一直向下滑，寻至伶舟薰有些苍白的唇，没有直接吻，而是轻咬了她的下唇，低声道，“薰，你就不能说些让我安心的话么？”
　　伶舟薰轻笑了，声音里听得出有些虚弱，“席宸砜，别奢侈了。我从来就不是会让人觉得心安的人，除了杀人和医人的时候。”
　　“…不能为我破例么？”
　　“不能。”这两个字伶舟薰说得很干脆，却几乎听不见。
　　惩罚般地，席宸砜在伶舟薰回答的那一刻狠狠吻上她的唇。
　　些微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伶舟薰不自觉地把头往后仰去，双手撑住席宸砜的胸口，好似在阻止他的靠近。
　　——这家伙，果然上瘾了。
　　只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阻止他。算上刚才那批人，今天她先后处理了四拨杀手，一拨比一拨厉害。只怕对方是打算用车轮战磨死她啊。
　　也幸亏她留了后手。
　　感觉到有些呼吸困难，伶舟薰拧起了眉，推着席宸砜的手也大力了一些，示意席宸砜自己的不适。
　　几乎是伶舟薰一动作，席宸砜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唇向后退了一厘，伶舟薰总算是有了呼吸的空间。
　　深吸了一口气，伶舟薰总算不再觉得头晕了。然而下一刻，她就因侧颈传来酥麻温热的感觉而倒抽了一口气。
　　舌尖情色地滑过细腻的肌肤，挑逗性地呵出一口热气，察觉到伶舟薰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席宸砜心情很好地低声笑了，“薰，我喜欢你的敏感（哦啦，上次看一小说的时候被这句话萌到，终于还是安排了一个情结把这句话放了进去。只是因为剧情所限…只能让席宸砜占这个大便宜啦～）。”
　　偏过头去，伶舟薰尝试握起无力的手指，在发现无用之后再松开，淡淡道，“那么，席宸砜，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放心，我至少不会在走廊上吃掉你。”直起身替伶舟薰拢好身上的狐裘，席宸砜轻吻她的耳垂，柔声道，“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二卷：思念］
　　眨了眨眼，突然感到彻骨的寒冷从身体里面传来，伶舟薰缩起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席宸砜怀中靠去，触及温暖的胸膛，不禁轻叹了一声。
　　她总是说他上瘾了。可是，明明是和写意不一样的温暖感觉，她还是渐渐地习惯了。她…也上瘾了啊。
　　“又发作了？”亲吻的动作停下，席宸砜环住伶舟薰的腰身，低头去看她的脸，柔声询问了一句，也没有等她的回答，弯腰便抱起她越来越轻的身子，四下一望，朝着一家客栈走了过去。
　　伶舟薰越来越苍白，总感觉稍微用力一点，她就会消失了啊…席宸砜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抹戾气。
　　如果要让她活下去，只有杀了仇漠邪这一个办法，那么就算拼着让伶舟薰恨他一辈子，他也会这么做的。
　　伶舟薰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捏碎了一颗小巧的蓝宝石，然后也轻叹了一声。
　　最近发作的时候，虽然还是冷，但是比起以前还是好上了许多。这么看来，邪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么…她的日子也不长了吧。其实很轻松就可以算出还剩多少时间的，只是她自己一直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看起来，她的命还真的很大。到了这个阶段，居然还有余力杀人。也许…她真的不会死。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仇漠邪微微一愣，低头去看手中握着的那枚蓝色的宝石，已经碎了，在汗湿的掌心泛着光芒。
　　结果，薰还是选择这么做吗…仇漠邪冷笑了声，打了个响指。
　　好几道人影突兀地出现，朝着仇漠邪无声地行了礼。
　　平常为了不惹薰生气，这些人他从来都不带在身边。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
　　支着下巴，仇漠邪挑起了眼角，手指缓慢地碾着一粒蓝色的东西，漫不经心道，“现在，你们就去薰那边帮忙好了。记住，我不希望看到薰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还是没有出声，那几人静静地朝着仇漠邪行礼，然后诡异地消失了。
　　不过…这追杀令开出来，才短短七天啊。七天…薰就顶不住了么？假的吧，如果说是薰犯懒了，他还比较相信一些。抑或…是薰出了什么意外？
　　念及此，仇漠邪的瞳仁猛地缩了一下。他好想现在就去找她，好想见她，就算是看一眼也好，至少心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得难受。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可是薰离开之前千叮万嘱，要他盯紧剑阁的动作，一旦顾小七抵挡不住，就马上出手——所以，不准去找她。
　　不仅是他，君写意也因为和颜琢卿对上，同样被薰勒令不准去找她。
　　这种事情一旦联想起来，就会觉得薰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呢。…很在意啊，能让薰这么百般掩饰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且…他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桌上的酒是最好的酒，也是那个人最爱喝的。只是那个人不在，再好的酒也没有了味道。
　　嘴角嘲讽的冷笑退去，只剩下苦涩的弧度，他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是逃避着什么般地垂下头去，无法遏止地一遍一遍呼唤那个名字。
　　“薰。薰。薰……”闭紧了眼，他生怕有一丝思念溢出。不想造成她的困扰，哪怕是一点点也不可以。
　　如果不能让你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我守护着你…也就没有意义了啊。如果这世界不能让你随心所欲，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会为你毁了它，然后再造一个新的。
　　想要把你给绑起来，是我的错吧。也许我让你很累吧。是呢…让随性的你来配合任性的我，一定很累，但是你却一直都迁就我。因为被迁就了，所以就想得到更多…这样的人，应该要下地狱才对呢。
　　若我能只为你而生，只为你而死。那将是多幸福的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现在待在别人身旁的你，听到了么？
　　＊
　　合眼靠到窗台上，君写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目标原本应该是颜琢卿，但是却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人。
　　到现在，他才怀疑起来。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会同意让薰去陪着席宸砜，他明明知道，那个男人的占有欲有多强。
　　虽然他也明明知道，就算不同意，薰也不会听他的，但事到如今，他还是埋怨起自己来。至少，也要尝试一下吧。
　　曾经想过，如果他像仇漠邪那样去爱薰，会不会让薰的压力太大。虽然薰不说，他还是能感觉得到，仇漠邪让薰有些吃力，虽然也许连薰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毕竟存在着。
　　如果被束缚起来，伶舟薰就不是伶舟薰了。
　　即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想要得到伶舟薰的念头。
　　不是交易，而是彻彻底底地拥有。想要在那个淡漠的女子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迹，就算是死，也不可以忘记。
　　真是…被弄疯了啊。他自嘲地笑了笑。报仇的事情被扔在一边很久了，但他已经不想理会了。如果他真的能够抛下一切的话…大概君写意也就不是君写意了。可是，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和那个永远是孤身一人的女子并肩站在一起。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伶舟薰除了自己，什么也不必有，所以能够被她爱的人，必须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样，伶舟薰才会接纳。
　　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往往很难抉择。
　　不过…成为伶舟薰的唯一，这种事情，就算只是想起，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做不是么？
　　慢慢地睁开了眼，君写意直接从窗口翻身跃下。让颜琢卿或者报仇什么的都见鬼去吧，除了伶舟薰，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
　　所以，他要去见她，就是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第二卷：告白］
　　看到君写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伶舟薰是着实地吃了一惊，尤其是，席宸砜正坐在她身边。
　　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伶舟薰坐直了身子，看向君写意，道，“我以为你和邪之间，最后会忍不住跑过来找我的是邪。”
　　“那是你太低估我了，薰。”君写意的目光直接掠过了席宸砜，直直撞进伶舟薰的眼底，“再见不到你的话，我会疯的。”
　　伶舟薰没有答话，而是转目看向了席宸砜。
　　“我不太想走呢。”席宸砜摊了摊手，无赖地道，“薰，如果你赶我走就是为了和另一个男人独处，我会很伤心的。”
　　“这么说，你比较希望我出去？”伶舟薰不紧不慢地问道，“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也无所谓（－－薰你黑了！！）。”
　　席宸砜撇过了嘴角，发出一个不满的断音，“啧，还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出去还不行？不过，薰，你是不是也应该把那件事情告诉他了？”
　　“我会的。”伶舟薰浅笑，看着席宸砜离开房间，然后门合上了。
　　“薰…”几乎是叹息地，君写意捧住伶舟薰的脸，落下无数个轻柔的吻，低语，“我好想你。”
　　“我知道。”咯咯笑着避开脸上有些痒的吻，伶舟薰握住君写意的手腕，“我都有听到。”
　　“还记得我曾经说有话要告诉你么？”君写意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伶舟薰的，眼里是溺死人的思念，“我想现在告诉你。”
　　“…好。”稍稍犹豫了一下，伶舟薰扬起一抹笑，点头。
　　“在我发现自己爱上你之后，一直觉得，仇漠邪比我爱你。”君写意的眸子闪着幽深的光，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因为他可以抛下一切，只要有你，就够了。我做不到这样，所以我觉得我比不过他。”
　　伶舟薰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专注而淡然。
　　“但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如果能有那个机会，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深吸了一口气，君写意对上伶舟薰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不行不行我卡住了完全语无伦次TT），“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付出所有去爱你，所有（不是啊不是啊…我想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告白语啊！！）。”
　　“报仇也可以不要么？”歪了歪头，伶舟薰盯着君写意问道。
　　黑眸泛起一丝笑意，“如果他知道缘由，一定会谅解。”
　　“顾家呢？小七呢？也都不要了么？”
　　笑意继续加深，“我相信小七。她有那个管理顾家的能力。”
　　“…写意…”伶舟薰被君写意两次干脆的回答给震了一下，叹息般地唤出他的名字，唇向前寻到他的，生涩地学着他以前吻她的方式回吻，“席晚歌怎么办？我很不喜欢她。”
　　“你不喜欢的，我会替你处理。”君写意扣住伶舟薰的肩，回应她第一次的主动，但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明明感觉到刚才伶舟薰情绪波动了的。这是逃避。
　　伶舟薰在逃避着什么。这让他也有些不安起来。
　　浅笑着挪开自己的唇，伶舟薰向前靠了一些，把下巴放在君写意肩上，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呐，写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会如何？”
　　身子微微一僵，君写意抬手扣住伶舟薰的腰，沉下声音，“薰，你有事瞒着我。”
　　耳边听到的是伶舟薰的笑声，然后是轻描淡写的话语，“写意，你很在意吧？刚才席宸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不过，薰，你是不是也应该把那件事情告诉他了？
　　无声地收紧了手臂，君写意徒然觉得不安起来，“你隐瞒的就是他说的那件事情么？”
　　“不，不是同一件。”伶舟薰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应该说，有两件呢。怎么办，写意，我瞒了你两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呢。怎么办呢…”
　　“没关系。”感觉到伶舟薰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君写意默然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薰，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在意。”顿了顿，他添了一句，“你要相信。”
　　“我很想相信你啊…真的。”伶舟薰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君写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几乎就要哭出来，但终究还是笑出了声，“写意，先告诉你一件怎么样？”
　　没有听到声音，但她明白那是君写意的默许。
　　淡淡笑了，伶舟薰道，“就是，我也许真的马上就要死了——我作为出云谷谷主来说这句话，你没有怀疑的资格。”
　　心微微地颤了一下，君写意下意识地想去看伶舟薰的表情，却发现看不到。伶舟薰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这一点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
　　“不过近几天我倒是觉得…也许我可以活下去呢。”伶舟薰把脸埋到君写意胸前，手指捉着他衣服的前襟，“如果我能活下去，我就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
　　“不能现在说么？”君写意问了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正因为知道他知道答案，伶舟薰根本就没有回答，只是压低了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写意，写意，写意…”
　　安抚地拍着伶舟薰的背，君写意的手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伶舟薰颤抖的身子慢慢平静了下来。
　　松开有些脱力的五指，伶舟薰揉了揉眼睛，按着君写意的肩膀直起身来，道，“写意，我想睡觉。”
　　在她半合的眼帘上轻吻一下，君写意柔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双手环上君写意的颈项，伶舟薰淡然的声音变得柔软而磁性起来，“我要你…抱我睡。”
　　——天。君写意扶额，这绝对是在考验他的定力。而且，在我要你那三个字后面特意停顿一下是什么意思啊！
　　但是，有一点很明显，如果伶舟薰想要用撒娇来让一个人就范，是没有人能抵挡得了的——尤其是君写意，仇漠邪和席宸砜三人。
　　［第二卷：席宸砜的嫉妒］
　　稍倾。
　　君写意望了眼蜷缩在自己怀中的伶舟薰，小心地敛起了自己的呼吸。那么快就入睡，想必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一段时间不见，她的皮肤愈加苍白，几乎可以看见下面青色的经脉。
　　她说她也许马上要死了。不想去思考这件事情，就算明明知道是真的。
　　仅仅是这十天左右的分别，已经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如果没有伶舟薰，他的日子，是绝对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的。整个生活，整个脑海，整颗心…都已经被伶舟薰占据了，和他再也分割不开了。如果伶舟薰死了…他完全无法想像。
　　只要她能活着，隐瞒他的另一件事情，他完全不在乎。只要她活着…就好。
　　当伶舟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近十个时辰。
　　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伶舟薰回头望向君写意，勾唇一笑，“早安。”
　　“要给我早安吻么？”君写意同样抱以微笑——从来不去计较伶舟薰的的任性，如果她认为他对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那当然应该是件好事不是么？
　　眨了眨眼，伶舟薰歪头笑了，“写意，你学坏了。”
　　“我只是想通了。”君写意低笑，伸手替她夹好一绺落下的发丝，手从耳后滑下，顺势捧住她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她的眸子，“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如果你能活着，别的什么我都不介意。所以…薰，”他的声音转低，几乎像是哀求般了，“别死，不要死。”
　　伶舟薰笑了，却没有回答君写意的问题，而是抬首轻吻了他一记，然后怡然自得地翻身下床，“早安吻给你了。现在我饿了。”
　　——明知她在逃避，他也无计可施。
　　“好好好。”无奈地点头，君写意舒展了一下有些麻的半边身子，整了整衣衫，往外走去，“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伶舟薰脸上轻浅的笑，在君写意离开房间的瞬间消散了开去，伏下了身子，把头埋入双臂之中，像是觉得寒冷般地蜷缩起了身体。
　　——写意，现在我怎么说你也不会明白啊。你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一个错呢，大到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脸去见你了啊…
　　为什么明明错了的人，可以得到宽恕？为什么犯错的人，可以不用受惩罚？为什么像我这样从来不付出的人，会有人包容？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责备我呢？明明…我是错的啊。
　　＊
　　当君写意吩咐小二准备一些清浅的小食到房里去之后上楼时，碰到了席宸砜，看起来似乎是在等他。
　　“薰醒了？”还是席宸砜先开的口，平淡无奇的问句。
　　“嗯。”负起了手，君写意打量着眼前这个皇朝的四皇子，未来的帝王，无可无不可地承认了他的问句。
　　“她告诉了你什么？”像是已经料到君写意的反应会如此平静，席宸砜直接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告诉我她要死了。”君写意也很干脆，实话实说了。反正他也很想知道，这个席宸砜，究竟和伶舟薰有什么关系。
　　席宸砜的眉微微地挑了一下，“这么说，她还是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你。应该，是害怕着吧。”
　　“你想说什么？”君写意盯着席宸砜，不紧不慢地问道。
　　“只是…有些嫉妒而已。”席宸砜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才答道，“很嫉妒让她那么在意的你。因为害怕你生气，所以就一直瞒着不告诉你。如果确定自己会死的话，她应该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吧？”
　　“听起来似乎你知道这件事是什么。”君写意的眸色转深——虽然薰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知道，他也打算乖乖听薰的话，但心里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
　　席宸砜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古怪，“何止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的啊。”
　　“这么一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了。”君写意微笑了起来，婉转拒绝了席宸砜透露的信息，“我想我还是听薰的话比较好。等她想告诉我了，自然会说的。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会装作不知道。”这是君写意的温柔。
　　“那我也不勉强了。”似乎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席宸砜盯了君写意一会，面色突然严肃了起来，“君写意，其实我一直都是能看到的。”
　　——看得到其实伶舟薰最在乎的人，是君写意。
　　所以，他才会看君写意格外地不顺眼。是的，那就是嫉妒。嫉妒为什么他和薰接触的时间明明是三人之中最短的，却能成为薰心目中最特殊的那个存在。混杂着无力的一种嫉妒啊…他快被自己给逼到墙角了，只是还不知道离墙有多远而已。
　　“…你对薰的感情，也不简单吧。”平静地听了席宸砜那句没头没尾的问句，君写意说了一句叙述的话，确定的语气。
　　没有等待席宸砜的回答，君写意转开了目光，淡淡道，“但是，在我们三人之中，你的感情是最不纯粹的。你不是单纯地爱她。”
　　——若要说的话，仇漠邪应该是三人之中最单纯的一个了。但是过于单纯的目的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不需要其他的，只要他和伶舟薰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坦诚相待，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时的伪装，伶舟薰会是最真实的伶舟薰，这样，他就满足了。因为，看到她笑着的样子，心真的会无可遏止地抽痛啊。
　　明明哭着，却笑。
　　明明是笑着，却是哭。
　　他只想让伶舟薰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一点的话，仇漠邪应该和他想得完全一样吧。
　　但是席宸砜…却不一样。
　　［第二卷：恐惧］
　　“我知道。”出乎意料地，席宸砜应得很平静，倒是让君写意微微地吃了一惊。
　　斜了君写意一眼，席宸砜笑得邪肆而漫不经心，“我知道我对薰的感情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但那都只是之后的事情。现在，我是真的心疼她。”
　　“…你想说什么。”君写意拧眉看着席宸砜，吐出平淡的语句。
　　席宸砜摸了摸下巴，然后有些懒散地笑了，“说实在的，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们…就好好比一场吧，你，我，还有仇漠邪。”
　　“我并不认为这是比赛。”君写意微微偏头的动作几乎神似伶舟薰，他慢条斯理地道，“我现在只想要薰能活下去。”
　　“同感。”席宸砜摊开了双手，脸上快速地滑过一抹杀意，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微微地苦笑了起来，神情变为无奈，“但是，事情会很困难吧。”
　　“什么意思？”席宸砜一定知道原因。君写意挑起了眉，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
　　“我会照我的方法去做，不用别人插手。”席宸砜摊手，转身离去，声音飘飘摇摇地留了下来，“如果真的想知道，你问薰吧。”
　　…席宸砜这种好像知道所有事情的态度，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因为他不知道。
　　算了，出来的时间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想着，君写意漫不经心地跨出步子，以常人的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到了伶舟薰的房间门口，直接推门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给狠狠地吓了一跳，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薰！”一声紧张到极点的喊声，君写意已经到了倒在地上的伶舟薰旁边，弯腰一把抱起了她，没有多想地去探她的鼻息，然后手指就这么僵硬在了那里。
　　——没有呼吸。
　　没有顾及其他的东西，君写意伸手按上伶舟薰的心口，然后感觉到自己整颗心都冰凉下来了。
　　——连心跳也没有了。
　　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君写意用手指去切伶舟薰的脉搏，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
　　很害怕。是的，害怕。害怕伶舟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一点点动静，就消失了。光是想到这种事情，就觉得血液停止流动了，更何况现在不是想象，而是现实。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恐惧的事情，恐惧得甚至几乎想逃离这里，逃离事实。
　　此刻他才突然发现，之前的淡然全是装出来的。自己明明一直都在不安，只是在察觉到死亡近在眼前时，慌张才如潮水一般地淹没了他。
　　君写意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镇定了一些，顾不上口中的血腥味，依然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上了手腕。
　　——还有脉搏！虽然很微弱，但毕竟在跳动！
　　紧绷得不能再承受一丝压力的眸子中划过狂喜，君写意以自己生平最小心的动作把伶舟薰放到床上，然后仔细地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小二先去君府找云袖和云襟来再说。现在这个时候，就是仇漠邪，也抽不开身——不，如果他真的抽开身了，恐怕伶舟薰就要被活活气死（？）了。
　　打定主意，君写意正要往外走，手却突然被人扯住了，惊讶地低头一看，却发现伶舟薰盯着他，一脸刚睡醒的表情，“写意，你好慢。”
　　“薰？”短暂的惊讶过后，君写意马上坐到床边，担忧地伸手捧住伶舟薰的脸，“你刚才晕过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晕过去了？没有印象。拧起了眉，伶舟薰闭目沉默了好一会，笃定地道，“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你刚才连气息都没有了。”稍作思忖，君写意还是决定把事情都说出来，在医术这方面，伶舟薰无疑是他远远比不上的。
　　伶舟薰微微眯起了眸子，没有说话，良久，才懒洋洋开口道，“时间的确也差不多了呢，我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到底发生什么？”君写意捉着伶舟薰两边的肩膀，急促地追问，心中的不安不断被放大——伶舟薰的表情，根本就带着一种死意！
　　“啊，没什么。”伶舟薰朝他安抚地笑了，道，“只是在想自己还能活多久而已。”
　　“不准死！”猛地拉近两人的距离，君写意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看进伶舟薰淡然的眸中，“伶舟薰，你要给我好好地活着！”
　　伶舟薰歪了歪头，然后微笑了起来，道，“写意，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全名啊。”
　　“不要扯开话题！”他几乎是在用吼的了，她就那么不想活了么！“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刚才！刚才…”咬着牙，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紧闭上眼，声音几乎转变成哀求，“薰，拜托你，别死，别死啊…”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总要有点活着的理由吧…就算是为了别人也没关系，我只想要你活着…那样就好了。
　　“写意…”冰凉的脸颊感受到伶舟薰的手掌轻轻地贴了上来，然后柔软的唇吻上了他闭着的眼帘，声音带着笑意，“可别哭了啊。我会很困扰的。”
　　…他才没有哭。只是在流血而已。
　　“呐，写意，你去帮我保护邪，好不好？”伶舟薰带笑的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只要等他完全康复了，你再回来找我。”
　　“…然后呢？”他以极低的声音吐出这三个字，几乎不成问句。
　　“如果席宸砜已经登基的话，你陪我去见一个人。”伶舟薰柔软的手心盖着他的双眼，不让他睁眼，笑意盈盈，“那个人，可以救我哦。”
　　［第二卷：得不到的答案］
　　——那个人，可以救我哦。
　　为了这句话，君写意听了伶舟薰的话，去找仇漠邪，然后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让仇漠邪不要受伤。
　　伶舟薰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这么一件事，仇漠邪受的伤，都会从她身上补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
　　咬牙，君写意加快了脚下的动作，身子一个翻腾，从夜幕之中消失了。
　　只为了伶舟薰，这一个理由，就够他去做任何事。
　　＊
　　“总算是把写意给支走了呢。”伶舟薰坐在桌边，偏着头，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用一根竹签去挑快要熄灭的烛芯，道，“你也该到走了的时候吧。”
　　席宸砜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在她面前，闻言沉默了一会，道，“薰，我觉得你好像在安排后事一般。”
　　“是吗？”伶舟薰淡淡地笑开，斜了席宸砜一眼，不置可否。
　　“说实在的，薰，我很难想像你死了的样子。”席宸砜半侧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脸，沉声道，“你是那么强，这世上，几乎没有人可以超过你，这是多疯狂而不可企及的事情，但你做到了。”
　　伶舟薰抬眼看了看席宸砜的背影，没有说话。
　　“还记得么？我说登基那一天，有话要对你说的。”一个呼吸间的沉默，席宸砜已经转开了话题。
　　“记得。”伶舟薰又垂眼去挑灯芯，恰好避开了席宸砜望过来的目光，“怎么了？”
　　“一定要来，一定要听。”
　　“嗯？”抿唇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伶舟薰有些感兴趣地挑眉，“你就那么确定那个时候我还活着？”
　　“我会加快自己的速度，”席宸砜望着伶舟薰事不关己的表情，觉得有些冒火，“你至少给我撑到那个时候。”
　　“…听完你要说的话，然后我就可以死了，你是这个意思吧？”似笑非笑地，伶舟薰扬起了尾音，抬眼去看席宸砜，不意外地看到他不悦的脸色，遂摆手笑道，“不开你玩笑了。这种事情，现在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之所以让写意去保护邪，不仅仅是为了支开他，更多的是因为我的身体现在禁不起任何打击了。邪再受一次伤，我的生命就不够用了。”
　　“…若我杀了他，你会如何？”缓慢地眯上眼，席宸砜沉下声音问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伶舟薰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一声，然后道，“因为现在的情势很紧张，所以除非你有完全的把握让邪在瞬间死亡，否则在他死之前，他都会继续抽取我的生命力量。哪怕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差，我也会死的。”
　　…事情变复杂了啊。席宸砜拧起了眉，半晌，不甘心地道，“薰，再问一个问题我就走。”
　　伶舟薰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口。
　　“你爱君写意么？”张了张嘴，席宸砜很是困难地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原以为伶舟薰会沉默，谁知伶舟薰的反应竟然是灿烂地笑了起来。
　　“我要答案。”直直地看着伶舟薰的笑容，席宸砜冷硬地开口。
　　揉着眼睛笑得很愉悦，伶舟薰压根就没回答席宸砜，“席宸砜啊，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害怕什么？认识七年了，我真的不知道你除了害怕失去那两个人之外，还有怕的事情？”
　　“…回答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席宸砜执意要得到答案。
　　“好吧。”伶舟薰嘴角的笑意微微地收敛了一些，然后道，“你们都能给我卖关子，难不成我就不能？如果我能活到你登基的那一天，一定会回答你。如果我没有那么硬的命，你就等着一辈子听不到答案吧。”
　　“…我要走了。”也许还是永别。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席宸砜无奈道，“这样，你还是不肯说一句哪怕就是哄我安心的谎话么？”
　　“我说过，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让人觉得心安的人，除了杀人和医人的时候。”伶舟薰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把灯芯上剩余一点点挣扎的火焰戳灭，声音一下子在黑暗中寂静下来，冰冷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个人前一瞬还在笑，“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也是命。”
　　［第二卷：受惊］
　　街角客栈的小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店里面多出了好多面色冰冷的男人，一个个满脸杀气，好像一言不合就会杀人一样，而且一直都住在客栈里，似乎有想要长期住在这里的样子。
　　他是成了人精的人，稍微注意一点，就会发觉，似乎在这里的这些人，并不是一起的，应该是分为两边的势力，而且互相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
　　另外，客栈里还住下了一个女子——饶是他在帝都待了这么多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出色的女子。她总是淡淡笑着，好像没有事情可以打扰到她，如画般的五官，往往一眼就让人惊艳起来，然后再也挪不开目光。那种写意的感觉，总让人觉得，就算你往她身上泼上一百盆污水，她也还是那般干净，没有人能玷污。
　　还有一点，如果有人敢一直盯着她看的话，在离开这个客栈之后一定会马上蒸发在这世上，如果那人有些身份，则会被“好言相劝”一通直到他再也不敢来这家客栈。
　　要是有人敢对那女子动手动脚，往往是还没有碰到她，就被那些冰冷的男子中的某一个给拖走。
　　这种时候，那女子都会托着脸淡淡地笑，好像这些事情的发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小二突然明白了，这些人，原来是保护那女子的！
　　明白了这点后，他对那女子愈发恭敬起来，知趣地不管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会碰到她哪怕一根手指。
　　只是有一次，当他去给那女子送热水的时候，看见那女子倒在桌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双眼紧闭，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瞬间的惊吓太大，他甚至忘记了出声，正回过神来想大叫出声的时候，一根银针稳稳地扎进了他的侧颈，喉咙顿时罢工。然后他看见那绝美的女子已经坐了起来，面色平静，虽然不是红润，却也完全不是刚才的惨白模样了。
　　朝他笑了笑，女子道，“进来。”
　　僵硬着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脚走进房间，他花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痉挛的手指从木盆边上掰下来——紧张害怕的情绪一是因为刚进门时的惊吓，二是…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我不会杀你的。”女子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笑然，美丽的脸上不带任何烟火气，“因为快要死的人，都要为自己积德。”
　　伸长了脖子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唾沫，小二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女子一眼，然后快速地移开了眼神，没有接她的话，事实上，他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
　　“看起来刚才好像真的吓到你了。”女子依旧是笑，似乎有些抱歉，“但是我现在的情况，不想被外面那些人知道，所以不得不封了你的声音。”看着他，她微笑着把话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让外面那些人知道刚才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明微笑着，却让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了起来大喊着危险。额头微微渗出了冷汗，小二咬紧牙齿，生怕一个不小心，打战的牙齿会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恶狠狠地点头，好像担心对方看不懂自己的意思似的。
　　“很好。”女子点了点头，然后支着下巴道，“最近，帝都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张大了嘴，小二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慌忙地回答，“…有！”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又能说话了？
　　女子的指间是一根细长的银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丝毫犹豫，小二马上便进入正题，“听说天下首富顾家和剑阁对上了，现在正闹得沸沸扬扬呢，不过不知道剑阁是请来了什么人，似乎顾家现在是落得下风，顾五姑娘（小七排行是第五么？我不负责任地忘了）很有些手忙脚乱呢。”
　　“大概事情还没到最后…颜琢卿也终于打算把事情给捅破了么？这么一来，要是失败，可就一无所有了。这把赌得还真大呢。”女子缓慢地眯上眼，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番话，然后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得到许可，小二想了想，挑选重要的事情说起，不过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听说，四皇子和三皇子争那皇位，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只是好像有风闻说，四皇子手里握有先帝的遗诏，是立他为新帝的。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四皇子就赢定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消息传出来这么久了，四皇子却迟迟不做回应。”
　　女子似乎有些困扰地揉了揉眉，完全不收敛音量的低语被小二全部听进耳中，“我就说惠雍帝一定留了遗诏的。席宸砜也真是的，到现在还在享受么？也该解决了。他有时间继续玩下去，可不代表我还能继续等啊…”
　　长叹了一口气，她有些倦地以五指拢住了额头，问道，“有修罗迦的消息么？”
　　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子会问到修罗迦，还是以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口气，微微吃了一惊，小二小心地应道，“修罗迦向来不常露面，最近也没有什么消息。”
　　“这么说，的确颜凌歌还没开始行动啊。”女子已经合上了双眼，似乎这段简短的对话已经耗费了她很多精力，道，“最后一个问题，有关于出云谷的消息么？”
　　“说到这个。”小二的眼睛亮了起来，察觉到女子似乎真的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以后，顿时放松了不少，有些激动地道，“前段时间就在风传四皇子和出云谷谷主两情相悦的事情，可就在这一阵子，出云谷谷主突然消失了。”
　　女子兴趣缺缺地半眯着眼。
　　“而且，听说出云谷那边，似乎有人闯进去过了，很是闹了点动静出来。现在江湖上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猜测究竟是谁有那个能耐闯过出云阵。”简短地把消息说完，小二小心地挑起了眼角去看女子的表情，却在抬眼的瞬间僵硬了身体，觉得血液都被冰冻起来。
　　那个女子只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以面无表情的样子眯上了眼，深蓝色的眸子里酝酿起一场风暴，身周环绕着让人窒息的威压，好像下一瞬就会毁灭眼前所有一般，冷硬地吐出了五个字，“你可以走了。”
　　［第二卷：封印］
　　“难道席宸砜没有听到出云谷那边有人闯进去的消息么？”君写意斜倚在墙上，漫不经心却有些不耐烦地道，“如果不是我们两方的人手在客栈封锁着薰的消息来源，恐怕薰现在早就跑过去了。这么拖拖拉拉的是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仇漠邪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扬起一抹邪气的笑容，道，“不过，应该也快了吧。只要等到颜凌歌一动手，事情就结束了。”
　　“说到颜凌歌，想不到她这么沉得住气。”君写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仇漠邪，似笑非笑地道，“真是可惜呢，怎么就看上了你？”
　　仇漠邪的眉微微地挑了起来，抬眼去看右前方的君写意，眼底划过古怪的神色，“那又如何，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好无情呢。”君写意不以为然地一笑，转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羡慕你和薰认识那么早。”
　　…可是明明你和她认识得晚，却比我早一步靠近了她。这句话仇漠邪没有说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道，“有人出来了。”
　　君写意狭长的眼微微地眯了起来，顺着仇漠邪看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一抹轻灵的身影快速地在街道上移动着。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他和仇漠邪，换成眼力稍差些的，根本就发现不了。
　　缓慢地勾起一抹笑，君写意好整以暇地道，“这么说，她总算是忍不住出手了。”
　　“去通知席宸砜。”仇漠邪没有接君写意的话，而是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直起了身，道，“我跟去看看。”
　　君写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足下的动作却没有缓上半分，紧紧跟上了仇漠邪的身影。因为事先答应过伶舟薰，所以他没有把自己来的缘由告诉仇漠邪。从不让仇漠邪离开自己的行动范围之外，只因担心薰会因为仇漠邪受伤而…死。
　　只要这边的事情一解决，席宸砜确定皇位，他就马上和薰一起去寻找她所说那个可以治好她的人。
　　只是，一切都太急了…急得让人像是喘不过气来的不安。
　　＊
　　身上…已经再没有力气是可以擅自动用的了。伶舟薰无奈地看了眼摊开的手掌，缓慢地收紧手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脆弱过，一点点的伤害，就能让她死去。
　　可是，出云谷那边的事情，她实在放不下。
　　要说能破出云阵的人，除去几个她亲手教导的人，譬如云烟和云袖，再除去君写意，这世上再算不出几个了。莫非是颜凌歌那边的人？
　　说起来，千算万算，居然忘记把出云谷给算进去，真是够糊涂了。
　　现在就是让云袖和云襟来接她，赶回去的时间也还是嫌久了些。
　　伶舟薰苦恼地笼住了额头——可是她又不得不赶回去。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用这个方法啊。”轻叹一声，伶舟薰张开了眼，眸里忽然闪过冰冷的光芒，指尖一用力，便把指尖一枚蓝色的宝石坠子给捏得粉碎。
　　那正是她出谷的时候戴在额间的那一条坠子，是出云阵阵眼的子石，原本带在身边，只是想在出云阵被破坏时接到波动，好及时处理，谁知闯进的人竟是个高手，在没有破坏阵的情况下进入了出云谷。
　　现在，也只有借助它才能回去了。
　　垂眸望着指尖耀眼夺目的光芒，伶舟薰有些惋惜地拧起了眉——世间仅此一枚子石和出云阵完美嵌合，如果想找到另一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就这样毁了，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呢。
　　随着伶舟薰的低叹声，蓝色的光芒温柔地把她的整个身子都给包了起来，然后消失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发现。
　　下一息，伶舟薰就已经站在了伶舟小筑面前。
　　——看起来整个出云谷没有任何异样。挑了挑眉，伶舟薰转目看向小筑，举步走了进去。
　　“太慢了。”前脚才进门，就听到一声不满的抱怨。
　　缓缓地歪过了头，伶舟薰左手捶右掌，低低地啊了一声，“我应该想到是你的才对。”
　　小筑中转过身笑得轻狂的人睨了伶舟薰一眼，不动声色地嗤了一声，“我就说过，只要出谷，你肯定会有一劫。果然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才回来。”
　　伶舟薰摊了摊手，似乎在这个性别有些莫辨的人面前很是轻松，“你知道我最重视的是什么，出谷是我的自己的决定，就算真的死了，也是我的选择。”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伶舟薰低呼了一声，吃痛地捂住了额头，无力道，“明明知道我现在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你还这么大力打我。”
　　“就是要让你痛，不然怎么会有教训。”对方不以为意地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有着释然，那是一双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眼睛——即使那张脸上，其他的五官都很平常，但这一双眼睛，就得了满分——亮得几乎让人有些畏惧起来了。“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眨眼，伶舟薰淡然地看着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小鬼，”那人又漫不经心地狠狠敲了一记伶舟薰的脑袋，看到伶舟薰抽搐了一下的表情，才似乎满意了一些地道，“我是来替你解开封印的。”
　　“…解开封印？”揉着头顶的手停了下来，伶舟薰有些疑惑地抬眼去看对方，“为什么？”
　　“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太笨还是封印太强了。”那人抱起了手臂，嗤笑了一声，道，“我根本就没有取走你的情，只是封印了它而已。”
　　“啊，原来你没有取走它么。”平静地应了一声，伶舟薰抬手抚上左胸，淡淡道，“那你怎么又突然想解开它了？”
　　“如果不解开它，你还能活下去么？”对方的态度比伶舟薰还要好整以暇，嘴角的笑容几乎是有些目中无人了，“我可不想看到你就这么死了啊，会让我很失望的。”
　　［第二卷：无心却心痛］
　　“也是，你要再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的确很难了。”伶舟薰摸了摸眉毛，扬起一抹笑意，好笑地去看对面的人，道，“…你还是那么不坦率。”
　　那人没有半点尴尬的表情，似乎是耳朵尽职地掠过了这句话，或者干脆就充耳不闻，反而噙着一抹笑道，“究竟是谁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很重要的人。”伶舟薰想了想，漠然地答道。
　　“废话一句。”又是狠狠一记的栗子，那人满意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很是愉悦——以前，每次都被她躲过去，现在好了，她的身体根本没有躲闪的能力，随自己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答，“是爱的人？”
　　伶舟薰嘴角抽搐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说什么也不放手了。感觉自然灵敏，能够感受到对方袭来的方向，甚至连路线都一清二楚，但身体完全跟不上反应，于是连动都还没来得及就被击中了。也真亏了对方没有恶意，不然几百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听到对方的问话，伶舟薰勾起了唇，第一次唤出了对面女扮男装的人的名字，“宫洺汐，你觉得现在的我会爱上一个人么？能爱上么？”
　　被点到了全名，宫洺汐也不恼，勾出一个轻狂的笑容，“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这世上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就算是封印，也是可以破解的，即使只靠你自己的力量。”
　　“…所以，你觉得从五岁起就生活在出云谷里的我，对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会敢兴趣？”伶舟薰不感兴趣地摆手，撇过了头去。
　　宫洺汐挑起狭长明亮的眼睛，有些促狭地道，“小鬼，你不自在了。说出的话，自己也觉得不是真的吧？”
　　斜了宫洺汐一眼，伶舟薰突然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别说得这种事情好像你很精通一样，如果你真的那么了解，这近千年来，你躲来躲去的究竟是在避谁啊？”
　　宫洺汐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随即正了正脸色，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大力地给了伶舟薰一记栗子，漫不经心道，“别多嘴，给我听着就好！”
　　“…还不是你问我我才说的。”伶舟薰摊手做无奈状，看到对方又抬手作势要打，才点头，“说吧，我听着。”
　　“我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力量不受自己控制的时候？”说到正事，宫洺汐的眼微微地眯了起来，掩去亮得吓人的光，斜倚在桌边的颀长身影显得有些慵懒，平凡的五官却因这个人的不平凡而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有。”伶舟薰支着下巴，好像压根就没有觉得正在谈论的事情关乎自己的性命。
　　“是什么样的情况下？”宫洺汐好整以暇地盯着伶舟薰，似玩味般地道，“你那么聪明，一定发现事情的共同点了吧？”
　　睫毛微微颤了一颤，伶舟薰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事实，“在想起一个人的时候。”
　　一个问那么犀利的问题，另一个连回避都没想就回答了。这两个人之间没有隐瞒，羁绊也深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怎样的一种互相信任才能造就出的关系啊。
　　“你爱上他了。”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宫洺汐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下了结论。
　　“…我不觉得。”伶舟薰微微迟疑了一下，道，“总觉得人们所说的那些，我一件也没有。”
　　——什么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如果对方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就觉得少了什么之类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
　　听懂伶舟薰的话之后，宫洺汐扶额叹了口气，又毫不犹豫地赏了一个巨大的栗子，开口时的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我说小鬼，你是伶舟薰，不是那些庸俗的世人。如果你跟普通女子一样一见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就会六神无主我才会忍不住想杀人。这样才是正常的你。”
　　——伶舟薰，这是眼前的人赋予自己的名字。
　　“更何况…”宫洺汐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虚无的笑容，“小鬼，你本来就没有心啊，你忘了么？”
　　…没有心啊。我没有忘，没有。一直都记得呢。
　　伶舟薰微笑地按上心口，掌心很安静，胸口没有任何的起伏，没有心跳声。
　　这件事情除了宫茗汐之外没有人知道。
　　当年宫茗汐把她救回来的时候，不得已为了保全她的命，挖去了那颗已经被蛊毒侵蚀得差不多的心脏，教她以自己天生强大的力量维持生命活动。
　　一个没有心脏的人能活下来，还被世人奉为最强，也真是个奇迹了。
　　“但是，明明没有心，我却觉得心会痛呢。”伶舟薰扬起眉，去看宫茗汐，语气里无悲无喜，“很奇怪是不是？胸腔里面根本没有东西，但就是那么空荡荡的，偏偏痛起来了。”
　　“小鬼…”轻叹了口气，宫洺汐的身影已经瞬间移动到了伶舟薰面前，伸手环住了她。这个孩子，几乎是她养大的，从二十年前她在雪地里拣到伶舟薰到现在，她敢说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伶舟薰的人。
　　从不在人前表现出脆弱和不安，她永远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只要淡笑着站在那里，就让人失去了超越的勇气。就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这个人，对自己一点也不仁慈啊。
　　只有在宫洺汐面前，伶舟薰才偶尔会放纵一下自己，也许，即使在宫洺汐面前哭了，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但平时，就算只是鼻子一酸，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伸手环住宫洺汐的腰，伶舟薰闭上了眼，安心地以呓语的音量低诉，“我最近一直梦到五岁前的事情。明明我都已经忘记了，偏偏又要记起来。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种事情还是打算隐瞒到死好了。”仿佛怕冷地缩起了身子，伶舟薰的声音也紧了一分，有些奇异的哽咽，“可是汐，我一个人好寂寞，冷得快要死掉了。明明是我隐瞒他们，却要怨恨他们不在身边…可是，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人的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呢？没有人救我…他们都不救我…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卷：公告］
　　某橙公告：更新暂缓，周五回复正常更新。
　　PS：某人因没照顾好自己，加上考试，这会又瘫了，特此跟大伙预知下--||。。
　　［第二卷：回到出云谷］
　　一天之内，风云变幻。
　　帝都之中人人奔走，惶惶不安地揣测着自己以后在这个帝都的身份会是什么。他们只看到了结果，鲜少有人会问上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啊，如果一定要说清楚过程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剑阁突然被人捣了本营，资产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无名的势力几乎给尽数瓜分而去，现在几乎已经是摇摇欲坠了。然后就是二皇子突然在严密的保护之下遇刺身亡。如果还要再说些什么的话，大概就是九公主席晚歌猝死于宫中，身旁躺着一只蜷成一团的刺猬，身上鲜血淋漓，而席晚歌的姿势和死状，与那只刺猬完全一样。
　　时，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只剩下了四皇子席宸砜一人，论实力，已经无人能与他比肩，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先帝传位的遗诏。
　　一改前几天的温和作风，席宸砜以雷霆手段处理了一些琐事，以最快的速度把局面稳定下来，然后就突兀地从帝都消失了。
　　有人猜测，他可能是去寻找那位行踪不明的出云谷谷主了。
　　＊
　　刚刚得到消息说薰不见了，席宸砜和君写意就一致拍定了主意，把动手的时间提早，就算会有一点风险，但是只要仇漠邪不出问题，就没有其他棘手的问题。
　　于是席宸砜马上处理相关事宜，君写意安排人手调动，一个晚上，暗杀加贿赂和笼络人心，事情解决了。
　　第二天，君写意和仇漠邪启程前往出云谷——要他们相信伶舟薰是被人掳走的实在太难，于是三人一致选择相信伶舟薰是用了某种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出云谷了。
　　当席宸砜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完成后续事宜从帝都出发赶往出云谷的时候，君写意和仇漠邪已经到了出云阵的阵口。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君写意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眯眼打量着入阵的大路——是的，和他上次见到的出云阵，有了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差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差别，往往就能要了人的命。
　　仇漠邪抱起了手臂，面色冰冷地沉默了一会，缓缓吐出几个字，“看起来，好像不是薰控制着阵。”
　　“怎么说？”在脑中想像着破解新阵的方法，君写意随口问了一句。
　　“…感觉。”仇漠邪面无表情地扔给君写意两个字，然后就站着等待君写意的解法出来。
　　他在出云阵的时间，除了一直住在出云谷里面的那些人之外，是这世上最多的。这个阵的苦头，他也算是吃足了的，熟悉的程度到了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伶舟薰摆出的境界。说起来，连出云阵的控制权都让给了别人，伶舟薰一定非常信任那个人，而且…一定是极度虚弱中。
　　这几天来，君写意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他并不认为会只是薰说要他保护自己的原因。看君写意紧张的样子，这件事一定和薰脱不了干系。
　　总是这样…薰总是喜欢这样，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什么是他会做的，知道什么是他绝对不会去做的。所以遇到后者，她就会干脆地瞒着他。这次肯定又是一样的事情。
　　不满地撇嘴，仇漠邪转开了目光。
　　君写意的眉渐渐地拧了起来——明明改动的地方都极其细微，但奇就奇在他偏偏就找不出破解的方法了。
　　就在仇漠邪忍不住想催促一声的时候，地面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眼前的情景没有任何变化，但两人都察觉到了真正的变化——出云阵打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地现了出来，立在两人十几步远处的地方，悠然地负起了手，睨了二人一眼，“你们是谁？”
　　君写意缓缓挑起了眉——有趣，这个人好强，强得简直离谱，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就控制了一整个的空间，产生一种压倒性的威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又是谁？”冷笑了一声，仇漠邪开了口，“出云谷中，我不记得有你这个人，恐怕你就是传闻中闯进出云谷的那个人吧。”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宫洺汐不置可否地笑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仇漠邪，小鬼认识了二十年的好友。”
　　仇漠邪的步子往前进了一点，“——你是说薰？”
　　扬了扬下巴，宫洺汐有些轻狂地笑了，并未理会仇漠邪的问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君写意，“那么，你应该是君写意，小鬼现在的夫君。”
　　“…我不认识你。”扬起了嘴角，君写意淡淡地给了答案，同时也提出一个问题。
　　宫洺汐看向君写意的目光很有些意味深长，盯了一会，才笑了起来，“我的名字，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薰现在在哪里。”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起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君写意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仇漠邪和宫洺汐之间，“她应该回了出云谷吧。”
　　“她啊，”宫茗汐突然扯出一个愉悦的笑容，狭长明亮的眸子微微地眯成缝，用一种称得上是欢快甚至有些促狭的口气道，“正在休息。只不过…已经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呼吸了哦。”
　　［第二卷：惊见］
　　眉毛扬了起来，君写意的笑里多了一分危险的味道，“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呢。”
　　宫洺汐用两指按住了嘴唇，看着两人笑出了声，“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一个是让伶舟薰豁出了命去救的人，另一个应该就是差点让伶舟薰解开了封印的那个人。
　　“…挡路了。”仇漠邪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的状态，手中闪过一道寒光，闪电般地绕过君写意攻向了宫洺汐。
　　君写意的眼神沉了一沉——还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恶意，万一仇漠邪受伤，只怕薰…
　　这一瞬间的思考还没有完毕，君写意就讶异地微微睁大了眼——
　　一只修长的手指点了出来，就这么轻松地按在了仇漠邪的鞭子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宫洺汐勾起嘴角邪肆地笑了，指尖用力将仇漠邪逼退一步，顺势借力向后拉开了好一段距离，“你们还太嫩了，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只是…如果伤到你的话，小鬼的状况会让我很困扰啊。”
　　“…你知道些什么？”君写意拧眉，听出对方话中的话。
　　“全部都知道。”宫洺汐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促狭，“包括小鬼五岁之前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
　　“…你和薰是什么关系？”君写意略作沉默，问出了两人共同的问题。
　　“她是我的继承者。”宫洺汐说着，眸子突然闪烁了一下，目光向上抬了一分，显出一分无奈来，自语了一句，“真是的…缺那家伙这么快就追来了？”说完这句话后，面色猛然变了，“安逝怎么和他在一起？我明明是有隐藏自己气息的才对，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自言自语着，宫洺汐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站在自己肩膀上的红色鸟类动物。
　　“墨方你个混蛋！谁让你出来的！出来也不知道收敛一下自己的气息！”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把那只燃烧着火焰的鸟给拍到地上，宫洺汐挑眉狞笑，“等事情处理完了有你好看的！”
　　“…”这是什么情况。
　　那只毫无尊严地被拍到地上的鸟，是传说中的火木之王必方么…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快点跟我进来。”一弹指把墨方给戳到了出云谷外面，宫洺汐面色难看地对着二人道，“不想进来就算了。”
　　既然对方让他们进去，怎么可能有不进的道理。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算伶舟薰真的死了，至少也要进去看一看…遗体吧。
　　随着宫洺汐的一个响指，阵口被关上了，连着墨方也被关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君写意和仇漠邪同时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面前的那个人消失了。一点点气息都没有遗漏，如果不是用眼睛看到了那人的身影，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还存在着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还存在这么强的人。
　　“在薰五岁那一年，是我救了她。”宫洺汐漫不经心地开口，似乎笃定两人会认真听似的，“然后就送她到了出云谷，让她接任下一任谷主。”
　　“你说继承者，所以你是出云谷上一任谷主？”同样漫不经心地跟着宫洺汐的步子，君写意却是一百二十个小心地关注着她的动作，“…居然是男子？我听说出云谷里没有男子。”
　　“谁告诉你我是男人？”宫洺汐的步子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面色有些古怪地看着两人，然后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我居然忘记是顶着这张脸皮还没换回来…”说着，一阵雾气笼罩了她的脸，退去时已经完全换了另外一副样貌。
　　突然看见男人变成女人，饶是君写意和仇漠邪，都忍不住同时愣了。
　　——那是与伶舟薰不相上下的美丽，那一双没有丝毫瑕疵的眸子，依旧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眨了眨眼，宫洺汐继续往前走，道，“至于继承者，我想你是弄错了。我并不是出云谷的上一任谷主。”
　　“…那么你和出云谷的渊源必然很深，不然没有指定薰作为谷主的权力吧。”
　　“的确呢。”宫洺汐嘴角的笑意有些邪恶，“因为这出云谷，可是我一手创起来的啊。”
　　仇漠邪沉默了一会以确认自己是否有听错。出云谷的历史，已经因为太久远了而无法考察，但至少已经五百年了。结果，这个女子说出云谷是她一手创立的？那她是应该要多少岁了？
　　“一定要说的话，从我‘诞生’到现在，已经有数十万年了吧…”貌似不经意地说出可以把人吓到口吐白沫的事实，宫洺汐脚下淡然地拐过一个弯，“不过出云谷的话，是一千年不到之前创的。”
　　“…容我问一句，这是玩笑么？”
　　“不是玩笑。”宫茗汐的声音飘过来，毫无感情，“这是事实，小鬼也知道的。”
　　仇漠邪按了按眉心——因为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这种诡异的存在，所以薰才一直都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强么？
　　“…有什么事么？”——已经停下了脚步，看向面前高速移动的人——是云襟。
　　云襟似乎是一路用轻功过来的，猛地看到从拐角处出现的宫洺汐，身子猛地一折，强迫自己停了下来，朝宫洺汐行了一个礼，急声道，“邪神（如果有部分词汇看不懂的可以奔去看咱的《狂颜》，如果懒得去的话忽略也没多大问题…）大人，谷主她…”
　　后面半句话在看到宫洺汐身后两个男子的时候突兀地消了声。
　　［第二卷：破解］
　　“小鬼怎么了么？”宫洺汐在君写意和仇漠邪之前出了声，面上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
　　“我说不出来…请您亲自去看一看。”云襟垂下了眼避开宫洺汐身后两人的视线，声音里难掩焦急，“我总觉得很不对劲…因为这种情况，好像以前也出现过。”
　　“哦？”宫洺汐转头看了君写意一眼，感兴趣地低笑了——是这个人的问题么？是因为无意识地察觉到这个人来了，所以小鬼就不自觉地触动了封印？仔细地打量了一遍仇漠邪，确认他没有受伤，宫洺汐又回头去看云襟，“我马上就过去，别紧张，有我在，难道还会出事么？”
　　“是。”听得这句话，云襟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的确，这位大人如果真的想要救一个人的话，那绝对是不会有任何偏差的，除去能力这一说，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忍受被束缚，不能忍受被捆绑。
　　“一会大概会有‘客人’来，”想了想，宫洺汐不怀好意地笑了，“只要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是客、人，明白我的意思么？”
　　云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弯腰应道，“明白，我会去通知其他人不要惊慌。”
　　“很好。”宫洺汐摸了摸下巴，笑了，然后人在一瞬间就不见了身影，只剩一抹金光的余晖闪烁了一下。
　　“两位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为您解答。”云襟不紧不慢地转向了君写意和仇漠邪，不卑不亢地施礼，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薰在哪里。”仇漠邪看了云襟一眼，毫不犹豫地问道。
　　云襟眼也不眨地答，“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因为如果现在谷主被打扰，将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情况怎么样。”辨清了现在的情况，君写意终究挑了最现实的问题问出口。
　　云襟的身子有些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眼，然后缓慢地把这口气吐了出来，才睁眼看着君写意面无表情地答道，“非常危险，不能保证生命，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
　　“真是伤脑筋呢。”宫洺汐站在床前，并不急着做什么，只是就这么看着床上深度昏迷的伶舟薰——不，也许不应该说是深度昏迷，因为不管是从那一个方面去看，她都已经死了。
　　但这个怎么看都应该死了的人身上，此刻环着一圈光晕，将她的身子包裹了起来，带着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在主人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正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这个无形的包围圈。这种程度的话，如果控制不了，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云袖把整个身体都缩在宫洺汐的背后，就算只是露出一点点的空隙，前方那恐怖的压力就会让她喘不过气来。
　　“真是个麻烦的别扭孩子。”宫洺汐看了半晌，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按上了伶舟薰的眉心，“既然如此，不如就趁现在好了，事情早点解决，我也能快点离开，免得被那两个人给找到。”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赤红的光芒自修长的指尖爆炸似的地冲了出来，几乎是用一种粗鲁的方式挤进了眉心。
　　两种力量互相冲突挤压着。云袖皱起眉，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有了呕吐的欲望。
　　“这里不适合你。”宫洺汐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你出去等我。”
　　“…是。”强忍着反胃的感觉，云袖退了出去。
　　［第二卷：缺的到来］
　　“…找到了。”经过了整整一天的寻找，立在虚空之中的俊美男子冷眼打量着脚下的出云谷，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过，这阵实在是不太好破呢。他并不想真的惹宫洺汐生气，所以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仇漠邪立在廊中，漠然地转开了头去，只当没有看见站在空中的那个人——时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神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君写意也选择了同样的反应，把脸往一边撇开，开口道，“是来找那个女人的。”
　　“我看也是。”仇漠邪嗤笑了一声，“想来是躲情债。”
　　缺正静静地立着，思考该如何破解出云阵的时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宫洺汐似乎在进行传承？不…或者说，是一半神格的传承，而且气息被压缩到最微弱，如果不是他已经站在了这里，一定察觉不到。
　　这时，缺有些庆幸起刚才的决定来——安逝去追那只似乎是一闪而过没有发现他们的必方，而他则往另外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方向。谁知道运气就是这么好，让他发现了宫洺汐气息极细微的波动。
　　既然不能下手破坏，那么只好想点别的办法了。
　　想了想，缺张了口，把声音送入了阵内，让出云阵内所有人都可以听清楚，但又控制着不让有安逝听到的可能，“汐，再不出来，我不会对这里手下留情，因为你绝对有自保的能力。就算我把这里毁了，你也不会受任何伤吧？”
　　先是一阵骚动，很多人冒了出来，抬头望向缺，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起来。
　　过了一会，宫洺汐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我不喜欢别人擅自动我的东西。”
　　“这一次，不会让你那么容易逃走了。”缺的嘴角一勾，居然浮现出一个笑意来，“小小地得罪你一下，未尝不可。事后我会道歉弥补的。”——才怪！这种会让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得不偿失的事情他才不会去做，万一宫洺汐真的生气了怎么办？所以这种很有气势的话，也只能是放在口头上讲讲而已。真的要说起来，他们几个，有谁会真的去惹起宫洺汐的怒气？天下都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做吧。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让你进来？”宫洺汐的声音顿了一顿，笑了一声，然后问了这么一句。
　　缺抱起了手臂，脸上有睥睨众生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如果我打断的话，后果会很严重吧？”
　　——的确，后果会非常严重，这要从两个方面来说。宫洺汐本人可能会重伤，因为神格传承时是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而伶舟薰的身体状况，更是有可能当场死亡。另一个方面，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宫洺汐的怒火…将会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宫洺汐笑了起来，只笑，但是不说话。
　　那狂傲的笑声传到耳朵里的时候，缺的嘴角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宫洺汐对他的做法很不满。不过，要说到不满的话，绝对是他这边的比较多。宫洺汐算是厉害，居然躲了他们近千年。这么多个人追着她一个跑，居然愣是没有捉到过她，也真是够丢脸了。
　　至于上界？现在没人想去管它，三位上神一个都不在，也真是快乱成一锅粥了。
　　“这次算你赌对了，”笑够了，宫洺汐才开口慢慢道，“我绝对不能让这孩子受伤，所以就算明知道你不会动手，我还是会担心你会那么做。所以…”说到这里，宫洺汐顿了一顿，然后道，“进来吧。”
　　心知这阵是宫洺汐用心神控制的，缺毫不犹豫地直接落了下去，果然没有任何阻碍，像是从温水里潜了过去一般地舒畅。
　　甫一落地，缺根本没有来得及注意周围人看自己的眼光，一个瞬移，就寻着宫洺汐的气息去了。
　　“…”仇漠邪默默地把注意力从外面收了回来，看了一眼君写意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起来薰现在的状况很危险。”
　　君写意笑了起来，然后他眼神游离了开去，说了这么一句话，“难道还会比死更糟么？”
　　“这孩子还很虚弱。”宫洺汐连身子也没有转，手指仍点在伶舟薰的眉心，对着进了房的缺道，“本来时间还没到，现在只好护着她了，如果她死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啊。”
　　“虽然知道她是女子，”让人惊艳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满，缺走近宫洺汐，自背后亲昵地环住她的腰，抱怨道，“你这么在意她依然让我觉得不舒服。”
　　宫洺汐勾起一抹笑——就是那种，第一眼觉得无比亲切与美丽，但是一转头你就觉得自己肯定被算计了的笑容——然后好整以暇道，“说起来，缺，好久没有靠这么近过了。”一直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游刃有余。
　　“是啊，几乎是从那次喝醉之后…”叹息了一声，缺的眸子一沉，扳过宫洺汐的下巴，侧过脸去吻上她的唇，发泄堆积了千年的思念。

　　［第二卷：秘密］
　　“虽然很想说些煽情的话，不过在小辈面前做这种事情可不太适合呢。”宫洺汐笑着，微微向后退了一步错开缺的唇舌，然后转过头去看睁开眼睛的伶舟薰，“小鬼，你说是吧。”
　　“事实上，我无所谓呢。”伶舟薰支起了身子靠在床头，然后耸肩作无辜状，“而且，我并不想被那位用眼神给杀死。”
　　“啧，麻烦的小鬼。”缺撇过了头去。
　　“也算是保住你的命了，”宫洺汐摸着下巴笑了起来，“下面打算怎么办？那两个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嗯？”伶舟薰淡淡笑了，抬眼去看宫洺汐的表情，“我觉得你好像很像看好戏的样子。”
　　“被你看出来了。”宫洺汐毫无愧疚之感地哈哈一笑，抱起了手臂，“似乎，还有一个人正在赶过来呢，听起来已经快要到了。”
　　“…席宸砜么？”伶舟薰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一开口就猜中了答案。
　　“别逃避我一开始的问题。”宫洺汐挑眉，“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吧。”伶舟薰翻身下床，拿过一边的狐裘披上身，用眼角扫过宫洺汐，淡淡道，“总之，不会像你现在那么狼狈的。”
　　宫洺汐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然后再笑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说小鬼，你在讽刺我吧。”
　　“我怎么敢？”伶舟薰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回头看了宫洺汐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缺，好心建议，“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尽快地离开哦。因为…好像有人要追过来了呢。”
　　缺和宫洺汐的面色同时微微地变了一下，刚要作出反应的时候，身后的空气一阵微微的波动，然后静了下来，带有笑意的男声扣住了两人的动作，“两位这么急是打算去哪里？如果是叙旧的话，不妨顺便带上我一个吧？”
　　＊
　　“…都来了吗？”伶舟薰伸手拢紧了身上的狐裘，轻叹了口气，“真是有点麻烦了呢。”
　　右手轻按上心口，垂眸，没有感觉到跳动。
　　没有心…为什么偏偏又心动了呢？
　　正想着，伶舟薰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缓慢地抬眼望去，几步之外，直直地盯着她的男子，眼中露出了震惊。
　　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伶舟薰挽起一个淡然的笑容，轻声唤了一句对方的名字，“写意。”
　　“薰…”惊讶过后，涌上来的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喜悦。君写意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生怕下一次眨眼时，她就会消失。
　　“放心，我没事了。”伶舟薰笑吟吟地歪了歪头，“呐，写意，我有话要告诉你。之前说好的，如果我能活下来，就要告诉你这个秘密。”
　　“无所谓了。”这句话吐出的下一个瞬间，君写意的身影出现在伶舟薰身后，而伶舟薰也就这么不闪不避地任君写意环住了自己，一瞬间被男子的气息给包围了。满足地叹了一声，君写意把话给说完，“薰，我说过的吧，只要你能活着，我不介意你曾经瞒过我任何事情。所以那种东西，已经无所谓了。你不说也没有关系。”
　　“那可不行啊。”出乎意料地，伶舟薰轻声笑了，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如果我说，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利用你呢？”
　　君写意眨眼，没有说话。
　　“从你到出云谷开始，就已经全部是我算好的。”伶舟薰眼底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平静地叙述，“我和席宸砜认识已经有七年，之所以在之前和他装作不认识，是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会答应和你装作一年的夫妻，也是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再后来就是我和席宸砜的交易。其实没什么了，这种事情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商量好了，再走一次过场，只是让我在你面前有个进宫的理由。”只可笑这种计划居然会失算在君写意身上，她居然动心，真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劫难。
　　“说完了？”君写意垂眸看向伶舟薰的脸，问道。
　　“还没有呢。”伶舟薰扬起一抹笑，道，“为什么会选择你呢？这件事情我和席宸砜也曾经有过不同的意见。他认为你虽然很强，但个人实力毕竟不够强大，如果是颜琢卿的话，加上剑阁的实力，会比你要强。又或者是选邪的话，他手下的那股秘密势力也会很有用。但我始终认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因为你心中有仇恨。仇恨，有时候是让一个人执着的全部理由。最后在我的坚持之下，他退让了，所以我答应你的交易。”
　　“现在说完了？”
　　“大概吧。”伶舟薰的嘴角又翘起了一分，微微垂下了纤长的睫毛。
　　“薰，我以为这些时间的相处，至少还是对你来说有些意义的，结果看来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君写意的声音也很平静，很之前伶舟薰的比起来也没有相差多少，“如果全部是利用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吧。”
　　沉默。
　　“是的，到此为止了，你可以离开了。”伶舟薰淡淡地开了口，“之前谈好的那些酬金，也不必结算了。”
　　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一分，还没有来得及诧异，伶舟薰便听到身后男子的叹息声，“你认为我会这么回答你？我说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只要你能活着，什么都无所谓了。你到底听进去过没有？”
　　眨眼，再眨眼，伶舟薰现在很诧异。
　　“那种事情…谁要管它。”君写意漫不经心地打发了之前伶舟薰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和席宸砜的计划，如果不是因为你坚持选择了我，谁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不是不幸，而是我的运气。”如果不是正好选了他，那么现在能站在伶舟薰身边的那个人，就未必是他。
　　［第二卷：结局］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伶舟薰失笑，“写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我从未见到不介意自己被利用的人。”
　　“因为是你，所以我并不介意。”君写意低下头去，可以看到伶舟薰纤长的睫毛，漂亮的弧度勾出暧昧的味道，于是他低笑，“或者，你告诉我，现在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如果已经变化了，之前的那些事情，就更加无关紧要了。”
　　“呵呵…”伶舟薰敛起下巴，轻声笑了，有些如释重负地道，“写意，我说过的吧，你学坏了。”
　　“我想听你说。”他坏心地将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压低了声音，“想听到你亲口说出来。”
　　“之前我差点死掉。”伶舟薰笑吟吟地叙述让人心惊肉跳的事实，“刚刚被救回来了，而且封印也解开了。你猜我被封印的是什么？”
　　“情？”思及她之前的异常表现，还有云袖曾经告诉他的事情，并不难猜出这点。
　　“不错。”伶舟薰挑了挑眉毛，道，“写意，你想听我说什么？”
　　“只要是那个意思，我不介意具体的言辞。”对伶舟薰的要求，还是不要太高比较好吧。不然显得有些为难呢。
　　伶舟薰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突然敛起了嘴边的笑容，有些叹息般地唤出了一个名字，“邪。”
　　仇漠邪的身影随着伶舟薰这一声唤显了出来，默不做声地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眸子深得不见底。
　　“邪。”伶舟薰微微拧起眉，又唤了一遍。
　　“我走了。”或许是意识到了伶舟薰接下来要说什么，仇漠邪突兀地开口打断伶舟薰，转身就走。
　　然而伶舟薰并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打算。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事情就必须要处理干净，拖泥带水暧昧不清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身形一动，她已立在了仇漠邪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毕竟是和伶舟薰认识的时间最长的，仇漠邪马上就明白伶舟薰的意思，知道是走不了了，于是停下了脚步，他直直看着伶舟薰，等待着她开口。
　　“从很久以前，我就告诉你，你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这一点永不会改变，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伶舟薰的眸色沉静，淡定得像不知道自己在说多残忍的话一般，“但也仅止于此了，这样的话，我说过很多很多次，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没有办法给你别的，只有这个承诺，如果你不要，我不会强求，但我希望…你能接受。”
　　仇漠邪的眸子一沉，慢慢开口，“薰，你觉得我接受得了么？”
　　伶舟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微微地放柔了声音，“以前不是一直这样的么？”
　　“现在不是以前了。”仇漠邪毫不犹豫地反驳了，“薰，我早知道你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只是我还想试一试，在没有人进到你心里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我还有机会。”
　　伶舟薰不语，别开了目光。
　　“其实你不必拦住我，非得把话说明白，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仇漠邪扯起唇角，“这么多年来，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么？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很抱歉，邪。”动了动嘴唇，伶舟薰轻声道。
　　“能听到你的道歉，也算是很值得的了。”骄傲如伶舟薰，何时会这么低声下气地向人道歉？思及此，仇漠邪勾起一抹笑意，“但是薰，不要想着劝我忘了你之类的，那种婆婆妈妈的事情，可不适合你做啊。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也许，来年我还会找到你继续喝酒呢。”
　　“…希望如此。”一时被仇漠邪噎得说不出话来，伶舟薰轻叹一声。
　　“那么，告辞了。”就在伶舟薰失神的这一瞬间，仇漠邪身形一动，消失了。
　　“…真是的。”伶舟薰有些愕然地抬眼，发现失去了他的踪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转眼去看君写意。
　　“我很高兴。”明白她心中所想，君写意上前轻吻了她的额头，低笑，“但是你不用担心他。这种事情都过不了的话，他就没有资格称为你的友人。”
　　“…邪当然是能让人放心的，这一点我明白。”伶舟薰揉眉，困扰地道，“就算明白也没有用，我就是担心。”
　　“比起这个，你不如担心一下下一个麻烦。”君写意意有所指。
　　“…席宸砜么？”伶舟薰拍了拍额头，“算算时间，也的确是差不多了。”
　　“席宸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君写意挑眉，用所剩不多的等待时间询问伶舟薰的想法。
　　“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伶舟薰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席宸砜，其实是个极度骄傲的人呢。有些事情，他会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所以呢？”张扬的男声从两人侧边传来，听起来带着一抹笑意，“所以我活该要看到两位在这里卿卿我我？”
　　“说曹操曹操到呢。”伶舟薰转过身去，上下打量席宸砜一眼，“看样子来得很急啊。”
　　“我还以为是来见你最后一面，当然是用最快的速度了。”席宸砜耸肩摊手，“谁知道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让您失望真是不好意思。”伶舟薰笑然，示意自己已经无恙，不意外地看到席宸砜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么…看来我该走了啊。”瞥了一眼君写意，席宸砜抱起了手臂，“好像这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我倒是觉得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啊。”君写意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穿席宸砜自言自语的谎话。
　　“被你发现了。”席宸砜噗哧笑了，走到伶舟薰面前，低头盯了她一会，道，“我登基的时候，你会来的吧。”
　　“去做什么？”歪头，伶舟薰感兴趣地问道。
　　“怎么说你也出了好大一份力，不请你到场的话，说不过去吧。”席宸砜扯出一个乖张的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伶舟薰。
　　“那种理由的话，我完全没有必要答应你。”眨眼，伶舟薰淡淡笑了，“我想要见证的，现在都已经用这双眼见证了。”
　　“那么，”毫不意外得到伶舟薰的拒绝，席宸砜弯下腰去，俯到伶舟薰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就算是告别吧，如何？这最后一面，总得让我见一见吧。”
　　——这家伙怎么知道她打算离开了？伶舟薰无奈地摇头，她还以为是秘密呢，说起来，刚才仇漠邪临走的时候，说的也是“找你喝酒”，而不是“来喝酒”，想必也是知道了这点吧。“好，我会去的。”
　　“非常感谢。”在席宸砜直起身来的时候，伶舟薰只觉得面颊上有一个湿热的动作擦了过去，动作很小心很小心，好像怕惊吓到什么一样，又快得出奇，如果不是她看见君写意已经扬手一道剑气袭向席宸砜，会以为那是因为靠得太近而产生的错觉。
　　“不玩了不玩了，”席宸砜躲避着君写意的剑气，无奈地投降，“帝都那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打扰你们了。”
　　席宸砜很聪明。就是太聪明了，所以往往理智过头。不过，对他来说，还是这样更好一点吧。而且，他应该也知道，她是最不能忍受被束缚的，尤其是那种高位。
　　微微一笑，伶舟薰伸手扯了扯君写意的衣袖。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席宸砜马上就闪了出去，连再见都没有说上一声。
　　“这下，事情也算是解决完了。”伶舟薰松开手，伸了个懒腰，“比我想象中容易了很多呢。”
　　“你难过么？”君写意转脸去看伶舟薰，他的眼神深邃而意味。
　　“难过…”伶舟薰玩味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会这么问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伸手覆上伶舟薰含笑的双眼，柔声道，“如果不想笑，就不用笑。我只想让你能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伶舟薰合上了眼，唇边的笑意并未褪去，过了许久，才幽幽地飘出一句话，“好啊。”如果能只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那会是我最幸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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