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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云殇  　作者：灵素
文案：
掬水月在手，拂花香盈袖。 
魂飞魄未散，身逝情永驻。 
谁又在午夜的远处里想念着你 
远处的午夜里梦里相畏依 
仰望着蓝色的天边的回忆 
好像你无声的临别的迟疑 
每一次手牵着手　像在守护着你 
守护着仅剩的潇洒和忧郁 
每一次凝视你眼神的凝聚 
羽化成无奈的离愁的点滴 

未央湖畔映霞晚色，泪光朦胧，他弃情绝爱，以她为棋，鸳梦难圆； 
月下离岛花香盈袖，羿彀一曲, 他温润清雅，惑迷她心；琴箫和鸣。 
她，剔透婉约，才貌倾城，誉满上京， 
只落得——十里红妆花嫁远，洞房一夜红烛泪。 
冷漠无情二皇子，阴柔俊美三皇子； 
权势心，夺嫡争，帝王路，英雄冢，天下一统归心，青史万载留名。 
妖魅莫测小王爷；潇洒不羁，情深几许，盟约百年； 
然——步步为营，心机用尽，真假难辨的是他，是他，还是他？ 
南炎，北漠，东赤三国纷乱，万里江山飘(蟹)摇，娥眉辗转反复，皇权谁(蟹)主(蟹)沉(蟹)浮？ 
三战乾坤，悲歌长叹，胜负天决。 

一朝乱世君王定，美人如花隔云端； 
六宫竞艳无心赏，孤灯卷帷望月魂。 

标签：灵魂转换 幻想空间 宫廷侯爵 
主角：沈洛妍 ┃ 配角：轩亦琚轩亦璃、呼延磊、姬鲲鹏 ┃ 其它：夺嫡、谋略、三国

棋子

　　《易》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虽已立春，未央湖却未破冰，空旷湖面上无阻碍的掠来的风更有入骨的寒冷，日落的美有一种难言的绮丽，却也更显凄厉。人言落日是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那几抹残红洒在沈洛妍如湖色冰面般唯美的面庞，让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又晕染上晚霞的彤色。
　　此处并非相约的好地方，可洛儿对水有一种依恋，何况，未央湖承载着太多的疑问。
　　冰不过是水的另一种形态，若是人生在世能有闲情慢慢的看冰幻化作水。她暗自嘲笑自己的痴想，待春暖之时，能否再到此闲赏满山碧色，一湖清波，皆是未知数。她轻叹口气，懒得伸手去擦滚落的泪珠，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率性的落泪？那泪犹如心，是火热的，却顺着冰冷的面庞而过，渐渐失去它的温度。
　　轩亦琛踏着灰蓝月色缓步而来，其实决心早下，他不知还有什么犹豫，无非是来了结女人的心愿，带着颗爱自己的心却要嫁作他人妇的女人的心。可是布局以来，洛妍似乎已开始牵动他的心弦。他实在惧怕这样的感觉，因此早一些将她送出去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绝对的胜算。
　　只是，这本不是场笃定瞧清胜负的棋局，一切都是未知，过河的卒便由不得他一味前推。她的心真的完全属于自己了？能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么？他不敢再冒险拖延，在这场追逐的游戏中轩亦琛岂能成为被捕食的那一个。
　　“洛儿！”亦琛轻柔的唤一声。三年前，那是慎远三十七年，初次相见，她眼中一览无余的纯净就深深吸引了他。
　　此刻，那娇俏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那样需要他的保护，他情不自禁的上前搂住她，用鹤氅包裹着她浑身的冰冷，却无意识的跌进她无边的火热中，任凭她感情迸发的在他怀里肆意哭泣。女人面对爱人都是脆弱的，她只有在他的怀抱中才会展露如此楚楚可怜的一面吧。沈洛妍在传闻中可是以古灵精怪、刁蛮任性著称的。他忽然有着莫名的激动，对她，真的动了情？
　　沈家小姐，从她十二岁后，这便是上京城中一个足以令无数男子疯狂的符号，她的芳名、生辰八字、她的喜恶，她的一切，都令她的乳母小发横财。一个女子，单是有她的美貌就该烧香酬神，而她还具备了男子都羡慕的才情。这样的女子，实在难俘获她的心，可上天当真眷顾于他，竟让他机缘巧合，于这未央湖将落水的她救起。
　　“琛，谢谢你能来！我只是想在我们认识的地方再见你一面！我知道，你爱的是她。”洛儿的声音哽咽，泪湿的睫毛更显俏丽，梨花带雨分外娇，“都说她有倾城的容貌，待我嫁与三皇子，就有机会见到她了。”她，骊妃，最娇媚可人的女人，据说是一个眼神就俘获了当今圣上，十年专宠一身，于皇家简直是个神话。
　　“洛儿！人的感情是无法驾驭的，我的心早就给了她，无法完完整整的爱你。对不起！”他倒不知她是从何听闻此事，难不成是她父亲，应该不会，沈儒信已经听命于己，毕竟有把柄在手中。话到这个程度，再虚假隐瞒，怕是会招致她的猜疑，莫若痛快的承认下来。
　　“琛，我不怨你，我只是叹自己为何不能先她认识你！只望你记着我的情意，我已在佛前求了来世。来世我一定要嫁给你，与你相守一生。”她坚强的说完，止了呜咽，只温柔的靠在他胸前。
　　他忽然心下一动，她的话语如涓涓溪流温润他的心，只是——他就着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真假的情绪自责，同时深切的愤懑命运对己的刻薄：“洛儿，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父皇，我太无能！都因为母后去得早——我无法与他们去夺！”
　　果然，这样的话语激起沈洛妍的热情，主动用吻来温暖他。女人，都是这般自以为强大的来同情弱势的男人，用最软的温存来抚平男人的创伤。他冷笑着品味她被他逐渐调教出的吻技，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毫无防备，却又具备吸引男人的一切特性。轩亦琛也有些佩服自己的定力，更无耻自己的狠绝，旋即又提醒不可过于自信。人总是处于不断的矛盾挣扎中才逐渐冰冷如铁的。成大事者必要有过人之处，割舍一个女人何足道哉。
　　他适可而止的结束了这个意犹未尽的吻，仔细端详洛妍那无懈可击的容颜。或许，骊妃是艳冠后宫，可洛妍自有一种清丽动人的真实美感，让尘世的庸脂俗粉难以企及。
　　亦琛不由感叹：“三弟啊三弟，你应该庆幸，若非为兄瞧得起你这个敌手，你也得不到如斯佳人。”他圈紧了她，手臂环绕下的洛儿即将这样无助的栖身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心里涌起无尽的恨意，对那个高高在上定夺一切的父亲，那个控制兵权、藐视他的兄长，那个弱不禁风却联姻巨贾的弟弟。
　　“琛，我们抛开一切去北边好不好？去北漠，北漠与中原往来稀疏，那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们！”洛儿却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冲动，摇着头，即便他放得下，她身上亦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情感。逃避，这样的念头多想一次都是可耻的。
　　“洛儿！”他极尽温柔的拥吻着她，这何尝不是他心底深处的渴望，只是，只是他连走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失败意味着最惨烈的放逐。
　　她却变得义无反顾：“琛，既然逃不了，我能帮到你么？或者父亲能帮你么？我等你，等到你夺到大位的一天！你了解我的，我能帮到你！”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水到渠成。他曾刻意训练很多女子，却不及洛妍的浑然天成。她的忠心、她的才貌，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者，还有她的爱，那样温润的流进他的心，暖着最后一处未被寒冰侵蚀的角落。
　　前途或许就如未央湖难履得薄冰，他们已经立在冰面上——
　　




匪人

　　《易》比——六三：比之匪人。
　　匪人，非歹人也！与己相异，皆可归于匪人。若，非我族类，亦可谓之匪人。
　　
　　温暖的芙蓉帐中是苦短的春宵，纠缠的躯体最终分开，那昵喏软语带着三分柔情、三分爱意、三分怨恨和女人永远挥不去的一丝惆怅。
　　“你急着去送她一程么？何必赶这一时，娶亲的轿子到了亦璃府上，自然就能看见了！”未着一缕的女人赤条条的走到对镜更衣的男人身后，双臂由他腋下前穿，浑身紧贴他的后背。
　　他一丝不苟的系着层层衣衫上繁琐的带子，他由古铜镜里端详身后的尤物，没有笑意，眼里却挤出足以迷倒节妇的魅惑：“我身上犹带着你的气息，哪里有心神去顾及别的女人？”
　　“那你王府里的几房妻妾呢？”那泛黄的铜镜还是无误的传递岁数流逝的痕迹，略显松弛的肌肤，微微下垂的双 乳，她不得不介意，在他挺拔的身姿对比下，她愈发恐惧青春的难以复在。
　　她的嫉妒于他，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女人都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只是，正该安抚的时候：“过几日，还请骊母妃哄着父皇为儿臣派个好的御医，儿臣肾虚，无法应付府里的妻妾了！”
　　她娇笑着捶打他的背脊，心里却是极为受用，她开始幻想能独占他的一日。但是惆怅随之而来，真有他登临的一天，普天下貌美如花的女子将是他取之不竭的，还有自己的位置么？她仅仅是老皇最爱的骊妃，仅仅是心中爱人的庶母，每每触及这些敏感的字眼，她便心境黯然。可这个男人却毫不在乎错综的关系，她再次有了自信，他是认定了自己，才对世俗的束缚无所顾忌吧。
　　“弱水三千，吾心唯有骊姬！”他捏捏她保养得光滑纤细的柔荑，眯缝的眼里透出蛊惑的神采。
　　
　　薄薄的雾气正在散去，该是个艳阳天，他的心却尽是阴霾。出得宫门，禁宫的宇都卫黄泰平殷勤的牵来坐骑：“楚王爷好走！”
　　待他走远，新入宇都卫的陈玄礼好奇的问：“怎么这位王爷宿在宫里？”
　　“你才来，不明白。如今楚王管着宫里大小事务，常常忙得不可开交，皇上特地赐了紫渊阁给楚王留宿。”
　　“这样啊！对了，大哥，咱们几时换班？”
　　“你有急事？”
　　“大哥，今日咱们南炎国第一美女沈家小姐要出阁啊！真想去看一看！”
　　“安心呆着吧！午时才换防！那时候轿子都抬进豫王府了！你小子热络什么？”
　　陈玄礼叹口气：“可惜了！真想看看传闻中的沈小姐什么样啊。哪怕看一眼，死也甘心了！”
　　“唉！是可惜了！”黄泰平不敢多言，谁不知三皇子多灾多病，实在是委屈了沈家小姐。
　　
　　右相沈儒信早年丧妻，并未续弦，膝下唯有沈洛妍一个女儿，虽有圣旨指婚，可却是最不得宠的三皇子豫章王轩亦璃，何况王爷妻妾的专横跋扈是出名的。迎亲的队伍已至大门外，因为洛儿只是去做侧室，王爷没有亲自迎娶，只是由王府的长史官褚杰代迎。
　　沈儒信老泪纵横，哭嚎着如丧考妣，让人不可置信那显得不真实的悲痛，他依依不舍的送女儿出门。想一睹上京第一佳人的登徒子已将门外大道挤个水泄不通，正当大家要被那大于平日尺寸的喜盖、过于臃肿的冬季喜服浇灭希望时，沈洛妍却在上轿一刻顿住脚步，回身跪在地上，又磕三个头，那曼妙的声音有如莺啼出谷，让所有杂音都消逝于无形，就这千娇百媚的几句话就令整个上京足足谈论了三日，愈传愈奇，说得养女十五载，所求无非沈小姐临去对老父的一番孝心。“如今父亲有疾，女儿愿效妙善公主，献出手眼为药引。然父亲一心为国，教训女儿当以圣恩为重。父亲的养育之恩今生无以为报，唯有以对圣上之忠心弥补对父亲之孝道，存大义而失小节。女儿去了，父亲的教诲女儿时刻铭记于心！也请父亲多多保重身体，为国效忠！”
　　人群中，二皇子楚睿王轩亦琛看着那远去的队伍，冷冷的与沈儒信对视一眼，转身而去。
　　
　　沈洛妍有超强的感知力，她觉察出轩亦琛的气息，他是来送她的，来送她最后一程？从此萧郎是路人，可他们合力还有回旋的余地么？她凄婉一笑，未央湖是他们的起点，也是终点吧。她落水醒来的第一眼，他关切的一眼。她甩甩头。凡事要先设想最坏的地步，让自己有能力接受最残酷的打击，再去幻想美好的梦境。或许这个梦有太多的一厢情愿。她取下盖头，凤冠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影响大脑供血，还是要冷静想想前景。
　　指婚的原因据说，据说与她毫无关系，却活生生将她牵扯进来，一朵盛开的牡丹便决定她一生的命运。大皇子齐穆王的王妃严氏与三王妃卓氏同时看上御花园里一朵牡丹，三王妃仗着是淑乐长公主的女儿素来横行宫中，毫不相让。胜负一定，大王妃却换了种方式报复，用柄紫色珊瑚如意哄着皇上跟前最得宠的骊妃帮忙，请旨让圣上将上京绝色沈洛妍配予膝下无子的三皇子。洛儿苦笑，这样的开局，她活动一下脖子，进府之后，对王妃卓氏该用哪种态度呢？进门头一件事得奉茶吧。“瑑儿！”
　　陪嫁的丫鬟随行于轿外：“小姐！奴婢在。”
　　“我叫你备的药膏呢？”
　　她接过自制的药膏均匀的涂上一层，稍微干些，又厚厚的抹上一层，还好，去王府的路穿过小半个上京，有足够的时间让药透彻的沁入手背。
　　闭上眼，亦琛的音容笑貌就在脑海盘旋，古铜色的肌肤，飞扬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弧度优美的唇，最是那深邃的褐色眸子。三位皇子三个母亲，她倒想见识一下轩亦璃——她未来的夫君，夫君，好生疏的名词，当然附带着一妻两妾在前，呵呵，很热闹的新家。他当真如传闻般与世无争、怯懦于妻妾的滢威？还有那些看似捕风捉影却很有逻辑的传言，三皇子轩亦璃就是当年流连花街柳巷，与青楼女子畅谈风月的三少。
　　婚姻是什么，家是何物？家是房子下面养着猪，一个妻子是宝，妻妾多了不就是猪？
　　收拾心情，博取一个生存的空间，在沦为猪之前逃离。
　　
　　

作者有话要说：
范宗沛《苍白的倩影》




新人

　　《易》无妄——初九：无妄，往吉。
　　
　　南炎慎远四十年，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右相沈儒信女为侧妃。上京城民众为睹沈氏仪容，数万人拥堵相府外，大皇子齐穆王调动太仆寺步军以策万全，方未致踏挤事端。
　　
　　洛妍失望了，这是如闹剧一般的婚嫁，那一天，所有女人都会期待的一天，她甚至不曾看见夫君的容颜。好些事或许会随着时光淡却，然，女人都会牢记新婚之日，也就轻而易举记得那一日的所有细节。
　　未曾掀盖头，洛妍就被安排在王府正厅为王爷、王妃奉茶。
　　为了表示对前来观礼的两位兄长的谢意，新人先奉茶给轩亦珩、轩亦琛两夫妇，大王妃严氏很热络的接过茶，道：“沈妹妹今后可别见外，都是一家人了。有谁欺负你，只管告诉大嫂！”
　　这盖头没揭，新娘是不能说话的，洛妍只屈身以谢。
　　二王妃宁氏的话语辨不出端倪，声线淡淡：“沈妹妹才貌过人，名动上京，可要多教教嫂嫂这个蠢人。”话里的味道，似乎有醋意，又似乎是肺腑之言，她难道知晓？才貌岂是可传授的？
　　夫君的代码是一双略显苍白、纤细的手，保养得很好，修剪得纤尘不染的指甲，缓缓伸出，接过茶，几乎未触及她的手。没有言语，轻轻一扬手指，喜娘已扶起洛妍，复又跪到王妃面前。
　　第一杯茶举到洛妍双手几近发颤，王妃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接过去，不满的说：“茶凉了，换一杯！”自有王妃的丫鬟端来滚烫的茶杯，洛妍恭敬的再次奉上，如她预料的，茶杯一不留神在接过的一瞬泼洒在手上。
　　洛妍顺势将茶杯跌落地上，故作惊恐的娇啼一声，趁机缩手袖中捏碎蜡丸，让预备好的钠粒落在水中。她带着笑意，看着刚丢下的颗粒与茶水剧烈反应，浮在水面上颗粒迅速熔化为小球旋动，伴随轻微的“嘶嘶”声，冒出阵阵白雾，离着王妃的裙摆是那样的近。
　　洛妍无心女人的尖叫，只沿着喜帕的下沿紧盯着那双白皙的手，一边假装哭泣，一边瞧着那双镇静得离奇的手，这样的变故中，竟不曾发颤，一如既往的手腕搭在桌案，优雅的舒展玉葱一般的纤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对自己竟不好奇么？不会！他一定也在暗中打量她，只是他太沉得住气，太过稳健。难怪，难怪轩亦琛以他为目标，而不是皇上赏识的大皇子轩亦珩。
　　待到王妃惊魂初定，盛怒之下却无法对她撒气，毕竟错不在洛妍，那妖气的异象是现成的借口。
　　“王爷久病初愈，受不得惊吓。来人啊，扶王爷去内房休息！传太医来请脉。”王妃也不是小女人，在府里有相当的权威，发号施令、处置决断毫不含糊，“扶新人入偏院歇息。”
　　虽然没能让他为自己的容貌惊艳，是小小的遗憾。不过，这样的开场已经足以令他挥之不去了。洛妍并不急，这是一场缠绵悱恻的角力，如今，不过是序曲。
　　
　　掀了盖头，准确的一掷，恰好遮住菱花镜。世人都赞她的容颜，洛妍却最恨这张脸，最烦照镜子。她麻利的摘下沉重的凤冠，和那大大小小的头饰，这样的独守空房正是她期待的。这原本就是一桩与她不相干的婚姻，她放松的平躺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瑑儿！”她们主仆多年，一个眼神便能传递一切，只是洛妍的心思太过细密，让瑑儿不解。而瑑儿之能事，又是洛妍无法练就的。
　　洛妍从容的剥掉手上封好的蜡，露出毫发无损的玉手，先用胭脂点出几片红，再涂上褐色的烫伤药，看起来倒是触目惊心。“细枝末节亦牵一发动全局。”她总是耐心的教她一切，瑑儿的精益也日渐成熟，只是偶尔流露孩子气的心性。“让慧慧进来吧！”
　　慧慧是从街市上买来的小丫头，只有十三岁，唧唧喳喳最爱说话：“小姐，奴婢瞧见几位王妃了！奴婢觉着都不及小姐漂亮！府里的庶妃也没小姐好看！”
　　“关着门也不能说这些！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洛妍在心里说，却不提醒慧慧，听任她唠叨。这王府里怕是每个院子都有王妃的耳目吧，只是，如此逾矩的话要飘多久才会传过去呢？
　　瞧一眼瑑儿，用甚为疑惑的目光的提醒洛妍。是啊，她们两个都不说是非，偏偏选个八卦的慧慧随嫁。
　　“小姐，咱们院子好偏啊！离着正房和厨房老远！”还没人来招呼她们主仆三人。慧慧只知道老爷是当朝右相，小姐在家从来说一不二，被老爷捧在手心上，如今居然如此冷遇，她先不平起来：“小姐，奴婢回去告诉老爷，让老爷给小姐做主！”
　　洛妍假寐不理睬，反而是瑑儿开口训斥道：“小姐才进王府，你就撺掇着小姐回去给老爷添乱，你是主子还是奴才？”
　　话音刚落，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洛妍立刻翻身起来，劈头盖脸的对瑑儿吼道：“你不过仗着在我身边多伺候了几年，就愈发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跪下！”
　　那边厢院门已被推开，她却不去看，只继续用严厉的语气教训丫头，“在家时，是我放纵了你。可如今这是王府，是堂堂皇子的府第，礼法规矩都得依着宫里来。尊卑有序，你懂不懂？即便你是先来的，年岁大些，我也略宠你些，可你难道忘了？慧慧是父亲赏给我的，原就比你尊贵，再者，我这正经主子都没过问半句，你有什么脸来管教她？”
　　“小姐，奴婢不服！”瑑儿暗自瞧清来人，更加来劲儿。
　　“不服？那就回相府去！”洛妍一跺脚出了房门，站在屋檐下直视着进来的一群人。
　　一群仆妇手拎琉璃灯簇拥着一个明艳少妇，不用说，洛妍也知她是林彤霏，云麾将军的独女、轩亦璃跟前最得宠的庶妃林彤霏，果然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虽然待字闺中的时候，林彤霏号称南炎国第一美女，却被这后来居上的沈洛妍抢了头彩，自然心中不服气。二人的父亲在朝堂上又是各为其政，时常为着外交政策的软硬度界定于何处而大动干戈。她此刻也在打量着洛妍，未褪下的大红喜褂映衬着那如雪肌肤，亮如星辰的眼睛是那张脸的魂魄所在，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彤霏迷惘得不知来意，那样的美，那眼波流转的一刹那，呼吸亦被凝固。
　　忽然一个好似来自天外的盈盈浅笑，让林彤霏忍不住后退一步，踏到自己的群褂，还好有仆妇扶稳身形。可她立刻回味出沈洛妍的指桑骂槐，那苛责丫鬟的每一句都是指向她的，先来、年长、得宠都拗不过一个尊卑，她是庶妃，沈洛妍却是皇帝钦赐的侧妃，由不得她不屈膝见礼。
　　这样的气势，来自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林彤霏咬牙良久，才不得不在乳母的劝说下行礼。下马威，原来是留给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林海《暗香》




姐妹

　　《易》需——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封建大家庭的好处便是人口众多，你绝不会寂寞。至少洛妍得面对的是没有血缘却被同一个男人扯到一起的另外三个女人。
　　“彤霏妹妹来得不巧了，我这儿正升堂问罪呢！实在没个妥当的地方招待妹妹！”沈洛妍柔柔的笑着，话语婉转。
　　妹妹？她竟无语反驳，原想着带人来先赏个下马威，却着实自取其辱。更深的恐惧笼罩着她，只怕王爷见了这新人，旧时的恩宠难固啊！王妃，王妃不会听任她在府里放肆的！
　　看着林彤霏怨毒离去的背影，洛妍暗自发笑，这样急不可耐寻衅滋事，倒是真体贴她这孤清无聊的洞房花烛夜，如此的嚣张跋扈，王妃居然容得下，奇哉，妙哉！
　　没等到三朝回门，慧慧就被家法打得不能动弹，乖乖躺在屋子里。
　　昨日短兵相接，林彤霏没寻到沈洛妍的错处，可今日在厨房，却逮住了慧慧的小辫子。
　　彤霏的陪嫁丫头采菊和慧慧争一个熬粥的小炉子，两个小丫头都口出狂言。
　　采菊说的是事实：“我家小姐最得王爷宠爱，即便是王妃也要礼让三分！”
　　慧慧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是因为王爷还没见过我家小姐，上京城谁不知道，南炎国论才貌，就得数我家小姐拔头筹！”
　　临到末了，厮打起来，慧慧虽势单力孤，却也没吃大亏，她一个街面上长大的孩子哪里就怕了只做贴身细活儿的采菊，可却为着脸上伤痕没采菊明显，被王妃赏了一顿板子，采菊只被林彤霏领回去训诫。
　　
　　“王妃显然是个厉害的主儿，竟也让着林氏，看来是当真得宠！”瑑儿陪着洛妍流连于这个王府一隅的小花园，“咱们最该提防的怕就是这个林彤霏！”
　　她淡淡的看着那嶙峋的假山被空荡荡的置于园中水池，连株搭配的植物也没有，而植于四周的古树、花卉显然是他乡移植来的名株。那个弱不禁风的王爷怕是无心打理这些，费心营造这个家园的女主人真的会纵容一个得宠的妾室么？
　　轩亦璃大婚四年，三房妻妾皆无所出，是非被掩盖在平静祥和之下。只怕洛妍的到来要掀起事端了。
　　“不设法见到王爷么？”瑑儿倒比她更心急。不见面就意味着没有恩宠，也就失去出嫁的意义。难道是小姐有意让慧慧闹事试图引来王爷？
　　王妃的娘家卓家在绵长海岸线上控制着整个国家的食盐，经济民生的命脉竟为外姓所控，当今圣上未免显得窝囊。可据说，当初慎远帝冲龄继位，正是卓家已故去的老爷子倾万贯家财为他打点一些有异心的朝臣。
　　园中有一面墙是用大小均一的纯色贝壳砌成，很是雅致。可惜，这园子里件件上品，却不搭调的组合在一起。暴富的痕迹如此明显，那个世家出身的皇子居然能容忍，雅量啊！
　　“要不去拜见一下王妃？”
　　洛妍淡淡看她一眼，并不多言，眼光逡巡，提醒她园外的耳目。
　　瑑儿扮个鬼脸。她们之间一个眼神便可胜过无数言语。
　　沈洛妍踏遍园中每个角落，这里的每一堵墙皆非王府外墙，四下里都是其他院落，有一个空置的书斋，有一个栽种梨树的院落，一面通向王府中轴线——正院。唯一的邻居是三房妻妾中最不起眼的秦惜柔，据闻是王爷幼时在宫中的玩伴，如今却缠绵病榻，足不出户。
　　影舞婆娑细沙响，养病的人对着满院绿竹怕是不宜吧？可秦惜柔却偏偏置身竹海深处，意境悠远啊！实在想见上一面，可这王府竟废了偏房给正房请安的规矩，只令洛妍无人传唤，不得擅自出门。软禁？都知道她是被大王妃一手撮合的，怕是被视为齐穆王的耳目了吧。这样也好，省得让她与亦琛的事露于人前。
　　“切莫踏足竹园半步，切记！”
　　瑑儿撅嘴道：“你知道我怕神神怪怪的东西。那里好幽深，我不会去的！”
　　洛妍难得展颜欢笑：“我还知道你的好奇心让你能战胜一切！”
　　
　　朝堂上大皇子轩亦珩与二皇子轩亦琛对储位的争夺正在桌子下不声不响的酝酿，右相沈儒信自然是争相拉拢的对象，而老奸巨猾如他，怎会轻易表态，为胜负未分的任一方效忠。将女儿嫁与局外的三皇子轩亦璃，以示自己的中立，实在是狐狸本色。就不知道那个女儿和父亲有几多的相似，不过迎娶那日的怪事，还有她与林彤霏的过手，绝非泛泛之辈。
　　“有劳爱妃了！”帐内那只苍白的手无力的挥两下，卓丽姿只得黯然退出来。这病情几时才能转好？如今他这个身子骨，就算把那沈洛妍带到跟前，也是无福消受，她哪里还有闲情去管妾室间的争斗，不过是要给新来的人立个规矩。只要他能好起来，就算把上京的待嫁女子都迎娶回来，她也情愿。她这样炙热的情，却总要面对他阴冷的性子，可从前，在宫里初见时，他并非如此，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那样夺目的神采。可哪怕新婚，也不曾如胶似漆过。当真如御医所言，是为着服食寒凉的药物所致？
　　“王妃，今天是侧王妃回门的日子，沈家派人来接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小月代她见了那个沈洛妍。
　　“谁盯着呢？”
　　“小云盯着。小云回禀，侧王妃每日还是在园子里逛逛，看看书，不曾与人往来。那个叫瑑儿的丫头不惹事，出了园子便低眉顺目的。”
　　“把预备的匣子交给那个瑑儿，就说是王府给下人的见面礼。再让长史官选两个得力的丫头拨过去伺候，回门儿就不必跟着了。让暗侍察看，回府后可有与齐穆王府的人往来。”她心中阴晴不定，右相，只怕你想中立也难啊！
　　“王妃，侧王妃想临走前来拜见王妃。还让奴婢请示王妃。说是来了王府，自然就是王爷、王妃的人，王爷在病中，就当向王妃辞行，才不枉圣上的恩典、娘家的教诲。”其实侧王妃的话一套一套何止这几句，可小月实在记不清那许多。
　　她颔首暗笑，圣上的恩典，同一件物事，在林氏那里是沈洛妍的武器，可她还算乖巧，在自己跟前，借此来讨好。“传她去豫正堂！”
　　没有几个女人能忽视轩亦璃的气韵，或许，这个听话的沈洛妍也能收归己用。她回身去瞧那乳白色的帐帘，他几时才能好起来，几时才能施展抱负。
　　

作者有话要说：
范宗沛《回乡》




磐桓

　　“王爷！王爷！”楚睿王府的长史官鲜于风惊觉自己的失职，竟不察王爷在园子里酒醉昏睡了一夜，手脚冰凉。
　　稍有意识的轩亦琛烦躁的挣脱搀扶，勉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书房，酒精迷乱不了他的心智，走到这一步，岂有回旋的余地，他从来不知道洛儿会在他心中占有如此的比重。
　　此刻，她可是在三弟的怀中温存？这个念头顿时化作无数羽箭，直射他心底。辗转反侧，宿醉却难以成眠。
　　忽觉着一个东西从怀里滚落，他闭着眼循声摸索，握在掌中如美人手般柔滑的薄胎玉瓷瓶。拇指划过瓶身的线条，却不及那张脸的细润，他猛然使出浑身的力道掷出瓶子，一阵滚落，却不闻脆裂的残破支离，只隐约听见胸腔深处，心的破碎，他的坚强几近支离破碎。
　　厚实的羊毛地毯接纳了瓷瓶，也任由瓶盖脱落，褐色的烫伤药汁在浅白的地毯上染出斑驳的痕迹，一如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俊朗面孔。
　　“王爷！”是他的近侍辜柏。
　　“何事？”
　　“大皇子昨夜与左相鲁浩然密会于北苑，另有新迁吏部的张尚书、兵部李侍郎。”
　　亦琛立时清醒，一把抹去脸上泪痕，清了嗓子问道：“可探明白了？所谈何事？”
　　“属下无能，大皇子戒备森严，无人能靠近半步。属下的人只能在远处监视。”
　　“着人跟紧些。三皇子那里也不可疏忽大意。”亦琛满面疑云，大哥这个时候有什么急不可耐的事要结交左相？
　　
　　右相沈儒信鳏居多年，不曾续弦，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情深之名早已远播。没有女主人，府里大小事都是由管家沈福打理，却也井井有条。
　　沈家不好奢靡，门庭若一般读书人家，哪里有当朝宰相的阔气。
　　推开轩窗，拿个掸子扫去轻薄的尘埃，不过三日，她又回到香闺。读过的书都还原封不动的砌在竹架上。洛妍用食指随意在书棱上一划，取出那本《三国地志》，是她来这个世界后读的第一本书，那一年，五岁的躯体迎来二十五岁的灵魂。前世的记忆清晰的追随至这幼小的躯体中，还有前世那强烈如火山的情感，一个二十五岁女子的情感。
　　重新翻开书，十一年前，重新了解一个闻所未闻的时空的恐慌还在心底。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早该死于那场车祸，那是两世为人的恶梦。
　　南炎国明显依托于华夏文化，除了地名有相似，长江、黄河，洞庭、鄱阳，三山五岳，孔孟之道、三教并行。
　　其他，三分天下，塞外是北漠国，统治者是匈奴人呼延氏；燕山以北是东赤国，皇帝姓姬；南炎国皇帝姓轩，有点轩辕氏的味道，拥有的是长城以南的肥沃疆土，都城上京城位于风光旖旎的江南，登上城外的紫金山，于万里无云时，能顺着直行的长江远眺入海。
　　既来之，则安之，实在是无奈的自我安慰。或许安稳顶着沈洛妍的身份无疾终老都是一种奢侈。
　　
　　沈儒信向瑑儿细细询问了王府的一切，又叮咛几句，最后才道：“没有慧慧，即便你谨小慎微，那顿板子该是落到你身上才对。”
　　“我也没怎么！”她不得不服。
　　“出了这个门，就不再是安身立命之所在，你要步步留意，护好自己！”
　　“知道了！”她心里有几许温暖。
　　“当然，也得看顾好洛儿，她毕竟不曾习武。”
　　“知道！”这次却答得生涩，虽然保护洛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甚至已融入整个灵魂。
　　“洛儿还在绣楼？”
　　瑑儿心知掩饰不了：“她去未央湖了。”
　　沈儒信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她怎么还不死心？上次落水也是为着——”他顿一顿，“大事为重！你怎么不劝着她？”
　　“您劝得住么？”瑑儿很冷淡的回答。若非为了掩护洛妍出门，她何尝不想为着那一丝希望前去探个究竟。
　　沈儒信紧握着拳，忧虑叹道：“行将朽木之人还能看顾你们几天？”
　　瑑儿再不敢多言半句，乖巧的端起热茶送上，沈儒信叹口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瑑儿，洛儿好些事得依靠你在一旁襄助，你的那些小性儿多收敛。一入侯门深似海，溺死之人不计其数，添了你们，绝不会起任何波澜。”
　　瑑儿嘴里应承着，却满心的不服气，师傅说她天生就是习武的奇才，师兄都说她行走江湖已无大碍。一个王府算什么？哪一天，大骊宫里也要去飞檐走壁玩一遭。
　　
　　备注：羿彀的含义有多重，不同人不同的理解，后文会阐述。
　　

作者有话要说：
范宗沛《从前》




闻笛

　　《易》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三年，重展画卷，依旧只能绘眼前所能见的山与水，于那伊人倩影，却难落一笔，伫立在案前良久，直到那狼毫上润满的墨汁渐渐凝固。三年不曾踏足离岛，那个隔着未央湖水共赏笛音的白衣少女该是已嫁作他人妇了吧！
　　一病三年，或许还要无止境的这样病下去。轩亦璃想起对外间称病的压抑，这毒，何日能解？
　　“王爷，辜神医到了湖岸！”
　　按规矩，除却皇族与伺候的阉人、侍卫，外人是不许进入这山林掩映间不为人所知的禁地的。“安排住下，温壶好酒款待。请他稍候片刻，礼节上别怠慢了！”
　　亦璃取出白绫笛袋，那瓯绣的火狐依旧栩栩如生，一双内敛的不带感情的兽目时刻提醒着他既往的一切。三年不曾吹奏，白皙的手与羊脂玉笛的色泽相得益彰，薄薄的唇才触及玉的冰凉，就有急切的声音：“王爷，不可！”韩赞已追随他多年，比他自己更在意亦璃性命。
　　他仅一眼便惩戒了多嘴的人，但终究是体谅下属的护主之心：“罢了！下山吧！”出了门，他还是忍不住回望那突兀的山石，那里，有他无数次踏足的脚印。他第一次看见她，第一次用一曲《溱洧》表达情窦初开的男子的爱慕之情。他也是费尽心思选了这个曲子，源于《诗经》的笛曲，含蓄妥帖的表达他的思慕，又不至于貌似登徒子唐突佳人。可是，她逃也似的驱船离去，再来时，隔着离岛更远，只是默默的在日落时分听他吹奏。
　　教坊女子唱奏的《关雎》只是他佐酒的靡靡之音，二哥告诉他，你若要赢得女子的芳心，自然要懂得女子的心思。如此，他才频频出没烟花柳巷。只是，当他鼓足勇气想要追上她远去的轻舟，诸多的不可预料无情的等待着他。
　　
　　眉毛似乎是无用的物件，可若是个大男人只有双大眼，却无眉毛则是件极为诡异的事，这辜九生便是如此。他背对着轩亦璃，远眺着春水初孕的未央湖，只听见亦璃稳若磐石的脚步声和均匀自如的呼吸声，就嚷道：“老朽恭喜王爷！王爷身上的毒已尽散去！”
　　这期盼已久的喜讯却难激起亦璃的兴致，三年，一个人的心性已磨砺成另一番索然。“辜兄，十八年的女儿红，请吧！”虽然不知这老小儿的岁数，他一直这样带着几分随意的称呼他。
　　嗜酒如命的人未挪步子，只摇头叹道：“奇哉！我只道是已失传了！太过、太过——”竟无法言表。
　　亦璃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太过如何？”
　　“老朽答应不多言，她才应允若有缘再相见便据实以告！可观她的气质，怕非一般小民，想是难有机会一问究竟了！”他明知道是那女子的托辞，却无法在那不带任何神色的凝视中拒绝。
　　轩亦璃浅浅笑着，那样的笑容使他的俊秀更入骨髓，那笑容如静夜里昙花舒缓的展开柔美的花瓣：“辜兄，亦璃自当了辜兄的心愿，也请辜兄了亦璃的猎奇心！”
　　“哦？王爷有法子找到她？不，王爷，谁也留不住她！”他是个早无俗念的废人，却也不免为她所动。
　　他话说得很轻佻，纤尘不染的面庞没有血色，目光越过湖面，锁定那远去的轻舟。“辜兄，你的医术可有退步，亦璃的毒可是已无碍了？”
　　谁都不能质疑他辜九生的医道：“王爷信不过草民？”话语生硬，不复方才的亲热。
　　轩亦璃的嘴角略略上挑，眼里是睥睨一切的神情，他取出玉笛，食指、中指旋转飞快，舞出如三尺青峰般的剑花，气出自丹田，笛声清越悠远的送出，踏着清波疾驰追赶上摇曳的船桨。曲到的一刹那，那白衣女子立即转身，望着的却是山腰处嶙峋的怪石。他的曲声也随之嘎然而止，不自然的笑着：“辜兄，三年不用内力，这以曲练气的法门居然生疏了，见笑！”
　　他重新凝神定气，选曲活泼的《牧童儿》，有如快捷跳跃的音符，轻舟已调转方向，朝着他们栖身的离岛而来。一曲罢了，船已离得不远，轩亦璃不无得意的睨一眼，辜九生却无半点佩服之意，只疑惑不解的盯着那舟上蒙着面纱的女子。
　　轩亦璃收拾心绪，略一思量，选了最得意的曲子——《羿彀》，他神色凝重，再无适才的随意。辜九生虽与他相交多年，也是头一次听他吹奏，不知不觉间闭着眼睛品味曲中深远的意境，有说不出口的妙，道不尽的美感。曲中似乎蕴含了所有人生的真知灼见，却又似平常人的家长里短，娓娓诉说。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辜九生一捋胡须，赞叹道，睁眼一看，轩亦璃自己也沉浸在曲声中，闭眼陶醉，怡然不知身处何地。
　　他淡淡的致谢，不流露半点感情：“若非辜兄的再造之恩，亦璃此生怕是难续此曲了。”
　　这样的神情让九生又惦记起舟中女子，他回眼去看，那船晃在离岛十丈处，不再前行，白衣女子背对着湖岸，那凉风中的背影显得愈发飘逸。“王爷当真要谢老朽，就设法邀这世外佳人上岛一叙。”
　　韩赞不敢多言，他所站之处，难以瞧见那船那女子，可不用看，他就知道船不会再前行一寸。足足持续一年的隔水知音，从来都只盘桓在岛外十丈处。忽然听见久违的笑声，轩亦璃一抖长袍，春风般的笑意写在脸上：“辜兄，只怕亦璃病了三年，不是那个让佳人迷醉的三少了！”话虽如此，他却很仔细的整理头巾、长发，最温润、甜腻的话语借着内力如情人呓语般：“既是知音人，何不上岛一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煮茶论音律岂不妙哉？”
　　辜九生一脸不屑，压低嗓门道：“王爷知道老朽是废人一个，刻意卖弄风情，是要寒碜老友么？”
　　轩亦璃哪里还有病容，只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为着老先生的赌，亦璃自当竭力。何况三年憋闷，不免技痒，怕是生疏得要引佳人嘲笑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戏侃，却都不眨眼的盯着湖中的身影。
　　轩亦璃又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何必为世俗所困？”
　　意外的，那船缓缓移动，离着湖岸愈来愈近，轩亦璃沾沾自喜的看着辜九生，吩咐着韩赞：“去把贵客请到曲水流觞！”
　　
　　





奉茶

　　《易》睽——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曲水流觞,寻常殿阁中不过是引来活水，设个丈余见方的嬉戏之地。而这山中竟有温泉，此处的曲水下连着一个个活的泉眼，足足占地半亩，滚烫的泉水冒着氤氲气息，驱走了早春的薄寒。此间的主人也是奇思妙想，三片桃叶镶成杯垫，桃木的茶觞浮水而行，只是空有茶叶置于觞中，并未沏水。
　　“羽觞随波泛，尘香逐雾散。”沈洛妍轻轻吟道，为着这温泉流觞，亦不悔贸然应约上岛的轻率了。
　　那男子婉转的声音已在身后：“在下不解，何故是尘香，而非沉香？”
　　她没有言语上讥刺人的习惯，沉香岂非熏了此处的雅致：“桃木、绿茶皆活命于土，大地孕万物，难道尘土就只是污浊，却无一缕香么？”她缓缓转身，点头见礼，待彼此四目相对，都被定在了原地。
　　辜九生心中暗自嘲笑着轩亦璃的痴迷神态，可惜此刻无风，不能伺机在风吹面纱时窥见此女那世间罕有的绝色之姿。然，待他再看那女子，却更疑惑于她整个人散发的不安情绪。哪怕是自己直言追问她的隐私，她也不曾如此焦燥。
　　沈洛妍不再逼视他的面容，只淡淡的注视那双白皙的手，这是一个抹不去的印迹，一个属于一个特定身份的人的符号。轩亦琛早给她看过轩亦璃的画像，若说初见的一刹那，人海中貌有相似的可能性还令洛妍心存侥幸，可一旦审视那双手，便知避无可避的尴尬就在眼前。他的神采哪里是个只会咳嗽、听命于妻的病人，而且，那笛声、那隔湖传音，该是习武之人才具备的。
　　在家未见到的夫君啊，因缘际会于此世外仙境，这样不经意的窥探了你的秘密，怕是祸大于福吧！可现在进退维谷，而且还有一个危险的讯息，他竟识得这杏林翘楚！看他二人的亲密，自己的事，她看着辜九生，但凡恃才放旷的人都更看重自己的名声，一诺抵千金，该当信守约定。
　　果然，辜九生安抚她的报以一笑，她也颔首致谢。
　　轩亦璃从韩赞手中接过一节楠竹筒，右手稍一施力，竹节处的盖子“嘭”的一声被震开，不偏不倚的落入窄窄的水道中，借力激得九曲十八弯中泉水流走得更急，茶觞旋转在水面随之起浮着游走。他回头冲着洛妍粲然一笑，那没有血色的面庞和白森森的牙齿只让对他心存芥蒂的洛妍有些恐惧，丝毫不觉是情趣，只浮想联翩着有关吸血鬼的一切传言。她掐指暗痛，回复镇静，若任由着如此发散性思维，只怕大白天就要生出幻觉。
　　亦璃有些卖弄的玩骰盅般晃悠着竹筒，银针白毫似的茶叶轻飘飘被抛至空中，落叶般下坠，却准确无误的落入茶觞中。看似杂技般的玩耍，却包涵很多，于武功，洛妍了解不深，穿越前只当是书里传奇，在这里，也只是瞠目结舌的看着瑑儿飞檐走壁。只是，这分准确须得他算准水流的速度，每个茶觞即将到达的位置。亦璃倒不是个只会使枪弄棍的莽夫，也精于算术。
　　猛抬头，见他如孩子气般失落的神色，如此费力表演，竟无人喝彩，他的随从自然是不敢多言，辜九生对他显摆的恶习是屡见不鲜。
　　只是洛妍，初见的洛妍显得过于冷淡，这不该是个年轻女子的反应。洛妍意识到他在期待什么，却无意陪他做戏，只诧异于轩亦璃的多变。成婚那日于混乱中太过稳健的手，和眼前这双玩着纷繁花样的手，哪样更真实，或者说，哪一样更接近于真实？
　　亦琛啊亦琛，你的眼光果然独到，竟识破了轩亦璃的韬光养晦之术。
　　韩赞又从个密闭的匣子中取出些冰块，呈到轩亦璃跟前，他却有些负气，一下子推开。
　　辜九生已无奈的在摇头叹气，洛妍猜到他定是还有什么西洋镜未现，果然，轩亦璃走到曲水前，屏气运功，掌风掠过，热气腾腾的水已在掌中。他双手合十，稍一旋转，再摊开时，掌心中冒着丝丝凉气的薄冰已凝。
　　洛妍倒吸口气，有些讶异，他一个自小长在深宫的皇子，竟练就如此阴冷的功夫。
　　他又是那样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送过来，接着将冰弹入茶觞。须臾间，借着沸腾温泉的热力，冰幻化为水，再升温火热，顿时，茶香四溢。那冰化为水的一刹那，洛妍有了片刻的恍惚，直到轩亦璃优雅的端着一盏茶仅一臂之遥的立于面前。
　　他诚恳的看着她，白皙的手也没那么可怖，洛妍在他眼里感受到深深的期待，心情略好些，却犹豫着不肯接过茶。回想他适才的一番折腾，止不住笑出声。
　　虽然隔着面纱，隔着轩亦璃的背影，韩赞与辜九生还是觉着如杨柳风般的温暖拂面而来，想来离得近的轩亦璃是更有感悟。
　　洛妍却觉得失礼，有些歉然，连忙于他手中接过茶觞。
　　“试试？”他鼓励道。
　　她鼓足勇气对着这位夫君开口：“水凝为冰，再化为水，就如人喝得酒醉，却急着寻醒酒汤！”声音，她的嗓音柔媚，这声音再次相见该如何掩饰？
　　“姑娘不解壶中趣，饮酒之人求的便是一醉方休的感觉。脑子空荡荡、脚下轻飘飘！”他留意到辜九生嘟着唇做吹气状。倒不敢唐突佳人，忍住呵气成风、吹起面纱的冲动，“水即是冰，冰即是水！然这瞬间形态的变换，会让水的味道被激发得愈加甘冽，这样与那高山茶才匹配。”
　　她看着漂浮于水面的茶叶，回味着他关于冰、水的见解，默默不语。
　　他见她没有品茶的意思，话语竟急切起来：“你试试，真的是上品！”
　　笑声又起，洛妍只将杯子移入面纱内，深吸口气，嗅嗅茶香，赞道：“好茶！好水！”
　　“那你——”他满腹疑问，辜九生的笑声已带着嘲弄，竟有轩亦璃诱惑不了的女子。
　　“茶很好，是早春的雀舌！水好，是天然的泉水！”洛妍轻轻道，几句话，他欢喜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略一顿，话锋却转，“只是未曾见公子洗手！”她怕的正是他那双鬼魅的手啊！
　　这下子辜九生的笑声已响彻云霄，便是韩赞，也咬着唇在忍住面部的抽搐。
　　轩亦璃负气的跺着脚，伸手便要来夺洛妍手中的茶觞。
　　她后退一步，为着什么，他的笛声，他的盛情，他的邀请，他的卖弄，还是他的孩子气？只是这一瞬，她暂时忘却那双手，如品甘露般饮下那杯他亲手沏的茶。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可是跪着为他奉了茶，如今他如此有诚意的回敬，她亦当坦然受之，毕竟，他们在这个世界是夫妻的关系。
　　他不信她会在那样的回绝后又饮下茶，有些迷惘的看着她，她将杯子交到他手中，也小心的未触及他的手，再相逢时，怕是要执子之手了！
　　没有眉毛的老头还在看着她，能猜到他是谁了。洛妍淡然道：“辜先生，我记得与您的约定！是！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
　　
　　“曲水流觞”是上巳节中派生出来的一种习俗。那时，人们在举行祓楔仪式后，大家坐在水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即取饮，彼此相乐，故称为“曲水流觞”。觞系古代盛酒器具，即酒杯。通常为木制，小而体轻，底部有托，可浮于水中。也有陶制的，两边有耳，又称“羽觞”，因其比木杯重，玩时则放在荷叶上，使其浮水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
林海《你》




壁虎

　　《易》革——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沈洛妍轻倚船篷，不胜虚弱于这意外的邂逅，还好，轩亦璃毕竟不是厚颜无耻之徒，不会强留她，只是那古怪的承诺不知是说与他，抑或说与自己。洛妍辞行的话打消了亦璃对难再相见的恐慌：“公子，莫让人尾随于我！在此，以未央湖为证，定有再相见的一日！”她的声音让他如吃了定心丸般欣喜，听任她独自离去。
　　此刻，那离岛上怕是有灼热的双目在尾随她，再面对时，他还会如此么？以他的机敏，凭着声音就能认出她吧！只是，千般计量，却不料苦苦寻找的钥匙竟在他手中。
　　
　　韩赞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忽然灵机一动：“王爷，属下想请王爷赏个恩典！属下仰慕姑娘的风采，想暗中护卫姑娘的归程！”
　　轩亦璃狡狤的笑着，迫不及待的挥挥手：“赏了！”
　　“何苦强求？”辜九生有些遗憾的看着韩赞匆忙远去的背影。
　　“我此生能强求的又有几多？”他把玩着有她唇印的茶觞，如视珍宝。
　　“哼！她视你为君子，你却玩如此低俗的把戏，即便韩赞打探到她的下落，你将以何面目去相见？”
　　“辜兄，此处是岛上，我只是一俗人，不是那朝不保夕的三皇子！”轩亦璃的话语冷淡。
　　两个老友默然不语，只一前一后进了茶亭，执了黑白子，厮杀起来。日暮时分，也不记得这样无聊的战了几回合，只觉着快目不能视棋盘，才等到韩赞回岛。
　　韩赞跪下刚要复命，犹疑着的轩亦璃却出言阻止：“我既答应说了不打探，你无须多言！不管你知道多少，都不必说一个字！”他爽朗的笑着，眼角瞟到辜九生的赞同。看着欲言又止的韩赞，他声音更高昂：“孤王的事何时要你来做主？辜兄，女儿红，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辜九生总是伴酒快意人生。
　　
　　沈家别院能远望未央湖，沈儒信一年都难得来一次，倒是洛妍出嫁前最爱住在这里。“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信手写在纸上，洛妍不敢多着笔墨，人在独处时亦得小心翼翼的掩饰情绪。有熟悉的气息由身后袭来，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重聚来得过快，不着痕迹的把纸揉作一团。
　　温暖的手拉着她的手臂，她强撑着不愿转身，冷漠的背对他，却拗不过他的力量，他很小心的将力道使在她的盈盈纤腰，顺势一带，已将洛妍拥在怀中。她闭着眼，不情愿的面对着他。或者，她是曾按照女人的惯性被这个优秀的男人所吸引，可义无反顾去爱他，怕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万劫不复。
　　轩亦琛不无心酸的看着她的委屈、愁怨，却不敢泄了心迹：“洛儿！”还该说什么，安抚，说得已过余。他反复提醒自己，是为着对权力的渴求才迫不及待在她归宁之日来相见，他是没有闲暇花前月下的。他是轩亦琛，先皇后的儿子，不得志的皇子。
　　他细软的发丝被吹拂到她的脸上，洛妍欲甩头避开，却被他的双臂紧紧圈住，无所遁逃。她不是那种为礼法束缚的人，但此时竟在躲避他的亲昵，他一下子想到阅人无数的轩亦璃被下毒前对女人致命的吸引力：“洛儿，三弟他，你已见着他了？”探子的回报有误？不是说洛儿一直独处偏院，与轩亦璃未曾谋面。
　　洛妍依旧微闭着眼，侧脸避开他灼热的气息，轻轻点了下头。
　　容貌，洛妍应该不会特别看重，才情，自己并不逊色于三弟，只是——“他对你好么？”他尽量保持着淡然。怀里的身躯有了僵持感，亦璃难道牵动了她的心？“洛儿！”
　　“他有些孩子气，很有趣！”
　　这算什么评价，三弟要比洛儿大好几岁，几房妻妾的男子，怎么会孩子气？“何出此言？三弟虽在我们兄弟中最年幼，可自从病榻缠绵后，倒是个沉稳行事的性子。”
　　“亦琛，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你，或许是成见。”她脑海中交替的是那双手的动与静，而后是那露齿的笑容。
　　“洛儿，你们——”
　　她避开他话中真意：“那个秦惜柔的来历你可知晓？据说他们是幼时的青梅竹马，他不像是把发小抛在脑后的人，对秦惜柔的冷淡不合情理。”一杯茶，他就能欢喜成那样，岂是喜新厌旧的人。
　　“洛儿，亦璃对男女之情甚为冷漠。他抛弃的女子多如牛毛。”话未细思量就说出了口，他立刻后悔，转了口风，借机表白，“我实在为你担心，千万别陷入其中，怕是难抽身啊！”
　　“你当真替我担心？”她浓密的睫毛颤动，虽依旧闭眼，亦琛却觉得有寒冰似的目光投来。
　　他惊讶她的转变，还是镇定的回答：“我的心意如何早就直言相告。洛儿，你虽知我心里另有所属，但你可知我心中也挂念着你？”他甩手丢开始终不睁眼的她，忍着气坐到圈椅中，随手翻着案几上的诗笺，不是一日所成，看字迹，都是洛儿所写，那字却是有进益的。不过是录了些前人的词句。诗笺素来随意放着，他并不曾留意，此刻也看不进一个字。
　　洛儿推开窗，却猛然尖叫着后退，亦琛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等看清了，不过是只壁虎，他随手弹个玳瑁小簪，女人总是惧怕这些蛇虫鼠蚁，哪怕是杀人如麻的女人，何况，娇小如洛儿。他回身将她轻轻搂住，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在！已经赶走了！”
　　她怯懦的声音：“真的？你知道，我就怕这些！”
　　“嗯，不信你看看？”
　　二人同时去瞧，壁虎果然走了，木制的窗棂上玳瑁簪钉住了一条细细的尾巴，洛儿带着怨气：“把簪子丢掉！”沾了血腥气的东西，她不愿再用。
　　“我重新给你制一套？”他很不习惯这样哄女人，只是面对洛妍，有些身不由己。
　　“壁虎断尾方能活命，我沈洛妍怎么连个低等畜生都不如，自保的生路不走，偏偏于性命外的东西割舍不下。”洛妍自怨自艾道。
　　“洛儿何苦如此说？父皇赐婚，我与你父亲的交情还未到可以相劝私事的地步。”他不明白她改变的缘由，她不是认命了，不是心甘情愿了。
　　“亦琛，沈洛妍或许是情痴，但绝不是白痴！”她知道她必须出击，若一味娇柔，只会被他视为一枚棋子，弃卒保帅就仅仅是时机问题了。面对一个心理上强悍的人，只有以加倍的强悍去震动他的心。“既然你坦白你的感情，我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亦琛面色无异，心中却被震撼，洛妍，怎么忽略了洛妍的聪慧，她从小置身官宦人家，岂会对争斗中的权谋后知后觉。
　　






勒马

　　《易》复——六二：休复，吉。
　　
　　亦琛的确很震撼，天渐渐灰暗，如他低沉的心绪，洛妍站在暮色中。
　　屋内没有一烛一灯，只有她眼中绽放的睿智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于阴暗中点亮一丝前景：“亦琛，我父亲绝非善男信女，以他的心机，哪里舍得避开储位之争。你们虽然明面上少于往来，但私下的交情，哼！只怕是我这个女儿都比不上啊！”
　　是亦璃向她灌输了什么？不过三日，竟有这样大的差别。“洛儿，你多心了！右相就你一个女儿，自然是视为掌上明珠，一心要为你寻一个可依附终身的夫君。三弟，不与我和大哥相争，他日定能做个富贵王爷。”
　　“是么？那为何他将一个女儿许了两家？亦琛，虽然你是当朝皇子，皇宫也是随意进出的，可你不觉得你每次来得都太自如了么？我沈家别院不是寻常百姓的草舍茅屋，若没有父亲的暗许，你能如逛酒楼般在我的闺房登堂入室么？”
　　轩亦琛暗叹不妙，当真是百密一疏，他与沈儒信事事小心，甚至不惜在朝堂上屡起纷争来迷惑他人的视线，这些，洛妍应该是知道的。却不料败笔在此处，为了培养与洛妍的感情，沈儒信的确默许了他的频频探访。此际，再多的话都是多余，行动是最好的证明，不能让她看穿，情令智昏，能堵住她清醒分析的最好方法就是用深深的吻迷乱她的冷静。
　　他只能触及她的嘴唇，她紧咬着牙关拒绝，他转而去吻她的耳垂，轻轻低唤着她的名字：“洛儿！洛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怎么做才对！洛儿！”他都分不清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多少年，他早就没有真心，可沈洛妍，他真的无计可施。
　　他不知道是自己于水中救起了她，还是她从水里唤醒了他。只是，亦璃也是这样搂着她吗？
　　“亦琛，我已嫁给亦璃！他很好！”
　　亦璃，这么快就如此亲密的称呼他？这样的话犹如火上浇油，顿时让他的妒意爆发至极点，他发狠的吻住她的嘴唇，却被洛儿狠命推开，她取了火石点亮了这小小屋子中所有的灯烛，霎那，屋里亮如白昼，让他能清晰的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她从不嚎啕大哭，只默默流泪。
　　“看清楚了么？亦琛，我是沈洛妍，不是骊姬！不是你的心上人！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却不能接受你的欺骗！你要做皇帝就是为了得到她，对不对？”以他的强势，怕是不会轻易放弃吧。
　　他知道以退为进已不能触动她的心，何况此刻，那梨花带雨的泪容让他无法理智，哪怕她是一剂毒药，他也要吞下去。这样的意识不及他的行动更迅猛，在得出任何明智的判断前，已再次将她禁锢在他所掌控的范围内，这一回不容她逃离半步。
　　她依旧回避着他灼热的吻，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排斥他，他记得初次吻下时她一脸的羞涩，记得她眼里娇羞的爱意，她对于情 欲一无所知，在他一点点的带引下，学着唇舌间的旖旎。他有些恼怒，他用吻封堵住她的气息，迫得呼吸困难的她慌乱中松开牙缝，他的舌乘势追击，探入她的口中，摩挲着每一寸柔弱的敏感，那芬芳香甜的气息让他迷醉，当他察觉她被这个吻征服得意识涣散的双臂攀上他的颈项时，他只想不顾一切的索求更多。他搂着她慢慢移向床榻，吻却片刻未停，手掌抚摸着她的纤腰，那般的不盈一握，更激发着他的占有欲。
　　“亦琛！不要！”她的声音犹如翠谷莺啼。
　　她难道不明白男人的心理，这时候任何拒绝只会唤起更猛烈的肢体答复。
　　他将她横抱着放在床上，在她来不及躲闪时，已紧紧压住，那吻也离开嘴唇，沿着修长的颈项下滑，留下他的一个个吻。“洛儿，我要你！”
　　“亦琛，你疯了！任何一个女人都能满足你，但不是我！”她的双臂还在反抗。
　　他抓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压制住，火热的看着她眼里的惊惧。是吗，换作别的女人也一样么？他明白，他只想要她，他痛恨这样的想法，也就愈发要早点结束这让他迷失自我的情 欲。“亦琛，你是真的想要我么？不是为了让我控制轩亦璃？”
　　她为何如此敏锐，他不敢在言语上逞强，他至少必须承认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分不清真假的说：“洛儿，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洛儿！”
　　洛妍整个人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只一瞬，又安慰自己的笑着，哪怕是欺骗，这样的话语也是动听的。毕竟这是这个世间第一个对她说爱的男人。她的手臂一旦自由，就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热度。放纵，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在狂乱的呼唤中，他一下子扯开她的衣襟，于沉醉的吻中伸手去触摸她柔滑的肌肤，而她，似乎无声的接纳着一切。
　　他重复着温柔的吻，闭着眼缓缓褪去两人的外衫，熟练的抚摸着，直到吻落在女人上半身唯有的棱角——几近唯美的锁骨，他的吻换来她娇柔的轻咛，只是——他忽然为那从无瑕肌肤里透出的刺目丹红，那丹红让他所有的动作被定住。他的声音颤抖：“洛儿，你的锁骨间有个红痣！”
　　“琛！”她害羞的不敢直视他，“是守宫砂！”
　　“他——”
　　“他没碰我！”
　　他忽然警醒，于瞬间权衡着利与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是要一个女人，还是要这个女人即将带来的利益：“洛儿，对不起！我太过冲动！我太不计后果！”
　　当室外的冷风吹醒他时，轩亦琛更加鄙视自己的虚伪，美人计，美人计，要学范蠡使美人计，范蠡岂能让西施占据整个心。
　　
　　热水的洗涤后，整个人神清气爽，洛儿坐在案前，画出一个三角形，分成五格。对于那个弃她而去的男人并无愤恨，只有佩服，由衷的敬佩。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五类，依次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轩亦琛，可以舍弃所有，直接追寻金字塔尖，难道不值得敬佩么？
　　
　　



赏戏

　　《易》睽——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这就是南炎国的禁宫——大骊宫，哪里如紫禁城那般气势恢弘，除了高高的宫墙在区别君与民的界限。宫墙内分明就是一座汇聚美景的江南园林。是了，或许被毁的圆明园就是这样的规制吧！
　　南炎国已传国十三代，据说，所谓的祖训甚少，没有过多的条款需要沿袭，而必须遵循的规矩只有一条，取法自然，不可擅改禁宫任何景致。开国的高祖皇帝轩予风亲自设计了这宫室，甚至有不少殿宇乃他亲手所建。这样的人，居然能于七国乱世中脱颖而出，一呼百应，占据这江南最富庶的河山，洛妍大胆推测，或许这也是一个穿越而来的人。
　　穿越，她几乎忘记这样的身份，需要掩饰的太多，穿越，是最不重要的，这是不知的时空，没有任何轨迹可循，她只是站在白昼中的盲人，无边的黑暗中，期待有声音指引前行的路。
　　
　　“侧王妃，请随咱家这边来！”领路的内侍带着她穿个重重廊亭，洛妍懒得猜测为何于归宁中被急召入宫，既然来了，且用满园春色驱走心中的阴霾吧。有几个女人受得了那样的拒绝？也算是莫大的侮辱吧。今天会再见到亦琛么？她揉揉嘴角，避免那丝不经意流露的嘲笑被人捕获。沈洛妍，你到底是自信过余了。
　　“侧王妃，请在此处候旨。”
　　这处水榭建在山石之上，透过珠帘能俯瞰整个玄武湖，湖中央的小岛便是当朝皇帝寝宫轩辕殿所在，其余的殿宇星罗密布于湖面。当初设计的高祖显然是个心胸开阔的人，竟安心睡在整个骊宫的最低处。扫视四周，能清晰观察轩辕殿的地方比比皆是，在这艳阳天，洛妍甚至能数清楚轩辕殿外嬉戏的女子有七个，姹紫嫣红，围着一个青衫男子。推推搡搡的将那男子带上一艘画舫。南炎或许就是宋朝礼教兴起前的中国，竟开化到如斯地步。沈儒信对当今圣上轩宇槐的评价是，看似浑浑噩噩的撞钟皇帝，其实腹中自有乾坤。如今，洛妍忍不住冷笑，至少该加一条，是个眼睛里容得下沙子，不怕戴绿帽子的男人。
　　画舫由远及近，依稀能听见女子们肆无忌惮的嬉笑，其中最尖锐的一个调戏着：“不许板着脸孔，笑一个！”其他的笑声尾随。那男子背对着，纹丝不动的正襟危坐，似乎在无声的反抗。又有更猖狂的声音：“乖孩子，你父皇让你陪着母妃们游湖，你可得高兴才是。你从小没有娘，母妃疼你好不好？”
　　母妃，皇子？皇宫，没有不肮脏的地方。没有娘的皇子，洛妍细看那冠服，不是亦琛，他总喜欢金色系的衣裳，也不会选这样的珊瑚发冠。
　　“姑母，就由得她们这样放肆么？”
　　“哼！你只当皇帝已经老眼昏花了？不过是为着考较他的毅力。”
　　这山石下竟有人，想必也是在留意画舫上的动静。
　　画舫愈近，也就愈发的不堪入目，看穿着，都该是皇帝的嫔妃，不止言语上挑 逗，时不时还有肢体的接触，或是抚摸那男子的脸，或是倚身靠在他肩头。
　　“姑母！”年轻女人怨恨的在长辈面前撒娇。
　　“这点气都受不了，你怎么与人相斗？”
　　“可是——”
　　“姑母膝下无子，若是圣上驾崩，只能去皇家寺庙为尼。眼下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若不能笼络住他的心，即便他登了帝位，也会将我们林家弃如草芥的。”
　　“姑母，这些我都明白！可这些庶妃不过身份低贱，您就可以呵斥她们！”
　　林家，难道是林彤霏？
　　一刹那，画舫上的男子转身靠在船栏上，一张俊美的脸毫无生气，眯缝着的眼睛寻不到任何目标，身后的莺莺燕燕还在用言语极尽侮辱之能事。
　　洛妍忽然意识到，是有人存心要让她见到这一切，是谁，是谁在揣摩自己的心思？
　　有乌云遮住了太阳，他仿佛更适应了没有刺眼光线下的灰暗，缓缓的睁开眼，默然于周遭的一切，只伸出那苍白的手，轻轻划过水面，割破的静谧被船桨激起的水纹掩埋，他的黯然，他的落寞，他的萧索，一下子揪住洛妍的心。洛妍惊恐的环视周围，没有，没有人在暗中窥视她。一旦镇静，她忍不住又望向画舫，轩亦璃只给了背影于她。若是没有在离岛上的那一幕，她或许会如看惯宫廷丑陋戏码一般看待眼前的一切，只是，曾经触动她的轩亦璃孩子气的笑容，让她觉得不能无视这一切。
　　“彤霏，你在此处等着他，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记得，眼下虽然是他渴求咱们林家的兵权，你也得以个妻子的温柔暖着他的心。即便有一日年老色衰，他也会记得你曾经的好，会分一碗羹汤给你。”女人的话富有哲理，可更像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林彤霏的姑母淑妃，曾经是轩宇槐的宠妾，如今风头虽不及骊妃，却也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并在早年借着宠爱确立了娘家在朝堂的地位。
　　洛妍期望只是巧合，若是真有人安排她观看，实在——
　　喧闹声中，洛妍已听见他矫揉造作的咳嗽声，他是借着装病来掩护自己？
　　“彤霏拜见各位母妃，王爷！”
　　“彤霏，你来了！”
　　“王爷，您大病未愈，怎么能在湖上吹风呢？”
　　“嗯！”
　　皇帝的女人稍微收敛些，悻然离去。剩下的夫妻却短了亲密，“你看见了？”
　　林彤霏显然把淑妃的话奉为宝典：“看见什么？王爷，我陪你在湖边走走可好？”
　　这不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么，私下为何如此？
　　“侧王妃！陛下宣您觐见！”那内侍适时的冒了出来，让洛妍更加深信不疑，是有人存心要让她见识一个懦弱无能的轩亦璃，一个藏在乌龟壳里的轩亦璃。
　　洛妍怀着忐忑上了画舫，乌云已散，太阳正肆虐的将灼眼的光芒射在水面，她忍不住用指尖轻掠湖水，那幽幽传来的清凉让她宁静些许，可心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迷乱。
　　再看那摇浆的宫人与带路的内侍，当真疑心生暗鬼，她总觉得都在审视她，暗中还有无数眼睛在尾随。
　　洛妍拿颗药粒含在口中，沈儒信手下各色人才辈出，其中也不乏精通医术之人。这药便是相府自配的，有股淡淡的药香。声音，她不能再保留原来的嗓音，轩亦璃第一个就会识破她的身份，她实在惧怕他过于深层次的去探究她迷恋离岛笛音的真正涵义。
　　“是消暑的药么？王妃也赏一粒给奴才！”内侍讨好的将那王妃前的“侧”字去掉，没有胡须的成年男人脸显得那样的猥琐。
　　她发现她不得不第一次违心的对着一个厌恶的人微笑，并且笑得仪态万千，递上一小块金子。好在可以自我安慰，不需要再付出语言的献媚。违心，轩亦璃也是在违心的忍受一切吧。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这样的关注轩亦璃，是为着有那人的影子吧。
　　
　　




神似

　　《易》谦——六二：鸣谦，贞吉。
　　
　　一入轩辕殿，洛妍就被浓郁的檀香气息熏得鼻子发痒，带进幽暗的宫室，她一时难以适应，目不识物，只跪在地上，等待旨意。
　　铜铸仙鹤，展翅欲飞，双耳麒麟兽香炉，地上，画着道家玄牝之门。
　　“何谓三圣？”不是想象中帝王威严的嗓音，反而带着隐士的闲散。
　　洛妍一愣，知道是有心考较：“黄帝、神农、伊尹并称三圣！”
　　“何谓三圣人？”辨不出任何情绪。
　　“孔子、老子、墨子谓之三圣人！”她心里狐疑，这样的问题似乎太过浅显。
　　“西国三菩萨可知？何典？”
　　这个倒有些生僻，所幸难不倒洛妍：“西国传云，有三菩萨，一名无著，二名世亲，三名师子觉。此三人契志同生兜率，愿见弥勒。若先亡者，得见弥勒，誓来相报。”
　　“道教三祖？”
　　“始祖黄帝，道祖老子，教祖张道陵。”
　　短暂的沉默：“三奇中，何物最灵？”
　　突兀的问题，这说的是奇门遁甲之术，答案已将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一个女子岂能轻易熟知：“儿臣不才，请陛下赐教！”
　　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赞叹：“不愧是沈儒信的女儿！做朕的儿媳倒不差！”
　　暗处走出一个身材适中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不像个皇帝，倒十足像个修行人。“平身吧！想必你也好奇想仔细瞧瞧你的公爹是什么样子！朕都好奇朕的儿子娶了个多妙的儿媳。”
　　洛妍笑着站起，轩宇槐是先帝钦宗玄泽帝的独子，毫无悬念的承继了大统，看似有趣，那样貌，亦琛形容相近，而离岛上的亦璃却更神似。
　　“怎么样？看清楚了？是嘲笑朕没有朕的三皇儿英俊吧？”这皇帝实在喜欢自说自话，“哈哈！其实朕年轻的时候比他更俊！朕要是和他们一般年岁，肯定就封你这个丫头做妃子，不便宜他了！”
　　洛妍哪里还笑得出，只怕再引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话语。
　　“其实朕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老头子神秘兮兮的卖关子。
　　“陛下还是不说的好！儿臣没有胆量听。”她有些捉摸不透，单独召见她究竟意欲何为。亦璃，不是不得宠么？母妃去得早，寄养于先皇后宫里。
　　“你不好奇？跟朕来！”他疾步走在前，他对于事物的急切，那种执着的表达方式，这样的人都是有极度自卑的心态，想通过直接的诉求来安抚自身。可这九五至尊有什么可自卑的？“你对朕不好奇，是因为你对亦璃还不好奇。等有一天——”
　　“陛下，殿下还有王妃。”
　　“朕不了解亦璃，希望你能帮朕，告诉朕，亦璃是个怎样的人？”
　　“陛下，为何是儿臣？”不错的差事，一份工，皇帝、亦琛——两个老板。
　　老皇帝眼中的矍铄摄人心魄：“因为你不爱他！”
　　
　　离开轩辕殿，洛妍只觉心头堵得慌，想是得了金子的缘故，那内侍又比先前更殷勤，知道她是第一次入宫，挨着方位给她介绍殿宇，又指着远处，南边的陵阳门、宣阳门、津阳门、清阳门，洛妍都面无表情的听着，只提醒自己莫要对于错漏处有任何反应，那个多疑的皇帝岂会轻易相信她。果然，内侍不经意的将东西两侧的宫门掉了个，她还是认真的听着。一个皇帝身边的宦官，会把自家的门牌弄错？老皇帝的心机实在不少，只是这样的伎俩不是太童趣了。
　　“王妃，此处是皇后娘娘的寝宫昭阳殿。”
　　“这是骊妃娘娘的灵犀殿。这些珍禽都是小国进贡而来的，骊妃娘娘最爱听鸟的叫声。”
　　是啊，这灵犀殿的规制并不次于皇后的昭阳殿，而搜罗来的鸟的确不少，洛妍却在暗自发笑，好在前世去过动物园，那笼子里关着的除了孔雀，旁的贴着地面行走失去飞翔欲望的都是各色的鸡，七彩锦鸡、珍珠鸡、贵妃鸡，就是那珍稀的环颈雉不也俗称项圈野鸡么？用宫殿名称作为妃子的封号，那个狡狤的皇帝真的与骊姬心有灵犀一点通？
　　洛妍觉得很累，只是依旧不动声色的听着内侍喋喋不休的导游词，这一个个的樊笼锁住了多少寂寥，又有多少的梦想毁灭于此。她忽然被这绚烂繁华中清越、淡雅的灰色所吸引，在这宫殿，一个他所从属的地方，他却失去了离岛的生气，冷漠的看待周遭。
　　轩亦璃，这么快已沐浴更衣，一头长发随意的搭在身后，尚有水珠在发梢慢慢凝结、滴落，这是他周身唯一有生命力流动的地方。他仿若一尊玉质的雕像，虽然唯美，宛若天成，却缺乏人的气息。他静谧的站在那里，让空气也为之停滞，洛妍也被那样哀伤的情绪感染。
　　“停船，别扰了王爷！”风吹起婀娜的柳丝，愈发衬托着他的清冷。
　　“王妃，陛下要您去见殿下。”
　　“已经见着了，走吧！”
　　她的话显然不具备任何威力，内侍用眼神示意船夫继续撑船靠近，那散开的涟漪到了他眼底的水面，凛冽如寒冰的目光立刻投射过来，让船夫不敢动弹。他的目光迅速从洛妍面庞扫过，丝毫不为她的倾城容貌所动，话音冷淡：“常喜，你不知此处是禁地么？”她知道，从沈儒信绘制的宫室图中，这是轩亦璃母妃生前的寝宫——澹娴斋。
　　“三殿下，是陛下的意思！”内侍自认为有恃无恐。
　　“滚！”他已背转身。
　　“殿下！”
　　“韩赞，还要孤王请你么？”他的话语中透着杀气，想必不是称病，他已亲自动手了。
　　韩赞的身形迅捷，在剑气突起的一刻，被唤作常喜的内侍已跪在画舫上求饶。韩赞吃惊的看着洛妍，脚尖在船头一点，已跃回岸上，他试图在洛妍脸上寻出不安的迹象，却只收获失望。自始至终，洛妍只留意一个人，虽然他是个武夫，没有任何男欢女爱的经验，他却笃定的确信，这个女人看王爷的眼神有别于其他女人。
　　画舫无声的消逝，轩亦璃还是那样沉寂的立在湖岸。
　　“王爷！属下知道那白衣女子是谁。”韩赞试探道。
　　他的眼神冰凉，他说过的话素来不喜说第二遍。
　　“属下知错，只是——”韩赞太了解他，他对追随他的人其实纵容到极至，不过是严厉惯了。如果，王爷得知，四年前，慎远三十六年，在未央湖以曲结缘的白衣女子，轩亦璃惦记了四年的女子竟是新迎娶的王妃，是喜，还是忧？
　　亦璃拿出羽殇审视，口风有所松动：“韩赞，一诺千金，孤王岂能言而无信。不必多言，只是，她若有难，你不可袖手旁观。”
　　
　　“陛下，三殿下的侧王妃已安置在梨香榭。”
　　“她可曾打听什么？”
　　“王妃不多言半句。”
　　她对亦璃的禁地竟不好奇，是真的淡漠，还是冷情？
　　亦珩、亦琛、亦璃，三兄弟。
　　小时候，轩宇槐最遗憾的便是没有兄弟结伴玩耍，可如今想来，兄弟多了，未尝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范宗沛《问——孽子主题曲》




落水

　　《易》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一早，从梨香榭出来，洛妍前去昭阳殿拜见了当朝皇后周氏，大皇子轩亦珩的生母，一如她被整个后宫冷落的处境，她也只冷淡的对待洛妍。是啊，连大王妃都不待见这个婆婆，一进宫就流连在灵犀殿讨好骊妃。只是，洛妍不明白，为何，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皇帝会在发妻死后，选这样一个娘家背景不深厚、又不得宠的女人做国母。
　　每挪一处都得坐画舫，洛妍已不胜其烦，身边指引的还是常喜，“王妃，陛下昨日歇在骊妃娘娘的灵犀殿，就不去拜见了。接下来，去淑妃娘娘的银霄阁。”
　　常喜实在好奇，女人见得多了，宫里的妃嫔宫女，宫外的命妇，可如此漠然的却头一次见着。她的眼神如晨曦玄武湖的薄雾，不带热度却无寒气，似乎她只是她，与这大骊宫的人和物毫无瓜葛。忽然，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转瞬即逝，让常喜坚信是日出下迷了眼，他又立刻否定自己的判断，那如昙花一现的笑容美得，美得让他无法形容，美得，是了，他至少懂得分辨，这样的美是骊妃娘娘所不能企及的。
　　洛妍是在笑，她眼望着宫殿一隅矗立在高处的文渊阁，那是高祖皇帝读书的地方。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竟有小女人的偷窥欲，他是在那里监视整个骊宫吧。她早留意到，画舫上都涂有类似荧光粉的东西，夜里，也难逃视线。
　　“王妃，陛下要咱家给王妃带句话。”
　　“嗯！”
　　“昨夜无人宿在梨香榭。”
　　洛妍不语，她已瞧见淑妃的笑和林彤霏那不加修饰的敌意。
　　“在王府里见不着王爷，竟自送怀抱，追到宫里来，追到澹娴斋！”她不无愤恨，轩亦璃从来不许妻妾随侍澹娴斋，那是他独自凭吊母亲的地方，可昨夜，彤霏就得了消息。
　　洛妍只恬静的看着淑妃，不理会挑衅，她本无心辩驳，何况，皇帝也将她能辩驳的退路堵死。这是个躲不掉的游戏，显得稚嫩的林彤霏，久经磨炼的淑妃，羸弱的皇后，倚重娘家势力的卓丽姿，幽居在竹林中的秦惜柔，只闻声未谋面的大王妃严氏、二王妃宁氏，对了，差点忘记那冠绝后宫的骊姬。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是非起的地方机会多，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稍坐片刻，常喜就暗示洛妍告辞，还得去拜见贤、德二妃，刚登上画舫，林彤霏就尾随而来，竟要同去。
　　两个美轮美奂的女人各倚一侧，林彤霏恶狠狠的目光几乎将洛妍生吞活剥。
　　洛妍换一种方式，她把一种讶异的神色写在脸上，然后，直盯着彤霏的右侧脸颊，还将那种带着惋惜的惊讶逐步升级。显然，没几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保持镇定自若，林彤霏慢慢不自在起来，又装作随意的用绢帕擦拭面庞，并无污物，而隐约觉得更深的讥笑在洛妍脸上匀开，她忍不住将身子探出画舫，在湖水倒影中审视容颜，可水纹中看不真切，她只得擦拭得更使劲。眼看快到贤妃所居的甘露殿，洛妍的笑更显得意，彤霏实在忍耐不住，凤目圆睁，朝常喜发问：“常内侍，我的脸可是花的？”
　　唤了两声，常喜才回神，他竟一直不转眼的痴看着洛妍的笑容。“庶王妃，咱家不敢胡言！”
　　“你快说啊！”
　　“庶王妃看看手里的绢子便知。”常喜也是个奸猾的奴才，林彤霏的绢帕上早就沾满了她的胭脂、香粉，细致涂描的妆容算是花掉了。
　　洛妍却忽然觉得身后有犀利的目光投来，回身一看，一艘小舟便在不远处，是轩亦璃身边的韩赞。她心底一惊，韩赞难道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样的眼神，还有昨日在澹娴斋外他的惊讶，可是，亦璃不是根本不曾留意自己么。
　　亦璃在岛上的热情是让她无法回避的，若他能将那样的感情隐藏得如此之深，可怖还是可敬？她分不清。只觉得把这样危险的人视作对手，简直就是愚蠢，可若避无可避，莫若先将他变成朋友，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胆识与魄力与狼共舞。
　　
　　骊妃并不在灵犀殿。
　　亦琛一得了消息就赶进宫，洛妍昨夜留宿澹娴斋。
　　他急切的想询问洛妍，可经过那日，他该如何启齿。可一入宫，就被骊妃绊在听雨台。
　　“我怎么觉得有醋瓶子打翻了？酸酸的！”女人不是傻瓜，是真情，还是敷衍，语言或许能掺蜜，眼睛也可以说谎，只是有谁能掩盖最细微的年少时就养成的小习惯。她太了解亦琛，这么多年，他曾是大骊宫最尊贵的皇子，他是皇后的儿子，他生来就是该继承皇位的。可是，皇后去世，亦琛便与轩亦珩、轩亦璃一样，同等机会，同等失败的概率。
　　他的眉毛一颤，骊姬赶紧弥补适才的失言：“难道不是么？昨夜，你父皇是来了灵犀殿，可他如今修道，早就不碰我了。你别介意才是！”
　　亦琛满意一笑：“骊姬，你是最善解人意的女人。”她主动靠在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这是年青男人才会有的心跳。
　　“啊！”骊姬对着窗外惊呼。
　　“何事惊慌？”他尽量温和。
　　“有人落水了！两名女子！”
　　亦琛转身去看，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小舟中跃起——
　　
　　原来玄武湖的水是如此清澈，没有丛生的藻类。只要屏住呼吸就能浮于水面，洛妍却尽量让自己向下沉，她在同自己打一个赌，赌自己难以沉入湖底。只片刻，已有人跳入水里，托着她浮出水面，抱至岸上。撑船的内侍与常喜已合力救起林彤霏。
　　韩赞扶洛妍坐在大石上，单腿跪下：“侧王妃，请恕属下情急失礼，冒犯了！”
　　林彤霏显然不满的注视着他们，洛妍让自己显得惊慌失措，却同时压低声音道：“王爷让你暗中保护我？”
　　韩赞面色一惊：“王爷要属下保护白衣女子，王爷不知王妃的身份！是属下私自跟踪了王妃，可王爷不许属下泄露半句，王爷记得对王妃的承诺。”韩赞想到轩亦璃最介意的就是是否信守她的承诺，急于要替王爷解释清楚。
　　洛妍赌的就是这个答案。韩赞若是不顾轩亦璃最宠爱的林彤霏，先救自己，那么，韩赞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洛妍松一口气，轩亦璃不知道，天大的幸事。还好他不知道，那么他的冷漠不是伪装。又有一丝喜悦，他的孩子气，言出必行的孩子。“为着王爷好，别让他知晓我的身份。另外，你救我的时候，常喜他们已救起林妃了。这个顺序，切记！”
　　韩赞疑惑的看着洛妍，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让他不及思考就答道：“属下遵命！”
　　
　　




调笑

　　《易》离——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轩亦琛掌管着骊宫的杂事，因此以安排太医请脉为名，匆匆赶来探视两个落水的弟妹。他派人去接了淑妃来安慰哭闹的林彤霏，径直进了洛妍暂歇的屋子。
　　他屏退宫人，毫不避忌的坐在床沿，一把握住洛妍的手：“洛儿！”
　　她面色冷冷，脸偏向一侧，眼中似含着泪。
　　“洛儿！”他不知她是在计较那日他不顾而去，还是为着再度落水受了惊吓，他觉着她便是那滴滚落的泪珠，让他不知该如何呵护。他又唤了一声，洛妍连身子都侧向床内。他忽然有些心寒：“是我多虑了，你同三弟新婚燕尔，澹娴斋春宵一度，我来嘘寒问暖，怕是多余了！”他负气的起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他还是狠心背对着她。他也不知究竟在恼怒什么，三弟宠幸洛儿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只会对他的谋划更有利，这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澹娴斋，可是闲人止步的地方。
　　袖子又被轻轻拉动，他转过身，看她脸上已挂着泪，心里又不忍，想她惊魂未定，正该给予安慰的时候，忙将声音放柔，眼里满是爱意：“别怕了，以后小心些，离水远点！若再进宫，我安排个细心的女官来服侍你。”又拿出绢帕为她拭泪。
　　洛妍夺过绢帕，哀怨的望他一眼，凝视良久，终究泄气的放弃抵抗，乖巧的点点头。
　　“是林彤霏推你下水？”
　　“亦琛，我怕！”洛妍主动握住他的手。
　　亦琛阴沉着脸，声音幽幽：“我不会放过她！”他关切的看着她，“洛儿，你嗓子怎么了？是呛水了？”
　　洛妍揉揉咽喉处，咳嗽两下，再开口，声音仍旧和素日有异：“或许吧。”父亲送来的药果然有效，只是一粒药只可应付三日。
　　他倒杯水递到她唇边，看她喝下，犹豫着如何开口，可心底的疑问却容不得他放弃这相见的时机：“昨晚，在澹娴斋——”
　　她声音不及平时清亮，略带沙哑，也就更显凄婉：“你心底盼着我如何回答？是，不是，你在乎哪个答案？我没骊姬那般冰雪聪明，猜不透你的心思，你总该教教我，如何回答你才满意。”
　　洛儿嘟着嘴撒娇的样子煞是可爱，让亦琛有些把持不住，刚要心软，骊姬的话犹在耳，驻守东北的老将军即将还朝，谁的人能去扼守与东赤国绵长的边防线，就意味着在夺嫡的赌局上增加一枚有利的筹码。骊姬，万不可让骊姬在此时认定自己与洛儿之情。只是，骊姬怎会知道，洛儿若能博得亦璃的欢心，让林家与亦璃失和，不是更妙。此刻不能错失洛儿的心。
　　“洛儿！”
　　“二皇兄，洛妍是亦璃之妃，请二皇兄自重！”
　　洛妍生分的称呼让亦琛更加担忧：“洛儿，我是真心待你，盼着你好！自从我见着你，心里对她便淡了三分，我只盼着——”他还欲表白一番，却听见宫人的声音：“给豫王爷请安！”亦琛赶紧退后一步，平淡的说：“三弟妹可还记得是如何落水？为兄问清楚了也好向父皇回禀。”
　　洛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里的妩媚却甚，听着渐近的脚步声，亦琛赶紧向她使眼色，她却只当没看见，可劲儿的眨巴着眼，手上晃动着他的灰色绢帕，这样的色泽一看便知是男人的物件，何况绢帕一角还有他楚王府的印记。他忙要奔过去抢，却听那脚步声更近，亦璃那玩世不恭的声音轻飘飘的扬起：“爱妃！”
　　这亲昵的呼唤让在斗气中僵持的二人都是一惊，亦琛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洛妍即刻捕捉到他的妒意，心中暗笑，男人啊男人，别高估自己。
　　她忽然玩性大起，有意要逗弄亦琛，这个傲气的行走在大骊宫，这个谨慎到最细微的男人。
　　洛妍低着头端坐在床上，眼角留意那浅褐色的袍子闪入内室，已径直来到床前，她的纤腰已被人紧紧搂住，带着发丝幽香，那张俊如美玉的脸已厮磨于耳鬓。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无可避忌的目光对视，洛妍整个人为之一振，他的眼神迷离，薄唇带着旖旎的笑，眨眼一瞬，睫毛微微颤动，那种美实在有蛊惑人的魔力。
　　亦璃也是凝神看着洛妍，但只一瞬就回神：“爱妃，你让孤王担心死了。”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洛妍莞尔一笑，翘着兰花指点在他的唇上，那样淡雅的粉红：“不许说死字，不吉利！”
　　轩亦璃显然也没料到她有此举，搂着腰的手臂不禁一松，眼里有了些许迷惑，洛妍不失时机的又娇笑一下：“王爷，二皇兄在此呢！”说完，嗔怪的努努嘴。
　　亦璃把眼睛鼓一下，有点吓唬的意味，更多却是调笑的成分。才转身，亦璃做一个猛然相见的动作，身子后仰，打着哈哈：“哎呀！二哥，恕罪，弟弟我急着看爱妃，竟没瞧见二哥在此，罪过罪过！只是二哥倒比做弟弟的早来一步，多谢！”
　　洛妍是第一次见识人前的轩亦琛的不怒自威，他的脸上寻不出半点情绪，浑厚的嗓音与他肃然的仪表可谓绝配：“三弟，为兄是奉命来向三弟妹问话的，两位王妃于宫中落水，此事非同小可。三弟姗姗来迟，怕是先去探视了林氏吧？”洛妍看着眼前轩亦璃瘦削的背影与轩亦琛刚毅的面孔，默默比较着这两兄弟的异同。的确，二人与他们皇帝老子都像，不过亦琛在形似，亦璃则是神似。
　　“二哥，多大的事，就是弟弟我魅力无穷，彤霏和洛妍争宠嬉戏，不慎落水，如此简单的事何必小题大做？”他忽然又回身，俏脸晃在洛妍眼前，眼波含情，眉梢全是春意，“爱妃，可不许再如此了。大不了孤王天天守着你，可好？”
　　洛妍默默不语，故作娇羞的低下头，眼睛瞟到某人依旧镇定自若的站立，只是，手上的青筋鼓起，拳头紧握。“那就不妨碍三弟了！”淡金色的袍袖舞动，引不起洛妍的抬头，更无法让亦璃将视线从洛妍脸上转开。
　　待得脚步渐远，轩亦璃才板起脸孔，审视的盯住她。
　　洛妍粲然一笑，知道他已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好玩吧？没玩过吧？”
　　那白皙的手作势吓唬，洛妍却纹丝不动，修长的食指抚弄着她的眉毛，沿着眉梢滑下脸颊，手腕轻转，指肚已抬起她的下巴，声音里透着诱惑与邪魅：“好玩呢！”
　　这只手从此刻，或许不再是洛妍的梦魇。
　　
　　





相处

　　《易》坤——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落水？”轩亦璃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靠在床的另一头坐下，眼珠子转动着，故作好色的仔细打量沈洛妍。
　　说清楚这个问题比伽利略证明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还要复杂，要涉及人性的阴暗面。“王爷，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同时从文渊阁落下，哪个先着地？”
　　“当然——”他显然是个谨慎的人，话锋一转，笑得虚弱，“爱妃，这还不简单！孤王陪爱妃走一遭文渊阁便是。”
　　洛妍暗笑，这个狐狸，竟不着道，这个时空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大的先着地。他显然不会被这一句话支吾过去，立刻又追问道：“为何落水？”
　　“王爷需要臣妾的答案么？林妃妹妹想必已禀明缘由。”
　　“兼听则明！彤霏有她的说辞，孤王也想听听——”他面对这张不再娇笑的丽颜，那神采容不得半点亵渎，那双眼一眨不眨，宁静如冰，正直视他的眼睛，静待下文，他终究将那“爱妃”二字生生吞下，不无生硬的唤着她的名字，“沈洛妍，你和彤霏，谁先出手？”
　　“王爷，您希望是谁先出手？臣妾不愿让人非议，说是右相怕了林将军，附带着连他女儿也怕了林彤霏。只是，王爷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毕竟，我父亲只是个文官。”洛妍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叩向他的心思。
　　亦璃凝神看着她，带着一丝惊奇，既不辩驳，也不赞同。
　　洛妍又道：“嫁鸡随鸡，夫荣则妻荣，这点道理臣妾还是明白的。王爷得借助林家的兵力——”想必这样的话足够让他反感的冷落她，和一个摸不透的人做真正的夫妻，再久的心理准备也收效甚微，如今面对着他，她忽然很渴求在离岛上那张无邪而真诚的笑脸，他的笑驱散她心底的阴霾，拨云见日的光明随着清澈的眼波洒在她忧郁的面庞。
　　“这话有些意思，孤王做这闲散皇子，要林家的兵力做甚？即便大哥、二哥非一母所出，可好歹都是父皇的儿子。我最关心的不是那些，而是上京城最美的女子心里可有亦璃。奈何孤王驽钝，左思右想亦不理解其中真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当真要同亦璃休戚与共？”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无止境的望向她，期待着答案。
　　洛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实在要谨慎小心。外间传来宫女的通报：“三殿下，林妃请殿下移步，林妃这会子咳嗽得厉害，请殿下去瞧瞧！”解围的人来得正是时候，她不由得松一口气。
　　亦璃冷冷白一眼洛妍，起身往外疾走几步，却又猛然转头，恰好逮住她的笑意，他顺势迎着她的目光送去秋波，对外吩咐道：“告诉林妃，沈妃缠着孤王作陪，此刻不便去瞧她。待有闲暇了再去。孤王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咳嗽。”他边说边摇晃着回到床边，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的夫妻：“爱妃，别哭了，孤王时刻陪着你就是了！”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门外的人听个清清楚楚。
　　洛妍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一时竟猜不透他何故要挑起自己与林彤霏的争端，居然有这样不想坐享齐人之福的男人，似乎巴不得她和林彤霏斗个你死我活。他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她爱上他吧，他就算有那样厚黑，也不会如此愚蠢。只是此刻若服软认栽，那只有被他玩死一条路等着，一旦想通这一点，洛妍强打精神，神色漠然：“臣妾感激王爷的体恤，臣妾也当成全王爷的好奇心。臣妾不知自己因何落水，却知林妃妹妹落水的缘由。”
　　“哦？”他抖抖长袍，复又对着她坐下，只是不再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来透析她。
　　“臣妾在落水的一瞬间，那么短的一瞬间，产生了好多念头。臣妾知道有内侍在，定无性命之虞，只是初入宫廷，就闹出这样的笑话，实在丢脸。臣妾知道身后是林妃，想到一人成落汤鸡莫若多一人分担，那样即便有人闲话，也是，啊，两个王妃落水，而非沈洛妍落水了！王爷，您看危难之时，人性是多么自私。我从不信什么千钧一发之际，今日却明白了，当真在电闪雷鸣间可以决出胜负。”洛妍说的是实话，即便不知是林彤霏刻意推她下湖，她也会拉上个垫背的。她也不明白为何将真实的想法说与亦璃，只是，人，自私，本能？
　　“你的话倒让孤王糊涂了，你在说女人的可爱还是可怕？”他的目光缓缓的在她周身游走。
　　“我在说人的潜力需要危急关头激发出来。有个将军夜晚遇虎，一箭射去，待天明察看，才知并非是猛虎，乃是有斑纹的巨石，箭竟入石三寸。可再拉弓，无论如何，断无此神力。”
　　他思考着她的话，用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四目相对，就好比两个比拼内力的人，实力相当时，谁先躲闪谁失败。洛妍既不愿怯场，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捉弄，出其不意的问：“你喜欢林彤霏？”
　　“喜欢啊！”他答得随意。
　　她紧紧逼问：“为何喜欢？”
　　“这需要理由？”他一直逃避她的问题，脸上的笑容却在试问，难道你会介意？
　　洛妍也似不经意：“说一个理由吧！”她直盯他的眼睛，希望由那个眼珠移动的左右来界定谎言与否。可他，他猛然凑近，嘴唇触到她的：“你几时才关心，轩亦璃为何喜欢沈洛妍？”他咽喉间发出的仿似魔音，蛊惑着她的心，“洛儿！”
　　洛妍不断用残存的意识警醒沦陷于他男性气息下的情丝，这个男人，这个叫做轩亦璃的男人，居然，居然在引诱她爱上他。她想唤回失去的理智，却有灼热的吻夹着男人的魅惑袭来，她所知的一切关于接吻的技巧都无从施展。她闭上眼，被主导型的男人引领着感受唇舌交织的旖旎，脑海中不断交织的是不同的影像，离岛上盈盈的笑容，画船中隐忍的哀怨，宫阙深处那无边的寂寥，此刻，此刻，浓浓的□萦绕，他的舌头在深入探寻她每一点触觉——
　　“不！”洛妍忽然警觉，按住亦璃摸索爱 抚的手，躲闪着逃离他的怀抱。
　　他审视着她的慌乱，沉默良久。
　　洛妍实在害怕他追问，她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一个丈夫索取他应得的东西，这是他可以堂而皇之享受的权利。人道与否，这个时空说不通吧？她埋头只看着他的衣角，在心底默默念叨，轩亦璃，你爱的不是沈洛妍！
　　他看似挫败的起身，声音温婉：“我可以等！”
　　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纱幔，洛妍不断问自己，是的，轩亦璃爱的不是这个沈洛妍，这是她拒绝的理由！可是，轩亦琛难道就真爱沈洛妍？她实在是有些迷惘，缓缓拉起衣袖，左手腕处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合的伤疤，多少年了？当初的痛还在延续，无法愈合。
　　
　　

作者有话要说：
《清香落》




出车

　　《易》明夷——六 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门庭。
　　
　　直到离开大骊宫，洛妍都未见到传闻中的骊妃，丹青妙笔能刻画外貌，却难以传递神思。交错着的千丝万缕在骊妃那里都有交集。这即是洛妍的期许，见到这个明面儿上在大骊宫呼风唤雨的女人，若一般宫眷那样去讨好示诚，是眼下最明智的举动。她不排斥这个女人，只有亦琛认为彼此是情敌吧。
　　远眺文渊阁，侧目仅仅一瞬，却躲不过轩亦璃的眼睛。
　　“还惦记哪个铁球先落地？”他的唇色是浅淡的粉红，就像他白皙肌肤映衬下的指甲颜色。在她失神的片刻，是，她面对他，总是迷茫，失却了她惯有的抽丝剥茧的能力。他将锦羽斗篷给她披在肩上：“晨露未散，寒气入骨易积下病根儿！”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将衣带系成蝶形，“洛儿洛儿，当真就离不了水么？回了府，得命人将你园子里的水池平了，否则孤王哪里还能安心度日？”
　　她想从他言语神色间探寻心思，终究徒劳，也就顺从的在人前摆出新婚的恩爱情浓。反正，好些人都在关注这出好戏，岂能辜负诸多“古道热肠”。事关南炎国的三皇子，想必二人相处的细节亦会如三国间丝绸、药材、瓷器的广泛通商一般，传播到北漠与东赤。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缓步走在宫道上，洛妍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手更冰凉，可惜，手藏在袖子里，看不到谁的手更白皙。
　　“问郎中秋月可圆，月在永巷那一头！”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在这宫阙中要想赏月，除了夜央月悬中天，恐怕真的只有望向永巷的尽头了。
　　“王爷，这诗句——臣妾未曾耳闻。”宫里孤清的心只能借着月的阴晴圆缺来寄托情丝吧。
　　他淡淡一笑，牵着她的手却慢慢升温，直到温暖了她的手，他才道：“等中秋时节，我们出海去赏月！”
　　洛妍并不答话，只静心感受指尖传来的热度，水凝冰，冰溶水，原来女人对男人动心是如此的简单，不为了惊天动地、威驾四海，只为着某一瞬，那心的悸动。她的感情堤坝修筑得那样高，却在这一瞬的温暖中溃败沦陷。只是，她提醒自己，莫要将心付诸任何一个男人，那样，也只会成为永巷尽头的孤魂。
　　感觉她的手不再冰冷，他也不再运功。
　　然而永巷那头，亦有人行了过来，未待靠近，洛妍就感应到来人所具备的轩氏男人与生俱来的气势。
　　“三弟，所谓成家立业，三弟如今娇妻美眷，也得忙中抽暇为父皇分忧啊！”轩亦珩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流露出贵气。他的生母虽不得宠，可毕竟是如今的皇后。
　　洛妍没有太在意亦璃说了什么，只觉得他似乎呈现的又是另一种状态，她前所未有的以另一种眼光端详他。
　　“洛儿，大皇兄问你话呢！”亦璃浅浅的笑，洛妍避开他的目光，短短一天，她有了挫败感，她也有不敢对视的人。
　　“三弟妹时常过府小坐，你大嫂性情很好，妯娌如自家姐妹，多走动自然就亲了！”
　　轩亦珩唯恐她不知当日指婚的典故似的，一再暗示。洛妍想起坊间的评论，忠勇刚直、侠义风范，轩亦珩，大皇子，朝中文臣武将都看好的皇帝理所当然的接班人。大骊宫里的疑问实在太多，让她几乎目不暇接了。
　　
　　“觉得大哥若何？”车辇内，亦璃问道。
　　“文断徐氏灭门之案，武平海寇入侵，臣妾在闺中早已听闻大皇兄的威名。”她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应酬。
　　“我问的是洛儿的感受。如今，两位兄长都见过了，洛儿觉得二位皇兄孰优孰劣？”他一味好脾气的笑着。
　　优？劣？能由得她随意评说么？收拾心境，她重新抖擞精神，竖起一身的刺：“臣妾只知，从入府奉茶那一刻起，洛妍眼底只有一人。如此，又何从分辨他人呢？”
　　他对她的乖巧柔顺一笑置之，脸上云淡风清，喜怒不着痕迹。
　　
　　简短的谈话，再见面已是三个月之后。据说王爷去了未央湖离岛的行宫养病，洛妍也被接去安置在山下的殿阁。三个月，笛声不复吹奏，她断定，那个身负武功活蹦乱跳的男人定然是微服远游去了。那“平了水池”，言犹在耳，他就将她弃在水中央，府里的大小妻妾恐怕都在咬牙切齿诅咒她的专宠。
　　闲翻杂书的日子看似恬静，洛妍却在克制内心的焦燥，青春虚度了无所谓，只是有些年华她耗不起。
　　“臣妾请王爷示下，恳请王爷准予臣妾侍婢瑑儿上岛！请王爷笔复臣妾。”
　　她不管他身在何处，能否见到这便条一样的笔墨，也许做决定就是打理离岛的某个属下。总之如她所愿，瑑儿上了岛，也带来了岛外的信息。
　　林家出手了！驻守与东赤国边界天堑关的差事落在了林家手里，而奉命督军的王爷正是轩亦璃。
　　这是亦琛一直以来苦苦筹谋的关键一步，皇帝怎么会交给林家，交给亦璃？
　　父亲要洛妍行事谨慎，切勿心急，轩亦璃让她独居孤岛，是否就意味着一种隔离。
　　“父亲怎么说？”洛妍理着其中的头绪，太多股利益都在争夺这一点，亦璃是如何轻易获取的？他那样干净的一个人，何苦被拉扯到这泥潭中来。这三个月，她会在黄昏散步的途中偶然经过曲水流觞，在那里的石凳小坐片刻——
　　
　　亦璃在清晨下山，与她携手上船，一同回城。他清逸的步伐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父皇传旨宣我回朝，日后怕是一年中四季都要北行，聚少离多，洛儿可得体谅啊！”
　　洛妍不管他话里有几多真意，行至曲水流觞，那日香茶的气味在心间萦绕，她忽然想做最后的尝试：“亦璃，一旦去争，永无退路！”
　　她企盼着他的答复，他只是淡然的笑着，拉着她的手直到扶着她上船。她忍住多言的冲动，静待他开口。
　　她的手微微颤抖，他温柔的问：“洛儿？”
　　“没事！想来是怕水！”
　　“洛儿是劝亦璃不要去争！”
　　四周的碧色山水，她心无旁骛的辜负了初夏的美景：“社稷大事，妇人岂会明白？臣妾失言了！”她不想去管这前后的反复无常会带给他怎样的观感，重要的是，别回眸，亦璃在身侧，离岛响起的笛声又是谁在吹奏??，那曲《羿彀》。
　　
　　

合欢

　　《易》节——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个道理沈洛妍明白，只是何苦再说与轩亦璃知晓。
　　大骊宫歌舞升平，为着迎接北漠的使节，也为着给三皇子北上天堑关践行。
　　洛妍如愿以偿见到那个媚惑六宫的骊妃，成熟女人举手投足间的风情，宛转峨眉扫视男人的眼神。这些或许是她这样未经男女事的女人很难企及的，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娇柔。虽然道行有深浅，可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洛妍能感知骊妃的敌意，骊妃看亦琛的眼神绝对不一样。
　　各皇子与外姓郡王都带着正室坐在大殿两侧，如洛妍这般的侧妃只朝拜了帝后，于偏殿赐宴。林家圣眷正荣，林彤霏也就格外飞扬跋扈，屡屡用言语讥刺洛妍的离岛独宠。
　　其他王府的妾室都有心看这出好戏，奈何林彤霏如何挑衅，洛妍只一言不发，用手中红木箸和着正殿编钟节拍击打。
　　“沈姐姐如此有兴致，该当设法坐到正殿去啊！”
　　洛妍笑而不语，那种超脱落在众人眼里，无不心生羡慕。
　　不时有相识的妾室来向林彤霏敬酒道贺，她对于这些应酬话语倒是应付自如，什么上报皇恩，什么为王爷分忧。洛妍心底暗笑，看来她姑姑的一番教诲总算有效了。
　　又有宫女奉上鲈鱼汤羹，才放定，却有蚊虫射入林彤霏碗中，她立刻不依不饶，怒骂一通，忽然望向洛妍。
　　“这一份更丰富，同沈姐姐的换换！”她的侍女采菊立即照办。
　　殿中女人都暗自惊叹这样出格的举动，洛妍却被瑑儿搀扶着起身，朝殿外而去，不胜哀愁的说道：“月色寂寥！”
　　待走到御花园僻静处，洛妍才问：“是你有心捉弄她？”
　　瑑儿不放心的看着她，缓缓摇头：“羹中有催情之药！”
　　“真的？”是谁，为着何事，要沈洛妍在大骊宫出丑。骊妃？大皇子？林家？
　　“你百毒难侵，可这不是毒药，你也奈何不了。亏得我在。”瑑儿脸上挂着一丝得意。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为安全，瑑儿是为着私下约见沈儒信才随洛妍入宫的。
　　“父亲怎么说？”
　　“那三个月，未见三皇子往返离岛。你确定他没在岛上？”瑑儿留心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只是你们离岛之后，笛声不复！此刻若非皇族，谁也无法上岛。”
　　皇族？轩亦琛就能办到。
　　“瑑儿，父亲把药给你了吗？”
　　瑑儿不解的问：“你究竟服的是什么药？是治你嗓子的？怎么一直沙哑，还是得号了脉对症下药！”
　　她犹豫再三，忍不住道出真相：“归宁之日，我在岛上见过轩亦璃，他识得我的声音！他身边能人异士不少，不得不防。”还待言语，瑑儿捏着她手臂微微用力，不多时，便有内侍提着灯笼来寻，皇帝宣召，畅音阁赏戏，准各王府侧室同往。
　　内侍在前引路，瑑儿声音很低：“那羹汤好生奇怪？”
　　“哦？”洛妍于药、毒毫无研究，瑑儿身负一身武艺外，对这些自幼便格外喜好。只是，她再晦涩的书也能读下去，唯独对瑑儿摆弄的毒物、药品退避三舍。
　　“一看便知你弱不禁风，那份鱼羹中却下了三种不同的药，如果不是高估了你，就是——”
　　余下的话瑑儿没说，已至畅音阁，余下的可能便是下毒的不止一人。
　　二人走到轩亦璃、王妃卓丽姿身后屈膝行礼，轩亦璃起身拉着洛妍的手，吩咐内侍将她的椅子搬至他身侧。洛妍推却不过，只得坐下，尽量不去刻意注视已面色绯红、神情恍惚的林彤霏。她不好肆无忌惮的四下打量，瑑儿却扫视一周，可疑的无非那几个，但不安分的眼睛何止几双，一时难下断语。
　　瑑儿愈发焦急，却猛然觉察身边有谁在留意她的举动，她立刻故作好奇的对洛妍道：“小姐，宫里的戏台真好看！这场面多热闹啊！”
　　那目光转瞬即逝，瑑儿不敢掉以轻心。
　　洛妍微微一笑，在桌上取个香梨递给瑑儿。
　　梨，璃？“谢小姐！”是轩亦璃在观察她？
　　“王爷是否不适？酒后烦热，要不去湖边吹吹风？”
　　“无碍！”
　　“此处人多气闷，王爷久病初愈，身体要紧，想来父皇、母后也不会怪罪的！”
　　“那就有劳王妃代孤王禀明父皇！”
　　轩亦璃与卓丽姿相敬如宾，只是缺了少年夫妻间的亲密，瑑儿正在琢磨，卓丽姿笑嘻嘻的吩咐：“洛妍妹妹陪王爷随处走走，小心伺候！”
　　洛妍赶紧起身，轩亦璃也摇摇晃晃的立起，才踏出一步，就一个踉跄，洛妍只得将他一侧膀子扶住，他一旦稳住，便大步流星往前冲，她也只得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林彤霏暗自忍耐良久，浑身在椅子上磨蹭，此刻见了轩亦璃挺拔的身姿，却是按奈不住，也跟了过去。
　　
　　瑑儿有些不放心洛妍，想尾随而去，可王妃叫住她：“瑑儿，到王府几月，还习惯么？”
　　想起王妃厚礼拉拢，瑑儿只得笑脸应承：“多谢王妃垂爱，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接触一两次，她琢磨不透对方心思，只觉着豫章王府真如龙潭虎穴，丝毫不敢大意。
　　“难得入宫玩耍一次，宫里伺候的人也多，就好好玩！”
　　瑑儿答应着乖乖站定，傻看着戏台，却是心急如焚，原是她一时玩性大起，将春药设计转嫁至林彤霏，谁让她一再非难洛妍。洛妍幸免只是一时，洛妍的安然无恙和林彤霏的仪态尽失形成的反差只会招来更多暗中注视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凶险。
　　此刻，沈儒信又站在皇帝身边，无法求援。
　　其他人，但见二皇子轩亦琛带着妻妾坐在对面廊下——
　　
　　



瑶莲

　　《易》随——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轩亦琛不断催促船夫，他太过于熟悉大骊宫的一草一木，也就知道如此于夜半寻人是多么的不易。他直觉认定亦璃将洛儿带上画舫，三弟，三弟曾经的风流，旁人或许不知晓，他却是明白的。那时候，母后尚在世，亦琛是被约束着的国之储君身份，对于这个放 荡不羁的弟弟，他心里多少带着宠溺。站在高高宫墙上，看着亦璃驾车驰骋于上京城，就好似那种没有羽翼的养鸽人看着鸽子翱翔的感觉。
　　可是母后临终前说那些话，让他不得不换一种心态去看待三弟。
　　“停船！”他厉声下令，所有船夫都愣住，亦琛紧接着又道，“游回去！”
　　领头的人赶紧招呼着手下人逐一跳入水中，亦琛摇桨又行十来丈，回水湾后便看见淡淡荧光，那画舫上挂着灯笼，三弟的封号，豫章！
　　不用登船，他早就耳闻那边厢传来的滢声。寂静夜空里，女人喉间发出的呻吟，既能传这么远。似乎是知晓亦琛的到来，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欢愉愈发刺耳，间或有亦璃放肆的调笑。
　　亦琛试着对画舫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缓慢的划桨，避免激起水声，调转船头。他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亦璃，洛妍已是亦璃的妻妾，夫妻的床第之事实属平常，何况，不正是他的暗中谋划才让洛妍结下如此良缘。今日那碗鱼羹，亦琛知道骊妃做了手脚，骊妃甚至着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明面上，东北用兵之事三弟是赢了一局，然则，京畿防卫的差事却转给了亦琛，而大哥轩亦珩的势力向东南而去，那里是卓家多年经营的地盘，哪里是大哥能撼动的。如果三弟被牵制在东北，大哥为海防所困，亦琛将会迎来一个新的顺势。骊妃，在其中 功不可没。父皇潜心修道，外臣都巴不得走骊妃的门路升迁。
　　想明白这些，亦琛再抬头，却发现船转了一圈，还是朝着亦璃的船头。适才的清醒都被那源源不断的男欢女爱击破，别院，洛妍曾将清白之身托付于己，那颗朱红的守宫砂或许已在三弟的爱 抚下缓缓消失。
　　轩亦琛一个鱼跃，已到了亦璃船上，欢愉声来自主舱，亦琛甚至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便推门而入，屏风后的红帐内有寸缕不着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女人散乱的青丝遮住了脸，男人，那个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自然是轩亦璃。
　　亦璃从帐中探出头，目光迷离，许久才看清亦琛：“二哥，你又来抓我回宫了？是我糊涂了？是在宫里啊？”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他曾经在父皇要召见考较他们三兄弟时，在花街柳巷遍寻三弟的踪迹，也这样闯见三弟的春景，只是那已是过去，他明明清楚有跨不过的沟壑横在兄弟情意间，三弟就丝毫不晓么？
　　宫里没有一个傻子，蠢人早就做了大骊宫的祭品。轩亦琛也就顺势重提旧事：“三弟，好兴致啊！这才是当年上京城众人议论的风流李公子！”
　　轩亦璃显然没有停止身体的律动，女人的低喃娇喘还在持续，一声声击打在轩亦琛耳里，处于一室，那声音幻化为利爪撕扯着亦琛的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带走洛妍的理由：“三弟，沈儒信急病，想见他女儿！”
　　亦璃应承着，才眷念不舍的离开那具媚惑的身体：“孝乃大仪，洛儿，你随二哥去吧！”
　　亦琛恨不得上前拖着洛儿就走。
　　可是，那女人的声音分明不是洛妍：“王爷，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亦琛仓皇退出，船舱内的女人还在不停的索求欢爱，亦璃的声音也显得迷离，可一声声唤的明明是洛妍的昵称。
　　亦琛这才意识到他是被人设计引到此间，要他看这出好戏，也自暴其短于亦璃面前。
　　“二皇兄，我父亲在何处？请二皇兄示下。”船尾一个白色的身影，缓步行到亦琛面前，略施一礼。
　　亦琛赶紧扶起她，有说不出的激动，手心冒着汗，哽咽得说不出话。哪怕是一个布好的局引他来这里，至少他得庆幸，亦璃身下辗转承欢的女子不是洛妍。
　　
　　亦琛默默摇桨，希望离亦璃的画舫越远越好，他的思绪很混乱，为着洛妍那漠然神色下的心伤，为着三弟忽然复原的身体，为着幕后不知名的手。骊妃，一定是骊妃要自己来正视亦璃与洛妍的夫妻之实！
　　洛妍既然听见沈儒信急病之说，那么船舱里的一切都该耳闻。是三弟刻意安排，为了收服洛儿的心？洛妍随他上船后便一言不发，这样的静默只让他更忧心。
　　“洛儿！”他艰难的转身去面对她，唯有那份心疼能盖住愧疚。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争斗的漩涡，这还只是开端，这本是属于他与亦璃的宿命，洛妍不该被吞没其中。
　　“琛，是不是很失望？即便用了催情之药，我也敌不过林彤霏。亦璃还是选了林彤霏，他至今未碰我一丝一毫。那几个月在离岛，我根本不曾与他谋面。我只是他私自微服的一个幌子。何况，岛上有太多的蹊跷，我只是待在山下，禁地不能踏足半步。”该交代的信息不着痕迹的传递给他，洛妍自嘲的笑着，“或者，你该往林家下工夫。林彤霏还有姐妹么？你府里的姬妾并不多，再娶一个林家的女儿也远胜将精力耗在一粒无用的棋子上。”女人总是不自觉的将感情寄托在男人身上，甚至无力去分辨那瞬间的温存中有几多真情。亦琛，在最初，她何尝没有打算将真情托付亦琛，可如今呢？她试着用理性去分析亦琛行为的合理性，而在相处中，她或许太了解他，割舍肢体般割舍心底对纯粹的依恋，抛弃着灵魂的真善美去追寻所谓的成就。
　　洛妍清冷的笑着，是的，她一直在笑，笑声与堤岸草丛里的虫鸣相合，只是，夏虫的生机与她眼里黯然的绝望形成那样大的反差。
　　“洛儿——”亦琛想申辩并非是他下毒，可他匆匆赶来究竟是看戏还是救人，此刻哪里说得清楚。他也的确急切企盼洛妍得到亦璃的宠幸，何况他有深深的自责。他只有无声的将洛妍搂在怀里，她并未挣扎，却不似往日那般依靠，虽然如此的近，感情竟已疏离。
　　她还在笑着：“亦琛，未央湖好歹是干净的，比大骊宫干净。”
　　的确，未央湖有一种纯粹的美，无数次，亦琛梦见母后带着幼年的亦琛、亦璃在未央湖厚厚的冰面飞舞。胖嘟嘟的亦璃根本不记得他自己的母妃，亦璃只知道母后是最善良的妈妈，亦琛是最亲密的伙伴、最可信赖的兄长。只是，如今的梦里冰面在变薄，透明得像薄薄的蝉翼，而冰层下，是洛妍逐渐模糊的脸。她在冰面下深情的凝视着他。或许，当初不救洛妍，他就不会体验这些刺骨的痛楚。只是，他救了，他只当救的是沈儒信的女儿，却不知救下的是他轩亦琛再难忽视的心悸。
　　他只怕终将有一日这个梦会变幻为洛妍永远被冰冻结在未央湖底无尽的黑暗中。
　　“我！无论成败，我都会来接你。”是的，他无法如对待骊姬一般对待洛妍。骊姬，只是他轩亦琛靴子上的一朵装饰，而洛妍却是开在心房“洛儿！”
　　他闭上眼也无法挥去梦境中的阴影，他咬着牙克制心底的恐惧，他实在惧怕眼睛睁开，面前的不是洛妍。
　　洛妍吃惊的看着失控的亦琛，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亦琛，何苦与你执着的信念搏杀？
　　“亦琛！亦琛！”
　　亦琛眼睑颤抖，深呼吸几次，方才鼓足勇气睁眼面对洛妍。洛妍，无暇的面庞，她亮如星辰的眼睛倒影出轩亦琛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不再犹疑片刻：“洛妍，我送你即刻离开上京。你等的洛水瑶莲——”可惜洛水瑶莲在南炎国已绝了踪迹，否则倾他财力——当初洛儿戏言，这世间能般配轩亦琛的只有洛水瑶莲幻化的仙子。
　　
　


悔情

　　《易》离——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离开？洛妍的笑声划破大骊宫的沉寂，消融在夜色中。
　　“洛儿！”他几欲在这笑声中绝望，之前的冷遇让他失去了洛妍的信任。他该如何挽回她的心，该如何解释，他并不爱骊姬，他早就不自觉的爱上了沈洛妍。
　　她仍旧在笑，只是带着啜泣声，泪水让她的面庞显得更加润泽，梨花带雨，可他却不能置身事外的带笑看，
　　洛妍无力的靠在亦琛胸膛，他澎湃的激情感染着她。
　　这样的轩亦琛是令她陌生的，相识以来，轩亦琛只是一步一步运筹帷幄，将沈洛妍引向他的棋局。那样的轩亦琛，洛儿可以只把他当作寂寥时的一个伴，荆棘路上效仿的榜样。那样的轩亦琛，沈洛妍可以带着淡淡的欣赏去爱，可以借他坚实的臂膀作短暂的停靠。她是孤舟，亦琛，你难以容许永远的停留。
　　她相信他此刻的真情，为这一个理由，她就该接受亦琛的提议。只是，还有一千个不能解释的理由让她必须留在上京城。
　　“洛儿！我以母后在天之灵向你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亦琛目光坚毅，抓住洛儿的手捂在他的心口，言语掷地有声。
　　洛妍再也笑不出，任由泪水决堤而出，她强迫自己说些冰冷的言语：“亦琛，莫把一时冲动当作一世的许诺。你会后悔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敢赌上所有的前程么？你不能！你说过，孝和皇后，你的母亲，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做轩辕殿的主人，你能扫平北漠、东赤，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国。”
　　洛妍还想说下去，亦琛却不再言语，拼命的划着船桨，顺着水路朝南而去该是津阳门，上泗院便在那个方向。看来亦琛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带她走。
　　“洛儿，信我！”
　　
　　津阳门，沈儒信已捷足先登。
　　亦琛并未利令智昏，他让洛妍待在画舫，自去查点出宫的伶人，趁机取了套行头回来，让洛妍乔装打扮，再去混杂其中。
　　“楚王爷，属下都查验明白了，并未有夹带私藏宫中物品。”
　　“放行！”亦琛策马先行，离了大骊宫几里路，才复又追上伶人的队伍，却不见洛妍踪迹。
　　“适才那扮作麻姑的女伶何在？”
　　“回禀大人，宰相府来人说那女子原是逃奴，已着人带走了。”戏班班主赶紧答道。
　　“右相沈儒信？”
　　“来人的灯笼上是个沈字。”
　　亦琛勒住马在原地打转，沈儒信，旁人不知，他却是最了解底细。南炎国右相、左相权力分割，相国对六部的辖制权力很弱，对地方官员更是没有任何罢免权。沈儒信几次向亦琛力陈其中诟病，联手的条件便是废除二相制，让他独揽大权，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中一相。
　　到了相府侧门，不用通禀，管家沈福就为亦琛带路，才到书房外，便听见沈儒信的斥责之声：“沈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就悬在你手里，不待你离开边关，即可得知为父身首异处的消息，那样你就甘心了？其他人的命你不看重，为父生养你一场，你就忍心将老父送到刀尖上？”
　　“父亲！亦琛一定会护住您的。亦琛他——”洛妍带着哭泣在申辩。
　　“王爷自有他的妻妾儿女要看顾，与你不过是露水姻缘。你如今由圣上做主指婚豫王，安心呆在豫章王府才是对你、对楚王、对沈家上下最好的出路。你如果真的爱楚王，就当自己是安插在豫王身边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如果能刺穿豫王的心，你才算一个对楚王有用的女人。”
　　亦琛哪里还能无动于衷的听下去，他疾步推门入内，将伏在地上的洛妍扶起搂在怀中：“沈大人，当初的协定还有效！我会把洛妍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也会在大骊宫制造一场意外掩盖洛妍的离去。于你的身家、前程都会无碍。”
　　沈儒信阴沉的冷笑几声：“王爷，那微臣不是您案板上的一块肉，随时动刀都得由着您高兴。”他语气谦卑，话里机锋却甚，“任何时候您丢出洛儿，那都是沈某的把柄。”
　　洛妍从亦琛怀里挣扎出来，恳求道：“父亲，亦琛不会那样的！女儿用性命担保，若是亦琛有异心，女儿一定不会连累父亲。”
　　“哼！连累与否岂是你二人空口许诺的？你若逃婚，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沈家几十口人都得为你陪葬。王爷，这可不是你当初允诺的哦？”沈儒信目光矍铄，狠狠逼视着二人。
　　亦琛面有悔意，不敢正视洛妍：“洛儿，原谅我，当初是我鬼迷心窍，设计让你嫁给三弟——”余下的话他实在难以开口。在他成长的认知中，女人只是衣服，只是道具，可这样的话如何对洛妍启齿。
　　“亦琛，我，我早就知道——我不过是你与父亲的一步棋罢了——”洛妍并无想象中那般悲切，她仰视着亦琛，亦琛的目光恰似未央湖的春水，有勃勃生机流入她心。“亦琛，我们在棋局里都是身不由己的。”她艰涩的转身看看沈儒信，“父亲不会放手的，亦琛，今生我们是有缘无分了。”
　　“王爷，沈某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他日养老送终都指望着她。如今豫王虽不得宠，可洛儿跟着他也是衣食无忧，老朽岂能让他随你颠沛流离，去过逃亡的日子。”他刻意说得二人要私奔一般。一番言语，沈儒信猛然咳嗽起来，洛儿吓得赶紧过去服侍。沈儒信饮了水，片刻才安然，他老泪纵横，拉着洛儿的手道：“女儿啊，为父还能有几日寿数，无非替你打算。你要体谅为父的苦心啊！”
　　洛儿只得连连点头，可仍旧忍不住回头，泪眼婆娑的望向亦琛，依恋、不舍，甚至有一种诀别的情绪。亦琛这才恍然大悟，沈儒信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紧紧攥在手中的是与洛妍的父女之情，而自己，如今陷落在这份感情里，就只有投鼠忌器，落于颓势。
　　沈儒信也明白亦琛的心思：“王爷，我们本就同舟共济。若有一日，您能除掉大殿下与三殿下，荣登大宝，微臣自当托付身家性命相随。”
　　亦琛在朝中虽不复往日皇后嫡子的尊崇，可多少年，谁敢如此当面要挟，步步紧逼？他咬住牙凝神瞪着沈儒信，脖子上的青筋几欲迸裂。后者稀疏的眉发，萧条的是风骨，可眼神里却有老谋深算的笃定。这场斗智的较量一时分不出输赢，只是亦琛比那做父亲的更在乎洛妍的感受，不由先输了气势。亦琛强制维持着皇子的尊贵，盛气凌人道：“右相，轩亦琛若为帝，必当尊你为国丈。只是那一日来临前，你且护好你的女儿。贪心不足蛇吞象，望右相好自为之。”
　　他不敢再将眷顾的目光停留在洛妍身上，只将坚毅挺拔的背影留给沈家父女。其实，他知道，唯有这样才能护住洛妍，对于那个利欲熏心的父亲，一颗有用的棋子比一个女儿更加宝贵。
　　



远行

　　《易》剥——上六：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北上的马车在秋风中前行，洛妍挑起车帘，不时能望见南去的大雁。雁的鸣叫在人的意象中是悲声，伤秋的情绪不断感染离家远行的将士。
　　南炎的兵丁调度还算人性化，可南北的换防看似耗费人力、财力，却能于烽烟淡去之际锻炼军队的警惕性。这是一条成规，哪怕屡有朝臣奏请废除，慎远帝还是力排众议，墨守这规矩。
　　亦琛也曾提起过，虽说如此调度让兵丁对一个关防的熟悉程度不够，可两军对垒，输赢的关键并非靠熟知，更关键的是将士们的激情，对胜利的渴求。亦琛的意识里有这个时代不具备的智慧，洛妍试探几次，亦琛竟是幼时于宫中读了高祖手札，很多道理彼时一知半解，当执掌任事，方才领悟其中真谛。如此，洛妍愈发怀疑南炎开国高祖皇帝轩予风的来历。可叹，落到这个时空的并非一二人，并非她一人。
　　果然，有几个由南疆抽调的少年兵士在兴致勃勃的憧憬东北雄关的风采，待穿着男装的洛妍下车歇息时，纷纷围着她问：“沈书佐，再给我们说点新鲜故事吧！”
　　
　　书佐，是的，可以充作轩亦璃身边管理文书的绿豆小官儿。皇帝轩宇槐让洛妍扮作书佐前去天堑关，轩亦璃驻守的地方。
　　右相沈儒信查彻户部贪墨案，论功封赏时朝堂上却起了争执。楚睿王轩亦琛力主非开国功臣不封侯，而齐穆王轩亦珩却引章据点，任何规矩都是人定，我朝何不因时制宜开辟新典。素来如此起争端的事都由朝会上讨论个条陈上奏今上。慎远帝轩宇槐已久有时日不临朝，将朝政通通丢给二位皇子和群臣。大事上略过问些，众人心里都明白，躲在轩辕殿的皇帝并没老糊涂，杀伐决断，果敢刚毅。可慎远帝此次却将奏章留中不发，没有个定夺。
　　观望的人都有些彷徨，毕竟是权握半朝的宰相。于是乎，托人情、花银子四下打听的不在少数。
　　王府里众人也是不明就里，倒是卓氏以平和的态度对待洛妍，镇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洛妍被宣进大骊宫，皇帝就如寻常人家疼爱幼子的慈父：“亦璃孤身北寒之地，如今秋凉露重，身边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叫为父如何放心得下？然军中自有军中的章程，女子不得擅入。吾媳少于人前露面，换作男装前往，好生侍奉汝夫。”
　　“儿臣明白！”洛妍是真的明白，算是给她机会去读懂亦璃？只是，一旦不顺皇帝的意，这女子私自潜入军中的罪名就足以拿下洛妍，拿下沈家。
　　
　　“沈书佐！”
　　洛妍看着那几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旦战事起，这些笑容将没于灰飞烟灭间。
　　“沈书佐，给我们说说天堑关吧！”
　　“天堑关！”她下意识蹙眉，揪心的痛楚让洛妍使劲呼吸北方带着沙尘的空气。“所知甚少！”
　　少年中最活泼的是庾信：“沈书佐，你肯定比我们知道得多！你说说吧！”
　　几双清澈的眼让洛妍实在难于拒绝，试着收拾心境。风骤起，一目难际的胡杨林，叶片朝着一个方向沙沙作响，与鸿雁啼叫相唱和。“改日说与你们听！这苍茫的黄叶扰人心绪。”她烦躁不安，匆匆上车。还不如白茫茫一场大雪，只剩胡杨斑驳的树干，映衬着无涯的远道。
　　庾信轻声嘀咕：“我没来过北方，瞧着这些倒觉得新鲜。”
　　“庾信，你老家是哪里？”另一个少年问道。
　　“水乡沌州！我们那里很美，可这里是另一种美。”愈是临近天堑关，庾信越能感受到一种豪迈不羁的气息，与柔媚家乡不一般的风情。只是，一向投机的沈书佐怎么就不喜欢呢？他忍不住隔着车帘问道：“沈书佐，你来过天堑关么？”
　　洛妍很冷漠的答道：“没有！从来没有！”
　　
　　雄关雪飘，笛声悠悠，胡杨屹立风雪中，一个小女孩光脚趴在城墙上，看着天尽头消失的黑点——
　　洛妍从梦中惊醒，汗已凉透衣襟。
　　“沈书佐，到了！到天堑关了！”庾信在车外嚷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热情。
　　青灰的城墙随着颈项仰起的幅度而延伸，西风刮得南炎的龙旗去追逐落日余晖中的阴影。城头，晚霞给副副盔甲抹上彩鳞，洛妍的目光迅速扫过几员武将，她无心去分辨哪一个才是林彤霏的父亲——南炎的北关大元帅林虎。
　　那人，只是一身青衫，在武将中显得那般清瘦，一脸的淡漠，似乎城下这些兵士与他无关。轩亦璃，堂堂三皇子，太过漠视帝国的子弟兵。这些鲜活的生命为私在博一个前程，可为国，也是在捍卫南炎的广阔疆域。
　　就在同时，亦璃也在人群中发现了洛妍。这原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上万的列队，文书装扮者也并非她一人，只是，他的目光单单为她所吸引。她是那样纤细柔弱，让他甚至担心北地夜晚的寒霜会凝结在她的睫毛上。
　　二人的目光碰触在一起，竟无法再转移。感情有时候是如此的玄妙，洛妍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左右摇摆的人，只是，此刻，看着亦璃平静下难以读懂的深邃，暂时，暂时能忘却亦琛痛苦离去的背影。
　　是的，那日父亲一番词句化作刀剑刺向亦琛，洛妍情不自禁的心疼着这个曾经试图置身情外、利用她的男人。或者，她心疼的是他为情所伤却身不由己的痛苦挣扎。可那样的亦琛深深印在她的心底。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二皇子绝非你的良人！倒是三皇子，千里托乔木，洛儿，希望你能体会为父的苦心。”
　　
　　远行千里，两位父亲的苦心、用意。
　　“微臣参见王爷！”洛妍揖首见礼。
　　亦璃不动声色，当着议事厅内众人问道：“汝乃何人？”
　　洛妍略一停顿，不由腹诽那个诡异的慎远帝：“微臣沈蜜白！”蜜白，古语里对梨的别称，梨，亦璃也！怪不得皇帝老子在说会给洛妍一个合适的身份时忽然眯眼带着笑意。
　　亦璃果然为之动容，座上诸将中有一善于奉承的田焕立即出言呵斥：“大胆！竟敢冒犯王爷！”
　　亦璃也不阻止，笑容恬淡，端了茶碗，白皙的手拎起茶盖，于氤氲雾气后审视洛妍。其实只需他一句话。
　　她知道他有意为难，倒也不慌不忙，双手抱拳向左，一句话，她自能应付：“微臣原是右相府一侍读书童，没有名字。如今这名字乃是圣上所赐，有何不妥，但请大人赐教！”洛妍不卑不亢，朗声而言，望向田焕，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集市

　　《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轩亦璃一身便服行在前，林虎将军原是不赞成他私自出行，于这三国交界之处，鱼龙混杂，恐生不测。亦璃却美其名曰微服体察民情，只带了洛妍与韩赞随行。人流穿梭的集市中，韩赞在前开道，亦璃护在洛妍身后，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他不时来牵她的手。
　　洛妍对于他近乎调 情的举动无所适从，初到天堑关，她是指定的王爷贴身侍候的书佐，于是乎，亦璃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刻意小处为难。而后更是拿出皇父的亲笔，洛妍远行竟被说成是沈儒信急切的盼望爱女能为皇帝诞育皇孙。亦璃几句话就逗得洛妍面红耳赤，她实在无力拿府中其他三房妻妾说事，若无缘无故被看作拈酸吃醋才是莫大的冤屈。
　　“入主中原几百年，我轩家的儿郎都沾染江南水乡的儒雅气，手无缚鸡之力，失了北地的雄浑风骨。莫非父皇是希望洛儿与孤王在这北地孕育皇孙？”亦璃凑在洛妍耳际低语，言罢大笑着疾步前行，走到一个兽药摊前，大咧咧的问，“店家，拙荆有孕在身，敢问当买哪几味药材滋补？”
　　那老板也煞有介事的向亦璃介绍，亦璃一边虚心点头受教，一边得意的瞧着洛妍，似乎是他受了洛妍的憋屈，如今得以扬眉吐气。
　　洛妍不去瞧他，只吩咐韩赞一声：“护着你家主子！”心里忍不住唾骂这个变幻多端的男人。你与林彤霏醉心欢愉时，可记得有个沈洛妍？还好，还好知道你一身武艺，绝非什么书生力气之辈；再者，凭借他与辜九生相交之谊，会不识药材？想到辜九生，洛妍由不得皱眉，那个秘密终有一天要揭破，不如在那之前——
　　“主子，爷多少年没如此了，当日——但求主子顺着爷的意！”韩赞依旧跟着洛妍。
　　“如此若何？当日是何光景？”洛妍追问道。
　　韩赞刚要作答，亦璃却冲着他们挥手。他的契而不舍与她的持之以恒，她忽然想起一段戏文，山上修炼的灰狼与狐狸要抓一个异性去吸精血，便幻化作人形下山勾引，谁知相互撞见，便成就一出好戏。
　　“这集市上但凡有你中意的——”亦璃拍着胸 脯。
　　“你花样真多！”洛妍没好气的答道。
　　亦璃颈项扭向一侧，不服气道：“视吾真心如草芥，天若谴汝，又需吾为卿挡风避雨！”
　　洛妍趋步向前，集市中有一贩卖奴隶的高台，人贩子正在叫卖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女孩儿。
　　亦璃赶紧走过去制止洛妍的恻隐之心：“你如今是何身份，难道买个丫头在身边？难不成是买给我的？”
　　面对他一再的嬉皮笑脸，她实在无计可施，好在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买了女孩儿而去。
　　人贩子猛然在人堆里拉出个少年，少年满面乌黑，只一双泛着湛蓝光芒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台下众人。少年身形不足，估摸只有十二、三岁，头发微卷，倒不似中土人，眯缝的眼睛带着悲戚，在环顾一周后，兴许是在洛妍的眼里读到了同情的意味，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泪光闪闪。
　　亦璃显示着他的见多识广：“外藩进贡的犬类便有一黑色卷毛、蓝眼的，你若喜欢，我去给你讨了来，养着作伴！”
　　洛妍自然不满他如此作践人，由不得更为关注那少年。“今天我就看中这个孩子了！”她朝着少年温婉一笑，安抚着他颤若惊鹊的情绪。少年也冲她眨眨眼睛，勉强咧嘴笑着，黑漆漆的脸衬得整齐的牙齿显得格外洁白。“韩赞，你瞧这孩子如何？”
　　韩赞望一眼斗气的二人，不敢作答，亦璃横着眉毛：“但说无妨！”
　　“属下瞧这孩子牙口挺好，养一养也能做事！”
　　洛妍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周围的人都来瞧她。北地人哪里见过如此如此标致的男子，这一日竟同时开眼两个。亦璃褐色长袍，身材挺拔，洛妍略显瘦削，黑靴黑裤配着白狐鹤氅，二人都是面如冠玉，风神俊朗。
　　众人正啧啧称奇，那人贩子却在台上嚷道：“两位相公想必是打南边儿来的。小的今日也让诸位开开眼，瞧瞧胡人中生得好看的。”他又去拉那个蓝眼少年。
　　少年躲闪着人贩子的拉扯，却被一脚踢到台子中央，站立不稳，竟摔得趴在地上。人贩子用瓢舀了水来泼在少年脸上，灰黑的水线划过面庞，人贩子抓着少年的胳膊擦拭一番。少年将头低埋，人贩子狠命抓着他的头发拉高他的头颅，一张俊秀无比的脸忽然展现，连亦璃、洛妍都不由自主倒吸口气，赞叹不已。深陷的眼窝、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有优美的弧线，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注视在少年身上，他似乎习惯了别人的赞叹，只倔强的将脸侧向一边。洛妍却一下子被少年身上的傲气所打动，一个流落至此的孩子还不为命运所屈服，这或者是她自己最匮乏的吧。少年还在挣扎，猛的一蹿，一大把青丝被人贩子揪在了手上。人贩子恼羞成怒，想来素日是打骂惯了的，若非已有两个男人上了台子，便又要施以拳脚。
　　管家装扮的男人满脸阴气，伸出爪子捏住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一番：“还有点模样，老爷府里的小相公还缺这样一个胡人！”
　　另一个小厮附和道：“海大爷的眼光自然是准的。这小子买回去洗洗干净，正好给老爷贺寿。”说着又顺势捏一下少年的臀 部，笑得肆无忌惮。
　　亦璃牵了洛妍的手就走：“你又没有那龙阳之好，买这孩子做甚？趁着天色尚早，去别处逛逛！”
　　洛妍心底才有一丝犹疑，却又撞见少年期待的目光：“韩赞，如果起了纷争，你护着你家三爷先走就是了！”说完她就用手推开身前的人群，“劳烦！借过！”
　　还没行出半步，就被拉了回去，手被攥得紧紧的，听见亦璃威严的声音：“韩赞，将人带回来！”
　　洛妍回头朝少年一笑，指指韩赞，再要示意什么，已被亦璃脱离人群。台上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天啊，居然有人敢和宁府抢人，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磊累

　　《易》蒙——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三个石为磊！磊落的磊！男儿大丈夫就该行事光明磊落，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洛妍买来的少年貌似胡汉混血儿，据说少小就随母住在边境，父亲没有踪影，不知姓氏，说是少时母亲唤他作磊磊。相处月余，他与洛妍愈发显得亲厚，洛妍也就乐得有个弟弟陪伴左右。
　　“沈哥哥，这就是我的名字？”磊磊拿着纸欣喜的嚷着，他捧起洛妍的手，“沈哥哥，你真厉害哦，会写好多字啊！”
　　这少年像膏药一般粘着洛妍，嘴甜得如抹了蜂蜜，即便亦璃再一副反感的态势，可洛妍总能让他无处发火。
　　“欠债累累的累累也不错嘛！”亦璃个头高出磊磊很多，拎小鸡般抓他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随手写个“累”，“多习几次，这才是你的名字！”
　　磊磊自从随他们回行辕，最大的本事就是哭泣，就亦璃一句话，立刻泪光闪烁：“我——我娘病了，我们家欠了好多好多债，有十几贯大钱儿那么多，结果——结果——”
　　洛妍哪里还忍由着他说下去，鄙夷的瞪亦璃一眼，一个大男人，怎么总是揭一个孩子的伤疤。她掏出绢子为磊磊拭泪：“好了，磊磊，以后跟着我，跟着王爷，没人再敢欺负你！”
　　亦璃冷哼一声：“孤王尚且不知如何安身立命，沈书佐就将身家性命托付了？”他复又恶狠狠的对着磊磊吼，“孤王哪天活不下去了，先杀了你沈哥哥！”
　　磊磊惊恐的啜泣着：“我——我陪着沈哥哥一起死！”
　　亦璃逼视得更近：“那就先杀了你！”
　　磊磊这番被唬得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洛妍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却趁势将头埋在洛妍怀里。这下不等亦璃出手，自有韩赞拖了他离去：“沈书佐，该是教授小磊武艺的时辰了！”
　　待只剩下二人，亦璃有些不依不饶，甚至有些矫情的展现他的醋意，弄得洛儿哭笑不得。
　　“十几贯钱，你知道是多少么？对寻常人家，这数目不小，可在王府，最简单的小菜也不止这个数目。”洛妍是真的同情那个悲苦的孩子，怜惜之情挂在脸上。
　　“你如何得知？难道右相许你出府走动？”
　　洛妍立即顾左右而言他：“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男人有这个本事，女人就不能闺阁阅卷行天下？知道外边儿的人怎么说你？”她时常教一同北上的庾信等人识字、读书，倒能听见不少民意。
　　“无非是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边关做个摆设。”亦璃并非一无所知，却似乎毫不在意，“这里可比上京城好，自由自在，无人约束！”
　　“杨树、槐树？”洛儿有意试探，双木为林，不知亦璃与林家到底默契到何程度。来边关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了林虎将军，老将军和宫里的林妃不是一个路数。
　　“站在城楼上远眺，那杨树叶两面颜色不一样，很是有趣。明日我带你去瞧瞧！你怕是开了南炎的先河，第一个登上天堑关的女人！好在你是我轩亦璃的女人，那关隘防戍不足为外人道。”亦璃诚恳的看着洛妍，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洛妍假意不解：“但凡险要之地驻守重兵就是了，难道还有什么分别？”
　　亦璃虽未讥笑，却忍不住滔滔不绝：“女人哪里明白这些？军中将士不食水米，还是不发俸禄，一兵一卒的调度都不是简单的。”
　　她装作不服气：“就算有隘口，可关外的山不一样有樵夫、猎户出没么？兵士就不能越过隘口，非要夺道而行？”
　　亦璃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一把拉洛妍坐到他腿上，按住扭捏不安的人儿，戳着她的额头：“足不出户还想知天下事？靠山吃山，山中行走原是养家糊口的本能。即便兵士也能履山涧如平地，可马匹呢？粮草呢？攻城拔寨的云梯、圆木呢？这其中的学问深奥之处颇多，一时也说不透彻。你当真有兴趣，我寻几本兵书给你瞧瞧！”
　　“我才不稀罕知道这些！”洛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男人就是好在女人面前显摆，即便他刻意防范，也会于小处失察。亦璃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亦璃是那种不懂军事的摆设？只怕都是他着意低调的掩饰罢了。
　　他从身后圈住她的腰身，洛妍只当他要调笑，回首望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刹，亦璃竟凝神不语，眼望她，却仿佛视她为透明。直到察觉洛妍疑惑的眼神，他才道：“你身上怎么总有股子药香？”
　　“哪里有？”不曾想他鼻子如此灵，药，不就是那让嗓音异样的药么？人适应事物会循序渐进，她已减了药的分量，声音也与先前越来越接近，他应该没有察觉。
　　亦璃忽然粲然一笑，眼中含情脉脉：“难不成是神仙给的仙丹，让洛儿美得——”他很专注的看着她，“宫里有副画，画的是东赤冰山湖泊中的莲花，洛儿就美得如那莲花！”
　　洛妍用手指掐住手心，笑而不语。
　　
　　韩赞待洛妍离去才上前禀报：“王爷，属下这一个月来时刻留意着磊磊的动静，倒也循规蹈矩，不曾往军中禁地打探，平常也不会刻意打听边关驻军部署。”他实在觉着这孩子不过机灵些，有胡人血统。
　　亦璃沉默良久：“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给他一个机会，明日，他定会要求随我们上天堑关城楼！”
　　韩赞忽又迟疑。
　　“何事？”
　　“沈相送呈给沈妃娘娘的物件已检查妥了，有些边关买不到的药材，再有便是一封家书。”韩赞呈上信函。
　　亦璃展开信，除了几句嘱咐洛儿伺候好亦璃的话，便是叮嘱她小心身体，冬寒将至，喘病若是复发，依着方子煎熬汤剂。
　　他粗略看看：“辜先生几时到？”
　　“冬至大节必然能到！”
　　亦璃笑得很勉强：“他这个怪人，说是冬天无油的鹿肉更香，越是临近春天，鹿肉越好吃！你就近寻点好酒备着吧！”
　　韩赞试探着问道：“沈妃娘娘行事周到，辜先生的事可要告知娘娘，好预备些边关特色吃食。”
　　“别告诉她辜九生的来历便是，想来这些江湖能人异士，她也是不知的。”亦璃还是盯着那张药方，皱眉不语，拿了茶水润湿纸面，并无异样，再火上烘烤，还是只有那几个简单的药名。
　　他手指划过那当归二字，女人药方里，当归寻常之极，难道是喻示洛妍当归？



白骨

　　《易》小过——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登高果然能极目，连绵山峦中的关隘占据着军事要塞，只是，天堑关外，不出十里，就能眺望到东赤国的天堑关。同样的名称，守护的却是不同的疆域。实在相像，据说当年题写雄关匾额的乃是同一位书法家。由南炎立国十几代，与东赤不时战火弥漫，然，谁也无法逾越对方的天堑关。就在这不到十里的胡杨林下，四散无人收捡的尸骨举目皆是。
　　洛妍迎着冷风而立，不敢靠着城墙太近。
　　亦璃若无其事的欣赏着胡杨斑驳的树干：“沈书佐，你不仔细看看，这样的景致只在天堑关能看见哦！”他转而问林虎，“林将军，这些树不会在寒冬冻死？”
　　林虎是个不拘言笑的人，微蹙着眉简单回话：“殿下，不会的！”
　　“林将军，你也是孤王的长辈，不用这样拘礼！”亦璃随意走在前，磊磊跟着韩赞的步子，随在亦璃身后。
　　洛妍忍不住回头打量林虎，粗旷的外表，实在难以想象这会是林彤霏的父亲。林虎却唤住洛妍询问：“你是随侍王爷的书佐？”
　　“正是下官！”洛妍低着头，耳环印是被鬓发挡住的，难道识破她身份？
　　“身为近臣，多劝谏殿下 体察下情，熟悉军务，别把这边关要塞当作游玩的地方。将士们都是来此保家护国的，王爷代圣驾前来督军，自然要做万人的楷模。”林将军声音洪亮，自然让未出五步的亦璃听得明明白白，“倘若他日殿下有什么失仪之处，先就拿你这些奸佞小人法办！”
　　洛妍一愣，万没想到林虎是如此光明磊落、大忠大义之人，她唯唯诺诺的应承下来。
　　亦璃却并非减缓脚步，依旧自顾自朝前而行，不时逗弄磊磊：“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兵器么？”
　　“小子，孤王带你去城里茶馆，说书的能讲全套《甲申大捷》！”
　　甲申大捷！十一年前，慎远二十九年，南炎大败东赤于天堑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林虎当年一战成名，天堑关便是他的发祥地。
　　可洛妍从他脸上难以瞧出半分喜色。只听他低声自语：“甲申年，大捷，谁还分得清天堑关下的尸骨哪些属于东赤，哪些属于南炎？”
　　洛妍不敢流露心中的钦佩之情，只作揖离去。
　　
　　在城楼上晃悠了半个时辰，磊磊不时好奇问东问西，可多半是小孩子的新鲜劲儿。亦璃才领着三人由小角门出了关，早有人备好马匹等在那里。
　　“沈书佐，想是城下的白骨吓着你了，随孤王骑马赏赏关外景致可好？”亦璃眉眼儿透着轻佻，旁若无人。
　　韩赞埋首不语，看不出任何表情。
　　马只有两匹，倒不知如何分配。亦璃挑衅的问：“沈书佐可识马性？”
　　洛妍的确有些忧心，知道他等着自己求饶，却咬牙不开口。
　　磊磊一张脸堆着笑：“沈哥哥，我们随王爷出去玩玩吧！我阿妈说，阿爹是胡人，胡人最擅长骑射。沈哥哥，让磊磊保护你好不好？”
　　洛妍立即笑逐颜开，白了一眼亦璃，就牵了磊磊的手走向其中的褐色大马。
　　亦璃脸色一沉，居高临下掐住磊磊的脸蛋：“随韩赞去牵匹小马驹来！你个子小，别摔着！”他说完，又拍拍磊磊的头，“蚍蜉身板儿逞什么能？和你同岁数的小丫头也不止这么高？”
　　磊磊立刻一脸委屈的看着洛妍，吸了两下鼻子，眼里已闪着泪花：“阿妈说，我，我是吃不饱饭才不长个子的。”
　　洛妍放柔声音，温和的安慰他：“磊磊，男孩子要变成男人了才比女子高。磊磊只要多吃饭，多喝汤，跟着韩师傅习武，一定能长得高高的。”
　　磊磊揉揉鼻子，问：“沈哥哥，磊磊能长得像王爷一样高么？”
　　“能！磊磊，北地胡人原就比中原男子高，你阿爸是胡人，将来，你说不定比王爷还高呢？”洛妍一边说，一边回头用眼神嘲讽亦璃。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总同个小孩子过不去。位高权重不说，年岁也相差那么多，何苦非难一个孤儿呢？
　　磊磊感激的看着洛妍，欢喜的摇晃她的手：“沈哥哥，你真好！你若是个女子，我一定娶你做老婆！”
　　这话让亦璃愈发不快：“好了，上马！再唠叨下去，月亮都出来了！韩赞，你带着他，沈书佐与我同骑在一起！”不由分说，上前扯开二人的手，粗鲁的将磊磊朝着韩赞一推，又将洛儿抱上了马，他也翻身上马，由身后搂住她，带着恐吓的低声训斥：“你若再同那小子拉扯不清，我就把你扔下马去。”
　　洛妍小声申辩：“他才多大？再者，我此刻在外人眼里，只是个男子。”
　　亦璃却留意着磊磊：“他那眼神像个孩子？色迷迷的盯着你！”他有意将她圈在怀里，低语时嘴唇就在她耳边厮摩，“此刻正敌视的瞪着我，倒像孤王抢了他的东西！”
　　洛儿转头去瞧，哪里如他说的，磊磊只笑嘻嘻的看着她，撞上她的目光，更兴奋的大吼道：“沈哥哥，我从来没骑过马耶！就像在飞一样！”
　　“哼！你知道如何是飞？韩赞，明日就让这小子从城楼上飞下来试试。”亦璃是真的和磊磊较上了劲。
　　磊磊赶紧闭嘴，胆怯的看着亦璃，很是自责的说：“磊磊错了，磊磊不惹王爷生气了。”
　　亦璃得意的笑着，他笑起来格外动人，洛妍忍不住痴痴的看着他，坚毅的棱角却又柔和的线条，有少年的稚气与男人的魅力，让人琢磨不透，又觉着一眼到底。他的面容如此，他的性格何尝不是，一切的一切让洛妍久久无法决断。
　　就在她短暂的恍然间，他如梦中呓语般低喃耳际：“若是有人动了心，那可任由亦璃予取予求了！”
　　洛妍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所指，他却更加肆无忌惮的凑在她的脸颊，嗅着发丝的香气：“洛儿，我等得太久了！”
　　等？他曾经在大骊宫说过，他会等，只是，他就笃定，已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成熟了？
　　洛妍羞怯的躲避，却被他的手臂箍得紧紧，抬眼去瞧，这山间道路难行，韩赞与磊磊离得不远。韩赞唇角带有笑意，磊磊却是彷徨的看着她。
　　“沈哥哥，关外的尸骨好吓人，你怕不怕做噩梦。晚上我到你屋里陪着你，好不好？”
　　这下由不得亦璃又是一顿痛斥，洛妍赶紧转移话题：“天堑关屯兵万计，难道又要兴起战火？到时候怕又会生灵涂炭。”
　　“父皇以仁孝治天下，并无此决断！”
　　“那为何勤练兵马？我只当是要与东赤交战。”洛妍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磊磊却抢在亦璃之前答道：“沈哥哥，不练兵马，就得等着挨打。到时候更没有安宁！”
　　“磊磊所言极是！”洛儿点头赞许。
　　亦璃看一眼韩赞，韩赞问道：“磊磊小小年纪，竟懂得兵书的道理，孺子可教！”
　　磊磊略一愣，谦虚道：“磊磊哪里知道什么兵书。磊磊只是想起阿妈说的话，要想不挨打，先要打得过别人！沈哥哥，磊磊说得对吧？”他摇头晃脑，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对着洛妍痴笑。
　　这下连洛妍也觉察出异样，羞涩的躲开他赤 裸 裸的湛蓝目光。
　　亦璃冷笑一声：“你还说他是小孩子么？和时备战的道理都看得如此透彻！”
　　恰行过谷底，是一片开阔胡杨林，亦璃挥着马鞭催蹄飞奔，耳听身后韩赞策马跟来，冷声道：“别吓着小孩子，走稳一些！”洛妍的脸庞已被冷风刮得生疼，此刻马又疾驰起来，只有缩在他的怀中。今日出门，想着在城楼上走走，她穿得单薄，这下更是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亦璃却笑得更开怀：“夜里怕是要落雪珠子了！”不及她皱眉，他又道，“别怕，有我暖和你！”
　　
　　


蜜白

　　《易》明夷——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氤氲热气，薄雾弥漫，原来这胡杨林深处竟有一处温泉。
　　“这附近原本禁猎，担心有东赤或是北漠的奸细混杂其中查探驻防。可战事已过十几年，猎户无以为生，孤王已下令重开天堑关，准许开山捕猎。”亦璃勒住马缰，停在泉侧。
　　洛妍心中已在赞许：“你扮作猎人来过此处？”
　　亦璃先行下马，一副迷死人的笑容映衬着金黄色林中神秘的气息，他展开双臂：“洛儿，我接住你！”
　　洛妍留神看着杂草丛生的地上被落叶掩盖的真实，实在担心落进水中，她躲到远离他的一侧，意欲自行蹦下来。亦璃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打横抱着朝温泉走去。直到临近水边，才将她轻轻放下，却仍旧钳制在他的臂弯。
　　隔得如此的近，洛妍的视线与他的肩齐平，她缓缓闭上眼，无助的等待他下一刻的举动。此刻此地，轩亦璃，她只能认定轩亦璃。
　　亦璃轻轻取下隐藏着她满头乌丝的纱帽，拔掉发簪，那个简单的男人式样的发髻一下子松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泻，发丝下落的同时，温润如泉水边鲜嫩苔藓的吻印在洛妍的额头。洛妍心中没有预期的平静，虽然她知道远涉千里，必然从内容上与他成为真正夫妻。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可是，有一种莫名的悸动随着额头的热流窜入她的血脉，她成了最敏感的末梢神经。他的唇与手指片刻都未停歇，如丝缎般的触感让洛妍逐渐在意识中去主动感知他的存在。
　　她微闭着眼，可肌肤的感觉让她知道，那只白皙如羊脂玉的手已解开她的衣衫，指端游走在不盈一握的腰肢。
　　“洛儿，你怕水？”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呢喃。
　　外衫尽褪，布料滑过肢体坠在落叶上，恰如她坠落的心情，他仍旧左手环绕她，用嘴唇勾勒她胸前的弧线，右手想必也褪去他自己的衣衫，又是落叶上的轻响。
　　“怕水么？”他再次问道。
　　洛妍不理解男人会在如此亲昵的时候执着于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未央湖，大骊宫，两次落水。
　　“有我在，别怕！”他很有耐心的慢慢引领她的情绪，可问题却一个接一个，“谁是蜜白？”
　　蜜白，老皇帝赐的名字？“王爷是问沈蜜白？”
　　他将她的脸轻捧着挪开些许，慢慢吻开她的眼睑。她睁开眼，目所能及，全是他的面容，令人费解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正划过他细腻的肌肤。他的眼中有暖春醉人的情怀：“轩蜜白！”
　　轩蜜白，是说一旦真的成为夫妻，她就该冠以他的姓氏，轩，蜜白？她不及发问，他的热吻便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慢慢挪动步子，带着她往温泉而去。他似乎急于要表达什么，随着肌肤的亲密，一直在诉说着：“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眼中，心底呢？她在心深处渴求答案。只是，隐隐觉得他不是在倾诉，而是一种渴求，就像看穿了她的内心。周遭都是繁密的胡杨，洛妍却有身处悬崖的惊恐，她情不自禁牢牢依附着亦璃，就像疾风中缠绕乔木的丝萝。
　　情话，亦琛说过，真与假，她亦能分辨，而此际面对亦璃，洛妍不想凭理智去抉择什么，黑暗无边的永巷，她只能亦步亦趋。
　　亦璃却忽然顿住，他敏捷的拾起一件外衫裹住洛妍，他却是赤 裸上身挡在她身后。他手中几片落叶以闪电般的速度飞了出去。
　　一声惊呼，树林中蹿出个人，手中拎着一只痛苦挣扎的兔子，兔子身上插着的正是亦璃弹出的枯叶，鲜血染尽皮毛，几乎瞧不出本色。
　　尽管来人灰头土脸，像在沼泽中打了滚，可那双泛着明媚蓝光的眼睛还是让亦璃、洛妍认出了他。
　　磊磊似乎没有留意洛妍垂至腰际的长发，依旧唤着沈哥哥。
　　“磊磊？你没伤着吧？”洛妍禁不住庆幸好在兔子为磊磊挡了一劫。
　　“沈哥哥，这小兔子好可怜啊，刚才还活蹦乱跳，这会子却流血了！”磊磊只专心瞧着兔子，细碎的步子朝他们靠近。
　　“呆在那里！”亦璃声音中透着威严与寒气。
　　磊磊乖巧的答应着，却并不照办：“王爷，让小兔子洗个澡，行么？包包伤口就能活过来了！”他急速向温泉奔去。
　　亦璃手指夹着枯叶，却罢手，不再攻击，咬牙看着磊磊将那一池清水漂成狰狞的红色，而血腥气被温泉的热度发散得更加开散。磊磊倒是知道先用净水洗了脸，他转过头咧着牙朝洛妍笑笑，可笑容却立即僵持。“快走，这血气会引来野兽！”
　　亦璃瞧洛妍已穿好衣衫，便从容不迫的为她绾个发髻。
　　“磊磊，韩赞呢？”
　　问话的是洛妍，亦璃看似漫不经心。
　　“韩师傅莫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了下来，我就是急着来报信的。”磊磊满脸忧虑，那悲伤的情绪被一句追问调动起来。
　　亦璃也不再隐瞒他的武功，抱着洛妍跃上马背，灼灼目光逼视磊磊：“带路！”
　　磊磊却不慌不忙，假意原地转个圈：“糟了，我是打哪个方向来的啊？我，我怎么不认得路了？”
　　血腥气似乎真的引来林中野兽，隐约能听见近处独狼的嚎叫与远处群狼的应和。亦璃冷冷一笑：“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他抬头瞧瞧天色，“军营的晚饭怕是赶不上了，孤王会着人给你留些吃食的。”
　　洛妍也在暗自揣测磊磊的身份与身手，其中暗藏颇多玄机，不免令人生疑。可眼见亦璃要舍弃磊磊，心中又不忍：“磊磊毕竟年岁尚幼！”按说，胡人不至于派这样小个孩子来做密探，饶是有几分小聪明，又能有多深的心机。
　　磊磊只拿眼瞧洛妍的神色，轩亦璃显然不为所动，洛妍已为难万分。“沈哥哥，韩师傅的马该识途的！”他吹着哨子，声音又尖又响，不多时马蹄声起，果然是韩赞适才骑的马。
　　独狼与群狼的应和声更加临近，亦璃不复多言，磊磊则乖乖驱马领路。
　　这下连洛妍也明白磊磊在说谎，他左拐右转，分明识得来路，很快就寻到韩赞。
　　
　　韩赞平躺在枯叶上，动也不动。三人下马过去查探，亦璃拉着洛儿的手，放缓脚步，走在磊磊身后，每一步都踏在磊磊走过的地方。
　　亦璃紧捏洛妍的手，二人互望一眼，都是疑云重生。
　　磊磊站到韩赞身旁，轻声唤道：“韩师傅！韩师傅！”韩赞没有反应，眼皮也不曾动一下，磊磊一筹莫展的用眼神向亦璃求助。
　　眼见韩赞并无外伤，亦璃对洛儿道：“别动！”他独自上前，洛儿却随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走得更近，韩赞周围的杂草枯叶瞧不出半点异样。
　　三人都立在韩赞周围，亦璃伸手搭在韩赞手腕，试探脉息，分明被点了要穴，他运功点下去，却猛然觉得脚底地面无法承载重量，身体直往下坠，正要上跃，韩赞僵直的身板却朝他砸来，下坠之势更甚。
　　
　　


始深

　　《易》恒——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四个人都陷入了深渊中，韩赞还是没有知觉。
　　就在陷落的那一刻，洛妍不假思索的去拉住亦璃，而磊磊，无法袖手旁观，本已躲到一侧，也因为搭救洛妍而落入陷阱，倒真成了自己挖坑埋自己。
　　“这原是猎人捕获胡杨林中一种名贵獐子的深穴，实在是那兰獐的攀爬能力极强，因此，这个诱捕的陷阱挖得格外深。”磊磊若无其事的解释着，就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与他的蓄意丝毫无关，“你们瞧，四周洞壁都很光滑，就是武功极好，也很难着力跃出去。”
　　他先仰头望望洞口，不时有落叶垂下：“我为着王爷着想，先撤了洞里的竹刺。韩赞的穴道再过个把时辰就能解开，合二人之力，还是能出去的！”磊磊絮絮叨叨的说着，却表明了他无意取他二人的性命，否则大可不必费此周章。
　　亦璃面色冰冷，并不理睬他的说辞，询问了洛妍并无伤势，才放下心来。他站在中间，隔开磊磊打量洛妍的视线，其实于这深邃洞中，哪里就瞧得真切。
　　“洛儿，你并不喜欢和轩亦璃在一起，干嘛救他？”磊磊话说得直接，那声洛儿是唤得明明白白，显然他早留意洛妍与亦璃的对话。“我早就瞧出来，你和他在一起并不快活，眉头锁着阴云。我想搭救你离开此处的，不必受制于他。”
　　洛妍掩饰着心底的波澜，好与坏或许不在人的年龄，可磊磊的见识、思维分明与他的年岁不相吻合。她不是没有察觉这孩子的异样，只是，一再为着他是个孩子而姑息。或者，她是多少感知这孩子怪异的身份而保持沉默，希冀着能多一个人来揭示亦璃的底细。
　　亦璃并不觉此刻乃是困境，不慌不忙道：“你设下此局还算有些眼力劲儿，知道以你微薄之力难以从我手中夺人。此刻，更是无法独自脱身。不过今日孤王也算见识了，胡国不可小觑啊，一个幼 齿顽童居然有如此道行，来日定会兴兵南下，觊觎我南炎沃土。”
　　洛妍揣摩着亦璃话中含义，一时倒不解他是何意图，话说明了，便无回旋余地，非友即敌，虽因磊磊设计才身处险地，可若为此伤了磊磊性命，她却实在不忍。“王爷，都是洛妍之错，给了他窥视关隘的机会。洛妍有个不情之请，求王爷放他走吧！若非迫不得已，他想必也是不愿来天堑关潜伏的。他日若是兵戎相向，磊磊定会退避三舍为报。”
　　亦璃冷哼一声，睥睨的看着磊磊，对洛妍却是温柔无比：“洛儿，你心地善良，只当他是落难的小犊子，哪里知北漠最不缺的就是狼崽子。幼时类犬，及长，兽 性必然彰显。”
　　此话一出，洛妍断定亦璃半点放生的想法也没有，若是这些话出自亦琛之口，或许还会觉得是怜惜才情，有意招安。难道这就是兄弟俩的区别？亦琛不会将任何事逼至绝境，处事谨慎周全，每一处都留着一线缺口。可亦璃，此刻并无全胜的把握，深陷困境，正是需要联手磊磊摆脱险地的时节，却寸步不让，甚至毫不忌讳的显露杀机。不为我用，必先诛杀。这种果断与决绝，这，这才与他帝王家的身份吻合。
　　磊磊哪里还是素日那没头没脑的糊涂模样，他个子矮小，只有仰视着亦璃，可眼神里再也没有谦卑、乖巧，似乎他的桀骜是与生俱来：“哼！轩亦璃，百招之内你也没有把握擒住我。我却能要了韩赞的命。到时候，大不了鱼死网破！在这洞穴中，我绝对有本事比你活得长，我们胡人生肉也是能吃的，你能么？”
　　亦璃却没有妥协的意思，他的洁癖也是随遇而安的，地上自有落叶，他用脚团成一堆，便席地而坐，又笑着拍拍自己的腿：“洛儿，地上凉，来！”
　　洛妍才一迟疑，亦璃又道：“此处不是关内，我们也入乡随俗，夫妻间人前亲密些又有何妨。”
　　夜色已愈发黯淡，寒气日盛，“洛儿，坐到为夫怀中暖和一下，你身子薄弱，若是受凉了，岂不让亦璃心疼？”
　　磊磊无比惊讶的问道：“你们是夫妻？不会！洛儿身上分明有处子香气！轩亦璃，别强撑托大！”
　　洛妍窘迫不已，难不成磊磊真的是早熟，说的话让人实在难堪，惘她当他是个孩子。又因她一向男装打扮，磊磊略亲近些，她并未介怀。此刻说破，恼怒不及尴尬。
　　“洛儿，我知道南炎国的王爷都是三妻四妾，女人一大堆。我们胡人却是一夫一妻，一旦认定了，便守在一起一辈子。我呼延磊认定你了！跟我走吧！肯定好过跟着这个扭捏的男人。”磊磊的话处处刺人，且分明是成人口吻。想起他先前故意说的，洛妍若是女子，便要娶她的话，都是话里藏着真意。
　　“洛儿不必在意，你只把他当个孩子，无需为着这几句话而窘迫。”亦璃站起身来，手臂环住洛儿，极尽亲昵。
　　洛妍也读出他的用意，想要让醋意促使磊磊有所行动。“磊磊，沈洛妍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心甘情愿留在王爷身边！”
　　磊磊哈哈大笑，显然不易听信，他倒是不在乎他们做什么戏，撩起袍子，从腿上解下缠绕着的长绳，打个套马结，哨声响起，引来坐骑。他轻松的将绳索抛起套住了马，然后鬼魅的一笑，那湛湛蓝光极尽妖娆：“轩亦璃，这顺序——我谦让，客随主便，你先！”
　　马只能固定绳索，断然无法凭颈项承载一人重量，这个道理三人皆知，亦璃显然不会容许磊磊先走，那么，只有他自己独行。
　　洛儿知他不放心磊磊，握住亦璃的手劝他当机立断，否则于这密林之中，不被饿死，夜里寒气也会冻死人。
　　亦璃攀着绳索，借力而上，轻点洞壁，几次跃起便身处洞外。“呼延磊，你第三个！孤王不会弃韩赞而去！洛儿，绳索系在腰上，多打几个结，或许有些痛，你忍着点儿！”
　　“知道了！”洛妍依言而行，磊磊凑过来要援手，她连忙躲开，虽然觉得蹊跷，可她认定这具孩童身体中躲着的是个成年男子的灵魂。
　　磊磊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为着什么目的和他在一起？何苦为难自己，随我走，如何？我也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存心欺骗你。”
　　“洛儿！好了么？”亦璃已在催促。
　　“离了此处，你自求多福，赶紧离去，莫要再招惹王爷！”今日之辱，亦璃定会加倍奉还。洛儿男装穿着，身无长物，她略想想，取下脚踝处的珍珠链，塞给磊磊，“莫再来南炎做奸细了！生死系于一发，尸骨葬身何方犹不可知。你聪慧过人，来日自有一番建树。北漠虽无科举，也举贤纳士，寻正途才是良策。”
　　夜色中看不清磊磊神情，只觉着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洛儿退后一步，仰头呼道：“亦璃！”
　　“你再拉扯绳索试试，可稳妥了？”亦璃显然不放心。
　　“轩亦璃，你放心拉就是了！即便落下来，还有我接着呢！”磊磊言语挑衅，趁着洛妍没留意，猛地凑过来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只有白痴才以为你是男人呢！就算南炎水乡男子生得标致，可哪有男子体香若兰？”
　　“你！”洛妍实在无力与他计较，只道亦璃曾有浪子名声，可这磊磊才十足是个花丛里摸爬滚打的登徒子。
　　绳索慢慢向上拉，洛妍被缓缓吊起，磊磊依依不舍，一把握住她的纤足：“别嫌弃我个子矮，不定我比他伟岸呢！”
　　这话声音略大了些，亦璃已火冒三丈，再不顾夜色中不辨物，三下两下将洛妍拉了上去。
　　“疼么？”亦璃关切的将洛妍搂进怀中。
　　洛妍面色发烫，古人觉着女人足是最为私密之处，若让亦璃得知适才磊磊的举动，还不知多大火气。“没事，把绳索丢下去吧！”
　　磊磊先将韩赞绑在绳索上，复又跃出，与亦璃合力拉了韩赞出洞。
　　亦璃运力为韩赞解穴，却不得其法，想是武功路数有异。
　　“你们退到十步远！”磊磊一手牵着马缰，一边俯身为韩赞解穴，他手法怪异，掌覆在韩赞头领，连击三下，又在喉际轻轻一点。他极为敏捷，转瞬已跃到马上，策马奔驰，声音渐行渐远：“轩亦璃，洛儿是我的，你别碰！洛儿，等着我！”
　　
　　



离心

　　《易》家人?——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亦璃命人在他的卧室备好木桶热水，又亲自端来姜汤。“屈就些？不比胡杨林的——”他顿住不语，脸色不悦，想是记起呼延磊将那温泉染成血色。“来喝了暖暖身子，再泡泡热水。你受了惊吓，林子里寒气又盛，别在北地伤风受凉才是。”
　　“有劳王爷！”她实在不习惯他这样亲力亲为。
　　亦璃用指尖抬起她尖尖的下巴：“危急时你可没叫王爷救你！”
　　她仿佛记得唤过他的名字，她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让她悸动的名字，亦琛，她从来都觉得该唤他亦琛，而不是二皇子，楚王爷。除却嫁与亦璃后唤了他一声二皇兄，唉，就那一句，怕是真的伤了亦琛的心。
　　洛妍忽觉腰间一紧，亦璃皱着眉将她搂得几乎喘不过气：“还在想那个狼崽子？”
　　她几乎说顺了嘴，想辩驳磊磊只是个孩子，可话未出口，就觉得好笑。“你吃醋了？”
　　“是！你是我的洛儿，可他也那样叫，你还——不知还有谁唤你作洛儿。”
　　谁？除却父亲，再有便是亦琛。
　　“我若何？难不成我去出言斥责。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我只当没听见，他自然也就无趣了！只是——”洛妍轻轻为他解开微湿的外袍。
　　“只是什么？”亦璃张开双臂，显然习惯有人服侍，倒真要洛妍为他宽衣。
　　洛妍苦涩一笑，为他除了外袍：“男人许吃醋，却不知准不准女人吃醋？”她说得轻描淡写，有意试探他的态度。她不是个能与命运争斗的人，从来没打算在这个时空去扭转男人三妻四妾是福气的观念。只是磊磊今日那一句，或多或少点她到心底的痛处。她弯腰解下他的腰带，随身挂的物件也一一取下，有香囊、玉佩，一个拳头大小的荷包，想必是装着印信。
　　“洛儿，那一日你守在船舱外——我并不知道——我只道是你！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是你陪我离开的——可后来怎么就——”他断断续续的说着，言语中有深深的自责与愧意。
　　洛妍倒无心分辨他话中真意，她的目光定在他腰间白绫的笛袋：“这狐狸绣得活灵活现，眼睛颇有神采，恰似——”
　　“似什么？”他拉她起身，解下笛袋交到她手里，她眼中写满疑惑，刻意瞪得圆圆的眼睛让他笑意深切，“是狐狸似我，或我似狐狸？洛儿——”他又皱眉，“你是我的蜜白，我一个人的！”
　　脸贴得很近，他的温热，她的冰凉，他轻柔摩挲，喃喃的重复一句话，隐约在温泉处也曾说过：“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洛妍却不似先前那般轻易陷落在他的柔情中，她轻轻挣扎开，微微颤动的指肚耐心刻画他脸庞的轮廓。他的眉骨如嶙峋陡峭的山峰，每一丝眉毛都如一根针扎在洛妍心房：“亦璃，你真的觉得眼中只有我？从今日始，永不后悔？”别人的真假对她其实没那么重要，可是同样如对亦琛的态度一般，任何东西都能欺骗，她唯独无力去承载真实的感情。她抬头仰视亦璃，一切印记都模糊，唯有离岛那洁净的犹如初雪的微笑，那是盛开在洛儿心头的六角雪花。“亦璃，不用思考，凭着你的心！”
　　亦璃并不急于回答，只是缄默，他的眼神亦真亦幻，让人无法捉摸。他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掌覆在他胸口处，短促而强劲的心跳震动着她的手心，似乎那种撼动随着她的血流传达心脏。
　　这是他回答的方式，如此的特别，让洛妍费神猜度。上乘的答案自然是此为承诺，以心为证。可是，按照洛妍一贯的思维模式，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决绝的表白，性命在此，心亦在此，或夺或取，各凭天命！是的，后一种解释是洛妍的逻辑，太过、太过阴冷。他眼里那种刚毅全聚焦在她眼眸，反而像是洛妍该给予一个承诺。这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洛妍心乱如麻，她随即意识到，一个女人不该有如此的胆识与定力，不该有足够的力量与亦璃对视。他今天已在她面前展现了更多的面貌，究竟，哪一面更接近真实的轩亦璃。洛妍忍不住浑身战栗，借以显示自己的无力。
　　亦璃才如忽然醒将过来似的，抱着衣缕单薄的洛妍踏入木桶，顿时热水包裹着二人，舒展的毛孔有更灵敏的触觉，湿透的衣衫贴着肌肤勾勒出最清晰的线条。他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她，只是，以一个男人的耐心与技巧慢慢点燃起她的欲望。
　　洛妍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判断他的情感，他俯身在她胸前亲吻，她呆看着桌上那个笛袋，火狐的眼睛真的很美，她，痴痴与火狐对视，义无反顾。
　　有人轻轻叩门，韩赞明明知道是他二人在房内，还是咳嗽一声，说道：“王爷，辜先生到了！”
　　亦璃的火气聚结眉头，怒恼的吼一声，才咬住她圆润的肩头，留下齿印，又一手捂住洛妍的嘴，让她无法叫痛。“天都在妒嫉我！”
　　洛妍心中自然明白来的是辜九生，韩赞已好意提醒过。她何尝不想在他到来之前了却心事，可此刻偏偏不是时候。若不知自己身份，他或许能信守诺言，不说出她的秘密。可，若是牵涉亦璃——洛妍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的旧友，是位奇人，随我去见见？”亦璃征询道。
　　“既是旧友，想必重逢话别后，我去了恐怕反而不便，倒让你与朋友生分了。”洛妍推辞道。
　　“难道要孤王为爱妃更衣，才肯赏脸？”他调笑着伸手来解她的贴身的衣带，“你自然是以书佐的身份去见他！”
　　不容分说，他径直出了木桶更衣，洛妍只得寻了衣裳躲在屏风后，再出来对着铜镜整理鬓发，眉梢的浅淡红痣终究无法遮挡。稍一迟疑，亦璃又在催促，她只得横下一条心随他去了外堂。来人正是那没有眉毛的神医辜九生。
　　辜九生果然将目光定在了洛妍身上，虽然她毫无女儿的娇柔媚态，可他仍旧极力瞧清她的眉眼。洛妍低着头，并不多言。
　　“辜兄，你是来吃鹿肉还是——”亦璃笑得豪迈，对于洛妍的异样似乎丝毫未觉，倒是宽慰着她，“这老小子原是好色之徒，在这北地见多了粗旷的女子，再见了打南边儿来的小相公，也是穷凶极恶的。你躲他远些就是！”
　　两个男人肆无忌惮的笑着，洛妍也暗自发笑。待韩赞来说酒席已备，领了辜九生先行，亦璃竟拉着洛妍追问，何故发笑。
　　“这话说了不厚道！”
　　“且说，暗自腹诽，别当面刺激那老鬼便是！”转瞬，亦璃又是孩子气十足的模样。
　　“他那笑声，倒和伺候父皇的常喜差不多！”她也是随口一说，辜九生的声音的确像足了大骊宫的阉人。
　　谁知亦璃干瘪的冷笑两声，面无表情道：“可知常喜与寻常男人有何差异？”
　　洛妍顿时闭口不答。如此问题，放在现代，也不是每一个女人能随便说出口的。
　　亦璃还真当她不知：“去了势，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辜九生的名气不是一天两天，难道竟是个阉人？她不是瞧不起，只是大感意外。
　　亦璃见她一脸困惑，稍微有了点笑容：“日后你便明白何为去势，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了！”
　　自负的男人先行一步，洛妍苦笑无语，科普、科普，普及的程度怕是古人难以想象了，没有男女的界限。
　　
　　




说古

　　《易》损——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推杯换盏，当真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味，只是，先不胜酒力的是亦璃，他也不顾洛妍一身男装，就当着辜九生依偎在她的身上，搂住她的腰肢，呢喃着道：“不许离开我！不许！”
　　辜九生目光如寒剑，刺向洛妍，盯住她眉梢的红痣，复又怜悯的看着亦璃。“沈书佐，王爷看来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洛妍不置可否，只俯身看顾醉酒的亦璃。他白皙的皮肤为着酒色匀染了两腮，淡雅的绯红更映衬他的俊秀，他像个撒娇的孩子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住，含在口中，笑容如婴儿般甜美。屋内笼着几个火盆，他的额头有轻薄的汗珠，正要用丝绢拭去，他却将头蹭在她怀中。女人再坚强，心中都有母性的柔软。当你眼见男人如此脆弱、毫无戒备的一面时，哪里能狠心伤害。
　　辜九生没有眉毛缓和眼睛的突兀，只让洛妍觉着他那眼神犹如秃鹫一般凶狠。辜九生审视良久，才道：“沈书佐，可愿听辜某讲个故事？”
　　“冬夜漫长，有劳了！”
　　“有个小伙计是一家大户的家生奴才，他时常受命为已嫁出去的小姐传递消息。姑爷家更有权势，所有人都为稳固小姐的地位而竭尽所能。有小老婆给姑爷生了儿子，好在小姐也为姑爷生下儿子。小伙计去得更勤了，他一直深深的爱着小姐，而小姐的陪房丫头却爱上了他。他知道，这个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帮助小姐固宠的，于是劝丫头留在小姐身边，一切都为了小姐。年轻人，也没那么大心思，只想着能多看两眼，多说几句话，已经很满足了。何况，小姐于他，永远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他尽量将话语说得平淡，可任何人都能感知，他讲故事时那种追忆的惆怅。当他说道小伙子的爱慕，哪里是当年之情，那种炙热的感情分明还在灼烧他的心灵。
　　辜九生平息着眼中的光芒，或许，那几眼几句话已成他人生最美的回忆：“姑爷也是喜欢小姐所生的姑少爷的，可还有一个长子在姑少爷之前，小姐最为忌惮此事，可大少爷的母亲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让小姐不得不小心翼翼。人的心思毕竟难以周全所有事，小姐太过关爱姑少爷，不免疏忽了姑爷。”他长叹口气。
　　之后自然是一番痛苦的陈述，姑爷纳丫鬟为妾，于是，添了第三个儿子。小伙计并不像预料那般甘心，他这时也不再是个跑腿的小伙计，学了本事，和姑爷家的下人也混熟了。小姐设下计谋，要让生下大少爷的小妾母子俩都身败名裂。这样就没人有能力妨碍小姐和姑少爷的利益。
　　辜九生停住叙述，又斟杯酒饮了。“沈书佐，女子若是能一直似未嫁时那般纯洁多好？”
　　“女子怕也是身不由己！”洛妍拢紧亦璃的外袍，他就这样靠着她香甜的睡着。
　　“沈书佐想说是男子污浊了女子？”辜九生并不等待她的答案，“曲水流觞，白衣胜雪——”他带着怜惜望向亦璃。
　　“没有谁污浊谁，这世界原本就干净不了。”洛妍拨动灯芯，柔和的烛光中，辜九生也显得没那般咄咄逼人。“辜先生，沈某还等着您的故事！”她把重音落在那个“您”。
　　辜九生并不介意，继续道：“小姐想只手遮天，却忽略了老太太是个不容轻视的对手。几番较量，谁也没落到好处，只让姑爷越发冷淡小姐，倒是将所有的关爱给了小丫头和才出生的三少爷。等小姐铩羽而回，才发现后院起火。小伙子哪里见得小姐痛苦，自告奋勇献上计策，要用对付大少爷母亲的法子结果小丫头。经过许多事，小姐谁也信不过，小伙子以能成为小姐的心腹兴奋不已，甚至不惜扮作奸 夫，陷害小丫头。”
　　洛妍一下子将目光落在亦璃身上，三少爷，三少爷的母亲。她猛然意识到辜九生对于亦璃意味着何等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此伤害，亦璃怎容为友？她情不自禁目光中带着愤怒与鄙夷，瞪视着辜九生。宫墙里果然没有干净的地方，怪不得亦璃会有如此怪异多样的性格。始作俑者竟是眼前这个废人，洛妍想起亦璃的笑话，诧异道：“这话不通，以你不全之身，如何——”
　　辜九生对洛妍的仇视非但不介怀，反而眼中流露出欣慰：“姑娘，你识得九生时，九生便是如此皮囊。可姑娘可知，始于何时，拜何人所赐？”
　　洛妍一愣，如此简单的道理，她竟糊涂了。宫中出了此等事，定会竭力隐瞒，平息风波，掩盖皇家丑闻，只是，辜九生怎会保住性命？她带着疑问望向他。
　　“小姐设法救下小伙计，身残之人自然感恩戴德，一心要学了本事再报小姐救命之恩。于是乎，混出点名堂，呈上奇毒，要让大少爷生不如死，无心皇位！谁料大事未成，小姐却在两年前撒手人寰——”
　　亦璃自幼丧母，乃是亦琛之母孝和皇后抚育长大，孝和皇后，两年前薨逝。
　　洛妍忽然道：“亦璃，你醒了？”亦璃的睫毛似乎微微闪烁。
　　亦璃扭动着躯体，缓慢睁开眼，带着迷蒙：“你一直守着我？”
　　洛妍扶他坐正，淡淡一笑：“听辜先生说故事呢！”
　　辜九生神情平静，亦璃是兴致盎然。“哦？也说来孤王听听！”
　　洛妍只想探寻亦璃是否了解辜九生所为，实在太多疑问。下毒的对象是大皇子轩亦珩，可这几年轩亦珩分明朝廷内外担当重责，未闻有病。倒是亦璃，传闻中一直久病缠身。而那次在离岛，神采飞扬毫无病态的亦璃正是和辜九生在一起。始作俑者难道又来扮作救命恩人。若真是那样，又何苦道出实情。为了警告自己？什么毒让人生不如死，亦璃又是如何熬过来的？谁人能狠心将如斯苦痛再加诸他身上？
　　亦琛，亦琛在其中又知道多少？或者，他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辜九生将酒杯倒扣在桌案，食指、中指指节互击三下：“快三更天，王爷还是早些安置吧！老朽，也借着酒意睡个囫囵觉得了，哪里说得出什么故事？”他起身晃悠几步，朝大门而去，“老朽看，沈书佐倒像个会说故事的人。王爷好福气啊！”
　　亦璃只望向洛妍：“当真？孤王洗耳恭听！”
　　辜九生已走到门口，像乍然记起什么，猛转身，拍着头：“看老朽这记性，差点忘记大事了！沈书佐，王爷风流成性，只是有些病根一时未能根除。沈书佐伺候在王爷身边，可要敦促他切忌女色！”
　　洛妍当然明白他话中在暗示什么，只低头道：“先生吩咐，记住了！”
　　亦璃却不满嚷道：“满口胡言！你先前如何说的？叫韩赞去拆了你招牌！”
　　“王爷莫气！老朽也不贪那鹿肉了，明日就走，定能寻那破解之法。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万物相生相克，就看人是否愿寻求了！”辜九生已踏步出门。
　　洛妍朝着背影略施一礼，朗声道：“沈某代王爷谢过辜先生！望辜先生不辱使命！”
　　辜九生立在门外，并不回头。不知何时，已飘起飞雪，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屋内。“把酒赏雪，秉烛夜谈，就不知王爷和沈书佐有无这样的情调了？”
　　亦璃已从身后握住洛妍的手，眉眼含笑：“亦璃倒有如此雅兴！”
　　人的心原是重重叠叠层层掩映，即便烛泪滴尽，哪里能一夜道明前尘往事。“王爷，明日林将军要升帐点兵，王爷不可迟了！”
　　隐约一声叹息，洛妍只顾整理心绪，竟不察究竟是亦璃还是辜九生发出这声压抑的叹息。
　　
　　


符篆

　　《易》蹇——九五：大蹇朋来。
　　
　　洛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雪地，短短一日，经历太多，一个人时时刻刻说着假话过日子，精神分 裂是迟早的事。她使劲想把辜九生的故事抛诸脑后，可那一句句沁着大骊宫血泪的话语总是浮现脑海。人，总是需要一个躲避的空间，她走到偏院自己的小屋，或许，亦璃也想独处整理思绪，才笑着用辜九生不近女色的话搪塞洛妍询问的眼神。毕竟，他邀她敞开心扉夜谈，她婉拒在先。雪夜中只有呼啸风声与她孤单的脚步声，踏出的每一步都那样沉重。
　　雪花落在脸上，慢慢融化，如泪水般淌过面庞，洛妍伫立门槛，回首漫天飞雪，脑海中飞雪雄关的画面浮现，这一世，对于她，有如出生婴儿的阵痛。亦璃给了她可以登上天堑关的腰牌，夜色中通往东赤的关隘会有牵着线的孔明灯，提防着随时可能进犯的敌国 军士，可同时也照着那古战场的尸骨。那样的彻夜长明，那些找不到故国方向的孤魂何以安宁，只怕这风声中也夹杂着冤魂凄厉的悲号。
　　洛妍正要关门再出去，屋内却有人将她拉入怀中。门无声的关上，挡住了屋外的寒风，而这个怀抱突如其来的温暖带着熟悉感让她情不自禁放下沉重的包袱。是的，熟悉，哪怕他有复杂的心机，她也能明明白白感知。亦琛，她所熟悉的亦琛，以及，大骊宫那一夜，那个崭新的深情的亦琛。亦璃，她不能去想，亦璃就和洛妍一样，呼吸间的一颦一笑都是谜。令她费猜疑，也更难沉静心绪去爱。
　　黑暗，目不视物，他静默不语，没有惯有的薰香，只是，在太多的沉重后，洛妍只想柔弱的依靠这个怀抱。
　　她伸出十指，慢慢的于静谧的黑暗中去抚摸他的面庞，宽阔而饱满的额头，悠长的眉毛，深邃的眼眶，挺直的鼻梁，两颊的肌肤还有南方的湿润，他的唇，醉人的气息，就如午后繁密树叶间透过的阳光，生机勃勃却不刺眼。她缓缓触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难道洛儿指端有眼睛？”几个月没有她的消息，豫章王府也夜探几次，沈儒信那只老狐狸更是滴水不漏。直到得知沈家与边关时有书信来往，又从天堑关的密探信中得知有个沈蜜白。蜜白，父皇是何用意？蜜白，这是三弟的乳名，父皇却赐予洛妍。
　　“目不辨物，耳不闻声，如何能识亦琛？”原来，她没有自认的冷清，短暂的分别，她无时无刻真的放下亦琛。若说亦琛还是当日那个置身棋局外的男人，她还能保持理智，可那日父亲威逼利诱，亦琛最在乎的竟是她。可惜这一切来得太晚，她原本已灭掉的心火——离岛那曲《羿彀》，火狐的笛袋，她已重燃希望。
　　有些话亦琛宁愿埋在心中，爱一个人，原来言语是最苍白无力的。不停换马，疾驰而来时，他心底揣着无数的思念要对洛儿诉说。一路往北，遇上山石滚落，阻断远道，也撞上狂风大作，黄沙漫天。澂水桥断，随从劝他折返，可信念支撑着他不眠不休几日奔赴天堑关，只为着洛妍，为着在她危难之际能施以援手。
　　感受了真正的除却肉欲的去爱一个人的滋味，他甚至觉得光影、声音都是虚幻，肌肤的触觉也是那么渺然易逝去。爱，这就是爱？不是单纯出于对亦璃的嫉妒？
　　其实在房门推开的那一霎，他已寻求到了答案，他静静的用心就能感应到洛妍的存在。
　　“洛儿，林将军身边有个参领，田焕，可有印象？”亦琛推开缠绵的拥抱，问道。
　　洛妍心中不禁一寒，她拿出火石想点亮烛火，光亮仅一瞬，亦琛出手阻止：“人影投在窗户上，惹人生疑！”
　　也就这一瞬，她瞧见他眼中满是关切，倒是她小人之心了。“此人见过几次，初时觉得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可细细瞧来，并不简单。”
　　亦琛言语焦急：“几次嘱咐你切勿做事急进，才来多久，你又是呆在——呆在亦璃身边，就细细打量了外臣！”
　　“也就是每月逢六升帐时见过，未曾打听什么。凭的是感觉，那人目光中的志向恐怕没那么简单！”洛妍这才意识到亦琛私自前往边关的古怪，“你为何来了？”
　　“我这不是得空么，来瞧瞧你可过得惯北边的日子。”亦琛轻描淡写的说道。
　　洛妍渐渐习惯屋内的黑暗，亦琛神色恬淡，他掸掸袍服，随意寻把椅子坐下：“我既来了，称病陪我几日可好？你这屋子，素日可有人来，我已瞧了，纵然来人，大不了孤王陪洛儿唱一出《柜中缘》！”
　　洛妍捂住口一笑，亦琛招手拉她近前，细细端详，眼中的情意如潺潺春水流进她心底。“着男装也如此标致！我错过了许多，洛儿，容我倾余生之力补偿可好？终有一日——”
　　她弯下腰轻轻吻住他的唇，封堵住那些遥不可及的憧憬。爱与不爱的界限究竟如何划分，她没有权利手持爱的权柄去伤害任何一个。就算有难以言明的苦衷，她也不能。或者前世的她并未能深刻领悟男女之间真挚情感的内涵。可是简单的一个吻，她隐隐觉察他在忧虑什么，他手臂上施加的力量展示着他强烈的保护欲望。
　　“亦琛，究竟所为何事？你觉着不说我就能安心么？”洛妍追问道。
　　“洛儿！”亦琛先是愣住，而后才苦笑道，“当初与你父亲商议，让你跟在亦璃身边，其中一个缘由就是为着你敏锐的洞察力。”他起身轻轻将她拥在怀里。
　　“朝廷也是有规制的。既然有督军的皇子，其他皇子私自前来便是大忌！”
　　“轩亦珩和卓家为着盐运起了争执，姑母，淑乐长公主一状告到父皇跟前，父皇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让你父亲去调停此事。可不知为何，闹出另一桩事，齐穆王府一个侍诏许禄乃是东赤的奸细，窃了东海布防图出了海。轩亦珩据说出海追寇，父皇让我前去襄助料理东南海防，也去劝慰姑母一番。”亦琛皱着眉，尽量将事情说得简略。
　　淑乐长公主，亦璃嫡妻卓氏之母，皇家嫁她给卓家，是为了示恩。可显然这位长公主手腕厉害，慢慢掌控了卓家的命脉。“那你何故不南去，反而北上？”
　　亦琛神色凝重，紧握住洛妍的手：“这正是我要给你说的！田焕是轩亦珩的人，田焕与许禄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轩亦珩定是要寻亦璃的错处，好削弱卓家的实力。他应该是由海路而来，这几日潮汐变化，他应该在我之后。”
　　她不去理会利益中相争的各方，只顺着逻辑分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大可坐山观虎斗，两败俱伤之时，再来收拾残局。”
　　他笑得舒展，言语欣慰：“洛儿之言甚为有理！那我是来得早了？”
　　他自然是来早了，若是泄露行迹，岂不是授人以柄，怕是局未布好，先入局中。两行清泪再也止不住，滚落下来，她能明白的，他又哪里懵懂。他以身犯险，为着的不正是她么？是什么让亦琛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或者，她该求助于他。洛妍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情与理总是不能逾越的。“亦琛——”
　　“洛儿，陪我说说话，好么？”几日未眠，困意袭来，可他实在不愿错过这难得的相聚。事情危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泄露洛妍行踪之人正是田焕手下，对方既然知道洛妍身份，难保不引她入局，继以打击亦璃。
　　“亦琛，皇室都以龙为图腾，轩家私下可有祖传的图腾？”
　　“太庙中供着三只虎，可也没说特别的意思。”
　　“狐狸呢？”洛妍随意问道。
　　“那可是东赤皇室的图腾，上呈的国书中文就见过，艳红的火狐！敌国之物，不用父皇下旨，宫里都知道这是忌讳。你无事时多读读南炎史书，这些都不知么？远的不说，记载当朝甲申大捷时就说过，东赤兵败，除却送来质子、女人，岁贡中便有火狐。这可是书中所记！你事事上心，怎么倒漏读这个？”亦琛话里虽在责备，可欣赏与宠爱的意味更浓。
　　洛妍轻轻搓着他手：“你小时候天天读书？”
　　“我是捧着书卷，心里惦记着如何淘气，时常惹母后生气！”
　　“哦？说来听听！”
　　他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乐意倾诉：“还记得小时候随母后住在父皇的轩辕殿，我时常将父皇的御玺藏起来。这还不算，有一次，我——”他略一停顿，撇过心底的不畅快，“我和亦璃翻到匾额后玩耍，寻到一本黄绢册子。写了些奇怪的字，还画着虎头。”
　　“想是虎头符篆！父皇好道！”轩辕殿的炼丹炉想必能驱走冬日的寒冷。
　　亦琛正要回答，却猛然听见雪地里传来脚步声，渐渐逼近。
　　“沈书佐可安置了？沈书佐”声音不大，唤了两声，却降低音量，“洛妍，是我！”
　　门外正是亦璃——
　　
　　
雪夜

　　
　　《易》萃——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适才亦琛戏言要藏身柜中，可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如此憋屈的事，听见来人是亦璃，虽未慌乱，却也一时无计。洛妍定定的看住他，亦琛环视一周，没个妥当之处，何况，深夜至此，亦璃是何来意？
　　亦琛紧握住洛儿的手，眼神坚定，那意味，大不了一起面对。
　　洛妍抽出手，轻晃手指，示意亦琛站在门后，她款款移步，猛然拉开大门，门扉恰好挡住了亦琛。她并不挡住入门的路，一步踏出去，站在亦璃身侧。
　　雪夜的白光洒进屋内，虽不说看得仔仔细细，可洞开的门内，一览无余，是否有人，那是一目了然。
　　“王爷还不歇息？明日可要升帐的！”洛妍的神色如平静的春水，没有丝毫波澜。亦璃面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他一直用眼光追随她的身影，直到她坦然对视，他不曾转移视线，只定定的看着她。惹得洛妍也去凝视他深邃的眼眸，虽然周遭都是墨色的沉寂，可她还是清晰的在他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一张女人的脸，太过孤清的女人的脸。直到眼睛发酸，终有一人先眨眼，洛妍抢先笑道：“是要比拼眼力么，看谁先眨眼！”她径直入内，取出火石点燃蜡烛，“王爷方才醉了，且进屋坐坐，我到厨房去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洛妍不慌不忙将屋内烛灯点燃，又慢慢生了火盆子，盖上镂花铁罩，拎把提梁壶烧在铁罩上。她蹲在地上，拿把钎子伸进铁罩，把火拨旺：“要么进来坐坐，水滚了，沏壶好茶！”
　　亦璃缓缓转身，才说出他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过随意逛逛，乏了，改日再饮不迟！”话音未落，脚步已远，洛妍这才起身去留意雪地里的脚印。就在她即将转身的一刹，亦璃也顿住脚步，他孤独的站在漫天飞雪中，厚重的黑色貂裘被风鼓得蓬开，如雄鹰翱翔时的羽翼，他猛然伸手勒紧貂裘，疾步离去。洛妍的心如同针刺，门后的亦琛声音幽幽，言语中悲戚更切：“亦璃是能飞过云端的雄鹰，只是，过早折断了羽翼！”折断？或许被人折断更为准确，只是亦琛说不出口。
　　“皇家没有羽翼雄心的人才有福气——”洛妍关上门，看着灯光将二人的身形映在门窗。之前不能确定的诸多疑问，至少有一个已经解开，亦璃，亦璃绝不简单。他明知屋内有人却过门不入，分明心中有鬼。磊磊一点小刺激，他就醋意十足，怎会对栖身藏匿的不明来客熟视无睹？她不是早就知道，他并非如人前那般远离争斗。否则，轩亦珩、亦琛也不会对他处处提防了。她黯然一笑，亦琛何尝不是这样，她，不是也在往那夹缝中拼命挤，求一线生机。
　　亦琛也是了然于胸：“开门迎客，亦璃反而不知何为了？”
　　洛妍叹口气：“他始终是防备我的，只是不知究竟是谁站在我的身后。”父亲刻意与大皇子轩亦珩走得近，齐派？亦琛几次的沉不住气显然已暴露他与洛妍并非初识，楚派？最后，洛妍莫名其妙以男儿身份来到边关，能堂而皇之如此安排的唯有轩辕殿那修道的神仙。或者，卓氏的频频暗示，亦璃的情深款款，世人皆知，沈家是豫章王府的外戚，亦璃绝不会将沈家、沈洛妍拒之门外，这或许是洛妍手里必须抓牢的筹码。与其坐等被夹，莫若抢先拆解。
　　“北风呼啸，我若是吟唱，歌声不会传远吧？”洛妍盈盈笑着，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亦琛几欲被这光芒魅惑，是的，爱上的就是这种光芒，或者他是太过欣赏，在她不断散发的光芒耀射得迷乱时，忽略了自己最简单的情感。
　　“还在看那些奇门遁甲的书么？”洛妍是在沈儒信的刻意调教下成长的，亦琛所知的，已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洛妍，官宦人家小姐也有勤练六艺的，可洛妍，所学之杂乱、广博，已经令他惊讶之余惊喜不断。他甚至觉得她懂得读心术，那双眼、那颗心都剔透如水晶。沈儒信，你究竟要用一个女儿栓住几个人的心？亦璃，亦璃方才的举动——
　　洛妍顾左右而言他：“你可仔细听了！”
　　他正想说独他有耳福，是一大幸事。洛妍却忽然推开窗，真的让歌声揉进肆虐的寒风。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你真无情呀把我扔下
　　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冬天的夜里满眼飞雪
　　我们的离别情话千言难尽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今宵离别后何日能回来
　　请你留下你的诺言我好等待
　　
　　她很有把握，那个一身黑衣假意离去的男人必然能听见她的歌唱。看似简单思念远行人的歌，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该是怎样的心情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菩提树下感悟为佛，拈花一笑后眼中可是空。各人各缘法，所求不同，只怕最终却是殊途同归。她实在是自伤自怜的余地都没有，两世为人，见识虽广，可悟性所限，终逃不过一个情字。
　　歌是唱给自己，也是唱给这两个必然要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能传递多少心意，只是，听进去多少却不由她作主。
　　亦琛却是五内如焚，他曾将她扔下，可哪里走得远，而一旦回头，便再无余力抗拒这份情。诺言不止一次许下，由虚情假意到真心挚情，可话里的允诺究竟能兑现几分，他自己也是没有把握的。不是为了安慰她，反而是希冀一个拥抱来抵挡内心的无助与虚弱。怀中人儿正是风华正茂，然韶华不为少年留，难道真眼见她发白面皱仍相待。到时候只落得恨悠悠，永难休。
　　他忽然记起，同样的歌，骊姬也唱过，只是入耳难入心。他从小被母后约束远离声色犬马，并不熟悉音律，只把歌儿当作寻常小调听了。也就是此刻洛儿唱起，他原已抛至九霄云外的事才记了起来。
　　“这歌倒是特别！”他随口说道。
　　洛儿只道他想知道歌的来历，预备的说辞派上用场，毕竟是她前世听来的朝鲜民歌：“这是我来此后听到的一首关外民歌，高丽女子的歌。在上京城肯定不会有人知道！”
　　亦琛话一出口就后悔：“谁说的？我就听过！”
　　“谁？”洛妍好奇不已。
　　亦琛怕迟疑了反而令洛妍不悦，只得据实以告：“是骊姬！”
　　洛妍颔首无语，只是二人心底都生出疑问，骊姬是江南人氏，久居深宫，怎知此曲。
　　
　　亦璃并未在洛妍住处周围设置暗探，亦琛在四更离去，一再叮嘱她莫要出门。可他才走，亦璃那里着人来唤了几次，虽托病也不能辞。不时，韩赞竟亲自来了，面有难色，洛妍只得随他去了。
　　才出了院子，却见庾信带了两个兵士在收拾一株槐树。碗口粗的树干从中间折断。
　　庾信见洛妍意味悠长的瞧着槐树：“沈书佐，想是昨夜大雪压在树上，所以树干断了！”
　　洛妍苦笑一下，也懒得纠正他话里谬误，冬日少了树叶的树怎会被雪压断，那断口又是那样齐整。那曲《阿里郎》终究是顺风不顺耳，入不了亦璃的心。
　　韩赞也是明白的，行到无人处，低声劝道：“属下说句不当说的！王爷打小吃的苦不比寻常穷人家孩子少。主子多担待些才是。”
　　洛妍敬他护主忠心，倒也不计较，应承下来：“这话圣上若是听了，怕饶不了你！”
　　韩赞咬着牙，似有怨气，洛妍待要追问，却见亦璃迎面而来：“沈书佐好大的架子！”话虽有刺，眼中却含情。
　


威望

　　《易》夬——九四：臀无肤，其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天堑关的城楼东西走向连接着阻挡东赤与北漠的长城，只是往西远眺，根本无法分清哪里是北漠，何处是东赤。东赤国是无尽的群山与蜿蜒的江河，还拥有绵长的海岸线。北漠则是无际的大草原与吞噬草原的沙漠。
　　洛妍天生对方位不敏感，可后天的孜孜不倦却是有效的。她强迫自己记下了南炎九州、三十六郡、一百单八县，那些不成规律的地理分界线早已印在她脑海，熟悉程度恰如她清晰记得的掌纹。当然她也着力研究了长城的修筑模式，跺墙、宇墙、单边墙、障墙、挡马墙，敌台、战台、烽火台，林林总总，塞满了脑子。实在没想到，今日有了温故知新、实力考较的机会。
　　升帐之后的三少突然迸发出罕见的对帝国边境线的无比热情，他单独与林虎将军促膝长谈了大半个时辰，便带着洛妍与韩赞，要沿途巡视布防，又点了个工部派来边关负责长城养护的造办同行。从林将军那满怀激动与赞许的目光中，洛妍读到许多，想必老将军会以为是头日的劝谏起了效果。
　　步行，亦璃竟选择了步行，沿着长城步行。
　　不过半日。洛妍脚底已磨出血泡，只得坐在石阶上喘息，不解的看着他。亦璃已登上一处烽火台，时而手置额头、远眺四方，时而与守城的兵丁倾谈，不时吩咐几句，造办赶紧奋笔疾书。他个子出挑，虽显得单薄些，却在人群中更易吸引人的视线。烽火台上，帝国的金色旗帜迎风招展，亦璃飘逸的长发也在风中去追赶那个硕大的“炎”字。要命的是，这个男人刻意选了红色袍服，软底靴子也是猩红鹿皮制成，那一身火狐大氅在白雪灰墙的世界里分外夺目。
　　洛妍揉揉酸痛的脚踝，重新站起来。他除了清晨那个笑容，吝啬到一个关怀的眼神也没有，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倒像有意为之。看来是自己见识浅薄了，槐树是毁在亦璃手下，可却是为了呈现他恼怒、嫉妒的心绪有意为之。槐树若有灵，莫怪洛妍招致祸端才是。
　　离烽火台愈近，愈不自觉的去重新审视他，也在暗中品评两个男人的优劣，更重要的是，得估算各自的实力。父亲曾说，三位皇子三足鼎立，各自太平，因此南炎也稳若磐石。轩宇槐沉迷道术，整日与方士混在一起，无心朝政，这绝对是一个假象。究竟是何事让那个雄心万里，意欲吞并三国的慎远帝忽然抛却大寰宇，置身小八卦，这始终是一个谜。迟迟不立储又是为着什么。东宫储君早定，那是固本立国的好事。轩亦珩、轩亦琛、轩亦璃，鹿死谁手，何人脱颖而出，都必有一场惨烈大戏。
　　“真没想到，金枝玉叶的三皇子居然如此平易近人！”
　　“是啊！王爷什么都懂呢！那个造办往日来巡视都没这样仔细，几处城墙有了缺口，拖延许久了！”
　　“快点走，王爷要验看燧、烽！咱们赶紧下羊马圈取来。”
　　两个守城兵丁的话飘进洛妍耳里，接着传来的是亦璃冷峻的斥责声，那个造办跪在地台瑟瑟发抖，不为寒风，实在亦璃不笑不怒时的面庞有摄人心魄的威严：“长城对帝国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明白么？回京之后，孤王倒像去见识一下造办家的围墙可也是如此破败了却无人问津。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做什么的？你可知一旦城墙失修、无以御敌，会有多少将士用血肉之躯来抵御外敌！以你全家性命也难赎你渎职重罪！”一声声斥责顺风传出很远，“孤王督师东北，从未惩戒一人，也是想上下一心，共守江山。今日不拿你祭旗，免去造办之职，仍在天堑关当差，将功赎罪！”磊磊嘲笑亦璃男生女相，其实并不尽然，亦璃的确具有一种阴柔魅惑之美，可他的眼一旦除却惺忪睡意，目光锐利、气势凌厉。
　　“沈书佐，将此事记下上报朝廷！”亦璃并未看她一眼，掌击青灰色的城墙，凭风远眺：“此处山势较缓，正是利于攻城之处，就从这里开始修缮！”
　　造办犹跪在地上揣摩，亦璃又道：“孤王的处置，你可服？”
　　造办这才回味，小命已保，唯唯诺诺答道：“服！下臣定戴罪立功，不辜负王爷大恩！”
　　亦璃声音浑厚：“你不能辜负的是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
　　“臣心服口服！”造办似乎一下子顿悟，朗声答道。这一声却如投在湖面的石子，激起水花，整个山脊都喧嚣起来，无数人齐声说着一个“服”字。山脊起伏，目所能及的烽火台寥寥无几，然声音却朝四面八方传播开去，再远远的回应着传回声浪，阵阵应和随着亦璃挥手而渐渐罢止。
　　亦璃颔首内敛的微笑，没有半点虚浮与不可一世，他环视一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一处，失神只是短暂的瞬间，旋即神色如常，与参将比划着城楼失修处。
　　韩赞很想从亦璃的眼神中分辨究竟是忧伤还是失落，追随多年，他还是无从琢磨。他沿着适才亦璃凝目的方向望去，是沈妃扶着城墙的弱小身影。离岛，王爷卖弄武艺只为博佳人一声赞叹，可沈妃是个冷性子的人，竟不为所动。那一番水凝冰，冰溶水，白做了功夫。此刻，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即便万众高呼也不及沈妃带着欣赏投来的惊鸿一瞥吧！
　　
　　黄昏前又走了十里路，茫无际涯的大海终于出现在眼前，当上行到相对位置较高的烽火台时，恰赶上海天一线的界限被霞光模糊，就在圆日最后一寸也没入海中，那绚丽的霞光逐渐分出层次，海之上带着余辉，海之下吞没了光芒。洛妍的心情也随之沉入谷底，日落之后将是无尽的黑暗与寒冷，熬过漫长的夜才能重见日出。而越是临近天明，越是难耐孤寂，日出之前那一刻将是一日当中气温最低的时刻。
　　海风带着咸湿扑面而来，在霞光褪散殆尽时，洛妍才惊觉一身火红色的亦璃不知何时起就矗立身侧。毫无间歇的，在她注视他的同时，他不再专注于落日，而是平静的看着她。耳听潮汐的汹涌，眼前却是宁静如死水，他的眼似乎被最后一抹彩云染红，可红却未为他增添些微暖意，只反衬着他苍白的脸与冰凉的眸子。她在心底一笑，她若是水，他便是冰，二者并不矛盾，可只能在维持在四摄氏度，不高不低，她没有热量传给他，他的冷也难以侵入她早已封尘的心，还是在四摄氏度，水为之水，冰为之冰。
　　这一次对视，落败的是他，他解下狐氅将她包裹住，系好狐狸尾制成的带子。
　　如果对他说，狐狸的屁 股有幸贴着人脸，他一定能开怀大笑。她一开口，说的却是：“王爷，洛妍受之不起！如此名贵的东西，宫里该有规制的。”
　　“你倒说说，如何名贵？”亦璃为她拢紧狐氅，带着他体温的热度慢慢让她僵硬的身体复苏。
　　几张火狐皮毛色如一，镶在一起寻不出缝隙，火狐的心脏处纯白的绒毛用来滚边，反差的颜色更显出物品的高贵。“火狐仅产于东赤国，海拔两千的雪峰上才有火狐出没。东赤人认为火狐通灵，若非战败，绝不会进贡火狐！”
　　“接着说！”
　　洛妍不去瞧他，只沿着狐毛的长势去抚摸刺眼的柔顺：“《南炎帝国志》，慎远帝二十九年，大败东赤于天堑关，虏其储君，获将军首级六。豫章王代帝受降书，东赤以侄侍叔遥拜南炎。”
　　亦璃淡淡一笑：“在家时，你父亲就让你背诵这些？”
　　“指婚之后，父亲特意让我背了这一段！”帝国志中大肆颂扬了冲龄的三皇子轩亦璃气度不凡的表现。慎远帝轩宇槐有意让幼子接受降表，实在是极尽侮辱之能事。就不知东赤如何来记载这一耻辱。“书里说东赤进献了女子、奴隶，和十二只成年火狐。想必是王爷差事办得好，圣上才将火狐赏赐给王爷。”
　　韩赞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王爷，是否连夜赶回天堑关，属下已选好三匹快马！”
　　“等看了日出再走也不迟，伸手不见五指的，有什么意思？”他朝韩赞走去，忽又转身对洛妍道，“书，终究读得不够细，漏了一条，豫章王亲题‘秦晋永好’四字赐予东赤质子姬氏！”
　　




记忆

　　《易》同人——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石阶似乎在无限延伸，没有尽头，她奋力迈步，却感觉这具幼小身体对她的灵魂是一种禁锢。耗尽全力，她累得靠着青石墙喘气。乳母被拦在城楼下，呼唤她快点回去，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扶着墙垣一步一步。
　　她舍弃性命穿越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寻找他，可苏醒的一刻，他却已离去。她不相信这就是命运，她发誓，即使再死一次，也要找到他。
　　十步、百步，她趴在犹有积雪的石阶上，脸的热度溶化了地面的冰凌。不能就这样死去，她要活着见到他。
　　呼啸风声刺耳，她敏锐的耳朵却抓住了飘散在风中的清越笛声，是《羿彀》，就像一剂强心针。手腕上伤口微微愈合，她扯下缠绕的纱布，她的奔跑让伤口又裂开，沁出血珠，风中夹杂着雪花，伤痛让整个人重新有了力量。她狠命去追随那笛声，发疯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可逆风却送不出撕心裂肺的呼唤。嗓子却已沙哑，发不出丝毫声音，脚底有锥心的痛楚。笛声越来越弱，她伸出手想抓住就要飘散的最后一个音符——
　　
　　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住，洛妍知道那个梦又重复了一次，只是梦境与久远的记忆交错，十一年里反复的回味，究竟最终是否看到他消逝的背影，她已无法确定。即便那张前世清晰的脸也被岁月模糊掉。泪水包在眼中，如果能在梦里重逢，可惜洛妍不是一个善于憧憬美好的人，那种自欺欺人的抚慰一次也没有。不得不面对冷酷的事实，他就算站在眼前又如何，她根本就无法辨认他的容颜。
　　睁开眼，亦璃那种寻不出痕迹的笑意，他的眉舒展开：“总算醒了！怎么就昏倒了？”
　　洛妍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抽出手，揉着喉部吞咽唾沫，干哑的涩痛，那么不曾说过梦话吧！她放下一颗心。
　　“做恶梦了？怎么一身冷汗？韩赞！取些木炭来！”亦璃扶她坐起来，“冷么？”
　　亦璃问了，洛妍才觉得周身冰冷，就算身上裹着他的狐裘。不习惯于黑夜中与他共处一室，四下看看，简陋狭小的石屋一床一桌，墙上挂着弓箭、铠甲，想必是烽火台内参将的屋子。
　　“梦见什么了？脸色煞白。”
　　她随口答道：“梦见脚断了，很痛！”
　　“先把姜汤喝下，一会儿让我瞧瞧，可是真的把脚走坏了。”亦璃的温柔让她不适应，时冷时热，无法揣摩是一回事，何从寻出破绽才是至关重要的。至少，现在，仅有的线索都落在亦璃一人。
　　洛妍稍一迟疑，亦璃眯缝着眼，坏坏一笑：“洛儿是要亦璃口对口来喂？”他饮了含在口中，暧昧的笑着，手臂已绕到她腰后，欺身逼来，已无退路。
　　门帘撩起，韩赞来得不是时候，赶紧往火上添了炭，狼狈离去。亦璃悻然吞下那口姜汤，一脸不悦。洛妍赶紧端过碗一口气喝完。
　　“辜九生那小子肯定是妒嫉孤王娶了如花美眷，才说那些鬼话！”他手臂收得更紧，脸贴脸看着她，却又猛地松开，侧身过去一把抓住她脚踝，除下布袜，足底果然有几个血泡。“怎么不说？倒是我疏忽了，你足不出户，哪里能走如此远的路！”
　　洛妍想缩回脚，却被他扣得紧紧。
　　“洛儿，我是你夫君，瞧瞧你的脚又有什么？”亦璃取下腰间饰物放在床上，慢慢蹲下，握住她的纤足。
　　洛妍试探着拿起那笛袋端详：“这就是火狐？只听书里说，却未瞧见过！”
　　亦璃笑道：“你看看里面的笛子，那才是上品。”他扯下根发丝，慢慢勒出血泡中的脓水，瞧洛妍仔细审视那管玉笛，“原是二皇兄珍爱之物，却被我要过来了！”他动作敏捷，几个血泡都已处理干净，可还是握着洛妍的脚踝。
　　一丝曙光又被云遮住，竟是亦琛之物？洛妍强掩心绪，只拿眼瞧着亦璃：“有劳王爷了！”
　　亦璃笑得迷离，手指划过她脚背：“那洛儿何以为报？”
　　她心里只觉迷雾愈浓，手指摸到玉笛上刻着一个篆字，一笔一画，细细摸索，真的是个“琛”字。“王爷好人做到底，吹奏一曲如何？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冬风满京城。”
　　亦璃起身在盆中净了手，接过笛子，意味悠长：“洛儿想听哪一曲？幼时还是二皇兄教亦璃研习声乐。”
　　洛妍眼光扫过笛袋上的火狐，不敢造次，她最想听到的自然是《羿彀》，可又怕露了痕迹。离岛外听过的曲子不少，感念他不顾身份为她拾掇脚上的血泡，他竟真能纾尊降贵来做。“《溱洧》！”
　　亦璃一下子愣住，他原本的节奏就像被截断的水流，掩藏着沸腾。愣神站了许久。
　　直到洛妍抬眼望他，才发觉亦璃眼波中荡漾着的全是柔情。他显得心绪不宁，避开她的目光，方才启朱唇吹奏起来，而那曲声中荡漾着起伏不宁的心绪。
　　洛妍这才察觉有异，亦璃好容易罢住笛声，朝她走过来几步，又忽然转身到门外对着韩赞厉声道：“你走远点儿！”
　　亦璃的眼睛似乎有魔力，一旦春意盎然便如漩涡般将人吸进去，洛妍还不及思考他有何图谋时，让人窒息的长吻突如其来，他的吻甜腻的让人浑身发软，他绽放的热情让洛妍一时无法承受。
　　好容易容她换口气，低声唤道：“亦璃？”
　　他温润的唇轻轻触碰她的颈项，不知不觉间手已探入，隔着贴身亵衣揉 捏她的肌肤。
　　“亦璃！”
　　“你总算承认了，是不是？你还记得《溱洧》！你穿着鹅黄的裙子，柳绿的面纱，娉婷如蝶。你站在船头，我第一次真心的想为一个人吹奏。洛儿，那是你，对不对？”他灼热的呼吸让她觉得发痒，却无法逃离，亦璃很近很近的逼视着她，“那一年，我都赖在离岛不愿回宫，我知道，黄昏时分，你一定会来。”他咬住她柔软的唇，用纤巧的舌头引诱她去回应。“洛儿，那是你，我知道那是你！”他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要将压抑已久的情感宣泄出来，不能自控的狂热的吻着她，手更是得寸进尺的直接侵入亵衣内。
　　“亦璃！”
　　“洛儿，是你么？”他的声音显得涣散迷乱，埋在她胸前的脸已胀得通红，滚烫的贴着她的心口。
　　“亦璃，是我！亦璃——”洛儿轻吟一声，这更刺激了男人潜藏的兽 性。“亦璃，别这样！”
　　“我要你！你是我的！蜜白！”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火热足以灼伤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洛妍猛然想起辜九生的话：“辜先生说——临走曾吩咐过。”
　　这劝阻好比火上浇油，只令亦璃愈发难受，他的脸显得透明，眼中布满血丝，洛妍虽没有经验，也感受到他的痛苦。亦璃恶狠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瞧一眼洛儿，猛然将她搂紧在怀中，贴得很紧，大口大口吸着气，一手揽住洛妍的腰，一手捶着石墙破口大骂：“辜九生，说什么性命攸关，你个阉人！你不是男人！”
　　下腹部明显的火烫，线条分明的硬物贴在腰间，她不知道除了那个最直接的方法还能如何帮助他，可实在问不出口。“亦璃！”
　　“天啊！洛儿，别再折磨我，不要引诱我！”他拼命的想让她的身躯融入他构筑的怀抱，“抱着我，洛儿！”
　　手触碰到的是绷紧的后背，她只轻轻的触摸了突出的肩胛骨，亦璃声音中带着撕裂的破碎：“你简直是个妖精！”他忽然撑起身，眼中又是浓情又是怒火，“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洛妍不懂男人的欲望是否如烽火台外的潮汐一般的涨落，只是，他咬着唇一直紧紧抱着她，直到将他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才在喃喃低语中睡去。她被他压得无法动弹，只呆呆的看着那笛袋，反反复复的思索、思索。
　　她在心底默默问：“亦璃，你让我拿你怎么办？”这话，问亦琛，似乎也是恰当的。想太多，终究娥眉紧锁，辗转无眠。
　　
　　




年表

　　南炎纪年 洛妍年龄 事件 
　　慎远25年 轩亦璃母过世
　　慎远29年 5岁 南炎东赤甲申大战，东赤兵败，亦璃代受降表,东赤质子到南炎
　　(万安21年) 前世25岁 女子车祸穿越于洛妍之身 
　　慎远30年 6岁 骊妃入宫，十年专宠的
　　慎远33年 9岁 东赤不复称臣，罢岁贡，加固关防。
　　质子姬泠然死于南炎，冷宫大火
　　慎远36年 12岁 亦璃大婚，娶淑乐长公主之女卓丽姿为正妃
　　洛妍亦璃未央湖畔以曲结缘 
　　慎远37年 13岁 洛妍于未央湖落水为亦琛所救，二人初次谋面
　　亦璃中消魂散之毒
　　慎远38年 14岁 亦琛之母本朝孝和皇后过世
　　慎远39年 15岁 亦璃结交辜九生，辜九生为其解毒。
　　慎远40年 16岁 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右相沈儒信女为侧妃。
　　冬月，谪齐穆王为民王，食亲王禄，罢亲王仪仗，不复起用,
　　楚睿、豫章二王议政
　　北漠太子殁，北漠内乱，北漠王侄呼延戬败，逃入南炎
　　
　　慎远41年 17岁 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延庆侯之女，延平侯之女为庶妃
　　南炎豫章王庶妃林彤霏意外身亡
　　南炎右相沈儒信伤重身亡
　　
　　骊妃 慎远11年七月初七
　　轩亦珩 慎远14年五月初七
　　姬鲲鹏 慎远14年冬月初一
　　轩亦琛 慎远18年九月初八
　　轩亦璃 慎远21年正月初五
　　呼延磊 慎远23年六月廿七
　　沈洛妍 慎远24年二月初一
　　





惊变


　　《易》蹇——初六：往蹇来誉。
　　
　　帝国的东海迎来新一天的日出，横贯南炎国的长城在最东端延伸连接着悬崖，峭壁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洛妍醒转的时辰，估摸帝国最西端紫鹓关已见到红日了。
　　夜半至天明，亦璃醒了几次，咕噜好些埋怨的话，似乎全是洛妍的错。直到韩赞来请，才心有不甘的起身，穿靴子那一瞬又不带脏字的问候了辜九生几次。她总算能把绷紧的弦稍稍放松，好在，好在亦璃没有起疑，不曾想到若真的性命攸关，大骊宫画舫一夜岂不早已坏事。那攸关的缘由不在亦璃，却在洛妍身上。
　　也不知韩赞与亦璃去了何处，她匆匆吃了些干粮，随意看看，兵丁都知道她是随豫章王前来的，也不阻拦。
　　亦璃，他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他的情当真是酝酿了四年？还有亦琛，她总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肯定已设法尾随至此，只是，又在何处呢？
　　两个男人，皆非完人，但付出的情却让洛妍无力承载。她多希望能如寻常女子，剥落花瓣，或者掷个骰子来决定归属。原来，她还是希冀有一个可以彻底托付、依靠的人。她前世就不是一个能担当的人，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被呵护备至。此生，她才懂得如何去争取。
　　城墙上的雪在慢慢溶化，七岁那年，寒冰刺骨，手指上的冰口好了又裂，她还是一样的习琴读书，瑑儿时常劝她不要那么拼命。她仅有的捷径就是拼命，如果不能凭一技之长脱颖而出，她永远没有机会找到心底那个人。
　　
　　临近午时，两个二十出头的兵丁抬着一筐纸钱往悬崖而去，洛妍一时好奇，随着去看个究竟。却是初七，有为亡魂撒纸钱的习俗，其他地界都是夜里祭奠，可军中的规矩是在白日，说是阳刚气十足的男人哪里惧什么鬼神。
　　眼见那纸钱被海风吹得往西北方向飞去，兵丁嘴里嘀咕着让亡魂来取了钱去，制备冬衣，好酒好肉，别做个饿鬼。洛妍暗觉好笑，正要离开。
　　“沈书佐，我家的小妹妹得病死了，这纸钱飞出去，她能收到么？”那个兵丁脸上犹挂着泪痕
　　洛妍一愣，问道：“你家乡在何处？”
　　他大致辨了方向，指着南边：“闽南乡下，靠着海边的渔村！”
　　“那你妹妹一定能收到！”
　　“可是，风没有朝南！”
　　洛妍指着深蓝的海水：“冬季潮汐由北至南，海水会把你的心意带回闽南，带给你妹妹！”
　　这话给了对方莫大的安慰，朝着南方默默叮咛：“小妹啊，哥哥没见到你最后一面，你托个梦给哥哥好么？告诉哥哥，你过得好！你要记得啊！”
　　洛妍视线追随着那如蝶舞翻飞的纸钱，默默转身。才走几步，却猛然顿足，回身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此时潮汐向南，齐穆王轩亦珩手下叛逃的许禄怎么可能逆潮北上，季风、洋流都会阻拦他的行程。只是不知道这谎话是轩亦珩还是许禄编造。只是，无论如何，北上东赤，除了海上行船，天堑关是最便捷的道路。亦璃准许猎户、参客等往关外而行，奸细不定就混在其中。
　　亦琛获知这一切，亦璃可知晓？洛妍匆匆往回走，亦璃正领着韩赞由西面而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亦琛特意要她提防的田焕。
　　“穿得单薄，还站在风口上？韩赞，去把狐裘取来！”亦璃的笑容明媚，责备的语气倒像宠溺，走得近些，又低声道，“昨夜没睡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洛妍倒退一步，眼神提醒他身旁还有人瞧着，亦璃却凑在她耳边道：“明年春天，等回了上京，你着女装，携手去紫金山踏青，不知羡慕死多少人。”他莫名说遥不可及的事，让洛妍一时没回味过来。
　　洛妍虽说份属豫章王府之人，可好歹也是来军前效力的，见了田焕也就略施一礼：“田大人！”
　　田焕浅浅一笑，眼神谦卑，再不复洛妍初至天堑关时那般桀骜。
　　韩赞已取了火红狐裘出来，亦璃接过来迎风抖开，舞出一片祥云，云彩落到洛妍肩上。“至多被人议论豫章王轩亦璃有断袖之好！”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明日可得早起，日出可不等人！”
　　隔着几十里，天堑关下雪，这里却连晴几日，怕是会起大雾，日出，还能见着么？洛妍稍一迟疑，离着亦璃、韩赞有五步之遥，猛然被人从身后扣住，冰凉的薄铁横在颈项。
　　身后是田焕的声音：“三殿下，下臣斗胆问上殿下讨一条人命！”
　　韩赞立即跃到田焕身后，亦璃却不敢动弹，他面若冰霜，目不转睛盯着洛妍，平静问道：“那就要看值不值得孤王一换了！”他不以为意的笑着，漫不经心的挥手，让韩赞挡在他身前，“谁是你正经主子？”他笑意更深，四下看看，“两面荒山、一面临海，田焕，你带着人走回天堑关？孤王真替你捏把汗！”
　　洛妍只恨自己太过大意，亦琛分明提醒过，可她实在未料到田焕敢明目张胆劫持。
　　“三殿下果然有胆识！只是，下臣早已探明沈蜜白的身份，就怕殿下无法割舍！”田焕竟也不慌乱，那利器又抵得更深。
　　亦璃还是云淡风清的与他纠缠，可一见洛妍雪白的颈项沁出血珠，眼神中已见犹疑，然话语依旧淡漠：“你且说来，讨谁的性命？”
　　果然如亦琛所言，田焕的异母弟许禄未能于约定之日到天堑关会合，飞鸽先至，已被轩亦珩所擒。田焕就是要拿洛妍交换许禄。“我弟弟许禄被押在天堑关，请王爷让人把他送到此地！”
　　田焕押着洛妍慢慢往悬崖而去，闻讯而来的官兵都被韩赞呼住，不得靠前。
　　“田大人，令弟即便来了，二位又往哪里去呢？”亦璃冲着韩赞耳语几句，复又问道。
　　田焕不敢大意，时刻盯着众人，那兵丁中生面孔居多，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洛妍强自镇定，掩饰着心底的慌乱，可望向亦璃，从他眼里得不到任何启示。这分明是一个局，但玄机何处，她实在想不通透。
　　烽火台上狼烟燃起，不时，沿着此处向西，接连烟飘，兵丁用旗语传递着消息。等了个把时辰，终于有音讯传回。亦璃朗声道：“逆臣许禄已被押解而来！既然如此有兴致，孤王就陪着你慢慢等！”他命人生了火盆子，端来条椅，悠然自得的坐下，取出玉笛，旁若无人的吹奏起来，闭目不去瞧洛妍。
　　万没料到在这时节，亦璃会选了那曲《羿彀》，笛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与涛声风声浑然一体。“沈书佐，此曲名《羿彀》，出自何典？”
　　田焕倒是警觉，立即喝问：“你们玩什么花样？”
　　亦璃冷冷一笑：“她一个文弱书生，几时见过这场面？就算孤王费力救下来，却吓成了傻子，那当如何？”他这才目光温和的看着洛妍，“沈书佐，别害怕，你随孤王来了边关，孤王自然保你性命！你且想想，羿彀出自何处？”
　　洛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可满脑子都是他适才那句话，此曲名《羿彀》，这是属于洛妍与那个他之间的秘密。亦璃居然知道！
　　“你仔细想想！”
　　“《庄子内篇》，《德充符》。”她脑子不停转，紧盯着亦璃的眼睛，想得到启示。亦璃只是眼中含笑，安抚着她的惊慌。
　　羿彀、羿彀，游于羿之彀中，这话本意乃是所见之处都在射手的射程之类，她忽然顿悟，再看亦璃，他眼里不带半点情绪，定定的留意着她眼神的变化。洛妍知道他不敢再明示，只得忍着痛安心等待。
　　亦璃并不再说什么，又随意吹了几曲，考较一番。忽然起身吩咐韩赞，再生个火盆子放在他身后：“冻死了孤王如何救人？”韩赞连连告罪。
　　洛妍却不觉着冷，想是这狐裘御寒。她忽然明白亦璃的用意，再拖上个把时辰，在这峭壁之上，寒风凛冽，田焕纵有天大的本事，却奈何不了老天。等他手脚冻僵，行动迟缓，那时可就真是“游于羿之毂中”了！
　　洛妍总算安下心来，可心中疑云又起，亦璃言道，乃是亦琛传授笛曲，这《羿彀》究竟出于何人？她闭目凝神，想理清头绪，静待时间的流逝。
　　
　　谁知，马蹄声响，开阔的城墙上奔来二十余人，为首之人青色蟒袍，气势夺人！才一下马，就亮着嗓子道：“许禄这贼子就交予三弟发落！”
　　亦璃有难掩的惊讶，他匆匆回首望一眼洛妍，适才的平静荡然无存，焦燥不安的眼神让洛妍也紧张起来。
　　他缓步上前见礼：“大哥安好！”
　　




三足

　　《易》大壮——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轩亦珩已界而立之年，一身戎装更衬托他的成熟男人魅力。自慎远二十九年，甲申大捷以来，东北用兵都是由他一手掌控，随他而来的武将都是昔日驻守天堑关的校尉。几声传令，守城兵士谨遵其言，倒把轩亦璃这新任督师王爷撇在一旁。
　　轩亦珩右手一挥，手下人立即冲了过去，截断田焕回还之路，将他生生逼迫着往峭壁尽头而去！
　　田焕步子并无慌乱，押着洛妍慢慢后退，好似早知这样的结局。洛妍侧脸去瞧田焕，这口口声声要救手足性命的人并不关心被扔在亦璃脚边的许禄。许禄显然身受酷刑，满面血污。
　　“三殿下，只要你放了我弟弟，我就饶了沈妃——”田焕定定站住，轩亦珩的手下竟然很默契的停住步子，不再紧逼。
　　“田焕！”亦璃亮开嗓子唤一声，将“沈妃”二字淹没下去，“韩赞！”
　　“属下在！”韩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洛妍红色的身影，他心知亦璃一旦怒极，便周身寒气袭人，面色虽无异，可杀机已现。
　　“让田焕好好瞧着许禄的脸！田焕，孤王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兄弟，孤王只知道许禄犯了国法，其罪当诛！你若及时回头，孤王还可赏你一个全尸。若是仍旧执迷不悟，不管你家人藏于何处，定是这许禄的下场！”亦璃一字一句，声音柔和，可听在耳中，却是无比威严。他跨步向前，冷冽的眼逼视着田焕。
　　田焕果然乱了方寸，适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呆呆看着轩亦珩。
　　“孤王督师天堑关，外郡兵卒无令不得擅行，尔等不知晓么？莫非也要效法田焕，做乱臣贼子？退回城楼！”这几句是冲着轩亦珩手下而说。
　　那几人闻言立即后退，可转身瞧了轩亦珩一眼，却顿住脚步，不敢再退。等轩亦珩再冷哼一声，几人立刻拔出佩刀，直指田焕，更确切而言，指向的是挡在田焕之前的沈洛妍。
　　“孤王赏罚分明，但凡违令者决不轻饶，这才能彰显我南炎的法度！”亦璃比起轩亦珩，年岁偏少，威望尚浅，可皇子的气度却丝毫不逊色于长兄。“韩赞，你在刑部呆过，孤王赐你的鱼肠剑该派上用场了！”
　　“属下得令！”韩赞弯腰从靴袋中抽出一把小剑，通体透着寒光，手起剑落，一声凄厉的惨叫，许禄左腮的肉被生生削去一块，顿时鲜血四溅，皮肉翻转。
　　洛妍下意识闭上眼，不敢再看，可又怕亦璃再要暗示什么，强撑着睁眼去瞧。韩赞手法极快，又是几剑刺出。
　　“王爷，饶了小人家眷！”那许禄悲切的望向天空，韩赞待要阻止，已来不及。许禄口吐鲜血，竟咬舌自尽了。不知者皆道是他是在向亦璃求情，可洛妍与亦璃一个眼神就交换了心意，这分明是以死效忠恳请轩亦珩饶恕他的家人。
　　亦璃又往前迈了几步，真的如狐狸般笑着：“田焕，想必你是孝子了！孤王定会护你全家！”
　　田焕显然心动，抵在洛妍玉颈的匕首稍稍离得远些。他的犹疑自然落在众人眼里。
　　轩亦珩冷冷的笑着，眼光掠过亦璃，掠过人群，望向洛妍：“沈书佐，孤王当日劝你多多走动，而今看来只有神交了！孤王素来仰慕令尊，定不会让这贼子污了你的清白！”他话音未落，已从马鞍上取下弓箭，羽箭搭弦，数箭并列：“田贼受死！”
　　“大哥，不可！”亦璃惊呼道。
　　那箭头上萤光点点，分明有毒，韩赞心底大惊，亦璃身怀武艺之事宫中无人知晓，此刻，他紧捏双拳，显然不敢在轩亦珩跟前出手。否则，以亦璃之力，早已在瞬息间擒住田焕。韩赞待要冒死阻拦，却被轩亦珩手下四名武士制住。轩亦珩缓缓拉了满弓，阴沉的笑看亦璃，才眯缝着眼瞄准沈洛妍。
　　洛妍带着绝望等待利箭穿心的一刻，绝望，终究迷雾中来，迷雾中去。可笑，那个昨夜还信誓旦旦的男人——你怎配那曲《羿彀》？游于羿之彀中，深情二字终究不敌权势。心不甘又奈何，泪水藏在眼眶，模糊着视线，已分不清亦璃究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是否挪动他高贵的步子。泪，不值得为他而流。
　　韩赞不忍去看，目光转向亦璃，亦璃仰望苍天，无声的悲号，像是他们在北漠草原上见到的独狼，王爷曾说，那狼是在追问老天，命运赏赐给它的孤独何时终结。他知道王爷苦苦恋着离岛见到的女子，只道老天爷有眼，才让沈妃与王爷相逢，而今看来，却是更残酷的折磨。
　　亦璃终于迈步，才行一步，却被轩亦珩手下阻拦。轩亦珩朗声道：“好生护卫三殿下！”残忍的笑容布满他的脸，亦璃无力回首，望向兄长。兄弟二人无声对视，可各自心思都了然于心。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施展轻功越过亦璃等人，跃到洛妍与田焕跟前，一掌击落田焕手中的匕首。人影一晃，已将田焕点了穴位挡在身前，一手又将洛妍紧紧揽在怀中。此人穿着天堑关寻常兵丁的袍服，黑布蒙着脸。众人不禁惊呼，谁也没料到军中竟有身手若此之人。最震惊的还是轩亦珩与轩亦璃，毕竟手足二十载，凭身形就能辨出自家兄弟。
　　洛妍的泪水夺眶而出，万没料到，危难之时，施以援手的竟是当初负情之人。
　　亦琛却似变了个人，于这性命攸关之际却言笑自如：“逞英雄为博美人一笑，你哭哭啼啼，我岂非不值了！”
　　这话只惹得洛妍心里愈发酸楚，泪水再也止不住。
　　轩亦珩却不迟疑，手中数箭齐发，势大力沉，竟穿破田焕的身体，饶是亦琛及时甩手，还是被一支箭划伤掌心。眼见田焕倒在地上，伤口流出的全是黑青的血，洛妍暗叫不妙，大皇子的心狠手辣，算是真正见识了，寻常使的兵刃居然喂了剧毒。
　　“大哥，此人乃是父皇要寻的方士，万不能伤他性命！”亦璃比适才更急迫，恳求之后，又言语要挟，“大哥，你想清楚，如何向父皇交代，三思而后行！”
　　“三弟，当日可无人对你心慈手软！我兄弟二人该当齐心协力才是，他日大哥决不亏待你！”轩亦珩狠狠瞪视着亦琛与洛妍，这次更抽出五羽毒箭。
　　“大哥！”亦璃还是不死心。
　　洛妍已明白他兄弟三人暗藏的较量与权衡，此刻唯有亦琛露出真容，才能阻止轩亦珩下毒手。她伸手要解开亦琛脸上的黑布，却被亦琛拦住：“大殿下使毒是从不备解药的。与其等死被他羞辱——”他褐黑的眸子中已带着决绝，可眉梢眼角还想将笑意留给她，“治国平天下虽无望，好歹容我博得心上人一笑吧！”
　　洛妍无法忍泪，泪眼婆娑间哀婉一笑，亦琛似已满足，大笑三声：“亦璃，轩亦珩的罪证藏在文渊阁，你曾经画了老虎的那本书！他没有他自以为的强大，假以时日，不是你的对手！”他推开洛妍，慢慢后退，看一眼洛妍，又瞧一眼亦璃，有留恋不舍，可更多是无奈放弃。“亦璃，消 魂散，当真不知，未骗你半句！”
　　消 魂散！洛妍望向亦璃，他眼里也是不舍情意，消 魂散必是亦璃所中之毒，亦琛，也知内情。他二人回忆幼时，对方都是不可或缺的美好印迹，可此时到无奈死别才道出真相。
　　“我、我信！”亦璃话语已带悲声，却仍旧立在原地。
　　亦琛离着悬崖不过一尺，就在他纵身之际，洛妍脑海中一切念头都不敌抓住他的衣裾来得重要——
　　她抓住的是他的手，海面在迎面袭来，耳边风声，夹杂着如幻音的呼唤，蜜白！
　　
　　




有常

　　《易》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大海能吞噬万物，却也是无数生物生活的沃土，若化身为渺小的鱼虾，却也能在其中觅一个角落安然栖身。亦琛并不知道那只手在空中真实的握住了他的，只是在坠海之前，他还在讥笑轩亦琛竟有如此的冲动。天下霸业终究一场空，母后的期望——可叹他一直不是母后心目中企盼的成就帝王业的强悍君主人选。都成过往，他握住那如幻梦的手，沉入大海。
　　很多前尘往事随着海水涌入脑海，不时又浮现洛妍关切的眼，
　　那年大败东赤，父皇让亦璃去受降表，母后借口亦璃已大了，让他独自搬离昭阳殿，也更加督促亦琛熟悉政务。亦璃在外行为举止已颇显皇室风范，可私下却搂着他哭着闹，不肯离去：“哥哥，我要和母后、哥哥住在一起，哥哥！”那时节亦璃唤他作哥哥——
　　“亦琛，母后帮你做了最后一件事，余下的路要你自己去走！”母后用缠绵的消 魂散毁灭亦璃，余下的路，步履维艰，他不得不重新认知皇家的亲情——
　　骊姬，他生命里第一个女人，让他真正成为男人，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母妃。轩亦琛从此不信男女之间有真爱，肌肤之亲不过是赤 裸 裸的交换，彼此肉 体的需求，利益的共享——
　　时而冰冷，时而火热，无数只手在撕扯着他，他能握住的是一只温软的手——
　　“大哥哥，你醒了！”一张童真的小脸，那双眼没有任何杂质，男孩儿端来一碗药汁，亦琛慢慢坐起，才感觉浑身乏力，他下意识去看掌心，划开的十字，没有包裹，只是涂了些蓝绿色的药汁。既然没死，他也就将信将疑喝下那碗药。
　　男孩儿接过碗，赞叹道：“大哥哥，你真厉害，流血也不喊痛，喝药不怕苦！”
　　他苦涩一笑，见这孩子明事理，便向他打听此处是何地，孩子只说得出这个渔村有多少户人，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孩子却道：“大哥哥，你弟弟，那个小哥哥去镇上雇车去了，说是要带你去看病！小哥哥知道好多事，你问他吧！”
　　弟弟？亦琛首先想到亦璃，随即嘲笑自己的愚蠢，他哪里还有什么弟弟。命都不知还能续几日，或者葬身不知名的地方更好，胜过寒棺冷衾虚妄泪。
　　忽有脚步声，男孩奔了出去，有个熟悉的声音，向这家的主妇道谢、辞行，似乎为着银两争论一番。亦琛心里熄灭的火重新点燃，他强撑着起身，冲了出去。屋外晾晒的海菜挡出了身影，只是那声音分明就是洛妍。越过一个一个竹架，似乎耗尽生命剩余的所有憧憬，直到余生，他都认定淡淡的咸湿海菜味是人间至上的芬芳。竹架间的曲折有如大骊宫的九连环树丛，只是，这次，他没有迷路，当绕过最后一排泛着日光的带絮，她的手臂扶住他，没有昔日的柔弱，那脸庞是焕发生机的笑容，眼里的光芒，是他无法形容的、从未在一个女人眼中见到的光芒。这分明是他的洛儿，可又是一个崭新的洛妍。
　　“我们上路吧！”
　　“去哪里？”
　　“东赤雪 玉 峰！”
　　这不是他熟悉的娇弱无助、倚在他胸膛哭泣的洛妍，只是，她浑身散发的新的魅力更令他心动。坠崖那一霎的后悔作烟云散，雪 玉 峰深入东赤国腹地，此去生死未卜：“如影随形！”
　　她粲然一笑，搀着他向外走：“且行！”
　　
　　亦琛是前所未有的清闲，洛妍简直不像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她扮作男子，沿途一切打理得有模有样，全然不用他费神，只安心躺在马车中修养。洛妍更懂人情世故、江湖凶险，每次只取一点金子换成散碎银两，还小心翼翼的模仿东赤口音。
　　听她诉说，亦琛才知二人是被东赤渔家救起。其他的，洛妍都一句带过，只笃定的指明目的地。那是东赤的最高峰，常年积雪寒冰，高山湖泊洛水上却有在雪雾中盛开的瑶莲，传闻说是能解世间奇毒。
　　一路上并不住店，匆忙赶路，每过一处大集镇，洛妍补充些干粮及普通解毒的药丸，再换一个车夫。这样行了五日，已临近东赤最大的紫都州，此处离着雪 玉 峰不远了。洛妍本打算绕道而行，然东赤群山峻岭，除却途径京城紫都郡的官道，旁的路蜿蜒崎岖，穿梭于山林。亦琛身上的毒明显加深，虽强打精神宽慰她，但眉宇间的黑气更甚，令洛妍忧心不已。
　　“洛妍，轩亦珩在东北经营多年，东赤国内必有他的密探。按情理，大多该在都城附近。我如今半点武功施展不出，如何护住你？”亦琛心里其实有更多的隐忧，东赤与南炎停战十一载，可自从东赤于七年前重筑边关，停止岁贡朝拜，便无往来。东赤因缉拿群山中的匪盗，关卡甚多，他与洛妍只怕未到雪 玉 峰就要露出破绽。
　　洛妍横眉冷眼吓唬道：“少罗嗦，你此刻什么都得听我的，否则把你抛在荒郊野外！”她说完也觉可笑，先忍不住乐起来。
　　亦琛被她的欢乐感染着，他见惯的是静若菡萏、梨花带雨的洛妍，万没料到于这危难困苦间，她却是言笑自若，时刻透出自信与沉稳。“我自认熟识沈洛妍！却错得离谱。”
　　“我重新认识了轩亦琛！准确无误。”
　　他欣慰的笑着：“轩亦琛没有那么伟大，是逞了一时之气。再有一次，绝不救沈洛妍！”
　　“一次就够了！现在安心睡下，一切有我！”她言辞恳切，发自肺腑。
　　亦琛没心思去细究为何洛妍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只是略回味了短暂的二十余年光景：“洛儿，不必强求！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庄子内篇大宗师》：人的死和生是必然而不可避免的，非人力所能安排，就像永远有黑夜和白天一样，这是自然的规律。）若我真的命丧东赤，只愿你——”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定胜天，制天命而用之。（《荀子》：万事万物有一定规律，不为个人所改变，但人力能够克服自然，人该借用万物之力。）你家老爷子一心好道，《列子》中愚公移山的故事可没有你这样的宿命论。”洛妍掀开车帘，瞧瞧天色，取出药丸让亦琛服下。
　　“这药是否能续命，直到我们去到雪 玉 峰？那洛水瑶莲如何入药，你可知？”能朝夕相处，又得她悉心照料，想洛妍一介女流，竟能生死相随，再多遗憾，亦琛也不再存懊恼。至多于昏厥梦中，存一点奢望，若真能捡回性命，定要与洛妍相守余生。
　　“第一个问题，我不能担保无事。第二个问题，我不通医理。”洛妍紧紧握住亦琛的手，并不欺瞒半句。
　　二人不复再言，直到夜幕低垂，入了紫都州，寻了处客栈投宿。次日洛妍寻了个郎中来，让他用银针封了亦琛几处大穴，这样好歹能多拖延几日。
　　临上路，洛妍嘱咐亦琛一定要乔装哑巴，否则，他那一口地道的南炎官话随时会暴露身份。
　　“你如何说得东赤方言？”
　　洛妍俏皮的笑着，傲气十足，她捋着两撇贴上去的假胡子：“将少爷我丢去南疆七日，就能说苗语！”
　　“自叹不如、甘拜下风！”他也笑着随她戏语，“只是，少爷，装聋作哑前，我想说最后一句！”
　　“但说无妨！”她又捋胡须，仰着脖子说话，颇有男儿作派。
　　毒在体内，他是自知的，忍耐着逐日剧增的痛楚，实在是怕洛妍难以承受。他又忧心，那一日忽然到来，洛妍更加悲伤，莫若先缓缓适应：“世间唯有一人能救我命，可此人行踪漂浮不定。洛儿，你已尽力了！”
　　洛妍平静的搂住亦琛，再次游走生死关头，她收获了什么，又一个舍得为她不顾性命的男人。她无法再淡漠下去：“亦琛，辜九生在雪 玉 峰等我们！”
　　

紫燕
　　《易》恒——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王爷，打听到了！东赤国一个渔民从海里救起两个男人，年长的重病，年轻的请了郎中，开的都是解毒的药。后来雇了马车，只是没探听到去哪里，沈妃娘娘不曾问路。”韩赞话未说完，亦璃就盯着他手里的粗布包袱。
　　“若要设法回来，自然是买舟南行。雇车，必是北上——”亦璃倾侧着头，看着剑上寒光，轻吹口气，便凝结为霜，他拿块软布缓缓擦拭，“此去雪 玉 峰道路艰难，你带最妥帖的人，要通晓东赤风土人情、说得东赤方言的，务必将二殿下毫发无伤的护送回上京。”
　　“大殿下——”韩赞试探着问。亦璃一直把玩着宝剑，韩赞暗自庆幸，好在带回沈妃娘娘的音讯，否则，真怕王爷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亦璃起身一气呵成舞出连环九式：“大殿下故地重游，孤王自然得多留他几日！再者，这叛国大案自然要两王协同林将军一道，查个水落石出。不见分晓，孤王自会挽留大殿下。你速速成行，路上莫耽搁，记住，若只能带回一人，必是二殿下！”
　　韩赞自然记得沈妃坠崖那日亦璃怔忡的立在峭壁许久，颓然的望着无际的大海。回到天堑关，闭门一个时辰，面无表情，眼眸是淡淡的灰色，每次如此，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冷郁结。虽然躲过一劫，但代价实在太大。大殿下又趁机出言相讥，说王爷一辈子活在二殿下的阴影下，连个女人也保不住——沈妃，沈妃明明顾念王爷，何故要追随二殿下而去。王爷必是颜面上过不去，才刻意提醒他只顾二殿下，这话里真意——
　　亦璃从容还剑入鞘，剑鞘挑开包袱，赫然是那娇艳如火的狐裘，他顿时怒极：“拿去烧了！”
　　“王爷，沈妃娘娘既入东赤，这狐裘何等名贵，太易显露行踪。沈妃只是寄存于渔家，并非轻易舍弃。请王爷三思，属下自当护沈妃安然回转！”韩赞立时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亦璃捧起狐裘，虽晾晒干了，还有咸湿的海水气息，他轻轻抚平柔软的狐毛，良久才道：“孤王在此处为你们接风，早日回来！”
　　
　　紫都郡与上京城完全是两派景象，上京城是缠绵的江南水乡，宛若晨曦倚窗梳妆的少女，紫都郡则是群山间穿梭的男子，巍峨雄壮。高山就是紫都郡的天然屏障，不同于其它城池，紫都郡没有包裹的城墙，一南一北两座厚实的城门楼子便将紫都郡固若铜墙铁壁。
　　“客官，到紫燕门了！”车夫必须折返，洛妍慢慢将亦琛扶下车，二人并肩站在城外，不得不抬头仰视那建在两山之间的城门，三十丈的城楼直耸入云霄。楷书“紫燕南回”的匾额题得苍劲有力。亦琛低声道：“看上去斗大的字，据说有一人多高。乃是东赤当朝万安帝的亲笔。”
　　洛妍瞪一眼，示意他莫要言语，又斜眼瞧那匾额：“不过尔尔！”
　　亦琛反而轻松许多：“妄自尊大，万安帝的字我是见过的，那手行书当世无人能及。他也算有些骨气，降表上还落东赤年号，万安甲申年。”
　　他滔滔不绝，洛妍皱眉不语。
　　他随意笑着：“难得与你走这一遭，除非拿下东赤，否则再无此机会。东赤火狐你都不知，这紫燕为何物可知晓？乃是能飞千里越百丈的候鸟，却也过不了紫燕门。”
　　洛妍叹口气：“不过传说而已，难不成紫都郡内就没有紫燕？何故命名紫都，为的就是紫燕托梦隆庆帝。好了，你一定能活下去，慢慢给我说这些三国典故。”
　　她将食指压在他唇上，却被拽住手，他此刻没有力气，也就容她轻易挣脱。亦琛努嘴，眼里柔情若春水流淌。洛妍扔下他往城门而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去瞧他，还是那般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仍旧痴痴望着她。她赌气不理睬，男人一旦罗嗦也是可怕的，一路上，只要眼睛睁着，亦琛便有说不完的话。她故意迈着大步，却侧偏着头偷眼去瞧，没有他的身影，只得换作小碎步慢行，心中却寻思亦琛究竟玩的什么花样。
　　守城的兵丁循例盘查着过往来人，翻检那些牛车、马车，仅几步之遥，他还没跟来，洛妍再也忍不住，回头看时，不禁也若他一样止步。他像被钉住的木人，还呆呆傻傻的立在原地，笑意淡淡倦倦，用尽所有心，只是将她的身影装在眼中，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彼此，仿佛生命只剩这一刻的凝眸。
　　她慢慢挪着步子朝着他而去，却原来静若处子的亦琛有不可抵挡的魅力，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场，牢牢吸住她的步伐。想起未央湖那句假意试探去北漠的话，能与亦琛这样的男子骑马踏草原、放牧为生，会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唯美。
　　离得近了，他低头看着她，却不复方才的饶舌。
　　她再无法如此近距离去迎视他的深情，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刻意说些决绝的话：“我扔下你不管了！我到紫都郡逛逛，见识下东赤风物，再逍遥的玩回南炎，由得你在这里做石像！”
　　“洛儿，我的魂魄留在此处了。若是我葬身紫都，你记得回到这里，记得把我的魂魄带回南炎。”他随手在空中作势一握，又朝着她摊开手掌，轻柔一吹。
　　洛妍只觉得难言的酸楚在心里慢慢散开，布满整个灵魂，若她不是她，宁可随他死去，凄冷黄泉路，相互作伴，亦不枉此生。他想必也是伤感的，她不愿再添半点悲伤，只盈盈顾盼，于虚空中纤指舞动，握紧成拳，贴向自己心口。
　　亦琛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微闭上眼，恬淡的笑着，无声的向她诉说何谓死而无憾。
　　
　　亦琛，为了我，求你好好活下去。她只敢在心底默默祈求，只怕这样的言语会增加他的重负。最沉重的负担其实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亦琛，此刻的亦琛，于重重负担中解脱出来，像一片羽毛，没有风，也能清逸的脱离尘世。
　　只是，如此没有烦恼、羁绊的亦琛只停留于紫燕门那一刻。夜里投宿，他问店家要来纸墨笔砚，写下不少人名、官职，要洛妍默记。
　　“即便我不在了，这几人也是可用的；这十余人与轩亦珩有宿怨难消，亦可用之；此五人，关系错综复杂，父皇对他们是何用意，我也不知，嘱咐你父亲务必慎之又慎；再有——”他洋洋洒洒写下一大页，又耐心讲解。
　　“亦琛！”她只觉心被人一下剜去，空洞的感受那痛楚。
　　他岂会不明她的哀伤，抑或痛快的死在她面前，也胜过这样一日一日的折磨，然而终究放心不下她，或许是他最后的贪念，但求多一刻的厮守，多感受一分她的爱恋。
　　轻含住她甘甜的唇，缠着柔软的杏舌，闻着少女的芳香，解开前襟，吻上那赤红的守宫砂，轩亦琛，你早已错过了，能在她记忆中驻足该当满足了。她主动的回应着他，直到他停住亲吻。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那粒守宫砂，那滴鲜红映衬着他昨日的丑陋。他毅然转身，继续执笔：“有你父亲，有这一纸傍身，亦璃——亦璃会好好待你的！”
　　她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任凭他安心，他一边疾书，一边细细道明其中关联。临到末了，下笔一竖，却忽然顿住，冷笑一声：“我若不在了，自当是他的！”亦琛丢下笔，始觉体力不支，洛妍扶他躺在床上。他并无睡意，一再要她熟记，洛妍默记几遍，依序背诵出，亦琛才放下心来，舒展开双眉，沉沉睡去。
　　
　　洛妍推开窗，晨曦初吐天光，檐下，精巧的燕巢，来年春归早？
　　




雪峰

姬神《雪》
　　《易》小畜——六 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南炎慎远三十三年——东赤万安二十五年，岁在戊子，东赤不复称臣，罢岁贡，加固关防。万安帝题“休养生息”四字悬于紫阳宫门外，下抚黎民，上策百官。
　　“我说过，他的行书，天下无人出其右！这吞并天下的雄心、韬光养晦的谋略——我自以为收敛得好——”置身帝都，依着山势缓缓而上的紫阳宫气势恢弘，开国明君隆庆帝的野心可谓昭然若揭，飞檐上站立的灵兽都彰显着霸气。亦琛方感叹一句，立即换了话题：“东赤的雪冻豆咕噜与南炎的腐竹豆糕有得一比，想不到还能有机会吃到。”
　　洛妍心知他有意陪她多说几句，愈发悲凉，也就强颜欢笑，听之任之。好在他声音压得极低，未引人疑心，到得有人处，只作嗓子沙哑，无法言语。“也就是知道你没饿过一顿，哪里就馋得这个样子？”她一路上留意风土人情，东赤人丁兴旺、商农并重，繁华景象丝毫不输南炎。休养生息，不过缓兵之计，终有时机成熟的日子，到时候，兴，百姓苦，亡，还是百姓苦。
　　亦琛更关注她：“你没吃过，才如此说。只怕你比我还馋！”
　　“你几时吃过？”
　　“父皇约人在天堑关论道比棋，准我随驾，那人是从东赤来的，他儿子给我吃的！”他冲她一笑，舔舔嘴唇。
　　亦琛一向摆出老成持重的样子，从未如此轻佻，洛妍咬着唇忍住笑，低声训他：“两个大男人挤眉弄眼，你成心惹祸是不是？”
　　她贴着胡须，扮得年长，他拱手一揖：“受教！”
　　难得他抛却苦痛，她也不想扫兴：“别家儿子比你小？”
　　“你怎知道？”亦琛故意瞪大眼。
　　“定是你以大欺小，抢了人家的豆咕噜！”她掩面一笑，才觉这是女儿家做派，可巧路边一家小铺，卖的正是那雪冻豆咕噜，“来十串豆嘟嘟！”她学着铺外小孩儿的叫法。
　　“得了！十串豆嘟嘟！”掌柜的亮一嗓子。
　　“哎！十串！”那里间儿的女人应承着，夫妻俩对视一眼儿，会心笑着，这会子间隙，男人嘟着嘴弯腰逗弄小竹车里的戴着虎头帽的孩子。
　　亦琛与洛妍都像触电一般，赶紧收回视线，四下胡乱瞧瞧，再撞上彼此的目光，又躲闪开。
　　“您的豆嘟嘟！拿好了您呢！”掌柜的声音愉悦，拿布擦了手，抱着孩子举几下，女人叮嘱别吓着孩子，男人却道，小子就该胆量大，又说了一番市井大道理。女人连连称是：“他爹，听你的！”
　　冰又脆的豆果子壳，热乎乎的梨香豆沙馅，不时嚼到炒制得香喷喷的松子、核桃、黑芝麻。
　　“别烫了舌头！”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终得一笑。昨日，似乎在心底流尽了所有的泪，今日，且把今生的笑都献出，明日，悲或喜，都是永世的回忆。
　　
　　顺风而来，逆风而回，洛妍抱着拾到的柴草往回走，积雪很深，每踏一步，都得艰难的抬腿，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行进。她猫着腰，蜷缩成一团迎风而去，手脚都冰凉了总算回到山洞。
　　洛妍长舒口气，看看雪地里孤单的脚印，至多一夜，风雪又能将印迹消顿于无形。大雪封山，难觅去路，已被困在此地三日，亦琛也愈发虚弱，醒着的时间不到熟睡的一半。她暗中留意，他眉头隐隐透出黑线，朝着眉心处聚结，若是两线连成一线，她不肯去想像那个结局。将柴火烧旺，又把才拾回来的湿漉漉的树枝烘烤在周围。干粮备得充裕，不至于饿死，只是亦琛还能熬几日，她心里丝毫没有把握。
　　“洛儿！”
　　“亦琛！”走近一瞧，他仍在睡梦中，呓语几句又睡去。
　　她实在很累，靠着他休息，睁大了眼，却无睡意，茫茫雪峰，辜九生会迷路么。她静下心计算路程，此处离山顶附近的高山温泉湖至少还有半日路程，加上恶劣天气的阻挠，或许要走大半天。可那湖泊方圆三里，冬至前后三日洛水瑶莲花开七日，过了这七日，一切都是泡影。
　　“水！”
　　水囊已破掉，她起身含一小团雪，慢慢温热了，才对着嘴喂到他口中。
　　亦琛轻柔的用手臂环住她：“洛儿！”
　　“后悔了么？此刻轩亦琛该在上京城左拥右抱才是！”她有意说笑，却知他生命的力量在慢慢枯竭。
　　“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从未央湖救起沈洛妍，救了一个偷心的贼，偷走了轩亦琛的心。”他无力的靠在她怀里，“心很大，洛儿就是一颗小小的沙粒，我的泪流到心里，包裹着沙粒。”
　　“变成珍珠了？”
　　“嗯！最名贵的珍珠！”他慢慢坐起身，借着火光端详她的容颜。
　　“再名贵的珍珠也比不了你的性命，也比不上锦绣山河。”
　　他若有其是的点着头：“有理！再一次，轩亦琛绝不舍本逐末。”他的食指顺着她鼻梁滑下，“洛儿，你还记得卖豆嘟嘟那一家么？”
　　“记得！等咱们下山再去吃豆嘟嘟。”
　　“我们也学他们那样，好么？”他说得煞有介事。
　　洛妍只道他说要隐居山林，这样的话来得过于迟了，那样的孤寂她能忍受，可一个与生俱来充满雄心壮志的男人怎么甘于那种远离争斗的平淡。“轩亦琛生就是要做盖世英雄的，怎么能去卖豆嘟嘟？”
　　他笑而不语，只拉她坐在身侧，握住芊芊柔荑：“我若能续命，定不会再将你拱手与人。洛儿，给我生个儿子好么？”
　　她内心抗拒去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人世如此的无奈，何苦多一个人出来受罪。此刻却无法拒绝：“好！一定！”实在困倦，他的怀抱无力却温暖，能听见他的心跳，这是生命的振动，她将耳朵贴在他心口，“亦琛，你要活下去！”
　　
　　再醒来，洛妍却发现怀抱空空，不见亦琛踪影。她身上盖着的是出紫都郡时为亦琛添置的貂裘。
　　“亦琛！”食物、匕首、钱堆在身边，一方绢帕系在她衣襟，黑色碳粉画出的地图，他的字：“魂殇紫燕，所托乃卿！”
　　
　　雪已停了，白茫茫一片，松柏都不见一丝绿意。
　　“亦琛！亦琛！”他衣衫单薄，又在病中，应该走得不远。洛妍拼命呼唤着他的名字，又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忽然被孤单抛弃在人世的恐惧。山间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又落下来。
　　“亦琛！亦琛！回答我！”雪在脸庞化开，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掐一下自己的虎口，镇静，必须镇静，否则搭上性命也救不了亦琛。她仰望天空，难得放晴，阳光由雪地反射在脸上，竟有些刺痛。亦琛，你在哪里？冷静，雪停了，他走得不远，他一定被冻晕在什么地方。脚印，是了，脚印！虽不知雪是几时停的，但一定不会完全掩埋脚印。积雪很深，每一个脚印都踏在雪面下三寸。
　　洛妍用匕首削下几根树枝，踏着自己杂乱的脚印返回山洞外，小心翼翼扫去表层的积雪，两行脚印朝东而去。东，太阳升起的方向，人总是向往着光明。她在心底反复默念，亦琛，等我，一定等我！
　　她机械的重复着扫雪、步行的动作，不知行了多远，除却依靠默念他的名字给予力量，她不知道如何才能驱使自己继续行进。
　　泪水、汗滴、融雪，她忽然被东西绊倒，是亦琛！他趴在雪地上，已融开周围的积雪。
　　“亦琛！”洛妍将他翻转过来搂在怀中。
　　亦琛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浑身像冰块一般僵硬，气若游丝，她俯在他胸口，心跳已微弱到难以耳闻。她想着应有的冻伤急救法，可都不符合实际，就算暖和了他的身体，可胸腹冰凉，也难以回还。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拖着他行了十步就再也挪不开步子。如果是瑑儿，亦琛兴许有救。就在将绝望之际，随着尖锐的哨声，一缕紫烟在空中散开。紧随着又有哨音于东处响起，却是寻常的青色。
　　紫色，东赤最尊贵的颜色。此刻来的就算是轩亦珩，她也只有求援。洛妍取出火石，点燃衣服，又用松枝生起火。松柏烟气浓烈，青烟直上。
　　这里该是上山必经的道路，只是不知亦琛是否还能熬到那一刻。
　　匕首划在儿时的伤口，汩汩热血灌进他口中，身体紧紧依偎，将她的温度传递给他。“亦琛，我们一定要活下来！亦琛！”
　　
　　雪是白的，天空湛蓝，一抹夺目的红，一双温暖的眸子，似兽，却有人的灵性——洛妍逐渐失去所有的知觉。
　　




夜祭



　　《易》中孚——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你醒了？”男人的眼线极长，甚至比女人的眼更灵动。
　　洛妍醒来第一个意识就是，她竟咬着他的手指，赶紧松开，他的手却未移开，只抚摸着她略显苍白的唇：“何苦咬着唇？咬破了多少男人要心疼啊！”
　　“怕梦里呓语泄露心机。”她冷冷答道，缩身离他远些，紫色，通身的紫色，刺眼。
　　他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抓住她的手腕，眼光扫在包扎的布条：“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么？”紫色，东赤的紫透出的不是贵气，而是阴冷。
　　“可知我是何人？”他的声音清越激扬，可却比那冰雪更刺骨。
　　“东赤着紫的唯有两人！”
　　他眼里罩着寒霜：“孤王乃是姬鲲鹏！”
　　“紫烟西起，紫气东来！沈洛妍见过太子殿下！”昏厥前见到的绝不是这双眼。
　　他冷哼一声：“南炎第一美女！久仰、久仰！孤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耳听周围人声，木柴燃得噼啪作响，亦琛虽醒转，却保持睡态，说话之人分明东赤口音。
　　“这事儿实在是奇了，要是说书人知道了，肯定能编个新鲜段子！”
　　“哼！你倒是去说，看太子殿下不割掉你的舌头！”
　　“真是奇了，火狐怎么就会救两个异乡人。大哥，你说殿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请火狐啊？每年您都跟着来，给我说道说道。”
　　“殿下的事，谁敢打听？再说了，只有陛下与太子殿下能请来火狐，旁人哪里知道。总之你记得，火狐都救这两个人，咱们就好生看待，得到天神保佑的人说不定能给咱们带来些福气。若不是火狐伏在他二人身上，冰天雪地的，怕是早冻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凑个男人过来，打听细节。想来是于山中会合的两伙人，救亦琛、洛妍的乃是跟着东赤太子的人，而另一帮人是先进山搭设祭台的。
　　七年来，东赤与南炎虽无往来，可相互的刺探却未断过。对东赤国事的了解程度，胜过亦琛对自家宅院楚睿王府的熟悉度。
　　外间有哨音响起，说话的人都往外走，亦琛凝神留意他们的对话。他忽然意识到，毒不知何时已解了，洛儿，洛儿在何处。
　　忽有脚步声，径直到了身旁。
　　“公子，请换上素服，我家殿下请公子前去观礼！”来人竟换了南炎口音，亦琛不敢大意，怕中了圈套，仍旧假寐。“公子！我家殿下与沈姑娘敬候公子！”
　　提到洛妍的姓，亦琛假意梦中方醒，也不言语，抖开叠好的衣裤，肃杀的白色。看来是非得结交这个东赤太子了。皇后嫡子为质子已逝，姬鲲鹏母家姜氏一门将才，可惜上一代中的佼佼者——东赤兵马大元帅姜尚飞已在甲申一役兵败战死，这一辈中倒不曾风闻有何能人。总之，姬鲲鹏的太子位也是觊觎者众，岌岌可危，，权力还被万安帝牢牢握在手中。
　　亦琛匆忙换了衣衫，来人亦是一身白衣，在洞外提灯等候，引着他朝东而行，行在雪地，积雪显然不及他昏厥前厚，也不知过了几日，雪化了，毒也解了。他反复斟酌，终于打定主意，要会一会传言中不展笑颜的姬鲲鹏。
　　黑暗中前方渐现光明，领路人赶紧灭了手中灯火。
　　十二挂灯笼立在水边，湖水倒映着微黄光亮，一人屹立祭台之上，青丝垂于腰际。猛然转身，那神情耐人玩味，视线撞上亦琛，亦琛心底惊叹一声，一时惊若天人。夜色中，周遭湖光山色的旖旎都凝聚在那人眼眸，他的眼极为缓慢的眨动，缓慢得像雨罢时屋檐凝结的水滴，你企盼着，焦急的企盼着，它却懒散的不慌不忙的慢慢凝聚一起，划过眼前，滴答一声坠落石阶，观者悬着的心就此满足的平复。亦琛被那双眼闭合间演绎的唯美镇在原地，直到那人的眼重新清亮向他投来一瞥，心脏骤然缩紧，停止了跳动。
　　嘤咛笑声传来，亦琛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闭目凝神，笑声渐微，可他清醒意识到一笑止了他心中魔障的正是洛妍。再睁眼，亦琛回复坦然，细看身高更胜己身，不过是个男人，岂能被个男人魅惑得失了心智。
　　“二位远来是客，又与我东赤灵兽有缘。今日冬至，乃是鄙国祭祀大典，请二位台下观礼，绵尽地主之谊。”不知的真以为是多年至交，如此多礼。他不再多言，整了衣衫，转身撒了些粉末在祭台中央的鼎内，顿时清雅的莲香四散开来，合着水气弥漫在空中。
　　亦琛这才留意到台下十余人都着的白衣，神情肃穆的仰视着台上的男子，想必此人便是东赤太子姬鲲鹏。洛妍坐在台下右侧，身旁一张空椅，他踱过去挨着坐下。想起适才她以笑点醒梦中人，亦琛就觉得害臊，有那好男风之人，却不是他轩亦琛。何况，这窘态通通落在洛儿眼底，好在她素来善解人意。
　　洛妍偏有心讥笑：“怎么我瞧着不觉得如何的超凡脱俗呢？莫非是洛妍出身微薄，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是亦琛——”她手腕划条弧线，翘着兰花指，遥比东方天际，“下弦月还没影儿呢，你就会向瑶台月下逢了？”
　　亦琛暗中握住她的手，正要申辩几句，却听报时：“子正！”
　　灯笼几乎同时熄灭，目不辨物。雪夜虽冷，可二人都庆幸能无性命之虞的守在一处，也就乐于瞧东赤这祭祀大戏。
　　黑暗中，姬鲲鹏朗声吟诵，气势雄浑，与适才的媚态判若两人。
　　
　　混沌玄黄兮，天地洪荒。
　　溟滓鸿蒙兮，万物未昌，。
　　目化日月兮，气声成百象。
　　发为星辰兮，风感化黎虻。
　　天开于子，子正！择吉日告天神，降福祉我东赤，施恩泽惠黎民。
　　
　　祭辞颂完，三杯酒倾注鼎中，又是洋洋洒洒的祭文。
　　祭天祭地祭日月原是帝王家天子份内事，可东赤的礼仪却挪至深山，着实古怪。正思量间，亦琛忽觉漆黑中有无数繁星闪烁，幽幽绿光，更似磷火，疏密不一。那光亮并非静止，从对面山头沿湖而来，转瞬碧绿星光已在近前。
　　“洛儿！”他已闻到野兽的气息。
　　当第一双碧眼闪烁于祭台之上时，姬鲲鹏的祭文也颂出最末一句：“会玄丘校尉于洛水！”
　　“喏！”台下众人齐声唱喏。
　　火光乍起，灯笼旁的十二个火堆点燃，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天空，整个洛水湖面，看惯千山雪景的亦琛被眼前奇观深深震撼，数百艳如滴血的火狐在火光中高贵的昂首傲视世人，湖水中千朵莲花盛开，花瓣晶莹剔透，莲叶上的水珠泛着彩光。
　　“因祸得福，不枉此行！”他眼中光芒不逊色于眼前景象，洛妍静静的看着亦琛，生死一线，过了那一线呢？
　　
　　注解：中国神话认定，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
　　玄丘校尉：狐狸别称
　　




结盟

　　《易》晋?——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这场祭祀耗时三个时辰，丑时祭地，寅时祭人。
　　亦琛由头至尾看下去，东赤祭礼行道家礼仪，虽显繁琐，但毫不枯燥。天、地、人的祭辞前后呼应，颂扬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的神迹，祈祷上苍保佑普天下万物。南北地域文化的差异颇大，若真能三国一统，如何消除民族、地域的隔阂怕是比问鼎九州更难。他又暗自嘲笑自己，何苦患得患失，得与失原还是个未知数。
　　洛妍闭着眼，不发一言。仪式罢了，天已吐白，金色霞光泼在灰蓝锦缎。
　　“可是困倦了？你待的下弦月早没影儿了！”亦琛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笑着摇头，天堑关的日落，洛水湖的日出，日落之后是黑暗，可无边的黑暗中人更有信念等待天明；日出呢，太阳底下并非处处光明，能否安然到西垂落幕时，尚不可知。
　　火狐已在天明前离去，姬鲲鹏已换回那一身冰冷的完美之光——紫，长发束起，与阳光辉映的金冠、寒潭碧色的玉簪。他举手投足间的雅致简直就是《礼记》的活示范，微微的颔首、谦逊的神情，君子若此，无以复加。可这张胜过寻常女子柔美的脸偏偏生了两道剑眉，去势若剑客致命一式，似乎暗示着内心的狂傲。
　　随从皆已退下，只余他三人。姬鲲鹏正对着亦琛、洛妍站定：“孤王东赤太子姬鲲鹏是也！”话语罢了，泰然而立，一副等着受礼的样子。
　　洛妍深呼吸一下，凝神闭目，不过一瞬，耳听亦琛抖了衣衫，生死一线过了，他自然有新的抉择。
　　“孤王南炎楚睿王轩亦琛是也！”他的气度自然不输于对方。南炎强于东赤，可身处东赤，这自曝身份的胆识与决断岂是俗人能仿效的。
　　洛妍听见自己心中一声叹息，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抉择都是由亦琛作出的。“太子殿下，愿赌服输！”
　　姬鲲鹏并无败者的颓丧，眼带欣赏的看着亦琛与洛妍。他比亦琛年长几岁，行事更显沉稳：“将人交给沈姑娘！”
　　亦琛讶异的看着洛妍，良久才问出一句：“所赌何事，赌注是什么？”
　　“太子殿下询问王爷来历，彼时王爷尚在昏迷中。我赌王爷是个光明磊落的男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然会以真面目与太子殿下结交。”洛妍浅浅一笑，让亦琛难以捉摸。
　　待东赤人领来辜九生，亦琛方才明白，定是辜九生为自己解了毒，姬鲲鹏有爱才之心，想留下此人。
　　辜九生径直走到亦琛跟前跪下：“少主！”雪夜辜九生的故事——只是这声少主让洛妍大吃一惊，亦琛果然知晓一切。
　　“罢了！”亦琛手掌一抬，示意他起身，“沈姑娘替你解了围，今后她便是你的主子！”
　　“不妨碍二位殿下畅谈。太子殿下，就此谢过！”洛妍微施一礼，领着辜九生离去。
　　
　　“老朽这就去苗疆，寻黔南银松针，定解了姑娘身上的奇毒。”
　　洛妍遥望着湖边那两个风格迥异、却言谈甚欢的男子，对于辜九生的效忠之词无动于衷。待他又言一次，方才问道：“辜先生，你不觉得眉间朱砂分外艳丽么？若解了毒，洛妍的姿色不是要平庸许多？”
　　辜九生瞠目结舌，万没料到她有此俗念：“姑娘之美在气韵，而非眉眼。”
　　“请教辜先生，可知这红豆相思的来历？”
　　“传说由东赤再东北外有海外仙山，长有南国红豆，男子为心爱女子采来红豆以示爱慕。可这红豆其实有异毒——”话到这里，他不敢唐突。
　　洛妍嘴角挂着笑，洛水的确是个好地方，亦琛气宇轩昂，姬鲲鹏则是一种静谧的美。“辜先生，是二殿下命你为三殿下解的毒？”
　　“是！二殿下宅心仁厚，顾念兄弟情义——三殿下并不知晓，只把老朽当作寻常江湖朋友！”
　　亦璃的手段可见一斑，竟令辜九生心生维护。“一个是你爱的女人，你甘愿赴汤蹈火；一个是曾爱过你的，你也算有情有义。究竟与谁更亲厚呢？”
　　辜九生一时没有会意，只是觉得这柔弱的女子深不可测，初见的脱俗清雅，再见时她似乎与轩亦璃两情缱绻，此番她不顾性命救下的却是轩亦琛。与谁更亲厚，他何尝不想如此问。
　　洛妍忽然转身，恰看到他一脸的窘迫：“红豆相思只能系住一个男人，我也不知道选谁？辜先生替我拿个主意？”
　　辜九生想起在轩亦璃面前允诺的三月之期，可此番得以脱身却是仰仗沈洛妍。
　　“辜先生定是认为红豆相思过于阴毒！洛水瑶莲两朵并蒂，黔南银松亦是双株比肩，人还不如草木？若男人只爱一个女子，红豆相思又哪里是毒？”
　　他这才醒悟，她是要将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自古男人就是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的事，她为何如此愤慨。辜九生一时未有良策，大着胆子答复：“姑娘！自然是坦诚其言，谁有胆识，谁唱这出红豆辞。”
　　
　　莲花的香气清雅怡人，洛妍驾着轻舟灵巧的穿梭其间，她娉婷的立于船头，撑船时身姿摇动，让亦琛无心去欣赏湖中景致，只呆呆的看着她。
　　他心中虽诧异，终问不出口，洛妍回头一笑：“亦琛是否好奇，我为何不怕水了？”
　　“是！此番北行，洛儿令亦琛惊叹不已！”她具有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毅、机智，更可贵的是那份不离不弃的情。
　　她玩着手中竹竿，轻轻在水面点出涟漪片片：“那亦琛打算如何安置洛妍？例如留在东赤，例如交托姬鲲鹏看顾。”
　　亦琛只道她心底生疑，视他故计重施，以她为棋：“洛儿，南炎是一条生死未卜之路——”
　　“烽火台事，轩亦珩、轩亦璃皆知沈洛妍乃是轩亦琛的死穴，若再拿此胁迫，该当如何，此其一；败，不过多个人殉葬，生，弟妇亦不可能与君同进退，此其二；上有轩辕殿主人，下有沈儒信，回到上京城，沈洛妍终究是轩亦璃妻妾，此其三。还有遗漏之处么？亦琛，共此生死，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明言的？我与你一同回南炎。”她背对着他，望向远方，平静得可怕。
　　“是亦琛错看洛儿了！”洛水瑶莲，这便是洛水瑶莲，于最寒时节绽放于高山。水若春波，四周却是晶莹雪山，莲花飘逸出尘，像极了眼前的人。
　　我何尝不是错看了你，洛妍暗自感叹，最薄情之人却能于危时舍身赴死，这样的情，沈洛妍还不起第二次。好在他生命中有比她更重要的理想羁绊。
　　“亦琛，亦璃说你曾教他吹笛，他的玉笛上刻着一个琛字。你与火狐也算有缘，笛袋上绣了一只火狐。”她于不经意间提出心底的疑问。
　　“玉笛是我给亦璃的，只是你说的笛袋，我怎会有？该是寻常红狐狸。火狐乃是东赤灵兽，大骊宫绝不会有此物。你是闻听救我们的乃是火狐，想得过多了！”她晃悠悠的在船头享受湖面的微风，他不禁提醒道，“当心！你不知水深浅，当心！”
　　她回首莞尔：“有亦琛在，我还怕什么？”她拿出只竹笛，山间苦竹制成，有些粗糙，“因陋就简，洛妍洗耳恭听！”
　　“洛妍想听什么？”他深情款款的笑着。
　　“《羿彀》！”她鼓足勇气。
　　笑容渐渐褪去，生性多疑的他无心在她面前伪装情绪：“不过那日在悬崖听他吹奏一次，我哪里便记住了？”逆光中，他瞧见她眼底的失落，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一旦爱了，一旦付出真心，当真是容不得半粒沙，“怪不得你要回南炎，回去了自然有人为你吹奏此曲！”每说一字，都把自己伤得更深。如今方知共死其实是最容易的，同生才是最艰难的。他连叹息的力量也匮乏，只就着竹笛吹奏出哀伤——《氓》。
　　《氓》，诉说着女子被遗弃后的哀怨，他只想借此忏悔过往对真情的辜负。
　　一曲罢了，洛妍不谈笛曲，眼望瑶莲：“姬鲲鹏说山上温泉于冬至前注入洛水，冬日莲花绽放的奇景才得以呈现。水，此刻是温的。”
　　“若何？”他哪里还有心思细究莲花。
　　“亦琛，你从来没有负过我，也不必愧疚！人死一次，重生不意味着就要放弃之前的理想。或者，那种追求会更加执着。”
　　“洛妍！”他在她面前竟是透明的。
　　“亦琛，算计你的并不是我父亲一人，我也有份！”心底太多的秘密实在是负累，多一个人倾听，少一分压抑。
　　“洛儿，我知道你对我好，不必安慰我！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她莞尔一笑，除下狐裘：“亦琛，水是温的！”纵身一跃，人已在湖水中。她内里着的是东赤男装，并不妨碍水中自由游弋。
　　亦琛总算明白她话中真意，却原来，未央湖，已是一个网！
　　
　　




番外之亦琛系列

　　双色玻璃麻花摇桨
　　船戏破水而出，先说清楚，是番外哈，22没得手哈。免得以后看见洛儿还是V，说我摆乌龙哈。呵呵！下一章，我也继续写船戏，是真正的船戏，船上聊三国的船戏。
　　
　　碧波叶落胭脂色
　　水雾蔼蔼，氤氲流散，万顷洛水碧波之中却正是红莲盛放，夭夭灼灼，灿若胭脂彤云。
　　洛妍回过身去，细看住面前这个男人，笑意一分分浓起来，摇头嫣然道：“亦琛，当日未央湖之事，你难道从未生疑么……”直笑得眉目如画，心口却如被最锋锐的刀刃生生破开来一般疼痛，“从你遇到了我的那第一日起，我和你，便早已不知是谁算计了谁……”
　　莲影浮动，仿若吹红，映得洛妍雪白的衫角上也是暗香摇曳，模糊之间便如溅了血一般的红冶。
　　她只笑着一步步向船舷边退去，足畔这洛水深至万丈，无边无尽，便教它从此葬了自己又有何妨？便从此用这条性命换他睥睨天下，气吞六合又有何妨？
　　怔怔含笑向他虚伸出手去，明明是咫尺之间，离他这样的近，可为什么却又恍若隔绝了千山万水一样，那么的远，仿佛永生都不可及……微笑着轻轻念着那个名字——“亦琛……”再不回顾，闭目仰面向那碧潭中倒去，身如片羽，翩跹而坠。
　　亦琛心肺彻痛，几乎是想也不想，足下纵跃，伸臂便向洛妍腕上抓去，只这一瞬，已牢牢将她握住，反手轻带，那团雪白细弱的人影已被紧紧拥入怀内。两人所乘这一叶扁舟随他起伏之势微荡，亦琛这才觉背上冷汗涔涔，已然浸透，长叹一声，慢慢道：“洛儿，便是你欺哄了我……我也是心甘情愿，从未后悔过。”
　　洛妍的面颊贴在他心口，那怀中炽热，仍像他从前千百次抱住过自己时一样——不过便是为了这片时真实的温暖，她却从此在那既定的命途上渐行渐远，直到万劫不复。眼泪一点点滑落，抬起头凝望着他，启唇哀声道：“亦琛，我的心，也许连自己都未曾真的懂过，可当我随你落入悬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从没喜欢过第二个人……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亦琛星眸暗淡，不知是喜是悲，只觉五内如煎如沸，痛不可当，可却只能一味沉溺下去，再也无法挣脱。默了片刻，猛然俯身用力吻住了洛妍的唇瓣，凉涩的手指顺了洛妍颈项肌肤滑下，探入衣内，那雪白的衫子撕扯着应手而落，赤 裸光润的身体纤巧的仿似不盈一握，埋首在洛妍耳畔呢喃道：“我再不要你离开我……任谁也拿不走你了……”洛妍嘤咛一声，已被他欺身压倒在舟内，乌发如墨纠缠在他指间，便如这一生一世也已纠缠在了他手中。
　　亦琛咬噬着她的唇齿，躯体辗复过处，气力大得仿佛要将她揉入到自己的骨血中去一般，洛妍冰晶般透明的肌肤在他身下宛转生晕，缱绻绸缪间，那肩窝上一点猩红的守宫砂已渐次褪去……
　　风过水面，碧波红莲，卷得叶动，一时纷纷簌簌，绚烂至极，直是恰似一片胭脂红落，惑人心魄……
　　
　　归时襟袖满余香
　　（麻花勉力，权作滥竽，看倌勿怪）
　　
　　清和四月，正是塞外芳菲不尽之时，浅云舒卷，碧茵如沃，那四野苍翠中，疏花扶摇，便如叫破韶华，更添流香。
　　一名白衫女子手中携了个小小孩童，正自立在一处崖边。暮风徐动，吹起她白衫衣角，越发显得那身姿楚楚，宛若薄烟，好似顷刻就会随风化去，可她却是浑然不觉一般，双睫瞬也不瞬，眸光迷离，仍自极目望向那天际之南。
　　那孩子这时仰面看向女子，一双湛黑的眼瞳亮如点漆，虽年纪极幼，犹在总角，可眉梢眼角颇存英气，倒似是帝胄苗裔，不染凡尘。偏头稍想了一想，稚声道：“阿娘，您对云涯说过，这塞外花开的时候，阿爹就会来了。可北漠的花儿每年都会开得这样好，云涯已经扳着手指数过七次了，阿爹却为什么还不来呢？”
　　那女子唇边微微生出些恍惚笑意，道：“你爹爹在学着放下一些东西，放下了，便来了......”
　　那名叫云涯的孩子只觉不解，又奇道：“阿爹在放什么呢？很重么？”
　　那女子面色寂寥悠远，却仍含笑道：“是，很重......是宫阙万里，家国千顷......是揉在他骨血里，无法挣脱的宿命......”
　　云涯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支着腮道：“阿娘你教过我--‘天下情变万状，岂能一一曲尽其致’，云涯时时记得，阿娘，你不要伤心，云涯听话，爹爹便来瞧咱们了。”
　　那女子轻轻摇头一笑，并不收回目光，声音清软，只柔声自语道：“汗马江山，徒然逐鹿，也不过一场弓藏鸟尽，同作灰消烟灭罢了。”眼波内一时雾气空朦，倒似是情思已远，凄切万分，顿了一息，才又叹道：“这塞外极北，春促日短，迥异南炎，只这片刻，便又是一日要过去了。”
　　
　　说罢，将掌中孩子的小手攥了一攥，俯首笑道：“咱们回去吧。”
　　云涯点头答应，两人折身返转，待回过头去，却都是不由一齐怔住。
　　
　　只见落日熔金之下，正有一人长身默立，眉目朗润沉静，依稀如昨，可却难掩憔悴苍凉之色，而一头金冠结束的发丝竟已是尽数皓白如霜。
　　那女子身形颤栗，痛不可当，几欲泪转，片刻，方噎声道：“这些年，你还好么......”一语未毕，早哽咽不能成言，泫然而泣。
　　那人踏上两步，平静地望着她道：“无所谓好或不好，皮下枯骨，青丝白首，不过瞬间。”
　　淡淡又笑道：“累朝将相、历代侯王，终究也是一抔黄土盖勋名。若是没有了你，我要这些来还有什么用处？洛儿，帝祚永昌，千秋万载，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伸指抚住那女子脸颊，一字字慢慢道：“依约天涯芳草，染得春风碧......洛儿，我答应你的，从未曾忘过。”
　　那女子反手紧紧按在他掌背上，另一只手怜惜地抿过他鬓边白发，启颜道：“翠袖折取嫣红，笑与簪华发。亦琛，我们还有一辈子。”
　　两人相对而视，目光交融，不由皆是从容微笑。
　　
　　忽听一旁云涯踮起足尖嫩声唤道：“爹爹，你便是我阿爹么？”一双漆黑眼珠灵动剔透，已是喜不自禁，渴盼非常。
　　那人伸臂一抄，已将云涯牢牢抱在怀中，又挽紧那女子纤纤素手，这才转头对云涯笑道：“是，就是爹爹，我在这里......永远。”
　　
　　暮云合璧，斜阳渐没，茫茫塞外，天若琉璃，烟染绿浓，一时花气伴风袭来，在几人身畔萦襟绕袖，犹是良久沾衣不散......
　　
　　


金石

　　《易》观——六二：窥观，利女贞。
　　
　　“除了一句话，过往一切一笔勾销！”亦琛搂住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洛妍，非但不恼，反而笑逐颜开。
　　“除了哪一句？亦琛，你不恨我？”她是下定决心要回到南炎一探究竟，要找的人在那里，何况真的一走了之，也不可不顾父亲与瑑儿。
　　“给我生一个儿子！”她的唇泛着淡紫，冰凉却香甜，带着莲花的清雅。未曾获取的岂有资格轻言放弃，权力之争，轩亦琛必须胜出；爱，若无心爱之人分享，像父皇那般一个人禁锢轩辕殿，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放纵自己沉沦在他的爱中，或许他生命中有不可放弃的理想、抱负，可亦有无法割舍的真情。“亦琛！为何我能从姬鲲鹏手中救下辜九生？”
　　亦琛埋首她颈项间，唇舌温柔的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绽放出艳若莲花的粉色，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身与心的交融，不是生理的发泄，而是想真正的取悦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那粒守宫砂再不会是轩亦琛心理上的障碍。“洛儿！”他撑起身，轻轻吻着她的眼眉，“别怕，洛儿——”
　　她没有胆量如辜九生提议的那样坦诚其事，这个时代，原不会有男人能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红豆相思，男子一旦要了这样的女子，若再与其他女子欢好——人多存一份希冀过日子总是好的。患难中性命相与换来的真情，她舍不得一下子抛开。“亦琛！我们必须回去！你——你冷静一点儿！”情累，几时才参得透，悟得明？
　　“相信我能保护你，洛儿，把你交给我——”他的唇灼热的点起一簇簇火焰，燃烧着洛妍，也燃烧着他自己。
　　她要说的话被他封在唇中，好在残存一丝清明，她咬住他的唇，不忍的推开他的束缚。“亦琛！”
　　“洛儿！”她分明是情愿的，为何拒绝他？
　　她迅速将自己裹在狐裘中：“因祸得福，你如今与姬鲲鹏联手，自能借他之力除掉轩亦珩在东赤的势力。想必悬崖上那句书中罪证也是给他设下的圈套。可你看得清亦璃了么？就这几桩联姻，对他是处处有利。我们只有清清白白的回去，才不落人口实！”她冷得发抖，却只有咬牙道出其中利害，未尽之处甚多，只觉着当务之急是如何打消亦琛的念头。
　　亦琛自然明白个中关系，他只思索一瞬：“洛妍如何看待我与亦璃？经历这么多，你觉得我还放心你回去与他朝夕相对？”
　　“辜九生往苗疆去了，他回上京必先来见我，亦璃未见他时，不会动我分毫！”她话语笃定。
　　亦琛无奈一笑，还是执着于那句话：“洛妍如何看待我与亦璃？”
　　她不假思索，原是想过无数次的问题：“轩亦珩如今占尽先机，却不知怀柔，对于你和亦璃太过紧逼，久而久之必自曝其短。你与亦璃，似乎是必须有所为才可有所得，只是——”洛妍皱着眉，似有不解。
　　他取出绢帕给她擦着濡湿的头发，兴致盎然：“接着说，只是什么？”
　　“你在朝中如今锋芒太盛，不似亦璃韬光养晦，以你的沉稳，就不怕过早树敌，反而功败垂成？”
　　洛妍才一说完，亦琛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湖面回荡。
　　“干嘛笑我，是觉得妇人之见？”她撅着嘴夺过绢帕。
　　他笑着捏住她的鼻子：“这个样子倒是俏皮可爱！洛妍，你父亲可有儿子？”
　　“哪里来的儿子？你倒是寻个合适的，保了大媒，给父亲续弦，我也好得个弟弟。”
　　“你父亲既没有儿子，为何心存大计，把个女儿也教得通晓朝政？”他其实一直看不透沈儒信，母后曾说，沈儒信乃是状元及第，儒家弟子，与父皇好多想法原是格格不入的，为何如此倚重，破格提拔，不过三、四年光景就拜了相。
　　洛妍瞧他神色，才信了不是嘲笑：“那我说得有理？”
　　他不置可否，起身撑船回行，沉吟良久，才道：“洛儿，当初将你许给亦璃，我还有另一重意思——想他风流率性的活下去，不入这棋局，那么日后兄弟间或许留有赏梅、煮茶、对弈、闻笛的余地。”
　　“亦琛，你可信得过我！那日在客栈，该写的你可都写了！你的底牌在我手里，你就不怕我向着亦璃？”她仰着头，几乎是挑衅的看着他。
　　时过境迁，若此刻，他断然不会做出那般举动，可对她的信任却是更深：“怕又奈何？”亦琛难得在心里抛开杂念，放轻松了与她调笑，绝处逢生，这洛水果然是福地。他哭丧着脸装可怜：“那么厚的雪也埋不了你，把这船砸沉了，恐怕先上岸的也是沈小姐呢！”
　　他素来言行循规蹈矩，略显拘谨，乍然这样，逗得洛妍笑个不停。眼瞧离着湖岸近了，姬鲲鹏一人立在岸边，手中捧着一朵瑶莲，嘴里含着淡粉的花瓣，见了他们，只眨一下眼以示问候。
　　倒是亦琛不以为意，朗声道：“殿下真有雅兴！”
　　“楚王更有情调，携佳人泛舟，赏我东赤洛水瑶莲！”他的声音如和风，可那张魅惑的脸依旧冷若冰霜，可那双眼迎着阳光眯缝着，似乎又传达着笑意，带着奚落的笑意。他转身踏雪西去，“二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你不喜欢他？”亦琛见洛妍也是冷冰冰的样子。
　　她埋头一笑：“难不成你喜欢他？”
　　他抱起她跃上岸，二人原先的衣物都齐整的放在一处，另有一面黑色的令牌，阴刻着一只火狐。
　　
　　“说起来，我曾见过他的！似乎他并不记得了。”
　　“谁？姬鲲鹏？”
　　亦琛点点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小时候随父皇赴棋局，来的男人与父亲差不多岁数，他儿子比我年长几岁，我依稀记得男人唤少年作鲲鹏。回来的时候父亲才说，那男人就是东赤的万安帝。按说他比我大几岁，该记得更清楚的——”
　　“他比你大，还被你抢了豆嘟嘟？”
　　亦琛长叹口气，追忆着往事：“年岁大了，性子也变了，叫我如何形容呢？他是个很温暖的人，浅浅的笑着，漆木盒子里热乎乎的豆嘟嘟，耐心的说别烫着，又给我说东赤的掌故。才第一次见着就觉得格外亲切，恨不能求父皇让他跟着我们回南炎，换了轩亦珩。如今这样，可惜了！”他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对逝去的美好的怀念，对命运磨折的无奈，哀叹的是姬鲲鹏，亦是他自己。待他回神，才惊觉洛妍一脸的泪，忙搂到怀里：“我这不是好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如今有你知道我的心。”
　　洛妍反而将他紧紧环住，轻声哭泣。自入东赤，她一直都很坚强，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她爱着他，却有更多让他琢磨不透的情感。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她搂紧。
　　她挣脱开，抹干泪：“没事了！我没事了！”
　　“洛儿，有什么一定告诉我，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休戚与共或许是最准确的，可又怕她疑心，毕竟他家中尚有妻小，宫里那个女人仍纠缠不清。
　　“亦琛，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不是君子，只是个小女子。小女子斗胆与你同下这盘棋！”
　　他赞许的一笑，故意考较：“敢问沈小姐，局势若何？”
　　“其实，棋局中不一定先发就能制人，轩亦珩既已执黑先行，我们何不执白静待。”
　　“此刻最紧要的——”亦琛拖长声音，洛妍两眼期待，“先下山，咱们再去光顾那家豆嘟嘟！”
　　


重逢

　　《易》归妹——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韩赞手下的人都已追随多年，出生入死已作寻常看待。他孑然一身，但凡有赏赐，多顾着众人，一句吩咐，比王爷的话更有效力。好些事原不必多交代，可他还是多嘱咐才安心：“回了上京，谁若多言一句，规矩，都还记得？”
　　十来人扮作猎户、参客、采药人，一路星夜兼程，却在紫都郡与大殿下的人交上手。好在料理妥当了，也不曾惊动东赤官府。一行人到了雪 玉 峰，正赶上姬鲲鹏的太子仪仗浩浩荡荡过去，周围布防森严。只得继续往北行了几里路，方才折返回来，恰撞上二殿下与沈妃携手下山朝南而去。
　　韩赞选个少言寡语的跟着，又选了个教程快的赶回天堑关向王爷报信。令其余人绕开紫都郡沿着山路而行，先至紫燕门外接应。不紧不慢的跟着行了段路，趁着路上人少时上前见了礼。二殿下坦然从容，沈妃似乎诧异他们的到来，可旋即释然，问了天堑关的情形，韩赞照着王爷的话说了，自然省去那句若只救一人、必先二殿下之语。
　　“王爷可好？”避无可避，回去了自然要见到，他热情也好，冷漠也罢，都是她必须面对的。
　　韩赞只道一切都好，又说如此逆案，王爷帮着大殿下还在彻查。
　　待得亦琛走开，韩赞才道：“主子，那日属下无能——”
　　“怪不得你，已尽力了！”尽力，就是这两个字。
　　“王爷担心主子安危，寝食难安——”他说了一箩筐的话，可沈妃依旧面色淡淡，她这样波澜不惊的神情，他见得多了，只是今日在山下，她与二殿下一处，分明笑逐颜开。
　　夜里投店，韩赞睡得格外警醒，一合眼却是些光怪陆离的梦，好比二殿下掳走了沈妃，或是王爷不信任沈妃，起了杀戮。猛然觉得隔壁有响动，他立刻起身，握着剑冲了出去。一盏脏兮兮的油灯在转角处，韩赞依稀听见洛妍房中有男子声音，待要叩门，却又罢手，敲不开门，如何给王爷交代，若真是二殿下在屋内，又当如何？
　　韩赞屋子在中间，他倒回来敲着轩亦琛的房门：“主子，那边屋子似乎有动静。”
　　亦琛裹了外袍，过去叫门，屋内油灯点亮，倩影投在门扉：“何事？”
　　“可好？”韩赞在侧，亦琛不便多言，只怕洛妍在屋内会错意。
　　门被推开，洛妍穿戴得齐整，并无异样。她看看亦琛与韩赞：“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赶路呢！”
　　韩赞只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赶紧往回走，倒是亦琛凝视片刻，方才移步。
　　
　　一路上韩赞小心翼翼伺候着，总算安然出了紫燕门。洛妍与亦琛不约而同的回望，彼时的情绪却难复再，接下去是怎样的一条路，结局无定数，可二人历经生死，也算是换了心境续写前程。
　　在一处小港登了船，远离海岸线外竟有大船等着。
　　亦琛一直若有所思，洛妍心知韩赞时时刻刻盯着，纵有疑问，也不敢贸然行事。
　　船出了东赤海域，洛妍才叫了韩赞问话：“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先回上京？”
　　“是！”
　　“因何走海路？”
　　“属下不知！”
　　“王爷几时回京？大殿下呢？”
　　“属下不知！”
　　洛妍知他口风紧，多问也无益。途中遇着风浪，不免晕船，也就不觉时间难打发，只静静前思后想，理出些头绪。
　　船到了一处海港，补充些淡水、蔬果，洛妍顺着船舷爬上船头，俯看着归航的渔船。小小的舢板抢着往回赶，而数百只海鸥一直盘旋在海港上空。
　　“先回来的自然能卖个好价钱！”声音在左侧，不知何时亦琛站在她十步外，倒知晓她的疑问。
　　“他为何要搭救你？”回首无人，想必都忙着各自的事。
　　“一只鼎三足才立得稳，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挤掉轩亦珩。”他说得稀松平常，不带一丝情绪，“你瞧，最前面的渔夫冲得太急，已无余力了！”
　　“海鸥不肯离去，是认定渔夫会抛出小鱼。”这话曾让无数人费解，海鸥、渔夫、小鱼，每个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风大，回船舱吧！不适应海上风浪吧，吃清淡一些，胃能好受一点儿。”去采办的人已到了码头，他先跳到甲板，扶着洛妍下来，“宽心些，未到水尽时。”
　　
　　夜里风浪大，始终睡不踏实，洛妍猛然惊醒，却记不得梦中印迹。忽然觉得有个人僵直的坐在床边，她只当是梦还未醒，闭了眼再睁开，吓得浑身冒汗，本能的尖叫一声。
　　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不待她挣扎就已擒住她的手臂，危急之中她不假思索呼喊着亦琛的名字求救。
　　黑暗中门被撞开，是亦琛焦急的声音：“洛儿！”
　　随后拿着灯盏进来的是韩赞：“主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二皇兄，我与爱妃玩笑，扰你清梦了？”
　　韩赞赶紧退了出去，亦琛愣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海风虽寒，不至于将二皇兄冻僵了吧？”亦璃笑意愈浓。
　　洛妍惊魂初定，嗓音沙哑：“二皇兄，早些安置吧！大病初愈，将息身子要紧。”
　　黑暗中，谁也瞧不清谁，只觉得异常的沉闷，心跳的每一下都拖延太久。除了海浪声，能听见的只有三人的呼吸。
　　“三弟，明日再叙！”亦琛终于退了出去，衣袍的棱角扫得隔板作响，脚步声一直、一直清晰可闻，直到消失在船舱的另一头。
　　归于沉寂，亦璃蹬掉靴子，接连两声闷响，他除了外袍睡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搂住她的腰肢，让洛妍靠在他肩头。
　　她早已想好的无数个重逢境况下的说辞都被他骤然而至打乱，无法控制的浑身发抖。
　　“冷么？好过雪 玉 峰吧？”他将她紧紧搂住，还是止不住她的哆嗦。
　　她想给他说些什么，亦璃二字却难以唤出口。
　　亦璃和着洛妍心跳的节奏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让她绷紧的弦渐渐松弛，他的身体比他的手要暖和许多，紧贴着将热量传递给她。
　　“别想了，你与二哥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睡吧，久别重逢，我也有好些话要同你说，来日方长！”他极尽温柔，让她竖起的刺一根根放下。
　　
　　海上的日出再次错过，洛妍梳洗罢了，房内昨日的衣衫不见踪影，唯有一套女装。
　　今日海上风平浪静，收起了帆，反而让日光无遮掩的直刺双目。她迎光而去，光影中，两个男人站在高处船头。
　　“二皇兄的棋艺果然高出一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弟精进不少！”
　　男人们互相的褒奖忽然顿住，似乎都在瞧着她。二人都站了起来，色泽相近的青灰袍服，相仿的个头，还有那相仿的气势。洛妍实在无法分辨谁是谁，她倔强的仰头想看清楚他们的容颜，亦琛的刚毅，亦璃的柔美，可越是心急，越是看不清。
　　“洛儿，你来得巧，二皇兄正说我小时候的事呢！”
　　“是啊！你那时候像个小女孩儿，太学里随师傅习画，只画花鸟，从不画走兽！”
　　不画走兽？轩亦珩，书中老虎？
　　两个男人都爽朗的笑起来，笑得那般畅快。她依旧看不清，却知其中一人朝她伸出手——
　


扬帆

　　《易》临——六 四：至临，无咎。
　　
　　此刻能堂而皇之向她伸出手的自然是亦璃，洛妍没有任何理由去推却。
　　两个男人默不作声，研究着棋局，她对于错综纠缠的黑白子没有兴趣，打谱是一件极端枯燥的事，好些事她只停留于会却不精的程度。她望着前方的大海，穷目之所及，并非一色的蓝。身后的男人倒不像是下棋，反而是品棋，只是亦琛说的是棋谱中的道理，亦璃每每以自己的观点予以驳回。那争辩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如今算是长大了，不似从前偷偷藏子作弊了！”
　　“知道二皇兄过目不忘，棋下完了方才揭穿我，‘你把那几目黑子放在枕头底下，夜里当作芝麻嚼了！’。二皇兄，晚膳只吃七分饱的是你，可不是我！”
　　“难道学你夜里摸进我屋子，‘哥哥，我又积食了，你起来陪我玩，好不好？’那时候，你还没入太学吧？”
　　谈话嘎然而止，清脆一响，棋子落在棋盘上。又是短暂的宁静，洛妍耳听着觉得异样，却不愿回声观望。三个人的相处实在尴尬，一个是她理论上的夫君，一个是她共过患难的知己。其实就算没有她，兄弟间汹涌起伏的暗流早就渗入帝国每一寸疆域。她其实，是后来才明白，争斗固然是男人之间的，可男人的虚荣心都企盼着女人来观战。
　　“洛儿，可会说故事？”
　　洛妍才一转身，手就落入另一双手中。
　　“王爷，臣妾哪里会说什么故事？”
　　亦璃手中带力，拉她靠在他身侧，仰着脸笑容散发着春天的蜜香：“洛儿，我已在二皇兄面前夸下海口，总不能让为夫失了颜面吧？”
　　洛妍甚至避免用眼角去留意亦琛的神情：“王爷说笑了，我读过的书王爷自然是读过的，二皇兄博览群书，说得不好岂不是让二皇兄笑话臣妾班门弄斧。”
　　亦璃手中所执乃是黑棋，执黑先行。“洛儿，你一再推辞，或者唱首歌如何？你未嫁时，我便听闻右相教导有方——”
　　亦琛声音平淡，用一粒白子敲着棋盘：“适宜海上听的莫过于水手的船歌，三弟若有雅兴，命韩赞选几个嗓子好的水手和着海浪声唱几首船歌怕是最适宜。”
　　亦璃恍然大悟，瞧着亦琛：“二皇兄果然比弟弟我更有见地，寻常声音入不了耳。”
　　“臣妾不敢扫了二位殿下的兴，就斗胆说个故事！”斗胆，妙就妙在斗胆！洛妍先看亦琛，目光所触的一瞬，他有太多要表达的情绪，昨夜，怕是未成眠吧，微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她迅速将视线转向亦璃，他端起桌上盖碗，浅酌一口：“水温恰好合适，先润润嗓子，慢慢说！”
　　洛妍顺着他意思饮了茶，清清喉咙：“故事说的是某朝外戚、宦官轮流干预朝政，国力衰败、民不聊生，偏偏又军阀割据、奸臣当道。话说最末的献帝做了儿皇帝，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恶事做尽，他手下一员猛将名唤吕布——”她说的是王允巧设连环计，借貂婵离间董卓、吕布的故事，一口气直说到董卓被点了天灯。
　　两个男人怔坐着，静静回味。
　　亦琛先沉不住气，问道：“这故事是何寓意？”
　　“故事就是故事，且作故事听了便罢。”她嫣然一笑，亦琛就是多心，只是不知他自比的是董、吕、王中的哪一个。
　　“洛儿——”亦璃张口却难以发问，只作笑谈，“好在我南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洛妍还以一笑：“王爷说得有理！”
　　“若洛儿是那貂婵，董卓、吕布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洛儿，该当如何抉择？”亦璃抛出这棘手的问题，他握住洛妍的手，“虽无风，到底比陆地上还冷些！”他起身朝船舱方向喊着韩赞，“将王妃的狐裘取来！”
　　亦琛趁机指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做着口型，“如何选”，对那故事同样耿耿于怀。
　　亦璃接过火色的狐裘为洛妍披上：“整个南炎就此一件，真丢了，叫我哪里再去给你寻一件？ 若再不珍惜，我可要罚你！”
　　“三弟说得是，可不是独一无二的？”亦琛何尝不知，原只是件衣裳而已，母后却为此下了决心。事发于微萌，父皇太过钟爱亦璃。爱之深，反而该责之甚啊！
　　“洛儿，你还没说呢，貂婵做何抉择。”亦璃却纠结于未解的疑云。
　　“貂婵如何选，我怎会知道。”
　　“洛儿如何选？”亦璃似乎很执着。
　　亦琛也面带期盼。
　　洛妍一手指着天空飞翔的海鸟，一手在身后拨乱了棋盘：“王爷，一眼看去，可知单双？”太阳照射下，黑色更吸热，她凭着指端对温度的判断，取了两目棋子。
　　亦璃倒不至于呆傻的数数：“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洛儿，回了京我又是无所事事的闲王，咱们就灯下数发丝有几多，可好？”
　　再转身，亦琛已踱步离去，棋盘上，一粒黑子深深嵌在一角，黑棋被逼作曲三。洛妍假意未站稳，一手抹乱棋子。盘角曲四，劫尽棋亡，只愿亦璃并未留意。
　　貂婵，貂婵何尝愿为貂婵。若董卓、吕布有情，貂婵怎舍人亡。
　　
　　这一日，船至长江口，亦璃与洛妍便要下船回上京城，而亦琛则继续沿着海岸线南行，去造访淑乐长公主。
　　“二皇兄请代亦璃转达对姑母的问候！”亦璃略施一礼，洛妍正对着亦琛站定，多少日，没这样直面他，她屈膝施礼：“二皇兄一路顺风！”尽在言外，亦琛颔首微笑。
　　亦璃扶着洛妍下了船，却听亦琛笑道：“三弟，姑母乃是你的岳母，与你更亲厚些，哪里需为兄多此一举。”
　　亦璃打着哈哈，不以为意，指着备好的马匹与马车，挑衅的问：“骑马还是坐车？你在东赤是呆在车里吧？两个人在那样狭小的一个空间，会不会太憋闷了？”他委屈的撅着嘴，一脸的懊丧，“我怕令你与二哥难堪，一直忍着，可心里总是酸溜溜的！”
　　面对这样一个人，竟让你无法生恨，明明对他是有怨气，可找不到撒气的借口。
　　他还是很无辜：“你知道饱受相思之苦是什么滋味么？”
　　洛妍中觉得类似的神情曾经见过，却一时没有头绪。“王爷，回府了你也这般模样？”
　　他眯缝一只眼，顽皮的笑着：“那又如何？”亦璃往前走几步，又转身说，“韩赞着人送信回王府，孤王回上京就搬去与爱妃同住！”他一步跃上车，掀开车帘瞅瞅，很认真的道：“不算宽敞，可别闷坏了爱妃啊！”
　　洛妍咬着银牙，只觉着他若是抽着耳光骂她红杏出墙或许更爽快一些。她摸着腰间荷包，里边装着黑、白子各一粒，白子无害了，这黑子却让她摸不着头脑。人的面具总是一层层揭下的，轩亦璃有几重面具？她走到马车旁，他一副吃定她的嘴脸，伸出手——
　　她任由那只手悬在空中，径直走到最高大的那匹褐色大马前，抓着马鞍，踏着马镫，若燕子出水，轻身上马。她勒着马缰调转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王爷，启程吧！”
　　亦璃甩下帘子，吼一声：“还不赶路？王妃还等着给孤王洗尘呢！”
　　是哦，亦琛、亦璃都提及王府里正经的王妃，此番回去，男人在家，怕是不得安宁了，偏生他又刻意要与她住在一处。
　　船已启航，那个青灰的身影遥远却不模糊，小小的黑点必然关注着她。洛妍扬起马鞭，策马先行。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盘角曲四，是一个特殊的劫争。在走成劫争前是曲三，对方无法吃掉，如果吃了曲三就成了死棋，不吃则是双活。当曲三一方在全盘补尽劫材后，在走出盘角曲四打劫杀。被杀方因无处找劫而被吃。所以一般“盘角曲四”棋局完了时，被判为死棋。
　　

家和

　　《易》旅——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亦璃远道归来，王妃卓丽姿领着府内上下人等在豫正堂外跪迎。按规矩洛妍原该先一步入府，跪在王妃后侧。可她与亦璃赛马，在官道上倒是不分上下，全凭坐骑之力，可入了城，洛妍对马匹的驾驭能力就赶不上亦璃。
　　“这府里谁为尊？”亦璃见洛妍香汗淋漓，掏出绢帕擦拭，“规矩算什么？孤王要改改，谁能说个不？”他不顾礼节，拉着她从正门进去，直到入了豫正堂在正中的太师椅坐下，仍不松开，洛妍只得站在他身侧受了众人的礼。
　　长史官褚杰一声“礼毕”，话音未落，林彤霏抢先起身，不满的瞪了洛妍一眼，上下扫视她身上那件火狐裘袍，紧接着便蹭到亦璃身边撒娇。洛妍不以为意，只上前朝卓丽姿施礼，却被扶住双臂。卓丽姿薄施脂粉，倒也雅致，可那双眼未免黯淡：“妹妹，王府规矩虽多，却不比宫里。王爷是个随性的人，咱们姐妹间也就不必拘礼。”
　　“姐姐，礼不可废！”洛妍执意要拜，总不能落下话柄。身后却有人拉她起身，力道颇大，她只得紧着步子跟上。亦璃满是不耐烦：“罢了！罢了，又不是在宫里。骑了半天的马，还不累？”
　　洛妍要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的节奏，她偷偷回身去看，卓丽姿笑容可掬，林彤霏丹目含恨，旁人或讶异或好奇，可遍寻人群，再无着锦的命妇。此刻问，不会太露痕迹：“王爷，怎么不见秦姐姐？”
　　亦璃拉着她进了二门，解下腰间的兵符，丢给韩赞。“明日请尤太傅来，那本《庄子》还没讲完呢！”
　　他这才放缓步子：“惜柔身子弱，这些虚礼早免了。又为着成日咳嗽，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她打小跟着我，本想赐个封号，可那样宫里许多礼逃不了，也就作罢。”
　　洛妍也就顺着他的话：“我也不喜欢宫中那些礼节，太过繁琐。眼看年末了，我入府以来还没见过秦姐姐呢，该去拜见才是。”
　　“她清净惯了，太医嘱咐她静养将息，等好起来再见也不迟。”亦璃又将腰间荷包取下，“这里有两方印，那方田黄是父皇所赐，青田石的乃是府里用的私印，你替我收着。”
　　洛妍两眼立刻报以喜悦的亮光，可心底却暗自发笑。她偏偏不信，轩亦璃是个墨守成规的人，那许多活的凭信不使，单单信得过两方石头。不过是做个幌子，要她觉着他是如何坦诚相待。
　　
　　她的惊喜是作假，瑑儿的却是真的。
　　亦璃的日常起居用具都搬到洛妍院子，他饶有兴致的拉着洛妍四处逛逛。沐浴之后又闹了半天，所幸还记得辜九生的叮嘱。晚膳王妃那边来请，亦璃原要推辞，洛妍劝着他去了。
　　总算单独在一处，洛妍将在外发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与瑑儿，把那凶险的都带过，问她府中的事，瑑儿却只说那细枝末节，无非是林彤霏如何非难、王妃维护之类。她支吾半天，不肯正视，只好奇那裘袍：“这是——”
　　“王爷赏赐的！瑑儿，咱们在一处多少年了，你瞒得过我？说吧，你倒是闯了什么祸？”
　　房门洞开，倒是将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瑑儿又留神看看，确定无人。“我——我不是好奇来着——然后就，就在府里溜达溜达！”
　　洛妍叹口气：“你能耐，越墙而过！能担保别的院子没有暗侍？夜里是不是还想溜回家去？”
　　“我哪里敢回去，巴巴地赶回去挨骂？不过说真的，我这才相信师傅说的那句话，山外有山，我连敌人的影儿都没瞧见呢，就被掌风劈晕了！”瑑儿向来自负，没想到也有服气认栽的时候。
　　“你去了竹园？”洛妍皱着眉，怒气憋在眼里。
　　她嬉皮笑脸：“你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想着要杀我，就不会把我丢出来了，就大着胆子又去了几次。也不是全没收获，反正那人武功比我高出很多，这是其一，再有——”
　　“佩服！接着说，你还能数出几条来？”洛妍只道她又要卖弄一番，如何拆招、如何进益，她随手取本书，躺到榻上。
　　“就一条！我索性豁出去，白天去了一次！”瑑儿眼睛亮晶晶的，得意之极。
　　洛妍气得脸发白，捂住胸口半天才平静下来：“好，好得很！师傅就是个浮夸的人，师傅的功夫你只学了皮毛，那沾沾自喜的毛病倒是学了十分！”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学的皮毛？你还不如我呢！你常教训我尊师重道，背后也没见你说师傅好话。”瑑儿拿出香囊给她嗅嗅，“我总算没白去！那竹园我是进不去的，你倒是有办法！”
　　“我有什么法子？再者，我为何要去？”
　　慧慧捧个食盒进来：“小姐，王妃院里的小月姐姐说，这是王妃赏给小姐的！”她把菜一一摆在桌上，瑑儿才命她传饭。
　　不过是冷菜拼盘，御膳点心之类，瑑儿可劲儿的闻着香气。
　　“既然命人送来的，不至于明目张胆！”她想起一事，“消 魂 散，你可听闻？”
　　瑑儿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消 魂 散的厉害，却没一个人能说出它的来历。只说是不取你性命，却叫你生不如死，胆子大的就来个痛快，一刀结果了自己；胆子小的，毒发时神智不清，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
　　洛妍彻底不理睬她，背转身靠在贵妃塌上，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屋里虽有地龙取暖，可寒气是从心里冒出来。他，竟受了如此的苦！其实她早该察觉，三年间隔，笛曲的变化，她太在意笛声后的人，而忽略了笛声中的情。少年听雨的淡淡惆怅带着强说愁的矫情，而今，他的笛曲，当真就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瑑儿移盏灯过来：“别气恼了！你原是身子弱，才不习武的！”
　　洛妍哭笑不得：“没怪你！我不过是乏了！”想起她神秘兮兮的话，“那竹园有什么古怪？”
　　“那竹子生得一簇一簇的，没有规律，就像你摆弄的龟甲！”
　　六十四卦？他身边竟放着这样的女人？
　　“知道了！这些日子，慧慧还被人欺负么？”
　　“怎么没有？不过我趁着慧慧被林彤霏罚跪的时候请她们吃了点豆子。”
　　洛妍忍不住笑起来：“人食五谷杂粮，体内有毒，偶尔吃点泻药有益无害！”
　　
　　昏沉沉的，觉着被人抱起，轻放在床上，盖了被子，洛妍转过身，亦璃手肘支在床上，正放下帐钩。
　　“醒了？就不怕受寒，看着书就睡着了？”帐内微弱的光线，他又是那样心疼的目光，她下意识的回避。
　　他躺 下 身，将她拥在怀中：“明日还要入宫去见父皇，睡吧！”
　　“我也随王爷入宫？”
　　他于黑暗中寻找着她的唇，轻柔的吻着：“洛儿，我没料到二哥会出手！我原有对策的，我自认能保护你！洛儿，难道我们就此生分了？”
　　“事出突然，谁也料不到。王爷不必自责。”
　　“你还是怪我？”他将她搂得更紧，一松手仿佛就会失去一般。
　　怪，哪里有资格怪，只是他太难看清。那晚在船上，她分明唤出亦琛的名字，他真的能当作过眼云烟，毫不在意。
　　“洛儿！”
　　她知道拗不过他，身体贴得很紧，他并不健硕，很容易就数得清背上凸出的肋骨，他有多强的毅力，能熬过那三年。“亦璃！”
　　
　　


际会

　　《易》颐——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许是脖子仰得过久，直到酸痛得厉害，洛妍才将视线从大红的灯笼上挪开。猛听见笑声，亦璃可不就立在灯笼下，簇新的绛色朝服，镶嵌美玉的金冠，正笑看着她。他贴身的事都有内侍打理，她梳洗罢了就早早出了院子透气，太过专注于灯笼，竟不察他几时站在那里。
　　“这灯笼想必比我中看些！”他走到身侧，也不避忌在屋外，手掌轻轻的给她揉着颈项，“只道天上飞了什么新鲜的，不过两个灯笼！”
　　“王爷宿在哪儿，哪儿就挂这大灯笼？”单这两个灯笼上有“豫”字。
　　“有这规矩？”他不以为意，“瞧你皱眉看了那许久，不喜欢？不挂就是了！”
　　洛妍报以一笑，她的确不喜欢，妻妾成群，大红灯笼也成了女人夺魁的标志。
　　
　　在卓氏那里吃了早饭，便一同往宫里去，亦璃偏使性子拉洛妍上了他的车。卓丽姿一如既往的贤惠的笑着，林彤霏脾气大，胆子却小，万不敢当众生事。
　　谁知行到半路，恰亦璃的车出了岔子，车辙断裂，车身倾侧。幸亏亦璃护住，洛妍才安然无恙，他却崴了脚踝。卓丽姿下来询问几句，命人将洛妍与亦璃送回府邸，她自带了林彤霏入宫。
　　亦璃却忽发奇想：“离着年节还有些时日，闷在府里甚是无趣。要不咱们上岛住几日？”他兴致一起，便要即刻履行，命了人回府收拾东西，又叫接了瑑儿同去。“你知道每次我是站在何处吹笛子么？”
　　“有一处如鹰嘴的岩石！”
　　“就是那儿！我带你去瞧瞧！”
　　洛妍心念一动，那处禁地，总算有机会瞧一瞧了！
　　
　　未央湖冰面上早已凿开一条水道，从舟中遥看离岛山林掩映，也就那处鹰嘴岩探出一角。在船上歇息一阵，亦璃慢慢走着，脚也无碍。
　　“到了曲水流觞，我先净手，为洛儿烹茶！”亦璃反复翻着两只白皙的手，委屈的说，“如此干净，洛儿却要嫌弃为夫！”
　　“我如何知道彼时男子乃是亦璃？”洛妍想起他那时孩子气的笑容，只觉莫名心疼。
　　这离岛似有特殊的适合亦璃的养分，令他焕发出鲜活的气息，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乃至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山林、碧水的绿意生机。
　　腰肢被他一把揽入怀，亦璃撅着嘴佯装恼怒：“倒是要问个明白，我一直耿耿于怀。洛儿心底喜欢的是离岛的公子，还是大骊宫的轩亦璃？”
　　“自然是——”话未说出口，洛妍心底却害怕了，她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的，竟是离岛那个捧着茶觞的笑意能融化心底坚冰的轩亦璃。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影子深深的藏在一个角落，却在他的追问中冒了出来。她迅速收拾心绪，抬眼望着他，他似乎也有短暂的怔忡，瞬息又自如。她强挤出笑，也不知是要骗过自己还是骗过他：“书里说道男人的心要比女人幼稚十二岁。我起初不信，见着亦璃，由不得我不信了！”
　　亦璃先皱眉，恨她讥笑，然立即又狡黠的眨着眼：“你怜我幼小无依，可不该多眷顾些？”他一张俊脸贴上来，蹭着她的鬓发。
　　洛妍心知脸必是红了，只觉耳朵也火烫，她这才知晓自己的七寸在何处，不惧百炼钢，单消受不了绕指柔。“有人看着呢！”
　　“谁看着呢？”他扬起嗓子，掉头去瞧，又拉洛妍回头，“哪里有谁在看？”
　　跟着的内侍都傻呆呆的扭头瞧着来路，就连瑑儿也仰望着天空。
　　“瑑儿！”
　　“小姐！”
　　“你又流鼻血了，仰面朝天做什么？”洛妍只觉得有股无名火不知撒在何处。
　　“小姐，奴婢在瞧稀罕呢！”瑑儿边说话，边止不住的耸肩笑着。
　　亦璃呵呵笑着：“这丫头倒是有趣！”
　　“谢王爷夸奖！”瑑儿低下头，朝着他俩微微福身。
　　洛妍趁机道：“王爷，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哪日行差踏错了，您多担待才是！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太纵着她了。”
　　“她服侍你多年，这点恩典孤王还是给得起的。记下了，以后瑑儿的事都交给沈妃娘娘发落！”亦璃话音一落，便有管事内侍执笔记下。他讨好的朝着洛妍笑笑，方问瑑儿：“天上有什么稀罕事，值得你瞧呢？”
　　瑑儿这下却闭了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洛妍却掩面笑起来，直到被亦璃痴情的眼神搅得心神不宁。她转身先行：“她定是瞧见未央湖蹦出只癞蛤蟆！”
　　亦璃一把拉住她：“孤王做一次蟾蜍不打紧，好歹爱妃是那天鹅！”他愈是一本正经，愈惹人发笑。
　　洛妍笑着低下头，心底只想，这一刻，稍纵即逝，美好的总是短暂，人都是贪心的，巴不得守住多一刹的欢愉。离岛若能隔开世事——
　　亦璃轻轻伸出食指倚在香腮，轻抚面庞，手着力，她抬头，只觉眼前拾起的是一轮满月，皎洁清辉倾泄，雍容却柔美，捎带羞怯。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为这一笑，抛开又若何？”
　　“抛开什么？”洛妍问得过于急切。
　　亦璃恍惚醒觉，笑嗔道：“抛开面子，做癞蛤蟆！”
　　洛妍附和着一笑，二人携手恰行至曲水流觞，就听见孩童清脆鹂雀般的笑声。迎面奔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一瞧见亦璃便大声嚷着：“叔王！叔王！”
　　亦璃一左一右抱起：“让叔王瞧瞧，哪个是小沅，哪个是小汀。”他却不瞧孩子，只望着洛妍。
　　洛妍心知这必是亦琛嫡妻王妃宁氏诞育的双生子，那轻轻拧眉打量人的神情极肖亦琛。两个孩子当是五岁，模样相近，衣着相同，连结的发髻也是一样，当真不易分辨。孩子倒是留意到洛妍，好奇的瞧了半天，直到洛妍微微一笑，她俩才笑笑，附在亦璃耳际说着悄悄话，只那声音依旧可闻：“叔王，这是新的小婶婶？”
　　亦璃摇身一变，脱了稚气：“人前窃语，是为非礼！”
　　两个孩子却不依这一套，只摇晃着他的胳膊追问：“是小婶婶么？”
　　洛妍细瞧几眼：“你是小汀，你是小沅！”
　　两个孩子眼睛瞪大，欢呼道：“小婶婶，你好厉害哦！”
　　亦璃与孩子同时追问洛妍，她点着亦璃眉心：“你瞧瞧她俩的梅花妆，各是粉色、蓝色，岸芷汀兰、沅水着红。”
　　亦璃细看，却如其言：“倒是你细心！二嫂自己都分不清，她俩又不许人做不同装扮。这个法子好！”
　　“是父王定的规矩！”两个孩子齐声道。
　　亦璃与洛妍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异样，可孩子哪里就能察觉其中的尴尬，小沅还补充一句：“小婶婶，你说的这两句，父王也说过！”
　　亦璃郁郁寡欢，沉闷中放下两个孩子，信步走到泉眼处，落寞的盯着漂浮的茶觞。
　　“叔王！小婶婶，叔王怎么了？”
　　“母妃说叔王病了，所以不许我们去叔王府上玩。”
　　“你忘记了，父王说，父王说，叔王的病好了，有父王在，叔王再不会生病了！”
　　“小婶婶，你说呢？”
　　洛妍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小孩子，亦璃也瞧着她，她只得用眼神求助。亦璃凝神站了片刻，才倒转回来，牵住她的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轩芷汀、轩芷沅，学的规矩呢？”
　　两个孩子再不敢放肆，乖乖向亦璃、洛妍见礼。
　　“你婶婶救了你父王性命，还不叩头谢你叔王大恩！”
　　女人雍容大气，同是王妃，气度却是卓丽姿不及的，轩亦琛之嫡妻宁安是也！
　　此处际会，绝非巧合，她何苦挑破个中关系呢？
　　
　　




中道


　　《易》姤——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宁家有密不外传的冶炼技术，究竟传承了多少代，已成了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南炎国百万将士手中的刀剑，九成都刻着一个“宁”字。宁家男丁世代经商，不许入朝为官，且素来不与皇室通婚。旁支宗室若是胆敢私下与宁家结交，便以谋反论处。是以富贵天下，也能传过三代。宁安与轩亦琛的联姻算是破了先例。南炎皇室娶嫡妻信奉“女大三、稳江山”，宁安该是二十五了，正是少妇韵味初发的年岁，她言谈举止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让洛妍怀疑她是否真的商贾出身。
　　亦璃深拜作揖：“嫂嫂，亦璃这里赔罪了！”
　　“三弟何出此言？”
　　“亦璃在天堑关为了买个胡人奴隶与人起了争执，事后方知，对方竟是嫂嫂的兄长。”亦璃言辞恳切。集市上抢着要买呼延磊的乃是宁安长兄，负责东北军械的宁平。
　　宁安波澜不惊的笑着，嘴里说着客套话，洛妍早听闻那个宁平欺男霸女，没有不敢的事。
　　亦璃拗不过两个孩子的纠缠，抱着她们去寻那能煮熟鸡蛋的泉眼。洛妍与宁安坐着小辇上了山，她母子三人住在山顶，亦璃与洛妍则是住在山腰，行宫外正对着的便是那块突兀的鹰嘴石。
　　洛妍下了辇，颔首道：“王妃好走！”
　　宁安莫测高深的笑着：“妹妹这话倒是见外了！原是一家人。”
　　“嫂嫂说的是！”洛妍改口道。
　　宁安却从辇中探出身子，握住洛妍的手：“能做妯娌已是缘分，可我与沈妹妹的缘分怕不止于此。只愿来日，妹妹能真心叫我一声姐姐，便是我与王爷的福气了！”她和蔼的笑着拍拍洛妍的手背。
　　
　　待宁安远去，洛妍朝那鹰嘴石而去。这里能将山下未央湖的景致囊括眼底，四年前，她每日于日落时来此听那笛曲，却苦于无法踏足皇家禁地，这才有了三年前与亦琛的巧合相会。父亲掐算拿捏得很准确，一步步按照预想的在实施，只是算差了人的感情。
　　她还想离边缘更近，瞧得更真切，却猛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了回去。
　　亦璃逼视着她，强忍着怒火：“一次还不够？你还想让我痛不欲生的追悔一次？”
　　“我——我没有——”洛妍一抬头就触到他眼底无边的伤痛，那种伤痛似乎是他与生俱来最真实的情感根源，没有泪，却将行走刀尖的苦涩传递给她。
　　“你心里有二哥，是不是？”他捂住她的唇，不容她辩解，“我明白，二哥那样，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只是，洛儿，别离开我，好么？别去想他，只想着我。”亦璃一口气说完，可犹疑的神情只暴露他心中毫无底气。他松开洛妍，朝鹰嘴石大踏三步。“你在澹娴斋看见过我，别人都以为我是在怀念她，其实，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哪里记得清楚。何况她只是印在我身上的一个耻辱，一个抹不掉的印迹。我一直那样认为，我是个连母亲都不愿意要的孩子，她宁愿抛弃我，舍弃高贵的父皇，和一个奴才私奔。”
　　“亦璃！”说与不说由不得洛妍，他知道多少，又有几多是真相？
　　“听我说，好么？我从未对人说过。从记事起，我以为和二哥一样，也是母后的孩子，有母后与哥哥在，轩亦璃是大骊宫最自在的人。我宁愿、宁愿父皇不要对我好，那样就能一直呆在母后身边。去了天堑关，母后也不要我了。”
　　亦璃用“她”来替代亲生母亲，却口口声声称呼那个养了他却最终心狠的养母为“母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任山风轻拂他的衣衫，又是那个落寞、寂寥的轩亦璃。失去笑容的亦璃深深牵动她的心。
　　他转身瞧着她，看得那样仔细，即便初次相见，他都不曾如此用心的看。笑容虽淡，却被洛妍捕捉到。“洛儿，我若是那是贸贸然截住你的船——会把我视作登徒子赶走吧！”
　　洛妍不知该如何作答，走到他身前，想安慰几句，却无语凝噎。亦璃伸手抚摸着洛妍的脸，手指勾起她一缕秀发，拉到鼻尖处轻轻嗅着。“我曾经在这里等了一年，曾糊涂到把朝霞当作夕阳。若是能一辈子这样远远看着也是好的，就怕隔得近了，到头反而镜中花、水中月。父皇为我挑选了佳偶，富可敌国的卓家，可我宁愿呆在离岛——”他似乎在回忆，回忆那一年的美好，眉梢清扬，嘴角带笑，可瞬间，又黯淡下来。
　　“那时候常想，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等你及笄——你可曾听闻三皇子流连教坊画船？二哥说，懂得女人的男人才能把握住女人的心。他教会我一切，却不给我机会，消 魂 散——”他声带悲戚，冷笑数声，“没想到还是天堑关，我又得失去你！”
　　他黯然叹气，转过身去：“洛儿，教教我，要怎样才能挽回你的心。抑或，纵身一跃——”说话间，他又往前迈出一步。
　　洛妍下意识的从后一把搂住亦璃，手臂紧紧圈在他的胸膛：“不要！”她这一声惊呼推到了堆砌在灵魂深处的樊篱，黑子、白子，握着棋子的手，每夜梦中反复扰乱她的心绪。“亦璃！母妃没有抛弃你，她——是有人存心嫁祸！”
　　亦璃浑身一颤，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抓住胸前洛妍的手，贴在心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转身搂住她，像卸下包袱的疲惫行者，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她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这个匮乏爱的孤独的男人。
　　落日的余辉还在，往西远眺大骊宫，只有模糊的轮廓，亦璃取出玉笛：“为你吹奏那曲《羿彀》可好？”
　　“《羿彀》究竟是何意？”
　　他站到她身后，双臂抬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做出搭箭拉弓的姿势，左手在前寻找着方向，渐渐对准了大骊宫。“只道是一箭出去，必中目标，却不知力有所不及，或疾风忽至，乱了方向。更甚者，自不量力，拉不开百石强弓，反弹之力，伤了自己也不一定。”
　　洛妍隐隐觉得大骊宫要发生什么，可笛声一起，她无从思量过多，有人说羿毂就是樊笼，用小圈圈禁锢了人追求大圈圈的眼界。
　　
　　“你是真心喜欢他？”洛妍手中的梳子被瑑儿拿走，为她梳理着长发。镜中是洛妍紧锁的双眉与瑑儿的欢颜。“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丝毫喜怒哀乐，不是动了心么？”
　　“胡说！”洛妍扯过头发，另取把梳子，可动作急躁，竟是发丝打结，她越急越是无计。
　　“我这不过说了一句，是怎样，你且问问自己的心！”
　　“你是越发没个规矩了！”洛妍恼羞成怒，拿住主子的做派。
　　瑑儿小声嘟噜句：“是你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忽然转身，“王爷！”
　　洛妍也赶紧站起来，瑑儿的话令她无法释怀。
　　
　　洛妍躺在亦璃怀中，久久无法成眠，只静听着窗外风声与他的呼吸声、心跳声。才有了点困意，却听见内侍轻敲门：“王爷！”
　　洛妍轻轻推醒亦璃，内侍又唤了一声。
　　“说！”亦璃并不起身，依旧躺着。
　　“起了！”
　　“起了？”
　　“起了！”
　　亦璃将洛妍往怀中拉得更紧，掖好锦被：“吵着你了？睡吧！”
　　洛妍靠在他胸膛，不敢多言。
　　“你不好奇？”他轻声问道。
　　“说得的亦璃自然会说。”
　　“嗯！轩亦珩臂力过人，自认次次都拉得开百石弓！”
　　
　　




应对

　　《易》鼎——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朦胧睡意，不知是何光景，洛妍又从梦中惊醒，她习惯性的做着深呼吸，稳定情绪，伸手探探脉搏，如常了。她猛然想起身畔还有一人，睁眼去看，他当真借着长明的烛光温和的看着她。他纤细的手指捋开她额上的湿发，拇指拭去眼角的泪痕。
　　隔得如此之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奇怪的念头，他在别的女人面前也是如此么？这样的含情脉脉，体贴入微。他对卓丽姿礼敬有加，又任由林彤霏撒娇任性，连看似被冷落的秦惜柔也一样关怀备至。
　　这是怎么了，竟觉得酸涩，从来都知道他的女人不止她一个，这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的世界。她的心上着锁，感情是寸草难生的沙漠。何苦投入他们的漩涡？
　　亦璃只静静的看着她，并不多问，起身从帐外几上端杯水，扶洛妍坐起，喝了水。再躺下，皆无睡意，却沉默不语。
　　或许彼此记住的都是对方一瞬的阳光，却忽略了都是冰冷的性子，想藉着依恋获取温暖，却更显凛冽。好比寒天，两个手脚冰凉的人缩在薄被中，终究谁也温暖不了谁。
　　“王爷！”内侍又在奏禀。
　　“说！”亦璃不急不缓，又低声贴着洛妍耳朵道，“吵着你了！”
　　洛妍笑着摇摇头。
　　“王爷，人已划小船走了。大船动过了！”
　　“再探！”他歉意的朝洛妍努努嘴，“这一夜平静不了，索性陪我说说话，可好？”
　　“嗯！”
　　无人起头，都在等着对方先说，等待片刻，才相视莞尔。
　　“洛儿，和我说说你小时候，说说我们相识之前。”
　　小时候，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心底的酸楚也一下子翻了出来。“七年前大病了一场，醒来再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后来父亲的官越做越大，请了师傅教授琴棋书画，除了觉着学业辛苦，旁的，不记得多少。”她瑟缩着挪动着身子，靠他近些。亦璃的怀抱温暖，洛妍想放纵情绪痛哭一场，却没有胆量。或许这温暖只是暂时的，她还是依依不舍。
　　“洛儿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她手掌覆在他胸口，这颗心想必也是伤痕累累，还有 肉 体 上的折磨。“亦璃只说开心的事吧！不开心的事且忘却，别再想了。”
　　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开心的事？洛儿不想我提起二哥么？”他不待她回答，又接着道，“我搬离了母后的昭阳殿，住到挨着冷宫的清露台，在那里，一直四年，七年前，才搬到澹娴斋。想了很多，却没明白，只道当真是为着宫里的规矩，才让独居。皇子之间过从甚密是大忌，母后说我大了，该独立了。”
　　“父皇——”
　　“没人能猜透父皇的心思，我至今不明白去清露台，究竟是谁的旨意。”他长叹口气，“洛儿，除了二哥，我不知道该去问谁。可偏偏，不能问他！”
　　亦琛对亦璃也是有感情的，洛妍记得亦琛说起亦璃儿时趣事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真情。父皇，轩宇槐的心思的确难猜，对亦璃母子的反复无常，一个男人当真那么容易听信谗言，逼死曾经深爱的女子？过早的宠溺亦璃，而后的漠视，联姻上的维护，而今的怀疑。
　　“清露台四年，我学会很多——可惜还是不懂得防备。”
　　“冷宫里住着的女人很可怜，韶华逝去，枯坐待天明！若没有爱过，还好些，爱过，愈发痛苦吧！”洛妍想起那些悲凉宫词，叹人叹己。
　　亦璃胸膛起伏，笑着捏住洛妍的下巴：“未雨绸缪固然好，可洛儿此刻哀叹便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男人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鲜有痴情的。”她振振有词，他一时哑然。洛妍笑意浮现，且看他如何拆招。
　　亦璃正色道：“有个例子，你驳斥不了，你父亲不就痴情么？一直未曾续弦。”他有意一顿，神色自负，“还有一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此刻说，你自然不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且看我如何对待你。”
　　十年、二十年，他们能相守那么长久么？
　　他打个哈欠，面带困倦：“再者，冷宫里哪里来的女人。先皇的女人都已薨了，父皇把获罪的宫人都遣散出宫，说是留着更易生事。”
　　“那不是一直空着？”
　　“算是空着，除了那四年！”他似乎不愿多说，将她搂得紧些，“看来今夜无事了。睡吧！安心在岛上住些日子。”亦璃忽然抛开她，转过身去，“该死的辜九生，再不回来，定要拔光你的头发！”
　　洛妍几乎忘了此事，辜九生，亦璃怎么会饶恕辜九生。冷宫，七年前曾有一场大火，亦璃似乎不愿提起。八岁到十三岁，正是一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慢慢定型的初期，亦璃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己不曾敞开心扉，何苦强求于他。
　　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王爷！王爷！”内侍的声音带着惊慌。
　　“天大的事有孤王在！”
　　“是，王爷教训得是！湖岸那头来了千余人，点着火把，砸了通往对岸的厚冰！没船就过不去了！”内侍渐渐平静下来。
　　“让伺候的人离远点，别惊了孤王的梦！去吧！”亦璃冷笑一声，“踏实睡一觉，睡到晌午日头旺的时候。冰上凿个窟窿，还能钓鱼呢！”
　　洛妍料定是轩亦珩的人在使诈，将他们困在孤岛。显然，亦璃并非毫无防范，此事，亦琛也脱不开干系，才将妻女送来离岛。看亦璃沉着冷静、处置泰然，洛妍不禁心生敬意。
　　“洛儿，你不害怕么？”
　　是，她的反应显得不正常，女人该慌乱惊恐才是，可此刻再佯装已来不及。“亦璃在此，何来畏惧！只是，王妃、彤霏妹妹，还有秦姐姐他们——”
　　“轩亦珩想坐江山，就绝不敢得罪淑乐长公主，也为看林虎的面子。”他冷笑几声，“天赐的良机，掌管禁军的楚睿王不在京，豫章王被困离岛，天下自然是他齐穆王的！睡吧，若有兴趣，明日说与你听！”
　　再躺下，不多时，他便呼吸沉重，已然入梦。既来之，则安之，她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反正天明自见分晓。
　　
　　一觉真到了日上三竿，内侍首领张奎侯在门外，待亦璃二人用完膳，方才进来奏事。洛妍要避开，却被亦璃止住：“女子中，你也算有胆识的，听听无妨！”
　　张奎连忙说了岛外可见的情形，只说是来人虽多，却不见轩亦珩。两个安插的眼线已被锁拿看管起来。
　　“传话下去，谁要是乱了阵脚，就给十两银子，打发走。”亦璃又吩咐几句，将狐裘给洛妍穿好，又取了同色的貂帽给她戴上。“湖面风大，咱们做那渔翁、渔婆去！晚上喝新鲜的鱼汤！”
　　“亦璃若是钓不到鱼呢？”洛妍也为他穿戴齐整。
　　“把我熬锅汤可好？”
　　二人说笑着出来，他定是早已吩咐下去，不单渔具备好，还有香油拌上的鱼饵。
　　到得湖边，远远望去，对岸兵马挤挤攘攘，好不热闹。那头瞧见他们，好比见了猎物，更加兴奋，叫声愈隆。亦璃却当没瞧见一般，只随意在冰面上走走，指个地方。内侍用冰铲凿出个窟窿，拿几张厚厚的毛毡子铺在冰面，摆个小茶几，沏好热茶。
　　亦璃悠哉游哉的将腐肉做的鱼饵穿上钩子：“未央湖里有种喜欢吃肉的乌鱼，它吃小鱼，咱们就吃它！”
　　洛妍挨着他坐在毡子上，瞧他那架势做得有模有样，不禁发笑。他连声警告：“鱼儿被吓跑了，可就拿你熬汤了！”
　　亦璃不再言笑，抛了线下去，冰窟窿里光线昏暗，根本瞧不清浮头，他只目不转睛的瞧着垂得笔直的鱼线。偶尔看一眼茶几，洛妍立即端了杯子喂到他嘴边，他也不言语，总是温和的笑着。
　　对岸的兵丁倒是配合，也静了下来。
　　寒冷的冰面上顿时沉寂下来，只是许久不见鱼儿上钩，洛妍有些心急，耐住性子看亦璃，他若老僧入定，淡定从容。
　　鱼竿拉动，鱼线在阳光下划出几不可辨的弧线，黑影抛出去，坠落冰面，两尺来长的大鱼不停翻腾。
　　“好大的鱼！”亦璃一声轻喝，声音却传至对岸，空旷的湖面上只有亦璃与洛妍会心的笑声。
　　
　　慎远四十年，三皇子与侧妃沈氏的风采为军中兵士津津乐道——
　



托付

　　
　　《易》噬嗑——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才入夜，亦璃换上一身黑衣，又取黑布蒙了颜面，只露出更显明亮的双眼，那眼带着笑意。“洛儿可认得出是我？”
　　他戏弄了轩亦珩的人，甚为得意，此刻那双眼更是写着自命不凡。
　　“可惜少了黑色的斗篷！”
　　“裘袍穿着不方便！”他将发髻束好，认真答道。
　　洛妍却笑了起来：“下次试试，有了黑斗篷，就是蝙蝠侠！”
　　“蝙蝠侠？”他略想想，“是那夜里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侠士？”
　　洛妍难得开怀大笑，亦璃扯下面巾，吃惊的看着她，也随她笑起来：“洛儿倒是稀罕，不爱我这翩翩公子，竟喜欢黑面的强盗！”
　　笑声未息，亦璃忽又凝神看着洛妍：“若我天明未归，你就带着小汀、小沅到冰面上玩耍，切不可慌乱。内侍会配合你，佯装我还在岛上。拖得越久越好！”
　　“记住了！”
　　他走几步又回头叮嘱：“切忌慌乱，轩亦珩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愈是成竹在胸，他就愈失底气。不消出手，他便自乱阵脚。”
　　洛妍点点头，送他出门，眼见身影要消失于夜色中，她却唤了一声：“亦璃！”
　　亦璃匆忙折返回来，洛妍握住他手，欲言又止。
　　“洛儿？”
　　她原想问他，那日在悬崖，可也是欲不变应万变化解轩亦珩的攻势，可话到嘴边还是迟疑：“当心！”
　　亦璃诧异的凝视着她，反将她的手握紧：“我是岛上鼓噪的鸣蝉，轩亦珩自以为控制了大骊宫，一定会亲自来擒我。旁人，还没有动皇子的胆量。”
　　“那你此番是要去他身后做那黄雀？”
　　他莫测高深的一笑：“非也！黄雀是二哥！”她心中的慌乱随着手上的脉搏传递给他。“放心，我不是黄雀之下的弹丸。此刻，父皇绝不允许一人独大。”
　　她点点头，他话已说白，她也就不再假装懵懂。“只是你得防范别被黄雀一起啄了去！”
　　“也对，也不对！有些话慢慢再说——”亦璃身子挪了几次，却迈不开步子，终究下了决心似的，“洛儿，一旦轩亦珩倒了，我与二哥便没有过去，不共将来，势必水火，一争今朝。”余下的话他不再点破，只余洛妍自己寻思。
　　
　　夜里一人，无法入眠，洛妍索性起身，取张纸随手写画，这是一张密集的网，大骊宫的各等角色悉数登场，复杂的联系，盘根错节。临到末了，习惯性的将纸折了凑近烛火，却又拿回来，慢慢展开，那许多的名字布在纸上，占据一隅。只是，有一个盲点，沈洛妍，沈洛妍处于何处，又与谁有了关联。已非局外看戏的人，入了情，便入了戏，再想潇洒脱身，唯有一个“难”！
　　
　　有风，却适度，纸鸢借力而上，承载着两个小女孩儿的梦，瑰丽的梦。“小婶婶！要是线断了，纸鸢会飞去哪里？”
　　洛妍对于孩子接踵而至的提问实在难于招架，前世的五岁已模糊，这一世，五岁是悲痛的开始，没领会过童年的乐趣。孩子能企盼的是一个美好的答案吧！她将拼凑而成的桃花源复述一遍，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小沅先问道：“小婶婶，如果住在桃花源，就可以不读书、不练字了！”
　　小汀撅着小嘴道：“可是还要学琴，还要画画、习字。”
　　洛妍忍不住笑起来，倒不好胡乱蒙骗孩子：“玩的时候就尽情的玩，学的时候就努力学习。穷人家的孩子想念书还不能够呢！”看看湖对岸，依旧没有动静，一夜太平，亦璃却未折返。
　　“劳烦沈妹妹了！”宁安款步而来，由远及近，透出的气韵，洛妍更质疑她是否真的商贾出身。
　　两个孩子见了母亲，即刻拘谨起来，只呆望着空中的蝴蝶纸鸢，手绞着棉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妹妹是觉得我把孩子管得过紧了？”宁安看穿洛妍的心思，淡淡一笑，“怀胎十月，冒着性命之忧生下来的，岂能不心疼？只是，生在帝王家，命不由己。妹妹的心思倒与王爷相仿。王爷在家时就宁愿纵容小汀、小沅。”
　　洛妍只觉着她句句都在暗示什么，却又不得要领，想起那个表面温和的卓丽姿，似乎如出一辙。可内里的修为，她自认望尘莫及。
　　宁安浅笑淡然：“妹妹不必费心思猜度！”她拉着洛妍的手慢慢走在冰面上，也看着对岸的兵马，“王爷只道皇帝女儿不愁嫁，他朝入主轩辕殿，小汀、小沅藉着皇女的身份，自然能挑中如意郎君。惜哉！男人啊，只望前看，不留退路。”
　　洛妍拿捏不清宁安对亦琛的感情，然而那种护犊之情却深。
　　“沈妹妹，你与王爷共过生死，患难见真情。成人之美的雅量我还是有的，绝不会为难妹妹。王爷看似冷面，心却是热的。”宁安侃侃而谈，仿佛推销的是别家不相干的男人。
　　洛妍想装糊涂也已不能，回声看着两个孩子：“小汀、小沅唤我一声小婶婶，他日如何面对？”
　　“真天下由王爷说了算，还没法子么？”宁安冷笑道。
　　洛妍深悔失言，这话原是推辞，却令她误会：“嫂嫂多虑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嫂嫂虽有容人之心，洛妍却无鸠占鹊巢之意。”
　　“妹妹是信不过？无妨！我宁安不是白相与的人，虽不敌君子一诺，可也必当信守今日之言。何况，我也有求着妹妹之处。”她倒是磊落得可怖，眼中透着悲凉，似已看尽兴亡沧桑。宁安望着一双女儿，看了良久，才道：“方才说的是天下归了王爷，若是三弟——”她看着洛妍，上下细瞧一番，“由不得王爷与三弟不动心啊！有那样一日，但求妹妹看在与王爷的情分上，留条活路给小汀、小沅。”
　　“亦璃不会！”
　　宁安握住洛妍的手，下定决心般：“卓丽姿不足为惧，妹妹单留心秦惜柔便是。三弟当年火海逃生，身边跟着的唯有这个秦惜柔。我入宫多年，从不曾见过。看那日三弟与妹妹在一处的情形，想来用情极深。妹妹的话，三弟会听的。”
　　湖岸那头忽然躁动起来，众人忽然左右闪开，中间留出一条路。
　　宁安把女儿叫到身边，吩咐道：“一会儿大伯父会到对岸，你们请大伯父带了浚哥哥、浠姐姐上岛来玩。”孩子巴不得多点伙伴，连连点头。宁安又问：“若是大伯父问起，都有谁在岛上啊？”
　　“有母妃，有小婶婶，还有叔王！”
　　洛妍冷眼看着她利用自己的孩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女人被丢在这里，本来就是做饵的，让孩子物尽其用，不好么？”宁安再次点穿洛妍的心思。
　　是，这个时代，女人总是男人的附庸，理所当然的被物尽其用。
　　“沈妹妹，离了此地，怕没有说话的良机。宁安知道妹妹是个心慈之人，惟愿妹妹记得今日所托！”她作势一拜，旋即取过孩子手中的线轱辘，只专注于愈飞愈高的纸鸢。
　　
　　不过是第三次见到轩亦珩，还是那般盛气凌人的骑在马上，隔湖相望，也能感受到他志得意满的宣扬气势。
　　孩子听话的照着宁安的话说了一遍，轩亦珩只说改日带他们一起玩。洛妍与宁安款款施礼。
　　轩亦珩声音洪亮：“三弟妹，别来无恙啊！怎不见亦琛？”他哈哈一笑，“瞧孤王这记性，原是想问，怎不见三弟！”
　　“张奎！”洛妍尽量用丹田发声，好让轩亦珩明明白白听清，“王爷可起身了？”
　　张奎小跑着过来，暗自摆手，示意亦璃未归。洛妍知道这出空城计不得不唱，想起亦璃的话，轩亦珩是沉不住气又多疑的人。
　　“大皇兄，让您见笑了！日上三竿，王爷还缠绵床榻。既是一家人，我与二嫂斗胆邀大皇兄过岛品茶！”洛妍朗声发出邀请，轩亦珩并无回应。
　　宁安低声道：“妹妹有胆有识，宁安所托有望！”
　　洛妍缓缓转过身，宁安上前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反托起宁安的手：“当日，将逍遥散递给亦璃之时，嫂嫂可是用的这双手？当日，嫂嫂就未想着给小汀、小沅积福么？”
　　
　　



并行



　　《易》谦——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宁安吓得退后一步，缩回自己的手，惊慌的去瞧两个孩子，小汀、小沅只顾着隔湖呼唤轩亦珩，根本没留意。她方才那般运筹帷幄的气势顿时消散，只诧异的看着洛妍。
　　洛妍先前不过是七成猜疑，如今却有十成把握。“都说男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女人，与命里的男人息息相关，哪里又干净得了多少。”
　　对岸的轩亦珩显然被女人布下的疑阵所迷惑，并不下马，留意着离岛的风吹草动，密林掩映，哪里瞧得出名堂。
　　“我们的下场可能还不及大嫂！”严氏，洛妍仅在那次宫宴见过一次，这个间接改写着沈洛妍命运的女人，可曾参与男人的争斗。
　　宁安不解的看着洛妍，她的确轻敌了，这个女人打动男人的远不止她的容貌，还有骨子里透出的超脱。“难道你以为大皇兄还有回旋的余地？王爷与三弟既然要联手，齐王府最多一家四口留着性命罢了。”
　　“那样不好么？好歹守在一处了！听闻大皇兄门下许多道学大家！”洛妍唤来张奎，吩咐几句。
　　“不过是为了讨好父皇，做做样子，除却背得几句《道德经》《南华经》，悟什么道？”宁安鄙夷的望着轩亦珩。“妹妹识时务就莫对三弟多言，当年我也是受命于母后。年岁轻时，只道为男人付出了，就必然换回一腔痴情。”她连连冷笑，“不若妹妹年少睿智，枉我方才多言了！”
　　张奎领着几个内侍握着扫帚上了冰面，宁安不解的看着洛妍。
　　
　　轩亦珩同样不解，倒是身边谋士卢羽提醒道：“王爷，先前在天堑关，命悬一线之际，这位沈妃丝毫不露慌乱，此刻怕是有诈！”
　　一步错，步步错，轩亦珩何尝不知。“有诈！当初是谁出的主意？”
　　卢羽哪里敢反驳，天堑关的戏就是他的手笔，设计要么除掉沈妃，令三殿下与左相失和；要么让三殿下失去在天堑关的威信，为他日王爷重掌东北兵权打好基石。谁料意外收获了二殿下，又除了沈妃。这其实是好事，二殿下实力强于三殿下，剩下三殿下，只要徐徐图之，大业有望。可大殿下偏偏急于回宫找什么证据，却不料中了圈套，骊妃一状告到皇上跟前，不反也得反了。何况，这才得知，二殿下安然无恙活着，想必是去请淑乐长公主来进谗言，制王爷的罪。东边海线上，为着盐税，屡起风波。
　　围了大骊宫，只要擒到三殿下，带到金銮殿，逼迫皇上禅位，大功乃成。就算二殿下再赶回来，也奈何不了。
　　“王爷！莫非三殿下不在岛上？”
　　轩亦珩再顾不得许多：“岛上唯一的船被砸沉了，他还能插上翅膀不成？管他在不在，渡水过去，抓住那个女人，总能唬住他俩。”
　　船行一半，离岛上涌出几百兵丁，羽箭伺候，留守岸上的人被突然杀出的骑兵团团围住，待轩亦珩发现进退维谷之时，已追悔莫及。
　　
　　“大殿下！”岸上传来一人呼声，乃是大骊宫的宇都卫黄泰平，轩亦珩安插于轩亦琛手下的人。“大殿下！”好些话已在不言中。
　　轩亦珩心知大势已去，大叹一声：“罢了！”他走到船头，喝止住岸上的手下。轩亦珩仰望苍穹，顿觉黯然，灰蒙蒙一片中唯有蝴蝶纸鸢的色彩。
　　洛妍见他手一直握着腰间佩剑，便知不妙，走过去掐断棉线，蝴蝶顺风而逝之际，轩亦珩已拔出一道寒光，好在他视线追随远去的一抹彩色，存着心底的一抹彩色。
　　“小沅、小汀，快唤大伯父，就说浚哥哥、浠姐姐等着大伯父回家呢！”洛妍说得急切，好在孩子会意。
　　童音若天籁，轩亦珩也不再怔望天尽头，转身看着冰面上无谓挥动扫帚的内侍，这才恍然大悟。扫尘，道家画卷中寓意出尘，此时方悟可还有意义？
　　善为君者，内用黄老，外用孔孟，轩亦珩背道而驰，能保全性命，只为着他帝裔出身。洛妍命张奎等人退下，见轩亦珩罢了自刎的念头，总算松了口气。男人成败又若何，家中妇孺一样盼着他回去，平平安安的回去。
　　骑兵押着轩亦珩的人而去，两匹大马并驾齐驱，轩亦琛谦和内敛，透着沉稳，轩亦璃从容淡定，浅笑间流露出他的超然。兄弟间自小形成的默契此刻得到了印证。
　　“大皇兄！请大皇兄一同进宫面见父皇！”
　　轩亦珩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只道已登上云巅，却只是海市蜃楼，虚幻成空。
　　慎远四十一年即将到来，两王并行的局面能维系几年呢？轩宇槐想必为拥有如此出色的两个儿子而自豪，可洛妍却无法自如的正视他们的光芒。一争今朝，便从今日始。她能置身事外般点醒轩亦珩，无情便无碍。亦琛、亦璃，她寻不到答案。
　　“小婶婶，父王和叔王带着大伯父走了！”
　　“小婶婶！”
　　洛妍方才抬头，果然队伍已远，只见楚、豫二家王旗招展。“小汀、小沅，改日赔你们的纸鸢！”
　　“沈妹妹！”宁安心中存着疑虑，“沈妹妹，何从得知旧事？”
　　“嫂嫂觉着很多人都知晓么？”洛妍存心试探。
　　宁安笃定的反驳：“连亦琛都不知道，这事唯有——”
　　都说宁安与先孝和皇后，婆媳相处融洽，如此机密大事，孝和定不会假手外人，惹出事端。今日见了宁安行事风格，洛妍自然而然将她与亦璃的毒联系起来。想必，也就在昭阳殿，亦璃会疏于防备吧。
　　风声中隐约有笛声从山林间传来，洛妍猛然转身细辨，真的是《羿彀》，她要走，却被宁安拖住追问。“嫂嫂，我既不会告诉亦璃，更不会对亦琛提起！”她扯回衣袖，朝着山上奔去。密林间，笛声时断时续，洛妍无从辨析方向，只凭着感觉奔跑，丝毫不曾留意张奎等人紧张的随在身后。奔至曲水流觞，往右是行宫，往左，是禁地，从未去过。曲声已罢，洛妍捂住胸口定气凝神，好险，若真循着曲声去了，又当如何？“张奎，把瑑儿叫来！”
　　山风吹着浑身的凉汗，云横山间，洛妍长叹一声，只劝诫自己冷静，冷静，切忌轩亦珩的浮躁。
　　“小姐！”瑑儿赶紧过来扶住洛妍，被她苍白的脸色唬了一跳。
　　“瑑儿！”洛妍言简意赅说了岛上的事，才吩咐张奎，“张内侍，着人送瑑儿去相府！”
　　“王妃，王爷有令——”
　　瑑儿抢着道：“王妃素日吃的药原是相府预备的，耽误了，你担当得起么？”
　　张奎低头揣度一阵，命人抬来小舟入水，护送瑑儿离去。
　　
　　慎远四十年冬月，谪齐穆王为民王，食亲王禄，罢亲王仪仗，不复起用。
　　轩宇槐对于三个儿子自导自演的戏毫不关心，朱笔在手，圈改的却是丹药的配方，着道袍的国师木虚道人手持拂尘侍立在侧，不时低头说着什么。
　　轩亦珩自述罪状，恳请责罚，言辞之间深有悔意。
　　“不错！”轩宇槐赞叹声起。众人都诧异的望着御座上道骨仙风的皇帝，适才见风使舵诋毁大皇子的人不禁惴惴不安，深恨落井下石得不是时候。
　　轩亦琛与轩亦璃相互对视，二人夺回大骊宫后，父皇明明说交由他们处置，还赞他们应对得当，避免伤及无辜。此刻怎又出尔反尔。
　　“单把赤石脂的量减减即可！明日起开始斋戒吧！这个方子不错！”
　　木虚道人点头称是，殿中诸人这才松口气。
　　轩亦珩却不知该如何继续，有内侍上殿奏报，皇后在昭阳殿自尽谢罪。轩宇槐这才将目光从丹方上移开，漠然的看着殿中一众朝臣，起身道：“朕如今俗身半在方外，大皇子既悔过了，就回家潜心修道吧！吾家父子也可做个表率嘛！日后再有俗务，皆由二皇子、三皇子会同诸卿定夺！亦珩，去瞧瞧你母后，多大点儿事，寻死觅活作甚？”
　　轩宇槐起身要走，却回身指着沈儒信：“儒信，朕命你写的青词呢？”
　　“谨呈圣上御览！”沈儒信步出文官行列，双手捧着祭天的青词。
　　“走走走，随朕去轩辕殿！”
　　
　　大殿上添了两把套红的椅子，由此，二王监国拉开了帷幕。
　　“二皇兄，请！”
　　“三弟，请！”
　　推却谦让一番，轩亦琛、轩亦璃携手步上御座高台。彼此心有灵犀般，都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承让！”
　　“过谦！”
　　二人对视良久，过往的恩怨情仇通通浮现脑海——
　　亦璃爬上了树，却不敢下来，亦琛站在树下，张开双臂。
　　“哥哥，我怕！”
　　“弟弟，哥哥会接住你！”
　　彼时眼中的情已淡去，树下握着的手如今依然握在一起。二人同时转身坐下，坐北朝南，接受群臣的朝贺。跪下的人都在心里掂量二王的份量。亦琛、亦璃不约而同望向身后唯一的明黄龙椅——再望南，彼此视若无物。
　　




相思

　　《易》井——初六：井泥无食，旧井无禽。
　　
　　洛妍心知人在梦中，可那种恐惧并未因影像的不清晰而减退分毫。青衫男子长发飘于风中，背对着洛妍，就像海中日光下，她终不能藉着光影辨清亦琛、亦璃。男子哀叹着拔剑自刎，转身已是满面血污，颓然倒地的男人似乎在微笑，那声洛儿唤出，她直想随之而去。
　　她想逃离噩梦，却无法醒转。烈火中的炙热烧灼，寒水中的刺骨冰冷——
　　“好歹醒过来了！喝点粥，再吃药吧！”瑑儿将窗推开些许，让屋内积郁的药气散出去。
　　窗棂间，有落日的余辉洒进来，洛妍撑着起身，靠在床头，相府熟悉的环境，离开快一年，没想到又回到昔日的闺房：“怎么回来了？”父亲想得周到，素来给她备了两间屋子，夏季住在东厢，其余三季住西厢。
　　瑑儿取件家常水貂袄给她穿上：“倒没病糊涂，还知道是回来了！”
　　洛妍啐她一声，接过粥胡乱吃了几口，老实的把药喝了，方才有些精神。“是父亲接我回来的？父亲呢？”
　　“是，据说是皇上准了的，三殿下要拦着也没法子。两王议政，罢了左相，如今朝中只有沈相独尊。”
　　洛妍沉吟不语，反而是瑑儿调笑道：“你也不问问，这是哪位王爷的意思？”
　　“与我何干？”洛妍才要发火，想到是在家中，也就不与她计较。
　　瑑儿却不以为意：“朝廷大事，算是与你不相干。两位殿下也是与你不相干。奇怪的是，放着那么多朝务不打理，偏往咱们相府跑。来了不去前厅、书房议事，单要闯你的绣楼。”
　　“罢了、罢了，费神说那么多典故，你只学会饶舌了！”洛妍复又朝内躺下。
　　“你说的那西厢的故事我还记着呢！还应景了！你帮我瞧瞧，哪件东西稀罕？”瑑儿推推洛妍肩头，“人家两位王爷巴巴的求我带话给你，我这红娘落到实惠了！”
　　上等翡翠玉佩、贡品香料荷包，都不是寻常物。“带什么话？”
　　“倒是你拿什么许了别人，一个是豆嘟嘟的约定，一个说什么二十年之约。你倒是说说，哪样稀罕？”她喋喋不休的说着。
　　洛妍皱眉道：“难为你在王府没处唠叨，回来倒是美得你了！”
　　“瑑儿！”门外严厉的呼喝，“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轩亦珩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瑑儿狼狈的朝洛妍吐吐舌头，低着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洛妍赶紧坐起来：“父亲！”
　　沈儒信进屋远远坐下，瞧她几眼，才道：“你若有个好歹——”
　　“父亲，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哀叹道： “你道我不知晓么？洛儿，再强的信念也不敌性命可贵，放弃了吧！”
　　“父亲，这么些年，眼看有了眉目——此事洛妍心意已决，恳请父亲成全！”洛妍说得斩钉截铁，悬崖一跃，她没有顿悟，只更执迷。
　　沈儒信摇摇头：“洛儿，当初是我看错了，实未料到轩亦琛竟是可托之人。他对你也算一腔真情了。你随他跳崖——其实那日在府中试探他时，我就该看出你对他亦是有意的。”洛妍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又道：“你还是离开上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轩亦璃没有我们预料的那样简单——”
　　“亦璃历经磨难，性格乖张也是情有可原！” 洛妍冲口而出的辩解让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几时这般卫护亦璃，用心去体味他的苦痛。
　　沈儒信倒似不曾留意：“二位殿下来，一概拒之门外了，你安心在家调养些时日。”
　　“父亲，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见。父亲教导洛妍，道虽小，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物至而应，事起而辨——”
　　沈儒信拳击桌案：“悔当初教你这些！离朱尚有目不能及之处，万事莫强求！”他见洛妍主意已定，方才道，“先见谁？”
　　为什么偏要她选？难道这个选择题要长久的困扰她？“父亲不必阻拦，谁先来了，就先见谁！”
　　“轩亦琛会先到！”沈儒信踱着步子离去，“今日宫中宴请淑乐长公主，轩亦璃必当作陪。”
　　“父亲！”
　　多年来，沈儒信总是习惯的将手背在身后，此刻亦是。
　　“在雪 玉 峰，我与轩亦琛遇上东赤太子！”
　　“如何认得？”
　　“一身紫衣，贵不可言！”
　　
　　华灯初上，亦琛匆忙来了，见她如出阁前家常打扮，欣喜无比。
　　“虽晚了，还是该道喜的！”洛妍推他坐下，抽出被紧握着的手，斟杯热茶递上。
　　他放下茶，只将她圈住，头倚在她怀里：“外边儿的过场话听得多了，你也说这些？”
　　“亦琛，你快乐吗？”除掉劲敌，离着那把椅子又进了一步。
　　“快乐，能活着见到你，能实实在在的搂着你——你父亲如今应允了，洛儿，我送你离开。无论成败，我都会活着来见你，等我，好么？”他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亦琛，竟会说出如此的话。
　　“亦琛，我不能离开。父亲有父亲的打算——”
　　亦琛眉间紧锁：“亦璃有意让你在人前露面，就是让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胜负如何，他对你不会放手。”
　　“那你就令他输到一败涂地，输到使出浑身解数，输到他召唤出所有在暗处的人！”她毫无保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她沈家之力，决计无法击败亦璃。
　　“洛妍，你还不明白么？若是那样，我更无法将你留在身边，多少朝臣的眼睛看着。我既要坐那把椅子，便要让天下人信服。”他紧紧的贴着她，“我不想你一直躲在人后。早点离开，到时候假借个名，自然有周全之法。”
　　豆嘟嘟，他终究不明白她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说，即便宁安为后，我也是你最宠爱的女人，是么？”
　　亦琛哑然，这的确是他自认爱一个人的极致。
　　“像骊姬那样，宠冠后宫，弄权前朝？”洛妍笑着问，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恰当的例子，却是最不适宜的例子。
　　亦琛立刻被激怒，狠咬着牙，忍住气，心疼的看着她。海边分别不过数日，派在亦璃身边的探子传回的都是三殿下与沈妃如何恩爱的描述。“你是在折磨我？为什么要这样？在东赤，我们不是——”
　　“亦琛，那可不一样。那时命在旦夕，我唯一想着的就是让你能够活下去。舍了我的性命也要让你活下去！”她何尝不记得那些日子，那样紧密的将两个人维系在一起，靠着信念，终于令他重新活过来。困境中的感情，她能铭记一生。
　　“洛儿，为着生死相随的这份情，我们也不能再分开！”他握着她的手，挽起衣袖，看着那已经愈合的伤口，淡淡的红色疤痕，已经深深刻在他心底。
　　“亦琛，我不是你们认知中的好女人，虽能共患难，却无法安心同富贵！我容不下我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有丝毫牵连。我也学不会宁安、卓丽姿那般的大度，为丈夫做说客邀请别的女人登堂入室。我永远学不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几个男人能真正理解，不是眷顾多几个朝夕便是宠爱。
　　“为什么不能同富贵？没有你与我分享，胜了又有什么意义？洛儿！”
　　洛妍缓缓挣脱，正视亦琛，他眼中的痛苦是她心中的不忍：“有些人终究是要分开，无法相守的。亦琛，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若胜出，我必当举杯道贺；若你败了，亡命天涯，我毅然追随！”她粲然笑着，这是她能做出的承诺，鱼和熊掌无法兼得。
　　亦琛知道一时说服不了她，只问：“你父亲可是因为天堑关的事，忽然想明白了？”
　　“我哪里知道。只是，我想问，你们如何得知轩亦珩何时动手，又知他何时离宫。虽布置周密，可我总觉着他步步棋皆在你们掌控中？”
　　亦琛喜形于色，外人都道二殿下神机妙算，他在外却不好自鸣得意，只将锋芒收敛。“洛儿曾说，东赤之行，因祸得福。说来姬鲲鹏果然有些手段，不过一日，便抓到轩亦珩在东赤的密探，还审问出他们素日联络的暗码。哼！这个姬鲲鹏，实在不简单，轩亦珩手下多是死士，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如此迅捷，便逼问出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得还什么人情给他？”
　　他似乎另有心事，沉吟半天才笑道：“难不成还他豆嘟嘟，自然不能亏欠什么！只是——唉，此人太奇怪了——或许是隔得久了，我记错了！”
　　洛妍实在好奇，亦琛鲜有的说一半留一半：“记错什么？”
　　亦琛笑笑：“原是不打紧的事！我只问你，你说辜九生回京之前，亦璃不会碰你，是什么意思？”
　　洛妍指扫娥眉，划过那朱砂痣：“亦琛不知红豆相思？”
　　先是惊诧莫名，随之回忆中的一丝恐惧，再是释然的笑容。
　　“辜九生说，该坦诚相告，看哪个男人有胆量？”
　　“你嘲笑我？”亦琛将她打横抱起，“你如何带着这奇毒？”
　　他的吻凑过来，她却狠命咬住他的唇：“亦琛，你定要后悔的！”
　　“你信不过我？”他眼中燃着火焰，热气喷在她面庞。
　　“那是后话！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别总是着人来问我走不走？”洛妍趁他愣神，赶紧躲到一丈外。
　　亦琛揉揉嘴唇：“几时的事？”
　　“从离岛回来，在船上。我整个人晕晕沉沉，只胡乱听他说是你的人，我脑子糊涂，哪里有精神听他多言，只装作没听清。后来似乎有人来，那人也就走了！”洛妍发现亦琛脸色不对，“不是你的人？”
　　“那会是谁呢？”
　　




踏雪
　　《易》随——九五：孚于嘉，吉。
　　
　　亦琛出了沈府侧门，就吩咐辜柏道：“明 日 你亲自往苗疆去一趟，寻到辜槐，无令不得回京！”
　　辜柏不放心的问道：“属下去了，王爷身边——”
　　“此刻是最放心的时候！”亦琛上了马，不再让辜柏跟着，“就像孤王不许你们去动三殿下一样，他决计不会风口浪尖上行险棋。”
　　“属下明白！”辜柏目送他离去，只暗自揣测，究竟是去见谁，竟要避开。难道比这沈小姐还要神秘？
　　
　　夜里韩赞孤身前来报信，说是亦璃醉酒宿在宫里，不再过来，令他来瞧瞧。洛妍隔着帘子听了，道：“劳你跑一趟，不用传太医了。年节前，自当回府。”
　　韩赞从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等着，却不复多言。这性情，和王爷倒是相仿，明明面冷心热的。“娘娘，可要属下给王爷捎带什么话，或者——”
　　她能说什么，他终于迈出这一步，如她预料、却又不愿接受的一步。叹一声，何苦强求什么，她自己何尝坦诚相对，真那样，初闻笛曲时就该上岛直言，此刻，各自都沿着命理而行。自净方能净彼，她亦是目不识物的摸索前行，哪里能为亦璃指点迷津。
　　“小姐！”瑑儿唤回她的思绪，指指帘外，韩赞还单膝跪着。
　　洛妍翻看昔日临的帖，随手抽出一张，是首禅诗，悟与否，听凭天做主。“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她随手折了交给瑑儿。
　　待夜里睡下，脑子里还是那四句，终究悟不透。又细细回味与亦璃在离岛数次交谈，惊觉彼时的疏忽，亦璃似乎刻意回避关于秦惜柔的话题。再有，假冒亦琛手下、试探于她又是何人授意。宁安？亦璃？
　　恍惚间才入梦，却被打斗声惊醒，外间烛火熄灭，黑暗中看不清来人是谁。洛妍端着烛台往窗边去，正要点燃外墙的油灯求援。
　　“洛儿，是我！”
　　瑑儿辨清声音，吓得赶紧罢手，洛妍打开门，尚带着酒气的男人就将她搂在怀里，委屈的告状：“洛儿，你的丫鬟欺负孤王醉酒乏力，出手狠毒，招招都想要了孤王性命！”
　　瑑儿瑟缩着点亮油灯，与洛妍对视一眼，彼此脸色刷白。他竟有法子悄无声息的入了屋内，自然有本事不惊动瑑儿。何况洛妍明白，瑑儿绝非亦璃敌手，怎么会如此多招，仍不分胜负。
　　“瑑儿，烧壶热水，再到厨房熬碗解酒汤。不得多嘴！”洛妍扶他入内在床上躺下，脱了靴子，盖上被子。待要起身，却被他拉住手。“斟杯热茶给你，喝了酒不是容易口干？”
　　亦璃慵懒的闭眼笑着，微微晕红的脸颊在洛妍的枕头上蹭着，惬意得如同冬日暖阳下午睡方醒的小猫。“有洛儿的发香！”
　　由不得她不笑：“病了几日，不曾沐浴，汗臭是有的，哪里来的香？”
　　他仰头嗅嗅，睫毛闪动，笑意更深，睁眼的一霎那，两人同时道：“悟了！”
　　都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启口问：“悟了什么？”
　　亦璃手上带力，拉洛妍躺到身侧，他也侧卧着看她：“悟了什么？”
　　“你呢？”
　　“我先问的，自然该你先答！”饶是酒醉，亦璃不假人手，利索的除掉外衫扔在地上。他搂着她往内，又伸脚蹬掉她的鞋，两个人紧贴着缩在被子里。
　　同是这个男人，朝堂上会是什么样子呢？这般的孩子气，他的笑像春日和煦的风吹过心田。
　　“洛儿！”
　　“嗯！”
　　“悟了什么？”
　　“桃花浪漫始抬眸，艳若桃花是赞女子容颜的，可亦璃方才的笑，抬眸那一瞬，可不正是三月桃花浪漫时？”
　　亦璃眼中的笑真的若桃花绽放：“我只道，抬眸惊觉桃花踏雪来，洛儿之美更胜桃花。未曾想反倒被洛儿比作桃花了！”
　　“踏雪？韩赞说你酒醉，为何还冒雪夜行？”
　　他只将灼热的唇覆了过来，攻城拔寨般掠夺她舌尖的香软，极尽缠绵。直到瑑儿一声惊呼，放下汤碗跑掉，两个人才不舍的分开。
　　“还问为何么？冒风雪而来，情有可原！”
　　洛妍笑而不语，与他依偎在一起，相互慰藉，纵有千般疑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温存。
　　“洛儿，这几日见的人多，话说得乏了。只想着能听听你说话。”
　　“亦璃，我属猫，知道么？”
　　“是了，木虚老道说孤王属鼠，非得有个属猫的王妃才降得住，世间属猫的女子唯有沈家的女儿。待那八字一合，果乃上佳，天作之合。如此父皇才允婚的。可那日岛上见着，我还奇怪呢，家中娶了个属猫的，此地怎又来个？”他娓娓道来，煞有介事。
　　洛妍摸摸他的鼻子：“哪日变作大象鼻子才好！你的话可比我多！”
　　“话都是你逗出来的！你分明属兔，却来诓我！”
　　“原本属猫的，怕吓着你，才说属兔。猫有九条命，被你吓了两次，还剩七条命。许你再吓唬六回，余一条命陪你说话！”船舱里，今夜，当真属鼠的男人，夜幕中神出鬼没。
　　他自然明白话中所指，开怀大笑：“准了！”语气竟有了些王者的霸气，亦璃略想想，又摇头道，“哪里舍得吓你？只盼着你别处受了惊吓，找我活命呢！谁若欺负你了，记得向我哭诉，自然还你一个公道。”
　　洛妍笑得比他更甚。
　　“何故发笑？”
　　“笑亦璃人不醉酒酒自醉！”他几时醉了，倒是她在酒中不自知。她不吓唬人，老天就该阿弥陀佛了。可偏偏是他，带来连连惊奇。
　　
　　晨起，亦璃赶着入宫，临走嘱咐洛妍哪里也别去，只等他下朝后接她同回王府。待他走了，瑑儿才战战兢兢进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哼！你还知道怕？”
　　“我怎么料到是他。夜里梦还没醒呢！真真是稀罕了，见不得光的，坦然的来去自如；这明明是你夫君的，却偷偷摸摸做登徒子。”瑑儿困惑不解，许是后半夜都没睡，提不起精神。
　　洛妍才要喝水，却瞧见那碗冰凉的醒酒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仔细凉了胃！才刚好点儿——”
　　惧怕什么？醉在他迷雾般的情中？瑑儿的武功算是露了底子，想必与她屡次闯入秦惜柔的竹园有关。“瑑儿！你把那幅龟甲取出来。”
　　洛妍按六十四卦方圆图摆列龟甲，各自位置原是有数理规律，只是瑑儿不愿研习，只得令她死记硬背。“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乾卦居南，离卦为东。”
　　瑑儿立刻皱眉制止：“且说要我如何吧，你教再多，我也是学不会的！”
　　“岁在乙未，值年贲卦，恰东北方位乃是大凶，你一定避开。既然居于王府，必然会避讳亦璃的名与属相，之前的鼠年乃是屯卦，因此北往东三步是活穴，可以脱身。”洛妍指着龟甲给她演示变化之道，说了两遍，瑑儿方才记住。“你即刻便去，怕是等我们回王府，更无良机。”
　　瑑儿倒不似先前那般跃跃欲试：“想不到我打不过的人这么多！昨晚，来的人若真的不怀好意，早把你掳走了！”
　　“说些胡话！掳我何用？你去了只留意院子里究竟住着几人，做何装扮，能不交手最好。打不过的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洛妍仍旧不放心，拉她站定，将那方位又细说分明。
　　瑑儿嘴里嘟噜几句，方才去了。洛妍取出乾、坤、坎、离四正卦，余下的混散开，闭眼祝祈一番，方取了三片于手中，蒙、比、屯，她取出历书翻看，分别是己巳、甲申、戊子的值年卦，竟是准了，应了所求之事。她穿越之前从不信这些，可是研习愈深，愈感其中精妙。戊子年，冷宫大火，天灾还是人祸？
　　
　　未等到瑑儿回来，洛妍就被宣进宫，说是小园的梅随一夜风雪至，皇上的丹又成了，大喜过望，要在梅坞宴饮。
　　好道之人喜清净，这慎远帝倒是另辟蹊径，时不时折腾出热闹。车行至宫门处，换乘小辇，却意外的遇见轩亦珩之妻严氏。她微微摆手，示意洛妍不要近前，略颔首充作问候，便匆忙上车离去。送她出宫的小内侍急不可耐的要回转，乍见洛妍，立刻挤出笑，奔过来见礼。
　　“娘娘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孙海，娘娘先前入宫，奴才为娘娘撑过船。奴才给娘娘道喜了——”他自顾自说着，洛妍权当耳旁风，只细心的去听纷乱的脚踏在雪地的清脆声音。大骊宫的古怪规矩之一，永巷内，不得扫雪。
　　行至冰面，抬辇之人依旧如履平地，细听着，每走一步，叮叮作响，一问才知，内侍的靴子竟是加了掌的。“这倒是个好法子！”
　　“高祖爷传下的可不就是好法子！好些宫里的小玩意传到宫外，外边儿人都觉着新鲜呢！”
　　轩予风，文渊阁藏有开国圣君的亲笔著述，不知记载了些什么？若他真是穿越而来，怎不多题一笔，后世子孙，不可昏信长生不老之术，不可把他费心营建的轩辕殿弄得香火弥漫，不可纵容宠妾弄权干政——想得多了，洛妍忍不住笑起来，惹得众人都瞧着她出神。“孙海，仔细领路！”
　　
　　小园中多半栽种梅树，咏梅名句“占尽风情向小园”，这个时空的人会知道宋人的诗句么？轩予风，你是因何而来呢？是为了扭转七国纷争、形成如今三足鼎立之势？
　　“沈妃娘娘，酉时开宴。园中的木舍除了梅坞是主殿外，娘娘在何处歇息、更衣？”
　　“桃花溪！”她想排斥与他的那份亲昵，仍旧下意识的选择。
　　屏退伺候的宫人，推窗，淡雅的梅香若有若无，偶尔随风而至。窗下溪水早已结冰，想来春三月，粉色桃花散落溪中，一路幽香，直到出了这深深宫阙。
　　“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是谁的诗句，已忘了，只觉吟诵出来，满口生香，俗人借了梅花的清雅。
　　“好诗句！好雅兴！”
　　洛妍慢慢转身，屋内何时多了另一个女人。
　　陋室因着这个女人而璀璨生辉，如此美艳、傲物、不可一世的女人，竟会对亦琛吟唱《阿里郎》。
　　女人气势迫人：“即便你不识本宫，还不识宫廷规制的礼服么？”
　　洛妍曲膝行礼，不以为然：“礼服自然是识得的，可大骊宫妃嫔众多，当真不知娘娘身居哪一宫？”
　　“灵犀宫！”
　　洛妍假装茫然：“洛妍只记得父皇住在昭阳殿，旁的，倒是真没上心。”她抬眼细瞧对方，却猛然心惊，想起旧时那幅画像。洛妍不顾骊姬的怒视，仍旧直直的盯着她。之前大殿上匆匆一瞥，不比今日人在眼前。“敢问娘娘是哪一年入宫的？”
　　“甲申年！凭这个你就知晓本宫是谁？”
　　“沈洛妍参见骊妃娘娘！”
　　




仕女

　　《易》萃?——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繁复层叠的裙褂是身份的象征，金丝云锦只得秩正二品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穿着，骊妃扭转身姿令裙裾飞扬，九色凤凰展翅欲飞。大骊宫除了皇后，只有骊妃，准许礼服绣凤凰。美人终将有迟暮的一日，骊姬从来都清楚这一点，反而是手中的权势比男人更可靠。她优雅的坐到窗边，似乎在欣赏满园寒梅，眼角却留意着洛妍。是为了亦琛么？未免少不更事，如此张扬的在眼中积聚怒火。
　　“沈妃今年十六吧？”
　　“是！”
　　洛妍答得生硬冰冷，眼中深切的恨意令骊姬惊诧莫名。
　　骊姬细细打量着洛妍，十六，如花的年龄，十六的女孩儿哪里懂得收敛，是沈儒信纵容出的脾气，还是亦璃宠溺的骄傲。还有亦琛，经天堑关之事，亦琛难保持逢场作戏的势态了。十六，自己十六的时候不也一样么？有父兄疼爱，惦记着心上人，绣着鸳鸯、闺中待嫁。“沈妃是不屑于本宫借着服饰的华丽来掩盖逝去的韶华？我也曾像你这样，心中腹诽年岁比自己大的女人，人老珠黄、美人迟暮。而今想想，少不更事，多么可笑的浅薄。若你这般年纪，本宫无需描眉点唇，天生丽质，然容颜总会似水东流，难以复回。”
　　骊姬只觉着一直自说自话，对方却无响应。沈洛妍像看着怪物一般审视自己，美得令人窒息的眼里有着复杂的仇视。待察觉对视中泄露的心机，她似乎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失控，只将视线转向窗外，无暇的面庞几乎透明。
　　“想来相府千金，才学、见识过人，听不进本宫的肺腑之言！”骊姬实在拿捏不清洛妍的性情，冷漠、孤傲至此的女子，会为了亦琛纵身悬崖？那寒烈的目光穿过她的身体，呆看着皑皑白雪中的梅林。
　　“本宫只道你是个明白人，响鼓不用重锤，话到这份上，你依旧执迷不悟。亦琛、亦璃都是圣上的儿子，由得你一人玩弄于鼓掌间么？”骊姬言辞犀利，毫不隐晦，想挽回颓势，“女人除了为男人生儿育女，更该为着男人的宏图大志着想。那样，才不至于在年老色衰时被弃若草芥。情爱，不是你看得那般简单！”
　　“骊妃娘娘，你爱过么？还记得当初爱的滋味么？你真正懂得情爱为何物么？”沈洛妍出其不意的接连提问，让骊姬无从适应。她死死盯着骊姬右侧的发髻，沉默不语。
　　“哼！你幼稚得不配与本宫论什么情爱！沈洛妍，看在亦璃与沈儒信的面子上，本宫频频好言相劝，你若仍旧不识好歹，纠缠不清——”骊姬被洛妍毫不掩饰的敌意激怒，大骊宫里谁也没有这份胆量。是有恃无恐么？凭着年轻貌美，凭着赢得了亦琛的情？
　　亦琛，亦琛是她的，谁也不能夺去。沈儒信，骊姬心中明白，轩宇槐对沈儒信超乎寻常的信耐，如今更是沈相一人独大。亦琛必须获取沈儒信的支持，或者，亦琛并不爱沈洛妍，毕竟三年情难敌十年爱。骊姬反复思量，只觉今日不该单独来见沈洛妍，什么也求证不到，徒添烦扰。“摆架！”方一出言，才想起为着说话方便，宫人都在远处侯着。
　　“骊妃娘娘！”洛妍冲上来拉住她的衣袖，意欲阻拦。“骊妃娘娘可曾想过，他日亦琛为帝，骊太妃该搬去何处？冷宫？听闻七年前那里一场大火，不知有多少冤魂在其中，夜里游散在半空，也能驱赶娘娘心中的寂寥。”
　　骊姬本是骄纵惯了的人，娴静端庄不过人前作秀，此刻被她屡次讥刺，哪里还忍得住：“放肆！”可洛妍得寸进尺，不单手扯衣袖不松，更近前一步，踩住九色凤褂，令骊姬难以动弹。
　　“骊妃娘娘，你终究不是亦琛的良配，情歌唱到口干，也留不住郎君的去意。”洛妍略显轻佻的笑着，哼着《阿里郎》的曲调。
　　骊姬怒不可遏，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谁料洛妍立在原地，也不避让，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惊惧中反手拉扯，将骊姬的半月髻弄得凌乱不堪，险些逮掉右侧的耳环。
　　“来人！来人！”骊姬气急败坏的嚷着，“沈氏不遵宫规，僭越失仪，冒犯本宫。拖到雪地里跪着！不到酉时，不许起来！”
　　洛妍毫不畏惧，只阴沉的看着她，煞白的脸，黑色的眸子，被指甲护套划出的一丝血痕。骊姬惊觉记忆中似乎有这样一张面孔，却无从寻觅。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大骊宫主人的威严：“沈妃，本宫作为长辈，教你些规矩。你好好悔过，方不枉本宫一片苦心。”
　　
　　骊姬美轮美奂的脸与另一张画卷上的俏脸交替闪现眼前，洛妍咬着牙忍着寒冷跪在雪地里。漫天的飞雪有意为难她，落在发梢，落在肩头，融化在脸上。
　　甲申年，同样飘雪的季节，他的屋子，在他离去后犹存他的气息。虽然转世为人，擦肩而过，可洛妍确信，是他的气息。
　　靠窗的书桌上，用过的长峰狼毫仍泡在笔洗中，水盂中花瓣如新。最后绘就的妙笔丹青是幅仕女图，娇俏的少女折梅嗅香，却侧脸回眸，眼波中流淌着深切的思慕。画中女子有情，画外执笔的男人也是有情的吧，细腻到在少女耳垂点下那粒俏丽的红痣。
　　洛妍竭力维持清醒，不屈服的直直跪着，梅坞某个窗前，骊姬一定在得意的注视着她。雪的冰凉给了她冷静思考的氛围。平白无故，一个没有背景、不知来历的女人可以在大骊宫平步青云、只手遮天，想来不是一场单纯的男欢女爱。《阿里郎》，怪不得她会吟唱《阿里郎》。她的眼力不差，在那瞬息间，看得明明白白，骊姬的耳垂上分明有颗红痣。
　　陆续的，各宫嫔妃来到小园，纷纷好奇的打听这趣事。时不时绕到洛妍周围，或嘲讽，或漠视，或假意嘘寒问暖，倒令受罚的人不寂寞。
　　洛妍犹自勉力支撑，于昏暗中，找到最大的房舍，梅坞！重叠树影挡不住她愤怒的目光，她与骊姬间的怨仇，早已结下，只道是人海茫茫无处寻觅，却不料在这大骊宫撞见。
　　
　　“依孤王之见，三年之内不宜兴兵，与北漠、东赤该当重修旧好。父皇御极四十载，明年将迎来慎远盛世的新十年，正当举国同庆，邀北漠、东赤使节前来观礼，既彰显我南炎国力，又可示好接谊。”亦琛侃侃而谈，沈儒信虽不附和，却也不反驳，余下文武官员相互逡视，沉默寡言。谁都不敢轻易选定队伍，只想伺机而动，观望为先。抑或，瞧瞧老狐狸沈儒信的态度。按说，他可以是三殿下的老丈人。
　　亦璃迟迟不言，只把玩着茶碗。包括亦琛在内，所有人都想等着他表明态度。韩赞被小内侍孙海请出去又匆忙回来，附在亦璃耳边说了几句。
　　“诸位大人，今日父皇宣了赏梅，孤王不敢迟误，明日再议！”亦璃话音未落，人已至殿外。
　　“三弟！国事岂是儿戏？”亦琛有意训诫。
　　亦璃步子不停，只回道：“二皇兄，父皇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中规中矩最多做个守成之君，如何开疆扩土、兴我霸业。”他面色阴郁，压低嗓子问韩赞：“所为何事？”
　　“报信的内侍并不知内情，只说是沈妃歇在桃花溪，后来骊妃娘娘去了，单独聊了一会子——”
　　韩赞稍一迟疑，只令亦璃愈发不快：“你与孤王说个事，还要思前想后，藏匿不报么？”
　　“属下岂敢？实在不知是何缘故。”
　　亦璃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王妃呢？还没入宫？林妃呢？”
　　“属下一直在殿外伺候，不得而知。想来二位娘娘该申时才入宫。”韩赞倒觉自己更心急，小心翼翼道，“王爷，属下在想，沈妃娘娘身子单薄，这才好了两日——”
　　亦璃咬咬牙，再次往小园而去。“不可莽撞，别在这时候得罪骊妃。”
　　“属下明白！”
　　才进园子，就瞧见一群人凑在一起嬉笑，当中在冰雪中跪着的正是洛妍。恰这时，梅坞里跑出个宫女：“骊妃娘娘有旨！瞧稀罕不知道站远点儿？沈妃侯着凉风提神悔过呢，都给挪开点儿，别挡着风！”
　　众人嬉笑着散开，有那眼尖的先叫嚷起来：“哟！是亦璃来了！亦璃，你的小媳妇儿不乖，母妃们替你开导呢！”
　　洛妍回头瞧着亦璃，感激的一笑，情不自禁伸出手：“亦璃！”
　　亦璃奔过去，握住那几乎冻成冰块儿的手，只觉得浑身热量都被吸走。他脱下裘袍将洛妍裹住，轻轻抱起，搂在怀中。
　　“亦璃，皇上许本宫代行皇后之责，管教一个从二品命妇，原是本宫职责所在。内廷事宜，皇子岂可干涉？”骊妃听闻声息，已来到园中。
　　“骊母妃，儿臣的妻妾，儿臣自知管束，不敢劳动母妃！”亦璃抱着洛妍疾步而去，任谁也不敢阻拦。
　　“亦璃！”洛妍轻声唤道。
　　亦璃安抚的一笑：“我说过，一切有我！天大的事，我都会护住洛儿！”
　　
　　




隐秘

　　《易》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
　　
　　熟悉的脚步声临近，骊姬失了往日喜悦期盼的心情，忐忑不安的低头瞧着帘帷一角。藏青色靴子、赤黄色袍服，停驻在远处，缀在衣角仰视苍龙的独角兽纹丝不动。她明白，他一旦怒极便是若此。只是这怒火凭什么冲着她而来？抬起头，只一眼，亦琛眼中的冷漠与怨恨便令她无法自持，积压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你也觉着是我欺负了她？你可知她如何挑衅我？”从严氏、宁安到卓丽姿，哪怕家世再显赫，背地里如何议论是一回事，可在她面前，都得服贴的虚以委蛇、殷勤应对。沈洛妍，偏偏是这个最令她嫉恨的沈洛妍，如此张狂放肆。“亦琛！”
　　亦琛的眼中是寒冰的凛冽，看着她犹如陌路过客。
　　“亦琛，你听我解释！”骊姬急切的要挽回他的心。
　　他的嗓音低沉：“要说的自东赤回来我就已说了，此刻只赠你最后一句。别再动洛妍一丝一毫！言尽于此！”
　　骊姬抢在亦琛之前挡住去路，她包裹于人前的高傲在他面前一无是处。“亦琛，你曾说过你心里只有我！为了她值得么，你们不过相识三年。”
　　“是，不过三年，却已值得将性命交托！”亦琛闭上眼，沉浸于记忆，紫燕门，他交托的岂止性命，是轩亦琛的三魂七魄，是余生无法再减退的爱。
　　“可她是亦璃的！”骊姬狠狠说道，冒着激怒他的危险，“亦璃在宫里素来谨慎小心，谁都不得罪，今日为了沈洛妍，恶语相向。沈洛妍是轩亦璃的！”
　　亦琛反唇相讥：“你是父皇的！”
　　骊姬几欲落泪：“亦琛，你说你不在意的，你还记得么？”
　　亦琛自嘲的笑着，继而眼中阴霾更甚：“记得！”利剑般的目光刺向她的心，他却笑得阴冷，“我记得很多。这话不止一次说过。不止这些，我还记得当初有人说过，等到我十五岁，要做我轩亦琛的妻子，要相守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征询的眼神，提醒她早已尘封的往事。
　　骊姬不服气的反驳道：“你明知是你母后从中阻挠，她一心要给你联姻宁家。”
　　亦琛冷哼一声：“多少年，我从未与你细究错谬，你竟将责任推诿于母后。父皇曾许你一个心愿，上至皇子，下至黎民，但凡是我南炎的男子，你中意何人，便指给你做夫婿。可有此事？”
　　骊姬瞠目结舌，多年来只道他不知晓：“是，皇上是说过。可你母后嫌弃我，只怕等不到成婚之日，我就做了这大骊宫的冤魂。”
　　亦琛敛了笑意，更多是嘲讽与蔑视：“因而你要做大骊宫最得意的女人，你要攀附南炎最有权势的男人。等一个未成年、前途未卜的皇子是危险的交易，一本万利的买卖是抓住正当盛年的皇帝。”
　　“我只是想活下来，只是不想被人随意踩在脚下。难道这也算错？”泪水已花了妆容，她不顾一切扑到他怀中，希冀着寻求往日的慰藉。
　　他轻拍她的肩，话语中带着酸楚：“你没错，谁都没错。可惜我那时候太过蒙昧，不懂得承诺最不可靠。昭阳殿里的皇子庇护不了你，自然得心甘情愿的唤你一声母妃。”
　　“亦琛！”她自然记得少年眼中的伤痛，背叛，无耻的背叛。
　　“母后说，她感激你，感激你助轩亦琛提前认知了人性的丑陋。书中的尔虞我诈终不及亲身体会来得直接。”他干涩的空笑几声，“骊姬，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你教会我许多，比母后所知道的更多。如何亲吻，如何做一个男人。终我一生，怎么可能忘了？”亦琛握住骊姬双肩，将她推开，这梨花带雨的娇弱再不能触碰他心底的温柔，“我独自在书斋想要忘掉的时候，你来了！父皇的宠妃挑逗我背弃了人伦纲常，背弃了做一个君子的夙愿。叫我如何忘却？”他声声责问，问着她，也问着自己。
　　骊姬惊愕的擦干泪痕，可锥心的伤痛却无法止住不断涌出的泪。每每困惑她的是青春流逝、容颜衰老、情爱离散，却原来，很早很早以前，当她自信的拿出勇气夜奔私会，以献上处子之身证明对他的爱时，少年已不是那个昭阳殿外回眸惊艳、羞涩红脸的少年了。她年长七岁，自以为主导着他们的感情，却不知他对她早已无爱，只有深深的恨意。
　　亦琛不管她此刻如何伤怀，毫不讳言：“我恨你！不恨你的离去，恨你的回头！恨你把我变得和你一样不懂廉耻。”他决绝的推开她，曾经纠缠在一起的只是 肉 体，没有灵魂。
　　他才迈出一步，却被身后女人全力抱住。“亦琛，别走！”他要挣脱，她两手于他胸前紧紧扣在一起。亦琛轻而易举掰开她的手腕，“亦琛，我求你别走！我只有你，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父皇给了你很多，多到让所有朝臣瞠目结舌！骊姬，你该明白，我是为何与你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我需要倚仗你手中的权力，你贪求一个男人填补你的孤寂。谁也不再亏欠谁？”
　　“难道你现在就不需要了么？你与亦璃之争不过才拉开帷幕！”她孤注一掷，哪怕得不到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人。“若我们真的决裂，你就不怕我襄助亦璃？”
　　他终于为之所动，转过身，专注的看着她，为她拭去泪珠，让她能清楚的洞察他的坚定：“怕！我很怕！可我更怕再与你这般纠缠下去，我会永远失去另一个人的心。”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咬着牙，“她是亦璃的，她是亦璃的！”
　　亦琛若有所思的笑着：“她终将是我的！”
　　溺水的女人已失去所有的清明，埋藏心底的秘密冲口而出：“我也是你的！彻头彻尾，只是你轩亦琛一人的！你的父皇从来就没碰过我！”
　　不可谓不震撼，亦琛惊讶的看着骊姬。女人虽然悲伤，却不至于胡言乱语，何况这不是什么适宜宣扬的事。父皇，多年来，父皇只临幸骊姬一人，世人皆知，其他的妃嫔形同虚设。“你是说——”
　　骊姬后悔已来不及，上前紧握着亦琛的手：“亦琛，说不得！”
　　亦琛抽出手，捂住自己的脸，迷惘得不知所措。他敲击着额头，仔细回想，父皇是几时开始独宠骊姬的？母后曾提起过，她劝谏父皇雨露均施，可父皇执意而行，与母后起了争执，直到母后薨逝，也再不曾踏足昭阳殿。是什么时候的事？慎远三十三年，是了，亦璃才迁出宫外，回来向母后请安，恰撞见父皇离去，甚为不安，悄悄告诉他。兄弟俩故意打闹，才令母后不再闷声不语。
　　亦琛才要发问，骊姬却惊恐万分的背转身：“亦琛，什么都别问！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及出门又折返回来质问：“那个孩子——”
　　骊姬虚弱的靠在他怀中：“是的！是你的儿子！我束着腰腹，想保住他，可最后——”
　　最后，孩子不及来到人世，就毁在母亲与祖母的争斗中。
　　她无力的啜泣，他迟疑良久，终不忍的将她搂在怀中，然，心不由身，只惦记着那个她又在谁的怀中。
　　
　　洛妍醒来已是两日后，一侧照料的是卓丽姿身边的小月，见她醒了，通禀去正院儿，不多时，卓丽姿领着丫鬟、仆妇浩浩荡荡而来，大大小小的漆盒摆放了一大堆。
　　“妹妹，你可把姐姐我吓坏了！先是听闻病在娘家了，想来沈府自有人照料，王府琐碎事多，我也脱不开身去瞧妹妹。看着好了，怎么又病倒了？”她一口气念叨半天，竟不给洛妍答话的机会。其间，小月又端来汤药，瑑儿不在身边，她不敢随意吃药，只得佯装呕吐。
　　“妹妹可得早点儿好起来！除了太医院的药，再好好补补！王府里置办的都是上等货，人参、鹿茸、燕窝，只从公中出，妹妹安心调理好身子要紧！”她手一指，立刻有丫鬟上前打开一个个漆盒，将其中的补品拿过来一一过目。每一件东西都被卓丽姿说得大有来历、价格不菲。洛妍只得陪着笑道谢。“妹妹，你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王爷临走嘱咐我好生照看妹妹。为着姐姐肩上的重责，妹妹也得养得白白胖胖。”她拍着洛妍的手，亲切和蔼，“还盼着妹妹为王爷添个一男半女呢！”
　　洛妍只做羞怯不予回答，卓丽姿起身欲走，按住洛妍，令她不必相送。又吩咐一众人等都留在这边院里伺候，似忽然想起：“差点儿忘记告诉妹妹。王爷是往西北去了，说是北漠的太子没了，那大汗就这一个独苗苗。几个侄儿争夺起来，其中一个败下阵来，往南逃窜，进了咱们的地界。可那头还有人追着，王爷得知这个呼延戬骁勇善战，特地要去劝他投诚，封他做咱们南炎的大将军呢。”
　　“哦？得此猛将，该贺喜王爷了！”他如此张扬的收纳武将，不嫌太过激进了么？
　　卓丽姿走到门口，忽又道：“王爷身边得有个机灵的人伺候，我瞧满府上下的人都不如瑑儿，让瑑儿跟着去了。妹妹这里已多添了人手，若不够使唤，只管打发人来说。”
　　瑑儿！为何带瑑儿出去？西北荒芜，他不会对瑑儿不利吧？没有瑑儿，她又不便出府，如何将消息传回相府。
　　
　　这样的忧心持续了十来天，除却牵挂，还得随时应酬卓丽姿与林彤霏。卓丽姿颜面上淡淡，可洛妍瞧得出，她时刻记挂着亦璃，这不比宁安的内敛之情。中途有亦璃身边的小厮回来报信，说是不日将回程，王爷记得王妃的寿辰就在这几日，让王妃自己操持着热闹一番。卓丽姿嘴上笑说王爷何必念叨这些琐事，可眼中的柔情泄露了心机，她的亦璃的爱，比那个任性妄为的林彤霏来得更深切、炙热。
　　她又是何苦将丈夫推给别的的女人？是碍于沈相，还是亦璃有所交代，不得而知。
　　卓丽姿倒有折腾的精力，生日当天，带了洛妍与林彤霏去紫金山皇家寺庙吃了一日素，待得黄昏方才回府。为着心诚二日，上山、下山都是徒步而行，回到府中已精疲力竭。洛妍强打精神拜了寿，总算可以卸下伪装。
　　才回到自己院落，就见人搭着梯子在挂匾额，灯笼只照着字，“桃斋”。兀地蹦出个人来冲到她面前，洛妍喜不自禁：“瑑儿！你几时回来的？还好么？”
　　瑑儿扮个鬼脸：“可不好好的？”
　　“难不成洛儿以为孤王是老虎，要吃人？”梯子上一跃而下，亦璃也不瞧她，只仰望着匾额，“仔细瞧瞧，人是还给你了，可曾少了几块肉？”
　　瑑儿先笑了起来。
　　“桃斋，还是不妥，听着倒觉得是逃哉？”
　　洛妍主动过去牵住他的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谬传才成了逃之夭夭！”
　　亦璃这才露出笑意，握住她的手：“亦璃不才，不知这后两句。”
　　“我也不记得了！”洛妍知他有意调侃。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奴婢记得！”瑑儿脱口而出。
　　亦璃笑而不语，拉着洛妍入内，在灯下细细打量，手指轻划过她脸庞，那日被划破的痕迹淡得几乎瞧不清。洛妍只觉得他的目光难以捉摸，似乎有别于前。
　　“亦璃！”
　　“洛儿恨骊姬？”
　　她犹豫着问：“没有爱，何来恨。招惹不起的躲开些便是了，何苦让你与为难，也免得父亲在朝中树敌。”
　　“不用躲！她如此羞辱你，他日我必十倍奉还！洛儿可满意？”
　　洛妍忍住那句“大丈夫一诺千金”，只笑说：“有亦璃卫护之心，洛妍足矣！”
　　
　


不知

　　《易》坎——初六：习坎，入于坎陷，凶。
　　
　　“王爷为何又走了？”瑑儿摸摸洛妍的脉，倒无大碍，“在外边时时念叨着，回来了，怎么反而冷落你？”
　　洛妍往那青铜兽中添了丁香：“韩赞和你切磋招式了？”
　　“王爷说的？可是夸我触类旁通，什么都会？”瑑儿立刻后悔，“你别气！反正那晚都露了底，我想着你说的，坦荡荡反不见疑。我原打算按商量的，大厨那里学的，后来大厨走了，就随意练练。可他们根本没问。你怎么知道是韩赞？”
　　洛妍恨铁不成钢，可细想想，瑑儿十六，又没受过什么磨砺，不过是个孩子。“也就是那日夜里，没旁人，否则王爷会与你个小姑娘过招？他们自然是不问的，无非想从你招式查探你师从何处。”
　　瑑儿立刻得意起来，正要炫耀，洛妍心底本就烦乱，忍不住声色俱厉的训斥她：“你技痒了，大可以溜出去玩你的劫富济贫，我不拦着你。寻常捕快也就你的下酒菜，可王府水深水浅，你摸透了么？那日事情如何？你倒是忘得干干净净，先前因为我病着，可回来你提了半句没？”
　　外人跟前若何是一回事，可私底下——瑑儿立刻撅着嘴：“我出门还担心你呢！回来瞧你好了，心里高兴，哪里是为着贪玩忘记的。是你说的，单独在一块儿时不分什么贵贱，就像咱们在师门中一样。”
　　洛妍叹口气：“你随他出去，我也是提心吊胆，好些事慢慢再同你说。”
　　哄了几句，瑑儿才笑逐颜开：“我那日依你说的方位，倒是进出自如，可那竹子似乎有里外两层，我转了许久，再也进不去。”
　　“屋内无人？”
　　“一个人都没有！”
　　洛妍更加疑惑：“哪怕连个守屋子的老妈子也没有？”
　　瑑儿再次摇头，待要追问，见她沉吟不语，也就不敢打扰。二人灯下坐了片刻，慧慧端了水进来伺候着洗漱了。瑑儿开了柜子：“哟！怎么一下子添了这许多？”
　　“王妃送来的。”锦缎上绣着百子嬉戏图，别有用意。“取寻常旧的使吧！”
　　“旧的都没了！倒像把咱们这里搜捡了一遍似的。”瑑儿挨着翻看了，选了件略显素净的服侍她换上，“王爷别夜里又回来吧？”
　　“王妃寿辰，怎么着也该陪着。”夫妻久别，怕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瑑儿瞧她脸上淡淡：“你也得思量清楚。离得了此间则罢，若长久，何苦与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我瞧着，王爷也是一片真心。”
　　洛妍心中何尝不知，只得假意笑道：“随他出去走一遭，竟许了你好处不成？”
　　“你为难了，是不是？如今这位也不是先前的性情了。可女人又不比男人，准三妻四妾的。”她比出两根手指，“否则你两个都要！早些定夺才是。”
　　洛妍却是真的被她逗笑：“哪天等你做了女皇帝，由得你后宫养上三千男宠，如何？”
　　“就算一天见十个，也得一年才看得完，太累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却见亦璃踱着步子当真折返回来。瑑儿扬扬眉，自认料事如神。洛妍附在她耳边道：“你那三千里有这样一个，怕是没等到一年，你就累死了！”
　　“你的东西干嘛塞给我？”瑑儿不服气咕噜一句，走过去朝亦璃请了安：“王爷，银针还是云雾？”
　　“听见雀儿嚼舌，就金坛雀舌得了！”亦璃带着薄薄的醉意，待瞧清洛妍的裙摆上绣的一群小娃娃，顿时喜笑颜开，“这个意思倒好！洛儿是知道我还要回来？”他随意倒在贵妃榻上，从袍袖中取出份书札，摊在手中细读。
　　书札用的乃是大内敕造的滚云边茧丝纸，洛妍也不近前，另点了盏琉璃灯置在榻旁案几上。亦璃朝她招招手：“可笑了，这点儿酒，眼却迷离了。洛儿，你给念念。明日早朝便要定下的事。”
　　洛妍坐到他身侧，接过书札，原以为是谁拟给亦璃的奏事条陈，一看之下，按奈住心中的惊讶。上面盖着楚王府的印信，议的是来年庆典的事，洛妍虽不知哪些与亦璃的意思相悖，可书札落到他手里，分明是说亦琛身边有亦璃的人，且位居高位。她一条条念下去，除了觉得太耗费钱财外，叹服甚多，减赋税、免徭役，重开边关的通商，这些举措的确利国利民。
　　亦璃迟疑片刻：“洛儿，在东赤，你与二哥可是见过东赤太子姬鲲鹏？”
　　实未料到他会如此直接的问出来，洛妍不敢犹豫：“是！他在雪 玉 峰祭祀。”
　　“以二哥的性子，绝不会屈膝下跪，定是袒露身份，与之相交了！”亦璃并不深究亦琛与姬鲲鹏之事，反而关注于洛妍的观感，“洛儿如何看那姬鲲鹏？”
　　冷冽的笑，笼着霜的寒意，骨子里透出的哀恸，眼眸中写着未知的渴求，她眼里的姬鲲鹏。“仅匆匆一面，除却那身紫袍，只觉得有些威严。想他堂堂一国太子，有那样的气度也不离奇。”
　　“我还未到京，就听闻上京令尹立了大功，擒住了一伙东赤密探，稍事审问，便着人押解往天堑关交与东赤发落。投桃报李，二哥算是还了姬鲲鹏的人情。父皇很在意东赤，在意得不合情理。”他歉意的一笑，“听着乏味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洛妍暗自期盼他多说些才好，按捺着，不急不徐的道：“我明白，在家时，父亲偶尔念叨朝中事，不过是乏了，有个人听听，心里没那样憋闷。”
　　“正是这个理儿！”亦璃愁眉舒展，指着书札上“漠之良驹日行千里，可为我驱使乎？赤之山地广袤，互通有无，南炎之幸事。”，面带微笑，“二哥倒是与姬鲲鹏商量好如何划分天下了！”
　　“驱使、互通，措辞的确有别。”
　　亦璃点头赞许：“使节已去东赤递交国书，邀请其来观礼。洛儿可知东赤国事？”
　　“略听父亲说过一些，没太在意。所知都是陈年旧事，慎远三十三年断了邦交，也没太留意。倒是描绘北漠风物的书读过一些，陆季林的《北地札记》、董穆谦的《客居记》，他们笔下的草原与沙漠真令人向往。”马头琴的哀伤、呼麦的苍凉，长调的情深悠远，她和他都钟爱的音乐，一杯咖啡，听着音乐聊着对生活的希冀——昨日之日。
　　亦璃不以为意：“其实父皇更为看重东赤。世人都道父皇一心要征服东赤，可我记得，甲申大捷后，他也没有多少喜悦。”
　　“亦璃那时候才八岁，就写得一手好字？”
　　“秦晋永好？我轩家哪里来的公主嫁给姬鲲鹏，父皇是皇祖的独子，南炎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郡君，后来东赤重修了天堑关，自然是句空话了。”
　　“东赤上降表的是姬鲲鹏？”
　　亦璃摇摇头：“想来为着表明诚意吧，来的是东宫嫡子，姬泠然。”
　　洛妍也不多打听，只静听他言。
　　“父皇带我去观刑之后，就心情不好，让我一直练那四个字，说是如此才在天下人面前拿得出手。”亦璃由衷的回味着曾经的美好，却不再提那降表的事。
　　洛妍勉强笑笑：“观刑？”
　　“东赤败将聂轲！除了战死的姜尚飞，这算是东赤最得力的将才。此人乃是世家出身，中的是东赤的文状元，谁知兼备带兵的本事，儒将啊！可惜不愿归顺，父皇只得将他斩首示众，以告慰南炎死难的将士。”他长叹口气，惋惜道，“如今南炎，除了林虎，竟无得意帅才！”
　　“亦璃此行可顺利，那个呼延戬真有说的那般能征善战么？”
　　“哦？洛儿不信？”亦璃问道。
　　“他不是败了才逃至南炎？”
　　这下却惹得亦璃大笑起来，一直朗声笑着，带着笑眼宠溺的看着洛妍。
　　“可是学着北漠男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了？”
　　亦璃将她搂在怀中：“妇人以成败论英雄，男人的事，洛儿不会明白的。”
　　洛妍并不反驳，只恭喜他纳了良将。
　　“呼延戬见了孤王头一句话，天亡我也，非战之罪。败了，妻小都带不出来，按胡人的规矩，属于他的，都分给旁的堂兄弟了。”他没什么兴头，只说得凄凉。
　　“物伤其类？”洛妍小心翼翼的问。
　　亦璃一下子坐直，惊讶的看着洛妍，瞠目结舌。她反省话是否过余，可还是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大的反应。“亦璃，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这样才不会被一时的逆境压倒。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居安思危总是好的。”她不知不觉将话说得深入了，正局促于如何应对时，瑑儿托着茶盘进来。“一杯茶，你偷懒去了不成？”
　　瑑儿分辩着，倒是真寻雀舌去了。
　　亦璃先笑起来：“是个实诚的丫头！先放一旁吧。”他将书札递给洛妍，“收起来吧。物伤其类，说得有理，我已着人去北漠为呼延戬寻他的儿子，明着也得去迎请北漠使节来观礼。”
　　洛妍含糊应着，直打发瑑儿退下。亦璃接着道：“东赤已回复了，隆重之至，太子姬鲲鹏亲自来！”
　　茶杯摔碎在地上，瑑儿一下子哭出声，洛妍半是忧心半是责备：“烫着了？怎么不当心？仔细些，险些将水洒在书札上。慧慧！拿烫伤药来！”
　　亦璃回头去看，洛妍也不管瑑儿，只查看了书札，小心收在柜子里。让慧慧扶了瑑儿下去，又有小丫头来打扫了碎瓷片。再要吩咐人去沏茶来，却被亦璃止住。她端杯菊花水递给亦璃：“好歹凑合着喝几口，也解解酒。”
　　“不过是个书札，哪里这样要紧，看你紧张的！”亦璃嘴里埋怨，眼里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亦璃将印信、书函交与我保管，兹事体大，出不得差错。”洛妍想想又道，“亦璃也别只来我这儿，彤霏妹妹那里也该常去的。”原来只要有心，这样别扭的话也能顺畅的说出来。
　　“洛儿舍得？”他执意要她直视着他，双手捧住她的脸，不允许视线有丝毫的偏移。“洛儿舍得么？”
　　舍得么？他的眼里有深切的情义，有独占的欲望，有无尽的企盼，舍得么？舍得他如此去对着别的女人么？不好的都若日出后的晨雾，渐渐散去，余留的是离岛的笑、是永道的牵手、是小园温暖的怀抱。舍得么？
　　“舍得么？”他近得几乎没有距离，每启齿问一句，唇便轻轻触碰着她的。诱惑的真谛是近在咫尺却求之不得的渴望。他的唇游走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反复的问着，咬着她的耳垂发出最甜腻的呢喃。洛妍不自觉的闭上眼，任由他引领着去体会未知的领域，他的手臂环绕着她，他的唇在勾起一种新奇的欲望，他浑身散发着的香气令她沉醉。当忽然失去这个怀抱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他已抱着她走到床前。
　　“啊！”少了拥抱的孤清让洛妍失落地轻叹一声，亦璃已放下帐钩，除了袍服，赤 裸 着上身。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却被亦璃由身后抱住。他极有耐性的吻着她的后颈，濡湿的舌头，牙齿点点的摩挲。酥麻的痒渐渐晕开，遍及她全身，睁眼想看清楚，却被帐中醉人的绯红染得愈加迷醉。衣衫不能阻隔他的进攻，由着缝隙逐点的触摸更有挑 逗 性，他像在细数她的肋骨，逐一逐一的品味每一寸肌肤的柔滑，直到握住胸前那一团柔软。他的吻不再轻柔，而是肆虐的沿着她的颈项，他半撑着身子，探过头去吻她的锁骨，手中的 揉 捏 时急时缓，另一只手解开她的衣衫，火热的身子温暖着她的冰凉。“洛儿！舍得么？”
　　洛妍毫无意识回答他的问题，他带来的触感似乎在身体的每一处，脑海中是他白皙纤长的手指对她诉说什么是欢愉，什么是情爱。他手指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下滑，经过的地方便燃起火苗，血液为之沸腾，只想获取更多，索求更多。她矛盾的要拉开他的手，却任由他抚摸着小腹，最终停驻于欲望的根源。她再也无法自持，紧紧的在潮汐般涌来的欲海中坠落，紧拥着他坚实的臂膀，情不自禁的去迎接他的侵占。咽喉无比的干涩，迷乱中去寻找他的唇，去索取他的吻，一旦唇舌缠绵，空虚感才渐消退。
　　他愈发灵巧的 爱 抚，一种前所未有的说不清是痒还是麻的感觉随着一阵颤栗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再集结着窜入骨髓，直冲向头，若黑夜中的焰火猛然绽放。她抑制不住的惊呼出来，僵直着身体，再缓慢的缓慢的舒展开。
　　
　



灯下

　　《易》渐——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许久未这样安睡过，洛妍舍不得睁开眼，似乎做了一个旖旎的梦。美轮美奂的梦境中，与她拥吻的是亦璃，深情、温柔，细腻的捕捉她每一点小心思，让她初尝 情 欲 的滋味。依稀记得迷乱中她若溺水的人等着他的拯救，她唤着他的名字：“亦璃！亦璃！”他的声音好像从空中飘来：“你是谁？”我是谁？寰宇中的微尘，只盼他救赎，“我是你的蜜白！亦璃，我是轩亦璃的蜜白！”回想起来，洛妍都不明了自己要向他表述什么。
　　轻启眼睑，亦璃怔忡的凝视着她，陷入困顿的思索中无法自拔。
　　“亦璃！怎么了？你不曾睡么？”他对于她的话几无知觉，直到洛妍轻轻抚摸他的脸，亦璃才惊醒般下意识躲开。等他再瞧向她，只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在她温暖的掌中来回摩挲，又顺着手臂吻下去。
　　“亦璃！”不过一夜，她就在贪恋他的拥抱，自然而然环住他。
　　他的话语带着莫名的哀伤：“洛儿，别离开我！”
　　“我在这儿！亦璃，怎么了？”
　　成长经历中分离的烙印刻在他的心上，洛妍记得这不是亦璃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伏在她胸口，像无助的孩子。曾有人总结婚姻，男人与女人在这出人生大戏中分饰着不同的角色，当你觉得你能仰视他若父亲，爱护他像兄弟，心疼他如儿子，那么注定就得与他纠缠在一起，做一世的夫妻。夫妻？与亦璃能做到身与心的融合么？
　　亦璃恼怒的撑起身，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我忍得多难受么？”洛妍咬着唇低下头，明明是他自己勾出来的火，显然性命更要紧，色心不如色胆，他的定力惊人的好。辜九生，你这回是要折磨死轩亦璃了。
　　“你还笑？”亦璃凑过来咬住她的耳垂，他故态复萌，双手游走她全身，看着白皙的肌肤泛出媚惑的粉色。
　　洛妍这才察觉二人周身未着一缕，竟这样赤 裸 裸的贴在一起。脑海中充斥着昨夜他赋予的欢愉，原来只是他一双手，就能令她欲生欲死。可叹，对于男人，她还是了解得太少。渐渐的，只觉他的身体发生着变化，她的脸顿时火烫。“亦璃！”
　　“洛儿，你喜欢么？喜欢昨晚的感觉么？”他强迫她对视着，不容眼光的躲闪，“你就一个人睡了，害我傻看了你一夜。”他出其不意的抓出她的手按在他下腹的火热上，洛妍只觉得耳朵都要热得熔化，却无法抽回手。亦璃得意的笑起来，恶作剧得逞：“洛儿，以后可得补偿我——”
　　洛妍却忽然认真的看着他，如此的没有服饰的装点，只是两具赤条条的充满渴求的肢体，两个简单的被□左右的灵魂。没有国与家，没有前尘往事、混沌未来，惟有彼此。披散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各属于谁。她拿食指在他心口比划，这里面住得下几个女人，这里面的爱有多少属于沈洛妍。他亦将手指点在她胸口，郑重其事，霸道的宣扬着他的独占：“这里只许有轩亦璃，沈洛妍心里只能有轩亦璃！”他像发狂的野兽，又是亲又是咬，令洛妍难以自持。“洛儿，你发誓！”
　　洛妍几乎要怀疑他有偏执型人格障碍，敏感、多疑、固执己见。这曾是洛妍所学专业，如何解决亦璃的问题，似乎之前所通晓的改善方法都不适合他。
　　“洛儿！”他狠狠咬在她脖子，惩罚她的走神。
　　“沈洛妍心中只有轩亦璃，否则沈洛妍灰飞烟灭！”她心中暗笑，嘴上还是顺了他的意。
　　亦璃心满意足的摊开躺下，拉着洛儿趴在他胸膛，手臂圈住她的肩：“洛儿，记得你说过的话！”
　　他没有誓言回报，他的逻辑想必是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洛妍却不愿再细思量，誓言总是虚无缥缈的，他虚岁近二十，情爱的路才开头，真的能只爱她一个么？洛妍轻叹一声，骤然心悸，她对他，患得患失了？
　　
　　待亦璃出门入朝，洛妍往瑑儿房中而去，细瞧了烫伤之处，所幸不是生滚水，伤得不是很重。瑑儿一直不说话，泪水包在眼里，洛妍看得心酸，可还是狠下心肠责备她：“若没有烫了手的理由，如何向王爷解释你无端哭泣？你可曾想好借口了？”
　　“我——”
　　“仔细别沾生水，每日擦药，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也不会留下疤痕。”洛妍递给她张绢子，让瑑儿拭去泪水。“瑑儿，心底的伤是我们看不见的，留下的印迹也消褪得慢，旁人说再多亦是徒劳。就像咱们以前养的猫三，打伤了还得靠自己疗伤，找个角落躲几日便又生龙活虎。”
　　瑑儿似懂非懂，点着头：“猫三现在怎样了？”
　　洛妍再不能对她板着脸：“怕是小猫崽子都有几窝了！”
　　
　　待重新穿戴整齐了，洛妍才往卓丽姿屋子去了，陪着说了会子话，等管事的婆子来奏事，便与林彤霏告辞出来。
　　林彤霏不回自己院落，执意拉洛妍到凉亭说话：“如今连王妃都对洛姐姐礼敬三分，还请洛姐姐原谅妹妹往日的无礼！”
　　洛妍诧异于她几时转了性子，平白无故为何示弱。“妹妹不必如此！你原比我先到王爷身边，王爷如今不过是图新鲜，往我屋子去得多些。往后还会有人入门，大家都该和睦些才是。如此才能令王爷不为家事所烦扰。”这算是贤妇的标准语言么？洛妍在心中暗自嘲笑自己。
　　“洛姐姐，我听王爷的乳母说，王爷也就对惜柔姐姐上心些，就算对王妃，也是淡淡的。可如今对姐姐您，府里有眼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林彤霏不若初见时那样光彩照人，略带病容。偏巧她又姓林，只可惜亦璃不是宝哥哥。她似乎下了决心般，扑通一声跪在洛妍跟前，“妹妹有一事相求，请洛姐姐成全。”
　　洛妍避到她身侧：“ 王妃曾说，入了府共同伺候王爷便是一家人，妹妹不可行此大礼。但凡力所能及，自然允诺。”想着她过去的张狂，她心有余悸，“若妹妹强人所难，我也就爱莫能助。”
　　林彤霏仍旧转过来对着洛妍而跪：“洛姐姐，妹妹所求之事对姐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你先起来说话！”
　　“求姐姐劝王爷能往妹妹屋里去几日。洛姐姐，妹妹不敢与您争宠，只是太医说——太医说——”她吞吞吐吐，洛妍却耐着性子不发问，林彤霏只得接着道，“王爷在天堑关的时候，我滑胎了！太医说我若不趁着年轻赶紧——以后恐怕再难有孕了。但求姐姐可怜妹妹，劝王爷偶尔来我屋里，只要有了孩子，我绝不缠着王爷。”
　　滑胎，该是那夜画舫的杰作。亦璃怎么不曾说起？难道他对自己的骨血毫不在意？怪不得卓丽姿要送那些百子图的睡裙。孩子，自己都不幸了，何必又制造连累一个无辜的生命。
　　林彤霏只道她在犹疑：“洛姐姐，我在家时，见得多了。祖父过世，没子嗣的姨奶奶们都被祖母撵了出去，叔父死后，婶婶也打发了那些屋里人。”
　　云散去，有阳光洒在亭内，冬日地寒，洛妍答应着将林彤霏搀了起来，安慰了几句，目送她远去。那一席话令洛妍怜人怜己。失宠的女人就是如此可悲，他日，她绝不能对人摇尾乞怜。爱则爱，不爱了割爱便是。她也不去掂量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应对，只道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再无所惧。
　　
　　午后有内侍来宣洛妍入宫，卓丽姿细细问了，又看查看了轩辕殿的腰牌，才放心让洛妍出门。她的殷勤让洛妍极为不适，又是为了她拢紧狐裘，又是嘱咐伺候的人记得往手炉里添炭。“父皇听说妹妹的一手小楷写得极好，特意命人来接了妹妹去誊抄青词。咱们王府算是出了才女了。听说那青词乃是沈相大人的妙笔，让妹妹去誊抄是再适宜不过了！”
　　洛妍这才想到，卓丽姿的态度是否与父亲升迁有关，可亦璃对父亲还是若寻常外臣般，有礼却不亲近。亦琛那份名单洋洋洒洒罗列众多朝臣亲贵，亦璃，暗中又有几多筹码呢？
　　等到了轩辕殿，入了偏殿静室，尺又二寸的上等青纸已备在书案上，朱笔朱盏，焚香渺渺。有内侍端了铜盆跪在跟前，洛妍净了手，于素巾上擦干净。又呈上一碟甘松香，她取一片含在舌下。这写青词的规矩颇为讲究，不得对纸哈气，是为对神明不敬。她拿过诗笺，打算默记了一气呵成。乍一看，是沈儒信的笔迹，可通读一遍，心中大惊，竟是见过的词句。
　　“惟彼仙山，莫兹南土，雄盘厚地，秀拱穹旻。控四海之川原，总五湖之形神。岩若捧日，洞府栖真。连空之松桧扶疏，千载之威灵肃穆。果闻祥异，显此福庭。垂至阳生化之功，变枯柏凋摧之质。柔条迥茂，洒瑞露以飘香，密叶重荣，动晴风而袅翠。”
　　她无暇细想，只挥毫而就，娟秀的小楷与出尘的词句倒是相得益彰。她罢笔凝神，又默诵一遍，更加肯定乃是沈儒信借用他人手笔。
　　“你父亲花了大心思教导你啊！”
　　洛妍转身跪在地上，室内光线充足，轩宇槐的脸不似先前见着的那般晦暗，只让人觉着他在有意散去浑身的光芒。四十来岁，在现代，正当壮年，哪里就这样绝了尘世淡了俗缘。“儿臣给父皇请安！”她多看几眼，才想起如此直视已是僭越，连忙低下头。耳听周围脚步声，一众内侍都已撤下。
　　轩宇槐踱着步子到了书案前，朗声诵读一遍，赞叹道：“你父亲心中的万里江山画卷，气吞寰宇，无人能及啊！”
　　洛妍心中一惊，这话未免过了，江山是你轩家的，沈儒信存了异心，还能活命么？
　　“可惜啊！江山又若何，无非朝代更迭，轮流着各家传几世。你记住，人的性命才是最贵重的。任何人的命都不如你自己的命来得珍贵。”老头子的声音铿锵入耳，话里的哲理，明明与道教的长生不老、得道成仙之说相悖。再有，话里的暗示——是指小园雪地罚跪，或者他也闻听了烽火台之事。
　　“平身吧！”
　　洛妍总算能借着平视偷偷打量他，看见的侧脸，虽显瘦削，可面色红润，倒不像天天将丹砂、汞、雄黄往嘴里塞。
　　“你以扫尘点化亦珩，救了他性命，可想过如何点化自己？”轩宇槐也取块香含在口中，提笔加了题跋与注脚。洛妍思考良久力求严谨作答，还不及回话，他已罢笔，指着案台上的灯盏，“蒙昧中自有明灯，可光芒散发出去，却忽略了一处——”
　　“请教父皇！”
　　“灯下黑！”他一字一顿，道理简单，可正是常人最易忽略的。
　　单想今日之事，洛妍已觉得这三个字的玄妙。偏执的何止亦璃，忘却不了伤痕的不单单是瑑儿，急病乱投医的林彤霏当真愚蠢么？
　　“亦璃！”轩宇槐忽然唤一声，将洛妍于沉思中拉回来，她已两手冒汗。左右环顾，哪里有亦璃的影子。
　　她赶紧跪下：“儿臣谢父皇点化。”
　　“执念过重了！凡是一知半解就是了，无需事事弄个明白。人若是活到七十才从心所欲不逾矩，还有什么意思？像你父亲一般，苦了自己不说，还伤了至亲之人。”轩宇槐的话愈发古怪，越说越动肝火，不安的来回踱几步，才渐渐平息。
　　洛妍只学牛羊吞草，强记下他说的每个字，待离了此间再细细咀嚼，再不敢当着他多想。饶是骊姬的仇视也吓不住她，偏偏是这个看似和蔼的轩宇槐。
　　“还记得朕当日要你做的事么？”
　　“儿臣记得，父皇要儿臣评判殿下是怎样的人。”该如何说，亦琛、亦璃，她都以为看清了，可又明白她所见不过凤毛麟角。
　　轩宇槐笑道：“如今你能说的，已失公允了！”
　　洛妍辩解道：“儿臣自当不失偏颇，直言面呈君父。”
　　谁知惹得他笑得更厉害：“朕说灯下黑，你还是没悟透啊！”
　　“陛下，三殿下在殿外候旨！”
　　轩宇槐脸上瞧不出喜怒，他指指洛妍：“你去宣亦璃觐见！”
　　洛妍答应着出去，亦璃见了她是又惊又喜，不顾周遭人注视着，就一把将她搂住：“怎么进宫来了？”又附在她耳边如蚊虫声低语，“可是想我了？舍不得了？”
　　若没有昨夜的缠绵，洛妍还可从容面对。明知他戏语，却忍不住想起二人的亲昵，顿时一张脸羞得绯红，挣扎着闪开，瞪他一眼，正色道：“殿下，父皇宣您觐见呢！”
　　亦璃一边朝她挤眉弄眼的笑，一边整理金冠、朝服，他肤色如象牙白，与赤黄色的袍服可谓绝配。他忽然仰着头露出下巴，可怜兮兮的说：“小时候摔倒在轩辕殿的门槛上，进贡的药膏都不济事，还是留下个疤！”
　　洛妍笑他孩子气：“瑕不掩瑜，无损亦璃分毫！”催促着他入内，亦璃又狠狠的在门槛上踏了几脚，还要洛妍学他样。“你要报仇，把这门槛锯掉就是了！”
　　她一句笑话，亦璃却猛然转身掩住她的口，这轩辕殿的门槛可是人随便锯的？
　　“蜜白，你这新婚的劲头几时才罢啊？”轩宇槐不知何时已置身前殿，意味深远的看着他二人。
　　蜜白？洛妍心中一凛。
　　亦璃已拉着她跪下：“父皇见笑了！儿臣远行方归，父皇近些日子可好？”
　　蜜白是亦璃的乳名？为何又把这名字给了自己？洛妍百思不得其解，大骊宫，一眼哪里看得到底。
　　“洛儿，父皇问你话呢！”亦璃提醒道，“父皇问你可愿随我住在宫中？”
　　轩宇槐的笑声在轩辕殿回响：“朕是多此一问了！蜜白啊，你这媳妇儿头次入宫恭谨的唤朕为陛下，如今一口一声父皇！你们就住在澹娴斋，亦璃每日入朝也不必朝雾夕露了。”
　　亦璃显然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每日不必各宫问安，无朕旨意，谁也不会来扰了你们！”这末一句，倒是对着洛妍说的。
　


玉簪

　　《易》遯——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
　　
　　曾经的主人留下的痕迹残存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一个细心生活的女人竭力营造的家。适宜不同时节的厚薄不一的窗帘、软软的塞满柳絮的垫子，就连白瓷茶杯都配上了锦缎裁制的杯套。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洛妍还不曾落入这个时空。死去后没有封号的女人，甚至没有一个名字作为符号活在人们口中。亦璃，又是那般错综的情感在逃避生母的卑微。亦璃，是为着亦璃，洛妍才会在澹娴斋昏暗的光线中缅怀逝去芳魂。矮几、木椅的棱角都用绒布包裹着，锯掉了门槛，彼时亦璃仅三岁，正是跌跌撞撞容易碰伤的时候吧。灯盏也固定在高处，幼童够不到的地方。细心的母亲点滴的爱来不及渗透进儿子的心中，她去的甘心么？
　　绣架上纤尘未染，十几年了，上等的丝线未曾褪色，只可惜针线不及力穿锦缎，倩影已渺。
　　“王妃！从府里运来的箱笼，已送进来了。”韩赞话说一半就顿住，他站在门外，垂手立着。
　　洛妍想着初次来此，亦璃不许外间的人靠近，那么，他生母的屋子，也是不许旁人入内的吧。“王爷往日歇在何处？”
　　“偏殿的东暖阁！”
　　“命人将西暖阁收拾出来，将王爷的东西搬去东暖阁。”洛妍退出来关上房门，“这里素日都是谁在打扫？”
　　“有两个老宫人在料理，王爷命属下请王妃示下，可还要添什么人手？”
　　按规矩瑑儿是宫外的人，不得带进来，洛妍也不便强求。“还是依着先前的定例，王爷想必喜欢清静。”亦璃心里还是惦记生母的，住过的屋子都保持原样。人的情感就是如此的复杂，血缘亲情是割舍不下的。
　　
　　老皇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让她远赴天堑关追随亦璃，如今又给机会令他们独处。是的，她为何改了口，称呼那个半老的男人为父皇，为着他那种扑朔迷离的忧愁与欢喜都遗传给了亦璃？
　　洛妍心里倒是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暂时忘却亦璃并非专属她一人。信步闲逛着澹娴斋简单的一进院落，院外杨柳成行，树下遍种草花。她弯腰细瞧，那花叶若心形，轻轻嗅一下，借着淡香遐想花期。
　　一双手捂住了眼，洛妍咯咯笑着：“是哪里来的轻薄之徒？且打出去！”手才松开，她便轻点足尖，骤然转身，亦璃的笑乍现眼前。
　　“若你如花美眷，怎忍你独自哀叹思春？”亦璃学着戏里念白，痴看着洛妍的笑颜。
　　他刻意着重于“思春”二字，惹得洛妍又没来由的脸红心跳。她连忙转移话题：“亦璃，这是什么花？怎么种在树下，岂不是挡出了日光？”
　　“是玉簪，喜阴的！”不知又犯着他什么忌讳，笑还挂在脸上，眼里却升起阴云。
　　“玉簪、豫章，倒是与你的封号相配。”
　　他勉强笑笑：“素白的花，终难登大雅之堂。到夏、秋才开花，那香气清幽，窗下也有的。”他不再多言，拉着她往偏殿而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宫人正在收拾西暖阁，一叠叠的衣服往柜里放置，除了洛妍的，也有亦璃的。
　　“想是韩赞弄混了，王爷的东西放在东暖阁！”
　　宫人停手转身，亦璃挥手令她继续。“是我吩咐韩赞的，你住哪间屋子，我便随你！难不成入了宫，你反而撵我走？”
　　一丝阴影闪过，恳切哀求的林彤霏。“亦璃——”
　　“嗯？”亦璃随意的在屋子中瞧着，忽然厉声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
　　他指着雕花红木大床，洛妍走近细看，不觉有异，亦璃却奔过来盯住帐帘上的鸳鸯戏水图。
　　那宫人已跪在地上，手上一番比划，竟是口不能言的哑巴。亦璃显然明白那乱七八糟的手势，只无奈的点点头：“兰姑，你下去吧！”他似乎很疲惫，颓然的倒在床上，帐顶绣的是绽放的并蒂莲，那莲花印在亦璃空洞的眼中，透出深切的悲凉。
　　兰姑求助的看着洛妍，又瞧瞧洛妍。洛妍微微点头，她才施礼退下。
　　“亦璃！”她趴在他身边，他眼中笼着氤氲雾气，惹得她隐隐心疼，靠得更近些，轻抚着他的脸。
　　他挪动着蜷缩到她怀中，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依偎。洛妍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将亦璃搂紧了，轻轻的拍着他的肩。
　　也不知这样呆了多久，只渐渐没了光亮，连那并蒂莲也显得模糊，亦璃才长叹一声，嗓音低沉：“这些都是她绣的！她的刺绣曾是宫中一绝，可她只给母后绣。只有父皇临幸过的女子才能得到母后的赏赐，其中就有她绣的童子符。我认得出，是她绣的！鸳鸯、并蒂莲，都是她绣的。”
　　“亦璃！真的是母妃绣的？”她去的时候亦璃才三岁，怎么就急着给儿子准备这些？难道她当真打算离去？不，不会！那样细心的一位母亲，怎么舍得抛下儿子不顾。
　　亦璃却语带怨恨的反驳：“不是什么母妃，不是！她不要我了，她根本不爱父皇，更不会爱我！”
　　她奋力将他拉起来，拖着往外走，不顾亦璃的质问，只一直握紧他的手朝前奔跑，穿过廊舍。亦璃猛然顿住脚步，挣脱了洛妍的手，转过身去。
　　“亦璃！别走！”正殿的门被洛妍缓缓推开，她取出火石点燃灯烛。“亦璃，这里没有门槛会绊倒你，甚至桌椅都没有棱角磕碰着你！”
　　亦璃迈不动步子，艰难的回头，迷茫的看着洛妍。
　　洛妍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门前。“亦璃，有些事无法逃避一辈子的！别用耳朵去听，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感悟！母妃，是爱你的！”他犹豫着，低头去看门边门槛锯掉的印迹，终于踏出一步——
　　凭她的专业知识，这或许仅仅是亦璃的第一步，并不能彻底解决他的心理疾病，可没有这一步，敞开心扉的第一步，就没有走出心底阴影的一天。洛妍这才觉着浑身不适，奔跑过急，心跳加剧，手臂被他枕得太久，已经发麻。她苦涩的笑着，他会留意到那幅绣品吧，憨态可掬的小男孩儿捧着个硕大的梨，无从下口，撅着嘴一脸的焦虑。描的花样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却依旧传神，洛妍一眼就能辨出那孩子该是亦璃儿时。
　　只是，亦璃之母出身低微，怎么可能擅长丹青，除非，作画的是那位父亲。
　　身后隐隐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洛妍回身看时，光影晃过，哪里还有人。
　　
　　晨起，枕畔无人，洛妍隐约记得睡在榻上，是亦璃抱到床上的。她起身更衣，才有响动，兰姑便拎着提梁壶进来，往铜盆中注水。洛妍洗了脸，兰姑指指妆台。她的手巧，梳的发髻很是别致，很衬洛妍的瓜子脸。
　　“兰姑，王爷上朝了？”
　　她摇摇头，指指门外，又比划一通。洛妍还是不明白，想来她非先天哑，手语也就不成规矩。屋外笼罩着浓雾，洛妍才出了院子，一时分不清方向，只凭着记忆朝东而去。“亦璃！”
　　柳树下的身影当真是亦璃，他脱下鹤氅裹住洛妍：“晨起水边寒气重，记得穿了斗篷再出来！”
　　“亦璃何故站在树下？难道是习武之人的冬练三九？”
　　他指着树下的花草，眼中含着脉脉温情。
　　“玉簪？”
　　他将食指按在她唇上，微微摇头：“白鹤仙！”见她眼中有疑问，才解释道，“是她的名讳！白鹤仙是此花的雅号。”
　　玉簪，亦璃母亲的名讳。
　　他依旧不肯启口称呼一声母妃，只是，此刻的郑重其事，与昨日的随口挂在嘴边已截然不同。
　　
　　洛妍对着铜镜取下头上的两根玉簪，另在妆匣中选支金步摇。将所有玉簪收在个木匣中递给兰姑，让她收捡起来。铜镜中，兰姑眼含感激的看着洛妍。她该是明白洛妍所为是在避长者名讳，她是先前伺候亦璃母亲的旧人？母子离散的内幕，她或许是仅存的知情人了。
　　
　　宫中的日子反而平静，即将年节封印，朝中事繁，亦璃呆在朝堂的时间愈发长，洛妍则借着看书打发时日，心中虽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亦璃回来时，两个人对坐灯下，或是说说话，或是下棋，光阴流逝如电。
　　这日亦璃掌灯时分才归，歉然道：“冷落你了！”
　　“旁人家可以道悔叫夫婿觅封侯，我该如何悔？”
　　他拿起她翻看的书：“史书就这样有趣么？成日间就看你专注于此。”
　　“书里的故事有趣而已。你不是问我可知东赤掌故？果然开卷有益，我如今方知东赤起初窃居东北一隅，是灭掉新罗、高丽、百济才雄踞千里的。”洛妍夺过书放好。
　　亦璃笑着点头：“还没见识洛儿其他才情呢？除了小楷，还擅长什么？”他握住她的手，细看那葱葱玉指，“琴棋书画，早有耳闻，不知针线上的事——”
　　他倒是一语中的，点到洛妍的死穴，她素来宁愿多看几本书，也不碰针线。沈儒信更不曾为她请来教习女红的师傅。
　　“这下子我气顺了，洛儿竟有不会的！”亦璃嘴上说笑，可眼带遗憾的看着帐帘。洛妍一下子联想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亦璃的心事，好像不似先前那般扑朔迷离。略留意，就能猜到。
　　“君子远庖厨，其实男人眼明手快，更擅长烹饪。好比亦璃烹的茶就比寻常的香——”她有意拖长尾音，亦璃扬眉浅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就不知我有没有口福了？”
　　“有口福又若何？”
　　“即便戳破手指，也要为你了了心愿。”洛妍翘起兰花指，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亦璃一愣，被说破心思的尴尬浮现在脸上，他的眼闪烁着躲避洛妍的注视。她主动靠在他怀中：“知轩亦璃者，沈洛妍是也！”
　　他也揽着她耳鬓厮磨。
　　她在乎他的感受，在乎他冰封的心，却不再留意这情感来得过于迅猛，将她卷入汹涌的浪潮。
　　
　　兰姑虽有耐心，洛妍却实在没有一针一针的耐性，只用白丝线打底线就戳破了手指。她心中烦躁，这才开头，一个小绷架上的简单图样都应付不了，如何去续绣遗作。
　　“兰姑，可有什么花样册子给我翻翻？”
　　兰姑连连点头，让洛妍随她而行，一直进了正殿。她站到书架前，很快寻出本册子，小心的捧着递到洛妍手中。
　　勾线笔细描着各类花、鸟、草、虫，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洛妍拿着对照绣架上的画法，看来同出于轩宇槐之手。
　　“这个不错，兰姑，教我绣这个！”轩宇槐居然画了一只蟾蜍，亦璃不就以蟾蜍自比过？
　　阖上册子，才留意扉页上的题字：
　　临风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合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真。
　　漂亮的梅花小篆，诗下落款的“玉簪”二字却写得极其 幼 齿，一个簪字因着笔画多而写得结构散乱，毫无笔锋可言。
　　“兰姑，我想在这里看会子书，不用守着我！”
　　兰姑温婉的笑着，为洛妍生好火盆，才退了出去。倒是许多古代教训妇人守德的书，她随意取几本，充作笑话看那些表彰节妇、烈女的段子。看那意思竟是，肚中没有先夫的遗腹子，寡妇也好，待嫁少女也罢，自尽殉节才是良策。洛妍忽然笑起来，她到了这个时空，就那样巧，有人教她如何去博取男人的心，却无人教她这些三从四德。再看几本，大同小异，有一本没有书名的，打开一看，竟是习字的帖子，通篇只有两个字，“槐”“璃”，一笔一画，墨迹透纸，间或着时好时坏的字，水平参差不齐。洛妍翻出那本画册，用食指比划，终于明白，一些出自女人之手，一些当时男人握着女人的手合力而为。情深至此，为何轻信人言，夺了心爱女人的性命？若说薄幸，为何又有骊姬的椒房独宠？



牛眼

　　《易》涣——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夜里忽然醒转，亦璃却不在身边，洛妍渐渐也能明白兰姑的比划，明白是带着韩赞出宫去了。再无睡意，只将自己包在斗篷中出得门去，自兰姑手里接过灯笼，缓缓踏上冰面，远离着各宫阙。听沈儒信说过，后宫内夜晚的守备都是由内侍担当，置身于宫室内。玄武湖冰面上，却疏于防范。
　　冬季寒冷，却最宜观星，抬眼望着格外明亮的繁星，曾几何时，有人耐心的教她认星，说那些星座故事。不同时空，星星依旧，人却渺茫。洛妍忽然于这冬夜中颓丧起来，真的找不到他该当如何？难道栖身这大骊宫，于长夜中苦侯天明。
　　借着星空辨明方向，洛妍朝着东南而行，清露台的石灯依稀可见。她离得近些，渐闻丝竹声，《澄清韵》《五召请》《返魂香》，都是全真的十方韵，难道有人夜里打醮？
　　“来者何人？不知宫中宵禁的规矩么？”殿外林中窜出两个人，亮着公鸭嗓子呵斥洛妍。
　　过了子时，该是腊月二十七了，骊姬居然记得。“我是豫章王府的人！”
　　“速速离去！”
　　“这铃、铛、薄镲的声音很是悦耳，待要听听再走！”洛妍反而走得更近些。
　　静夜曲声中，骊姬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法事未毕，九个道士于坛下结印而舞，洛妍到时，恰看见由 升 天 印换作往生印。“洛妍一时好奇，竟是娘娘在此超度亡魂。打扰了！不知娘娘可曾与故人魂魄隔阴阳一叙旧情了？”
　　骊姬惊诧的回头看着洛妍，见她似乎只好奇于道士舞蹈阵形的变化，惟笑自己未免过虑。“沈妃当真博闻广见，不枉陛下为亦璃费心挑选。”
　　洛妍也不客气：“娘娘，说到博闻，倒是有一良策进献娘娘！”
　　“哦？”洛妍谦卑有礼，不复小园盛气凌人之态。骊姬心中狐疑，只道亦琛对她说了什么。其实她如今还能盼什么，无非寄希望于亦琛。若这沈洛妍真能心系亦琛，加上沈相之力，胜算更大。大骊宫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咽不下的仇恨。“本宫倒想听听，沈妃有什么高见。”
　　“听闻苗疆奇法，子时取新鲜牛眼擦拭眼珠，心中冥想，就能见到亡魂。”洛妍轻描淡写，盈盈笑着。
　　骊姬立即动容：“当真？”她压抑着激动，“村野俗语，岂可信哉？”
　　洛妍很认真的申辩：“起初洛妍也一笑置之。娘娘想必知道，臣妾幼失家慈，思母心切，大胆一试。果然得与慈母一见，偿了夙愿。家慈容颜，与家父所画卷轴一般无二。”她取出丝绢擦拭眼睛，偷瞧骊姬，已陷入沉思，显然已信了她的话。“娘娘若有思念的亲人，不妨一试！切记，一对牛眼只可用一次。洛妍告退！”
　　洛妍拢紧衣服，缓步而去，泪含在眼中，嘴角却浮着笑意。骊姬，你也有于心不安的时候，就怕你无心。取人性命是最蠢的法子，折磨她的内心才是酣畅淋漓的复仇。这，仅仅是开局。
　　
　　亦璃好奇的看着洛妍，她不时咬着木箸发笑。“怪哉！你素日喜怒不露，今日何事欢喜？”
　　洛妍举箸为他夹菜：“牛肝、马肺、羊肠都是美味，这两日都膳司送来的全是牛肉。民间不允随意屠宰耕牛，宫里用度毕竟不同。”
　　亦璃对这些事显然不上心：“你想吃什么吩咐兰姑便是。就算当初在清露台，也无人敢短少孤王的吃穿用度。明日该斋戒沐浴，除夕要随父皇入太庙祭祀。”
　　洛妍嚼着牛肉，只觉得格外的香。
　　
　　除夕祭祀，久不露面的皇后主持着宫内女人的祭祀。跪迎凤驾之际，一双绣有凤翔彩云图的鞋停在洛妍面前，少许才继续前行。位次于皇后，必是骊姬。秩正二品以上的命妇随皇后在启元殿内叩拜，并献牲焚香祷告。余下则在殿外行礼。
　　三叩九拜，洛妍站定转身，便看见林彤霏敌视的眼，只是笑容接踵而至，让洛妍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她才放下颜面恳求，洛妍与亦璃便迁入宫中，倒像有意避开她。
　　亦琛的一双女儿由他的侧妃、庶妃照看着，也不曾进殿。
　　“都是小婶婶，怎么分呢？”小汀指着洛妍与林彤霏。
　　小沅左右看看：“旧的小婶婶，新的小婶婶。”
　　林彤霏从怀里掏出一对和田玉雕制的老虎，送给两个孩子：“等你们的父王多迎娶几位姨娘入门，就会懂得如何分了。”她很不雅的蹲 下 身子，平视着两个孩子，那双眼也若孩子般纯净明亮。
　　“小婶婶，你还记得我和妹妹属虎！”两个孩子在林彤霏两边脸上各啄一下。
　　“小婶婶，母妃说我和姐姐是小孩子，所以不能进屋子里拜拜，为什么你、你、你——都不进去呢？”小沅指着两位庶母和沈、林二人。
　　女儿不得入内，为着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人，不算轩家的人。林彤霏避重就轻，只笑着答道：“等小汀、小沅长大了，会有小哥哥骑着白马带你们去一个新家，到时候就能进屋子里拜拜了！”
　　“我们去一个家？”
　　洛妍饶有兴致的看着，林彤霏很有耐心，慢慢解释，以小姐妹俩尊贵的身份不能嫁到一家。
　　双生子的默契煞是有趣，小沅、小汀对视一眼，摇着头道：“不好，我不要和姐姐（妹妹）分开！”身份、地位，在她们的认知中，太过抽象。林彤霏，若嫁到寻常人家，想必也是丈夫手中呵护的至宝，就算有些娇纵的性子，无非小女儿情态，若你带着欣赏的眼光去瞧，也是可爱的。洛妍暗叹一声，笑自己想得过多，自保不及，哪里顾得了旁人。
　　同在殿外的还有宗室郡王、国公的妻室，如今二王掌权，殷勤之人甚多，而洛妍独伴亦璃居于宫中的事早已传个遍何况沈相一人独大，这些命妇少不得此时借机攀附，纷纷与洛妍攀谈。先前林虎初掌东北兵权时，蜂蝶般围着林彤霏的景象不复在。
　　“皇后娘娘赐家宴于偏殿！咱家为各位娘娘、夫人引路。”
　　宁安从正殿出来，对洛妍微微颔首：“轩芷沅、轩芷汀！”
　　“母妃，我们随着小婶婶玩，好不好？”
　　宁安倒不似在离岛那般严厉，只嘱咐女儿不可顽皮，又致谢于沈、林：“有劳二位弟妹了！”
　　才离了母亲的视线，两个孩子便欢呼雀跃起来，缠着林彤霏问：“小婶婶，几时才放炮仗？守岁的时候，小婶婶说故事好不好？”按规矩，洛妍行在前，不时回头爱怜的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
　　两个小丫头交头接耳，互相用衣袖擦着对方眉心，上前追赶洛妍：“小婶婶，你再看看，分得出我们么？”
　　恰走到石阶处，洛妍回身来看，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奔来，却没留意阶梯。
　　洛妍与林彤霏同时喊道：“当心！”
　　孩子奔得过急，哪里留意到危险，洛妍只将跑在前面的一个抱住，。弯腰伸出手臂去拦另一个。林彤霏恰于这时跑到跟前，抱住后一个孩子，却撞上了侧身的洛妍。
　　洛妍立足未稳，脚下一滑，向下倾斜。她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不可伤着孩子。将绵软的小小身躯护在怀中，团身顺着石阶滚下。来不及害怕和感知疼痛，也听不见周遭的尖叫。再睁开眼，看见孩子安然趴在她胸口，骤然哭起来：“小婶婶！”
　　“内侍！灯笼！”借着光，洛妍瞧瞧孩子并无大碍。
　　“小婶婶，血，流血了！”孩子摸摸她的额头。
　　洛妍担心吓着她，也摸摸她的额头，眉心依稀淡淡的蓝色：“小汀，小婶婶没事，小婶婶还认得小汀呢！”她还想安慰哭泣的孩子，却再也无力，昏沉沉闭上眼。
　　
　　兰姑在石钵中捣碎些花草，又取了细棉布蘸了草汁涂在洛妍额头的伤口。
　　“兰姑，疼！”那草汁味道刺鼻，洛妍想躲，兰姑又是一番比划。
　　亦璃丢开书：“兰姑！”他接过棉布、石钵，轻轻的为洛妍上药，每一下都轻轻对着伤口吹气，“忍住痛！这是兰姑的秘方，如此才不致留下疤痕。我小时候时常磕碰着，现在不摔跤了，倒有些怀念这气味。”
　　洛妍才醒来时当心亦璃多心，其实，即便不是亦琛的女儿，她也会援手。可偏偏是亦琛的女儿。好在亦璃只关心她的伤势，未曾多问半句。“好难闻的气味，我才不怕留下疤痕。难道亦璃只在乎这张脸？”
　　“在乎，在乎你的一切！”他微微笑道，放下石钵，捧着她的脸将药汁吹干，再离得远点儿，取张白绢遮住她的脸，单露出眼睛。他撇着嘴，一副忧愁的样子：“那时在离岛，你若来得晚了，我心中便怨恼，难免腹诽一番。想那面纱下遮挡着的兴许是歪鼻子裂嘴，还有大豁牙。”
　　洛妍气得粉拳相向，实在可笑，一笑之下，牵动眉头又生痛，禁不住吱声喊疼。
　　“才结了痂，别笑了！”亦璃抱她躺在腿上，细瞧了伤口。
　　“谁叫你逗我笑呢？”她一脸不悦，手指拉拉他嘴角，“大裂嘴！”
　　“乖，别笑了！一会儿又喊痛，听着都心疼。”他忽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洛儿，有一事，你定要实言相告。”
　　“嗯！”
　　“彤霏可是有意推你？”
　　她立刻慌了神：“亦璃切莫多疑。彤霏妹妹是为着拉住小沅，无意间与我撞到一起了！她虽娇气些，可绝非心怀叵测之人。”
　　亦璃勉强笑着点头：“可当初你二人落水？”
　　“小孩子都有斗嘴的时候呢！”她靠在亦璃的怀中，为林彤霏澄清是一回事，可她，终不能大度到将自己的夫君劝到旁人怀中。他要去，她不会阻拦，这已是莫大的悲哀。
　　
　　这一日，二王奉圣驾往历代先王陵寝去了，有内侍递了骊姬的帖子来，不是传召，而是相邀。洛妍乘着小辇到了灵犀殿，入了暖阁，骊姬屏退宫人。洛妍沉住气，只颔首站着，等着对方先开口。
　　“沈妃说的法子似乎不奏效，想来是小园的惩戒令你心生嫌隙，故意戏弄本宫。”骊姬话语生硬，可那怒气分明是刻意装出来的。
　　洛妍假装诚惶诚恐：“臣妾委屈啊，娘娘！这法子洛妍试过两次，极为灵验。可宫外，牛眼不易搜罗到，又不敢惊动家父，再无机会见到家慈的魂魄。”
　　“或者有什么例外，不得相见。又或，不及你与令堂那般血肉至亲。”骊姬忍不住恳切问道。
　　洛妍站得离她近些：“娘娘，恕洛妍斗胆，可是与那想见之人有什么误会未有消除，或是他生前便不肯相见？”
　　骊姬黛眉紧缩，甚为忧虑，然思量片刻，又自顾自摇摇头。“不会——他不会——”抬头见洛妍一脸诚恳，她仍旧警觉，指指椅子，“赐座！”
　　洛妍也不急，坐下打量屋内陈设，金丝楠木雕花家具，隔开里外的是紫檀葡萄藤透雕八方罩，挂着百鸟朝凤的幔帐。更难数精致名贵的小摆设，极尽奢靡之能事。她有意扑闪着眼睛，做出羡餍不已的神色。
　　“你再细想想，可有什么疏漏？”骊姬冷眼瞧着洛妍强烈的物欲，起身将柄珊瑚如意赏给她。
　　洛妍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根本不瞧她：“没听闻有亲疏远近之分。苗疆的传说是两个故事，一个土司大人问遇害的马帮商客，寻出了杀人凶手；另一个是了却心愿，见到了幼时良师的亡魂。”
　　“沈妃！”
　　洛妍醒悟般，这才瞧着骊姬：“或者娘娘换个故人试试？”
　　骊姬欲言又止，洛妍心知她必是反复试过，否则哪里肯信。她自己何尝不是，前世试过，见到他的魂魄，这一世，几次三番尝试未果，才断定他尚在人世。洛妍漫不经心的道：“娘娘别是弄差了，或许分别多年的故人还活得好好的！”
　　“啊——”骊姬整个人怔住，神色大异，“你去吧！”
　　“娘娘？”
　　“去吧！”骊姬似乎被这个惊人的假设吓住了，再不曾看洛妍一眼。
　　“娘娘把这碧玉狮子也赏给臣妾，可好？”
　　骊姬麻木的点点头，挥手令她离去。
　　
　　洛妍不至于张狂到毁掉赏赐，交与兰姑收好。她反复回味骊姬的举动，难道她不觉有愧？那句“他不会”，难道他们后来见过？依他的性情，绝不会责难于她。或者她的情未了？
　　不，她是不可原谅的。
　　未与沈儒信商议，这步棋可会走得过于急切、激进？势态已不容她缓，再待下去，难保不再有一个她心所不忍的轩芷汀。此刻，还能够冷眼的作壁上观般戏看亦璃与亦琛的争斗么？
　　
　　



正月

　　《易》震——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正月里亦璃陪着洛妍回了一趟沈府，沈儒信一团和气，比朝堂上显得亲近些，亦璃只论风雅，不提政事。席间洛妍借口胸闷，带着瑑儿出来走走。“翁婿间倒是和乐融融。”
　　“什么翁婿？我不过是妾室，王爷是主子。”
　　瑑儿一愣：“好端端怎么说这些？”她掏出封信递给洛妍，忧心的看着她，何必又何苦呢？
　　乃是亦琛亲笔，寥寥数语，却倍暖胸怀。久未谋面，也断了消息，她其实也担心他。亦琛太心软重情，虽抱着信念争夺，却有着孝和皇后阴影下的萧索心境。非此即彼的争斗中，过早的就去预估败北后的颓势，反而少了殊死一博的狠劲。“难不成想据为己有？”洛妍摊开手掌。
　　瑑儿不满道：“不过年节下逗逗你！楚王真是无趣，信里说了的？”她取出个精致的樟木匣子，“你肯定喜欢。”
　　的确牵动她的心，粉玉雕琢的一支莲花，花瓣修长，不似南国莲花。
　　“洛水瑶莲——可惜他不知道——”瑑儿打趣道。
　　“知道又若何？”
　　“可惜啊！那个叫什么情结的？对了，恋兄情结！你不是给我说过，你心智健全，不作他想。轩亦琛如今处处周详，只怕你反而不喜欢他。”瑑儿说得有理有据，素日教她的有用的东西记不住，偏这些闲暇时的玩笑话记得一清二楚。“我说得可对？”
　　洛妍笑而不语，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信笺，几次三番犹豫不决，末了还是将玉雕揣在怀中：“玉养人，人养玉，相互依存。”情感亦如是，她或许注定得做过冷情的人，恰似洛水寒风中的瑶莲，独自吐露芬芳，谁冒雪而来，就任谁采摘，由不得她主动去抉择。
　　亦琛，亦璃，沈儒信希望其间有她的良人——“瑑儿，回去吧！父亲要说的话，想必也对王爷说完了。”
　　待回到花厅，洛妍和瑑儿都吓了一跳，沈儒信竟醉得胡话连篇，拉着亦璃的手，反复叮咛托付：“你们都是受过磨砺的孩子，该当相互怜惜才是。洛儿不喜表露，却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父亲！”洛妍与瑑儿过去扶起沈儒信，“父亲醉了，别说了！”又转头对亦璃道，“请王爷少坐片刻！沈福，扶老爷回房歇息。瑑儿，为王爷斟酒布菜！”
　　亦璃也带着醉意，站起身朝沈儒信鞠躬道：“岳父大人放心，亦璃有生之年，定竭力呵护洛儿。”
　　按说客气一句便罢，沈儒信的话却意味悠长：“但愿不会所托非人。”言语中极尽悲凉之意，忽于醉中颂一短文：“仕有五瘴：急征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昏晨醉宴，弛废王事，此饮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帏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病，病着必殒，虽在毂下亦不可免，何但远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归咎于士瘴，不亦谬乎！”寥寥百字，当真刺中为官之弊病。沈儒信仰天叹道：“今日贪杯了！一瘴！陛下，诚之谨记陛下训诫！”
　　“沈福！”洛妍怒叱一句，老管家连忙扶着相爷入内。
　　“诚之？”亦璃不解发问。
　　“父亲的号，不曾用的。为国之相，哪里有闲暇舞文弄墨。”洛妍自斟一杯饮了，愁气郁结，竟无力疏导。亦璃举杯相向，她勉强笑笑，又饮了此杯。
　　“岳父大人实乃国之栋梁啊！亦璃好奇了，岳父大人入仕之时，父皇如何与之亲厚？”
　　她反问道：“父皇之定夺，亦璃何故问洛妍？”见他不再动箸，“王爷，回府吧！”望向瑑儿：“你留下照看，待明日再回王府！”
　　
　　一路上清冷月色洒在路上，不时有孩童在街角放花炮。“上元节，我陪洛儿去看灯市，如何？”
　　洛妍微微点头，心中忧虑中沈儒信难得一见的失控。五瘴，分明是封建君王束缚臣下的桎梏，令其殚精竭力、鞠躬尽瘁。沈儒信为着五瘴之言，孤清了半辈子，最终又能得到什么？
　　“洛儿？”
　　“何事？”
　　亦璃微笑着摇头：“到家了！”
　　家？她报以一笑，二人才下车，却被眼前的阵势弄得莫名其妙。王府外，三步一人，围满了禁军，大门处，更立着八个从四品宇都郎。自从二王议政，宇都卫的管辖权已交由沈儒信掌控，不见御笔，不得擅自调遣。
　　“何人大胆，竟敢在本王府邸放肆！”亦璃牵着洛妍的手，往府内走。
　　迎面从内走出两个人，除却长史官褚杰，另一人身着七品官服，跪到亦璃面前：“微臣上京令尹赵谨参见王爷！”
　　“赵大人，可是贼寇入了豫章王府？劳烦大人如此兴师动众？”亦璃言语和气，话中却带着刺。
　　赵谨，上京令尹，亦琛在东赤所书名单中便有此人。
　　赵谨不卑不亢：“启禀王爷，明日圣驾临幸王爷府邸，特命微臣前来清道。微臣也是照规矩行事，叨扰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亦璃面色大喜。洛妍知道，自他由宫中迁出，开衙建府，慎远帝未曾踏足半步，轩亦珩、亦琛多次奉驾于齐穆王府、楚睿王府。“圣驾什么时辰出宫，几时回鸾？”他的声音带着惊喜，“吃食是由王府预备，还是宫里带出来？”
　　“王爷！”赵谨呈上单子，“微臣唯恐有所疏漏，特意写明了，另有需王爷府上预备的，微臣已上呈王妃！”
　　“差事办得好！”亦璃指着褚杰道，“为赵大人备些车马费！”他喜不自胜，乘着步辇往府内去，命内侍将灯笼举高照亮，一路上细看那单子。待入了内院步行，还在研究。
　　“王爷，当心门槛！”洛妍呼道。
　　亦璃这才回神，朝她一笑：“你先回房，我去丽姿那里商议一下，她未出阁时，卓家曾经奉驾。”
　　看他急匆匆踏着月色而去，洛妍多少有些自责。内侍为她掌灯引路。“禁军都退出内院了？”
　　“回娘娘的话，都退出去了。申时二刻由宫里内侍入内院查看，将各房登记造册的人一一验明了。王妃屋子里有两个才买回来的小丫头，没在内府册子上，如今，已打发到庄子上了。”
　　“宫里规矩自然不同。二门外也排查了？”
　　“外边男人自然查得更仔细些！”
　　洛妍暗自笑起来，怕是骊妃娘娘有令，便是那去了势的内侍也细细查验了。果然骊姬有些手腕，哄得老皇帝临幸王府，才能顺理成章的搜查一番，可惜，无功而返了。想必骊姬也是做足了功课，才将目标锁定亦璃，以她之力，或许真能事半功倍。
　　她忽然有些担心沈儒信，压抑良久，今日何故当着亦璃失态？只愿事成之后能护着沈儒信与瑑儿全身而退。
　　
　　卓丽姿到底是操持王府的女主人，事无巨细打理得漂漂亮亮，皇帝及其大小老婆的一应接待可谓面面俱到。她亲自在帝后跟前尽孝，让林彤霏陪着骊妃、淑妃，洛妍则陪着贤、德二妃。此二妃都是外姓侯爷家的县君，政治联姻入了宫，平平淡淡的没有子嗣、没有恩宠，也就宁静祥和，反而没年轻几岁的淑妃显得出老。皇后自从轩亦珩之事后，就格外低调，比之从前，更为谨小慎微。
　　洛妍有意不将目光停留于骊姬处，只暗中打量亦璃。他太过在乎皇帝的态度，可偏偏轩宇槐不露声色，只与卓丽姿讨论菜式。“皇姐对膳食最为讲究，吾媳颇得皇姐真传啊！”父子间除了入门时那礼节式的问候，竟不再多言半句。亦璃几次举杯，轩宇槐却视而不见，只顾品尝，或不时回身与那木虚道人闲聊。
　　“到底是小夫妻，沈妃陪着咱们两个老婆子，心却在三皇子那里！”贤妃出其不意的打趣着。
　　德妃也笑道：“这孩子看着伶俐乖巧，叫人心疼。”她拉过洛妍的手，声音压低，“皇上让你陪着亦璃住在宫里，是急等着抱皇孙呢！”
　　洛妍顿觉脸发烫，低头不言。贤妃宠爱的责怪道：“瞧这孩子，有什么可害臊的？虽不比咱们老脸皮厚，可也进门快一年了啊！”
　　洛妍赶紧布菜，恨不能喂到嘴里塞住那些饶舌的话。“二位母妃多用些才是。”
　　德妃附和着笑起来：“本宫与贤妃是真心疼你！别像我们这样，老来无子，说不完的冷清凄凉。”
　　洛妍低头不语，暗中揣度，只觉话中有话，后宫中事都与前朝关联，待再见到沈儒信，定要问问可与两家侯爷有何瓜葛。
　　午膳后原是备了戏班子，既有各宫主位喜好的昆曲，更有轩宇槐中意的秦腔。谁知老皇帝忽然兴起，说是要去行宫打马球，一众后妃都穿着厚实的冬衣。骊姬率先附议，又吩咐内侍回宫去宣召那些年轻的嫔妃。
　　“传二殿下至行宫来。带上朕的两个小孙女！”
　　洛妍下意识的捂在胸口，瑶莲玉料上乘，雕工略显粗糙，莫非是亦琛亲自操刀之作？
　　
　　皇帝的龙旗迎风招展于行宫殿阁之巅，配殿内暖如阳春，改良的胡服紧身窄袖，勾勒着女性曼妙的身姿。就在更衣之时，洛妍被带至耳房拜见骊妃。单二人独处时，她殷勤的扶了洛妍起身，将一个厚实的荷包塞在她手中：“听闻沈大人于洪灾中失落亲人，这与本宫遭遇倒有几分相似。沈大人为官清廉，相府又养着不少门客，倒清苦了你！”
　　洛妍低头不语，实在未料到骊姬如此心急，迫不及待要揭开谜团。她心中斟酌，掂量着轻重。
　　骊妃果然闲扯几句，就问道王府人丁，洛妍也装作不经意的说了，末了委屈道：“骊妃娘娘，不是洛妍有意爱慕楚王，实在是我家王爷并不曾将洛妍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未免秦姐姐为王妃、彤霏妹妹嫉恨。”她大胆拉开衣襟，让骊姬瞧见那粒守宫砂。既让她信了自己的话，又撇清与亦琛的干系。“骊妃娘娘，王爷其实对秦姐姐爱护之极。”
　　“今日为何不出来迎驾？”
　　“王爷说，年节里规矩多，怕秦姐姐身子不适，让心腹之人送去离岛修养了。”洛妍暗捏冷汗，棋行至此，去势过猛。她深虑操之过急，可那种迫切心情，何尝少于骊姬。
　　“启奏娘娘，陛下已出了正殿！”
　　骊姬方才于沉思中醒觉，才走几步，又回头道：“亦琛可许诺你什么？”
　　洛妍赶紧摇头。
　　“你若一心向着亦琛——皇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亦琛、亦璃胜负未辨。真有那一日——你在人前还像小园那般便是。”
　　“洛妍明白！”是明白，宁安、骊姬都在替亦琛允诺一个将来。她不明白的是，骊姬心中住着的究竟是亦琛还是他。
　　洛妍迟延片刻，才往配殿正堂而去，还没进门，男人的声音带着穿云裂石之势：“儿臣恭迎母后凤驾！”
　　“楚王到了！走，都出去吧，岂能让陛下先至等候。”
　　“诺！”女人们随着皇后鱼贯而出。
　　亦琛猛然转身，恰见洛妍从门后探出头，他立刻吩咐跟着的内侍：“陛下问起，就说孤王换靴子去了！”月余不见，他消瘦了些许，贴身的绛色简练窄袖短袍，头戴幞头，脚蹬黑靴，手执偃月木球杖，飒爽英姿、气度不凡。“伤可好了？外边起风了，又在融雪，格外的冷，穿这样单薄可受得了？骊姬可有为难你？那礼物可称心？”他走到近前，只轻轻握握她的手。“在屋子里手就是冰凉的！一会儿就称病，别下场与她们折腾！”他一口气说完，才自觉可笑：“叫你从何作答呢？见你好好的，便觉宽慰了！”
　　洛妍不发一言，只仰头细看着他，看着他明亮的眼，待他静默，才突然笑出声。“未入殿，听王爷的声音，便觉心神荡漾，待见了人——”她笑得灿烂，啧啧几声。
　　“待见了人又如何？定然觉着这就是你要寻的如意郎君！”他的眼温柔似水，令她觉着安心，温暖的没有危险的爱。
　　殿外鼓声三响，洛妍迈入殿内，亦琛拉住她的手腕：“待见了人若何？”
　　洛妍扯回手，粲然一笑：“待见了人，不由想，我见犹倾心，何况苦守宫阙的母妃们。好在骊姬耳目众多，旁的妃嫔胆子小！”
　　亦琛实为料到她这狂言，可旋即一笑，洛妍已奔到大殿门口，一脚踏在门槛上，又回头瞧他。他朗声道：“三弟妹素来胆大！一会儿要见识马上风姿了！”
　　洛妍边走边回味亦琛的话，胆大？掩口一笑，已有个孩子扑了过来：“小婶婶！”粉团儿般的小丫头也穿着骑马装。
　　“小婶婶，父王说小婶婶好勇敢的，痛痛也不哭的！”孩子将额前鬓发掀开，“小婶婶，你再猜猜我是谁？我和父王打赌，没有梅花妆，小婶婶就分不清了！”
　　洛妍抱着她朝女眷的席座而去：“父王怎么说的？”
　　“父王说，小婶婶要是猜对了，父王就奖励我好好玩一天！”小嘴嘟得圆圆，满是期待的看着洛妍。
　　“轩芷汀可以玩一天了！”
　　鼓声六响，轩宇槐、轩亦琛、轩亦璃父子三人已下场，赤身黑鬣的骝驹在沙地上刨着蹄子，鼻子里冒着热气。轩宇槐率领着禁军，着黑色袍服，亦琛、亦璃身后是宗室子弟，着绛色袍服。轩宇槐驱马向前道：“尔等都是我轩家儿郎，不必相让于朕。若胜了，赏食双俸，若败了，罚俸一年。”
　　“诺！”
　　轩宇槐策马转身：“他们不是什么王爷、侯爷，只是战场上的敌手，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胆怯畏敌者，斩！”
　　“诺！”这一声吼比适才的王侯实在雄浑百倍。道袍隐藏的竟是如此的魂灵！
　　“沈妹妹不曾见过父皇如此气势吧？杀伐决断，父皇是最果毅的。”宁安看着女儿，吩咐道，“别累着你小婶婶！记得道谢了么？”
　　轩芷汀显然忘了母亲的话，可犹自强辩：“父王说，父王说，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就是了！小汀记得小婶婶救了小汀。”
　　宁安微微一笑：“王爷说得有理，记在心里，想必沈妹妹也是明白的。”
　　洛妍下意识望向骊姬，后者似乎很满意她与宁安的和睦相处。
　　战鼓擂响，洛妍再望向场内，亦琛正瞧着她们，再看亦璃，视线扫向别处，看到座中，林彤霏正挥舞绛色丝绢，巧笑盈盈。宁安冷笑一声：“亦璃对沈妹妹使激将法，未免打错算盘了！”
　　洛妍才泛起的酸意顿时荡然无存。击鼓九下，皇后于座中将彩绘木球掷入场中，人与马已混战在一起，顿时尘土飞扬，身影交错。洛妍捂住小汀的口鼻，往后退几步。男人都是好斗的，于马背上起落，挥动球杖，不时呼喝，与台上的呐喊声交相辉映，倒真有战场上的气势。
　　禁军显然强于宗室的纨绔子弟，就是轩宇槐，也非那泡在丹药中的弱质之躯。亦琛、亦璃丝毫不让，他二人灵活的策马穿梭，亦琛更是频频险中求胜，单骑于马身一侧，海底捞月之势于乱军中勾起马球，击向铜锣。即便背对，准星也极高。“王爷知道目标何在，因此十拿九稳。”宁安合适的加以注解。
　　反观亦璃的稳健，显得有些保守，他总是能轻易触到球，却在犹豫中丧失机会，虽左冲右突，鲜有建树。
　　“父皇统领的不是九人，而是一支队伍。”宁安颇有见地，诚然，轩宇槐也要在马群中争抢，可更多的是在人后立在马背上，扫视一眼便知全局，吼叫着指挥禁军。
　　亦璃似乎心急起来，比先前更显勇猛，谁知去势过急，球杖收不住，一下击在对方马腿上，那马受惊狂奔，正撞上亦琛的马，亦琛恰探身斜倚，猛然失了平衡，翻身坠马。
　　场上马蹄纷纷，飞尘迷眼，洛妍一声惊呼，在恐惧到来之前已脱口而出——
　　
　



攻心

　　《易》睽——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洛妍情不自禁喊出的正是“亦琛”二字，此刻她眼里只有尘土中难辨的身影。
　　“策马散开！”轩宇槐高声道。
　　洛妍想要奔过去瞧个仔细，衣袖却被宁安拉住。宁安已顺势缓缓倒在地上，洛妍赶紧放下小汀，扶住她：“嫂嫂！”
　　伸手正欲掐其人中，宁安却微睁开眼，对她耳语：“亦璃的目光足以要人性命了！记得，是为着我昏倒，你才惊呼的。”
　　洛妍只觉得寒风刺骨，暗叹不及宁安的沉稳冷静。为何如此疏忽大意，是为着适才与亦琛的几句玩笑话，浑身松懈，放低了戒备？抑或是骊妃一步步接近真相？“快宣太医，楚王妃晕倒了！”可心中焦虑不减分毫，马蹄纷乱，亦琛又猛然摔下来。宁安又道，“小汀！”
　　“小汀，快去看看你父王怎样了，好叫你母妃安心。”
　　耳听身后小汀的脚步声去了又回，这一瞬竟像在油锅里煎炸般难受，一语成谶，当真与他只能共患难么？
　　“叔王扶着父王站起来了！”
　　洛妍这才觉得手痛，与宁安对视一眼，竟不知是谁握紧了谁，手心的汗已混在一起。“嫂嫂心里没嘴上说的那样超脱，何苦将他推给旁人。”
　　“到这份儿上，你还称呼我为嫂嫂？姐妹亲过妯娌的。”宁安慢慢站起来，貌似虚弱的靠在洛妍身上。
　　她却再无心思与之饶舌，只望向场内，亦琛身边围着几个太医在细细察看。他皱着眉头，牙关咬得紧紧，不吭一声，依照太医的建议轻微的舒展筋骨。他猛抬头，迎上洛妍的目光，立刻眉开眼笑，定定的注视一眼，便回身朝轩宇槐单膝一拜：“父皇，儿臣让父皇忧心了，恳请父皇准儿臣重新上马比试！”
　　“罢了！朕也乏了！再让太医替你细瞧瞧！”轩宇槐骑马到了场边，后妃们纷纷跪下，他却看也不看，只回头吩咐常喜：“将延庆侯进贡的海鱼骨赏给楚王，再有，宫里旧藏的熊胆赏给豫王。”
　　亦琛、亦璃跪下谢恩，洛妍心中暗奇，若说责怪亦璃胆怯，也没有赏赐熊胆的道理啊？
　　接下来是女人们带着嬉闹性质的马上玩乐，洛妍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理会周遭的一切，直到常喜来通传。
　　随着进了听音阁有曲声传来，凄婉哀恸、闻之生悲。常喜托着个盘子呈给洛妍，她掀开锦缎，一柄断作两半的球杖。赤金色，亦璃之物，怪不得赏了熊胆，清热祛火之用。“空灵纯美不失大气！”一曲罢了，轩宇槐从帘后走出来，“蜜白口不能语时便好这箜篌之声。”
　　“儿臣尝闻凤首箜篌只可列入御用礼乐，寻常人家难饱耳福。如今听来，只觉得富丽华贵。”洛妍谨慎作答，不明其意。
　　“朕允诺再多，你也只道是试探于你！只是，人生于世，由得自己抉择的机会并不多。朕今日便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他踱着步子，明黄色的靴子在洛妍跟前晃来晃去。“那日 你救下亦珩的性命，朕就想给你机会选择。究竟愿意跟着亦璃，还是亦琛？”
　　洛妍不敢迟疑片刻，祸起萧墙若是为着一个女子——她担不下如此干系：“启禀父皇，儿臣是豫章王之侧妃，天下尽知。”难道，那日出岛舟中冒充亦琛手下的人竟是轩宇槐派去的？
　　“天下皆知，你自己可知？”
　　“儿臣知道！”
　　“但愿你知道！朕之一生，有愧于三人，你父亲便是其一”他欲言又止，洛妍等得心焦，轩宇槐不再多言半句。有愧三人，亦璃之母若算一个，还有谁呢？她实在没有兴趣在和这一家老少玩捉迷藏的游戏，惟愿早些找到他，离开这是非之地。究竟对谁有情，探究清楚了又如何？终究是将来会与他为敌的人，何苦把自己逼到骑墙选择的地步。她尝试着去分析自己凌乱的心绪，却不得其法，医者不治医，她的症结所在，多少是明白的。可还是执迷不悟的一头栽进去。或许，在前世，她已成为业界的一个笑话，被教授看好、寄予厚望的很有前途的心理学博士会轻生。她将她所有的睿智与毅力都用于试验被划归于迷信范畴的招魂，终于窥见玄机。
　　
　　“沈妃！”一个内侍垂手跟在身后。
　　洛妍才惊觉离了听音阁，不知走了多远，手里捧着的乃是那柄球杖。亦璃，该是听清了自己那声惊呼吧。“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才是昭阳殿的！皇后娘娘请王妃去偏殿说话。”
　　待她去了，等着的竟是昔日的齐王妃严慧。“嫂嫂有礼！”
　　“妹妹能不计前嫌出言开解王爷，这份恩情，嫂嫂铭记于心。”严慧略施一礼，便握住洛妍的手。
　　她于心底冷笑，轩亦珩夫妻已被禁足王府，冒险一见，怕不单单是为着致谢这样简单。“大皇兄怎么说也是我家王爷的兄长，洛妍不过举手之劳。”
　　“可我欠着这份人情却是不安。沈妹妹，二弟、三弟行事雷电之速，王爷身无长物傍身，祸福旦夕间。”
　　“嫂嫂既说身无长物，那终此一生，不会招致祸端。皇上金口玉言，允诺王爷拿着朝廷俸禄安享余生。”除非，轩亦珩还欲东山再起，只怕，亦琛、亦璃不会给他机会。
　　严慧无奈的笑笑：“手中是没有权柄了，王爷先前的人要么随了二弟、三弟，要么也被流放岭南。可是，妹妹忘了，唯一的皇孙还在我们府中。那个是父皇嫡亲的皇长孙！”
　　洛妍觉得她话里有话，仍旧随着装糊涂：“他日楚王府、豫王府添了皇孙，轩朗浚也就无忧了。”
　　“宁安可是对沈妹妹许诺了什么？卓丽姿的喜怒挂在脸上，心里藏不住多少事。宁安，眼里能容得下谁？出了二弟的母亲孝和皇后，旁人，面子上兴许客气，骨子里呢？就是对当今皇后，从无半句好话。她可信么？二弟的妾室滑胎已是寻常事，真有那一日，会甘心让妹妹你夺了她的势？”严慧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却让洛妍更加寒冷彻骨。能活下来的，谁可能是省油的灯。只是，她与亦琛那点儿事，被这些人放在嘴上嚼来嚼去，当真恶心。骊姬、宁安、严慧，个个都想摆布别人的命运达到自己的目的。
　　严慧见她不会所动，又道：“难不成妹妹还将希望寄托在三弟？”她得意的笑着，“妹妹就不奇怪，三弟大婚快五年，几房妻妾无一所出。这是为何？三弟没声没息的病了几年了，定是被孝和皇后做了手脚，子嗣，难了！”
　　严慧显然在府里憋屈太久，具有极强的表演欲望，眉飞色舞的说着陈年旧事。别人的不痛快，都是装点她心情的亮点。洛妍只警告自己，决不能为了任何男人去扮演如此可笑可悲的角色。她很想积极一点，以便对方道出来意，好结束这场无耻的炫耀。
　　“沈妹妹，其实嫂嫂也是为了你好！当然，也想请沈相看在昔日与王爷的情分上，能护我全家周详。”严慧由贴身亵衣内抽出个信封，“沈相一心要招安湘西山寇，这算是王爷的一份薄礼。再有——”她拆开衣袖，袖子夹层中藏着一大幅白绢，“用水弄湿了便会显字。这是宁家、卓家谋反的证据，妹妹千万收好，自有用得上的一日。想必妹妹也知道，”
　　洛妍无奈，只得接下，严慧也不再留她，仍由皇后的人送她出去。待问清楚豫王府所居殿阁，她才遣内侍离去。才入内，褚杰便迎了上来：“侧王妃，王妃娘娘正急着找您呢！”洛妍只觉得头大，这几府的大老婆是要对她轮番轰炸么？说是拉拢，简直是要用车轮战折磨死她。
　　“王妃在何处歇息？”
　　“王妃让属下告诉侧王妃，王爷喝了酒，请侧王妃去照看一下。”褚杰好奇的看着她手中的托盘，揣测着锦缎下的秘密。洛妍干脆交给他，让他带回府，放在亦璃书案上，说是皇上赏赐的。
　　洛妍先去厢房，让慧慧伺候着更衣，换下那身骑马装。“慧慧，笼个火盆子来！”她将书信留下，烧掉白绢，直到化为灰烬，才放心。换身家常裙褂，方才去见亦璃，果然两颊桃红，见了她便不依不饶的拉着说醉话。
　　洛妍扶着他喝了热茶，又盖好被子，就守在身侧，听他絮絮叨叨说些旧事。临到末了，亦璃靠在她怀中，喃喃道：“洛儿，别再想着二哥了！”
　　等半天，他好歹说出了这句，只是太过温婉，洛妍轻声应承着，安慰他睡下。亦璃握紧她的手，不愿松开：“洛儿，别离开我！闻着你的味道我才能安睡。”
　　细看他睡梦中的脸，找不出半点瑕疵，琉璃不及玻璃、水晶那般透亮，却正为此才承载了更多的底蕴。精致、细腻、含蓄——这是他的性子？亦璃，折断球杖的怒火几时才会真实的展现。
　　




进退

　　《易》巽——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离开行宫之时，洛妍才又见到亦琛，他舍马就车，由内侍扶着踏上马车。想来到正月二十方才开印，他也可好生降息。回到府中，亦璃还是歇在洛妍处，如今她倒是能无所谓的开口劝他辗转于各房，亦璃总是埋怨几句，并不离开。闲暇时下棋、作画，他却再不碰笛子。
　　到得正月十五上元节，阖府女人都可以走出高墙，享受相对自由的一天。去年的上元节，洛妍还没出嫁，与瑑儿戴着灯节街市上的面具，穿着男装混迹于人群中。“别贪吃了，回王府若是闹肚子，可就丢脸了！”洛妍打趣道，“别人都摊上个懂事的丫头，知道去求求签、算算卦，你却只顾贪吃贪玩！”
　　“去年有人讨好你，买那么多吃食，我不吃不也白白浪费了！再说了，是你自个儿说的，别糟蹋冤枉钱，求人莫若求己。慧慧说，采菊天天给她们林妃熬药，还加了什么香灰，你乐意喝，我去送子娘娘庙将香炉搬回来！”瑑儿难得出门，乐不可支。
　　“罢了！承你盛情！王妃却不急？”慧慧果然是个好帮手，瑑儿不过在她跟前话多。
　　“正是奇怪呢！说今日巳时是求子的好时辰，林妃早早的就去了。王妃却午时才出门的！”瑑儿拉着她往前走。去年选了最普通的属相面具，茫茫人海中还是被亦琛轻易认出。那时候，他们彼此自认戴着面具上演一出相互勾引的好戏，却在不经意间，通通入了戏。如今，面具是摘下了，戏码却乱了。瑑儿犹自挑选着面具，二人都穿着娇艳的女装，她选了一个武旦面具，虽是巾帼却有须眉气，也不问洛妍是否乐意，给她戴上那娇俏的花旦面具。可她仍旧贪多，付了钱又回头瞧瞧。“买十个回去，天天换着戴，可好？明年，咱们买那湘君、湘妃的。”
　　隔着面具，洛妍亦能感受到她的喜悦，瑑儿能从幼年的阴影中走出，亦璃呢？不破不立，他真的需要直面根源才是。她忽然掀开面具，喜上眉梢：“洛儿，你闻闻，什么香气？”瑑儿在前手掌格开人群，拉着洛妍急奔，“是城隍庙那边！是豆咕噜！”
　　“慢点儿！”她自然闻得出，先前只道是错觉。城隍庙外老槐树下的卦摊处换了一辆小推车，炭炉上的砂锅热着香喷喷的豆沙，掌柜熟练的将馅儿灌入豆果子，又在碎冰上滚滚，馅便收了口子。看热闹的人多，买的人却少，瑑儿已甩开洛妍的手去付了十串的钱，掀开面具，急不可耐，头一口就烫了舌。
　　“饶舌多了，阎王爷割舌头来了！”洛妍从她手里接过一串，轻轻咬下去，满口生香。
　　瑑儿伸出舌头哈气，对她翻着白眼：“头次有人来说豆嘟嘟，我就知道你早解了馋！哼！也不见吃了肉给我带点骨头回来。你小时候——”洛妍瞪她一眼，瑑儿却不理睬，只凑在耳朵边低声道，“这里人不识货！”
　　“你倒是满大街嚷嚷啊！”洛妍懒得与她废话，主仆二人只对站着，守着小摊儿吃得欢，那享受的模样竟招揽了不少进香的少妇、小姐。掌柜的一时忙得不亦乐乎，一个戴着司晨星君面具的男人赶紧过来打下手，收钱找补。好一番忙碌，掌柜、小二都闷声不吭，倒是买豆咕噜的女人唧唧喳喳闹腾。
　　“掌柜的，你日后都在这里摆摊？”瑑儿好容易吃高兴了。
　　掌柜的看看带面具的小二，再朝瑑儿点头。
　　“可不许搬走，否则砸了你的摊子！”瑑儿恶狠狠的吓唬着。
　　洛妍无奈的扯扯她袖子：“别以为你家门槛高，人家小二比你更横呢！”
　　瑑儿回身还要吼几句，却见那小二已跟了来，声音沙沙的，压得低沉：“二位姑娘一光顾，小摊儿的生意立马红火了！特意来致谢！”
　　“谢就不必了！”瑑儿立刻将洛妍护在身后，“别跟着我们，登徒子见多了！”说着挥舞着她的粉拳。
　　洛妍却盯着嵌在面具后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强忍着笑。那人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瑑儿伸手就要去揭他的面具，却被轻易晃过，更逗起她的争胜心，步步紧逼，可连对方衣角也不曾碰到。“这样多事的丫头，掳走算了！”
　　瑑儿这才发觉洛妍与那人相识，罢了争斗：“你是谁？”
　　“想来是大安了，能躲过她的花拳绣腿。难为你这点儿小营生也瞧得上，巴巴地千里请个手艺人来上京城。”洛妍笑看他一身打扮，虽是寻常布衣，在那炉子、锅子旁站了半晌，却不沾一点儿油星。
　　他拿出两锭元宝放在瑑儿手里，清了清嗓子道：“胆子愈发大了！只功夫不见长进，以后准你入宫随着你家小姐，护着她别再被人欺负！”瑑儿听出声音，赶紧吐吐舌头，施礼闪开。
　　“我当初都糊涂了，你若当真是清冷的性子，怎么会教出如此泼皮的丫头。”他站得近些，深情款款凝视着洛妍，“你别小瞧这豆嘟嘟的摊子，我做的可是大买卖。用来提醒某人，迟早要兑现了当初紫都郡的许诺。关乎余生之念，千里又何惧？”
　　“亦琛——”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承诺像压在心底的巨石。这一年，她经历过多情感的变故，曾经收放自如的情丝乱得无从整理，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洛儿，别理会骊姬、宁安的话，并非我的意思。我与亦璃的争斗中，你不必做什么，甚至你父亲，也不必太过偏颇。胜败，只等那一日——”
　　洛妍轻轻掀起他的面具，司晨星君，亦琛的属相。与他的相遇，真的就是这一世晨曦中的雄鸡唤醒的光芒。可这光芒不属于她一人，太多的人急于分享，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千秋家国业。
　　亦琛握住她想缩回的手，冰凉而纤细，一年前，各自都在算计，面对时，却能游刃有余，如今，情牵于心，再无法释然。
　　
　　“刑天、共工！”瑑儿的话打破了闹市中属于洛妍、亦琛的宁静。
　　“刑天？”亦琛追问道。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看着你们，那个刑天的眼睛冰凉凉的！拉着那个共工就走了。”瑑儿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
　　洛妍见他神色有异：“难道是——”
　　“是亦璃！他自小就说得做刑天一样的男人，没了头颅也不认输。”拼将一切，也要复仇。亦璃或许还掩盖着更深的恨意。
　　洛妍稍一迟疑，神色大异：“亦琛，告辞了！记得！轩亦珩并未死心，有意挑起你与亦璃争斗，想从中渔利！”
　　“洛儿——”亦琛心中隐隐不悦，却也无计可施，大街上这样亲昵的被亦璃撞见，对洛妍显然不利。
　　“亦琛，改日再说！”她拉起瑑儿就混入人丛，“你没看错，是共工？”
　　“是！肯定是！怎么了？”
　　洛妍心急如焚，加急步子往前奔：“瑑儿，你快些，设法拦住轩亦璃！”
　　“怎么了？”
　　“传说中 共工氏姓姜，我想不出亦璃身边还有何人自认姓姜！或许，真的是他！”
　　瑑儿也为之动容，奈何人流如潮涌，很难加快步伐，只被推诿着走到街口，却辨不清方向。“我找不到了，人太多。”
　　洛妍灵机一动，大声嚷道：“蜜白！蜜白！”她握紧瑑儿的手，无助的站在十字路口，是他么？如果刑天是亦璃，共工——他已认不出她——他好好的，大火不曾夺去他的性命，为何不回去？瑑儿的手也在发抖：“真的，真的可能是——”
　　“蜜白！”亦璃温柔的声音，狰狞面具下的脸美仑美奂，微翘嘴角的似笑非笑，“蜜白！”
　　洛妍沉默不语，只呆看着他的面具，青面獠牙，当真是刑天，他孤身折返，却不见共工。
　　“难道是我听错了，洛儿方才不曾唤蜜白？瑑儿，孤王可是听错了？”
　　瑑儿赶紧摇头。
　　“亦璃喜欢刑天？”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洛妍惊得猛抬头，这是亦璃第一次在她面前表明永不妥协的决心。
　　他的眼中有着坚毅的光芒，似乎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天下如是！洛妍如是！”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让她难以承受的痛楚。
　　“若我先亦璃而死，总得放手！”
　　他摇摇头：“将你烧作灰，我也要带在身边！”
　　她不惧反笑：“若亦璃先我而去呢？”
　　“死亦同穴！我断气前一定亲手掐死你，在黄泉路上陪着我！”他一气说完，却笑了起来，“不过说笑，没吓着你，把这傻丫头吓坏了！”
　　瑑儿果然一脸惊惧。洛妍莞尔一笑：“我却当作真话在听！”
　　“是么？”
　　“是！”
　　他反被将一军，有些尴尬，悻然笑着：“可去求签了？”
　　“嗯！”洛妍张口就是谎话。
　　“签文怎么说？”
　　“生来克夫，命中无子！”
　　他压抑着怒火，冷笑几声：“不妨事，亦璃生来克母，命硬！”松开她的手，亦璃径直向前，“花市灯如昼，人约黄昏后。玩够了，就随孤王回府吧！”
　　“你这是要做什么？”瑑儿担忧的问。
　　洛妍看着亦璃的背影，幽幽道：“怒气郁结于胸不是好事！”
　　“你要帮他？”
　　“他帮我们的何止点滴！”
　　
　


若友

　　
　　《易》大畜——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门被一脚踹开，瑑儿简直不敢相信那阴沉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男人会是温文尔雅的轩亦璃。
　　“王爷！”
　　“滚出去！”富山春居图的织锦屏风清雅脱俗，可印在他眼底的只有投射在其上的淡灰色倩影。她不慌不忙绾起长发，簪成坠马髻，舒展手臂穿上曲裾深衣，再缓缓低下头整理衣裙。“滚出去！”他将手中早已断作两半的球杖狠命掷在地上，发狠咆哮道。
　　“瑑儿！王爷的吩咐没听见么？”洛妍徐徐从屏风后走出，笑容恬淡，带着一种对周遭事物漫不经心的闲散。她的目光从亦璃脸上一扫而过，无视他的愤怒。待瑑儿退出去关上房门，她款步过去，弯腰拾起球杖，“刚极易折，强极则辱！”
　　他笑得生涩，怨恨极深：“情深不寿！你似乎少说了一句。是这个意思么？”
　　“王爷，伯牙鼓琴，子期闻高山流水，可亦有人言与弹棉花之音无异。”她屡屡相劝，以她认知的价值观去感化他，可毕竟不是同一个框框里的人。她要的是执子之手永生之念，他要的是执掌天下。
　　“哼！”他离她远远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次次给你留余地，你却步步紧逼。将球杖置在我书案是何用意？说什么克夫无子又是何意？我自然是愚钝的，不是你的知音人，翻山过岭来听你唱情歌。”
　　洛妍忽然笑起来，雪夜，亦璃果然细心听了那首《阿里郎》：“我彼时好奇，谁那么大胆，敢冒犯父皇，将槐树生生劈断。原来是王爷！其实，怒气可以疏解，不必每次都借物撒气。”
　　他那日夜里怒极，何尝留意是槐树，丝毫没意识到犯了轩宇槐的名讳。此刻被洛妍说破——亦璃随手抓起个青花小盖盅就朝门砸去：“滚远点儿！有胆子就回相府报信，或是去楚王府，我倒要看看轩亦琛有没有胆子来！” 
　　他似乎还不解气，洛妍将放在小几上的一套琥珀色定窑茶具端到跟前，谦和的笑着。亦璃真的顺势接过去就摔在地上，瓷器的脆响刺激着耳膜，二人四目中却泛不起丝毫情绪的波动。他的怒气似乎真的被尖锐的声响带走，而她只是静静的想去捕捉他眼底隐藏着的接近真实的影像。
　　“不再逃避了？”亦璃的问话显得突兀，这其实是洛妍想问的。
　　逃避，自己有逃避么？“该直面真相的其实是亦璃！你爱的并非是沈洛妍，不过是离岛一个梦。当梦里的幻象与真实不吻合时，你便无法接受。”
　　“梦是虚幻的，沈洛妍却是实实在在的——点点滴滴——”他的视线柔和得像他细腻的指端，慢慢勾勒着她的脸，细细的审视后，难掩的失望与神伤笼罩着他。“沈洛妍是怎样的，我都能接受，只是，亦璃所见，可是真实的洛儿？”他目光中夹杂着错综的情感，“洛儿可曾对着我哭泣撒娇？可曾怒恼埋怨？可曾为亦璃失态惊呼？可曾为亦璃黯然神伤？你只会专注的去探寻二哥面具后的深情，永远不会回首顾盼望眼欲穿的轩亦璃。”
　　洛妍本意是希望亦璃借着怒火扫去心中阴霾，希望他的心能重获自由，谁知却惹得他更为低落、抑郁。而他竟强词夺理的将一切根源归咎于她，诚然，她有必须隐藏的一面，可她为何能肆无忌惮的在亦琛面前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小心翼翼的应对亦璃。
　　“二哥生来就是大骊宫最耀眼的光芒——而我——”
　　“亦璃的光芒也是耀眼的——就像——”不消费神思考，她心中便有定论。
　　“像什么？”他好歹多了一丝期盼在眼底。
　　这其实是她长久以来的真心话，亦璃，就像沈洛妍，他们的光芒都像流星划过天际。“像一瞬即逝的流星，有着夺目的光芒，却仅仅从眼前闪过，当我希冀从那光芒中获取热量温暖心中的寒冰，残存的唯有失望！亦璃于之洛妍，洛妍于之亦璃，都是此理。”她所悲悯的关于亦璃的伤痛，其实就是一面镜子，是在悲悯那个活在阴影里的沈洛妍。偏执，她与他一样偏执，多疑、敏感，她忽然悟道轩宇槐那句“灯下黑”。莫非，莫非轩宇槐知晓背后的一切，才将她与亦璃紧紧拴在一处。两只受伤的幼兽或许能通过互相舔伤重新活过来。也许，这并不仅仅是轩宇槐一人的主意。饶是她统共活了三十多年，哪里能比过两个岁数加一起接近百岁的男人。轩宇槐，不是频频暗示着什么？
　　“洛儿！”他很轻易的混淆了着概念，“日升必有日落，彗星历经七十余载方可复回。希冀上天赐予，莫若人力求取！只要洛儿对亦璃晓之以诚，拼却一切，投身于火，我也会竭力温暖洛儿的心！”
　　迎向亦璃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双眼，洛妍深为所动，诚，坦诚，她紧握住他双手：“亦璃——”她双唇捭阖，颤抖着却说不出多余的字，亦璃，那个共工是谁，他在哪里。洛妍犹疑着，终不能启齿相问。如果他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闲人，或许能容于南炎。她实在无法轻易用他的性命来冒险。
　　“洛儿！”亦璃比她更为急迫的想探究缘由，“洛儿——”
　　“亦璃！”她鼓起勇气正视他，说着亘古不变的假话，“沈洛妍若是有负轩亦璃，定灰飞烟灭！”
　　亦璃显然记得她曾发过的毒誓，此刻不忍地捂住她的口：“我今日说了气话，我不要洛儿一起死，只要能相守在一处。就算真的彼此温暖不了，咱们找个终年积雪的地方，周遭更寒冷，也就不再觉得冷了！”
　　洛妍被他轻轻拉着缩到他怀中：“亦璃，想必是太孤单了，亦璃若能多几个朋友——”她存心挑起话题，虽觉得愧疚于他的信耐，可又安慰自己，他不是也有言未尽之处么。
　　“朋友——”抚弄她长发的手微微一抖，“老妻若友，亦璃愿与洛儿一起等到那一日。”
　　她暗自庆幸没有冲动的去问亦璃，他与他能那般泰然的同游街市，只为着有面具掩盖下的安全，若一旦揭开面具，又会如何呢？
　　“王爷！”瑑儿至少离着门十步远，“王爷，张奎急着要见王爷！”
　　“让他门外回话！”
　　张奎的步子走得很急很重，到了门外：“启禀王爷，骊妃娘娘带着鲁修媛、赵婉仪在未央湖玩耍，说是请了圣旨，要留宿岛上行宫。”
　　亦璃微微一皱眉，却不动声色：“让林侧妃去岛上奉驾便是！”
　　张奎答应着去了，亦璃却陷入沉思。
　　洛妍后悔骊姬这步棋走得急了，她的想法总认定人是被亦璃藏起来，却忽略了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怎么样能避开亦璃与他相见，又怎样让他能认出自己——一定是他，不忍杀戮的他才会放过乱闯竹园的瑑儿，只有他，才能解释亦璃那身阴冷的武功师出何处。
　　“洛儿在想什么？”
　　“亦璃，后天是要开印了？”
　　“是啊！按父皇的意思，开印之后，咱们还是入宫居住。”
　　“我想赶在入宫前再回去看看父亲，也不知和不和规矩。”
　　亦璃笑道：“多大点儿事，你想回去命人备车便是！”
　　
　　到得十七这日，瑑儿随着洛妍进了大骊宫。她一直捧着个描金彩漆食篮，临着要入宫门，才赔笑着将食篮塞进洛妍车中：“拎不动了！”
　　洛妍瞪她一眼，也不多言。入宫换了步辇，到了澹娴斋安顿下来，才把瑑儿叫到跟前：“放出来吧！一会子闷死了它，你该心疼了！”
　　“你知道啊！”食盒里藏着只灰色的小猫，个子虽小，却养得胖乎乎的。
　　洛妍无可奈何的笑道：“你知道来历？”
　　“猫三的孙子！”瑑儿拿手指逗弄着猫仔，饶有兴致。
　　“是我让父亲写信要来的！”
　　“真的？害我提心吊胆，就怕你不许我养猫呢！咱们还叫它猫三，好不好？”
　　洛妍让她放下小猫，压低嗓子正色道：“瑑儿，你可知是谁养着猫三？”
　　瑑儿摇摇头。
　　“你随我入宫，必然会遇见，切不可再于人前露了痕迹。”洛妍略一顿，“我也不喜欢他的性子，可他有不得已之处。你就瞧在猫三的面子上，忘了过去的事吧！”
　　“是谁？”瑑儿虽知答案，还是忍不住发问。
　　洛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顿：“姬——鲲——鹏！”
　　瑑儿咬着唇强忍着不安的情绪，身子瑟瑟发抖，洛妍叹口气，只得将那小猫放下地。被关了半天的小家伙哪里还呆得住，四下里蹦窜，便朝门外奔去。“瑑儿，猫三跑了！”这是她们幼时生活唯一的乐趣，瑑儿会灵巧的去追逐四下乱窜的小猫，猫三却能避开瑑儿的魔爪，选那狗洞逃逸。瑑儿总是披头散发落泊的回来，直到有一日她得意的拎着猫三的脖子，脏兮兮的站在洛妍面前。她已学会飞檐走壁，让猫三无所遁逃。
　　瑑儿一下子回过神来，跟了出去：“猫三，看你哪里逃！”洛妍也追了出去，见瑑儿立在廊下发呆。顺着她视线抬头，不禁一愣，猫三极其灵活的在房梁上漫步。
　　瑑儿声音幽幽：“他连猫都不放过！寻常这般大小的猫是上不了梁的，这猫灵巧得出奇！他训了人不够，猫也训着玩儿！不信你试试！”
　　洛妍将手指放在口中，吹着短促的哨子，果然，猫三毫不迟疑，沿着柱子急速窜下，蹲在洛妍面前，乖乖的仰着毛茸茸的小脸。瑑儿将猫三四脚朝天的压在地上，翻看着被绒毛遮盖的爪子。
　　“瑑儿！别这样！”洛妍原是为了开解她，没料到适得其反。
　　“依着他的习惯，不是该刻上他的印记么？”她动作粗暴，猫三也在奋力反抗，爪子在她手上划出血痕。瑑儿将四只爪子都仔细查看了，才颓然的将猫抱起来一扔，转身回房。“喵——”那猫在墙角一闪，便失了踪影。
　　兰姑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用手比划着猫的形状，神色甚是慌张。洛妍才猛然想起，亦璃属鼠，这养猫别是他的忌讳吧！她哄了兰姑离去，才四下里去寻找猫三，却不敢再大声吹哨子，引来兰姑。才走到正房外，就听见亦璃的笑声：“沈洛妍怕降伏不了孤王，特地请来帮手了！”
　　门虚掩着，猫是无意冲了进去，亦璃怕是有心在母亲的屋子逗留。洛妍推门入内，却见亦璃两手趴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床下。
　　“小东西，出来！再不出来，砍成八块和蛇炖作一锅！出来，猫咪，孤王拿鱼虾喂你！”他声情并茂，使出浑身解数。
　　洛妍一脸严肃：“这可不是王爷的作派。先威逼了，利诱还管用么？”
　　那猫在床下闹腾作响，亦璃凑得近些，“吱吱”叫几声。洛妍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猫三，快出来，这么大只老鼠呢！”
　　猫三倒像真听明白了，一下子蹦了出来，却撞出个满是灰尘的木匣子。亦璃吹去灰尘，打开一看，内里竟是上等丝线，色泽如新。洛妍欣喜的接过匣子，指指绣架上未完成的绣品：“看颜色、丝质，该是同一批次的。”
　　亦璃苦涩的笑着：“是她的遗物，你就留着吧。等你哪日乐意，接着绣，也算了她的心愿。”
　　洛妍有意逗他开心：“硕鼠，再吱吱几声！”
　　他当真“吱吱”叫起来，与她笑作一团。
　　
　　




意迷

　　
　　《易》井——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韩赞立在船头，眼见澹娴斋近了，心绪更乱，如何复命。但凡牵扯沈妃之事，便令他为难。还没上岸，就见几个内侍正在搬运切割好的冰块，一问之下，才知是沈妃的意思，说是王爷如今上朝得长居宫殿，三伏天宫里更显闷热，有备无患。耳听笑声传来，他加快步子，才步过廊下，就愣在原地。
　　细碎的铃铛声和清脆的女子笑声切合，明亮鹅黄的绸纱晃动在玄色锦缎四周，一团浅灰紧随着翠柳的绣鞋乱窜。
　　玄色身影闪动，女子柔媚的嗔怪：“鼠三赖皮！”话音未落，已被男人弯腰圈住膝盖，高高抱起，女子娇喘连连，手臂环住男人的颈项，一双纤足翘在半空，绣鞋上的铃铛仍叮叮当当的响着。灰色的猫不时跃起，扑向绣鞋。亦璃这才吩咐瑑儿拎走小猫。
　　韩赞顿觉回到一年前离岛的那个黄昏，曲水流觞畔的笑声欢颜竟移至大骊宫，只是此刻的画面更美，王爷与王妃更显情深意浓。
　　
　　亦璃搂着洛妍不停旋转，她的手臂圈得更紧，却丝毫没有惊惧，只肆意的笑着。洒进院落的阳光映衬着复苏的春色，可这一切都难敌他二人的神采。
　　“赖皮鼠三，放我下来！”洛妍粉拳捶打着亦璃背脊，亦璃猛然将她松开。他转圈太久，洛妍只觉一阵晕眩，几欲跌倒，下意识靠在亦璃怀中，牢牢环住他的腰，仍笑个不停。
　　亦璃这才怜爱的将她扶住，痴看着那绯红的脸庞，取张绢帕轻柔的为她拭去额头的汗珠。“整日闷在屋子里不动弹，洗了胭脂，血色全无。法子原是你想出来的，我不过借用而已！”
　　洛妍连续深呼吸，才缓过气，撅着嘴道：“说好你做桩子不许动的！”她为了逗瑑儿开心，在猫三的尾巴上系个铃铛，猫三的活泼可爱果然引来笑声。谁知亦璃竟让兰姑把铃铛绣在洛妍鞋面儿上，惹得猫三围着洛妍打转儿。
　　“眉若远山含黛、肤若桃花露笑——”露出笑意的是亦璃，手指描摹着她的眉梢、脸颊，“青丝若云，眼眸明若星辰！”手指才触到嘴唇，洛妍已笑着推开他。
　　
　　韩赞直站到沈妃离去，才轻唤一声：“王爷！”
　　亦璃的视线一直尾随着倩影，笑骤然逝去，寒冰似的目光扫来。
　　“属下前来复命！”他忐忑的跪下，在心底斟酌字句，只觉任一句都会招致王爷的怒火。更甚的是，韩赞忧心适才那亮丽的欢声笑语被他带回的消息击碎，不舍、不忍——直到察觉王爷走到身前，才进院子的张奎也被空气中凝结的阴云吓得噤声，只困惑的跪在韩赞身旁，用眼神求助。
　　纤长白皙的手舒展头顶，张奎连忙呈上拜帖，却被韩赞格开手，由怀里掏出个漆封木匣奉到轩亦璃掌中。
　　“滥贱的东西，脏了孤王的楠木匣子！念！”
　　张奎也不是头一日当差，竟不能完全领会王爷的意图。韩赞手肘撞了他一下，才醒悟过来，赶紧用公鸭嗓子念出董穆谦的拜帖。
　　“给沈妃送去，让她换身男装，随孤王同去！”
　　被韩赞扯了袖子，张奎才察觉王爷已走出院子，擦了满头的汗：“我听丁良说王爷今日心情好，与沈妃娘娘说笑呢！怎么？”
　　“这是该你打听的事？”韩赞指指拜帖，“王爷吩咐你的事，吓得忘了？”
　　张奎赔着笑，往偏殿走，却被窜出来的猫吓了一跳。
　　“瑑儿，挑一支老山参给张内侍压惊，没得被咱们的猫吓出病来！”
　　“谢沈妃娘娘赏赐！猫没吓着老奴，倒是王爷今个儿心情不好，还请王妃给奴才们提点一二！”
　　屏风内，洛妍才脱了绣鞋揉脚，摇晃一下，铃铛脆响轻灵如故——
　　
　　火不思形若琵琶，弹奏技法却类似吉它，格外着重于滑音、颤音的穿插，迂回的拨弦叮咚声描绘着神秘的塞外风云幻化图卷。座中操琴之人乃是写下北漠《客居记》的董穆谦，他是座中鲜有的以真面目示人者。旁的前来赴亭台雅会的多半若洛妍、亦璃这般，隐藏于面具之后。董先生方从北漠归来，说的都是北国风物，单不论政事。
　　亦璃有心了，曾同他说读过《客居记》，便让洛妍同来，他，还是若上元节般戴着刑天的面具，还亲手为她戴上面具，却不许她瞧清所绘何物。待坐定了，他又起身出去。洛妍只觉他今日格外怪异，却又难以琢磨。不敢贸然向奴才打听亦璃为何发怒，可换了男装走到正殿时，亦璃分明满面喜色，弯腰逗弄着猫三。猫三满足的舔着舌头，温顺的倚在亦璃脚边儿。只是，他嘴角挂着笑，眼眸中却藏着阴郁之气。她伸手摸着面具的线条，满怀好奇，他，会选什么呢？
　　“如此心急要知晓答案？让你猜呢！”倒是洛妍想得入神，不觉亦璃已折返回来。她赌气坐着不搭理他，只专注的去听那火不思的弦音。亦璃却低声道：“孤王之友，该见礼才是。”
　　洛妍双手作揖，略颔首再抬头，却难以自持，只狠命用指甲掐住虎口，呆看着对方。共工，如此轻易的被亦璃带到面前，洛妍极力克制着纷繁杂乱的情绪，静待亦璃招呼着一同坐下。
　　琴音悠扬，共工显然也是识音律的，捧着茶杯，指击杯身，合着节拍。洛妍斟酌着，不敢草率先开口，而亦璃似乎也沉浸在乐声中。
　　一曲罢了，董穆谦入了雅间来施礼，又说要引荐几位文人。亦璃附在洛妍耳侧低声道：“且坐！你在此，不便将人引进来，免得男人的气味熏着你！”
　　曲声又起，却换了教坊女子吹奏竹箫，其声悲切，《思乡曲》——故土遥不可及。
　　“董先生久居北漠，然异乡为客，风物不同，思乡情切啊！”洛妍感叹道。
　　共工，并未沉默，他嗓音低沉，口音不似江南人。“独在异乡为异客，身不由己！”
　　“故园一草一木一抔土，也牵动心绪。若再有割舍不下的情意，何等孤寂、哀恸。”她一点点试探着，十一年，即便揭开他的面具，也是相逢不相识。何况，他的身份不足为外人道，紫都燕来，实在祸福难料。
　　他长叹一声，无限惆怅，屡次将茶杯端起又放下。
　　洛妍只觉得再问什么都显冒失，何况，亦璃，亦璃是何用意。“先生的面具瞧着倒是新鲜！”错过这次机会，几时还能遇上。
　　“这面具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么？鄙人于这些不太上心！”他似乎真的是虚心讨教。
　　洛妍只得顺着说下去：“书中说共工乃是炎帝部落的首领，治理洪灾、筑堤蓄水，是西北的洪水之神！”
　　他先复述一遍她的话，又念着西北洪水之神，摇摇头：“王爷心思奇巧！”他沉吟一阵，又问，“那公子的面具是何意呢？”
　　“戴着面具只能看见别人，却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请先生说说，在下的面具是什么图案。”
　　他显然是个好相与的人，细细形容了，一只鸟，形若乌鸦，白嘴红脚，口衔枯枝。
　　“精卫！”
　　“故事里精卫填海的精卫？”
　　“是！”洛妍愈发琢磨不透亦璃的心思。
　　“哈哈！究竟是谁赖皮？”亦璃挑起珠帘入内，但闻笑声，他的欢颜却藏在了面具后。那样明朗的笑声与刑天的狰狞实在不吻合。他步子迈得大，袍服擦着茶桌，将荷包蹭到地上。洛妍赶紧拾起来捏在手中。亦璃手摊到面前：“还给我！”
　　“堂堂王爷，挂着个蟾蜍四处走动，实在不雅！”洛妍和他说笑着，可注意力还是在共工身上。
　　亦璃在桌下碰碰她的腿：“拙荆不懂事，说什么盼孤王蟾宫折桂，才绣了蟾蜍！”
　　“哦——”她拖长声调，后仰着身子，看准桌下亦璃的脚，轻轻踏在鞋面，“我也觉着不至于有人绣了癞蛤蟆讥笑王爷想吃天鹅肉！”
　　荷包正是洛妍绣给亦璃的，绣工虽拙，他却当作宝贝似的，天天挂在身上。此刻讥讽几句，亦璃哼了一声，自去吃茶，倒也不当着外人与她计较。“换热茶来！”他离得远些，看看她的面具，“为何替你选这精卫？”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先生的共工与精卫都属于炎帝部落。是这个意思吧！”
　　共工也很好奇：“王爷，孩童家的面具也有如此讲究，南炎的掌故实在难以尽学！”
　　亦璃声音中有些失望，冷冷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洛妍这才明了他心意，精卫、刑天并提，他做了刑天，便要她做那精卫，只是，良辰岂可待？她正失神，猛然转身，却见侍儿端着茶盘进来，狠心甩手碰撞过去，饶是亦璃见了来救，滚水还是湿了左袖。
　　她惊呼着扯开衣袖，露出手腕处淡淡的旧伤痕——
　　




如崩

　　《易》需——六 四：需于血，出自穴。
　　
　　共工竟抢在亦璃之前握住洛妍的手，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撒些粉末在手腕烫红的地方。洛妍见他拇指恰按在手腕旧伤处，哪里还能感知肌肤的刺痛，只呆呆的看着对方的手。指节凸出，虎口有茧，该是经年握着兵器留下的痕迹。姬鲲鹏曾说，那人学过刀剑，但并不擅长。
　　“可别用布巾包裹，也别沾水。不几日便没事了！”他又将瓷瓶塞紧，递到她跟前，“将药粉混上酒，涂在旧伤口处，也能去除疤痕。”言语之间甚是关切。
　　洛妍正愣神，亦璃抢先接过瓷瓶揣入怀中，又站到二人中间，令共工后退一步。他敏捷的将洛妍的衣袖层层卷到手肘，捻了两缕系个结，将袖子固定住了。回身抱拳：“先行一步！”拉起洛妍的手就往外走，面具遮挡着他的脸，倒难猜喜怒。
　　亦璃个子比洛妍高，步子迈得快，她只得碎着步子小跑才能跟上，忍不住不断回头去看站在桌旁目送他们离去的共工。手一下子被甩开，她没止住步子，猛然撞在亦璃身上。面具磕碰，撞了鼻翼：“哎哟！痛！”洛妍也不顾身着男装，有意拉住亦璃胳膊撒娇。
　　“哼！这点儿痛你就受不住？方才倒是有人上药，一声不吭！”亦璃话里夹杂着浓浓的醋意，挣脱开了，闷声走在前，径直一步踏上马车，狠狠甩下车帘。韩赞等在那里不敢多问半句，等洛妍走近了，见她露着手臂，赶紧脸将侧到一旁，不敢多瞧。身边没有内侍搀扶，韩赞又忘了取出踏脚凳，洛妍也不急，将面具摘下，看着那精卫的图案沉思。想是等得不耐烦，亦璃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也摘掉了面具，横眉瞪眼、咬牙切齿：“你还等着送药的人追来？”
　　洛妍下意识回头看看，并无人来，如此惹得亦璃更恼，一把拉了她手臂，拽上马车。谁知恰捏在烫伤之处，洛妍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样一闹，更加委屈，咬着牙忍住痛，不吭一声，离他远远的坐下，侧身不睬他，只觉芒刺在背。她这才静心去琢磨共工那些话，西北，何故复述西北一句，莫非有意让她认为是西北大漠来的呼延戬？太着痕迹反而不合理，但若是他，该记得自己手腕的旧伤啊！或者，他在那场大火中失去记忆了？
　　马车行进，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亦璃挪了几次，离得近些，洛妍只作不知。他终于先开口道：“你就不知道把手抽回来么？让他一个大男人那样握着，我怎不气恼？”
　　这话只招来白眼，洛妍懒得同他理论，心中暗道，想来你与卓丽姿、林彤霏搂抱亲热，我就该甘之如饴。
　　“我见不得别的男人碰你！”不是他往日孩子气闹着玩的样子，郑重其事的盯着她，额头青筋直冒，已急出汗来。
　　洛妍无奈，掏出绢子替他擦了汗，又揉揉两边太阳穴。可话里不依不饶：“原是你的至交，人家怎知我是女子？我那时只顾着手上痛，哪里记得许多。你说得像是我主动将手送给旁人握着似的。”
　　“谁不知精卫是女子？”亦璃埋怨道，随即叹口气，眉毛皱成一团儿，“唉——偏就他不明白，原是北藩！”
　　洛妍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将话引向西北，许是担心上元节露了痕迹，才演了今天这场戏。她故作惊奇道：“哦？他就是那呼延戬？我就说呢，不是常与兵器为伴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伤药。”
　　亦璃面色淡然的点点头，从他眼中，瞧不出丝毫端倪。
　　“是了！他一个胡人，不懂这些典故，不是还问我精卫出自何典么？”洛妍也顺着他意思说下去，“你是特意请他来听火不思吧？故土乡音最令人挂念，亦璃在天堑关的时候也是惦记上京城吧？”
　　“难为你一下子猜到是他！”亦璃这才细瞧洛妍的伤，甚是心疼的样子。
　　“你是堂堂南炎的皇子，他与你在雅舍平起平坐，自然也是有来头的。必然是哪家的王子、皇子才有此资格！”洛妍有意说得头头是道，毫不隐讳。
　　亦璃面色悻然，凝神少许，忽换了心境，神秘兮兮的盯着她笑起来，那直勾勾的眼神中夹杂着戏弄，又暧昧又迷乱，一双冰凉的手逐渐转热，竟沁出汗来。洛妍直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浑身痒痒，极不自在，伸手蒙住他一双桃花眼。他不屑的一笑：“我可成瞎子了！瞎子看不见，只有——只有——乱 摸 了！”一双禄山爪骤然伸过来，袭到她身上，吓得洛妍连忙缩回手阻拦，却被他顺势一拖，搂在怀中。他作势眯缝着眼，上下其手，又在她腋窝咯吱，任洛妍求饶也不罢手。直到见她笑得俏脸通红、喘不过气，才停了手，吻在唇上，往她口中哈气。“服了么？”
　　洛妍又好气又好笑，这狭小空间里没处躲他，只得干瞪眼：“何处学得如此轻薄？你不去做登徒子，当真可惜了！”
　　亦璃反而得意起来：“孤王本来就貌似潘安、才比宋玉，登徒子算什么？”他眉飞色舞，骨子里透出魅惑，手臂愈圈愈紧，“你害我等得好辛苦！”也不知他在乐什么，时不时就陶醉的傻笑。唇蹭在洛妍耳际，轻含耳垂。
　　洛妍被他逗得心猿意马：“你好歹放尊重些！还是王爷呢，没个正形儿！”
　　他愈发放肆，牙齿磨着她颈项的肌肤：“男人当真尊重了，女人又不喜欢了！再说了，我如何尊重，鼠三！和你的猫一窝了！还能有什么正形？洛儿，鼠三长牙呢，耳朵借我磨牙吧！”洛妍笑而不答，他得寸进尺，将她一把抱起坐到他腿上。才执拗着挣扎几下，他便面红耳赤：“别招惹我！我再不做那柳下惠了！”
　　洛妍当真不敢动弹，又觉得他今日话中有话：“亦璃得了什么宝贝，这样高兴？”
　　他摇头晃脑，笑得合不拢嘴，故弄玄虚：“夜里告诉你！”
　　“我才不稀罕知道呢！”
　　洛妍想再将话题引回共工，亦璃却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问：“孤王有话问你，可要从实招来！”
　　他老长时日不这样以王自称，倒让洛妍觉得打起精神，想应对他的提问。谁知他声若蚊蚋：“舒服么？”
　　洛妍呆了一下，若非他眼带春波的提醒——她顿时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脸上，烫得要命！自从亦璃打北漠边界回来——虽不曾真的穿街过巷，可在她的认知中，二人的关系已和真的夫妻无甚差别。只是他一味的给予，而无索求，反倒让她心里歉疚不安。他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时常这样忍着——“不知道你说什么！”
　　亦璃哈哈大笑：“耳根子都红了，嘴里还不认，当真不知我说什么？”
　　“不知！”洛妍打死不承认的态度。
　　“不知也无妨！”亦璃垂首至她胸前，咬着前襟的衣带，手从下摆探入，摩挲着她的腿，“不知道，我就慢慢告诉你——”
　　“你再胡闹，我可恼了！”洛妍撅着嘴，他大笑着再次吻住她——
　　
　　韩赞提心吊胆的骑在马上，听见马车内不时传出的笑声，才松了口气。只要过了今夜，王爷遂了心愿，即便还有谁提及沈妃的秘密，也都是过眼云烟。依着王爷对沈妃的宠爱，王爷想必也不会再计较。那么，他的隐瞒也就不算是多大的罪过。
　　他示意车夫跟上，催马急行，早些回了澹娴斋，一块石头便落地。到了宣阳门，拿着腰牌叫开了门，韩赞也未留意永巷内步辇出来，只顾着走到亦璃车前，唤了两声王爷，似乎是答应了。他急急打起车帘，却不见人出来，再抬头，吓了一跳，王爷正搂着沈妃卿卿我我。他咳嗽几声，不敢抬头，才听见王爷的声音：“有谁敢看？别动，我抱你回去！”
　　“我有脚会走！”
　　“再不乖，可就把你丢地上了！”笑声中，王爷已抱着沈妃从车上一跃而下，只是，笑声略一中断，更加张狂无忌。
　　韩赞放下帘子，直觉的去捕捉那不善的目光。二殿下！二殿下坐在步辇上，宫灯照不明他阴晴难测的面容，只是，觉得空气中的水分都凝结成冰，异常刺骨。
　　“二皇兄，我南炎太平着呢。二皇兄何苦如此操劳，这个时辰才出宫，二嫂在家想必等得急了！”王爷若素日的漫不经心，说完又自顾自的笑起来。
　　短暂的沉默，沈妃的声音轻不可闻：“亦璃，放我下来！”
　　“三弟，明日二月初一，要迎南北外邦远客，有些事还得与三弟商议。为兄今夜想回王府，也是不能了！”二殿下不急不缓，“来人，请沈相、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入宫，绥御殿议事！”
　　王爷这才将沈妃放下地，一脸温柔的笑着：“爱妃先回澹娴斋，看会儿书，或是逗逗猫三。定要等孤王回来！”王爷声音不算大，但宣阳门外所有人都能听见，“春宵苦短，二皇兄不至于狠心将你夫婿扣到天明的！”
　　这样的话若是林妃，早就莺语着讨好王爷——沈妃，韩赞禁不住想起东赤雪山下，沈妃与二殿下的亲密无间。果然，沈妃一句话不说，便朝大骊宫而去。
　　“韩赞！”王爷一声吩咐，韩赞会意，随着沈妃而去。
　　回到澹娴斋，韩赞在配殿等候，见那灯花闪烁，几欲熄灭。他如坐针毡，隐隐觉得事情要败露。到得已二更天，迷糊着有些睡意，趴在桌子上刚要入梦，忽听见猫叫，立时清醒。由脚步声就辨出来人是王爷，赶紧跪倒地上。
　　“你带回来的东西，孤王赏给猫三了！这畜生倒还乖巧，喂了食便知与孤王亲近。孤王想着哪里再去寻副人舌、人耳、人眼哄它下一顿！”
　　“王爷——”他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背脊发凉，汗湿衣衫。
　　“想不到，你当真瞒着孤王！你做事素来妥当，跟在身边也不是三五日。你若对她动了心思，叫孤王如何留得你！”
　　“王爷，属下岂敢有非分之想。属下——属下是觉着——”他极力想辩白，奈何不善言辞，一时竟张口结舌。
　　
　　灯花还是为风吹熄，韩赞撑着桌子缓慢站起，腿已发麻，也不知跪了多久。回味王爷的话，算他侥幸，饶恕他这回，且容留下。又傻坐了片刻，耳听鼓楼五声响，连忙往偏殿去见沈妃：“娘娘，今日城隍庙庙会热闹。王爷吩咐属下，若娘娘愿去，属下这就去预备！”那瑑儿立即动心，连声央求，沈妃也就应允下来。
　　
　　“你这馋猫还能惦记什么？”也不知怎么就和韩赞走失了，这庙里多是女人，他个八尺男儿想来不齿打堆儿！洛妍与瑑儿未曾带铜板在身，只瑑儿取下个银耳环递给买豆咕噜的掌柜。“少吃些，当心你又喊牙疼！”
　　瑑儿撇撇嘴，不以为然。
　　身后，男子亮丽的声音：“沈哥哥，我的牙口好！”
　　
　　


客至

　　《易》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洛妍身穿女儿家的裙装，可这声沈哥哥如此分明，若天籁童音，却更似地府窜出的无常。她尽量保持平和的笑，转身，习惯性低头去瞧，金丝线织就的腰带镶着无暇的和田玉。再仰头，正午骄阳下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牙口依旧是好的，白森森露出八颗。墨绿的胡服上绣着大朵的粉艳桃花，同色船檐帽单插一支锦鸡翎子，配上他湛蓝色的眼，有说不尽的妖冶。他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出现在庙街的人群中，被胆大的女人围在中间。洛妍环视一周，只好奇女人们那故作娇羞的绢帕掩口，是在玩琵琶半遮面的媚态，还是当真擦拭着好色的口水。
　　呼延磊，当真比亦璃高出一头，当日所言非虚。
　　“我明白了，这个就是你以前说过的，很阳光类型的男人，是不是？”瑑儿吞咽了唾沫，赞叹一句。
　　洛妍恨不能装作路人，可呼延磊，小鬼儿似的蓝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便是那声沈哥哥也瞒不过瑑儿。
　　“沈哥哥？”
　　她避开近乎□裸的目光：“收起你的嘴脸！招摇过市！”手中的绢帕被他夺了过去，洛妍一瞧之下，可气又可笑。呼延磊将她的方绢对折，两角别在耳后，挡住一张俊脸，单露出双勾魂眼。待要笑，却忆起关外月余相处种种，由得他个大男人作小孩儿状搂着哭闹。如今看来，分明比她年长。见洛妍没有好脸色，他倒是收敛了些，走在前用手臂格开人群，为她开道。一串珍珠链从他袖中滑出，白皙的珠子与他小麦色的肌肤泾渭分明。瑑儿眼尖一下子瞧见，惊呼一声，正是先前洛妍谎称遗失在关外的脚链。
　　呼延磊回头单眨左眼：“小丫头，知道我跟沈哥哥非比寻常了吧？”他见洛妍阴沉着脸，赶紧正色道，“洛儿，又见到你，我太开心了，得意忘形。你别生气！你穿女装比在天堑关时更美！”
　　瑑儿心急的摇晃洛妍胳膊，又是瞪眼又是扬眉。
　　瞧洛妍一脸冰冷，呼延磊嘴里再无半句胡话，只询问几时回京，过得可好，那骨子里透出的亲昵劲儿快赶上猫三。即便遮住面容，他这身打扮依旧惹人观望，知道是湿手沾面粉，甩不掉。洛妍无奈，猜他是随北漠使团而来，倒正好打听一事：“你呼延家的男儿并非个个若你这般不正经！”
　　“哦？”他不以为意，“呼延戬？”
　　“王爷说呼延戬的儿子被困北漠，昨日却不见内心郁结，想必已接来南炎了。你这岁数，倒像是他儿子。”她有意戏弄，昨日之人断然生不出这么大岁数的儿子。
　　呼延磊学着南方口音，既有九成相似，他在边关是说的是东北话。“他也配？哼！他两个儿子分给宗室没子嗣的人家了，小儿子得病死了，不是着人给他带了消息？”
　　洛妍心里暗笑，亦璃果然在故弄玄虚，除非铁石心肠，谁人能才死了儿子还有听曲的雅兴。当真那般无情，也不急着去寻妻儿了。“呼延磊，你知道的事倒真多。”
　　他一把抓住她手臂：“洛儿，还是叫我磊磊，好不好？”
　　“呼延磊，松手！”洛妍压低嗓门，可与他站在一处，太多女人关注。
　　“光明磊落的磊，磊磊！”
　　瑑儿已从身后偷袭，这一闹腾，竟引来了走失的韩赞。呼延磊躲在洛妍身后，令韩赞、瑑儿不敢贸然出手。他低声道：“我也想光明磊落，不想令你为难，先溜了！不出三日，我自有法子来见你！”
　　他身形敏捷，已跃出十丈之外。“韩赞，别追了！回宫！”
　　瑑儿还待多问，却被洛妍眼神制止。虽说世上无巧不成书，为何一出门就遇见了呼延磊。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回想磊磊说话的口气，身份似乎不低于呼延戬。亦琛有姬鲲鹏为盟友，亦璃一心要结交北漠——“韩赞，王爷呢？昨夜王爷没回澹娴斋？”
　　“王爷与二殿下宴请外邦使节，昨夜不曾回来。”韩赞略微心虚的看一眼，又揣度昨日王爷的话，不过须臾，何处得了消息。他忽然想起二殿下妒火中烧的眼神，难道——可辜九生明明说不曾对二殿下明言啊？
　　
　　才回宫就听闻骊妃受了风寒，要静养几日，任何人不许打扰。洛妍一笑，骊姬胆子也太小了些。其实十二年了，不一定能认出她。自从她在离岛扑空，再没什么明处的动静，想必以骊姬之力，也再无甚良策。
　　到得夜间，亦璃醉酒被扶回来，洛妍安顿他睡下，只坐在床沿看他的睡态。待他眼帘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眼白，她才换了睡裙挨着他睡下，却久不能合眼，涩苦滋味含在口中，酸在心里。
　　
　　次日，二月初二龙抬头，慎远帝轩宇槐在正阳门的城楼上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御极四十年的大典。各国使节来贺，南边儿几个小国甚至国主亲临。
　　洛妍随妃嫔等站在皇后身边，陪着贤、德二妃说话，纱帘那侧，各国观礼的使节身着各自的民族服装，那抹紫色依旧夺目。姬鲲鹏依然淡定从容，他生来就该是东赤的主人，冷艳的紫色最能衬托他独特的气质。他不时与亦琛闲聊几句，难见笑意。亦琛，举手投足皆无半丝虚浮气，侃侃而谈，常在不经意间朝纱帘这边投来一瞥。
　　见到呼延磊，意料之中，他与亦璃相互敌视的虚假笑容也在意料之中。沈儒信与帝国东南的几个岛国的国主闲聊着，又指着街面上的庆典表演加以讲解。
　　城楼下长街上各州府的民间艺人鱼贯而过，舞狮、舞龙热闹非凡。嫔妃们都被吸引到城墙边观看。卓氏如今对皇后倒是上心，刻意逢迎。宁安只是淡淡的应对，这时候趁着众人都去瞧稀罕，走到洛妍身边低声道：“妹妹前日可是见着王爷了？”不等她答话，又道，“没瞧黄历，也不知哪日宜动土。王爷练剑，竹园尽是残迹。”
　　她自然明白亦琛因何气恼，又是酸涩又是无奈，揪心的不忍与不舍。鲜德寡耻，这四个字从脑海中冒出，她这算是朝三暮四么？
　　“眼见王爷为国事繁忙，府里琐事也多。不单要修正庭院，昨儿又为个旧人的丧事破费。”宁安面带笑容，旁人见了只觉她与洛妍聊着家长里短。她望着亦琛，叹口气：“外邦来的人多，鱼龙混杂，王爷的近侍不敢懈怠，好比辜柏，带着热孝，还是一样当差。”
　　“嫂嫂说谁？”
　　“辜柏与他兄长都是母后娘家家奴，如今没了。我们也得好生打发了才是。”
　　这些话想必是亦琛要她转告的，然她言语里的意味，亦琛之事丝毫不会避忌她宁安。辜九生的死讯来得蹊跷，江湖上行走的人随时在刀口上打拼，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按理不会轻易除掉神医。那么，宫里人？亦璃不会，亦琛更不会。但她能想到的还是亦璃与亦琛，否定，再否定自己的否定，却原来她已深陷其中，看不清楚。
　　
　　等舞龙的去了，嫔妃们才各自归位坐下，女人上了岁数便肆无忌惮的议论男人，把外藩贵宾们逐一评价，当中佼佼者自然是姬鲲鹏与呼延磊。
　　“北漠皇帝的几个侄子带兵争斗，听闻就是这个呼延磊混入呼延戬军中，夺了帅印，击退了逼宫的叛军。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的本事。”淑妃林氏自持将门，将他国政事挂在口中。“现在北漠东宫无人，据说他们的大汗就属意这位小王爷呢！”
　　贤妃素来寡言，此刻却附和道：“淑妃姐姐果然见闻广博。”
　　德妃接着道：“妹妹听闻他尚未娶亲，也不知圣上是否有意与北漠联姻。宗室王侯家的女儿不也进京朝贺了么？可巧了不是？”
　　淑妃端着茶碗奉到皇后手中：“可惜臣妾娘家没有合适的侄女儿，否则定要请皇后娘娘保媒了！”
　　几个女人明显一唱一和，洛妍只觉可笑，瞧纱帘那侧，可惜了，可惜没有林家那样彪悍的女儿去管住呼延磊。瑑儿在她身边，倒是一个心思：“那样猖狂的男人就该配个恶婆娘！”如此一说笑，洛妍心情方才好些。
　　皇后慢条斯理饮了茶：“贤妃、德妃，延庆侯、延平侯家的郡君何在？”
　　内侍闻言领上来四个年轻女子，服色一样，分别是贤、德二妃的侄女。
　　“不知道林妃得了什么好处？”瑑儿低声道，洛妍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可多言。想来不止是为着呼延磊，姬鲲鹏也是目标。南边儿几国都有联姻，大骊宫便有来自藩国的妃嫔。只是东赤、北漠久无往来，谁都不想错过这难得的良机。骊妃，是错过今日的好戏了。
　　“洛妍！”皇后忽然唤道。
　　洛妍急忙起身跪在凤驾前：“儿臣在！”
　　“沈相教女有方，连圣上都夸洛妍学问好。哀家近日读《论语》，这会子想不起一段，要沈妃替哀家说道说道！”皇后命人扶起洛妍，“孔夫子说季家为何不去救太庙的火，如何说的？”
　　洛妍已知其意，说与不说都有得罪的人。可这么多眼睛盯着，她又不是认输的性子：“启禀母后！夫子说，季桓子方死，季府乱成一片，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去救火。”
　　“是了！自家的粥没吹凉，管什么别家的滚汤。”皇后这才命跪着的女孩儿起身，倒没有哪一个容颜不济，都是二八佳年华。“洛妍觉得谁和眼缘？”
　　“儿臣瞧着都好！”她再不敢多言，只去瞧宁安、卓丽姿的神色，眼看要添丁了，却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没有谁是省油的灯。反而是林彤霏，有些落寞之色。洛妍退到后侧，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佟贯拿着单子道：“禀娘娘，八字已合过了！大吉！宜家宜室，添丁添福！”
　　“如此甚好！亦琛、亦璃子嗣单薄，就赐予二殿下、三殿下为庶妃，从三品。”皇后行事竟如此干净利落，各家分到一杯羹，按说如此安排更绝了幽居的轩亦珩的希望，实在令众人意外。洛妍随在卓丽姿身后跪下谢恩，心里倒没有丝毫醋意，如此盛世，家里添两头猪也好为来年宰杀做准备。嫁入豫章王府已一年，新人不及变成旧人，便又有新人进来。越这样想，越觉得好笑，等内侍领了亦琛、亦璃来谢恩时，她眼里还有藏不住的笑意。皇后让她将八字庚帖送到亦琛、亦璃手中。“给二位王爷道喜了！”
　　亦璃笑着挽住她的手：“同喜！”
　　亦琛，无法抬头去瞧他的神情，只是垂在身侧紧握着的拳头青筋直冒——
　　
　　




血誓

　　《易》屯——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人生的偶遇不经意间接踵而至，小园春草复苏，桃树上却连个花骨朵都不曾挂枝。听到脚步声，洛妍甚至懒得回头。于夜宴中被骊姬单独召唤至小园，她多少猜出要见的是谁。任由亦琛强势有力的臂膀将从身后将她紧紧圈住，一如既往的温暖着她。莫名的，与亦琛在一起，洛妍便习惯性的放低防备，安心的享受暂时的保护。何时如此，从东赤回来？可有些事，她却愈发清醒。灼热的吻传递着他的挚情，可更复杂的情绪笼罩着亦琛。
　　“洛儿，亦璃——亦璃可说了什么？”
　　“亦琛，死的当真是辜九生？”他刻意让宁安带话，必是紧要之极。
　　“辜柏不会认错自己兄长。眼睛、耳朵、舌头都被割走了。辜柏去苗疆寻他，却在中途错过。等回京时，还是辜柏养的鹰发现的。”亦琛只恨这消息来得晚了一日，从来不知男人的妒意会甚于女人。“洛儿，辜九生是从苗疆折返时出的事，可辜柏没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药。”他能做的就只有先提醒洛妍，再寻找合适的时机送走她。
　　“至少该有瑶莲花蕊——”不，他当初如何说的，不辱使命。那么，药已成？她不敢去想，难道与亦璃有关。
　　“洛儿，至多一年，短则半年——你父亲可同你说了，父皇，已经要做出决断了！”亦琛神色凝重，不是忐忑、期盼，而是一种解脱。就像她面对考试时的心态，不关心分数好与差，只想早点儿结束备考的折磨。
　　亦琛却在惧怕暗处看不见的星罗密布的网，层层叠叠将他们缠绕，短暂的一个拥抱对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他将萦绕心间的恐惧抛开，闻着她的发香，轻抚娇柔的身躯，在爱的憧憬中逃避现实的沉重。“洛儿，纳妾的事想必是父皇的意思，皇后不敢擅自做主的。”
　　“我已说过恭喜了！人也不错，没得便宜了姬鲲鹏、呼延磊！”
　　亦琛恼怒的轻捏洛妍下颚，逼视着她：“当真要气死我才甘心么？”
　　她心里是有醋意，不为指婚的新人，为着他肆无忌惮的让宁安、骊姬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是属于她的私密的情感，不想任何外人来窥视。“气死了，我便去紫燕门收魂魄。好过将你一颗心分得七零八落，哪里也周全不了。”话说得冷，可脑海中皆是他为她付出的点点滴滴。
　　看她皱眉撅嘴的埋怨，他心情反而好些，最怕的就是她的不在乎。亦琛在心口虚抓一把，交到她手里：“魂魄都被你捏在手心里，哪里还做他想。”
　　洛妍方觉造次了，遂岔开话，提起一桩旧事：“亦琛，你说你儿时见过姬鲲鹏，该是甲申年之前。为何陛下会与万安帝下棋呢？”
　　“父皇与万安帝年岁相仿，言谈甚欢，似乎相交多年。实在没想到，那么快便兵戎相向。怎么想起问这个？”时日太久，他的印象有些模糊。
　　“想起来，好奇，便问了。”
　　“洛儿，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很累。即便不说出来——”亦琛试探着，还是止住了话，怕说得过急，吓着她。“洛儿只记得，任何事，我都会帮你！”
　　洛妍随口答应着，后来才明白亦琛话中真意。
　　
　　亦琛出来久了，撑着画舫匆匆返回。洛妍则等到骊姬灵犀殿的小辇，绕道过桥，她心里揣着心事，没太在意，行到一处爬山廊，才觉异样。“停！你几个是哪个殿的？”
　　四个内侍呆站在原地，洛妍落地正要细瞧，其中一个却出手点了其余几人的穴道，手臂夹着她的腰飞奔出去。起落间洛妍只觉得是个不识路的人，他昏天黑地的乱闯，寻个僻静的临水亭台才停住。“洛儿，你怎么觉察出不对的？”呼延磊那双狼眼在夜色中异常诱人，笑口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
　　洛妍将他推开，想起他曾说的三日之约，也不发火，只淡然道：“王子殿下不知我南炎规矩，秩正二品以上才可乘四人辇。这是规制，不可违也！”已听闻呼延磊是北漠大汗的侄子，他同辈的堂兄弟有十余人有资格继承大位。正是他乔装混入呼延戬大营，盗了令旗，扭转战局。只是，最终，步步紧逼追击呼延戬的却不是他。
　　他有不羁的笑容，眼里却是坚定的执着：“洛儿，叫我磊磊！”
　　“呼延磊！”
　　“磊磊！”
　　“负债累累、恶行累累、文辞累累，累累若丧家之犬！”洛妍有意逗他，走到栏杆外，所站之处离着水面有三、四尺。
　　他契而不舍的重复：“磊磊！”
　　洛妍这才留意他同她差不多高矮，实在神奇，忍不住好奇：“你究竟多高？”
　　“磊磊！叫一声又不少一块肉！”
　　“磊磊！”她唤得短促，他却拖长声音答应着，志得意满地扬眉而笑。
　　“缩骨功。知道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在天堑关的样子？缩那么矮得两个时辰，费时费力，而且内力也要缩水。”他凑得很近，洛妍退一步他便紧跟一步，“你若喜欢，我明日变给你瞧瞧！”
　　“我不看耍猴戏的！”洛妍侧眼瞧瞧身后，种的兰草已郁郁葱葱，
　　呼延磊终究不是中土人，于这暗里骂人的话没太明白：“洛儿，轩亦璃又要娶女人了，到时候更不会和你守在一起。你跟我回北漠吧！”
　　洛妍失声而笑，存心要捉弄他一番，免得他以为女人都是可以随意轻薄的。“北漠不好，只有沙漠和草原。我最喜欢莲花与兰草，北漠就没有。”她指指兰草，故作幽怨“我没你想的那样好，就像这兰草一样，去了北漠，就没有活路。”
　　“这草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开花！”呼延磊满不在乎，弯腰去瞧，“咱们北漠草原上的草多了去了，喂饱了那许多的牛羊。”
　　“那花开在草丛下面呢！你别是眼神不好吧？”洛妍话音方落，便咬着唇憋住笑。呼延磊果然信以为真，凑得更近，探身出去拨弄草丛。她由后边儿猛然推一把，他来不及转身就已向下跌，半空中也无借力之处，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花溅起，洛妍看他在水里手忙脚乱瞎扑腾，畅快的笑起来。“王子殿下，水里能练缩骨功么？”
　　“洛儿！”他张口呼救，“洛儿，我不会水！”似乎水灌入口鼻，已呛得咳嗽。洛妍冷眼瞧着，看他能装多久。谁知不过浮沉几下，当真一双爪子乱抓，眼见水没了顶，不再冒起。北漠也该有湖泊的，他一个大男人功夫了得，难道真的不会水？洛妍这才着急，三下两下脱下外袍，跃入水中。水下黑漆漆一片，她辨着水声游过去，摸了几次才抓住了一只脚，顺着摸到他的肩，托着呼延磊的头颈浮出水面，朝岸边游去。费力的拖上岸，将他放平了，不过须臾，竟没了动静。洛妍在呼延磊腹部用力按几下，也没呛出多少水来。摸摸口鼻，已无气息。本能的想用嘴对嘴过气，洛妍骤然停住。使劲拍打他的面颊，多几下，厚皮厚脸的人仍旧不动弹，她的手却生痛。
　　想到呼延磊之前的诡计多端，她只得多长几个心眼儿。洛妍将怀里的玉雕莲花取出来，那花枝雕得圆润，在他唇上碰几下，又凑近点儿，哈几口气。那双美眸倦怠的睁开，夜色中，他的眼呈现郁蓝色，暗沉、忧郁，幽幽的泪光闪闪，又是关外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洛儿，你又救了我！我只有以身相许了！”他倒是绝口不提洛妍推他下水之事，只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犹自陶醉。
　　洛妍暗自庆幸，没有着他的道，想他武艺了得，闭几口气算不得什么，哪里如此容易就丢了性命。
　　呼延磊却是意兴阑珊，翻翻眼皮，假意咳嗽几声，装着顺不过气，一手捶胸，一手便来拉她。洛妍早有准备，赶紧躲闪开。谁知绣鞋湿滑，这一下起身退得猛，若非他机敏的奔过来拉住，险些跌入水中。甩开他的手，躲到一边拧着衣裙上的水：“王子殿下也救了我，如今两不相欠了！”
　　他厚着脸皮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嘟着嘴：“再香一口！”
　　“呼延磊！”
　　看洛妍一脸愠怒，他收起笑脸，正色道：“洛儿，我是真的喜欢你，跟我回北漠吧！别的不说，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我让人来打听你的下落，这大骊宫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做了我的女人，我绝不会让什么骊姬、林彤霏来欺负你！”
　　简单的几句话，难以消除洛妍对他素来的成见。嗤之以鼻的一笑：“天下女人多了，王子的垂青洛妍受之有愧！”
　　“你不信我？”他皱眉想想，“也不怪你，是我骗你在先！”他抬头看看，站到水边，没有树枝、屋檐遮掩处，昂首向天，右手握拳按在心口，朗声道：“我呼延磊在此盟誓，求万能的长生天作证，今生今世用性命保护沈洛妍，死不相负！”
　　肃穆、神圣的表情，眼里的笃定！饶是真真假假的情话听顺了耳，洛妍还是为之震撼，眼眶不禁发热。听他又用胡语颂了一遍。“洛儿，你过来！”她像被下了蛊，乖乖的走过去，也站在了天幕下。呼延磊弯腰从靴子里拔出柄匕首，扯开袖子就是一刺，血珠瞬时冒了出来。洛妍还没明白他的意图，他的手腕已伸到她唇边，鲜血已渗入口中，咸湿、腥甜裹着浓烈的男子气息。他抽回手臂，又划一下，再递到她唇边，如此反复三次，洛妍口中已满是热血。她无力抗拒，只呆傻的由着他完成诡异却诱惑的仪式，含在嘴里的血液已顺着咽喉流入食道，异族男人的激情烧灼着她的心。
　　
　　



交易

　　《易》明夷——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洛妍压制住由心底深处泛出的疲惫感，这样的温情只容她稍作顾盼。她同时抑制着她的恶习，以专业的角度去把男人宣言的爱打上征服欲的烙印。那样的做法只会亵渎这神圣的纯真。
　　呼延磊利落的收起匕首，见洛妍凝重而忧虑的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笑笑：“洛儿，你别怕！这是我们北漠人至死不渝的血誓。”借着星光，他呆看着她被血染得艳红的双唇，却再不敢造次，只大着胆子食指掠过她的唇，放在自己唇舌上舔舔。“你们南炎人不吃生肉，闻不惯鲜血的腥气吧？”他也看出她心底的负担，郑重其事的说：“洛儿，这是我对你的誓言，不约束你什么。我知道你喜欢轩亦琛，喜欢那种一本正经的男人。”
　　一本正经？她暗笑，换作他人说，会以为是在讽刺亦琛。洛妍再不能以玩笑对待他的表白，毕竟陌路相逢，她无法偿还这样浓烈的感情。取出绢帕为他包扎了伤口，也不辩驳他所指的亦琛一说：“磊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一脸茫然，倒不像装的。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男人，其实也该是不简单的。否则如何在战场上逼得呼延戬走投无路。
　　“为什么是我？不过几面之缘。”她从来不信姻缘天定，不过是政治角力中的花哨点缀，多一点色彩的筹码。特别是到了这个时空，接触的件件婚姻都没有单纯可言。
　　“非得有原因么？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们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呼延磊若有所思，皱紧的眉彰显着别样的睿智，忽然唇角飞扬，自信满满的笑容，“夜里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时候你们南炎的司南也没传到我们北漠。只有抬头，凭着直觉去选一颗喜欢的星星，就一直朝着这颗星星而去。哪怕是到了白日，太阳出来，夜色隐没，可依旧朝着心里认定的方向走。一定会找到水源，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植物可以充饥，也能猎到来饮水的野兽。”他一口气说完，看着洛妍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似乎能将他眸子中的蓝光映入她心底：“在天堑关的集市上，轩亦璃拖着你离开。你一直回头看着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的眼睛便是我要寻找的星星！”
　　一声叹息，洛妍的心情难以言表，怔忡间下意识的伸手掩住微张的口，怕震惊之余心会由口中蹦出来。她终究没有勇气再直视那双诚挚的蓝眼，夜晚静谧，冰化后复苏的春水潺潺，无声胜有声的流淌，虫鸣听在耳中也少了烦躁。她深呼吸几下，调整心绪，缓缓道：“磊磊，终我一生，都会珍藏你的心意。”
　　“你想说，你已嫁给了轩亦璃，心里爱着轩亦琛？所以，我没有机会，是不是？”他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没有嫉妒与不满。一旦揭去那张顽劣的面孔，他的认真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洛妍忍住叹气的冲动，摇摇头：“不是这些原因！你在北漠，是有汉学的师傅，对不对？”
　　“是——”呼延磊原想夸耀一番，他原是学什么都比寻常人快的。他的汗王伯父就督导他多读汉人的兵书、史书，说是能从中学到许多东西。
　　“你可知，道不同不相为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知道！我也听过晏子使楚时说的那个南方橘子到了北方变酸的故事。你又想说这里的兰草去了北漠不能存活，是不是？”
　　“非也！”洛妍笑得苦涩，“其实，人比植物更能适应环境，想活下去，再恶劣的气候也有存活的方式。我想说的是——心。磊磊，我和这里的人玩的都是尔虞我诈的游戏，间或有点真心，都被权势吞噬了。你心里那种纯粹，是这大骊宫的人可望不可及的。”她顿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断，“我已经习惯这里了，习惯把身边的人看作达到目的的跳板。所以，我会记得你的情，但是必须躲开！也希望你尽快离开这里，别让任何人窥见你这份心意，那样，对你，对我，都只会是灾难。”
　　纷繁的脚步声传来，渐渐迫近的灯笼，洛妍催促呼延磊赶紧离开。“容我再想想！”他丢下这样一句，匆匆离去。
　　领着人来的竟是亦琛，他听闻洛妍失踪，便带人四下找寻。
　　灯笼照在洛妍头顶，亦琛将自己的裘袍脱下，让内侍送到她手中。人前，他不便多言，只命人送洛妍去澹娴斋。他提个灯笼，下到岸边，水渍两处分明。
　　
　　面对横无际涯的海洋，呼延磊自然而然想起了草原与沙漠，当你置身其中时，都深刻体会人的渺小。南炎庆典的待客活动包括这海上的捕猎。
　　庆典已近尾声，归期也定下，他仍旧犹豫不决。
　　叱利是呼延磊父亲手下能人，很擅长与人结交：“小王爷！属下已打听清楚，这是南炎的礼节之一。是为了表示不以外人看待远客。即便是寻常百姓人家，送客践行的酒也是由主人的媳妇或是未出阁的闺女奉上。”
　　他不想强迫洛妍随他走，可她话中的悲凉让他心疼不已。“叱利！怎么才算得上男人？”
　　“沙场上不怕死，让自己的女人、孩子有肉吃！” 叱利打量着别国的使节，无人敢直视北漠的男人。这些人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说他们是蛮夷，吃生肉，不洗澡，混用女人。可同时又惧怕北漠强大的骑兵，像沙漠随时变幻的天气，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那种敬畏与鄙视都藏在华服也难以隐藏的肮脏下。小王爷说的，汉人抢女人只能暗地里抢，如果放在了桌面上，就是不正经不懂规矩。
　　她劝他躲开，她与那些人毕竟不同。从一开始呼延磊就认定了洛妍的不同：“如果没有内应——”
　　“小王爷，礼部尚书是个孝子，他母亲重病，属下送去了三株天山雪莲！按说，凭咱们北漠的声势，他们肯定会派那个卓王妃或者宁王妃来，只是礼部尚书已经答应属下，会请沈家小姐来。就等小王爷一声令下，属下便派人去边关打点。通关想来不是难事，他们那个守关的侯爷曾吃过败仗，却问咱们要了些死囚的尸首回来邀功。” 叱利素来佩服小王爷，这次跟着出来，一心要办几件漂亮的事，让小王爷对他另眼相看。谁都知道，小王爷是老王最疼爱的儿子，如今更是汗王眼中最适宜的继任者。
　　呼延磊走到船头，另一艘船上，轩亦璃的眼光阴柔，比他更冷冽的是东赤太子。叱利试探的与东赤使团的一名仆从套了几句近乎，再而后，那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叱利，时日不多，忙完正事，多与东赤人结交！”
　　“小王爷，他们不单不理睬属下，就是后来树洛于、仆兰他们去了，也没人搭话了。”
　　呼延磊哈哈大笑，他们俩虽然说的鲜卑语，依然压低着声音，这张扬的笑声骤然响彻于空旷的海面，竟把那呼啸的海风比了下去。“叱利，你回头，四处瞅瞅，右侧有人盯着我们呢！”
　　叱利回身正迎上那毫不回避的颇有意味的审视，人已径直而来，旁人的注意力都被水手的喊声吸引过去，巨网捕获到蓝色鳍背的怪兽，翘起的尾——该是怪鱼。“叱利，这是鲨鱼，能把骆驼吞下肚。”
　　“小王爷当真见识广博，失敬了！”
　　呼延磊在转身前撅撅嘴，此人话语温和，彬彬有礼，可他还是忍不住醋意涌上心头。那日他躲在小园偷听了林中情话，洛妍为何要喜欢这样的男人？“楚王过誉了！”他也能学得一本正经，也能学得很像。可那样便不是他呼延磊了，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轩亦琛低头看着呼延磊的靴子：“小王爷，你们北漠的靴子很是特别啊！”
　　是，他们的靴子为了便于沙漠中行走，是不一样。呼延磊自持轻功了得，并不担心靴子泄露行踪。
　　亦琛一笑，云淡风清：“夜色中，小王爷没留意到岸边是黄土？”
　　“哼！”他装作不在意，洛妍的话，言犹在耳。
　　“小王爷是可以不在乎，可我南炎是礼仪之邦——”
　　呼延磊想反唇相讥，你与弟妇夜会又顾了什么礼仪？这才明白洛妍说的灾难。“你别难为她！”
　　亦琛似乎一直期待着这一句，眼眸深邃，写着狡黠：“小王爷，三株雪莲的礼太轻了！”
　　“你们南炎人真没有信用！” 叱利才说了一句，就被呼延磊喝退。
　　“楚王，我们北漠的男人都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不至于将她送到别人手里。”
　　“那你能确保将她带入北漠么？”
　　“能！”话一出口，他将信将疑的看着轩亦琛，后者意味悠长的笑着踱步而去，抛下一句“成交”。
　



四劫

　　
　　《易》困——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瑑儿确信无人盯梢，才去了约定的客栈。
　　“顾师兄！”
　　顾青枫指指桌上叠好的衣裤，瑑儿会意，躲到屏风后换上，青葱衫子，墨绿的腰带，褐色裤子，重新束了男人的发髻，俨然一个少年。他取个平安符挂在瑑儿颈项上：“各色服饰就一套，师妹将就些！”
　　这话一听就明白，瑑儿心知洛妍是无计从王府轻易出来的，只有她代劳。可还未见着人，便遇上如此恶心的事，这身衣服定是死人遗物。“犯了什么王法？这可是南炎！又是让师兄料理的尸首？”
　　“原是那奴才大胆，居然敢私底下与北漠人结交。师妹，走吧！殿下等着呢！”
　　瑑儿心中虽愤懑，可哪里有功夫去同情旁人，泥菩萨看着滔滔江水还发愁呢。
　　到了馆驿宫，往来稀疏，连日的庆典让各国的使节应接不暇，对南炎的繁华盛景都羡餍不已，好容易这一日慎远帝没安排活动，纷纷涌入上京城的街巷体验江南的旖旎。除了在宫门外有南炎戍卫盘查，倒是一路通畅，进了玉衡阁。走到门外，瑑儿却顿足不前，顾青枫来不及禀报，里边就传来肃杀如寒风的命令：“让她进来！”
　　“是，殿下！”顾青枫狐疑的看看犹豫不决、满是恐惧的瑑儿，“师妹？殿下宣你呢！”
　　瑑儿拼命用洛妍的话鼓励自己，硬着头皮进去，一拜到底：“沈玉瑑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她目光所及，乃是他的衣角，贵不可言的紫色。
　　“到了南炎，就忘了规矩？”声音在瑑儿头顶响起，绛紫的缀满龙图腾的锦缎靴已踏在她伏于地的手掌边儿。儿时的记忆如潮涌现，她喜欢紫色，也知道这是皇室专享的颜色。从玉印印纽上飘落的紫绿色丝带煞是夺目，她偷藏在怀中——最终，还是洛儿为她承担了过错。
　　只是，面前的人不似先前那般暴虐，瑑儿意识到自己的手安然无恙，席地而坐，机械的脱去鞋袜，露出脚底的刺青——栀黄色的花朵绽放。她无数次想用匕首削去脚底的肌肤，终究没有那个胆量。
　　“如此看来，是瑑儿了！平身吧！离了东赤，还是依师门的规矩！”
　　“是，师伯！”她揣着恨意，大着胆子去瞧他，五年不见，姬鲲鹏似笑非笑，他微张的眼若鸷鸟般凶猛、锐敏，瑑儿下意识要避开，他却突如其来，粲然一笑。都说他从无笑容，瑑儿瞬间就被这笑容捕获，幼时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稍纵即逝的笑扫去。可沉醉仅仅一刹那，姬鲲鹏敛了笑意，将一缕紫艾绶系在她手腕。“告诉她，孤在紫都州等她。”
　　瑑儿取下发簪，扭开那粒湖珠，将信函呈上。她记得他立的所有规矩，慎言慎行。
　　姬鲲鹏匆忙看了信，回身取件东西抛在她手里：“这是轩亦璃交出来的——”
　　顾青枫不敢靠得太近，隐约听见瑑儿在复述殿下的吩咐，声音时断时续，可“姬泠然”三字却清清楚楚落在耳里，那不是死在南炎的六殿下的名字么？
　　
　　先入门为大，便是林彤霏也受了新人的礼，洛妍自然却之不恭，看着那两个约莫比她小月份的女孩儿奉茶磕头。按说，身份也是尊贵的，异姓侯爷家的郡君，无论今后亦琛或是亦璃入主轩辕殿，延庆侯、延平侯都能排排坐吃果果，永不落空。
　　沈儒信与延平侯走得更近，卢氏送给洛妍的礼与献给卓丽姿的不相上下。其实，明面上，沈儒信算是把戏做足了，特地写了家书来教导洛妍，要如何侍奉好王爷、王妃，如何友爱新人。只恨亦璃膝下没几个儿女让沈儒信将余下一句添个圆满，要对王爷各房子嗣视如己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卓丽姿也给丞相面子，以洛妍为典范，训导一众妾室和睦谦恭。
　　添丁的时机恰到好处，次日就要去馆驿宫为各国使节祝酒践行，卓丽姿自然又是一番嘱咐。出了豫正堂，瑑儿冷言道：“这一下子娶两个，夜里该去哪屋唱小登科？”
　　“你怎么不喜欢顾师兄？”
　　瑑儿一愣，四下看看，倒是无人：“你莫乱猜疑！”
　　“你小心翼翼收起的平安符难不成是鲲鹏给你的？”洛妍打趣道。
　　瑑儿待要恼怒，却记起她已暗自伤神几日，好容易展露笑颜。“由得你说！师兄还问起你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见洛妍仍旧唇角带笑，“他远道而来，你就不想见上一面？”
　　“父亲说了，怕太着痕迹，惹人猜度。见不见——消息往来，见不见都一样。我不过是想让你见见他，别再把小时候的不愉快藏在心里。”洛妍已觉说得过多，各人有各缘法，悟多少在自身。
　　
　　黄昏时分，亦璃散朝回府，居然先至桃斋。打从皇后赐婚，他已几日不露面，待瑑儿退下，二人独对时，他走到近前，牵着洛妍的手温柔的笑着。他心细如尘，立即察觉异样：“指甲怎么铰得这么短？手掌几时伤着了？这些奴才怎么伺候的？”他来回抚摸纤纤柔荑，心疼的皱着眉。
　　“是我自己不当心，指甲掐着手——”那日，瑑儿从姬鲲鹏那里带回绣着火狐的笛袋，说是亦璃相赠，询问鲲鹏，这笛袋价值几何。
　　亦璃探询的看着洛妍：“我只道你是真心恭喜赐婚之事，如今知道容人雅量不是一句同喜了？”见她无动于衷，他冷笑一声，“又或者，你的心不在此处？新人，也是今日，入了楚睿王府。就不知二哥中意哪一个？卢氏温婉，郭氏伶俐，孤王也犯难啊！”
　　洛妍颔首笑着，语音婉转：“王爷的能耐自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臣妾不过是想请王爷先去卢妹妹处，她家与沈家原有些交情。”
　　“洛儿行事磊落，沈相的私交若何也对亦璃据实以告。”他稍一用力，洛妍的手顿时失了血色，惨白如他的手。
　　洛妍明知他听不懂，还是出言讥刺：“自然比不上王爷，再隐秘的事也能昭然若揭的宣告给世人知晓。”笛袋价值几何，问的难道不是泠然的性命价值几何。他自然能耐，以自家的肮脏来看别家，以为但凡帝王家的兄弟，必是为着储位争个头破血流方才罢手。是要以此破了亦琛与姬鲲鹏的联盟？东赤之力，亦璃哪里舍得轻易拱手让与亦琛。北漠呢？一个呼延戬远远满足不了他的野心。他又能以谁为祭品呢？手掌传来的痛楚难敌她心里的痛，倔强的抬头看着他，就算手骨粉碎，她也不想向他告饶。
　　“沈洛妍！孤王仁至义尽——”他一字一顿，语不成句，寒光一再由眼眸中浮现、隐没，“沈儒信，养的好女儿！很好！当朝权臣，孤王哪里招惹得起？”他手上力道更重，洛妍咬牙忍了也不知多久，亦璃猝然放手，她禁不住后退几步，哪里还是手，爪子已无知觉。她挑衅的笑着，换只手伸到他面前。他的牙挫得刺耳的响，憋闷良久才抛下狠话：“是你逼我的！”
　　亦璃仅一只脚踏上门槛，笑语盈盈入耳：“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至尽之路原是自己选的！从善如流，从恶如崩——”
　　还要说，他已没耐心听下去：“沈相果然博学！”
　　她从柜中衣服夹层里取出火狐笛袋，畜生的眼睛且有暖意，畜生，争的不过一口食而已。
　　
　　韩赞过于投入的观棋，竟忘了斟酒，直到亦璃一声轻咳，才回神。长史官褚杰棋风凌厉，棋路独辟蹊径，然王爷素来能于后势扭转。褚杰指端的汗湿了白子，亦璃手臂高悬，握着黑子眼盯棋盘，只是，几炷香的工夫过去，手臂纹丝不动，眼神涣散，怕是已神游太虚。褚杰求助的望向韩赞，后者也一筹莫展的微微摇头。
　　褚杰早觉得王爷今日不对劲。王爷近些日子时常宿在宫里，主仆二人少了机会对弈，褚杰太过投入，至中盘才察觉异样，王爷的心思显然不在棋上。他自知此刻诈降，定会被精于棋道的王爷识破，只得假意顾此失彼，往四劫循环的格局靠，竭力和棋。只是，王爷迟迟不落棋，让他愈等愈觉得胆颤心惊。听闻王爷早起就摔了呈上的汤药，将司药的内侍一顿责罚。其实药是王妃示下熬制的，昨夜王爷幸了两位新入门的庶妃，进补也是照旧例行事。
　　褚杰犹豫再三，不敢提醒王爷落子，可如此无止境的等下去，只怕王爷回神，一样要责骂。正为难时，张奎匆忙奔来。张奎也是有眼力劲儿的人，跪在地上，却不敢吱声，留神观察了亦璃，再瞅瞅旁边谨小慎微的二位。“王爷——王爷——王——爷”终究壮着胆子喊。
　　亦璃如梦方醒般将棋子随意置于白子中：“褚杰，该你了！”
　　褚杰的全盘谋划被这一子打乱，黑棋填了空缺，自掘坟墓，被白棋吃掉一大片，颓势似乎已成定局——要不着痕迹的相让——
　　“愣着做甚？”亦璃一声怒喝。
　　褚杰埋首棋盘，只道是训自己，赶紧将吃掉的黑子逐一拾起，王爷最恨棋局小人，若被认定虚伪相让，为此被打发走的门客何止一二。
　　张奎的公鸭嗓子解了围：“启禀王爷！万岁爷宣了大殿下入宫，二殿下也入宫了。”
　　亦璃端起茶碗，只一触手，便砸到地砖上：“韩赞，你入宫打听一下。顺道将沈妃的猫带回府。”
　　韩赞应声去了，褚杰心言回避，起身要走。
　　“褚杰！”
　　“属下传人为王爷重新沏茶。”
　　“不必！”亦璃显然心绪不宁，嘴唇抖动，喃喃低语，忽又将目光扫向张奎。
　　张奎连忙道：“王妃娘娘并沈妃、林妃、卢妃、郭妃已从宫里奉旨出来，往馆驿宫去了！”
　　亦璃握着拳头专注的盯着棋盘研究，不发一言，眉毛刻意舒展开。褚杰不敢说破他适才的失神，只行一礼，复又坐下隔着棋盘偷偷打量。
　　“四劫循环？”
　　“是，险些和棋了！”他试着将黑子放回去，只空余最后一目。
　　“孤王莽撞了，落子于此，不是将自己的东西拱手他人？”亦璃反复念叨着，取枚黑子，盯着他最后走的那步死棋，“大丈夫岂能悔棋？”他方要落子，手一抖，闭上眼，再睁眼细瞧，又闭眼欲落子——“你狠！孤王输了！”褚杰吓得跪倒地上，棋子纷乱坠落，棋盘已被掷到几丈外。“你狠！孤王输了！”
　　“求王爷饶恕属下僭越之罪！”褚杰汗透衣衫。
　　“褚杰，备车！张奎，将孤王的东西搬回桃斋！等等！褚杰，备马！去馆驿宫！”
　　
　　




捆绑

　　《易》遯——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从宫里出来，洛妍在马车上展开圣旨看了看，汉文、鲜卑文，可想而知，她要见的使节除了西北吐谷浑的慕容氏，就只能是北漠的呼延磊。 磊磊，会是多少女子心尖儿上的良人，于她，却是有缘无分。
　　车内似乎熏了麝香，让人昏昏欲睡。昨日争吵之后，亦璃命人将他的东西搬出桃斋，夜里自然是去了新纳的庶妃房中。人都是有惰性的，离了那温暖的怀抱，心里记挂的事多，竟夜不能寐，夙夜数着窗外点滴春雨。她揉揉太阳穴，困意难散，到了馆驿宫，下车换辇又下辇，微风拂面，仍觉顿乏。司礼内侍却急匆匆追上来道：“错了！走错了！跟着咱家来！”洛妍这才回头去瞧那殿阁的匾额，天枢阁，几个主殿都是以北斗七星命名，北漠使团就下榻天枢阁。她心存疑虑，却不便询问。那阉人忽记起什么，拍着脑袋，由袖子里取出黄锻卷轴呈给洛妍：“沈妃娘娘，适才礼部弄错了。烦请娘娘将圣旨换过来。”
　　洛妍细看了圣旨的用墨、印鉴，没有异常，才将原先的还与他。只是，新的圣旨只写了汉文，东赤，唯有东赤与南炎一样，官方文字乃是汉文。只说他远道而来，怕是难见上一面，好些事，能当面细说也好。到了玉衡阁，内侍领路，洛妍方一入正殿，鼓乐齐鸣，南炎的礼部员外郎诵读祝词，东赤官员回礼致辞。礼毕，将行的远客才于内室而出还礼。洛妍屏气凝神瞧着那稳健的步伐，他素来沉稳过人，紫色，他天生就是匹配紫色的。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东赤的天堑关——
　　万安二十一年，岁在甲申，她无助的望着白茫茫的一片中毫无生机的胡杨林，不远处南炎的城关却是遥不可及。咫尺天涯，她不是候鸟紫燕，待春暖花开之时就能飞越雄关，于南国寻找故人。五岁，有什么力量，她竭力呐喊，借着北风的力，声音也传不远。她只能傻傻的赤脚站在雪地中，绝望的去认知擦肩而过的事实。
　　“唯一能帮你的人是我！”他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
　　“是你害他离开的！”她多多少少了解这里，在她穿越之前发生的事，知道为何那人走了，他留下。
　　“信不信在你！我没有必要骗你。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无数人畏惧他，她却敢于挑衅他的权威。“太子殿下，请直言，我现在就能明白！”
　　他们的眼清亮如雨后黄昏，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她僵硬的身体裹入他紫色的袍服中——
　　洛妍见礼后，依旧颔首，只一如既往，桀骜不逊的看着他。是他教她的，睡觉咬着唇，才不至于被梦里呓语出卖心底秘密，他是她最好的老师。琴棋书画、奇门遁甲、经史子集——还有很多，记得她曾戏言，他不去喂鸭子真是浪费，他不明白填鸭的戏语，只说那不是让堂堂太子屈才了。
　　姬鲲鹏眼里却有掩不住的惊讶与慌乱，他双手作揖还礼，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诧异的看着洛妍。
　　他的不安情绪影响了洛妍，直到内侍摆了酒桌入室，她才如梦方醒，朗声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今谨奉吾帝之意，薄酒敬谢远客之情。愿彼邦、吾邦永结兄弟之谊！”她将琼浆斟满犀尊，双手奉上。姬鲲鹏素来喜怒不着于色，可此际明显心不在焉，洛妍轻声提醒，“太子殿下”，他方才接过酒尊，一饮而尽。如此，二人席地对座，礼部员外郎本该在一旁侍立，却领着内侍退下，又说另备了酒席款待东赤随从。顷刻间，众人都出了正殿，只不合礼制的余他孤男寡女独对。
　　稍许的沉默，洛妍无奈的先开口：“你不说，我就看不出你眼里的古怪么？”
　　呼延磊的神色是流淌的溪水，亦琛是轻泛微波的湖水，亦璃，潮汐起伏的海水，任何波澜都能卷起惊涛骇浪。而姬鲲鹏，若冻结的寒冰，他的叹息不着痕迹：“你本不该在这里！你低估了很多人！”
　　洛妍只将犀尊斟满，并不追问。
　　“或者是你不曾防备轩亦琛，他知道的远不止你所认为的。”他略一顿，她抢着喝下酒。她的酒量，面前一壶不在话下。“轩亦璃亏待你了？酒都舍不得。”
　　“你不是多话的人！”洛妍淡淡一笑，“是有人刻意让我来见你的。是轩亦琛？”
　　“不会！北漠呼延磊想把你劫走，轩亦琛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否则，单凭北漠人的势力，出得了上京，也无法走远。”他端起酒壶反为她斟酒，“轩亦琛觉着你不宜久留，想借呼延磊之力而已。”
　　“这样的意思他提过几次——只是，他绝不会容忍我孤身去北漠。”洛妍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亦琛，亦琛如果洞悉了磊磊的心思，怎么可能轻易相让。那酒精似乎起了作用，让她觉着浑身血液如烧开了的热水，沸腾着急切的奔走，心跳的每一下都是对肌肤的烧灼。
　　“你不顾性命救他，对他也算了解至深。他是不肯让你去北漠，因为，我答应了，在半道阻击呼延磊，接你回东赤。”他隐隐觉察她的失常，绯红的脸颊，眼神的涣散。将那壶盖掀开查看，又饮了几口酒，并无异样。“洛儿？”
　　洛妍克制不住的燥热，头脑还算清醒：“我并不曾存心欺瞒他，只是好些话不可由我自己说破。他——”想到亦琛于小园话里有话——他若是真的糊涂到底，她怕是要藐视他的智商了。“你不该答应他——好容易有点希望。泠然，我见过鲲了，他就在我面前啊！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她不自觉的伸出手，越过桌案，拉住他的。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加清醒，“对不起，我忘了，如今，你是鲲鹏。他是泠然！”
　　“洛儿？”他先望向门外，所有人背对着正门。洛妍的手像烧红的烙铁，皮肤在绯红下显出透明的肌理，一双眼粲若桃花，她在喃喃自问，又甩甩头。
　　指端的冰凉带来的解脱仅仅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敏锐的触觉感知到的男人血脉强有力的跳动，那每一下生命脉搏的征兆都清晰的借由末梢神经传递至大脑。洛妍想摆脱脑海中涌现的胡思乱想，可是一些画面无预兆的冲击着她。冬夜，亦璃远行归来，魅惑入骨的情话：“舍得么？洛儿舍得么？”他的吻，他的爱抚，引领她坠落在情爱的欲海。
　　姬鲲鹏反手扣住她的脉，血流如脱缰的野马，狂乱的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他缩手嗅嗅，果然一股奇香。他赶紧撕碎衣角，用酒润湿了，塞住鼻孔。就这片刻工夫，洛妍已顺势趴在案几上，一边喊热一边拉扯衣襟。她忽又撑起身子，手臂摇晃着取了酒壶，也懒得再斟，就着壶口就要灌酒。他立刻夺了过来，春恤兰的香气有催情的作用，却并不厉害。可若是沾了酒，除了男人，别无解药。饶是他淡定惯了，也慌了手脚。
　　“鲲鹏，掐我虎口！”洛妍不安的狠命掐自己的胳膊，她又唤他鲲鹏，显然还有残存的清明，只是这样的状态很短暂，“渴，好渴！我要喝酒，鲲鹏，给我喝酒！”他稍一靠近，她便倒在他怀中，紧紧抓住他的前襟：“泠然，我见过鲲了！怎么办，他不认得我了。只怕那场火，让他忘记一切了！”
　　“青枫！”
　　顾青枫一进屋，先是一愣，继而背转身去。“殿下！”
　　“备一桶冷水，任何人也不可放进来。”姬鲲鹏左思右想，不敢封住她穴道，那样或许会七窍流血而死。唯一可行的法子——只能冒险一试。抱起她入了内室，将所有窗户都推开透风。
　　洛妍的身体像软绵的蛇一般缠住姬鲲鹏，即便塞着布，她身上的香气还是无孔不入的渗入他心脾，几乎令他意乱情迷。好在，她于迷乱中说着似曾相识的话：“泠然，我好热！泠然，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死了，就见不到鲲了！”她记得这是他的怀抱，记得鲲走后，她对他的依赖。他咬破舌尖，让血气在口中弥漫，那痛楚令他恢复神志。姬鲲鹏抱着洛妍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洛儿别怕，热退了就好了！没事的！别怕，我们会找到鲲的！”
　　洛妍微微睁开眼，柔滑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眉毛，细细抚摸每一个棱角，她妩媚的笑着，手臂圈住他的颈项，索求着亲吻。他躲避开，只哄着她暂且安宁，忍不住咒骂顾青枫动作迟缓。眼见她的举止愈发的轻佻，隔着几层衣衫透过来的温度已在极大限度的折磨他的忍耐力。冷水只注入小半桶，他却不敢迟疑分毫，除了洛妍的外衫，不去瞧那亵衣勾勒的美妙曲线，抱着她就站进木桶中。顺势坐下，水只齐腰，他刚要运功借寒气驱走她身体里的热，洛妍已挣扎着搂住他，清晰的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叱利频频用眼神暗示呼延磊，那酒壶的把手有机关，只要轻轻一按——酒中已兑好蒙汗药。
　　“小王爷！树洛于这会子走到哪里了啊？也不知仆兰路上会不会偷懒？”呼延磊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只得提醒他接应的人已经就位，这时候心软后悔，未免前功尽弃。
　　“小王爷，承蒙南炎国盛情款待，您该多敬王妃娘娘几杯，以表我北漠之情意啊！”
　　“罗嗦什么？一边儿凉快去！”呼延磊不耐烦的挥挥手。对面的佳丽也算秀色可餐，劫回北漠，估计会引起男人的纷争。只是，这女子并非洛妍，豫章王庶妃林氏，就是欺负洛儿的林彤霏？他饮口酒，心中郁闷，与轩亦琛说得好好的。轩亦琛负责让礼部官员安排洛妍为自己践行，自己趁机将洛妍装入大木箱中运出上京。怎么又临时变卦？是戏弄？试探？或者洛儿自己有所警觉。
　　可恨这林彤霏话不多，目光虽凌厉，却装得温婉可人，一切依着规矩，问她豫章王府的事，不肯多说半句。
　　呼延磊一肚子气没处撒，叱利站在远处还不停的盯着酒壶眨眼。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按了机关，给林彤霏斟上满杯添加了好材料的酒。
　　女人昏倒在地上，叱利利索的将她装进箱子。“小王爷，您是在磨蹭什么啊？煮熟的鸭子——”
　　“何人擅闯？”外面的侍卫忽然喧哗起来，刀剑声才起，便有人怒喝：“此乃我南炎三皇子殿下豫章王爷！何人胆敢阻拦？”
　　人还没闯进屋内，呼延磊就懒洋洋的带着痞子气道：“你倒是乖乖听话，没碰我的沈哥哥。”也不管轩亦璃那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故意打几个酒嗝：“你们南炎的规矩就是好，美色在前，也能多喝几杯！哈哈！轩亦璃，你真有福气啊，娶这么漂亮的老婆！”
　　叱利却有些慌乱，想着那关在箱子里还不及送走的人。毕竟，暗取与明抢是两码子事，关乎两国邦交。他拿定主意：“三皇子殿下，适才来这里赐酒的贵国夫人不胜酒力，鄙国正愁没法子交代呢！好在殿下来了！为了顾及夫人的体面，我们请夫人躲在木箱里了。如此，就交给殿下处理吧。”亦璃抢在叱利前入了内室，回头狠狠瞪一眼呼延磊。
　　叱利打开箱盖，却没等到预料中的怒火冲天，轩亦璃只看了一眼，就冲了出去，一把攥住呼延磊的衣领：“你把洛妍藏到哪里去了？”
　　呼延磊眨巴着眼睛，狡黠的笑着：“南炎可是讲法度的！豫王爷莫要血口喷人！没说错吧，这个是你们汉人的成语吧？”
　


忠言

　　
　　《易》讼——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洛儿，鲲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洛妍浑浑噩噩，却想纠正姬鲲鹏话里的谬误，八年了，又一年过去了。寒冷的水也散不尽她血液里的热度，他的手掌倒是能传递丝丝缕缕的凉意。
　　她的性子被他影响，也透着冷淡。“泠然，这不是天堑关！”他每次拥着她，都是在天堑关，他说过，他的怀抱会是她的灾祸。
　　“洛儿，小初如何死的？”姬鲲鹏手指划过洛妍的眉峰，那粒红艳的朱砂，便是他的杰作。为她曾憧憬的能得一心人，更是她深入南炎的自保屏障。
　　小初，小初的舞姿优美，美得令洛妍瞠目结舌。姬鲲鹏不过赞了一句，多顾盼了几眼。描绘舞姿的丹青犹润，宫墙那头就传来皇后的懿旨与赏赐，小初最美的柔荑被齐齐斩下盛在盘中。
　　洛妍以为他会伤心，会不忍，却原来承受不了的是她自己。月色下更为静谧的紫色笼罩上寂寥的暗灰，他一如寻常的给她讲解奇门遁甲之术。末了，寥寥数语，血淋淋的练达世故：“隐藏你的痛苦，隐藏你的恐惧，装作怡然自得，在这宫阙中，你在乎谁，就是给敌人指明你的弱点所在，就是给敌人驾驭和毁灭你的方法。”
　　
　　门外的争执声骤起，顾青枫既知屋内情形，断然不会畏惧对方的呵斥，朗声答道：“无贵国皇帝陛下谕旨，任何人不得入内！鄙国太子殿下的殿阁岂是擅闯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打斗声起，姬鲲鹏心知洛妍一时半会没有大碍，横抱着她从冷水中立起，一只脚方踏出木桶，就有人破门而入，正是洛妍的夫君轩亦璃。按说顾青枫的功夫不会如此不济，但稍一思量，他便想透其中缘由。洛妍之前信中曾提及轩亦璃武功路数，显然与他姬家兄弟师承同宗，顾青枫的招式都是轩亦璃了然于胸的，自然在出招之前丢了先机。
　　姬鲲鹏也不正眼瞧轩亦璃，只用眼神示意顾青枫退下，洛妍微微睁眼，无助的将头靠在他胸膛。
　　轩亦璃并不多言，逼到近前就要夺过洛妍，姬鲲鹏巧妙的躲开，接连几步，都隔着木桶，让对方碰不到分毫。直到停止这猫戏老鼠的闪避，他冷眼藐视轩亦璃的怒火，也不知那对凤目中的血丝是源于自己略胜一筹的身法，还是怀中湿衣贴身、意识不清的洛妍。总之，这个可以笑谈他人生死的轩亦璃再也沉不住气，猛然一脚踢向木桶，沉闷的声响，木桶顿时裂开成两半，水泻如注。飞溅的水花中，姬鲲鹏轻叹口气，玩味的看着轩亦璃愈发白晰、透明的面庞，单手一舞，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旁若无人的弹掉发髻上的水珠，那水珠朝着亦璃直飞而去。擦着耳际掠过的却已是薄冰，刮得耳廓生痛。姬鲲鹏无视轩亦璃眼底的惊讶，转身取了紫色锦袍裹住洛妍：“豫王，非礼勿视，知否？”
　　“这是孤王的侧妃沈氏，不得放肆！”轩亦璃屡次出手，可姬鲲鹏都将洛妍挡在身前，令他只得硬生生的收回掌风。
　　姬鲲鹏捋开洛妍额前秀发，假意着力辨认：“豫王何故诓骗于孤？这分明是贵国楚睿王的妻妾，孤在鄙国的雪 玉 峰见过的！他二人伉俪情深，不远千里相互扶持来寻洛水瑶莲，解楚王身中的奇毒！”他说得不经意，可字字清晰入耳，旋即顾左右而言他，无视轩亦璃的仇视，“依孤看来，豫王的一身武艺似乎师承我东赤，泠然居然对豫王推心置腹！只可惜，这火候嘛——”姬鲲鹏审视着轩亦璃，至亲的二人都和眼前的男人密不可分，令他不得不细细琢磨此人与轩亦琛的异同。洛妍说他心思细密、城府极深，眼下看来，却也是恨意聚集于眼中，那种焦急显然不是伪装出来的。若执意不将洛妍交还于他，等待轩亦琛的到来，势必能挑起更大的矛盾，于东赤更为有利——其实，轩亦璃只要稍事冷静，宣他南炎的礼部官员入内，自己断然没有道理抱着洛妍不放手。显然，对方不再是那个手捏奇货、自命不凡的三殿下，仅仅是个妒火中烧的寻常男人。这样的男人，于洛妍，是利还是弊，言之尚早。
　　“姬——鲲——鹏——，不要以为有轩亦琛庇护你，就能安然出我南炎——”余下的话，轩亦璃自不多言。
　　“姬泠然的功夫与我不相伯仲，你么——为个女人何苦呢？听闻，呼延磊是北漠大汗着力栽培的储君不二人选——豫王为了一个女人，与之交恶，值得么？”见识了轩亦璃的武功，他是确信姬泠然还活着，那么，洛妍，势必要留在轩亦璃身边。只是这样的男人，对于轻易到手的东西都会弃若草芥。
　　水与火的煎熬似乎不似先前灼人，洛妍依稀听见熟悉的声音，亦璃，是亦璃么？她何尝不知，身受的苦痛与屈辱分明拜他所赐，无端的恨意夹杂着无法梳理的纷乱情绪，血液仿佛倒流，混乱着爱与恨的边际。她并未真切感知这个男人实在的存在于同一屋檐下，只下意识的搂紧姬鲲鹏，寻求着保护：“我不跟他走！不！我不要轩亦璃！”
　　轩亦璃的掌风紧随洛妍的呓语而来，姬鲲鹏单手格开来势，不无惆怅的看着洛妍，他太过了解她，了解她爱憎的表达方式。适才洛妍于迷乱中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轩亦璃！
　　“东赤皇后难道不在乎姬泠然的生死？泠然若还朝东赤，岂有你姬鲲鹏的立足之地！”轩亦璃似乎下了狠心，话语咄咄逼人。
　　姬鲲鹏心底一惊，这正是他与洛妍惧怕的。母后，千方百计要取泠然的性命，外人并不知质子调包之事，只道泠然才是皇后之子。
　　“抑或泠然之事由太子殿下代为传讯？”
　　“敬谢不敏！”他尽量让话语不显生涩，淡然的将洛妍交还。
　　那紫色的锦袍——两个男人漠然对视，任由奇艳的紫色去映衬洛妍凄婉的媚态。
　　鲲鹏维系着眼中的从容淡定。
　　亦璃清冷挑眼，嘴角的狞笑与他雅致的容颜相去甚远。
　　待要举步，才发现洛妍双拳紧紧攥着姬鲲鹏散乱的长发——“豫王，谨记良言，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泠然的性命，断不可随意拿来要挟他人，否则，追悔莫及！”他轻轻的将洛妍的手指展开，先右手，再左手，手腕处的伤痕触痛他心底的酸楚。轩亦璃岂肯让他再握着那纤细的手，步态轻盈的离去——羸弱，曾有探子将如斯字眼冠在轩亦璃头上——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羸弱，若有他得势的一日，凡是得罪过他的人都会被狠狠踩在脚下。轩亦琛，果然是输不起的，胜败原在一念间。
　　
　　顾青枫紧走几步，眼见轩亦璃将沈师妹裹得严严实实，由馆驿宫侧门出去——太子殿下与沈师妹之间有一种让他琢磨不透的情愫。
　　紫都州，他深信，殿下说的在紫都州等的人便是沈师妹。
　　猛听见咳嗽声，顾青枫回身去瞧，满面惊慌却被那严厉的目光吓得收敛。
　　姬鲲鹏用食指拭去嘴角的血迹，然而更猛烈的咳嗽随之而来，鲜血由口中喷出。
　　“殿下！”
　　“你暗中跟去！别再使本门招式！”一口气说完，再无力多言。他踱入内室，盘膝坐下，缓慢调匀气息。等缓过劲儿，已是黄昏。以前风闻春恤兰的厉害，实未料到如此烈性，换作别的男人，好比那呼延磊，洛妍怕是难逃此劫。是谁设计要毁了洛妍清誉？轩家那些妻妾？这计谋实在阴毒，算准了敬酒时才会药性发作。
　　耳闻门外脚步声，姬鲲鹏更衣出去，顾青枫才踏入门，行色匆忙的轩亦琛接踵而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手中犹握着马鞭，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虑。
　　“楚王，哪一环出错，该问你才是！”姬鲲鹏望一眼顾青枫。
　　“殿下，奴才无法跟去，那宫殿在一处离岛。奴才打听了，是豫王的行宫。”
　　“怎么回事？”轩亦琛怒喝一声，却显得无计可施，只将那马鞭一圈一圈的缠绕在手上，越勒越紧。
　　姬鲲鹏挥手令顾青枫退下，只定定的看着轩亦琛。
　　亦琛只觉得事情有说不出的诡异，他被滞留在大骊宫，父皇召见他兄弟三人，亦璃却迟迟未至，这已令他不安。随后底下人来奏报，洛妍才出宫，就被刻意换了车驾，此其一，司礼内侍据说是奉了懿旨重新安排赐酒的命妇。皇后素来不会过问这些琐事，除非，除非是父皇授意。他哪里还能在御前安坐，借故出来，还未到馆驿宫就听闻亦璃前来闹事，而呼延磊更是在半道上截住他质问缘由。
　　离岛，亦璃的离岛——矫诏还是求助于骊姬——硬闯是最迅捷的途径——
　　



旖旎

　　鉴于有白框框，空格键上阵。
　　
　　《易》中孚——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他一刻没放开她，不容她掉转目光，他宁可迎上那灼人的带着愤恨与挑衅的仇视，也不容许丝毫的逃离。
　　马车疾驰，船破水而行，上岛步行，她始终被钳制在他的怀抱中，仰视着那张刻意温柔如初的脸，以及坦诚的眼。墨色的眼，藉着光线的明暗，幻化浓淡不一的墨色，水墨寒山图，远山如黛，近前峰峦似渊。这离岛便是世外仙境，能让他们真的坦诚，初见的爱慕是真实的，此刻的恨意也是真实的。温柔，这温柔让人心生畏惧。
　　随侍的仆从，或是岛上跪迎的内侍，只瞧见表里爱侣的亲热，却不知笑容下掩盖的怒火。
　　洛妍的脑海中交替出现着纷繁的画面，天堑关斑驳的胡杨，雪玉峰盛开的瑶莲，澹娴斋外一丛丛玉簪——草木易幻灭，人的躯体更易折损。亦璃明明搂着她，却似隔得很远，抑或是她想将他推远。虽然迷乱中的幻象多半是芙蓉帐内他赤 裸的躯体，是他旖旎的吻和无尽的爱抚。
　　分明是恨他的！今日之辱——是要将她送给呼延磊？果然是笔好买卖！若非阴差阳错被送到姬鲲鹏处，豫王怕是要上演一场捉奸在床、义释奸夫的好戏。然而这恨却显得无力，隔着薄衫，最简单渴求呼之欲出，行走间肌肤的摩擦也能惹出欲望。
　　他眼底的恨——可笑！是恨她不知廉耻的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可那都是拜他所赐啊。她心存侥幸的期盼那些肮脏与他无关，可他的突然到来不就是最好的明证么？亦璃的眼似乎失去了所有光亮，层叠的灰暗郁结在眸子里。他敏锐的捕捉到她的蔑视，冷哼一声：“孤王倒想问问，有何见不得光的隐秘事，要爱妃替孤王昭示天下，竟示到姬鲲鹏怀里了！这究竟帮的是孤王，还是二皇兄？”
　　“王爷自然盼着寻到呼延磊的错处！”洛妍反唇相讥，他居然好意思问她，当真是颠倒黑白，美丑不分。
　　他故作亲热的俯首咬住她的耳垂：“孤王自小就唯二皇兄马首是瞻，自然是有样学样，依葫芦画瓢的照搬过来。骊母妃设法把你指婚与我，谁的主意？为孤王践行之日，加了催情药的羹汤实在美味啊！那之后，你是步步紧逼，躲到天堑关，你也能随了来——二皇兄做得的，孤王凭什么做不得？”
　　“践行之日，楚王追到画舫，王爷如今学得十足，也追到馆驿宫！王爷那日演了活春宫，楚王与臣妾大饱眼福、耳福，只可惜，今日没遂了王爷的心愿。”洛妍粲然一笑，说话的语气与亦璃分毫不差。她恨他，只想伤得他心疼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的痛楚，就怕，他早已迷失了心。不会，他是一个偏执的人，认定的事更不易更改。她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却像熟知自己掌纹般了解他的情感——亦璃，是爱自己的，是认定的爱让他滋生无尽的恨。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命运？
　　猛然间被他掷在床榻，纵使被褥柔软，那力道也令她背脊生疼。
　　门重重的摔上，亦璃迫到近前，一把扯开紫金锦袍，丝线重叠织就的锦缎韧性上佳，竟难以撕碎，他转而将火气出在她贴身的亵衣，湿漉漉的薄纱下，曼妙的胴体散发着幽香。
　　强烈控制欲的男人与徒劳挣扎的女人，谈不上势均力敌，洛妍在一瞬的恐惧后，强撑着精神，挑衅的打量着他：“不胜其任！王爷每次都能忍的！”她左臂圈紧他的腰，右手已灵巧的为其宽衣解带，唇舌挑逗，耳垂、颈项、双唇，从松散的衣衫间探入，去摩挲他的肌肤，小腿轻蹭几下，缠绕着亦璃。爱？恨？不如抓牢他，红豆相思，寸寸销魂与折磨，定要逼他说出姬泠然的下落。
　　亦璃仅仅迟疑了一刹，即刻情不自禁陷入甜腻的缠绵中，她的吻是挑逗的诱惑，他的吻却是霸道的侵占、释放的渲泄，彼此的口中都带着淡淡的酒气。春恤兰，酒，两个人试图说服自己，麻痹了仇恨、左右着 情 欲 的仅仅是药物，眼前换作旁人，亦是如此。
　　亦璃的吻铺天盖地而来，洛妍缓慢的抚弄他肌肤，直到触碰了后背，稍不在意就会忽略的疤痕藏在他的后背。消魂散，是他中了消魂散时自残留下的印记。冷绝若荒漠的心被这莫名降临的雨丝撼动，想起亦琛背弃后的执手，想起她对磊磊说的那些话，她真的习惯这里，习惯轻贱人的性命，将身边人视作达到目的的跳板。入南炎之时，她早就认定要利用红豆相思掌控一个有权势的男人，亦璃，早就是她狩猎的目标。她居然忘了这一切，居然去不齿亦琛母后与辜九生对亦璃的残忍。
　　想要推开亦璃已是难事，甚至无计咬住他灵动挑逗她口腔的舌头。寸缕不着的躯体胶着出更浓烈的欲望，在洛妍几乎被吻窒息之际，亦璃骤然支撑起上身，怨毒的俯视着她，黑色的眸子似乎要滴出血来，那般的凄美与决绝。
　　“亦璃！”她想要拒绝，可这声呼唤却娇柔得媚骨。
　　他不给她多言的机会，从甩在一旁的衣衫中翻出个瓷瓶，倒出三粒猩红的药粒，单手卡出洛妍两腮，将药塞进去，再 赤 裸 着起身饮了水，嘴对嘴的灌给她，强迫她吞下那药。
　　洛妍才止住咳嗽，亦璃便迫不及待的吻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动作粗鲁，肆虐的咬着她，用力分开她的双腿，毫无预警的直刺而入，那种撕裂的剧痛让她猝不及防，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银牙咬在唇上，才抑制住惊呼。洛妍下意识要蜷缩身体减轻痛楚，那种火辣的烧灼感却令她无处遁逃，睁开眼，见到的便是与他俊美容颜极不协调的狰狞笑容。
　　“洛儿不是急不可耐么？不是缠着亦璃索求么？这滋味好受么？”空气中泛起血腥味，与他眼中的邪魅映衬。
　　适才让她吃下的药——辜九生，辜九生被割下了眼、耳、舌。他既可如此狠绝，姬泠然被他攥在手里。悲愤之情油然而生：“辜九生不该把你当作朋友！”泠然，泠然教他武功，泠然教他笛曲，那笛袋更是先人遗物——他居然狠心拿泠然性命与人交易，还有何等卑劣之事做不出？她在心底痛骂自己的愚蠢，居然去怜悯禽兽。
　　“辜九生！他也配做孤王的朋友？奴才，阉人，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过是瞧着他还有几分用处，才留着他的狗命。沈洛妍，是你，是你提醒孤王的！母妃既无错处，孤王自然得替她讨个公道！”他干笑几声，用唇吻着她额头的汗滴，“洛儿，你对我这么好，处处为我着想，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呢？”
　　“不要！不要碰我！”
　　他的目光阴冷的聚结，眼眯成缝，一字一顿的问道：“不要！那你要谁？轩亦琛？呼延磊，还是姬鲲鹏？”亦璃一口咬在洛妍肩头，仿佛如此才能疏解情绪，“我告诉你，除了我，谁也别想！就算是轩亦琛也不行。那个姬鲲鹏，孤王早晚要将他凌迟，一寸一寸割下他的肉——”每说一句，他便狠命的 抽 插，毫不顾惜她的身体。
　　凌迟，果然是凌迟，异物感带来的疼痛让洛妍几乎昏厥，可持续的由下身传来的痛让她希望真的能昏过去，便可忽视难以隐忍的羞辱与折磨。她感觉身体被活生生的撕扯开，带着锯齿的锉刀在沿着伤口来回切割——
　　“很痛么？求孤王饶过你啊！”
　　洛妍痛得无力回答，只倔强的瞪视着他。他移动丁点都令她痛不欲生，身体的痛楚却难敌心里的创伤，眼见他不再避讳的在她面前暴露他的阴险毒辣，她还是不肯相信，这便是轩亦璃。离岛，身处离岛，她怎能忘却那双无邪的眼，那孩子气的笑容。
　　他抹开她额前的刘海，盯着眉梢那粒渐渐褪去的朱砂。
　　“你早就知道！”她想起鲲鹏说过的大忌，不可动情，对眼前的男人，她明知有那许多的看不明白，明知是一个深渊，却不自觉的陷进去，在被吞噬的过程中还自以为能拯救他的灵魂，试图去帮助他。
　　他嘲弄的笑着：“你该装作不知道！”亦璃随手抓着破碎的亵衣，在身体结合处轻轻一擦拭，殷红的血液若盛开的莲花绽放于濡湿的绢绸上，“轩亦琛想必是舍不得了，急切的来报讯，让我千万别碰你！”他漠然的从她身体中抽离，假意厌弃的扫一眼，起身趿鞋，还不及站立，却又奋力将鞋踢开，回身搂抱着洛妍，将脸埋在她胸前，贪恋的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洛儿，忘记一切，我们——”他疯狂的拥吻，再次与她的身体融合，恣意的近乎癫狂的要将她纤小的身躯揉入他的骨血中。
　　



斗柄

　　《易》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当人以自己身份说话的时候，便越不是自己。给他一个面具，他便会告诉你事实。
　　激情中的男人是狂风暴雨中的孤舟，体 液 带走的是喧嚣后如死亡一般的宁静，戴着虚弱无助的面具，亦璃娓娓诉说着。他的情绪也随着诉说而波动，隔湖相望的四年是最平静最回味的四年。他握着洛妍的手，有些激动，未察觉她于疲惫、疼痛中的抵触，只将她揽在怀中。“洛儿，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不是停留于世俗的泛泛之爱，透过音律，你就读懂了我的心。”他果然心细如尘，对于过去一年多的相处，细数两人短暂相守中凤毛麟角的欢愉。从指婚第一日，他就知道背后的故事。“洛儿，我给了你很多机会，希望你能袒露心扉。无数次——”
　　他的声音极低，或许不是要倾诉，只是在对自己重复，即使洛妍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仍旧听不清那些呓语中要表达的情感，抑或，是恨意。他无法静谧下来，时而忘却周遭，捏紧她的肩头，些许的停顿。
　　洛妍，更期望处于迷惘中的亦璃能痛快的哭一场，或许，那样，或许她才能说服自己麻木的接受不堪的事实。然而那牵扯每一寸肌肤的痛却切实存在，让她更清醒，更理智，也就更加的痛入心。猛然顿悟，馆驿宫的戏并非亦璃临时起意，谋划已久。这心灵的痛似乎令身体的痛稍稍缓解，哪怕她也在遮掩着欺瞒过他，可如此的算计——她宁愿他不曾动情，只是交易。可她的专业常识，使她去剖析，肯定他的爱，再去探寻他行为的本质。
　　“红豆相思——你舍得告诉轩亦琛，却苦苦瞒着我——”他忽然口齿伶俐。
　　他早就知道，每每逗引她对于 情 欲 的滋味浅尝辄止，就是为了令春恤兰发挥更大的效力。亦琛，是亦琛说出了红豆相思的秘密——亦琛，怪不得他欲言又止——
　　“洛儿，别怨我！疼么？”亦璃温柔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臂划下，侧腰的曲线，直到大腿。
　　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如此深的妒意与报复欲，姬泠然，这三个字，再不敢提及。
　　孩子害怕黑暗，情有可原；人生真正的悲剧，是成人害怕光明。
　　窗外黄昏的余晖无力的与即将到来的黑暗缠绵，洛妍盼着黑暗早些来临，好让这场折磨落下帷幕。只是，当黎明重新降临时，情何以堪？
　　“梦里见过她，玉色的裙褂，斜插一朵玉簪花，学着猫叫逗我。哪些是梦，哪些是记忆，早分不清楚——蜜白是天上的星星，落到她怀里——”他缩着了身子，也将她裹得更紧，绵密的话语一丝一丝吐出，层层萦绕，缠出个密实的茧。
　　她无法抗拒他的诉说，也无法抗拒莫名冒出来的怜惜——是猎人，同时也是对手的猎物，他与她，同是。如果单单被获取了身体，她还能接受，毕竟入南炎那一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感情，什么时候，她的感情已经陷落——
　　能肯定他的爱，她的呢？爱，不爱？反复的自问锥心刺骨。
　　亦璃如同从梦魇中乍然惊醒，猛地甩开洛妍，直坐在床榻，回头仇视一眼，紧接着一把卡住她的咽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母妃是被毒死的！明明知道我中毒之后受的苦，为什么还想对我下毒？为什么？”
　　她想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道，徒劳的放松，张大了口呼吸——如果他存心要她的命，等死是唯一的路——他若只是泄愤与威胁，求饶或许能少受罪，可那非她所愿——
　　他终于松开手，披散着长发，斜倚在床头，仿佛差点断气的是他。亦璃大口喘气， 裸 露 的胸膛深切的起伏：“不怕我杀了你？还是觉得孤王不敢？”
　　“杀与否，王爷自会权衡——”她目不斜视，强撑着起身，脚甫一落地，才察觉不受控制的痛支配着身体。跌跌撞撞的光着脚走几步，拾起地上的紫金锦袍遮住遍布青紫瘀痕的躯体。
　　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传来，内侍禀道：“王爷！”
　　“自去领二十棍！就算天上落刀子，也用不着慌乱。如此不堪大用，留在孤王身边作甚？”亦璃怒喝着冲到洛妍身边，一把扯下紫袍，开门扔出去，“拿去烧了！”他踢上门，取出件水红色细丝亵衣为她穿上，动作轻柔的穿好衣带，灵巧的系上结。他扶她坐到贵妃榻上，半蹲在她身前：“想是累了？这就传膳，想吃什么？吃点儿东西，吩咐奴才备了热汤伺候你沐浴，今日就住在岛上。”他自顾自说完，才朝着门外问：“何事？”
　　“二殿下带着宇都卫强行要上岛，奴才们按规矩请二殿下在曲水流觞侯着。”
　　亦璃索性蹲下 身子，膝盖着地，双手握住洛妍光滑的脚，用手指轻轻拭去沾染的尘埃，那样的专注与细致。“二殿下带了多少人？岛上的茶具可够使？”
　　无边的声音沉稳下来：“回王爷的话，绰绰有余！”
　　“板子先记着！去告诉二殿下，孤王乏了，已安置了！侧王妃会代孤王前去烹茶！”抬头，依旧是迷人的笑容，“洛儿，有劳了！二皇兄急匆匆而来，想必——不是瞧亦璃的——”他颇有意味的审视着她的眼神，忽然冷若冰霜，视线扫过她颈项处的手指印，“他想怎样，孤王成全了便是！”
　　
　　波澜不惊的未央湖在夕阳下泛着异彩。
　　焦急的等待蚕食人的心智，亦琛借由对往事的回忆来抵消忧虑。
　　当初沈儒信刻意将他引到湖上饮酒赏月，轩亦琛欣然赴约，实在是有恃无恐。那时候，他便知这位擅写青词的状元暗中与东赤有往来，这把柄，说不定是老狐狸故意卖的破绽——
　　内侍传信后，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亦琛再也按捺不住，出了凉亭。
　　“殿下！”内侍拦在侧前方，一副为难的神情。其实初上岛，便有安插在亦璃身边的人递了眼色。这离岛山林中，并不平静，偶有惊飞的鸟儿昭示着林中的埋伏。当初，父皇赏赐，轩亦珩要了封地，他原是属意这离岛，父皇却给了亦璃，只把海外岛屿赏给他。
　　若是硬闯，就是给了亦璃动手的借口。
　　“二皇兄！”
　　在洛妍出嫁那日，亦琛曾凭空想象那大红盖头下的娇艳容颜，该是比她素日的淡妆更胜一筹的。可惜，他没有勇气去掀起盖头一看究竟。而今，她款步而来，细细描就的妆容格外明艳，而那笑容更是让落日霞光黯然失色。
　　“二皇兄！”洛妍在十步外站定，福身见礼。“让二皇兄久候了！王爷不胜酒力，特命臣妾来给二皇兄赔礼。二皇兄屈架离岛，未能款待，还请二皇兄海涵！”
　　亦琛瞧着她浅笑默默、一脸泰然，不疑有他，也报以一笑：“弟妹不必客气——事出仓促，不及相商，并无他意——”擅自决定送她走，只怕她要介怀。
　　洛妍颔首凝神，旋即道：“明白的！天色不早了，岛上不便挽留，不敢延误二皇兄的归程。”
　　亦琛心知无数眼睛盯着二人，不再盯着洛妍不转眼。远眺夕阳隐于山后，再瞧另一头，灰蓝冷月已出东山。“曾有一至交云，清风朗月不花一钱买。独踏月色归，荡涤浊心，以思至交——”这话原是洛妍于前年中秋说的，中秋，最迟就在中秋——
　　“二皇兄雅兴！”
　　他不舍的眷顾一眼，她竟不避讳的一直专注的看着他——实在不能久留，他才迈开步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乎，她在唤“亦琛”。回头站定了，狐疑的望着她。洛妍低垂着眼，睫毛闪动，贝齿轻轻摩挲颤抖的唇，却将视线挪开：“紫幕轻垂，云卷云舒！春暖时节，二皇兄，再高的关隘也阻挡不了鸱燕北飞越酷暑。”鸱燕，在东赤被称作紫燕，紫燕难越紫燕门，不过一句戏语。他会心莞尔，只手凌空虚握，欣然离去。
　　
　　洛妍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酸楚涩味由心底涌出，汇聚成眼眶内的液体，她明白，只要大声呼唤，亦琛必然折返。他若知晓真相，就算立刻对峙，也会带她离去。
　　好似回到烽火台外的悬崖，这个看似危险的男人的怀抱居然会是最安全的庇护所。原来，“坚强”两个字是选择性的存在，当你知道面前人是你的依靠，再要坚强竟是如此之难。他被她的笑蒙蔽，不曾察觉她在一寸一寸的挪动步子朝他靠近，只为着夕阳萦绕于他四周的光芒，那光芒能给予的温暖。
　　只道为着身受的苦，会怨恨亦琛，对镜描眉时单想着如何令他心安——看到他关切的眼——另一双眼定是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爱，竟比恨容易生根发芽。
　　她曾不能理解一个病患的诉说，一个中年女人，声泪俱下的诉说：“我真的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是朝秦暮楚——可我真的爱上两个男人——分不出差别，真的同时爱着两个——”
　　爱么？爱！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情感，她爱着这两个男人，这两个或多或少伤害过，伤害着，不可避免还有更多的伤害——可她，真的爱上了！
　　就在他转身那一霎，她还在犹豫——她从不高估自己，却自信，只要冲上前，握住他的手，一场纷争即刻而起——兄弟阋墙，东赤获益颇多——明知储位之争，亦琛、亦璃难免一争——在那瞬间，她忍不住齿缝间唤了亦琛一声，她不知迈前一步，对亦琛、亦璃谁更有利。一时之间，她分不清心中所向。
　　
　　船行桨划，碎了如镜的湖面，把投影湖中的月亮割成摇曳的横条。
　　仰望苍穹，月朗星稀，北方隐约见七星，斗柄如人的心境，指向了东方。
　　
　　



宿命

　　
　　《易》噬嗑——上九：何校灭耳，凶。
　　
　　洛妍习惯独自沐浴，瑑儿也就不曾留意她周身的瘀痕。
　　瑑儿与顾青枫每次传话都格外谨慎，不敢疏漏一个字，姬鲲鹏原汁原味的思路勾勒在洛妍脑海。“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中与不中，唯在命耳。”
　　她默然不语，触及瑑儿不解的目光，才道：“螳螂捕蝉，焉知周遭竟有黄雀，而黄雀又不知道树下举起的弹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劝她莫要强求。
　　瑑儿点点头，似懂非懂，取出錾花银剪为洛妍修理过长的刘海：“朱砂——你眉间的朱砂——”
　　她满不在乎的笑着，食指点在锁骨间：“这里的朱砂也没了！”
　　“痛不痛？”试探的问句，再瞪大了眼，“什么感觉？”
　　洛妍从镜中瞧着那张充满羞涩、好奇与期待的小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比你葵水至时，就痛得呼天抢地，我却无事。”
　　“到底痛不痛嘛？”
　　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出事实，肯定会投射阴影。将桌上红烛掰下一段，递到瑑儿嘴边：“嚼了试试？”
　　“味如嚼蜡？那女人们还抢着和男人好，那是为何？你同轩亦璃不过在岛上住了三日，卢氏、郭氏就支了小丫头来打听去向。”瑑儿噘嘴不服气，“那林彤霏有些古怪，跑回娘家探视高堂，竟称病不回来了。”
　　洛妍想起那日林彤霏不伦不类的请求：“瑑儿，让父亲送你回去吧！好歹——他，姬鲲鹏答应过我，绝不再为难你。”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机警的侧耳听听，“有人来了！是卓丽姿跟前的小月！”
　　
　　礼部员外郎骑马迎了几次，豫章王的车驾还是不紧不慢的行进，离着上京城外玄武亭还有十里。又行了一里，礼部侍郎也由北而来，却不敢催促，只拿好话哄着张奎，细问究竟。都知道三殿下性格孤僻，可这送东赤使团的亭会必在午时前举行，否则就是咒客人规程凶险，那干系谁也担不起。眼瞧太阳朝头顶移——
　　车内咳嗽一声，韩赞策马过去：“王爷！”
　　“回府！让赵侍郎替孤王掌仪！”接连的咳嗽声，语音虚弱，韩赞示意张奎奉着仪仗与赵侍郎同去，他自护着车驾回还。才离得远些，轩亦璃便弃车就马，加鞭往回赶。
　　
　　亦璃才进园子就瞧见卓丽姿领着卢氏、郭氏走在前，一路说得热闹，想是谁说了俏皮话，丫头、仆妇都附和的笑着。
　　一众人等见了亦璃都跪下见礼，卓氏弯膝一笑：“王爷！”
　　他上前虚扶一下：“这是往何处去？”
　　“几日不见沈妹妹，臣妾领着卢妹妹、郭妹妹去瞧瞧呢！”卓丽姿左右瞧瞧，已有丫鬟将卢、郭二人搀起，“王爷，卢妹妹、郭妹妹才入府不久，今日难得王爷闲暇，不如晌午就在臣妾屋子摆膳，温壶好酒小酌一番。”她见亦璃不置可否，已命妇人去安排。
　　亦璃略颔首，依旧朝桃斋走。
　　“王爷！沈妹妹病着呢，就别去烦她了！改日罚她做个东道，也算是为王爷、为卢妹妹、郭妹妹贺喜！”卓丽姿笑着挽留，给他递个眼色，这新入府的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两位外姓侯爷，不可小觑。
　　亦璃顿时生疑，卓氏一向与他有默契，不会刻意于人前博什么贤惠的虚名。他眼带笑意打量三个妻妾，老成的道：“都别拘束，你们先去吧！”又单对卓氏说：“明日老太妃的寿辰，整寿，父皇很是在意！底下人，孤王不放心，还劳爱妃再将礼单细瞧瞧！”言毕，不再滞留须臾，径直而去。
　　站在他亲题的匾额下，犹豫良久，笑，敛了笑，板着脸又皱眉，再笑，终究不自在。叹口气，手按在太阳穴揉揉，仍旧挤出笑。
　　如此的反复——才见有人傻站在门槛那侧，他一眼瞥见小月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心知问不出个究竟，瞪视着令她噤声，脚底加快步子往院内走。隔着几丈远，又放轻脚步。
　　刺耳的冷笑，是洛妍的声音，方才松口气，微微抿嘴，笑却忍不住浮在面庞。
　　随即而来的是瑑儿尖厉的斥责声：“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正院儿送来的东西岂是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敢胡乱吃？红豆相思的毒去了，也就挡不住寻常的毒，性命攸关的事岂能儿戏？”
　　“你急什么？吃不死人的！父亲的官职摆在那儿。父亲在一日，倒不至于收了我性命。”洛妍却是淡漠若寒冰，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至多有些冷寒方剂，咱们私下去寻倒不方便。多少双眼睛盯着，迟早传到他耳里，怕是要招一场无名火。既然有人上赶着送来，不是省心省力么？若非禁足，咱们该登门道谢才是。”
　　说到末了，她话语中夹杂着笑意，笑声竟比哭声更难听。
　　亦璃稍微一愣，打个寒颤，急切的推门闯进去，正瞧见瑑儿与洛妍在争抢药碗。他几步逼过去，夺下药碗狠命摔到地上，陶瓷的碎响尖锐，她依旧冷漠，站起来福身，笑得明媚却无情：“王爷今儿不上朝？怎么这会子来了？”她抬头无畏的望着他，毫不胆怯与心虚，嘴角挂着笑，眼眸中却若寒潭冷冽。亦璃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只问瑑儿：“她喝了多少？”
　　“小半碗，都是虎狼之药！”瑑儿权作抓住救命稻草，恳切的看着亦璃。
　　亦璃不容分说，左手一把捏住洛妍两腮，逼得她张开口，右手伸入口中，按住舌根揉捏几下。洛妍立时觉得胃里翻涌，不单方才吃下的药呕了出来，便是早膳也吐了个一干二净。瑑儿已端着铜盆候着，等吐尽了，又取温水递给洛妍漱口，轻轻拍着背。她故作从容的冲着他一笑——
　　他出手极快，一个耳光：“很公平的！”转瞬人已走到门外，狠狠的丢下一句，“沈儒信一人之下，能奈孤王？收拾东西，明日搬去澹娴斋！”
　　洛妍咬着唇忍住泪，唤来慧慧：“打井水来，别拿日常用的泉水！”她的手冰凉，覆在瑑儿红肿的脸颊。
　　“没——没事！练武——的人——厮打——惯了的，总、总比你能承受！”瑑儿语不成句，就像口中含着东西在说话。
　　她勉强应承，深信不疑的样子：“嗯！忘了你是练家子，这点儿算什么？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他、他——怎么变得——如此——”
　　变？从善如流、从恶如崩——或者早已如此。
　　
　　仲春午后的阳光已显得刺眼，寿宴摆在小园，轩宇槐向庶母敬了酒便摆驾回轩辕殿，亦琛、亦璃也随着去了。妃嫔们已对十年如一日的冷遇麻木，女人们都围着老太妃说笑，待戏开锣，才稍事清静。
　　戏词唱了三句，老太妃已乏得轻吐鼾声，一出戏末了，唯独骊姬敢高声打赏。沉闷的殿阁内塞满了烦躁的女人，也就更显燥热，老太妃睁眼第一句：“好！赏！”顾盼左右，“皇上既走了，娘儿们就自在些。都去脱了朝服，换家常衫子！”
　　洛妍原不怕热，只担心瑑儿闷出汗来，脂粉遮不住脸上的指痕，若被人瞧出端倪，传到父亲那里，徒添伤悲。
　　林彤霏也显得不合时宜，与瑑儿一样，施了厚厚的脂粉，眼内布满的血丝还是出卖了她，并非她想表现的那般神采奕奕。大丫鬟采菊拿着团扇如临大敌似的隔在林彤霏与洛妍中间儿，特别是步下台阶时，小心搀扶。反而是林彤霏不以为意，丢开采菊的手，热络的牵住洛妍笑笑，携手并行：“沈姐姐留心脚下！”履至平地，方退一步，与同是庶妃的卢氏、郭氏跟在后面。
　　瑑儿眨几下眼，表示不解，洛妍却留意到林彤霏那种不自觉的习惯性动作，轻抚小腹。
　　换下厚重繁复的朝服，新衣是浅淡的粉色。“这是家里照着你以前尺寸做的。今年你生日时做的！看，比在家时还瘦些了！”
　　苦涩一笑。生日，去年生日还在家里过的，彼时，亦琛哪怕是虚情假意，可也竭力哄她开心。今年生日？回想一下，也算好的，二月初一的头一日，不是见着共工了？姬泠然，那应当是姬泠然的。他可知他们在苦苦寻找他。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去呢？
　　二月初一！忽然记起，她被亦璃搂在怀里，与步辇上的亦琛撞个正着——亦琛的妒火——亦璃反常的兴致高昂——
　　离岛承受的苦痛却是在生辰那日种下祸根。那一日，韩赞远行归来，想必带回了辜九生的耳、舌，带回了解药。那一日，亦琛尚不知辜九生的死讯，为着妒意告诉了亦璃红豆相思的秘密。那日的因，今日的果。
　　或者，出生的那一日，便已是一世的因——宿命，她岂能信宿命！
　　



蜈蚣

　　
　　《易》夬——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小钹声一阵紧胜一阵，热闹的武生戏博得喝彩声。
　　洛妍的心思却不在戏文上，只偷眼打量林彤霏，春衫薄纱难掩微微发福的腰身。难道是有孕了？害怕有人加害，才躲回娘家保养？想起她上次跪地恳求洛妍援手——当真是天照应，所愿所想得成。
　　但见林彤霏绢帕掩口，强忍着干呕。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只怕显怀了——腹中一块血肉，惦记着的虎狼心肠多到不胜枚举。她自嘲一笑，犹自难自保，实在管不了这许多。想起昨日亦璃去而折返，免不了奚落她一番。只是不再用强，迫她就范。
　　
　　乏味的戏总算唱完，老太妃也来了精神，领着众人出了殿阁赏花。却见小园内已用布围子圈出一块空地，十多个内侍手捧斗鸡站成一排。早耳闻老太妃出身寒微，其父乃是耀武将军府训斗鸡的鸡把式。
　　宁安走到太妃跟前跪下：“臣妾斗胆，谨为太妃千秋节寿！”
　　“楚王妃孝心可嘉！” 太妃顿时笑逐颜开。
　　斗鸡都高昂着头颅闷声叫着，不似寻常雄鸡的鸣响。老太妃倒是行家，点了两只下场比试。骊姬亲自为太妃摇扇：“太妃，这有些什么讲究，臣妾可瞧不明白！求太妃赐教！”
　　“傻丫头，瞧那眼色儿！要白眼儿的才是上品！”太妃一脸慈爱。
　　瑑儿低声问：“为何白色的好？”
　　“白眼儿心才黑，才能同类相残！”洛妍从齿缝间丝丝吐字，说得极轻。
　　一张张精致描摹的脸绽放着异彩，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下的厮杀，血腥气渐渐蔓延——亦璃，也喜欢这样的游戏么？
　　
　　亦璃厮杀正酣：“将！”
　　温润的男人浅浅一笑，从容化解。
　　“再将！”用力一推，檀木棋子在棋盘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男人微闭着眼思索，他有极长的眼线，触动灵机后的一笑带着与他静谧气质不相符的邪魅。他轻捏棋子，却是亦璃的车，亦璃的手还不及挪开，指端尚压着棋子。
　　“为何？”
　　他语速极缓：“只顾攻城拔寨，却忘了两翼侧防！”
　　亦璃棋路刚猛，却遇上他如此慢的性子，看他徐徐吃子，再专注于他与姬鲲鹏酷肖的面容——若非神采迥异，乍一看倒很难细辨差异。着意要寻出分别，姬泠然的唇稍厚于姬鲲鹏。
　　他抬头，那双眼一望到底，无分毫杂质，迎上亦璃审视的目光：“我们兄弟二人虽不是出自一母，却是最肖父皇的两个皇子。又只相差半岁，同入太学，同习武艺，除了贴身服侍之人，旁人难以分辨。”
　　“泠然，一旦你返回东赤——姬鲲鹏——储位难保！”亦璃咬牙切齿说出那个名字，脸上顿时阴云密布。“泠然，有那么一日，你别阻挠我，我定要将姬鲲鹏碎尸万段！”
　　他一抖长袍，翩然起身，往鹰嘴石处走去，于山林掩映间俯瞰碧绿湖水。“亦璃，姬鲲鹏由得你处置，任杀任剐！姬泠然，莫伤毫发！”
　　亦璃肆意的笑着：“那是自然！君子一诺！”
　　他回头，笑得雅致：“君子无诺！”
　　“无诺行大道！”亦璃抢在姬泠然之前道，二人会心一笑。他忽又沉吟，道：“泠然，这其中有个破绽！”
　　“哦？”
　　“但凡了解你入南炎之事者，都该知晓我们之间有过接触，单凭那笛袋，不足以说明一切。无非佐证你我二人曾经见过——为何，姬鲲鹏笃定的认为，你尚存人世？当初，你的死讯，就是你父皇也认可了的。为此，才与南炎断了邦交，重建天堑关。”亦璃再一次复述姬鲲鹏那些话，自始至终，他从未质疑姬泠然还活着这个消息的确切性。泠然再次背对着他，默然望着一湖春水。未央湖，四季更迭，自从冷宫一场火，他们扶持着侥幸逃生，已经八年。亦璃仍旧不明白，泠然为何不回东赤。他的母后在东赤分了皇帝手中一半权柄，何况泠然原是储君，也是为国赴南炎，回去了，也是可以与姬鲲鹏一较高低的。好在，多想无益，也多亏泠然留下，否则，他或许无命等到辜九生的解药。
　　泠然恍惚的回头，视线空洞的不知凝聚何处，若有所思。
　　“泠然！”
　　他提口气，欲问却休。
　　“泠然，你我之间尚有不可言？”
　　“那日在会馆，精卫面具——是为着她，要杀姬鲲鹏？”姬泠然自然留意到那女子手腕处的伤痕。这个女人难道是东赤来的？扮作他识得的另外一个人。只是，那伤痕分明未逾一年。若说有意设套引他入局，那么，这个圈套未免太失水准。
　　“是！”
　　“五年前，我回东赤那一年，你遇见的白衣女子就是她？你肯定？”
　　这话却刺得亦璃怒火窜上头：“是谁都无所谓了！”
　　“亦璃，你动了真情了！”他黯然苦笑，能系住轩家两兄弟的心，或许这女子真的是姬鲲鹏的杰作。他训练动物，训练人，样样拿手。姬泠然吹三下短促的哨声，林中一只草雀飞来，落在他手掌。
　　亦璃即时反驳，却显得词穷：“那是轩亦琛设计送到我府里的女人，不过同她虚与委蛇。哪里、哪里有什么——有什么真情？”
　　“那日你二哥上岛，是谁嫉妒的发狂，心痛的发狂。不过是近处说了几句话，有人就急不可耐的去阻止！”他竭力要说服亦璃承认自己的情感，又担心，或者，那女子真的与姬鲲鹏有关。
　　“我都说了没有真情了。既无情，怎么会嫉妒，怎么会心痛？我是怕他们互通消息，才急着去了。”亦璃将桌上残局收拾了，重新摆好棋子。
　　“可她似乎很清楚你的情感！”
　　“是那个女人自视过高了！不过拿她取乐罢了！玩物——虽比不得大骊宫宽敞，王府还算大大，装得下很多这样的玩物。未央湖的乌鱼食肉，孤王偏偏不好吃它的肉，却喜欢把竿垂线，挂上饵料，引它上钩！最酣畅淋漓的，便是鱼儿挂在钩上，于半空中垂死挣扎的刹那。”他说得专注。
　　姬泠然不知他说的气话，还是有些当真。多年身受之苦，让亦璃真的变了很多。“那是你先前遇见的鱼蠢笨，舍不得鱼唇！狠命挣脱开了，扯破鱼唇，便逃出生天。因祸得福，没那贪吃的嘴，再不为着鱼饵丢了性命。”
　　“鱼唇破了，鱼只有死路一条！或者——”他叹口气，却发现这哀怨的瞬间被姬泠然捕捉道，又是眉眼弯弯，慨叹一笑。他的心思很难瞒得过泠然，亦璃索性说出心中所愿：“或者经此一劫，这鱼儿若能学得乖巧伶俐，垂钓之人又发现她奇货可居，舍不得吃舍不得卖，留着自己把玩！犹未不可？”
　　姬泠然从荷包里掏出饼屑喂着草雀，那雀儿迅敏的啄食，随着他上托的手掌，振翅而飞。他掸掉碎末，走到亦璃身旁，食指叩在他肩上。犹疑再三，才道：“亦璃，若你撞上的是条刚烈的鱼呢？不情愿困在鱼缸里，宁愿自在的死在湖中。”他仔细回忆，渐渐肯定，那女子是刻意被水烫伤，露出手腕试探于他。再多的人死在姬鲲鹏面前，他也不会皱眉。怎么可能冒着凶险救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她，肯定是他的棋！
　　
　　几场比试，败的斗鸡瞬间一命呜呼，就算是拼死胜出的，也是遍体鳞伤。老太妃看得兴致勃勃，连连赏赐。好歹看着日头偏西，方才作罢。宁安双手击掌，另有内侍抓着十来只骨骼修长的斗鸡下场，又用竹竿挑了一个红布团于空中。斗鸡纷纷朝上跳跃，去啄那布团。有那一只虎纹毛色的拔了头筹，啄开了布团，洒金条幅轴落，竟是百寿图。
　　“赏！楚王妃果然有灵巧心思，赏！”
　　骊姬附和道：“难得的是这份孝心！”
　　老太妃倒是见者有份，永不落空，纷纷打赏。一时，女人们跪作一地谢恩。就在起身那一瞬，瑑儿紧捏洛妍的手臂：“蜈蚣粉！”
　　还不及追问，已听尖叫声起，女人们纷纷乱作一团，四下逃窜，相互挤踏。其中更有凄厉的哀鸣，那布围子圈住的鸡不知何时蹦达出来，混在女人堆里。
　　瑑儿机敏，已带着洛妍闪出人堆。“可见习武的好处了？”拿张绢子掩住她口鼻，“再来几条狗掺和，就热闹了！鸡飞狗跳！”
　　蜈蚣与鸡是天敌，好端端的何人会带着药材在身，引起这风波。
　　人群总算散开，洛妍与瑑儿饶是胆大，也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场景吓得瞠目结舌。
　　采菊的手被啄得血肉模糊，而躺在地上的女人头发凌乱、面孔狰狞，犹存一口气，却比死亡更悲惨。如何描绘她的躯体，除了四肢与头颅，整个身子被斗鸡啄得如马蜂窝，特别是胸骨、肋骨下无屏障的腰腹软处，已空空如也。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呕吐声——
　　“别看了！”瑑儿再也受不了，转过身去。
　　洛妍甩开她的手，走过去，手掌覆在那久久不能闭合的怨恨、悲戚的眼上——
　　林彤霏，下一个可轮到沈洛妍？
　



落泪

　　
　　《易》豫——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忽如其来的一场春雨，淅沥的下个不停，沁润着土地，却不足以冲刷大骊宫的血腥气。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巧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冬冰雪掩盖下的丑恶都随着草木吐新芽，蓬勃而出。种藕的内侍从池塘的淤泥中挖出具腐烂的死婴，头年栽种时是清理过池塘的，这必然是去春至冬季冰封之间的事。
　　林彤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瞒不住是一回事，手握兵权的林家哭到君前喊冤，有归隐的老太医作证，林妃已有两月身孕。轩宇槐甚是恼怒，按规矩该往内府奏报，何故隐瞒。林家却道，林彤霏曾莫名其妙在王府流产，乃是安胎药中有了活络通血的方剂，豫王、豫王妃并未断个公道。说的是旧事，更是暗指这桩命案。
　　
　　夕阳余晖在天际，几袭浮云在铺着橙色纱幔的蓝天漫步，闲散得让人心生羡餍。晚风吹拂，催促暮色沉寂在天尽头。孤舟在湖面翩然晃着只影，两岸青山笼上淡抹薄雾，牧笛横吹幽曲。姬泠然无奈一笑，苦涩于心。亦璃终究不再是清露台的无邪少年——
　　
　　那个想窥视冷宫而攀上树梢、卡在枝桠间的小男孩，未脱稚气的脸再无边关接受降表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老成。只是，彼时小小孩童的傲气还是挫伤了泠然既往的人生认知。
　　胜败，原是如此的要紧，当胜败带来切肤之痛时，他才想起六哥的好胜之心。兄弟二人对弈，他往往不在乎输赢，六哥总说：“让你一车一马，若再输，就罚你！”六哥很有决断，十岁的时候就网罗天下奇人于门下，“罚你足底刺字！”
　　泠然站在暗处，耐心的瞧着树上无助的亦璃；亦璃，似乎也很耐心。
　　影子朝着东走，直到没入夜色。
　　他不知是真的还能看见，或者是能感知，亦璃艳红的小袄是火狐皮毛制成。随他这个质子入南炎的火狐——东赤的灵兽，南炎人竟如此轻贱。火狐命丧他乡，他的命呢？何况这火狐几乎是用她的性命召唤而来的。
　　他告诉自己，与六哥互换身份来南炎那一天起，昔日的姬鲲鹏便死了——就算这轩亦璃摔死，又与己何干？
　　废旧的木门下爬进一个瘦削的身子，压低嗓子呼喊：“三殿下！三殿下——蜜白——蜜白！”
　　“柔姐姐，我在这里！”
　　“三殿下！天啊！那么高的地方，你怎么上去的？三殿下，千万别动！奴婢去传侍卫！”
　　“柔姐姐，别急！哥哥会来救我的！哥哥每次都能接住我！你去叫哥哥，哥哥在昭阳殿——你去啊，快去——母后也会来看我的！”
　　泠然本无意管闲事，却被那句“哥哥”滞顿了脚步。少女在解释无法出得了清露台，也不许传话去昭阳殿。总算安静，想来是搬救兵了。他提盏灯走到树下，树上的人止了哭泣，犹带沙哑的嗓子：“你是那个吃了败仗的东赤人！”
　　他静静的仰视，冷清的笑容与悠闲的踱步使得气势上不逊于高高在上却显困顿的亦璃。
　　“你个子虽然比我哥哥高，不过力气一定没有我哥哥大！好比我从树上跳下来，你一定接不住的！”口气依旧很大。
　　冷宫虽清冷，却断不了外边的消息，何况，母后，那个他必须称呼为母后的人，曾经声色俱厉的说：“本宫对你母妃已算客气了！那南炎，宠妃的儿子尚未断奶，就被皇后毒死！”他有些怜悯他。
　　“怎么样？不行吧？”他徐徐而言，“要不试试？”
　　他一跃上枝头，立在一臂之外：“欲速则不达！激将法不是如此用的。你先得明白，对方是否虚荣好斗，意欲争胜。”再跃下，灯笼中烛火未灭，他却吹熄了，隐没于黑暗中。他心知，必有人来救下轩亦璃，却不知，从此，他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然而，十二载——折了岛上新发的柳枝编成花冠，置在惜柔的坟头。男人主宰着世界，主宰着女人的命运。却是一个女人拼死救下两个男人——于亦璃，她是责任与亲情，于他呢？她陪着亦璃跪在他门前，求他传授武艺；她感激他对亦璃的好；她为他，至死守口如瓶，对骊姬的造访只字未向亦璃提及。
　　清明时，亦璃也会记得惜柔，记得惜柔的好，会念叨清露台苦中作乐的日子。
　　林彤霏的死讯传来，泠然的悲切更甚亦璃。同样是曾经鲜活靓丽的女子，那个亦步亦趋跟到竹园外撒娇的女子：“亦璃——我——”虽隔墙，他也能猜到亦璃的冷眼，“王爷，臣妾回娘家学做糕饼，明晨给王爷和秦姐姐送来，可好？”名动上京的女子，她曾是亦璃的枕边人，腹中孕育着他的子嗣，生命的消逝竟换不来一滴怜惜之泪。
　　“泠然，父皇肯定会寻个外臣来彻查此事！只是，这人选么？林家既抖出先前滑胎之事，我是脱不了干系的；斗鸡乃是二嫂献的，轩亦琛也受牵连；老太妃的本家侄子起初在轩亦珩手下做事。”亦璃将棋子摆成鼎立三足，沉思片刻，“轩亦琛，他不会如此急进；轩亦珩，想重回三分之势！你说呢？”
　　静默，他轻推一下：“泠然，你说呢？”
　　抛开杂思：“你就留在岛上致哀，以静制动！”权术中，必定要死人的，男人、女人——他还是无力去相信透过竹影见到的俏丽身姿会与那样的惨状对等。
　　亦璃忽然感叹：“大骊宫的新鲜花样真是层出不穷！弄死个女人，竟有如此的奇思妙想！”
　　“亦璃！”
　　“嗯？对了，适才你有话要讲的！宫里来人之前，你让我提防什么？你说沈儒信——”
　　“沈儒信——”他乏力的坐下，目光从亦璃兴奋的眼移向棋盘，“沈儒信与三位皇子的关系千丝万缕、错综复杂。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又是当朝宰相，门生众多，能够震慑住林家——”
　　“有理！泠然，你看事的确比我透！再有，得去信稳住林虎！在天堑关几月，我觉着林虎不是寻常贪慕权势之辈。”亦璃猛然一拍棋盘，诡异的笑起来。
　　泠然长叹口气，林彤霏看来是真的没入亦璃的心。这使得他愈发好奇那个沈洛妍，如何能左右亦璃的情绪。
　　“我想着那姬鲲鹏还没过关吧？也不知他进出两次遇见林虎做何感想？”
　　“该做何想？胜败乃兵家常事！”泠然说不出的滋味。亦璃如此肆无忌惮的重提旧年战事，丝毫不觉着他会做何感受。或者他该庆幸，真只有推心置腹到极致，才至如斯不避讳的地步。
　　“可林虎在羊肠坳伏击姜尚飞，亲斩姜尚飞于马下！那可是姬鲲鹏的嫡亲舅舅！”亦璃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历战场。
　　泠然笑得更加苦涩：“姜尚飞斩杀的不能以百计，若家家户户来寻仇，天下不复有姜姓！”
　　
　　孤舟，很有伤悲的气氛，只是那笛曲，有愁绪，却无深情。官船由对岸而来，若派来问话的钦差是个通晓音律的，亦璃，当泄露心机。泠然苦心传授笛曲，亦璃，唯那《溱洧》最动情。那一年，他回东赤，不曾见着被亦璃说得神乎其神的白衣女子，好在，曲更传神，笛曲中对曼妙女子的痴情爱恋跃然林间。即便是在最苦的三年，亦璃不能运气吹奏，手指不时抚弄玉笛，还是那曲《溱洧》。
　　轻舟驶向离岛，官船随后。泠然步入深林房舍，取了泉水烹茶。
　　淡雅的茶涤不净心底的尘埃，亦璃听的兴致盎然的样子浮现眼前，难道，整个局是亦璃自说自话？
　　盘膝坐到榻上，取出贴身的荷包，干枯的莲花花瓣依旧泛着香气。熟悉的香气令人静谧，逐渐趋于安宁。
　　
　　亦璃一日不饮水，人显得格外憔悴。弱不禁风的跪下聆听圣谕，再被内侍搀扶着，摇晃着站
　　起，虚弱的抬起右臂，指着张奎，让他代为接过圣旨。他不胜悲戚的微微啜泣一声，才偏过头去瞧宣旨内侍旁的钦差。按朝中私底下的规矩，行了国礼，对方该给他这王爷见礼才是。
　　眼眶内的液体行将化两行清泪，紧接着再悲泣哽咽一番，便可声情并茂了。泠然教他的，说是姬鲲鹏调教手下女子时说的。泪是涌了出来，哭声却卡在喉咙，眼前人竟是三日不见的沈洛妍。他装腔作势的热情顿时化为乌有，怔在原地，微张着口，却喊不出冤。再细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是洛妍是谁！才倒退一步，就被内侍扶稳，亦璃摔开手，张口欲言，嗓子沙哑，却是真的说不出一字。
　　洛妍近前几步，抬起手臂，单指轻轻拂去还不及润湿肌肤的泪。自从那日岛上，他迫她欢好，她从未主动碰他丝毫。可此刻的主动却是如此得令他心生烦闷。她的眼分明带着嘲讽的笑，含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不过，人前的一出戏，既开场，总要演足。他忽然想起在宫中第一次于门外听见她与轩亦琛的那些暧昧不明的话，那一天，他们不就是一起演了出好戏。
　　“王爷节哀！”她入戏也快，捕捉到他眼底瞬间的光亮。
　　“洛儿！孤王实在不忍去见彤霏啊！你告诉王妃，就说是孤王的意思！一定要厚葬彤霏！”他扑到她怀里，号啕痛哭。
　　洛妍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又挥手屏退左右。“王爷是想让人知道，王爷最钟爱的不是林氏。不如下一个对准沈洛妍，更伤王爷元气！”她声音柔媚，附在他耳边。
　　抽泣的背脊不时耸动，重拍几下才稍事平静。周遭的人都不曾走远，无论看天看地，皆用余光瞄着中间二人。亦璃声音低沉：“洛儿，一定请岳父秉公直断，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洛妍环视一周，人已退远，刻意大声道：“王爷困居离岛，如何得知宫中的消息？想不到有人比父皇的旨意走得还快！”推开他，悻然的拿绢帕欲擦拭衣襟，“为着林妹妹的丧仪，新做的素服。只道是要被泪痕所污，怎还是干的？”
　　“物伤其类？”他扯过她的手摊开，“她有脸死不瞑目？”
　　可见他知道细节。“若我明日也这样死了，还请王爷挖了我的眼珠子！反正生来也无用，看得见人面，看不见兽心！”
　　“是她自作孽，撞上了！与孤王何干？有我在一日，你绝不会那样！”他说得稀松平常，可手却握得紧些。
　　她没来由的心头一热，可还是竭力要缩回手，却被他钳制住。“即便你不是操刀之人，你也是知道的。怎么忍心？”
　　“我是知道！那孩子不是孤王的！”他承认得坦然，牵着她往寝宫走。
　　“不会的！”
　　亦璃冷哼一声：“难道你要我入地府去与林彤霏对质？”
　　“那是谁？轩亦珩？卓丽姿？”
　　他眼中又生了寒意，不过稍纵即逝。
　　“轩亦琛？”洛妍又问。
　　“你希望是谁？”他反问道。
　　“这案子太棘手，我只希望我父亲莫要被牵连其中！”她定定的看着他，还是在心底问，当真不是他？
　　



一诺

　　《易》升——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内心恭敬虔诚，即使微薄的禴祭也可以感动神灵，免除灾祸。）
　　
　　依旧是那间屋子，那张床榻，待她沐浴更衣后，他才推门而入。那日的不安气息似乎还在梁间徘徊，洛妍眼中的恨意他还记得，只是，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
　　洛妍背对着亦璃站在床前，一身素衣，长发齐腰。他莫名的彷徨，忧心她心底的委屈。毕竟，那日用强，他深知，身体的伤痛或许已逝去，可她分明在排斥他一切亲密举动。就算而后夜夜睡在一起，她于睡梦中也在抗拒他的搂抱。行使夫权，他从来觉得是天经地义，可这次——
　　“洛儿！”他走得近些，伸出手，颤抖几下，却不敢触碰她。一直期待独对时向她倾诉，可现在宁愿是在人前，哪怕是在演戏，但他有足够的勇气靠在她肩头，环住她的腰肢。泠然说得对，他这一次遇见的是宁可舍了性命也不会屈服的鱼儿。洛妍是爱他的，她对二哥，不过是先入为主。亦璃笃信一点，洛妍与他不是泛泛的发肤之亲，早在那一年，借着笛曲神交的一年，他们是了解彼此的情愫的。
　　洛妍想转身，却有温暖的胸膛贴在后背，双臂将她牢牢圈住：“洛儿！”她只觉得周身的肌肤在瞬间冰凉，克制对这缠绵的厌恶，也克制内心要问的话。泠然，姬泠然在哪里。
　　其实他是真的害怕，害怕遭逢不幸的是洛妍。该庆幸，沈儒信未明的立场，让任何人不敢轻易动洛妍。“洛儿！别离开我！”面对情感，他一如既往的怯懦。“洛儿，我不能失去你！”
　　“沈洛妍若有负轩亦璃，当灰飞烟灭！”
　　一句誓言被她说得轻飘飘的，毫无诚意。亦璃歪歪嘴角，忍了怒火：“别去管旁人的事！只有我和你，就像当年，隔着湖水，借着笛曲传递心意，只有你和我！”
　　当年，她是从笛曲中听出了惆怅与寂寥，未施展的报复，还有，她不愿承认的柔情。可那时，笛曲入耳不入心，就像，就像那首《阿里郎》，亦璃从未听进心里。“亦璃，在天堑关那夜，你明知我屋子里有人，为何不进屋？”
　　他无言以对。为何不？是不敢！怕撞见什么，无计挽回。这哪里是一个动了真情的丈夫该有的作为。
　　“亦璃！那歌也是唱给你听的。”
　　“他翻山越岭来看你——”
　　“我的郎君，请你留下你的诺言，我好等待！一个诺言，你给得起，却不愿给的！”早在那时就看清了他，为何还是糊涂的作茧自缚，与他纠缠不清。好比亦琛，他对姬鲲鹏表明身份的那一刻，她就该死心。何苦，何苦再与他说这些，恐怕，也是入耳不入心。
　　洛妍用袖子擦脸，却被亦璃误以为她在拭泪，松开手臂，让她转身。
　　亦璃神色虽无异，可洛妍知道，他还是被吓了一跳，佩服他的镇静。听他一番表白，她还是心软了，原想擦干净面上的妆容。如今，既然面对：“王爷心虚，还是觉得有负于她？”
　　意想中的怒火并未到来，他平静的一笑，在铜盆中润湿毛巾，走回来捧起她的脸，轻柔抹去细致描绘的妆容。林彤霏最爱的飞燕妆，眉梢勾得很淡很细，细若燕飞去空中余留的光痕，唇点桃红，最衬她娇滴滴的笑容。
　　“王爷对她可有一日是真心？”
　　亦璃并不回答，将毛巾清洗了，绞干，重新将余妆抹净。他满意的看着那张素净的脸：“洛儿也是个心狠的人。你在乎的是林彤霏的生死，还是我如何待她？”换作他狡黠的笑着，志得意满。“洛儿，你不会在乎不相干的人。亦璃如是！将既往的不快一笔勾销——”
　　洛妍忍不住去直视他的眼，雨后晨曦、雾气消弭，那种清亮的感觉就在他眼底。
　　“你看，我也欺骗过你，可你，不也欺骗过我么？就当作没有中间的一切，我们只是在岛上初遇，只有彼此，没有旁人！”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肩头，泪水隔着薄薄的衣衫渐渐沁润她的心。“洛儿，我要提防的人太多太多，可我不希望其中有你。”
　　她想质问，你几时真正信任过？可细细回味，往事不堪提及，她的所作所为，他又如何能够信任。只是，她岂可将信任二字托付于他。他说的话，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她可以预想的即将到来的亲昵——或许都是一场戏。不必入戏太深，权作自己也是在演戏。
　　
　　他很小心的褪去她的衣衫，面庞隔得那样近，呼出的气都能由对面折返回来。洛妍平视着亦璃的颈项，他吞咽着唾液来掩饰短暂的窘迫，无言的面对，
　　她仰头，看着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却不为所动。不敢沈洛妍是何样的身份，这躯壳里的灵魂，是她自己。是要装作糊涂的在这个时空混沌的过下去，还是坚持她原本的底线。虽然，沦陷的原则数不胜数。可她却抛却不了灵魂深处的骄傲。学会了出卖，却不包括出卖自己的感情。“亦璃！”
　　他所有动作停顿，手凝固在半空，不知如何着落。
　　“亦璃！是该装作糊涂，还是问个明白？”话一出口，已然后悔，原是该自问，寻求一个答案的。问他，不是徒增烦忧。
　　“洛儿——”他的迟疑倒是让她相信，此刻他是真的在诚心思考她的问题。
　　“亦璃心中就无疑问？”
　　他忽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脱感，与素日发自心底的战战兢兢截然不同。松开她的手，将屋内的灯烛逐一吹灭，踱步到窗前，轻轻一推，迎上弦月的清辉入室。玉笛泛着润泽的光芒，不再暴躁的他，让洛妍想起第一次去澹娴斋，在水边长身而立的亦璃，孤清得与周遭的树木都疏离。
　　“世间事，不是都有答案的。哪怕，洛儿心中还有二哥。可亦璃深信，假以时日，必将忘却的！”他抚弄着玉笛，调匀气息——
　　洛妍于这静谧夜中，短暂的失聪，但见亦璃专注的吹奏，可耳中却无半点声响传入。她只能凭着他的指法去猜测，滑音接着几个颤音，连续的破音骤转虚颤音，如空谷鸟鸣的剁音——
　　飞指灵敏的滑动，洛妍能回复听力时恰闻强烈碎音后一个嘎然而止的尾音。脱口而出一个“好”字，《羿彀》！
　　亦璃回首，出尘的微笑，他颔首看着转动于指间的玉笛：“洛儿，游于羿之毂中。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此曲寓意深刻！亦璃，似乎参详已久？”
　　他难得承认技不如人：“我终不如他悟得透，脱不了羿彀，也脱不了人世的桎梏。”再一笑，舍了杂念：“洛儿，若非要问，才能求得一个明白。且想好，要问何事。今日，我许你一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溱洧》，曲中能蕴含多少情丝，恰够充盈她空漠的心。她静下心去感悟，如果他能将音乐也驾驭得出神入化，掩盖真实的心意，能借由音乐用虚假的感情来蒙骗她，至少这一刻，她是信了。“亦璃，有真心的朋友么？”
　　一曲终了，他才答道：“洛儿要问的只有这个？”
　　“君子慎独！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君子，那么但求有良师益友，不至于堕万世劫难。”
　　她满心期待，想要他一句真心话。
　　“轩亦璃有真心的朋友，是个独处时亦存仁义的君子。他是亦璃唯一的知己！”亦璃眉宇间饱含豪气，他仰望着窗外明月，“他是如月般皎洁的君子，亦璃生而不幸，沦落至清露台。然，生而有幸，得遇知己。”
　　她抑制着激动的心绪，月亮是清冷的，亦琛如何形容的？很温暖的人！鲲鹏说，二人形容酷似，单神采有异。还像么？好在亦璃认定他是朋友，那么性命无忧。只可惜有家归不得，姜家两位少将军在东赤崭露头角，皇后甚为忌惮，只为着那姜家是他的母家。
　　“洛儿！”亦璃将她揽入怀中，还是呆看着如钩冷月，无比悲凉的一叹。
　　“亦璃？”
　　“终有一日，他也会离开我！或许有一日，还会兵戎相向——”
　　她忍不住哆嗦一下，亦璃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只将她搂得更紧，用身体温暖她：“他有他的天下——洛儿，只有你，别离开我！”
　　她的拒绝只敢默念，却想起此行的目的：“亦璃，我是奉父皇之命而来。圣旨中，父皇那些问话，亦璃如何作答，可想明白了？洛妍明日还得回宫复命！”
　　他满不在乎的笑起来：“父皇？你当真以为他糊涂？你瞧瞧朝局，无论当初大哥、二哥如何较量，骊姬又从中弄权，可真正的权柄呢？”轻蔑的冷哼一声，“现在人人都说朝中沈相一人独大，可你父亲听谁的？怕是只认父皇吧！”
　　见洛妍并不附和，亦璃拍拍她的肩：“并非我要拉拢，洛儿，你我既是夫妻，且我许你今日言无不尽，听我一言。劝你父亲莫与轩亦琛过从甚密。南炎已有卓家、宁家不可一世，毕竟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当年卓、宁两家襄助高祖起事，礼敬百世是祖训。父皇，绝不容许再多一个沈家！”
　　洛妍没料到他果真说些恳切的实话，其中的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父亲之事，哪里是我能过问的？”
　　他敷衍的点头，显然很是失望，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
　　
　　夜晚的街市，人人都戴着面具，她竭力寻找着共工的影子。似乎有意为难于她，所有的面具都化作了共工。当她几乎绝望时，其中一人行到面前，轻唤着她的“洛儿”。她满怀希望的掀起面具——霍然，竟是亦璃的脸，骤然又惊变，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睁开眼，四周漆黑，口中有血腥味儿，又咬破了唇。
　　亦璃低声喃语：“没事了、没事了！都怪我！怪我狠心，不该让你入宫去看见那些的。别怕，洛儿！”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眼耳口鼻完好。
　　“浑身都汗湿了！”他起身要唤值夜之人。
　　“亦璃！”她于这黑夜中不想动弹，也不愿他离开寸步。
　　他重新躺下，让她枕着他的手臂。屋里很近，能听见钟漏中细沙的流动，贴得近了，也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都不说话，她也就数着他的脉搏催眠，逐渐有了困意。
　　朦胧间，有内侍来请亦璃，他为她掖好锦被：“睡吧！我去瞧瞧有何事？”他披了袍子出去，就在门外。洛妍哪里睡得着，听见内侍压低嗓子在说着什么，亦璃声音也很低。片刻，他折返回来点了灯烛，走到床边坐下，俯 下 身揉着她的太阳穴：“醒了？醒了就起身！”
　　“几更天？”
　　他神色不自然：“洛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宫里出事了？”洛妍一下子坐起来。
　　亦璃耐心的给她揉着胸口，话语很慢：“是父皇宣我们回去！”
　　“父皇怎么了？”看天色，不过三更。上京城还在宵禁中，若无大事，宫里不会半夜宣旨。
　　“洛儿，是——”他试探着，留心她的神情，“是相府出了事！”
　


棠樾

　　《易》蒙——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舟中，洛妍无力的靠在亦璃怀中，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手。
　　“再快些！”亦璃吩咐道，握着的手冰凉。他不停的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直后悔将话说得急了。实在为着京里的消息急，又说得不清不楚。血洗满门，为何又说沈儒信伤得虽重，却活着。
　　“亦璃！”
　　“我在！别怕！”他轻轻吻着她的前额，将裹着的袍服拢紧。湖面还笼罩在雾气中，摇桨激起的水声听得格外分明。
　　“亦璃，让人将瑑儿接去相府。她是家生子，从小跟着我，父亲，拿她作半个女儿看待。”她尽量说得平和，好在亦璃一口答应，吩咐韩赞先去王府接人。
　　“洛儿，别担心！”
　　她咬牙忍着，可浑身还是颤栗不停。亦璃为她来回搓着后背，语音轻柔：“洛儿，我明白的！你母亲去得早，与父亲感情自然比寻常人更亲厚。”洛妍叹口气，却说不出反驳之语。亦璃只怕话语一停，她又胡思乱想，将那小时候的事说与她听：“就算母后做了那么多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可她毕竟是养了我五年的母后。母妃是死在我眼前的，我其实不记得究竟是何等惨状，只是从宫女私下议论的话中去猜想。那时候我天天哭，白天是哥哥带着玩耍，夜里，乳娘哄不了，母后就用小锦被包着我，抱到廊下，教我数数，给我说天上的星辰，说天上住着的神仙。”
　　“孝和皇后薨逝，豫章王于停灵地宫哭悼七日，守孝三月。”自从得知是亦琛授意辜九生为亦璃解毒，她就推断，是那三个月，兄弟二人再次的朝夕相处，令亦琛动了恻隐之心。同时，她曾将亦璃想得那样卑劣，猜想，他是有意扮作孝子打动亦琛。亦琛既然无意伤他，何故又如此防备，将她送到亦璃身边。
　　亦璃也有短暂的沉默，究竟是谁，会对沈儒信下手。未明了的态度与手中过重的权柄，轩亦珩、轩亦琛，还有他轩亦璃，人人都想拉拢、又不敢轻易得罪的人。何况，这是父皇倚重的权臣，谁动了沈儒信，就是在挑衅至高无上的皇权。几十口人，一夜之间，怎会不留下蛛丝马迹？
　　“洛儿！”怜她孤清，沈儒信是洪灾中余生的孤儿，如此，洛妍在这世间，连个亲人也无了。
　　
　　一行人骑着快马赶回上京城时，天际方吐出一丝灰白，沈府庭院中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还未入门，洛妍就紧握住瑑儿的手不放。
　　“洛儿！”亦璃不安的看着她，哪怕有一丝的悲伤写在她脸上，他也会放心。可洛妍显得过于冷静与肃穆，反而是瑑儿一张脸刷白，含着泪咬着唇。
　　一路往正房走，来不及冲刷的血迹处处可见。太医从屋内出来，刚要见礼，亦璃便道：“此刻顾什么虚礼。沈相如何？照实说！”
　　“老大人——尚有一口气，想是等着王妃见最后一面！”
　　亦璃走在前入内，只怕沈儒信的惨状吓着洛妍。那面孔果然可怖，灰白得没有丁点血色，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焦急的眼光已由一线而涣散。亦璃急急的将床榻侧的烛台端在手上，照着才进门的洛妍与瑑儿。
　　沈儒信来回看着三人，竟将目光定在亦璃身上，搁在被子外的右手颓力的抬，只有手指弱微动弹。
　　瑑儿只扑到床前哭泣，洛妍却是呆立着不知该如何。床榻处光线昏暗，沈儒信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没那么惨绝，只那不舍与挂念的眼神叫人揪心。亦璃放下烛台，拉着洛妍走过去。按礼制，他是皇子，不得朝臣子下跪。可此刻，他单膝跪下，见洛妍仍旧站着，也拉她跪在身侧。这才凝视着沈儒信道：“岳父放心，亦璃定当如珍惜自己性命般珍惜洛妍。”
　　沈儒信已是气若游丝，眨眼应承，他看一眼洛妍，又瞧瞧瑑儿，最终指着洛妍。
　　洛妍知他有话交代，跪到近前——
　　想必那是将死之人提起的最后一口气，他的话，亦璃与瑑儿也听得一清二楚：“逆父命求生，不可。”
　　洛妍一愣，这是春秋典故，急子为父为庶母所害的故事。她已明了沈儒信之意，可此刻，即便知他在等自己的承诺——
　　也不顾亦璃在侧，她无畏的直视沈儒信期许的目光，执意道：“父亲之意，女儿明白！断不可学那愚孝的急子，大义面前，灭亲，未尝不可！”她并不指望沈儒信认可，胸腔里充斥的皆是仇恨二字，可她深知，复仇的路不比寻找泠然来得容易。
　　谁会屠杀了满门，却偏偏留着沈儒信做这最后的交代？洛妍太过明白！
　　沈儒信接连咳嗽，一直趴在床尾哭泣的瑑儿也过来摇晃着洛妍的衣袖：“答应——答应老爷吧！”
　　洛妍倔强的跪直了，接连三叩：“父亲放心，我与瑑儿都会好好活着的！”
　　沈儒信徒劳的抬起手臂，无奈的垂下，亦璃看得不忍，也拉着洛妍道：“洛儿，岳父最后的遗愿，你快应承才是！”
　　她依旧执拗的望着沈儒信，表达着毅然的决心。
　　令人诧异的是，垂死的老人最后挤出一丝苦涩却欣慰的笑，缓慢的阖上眼。
　　“洛儿！”亦璃不知该如何安慰，洛妍却拦住他的手，亲自伸手过去，试探鼻息。她这才留意到，床帐内，突兀的挂着一副画。她克制着怒火，颓然坐在踏几上：“请王爷派人往宫里报信，求父皇看在我父亲为国事尽心的份上，赏个谥号。还请王爷斟酌着措辞，可否赏个忠字？”
　　亦璃连声应着，狐疑的打量洛妍。想她家里本来就无男丁，忽遭变故，想她大悲之下也是不得不如此冷静。“洛儿，你别操心。一切有我，自会替岳父打理好身后事。”
　　她点点头，对瑑儿道：“着人去将别院的家丁、仆妇调来。黄昏后，便该有吊唁的宾客前来。你打起精神来，里外还得照应！”
　　“洛儿，我让褚杰过府打点一切，你就别管了！”亦璃将她搀起，偏她穿了一身素服，叫人看了分外心酸。
　　她扯扯嘴角，勉强笑着：“有劳！我想在父亲屋子单独呆会儿！”她仰头看着高悬的屋脊，“父亲的魂魄一时半会儿没散，我想再陪父亲坐坐！”
　　他欲言又止，只点点头，走出去，才回身道：“洛儿，我在屋外陪你！”他缓缓关上门，走到外屋，已在低声吩咐。
　　
　　洛妍摘下那幅画，恨不能将送画之人一口一口活活咬死。怪不得沈儒信临终还不忘劝导她，是怕她斗不过那个女人——
　　沈棠，割了她的手腕，放出鲜血引来火狐。
　　沈棠，玩了调包计，让鲲李代桃僵以姬泠然的身份来了南炎。
　　画上，满湖枯萎的莲花毫无生机，唯有靠近岸旁，棠梨树荫下，一朵初开的瑶莲孤零零的吐露芬芳。
　　画布柔韧，洛妍就着烛火看它一寸寸点燃，烧去那枝繁叶茂、树干挺拔的棠梨。只是枝繁叶茂，沈儒信看穿了她，知道她的顾忌在何处。就像沈棠可以随意取沈儒信的性命，却给她留着活路。
　　
　　瑑儿也瞧见那幅画，纵然是在痛哭流涕，可实在是那幅画太过诡异，怎么会与死亡一起降临沈府。棠梨树——沈棠！东赤皇后沈棠？
　　
　　千里之外，车驾奔驰，入了紫都州，姬鲲鹏想在回宫之前稍事歇息。在馆驿沐浴、更衣，换好袍服，身子是清爽了，可心中的不安并未消褪。
　　内侍前来叩门：“殿下，皇后娘娘在紫燕台等候殿下。”
　　他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出门，看着左右侍从，纵然他行事狠辣，想杜绝母后收买他手下人——可显然不奏效，行程，竟还在掌握中。
　　沿着瀑布一侧的石阶登上紫燕台，哗哗水声不敌紫燕鸣叫的热闹。临近三月，紫燕由南北归，飞过高耸于山势间的紫燕门，燕子习惯于在紫燕台歇息。
　　“母后！”
　　“远行而归，吾儿可遂了心愿？”
　　他懒得多问，只想等她说。
　　“吾儿乃是一国储君，他日将是东赤的主人。”
　　“母后，您笃信命书，命书之言，母后忘了么？”
　　沈棠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外人都道东宫与中宫不和，左右着朝局，万安帝不胜其烦。可又有几人知道，这活着的就是她沈棠的儿子！她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她的儿子，哪怕是命运。孙子姬宇昊已在听师傅讲习四书，她老了，或许，再几日，就无力阻挠儿子要做的一切。“你是姬鲲鹏，不是姬泠然！命书之事唯我母子知晓！就算你父皇默许了此事，你记得，你是姬鲲鹏！”
　　他不想辩驳，命书，八字推出来的命书说他只能活到三十岁。“母亲，宇昊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儿臣有个好歹，他也会孝敬您的！以母后之力，定能力排众议，让宇昊坐稳皇太孙的宝座。”只是，母后迫不及待在他回宫之前见面——
　　“吾儿不想洛洛如这紫燕一般，踏春风北归？”
　　他一下子失了冷静：“母后！”
　　“沈儒信不过是沈家远支，孤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他却甘心效忠你父皇。”她冷笑一声，走到亭外，拾起一支燕羽，用手指拨弄那暗紫色，“他死了，洛洛无所依托，你自然有法子接她回来。”
　　“是儿臣让她去南炎的，找不到鲲——找不到泠然，她不会回来！”姬鲲鹏上前搀起母亲的手臂，“母后，下山吧！”
　　沈棠长叹一声：“她不是以前的洛洛，你不必顾忌许多。”她反手搭在他脉上，再叹口气，“你养了一院子的猫，不许任何人碰。何故巴巴地让人给沈儒信送去？”
　　姬鲲鹏暗悔大意，那般小心，不希望母亲知晓洛儿的去向，最后却为着一只猫。而母亲的举动——随去南炎的都是身边用了多年的人，可事无巨细，还是瞒不过。
　　“五年了，该回来了！”东赤的习俗，春日将紫羽插在发髻，可保一年平安，她亲手将羽毛插在儿子发间。
　　
　　


访客

　　
　　《易》萃——上六：齐咨涕洟，无咎。
　　
　　洛妍从沈儒信手上取下玉扳指，又打开书架后的暗格，将一应密函找出来，多数是姬鲲鹏的亲笔。适才一见火光，亦璃就让人送了火盆子进来，不曾多问半句，似乎知她要处理沈儒信的私函。将书信丢进去，蹿起的火苗吐着蓝色的火舌。
　　单有一鸡翅木匣子，几札信函，无抬头无落款，可那一手隽永的行书，她想装作不认识都不行。一把丢进火里，热浪将面上一页信纸吹起，洛妍一把抓住，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那当世无双的行书：“使君每归，必曰幸不辱命。此番南去，重托于卿。盼闻捷报！”重托？捷报？她咬着银牙咽泪，就是这些字眼令沈儒信丢了性命。
　　她再也无法自持，于悲愤中仰首哀号，恨不能将满腔伤痛借着这声长啸发泄出来，可纵使她喉咙嘶哑，也清醒的知晓无力回天的微弱，如此更令哀伤压制在心中，愈发沉痛。
　　亦璃猛地推开门，屋外的风闯进来卷起纸灰上扬，好似漫天的黑蝴蝶在飞舞，洛妍一身素衣，孤零零的跪在床前，呆看着脸蒙白布的尸首。看她哀恸不已，亦璃走过去将卷在火盆外未烧烬的纸片又扔进火中，这才扶了洛妍起身。“洛儿，我会求父皇彻查此事，定要将加害岳父的贼人绳之以法！”他尽量说些宽慰的话，却不得要领，亦璃只得将她往外搀，吩咐内侍来为沈儒信更换寿衣。
　　
　　洛妍再醒来已是黄昏，只记得哭不出泪来的难受，亦璃似乎一直轻声在劝：“洛儿，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是他点了自己的昏睡穴？
　　“瑑儿！”
　　“在！”窗前的匀染得孤清的人走过来跪在面前。
　　“豫王走了？”
　　“王爷入宫了！”
　　洛妍任她跪在地上：“想哭就哭出来！”
　　“太子殿下曾说，哭是最无益的事！”瑑儿嗓音沙哑，想是悲难自禁。
　　“他教我们的都是最实效的法子！此事会有一个交代的。”她这才扶起瑑儿，“别院的人都回来了？”
　　“到了！”
　　“楚王可曾来过？”洛妍走到书案前，闺房中的旧物纤尘不染，沈儒信尽心保持着她出嫁前的一切。瑑儿赶紧过来点灯、磨墨。
　　“不曾！倒是楚王妃宁氏来过。男客是褚杰在接待，女客这边，由张奎在打理。别院回来的人如今在伙房那头打杂——我想着，你醒了，肯定要见的。”
　　洛妍匆忙写了信，拿火漆封好，用扳指内侧的暗纹打了记号。“交给花匠沈蔚！”算行程，姬鲲鹏回到紫都郡时，信鸽也该到了。她尽量选了温和的措辞，他，或者已得知讯息，想必也在为难。
　　瑑儿接了信要走，洛妍叫住她，写了几个名字：“能记住么？”
　　她多瞧几遍：“记住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都是谁？”
　　洛妍沉思片刻：“父亲去了，好些事你也得学着，万一我有个好歹，总不能连个处事决断的人都没有。从长计议！此刻紧急，这些都是沈棠的人，设法告诉楚王——”亦琛管着京畿兵防，除掉沈棠的人，才能有机会留下，毕竟离姬泠然愈发近了！
　　“怎么说？”瑑儿心中害怕，沈棠的人，轻易敢动？
　　“一纸傍身之诚，付以性命相托！”他曾将暗中培植的亲信一一告知，如今虽是求助，可也对他南炎有利无害。“城东芙蓉戏社，十两银子点《邯郸记》《南柯记》，说是请西南方向来的客商。以此为信，自有人听他号令。”
　　瑑儿强行记下，见洛妍凝视不语，她赶紧复述一遍。
　　“去吧！”洛妍听她脚步远去，才有些支撑不住的坐下，沈儒信在一日，就好比有主心骨，万事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如今，才觉得胆子通通压在肩上，令她伤悲之余不胜重负。
　　瑑儿去不多时，张奎在房外奏禀：“王妃，有位御史钟崇江钟大人，是去岁进士出身，被相爷的门生推举出来，想叩见王妃，以谢相爷栽培之恩。”
　　洛妍刚想打发了，这些旧规矩，谁任某科主考，谁便是这一届进士的恩师，纯属官场的虚礼。只是，钟崇江？姜家的字辈尚、贤、崇、德，姜尚飞的孙辈便是以忠、孝、仁、义为名。姜崇忠？“张奎，依规矩，该见么？”
　　张奎只记得亦璃临进宫时的吩咐，沈妃一应示下，立刻照办，谁若在这节骨眼儿惹她烦心，严惩不贷。“原是相爷的门生，也算是沈妃娘娘的师弟，奴才打个帘子，见一见，承了哀礼方合人情。”
　　“既如此，便请张内侍将钟大人请到后花园书房，那里原本有竹帘子，倒也省事。” 她故意迟疑，“等等，此事，该奏请王爷才是！”
　　“宫里有加急军报，王爷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宫，但凭沈妃做主！”
　　她略点头。张奎又道：“王妃拜祭之后，差人从府里送了吃食来——王妃道，还在料理林妃的大事，脱不开身。”
　　洛妍心中冷笑，嘴上仍旧客套。
　　可话未尽：“王妃担心沈妃哀伤过度，差了府里是个大丫鬟服侍沈妃——”张奎两头都不敢得罪，明知其中的干系，毕竟都是主子。
　　“留着吧！”难不成她还能将人退回去？卓丽姿要如何，懒得搭理。
　　惊变中，她险些忘怀林彤霏的惨剧。林彤霏的死喧嚷着尚未平息，沈儒信奉旨查办，沈棠恰在此刻下手，皇后千岁的运气实在是好。如此，不是引得南炎人心惶惶，想必文武百官都在猜想，究竟沈儒信查到了谁的暗病，才招致杀身之祸。
　　
　　钟崇江来时，适逢酉正，钟、磬和鼓击打声起，吊唁的宾客便得止步于门外静候。洛妍于忐忑的等待中取簪子拨弄灯芯，夜色中乐声断断续续。其实，沈儒信不好道，不过是为了接近轩宇槐才潜心研习，只那满腹青词，似乎仅仅是托笔之作，真正的大家该是东赤那个擅写行书的男人。
　　钟崇江，天下不会有如此的巧合？这样的名字，若是姬泠然知晓——他若是记得过去，也会记得姜家之事，姜崇忠，按年岁，他们该是见过的。毕竟，甲申年前，姜家一门猛将——
　　作为书房的水榭孤零零处在花园正中，洛妍推开每一扇窗户。此处四周空旷，让来人无所遁形，是沈儒信与她议事之处。连着后门、前院，和洛妍的闺房。那时候，沈府的人都知道，老爷对小姐的课业看得紧，总是于书房亲自督导。
　　最后一扇窗朝着东，乍一推开，风随之灌进屋内，吹熄了烛火。忽如其来的黑暗，可借着烛火明灭瞬间的微光，洛妍还是瞧见躲避在窗外树后的人影。不及她呼喊，那人敏捷的踏着风从窗框中跃入，洛妍躲闪中撞翻了鸡翅木花架，一声脆响划破宁静，来人迫到近前，先点了哑穴，再轻点两下，令她动弹不得。他在她跌倒之前，扶住她双臂。
　　那人一直处在黑暗中，可洛妍骤然于光亮中坠入，几乎像个瞎子不能适应，只觉得对方澄澈的目光逡巡于面庞。洛妍只想让眼尽快融入黑暗，以便看清楚来人的形容。她脑子里闪现很多可能，是谁的人？却发现除了疑惑，于这变故中，她没有恐惧。
　　隔得如此的近，他显然小心翼翼的处事以礼，回避着除却手臂外肢体的接触，那目光，也没令她有丝毫的不安。只是，会是谁？
　　取她性命！轩亦珩？宁安？卓丽姿？骊姬？
　　带她走！姬鲲鹏？沈棠？呼延磊？
　　奇思怪想都冒了出来，可对方还是静静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后续举动。如此的对峙反而令洛妍紧张起来，死不可怖，等死的过程才让人乱心智。好比得知病情真相的癌症病人迅速的崩溃，好比死囚几近虚脱的无法走向刑场。她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瘴气袭来，分明，分明面对是个没有杀气的人。
　　“谁在那儿？”声音是从花园回廊那侧传来，那里是沈府后门。洛妍一下子定魂，是亦琛，他熟知沈府的布局，必然能寻过来。她也渐渐能看见东西，眼前的男人与亦璃差不多高矮，穿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布，一双眼，如黑曜石般深邃。
　　“是谁？洛——三弟妹，是你么？”亦琛的声音近了些。
　　黑衣人似乎短暂的犹疑，旋即将洛妍抱到书架后，扶到地上靠墙而坐。又是停顿，亦琛脚步声近了，由远及近的光亮透入水榭。黑衣人不再迟疑，一手抓住洛妍的脚踝，利索的脱去鞋袜。他拿出火折子，吹了几下，不见火苗。
　　而这声响令亦琛来得更急，转瞬，已入了水榭。
　　他二人在书架后只能瞧见被灯笼照着的男人官靴，以及赤金色袍服的下摆。
　　
　　洞开的窗户，书案上放着的青花小盖盅、素色罗帕。“洛儿！”亦琛在心底喊一声，眼盯着唯一阻挡视线的书架。
　　
　　


敦复

　　
　　《易》复——六五：敦复，无悔。
　　
　　绵软的春风中夹杂着乐声，有老道士用缥缈的嗓音吟唱着步虚词：“上元风雨散，中天歌吹分。灵驾千寻上，空香万里闻。”
　　亦璃还未落轿便听见有人站在灵堂外的院子中吵嚷，说那词中的意思是在讥讽慎远帝的好道荒政，区区臣子沈儒信哪里当得起“灵驾”二字。
　　“拿下！”一声怒喝，令乐于看闹剧的朝臣回复肃穆神色，识趣的更是瞧见豫章王右手攥着的圣旨，纷纷跪下。
　　韩赞将挑衅的事押至亦璃跟前，亦璃却不予理会，只朗声道：“逝者为先，当尊祭礼，酉正安魂咒不可误！”从跪在两侧的官员中走过，亦璃的赤金蟒袍扫过众人眼前，在门前站定，俯身三拜，再昂首而立。顿时，乐声起，.亦璃极轻的一句“平身”，官员们方才战战兢兢的起身，随在他之后致哀礼。
　　亦璃无声的擎着薄薄的圣旨，却觉手中有千斤重，丝帛的触感似乎能牵扯出膝盖处的痛，以及在心底若涟漪泛开的迷雾。他不无冷酷的想，或许沈儒信的死能是一个契机，使得他与洛妍之间紧绷的弦得以松弛、缓和。没了对父亲的依靠，或许能依靠于他？没了那个丞相千金的虚名，她或许能相信，他要留在身边的仅仅是她的心，而非沈相朝政上的援手。
　　
　　水榭中的三人却无心赏析辞藻中的悲意，于斗室中各揣心思。
　　黑衣人只盼着提灯笼的人走得更近些，只是那官靴纹丝不动。同样的赤金蟒袍，在如今的南炎，身着此服的唯有楚睿王轩亦琛与豫章王轩亦璃。
　　洛妍同样盼着亦琛走得更缓，莫要吓跑眼前的男人。姬鲲鹏，她所认识的姬鲲鹏曾经是一个独占欲极强的男人，猫三儿的爪子上烙着的印记不过比瑑儿足底小一号罢了。如此隐秘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亦琛想说服自己尽量冷静，烽火台悬崖边的事犹如眼前，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在乎，那便是将洛妍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咫尺而已，那书架却似万重山，令他无法探明虚实，弄不好正有寒冰一样的钢刀架在洛妍颈项。他保持着静止，血脉却汹涌澎湃，掌心浸出的汗几乎令手中的灯笼滑落。灯笼！他忽然计上心来。发力一掷，灯笼斜插在靠近书架的墙角，恰将人影投射在地面，扭捏姿势靠在一起的两人，看身形、发饰，分明一男一女，好在并无兵刃在手。亦琛紧咬着唇，克制着恐惧，语调刻意调侃：“既是三弟妹会友于此——呵呵——宫里议事的朝会已散了，亦璃走在为兄之后——三弟脾气不好，身子又若，怕是见不得这些吧！”那个“友”字重重吐音。说完，他故作洒脱的扬长而去。
　　在亦琛调笑的当口，那犹如天赐的光明，黑衣人只留神查看洛妍足底，并无半点异状，他不甘心的褪去洛妍另一边的鞋袜，依旧如此。
　　洛妍只借着光芒细瞧他露在黑巾外的眉眼，那与姬鲲鹏酷肖的眉眼兴许是其次，莫名的熟悉感牵扯出记忆深处的影像。他失望的抬起头，恰触上她灼热的眼，洛妍恨不能使出力气扯开蒙在他面上的遮拦。
　　听到亦琛的话，黑衣人急急的把袜子重新给洛妍套在足上，可这细碎的布帛声引得亦琛向外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动。洛妍知他急着遁去，她却是更急，如果再一次擦肩而过，不知何时方能聚首。她屏气凝神，试图用所知的一点点运气法门冲开封住的哑穴，鲲鹏，泠然，无论哪一个称呼，都能令他驻足。留下他，道出原委，亦琛必不会为难于他。
　　亦琛只道激将之计无效，于瞬息间想着更妥的策略，屋内除了书，地上的碎瓷片，他一脚踏在块瓷片上，借着地上的人影分辨方位。
　　鞋袜已穿好，洛妍依旧口不能言，无助的泪夺眶而出，黑衣人本来抱拳歉意的颔首，此刻见她这样，再看看书架外的身影。他凑得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事出突然，情非得已。”他转而朗声朝亦琛言：“楚王明鉴，在下乃是谋财的梁上君子，与豫王妃并无瓜葛。为财而来，岂能坏人清誉？某愿自断一指谢罪！”黑衣人站起身来，伸平左手，右手已搭在食指上。
　　亦琛只道有诈，并不近前，专注的看着影子的动静。
　　洛妍只觉得浑身的气息往上直冲，鲜血猛的从口中喷出，艰涩的唤出一声：“不可！”然而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透过眼眸中的雾气仰望着那双歉疚、诚挚的眼，眼见黑影一闪，人已跃窗而出。
　　
　　“洛儿！”
　　睁开眼只见焦急、忧心的亦琛，他半跪在地，将她搂在怀中，手掌托在背心处，为她渡气。洛妍猛地坐起来，心知无望却不死心的四下看看，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所有的悲切都涌上心头，压抑已久的痛楚令她几乎窒息，一把抓住亦琛的衣襟，“亦琛！”脸靠在他胸膛的一刹那，洛妍纵情的放声大哭，泪水似乎积蓄良久，再不能储存于体内，一古脑的倾泻出来。
　　亦琛的下巴轻靠在洛妍头顶，将她抱得更紧，缓缓的拍着她的后背，伴着哭声念着她的名字抚平她的心绪。
　　洛妍渐渐收了悲声，心底不似先前那般抽搐，虽不能将心底的委屈细细诉说，可能在他怀里放肆的哭一场，让她觉得不至于一个人在黑暗中疯狂。她这才发现，在这个时空，仅仅是在亦琛的怀里，她才真正的展示过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最初，为着扮作娇柔惹人怜的姿态，她每每对着亦琛哭泣抹泪，而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让她借着撒娇来舒缓胸腔里的愁闷。
　　“洛儿，是东赤来的人？”
　　姬鲲鹏说亦琛或多或少猜出她的身份，如果说出实情，她有九成的把握，亦琛会帮她寻找姬泠然。可此刻，依偎在这个怀抱中寻求着安慰，她怎么还能自私的不顾他的利益将他拖入泥潭。毕竟，国与国，有着无法逾越的界线。他有他的立场。“亦琛是何时知晓的？”
　　“从雪玉峰出来，宿在紫都郡那一夜——那时仅仅是猜疑，后来诸事凑在一起——”
　　竟在那么早！不是在洛水边祭祀？不是为着她学得惟妙惟肖的东赤方言？ 不是那豆咕噜里的故事？“那一夜，你与韩赞来敲我门？”
　　“洛儿，你那么快就开了房门，却衣衫整齐——”他嗅着她的发香，“我不过是有些嫉妒，讥刺姬鲲鹏有什么话在雪玉峰未能尽言，还要追到客栈说。”
　　他既知道了，却无半分怨恨，令她愧意更甚，轻描淡写的道歉却说不出口。
　　亦琛扶洛妍站起来，目光里的温度令她释然：“各谋其事，各为其主！”将她的泪痕拭去，爱与恨的距离不过一线之间，他习惯性的想跨越那界线，去恨她当初的欺骗，可发现要将爱分一点点出去都是那样的难。“原以为是我将你推到亦璃那里，其实，一开始，就是要借我之手——亦璃，才是你的目标？”
　　“是！不想太着痕迹。乍然入府的人，他必然会怀疑，不过若是单纯的将视线锁定在我与你的联系，余下的方便行事。”洛妍叹口气，一开始就试探过亦琛，觉得他与东赤质子并无交集，而亦璃，受降表、比邻冷宫，种种迹象——在步出东赤那一刻，早已将三皇子视为目标，亦琛，只是屏障。千算万算，出乎意料的是亦琛动了真情。
　　她蓦地想起那笔漂亮的行书，“幸不辱命”，命的是乱了南炎皇子的兄弟之谊，还是盼着姬泠然与她平安而归？或者，他怕兄弟阋墙，巴不得少一个人与姬鲲鹏争斗。
　　“洛儿！”他不无焦虑的看着她，游走的神思，拧紧的眉头。“洛儿，我设法送你回东赤。沈儒信去了，你也没什么羁绊。你让瑑儿传的话，我必然做得周全。”
　　“亦琛，我欠你的实在太多，还有个不情之请，唯有拜托你！”他眼神中多半是怜惜，掺了几分责怪，为着她言语的见外。洛妍苦涩一笑：“设法将瑑儿送出关！”
　　“不成！”亦琛断然回绝，他再要说什么，却远远瞧见廊外门边儿站着两个人，似乎是才止步，一人扯住另一人的袖子。
　　洛妍也留意到，亦琛语速极快，同她说了追查刺客之事，至于送她离开之事，他心内已有定论，也不与她再辩。
　　等亦琛匆忙往后院去了，廊外处的才有一人来了，行到水榭外，略施一礼：“微臣乃受众同门所托，为着沈相栽培之恩未报，恩师竟去了。吾辈惶恐，特恳请沈妃破例一见。”
　　洛妍应一声，那人径直过曲桥进了水榭，好奇的打量着屋内陈设，地上的碎瓷、墙上的灯笼，再大咧咧的拉张椅子坐下，再不拘礼。
　　洛妍已放下竹帘，暗中打量穿着四品官服的男人，一副儒生像，她从未见过姜家的人，倒无从比较。论辈份，姜家崇字辈的该称呼姬鲲鹏为表叔。如今，众人都道身为太子的姬鲲鹏是姜尚飞的外甥，沈棠想必也默许姜家的子弟重入朝廷。洛妍有心试他：“既是家父学生，此处乃是家父生前常居之地，虽没个衣冠冢，就是这些书，也是故物。钟大人怕是该拜一拜才算全了师徒之情。”
　　钟崇江冷哼一声，从怀里丢出个腰牌由帘子下掷到洛妍脚边：“我来不过是替你沈家传信！”他愈发表达着不屑，“头七过了，你设法往城外紫金山做法事，自有人来接你回去！”
　　“不知钟大人是替谁带话，怎么听不明白？”
　　他拂袖再哼一声：“想不到沈家的女人恶毒之外更不守妇道！”他站起身，隔着帘子扫一眼，“话已带到！告辞！”
　　“姜家的人也不过如此！”姜崇忠，或许未入亦璃的眼，怎样才能令亦璃关注他，也让与亦璃在一处的姬泠然关注他。“想不到姜家已没落到为我沈家驱使！”她冷笑几声，傲气十足，端起杯子品了茶，才慢悠悠的道：“姜尚飞说是战死——呵呵——雕虫小技，如何就入了圈套？搭上老命不说，儿媳妇还没把被窝睡热乎呢，就成了寡妇！”她字字刺耳，帘外的人还在强自忍气吞声，可牙已咬得锉锉响声。
　　她倒是佩服他能沉住气：“听说，若不是为了东赤太子薄面，还要开棺鞭尸呢！如此不堪一击，怎么当得起一国元帅，没得辱没了将门名声。怕是祖宗入了土也要跳将出来闹腾呢！”
　　霍的一声，帘子被扯开，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来不及怒骂，洛妍欣慰一笑：“姜家男人总算有些气性！我，当得起你一拜的！”
　　


变局

　　《易》井——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离岛幽静，姬泠然由水下秘道返回，山洞中门扉由似去时。其实，今日沈府之行，要瞒的唯有亦璃。怪不得亦璃与轩亦琛二人都情根深种——沈洛妍那双泪眼犹在脑海盘旋，没有恐惧、异常清明的一双眼。
　　推开隐藏暗道的书架，就听到一声叹息，亦璃走水路，竟先他一步到了。“清风朗月正良宵，何事扰梦？”
　　“不似泠然雅兴，踏波逐浪！”独酌之人掷出酒樽，幽蓝月色下，亦璃有一种难以接近的落寞。
　　“四季更迭，若尽是悲苦，怕无力熬过一年。然则，皆逢喜乐，亦是索然无味的！”泠然淡然接住酒樽，却不急于饮酒，只定定的看着亦璃。
　　后者慵懒的斜倚在竹榻，神色萧索，猛地后仰颈项，壶中琼浆如柱倾覆，酒入口惹出更多愁绪。
　　“亦璃，有何不能明言？”其实，自从轩亦珩被贬，亦璃由幕后走向台前，泠然就已看不透他，好些话，彼此间已无法似旧时坦诚直言。
　　亦璃徐徐启眸：“且饮了此杯！”
　　泠然正视着亦璃，去回想沈府所见的轩亦琛，一旦冷静，才察觉轩亦琛对沈洛妍的关切之情。
　　“泠然以为亦璃要唱鸿门宴？”亦璃调笑的眼盯着酒樽。
　　泠然颔首一笑，饮了酒将空樽亮给亦璃。
　　“泠然，这杯酒算你诺了亦璃之请！”
　　“何事？”
　　阴郁的杀机从亦璃眼中一闪而过：“你曾说别动那个钟崇江，可他若活着，我便过得不安生！”关乎一条人命，他说得云淡风清。
　　姬泠然一愣，钟崇江身份可以，亦璃早有戒备，可那名字，和姜家的牵连——他却不敢贸然相见，或许是沈棠布下的陷阱。
　　亦璃只道他应了，又灌了几口酒，呓语般诉说：“泠然，我把心都掏出来了，她会在乎么？”酒难醉人，情事醉心，“突逢变故，父亡家灭，只道我会是她唯一的依靠。可她一滴泪都没有！我苦苦跪在轩辕殿外，为沈儒信求恩典——”亦璃急需人认可的抓扯着前襟望向泠然。
　　泠然骤然回神：“亦璃，不能杀钟崇江！”
　　“我那么对她——她的伤痛只会在二哥怀里寻求慰藉——”亦璃喃喃低语，听清泠然的话，他诧异的瞪一眼，才轻描淡写的说：“探子回报，钟崇江似乎要北上天堑关——素来你夸赞佟顺功夫大有进益，我已打发他只身前往。他平日困在岛上憋屈，也该出去历练了！”
　　“为何非杀不可？”他早已习惯对于亦璃不说的，绝不追问，可终究难掩好奇。
　　亦璃的眼在昏沉烛光中眯成一条缝，骤然瞠目，笑道：“喝酒！”谁让钟崇江瞧见洛妍与轩亦琛相拥而泣的场景，谁让他眼底写满对洛妍的不屑——这，还不足以取他性命么？
　　“还未断明这个钟崇江是东赤哪一支，何苦匆忙下手！如今，你与楚王对峙之局初定，何苦横生枝节？”
　　“泠然，是你说的，父皇选定的必然是我！轩亦琛，何足惧哉？”
　　这句话那么耳熟，曾几何时——万安二十一年，兄弟间的最后一面。雪地里，心知东方吐白，分别在即，静谧的紫阳宫里犹有帝后的争执。
　　“父皇选定的必然是我！”
　　这句话究竟是谁说出的已不重要，只是，当内侍来奉六殿下时，先迈出步子的是他——
　　“泠然！”亦璃狐疑的望着他。
　　“亦璃，卖我个人情，钟崇江——”
　　“佟顺的马快！”
　　“我只需赶在钟崇江前面！”
　　
　　灵堂中人已作鸟兽散，守着长明灯的童儿虽穿着孝服，脚底的软靴却是王府的规制。夜风习习，凉意催梦，他却丝毫不敢怠慢，捧着灯油不时往灯盏内续油。
　　牌位上赫然是大炎文忠公沈儒信，文忠公，那个忠字是沈儒信梦寐以求的，然而，大炎文忠公足以掴响紫阳宫里自诩文武全才的万安帝的龙颜。焚上檀香，调好弦，洛妍再看一眼牌位，曾经谨小慎微行事、一心全个忠字的人就这样化作死气沉沉的木牌子。
　　风掠过，素白垂绦舞出声响，应和琴音。子时，瑑儿奉上引魂的饭食，在灵前倾上三杯酒。洛妍罢了琴曲，再斟一杯：“父亲不喜独饮的！”
　　哽咽于喉的悲言难吐，洛妍复又一笑：“我明白的！”看瑑儿吞下酒，她才满意，驱走童儿，“去吧！卯时再来！”她自去添灯油，用眼角留意灵前烧纸的瑑儿，见其沉沉睡去，方击掌唤来钟崇江。
　　钟崇江上前一拜，洛妍慨然受之，嘱托道：“此番北去，过关凭信已妥，切勿犹疑。待见了殿下，自有他定夺。”不待他言，又道：“我意已决，速速而去！”
　　“若殿下问起——”他不敢直视于她，只盯着裙裾。
　　她没有剔透的一片冰心去回应姬鲲鹏——拔下发簪戳破手指，血珠聚在指端无法流动：“我交予你的紫云砚呢？”一点朱色点在砚上，“若难归，三年成碧！”
　　钟崇江小心翼翼收好砚台，郑重三叩，扛起昏睡的瑑儿，大步而去。
　　
　　慧慧在王府里混熟了，总能将各房人嚼舌根的话尾带回桃斋。
　　上京城莫名失踪了形形色色的人，二殿下责令上京府尹十日内将凶犯逮捕归案，然，期限已至，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城门处悬赏的榜文三日一换，那赏金的价码节节攀升。
　　京里的新鲜事，被废为庶人的大殿下元妃严氏抱病，赎了凡胎的纠葛入庵堂修行。大殿下领着一双儿女远赴岭南寻访良药。
　　亦琛行事干净利落，想必，失踪的便是沈棠爪牙。
　　林彤霏一事看来是盖棺定论，将过错通通归结于轩亦珩夫妻。只可怜了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原本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无端去了不毛之地受苦。
　　皇家的规矩总是不近人情，依制，头七一过，洛妍就要除掉素衣，不再服丧。倒是亦璃体贴，让她安心呆在王府自己院落，他也不来烦扰，更不许其他妻妾踏足半步。只白日里韩赞来过一两次。也就韩赞留意到瑑儿的行踪，洛妍只说是留在相府料理琐事。她其实急于想见到亦璃，那个深交挚友的话题探讨得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清露台授曲之人必是姬泠然无疑。可她又怕依着亦璃的细密心思，若来了，必察觉瑑儿之事，算行程，该至天堑关了！连日的雨，也不知是否阻了道路。经历许多，希望瑑儿能泰然面对姬鲲鹏，他，为着她的缘故，不会为难瑑儿。
　　听着慧慧的闲言碎语，揣着纷乱杂思，盼了多日，既无亦琛传来的消息，也不见亦璃的踪影。韩赞却不避嫌，来得更勤。来了必细细陈述亦璃行止，唯恐遗漏。洛妍想起那日沈府水榭情形，料定廊外离去的人是亦璃，他既撞见她与亦琛一处，心结难解。
　　终是韩赞急性子，这一日见洛妍还不过问亦璃之事，忍不住进言道：“沈妃娘娘，恕属下多嘴。王爷时刻记挂着娘娘——”
　　她佯装不悦：“王爷之事岂容你多言！何况，桃斋是王爷赐给我的院子，难不成王爷还找不到南北？”
　　“每遭属下打娘娘这儿回去复命，王爷只问娘娘说了什么——”
　　“王爷可安好？政务闲暇时，也该劳逸交替，或出城走走，或去岛上小住！若得空，来桃斋，烹茶对弈——”
　　话未毕，韩赞已满脸喜悦，深鞠一躬，转身欲行，又小心翼翼道：“求娘娘看在王爷为沈相所做一切，多担待些！莫起口舌之争才是！”
　　洛妍随口应承，鹦鹉前头不敢言，她与亦璃的不合，连韩赞都了如指掌。“说起来多亏王爷，沈家没有男丁，丧事能办得风光妥当，当真烦劳王爷了！”她并非言不由衷，真的感激亦璃所做的一切。
　　“娘娘或许还不知道，王爷——王爷为了求万岁爷下赐文忠的谥号，在轩辕殿外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洛妍心里咯噔一声，为何要苦求，轩宇槐存的什么念头？亦璃，亦璃竟不透露半句，为了她，他是何苦呢？她咬着唇隐忍混乱的思绪，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太苛责于他？他为她所做的，曾经为姬泠然所做的——
　　她伫立在日光下发呆，仍拿不定主意，明明一步之遥，却迈不过那一步。
　　“洛儿！”
　　她下意识的抬眼，用温暖的目光去搜寻他的眼眸，毫无预兆的撞上那最简单的灼热。他孩子气的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借着晚霞细瞧：“瘦了些呢！别再闷在房中！父皇传你誊写青词，我给回了！”他低头，手指摩挲柔荑，“连着几日雨，宫里桃花谢了！柳枝挂绿，树下的白鹤仙，花期到了！”
　　玉簪花？不觉间，初夏已至。夏已至，秋不远，亦琛所言中秋见分晓，会是一场血腥杀戮么？泠然，泠然会为着亦璃涉足其中么？
　　“洛儿，搬回澹娴斋住，可好？”
　　“洛儿，白鹤仙的香气能安神，你夜里多梦——”
　　“洛儿，兰姑整日喂着鱼虾，猫三胖极了，胖到你认不出！”
　　他喋喋不休说着，洛妍忍不住将食指封在他唇上，莞尔一笑。亦璃皱眉微愠，继而展颜，紧握她的手：“还有好多话憋在心里，要说一宿呢！”
　　
　　


涣群

　　《易》涣——□：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澹娴斋外柳树下的玉簪花已坠着花苞，花期已至。
　　尚在舟中，亦璃即兴致勃勃的指着那碧绿中的玉白一片，得意扬眉笑看着洛妍：“亲眼见了，可信了？至多三五日，花香满园。我昨儿夜里听见你咳嗽，今早嗓子又沙哑，让兰姑取这白鹤仙的花根熬水，就能清咽利嗓。”
　　或许她不该违了他的一厢情愿，任由他搀扶着下了船，只拿眼去瞧玉簪花。既往种种，他们之间无法简单的忽视。都是夹缝中高仰颈项求生的人——当年的昭阳殿女官玉簪，想必也是谨慎的在帝后夹缝中步步为营，最终，早逝的红颜，无奈抛下的娇儿。
　　女人最怕动情，最怕被孩子羁绊，所谓女人天生是弱者并不尽然，是因为心理上女人比男人要承载的苦楚更多。
　　亦璃径直拉着她往正殿而去，久无人住的屋子透着一股霉味儿，他大敞六扇门，让阳光迫入阴暗的故屋。
　　“洛儿——”绣架上的童子抱梨图还是残品，“我等着呢！”
　　洛妍几乎忘却，亦璃屡次暗示，希望她能续完他母亲的刺绣。
　　他凝视着她的冷清，一时间怔忡，鬼使神差的想起那句戏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从不信真的有人能用情至深若此，可如今，他分明知道情为何起，却琢磨不透眼前人。她分明在这里，却又似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他们分明是夫妻，可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还是那个为着笛曲苦立舟中的女子么？
　　是天堑关未勘破的前程、生死将他们隔绝么？
　　是难宁的家宅给她的困扰？
　　是、是轩亦琛时刻在她心深处？
　　“亦璃？”
　　他有少许的安慰，好歹她不是据人于千里之外的唤一声王爷。或者，是得不到的东西才有探索的欲求，或许，他没那么爱她。亦璃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你若乐意，在这儿还是着孝服吧。还有些折子要看——”
　　僵硬的背脊，步子急而虚浮，骨子里透出的孤清让她心疼。洛妍掩上房门，回了偏殿。慧慧正蹲在地上收拾箱笼，瑑儿的去向编了一套说词，亦璃表面上不置可否。
　　“小姐，这盒子装的是您的首饰？”柜中放着个陈旧的木匣子。
　　洛妍接过来，轻轻启开，丝线滑软，她小心的捋开，却有一缕缠在了小指。这丝线和她有缘？笑几声嘲弄自欺欺人。扪心自问，是要找一个理由为他绣完那幅画？抑或，是要向既定的夫妻之实妥协？难道一旦建立了肌肤的密不可分，就要留在这里，违背自己的初衷。绵韧的丝线一下子显得烫手，她急切的丢回匣子，猛地盖上，几欲窒息的压迫感才随之而去。
　　医者不自医，这话莫名的在脑子里闪现，掌心拂过匣子：“慧慧，还是收在柜子里，别碰！”
　　
　　两个人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日子，洛妍心底虽极，也着力克制着。好容易这天散朝后亦璃满面春风的回来，陪着她说了许多话，她才提起由头，说是想去岛上住几日。即便知道一时半会儿姬泠然性命无忧，她还是盼着能早些见着。亦璃只说随她心意，不过得等到初六轩宇槐听政之后。往日，小事由两位监国王爷偕同众臣定夺，大事，则由沈儒信奏禀轩宇槐。如今立了新规矩，皇帝在炼丹之余，每月空出一日见一见理政的两个儿子。
　　初五，轩宇槐辟谷出关，先宣了洛妍去见。道骨仙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的阴森诡异。他居高临下审视跪在地上的洛妍，良久，才问：“你可知沈儒信是何人？想仔细了再答！”
　　“儿臣惶恐，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先考乃是父皇一手栽培的南炎臣子，是父皇钦封的文忠公。”洛妍不敢迟疑片刻，真或假，都不要紧，关键是桌面上的冠冕堂皇。
　　轩宇槐一愣，立即道：“何故自称儿臣，又唤朕父皇？”不待她答，他俯下身，眼里像有利爪，略显瘦削的脸就在近前。
　　洛妍着实被唬了一跳，俯冲而下的鹰的气势固然迫人，可猎物好歹心知无路遁逃，也能安然等死。其实另有优雅的猎手，鹤跱而不食，鱼儿被仙鹤冷冷看着的情形才是最可怖的。不知是否有生路，不知几时丧命。
　　“你要记得，儿臣、父皇，那是为着亦璃的缘故。”
　　他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说到亦璃时，紧绷的脸有了片刻舒缓。洛妍情不自禁跪着往后挪。
　　“你要记得！是为着亦璃！”
　　她咬着牙收回被吓散的三魂六魄，呼之欲出的答案，却觉得荒诞不羁。轩宇槐怎么可能知道沈儒信的身份，他钦点的状元，他倚重的丞相。
　　轩宇槐骤拂袍袖，冷哼一声站直了，俯首藐视：“沈儒信当得起那个忠字么？无论是朕，还是姬子沐，都不会给他谥忠。”
　　姬子沐，说得一字一顿。
　　洛妍面不改色的跪在原地，挺直了腰背：“诚心竭力是为忠！先考自然当得起这个忠字！”她不敢在轩宇槐面前指掐虎口，只用牙齿咬住口腔内壁，让疼痛来抵销心中的恐惧。
　　对于洛妍的反应，轩宇槐有些意外，带着几丝赞许的点点头：“朕与姬子沐君子之交，可惜一事抱憾终生。朕曾经以为对他的亏欠一辈子都无法弥补，可即便那样，也不能用朕的儿子来偿还。”
　　洛妍留心他说的每一个字，装作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
　　“你如何驱使亦琛，当朕不知道？你撺掇着亦璃来求文忠公的谥号，朕心疼他膝盖无肉。”他踱着步子，明黄色的靴子眼见踏向洛妍，于空中顿住，“朕就不该认识姬子沐！”
　　“常喜！”
　　“奴才在！”
　　“豫王妃何在？”
　　“回皇上的话，豫王妃已在殿外侯着了！”
　　“宣！”
　　轩宇槐再弯腰与她言，已是一副慈眉善目：“纵容，缘于能掌控！”
　　她不知他意指何事，乍一听来，似淳淳教诲，细心玩味，暗含颇多玄机。
　　“你来得好啊！如此，朕才知道，并不亏欠姬子沐！”
　　
　　卓丽姿随常喜进殿时隐约听见姬子沐，耳熟的名字，却想不起。待见到洛妍跪在地上，立时乐不可支，早忘着要追问谁是姬子沐。
　　姬子沐，天下行书第一人，东赤天堑关、紫燕门、紫阳宫，匾额都是姬子沐题写。沈儒信妥贴保存的行书密函也出自姬子沐之手。
　　——东赤皇帝姬子沐
　　
　　“《女诫》《内训》都是好书，你作为嫡妻自当以身作则，教习府中内眷研习。沈氏素来善笔墨，令其先行背诵，再授予他人。”
　　轩宇槐随性翻着书，卓丽姿已瞧出门道，娇声道：“舅舅，沈妹妹堪称南炎第一才女，一手小楷写得极好，亦璃也常称赞的。不如，就让沈妹妹将《女诫》《内训》誊写百本——别说王府的下人用得着，便是宫里的嫔妃娘娘们，也管保喜欢。”
　　轩宇槐不抬眼，只微微颔首。
　　洛妍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耳中轰鸣，力透纸背非一日之功，站如松，坐如钟，都没个人形儿，还习什么字？
　　可是，没谁教她跪该是个什么样。她脑子里满是沈儒信、轩宇槐、姬子沐，东赤降将被轩宇槐斩首，他的女儿却做了大骊宫最得意的宠妃——骊姬。
　　
　　轩辕殿外初夏的阳光谈不上如针刺，却令跪在地上背诵《女诫》的洛妍浑浑噩噩，读不进一个字。还有那许多的疑问在脑子里蹦来窜去。当光束在眼前幻化成如万花筒一样的多彩光芒时，她知道，脊梁再无法笔直，脸与大地的距离愈发近了——
　　
　　等到再醒来，也不知躺在哪个殿阁，手腕伸出帐帘，切脉的指头小心翼翼搭在其上。
　　“请侧王妃容下臣一睹金面。”
　　太医又问了几句，珠帘外听见洛妍的声音，接连进来几人。亦琛、亦璃，卓丽姿，轩宇槐身边的内侍首领常喜，还有久不谋面的骊姬。
　　洛妍阻止不及，太医上前一步，献媚的笑着跪到亦璃跟前。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王妃是喜脉！”
　　太医恰一句恭喜说出口，顿时惹出诸多不合时宜的目光，虽然大多数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瞧不出有谁揣了真心的祝福。大殿的横梁立得极高，屋脊非得仰头才能看见，可这瞬息间，却似堆积了层层乌云，沉闷、压抑。
　　亦璃与洛妍不曾对视，下意识的，两人都急需交待清楚的望向渴求获取真相的人。
　　虽然她无意造成如此尴尬的局面，可对亦琛，洛妍仍怀着深深的愧疚，视线方一接触，立即躲开。
　　亦璃，一个眼神，有解释的意味，同时也是一种安抚。
　　洛妍与亦璃又不约而同的用眼角注视着对方，继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别开头，无言冷笑。
　　
　　




仇视
　　《易》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掌风掠过眼前，被额发遮掩的眉梢展露人前，赤艳朱砂杳若。
　　洛妍无奈的望向亦琛几欲滴血的眼，绞碎的痴情若轻柔的雪花，无声的坠落在心尖，却不为心的温度所融化，只渐渐堆积直到冷却了灰色的愤怒。
　　遭遇背叛的刻骨怨责、痛楚，化为更深刻的自责，湿热蒸郁的气息令亦琛茫然跌入林瘴。太医在道喜，奴才们也跪地讨彩头，那一张张嘴启合，他却听不到任何声息。亦琛麻木的看着屋内的每一个人，亦璃对视时着意将讥诮二字写在面上，尖削的下巴微微上扬。
　　怪不得亦璃，更不能怪洛妍，他只恨自己——懦弱——那是借口，为着贪欲二字——
　　一再的错失，无比艰涩的把目光转向洛妍，歉疚的笑容、不忍的眼神，他竟无力去分辨其中还有多少是爱，而非怜悯。
　　
　　“赏！人人有赏！”卓丽姿异样明锐的嗓音足以绕梁三日，“豫王府大喜，王爷大喜！通通赏！还不快去轩辕殿、昭阳殿报喜？”一扫阴霾，适才的不快如过眼云烟，她紧握着亦璃的手，笑得温柔。
　　亦璃反握回去，避开染着血红蔻丹的指甲——女人的掌心无汗，如她面色般平静。可这打小就认识的表姐的习性，他岂会不知。方才恳切的眼神是否真的安抚住她，那一点点血红似乎能扩散开去，弥漫着弥漫着——林彤霏的莞尔一笑，怨毒、哀戚。
　　他迅速扫一眼亦琛与洛妍，咬牙忍气吞声。可曾记得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的妻子，竟当众眉目传情。无暇理会，只柔腻的凝视卓丽姿：“一切有劳爱妻了！”刻意强调那个“妻”，但愿先前给她灌输的说辞有效。
　　卓丽姿将信将疑的看着亦璃，良久对视，才妩媚的眨眨眼，少年夫妻间的娇嗔：“夫妻间何分彼此，王爷是要折杀丽姿么？”
　　“丽姿，父皇、母后那里，还是你去报喜的好！”附在她耳边亲昵低语，“如此也显出你的大度，之前的事，也不算过了——”他庆幸曾用林彤霏的事吓唬过。长公主的势力是他必须倚重的，与卓丽姿的婚姻就是一种变相的交换。
　　
　　目送卓丽姿去了，亦璃抑制着怒气转回头，二哥卸掉神魄的背影和洛妍苍白的脸色倒是相映成趣，鞭挞着他每一寸肌肤，再痛进心底。“二皇兄！二皇兄——二皇兄——”声音愈发的轻，还不及紧握手掌内骨节的挫响。
　　洛妍想出言提醒，却撞上亦璃眼中的寒光，下意识的咬住唇。
　　亦璃正当懊悔不该惊吓于她，亦琛却一个恍惚，无声的叹口气，想再无声的遁去。
　　“二皇兄，弟弟我尚无子嗣。如今得此喜讯，二皇兄不恭喜亦璃么？”
　　须臾而已，亦琛的步子迈得极大，已在门口，巴不得一步跨出门槛儿。他扶住雕花门扉，吞咽着唾沫，润湿喉咙，以免嗓音过于沙哑。一字一顿，冷冰冰的挤出两个字：“恭喜！”即使不回头，他也能猜到亦璃的笑，还有，洛妍的欲哭无泪——那才是最牵扯他心的。
　　亦璃眼见亦琛欲夺门而逃，只侧眼留意洛妍，她的不忍、不舍。“二皇兄，宫中的事素来是二皇兄打理。爱妃如今有孕在身，澹娴斋的安宁更甚往日，一切还得仰仗二皇兄——”一半是气话，更多是为着提防二哥因爱成恨，伤了洛妍。再有，秋后，空着的储位该有个定论，这子嗣来得太巧了些，二哥会嫉恨么？为权，为情——动之以情，亦璃换了副诚挚的脸孔，走到跟前，朝亦琛深深一拜：“二哥，洛儿身子单薄，受不起风吹雨打——”亦琛果然神色一变，亦璃不再多言，点到即止。
　　亦琛不假思索就答道：“三弟放心！”脚下有千斤重，身子探到门外，又回头去看那纤弱的身影。“有孕之人特别择口，城隍庙的豆嘟嘟做得极好，还记得么？”
　　
　　还记得么？她怎么可能忘记，他是要说，紫都郡里豆嘟嘟的约定，还记得么？
　　为他生一个儿子，一句承诺，已如隔世。
　　她为着太多杂乱的情绪而心生烦躁，亦璃对卓丽姿的态度，亦琛的伤悲、失意，在乎什么，该在乎什么？
　　
　　亦璃隐忍着，但多看她一眼，便又生出怨恼。洛妍幽怨的呆坐在床上，空洞的眼还望着门外。他气的一掌击在门上，却被木屑扎了手。
　　有断掉的指甲陷在红木中，亦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细瞧红木上的划痕——轩亦琛，你也知道痛么？满腔的愤懑全迸发出来：“你既然舍不得，为何不追着他去？”
　　“你要给卓丽姿一个交代，我走了，你如何下手？”
　　他是低声的怒吼，她被一击而中，未经任何思索，就脱口而出，语音尖厉。洛妍下意识的将手掌捂在腹上，这举动更令她心惊。手心热乎乎的，温暖着仍旧平坦的腹部，一个多月，有多大？曾经，怀孕的师姐习惯性的在问诊病患时手捂腹部，罩着母性光环的脸格外柔和，要捂住宝宝的耳朵，避免过早听到人世的不幸。
　　她抛开这样的念头，这是个不被祝福的生命。亦璃与卓丽姿的交头接耳，太过刺眼。况且，她有什么能力对另一个生命负责。既然，父亲、母亲都不看好的生命，没必要白走一遭——
　　“你在乎么？在乎我对她的态度？”亦璃急切的追问，强烈的渴求写在眼底。
　　她违心的只去想他的反复无常：“王爷，妾身在乎是只除小的，还是一并收了臣妾的性命。”
　　他紧咬牙关，不去说那些悖离的话，走到床前坐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我告诉你，任何人，若是敢动这孩子分毫——”他强迫她抬头，四目相对，坚毅和冷漠，谁也无法瓦解对方的意志。亦璃乏力的从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中找寻柔情，却只能感知洛妍的讥刺。他何尝想过会遇上她，与卓丽姿曾经的协定。
　　转念去细究可能的威胁，父皇似乎盼着他有个孩子，只要躲在澹娴斋，避开宫里宫外的黑手，他得保住他们的孩子。亦璃自然记得洛妍既往的态度，她明知是虎狼之药还要喝，或许最该担心的是她。
　　“任何人敢动你母子，孤王必亲手诛他全家。”亦璃松开洛妍的手臂，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若是你的错——”
　　洛妍一直在揣度他的真意，在乎么？亦璃，你在乎我么？在乎这个孩子么？可脑子里依然是他对卓丽姿那番讨好的笑。一想到此，她眼角邪挑，撇着嘴角轻佻的笑着：“王爷又将若何？”
　　他是当真被她激怒，怨毒的捏住她微微上扬的下巴：“我保证，就算沈儒信封棺入土，做鬼也得不到安宁！”他继而学她的样子，又多些风情，“你好好调养，身边总得有个妥帖的人。我已命人去接瑑儿了！”
　　一生一死的两人，还有暗处的姬泠然。洛妍默不作声，并不是她一人要把这夫妻做得辛苦，亦璃岂会轻易相信她。
　　他得意的笑着，掸掸蟒袍，在床沿坐定。心底却是一片落寞，何苦如此？非得抹上一脸油彩，粉墨人生？精心营造的你侬我侬，经不起过窗寒风，无奈，这风，几时有个终了。戏还得唱下去：“爱妃，休憩片刻，随孤王回澹娴斋吧！”还有一句，只能默默说给自己：“洛儿，我只在乎你，也盼着你在乎。”或者，他一直以来错了，不该将情轻易说出口。
　　
　　千里之外，化名为钟崇江的姜崇忠异常小心的昼伏夜出，全然忘了洛妍的叮嘱。以他的见识，要安然的护送瑑儿回到东赤，自然得趁人少时走夜路。进了天堑关地界，便与楚王轩亦琛的手下作别。临近边关，再大队人结伴，太惹眼。
　　瑑儿还是被药迷着，日日昏睡，姜崇忠每顿喂些粥水，药量慢慢减了。也编好了一套说辞，妹妹病重，往关外林子里去寻草药。
　　豫章王门下的佟顺其实一直在暗中跟着，不过碍于楚睿王府的人在，不便出手。杀人灭口容易，要安然将那个王府丫鬟带回去，就怕厮杀中有个好歹。
　　如此暗地里跟了两天，眼见分道扬镳，恰遇上大雨，前面山路坍塌，只得在客栈滞留。佟顺眼瞅着这是个好机会，他已摸清规律，男人喂了粥饭后会将女子安顿好，在隔壁房间歇息。
　　洛妍当初是顾虑瑑儿不肯离开，方才迷昏她，但怕药多了伤身，一再嘱咐药不可多服。想来日久药力渐失，瑑儿慢慢恢复神志，只道为人所掳。她每天都将掺了药的食物呕出来，体力得以回复，就寻思着如何逃脱。看那男人也是有些身手的，高低如何，不得而知。
　　白日喧闹得很，一群胡人贩了马匹来投店，叽里呱啦闹个不停。好容易夜幕低垂，雨还不知疲倦的下着。瑑儿闭着眼，耳听男人出了屋子，到隔壁睡下，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起了鼾声。她摸黑爬起来，也不敢点灯，蹑手蹑脚出了屋子，猫着身子朝反方向走。
　　一间屋忽然推开窗，泼出盆污水，溅了瑑儿一身。她腹诽着，心有不甘，即便逃命，也咽不下这口气。她蹲着到了窗下，思量着如何报复，却听屋内两人讨论的似乎是轩亦璃。耐心听了几句，似乎是北漠的两个官员，一胡一汉。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瑑儿忽然有了主意，等屋里人睡下，上房揭瓦，也让他们被水泼。
　　却听那汉人忽然道：“胡人行事不讲礼法，小王爷此番兴师动众，实在太荒唐了！”
　　“你是殿下的汉师傅，没见用你们那套孔孟之道约束着？”胡人笑道，“这次小王爷是动真格儿！殿下是我打小儿看到大的，没见他如此在乎过一个女人。”
　　汉人压低嗓子道：“那不是普通女人，是南炎的王妃啊！”
　　瑑儿立时明白是哪家的小王爷，那唇红齿白被洛妍呵斥“收起嘴脸”的可爱小帅哥！她来那头却忽然起了打斗声，冰刃相撞的脆响在她耳里，比缠绵雨声来得动听。
　　
　　




转机

　　
　　《易》益——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开科取士是朝廷大事，启开特制狼毫朱笔，群臣商议了殿试三甲，亦璃只需从中勾选出状元即可。他心中虽狐疑，缘何亦琛让出如此长脸的机会，暗中窥视，亦琛气定神闲的看着答卷，遇到心仪的章句，还吟诵出来，醉心雅事。
　　朱笔点状元、朱笔圈死囚，皇权中不容旁人染指之事，难道亦琛让了这次，是要抢入秋的掌戈生死？有何寓意呢？
　　泠然曾反复强调要广纳良才，于天子门生从淘选，假以时日历练，必堪大用。
　　泠然——泠然执意北上，好些事闷在心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忽想起昨日东海沿儿的来信，淑乐长公主，他的姑母、岳母，想不到出面镇住卓丽姿的会是这个最难缠的姑母。长公主道，储位定时，必不远矣，此刻孕育子嗣，会是皇帝眼中的吉兆。只要事情定了，将卓家的势力收为己用，只要孩子安然生下来——心为之一紧，旋即安慰自己，澹娴斋固若金汤，任何人不可擅入，除非洛妍自己——
　　“豫王！”
　　亦璃猛回神，目光如炬，唬得常喜微微怔住，待他再扬眉，常喜才呈上锦匣。明黄色穗子极为悦目，亦璃一下提笔握住，不敢喜形于色，却留意到亦琛微微皱眉。
　　亦琛是在玩味那句豫王，宫里，从来是按着兄弟三人的序列称呼殿下。常喜是随着轩宇槐的人，何故改口。是有意要模糊长、幼之序？他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碗——
　　“豫王！三殿下——”
　　亦璃无比厌弃的望着内侍捧着的朱砂：“拿开——快拿开！”
　　“三殿下！”常喜连忙将小内侍挡在身后。
　　常喜情急之下喊的依旧是三殿下。亦琛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扬声道：“三弟莫怕，何事惊恐？”
　　亦琛刻意的渲染反而令亦璃沉静，他打小畏惧蛇虫鼠蚁之类，那朱砂匣内赫然是一只壁虎。可将小内侍唤过来，再看，朱砂便是朱砂，哪里有什么异状。知道他这些习性的人并不多，想到亦琛的小题大做，亦璃歉然一笑：“让诸位见笑了！相士劝诫孤王十日内避红色——”望向亦琛，笑得轻浮，“孤王的侧妃身怀六甲，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了爱妃母子平安——”
　　自有那善于阿谀奉承的朝臣上前道贺，礼部尚书徐则亭家有七子：“王爷，不妨事！王爷如何贵重，自然能庇护王妃与小皇孙。朱砂算不得正红色——王爷当真心细如尘，想来于国事亦能防微杜渐，处断决然。”
　　亦璃长笑一声：“老尚书是有福之人啊——”他眼角看着亦琛，再不能波澜不惊。满意的哼着，一手夺过朱砂，挥毫蘸满，大笔一挥，点了新科状元。
　　殿外侯着的状元、榜眼、探花鱼贯而入，领旨谢恩。
　　亦琛轻轻捧着茶碗，用盖子匀开浮沫，品了一口。除却榜眼，旁二人都是他门下的，外人不知而已。胜败的分晓如果能早来一年，在去春洛妍未嫁时，在昨冬身陷东赤时——在东赤，他就阻止洛妍回来，他早知，有了天堑关悬崖一纵，轩亦琛的死穴就袒露无疑。
　　上好的玉瓷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块。“茶凉了，换一杯来！”
　　
　　才走到偏殿，亦璃就瞧见兰姑拿着张满是红色水渍的绢子出来，顿时觉着落到冰窖，心神纷乱。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去，洛妍诧异的看他一眼，仍旧低头去吃草莓。
　　亦璃长舒口气，尴尬的耸肩笑着，过去搬个软凳坐到洛妍身边：“今日都吃了些什么？还是不想吃主食么？”
　　洛妍爱理不理的只专注于草莓。
　　亦璃讪笑着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汁水，在手指抹开了，极淡的红，怎么就看成了血？真是自己吓唬自己！恨不能这孩子明日就生出来，在眼前活蹦乱跳。这样的念头仅一刹，明日生出来——哪里能活？
　　“凉的东西，一次别吃太多！”他端开果碟，温柔的抚摸她的小腹，还不显怀，他实在太多忧心，太过急切。“还是让兰姑煲些汤粥，太医开的安胎药，再苦，想着腹中的孩子——你得多进补才是！”
　　她还感觉不到腹中是一个孩子，有血缘牵连的孩子，为着身体的不适，洛妍很难平复情绪，焦躁从每天睁眼就持续到闭眼。总是处于睡不醒的状态，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宁静的呼吸。总是处于饥饿的状态，却吃不下任何食物，勉强吞下些汤水不过是为着呕吐时不至于空腹吐出胆汁。面对亦璃的一味好脾气，是的，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笑着，轻言细语说着安抚的话。唯一不妥协的，她想去离岛，他却固执的认定唯有澹娴斋是最安全的地方。有皇命，皇命就能抵挡一切？
　　“其实，安胎药吃过多也是不适宜的。前三个月，胎儿会自然淘汰，就是说，如果他原本发育不全，不足够存活于世，那么，他就会自然而然的——”洛妍说的是科学，未知的因素那么多，如果，如果亦璃的关切是源于内心，希望大失望也就大，不如现实一点、客观一点看问题。何况，这个身体不足二十——话虽如此，她狠不下心说出流产之类的字眼。
　　亦璃将怒恼藏于胸中，一味说些宽慰的话。
　　几声猫叫，亦璃取个铃铛将猫三哄过来，把铃铛系在它尾巴上，猫三原地转了好多圈，亦璃孩子气的蹲在地上，拨弄着猫三反着方向又转。直到那猫晕眩得一头栽在地上，亦璃可劲儿的揉着猫三已显肥腻的身躯。
　　“好玩儿吧？”他一心想逗她开心，见她脸上有了笑意，趁机起身搂住她媚笑。
　　洛妍紧张的神经稍微松驰，他俊美的脸就在眼前，又笑得那般媚惑人心，这男人若要存心使美男计，怕是没几个女人能轻易逃脱。掰开他的手，洛妍坐得靠后些。
　　亦璃才有一丝不悦，洛妍在桌上抓个绒球丢到屋外，又用脚踢踢猫三的肥屁股，猫三一下子窜了出去，逮住绒球玩得不亦乐乎。“猫狗身上有肉眼瞧不见的小虫子，对孩子不好！你洗洗手再过来！”
　　亦璃答应着走一步，又急着转身，惊喜的看着洛妍。
　　“怎么了？”
　　他神神秘秘的笑着，老老实实去洗手。
　　
　　这日亦璃兴致极高，一餐饭不是菜佐饭，全是他的笑声，哄着洛妍吃了半碗肉粥、几口芙蓉鸽蛋，他更是喜形于色。
　　到得屋外露水挂枝，月隐帘后，亦璃进屋将洛妍一把抱起，往正殿方向去。晚风拂柳轻扬，幽幽花香沁人心脾，却是玉簪簇簇绽放。
　　“白鹤仙的香果然独到！”
　　二人在花前站定，他仰头看看头顶朗月：“花前月下，娇妻美眷——夫复何求？”
　　“好兴致！我就说为何喜出望外，却是花开了！”洛妍不信他有如此闲情雅致，花前月下，便如重礼之下、美酒之后，女人容易上当些罢了。
　　亦璃低声“嗯”着，心里却别有思量。或许，洛妍并无外表那般冷漠。或许这个孩子不是她期盼着，来得突兀，好在，她下意识的在保护着孩子。小到避开猫狗的细节，她也能留意，对他而言，这是最大的欣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令他有信心去呵护她，去呵护他们的孩子。
　　就像眼前的花簇，是母妃亲手种植的。“母妃，您若在天有灵，也请庇护洛妍，庇护您的孙子！”亦璃不信鬼神，可冥想的是母亲的亡灵，求的是心中最要紧的事，也就显得格外虔诚。
　　等他再睁开眼，洛妍看着那双清澈若水的眼，心也随之清澈明洁，话语也就温和了许多：“花神许了你什么？”
　　“许我儿孙满堂，与洛儿白头偕老！”将她的双手团团握住。今日，握住了朱笔，握住了她的心，都圆满了，当真是夫复何求。
　　“人不可太贪心，老天往往给一些不给一些！”他救过姬泠然，用一个孩子还了他的情，是不是就可以容许他们离开。她嘲笑虚妄的设想——花香不俗，仿佛能荡涤思想中浑浊的部分。是她太不懂得品味生活，如此景致，身边是足以令天下女子羡餍的男人，何妨虚妄一日。
　　亦璃对她的消极满不在乎：“我不贪心，只要一半就是了。好比白头偕老，让我的头发白了，你呢，还是青丝如墨。”他生性多疑，又细嚼话里的错漏，赶紧改口，“你要活到儿孙满堂，一头白发！我就算早早去了，心里也满足了。”他实在盼着她能嗔怪的娇怨，没有亦璃，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过，眼前是洛妍，学不来寻常女子的娇媚。
　　就算是哄他开心，她不该太固执。前世，她反省过，错就错在她的冷淡与固执。莞尔一笑，倚在他肩头：“花期年年，人亦年年。”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亦璃几乎不敢相信，怕转瞬即逝，若花月般易散。人亦年年，花开花落，还有明年。他搂她入怀，闻着染在发上的花香。
　　洛妍从他肩头斜望出去，月扯了抹云遮住姣妍。她的叹息很轻，还是被他听见：“怎么了？”
　　“月亮躲起来了！”
　　他抬眼一看，一贯的轻佻：“云殇月出！”
　　“我若躲起来呢？”
　　亦璃正色道：“上穷碧落，下掘黄泉，定要寻到！”
　　他们真的是一类人，同样坚定的信念。“亦璃！等生下孩子，让我带着孩子去离岛，可好？”
　　“正和我意！我要为你引荐一人，他做孩子的师傅，是最好不过了！”
　　
　　那个适合做人师傅的男人正用马匹驮着佟顺前行在曲折的山路上。
　　姬泠然赶到时，佟顺已中了毒被弃在客栈，至今未醒。
　　往关外山里寻草药，那是姜崇忠一路上的瞎话，却也是姬泠然现下要做的事。
　　佟顺中的是姜家的毒。
　　店家说姜崇忠也受了重伤，被几个关外来的猎人带走了。
　　店家多嘴，说姜崇忠先前那个病入膏肓的妹子却活蹦乱跳，随一群马贩子去了。
　　
　　




女红

　　
　　《易》咸——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亦琛手捧书卷坐在凉亭下，猛然两个小肉团扑到怀里，笑声清脆悦耳。
　　“父王看书倒着看！”
　　放下书，温和的笑着，两个小丫头利落的爬到腿上坐下，一边一个。
　　“父王讲个故事吧！”
　　午后该是她们习字的时间，宁安素来管教严厉，今日是何缘故。在他，宁愿放纵孩子的天性，帝王家的责任迟早降临在她们身上，多点童年的甜美回味岂非乐事。
　　亦琛振作精神，搂着两个女儿：“好！父王就给你们说一个高祖皇帝单骑退敌的故事！”
　　“不要、不要！换一个！”轩芷汀、轩芷沅撅着小嘴撒娇。
　　的确不适合说给小女孩听的故事，想起旧时在沈家别院，洛妍说的故事，信手拈来，斑斓色彩中飞舞的梦想，还有浅显易懂的哲理。
　　亦琛才起了个头，芷汀便嚷道：“父王，我听过，听过的！”
　　“听过？”亦琛将信将疑。
　　“听小婶婶说过的！叔王家的小婶婶，救过汀儿的小婶婶！”
　　宁安款步而来，温婉的笑着，可两个孩子立即从亦琛腿上滑下来，乖乖侍立在侧。
　　“汀儿、沅儿，出去玩，母妃有话同父王说！”
　　芷汀、芷沅乖巧的行礼：“父王，儿臣告退！”姊妹俩规规矩矩走到宁安跟前，一样见礼，再慢走几步，回头冲着亦琛扮着鬼脸，一溜烟跑掉。
　　“再几年，三弟府上也会如此儿女绕膝，父皇早盼着含饴弄孙了！”宁安话语平淡，却一下子击退亦琛的笑容。
　　亦琛不加掩饰的愠怒刺伤了宁安固守的尊严，夫妻多年，她却不想动之以情，只将眼下情势分析得头头是道，临到末了才有些失控的纵声放悲：“王爷，在这棋局中，我们谁都由不得自个儿，儿女私情不过是经不起风吹雨淋的点缀。我母亲相中的明明是我父亲，却去了卓家——”
　　“够了！”亦琛怒喝一声，手掌拍在石桌上，“孤王也是奉了母后的旨意才娶了你——姑母也没说过，你不乐意。”
　　“我不乐意又如何？不过是害人性命罢了。终究老一辈是这样过来的，咱们不过照旧罢了。只是，你可曾想过，若败了，汀儿、沅儿不也得交到旁人手中，要杀要剐都得承受。”宁安说得有些激动，迫得近些，亦琛却避开她的目光。
　　“王爷！千钧一发之际，筹谋了多年的事。只有你才能将卓家、宁家的势力捏在手里，父皇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无奈。这时候若为了旁的事分心，得不偿失！”
　　亦琛不耐烦的站起来，拾起丢在一旁的书，将卷起的书页挨着抹平。
　　“王爷，我难道愿意做恶人时刻约束着女儿么？臣妾是担心王爷优柔寡断，功败垂成的一日，汀儿、沅儿尚有一技傍身，就算是流落至花街柳巷，也不会被人轻瞧。”她知道亦琛极为在乎两个女儿，刻意讥刺道。
　　“够了！”亦琛将书砸在地上，抑制着怒火，瞪视宁安。
　　“王爷愁的不是三弟在澹娴斋布下铁桶阵，而是迟疑不决，难以下手。”
　　亦琛心事被人说破，怒气反而去了大半，雪玉峰的相濡以沫是他无法割舍的，然而亦璃的奚落却像火苗般点燃他的恨意。
　　“沈妹妹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人，王爷不消动用一兵一卒，单往岛上探视一次，在沈妹妹跟前哪怕是落一滴泪，那胎儿——”宁安展颜一笑，“决计保不住！”
　　这话似乎着意要惊醒梦中人，可困顿中的亦琛更加不安。至于么，他的情绪波动，足以影响洛妍么？
　　那日，他的心疼分明写在脸上，她该是知道的。就算她不是存心欺瞒，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可她既察觉他的痛，却罔顾誓言，为另一个男人孕育后代。
　　“王爷，严氏为了大皇兄能使出蜈蚣粉一石二鸟，臣妾也愿替王爷分忧解难。”
　　亦琛下意识的制止，夫妻二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的秉性。沈儒信死了，洛妍在很多人眼里一文不值了——“不必！孤王自有计量。”
　　
　　宁安黯然离去，她猜不准亦琛最终会做何打算。这时候除去沈洛妍只会引火烧身，她不至于妒嫉到如斯地步。可是那个孩子必须保住，唯有那样，才能斩断亦琛与沈洛妍的往来。有那样一个孩子存在，亦琛就无法替沈洛妍再安排一个身份，双宿双栖。
　　“王爷传了辜柏！”
　　“鲜于风入宫去了！”
　　接连有消息传过来，宁安敢肯定，亦琛不会坐视不管。
　　“母妃，是不是清明过了，再不久，就可以吃粽子，可以去看划龙舟了？”
　　宁安难得温和，将二十四节气说与孩子，又把一年年节细细讲明。
　　“中秋是吃月饼！”
　　中秋，还有四个月，到时候五个月的身孕应该稳妥了。就算沈洛妍在家宴见着亦琛，也不会有意外了。
　　“王妃！”
　　她让乳母带走女儿，才道：“话带给三殿下了？”
　　“是！”
　　“殿下怎么说？原话如何说的？”
　　“不算是人情，也就不同嫂嫂客气了！”
　　宁安冷哼一声，这个亦璃，连这点儿情都不愿承，哪里指望能从他指缝中余生。
　　
　　哪一个法子更见成效，亦璃真的很难分辨。
　　一个孩子足以系住洛妍的心么，足以令她彻底漠视轩亦琛么？
　　或者，让她知道轩亦琛意欲加害，可那样，这个孩子还保得住么？
　　孰轻孰重，推断不出结果，实在难以抉择。
　　从四月宁安通风报信，到六月内务造办处呈上织锦云缎，足足三个月时间给亦璃去思考，还是没有定论。
　　直到颜色艳丽的锦缎摆在面前，他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做一个决断。洛妍渐渐显怀，到八月中秋大节时，以前的大礼服肯定是穿不了，得做新的。内制的缎子与寻常看似无异，却是无色无味的药水淬过的，洛妍穿上一日，不出一月，孩子必然早产，以一场意外终结。
　　亦璃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在中秋后。或者，其中的药力更胜宁安渲染的，一旦触碰就会埋下祸根？
　　中秋，父皇阴晴不定，几次责难他于国事不够上心。沈儒信一去，父皇对洛妍的态度骤转直下，让人难以琢磨。
　　“王爷！可是要给沈妃娘娘送去的？”
　　韩赞的话扰乱了亦璃的思绪，反反复复张口，却哑言。
　　三个月来，洛妍静静的呆在澹娴斋，亦璃一下朝就回去相伴左右。宁静的相守真的能令他抛却一切杂念，沉醉于两个人的温存里。
　　“王爷？”
　　“先放着！备舟，回澹娴斋！”
　　
　　偏殿空着，亦璃来回寻了几圈，不见洛妍踪影，问兰姑，也摇头不知。韩赞去唤了侍卫来，亦璃急急追问道：“王妃可曾出去？可有人来过？或是谁的船从这里经过了？”
　　侍卫不知该先答什么，愣神的工夫，亦璃又问一次，侍卫才答：“奴才们都记着王爷的示下，没有任何船只出入。”
　　亦璃挥手喝退，又在澹娴斋外寻了几圈，酷暑之中已满头是汗，心底又惊又怕，忍不住大声呼唤：“洛妍！洛儿——洛儿——”
　　正殿的门锁着，却从内传出声响，是洛妍拍打着木门在喊：“亦璃！亦璃！我在这儿！”
　　亦璃连忙从兰姑那里取了钥匙来，开了门，洛妍犹自睡眼惺忪，疲倦的靠着绣架坐着，不慌不忙的看着他。
　　“怎么躲在这儿？身子不适，好好静养才是！”他蹲在她身前，将脸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搂着她的腰，切实的感受到这个女人鲜活的生命带给他的触感。如此，急速蹦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洛儿——”他深呼吸几下，她特有的体香，“洛儿，别离开我视线！”
　　洛妍一直慵懒的笑着，一时找不到绢帕，就用袖子为他拭去额头的汗。她喜欢这样的亦璃，孩子气、近乎纯净的亦璃，和腹中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同时到来的是对亦璃的细细品味。
　　“洛儿，你怎么被锁在屋里了？”
　　“我觉着阳光太刺眼，就将门掩上。想必兰姑以为没人，就锁上了！”
　　亦璃只在脑海回味适才的惊怕——惊魂定了，才感到手上刺痛，竟有根绣花针扎着手指。
　　“哎呀！是我大意了！”洛妍小心的取下针，所幸扎得不深，没有出血，她还是一脸关切，“很痛么？”
　　亦璃站起身，盯着绣架上的图案发呆。
　　洛妍顺着他目光而去：“别看！”
　　“洛儿，你在绣？”
　　原本炭笔描绘的图样逐渐被丝丝线线替代，憨态可掬的孩童、鲜嫩欲滴的蜜梨，两个人都知道，这不单单是副普通的绣卷。
　　“上次猫三翻出的丝线——我想，是母妃留下的——”
　　他说了几次，她假装听不明白。却不料给了他意外的惊喜。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洛妍轻推开，重新坐到绣架前，从匣子里捋出墨黑的丝线，慢慢展开，嗅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穿在针上：“常说画龙点睛，点睛是最难的！你给瞧着，若绣得不好，我拆了重来。”
　　“几时开始的？为何瞒着我？”
　　她望向他的眼，映着她的影子——缺失了母爱的男人难有健康的心理建设，她能为他做的，能有多少呢？尽量弥补他的遗憾，为他留下这个孩子——可她，终究得离开，否则，她会是他人生中下一个不可逆转的缺憾。
　　“亦璃！”
　　“洛儿！”
　　她忽然患得患失，那她的孩子怎么办？她能狠心离开么？再塑一个亦璃——心理残缺的亦璃？
　　这不该是沈洛妍的情绪，她得回到东赤去，得回去，找到姬泠然离开这里，那才是她前世今生的宿命。
　　“洛儿，怎么了？”
　　她眷念的缩到他怀里，泪无声无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亦璃，我累了！”
　　“我抱你回房？”
　　“别！别动，亦璃！就这样，静静的，让我靠在你的胸膛！”
　　他屹立在她身边，感知她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那样的信任——
　　“蜜白，轩蜜白！”
　　她总算读懂了他曾经说过的情话，他曾在胡杨林念叨不休的情话。原以为她早已忘却。
　　蜜白，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说的并非沈蜜白，而是要她给一个承诺，眼中只有轩蜜白。
　　
　　韩赞带着织锦云缎出了宫，要寻到出品锦缎的作坊不是难事，沿着织造的线索去找便是。可要按照王爷说的，悄无声息换来一模一样的，的确得独自去办。
　　几个月来，他一直不曾出宫，时刻打理着澹娴斋的琐事，难得出来透口气。
　　“韩师傅！”
　　胡杨林的羞辱犹存记忆中，韩赞恨不得一掌劈烂那小子洋洋自得的笑脸。
　　高大的身子后蹦出一个小丫头，晃着头：“韩大哥，我家小姐可好？”
　　



亲疏


　　《易》姤——九四：包无鱼，起凶。
　　
　　一夜都听见叮当石响，瑑儿被吵得睡不安宁，待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才朦胧成眠。忽然，那凿石的声音断了，她反而一下醒觉，凝神细听动静。仿佛就在院子里，呼延磊与他身边那个胡人随从，用鲜卑话商量着什么。
　　她多少有些庆幸当初姬鲲鹏苛刻的训练，让她在南炎得以不露丝毫东赤口音，且还能说一口鲜卑语。
　　“小王爷，正事要紧，切莫空走这一遭。出门前王爷曾命属下，随时规劝殿下的错处。”
　　“我不信找不到东西，大汗就轻瞧我！不过是本书而已！”
　　“小王爷，若是被呼延戬抢了先——只要想想他舍了妻儿演这出苦肉计，就为了来南炎找兵书。不说别的，殿下再想想当初为了去东赤打探，吃了多少的苦，为这个，就不可轻易放弃。夺了汗位，何愁没有女人？”
　　“不是为这个女人，我夺汗位干嘛？当初去东赤，太子哥哥好好的，我也没那心思。不过是烦他们说我一半东赤血，做不了马背上的英雄，我就是要做个样子出来给人瞧瞧！”
　　“是了，是了，正为着这话啊！如今大汗心里也是偏颇殿下的，可总得给几位王爷一个交代。立了这一等一的功劳，将来即位就顺理成章了。”
　　“你说怎么办？”
　　“殿下可以用呼延戬外面养下的小儿子做条件，让他帮你抢出豫王妃。殿下一定要装作不知道他的事，只当他是真正叛国投敌了。而殿下仅仅是不懂政务的登徒子。明里如此了，接下来就好办得多——”
　　“那行！你设法让我见上沈姑娘一面！”
　　“小王爷！”
　　“哼！你同父王商议着打这个旗号出来，既然如此宣扬了，临到终了，我呼延磊却不能将心爱的女人带回北漠，还怎么见人，还怎么服众，即便坐上汗位一样会被人哄下来。”呼延磊的话不像矫情，瑑儿除了能确信他的挚情，旁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小王爷，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天下太平，谁也不愿贸然兴兵，咱们不出格，南炎皇帝自然就睁一眼闭一眼，您怎么能把幌子当真？”
　　“你觉着是幌子，可在我，就为此而来的！你拿了王府的俸禄，你就按父王说的办，小王我，就不用你提点了！”
　　耳闻脚步声，竟是朝着瑑儿屋子来，敲了门。瑑儿待他多敲片刻，才故作懵懂的回应。
　　“瑑儿姑娘，我是呼延磊，院子里有个匣子，烦你带给沈姑娘。我得出去走走！”他这次说的汉话。
　　耳听他二人走远了，瑑儿才更衣出去，韩赞应允她，设法让她回宫见到洛妍。多少猜到是洛妍设法送走她，可是，瑑儿哪里放心得下。她打开那个木匣子，一尊半身石像，栩栩如生。束发少年面容俊秀，美眸含情，暖人的笑意让人心生亲近。再看，才发觉，哪里是什么美少年，分明是男装的洛妍。
　　多分情愫，多分烦扰，洛妍的原话。
　　韩赞说洛妍有孕在身，其实留在南炎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只要轩亦璃真心待她，东赤，算不得家。瑑儿打定主意，要劝说洛妍，处处都是是非地——这些年，她渐渐了然姬鲲鹏对洛妍的感情，东赤，不如不归。
　　
　　就在这日，澹娴斋来了位不速之客。
　　亦璃与亦琛出上京城，于一百多里外去巡视慎远帝的陵寝，这可是千秋的大事，马虎不得。
　　骊姬是奉着圣旨来的，令张奎无法阻拦，只得匆匆禀明洛妍：“王妃，王爷一再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可如今骊妃娘娘手里有旨意——只是王爷的话，奴才等哪里敢不遵。只怕王爷回来要怪罪奴才——”
　　“即便王爷在，也得尊骊妃娘娘一声母妃，若有事，自然无需你担待。”洛妍这几日总觉得乏力，好在腹中孩子乖巧，动得不若先前厉害，倒也能安宁入眠。这个时候，轩宇槐让骊姬来，总不会是降下祥瑞。
　　张奎扶着洛妍出门迎驾，灵犀殿的司礼内侍已尖声道：“传圣上口谕，豫章王侧妃沈氏身怀皇孙，免跪拜。钦此。”
　　洛妍福身谢恩，骊姬已下船走到近前，托着她双臂搀起，面带春风：“洛妍，身子要紧！”那双美得灼人的眼里夹杂纷乱的情绪，让洛妍难以抽丝剥茧。等她站稳，骊姬方才松手，自嘲的口吻，却用怜悯的眼光盯着洛妍：“我可受不起您的大礼！”
　　洛妍顿时了然于胸，倒吸口气，说不出悲喜。
　　玉簪花空余叶茂，骊姬还是兴致盎然的拨开杨柳垂枝，站在丛丛玉簪前。
　　“陛下的枕头上，一直绣着玉簪花。能被个男人心心念念盼着，何其有幸。我这一生，错过太多了！”她的感叹很由衷，洛妍却冷若冰霜的望向别处。
　　“你骨子里瞧不起我，是不是？”
　　“我的命比不过你！”
　　“你被人宠着、护着，何尝知道宫廷的险恶？”
　　她连说几句，洛妍还是爱理不理。
　　“第一次在小园，你一直追问，你爱过么，还记得当初爱的滋味么，你真正懂得情爱为何物么。想我如何回答你？”
　　骊姬终于被她的冷漠激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陛下什么都同我说了！”
　　“聂骊，只不知你口中的陛下是哪一位？是这大骊宫的陛下，还是紫阳宫的陛下？”
　　“你——”盛气凌人的骊姬强忍着怒火，聂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洛妍眼带寒光，绕到骊姬身侧，盯着她耳际的红痣：“万安十九年，御前点检、太子太傅聂轲之女聂骊持躬淑慎，秉性安和，指婚于皇七子姬鲲鹏。”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以为是我害死他？所以怨恨我？”
　　“他活得好好的，我怎么会怨你呢？我只是好奇，轩宇槐杀了败将聂轲，却把他女儿当作宝贝供在大骊宫，是何道理。聂轲真的是被擒，还是在天堑关一役中投降了？”洛妍自顾自的说着，毫不理会骊姬。“是啊，就算女儿嫁给姬鲲鹏又有何用，又不是储君。就算有朝一日姬鲲鹏侥幸做了皇帝，自然是仰仗舅父姜尚飞，哪里轮得到老丈人这没有血缘的外人。”
　　骊姬一把握住洛妍的手臂，恶狠狠的说：“你该感激我，没有我在大骊宫，他早死了！”
　　“哼！”洛妍甩开她的手，“我该感激你？他为何要冒充姬泠然来南炎？他为了来寻折梅嗅香的女子，他未过门的妻子！”
　　骊姬反把她扶住，不屑于她的愤怒。倒真的像个大人在打量一个耍性子的孩童：“你不该来南炎，不该来的！听我一句劝，别想太多事，保住这个孩子，保住你自己的命。为了鲲鹏，我也不会再为难你！我今日来，是替皇上带一句话，从此，你只是轩亦璃的妃子，旁的，什么也不是。皇上是真的在乎亦璃——记住，就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聂骊一样，从今而后，你只是沈洛妍。”
　　洛妍倔强的闭上眼，信或是不信并不重要。她是为着寻找他而来，难道是他的错。他为着聂骊到了南炎，她凭什么去怪罪骊姬。
　　“太医说你脉象不稳，你安心将息身子。皇上疑心是你有意要扼杀这个孩子，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只怕亦璃也救不了你。”骊姬看着洛妍，物伤其类，到澹娴斋前，她仍旧嫉恨着洛妍。眼前，十年前的聂骊？
　　命运，太会捉弄世人，谁都逃不过命运。她们，都不该离开东赤。客死异乡的人据说找不到回家的脚印。叹口气，转身欲行。
　　“你爱过他么？真心爱过么？”
　　“你想听到如何的回答？”她依旧妆扮得明艳动，面对虚弱的洛妍，无论外在还是心理上，头一次有了优势。可她却无心再攀比高低。“是你在乎，还是他在乎？”
　　“我见过他的画，画的你——”
　　“你其实并不懂他！”骊姬苦涩一笑，羡餍的看一眼她隆起的腹部，叹口气，黯然离去。
　　
　　“把这个蠢奴才拖出去打！”
　　张奎跪着扑到亦璃跟前：“王爷，奴才远远瞧着，骊妃娘娘和王妃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实在是骊妃娘娘有旨意，奴才也没法阻拦啊！王妃后来一直呆在正殿，也没碰外头的物件儿，兴许是太医把错了脉。王爷出宫这两日，王妃便是要多走动几步，奴才们也是劝谏着。吃的东西都是再三仔细了又仔细的。”他见亦璃不动声色，侍卫已来拖拽，赶紧又求道，“王爷，王妃已经安置了。便是要教训奴才，也求王爷赏个恩典，让奴才去远点儿的地方领罚。怕板子声惊了王妃——”张奎表着忠心。
　　亦璃一寻思，这才松了口：“留着罚，好生当差！”他拿起那医案细瞧，太医也说不出个究竟，只说妇人体热或是体寒都可置脉象异常。
　　呆坐片刻，才往偏殿而去，走至半岛，兰姑就来寻他，比划一番，想是洛妍醒了。他疾步入内，微愠道：“何故养下些坏毛病，偏生要咬着唇睡觉，又磕出血了不是？”
　　洛妍心虚的一笑，待亦璃在床边坐下，顺势靠在他胸膛，闭上眼。背脊处没那么空虚，也就少些惊怕。她梦见姬泠然，浓雾散去，竟是张血肉模糊的脸。梦是反的，梦必定是反的。他会安然无恙的。
　　“躺下再睡会儿，我陪着你！”亦璃蹬掉靴子，靠在床栏。
　　“不看折子了？”
　　“不看了！”他轻轻按在她脸上，稍微安心，“倒是比前两日好些，不肿了！”
　　洛妍除了书上的理论，实在匮乏经验，西医、中医又说法不一。
　　“困了？”
　　握住他的手，当真安稳许多，有些话闷在心里，唯有对他倾诉，可倦意袭来。
　　“睡吧！”亦璃垂首，咬住她的鼻尖，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原说三个月过了，不必忌了——”
　　太医是曾说过，三月后，胎儿渐稳，到七月时，可不忌房事。亦璃一直耐心忍着，却说了数次，就盼着到三月之期。
　　“大可不必天天守着我，难道丢着个王府不回去？”她心里酸楚，是为着孩子才在乎他么？毕竟还有那许多的女人企盼着分享这一个男人。背转身，面朝内而眠。
　　亦璃穷追不舍的脱了外袍，与她睡在一个枕头上。“你可愿我回去？”
　　“王爷自有决断，由不得洛妍多言。”她暗觉好笑，说出来竟酸溜溜的，矫情得紧。
　　亦璃心里欢喜：“我不就等着你一句话？”他将她搂住，脑袋往她□的颈项处钻。“你允了我的，不许再冷冰冰的称呼什么王爷。”
　　“你离得远些，没听太医说，孕妇怕热，你还腻在一处。好在快入秋了，否则捂出一身痱子！”
　　他立即乖乖的退开些，讨好的问：“夜里下露，外边风带着凉气，窗户都关着。要不，我拿扇子给你扇扇？”
　　洛妍仍旧不悦：“承你的情，只不知是为着我，还是为着你儿子？”
　　“哈哈——这回可是你说的了！”亦璃爽朗的笑声快把殿内的碧瓦掀翻，一直得意的笑着。
　　几次三番，他认定腹中是个儿子，洛妍素来当他胡言乱语，今日却失言了。
　　“啐——若是个女儿，你就抱去送人不成？”
　　他满不在乎的哼一声，头歪过去轻贴她腹部。“女儿，若你是个女儿，父王一样疼你、爱你。”也不顾洛妍的讥笑，亦璃仍旧一本正经，“父王疼你，你也得答应父王一桩事，定要央你娘亲，替你多添几个弟弟妹妹！”
　　洛妍忍俊不止，亦璃装作一副老成样，佯作捋须状：“想那田舍之家，都好给孩子取贱名，为着好养活。这三儿、四儿便作阿三、阿四，若何？”他自觉可笑，笑够了，才乖乖在她身边躺下。
　　洛妍凑到他耳边呓语：“有如此的父王——唤作不三不四才对！”
　　
　　




缠绵

　　《易》解——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七月初一，东北来了紧急军报，扶桑水师扮作岛屿海盗侵入东赤国的百济郡，散播鼠疫，毁坏农田，待黎民、驻军乱作一团时，再浑水摸鱼、大举进攻。
　　朝堂上，群臣众说纷纭，扶桑倭寇不时来犯南炎，弄得人心惶惶。如今，既然与东赤重修旧好，是否该施以援手，莫待战火袭境，方晓唇亡齿寒之理，彼时悔之晚矣。
　　这些年，南炎相对太平，那些武将无甚功劳，眼见要告老还乡，却没啥封赏福泽子孙，巴不得兴了战事才好。建议静观其变，待东赤东线告急时，南炎趁势由陆路、海路夹攻，要把紫都州以南纳入囊中。
　　可惜任那殿内唾沫横飞，二位摄政王爷不发一言，倒像诸人演了出戏，那二位不过是看客。
　　过一日，又报，东赤太子已率军亲征。
　　“带了多少兵马？”
　　“二十万！”
　　“水军呢？”
　　“已调往百济，战船百艘。”
　　问话的是亦璃，他听得一日调拨、集结二十万，也是一惊，东赤八年来厉兵秣马，想来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偶尔如跳蚤的的倭寇。他望向亦琛，亦琛也看着他。
　　“押运了多少粮草？随军去了多少大夫？如今百济、新罗、高丽三郡形势若何？”
　　亦琛连珠炮的问话让驿官瞠目结舌，迟疑着支吾。
　　“海防戒严！于上京城征召良医百名，由陆路入东赤，再由国库调拨白银一百万两，采办药材，随运东赤。秋老虎能热死人的天气，南炎气温又高于东赤，这暑热要待中秋过后才能尽褪。若不能及时控制疫情，只怕我南炎的灾祸甚于东赤。众卿以为如何？”寻常小事，亦琛也会先与亦璃斟酌一番，才说予众臣。可，这一席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素日追随亦琛的几个文官出列附和，有那观望的将目光投向亦璃。
　　亦璃立即起身，却迟了一步，被亦琛在前挡了半个身子，手臂更被亦琛握住：“三弟，当此非常之时，为兄愿助你一臂之力。当年你在天堑关手书秦晋永好赠与东赤，如今正是我国展友邦仁义的良机。”
　　亦璃心内犹疑，东赤这档子绝非什么闲事，管与不管，如何管，大有学问。姬鲲鹏、姬泠然，如何的局势，谁更有利，他一时难以琢磨。只去寻思，二哥的部署为何缘由，有何目的。
　　他刚要开口，亦琛阴沉、郁结的目光已从他面庞一扫而过，朗声宣令，安排官员督办此事。务必于一日内成行。
　　“三弟，想那姬鲲鹏来上京时，与你言谈甚欢。他能一日内调集人马，三弟岂能逊色于他？”
　　亦璃大笑三声，冷面望着两班朝臣，一言不发，只那样阴鸷的看着众人。于这一时半刻，他实在猜不到亦琛的想法，只是明白，如此的布局，亦琛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为之的。似乎，似乎又希望他从中阻挠，否决这样的安排。他偏要反客为主，威严的望着殿中跪着领命的文官、武将。
　　短暂的静谧，亦琛微微阖眸。
　　“臣等领命！”
　　
　　到得初五，往东赤去的医队已然出发，却有新的消息传来。说是姬鲲鹏中了倭寇的蛊毒，命在旦夕，东赤军队已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众说纷纭一通，又有武将提议出兵。说半天，没个结果，终因消息并未证实，争无定论。
　　散朝，亦璃见亦琛并不出宫，问道：“二皇兄，政务再忙，总要回去陪嫂嫂才是。芷汀、芷沅又是那般伶俐。羡煞亦璃了！”
　　亦琛冷笑道：“为兄今日困乏，便宿在紫渊阁了。”
　　“是了，亦璃愚钝，都忘了，早些年，父皇、母后就将紫渊阁赏赐二皇兄了。”那里离着澹娴斋极远，可亦璃还是心存疑虑。
　　亦璃要走，亦琛却又开口挽留：“久未对局，亦璃可有雅兴？莫非是急于回去陪伴三弟妹？”
　　看着亦璃迟疑不决，亦琛蓦然觉得风水轮流转，你也有如此患得患失、举步维艰的时候。是，如今亦璃守着洛妍在明处，太多人在暗处。
　　亦璃权衡再三，还是应允了。
　　棋局成了酒局，亦琛连番劝酒，亦璃并不推却。常理酒多话多，二人却无一语，只默默喝着酒。到二更天，亦璃才固辞而去。
　　亦琛往高处走，瞧着夜色中萤光点点的船只远去。他还是狠不下心肠，但愿亦璃醉了，不再多言。洛儿若是得知姬鲲鹏的消息——他叹口气，问道：“何事？”
　　辜柏近前一步：“王爷！北漠三人乔装入宫，为首的是王爷要属下一直盯着的呼延磊。呼延戬处原有三殿下给的大骊宫腰牌。”
　　“可是往澹娴斋去？”
　　“是——”辜柏竟有片刻迟疑。
　　“嗯？”
　　“是往灵犀殿去了！”
　　亦琛顿感诧异，骊姬身处宫闱，结交外臣是有的，若说暗通番邦，闻所未闻。“几时去的？可曾出来？”
　　“亥时宇都卫换防时入的宫，想必会在天明前离去。”
　　骊姬？呼延磊？
　　
　　亦璃并未喝醉，他得了消息，说是灵犀殿两个女官起了争执，竟动起手来，被骊姬罚跪思过。他没心思去瞧热闹，匆匆回了澹娴斋，饮杯热茶，洗漱罢了，便去瞧洛妍。
　　四个月的身孕愈发显怀，她气色尚可，只是神思恍惚，太过嗜睡。可睡梦中又警醒，稍有动静，便惊恐的睁开眼。饶是他蹑手蹑脚，仍惊动了洛妍。
　　“几更了？”她往内给他挪出空儿，亦璃刚要躺下，洛妍指指烛台，“有件东西等着给你瞧，偏巧你今日回来得晚。”
　　亦璃喜欢洛妍嗔怪的神情，喜欢她这样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什么样的情绪都在他面前自然流露。
　　“什么东西，竟这么急？”他取了烛台过来。
　　“且举着，等你回来，绣这最后一针。！”墨黑的丝线由缎子下随针牵出，点在绣卷上孩童眼正中。打上线头，洛妍也不使剪子，只用银牙咬断丝线。然后，在他面前展开。绣卷上的孩童栩栩如生，捧着鲜翠欲滴的蜜梨，相映成趣。绣卷承载了太多，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倾诉胸腔里溢满的情愫，曾经，失去太多，当他以为得到时，体会幸福时，被夺去的更多。
　　“洛儿——”
　　“当心——”她小心的避让开，却被他的吻追得无处可逃，很轻的吻——
　　就像在离岛，曲水流觞，他的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的，那样稚气的亦璃，那样渴求爱的亦璃。
　　他极尽温柔，连呼吸都拿捏分寸：“你像一片羽毛！”
　　她情不自禁去回应他的吻，褪去的衣衫尽头是略显瘦削的脊背，伤痕，那伤痕令她任由自己沉沦，去承受他的爱，去回应他的爱。她是羽毛？他是什么？
　　轻飘飘的被抛至空中若落叶般无声下坠的茶叶，银针白毫似的茶叶，一双白皙的手奉着茶殇——
　　他从身后抱紧她，粉色的颈项而下，一点一点勾起更妖媚的粉色，另一种丰腴莹洁勾人心魄，肌肤的契合揉出更蜜的情意。他小心翼翼，却搂得更紧密，每一下动弹都留意她轻蹙的眉、微咬的唇。
　　咬着她的耳垂，存心逗她：“洛儿很痛苦么？” 揉拧着她胸前脆弱的蓓蕾，感受那丝一般的滑嫩肌肤。
　　洛妍将唇咬得更紧，把那难以言明的销魂抑制下去，他的动作虽缓，却能挑起她潜在的渴求。
　　爱她的眼波迷离，爱她嫣红的肤色。
　　一声轻唤若破涕而出的哭泣，她无力的依附着他，无力的寻求依靠。
　　聆听着她的无助、柔弱、饥渴，他克制着激情，柔柔的寻求着彼此的解脱。
　　“蜜白！”
　　“洛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捕捉到她眼底眉梢的惬意，他再也无法自持，将自己深埋其中，寻求身与心的释放。
　　
　　雨收云散，亦璃却懊恼不已，忧心一时的欢愉伤着洛妍。
　　洛妍知他心中不安，强打着精神同他说话。都说男人事后就睡，他倒是劲头十足，与她说笑。又拿了绣卷细瞧，三尺见方，也不知用在何处适宜。
　　“絮上里子，给你儿子做床小被，倒是合适！”那丝线有隐隐的香气，如今整个锦缎在跟前，异香愈加浓烈。“亦璃，收起来吧！”
　　他兴致正浓，欢喜的把玩片刻，才留意她满脸倦色。“是我闹着你了！明日，早起将燕窝吃了，多睡睡！”
　　“嗯！前朝事情也多吧？这几日，都闷闷不乐的。”
　　亦璃抱歉的一笑：“我只当掩饰得好，可还是瞒不过你。”
　　将他的双手握到胸前。姬鲲鹏说，不能将后背安心对着任何人，那是致己于死地。可她，就想这样将后背紧贴亦璃的胸膛。“亦璃，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不用瞒着彼此，好么？”告诉他真相，这该是最起码的尊重，是爱的基础。等生下孩子，她的生命得替多一个人负责。那么，命中该承担的，也应坦然面对。
　　他爽朗的笑着：“洛儿，我答应你！”
　　又说了片刻话，洛妍闭着眼，困意袭来，忽然，亦璃孩子气的笑起来。
　　“豫章王，你如何面对群臣啊？”微叹口气，懒得再理他。
　　亦璃是个记仇的人，他看着帐顶，又笑一气，声音幽幽的：“姬鲲鹏要死了！”
　　“谁？”洛妍只道听错了。
　　“东赤太子姬鲲鹏，要死于扶桑人的蛊毒了！”
　　洛妍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微弱的“哦”了一声。
　　“洛儿？睡了？”
　　她埋首在枕头里，任凭泪水夺眶而出。
　　


桑榆

　　《易》夬——上六：无号，终有凶。
　　
　　散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清，哪些属于你，哪些属于我。抑或就如此，再不分离，还分什么彼此。
　　一夜滴泪，屋内的红烛悄然无声的熄灭。
　　亦璃撑起身子，借着窗缝透过的微弱光亮，去细细打量熟睡中的洛妍。其实，那光线不足以让他看清她的面容，可灰暗中却另有光明引领他，不是用视线，而是用心去勾勒她的轮廓。她并不知晓他有这样的习惯，几个月来，日复一日，不觉厌倦。
　　澹娴斋，澹泊、娴静，如此定义洛妍，实在贴切。
　　他重新躺下——立秋了，夜会更长，相守，也就多一刻。
　　想闭上眼，静静的依偎在她身旁，却觉得不同于往昔，在这个清晨，别样的诡异气息在芙蓉帐内弥漫。稍微动弹，就碰到一只冰凉凉、汗涔涔的手，吓得他猛然躲开，但立即醒觉，又紧紧握住。
　　纤细的手有了知觉，在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大力的回握他的手：“亦璃！”
　　“洛儿，我在这儿！”他心下慌乱，可于黑暗中看不真切，而洛妍愈发用力的捏紧他的手，骨节磕磨得生疼。“洛儿，怎么了？你怎么了？”
　　“亦璃，太医，传太医——”洛妍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音未落，手上劲道全失，骤然松开。
　　“兰姑，兰姑！掌灯！”亦璃扣住洛妍脉搏，虚弱却紊乱，他立刻掀开锦被起身，伸手所及，被褥濡湿。他赤着脚去点灯，却寻不到火石，奔过去推开门，让光线撒进屋内。扑面的凉风袭来，才让他意识到屋内的浑浊。
　　守夜的兰姑衣衫不整的端着灯盏而来，迎面瞧见亦璃，吓得瞠目结舌，目光在他浑身上下逡巡。
　　亦璃被冷风一吹，稍微镇静：“兰姑，让太医赶紧过来！”他欲接过灯盏，便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随意擦拭，才发觉下摆尽湿透了。“兰姑，快去啊！洛儿有些不适！”他几乎是从兰姑颤巍巍的手里夺过铜盏——那一霎，他才瞧见满手猩红。再低头，丝质的睡袍早被染成斑驳血色。不详的感觉顿时将他笼罩，亦璃张着嘴，想要催促兰姑，却吐不出一个字。整个胃如同翻江倒海，张大了口无法阻止更多的寒气灌入，愈发难受，却呕不出半点。
　　兰姑反而忽然醒觉般，踉跄转身，急切的跑了出去。
　　亦璃举着灯盏朝床榻而去，顿住脚步，风拂纱幔，血腥气扑鼻而来，遥远记忆中最冰凉的一幕闪现脑海。
　　就在澹娴斋正殿，女人悲戚的声音唤着“蜜白”，一声又一声，愈发低微。三岁的他无法从乳母的怀抱挣脱，直到那声音断绝。内侍无比尖酸的说：“毕竟伺候过万岁爷，又是三殿下的生母，收拾一下，抬到榻上去。万岁爷说了，好生葬了！”
　　不记得冲进屋子、掀开帐帘后，见到的是什么情形，一片空白。他几乎忘了那呼唤中的爱，却在轩辕殿，指着个内侍向父亲诬告：“父皇，他踢儿臣了！他说儿臣是没娘的野孩子！”话是乳母悄悄教的，后来乳母被毒死了，内侍被父皇杖毙。他再不会听见那尖酸的语调了，清净了。
　　
　　“亦璃——蜜白——”
　　他扑过去，搂住她。
　　汗水湿透了上身，而他不敢去看她身下，血，入眼只有血色。
　　“蜜白，救救我们的孩子——肚子好痛——孩子，我们的孩子——”灰白的脸，灰白的唇色，眼中雾气氤氲，狠狠攥着他的前襟，语不成句。
　　他搂得更紧，无助的望向空洞的门扉，颤抖的唇吻在她的额头：“洛儿，别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无声的啜泣在晨曦宁静中显得格外凄婉，他除了搂着她，再无良计——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难以传递他的力量。
　　绞痛一阵紧着一阵，如同刀子一寸一寸剜去皮肉，又有无形的吸力在抽走腹中的牵连。
　　“洛儿！你等着，兰姑去传太医了。洛儿，不会有事的！”
　　他在身边，令她神志不至于错乱。那绞痛还在延续，子宫收缩？她想克制那种痛楚，却身不由己，她在此刻恨不能用生命去保护的那一团血肉，正被一点点的剥离，迫不及待的要随着下坠力涌出她的身体。“孩子——我的孩子——”
　　她心知将要发生什么，一下子松手，推搡亦璃：“你去瞧瞧，你去瞧瞧！”
　　“洛儿，你等着！”亦璃不疑有他，当真冲了出去。
　　他放开转身的一刹，她感知到，那个弱小的生命与他们再无缘相见。身体的痛楚敌不过心灵的磨折，是她害了自己的孩子，一夜伤神的哭泣，肆意的悲痛。难道你不知道虚弱的体质经不起大悲大喜？难道你不知道胎儿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母亲的坚强？难道，你不知道，失去这个孩子，对亦璃是多大的伤害？虎口掐得青紫，干裂的唇渗出血滴，看他的身影消失于门后——
　　
　　亦璃被挡在门外，茫然的看着女医官与侍女进进出出，铜盆盛着热水，等端出来时，血色的黏稠在盆中与水渐渐融合，随着移动而摇晃出的水纹像舞姬抛出的水袖，飞旋、空灵。
　　他就那样呆站着，任何人不敢离他近了。
　　太医一句“小皇孙保不住了！”余下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亦璃被血色染红的手指就狠狠掐在他的颈项上。直到兰姑惊慌失措的出来寻太医救治洛妍——
　　“兰姑，洛儿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兰姑勉强笑笑，拿了热帕子给亦璃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又取件干净衫子要他换下血衣，却被他摆手阻拦。
　　“兰姑，洛儿为何不许我进去？她可好？”
　　兰姑比划着，想劝他安心，男人是不能进血房的。
　　亦璃却默然的坐到地上，双臂抱腿，瑟瑟发抖。“我知道，洛儿是怨我恨我。是我太纵情，管不住自个儿。”为着他贪念一时的欢愉，铸成大错。
　　“兰姑，你告诉洛儿，只要她好起来，怎么责罚我都行！”
　　后头一些话却更是说给自己：“洛儿不会有事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没事的。母妃在天之灵，会庇护我们的！”他得冷静，得稳住神去安慰洛妍。
　　两个女医出来奏禀，洛妍已无大碍，太医还在诊脉，因失血太过，需假以时日、慢慢调理，方保不会遗患病根。
　　其中一个女医捧着个盖了罩钟的金盘，亦璃顿时一惊：“这是何物？”
　　“殿下——”
　　“拿过来！”他死死盯着那件东西。宫中器物有规制，非皇脉不可擅使雕龙金器。他隐隐明白，那便是他的孩子，未见天光就逝去的孩子。王府曾经的那些如何处理的，他不知晓，也未在乎过。而此刻，就在面前，他满心期待的孩子——
　　“殿下，按制，不能看的。血秽邪气冲撞了——”
　　“滚开！”他夺过金盘，再内疚，再胆怯，他也要看上一眼。他要记得，他有过这样一个孩子，一个毁在自己手中的孩子。
　　“兰姑，把袍子给我！”亦璃换下满是血污的丝袍，与金盘裹在一处，拿到正殿外的玉簪花下，徒手刨个深坑，小心的放进去，待要掩土，想起什么——咬破尚有泥土的手指，将鲜血滴在血衣上——他们的骨血，有他与她的血去陪伴，或者轮回，再来做他们的孩子。
　　
　　亦璃淡然的回了偏殿东厢更衣，梳洗一番，又让兰姑为他整束发髻。铜镜中端详，他想显得平静如常，却难掩眼底那抹深切的忧伤。
　　“殿下！侧王妃服了药，已醒过来了！”
　　他站得过猛，踢翻了椅凳，停下脚步，轻轻扶正了，才缓步往西厢去。甚至试着抽动嘴角，摆出笑容。
　　“殿下！”太医跪在门外，战战兢兢，欲言又止。
　　亦璃挥手让众人退下，单留兰姑照顾洛妍吃药。
　　偏是个阴天，厚厚的云衬得天光更蓝。
　　“殿下，侧王妃，似乎一直在使乞巧香。”
　　“乞巧香？”亦璃虽未听闻，可看那太医神色，多少猜到些。“你此刻才说，是何居心？”
　　“殿下恕罪！微臣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有所隐瞒。实在是这香于脉息上切不到分毫，非得到胎儿七个月时才发作。斑蝥、天雄、乌头、附子、野葛、芫花、大戟七味毒药混着寻常花香九蒸九晒制成，毒与毒之间相生相克，大人无事，可诞下的必是死胎。且——若足了七月，定难再有身孕。”
　　“中毒之人毫无征兆？不自知？”自从洛妍有孕，澹娴斋再没使过宫里的香。偶尔熏衣、熏虫子，都是她自己制的花香。他，说到底，从未真正防范过她。她若存心不要这个孩子，何苦、何苦玩这么多花样。“沈妃才四个月——”
　　“若剂量恰当——”
　　亦璃打断了话：“调理的方子都拟好了？”
　　“是！微臣已将医嘱说与侧王妃及伺候的女医。”
　　“此事就你一人知晓？”
　　
　　洛妍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亦璃的声音冰凉——余下是颈骨断裂的清脆，第一个为那孩子陪葬的人。
　　
　　




东隅

　　《易》贲——□：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装饰得那样素雅：全身洁白如玉，乘坐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轻捷地往前奔驰。前方的人并非敌寇，而是自己求聘的婚配佳人。）
　　
　　亦璃的步子很轻，踏在青石砖上没半点声响。
　　他静静站在鸡翅木盆架前，缓缓的净手，用白绢吸去水滴。
　　“兰姑，你去歇着吧！”接过汤碗，他一勺一勺喂她喝下，等一碗汤喝完已是一柱香工夫。两个人无言对坐，又一柱香，估摸着吃下去的东西不至于为着情绪激动而呕出来，亦璃才道：“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从亦璃问太医的话，洛妍已知他的猜疑，可多少存着一丝侥幸，这几个月的相守，足以构筑起码的信任。
　　或许是她错了，在今日之前，还有一层薄墙抵挡风雨，可随着孩子的逝去，砖瓦尽失。
　　他是否明白，她失去的是什么？谁对谁错，难道可以考证？要保住一个孩子很难，要毁掉，实在太容易。男人，怎么可能明白，身体里一粒种子慢慢发芽、成长让女人生出的爱意、自豪、责任感。
　　她明白他的伤痛，就是为着太过明白，才在身心俱痛时让他离开屋子，不愿让他亲见那血淋淋的一幕。虽然，她是那么渴求他陪在身边，给她挣扎的力量。他不会懂的，他永远体会不到她有多在乎孩子，有多在乎他。
　　
　　他那么小心谨慎，那么仔细盘查——唯一防不住的就是她。
　　辩解一句，只要她说出一个不得已的理由，他都信，他告诉自己，宁可相信，否则只能听见心碎裂的声音。
　　他极尽温柔，任凭心中波涛汹涌，还是笑看着她。
　　
　　罂粟花一样的男人，让她沉沦，为着救赎，深陷其中。
　　一个解释！谁给她解释？
　　她努力去回忆太医说的每句话，那么奇巧的乞巧香，拿捏分毫不差的毒——自从有孕，她着力避免任何可能的伤害，除了将晒干的玉簪花放在箱笼、橱柜，再不曾用过别的香料。唯一的例外——
　　她隐隐猜到什么，可那意味着更深的恐惧。
　　她无法冷静去分析，抛开杂乱思绪，只纠结于他为何不信她？
　　在她确信不能爱，却身不由己爱了之后，他却不信她。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外带双相二型心境障碍。
　　几乎淡忘的专业术语一下子冒出来。
　　洛妍深吸口气，望向亦璃，他眼中堆叠着阴霾与恨意。
　　
　　他舒展着纤长而白皙的手指，晃动在她眼前：“刀剑的血腥气太重，我不喜欢。”她能听见骨碎的声音，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么？
　　她下巴轻扬，倔强的望着他。
　　
　　亦璃粲然一笑，指端游走在她优美的颈项。不过一夜，昨日欢愉的痕迹尚存。“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居然迫他下手？他靠得近些，将面色苍白的女人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就像哄着闹脾气的孩子。“慢慢把身子调养好，我要你好好活着。”
　　“活着让你慢慢折磨，对么？”
　　他干涩的笑着：“果然夫妻同心，知我者洛妍也！”唇滑过她的耳垂，“我给你备了份好礼，有兴致，就慢慢玩！”
　　泪水不争气的流出来，她好想回复先前的淡然，冷漠的应对。
　　“洛儿，我真的很好奇。为了什么？”
　　“或许与你同心的不是我，是二皇兄。不过，他选的日子是下个月。”
　　“你是知道的么？是骊母妃给你捎的话？”
　　“也不知道此刻二皇兄得了消息没？他这几日愁闷，姬鲲鹏与他结盟，如今却早早咽气了。正烦恼时，你却为他送去好消息。”
　　“早知如此，我何苦让韩赞去换那锦缎。你体恤二皇兄的一片深情，竟抢着先出手了。”
　　“你猜二皇兄在做什么？可是在自斟自酌？”
　　泪顺着面颊滚落，滴在他背脊，亦璃微微一怔，可话语依旧刺人：“二皇兄至今没有儿子，洛儿为他心疼么？”
　　洛妍终于被激怒，狠言道：“是！”
　　亦璃将洛妍身子推开，握着她双臂，强迫她看着他。两双密布血丝的眼仇视着对方，他威胁道：“你说什么？”
　　“是！我是心疼！在东赤，亦琛命悬一线时，我曾应允他，为他生个儿子！”泪水不由她控制，就像语言不受控制一样，只求刻薄、狠毒，方能阻止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冷哼一声：“不要信口雌黄！”
　　“我以沈儒信在天之灵起誓！”
　　“妄想！你趁早打消这样的念头，也劝轩亦琛死心！”他瑟缩的手离开她的颈项，生硬的擦掉她脸上的泪。
　　“蜜白是疑心孩子不是你的，所以布了乞巧香？是啊，就算生下来，也分辨不出的，你们兄弟俩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她愈发张狂，失去理智。“原本叫着父王，哪一天水落石出，父王变作叔王，蜜白岂能冒那样的险？”
　　亦璃直被气得不停喘气，瞪视良久，忽然将她用被子裹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出去，去到簇簇玉簪花前。放她站在一旁，自己跪到地上，十指充作花锄，奋力挖刨。
　　他小心的将金盘捧出，在她面前打开。
　　四个月的胎儿已然成形，手足俨然，可这生命嘎然而止。
　　“你说啊！接着说！他是谁的？你说啊！你当着他说明白，他的父亲是谁？”
　　洛妍哽噎得说不出半个字，后退几步，却贪婪的想多看几眼。她曾经设想要教他琴棋书画，教他享受生活的真谛，教他懂得如何去爱，如何承受爱。
　　“说，他该称呼我父王还是叔王。他即便去了，也是有魂灵的。”亦璃仰望着天，吞咽着泪水，“一时片刻，还走不远，他的魂魄还没散呢！碧落、黄泉，你总该让他不做糊涂鬼吧？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若问起，他该如何作答？是轩家的孩子，可闹不清呢，究竟谁是父亲，他哪里知晓？”
　　
　　这样的结局似乎都很满意。
　　她，违心的话再难出口，无声的落泪。
　　他，将金盘重新盖上，牢牢抱在怀中。“你起誓，你得好好活着，否则，否则他便无法转世为人！”
　　“你起誓！”
　　她顺着他意思，照着说一次。
　　“记得你说的话！”
　　“自然记得！”
　　
　　这样的痛，他再不要重来一次，再不许任何人将如此的痛楚施加于他。即便是他深爱的女人，也不可以。
　　这样的痛，她再不想重来一次，唯有真心爱的人才能真正伤到你。再不要，亲眼承认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是自己期待的孩子。
　　再不忍不舍，他还是得把金盘埋回土中，让黑暗吞噬轩亦璃的美梦。一抔黄土——
　　来年，玉簪还会开花，年复一年，可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埋在玉簪下，当真是天意。
　　
　　抖落锦被，血顺着腿往下流，望着秋水微寒的湖水，她渴望那种寒意。
　　亦璃掩埋了金盘，回身却见洛妍正往湖中步去，水已没膝。他只愣了一瞬，飞奔过去，将她拖回岸上，紧紧的、紧紧的搂住：“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算违背誓言，不是去死！”
　　“你就那么恨我？”他记得太医那些医嘱，流产妇人调养的医嘱，禁忌的事项很多，也包括不可冷寒入体。
　　“亦璃，很多事是天意，是命！你信我，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孩子！你信我！”难道命运安排他们相遇，只是为了折磨对方。因果，很多事冥冥中注定。
　　如果，太多的偶然，如果，其中的偶然缺失一环，也不会有今日的苦果。
　　如果亦璃没有爱上她，他们不会住到澹娴斋，就没有那些丝线。
　　如果她不曾爱上亦璃，就不会去碰那些丝线。
　　她记得亦璃说过，唯有皇帝宠幸过的嫔妃，才有资格拥有他母妃手绣的香囊——怪不得，大骊宫再无别的子嗣。
　　亦璃审视着她的痛苦，急于索求解答：“洛儿，你要我信什么？乞巧香与你无关？或者，你是被人所逼？是么？你告诉我！”盯着她的眼，他懊悔为何要凭着太医几句话怀疑她，她的痛苦不逊于他。“洛儿，你知道什么？你说出来！”
　　说出来，说什么？她回过头去瞧花簇旁小小的坟冢，玉簪，玉簪可会料到有朝一日，那些丝线会杀死蜜白的孩子。
　　“洛儿！”
　　难道告诉他，错不在你我，错在你的母妃，在你那早已故去的母妃。
　　他还在追问，她却无言以对，只将脸埋在他怀中，肆意渲泄心中的悲苦。大骊宫没有一处干净的地界，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他们的孩子，好在被污秽前干干净净的去了。
　　“亦璃，别问了，好么？我好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什么都不愿想，就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只好好的睡一觉。
　　“洛儿，你有事瞒着我？你说出来，就算是父皇指使人下毒，我也会替你，替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
　　“亦璃，我好累，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睡一会儿，好么？”
　　任他追问，她再不多说一字。
　　
　　轩辕殿来人宣召，亦璃才走开，洛妍就醒觉。她睡得不安稳，又不停的于梦中落泪。
　　“我去去就回，安心睡会儿。至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他确信洛妍隐瞒着什么，可他更确信她不会轻易开口。
　　




错失

作者有话要说：姬鲲鹏和姬泠然的身份互换，以后行文称呼。
现今太子姬鲲鹏（调教洛儿那个，呵呵，调教不带邪恶的哦。）
东赤质子姬泠然（洛儿穿越要寻找的那个）

　　《易》需——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轻舟泛水，亦璃仍远眺澹娴斋，水路蜿蜒，早已瞧不见。
　　回味一切，快乐稍纵即逝，而眼下情形让他心境愈发灰凉。他隐隐有不详的预感，等待他与洛妍的，或许是难见尽头的磨折。他不敢闭眼，哪怕眨眼的霎那，黑暗中血腥的一幕若闪电般在眼前晃过。
　　天际的云朵团团，绵绵软软好似孩童的小手，他一时错愕，魂魄？鬼神之说，他素来不信，若畏惧那些，男人还做什么大事。“常喜，人死后，魂魄几日才散。”
　　常喜躬身而立，琢磨合适的措辞。皇宫里不是跟着一个主子就能性命稳妥的，他在慎远帝跟前多年，也能猜到些圣意，眼前的主子是千万开罪不得的。“回殿下的话，奴才跟在万岁爷身边耳濡目染，可奴才脑子笨，记住的不多。按说亡魂在六道流转，寻求生缘，以七天为一期，若七天完了，仍没寻到生缘，则继续七天，到七个七天为止，必生一处。”
　　七七四十九日，曾几何时，泠然诵读的佛经里似乎说过。至多四十九日后，孩子便该投生他处，无可寻觅。该盼他早夭了，重新结缘做他与洛妍的孩子？牵扯一阵心悸，还是盼他再莫受苦，寻个平常人家，田舍茅屋，安生过一辈子。
　　常喜从轩辕殿出来时，听见慎远帝说，“不曾落地，可叹要重历六道劫难，才可转世为人了。”这些话，他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豫章王说。不过，这趟差事原是调虎离山，就怕日后豫章王将仇怨记在他身上。他寻思一会儿，压低嗓子道：“陛下宣了淑妃娘娘，陛下一剑割下三尺绫子。”
　　淑妃林氏，自从林彤霏死后一病不起，这许多年，无非是大骊宫的摆设。三尺绫子——亦璃顿觉诧异：“玄色绫子？”轩辕殿内最多的便是玄色纱幔，阴沉沉的色彩。
　　他缺失的记忆在顷刻间清晰起来。
　　他掀开母妃的帐帘，突兀的眼珠、伸长的舌头，不施粉黛就格外艳丽的脸庞显得扭曲。以为解开打结的玄色绫子，母妃就能活过来——玄色绫子在火焰中化作灰色蝴蝶，飞舞四散。
　　“掉头！回澹娴斋！”
　　常喜扬声道：“殿下，陛下有旨意！”
　　“回澹娴斋！谁敢违孤王之意？”
　　
　　“本宫能寻到蜈蚣粉，却无法带斗鸡来。”
　　有特制的夹子卡住洛阳的舌头，让她口不能言。淑妃面对的是将死之人，也就毫不避讳的表达着仇恨。
　　“其实，早些去了是好事。彤霏当初多简单的个孩子，末了，何等光景？”
　　初见时的傲气，随时彰显的敌意，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会屈膝求助。
　　“你可知，除了皇后，这大骊宫每一个恩承雨露的女人都巴不得来瞧澹娴斋的血腥气。”淑妃自顾自笑着，尖锐的指甲划过洛妍的脸。“话说错了，知道的人并不多，贤妃、德妃，这原本是秘密。”
　　秘密，或许不是秘密，洛妍想起初次入宫，那群戏弄亦璃的妃嫔。秘密总是在暗处病毒一般的蔓延。
　　捆绑的绳索勒得紧密，让洛妍无法动弹，淑妃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
　　“本宫来送你一程，也是缘分。老天当真有眼，没报应在她儿子身上，报应在孙辈——”她近乎癫狂的笑着，带着复仇的畅快。
　　儿子、孙辈，洛妍哪里还有心思去听。命悬一线，死亡迫近的滋味竟不记得了。那段玄色绫子捏在淑妃手中，刻意引走亦璃，还准他收尸么？
　　亦璃，亦璃是坚强的，他定能承受。
　　她明知是在安慰自己，命运对亦璃太过不公，为何要一再的捉弄他。既吝啬赏赐幸福，何苦让他爱上她。
　　垂泪哀泣，失子丧妻，没有间隙的打击，亦璃能承受么？
　　“可惜陛下有旨意，说你伶牙俐齿，临死之前必胡言乱语，特意要夹住舌头。否则，你若乖乖恳求几句，本宫也让你去得痛快些，还追得上你的孩儿。”淑妃也不管洛妍是否在听，独自沉浸在玩味他人痛苦的兴奋中。
　　“沈洛妍，你也算幸运了。至少尝过怀胎的滋味。拜玉簪妹妹所赐，宫里太多女人烧香拜佛，渴求诞育皇嗣，却落得一场空。”
　　内侍在殿外禀报：“淑妃娘娘，时辰到了！”
　　淑妃笑容狰狞，亲手将绫子绞在洛妍颈项：“亦璃喜欢守在澹娴斋思念生母，你死在这里，他日后也捎带着想起你，好过彤霏，一场夫妻。连掬热泪都没换到。”
　　她丢了绫子：“还不进来？送沈侧妃上路！”
　　门应声而开，两个内侍都是宫里的老人儿，豫章王的脾性，豫章王对沈侧妃的宠爱——当年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内侍首领怎么死的？
　　“愣着做什么？”
　　二人各执绫子一端，手中力道渐渐加重，相视一眼，都怕这尸首未料理干净，那头就得有人来料理自个儿的尸身。如此想着，手上不免松了些。
　　
　　魂魄并非一缕一缕，是朵凝结的云彩，能飘向何处，化作雨，重临世间，还是被风吹散——
　　气息渺无，却不舍离去。或许这一去，就回到先前的时空，或许一切，本是场梦。
　　可真切的悲号让她心酸难忍，想和着那哭声同坠红尘，碧落、黄泉，亦相伴不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煮茶论音律岂不妙哉？
　　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当真要同亦璃休戚与共？
　　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
　　太多的问句，他为何要问的那许多。
　　叫她如何作答？
　　
　　有女人的影子晃动，不是淑妃，是沈棠，握着她的手腕，利落一刀——
　　或许没有那一刀，她就来不了这个时空，何从遭逢刻骨铭心。
　　是杜丽娘爱上柳梦梅的魂魄，还是柳梦梅爱上杜丽娘的画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洛儿！”
　　她张口，发出嘶哑的声音。
　　“别说话！”
　　洛妍伸出手，抚摸着亦璃的脸颊，情不知所起，竟不知爱他至此。泪，一再的流淌，一世的泪要在这一日流尽么？“亦璃——”
　　“洛儿，先好好歇息，不会有事了。”亦璃眼窝深陷，密布血丝。
　　“离开这里——”她竭力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别怕，父皇应允了我，再不会有人动你分毫！”
　　他的怀抱别样的温暖，一念之间，魂飞魄散了，如何与他相守。
　　“洛儿，父皇、父皇——唯有我手握权柄，掌他人生死，方能保护你。我们不能离开！八月初九，祭祀高祖皇帝，父皇会选定储君，中秋御宴，便是东宫之宴。”
　　中秋，亦琛也说过。胜负若何？生死若何？她没有心思去想，且行且斟酌。
　　
　　日子倒也平淡，兰姑照料下，洛妍悉心调理着身子，亦璃却是格外繁忙。待他回来，总是一脸困乏。伤痛如被剜去的肉，需得一寸一寸慢慢生出。呆在一处，话比先前更少了，对于逝去的孩子，绝口不提。
　　偶尔他有兴致说话，只将些前朝事与她闲扯。
　　南炎的储位并非轩宇槐一人定夺，先祖有遗训，任人唯贤，立储不以嫡庶、长幼论，唯能者居之。看似对亦璃有利，至少年长的嫡子亦琛的优势不复存在。可同样，轩宇槐一心偏颇亦璃，也要瞧宗室的脸色。
　　沈儒信在世时，曾分析过局势，宁、卓两家为高祖臂膀，如今各支持一边。宗室里，支持亦琛的应在多数，而淑乐长公主的势力不可小觑，她，自然是襄助亦璃的。因此，算得上势均力敌的较量，不过早在甲申年轩亦璃往天堑关受降表，皇帝老儿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澹娴斋与世隔绝般，与外不通半点消息，东赤事，洛妍终究不敢多问。
　　
　　朝堂上，东赤的军情令人诧异，或许姬鲲鹏中毒只是东赤放出的迷雾，谬传千里。七月中传回的消息，已是姬鲲鹏统率二十万兵马力挫扶桑主力于寒娄岭。
　　
　　“太子殿下回营了！”早有探马回报，太子夜袭倭寇大营，敌军粮草尽数毁于火中。
　　绝尘良驹勒于大帐前，紫色盔甲在朝霞映照下金光闪闪，尾随而归的将士齐声山呼。
　　下了马，他步入戒备森严的大帐。
　　“凯旋而归，可喜可贺！”榻上的男人俊美的脸上缺乏生气，俨然一副病容。
　　他谦然一笑，将遮住半张脸的头盔取下，脱了战袍，行君臣之礼。
　　“就我兄弟二人，何必讲究这些虚礼。七弟，起来吧！毁了扶桑人的粮草，不出七日，必可退敌。”
　　“若非六哥预先坚壁清野，就算粮草尽失，倭寇也能拖延时日。”一别十一年，只道物是人非，可兄弟间的默契仍同往日。“静待三日，便可出击，歼其主力！”
　　“静待三日！”姬鲲鹏颔首道。
　　自从姬泠然闻讯而来，就代姬鲲鹏以太子身份示人，稳定军心，出征杀敌。
　　“鲲——”
　　姬泠然一愣，正色道：“如今是权宜之计，从当日我跨出紫阳宫时，你便是姬鲲鹏，我是姬泠然。我也该改口，七弟！”
　　他若说过多，反而显得心存疑虑。姬鲲鹏也改口，将叫惯了的七弟换作六哥：“六哥，洛洛说见过你，你怎么会认不出她？与她小时候的样子比，不算变化太大，不过是脱了稚气而已。何况她说，曾将手上伤痕示与你。”
　　姬泠然无限懊恼，回想南炎之事，他是过于谨慎，还是畏惧沈棠，很难说清。“五年前，我曾暗中回紫都郡——我是见着她手腕的伤痕了，可那是新伤，不出一年。再者——”他怎么也未料到，洛洛会亲身犯险，来到南炎。沈棠当日声色俱厉的要挟，生怕他反悔，不入南炎为质子。“战事一定，我便去接她回来。”
　　姬鲲鹏摇摇头，苦涩一笑：“只怕她身不由心——”
　　姬泠然自然记得离岛与轩亦璃的一席话，此番再去，是敌非友。
　　“未央湖的乌鱼食肉，孤王偏偏不好吃它的肉，却喜欢把竿垂线，挂上饵料，引它上钩！最酣畅淋漓的，便是鱼儿挂在钩上，于半空中垂死挣扎的刹那。”
　　亦璃若知洛洛的身份，乌鱼终究吃不了人。
　　




永好

　　《易》中孚——六 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七月十五中元节，是道教三元大帝之一的中元赦罪地官清虚大帝诞辰，轩辕殿外早已筑高台设醮坛，供奉了道家诸神牌位。
　　斋醮法会足足闹腾了一昼夜，淼淼曲声由轩辕殿飘散而出，那安魂之乐听在洛妍耳中，格外尖锐。她换了一身素服，取白纸将凿孔的麻色纸钱叠封好，做成袱纸，烧给亡人。提笔冥思，还是写了沈诚之三字，沈儒信的本名，岁在丙申七月半，万安三十三年。她几乎忘了这个名字，自从入南炎，再无人记得的名字，却在正月里，他酒后提及，那句“诚之谨记陛下训诫”——陛下，紫阳宫里的万安帝姬子沐。
　　孩子，名字都没一个，就这样无声息的去了。经年累月，他朝记得你的或许只有同受苦痛的母亲。想了良久，狼毫勾勒出一朵洛水瑶莲。
　　再封上一份，题了曾见过的那阙咏玉簪花的诗：“临风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合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真。”年号，慎远四十一年，落款是轩亦璃。
　　洛妍将三封袱纸拿到玉簪花下逐一点燃，原不信这些的，可全了这形式上的祭奠，多少能慰藉心中的悲痛。人一旦为感情左右，再要理智，便被瞻前顾后的牵绊掣肘。
　　这几日，困顿于这份爱所带来的幸与不幸，然，无可奈何，不得不直面清醒的是，中秋定局之后，将何去何从。
　　再有，那远方的牵挂，姬鲲鹏真有性命之虞？姬泠然可知晓了？
　　
　　“洛儿！”亦璃在五步外站定，方唤了一声。那般惊吓，几个人能承受，他唯有小心呵护。
　　“亦璃！不是说要子时才回来么？”轩宇槐宣召了千名道士入宫，斋醮得不停歇的延续十二个时辰。袱纸已化为灰烬，厚实得像一本书，承载生者的哀思，告慰死者的亡灵。
　　虽守着火堆，她的手冰凉，他将鹤氅披在她肩上：“夜里寒重，爱惜自己身子。”
　　她默默点头。
　　“洛儿——父皇，宣你见驾。”他试探着说，“洛儿，你别怕，父皇答应我，不会为难你！”
　　洛妍苦涩于心，君王要杀要剐，哪里轮得到她说话。倒是感悟亦璃的心意，她淡淡笑着应承。
　　“洛儿，切莫言语上顶撞父皇。”
　　她点点头，与他携手而行。
　　
　　到得轩辕殿，醮坛周围已点燃铜灯柱，那阵势，让洛妍想起去年冬至，姬鲲鹏洛水之祭。那时，若知亦璃与姬泠然同气连枝，她必然附和亦琛的提议，留在东赤。
　　“洛儿！”亦璃有意说些旁的，缓解她的紧张。“父皇说这铜灯可照耀诸天，续明破暗，下通黄泉，上映碧落。”
　　碧落、黄泉，幅员辽阔的疆域还不满足？天上、地下，妄想尽收囊中。
　　“殿下，陛下宣沈侧妃独对！”常喜谦卑的在前引路。
　　亦璃嘴唇微闭，颇有意味的瞧他一眼：“孤王便在殿外相候。”
　　殿内高悬着清虚大帝的画像，玄色袍服，正如轩宇槐身上的玄色道袍。“平身吧！你父亲的青词记得多少，赋上一阕。”
　　她明白他话中真意，也不多言，卷好衣袖，净了手，到得案前，朱笔朱盏同青纸已备。在姬鲲鹏的督导下，姬子沐行书所就的青词百阙，她早已谙熟于胸，洋洋洒洒，千余字一挥而就。
　　“仅呈陛下御览！”她跪在地上，将青纸举于头顶。
　　轩宇槐的目光扫过她露在鹤氅外的素服，只着眼于字里行间：“伏惟至真大道，太上三尊，常宏悯济之慈，允锡安贞之福，誓虔忠孝，克励身心，讚明君化育之仁，报至道生成之泽。”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颂着祝文，可本不该属于清修人的嫉妒、自卑、自负统统夹揉其中。
　　洛妍想起初见轩宇槐，那种急切追问的神形。
　　“终究不如他！”
　　洛妍顺着他的话道：“一年平定高丽、百济、新罗，难有人望其项背。”
　　轩宇槐这才接过青词，拂手令她起身。“不知宫中禁着素服？”
　　“陛下，于道家，乃是中元节。于佛家，却是盂兰盆节。”她略一顿，明知他一清二楚，她还是要言明，“佛经有云，目连见亡母在地狱受苦，求佛祖超度解救。佛祖令他于七月十五供养十方僧众。目连照办，遂救出母亲。”
　　“这故事可曾说予亦璃？”
　　“陛下对亦璃寄予厚望，臣岂敢妄言？”洛妍原本只有三成把握，轩宇槐的态度却印证了她的推断。
　　轩宇槐怀疑的看她一眼，转身将青词在神位前焚了，待火星尽灭，才道：“你当真明白？”
　　“唯有亦璃登了帝王，才可令生母配享太庙——”她心知遮遮掩掩反而会被看低，清了嗓子，直言道，“唯有亦璃追尊生母，蛊毒皇嗣的冤案才能得以昭雪。”
　　性命悬于一线，只有让轩宇槐认为她还不算蠢笨，还能替亦璃谋划，她才有机会活着走出大骊宫。
　　“你如何知晓当日之事，说！”
　　淑妃那些奇怪的话，大骊宫少得可怜的子嗣，玉簪的丝线——若非天大的罪名，刚愎自用的轩宇槐怎么可能赐死心爱的女人。他对亦璃的珍爱，除却父子情，另一半是对女人的歉疚与追忆。
　　大骊宫曾经的女主人，亦琛的母亲孝和皇后，能狠心施毒于亲手养大的亦璃，那么，设计将替罪羊玉簪推至人前，又有何难。
　　这几日，浑浑噩噩的缠绵病榻，她总算将千丝万缕捋顺。
　　“臣误中乞巧香，恳请陛下勿使杳沉旧事传入亦璃之耳。”
　　如何定夺是轩宇槐的事，唯有如此——以她微妙的身份，若想活着走出大骊宫，走出南炎，想不到，亦璃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其实，句句话都磕在轩宇槐心。“可知聂轲其人？”
　　“知道！”
　　“甲申一役，他是投了南炎，而非败于南炎。”
　　“陛下为彰显南炎威仪，为安抚黎民百姓于战时失子丧夫无父之痛，斩聂轲于街市。”
　　轩宇槐脸上些微露出笑意，眯缝着眼审视洛妍。
　　“区区薄命，听凭陛下定夺。”她不卑不亢的扬起头，她仅有的捏在手中的筹码就是亦璃的爱，就是轩宇槐对亦璃的宠溺与不忍。一再提及亦璃生母的早亡，洛妍不敢去想卑劣二字。
　　“你是何人？”
　　犹记轩宇槐那日的质问，何故自称儿臣，又唤朕父皇？她咬咬牙，复又跪下：“儿臣乃是南炎慎远朝文忠公沈儒信之女，儿臣更是父皇膝下皇三子轩亦璃之妾。”
　　“好！吾媳平身！”
　　洛妍佯露喜色起身。
　　轩宇槐大笑三声，却骤然换了阴寒的声音，冷酷的眼直盯住洛妍：“如此，吾媳代朕传旨。”
　　“诺！”
　　“灵犀殿骊妃，私交番邦，意欲同北漠奸细买卖边塞关隘地图。其罪天不可恕，赐白绫三尺！”轩宇槐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偏离，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变化。“吾媳与她也算故人，且去送一程。”后一句说得极尽轻柔，恳切、诚挚，仿佛，要她去做的，不过是十里长亭，把酒相送。
　　
　　北漠，是的，姬鲲鹏曾说，聂轲之姐早年嫁去北漠。甲申年后，他们曾遣人入北漠探寻聂骊下落。
　　洛妍对聂骊的恨早已散尽，反该感激她曾对姬泠然施予援手。
　　“结交敌国，罪不当诛？”
　　电闪雷鸣间，她想到套荒谬的说辞：“为着亦璃，求父皇暂饶她不死。废为庶人、拘禁冷宫，足矣！”
　　“与亦璃何干？”
　　她后退一步，跪在冰凉的青石上，心亦如是冰凉：“兹事体大，儿臣斗胆，将污秽之言面呈父皇。”
　　“说！”
　　“儿臣耳闻骊妃娘娘与楚王有染，有她在一日，便令楚王乱人伦、纲常之恶行无所遁形。假以时日，总能寻到错处。如此，自然对亦璃有益无害。昔日，必是父皇宽怀以柔，望其迷途知返，是以，骊妃娘娘弄权早朝，亦网开一面。”乱得不合逻辑的话与阿谀奉承混在一起说出，她汗湿背脊，“留着比赐死更能惩戒、警醒楚王。”洛妍装作坦诚的仰视轩宇槐，心中直咒骂这吃丹药的老男人为何没有铅、汞中毒，为何让他遗祸人间。亦琛，紧要关头，她竟出卖亦琛。亦琛对骊姬多少是有感情的，想必在轩宇槐心中，亦琛有无这条私通母妃的罪状，差别不会太大。或者，就是他的纵容促使了这段不合常理的感情。
　　亦琛，亦琛不会怪责的。
　　“起来吧！跪久了，蜜白会心疼的！”他扬声道，“宣豫章王！”
　　
　　洛妍进去太久，虽有父皇的承诺，亦璃还是忐忑不安，听到宣召，疾步入内。一看之下，才将悬着的心放下。好在，好在洛妍除了面带倦色，毫发无伤。
　　“蜜白，你媳妇这笔的小楷习得甚好！你近日，还在临帖么？”
　　自从政务繁忙，他早疏于课业，此刻被问起，只得答道：“父皇嘱咐儿臣习的行草，略有进益。”
　　轩宇槐亲自到暖阁内取本字帖交到洛妍手中：“可识得是何人的字？”
　　洛妍实在不愿回答，倒是亦璃抢着道：“儿臣记得甲申年，父皇要儿臣练那四个字，就是临的这本帖子。”
　　“蜜白还记得？可还记得是哪四个字？”
　　“儿臣自然记得，秦晋永好！”
　　轩宇槐颇有深意的一笑，冲着洛妍复述亦璃的话：“秦晋永好！”
　　




秋梧

　　《易》巽——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夏花已败，池中唯余残碧。
　　多事之秋，又有别样变故扰乱思绪，几番欲屏气凝神，推敲八月大事的每个细节，可打坐良久，香案上香灰几时被风吹散，都不知晓。亦琛无奈的去拂拭案几，当真不留一点痕迹。嗅嗅指端，并无余香。
　　“穿过髑髅，不知痛痒。”话语带着苍凉，看淡世事的淡泊。
　　亦琛赶紧起身，上前一拜：“姑母教诲得是。”
　　“教诲有何用？只愿你们简单、安宁，安儿却与你一样，执念过重了。”南炎慎远帝长姐，淑乐长公主轩宇桑是也。
　　他静默不语，遥想当初母后的决断。人总是恋恋不舍被夺去的东西，女人对于不得已被带离的孩子更容易倾注感情。权衡之下，宁家、卓家择其一，淑乐长公主与宁家那层割舍不开的干系，被母亲貌似无意的点破，宁安，宁安是将宁、卓两家势力揉为一体的不二人选。
　　只是，这些年，兴许是上了年岁的缘故，姑母笃信佛教，于权势争斗的心淡了许多。
　　“亦琛，骏马寸步不移，钝鸟升腾出空，其中道理你可悟得出？”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内心当如是。是此理么？他满朝堂慌乱的谋划不过是为了让皇帝认为他心中没底气，才处处急病乱投医。
　　可叹一个情字，让他自乱阵脚。
　　他于禅理知之甚少，也许是无心去参详。年少时意气风发，常微服出行，在深山小道遇一云游老僧。二人同于山石下观雕凿于绝壁上的诗文。有一句“天晓钟鼓动，月明夜行人。”许是少年傲气，他指着那句话笑其荒谬。老僧合十微笑。亦琛略添几字，成一偈语。“一年春尽一年春，野草山花几度新。天晓不因钟鼓动，月明非为夜行人。”僧云亦琛有佛缘，他哪里肯信。下得山来，却怕那佛误了他的雄心壮志。何况父皇一心向道，他哪里还愿碰佛经。
　　然，姑母于八月一役至关重要，他想敷衍都不行。
　　这是没有回头路的较量，父皇愈来愈直接的倚重亦璃，群臣都是有眼睛的。当初选取亦璃联手除去轩亦珩，实在不知是否乃败笔。总之，后悔已来不及。摒除杂念，他用心琢磨禅机，当真心无邪的论起佛理。
　　待得雄鸡破晓，姑侄二人竟说了一夜禅宗公案，其中禅理若莲香，足以解惑、消愁、忘忧，令人身与心都轻了许多。
　　“亦璃会于明日未时出城相迎。”
　　“亦琛！”
　　他拱手而立。母后为人强势，特立独行，真不知怎么与看似平和的姑母私交甚密。
　　“亦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
　　“怎么说本宫也是丽姿名义上的母亲，襄助亦璃，同样可保卓家五十年太平。”
　　“是！”
　　“安儿为人谦和、温顺，即便不喜欢的，也不会说出来。”
　　亦琛的心一下子悬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有些人留着，飞短流长易损你清誉，早些打发了才是。再有些人，同你牵扯太深，过矣！”轩宇桑握住他的手臂，“盯着你的人多，让你出手，太过为难。本宫代劳便是。”
　　一个是早已辜负，不忍伤害的；一个是挚爱情深，却不得以暗中加害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姑母却能言罢佛祖笑谈屠戮。怪不得，能与母后投契。
　　
　　“亦琛不舍？”
　　亦琛强作坦然，笑望对方：“有何不舍？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利刃扎在心口，是慢慢痛死，还是猛然拔出，来个痛快，叫他如何抉择。想两全，已无可能。
　　“骊姬失势，再无用处。”
　　“是！”他咬牙应承，忍痛劝慰自己，就算做了轩辕殿的主人，与骊姬也只可做陌路人。
　　“沈儒信一去，沈洛妍不过是寻常孤女。”
　　他并不知洛妍在轩宇槐面前如何救下的骊姬，偏巧使了同样的法子。“姑母，留着沈氏另有大用处。侄儿手中有铁证，沈儒信父女乃是东赤奸细，与东赤东宫太子姬鲲鹏鸿雁不断。若此番大事突遭变故，可诬陷亦璃私交外藩。”所谓的证据在自己手里，就算轩宇桑直指洛妍，罪名不过子虚乌有。
　　“果真如此？”
　　“侄儿未有半句妄言。”三个月，他不曾见洛妍一面，心中磨折更甚当日她初嫁时。另有嫉恨让他期盼着她失去那个孩子，中秋夜宴，锦缎上的毒，让她失掉孩子，却不至于失掉性命。然而，当她小产的消息提前到来，他却笑不出来，只忧心她可能承受，亦璃可会为难她。
　　轩宇桑勉强一笑，拿捏着分寸，赶狗入穷巷，不可操之过急。“那且留她性命。”
　　
　　待车马远去，亦琛便急急入宫，摇晃的车辇催人入眠。
　　昭阳殿外，女孩蹲在树下低声啜泣，他好奇的打听：“你是新来的宫女？谁责罚你了？”
　　女孩儿生得明艳，梨花带雨更是动人：“没人责罚我。只是想起我爹爹了——”她擦了泪，站起身，个头比他高。
　　“你爹爹是谁？”
　　她摇摇头，过很久才说：“你喜欢风筝么？我爹爹做风筝的手艺没人比得了。我给你做个风筝吧！”
　　
　　“王爷！”
　　“请王爷移步换小辇！”
　　亦琛一下子醒觉，梦境清晰，手心汗湿。“辜柏！”
　　“属下在！”
　　“今夜，设法避开人，孤王要去一趟冷宫。”
　　“是！”辜柏便要去布置。
　　去见骊姬最后一面吧，算是仁至义尽。他安慰着自己。可走出几步，拳头捏得更紧，心亦然，无法轻松。
　　“辜柏！”这一声从胸腔急急唤出，连亦琛自己都意外。
　　“王爷——”
　　“那个呼延磊必然还躲在上京城，设法找到他——”他猜不出骊姬与呼延磊有何牵连，只是，或许有一线生机，“助他入宫，引至冷宫。告诉他，三日内，骊姬命不保矣。”
　　宫门外空旷无物，亦琛原地转了一周，才朝东站定。海在东面，海的气味似乎能随风吹至大骊宫。他忆起某日在某个渔村的气味，层层叠叠晾晒的海菜后，有个女子柔柔的声音，那一刻，他曾告诉自己，永不相负。
　　斗转星移，轩亦琛，竟忘了自己的誓言。
　　
　　“想必得日暮时分才能回宫。”
　　洛妍一直情绪低沉，寡言少语，或许是那日说得太多，说的又多半是卑鄙、虚伪之言。
　　“药是苦了些，可为着身子——我已叮嘱兰姑，一日三次，让她记得伺候你服药。”
　　她再点点头，默默的为他束好金冠。
　　亦璃再三思量，才道：“我说了，你别嫉恨。先前是我不对，想如何辖制着你——瑑儿并未离去，还是让她进宫，你也好有个伴儿。”
　　洛妍无奈一笑：“甚好！”想不到，瑑儿竟不曾离去。她实在害怕，瑑儿会是下一个沈儒信。唯有将其放在姬鲲鹏身边，她才能放心。
　　“你若觉着闷，也可出去走走。小园的菊花——我不带韩赞出宫，让他跟着你，去哪里都行。”
　　洛妍眼里透出喜色。
　　“可见是闷坏了。”亦璃抚摸着她尖尖的下巴，又瘦了些，惹人怜惜。
　　“我想去清露台瞧瞧！”
　　亦璃满心欢喜，清露台，他曾给洛妍提及，他在那里足足住了四年，平静却充实的四年。
　　
　　傍晚时分，洛妍才有了精神，与韩赞乘着画舫出了澹娴斋。
　　空置已久的清露台毗邻冷宫，洛妍行至高处，俯视灰墙那侧，年久失修的宫阙犹有火灾的痕迹，已八年，熏黑的乱壁残垣与繁华的大骊宫相去甚远。当年的大火，究竟因何而起，无从知晓，不过，她可断定，不是亦琛生母，便是沈棠的杰作。皇后，母仪天下，天下女子的表率。他朝，宁安、卓丽姿之流，无论谁入主昭阳殿，恐怕是青出于蓝，不逊色前人。
　　
　　利剑穿心，死亡若青涩柠檬的味道，忘却了一世的苦痛，唯记得那些明媚的岁月。
　　聂骊双手捂着胸口，阻止倾泻而出的热血，身体缓缓向后仰，倒在冷宫庭院的梧桐树下。她有着眷念，只愿多活片刻，多瞧一眼梧桐树。
　　碧梧栖老凤凰枝。
　　碧色梧桐承载了她年少时的梦。
　　紫阳宫，手捧书卷的少年，回眸一笑。
　　昭阳殿，犹带稚气的少年，眼含秋波。
　　梧桐叶泛着秋黄，徐徐飘落，聂骊迎着阳光想要接住那片落叶。
　　
　　明知就算来此，也无法见到骊姬，洛妍暗笑自己多事。轩宇槐既然答应了，骊姬的命该是保住了，她何必庸人自扰。
　　“韩赞，回澹娴斋！”
　　二人行到水边，上了画舫，却听冷宫内喧声四起，门外侍卫往内冲去。
　　“韩赞，去看看，发生何事？”洛妍暗惊，难道轩宇槐出尔反尔？
　　“请娘娘到舱内稍候！”韩赞下了船，命内侍将船划出离岸三丈外等候，再往林中殿阁而去。
　　
　　正当韩赞入了冷宫之时，却有一黑衣蒙面人从林中窜出，纵身一跃，上了画舫，闯入船舱，剑指洛妍后背：“命人将船行到津阳门一侧，否则一剑穿心！别耍滑头，我可知道，津阳门在南边儿。”
　　口气虽凶悍，好笑的是胁持人质时还不忘炫耀。
　　洛妍哑着嗓子吩咐：“往津阳门去！”
　　身后的人轻轻“咦”了一声。
　　洛妍低声道：“万能的长生天可瞧着你呢。”她苦涩一笑，为何每次遇见这个小魔星，都是如此诡异。她用指节推开剑锋，笑着转身，望向那双湛蓝的眼。
　　




鱼饵

　　
　　《易》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宫墙处处一般高，唯有临近津阳门处，宫墙内有参天大树。
　　到了津阳门，洛妍命划桨的内侍弃船凫水离去：“告知豫王！”
　　等人游远了，她才道：“骊姬怎么了？”
　　“聂骊死了！”
　　“不是我杀的！”
　　“她是我阿妈兄长的女儿！”
　　“洛儿，你没事吧？”
　　“你不是与她不和么？”
　　洛妍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大骊宫的女人都是繁华盛景中的点缀，就如四时花开，桃花吹散，必然有牡丹、芍药续上。
　　“洛儿！”呼延磊茫然的伸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反而是洛妍自己擦干泪，哀婉一笑：“你的汉人师傅没教过你？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倒是你，与她也算表亲姐弟，半点伤感都没有么？”
　　“之前我偷偷混进来见过一次——我说实话，我真的不觉着是亲人。胡人在草原荒漠中行走，唯有一起放牧，一起生活的人才是至亲。不过是想着阿妈对兄长的情义，我才来救人。”
　　“救人？”
　　“是啊！轩亦琛让人找到我，说有人要加害聂骊。可惜，晚了一步。”他懊恼的叹口气，“叱利知道了，肯定觉得可惜，叱利说，比他女人好看多了。”
　　洛妍心中很乱，懒得同呼延磊争辩，可惜，可惜的只是女人的容貌，竟不想想，那是一条性命。亦琛如何知晓有人要害骊姬？应该不是轩宇槐。是故意告知亦琛，看他是否援手？亦琛总是为情所困。是谁布下的局？她不自觉的想到亦璃，再不敢继续深究下去。
　　“同你打听件事！”
　　他一直傻傻的看着她，明知没可能在一处，可心里还要惦记着。当真是那日在天堑关市集，他怎么就能在那么多人里寻到她关切的眼，呼延磊深信，必是万能的长生天指引他寻到夜晚的星辰。
　　“磊磊？”
　　“你说。你是想问我找骊姬做什么是不是，那个不能说，我答应了父王的。”
　　“你知道东赤的消息么？”
　　“知道啊！东赤已掌控了局势，把海矮子围住了。”
　　海矮子，瞧他的个子，扶桑人自然是住在海那边的矮子了。“不是说姬鲲鹏中了蛊毒？”
　　“兴许是谣传，好让海矮子大意，先是说中了毒，东赤军大乱，可没几天就好了，大败海矮子。”他才不想同她说这些，原是想问，愿意同我去北漠么？一起骑马、牧羊，一起躺在草甸上看日头往西偏。可那些话，洛妍未必乐意听。
　　他是容易快乐的，又觉着，能这样，看着她，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谢谢！”
　　“谢我什么？”
　　“磊磊，你走吧！回到草原上去！有一天，你会是草原上高飞的雄鹰，”
　　她说这话时，诚挚的望向他，哪怕她要仰着头才能迎上他的眼，可呼延磊蓦地明白，初相识那声沈哥哥误了终身，洛妍心中接纳的永远是哭闹嬉笑的磊磊。
　　“你若愿意，记得来草原，看雄鹰展翅。”他再不能徘徊停留，一跃离船，攀上桂树，越墙而去。
　　茂密桂枝让人难以瞧见挂着的花蕾，洛妍分辨不清这是金桂还是银桂，只是，前世的他最喜桂花。她拿块纱布站在树下兜开，他爬上树干，选一枝桠轻轻晃动，便有金色米粒般的花朵坠落下来。晒干了，冲在茶中，便能将桂花香气留一年。
　　八月，不远了。
　　
　　瑑儿蹲在地上逗弄着猫三，洛妍实在不想让她也心事重重，能不说的，尽量少说。
　　世间事真的难说，猫三，若没有猫三，她情不自禁想到埋在玉簪花下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瑑儿，还记得家里的习俗么？”
　　“什么习俗？”
　　“夜里点盏长明灯，她在阴间才能看得见，得拾脚印呢！”
　　“哦！”瑑儿还是不喜欢那个聂骊，如果没有聂轲的叛逃，东赤就不会败，他们就不必来南炎。
　　“父亲走得突然，也不知他是想落土南炎，还是重返故土。如今入土为安，姑且就在江南了吧。七月半，烧了袱纸——”
　　猫三被烦躁不安的瑑儿折腾得不耐，挣脱出去，沿着柱子盘旋而上，攀至屋顶。瑑儿站到檐下，吹三下短促的哨声，猫三乖乖的跃下，落在她怀中。
　　洛妍走过去，双手揉着猫脸，这小东西在两个寂寞深宫带来的乐趣或许相同，可惜物是人非，聊以慰藉的简单快乐已无法令她片刻展颜。
　　
　　亦璃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看着她俩，那三下哨声的召唤太过熟悉，无论是清露台、豫王府，还是离岛，泠然总是耐心的驯养飞鸟，三下短哨——或许是太过紧张，只是，今日饮宴，姑母似乎在暗示什么。
　　沈儒信是慎远三十六年入京为官，他也是那一年遇见洛妍的。那一年，泠然潜回东赤，寻找一个故人。
　　他们不会有什么交集——只是安插在亦琛处的密探曾说，沈儒信的死与东赤有些牵连，而隐藏的真相，唯有轩亦琛身边最老的两、三人知道。
　　当初瑑儿为何屡次闯入泠然住的竹园？真的仅仅是小姑娘的贪玩、好奇？韩赞试探不出的武功套路，却在沈府亦璃忽然夜袭时露出与他无异的路数。彼时只觉得巧合，可现在想想，直觉着可疑，习武之人往往在危急时使出本门武功。
　　洛妍为何要送走瑑儿，又偏偏是送去东赤？
　　有些事若朝着一个死胡同去想，很难再走得出来。亦璃告诫自己，断然不可再生出事端，沈儒信的死，又失去了孩子，洛妍能依靠的唯有他而已。这些日子，常常一闭眼，便忆起洛妍哭泣着要他信她。
　　他抛却杂念，要走过去，却又见洛妍与瑑儿一番低语。是，哪怕四下无人，她俩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
　　亦璃有意弄出脚步声，瑑儿立即提醒洛妍，二人神态如常，却止了话语。
　　
　　重回王府，才在桃斋坐定，延平侯、延庆侯的女儿，亦璃的两个庶妃便来拜见。
　　自从二人入府，洛妍要么是禁足桃斋，要么常居宫中，说起来还是头一次坐在一起絮家常。王侯将相家里出来的孩子，哪里有谁是省油的灯，想必是欺负她娘家再无势力，也许还有卓丽姿的撺掇，二人一唱一和，说着自家祖父、父亲又如何了，又有哥哥升迁了，宫里的姑母又是如何的怜爱。
　　洛妍也懒得搭理，只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画着乌龟。
　　瑑儿可笑，不停的斟茶：“郭妃，卢妃，说这许久的话，不觉口干么？”她转过身，朝洛妍撇嘴。再不喜欢，也不可如此漠视啊。
　　等二人坐得无趣，悻然告辞而去，瑑儿才道：“何苦呢？再怎样，也该应酬一下，何必又得罪人、招惹祸端。”
　　“就算不招惹，就无祸无灾？”洛妍起身整理从宫中带回的箱笼，那个装丝线的匣子，她仍旧带着，绣好的童子抱梨图，也封存在内。“瑑儿，有些事真的命中注定。躲不过的！”郭氏、卢氏，看似温婉，磨折下去会如何呢？意志品质顽强的变得张牙舞爪或是阴险毒辣，弱势一点的，零落成泥碾作尘，香魂四散。
　　猛然见着瑑儿蓝色裙褂下的白裙：“瑑儿，就算我不走，热孝三年过了，你还是回去，师兄是个稳妥人。”
　　“我不喜欢师兄！”
　　“那你喜欢谁？”
　　她被问得一愣，不乐意的撇撇嘴：“你担心什么？反正不会是轩亦琛、轩亦璃！”她来挽着洛妍胳膊，“别闷在屋子里，我们出去走走。”
　　在花园中随意走走，瑑儿的目光总是往竹园处瞧。
　　“别打主意，别再去了！”洛妍岂会不知她的小心思。
　　正说着，却见卓丽姿从竹园出来，她的大丫鬟小月引着个四品文官，能入内宅的官员必是太医了。
　　洛妍领着瑑儿朝卓丽姿略施一礼。
　　“小月，送太医出去！”她冲着洛妍虚扶一下，“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王爷这几日也脱不开身，宫里事多，可巧惜柔又病了。我好心请了太医来，王爷却不许把脉，只说是老病根，瞧不瞧没差别，得静养。”
　　秦惜柔这病似乎就没好过，从未在人前露面。难道是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容颜，才躲了起来。洛妍顺着话道：“我入府一年多，还没拜见过秦姐姐呢！”
　　卓丽姿不屑的一笑：“我同王爷也做了五年的夫妻，都不曾见过呢！说是废妃娘家人，又从小跟着王爷，王爷自然别样看待。”
　　又说笑几句，她方才去了。
　　“要不，我夜里去瞧瞧？”
　　“不可！”洛妍只觉得卓丽姿话太多，显得过了。那竹园若真的是让人清修养病，何故布下八卦迷阵。她紧握住瑑儿的手，板着脸道：“记住，就是那竹园被火烧了、被水淹了，也不许你踏足半步。”
　　“哦！”瑑儿边说，还是伸长脖子朝竹园瞧，。
　　“沈玉瑑！”
　　“知道了、知道了！”洛妍难得郑重其事的喊她名字。
　　
　　晚膳后，亦璃才到桃斋，只说淑乐公主入京，各封地的宗室贵胄都入京了。逢单数年，都要于八月行祭祀大礼。
　　“这几日忙，你住在府里，我也放心些。”他拿了礼部递的折子细看。“着绛红色袍服，执大圭。三更出发，七象引道。五更至。帝着祭服：平天冠二十四旒，青衮龙服，中单，朱舄（xi）,纯玉佩。”
　　还未足月，是忌房事的，洛妍觉得开口劝他往别的屋去太过矫情。
　　亦璃扬着手里厚厚的折子：“规矩真繁琐——父皇的意思，厌翟（ya di）车，紫盖的，我推却了，只怕太招人非议。”
　　按制，后、妃、公主所乘的厌翟车，怎么能赏给王府妾室。她心中一凛，紫盖，该是太子妃的。轩宇槐是要暗示什么？他真的属意亦璃继位，绝不会允许淑乐公主与卓家外戚得势。延平侯、延庆侯，也被排除在外。难道——
　　“陪我说说话，连着三日必须随父皇去城外斋戒。三日啊，不许离开青城斋宫半步。”亦璃愁眉苦脸，将折子胡乱翻几下，扔到一旁，“这些规矩该废了才是，哪里记得住？”
　　洛妍苦笑着拾起折子，展开了，瞧瞧：“我挨着念给你听，可好？”
　　亦璃喜不自禁，拉她坐到贵妃塌上，斜倚着他的肩。“有劳！”
　　
　　




入彀

　　《易》无妄——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不觉间，竟在贵妃塌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被凉风吹醒，已是二更天。洛妍有些着凉，咳嗽了几声，有些发热。
　　亦璃早早起身，命厨房煎了感冒茶来，守着洛妍喝下，临走前，又频频叮嘱，让她好生将息。
　　他将瑑儿唤到屋外，低声叮咛：“你家小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若别屋送来吃食，断不可让她动。王妃那边要传，就说孤王的意思，不见任何人。”
　　瑑儿点头应承，亦璃走出院子，不放心的倒转回来，神色凝重：“汤药、吃食，不可假手于人，你须得盯着。就算是喝的茶水，也当心些。”
　　“是！”瑑儿心里感激他如此体恤洛妍，先前的成见便少了一分。原来觉着楚王好，如今看，豫王也不差。
　　“孤王三日内都在城外，若有事，只让小丫头去传韩赞，孤王不让他随驾，单在二门外侯着。有什么话，也让他带给你。”
　　院子外内侍已在催请，瑑儿赶紧道：“王爷放心，奴婢都记住了。”
　　亦璃点点头：“也别同她多说，省得她忧劳。”
　　“是！”
　　
　　洛妍直到晌午才醒，热未退，咳嗽得更频繁，瑑儿打算出去让韩赞传太医，却被洛妍阻止。“何必弄得人尽皆知？你去厨房拿点姜，熬上浓浓的一碗，我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那你想吃点什么？”
　　“熬点白粥吧。”
　　“嗯！”瑑儿寻几本书搁在床头，想着轩亦璃那些话，还是决定不同洛妍多说什么，只让慧慧到门口守着。
　　正是传午膳的时辰，各房的大丫头都候在外头。瑑儿寻了个两个锅子，又老妈子取些米和生姜。
　　都是侯门出来的人，眼睛多半长在眉毛之上，含沙射影讥刺沈家如何败落了。依着瑑儿的性子，非要报复回来，可想着洛妍在病中，忍了气，拿了东西就走。
　　洛妍喝了姜汤，捂上两床厚棉被发汗，汗是出了，又昏沉沉睡了一天，到第二天方才清醒。她浑身懒洋洋的，也不想动弹，只无目的的翻看书页。其实穿越以来，她一直存了一个疑虑，发迹于东赤的轩予风是如何占据了河水、江水流域最肥沃的土地，史书里只有胜利的结果，至于那一场场硬仗是如何打下来的，只余存什么受命于天、天降祥瑞的邪乎而笼统的描述。东赤妄图吞并天下，谁知轩予风却做了赵匡胤，黄袍加身。好在东赤有难以攻克的紫燕门，而轩予风手下东赤带出来的兵急于返归故土，才使得东赤反击数百里，最终以天堑关为界分割江山。
　　想起诸葛亮做隆中对，天下似乎都在他羽毛扇扇风的算计中，可天不遂人愿，三分天下归司马。
　　沈儒信也算不隐瞒，推心置腹说起他的见解，若要一统天下，南炎占尽天时、地理、人和，中原的繁华与文明更甚游牧民族。
　　洛妍不可能同他说什么，蒙古铁骑、满洲八旗，不照样马蹄踏境。
　　书翻看了十来页，头疼袭来，她索性起身，翻出那个匣子，如果，做成一个枕头，天天伴着，想必再不用担心流产的事，一劳永逸。少一个弱点，便少一个为人进攻的缺口。
　　“这是什么？”
　　洛妍赶紧收起来，真的那样做，对于盼望孩子的亦璃未免太残忍了。“他母亲的故物，收着，别动！”
　　瑑儿摸摸她额头：“热退尽了，也不怎么咳嗽了！”
　　洛妍点点头，想必是睡得过久，竟无睡意。“你忙了一日，去歇息吧，我看看书。”谁知捧着书便是两日，丝毫睡不着。洛妍试着用呼吸疗法调整，自我催眠法显然是不奏效的。百无聊赖，寻了棋子、棋盘，摆出残局拆解。
　　忽然记起亦璃与亦琛当日在海船上的对局，不到一年，恍如隔世。有些话现在回味，才觉得亦琛的深意。
　　“一只鼎，三足才立得稳，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挤掉轩亦珩。”说这话时，还没见着亦璃，可亦琛已笃定的选定亦璃合力。
　　“最前面的渔夫冲得太急，已无余力了！”轩亦珩那般耀武扬威，天堑关是何等的得意，布好局，要做掉亦璃、亦琛。
　　而后，回到南炎，不过三五日的光景，轩亦珩兵败如山倒，亦璃终于走到幕前。
　　只是，亦琛不可能不明白轩宇槐钟爱的是亦璃，同是选择敌手，为何偏偏是亦璃呢？如同借轩亦珩之手除掉亦璃，轩宇槐更钟爱谁呢？回味前程，她总觉得亦琛太过志得意满，那种六神无主的忙乱，不计后果的结交朝臣，怎么都显得拙劣。那是亦琛么？
　　棋子已经摆好，那日在船头，棋局未尽，可亦琛的白棋已将亦璃的黑棋逼至曲三。
　　彼时，亦璃刻意显摆着与洛妍的恩爱缱绻，亦琛心中想必怒极。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亦琛要表达的绝非一个棋局的胜负。
　　
　　离胜负越近，越是想得太多。洛妍苦涩一笑，庸人自扰，等祭祀之后，轩宇槐就将宣布谁是储君，倒是自己心急了。其实他们的胜败，她该无所谓才是。
　　亦琛的宏图大志，亦璃的夙愿梦寐。
　　收了棋盘，瑑儿已端碗蛋羹进来：“总吃白粥怎么行？鸽子蛋蛋羹！”
　　蛋羹还冒着热气，瑑儿依着洛妍的习惯加了一点醋，闻着就开胃。等她吃完了，瑑儿才说：“难为人斋戒还想着你，是轩亦璃命韩赞巴巴地从城外送回来的。说是野鸽子的蛋，比家养的好。”
　　洛妍不禁笑起来，当真是难为亦璃想着，他在斋戒吃素，竟去捣腾鸟窝。
　　“你都舍不得走了，我怎么回去？”
　　“哪里舍不得了？”
　　“也不同你争，只是两天没睡，早些安置了吧。有人刻意嘱咐我好生伺候，明日祭祀完了回来，你面黄眼黑的，必寻我错处了。”
　　想起亦璃曾掌掴瑑儿：“你不记恨他？”
　　“我连太子殿下都不记恨了。毕竟他与你——”
　　门外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慧慧唤道：“瑑儿姐姐，二门外传话，韩侍卫请姐姐去说话。”
　　瑑儿答应着，回头对洛妍笑道：“韩赞说是要往斋宫去送蟒袍，好像是说，卓丽姿给备错了。你可有话要带去？”
　　“没有！”她是孤清惯了的人，受不得旁人的恩惠，受不得谁对她好。嘴里说没有，可心里多少有些记挂亦璃。
　　
　　待瑑儿急急去了，洛妍倒有些后悔，不便带话，写上只言片语也好。
　　吃了东西，一下子有了倦意，洛妍合衣躺到床上，似乎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却睡得不沉，梦一个紧连一个，可笑的是，她像知道是在梦中，还想起曾经的一个药名，应用于精神科临床的盐酸帕罗西汀片，副作用就是让人睡梦中还保持兴奋状态，导致多梦症状。
　　又梦见了姬泠然，漫天大雪的天堑关，赤脚奔跑的小女孩儿，一曲《羿彀》飘渺风中。
　　梦见姬鲲鹏，温暖的怀抱，同她说起三个人在一起时的趣事。
　　共工的面具，面具后，会是貌似姬鲲鹏的面容么？
　　面具，城隍庙外，司晨星君的面具，亦琛的笑容——
　　《羿彀》，时而高昂，时而清越——
　　天下羿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然吾入天下之彀。
　　洛妍猛然醒觉，脑中尽是那句入彀。
　　彀，弓箭射程所及的范围，喻示圈套、牢笼。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梦醒了，曲音未断。洛妍翻身起床，不见瑑儿，循声细听，真的是《羿彀》！她狠狠掐一下虎口，确信不是梦境。笛曲清晰的传来，静谧夜中，她准确的辨出在某个换气时的破音。
　　鲲鹏说过，那是泠然的习惯。
　　鲲鹏能流利的吹奏，可泠然免不了那个小错。
　　便是亦璃，也能无误的吹奏。她曾经在离岛听到时，以为是泠然突破了一长串滑音后的换气。
　　洛妍情不自禁随着曲声而去，竹园，笛声分明是从竹园传出的。
　　曲声忽然中断，洛妍走到竹园的月亮门外，风起时，唯有竹叶沙沙作响。约半柱香，她又期待又紧张的盼着，竭力劝告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刚要回转，笛声又起，终又停在那换气处。
　　洛妍还算清醒，亦璃在城外，他既然连卓丽姿都瞒得滴水不漏，那么，陪着泠然的至多一人，秦惜柔是也。冒险一见——姬鲲鹏说的那些，唯有他们三人知道的故事，足以说服姬泠然确认自己的身份。
　　笛声再起，洛妍径直入内，竹林深处的木舍透出微弱烛光，杆杆翠竹如碧墨般沉寂。她由夜空星辰推算方位，东北为凶，屯位是入口。轻易的越过了第一重。果然是依着避讳亦璃属相的屯位。
　　只是脑袋昏昏沉沉，没来由的痛，让她难于辨明准确的路径。竹林里外三重，最内的一重植株最稀疏，却也是最易变更的。姬泠然属蛇，那么第二重试着往坎位去。她心中忐忑，怕错踏一步惊动吹笛人，难于谋面。在这王府中，辨不出虚实，她岂敢高声呼唤。
　　心中存着期许，恳求多些蹊跷的幸运予她，坎位六步，如果错了，虚实会各三步，一旦错了，触动机关，竹林便会乱作一团，人将活活困死其中。
　　踏到第四步，依旧是实，洛妍手心已攥紧了汗。
　　最后一道屏障就在眼前，她再不敢冒险，好在，好在木屋近在咫尺，男人清瘦的身影印在纱窗，笛曲再次于滑音后嘎然而止。
　　这是最好的机会，老天定是听见了她的祈求，才给了这个机会。
　　“万安八年冬月初一，故人于此！”她说的是紫阳宫七殿下姬鲲鹏的生辰。
　　屋内的男子果然为之一惊，于窗影中，洛妍见他戴了面具，握了兵刃于手。
　　“公子可有故人生于万安十五年，八字中四寅，只得改作十六年生人？”这次，洛妍说的是自己的生辰。
　　屋内人微微一怔，望向屋外。
　　他忧心她是沈棠派来的人？他如果要走，早可从屋后竹林离去。“万安二十年，那对琉璃瑶莲铛，公子是在左侧。”她不记得的事，可那对耳饰却一直戴着，直到离开东赤。姬鲲鹏说，是他们为她戴上的，第一次穿耳孔的她哭闹不休。那不是属于她的记忆，却是属于姬泠然的。
　　门被推开，人却未现身。洛妍被这死寂的等待煎熬得快要癫狂，静，无穷的静谧，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她再不能自持，再不管方位，随意踏出步子，闯入最后一层竹林。翠竹顿时活了起来，错乱无章的不分横竖的交错运动，洛妍无意识的躲闪，可竹子转速愈发快，她的步子终于跟不上，被撞倒在地。
　　门“吱呀”一声，是另一侧的门开了，他要离去？是了，他曾查看过自己的脚底，他认定她与姬鲲鹏无关。
　　“鲲！”她一边喊，一边在躲闪中判断，是兑位！洛妍狼狈的找准方向，几乎是爬着出了竹林。“鲲，我是洛洛！姬泠然，我是来找你的洛洛啊！”
　　洛妍几乎用尽了浑身的气力，跌倒在木屋的台阶前。一双男人的鞋子出现眼前，有人慢慢吞下身，静静的看着她。
　　挣扎着起身，仰视着，星光很淡，却足以看清是共工的面具，是他。
　　他只看着她，疏离而淡漠。
　　“鲲，你还记得么？”难道真的是那场大火夺去他的记忆。洛妍挽起袖子，露出手腕的伤痕，“鲲，我真的是洛洛，放血引来火狐的洛洛！”
　　他还是一言不发，却不离开，只那样静默的看着她。
　　洛妍试探着伸出手，去掀起面具，所有希望就在这一刻，她克制着不令手发抖，略尖的下巴轻轻扬着，他的脸上扬，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在瞧她，仅仅是瞧着无尽的夜空——
　　
　　




璃色

　　《易》否——六三：包羞。
　　
　　洛妍深信，她是个冷静过余、从容过余的人。她妄图寻找一切理由，来排除出错的可能性。
　　面具徐徐掀起，男人若一尊石像，唯有风能拂动他的青色衣衫。
　　星辰的灰蓝光芒淡若至无，像一层纱，蒙在他的薄唇。鼻梁的线条冷冽如剑锋，面具遮住的唯有能辨情绪的一双眼。
　　兑位，最后是兑位，之前的值年是兔年。
　　她幡然顿悟，如果是姬泠然，怎么会是兔？四寅之人的洛洛是属虎的。
　　洛妍的手悬在半空，斜倾的面具，已无勇气去揭晓谜底。游于羿之彀中，局是为她而设的。从笛曲想起的一刻，她便进入射程之内。
　　该悔什么？悔自己勤学苦习，才得以精通八卦阵。
　　悔，懂得警告瑑儿不可入竹林，偏偏中计的是她自己。
　　眼见的薄唇，曾温润的覆在她的唇上，怎么可能弄错。仿佛就此被他石化，浑身却连僵硬的气力都没有，手指顺着面具下滑。
　　蓦地，一只冰冷的手覆在她手背，那样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紧了她的，很慢、很慢的重新上掀面具。阴影褪尽的面庞至美无暇，璃，光洁如玉。
　　深秋的未央湖水是怎样，少了雨滴击打的灵动，少了风吹皱的滟滟波纹，少了暖阳下的熠熠生辉。死寂的水面倒影深邃墨绿的山林，所有生机都被阻挡在外。
　　他的眼呈现的便是未央湖的秋水寒潭。
　　阴凄竹鸣。
　　他仰望着星空，一轮弦月破云而出，惨淡的光聊胜于无。
　　洛妍纵有千句要解释的话，俱哽噎在喉，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像对月悲啸的独狼，容不得半点背离与侵袭。
　　阴刻乐祸，残忍寡恩。这定是史书中看来的话，可偏偏在此时想起，不是说旁人，竟用来形容她的丈夫。她连哆嗦的胆量也丧失了，如此的欺骗——她太过了解亦璃的秉性，只怕是一寸一寸凌迟，也不能解他心中恨意。
　　恐惧带来的冲击竟掩盖了失望的伤痛。她宁愿他如此静默，持续静默，一旦发作，便是她被撕裂得粉碎的时刻。即便当时在悬崖，命悬一线，她也不曾如此惊恐。
　　为何偏偏是亦璃？
　　亦璃松开手，面具随之落地。他纹丝不动，目光定定。
　　洛妍只觉得脊背发冷，希冀如此的沉寂维系久一些，给她喘息、思考的间隙。可又惊惧时光每流逝一瞬，他便多积聚一丝恨意，多一分折磨她的念头。
　　
　　宁静终究是有人要打破的，谁沉不住气就先失了胜算。
　　“亦璃——”洛妍心若明镜，知他步步算计，引她入彀。
　　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畏惧莫若坦然面对。
　　从他离去时的关心切切到卓丽姿的那场戏，甚至，她莫名其妙的病与失眠，或许一切都在亦璃的算计中。可此刻她却恨不起来，无法怨恨他。
　　亦璃长叹一声，目光逡巡于夜空，月亮渐渐晴朗，星辉失色。“曾经希望，有一步错了，便可不必在此见到你。”
　　一步错！
　　她该怨什么？怨他与泠然相处日久，细微之处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亦璃目光凛冽，审慎的打量她，出手极快。
　　洛妍只觉风刮过脸，他未触碰她肌肤，仅从面颊前掠过——一对珍珠耳饰已在他手中。
　　“亦璃，你听我解释。”可是该何从说起，“亦璃，姬泠然在哪里？”
　　她原不该问，可她唯有问他。
　　亦璃的恨意抑郁在心底，无处渲泄，只埋得更深。
　　他步子极快步入竹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你若胆敢寻死，我会如你所愿，将泠然同你葬在一处！”
　　不知机关设在何处，竹林纷繁错乱的变动，杆杆翠竹重新组合，待停下时，再无亦璃踪影。洛妍深知，她即便有法子闯出最内层的卦阵，再往外，错一步，便会重新排列。她连推算的机会也没有。
　　他连争吵、责问的心思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
　　他是否知道，这便是最磨折她心的惩罚。
　　“亦璃，不是你想的那样！亦璃——”她声嘶力竭的呼唤，可余下的话，能说多少，该如何说。他用泠然的性命相要挟，她再说出实情，亦璃能信么？就算信了又如何，知道他在意什么。
　　离岛一曲《溱洧》，孤独的轩亦璃，自认有了寄情的知音。
　　对于亦璃，那是一个符号化的烙印，纵使经历许多，他还能爱，还能真的爱，就在于他对那个符号深信不疑。
　　
　　亦璃这一去便是一天一夜。
　　十二个时辰，洛妍不曾合眼，或许是在掀开面具前的一霎，集结了所有的力量。
　　十二年，追寻的痛苦竟不敌这十二个时辰的煎熬。
　　原来，爱一个人，被自己爱的伤害，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却原来，她当初是错得多么的离谱。
　　
　　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霖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做学生显得内向还好，可医科毕业，做了医生，无法与同事、病人进行正常的交流就成了障碍。
　　霖是医生，却讳疾忌医，不愿与心理医生交流。远是霖的同学兼同事，介绍了还在读本科的小洛与霖相识。简单的想法，一个求医，一个实习。岁数相近的人，沟通相对容易。
　　小洛热情有余，耐性不足，可霖偏偏就爱上了她。
　　一个执着的纠缠，一个顽固的拒绝。
　　“你不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是她真正独立面对的第一个病患，那段治疗持续了足足七年，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的病人遇上一个只懂书本的医生。
　　当霖再一次说出那句话时，小洛头也不抬，醉心于肯尼思克拉克的黑人儿童心理研究报告。“长江上没有盖子，也不是浅得见底。再说了，医生想安乐死，不比普通人便利多了？”
　　七天后，已经被水泡得发胀的霖在下游一个浅水处寻到。
　　葬礼，愧疚自责的小洛硬着头皮去了。
　　她从没意识到，霖的精神问题遗传自母亲，疯狂的女人拔出早已备下的刀，砍中的却是远。
　　
　　亦璃穿着祭祀的蟒袍，俯身看着她，言语里尽是讽刺：“楚楚动人，是要引孤王怜惜么？”
　　洛妍不曾动弹半步，循声抬头望向他，形同路人的疏离，不屑、嘲弄的眼神，她的伤痛，于他，一文不值。原来，这便是刻骨铭心的痛。曾经的小洛错了，错不在那句嘲讽的话，错在漠视七年的深情。不爱，也没有权利作践别人的爱。
　　“这场戏还没唱完就泄气了？”仿佛她带着瘟疫，他绝不沾染半分。在三步外站定，藐视的看着她。
　　食盒放到洛妍跟前，他已踱着步，绕着杆湘妃竹慢慢的转圈，仰着头：“星星就挂在竹叶上，真是有趣啊！万安二十年，南炎哪朝哪代，也没有这年号啊？”
　　想要倾诉的唯有不知何时已假戏真做的情，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怎么说，你还是孤王的侧妃，若严刑逼供，怕是说不过去。可惜你的丫头，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要撬开她的牙——沈儒信也管过刑部，什么刑具轻巧、好使，孤王让韩赞去借。”一如既往的温润、雅致。
　　求饶或许遂了他愿，只怕加诸瑑儿的酷刑难减分毫。还有姬泠然，亦璃又会如何？骊姬反复说过的“你不该来”，她真的来错了？
　　亦璃把住一杆翠竹使劲摇晃，结在竹叶上的露珠凝结、滚落。“更深露重，地上寒气容易伤身——”他邪气的一笑，含片竹叶在口中，“轩亦琛不是与你有约么？”
　　洛妍一愣。
　　他凑得稍微近些，要她瞧清他的笑容。“你若伤了身子，怎么替他生儿子？可惜啊，孤王做了太子，就把他发配到天堑关去。”他自说自话的摇摇头，“不成！他若与姬鲲鹏里应外合，岂不是让你看孤王笑话了？”
　　难以抑制的伤悲涌上来，洛妍只觉心一阵一阵的绞痛，隐忍着，可跌入谷底的冰冷让她更清醒的感知痛楚。
　　“你不好奇么？这屋子，泠然前前后后也住了三、四年，你那般浓情缱绻，见不着人，看看他住过的屋子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她直刺他话语中荒谬的逻辑：“泠然离开东赤时，我不过五岁！”
　　“你聪慧过人，五岁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倒是孤王蠢笨，五岁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劳烦你提醒，才记起母妃之事。”
　　欲加之罪，母妃之事，于他，尽是不堪回首，难道他认为，她是有意添他伤悲。
　　“孤王只好奇，红豆相思，拜轩亦琛所赐，或者另有高人，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姬鲲鹏？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在馆驿宫那般难舍难离，却是故交。孤王驽钝，竟不知埋在澹娴斋的孽种不定姓姬。”
　　“蜜白！”
　　亦璃恶狠狠的逼视着洛妍，咬牙切齿：“孤王只说一次，蜜白不是你配唤的！若再有下回，瑑儿的舌头就赏给猫三。”那双酷似轩宇槐的阴鸷的眼，夺人心魄，“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孤王，除非你舍得瑑儿的眼珠子。孤王说的话，你也好好听着，漏了一句，忘了一句，那丫头的左耳还是右耳，给你选的权利。”
　　她用残存的清明告诉自己，亦璃每说一分狠话，便是伤他自身一分。唯有爱得彻骨，才有彻骨之痛。只是，为何要让他们在爱了之后，来承受这一切。
　　“沈洛妍，这出戏，孤王陪你演下去，别怯场！”他站直了，踢一脚食盒，决然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竹林尽头，洛妍心知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小洛可以不管不顾的寻死，是为着那世间再无牵挂之人。她却不能死，为着瑑儿，为着泠然——为着亦璃，她若死了，亦璃的心结将永世难解。
　　她强打精神打开食盒，泪水却再也止不住。血衣包裹着的金盘空空如也——
　　




渡口

　　
　　《易》震——九四：震遂泥。
　　（由于雷震动而坠陷泥污中，不能自拔。）
　　
　　长亭古道，把酒相送，月渐圆，人却难聚首。
　　“惟愿此乃你我兄弟此生最后一别。”
　　如果静默，或许连他们彼此也难分辨容貌的异同，一别十二载，各有各的磨折，各有各的辛酸。或许不变的是姬鲲鹏坚毅中的冷冽、姬泠然淡漠中的温润。
　　姬泠然还是习惯以旧时序列称呼如今的姬鲲鹏：“六哥，真不该让洛洛去。你知道，我并非怪责什么，只是，偏偏让她遇上轩亦璃。”
　　“七弟，或许是他们的缘分。轩亦璃曾以你的性命试探于我，不过，我瞧着，他对洛洛倒是一片痴情，何况——”他怎么都记得，那日她中了春恤兰，于昏迷时声声唤着的正是轩亦璃的名讳。原以为，该是那个她敢于舍弃性命搭救的轩亦琛。
　　“我与亦璃朝夕相处多年，他的秉性，我是最清楚不过。难有事能扰他心神——五年前，我曾暗中回来，偏巧你不在宫里。他便是那年结识洛洛，你不了解，对他而言，这段感情寄托了太多。”他深信不疑，曾与亦璃在离岛那番对话，真有一日，亦璃知晓洛洛的欺骗，乌鱼之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为太多离弃、蒙蔽、背叛、虚假包裹的亦璃，太执着于心底的幻梦。离岛的白衣女子之于亦璃，无异于一个近乎完美的幻梦。若有人揉碎他的梦，即便这个人是洛洛——如果他知晓，吸引洛洛的仅仅是一曲《羿彀》，是《羿彀》后的姬泠然——
　　“洛洛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六哥，母后是你的生母，过了这许多年，最后的一丝怨恨都被时间、距离消磨了。当初，我选择代你入南炎，一是为着兄弟之情，二来，你知道的——”
　　“我明白。如果留下的是你，洛洛终将会成为母后要挟你的筹码。”姬鲲鹏长叹口气，“当年，我能留住洛洛，可那并非她所愿。今日，你再入南炎，定要问明她，可愿回来。兴许，那里已经有了她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六哥，我昨日见过母后了——她应允的事，我信得过！”姬泠然朝着姬鲲鹏深深一揖，毅然上马。“六哥，这么多年，我不回来，只为着不曾尽到身为东赤皇子的职责。我已答应母后，回朝辅佐你。至多重阳，我会带着洛洛一起回来的！”他宁愿少一分争斗，手足之情若变得轩家兄弟那般无情的撕碎血脉牵连，获取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姬泠然只身出发，谢绝了姬鲲鹏安排的随从。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此行不会顺利。若真要与亦璃敌对方能带回洛洛，或许独对是最好的抉择。一路上他反复回想与姬鲲鹏对南炎局势的分析，轩亦琛没有世人看见的那般简单。处身东赤，单枪匹马，胆敢袒露身份逆转颓势，审时度势的眼界、果敢刚毅的气度——难怪洛洛肯携他至洛水。依姬鲲鹏的判断，轩亦璃即便有轩宇槐的支持，可要想越过轩亦琛，轻取储位，实非易事。
　　
　　姬泠然扮作猎户到了天堑关，正遇上林虎在城头巡查。
　　想起亦璃傲气十足的话，当日聂轲降了南炎，害姜尚飞中了埋伏，死在林虎手中。恨，该恨么？姜尚飞是他的舅父，那一战的败绩令整个东赤动容，令他的命运脱离原本的轨迹。
　　然而自古无义战，一路上走来，两国天堑关间与十二年前并无太大的分别，夜间行路，磷火点点，不知是谁家儿郎的尸骨无人收拾。
　　人生事就在毫厘间，如果冷宫大火后，他径直回到东赤——
　　他不敢耽搁，八月初十行到河水，弃了马匹，乘上羊皮筏子。一路上赶得急，甚为困乏，闭目养神。却听那艄公唱着号子，另有两人压低嗓子商议行程。
　　“咱们赶在大爷前头两日到上京城便是。”
　　“想必大爷还得耽搁两日才会启程，毕竟要预备厚礼！”
　　“这下咱们宁家可把卓家比下去了。太子殿下可是咱们宁家的姑爷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兴致极高。
　　姬泠然仍旧假寐，宁家的姑爷，不就是轩亦琛么？亦璃的志得意满竟落空，实在出乎他预料。
　　那两人又道。
　　“都说皇后娘娘不在了，楚王不得势了——”
　　“你这话到京里可就犯忌讳了，如今是太子殿下！”
　　“是了，太子殿下。京里来报信的人怎么说的，连淑乐长公主都举荐二殿下入主东宫。那可是豫王妃的亲娘呢！”
　　“只可惜啊，咱们小姐膝下就两位小小姐，没个儿子——”
　　“前年小姐返家，我还给小小姐买过糖葫芦呢！那可是以后的公主千岁！”
　　南炎立储素来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亦璃早就分析过，宗室的支持就算与轩亦琛平分秋色，加上皇父轩宇槐、淑乐公主轩宇桑的支持，胜负该是定局。可如今，这样的惊变，亦璃能承受么？
　　艄公忽然插口道：“二位客官要往上京城去，可得绕道了！”
　　“哦？何出此言？”
　　“江水泛滥，瓜州渡无法过江。唯有转道鹦鹉洲才能渡江。”
　　姬泠然对南炎的路并不熟悉，只听其中一人惊道：“不妙，改去鹦鹉洲得多耽搁两日，最快也得十五才到得了上京城！”
　　另一人安慰道：“大爷不也得绕道，咱们又不去吃大骊宫的中秋宴，晚了就晚了！”
　　晚片刻都吉凶难料，他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一日到上京。
　　
　　“殿下，府邸得按照储君的规制扩建门庭，银安殿的屋顶得换琉璃瓦，加重檐。”长史官鲜于风手中一叠条陈。
　　“依着规制办即可，不得铺排浪费。府里的事，问王妃——太子妃的意思！”亦琛试着适应新的身份。虽然太子的身份已定，也在太庙祭祀先祖，有了定论。可要忧心的事还很多，毕竟父皇是迫于众议才不得已妥协。长公主进言，唯有亦琛方可将宁、卓两家对盐业、冶炼的掌控收归朝廷。如此，所谓的一统三国的千秋大业才有实现的可能。
　　这番规划在父皇眼中虽胜过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可谁都看不透那笑容背后隐藏的真意。
　　“豫王还是没入宫？”自从祭祀那日，商议了立储之事，失意的亦璃再未现身。如此的沉静反而令亦琛不安。
　　“是！豫王一直推说侧妃沈氏重病——”
　　“罢了！”什么都不能乱他心神，亦璃必是刻意传出洛妍病重的谣言。“往东赤去的人可有消息？”
　　“今晨有信回来，说是被阻在瓜州渡了！”
　　
　　亦璃从轩辕殿出来，神色如常，大殿外两株金桂飘着芬芳的花香。
　　“常喜，将桂花打些下来！”他上了画舫，回身吩咐。一艘香船载着年轻的嫔妃而来，想来知道亦璃失势，又若先前那般调笑。
　　亦璃不怒反笑，随手解下腰间的玉珏掷到水里，激起的水花湿了众嫔妃的裙褂。他得意的笑着，惹来阵阵娇嗔的责骂。
　　笑骂声传进大殿，轩宇槐嘴角隐着笑意，淳淳教诲没有白费。重新拾起书卷，吟诵一阕青词，末了，目光落在题跋处，不屑一顾道：“衣冠沐猴！”可仍旧扔不开书，再看一遍，那文辞、意境仍旧是他难以企及的，不得不叹服。
　　旋即一笑，多年前，与姬子沐偶遇于蓬莱玉虚观，如今想来，机缘巧合，皆始于斯。
　　
　　卓丽姿哭闹许久，亦璃还是不动声色拿个叮当逗弄着猫。卢氏、郭氏也没胆子相劝，只傻站在一旁。等到卓丽姿声嘶力竭，亦璃才使个眼色，褚杰宣了圣旨，寻了不知哪年的错处，什么善妒成性、忌才忌能，话虽难听，却也没什么大过错，废去王妃的封号，休回娘家。
　　“表姐，还是回去守着姑母哭诉吧！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表姐原来不是姑母所出，乃是姑父与厨娘闹出的荒唐！”亦璃站起身，掸了袍子，嘲弄的笑着，“这声表姐都错了，我二皇兄家的嫂嫂才是我正经表姐呢！”他咬牙切齿，忍着心底的火气，没想到输在如此荒诞的事上。
　　亦璃话带讥刺，又当着两个妾室的面，卓丽姿知他性子冷，可想着夫妻一场，孰料他漠然至此。既然圣旨都下了，索性豁出去闹腾，也不算输了颜面：“我是出身下作，王爷又好到哪里去？生母连个位分都无，还是被赐死的罪人！蛇蝎心肠的女人生出来的自然是蛇蝎心肠的贱种！”
　　亦璃并不太在意，摇着铃铛往外走，给卢、郭二人丢句话：“卓氏的伶牙俐齿大可学着些，王妃的博学是父皇都夸赞过的，日后好生应对！”
　　“谁是王妃？”
　　亦璃走到门口，摇晃了铃铛，猫三跃过门槛，扑腾过去。
　　褚杰答了卓丽姿的话：“皇上封文忠公沈讳上儒下信之女沈氏为豫王妃！”
　　亦璃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圣旨呢？”接了褚杰手里的黄绢。
　　卓丽姿近乎疯狂的吼道：“轩亦璃，你就守着她，好好的住在澹娴斋。呆在那个阴气重重的地方，阴森森的过一辈子！”
　　亦璃冷哼一声，不顾而去。
　　待亦璃走远，郭氏、卢氏避瘟神一般躲开跪在堂中的卓丽姿，要往外走。
　　“你们也知道的！一定知道！都有姑姑在宫里，必定知道！若想自己过得好，就守着那个秘密，那个女人总有失宠的一天！”
　　
　　未进竹林，就听见女人带着哭声的话语：“瑑儿，你别乱动，我再试试！”
　　小石子扔进八卦阵中，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是触动了机关，竹影晃动，瑑儿被撞得晕头转向，匍匐于地。饿了三天的人，还有本事抑制着痛楚不发出呻吟，倒是有些能耐。
　　亦璃穿梭其中，到了木屋外。
　　洛妍见他来了，低头不语，只默默流泪。
　　他瞧一眼屋里桌上的菜肴，丝毫未动。“不合胃口？无妨，令厨子换新的来。孤王倒是不急，就不知这丫头还能撑几日？”
　　她不敢求他半句，那样只会令他变本加厉。因为担心他对瑑儿用酷刑，只说想见瑑儿一面，亦璃就把瑑儿扔到竹林中困住，三天三夜不给一口水米。回到屋里，强撑着端起碗，往嘴里扒拉米饭。亦璃坐到一侧，举箸夹了菜到她碗中：“别急，细嚼慢咽！”
　　她咽了泪，尽量多吃几口，想到瑑儿，泪却忍不住滚出来。
　　“难不成孤王亏待爱妃了？可得养得胖胖的，父皇废了卓丽姿，洛洛如今是孤王的嫡妻了！”
　　他着意说着洛洛二字。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初存心骗他，一再的欺瞒，可她，委实有太多的苦衷。而今，她想知道的太多，他如何对待姬泠然，打算如何处置瑑儿，还有，他将孩子的尸首藏到何处了。洛妍从未如此胆怯过，太多的茫然与困惑，偏偏不能多问他一句。
　　“你若讨孤王开心了，赏那奴才一口饭吃，也不是难事！”他的小指头上挂着个小铃铛，摇得脆响，那一脸明朗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有趣！猫三很有趣！”那眼光中尽是寒意，“人，比猫更有趣！”
　　几日来，他从不触碰她，就像会脏了他白皙的手一般。
　　纤细的手指拨弄着她的耳垂，指端抚摸着渐渐合拢的耳孔，似乎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那一小点的余留的痕迹。“在镜子里瞧过么？很美，很动人，孤王真怕一不留神就揉碎了它。”
　　
　　洛妍无奈又无助的看着亦璃，瞧不出他的伤痛，可他心底的伤在她脑子里化开，让她在悲哀的漩涡里越陷越深。男人多半把女人归为两类，不是仙女，就是巫婆。
　　




裂帛

　　
　　《易》损——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幸福让人期盼，却总是稍纵即逝。
　　痛苦哪怕仅一瞬，却悲越三秋。
　　日暮交替，翠墨竹叶间脚步声远去。
　　饭菜艰难的吞咽下去，好歹亦璃让韩赞来带了瑑儿进来，命她伺候洛妍沐浴更衣。却原来，已足月，可以沾水了。
　　不过一个月，憧憬未来的美梦被击碎，多的是悲痛来填补心中的沟壑。都说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儿唯有月子里才能医治，小月子如是。可洛妍失却所有勇气，如今的排斥尤甚当日。
　　
　　瑑儿对男女间微妙的情感一知半解，只觉着轩亦璃不曾动洛妍毫发，总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只道他要严刑逼供——你不是说，他将六殿下视作生死之交——”
　　“瑑儿，寻个机会离开。”
　　“走不了，韩赞拿银针封了我几处穴位。”瑑儿刻意语带怨恨。只愿这谎话不被洛妍识破——纵使放她一个人走，怎么可能不顾洛妍而去？轩亦璃轻易看穿她们的心思，甚至唆使瑑儿出府求救。只是能去哪里求救，楚王做了太子，会舍去前程、为了洛妍冒险么？东赤，又太过遥远。
　　“你去歇着吧，吃点儿东西。”
　　
　　在这里呆了几日，如今才有心思来打量木屋内的陈设。与王府的奢靡截然不同的淡雅与质朴，唯有书案上的一方胭脂砚名贵些，那青花墨洗当是官窑贡品。
　　他在这里栖身数年，亦璃缜密的思维模式，或许也得益于他的教诲。
　　案上还有几本临的帖子，虽无姬子沐的那般挥洒自如，不过，已颇具神韵。
　　
　　“见字如见人，睹物思人，很是感伤啊！”
　　亦璃不知何时已站在眼前，眼里的讥诮掩盖着恨意。
　　“你挖空心思，只怕那几日的吃食都是你刻意安排下的。为何两日不眠，偏生吃了碗蛋羹就困乏？为何睡熟了，还能听见笛声？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原本，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一五一十告诉你！”洛妍一口气将话说完，免得受他冷言冷语的嘲讽。困顿了几日，也该是时候收拾心情。若求饶绝对触动不了亦璃，一个瑑儿已把她逼到绝境，泠然——只盼着他能念着与泠然多年的情分。
　　她多少清楚自己惧怕的根源是什么，怕他伤害无辜，怕他，真的失去那份对诚挚情爱的信任。或许亦璃是阴冷的性子，可他骨子里毕竟追寻美好。他对离岛隔水相望那一年的执着，如果在揭开面具的一瞬消失殆尽，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挽回他的心。
　　亦璃一身清朗的灰青袍子，长发随意的垂肩而下，手里把玩着玉笛。听了洛妍的话，他敛了所有神色，只淡然的坐到竹椅上，却别开脸，不瞧她。
　　“亦璃，纵使一开始有心欺瞒，可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够了！孤不需要你的解释。其实，一开始，大家不过是玩的一个游戏，且瞧谁入谁的彀罢了！”他急急的朝外走去，“孤也不想为难泠然，中秋夜宴，父皇宣了你——之后，随你们去哪里。”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轻易放手。是他真的不在乎了？“真的让我们走？”
　　她的反应再次激怒了他，眼带寒光，回头瞧她。
　　洛妍哪里不知他心思：“亦璃，是玩的游戏还是一片真情，不是你、我嘴里说说的。”她略微停顿，还是正色道：“我与姬泠然并无男女私情。”
　　“这些话，你该同太子殿下解释才是。”亦璃冷笑一声，还是去了。
　　
　　昔日的楚睿王府，现今的太子府，门前一众求见的官员，纷纷被长史官挡在外。
　　花园内，几房妻妾品着桂花茶。
　　“有朝一日，太子府会是潜邸，得有个妥帖的名儿才好。”
　　“这个得姐姐说了算。”
　　原本卢氏、郭氏想奉承几句，谁知宁安面上不悦，呵斥道：“如今殿下在风口浪尖上，管好自个儿的嘴。就算中秋夜宴，见了娘家人，也莫要胡言乱语。既进了这个门，随了殿下，便该知道，一荣俱荣的道理。”
　　原先的两个小妾也跟着起身，侍立在侧：“姐姐教训得是！”
　　宁安又指指卢氏、郭氏：“你二人的姐妹均在那边府里，如常说笑便是，也不必见外。那头重新晋封的王妃，少去招惹。”
　　洛妍封妃的事情对于宁安而言，是喜讯，等中秋夜宴一过，两头的名分都定了，亦琛纵使还有未了的情，也只能提慧剑了。
　　宁安多少知晓，这太子之位并非外间看到的那样风光，老爷子心思还在亦璃身上，那么这一老一少，必得除去一个方能万全。只是亦琛，无法狠心下手。
　　
　　亦琛也在想着轩宇桑说的两全之法，法子多半是管用的，考究的是，谁最适宜去同亦璃说。
　　下意识想到一人——
　　他寻了礼部上呈的有关中秋宴席的条陈。
　　王侯中哪些出席，进出、暂歇何处，都是有规制的。
　　一条条看下去，命妇由清阳门入，宣阳门出。
　　只要亦璃不带她提前入宫，住在澹娴斋，兴许能在清阳门见上一面。
　　
　　次日朝堂上，已有君臣之分的二人——虽不过是储君，非君，可一样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
　　在朝臣面前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倒是唱念做打俱佳。
　　亦琛刻意将中秋那日好些要紧事交托予亦璃。
　　“臣弟惶恐！”
　　“三弟入朝历练时日虽浅，然行事沉稳，心思细密。将这些紧要之处托予三弟，想必父皇也会放心的。”
　　亦璃拱手而笑，尽量去忽视亦琛那身赤金色蟒袍，与他身上仍着的赤黄色，天渊之别。“臣弟却之不恭，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亦琛颔首微笑，心里却备感寒意。无论亦璃如何不服，如今的淡定只说明他随时准备谋定而后动。或许其中，还有父皇的暗示，甚至是清清楚楚的交代、明明白白的教诲。
　　礼部侍郎不厌其烦的念着中秋夜宴的仪礼。
　　对于这些繁文缛节，都摆出一副醉心倾听的脸孔。
　　偏那侍郎的官话说得含混，亦璃忽然问：“孤王没听清，是山羊以祭还是三羊以祭？”
　　已读到下一页，侍郎又翻到前一页查看，还未张口，亦璃又道：“原是你礼部的事，奏禀得不清楚已是大罪，还得翻查么？你管着的事还记不住，这等蠢才不曾觉得忝列朝班？来人啊——重责二十，贬为书佐。”
　　亦琛不动声色。
　　左右无人动弹，唯有那侍郎跪地求饶。
　　亦璃也没料到，风向转得如此之疾。眼瞧轩宇槐私下说的几个可信之人，都默然站在列中，不言不语，反衬出他的冒失与急躁。朝着亦琛一笑，也不唤太子殿下，只用儿时的称谓：“哥哥说如何便如何，倒是弟弟莽撞了！”
　　“豫王的话，没听见么？”亦琛眼瞧着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在侍郎被拖走的同时出列奏道：“微臣对下属失于管束。自请罚俸一年！”
　　“准了！”
　　礼部尚书心知，这少的一年俸禄必将在轩亦琛处换取更多的好处。接着，立即定了人选补这侍郎的缺，还是楚王府的门人。
　　
　　亦璃这一出折腾没过午时便传到轩辕殿，被唤去训诫了一通。
　　这通训诫，又传回亦琛处。
　　
　　等亦璃悒悒不乐出了大骊宫，韩赞早等着，呈上画像。
　　展开卷轴看了，九分真容，唯有那人眼里淡定从容的神韵绘不到绢上。
　　“让底下人仔细瞧了，若此人到了上京城，小心跟着，切勿惊动！”
　　“是！”韩赞心中不明，何故要画东赤太子的画像，却要将唇添得厚些。难不成这姬鲲鹏还会远道而来，给二殿下贺喜？
　　亦璃上了车，又想起什么，传他近前，问：“辜九生的药匣子里，可有什么寻常不见、无色无味的药？”
　　“有那一、二种，属下辨不出是何毒，更无解药！属下处倒有别处寻的，京城里少见的。”
　　“要解药作甚？”亦璃摔了车帘，冷哼一声。
　　“殿下！”
　　“何事？”
　　“瑑儿似乎同厨下的饭婆子说了什么。那饭婆子每月可以出府回自家的。”
　　“哦？”
　　“恕属下无能，没查出那家人与楚王府有外来。”
　　亦璃埋着头，用拇指逐一拨弄着其他指头玩耍，想了良久，才道：“留着也没意思！”
　　“属下明白！”
　　
　　金丝云锦的大礼服，洛妍如今乃是皇子嫡妻，封为王妃，秩正二品命妇，可着金丝云锦。
　　她轻轻扫一眼，曾经炫耀的聂骊已经化为烟尘，不可一世的卓丽姿也成了下堂妇。
　　“料到你不会在乎！”
　　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每日散朝回来，便来喂食、逗弄。好在她不是鱼，不至于把鳞片一点点剥下。人的适应力很强，至少她是如此。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哪怕心底的伤口撕裂得越发难愈合。
　　“难道亦璃在乎？”
　　“在乎！”
　　“人生世间，更应在乎的是信念，是情义。”
　　亦璃冷笑一声：“或许洛洛在乎的是紫阳宫，紫燕尾羽蟒袍——除非泠然回去一举夺了东宫位。宗室着紫，可正色唯有帝、后、储君可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妨赌一局——亦璃不是说，中秋之后，容我与泠然离去。他日紫都郡相逢，定然着紫！”
　　这样的话势必将他激怒，伸手就圈住她的纤腰。
　　在握住的那一刻，他多少有些震撼，不过几日，她竟瘦了那么多。心中的痛一下子涌上来，自她有孕以来，细心呵护着，在她反胃时，好言好语哄着，一勺一勺燕窝粥，喂得丰满些许。如今——
　　定睛瞪视着她，由一并送来的妆匣中取出对蓝田玉耳饰。
　　“不怕污了你的手？”多日来，他不碰她丁点，只怕心里尽是厌弃之情。
　　亦璃的舌舔在她耳垂上，笑得冷冽：“可惜，耳洞竟合拢了。可惜啊！”
　　“在我们东赤，女子五岁前戴上耳饰，无论天潢贵胄，还是黎民百姓，都是这个习俗。”
　　“有什么讲究？”
　　“即便是最不值钱的木竹耳饰，也得戴着，不可让耳洞愈合，否则便得不到上天恩赐的福祉。”
　　“是么？”他声音悠长——
　　猝不及防，软软的银质耳针竟被他发力穿过她厚厚的耳垂。
　　洛妍咬着唇，用闷哼隐藏痛楚。
　　亦璃拉她站到镜前，捋开鬓发，血滴正顺着耳针流到蓝田玉上，明月玉铛，镶嵌着湛蓝琉璃心。他心疼的瞧着伤处，唏嘘不已：“我见犹怜，就不知泠然做何感想了？”
　　轻捏住另一侧，他笑得魅惑：“孤就不代劳了！只是，此乃父皇的赏赐，中秋夜宴，爱妃还是戴着为宜。”
　　洛妍取了他扔在桌上的另一只，狠狠扎在自己耳洞旧痕——血溅在手指上，她轻轻吸到口中。桀骜的望向那个得意的男人。“亦璃，可称心如意了？”
　　两具躯体若恋人般拥在一起，他的话透着冰凉：“不够，远远不够。我不爱你！沈洛妍，不要自视过高。不过，为着你的不爱，你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点。”
　　“那王爷是事先告诉我戏码，还是临时起意。猫捉到老鼠，总是舍不得一口吞了，要慢慢撕咬、慢慢折磨才有趣味。王爷是这个意思么？”
　　“爱妃这样识大体，真合孤王心意！就不知泠然玩得起么？”
　　这是她的死穴。
　　“洛洛，洛洛——一场大火，泠然还记得洛洛么？”
　　“记得与否又如何？亦璃还记得清露台的情分么？人的情丝在尘世最抵不过时间的消磨。有一天，亦璃会忘了这份情，忘了这种恨。”与他言语上伤害又有什么意思。轩亦璃永不会明白她曾经付出的真情，他只想记住对她的恨。
　　“你错了，没有情，也没有恨。你从来都只是别人布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轩亦琛、沈儒信，还有姬鲲鹏。只是一颗棋子，除此，我们没有任何牵连。”
　　“亦璃，泠然没有错，你放他回东赤。”
　　“然后呢？让你们隔着千山万水相思？”
　　她想从他怀中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那种藐视简直已与他整个灵魂融合。“沈洛妍，不管谁将你送来，你只是我轩亦璃一人的。不管我要不要你，你的人、你的心，都只是我的。”
　　




筹谋

　　
　　《易》师——六三：师或舆尸，凶。
　　
　　暗紫色的家常袍子镶嵌着正紫色的云涛滚边，七岁的皇孙姬宇昊手握书卷，仰望南方天空。
　　“虚星乃是北方玄武七宿之一，今日师傅所授课业中可曾提及？”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袍，束着紫金冠，目光清浚。
　　姬宇昊拂起袍子跪到青石上：“皇祖容秉，《尚书?尧典》，‘宵中，星虚，以殷仲秋。’”
　　“期三百——”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倒是用心了！起来吧！”姬子沐站起身，望向虚星，“仲秋一过，昼消夜长，少练半个时辰的骑射。”他叹口气，“月圆人不圆啊！”
　　姬宇昊将头磕在青石上，复长跪不起。
　　“何故？”
　　“圣人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父王出征回来，病未尽愈，孙儿不忍见父王自伤体肤，成不孝之人。父之过，子不代受之，是为不孝，父王若惹皇祖恼怒，孙儿愿代受责罚！”姬宇昊朗声道。
　　姬子沐扶起他，和颜悦色的问：“可知你父亲错在何处？”
　　他摇摇头：“孙儿从未见皇祖发火——想来父亲真的有违圣心。”
　　姬宇昊头上的发辫束得过密，发丝扯得两鬓的皮肤绷得紧紧。姬子沐为他解开了，揉揉小脑袋：“去东宫传朕旨意，伺候皇孙梳洗的人罚俸三月。”
　　额发结个松散的小辫：“你父王同你叔王小时候，都是朕亲手扎的小辫，松一点，头皮才不会发麻、发痒。”
　　“叔王？哪位叔王？”
　　“去传你父王！你先回去。”
　　姬宇昊的好奇心顿时消退，急急的往外奔，却又想起礼仪，回身，中规中距的叩拜告退，再碎着步子走到园门外，飞似的奔出去。
　　宫门外，姬鲲鹏跪得挺直，已历经一昼夜，纹丝不动的跪在那里。
　　“父王！”姬宇昊慌忙从石阶往下跑。
　　“慢着些！”
　　“父王，皇祖宣父王觐见！父王，别跪了，快起身吧！”他上前搀扶，内侍要来扶，却被姬鲲鹏喝退。跪太久，腿已僵硬、麻木。
　　“是皇祖给你束的发？”
　　姬宇昊弯腰给他揉着膝盖，仰面笑着：“是啊，皇祖说，父王和叔王小时候，就是皇祖扎小辫呢！”
　　姬鲲鹏面色和润，略颔首。掸掸正紫色蟒袍，扫一眼侍从：“送皇孙回东宫！”
　　姬宇昊却是分外满足，素日见着的都是父亲冷若冰霜的面孔。
　　“儿臣告退！”
　　“宇昊！明年就该总角了！”
　　即便天天被训导着，孩子便是孩子，稚气未脱。
　　“皇祖可同你说了父王、叔王小时候的事？”
　　孩子摇摇头，想起皇祖母的教诲。圣人抱子不抱孙，父王也是疼爱他的。
　　“那等你叔王回来，让他说给你听。你叔王是最和蔼不过的人。还有你洛洛姑姑，她走时，宇昊还在母妃肚子里呢！”
　　宇昊欣喜的点头，只觉着叔王与洛洛姑姑必然同父王要好，他们回来，父王会高兴吧。
　　
　　才入内，复又跪下，姬子沐指指石椅：“坐下说话！”
　　姬鲲鹏默然坐过去，坦然对视。
　　“朕的孙子已懂孝道，反倒是儿子——为人兄长，你可曾心怀愧疚？”
　　他不喜辩白，无言以对。
　　“朕有生之年，还能盼到骨肉相聚之日否？”
　　父子二人，时常如此，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姬子沐愤而起身，姬鲲鹏也随之站起来，立在他身后。
　　“你幼时患过寒症，难不成连心也冷了？”
　　“父皇宽心，儿臣已处置妥当，重阳登高，必可一家团聚。”
　　
　　八月十二，画像中人由城北入上京，先往沈家别院，再至沈相府，后绕道太子府，歇在福瑞客栈。
　　八月十三，又一貌似之人由城北入上京，先往豫王府，再至御史大夫韩宅，歇在悦来客栈。
　　八月十四，两人分于城西、城东入上京——
　　亦璃拇指弹着食指，冷笑一声问道：“你行事还不如以前了？是孤王比少时好糊弄了，还是你老了？”
　　韩赞不敢辩驳。
　　“写细致些，送到太子府，就说是东赤来的奸细。”
　　韩赞谨慎的问：“殿下，如今与东赤交好如初，即便抓到奸细，也是不可妄杀的。”
　　“嗯！”他沉吟片刻，“就闹成市井斗殴，枉死他乡，名册还是呈到太子府。”
　　“是！”
　　东赤战事平定，姬鲲鹏班师回朝，亦璃早料到姬泠然会回来。
　　曾经盼着他回来参详，斟酌接下来该如何。
　　如今，还信得过么？
　　两个人，都不想放走，可棋局往往不是在一人手中。
　　
　　接连几日，洛妍悄悄藏了吃食，白日按照东赤民间逗弄紫燕的习俗击打竹节，引来回南方过冬的紫燕。
　　为着鸟儿尾羽的紫色，便成了东赤不可捕杀之物，到了南炎，一夏丰盛的食物养得肥肥，秋入南炎，名换成鸱燕，做了上京城的盘中餐。
　　南炎人也知道，那幼鸟来年还会北飞，自有东赤人喂得肥肥的，再送到他们的油锅里。
　　洛妍只选那幼鸟喂食，到黄昏又赶紧驱赶走。撕碎布条，绣个“瑶”字，再缝在紫燕尾羽上。来年春归，紫燕北上，紫燕台便是歇脚地。那是皇家禁地，或许，那么久远的传讯能到姬鲲鹏手中。只是，她与泠然能活到那个时候么？
　　亦璃的暴虐逐渐显露，从善如流，从恶如崩。
　　是残酷的事实诱发了他的冷血，还是，他原本就如此？
　　瑑儿说，厨上的饭婆子已不见踪影。
　　不过假意多言语几句，试探一番——亦璃却防备得如此严密。
　　瑑儿眼见的是亦璃与洛妍仍旧起居一处，身上的痛好了，并不觉察有甚不妥。竟揣了顽童心思，琢磨着有谁说过沈家的坏话，诋毁了沈儒信，便要故意亲近，借机报复。
　　
　　困了多日，十五就要入宫，十三那日，到得掌灯时分，亦璃容许洛妍出了竹园。
　　内侍张奎来秉，要择日从桃斋迁去正院。
　　“是王爷的意思？”洛妍实在不愿住到卓丽姿曾住的屋子。
　　“王爷让奴才听王妃娘娘差遣。”
　　“有些旧物在原先的相府，得取了来——”瑑儿故意道。
　　张奎面有难色。
　　“相府无人料理，宅子是父皇赏赐的，理应充入内府。先考虽无甚积蓄，可为相数载，门生广天下，字画、古玩，倒是值几个小钱。如今我管着这一府女眷，再加外边的迎来送往，总得有些体己银子。”洛妍絮叨一番，使眼色给瑑儿，将初拟的清单递给张奎。
　　张奎却不敢接，只恭谨的拒绝，嘴里说着奉承话：“满府人都知道，王爷恨不能将心掏给娘娘。合着这一府的用度，还不全凭娘娘支配——”
　　“张内侍是个明白人，如今楚王是太子了——父皇总不能将内府贴给王爷？父皇的岁数——倒是趁着年景好，将那些东西变卖了，真金白银存在手里，心里踏实些。只是，那头府里人，信得过的，都随先考去了。我瞧着王府，张内侍倒是个妥帖的人——”阉人活着无非贪财，洛妍刻意说得不懂行市。
　　张奎心道，她主仆二人不出闺阁，哪里知晓买卖如何，正是大捞一笔的良机。搓着手一副为难样，左思右想，待瑑儿催过一番，才勉强道：“此事，奴才原没资格管。可既然是娘娘瞧得起奴才，又想着相爷的诸般好，奴才自当尽心尽力——只是，王爷那里——”
　　“王爷那里，自是不便多言，恐夫妻间生些嫌隙。再有，旧时听闻，街市中，有那放利钱的营生，只女人家，有那心思，也没那计量。”
　　“这个娘娘放心，奴才必办得稳妥！王爷那里，奴才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张奎的恭敬已发自内心，掉进那钱眼里。
　　“有一事想求张内侍——”
　　“娘娘是要折杀奴才么？这是哪里的话，但凡娘娘有命，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书房里，有先考手书的几阙青词的册子。那是遗物，劳烦张内侍寻来，睹物思人，慰藉哀思。”洛妍说得情真意切，惹得瑑儿听入神，先落下泪来。她的泪，早就虚耗在那段无谓的情上，此刻，即便想起沈儒信死前的惨状，也只有恨意，难生悲情。假意拿绢帕擦拭着眼角，心中却想着，此番真能设法北归，借的竟是沈棠之力的话，回去了，该如何面对。沈儒信的仇，岂非空谈。
　　张奎见她没主见的样子，心中暗筹，说是名动上京的才女，可毕竟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市井经济。“娘娘节哀，奴才这便去张罗。”
　　“先考丧仪便有劳张内侍，等银子得了，再行赏赐。”洛妍假意不知他的小算盘，许些不起眼的小恩惠。“我记得先考有些田产交给东门上薛五福在打理，也劳张内侍去接管过来。”
　　又交代了一番，张奎喜滋滋的走了。
　　洛妍心中烦闷，想着会否有蛛丝马迹被亦璃察觉。回想前事，这张奎当是轩宇槐赏给亦璃的人，随他多年，料来是信得过的。只是亦璃生性多疑，不定让下边奴才相互盯防着。
　　“让人去传褚杰来！”洛妍无奈看着瑑儿，给她擦了泪，“还不是哭的时候！哪日我若死在南炎了，你痛快哭一场，我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
　　“好了，去吧！”
　　
　　亦璃来时，隔着帘子，褚杰正把王府的各类账目挨着禀报给洛妍。
　　他在外间坐着，无味的听着。
　　洛妍偏生问得细致，她又知晓朝廷规制，把那逾矩之处挨着指出，不合理的花销又废了许多。直把褚杰问得汗涔涔，不敢马虎半分。
　　“好了，先下去，明日再来回话！”亦璃听得不耐烦，扬手赶走褚杰，掀了帘子入内，冷眼瞧着洛妍。
　　她也不解释什么，只端了茶碗过去，低眉顺眼的笑着。
　　这样的乖巧更是刺激了亦璃，接过茶碗就随手掷到她脚下：“你倒是识大体，管起家事来了！”
　　她忍住咬唇的习惯，扪心自问，除了相互算计，除了彼此伤害，他们可有别的一线生机可循。伤痛是涓涓溪流，点点汇聚，终有一日，惊涛骇浪将他们吞噬。忍着痛，洛妍强颜欢笑：“父皇恩典，洛妍忝居其位。在其位，谋其职，该为王爷多打算才是，尽到王府主妇之责。未尽之处，还请王爷海涵。”客套的话，她岂是不会的？
　　亦璃眼底的恨稍纵即逝，似乎，任疾风骤雨，他亦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爱妃是安心留下了？”
　　“王爷许臣妾走么？王爷不许，臣妾走得了么？既然非留不可了，臣妾自然该有个留下的样子不是？何况王爷手里，还捏着臣妾在乎之人！”
　　“很好！你知道就好！”亦璃丝毫不怒，握住洛妍的手，“有劳爱妃！”他嘴上云淡风轻，可还是忍不住眼瞧她耳垂，仍有些红肿，好在秋凉，若是暑日，怕要流脓溃烂。
　　洛妍恰低头望着地上的碎瓷片，错过了他那一丝深情。蹲下身，去拾捡，尖利的锋口险些划破手。那一瞬，脑子里乱作一团，冒出荒诞的念头，若死在他面前，可还会心疼？可会顾念昔日的真情？可能余存一点点爱恋？
　　傻！真的很傻！霖是如何死的，竟恨他糊涂，恨他让自己背负的责任。生命，也没换来爱意。
　　亦璃，怕是罪责也不会背负，只会笑她愚蠢，笑她痴傻的做了枉死鬼。
　　五岁，洛洛为何不死在紫阳宫？
　　沈洛妍为何不死在天堑关的悬崖？为何不死在雪 玉 峰？
　　为何偏偏要在交付感情之后来选择生死？
　　
　　手中的瓷片被夺去，拉扯的瞬间划破了手指，鲜血汩汩而出。
　　亦璃的心猛地被最软的情感抓扯住，却又更深的恨意袭来。要抚慰的话换作厉声呵斥：“既然知道孤王手里捏着你在乎的人，就别要死要活！否则，孤王对泠然最后的情分便是成全你们死同穴！”
　　洛妍显得平静异常，吮吸着血滴：“臣妾今日请了郭妹妹与卢妹妹来絮话，王爷得雨露均施，方能家宅和睦安宁，只不知王爷今夜宿在何处？臣妾也好命人去支会一声。”
　　亦璃握了拳，又松开，不假思索：“依爱妃的意思呢？”
　　“皆可！全凭王爷喜好！”
　　“那便两处都去就是了！”
　　




悱恻

　　《易》剥——六 四：剥床以肤，凶。
　　
　　“园门都锁好了！底下人都歇着了，我让守夜的老妈子看着小火，煨点燕窝，早起吃吧！”瑑儿仔细查看了，四下已无人迹，试探着问道，“我——我还是想——”
　　“别想了，你出不去的！算不得天罗地网，他的暗侍也是星罗密布，出不去！”洛妍知道在冒险赌一把，既然当日，凭聂骊之力都找不出泠然，那么沈棠也不会有那本事，中秋夜宴前，亦璃估计没精力分神处置此事。再者，或许，泠然一直是他身后的筹谋者，一个冷静而睿智的良师益友。
　　“你真的舍得他去别人那里？”
　　“瑑儿！”
　　“你说过——”
　　“沈玉瑑！”
　　瑑儿并不吃这套：“你横也无用！是你自己说的，只求一心人。明明不乐意，明明在乎，何苦将他推到别人怀中？”
　　“不乐意又如何？在乎又能怎样？即便小门小户，也是有妻有妾，便是那寻常农舍，年景好，多收了几斗，也要寻思着停妻再娶。何况这王侯门庭，哪来的长久，哪里的一心人？”
　　“你不是讥笑宁安么？就算为了权势，为了利益，都不可为之。最白痴的女人才把男人送出去与他人分享。”
　　洛妍苦笑连连：“记性见长，父亲泉下有知，该当欣慰些许。”
　　“洛儿，你别这样。你爱他的，是不是？我瞧着，他对你，表面的虚情假意下藏着一颗真心。你没瞧见他背后是何情状，同你争了几句出来，脸色刷白——”
　　“好了，去睡吧！当真习武的人，精神头足。去吧，我也乏了。”洛妍再不肯听下去，催瑑儿离去，掩上门，那心思还是鬼使神差的钻出来。他在哪屋，同谁在一处。曾经耳鬓厮磨说过的那些情话，可说与另一人，博得娇笑，博得芳心。
　　认命？最恨的就是认命二字。
　　“小洛，你清醒一点，人已经死了！”
　　在无数认命的教诲后，她知道了牛眼，知道了远被带到这个时空。那是她二十多年相依为命的人，为她自以为是的错误承担代价的人。
　　如今，这份情感，又需得她认命的舍弃。
　　认命么？
　　推门出去，唤着瑑儿。
　　一脸诡笑的丫头提着灯笼跑过来，似乎早侯着。“反悔了？这才是你的性子！谁说的，有志者，事竟成。”
　　俗气的老话，可她至少得去试试，得去争取。他当真断了情丝，是无奈。却不能被自己亲手毁掉这份情。
　　瑑儿知她要去寻，怕再取笑，洛妍又反悔，只低声道：“我让慧慧去张奎那里问过，还没歇下，只叫了郭妃、卢妃在一处喝酒、说话，在揽月亭后头的水榭。”
　　“嗯！”
　　主仆二人才走到天井，就听得院门哐哐作响，守夜的婆子问了一句，也无人应承，只那门响得愈发厉害。
　　洛妍同瑑儿走得近些，隔着门缝，瞧见光亮由远及近，纷杂的脚步声随之而至。
　　门似乎被人狠命踢着，把那婆子吓得直哆嗦。
　　瑑儿大着胆子上去问：“何人在外头？”
　　有沙哑的声音呼喝着：“死奴才，谁让尔等跟来的？滚！都滚开！”
　　听着似乎是亦璃的声音，可夜里，那般歇斯底里的叫嚷，又分辨不清。
　　瑑儿隔得近，听见张奎在说：“奴才该死，求王爷赎罪！”又吆喝着让人跟着离去。她连忙下了门闩，两扇红木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随着门的开启跌了进来，踉跄着绊在门槛上，摔在院中。
　　人趴在地上，瞧不到面容，可大红灯笼照着那双绣五爪云蟒的软底靴子。
　　
　　洛妍奔过去，拼力搀扶。
　　“洛儿！洛儿，我们别再闹了，好么？洛儿！”亦璃双手抓住她衣襟，抬起头，满面泪痕，声音悲切，眼中的痛苦与挣扎一下子击中洛妍。
　　瑑儿见此，赶紧招呼着闻讯出来的丫头、仆妇回避，她自去取了铜盆，将热水端入卧房。
　　亦璃一身酒气，一句话后，便匍匐在洛妍身上，也不嚎啕，只静静呆着，手臂将她腰肢揽住。
　　院外，退开在几丈远的张奎等人张望半天，也悄然退去。
　　
　　洛妍心中感慨良多，他，再心狠，还是来了。她还能苛求什么呢？
　　怀中的人满是酒气，是酒醉令他脱下了伪装，还是酒劲壮了胆色？或许，是酒的绵软、迷惑勾起了最柔软的情丝。
　　轻轻拍着他的背，聊以抚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是慰藉自己。
　　再如何，他终究来了。
　　在她看清自己的心，想去寻他时，他竟来了。
　　是心有灵犀？
　　太过冷寒的心要依偎在一起，才能相互取暖。
　　她那么晦暗的比喻，他与她，都像划过天际的流星，一刹那的光芒，不足以带给对方温暖，只在眼前的璀璨后跌入更深的黑暗。
　　这是宿命么？
　　她为何那么懦弱，为何不试图打破宿命的牵引。
　　“亦璃！”
　　瑑儿放下铜盆，来帮洛妍扶亦璃，那么个大男人，她哪里扶得走。
　　亦璃却不耐烦的摔开瑑儿，强撑着站起身，手臂搭在洛妍肩上，歪歪斜斜的迈着步子，好不容易进了屋内，跌跌撞撞绕开绣屏与贵妃塌，一下子跌在床上。
　　洛妍绞了帕子给他擦了脸、手，解开领襟透气。
　　“瑑儿，煮点解酒汤来！”
　　亦璃抓了热帕子过去，随手丢出去，攥着洛妍的手不放。“洛儿，我没醉，没醉！”将她的手拖至他脸颊处，反复摩挲，“我恨你，你知道，我恨你，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从来没爱过，一开始，都是假的。”
　　“是，我知道！”她着力保持平静，独自舔着伤痛，才将收了口子不再滴血的心，为着他语无伦次的醉话，再次扯开伤口。早在他抬头的那一眼，布满血丝的眼想挽留泪滴，却有无法抑制的悲痛随泪水涌出——所谓平静，分崩瓦解。
　　拉着她另一只手，按在心口。“帮我揉揉，好痛！被人卡住咽喉一样难受，被人剜去心肺一样疼痛。”
　　她顺着他的意，手掌轻柔的按在他胸口。
　　“这里早就冰冷僵硬了，当初是你把它重新捂热了，让它有了温度。可也是你，让它痛得无以复加。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假象？让我认定，你爱着轩亦璃，就像轩亦璃爱着你一般。无论我是谁，哪怕只是离岛一个落泊人，你交托的都是一腔真情。”他闭着眼，感受她冰凉触摸。
　　他的眼线细长，即使这一刻双眸紧闭，呈现的也是一种静谧的美感。
　　眼角处，渗出晶莹的泪滴，亦璃犹自强忍着，不容泪珠滚落。
　　其实，哪里还需泪来证明他的哀伤。
　　洛妍恨不能将所有的伤痛背负过来。是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思算计了他，那一次次精神上的挑逗，让他深陷感情的沼泽。
　　可笑的是，她也把自己赔了进去。想将他救出泥潭，却一起陷得更深，无法自拔。
　　一年半，踏入豫章王府一年半，奉茶见礼、制造乱麻一样的开端；揭去面纱，大骊宫落水后的初次相对；画舫上，他演给她与亦琛的那场好戏；天堑关，轩宇槐让她追至千里外——前程种种，唯有离岛曲水流觞的茶是干净的，少了尘世的阴谋，尔虞我诈被摒除在外。
　　他们都戴着面具度日，厚重的、变幻多端的面具，需要时，便有适宜的嘴脸应对周遭。
　　伤痕累累了，还妄图从对方的伤痛中寻求促狭的满足。
　　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蜜白的心有多痛，这里便有多痛！”
　　亦璃的手一颤，欲要睁眼，可泪却急速的在眼角凝聚，张口哽噎，唤了声“洛儿”，再说不出一字。他努力的想要让泪缩回去——
　　洛妍俯过去，朱唇吻在他眼角，将又咸又涩的泪吮吸入喉——这一下，仿佛将两个人的伤悲融为一体，压抑胸臆中的苦闷总算找到渲泄的出口，多日来积聚、杂糅的爱恨，都化作悲泣，随泪水涌出。
　　
　　不知如此相拥的啜泣持续了多久，透过婆娑的泪眼，洛妍竭力注视着亦璃，再用指端的抚摸去延续目光中未尽的爱意。
　　亦璃似有似无，哀戚的笑蕴含着深深的怜爱与眷念，温暖的唇落在她眼睑：“再不要彼此伤害，再不要猜忌。洛儿，你说过，眼里、心里唯有蜜白。再莫要把我推给旁人。”
　　她低声应着。
　　他浓密的睫毛被泪濡湿，一双眼被泪水洗涤得格外清润。
　　她伏在他胸膛，温柔的用唇舌晕开他稠密的睫毛。
　　而后的吻轻柔却绵长，点点的依傍都柔情脉脉。
　　亦璃却蓦地结束了缠绵，皱紧眉头，恼怒的质问：“若我当真如你这样绝情，你就甘心将你夫君拱手于人？”
　　“你若不来，我已想着，要去寻你，正打听歇在何处！”她真的怕他们之间有半点嫌隙，能说明的何妨多费些唇舌。“你若不信，明日问瑑儿便知。就算你不来，也是要厚颜去寻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她心知，横在他们中间的还有很多，但感情的结，总算是解开了。
　　他在乎她，她亦然。
　　亦璃再度吻上洛妍的唇，再不似先前般云淡风轻，近乎肆虐的蹂躏着她的娇唇，发泄着积郁的情感，带着一种掠夺的侵袭，带着一种隐忍的狂躁。
　　累赘的衣衫同急需分切开的冷漠一同剥离，清冷的心唯有渴求在最真实的摩擦中获取慰藉。
　　唇舌的舔舐沿着颈项而下，在咽喉出挑逗的啃噬，力道恰到好处的抚摸与揉捏让她无法分神，不得不专注于最原始的索取。
　　青涩的身体若妩媚的花蕾，在暖阳和风中，逐渐舒展。
　　他的手臂圈到她身后，指节上握笔的茧子缓慢地划过她的脊背，勾起的酥麻让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喉间发出的低吟。
　　她咬紧翕动的唇角，克制着泛滥的情 欲，却被他抬首时的魅惑击溃。
　　他的眼角眉梢都轻浮的笑着，用鼻尖轻巧的溜在浑圆之上，再出其不意的一口含住绯色的樱桃，用舌尖逗弄。
　　破碎的轻啼娇媚的溢出，她扭动娇躯想要逃避这难耐又诱惑的折磨。
　　眼波迷离若三月飞絮草茵，彤色的艳丽从如雪的肌肤中慢慢透出。
　　窗外的桂树吐露着怡人的芬芳，而帐内的旖旎另是一种体肤间的靡香。
　　他的牙齿啮咬着她柔滑细腻的肌肤，略一施力，将她从涣散的神志拉扯回来。“洛儿，你爱我么？”
　　她娇媚的点着头，顺从他的心思。
　　“洛儿，我要你说出来！”
　　“蜜白，我爱你！”
　　言语的鼓励使他更为亢进，狂野的情 欲迸裂而出，男人的利器恣意妄为的攻城拔寨，一逞快意。
　　她像漂浮在汪洋中的孤舟，被巨浪吞噬殆尽，无助的抓住丝质的床单，试图挽留残存的清明。
　　“洛儿！”他拉着她的手臂环上他肩背，紧密的贴合摩擦出薄汗，濡湿的肌肤也就难以分离。
　　她希冀着身体的唱和能消磨伤痛，而后，那种希冀都显得模糊，只能不由自主的去跟随他的节奏，全身心、无旁骛的去领略去感知那久违的欢愉。
　　他施展着最疯狂的爱抚，却又最柔腻的情话倾诉衷肠，两种语言的诉求与他素日的清冷截然相反。
　　一次次沉溺，应和着秋夜残余的虫鸣，直到东方破晓，才相拥而眠。
　　
　　再无纠缠的恶梦，合眼虽短，也不复醒后的头痛。
　　洛妍才想动弹，发觉被一双手臂禁锢，散乱的黑发也被亦璃压在身下。
　　他的嘴角挂着惬意的笑，眼尾的泪渍犹在。
　　门轻叩三声，瑑儿压低嗓门在房外道：“卯时，内侍们在院外侯着了！”
　　“让张奎将王爷的蟒袍、朝冠送过来，备马！”轻轻推着身旁的爱侣，饶是夫妻一年多，还是头一遭被人催促。“蜜白，该入宫了。”
　　亦璃似乎仍在浓睡中，洛妍轻咬他鼻尖：“蜜白，要误了早朝了！去迟了，怕要被老臣们笑话了！”
　　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制住，唇舌温习着留在她肌肤上的爱痕。“难道，无精打采的骑马入朝、双腿乏力，就不被人讥笑了？”
　　“是我想得不周全——”
　　“那该如何罚你？”
　　他嘻笑着咯吱她颈窝，洛妍无力躲闪，好容易等他罢手，方才喘过气来。她朝屋外努嘴，示意他人还等着。
　　亦璃撑起身，清清嗓子，朗声道：“让张奎进宫去传话，孤王今日抱恙，不与朝会了！有什么事，让他带只耳朵去听便是！”
　　瑑儿在外答应着去了。
　　“偷闲一日又何妨？再说了，文武百官都急着巴结太子爷，我去不去，谁会在意？”他说得轻描淡写，搂着她睡下，慵懒的耳鬓厮磨，将锦被又裹紧了，“睡吧，等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也不多问，终究没如此折腾过，困意袭来，蜷缩在他怀里，不多时又睡去。
　　
　　再醒转，已是传午膳的时辰，洛妍起身穿戴，梳洗，整了妆容。见亦璃懒洋洋的起身，遂吩咐瑑儿摆饭。
　　“府里只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昨日迁回桃斋，依着规矩，郭妃、卢妃并几个侍妾该给你请安才是。睡到这会子，人都在门外侯着呢！”
　　“这是什么规矩？难不成我睡到黄昏，人也等到黄昏。”
　　“这原是王府的旧规矩，想是先前那位立下的，只你的晨昏定省是免了的。”瑑儿也瞧不下去，“我劝她们回去，等你醒了再去传。都立着不走，似乎，早饭都不曾吃呢？”
　　洛妍心底的厌烦又冒出来，只想着感情上与他和乐融融，却不愿去触碰生活的现实。莫名其妙的，竟得应对这一干女人。“赶紧把她们领进来！”
　　“就说孤王的意思，都回去，以后，早晚请安，都免了！”亦璃朝瑑儿挥挥手，走到洛妍身后，在她妆匣中翻看着，“怎么没有玉饰？”
　　“发饰上的东西，我都没使玉。”
　　亦璃一愣，错愕片刻，笑得苦涩：“你竟有心了！”他怅然若失的挪开手，将脸测到一边。
　　“蜜白？”
　　“洛儿——”他欲言又止，见瑑儿端着汤羹进来，才道，“先用膳！”
　　
　　午膳罢了，亦璃让洛妍换了素服，他也换身家常的素青袍子，出了侧门，上了马车。也无多的随从，只让韩赞驾车。
　　他像有心事，一路上也不多语。
　　洛妍静静的偎在他怀中，不时挑开车帘，看看沿路的景致。
　　虽已中秋，南国的秋意却不浓烈，此时，东赤，除了常青的松柏，旁的草木该是枯色了。
　　东赤，她是回不去了吧。心给了他，人哪里还离得远。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
　　“冷么？”
　　她笑着摇头。
　　“要出城，还有些路程，先睡片刻。”
　　
　　城外紫金山，车行到山腰，亦璃牵着洛妍步行，走了一柱香工夫。一处山坳，溪水为大石分成两条支流，绕着一畦高地，再汇合一处，流下山去。
　　她既习易学，于阴阳五行，也懂皮毛。此处三面为山环抱，又有活水流过，远眺出去，江水东流入海。修庙宇，或是建阴宅，都是极佳的地势。
　　“你顺着我手瞧出去！”亦璃拉着她朝东看，“那一片丘陵地，可瞧见了？”
　　“嗯！”
　　“那是轩家帝陵，从高祖皇帝至我皇祖，都长眠于斯。”
　　“蜜白也想葬在那里？”
　　“我只知道，父皇必然葬在那里，而我母亲却只能在此处遥望。”他言语悲切，面上却异常冷峻。
　　洛妍回身去瞧，若说那处高地是坟茔，又分明新近动过土。她豁然开朗，明了他带她来此地的用意。“如今，有咱们的孩子陪着母亲，也就不孤独了！”
　　亦璃握握她的手，算是承认。
　　“这是个好地方，孩子——”
　　“已过了四十九日，他该投生在个好人家了。父皇说这里风水好，必然能庇护他来世福寿康泰。”
　　洛妍心底酸楚，未落地的胎儿，得重历六道轮回之苦，方可转世为人。鬼神之说，她早已深信不疑。却不忍匡正他话里的谬误，只附和亦璃的话。
　　“父皇给大皇兄的儿子取名轩朗浚，咱们的孩子，依着此例，该选个水旁的字。洛儿可有属意的字？”
　　她心道只要不是沐、泠二字皆可。思量一番，倒也拿不出个主意。“蜜白中意何字？”
　　“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湛乃清澈之意！”
　　湛湛青天昭人心，望向他，与夜里的他泾渭分明。湛静沉默，声色不露。
　　“在离岛，我就告诉自己，就算有爱，到了大骊宫，什么都是假的。不能爱，不能去付出真情。母亲，便是例子，母后，更是例子。”
　　“我也告诉自己，在南炎，不可动心，这是迟早得离开的地方。”
　　“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
　　“是，你受的降表，你在清露台与他比邻而居。那场离奇大火——”
　　“如何知道他还活着？”
　　“东赤巫术，牛眼寻魂，只能看见死人的魂魄。找不到他的——他活着，却不回来，能在南炎，助他藏匿下来的人，应当是你。”
　　“何故牵扯上二哥？”
　　“你的性子太过沉稳，即便赐婚，也难以接近。若与旁人有了牵扯，无论你在乎，或是不在乎，必然另眼相看。看似设置了阻碍，其实利大于弊，反而容易引起你的注意。”
　　“所以，大婚之后，你在离岛撞见我时的意外与清冷都是一场戏？”
　　“那是真的意外，我曾以为，吹笛的人是姬泠然。”
　　提及泠然，他还是有一丝不悦流露出来。
　　湛湛青天下，孩子的墓前，能言之事，绝无隐瞒。
　　“蜜白，我与泠然唯有手足之情，并无男女私情。”
　　他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只望着远处帝陵：“待父皇宾天，母后将与父皇合葬帝陵。若我能入主轩辕殿——”
　　“你的梦想，我不会成为阻碍。可我，并不奢求轩朗湛配享轩家太庙。”
　　“可你要我去为你父亲求的？”
　　“那是他的心愿，不是我的！”她也望向帝陵，“千年后，都不过是抔黄土。”
　　
　　直到下山，踏着晚霞而归，将入城时，亦璃才幽幽的道一句：“小时候，二哥便博闻强记，他曾说，帝陵掩上的是五色土，而今，唯有帝王可以拥有。”
　　权欲，竟如此单纯的扎根幼小的心灵。
　　不过是抔土？
　　至多是抔土，竟有如斯差别。
　　万安帝姬子沐曾云，待他仙去，烧作灰，丢入东海便是。她于心中苦笑，除非有明发上谕通晓举国上下，否则，真那样做了，岂不是陷鲲鹏于不孝。
　　
　　昼夜兼程，姬泠然赶在宵禁前入了上京城，已是八月十四。他寻到东门做药材营生的薛五福。
　　把那些乱七八糟、复杂繁琐的切口对上一遍，薛五福才跪地遥祝皇后娘娘千岁凤体安康。姬泠然也不便明言，他原是由姬鲲鹏指到此处来的，据说沈儒信之人，全按照洛洛的意思，陆陆续续回了东赤。而这个薛五福算是沈棠安插的关键人。却原来，沈儒信与沈棠也一直保持着私下的联系。
　　“豫章王府的内侍总管今日来过，说是沈小姐要接管相府的田地。我按照当初相爷交代的，说是要那另一半凭信，且要亲自见着小姐，才行。那阉人说什么至多带我进府去见小姐的陪房，说是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可与小姐相见。”
　　“几时去？”
　　“说是明日，王爷与小姐都要入宫，府里戒备没那么森严，似乎，王爷对小姐很是在乎。”
　　在乎，那是自然，只不知看得如此紧，防范的是谁？是洛洛，是轩亦琛，还是他姬泠然。
　　
　　




清酒

　　
　　大骊宫的清阳门有个掌故，据说与南炎开国皇帝高祖轩予风有关。
　　高祖皇帝轩予风原是东赤大将，更是东赤显圣帝的东床快婿。
　　轩予风于战乱中自立门户，先是割据一地，占了江南沃土，而后东征西讨，统一了关内五国，称帝建大炎国。
　　显圣帝心中做何思量无人知晓，明面上，却将女儿、外孙送出天堑关。
　　东赤公主带着一双儿女到得清阳门，轩予风圣驾亲迎。
　　都只道夫妻聚首，一家重逢。
　　怎料想——
　　公主拔剑自刎，碧血染红了清阳门外的青石。
　　
　　岁月流逝，哪里去寻血染的青石，洛妍在清阳门下了马车，换乘步辇。
　　皇家等级森严，如今，与皇子正室虚名同来的是仪仗的升格。青色盖伞为先导，前后有宫人用红罗绡金掌扇遮蔽簇拥，出队两列十二人簇拥行进。
　　便是这步辇也与先前大不相同，所选木料、所染色泽，通通有定制。
　　由清阳门入了大骊宫，先入为命妇设置的耳房歇息、更衣。
　　宫中伺候的女官服侍洛妍除下笨重的凤冠霞帔。
　　按规制，可暂歇半个时辰，于辰正吉时至昭阳殿，随皇后行中秋祭祀大礼。
　　女官、侍女退下，洛妍心中惦记府中那场会面。张奎回话，要领薛五福来见。她已让瑑儿记下要交代的话，也顺便向对方打听一下东赤的消息。
　　
　　足音跫然，到了门外，久违的熟悉，却似乎被时光隔绝为遥远的陌生。
　　洛妍慨叹一笑，所有人都低估了轩亦琛——连她，也忒小瞧了他。
　　亦琛的王者气掩盖在一种莫名的诚惶诚恐之下，那种面面俱到的小心逢迎隐藏在张扬之后。
　　那年，他第一次踏足相府，径直入了洛妍闺阁，毫无惴惴之态，登堂入室若自家庭院。“沈小姐只习花鸟图，不好山水么？”
　　倒是好山水图，不过沈儒信留意的多是城郭布防的万里江山图。
　　彼时，如何作答的，她犹记于心，他可还记得？
　　抢在他开口之前，洛妍福身一见礼：“豫王府沈氏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洛儿，非得如此么？”透着无奈，却含着深情，洛儿，原是口中寻常两个字，如今唤一声却是这样的难。
　　她颔首眼观鼻、鼻观心，猜度他此刻是何神色。只是，温暖的手，扶住她手臂，轻轻托她站直。
　　他曾经以为，已然挽回的，却仍旧不属于他。
　　“洛儿，我们——还同以前那样——”以前，亦琛都不自知，所谓的以前是何时。以前，又是怎样。
　　轻叹一声，微带着笑意抬眼看他——他还是那样的眉目，或是更显俊朗。
　　“锦绣江山，何苦执着于一隅之景？”
　　“原可不必割舍的。”
　　“亦琛，你要说的，我明白。其实，大骊宫没有一个简单的纯粹。我若要怨恨你，所持何物来责难？”
　　亦琛试图解释，洛妍慨叹一笑，怪责，她是真的无怨。
　　“你安插在亦璃身边的人不在少数，该知晓的，能知晓的，你们兄弟都不是糊涂人，怎么可能将大事轻与枕边人。相国之女，与楚王情意纠缠，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信任我的。楚王还是狠心将棋子布到豫王府。多么绝妙的一步棋——亦琛，是要示弱于人，对么？这步棋，不在其用，仅仅是造势而已。让轩辕殿知道轩亦琛的伎俩不过尔尔，对么？”
　　他希望解释，为着心安，却难以承受她的洞察力。她果然是明白的，明白得如此彻底。或许在入戏之初，他便将一个接近真实的自我展露她眼前。
　　沈洛妍是无关痛痒的棋子，甚至与胜负无关，不过是轩亦琛的一个幌子。当初所谓刺探豫王府密事，不过是虚托的藉口。示弱，为着示弱，在有些时候，不着痕迹的示弱比藏拙更难。
　　洛妍直视着亦琛，用洞悉后的温婉挥散他眼底的愧疚，继而粲然一笑：“大恩不言谢，你能征调医者、筹集药材，襄助东赤抗倭，个中情意，我自了然于心。”
　　“手足之情弥足珍贵，我错失的——不愿你再身受。”难言的惆怅被一种决绝所代替，他避开她的目光，心底温习史书里的惨烈。不过尔尔，何所畏惧。
　　“亦琛，你——你做不出那样狠绝的事！”
　　“如此走到这一步，已非我意愿可左右。我不与人孔雀胆，人必赠我鹤顶红。”他将手掌缓慢翻覆，一抹不易察觉的痛苦在嘴角隐没，“稀松平常的事，可叹生在帝王家。”
　　“不错！”帝王家，如果回到东赤，她又该如何面对沈棠。“他日，我若得返东赤，你我兴许有兵戎相见的一刹。”
　　他笑得率性，转而凄楚，别在何时何地，又哪里有什么不同。“许我再拥你入怀——该是最后一次了。夜阑独处，常恨越不过贪念——奢求回到未央湖那一瞬，就此离开这尘世纷扰，去寻个世外桃源，过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梦醒时，却知晓，当真是痴人说梦，还是会将你推开，还是会步这条不归路。”
　　她任由他做这最后的诀别，毕竟这个曾给予她温暖的怀抱。
　　不知在哪一刻，他终是松手，毅然而去，在门扉顿足，良久，不曾回首，到得门外，却难举步，又矗立片刻，方才离去。
　　怅惘又若何，洛妍不经意的轻触脸庞，泪竟已两行，泪雾模糊了视线，前路何处，实在看不真切。
　　
　　金殿内大开筵席，十五乐女轻拨箜篌，亦璃以曲声佐酒，除却洛妍相伴于侧，竟无人问津。
　　亦琛席前敬酒者络绎不绝，他一概推却。
　　洛妍无心去留意大殿内形形色色的人心，唯专心数着亦璃一次次端起的酒樽。
　　亦璃忽然侧脸粲然一笑：“洛儿眼里只有蜜白？”
　　“七盏桂花酿，亦璃就醉了？”
　　“醉了！为着洛儿醉了！”他笑得温婉，又举起酒樽，“就算众人都围着他，至少洛儿是我的。”笑意却又骤然敛去，“洛儿就不好奇？就不想瞧瞧我大炎明日的新君么？”
　　这似乎该是他寻常的反应，敏感多疑却情深款款的亦璃。洛妍正犹疑该做何应对，却闻乐声嘎然而止。
　　是亦琛离座奉茶叩于君前：“父皇，儿臣愧居东宫，识断未明，还望父皇不吝赐教，耳提面命。”
　　“哈哈——”轩宇槐的反应来得过快，狡黠的笑一闪而过，与他素日刻意摆出的迟暮之态大相径庭。“朕父子二人当为天下做一个父慈子孝的表率。”
　　亦璃猛地站起身，拉着洛妍踉跄着行到御座前，先对慎远帝深鞠一躬，又朝着亦琛一拜：“太子殿下，二皇兄，君臣之外，可愿与愚弟一道为天下做一个兄友弟恭的表率？”
　　亦琛手中捧着茶盏，面对跪在面前的亦璃，扶又没法扶，却又不能堂而皇之的在君前受礼。
　　洛妍并未叩拜，只福身见过了礼，瞧出亦琛为难，而轩宇槐一副意兴阑珊看戏的模样。她欲搀亦璃起身，他却跪得稳若泰山。“亦璃，你醉了！”
　　“我是醉了！”他拂袖站起来，甩开洛妍的手，“你不曾饮酒，就替为夫敬二皇兄一杯，恭祝太子殿下福寿康宁！”话音未落，已转身回席。
　　洛妍正无所适从之时，坐在慎远帝下首的德妃言道：“豫王妃，宗室命妇以你为尊，按我朝规矩，倒是该敬太子一杯！陛下，臣妾说得可对？”
　　轩宇槐不置可否，贤妃却接口道：“臣妾记得，确是如此。”
　　轩宇槐略一颔首，有内侍奉了杯盏上前，再挥手，曲声又起。
　　洛妍斟了满杯，双手捧于额前：“恭祝二皇兄福寿康宁！”缓缓推盏与他，还有诚挚的微笑。亦琛会是一个好皇帝的，他不输与任何人。亦璃吩咐的贺词，她不变增删半字，其实要对亦琛送上的祝福，何须言语来表达。
　　一切太过如常，没有丝毫的异样，却有莫名的无声息的窥视，令亦琛有跌入樊笼的恐慌。
　　按规制，洛妍敬酒无甚不妥，可愈是合理中却透着更多的不合理。
　　是他多疑？
　　洛妍的眼眸一望到底，澄澈透清，满溢着祝福。
　　父皇，试着各地进献的桂花酿。
　　亦璃，醉心于箜篌。
　　倒是宁安居功至傲，略带敌意的注视着洛妍。笃定，她已不必隐藏醋意。
　　收拾心绪，还以一礼，伸手去接那杯酒，指端轻触洛妍的玉指——电闪雷鸣间，却惊觉，亦璃，亦璃的敌意呢？他送出去的手，顺势掠过她的蔻丹，手心覆在柔荑——亦璃的眼角分明留着余光投射而来，却依旧平静如常。
　　喧哗的大殿中似乎顿时没了声响，耳中的轰鸣让亦琛几乎眩晕。在短暂的错讹与痛苦后，他已了然于胸，不敢置信的望向洛妍。酒，想是一杯毒酒！
　　洛妍微微启唇的笑着——
　　在他伤害她的同时，这个女人也无数次的欺骗于他，难道洛妍——
　　就像初相识时的羞涩，她窘迫于大庭广众之下他的亲昵举动，然酒樽恭呈，缩手不得。用眼神去提醒他，万不可在这一刻失态，万不可为□前功尽弃。亦琛在一眼之后，有杂糅的猜疑、震怒与悲切，他怎么了？
　　周遭难以窥探的人心唱着十面埋伏，令亦琛不自觉忆起天堑关悬崖一刻，不，洛妍绝不知晓真相！
　　洛妍将目光挪向青铜酒樽——
　　
　　




暗涌

　　《易》艮——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最末一缕似有似无的暮烟为无边夜色吞噬，惨淡的满月方露了尊容，便隐于乌云之后。
　　竹叶随微风细碎的响，淡淡的桂花香亦踏风而至。
　　瑑儿言道：“今日无月可赏，想来宫中的席也该散了。”
　　姬泠然略颔首：“你还是回桃斋等——这竹园，我住了数年，再熟悉不过——若是他们回转了，你再来报讯！”
　　瑑儿仔细听着，却不敢多瞧他，心里依旧存着对姬鲲鹏的敬畏。两张相似的面孔，虽眉宇间的气息有异，可她还是不敢直视。
　　“还有话说？”他低声问询。
　　姬泠然随薛五福入王府之后，瑑儿已说了过多的话。他记挂洛妍的安危，简要问了几句，只说待洛妍出宫，便要设法带她二人离开南炎。
　　她一阵沉默，回想当初冒然闯入竹园，若住的不是姬泠然，若非他手下留情，哪里还有沈玉瑑的活路。可偏偏是他，六殿下，与太子姬鲲鹏最为相似的六殿下。
　　“或有什么疑虑？你父亲的棺木，薛五福已妥为安置，择机会运回东赤的。”
　　他的声音极为柔和，这关头，还能顾念细微之事。“并非奴婢之事。奴婢斗胆——”
　　“但说无妨！”
　　“这里的王爷——”她不知该如何描述亦璃与洛妍的情形，好或是不好，可那份情，旁人瞧在眼里，都是明白的。
　　“亦璃纵然对洛洛好，此地亦不可久留。”他的一些忧虑实在不便明言，辞别前甚至不能同姬鲲鹏细谈。亦璃，或许最了解亦璃的就是他，朝夕相对，亦璃的爱与恨都是那般强烈，他岂会若瑑儿所说，已为几句轻描淡写就原谅洛洛。“瑑儿，你是想说兴许洛洛并不愿回东赤？”
　　瑑儿点头应承。
　　若非他猜忌过多，不至于与洛洛两次擦肩而过却不相识。
　　如果没有那场令他背负另一种责任的火，他早已返回东赤，洛洛也不必来到南炎——
　　这样的假设不如推回更久远一些，如果战败的是南炎——
　　如果那场对弈，父皇不误下一子，棋局又该如何。
　　
　　瑑儿再至，已是戍时，却道传来消息，豫章王携王妃早早辞行出了宫，去了离岛，要在中秋夜守得云开见月明。
　　“殿下是在此间等么？豫王性子不定，说不准要在岛上住多久。”
　　泠然浅浅一笑：“偏他去了岛上——”
　　二人从竹园角门的暗道出了豫王府，到了约定之处，薛五福早已侯着。“小的正愁这夜里怎么传消息进王府呢！”
　　“哦？”
　　“楚王那头从宫里递话出来，说是小姐在御宴上被人下毒，命在旦夕。”薛五福边说边拿出副腰牌。“楚王得子时方出得了宫——这腰牌可不忌宵禁，出得上京城。”
　　瑑儿一听洛妍有事，顿时方寸大乱，只用眼神恳求泠然快走。
　　泠然稍一沉吟：“在未央湖西北角准备船只！丑时灯火三明三灭为号。”
　　“可是小的听差了？东南角连着江水下游，离入海口更近。”那未央湖活水来自西北角的江水，又由东南方向入江水。要回东赤，经由海上，自然是东南角更近。
　　“西北角！丑时！不得有误！”他示意瑑儿收了腰牌，简短重复一遍，“备两匹快马。”
　　
　　至城门下，一个佐领提着灯笼问：“不知宵禁了么？”
　　他二人都扮作大骊宫的宇都卫，姬泠然应道：“奉陛下旨意，往离岛宣豫章王入宫！”
　　瑑儿立即将腰牌拿出，守城兵丁细瞧了：“佐领，是轩辕殿的腰牌。”
　　“王爷快戍时出的城，王府侍卫、侍从等到戍时初刻才随着去了。”佐领嘟噜两句，挥手命人开了城门。
　　策马出了城，瑑儿才问道：“殿下，沈家别院就在未央湖畔，还有些人不曾北上，可要寻几个帮手一同上岛？”
　　“夜里哪里去寻舟船上岛啊？那岛上好多屋子在密林中，也不知他们在何处？”
　　“殿下，楚睿王的话，可是真的？那个神医辜九生已让豫章王给杀了——”
　　末了，除却焦急，话已带着哭腔，忍不住用袖管拭泪。
　　姬泠然猛然勒马，冲着瑑儿安抚的一笑：“你师父除了传授你武艺，就没教你遇事需沉稳？你父亲亦是堪当重托之人。”
　　瑑儿心中的焦躁真的借他的话稍微安宁。
　　“重阳节去过紫燕门么？”
　　“去过!北雁南飞，紫都州所有紫燕都在那里整装待发。”
　　“我们会赶在重阳之前回去的，洛洛小时候淘气，总喜欢去戳紫燕的窝，唯有重阳那日，知道得等来年方能再见这玩伴，她便规矩了。”他心中着实没底，不知这番话是在安慰瑑儿还是自己。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死在南炎，他与洛洛定能重逢，安然回到东赤。“走吧！别忧心了，我自有法子上岛，人多了反而不便。”
　　
　　又行了半个时辰，快到湖边，远远就瞧见散落篝火，亦璃竟未将人全数带上岛去。泠然带着瑑儿绕开大道，远离着湖岸弃马沿山腰走条小路。
　　却在林中有一条在湖底挖出的暗道，通向离岛。瑑儿这才想起洛妍曾说，轩亦璃几次在岛上神出鬼没，奥秘竟如此简单。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泠然于前带路，瑑儿听着他脚步而行。
　　“我就说轩亦璃怎么喜欢呆在这岛上，就不怕被人团团围住？”
　　“他经历太多，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这逃命的路的告知了殿下，若动起手来——”
　　“我由这暗道离岛之时，还与他是生死之交——”
　　瑑儿心知触及他伤心处，忙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他们在岛上何处？”
　　“若不在山腰正殿，便在后山石屋。”泠然答得肯定，可他心底多少有些疑虑，亦璃，可曾想到他回来了，可曾记得防范于他？暗道内的机关并未开启，是亦璃疏忽大意了，还是，还来不及提防他。真动起手来，泠然有九成胜算，只是，彼此招数都熟知，不出杀招，断难制服亦璃。
　　这样的困扰随着路程愈短，也愈发令他难以抉择。暗道出口便在石屋之侧，昏黄灯光渐渐分明，果然在此处。
　　他嘱咐瑑儿在外等候。
　　
　　终须面对，紧走几步，一下子推开木门——
　　阴冷的笑声压过了门轴的声响，泠然还不及看清屋内情形，已耳闻熟悉的声音：“姬泠然，你来得真是时候！”
　　门骤然推开后，风随之而入，烛火摇曳，衬得亦璃白得如纸的面庞，他垂首站在书案前，左手撑在案上，右手指端无力的触碰滴下的滚烫的烛泪。“我知道你会来，只有你能无声息的找到这里。只有你是我的知己。”每一句话都那样平淡，却充满着怨毒，“我该庆幸那场火不够大，否则哪里有今日？是不是？”
　　泠然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怔怔的看着亦璃——想来他的手是冰凉的，烛泪在指腹上迅速冷凝，火焰的热度难以温暖他，却灼伤了他的心。
　　“你大可杀了我，否则，你出得了离岛，插翅也逃不出南炎。”
　　东墙上挂着弓箭与烟信，烟信少了一枚，那是亦璃在夜里调动人马所用。
　　“姬泠然是临危不乱的人，接应的船等在哪里？孤王可是该着人往东南下游去追赶？”他一口气说完，显得有些虚弱，就如那三年为逍遥散所害时的活死人样。“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仿佛是泠然告诉亦璃的？那孤王该命人去西北上游，泠然兄，若何？”
　　亦璃喋喋不休的说着，声音时高时低，带着自怨自艾的忧伤，却不见半丝悲意。泠然哪里还敢与他纠缠下去，径直往内而去，竹榻上的人儿虽双眸紧阖，可显然有着生气。泠然扣住洛妍手腕一探，脉息微弱却有序，并无中毒的征兆。他运功输入真气，知她并无大碍，掐了人中，洛妍旋即醒转。方看清是他，便泪眼婆娑：“鲲？是你？”
　　“洛洛，你受苦了！”
　　“泠然，你可知朋友妻，不可欺？要演这郎情妾意的好戏，也该避讳才是！”亦璃言语幽幽，却像似不经意的调笑。
　　“亦璃——”
　　“鲲，我们走，别同他多言。我再不想见到他！”
　　泠然将洛妍打横抱在胸前，也不敢去猜想亦璃的态度，只怕多呆片刻，多分变故。
　　泠然留神着亦璃的反应，只想他真的如此淡定，却又不信他会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去。
　　脚才踏出门槛，声嘶力竭的吼声：“站住！”
　　“亦璃——”他想徒劳解释，他并非要夺人所好。
　　“你说过，永不相负！”亦璃一字一顿。
　　他几时说过如此的话？
　　“王爷，你记错了！当时言道，我若负你，沈洛妍灰飞烟灭！”洛妍的话如未央湖的寒冰，不带一丝情绪。
　　
　　
怨毒

　　
　　《易》剥——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水退舟行，离岛已在百尺外。
　　重逢的喜悦却难令她展颜——
　　“我若负你，沈洛妍灰飞烟灭！”沈洛妍的爱与恨已同她无关，轩亦璃，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将随之掩埋。
　　湖面凉风袭来，汗湿的衣衫濡润的贴在冰冷的躯体，那痛彻骨髓的毒似已隐去。
　　消魂散，那便是消魂散的厉害。
　　
　　酒，是她饮下了，在亦琛带着一种诀别望向她时。
　　一年前，悬崖之上，他便是如此的用深情眼眸与她做生死之别。
　　他曾说，再回那一霎，他会是那个自私的轩亦琛，绝不为个女人割舍一切。他要做那个狠心以她为棋的轩亦琛。
　　然，心知是杯毒酒，他还是那个用情至深的轩亦琛。
　　抢在他之前，她将桂花酿一饮而尽。
　　“且以此杯恭祝太子殿下福寿康宁！”朗声之外，只有他俩能听见的低语，“莫忘了你此生的抱负，你母后的遗愿。”其实不必说太多，相信他能明白。那个曾在紫都郡写下“魂殇紫燕，所托乃卿！”的男人既然活着回来，就不会轻言放弃了。倒是她，早就想过，最坏的际遇便是命丧上京城。
　　她深信亦琛能坚毅的在轩辕殿谈笑自若。难以平静的反而是亦璃，拉着饮了毒酒的她早早离席。
　　大骊宫到离岛，是她喋喋不休的说笑，亦璃却是一尊泥菩萨，保持若隐若现的微笑，由得你祈求或是祷祝，他都不发一言。
　　“王爷的戏，演得实在出彩！泪涟涟闯入桃斋，王爷就算准了，我还是会入你的局。说什么，你要让死去的孩儿得享五色土——”她一直在笑。她并非为着亦琛的情义才饮下毒酒，实在是心死如灰。她一再错信他的情，一再笃定的认为他冷漠外表下有颗火热的心。愚蠢之后，不过是一次次的欺骗。她心机再深，也躲不过他的算计；她小心提防，还是为他的虚情假意所蒙蔽，泥足深陷。
　　她细数着相识以来，他一次次出彩的做戏，真与假，在她心里，都已是假的。
　　心中虽悲苦，她却只能笑，进入一种癫狂的境地。她在热切投入的演一幕独角戏，唯一的观者是没有回应的轩亦璃。
　　笑到何时止，她竟不知晓。似乎做了一个极美的梦，那是在大骊宫，澹娴斋，玉簪花盛开，柳荫送爽。系着铃铛的猫三奔来奔去，顽童折了柳枝逗弄于前。孩子有酷似亦璃的眉眼，有她的笑容。孩子的笑声若初春莺啼——玩得满头大汗的孩子径直跑向她，口中唤着娘亲。恍惚中，她忆起，那是她与亦璃的孩子，她与亦璃在澹娴斋偏殿满心期待的盼着孩子的降生。
　　她伸出手，去抚摸孩子的脸，触手寒凉，猛睁眼，人还在梦中，一样的眉眼，却是最熟悉的面庞。他按住她抚在他脸颊的手，嘲讽的笑着，眼里除却讥刺，带着玩味。“梦中可是得偿夙愿了？”他紧盯着她的双眼，似乎透过双瞳，便能探知究竟。“梦里，是见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姬泠然，还是与轩亦琛鸳梦重温？”
　　她满心疑惑，欲辩解，却无奈放弃。同他说了，又有何意义？不过令他的成就感多上一分，他从来都将她的感情玩弄于股掌。
　　“别急，这不过是开始！也别惋惜，不会是孤王惊了你的好梦吧？这样的梦会周而复始，你心中有甚遗憾，不妨此刻清醒时多臆想一番，梦里，都能成真的。”
　　或是来路上，她说了太多的话，此刻既已哑然。
　　“那时节，我常常梦见我的娘亲，梦见儿时，我同她住在澹娴斋，她唱着童谣哄我入梦。”他诉说着童年柔软的憧憬，却无丝毫的情义。“你可知梦醒时是何光景？”
　　她下意识想摇头作答，他白皙的手猛地的捏住她脸颊，稍使力道，钻心的痛向她袭来，下颚顿时不听她使唤。他竟令她下颚脱臼，口不能言。
　　亦璃看似温婉的笑着，一如往昔的柔情蜜意：“别把孤王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是为着你好。呆会儿你难以自持，咬断了舌头，就不好玩了！”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计算中，话音方落，她便跌入炼狱般痛楚，一会儿犹如置身冰窟，一会儿又好比烈火烧灼，而五内之中，如刀剜，如利剑一下一下刺着五脏六腑。冻僵了的双脚若是骤然放入热水中，发肤、皮肉，会一点点剥离，在东赤时，她同瑑儿去看过凌迟，刽子手有非凡的技艺，三千刀不触及大动脉，那受刑的人最初还哀嚎声声，而后气息微弱，连怜悯自个儿的力气都无。别人的痛苦看在眼里，已令人不寒而栗，而今，慢慢品来，当真生不如死。
　　“你素来聪慧过人，可曾明白了？”
　　消魂散！她早该想到，让你癫狂，让你梦里寻梦，让你魂飞魄散。他所熟知的感受，拜亦琛之母所赐，自然，用消魂散来对付亦琛，最能让亦璃发泄积郁的仇恨。
　　她混乱的神智让她来不及思考，已为新一轮的痛淹没。就像有强酸在细嚼慢咽腐蚀她的躯体，恐惧袭来，那一寸寸咬啄林彤霏的蜈蚣，那样的死法都比如此的折磨来得痛快。
　　迅捷的死亡成了奢求，她的坚强已分崩瓦解。
　　“我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下子你该信了，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咬下来？恨不能咬断舌头，立时死去？”
　　她已无法用言语表达，甚至无力伸手拭去不断冒出的汗滴，任由它流淌，而汗与泪在肌肤上划过的痕迹，那样微弱的感知，都幻化为刺骨的痛，痛彻心扉。
　　热的烧灼，嗓子似乎要干裂，她控制不了的双手蓦地扼住自己的咽喉，越是掐得紧，越能舒缓干渴带来的难耐。
　　手被他轻易的拨开去：“沈洛妍，只要想想，你是替你旧情人轩亦琛在承受。你既然察觉有异，还是要替他饮了毒酒，就该甘之如饴才是。”
　　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已扭曲，只剩下他的恨，还有她的恨。
　　热度倏忽间褪去，三九寒冬的冷意包裹了她。
　　雪地里，赤着脚登上天堑关，东赤的天堑关，笛声渐行渐远——温暖她的偏偏是最冷冽的姬鲲鹏。她愚蠢的以为，轩亦璃也是这样的人。
　　他凑得很近，吐字很慢，每一丝气息都喷在她面颊。水气在她面庞凝结成霜，冻得她缩成一团，不停颤抖。他浑身散发的热气就在近前，她不自觉的要靠近他，他却退后丁点儿，引得她忍着痛又朝他挪去。如此反复，他乐此不彼的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再也难已承受，这样的折磨何时是终点，何时方休。
　　“想求孤王是不是？可惜啊！可惜辜九生已成了猫三的盘中餐。可叹孤王没华佗、扁鹊之技，救不得爱妃啊！”
　　精神的痛暂且让她能在片刻间忽略肉体的创痛，她居然那么在乎他的话，在乎他的恨，在乎他的不在乎。
　　此刻的她，想必是卑微至极的，或许再历经一瞬，她就会意识溃乱，会呈现人性最卑贱的一面。
　　“若是你求孤王，我便搂着你！权当孤王还姬泠然的情——”他温润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指尖，旋即又躲开。那稍纵即逝的温暖让她心中充满了生的渴望，想要住握住他的手。他退后一步，笑着摇头：“浅尝辄止！你要求孤王才是！女人如何献媚于男人，八面玲珑的沈儒信就不曾教授你么？”
　　给予她屈辱的偏偏是她所爱之人——她慢慢向后挪动身躯，只想离得他远些，再使出浑身的力，拔下发簪，刺向咽喉。
　　可惜，未闻到血腥气，只有他惯有的体香，与他狰狞的话语：“孤王还没玩够？才一次你就承受不了？三年，日月每东升一次，孤王便要承受一个时辰。”
　　簪子被他夺去，寒冷也消弭，又是火热的干涸。
　　“你不顾一切要寻找的人，不想见到他了么？放弃了？你舍得么？”
　　他出手极快，轻轻一托一合，她下颚已复位。“开口求孤王一句，孤王便让你好受片刻！”
　　她启唇却难发出声音，待吞咽唾沫润湿咽喉，方才艰涩的挤出嘶哑的音调：“所幸，这世间无有轩朗湛！”
　　他说，那孩子，他们的孩子，若降生，他要为孩子取名轩朗湛。所幸，这孩子未经世事便化为云烟，否则，她怎忍孩子来承担如此仇视的父母。
　　“轩朗湛”三个字依旧是亦璃的痛，那种通过折磨她而获取的欢愉一下子消散殆尽。
　　“王爷，接下来是什么？冰与火的缠绵？幻梦随着睁眼破碎的伤悲？消魂散，当真销魂！”
　　他呆呆的看着她，她猜不透他在思虑何物，是在盼望她承受更多的煎熬？
　　她并不知，早已历经一个时辰，在惶恐中已耗尽力气，想凝神抓住他每一丝神色的转变，却无力支撑渐渐合拢的眼睑。
　　
　　真的如梦似幻，离岛的水雾氤氲，还是泪眼氤氲。仿佛睡梦中，亦璃喃喃低语，仿佛回到过往。
　　船桨激起的水声在静夜里声声如泣如诉，船头，瑑儿有逃离的喜悦和她素日的好奇多语：“好担心殿下打不过他！殿下，奴婢不是说您武功不及他，只是怕殿下投石忌器。”
　　“殿下，他就甘心让我们走？他，他最在乎小姐的！”
　　“瑑儿，回了东赤，你便该改口了。”
　　“是呢！这许多年，奴婢习惯了！”
　　洛儿听得云里雾里，亦璃，真的轻易放过她了？是他不屑一顾了？天，她究竟在忧心什么，南炎与她无关，轩亦璃，再无关了。而后，她再不是沈洛妍，而后，或许只会在消魂散的幻梦中出现他的身影。
　　
　　夜空中尖锐的若鸽子哨的鸣响，瑑儿的尖叫，泠然的叹息：“他，岂会甘心？这才是我所熟知的轩亦璃。”
　　洛儿从船舱探出头去，流星般划过天空的烟信似乎击碎一夜的乌云，从圆盘似的满月之前掠过，去向西北。
　　西北，她还有一点清明，轻舟一直是想西北而行。
　　亦璃得不到的，宁愿毁掉，岂能轻与他人。泠然说得不错，这才是亦璃。
　　从未属于过她的亦璃，像一颗留在口中的蛀牙，留不得，却难以拔去。
　　


真实

　　
　　《易》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可惜那轻舟不似大骊宫的画舫，没有黑夜中让人易寻的荧光，纵使他望穿秋水，也窥不到芳踪。
　　烟信久久难散，弓箭掷于地，这一箭耗尽他的余力。颓然跌坐，从石屋奔到鹰嘴石，他都不知究竟为何而来，是为了发出或许能扭转局势的烟信，还是在初相逢处做最后的诀别。
　　她狠绝的去了，甚至不回眸瞧他一眼。她，何尝真正读懂他的心。
　　取出玉笛，唇在秋风中瑟缩抖动，吹奏良久，那笛声如泣如诉——曲音微弱，几不曾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
　　《溱洧》！
　　遥想当日一曲《溱洧》，他少不更事，她却早已有心。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他于桃斋天井摆满芍药，她却道，想是暗含卓丽姿名，人曰芍药多姿。
　　《溱洧》，空奏一曲罢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部署下去，无论入岛的秘道，还是暗侍的口令，他都来不及防住姬泠然。
　　《溱洧》，今日始，不复再，空对月朗清。月已挂当空，早过了子时，该是八月十六了。还记得，那一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
　　
　　轻易的调走奉亦璃烟信而来的暗侍，为防变故，泠然还是奋力挥动船桨，见追兵当真不复再至，才放下心来。可疑虑随之而至，亦璃不来离岛则罢，既来了，既知洛洛是为寻他入炎，为何不防？
　　又行了一柱香，瑑儿拉扯泠然衣袖：“殿下！您看，那可是来接应咱们的大船？”
　　他取出火折子，吹出火苗，用手掌间复挡住光亮，三明三灭。
　　那边厢，大船上亦有人如斯行事。
　　“就这样大咧咧停在入江口，也不怕招人疑心。奴婢听家父说过，夜里常有商船为求抄近道入上京，取道未央湖的。”
　　泠然知她小孩心性，话语中无顾忌，也不责怪：“事原有轻重缓急，不过半日与他，薛五福已算行事妥当之人。”
　　“是了！”
　　未脱险地，瑑儿已毫无惧意，只兴奋的企盼着规程。“当初来南炎的时候，也是走的海路。遇到浪大的时候，我吐得一塌糊涂。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不知还会不会吐？”
　　洛儿此刻也从船舱内走出来，瑑儿拉着她手道：“可好些了？你还记得么？来的时候，我们趴在船头看到磨盘大的乌贼，一大群，在浪里浮沉。我还记得，你不喝船家用咸鱼煮的汤水。”她忽又黯然：“来的时候，父亲同我们一道。”
　　这话惹得洛儿心生悲切，沈诚之，不过做了五年的沈儒信，便魂殇他乡。
　　瑑儿一见洛儿神色，赶紧收起悲声，强颜欢笑：“我们终于能回去了，洛儿！”她想起规程中同样是三人，寻到姬泠然，沈诚之算不辱圣命。抬头去看他，才想起言语中的忌讳，忙道：“殿下，奴婢言辞僭越——”
　　“薛五福不知内情，在船上，你与洛洛一道，唤我六哥便是！无需多礼！”
　　“六哥！”洛儿先唤一声，泠然报之以笑意，天堑关一别，已是十二载。两世别离，更胜十二载。她明了，泠然便是她前世所熟知的远，同样的气息，同样的笑容，即便眼前人不复前世的记忆。
　　
　　船行一日，还算风和日丽。薛五福送到入海口，便放小舟离去。
　　洛儿只觉虚弱无比，昏沉沉睡了半日，瑑儿倒是无忧的躺在船尾甲板晒太阳，抛着船上的小鱼逗弄追逐的海鸥。
　　到得傍晚，洛儿才起身，穿戴罢了，一夜行来，心乱如麻，竟未发觉裹在外的是亦璃当日所赠的火狐裘袍。不可再思量——这原是东赤之物，也算同归故里。
　　出得舱外，同泠然站在一处，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二人都拿眼去瞧瑑儿，她玩了一日，也不觉累，倒是替他们无趣。“六——六哥，要不你和洛儿对弈，省得无聊！”
　　泠然感怀一笑，征询的望向洛儿。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她无意识的说道，一经出口，便恨自己的无用，前尘往事，何故又扰心绪。
　　泠然却听得真切：“轩亦琛摆出的棋局，亦璃说你有意拨乱棋局，不知是何意。是怕轩亦琛泄露心机，还是担心轩亦璃的结局？”
　　她以为亦璃未留意，其实细微末节都逃不过他的眼。彼时是何意，她当真不记得。今后，再与她无关。“六哥，我说过，沈洛妍灰飞烟灭，这些事，再与我无关！”
　　“洛洛，你受的苦——其实，亦璃——”
　　“别再提他！六哥，我入南炎不是为着他。”
　　“昨日，你可是在宫里中毒？”
　　“是！”她咬牙说道，眼见日已西垂，他说的每日毒发一时辰，想到此，背脊发凉。“是消魂散。”她宁愿多点儿恐惧，也便多些对他的恨意。
　　“可你脉象并不似中毒，仅仅是体虚而已。”
　　她一口气道出毒发所受之苦，尽量轻描淡写，可回想起来，心有余悸。
　　泠然心惊不已，果然是中了消魂散的症状，只是，他不敢置信，握住她的手，暗探脉息。
　　“难道——兴许是——”红豆相思，或许是以毒攻毒了？
　　泠然心中，答案呼之欲出，那埋在心中的疑问将随之而解，亦璃反常的举动与之契合。“洛洛，虽然分别多年，可你不顾性命，远赴南炎的情义，六哥铭感五内。”
　　“六哥——”于她，不想他有半分歉疚。
　　“洛洛，六哥离去时，你还是稚童，可那时的你，半点儿心事都不藏。如今大了，倒生分了？”
　　“不是的——”
　　“那好，六哥要你一句真心话。亦璃，你心里可还有亦璃？”
　　落日余晖隐没于海天交会处，抹去她眼底的爱恨，含笑抬头仰视泠然：“六哥何故拘泥于此？有，或是没有，并不要紧。等咱们回到紫阳宫——六哥倒是该多思量，如何应对沈棠。得好生筹谋才是，姜家的人，只道你是姬泠然，难成臂膀。”
　　这其实是个好话题，她要面对的将是另一个帝王家的争斗，一样如履薄冰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付，沈棠害死沈诚之，这个仇，她得给瑑儿一个交代。沈棠，又牵扯上姬鲲鹏。还有那个在记忆中模糊的姬子沐，和宫里更多的陌生。大骊宫，轩家，再无干系，再别去想。
　　泠然将信将疑的看着她，看那紧皱又艰难舒展的眉，看那眼中的纷乱困扰——话到嘴边又咽下。回到东赤，至少她身边更多的是急于呵护她的人，爱她却无所求的人。
　　大骊宫，莫测高深的慎远帝轩宇槐，左右不定的轩亦琛，还有那个最难预料的轩亦璃。
　　亦璃，纵然不惜一切的想得到她的真心，可那样的爱实在太危险。
　　“洛洛，别忧心这些，一切有为兄！”他笑意盎然，闲云野鹤般的散逸，坐看云起的淡定。
　　见到如此的他，洛儿的心也渐渐安宁。
　　
　　泠然打定主意，既然不复再见，就让他所知晓的成为尘封的秘密。
　　亦璃，并非因为武功不如他，而眼睁睁看着他带走洛洛，是亦璃用内功为洛洛散毒。
　　打从一开始，心中再有恨意，无论是误解洛洛心属轩亦琛，还是疑心泠然与洛洛的情义——亦璃早已决定舍弃十余载寒暑的修炼，耗尽内力救她。
　　湖下秘道，未变的口令，心细如尘的亦璃居然都忽略了，可见他上岛之时，心里唯有中毒之人。
　　
　　泛着暗紫光芒的天际，那可是海的尽头？
　　她其实想问泠然，那三年，那个人都是那般痛苦么。
　　他辨析着海浪一声声击打着船身，海鸟的鸣叫，还有洛洛不时的叹息。良久，暗叹一声，他果然是亦璃的知己。既要出手相救，却让洛洛受难足足一时辰——换作旁人，断然无法理解。
　　那个阴晴不定的轩亦璃，要洛洛对他曾有的痛楚感同身受，方会爱他爱得愈深。
　　“洛洛！”
　　“嗯！”
　　他却无法明言，只凭空挤出一语：“鲲鹏说，他会来紫燕门！”
　　
　　船远离海岸而行，避开南炎的海防、岛屿，到得东赤，弃船登岸，已是九月。
　　马车行至紫燕门，离着重阳佳节还有一日。紫都州内紫燕正聚集于此，燕鸣破九霄，莫看它身形小巧，却可翔于云外。
　　站在巍峨城门下，一年之前到得此地，却是与亦琛同行。不由自主会去回忆，想到亦琛，不免又勾起对另一个人的记忆。经历过的，感触过的，已不知不觉融入血脉中，趋之不散。
　　短暂的迷惘，而后展露理所当然该呈现的喜悦：“六哥，咱们回来的正是时候，紫燕还不及南飞呢！”
　　“正是如此！你可不许像小时候那般淘气，再去追打紫燕哦！”
　　瑑儿忍不住笑起来：“洛儿，我从不知你也这样顽皮过！只道你生来就循规蹈矩呢！”她揉揉一直仰着的头，望向城门口，顿时敛了笑意，再回神，立刻跪在地平川，深深一拜。
　　城内来人走得急，那习惯紧绷的脸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与激动。“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泠然迎了上去：“差矣！此乃送别之句！”
　　“他的谬误数不胜数！”洛儿疾步过去，三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姬鲲鹏冷眼瞧她，讥刺道：“你自然是再不怕我，且有了帮手。”
　　洛儿如小孩子告状般，冲泠然撒娇道：“我不过是未同他知会，就回了东赤。他像拿贼似的拷问我，还说什么见识了南炎第一美女。又是久仰，又是领教的，哪里有太子的风范？”
　　“我只记得，你自小就不怕他，倒是他被你欺负呢！”泠然也是格外的轻松，大笑过后，才留意到跪着的瑑儿，去扶了她起身。
　　鲲鹏似想起什么，不再说笑，正色道：“随我入城，到馆驿沐浴更衣。”
　　
　　簇新的堇紫锦袍，同色缎靴竟是合脚的，跟在姬鲲鹏、姬泠然身后，拾阶而上，空气中满是缬草的香味。
　　曾经属于五岁前另一个孩童的记忆涌现脑海，再有十余步，便转过山腰，往上，从瀑布之侧的石阶上去，便能极目远眺。望得见紫阳宫，望得见天堑关——
　　紫燕台，对她而言，几如路人的中年男人，手中捏着三支燕羽。
　　姬鲲鹏上前顿首见礼，中年男人将燕羽插在他发际。
　　姬泠然久别归来，稽首九拜，长跪不起。中年男人扶他跪直，亦斜插燕羽。
　　洛儿久不上前，惹得兄弟二人回头催促，她方才走过去，僵硬的跪下，却不施礼。
　　姬子沐包容的笑着，捋了她的鬓发，轻轻插上燕羽。
　　
弹指

　　
　　《易》大有——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慎远四十二年中秋，南炎皇二子轩亦琛入主东宫。
　　同年，万安三十四年重阳，东赤帝姬子沐谕旨举国上下，禅位于太子姬鲲鹏。次日，封皇六子姬泠然为庄王。
　　国人退而私语：万安帝，子沐二字乃庄生之字。新帝之名讳源自《庄子》名篇《逍遥游》，而今六皇子封号为庄，帝对此二子之钟爱可见一斑。
　　
　　次年，新帝姬鲲鹏登基，改元乾德，是为乾德元年。乾德二字，曰上天之恩泽，或曰帝王之仁德。然乾德帝一改历朝大赦之旧例，十恶之外，累犯不赦。朝中老臣力柬之。帝之长兄，，太妃曹氏之子恪郡王姬无楚率儒生跪于太庙，言，帝之德行不符乾德二字。庄王以大道之德驳论儒生，“不以帝一人之私乱法纪，不以假仁举为善德，以令不可恕之人得受罪罚。”遂群臣服之。乾德帝广施仁政，万安末年四海升平之景得继。
　　
　　乾德二年，帝之嫡长子姬宇昊封太子。
　　
　　乾德三年，南炎大旱三月，秋，北漠悉兵南犯，炎国边城告急。帝亲征施援，太子监国，庄王辅政。
　　帝与炎太子轩亦琛退敌于函谷关，帝与太子歃血为盟，有生之年，永不犯境。
　　轩亦琛屯兵关隘，领京城宇都卫班师回朝。至荥州北十里，遇流寇伏击。豫章王轩亦璃驻守荥州，言荥州乃通往京师之要塞，防流寇进犯，紧闭四门。轩亦琛退守护城河内，流寇兵至，荥州守军万箭齐发，炎太子薨于箭下，谥懿文太子。百日丧服除，豫章王进太子位。
　　
　　乾德四年，奉太上皇旨意，帝指婚庄王，迎故国子监祭酒沈诚之女沈氏以归。
　　是年，南炎慎远四十六年，太子监国，赏罚独断，内外莫不从之。
　　北漠改制，起用汉臣，推行汉化，废鲜卑、汉不可通婚之禁令。派出使节，欲与东赤、南炎重修邦谊。
　　
　　



寻隐

作者有话要说：追文到这里的姐妹肯定不在乎10余点数，不过，为了表示我的感谢，和一点点心意，后面章节的连载中，会奉献番外在作者有话说部分，算是给大家的额外礼物。因为V之后不能再开免费章节，所以这个法子算是折中之举。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对我无耻懒惰与拖沓的包容。要完结了，我也很激动，这是我包养一年多的帅哥哦，就这样要抛诸脑后了！我都是喜新厌旧的，会将心思投入下一个文了。
么么大家！
　　
　　《易》豫——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入了天堑关便是东赤国土，北漠国师叱利传令下去，使团上下，无论官阶品级，若做出有辱北漠汗王体面的事，可是无半分情面可讲。
　　递上通关文书，二十余人的队伍在城门外静候。叱利不免又说道一番，无非是叮嘱众人，此间风俗与北漠有异，不可户外随意杀生，不可在人前啖生肉。皆是老生常谈，令一帮率性惯了的汉子莫不心生厌烦，却又不敢顶撞叱利。
　　“那边来的，那金旗瞧着眼熟！”
　　由南来了百余人众，金旗在风中招展，五爪黑龙盘桓云上。
　　“那像是南炎的旗帜！真是冤家路窄！”
　　“来祝贺人家东赤皇帝的兄弟娶媳妇儿，怎么还不如我们草原人讲礼数？”
　　“这话怎么说？”
　　“你要是赶着三头羊来看我，还知道你是好心送礼。你若是赶着三百头羊来——”
　　“怎样？”
　　“要么是来显摆，要么——哼，就是你家的草坝子被啃光了！”
　　两个素日里还算沉稳的有意说笑，去年一战，丢了多少北漠男人的性命。当初国师挑选使团随从时，特意只选家中无人战死的。可都是同样的血脉，同仇敌忾，对南炎，或是襄助的东赤，心中都有恨意。
　　“他们如今与东赤交好，来得多了也不会惹人厌弃。你只瞧，他们就不必递什么狗屁文书！”
　　叱利知是必然无可避的要与南炎人马同入城门，到紫都郡别无他途，怕还要横生枝节，厉声吩咐道：“都是来做客的，谁要是与南炎使团生出是非，严惩不贷！”
　　有胆大顶嘴的：“若是他们滋事呢？他们的太子不就是去年出征后死的？南蛮子最喜欢嫁祸于人，到时候说是咱们害死他们那个懿文太子！”
　　人群中走出一人，他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往前一行，众人立刻给他让出道来。他冷眼笑看着南炎队伍最前，棕色大马上气度不凡的武将：“那人叫作韩赞，他的主子是南炎的新太子。如果他们真把轩亦琛的死算在咱们头上，轩亦璃感激北漠都来不及呢！”
　　男人回头示意叱利，他原是穿着普通兵士长袍，此刻见了南炎人，叱利忙取了织着七彩云朵的王服伺候他穿上。
　　北漠老汗王的继承人，草原上未来的太阳，有着成熟男人的轩昂气宇，早不是当日南炎天堑关那个落魄的野孩子。
　　呼延磊双眼紧盯队伍中最华贵的车驾，五年，真想会会那个骨子里藐视一切的轩亦璃。
　　
　　城门大开，守城大将姜崇忠亲迎两国使团。
　　没成想，他对北漠这边儿的呼延磊更热情些，南炎那头，只见中军大将军韩赞，不见特使太子轩亦璃。
　　韩赞言道，一路奔波，太子染了风寒，服了汤药，不便相见。韩赞自然也瞧见了呼延磊，对他的忌惮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呼延磊心知那个狐狸一样的轩亦璃绝不在队中，风寒不过是托词。他有心要探个究竟，也不与南炎相争，只随在其后入了城。一路上于馆驿歇脚，或是途中相遇，北漠都尽量礼让。如此更令韩赞不安，毕竟，太子，当真孤身入了东赤。
　　
　　当孤单置身他乡，遇上那性急的东赤人，说话一溜一溜，轩亦璃几乎不能辨其意。好在一路上寡言少语，满面胡须遮住过于清秀的脸庞，穿上粗布衣裳，戴顶关外人的皮帽，倒也不惹人注意。好在东赤国内大治，天下太平，一路上盘查也不严，亦璃还算顺利入了紫都郡。京城也算繁华，不输上京。他无心去比较紫阳宫同大骊宫的高下，径直往街市中找到那家最华丽的香料铺。
　　就算是安插密探，他才不要什么客栈、茶庄、药铺之类，说什么大隐隐于市，隐是隐了，如何打探消息。
　　在后堂，他急急询问，香料铺老板符途对答如流，毕竟常打交道的都是王侯官宦之家。
　　沈家小姐三年孝满，方得以指给庄王。沈氏父母双亡，上无长兄，将由从兄家出阁。而东赤乾德帝尊崇孝义，沈氏婚前三日将会在城西天师观为先人做法事告祷。
　　“查清多少人随往，再有，观内外地形图。”他安排下去，却无事可做，最快，还要等上半日方有消息。
　　急切的赶来了，他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六月初六的吉日，国书却是五月下旬才到上京，连礼部尚书都抱怨东赤何故延误，让礼部忙于筹备贺礼。
　　沈诚之，四十二年年节，沈儒信醉酒后自称诚之，亦璃怎么会忘记。
　　国书被他撕个粉碎——监国以来，亦璃虽然独断专行，却不会将自己的喜怒展现人前。轻薄的纸，毫不费力就令他失控。
　　其实何必恼怒，四年前，不是已认命了？姬泠然，沈洛妍，与他轩亦璃已是陌路。
　　如热锅蚂蚁苦候半日，符途已打探好一切。次日辰时——
　　想到相隔四年，即将重聚，亦璃有掩不住的兴奋——然，见了该如何？他实在茫然。该说什么话？让她随他走？一吐四年的抑郁？
　　他甚至生出荒诞的想法，或许她一直在等他来。她见到他，会如何？恨他？怨他？
　　想，终究是没有答案的。傍晚后，符途带轩亦璃往城西去指明道路。回来后，他又徒劳的思量半天，还是在叹息中睡去。
　　
　　天未明，亦璃便起身更衣，虽不如在南炎般华贵，可再不能穿得破破烂烂，横生的胡须自然是贴不得了。翩然立在铜镜前，他心中忐忑少了三分，还是四年前的轩亦璃。
　　还是四年前的他，多疑擅妒，他立刻腹诽沈洛妍此刻可有忐忑之心，忐忑待嫁之心。
　　紫都郡城中已有办喜事的气象，里长在敦促各家打扫门前街道，到明日，还要由官衙派人来清扫一遍，再挂上彩灯，由沈府一路至紫阳宫，再由紫阳宫到庄王府。
　　亦璃一路往城西，便是朝着庄王府方向。到了那车水马龙的王府，正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冷哼一声，挂什么大红双喜字灯笼，我便要让这婚结不成！
　　
　　符途办事稳妥，毫不糊涂，已买通道观中的一位上人，等到午间法事罢了，侍卫们打尖儿的空隙，让亦璃从山门后混在挂单的道士中入了天师观。
　　“沈小姐便在这厢房歇息。”
　　他竟有些胆怯，不敢推开那扇门。又想，恐她高声呼叫惊动侍卫，若她一有那意思，先点了哑穴，再做打算。
　　只可惜，忍不住要惊呼的人是他自己。
　　女人看清是他，竟不讶异，只拍手笑道：“我还以为你当真忘了她呢！”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
　　这个小丫头比先前脾气更长，竟是他大意了，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是沈家的丫头。“你是沈家小姐？”
　　“是哦！轩亦璃，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玉瑑！”
　　“那洛儿呢？沈洛妍呢？”
　　沈玉瑑狡黠的笑着：“这个你自己去问她咯！”得意的撇撇嘴，“大人咯，得你能见到她才行哦！”
　　这小丫头是过了四年放肆的日子么，既无任何防备，还笑嘻嘻的问：“你和我未来夫君知己一场，是亲自来道贺的么？有什么好礼？”
　　对付她轻而易举，点了穴，让她不能动弹，手扣在她咽喉处：“瑑儿，你以为孤王没法子见到她？”他心中是欣喜的，毕竟要嫁的是瑑儿。
　　可瑑儿不怀好意的讥刺一句，令他的好心情顿时跌进冰窟。
　　“你庆幸见到的是我，对不对？你可知，她同谁在一处？”她也不怕命在人手里捏着，还挑衅的扬着眉毛，呲牙咧嘴的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亦璃猛然醒悟，他怎么忘了，还有那个姬鲲鹏！
　　怔忡间，瑑儿已拨开手指，又扯扯他的袖子让亦璃坐下。“好了！别横眉冷眼的，说不定，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他才惊喜的瞧过来，她又丧气的道：“他们给我立了好多规矩的。反正我答应过的事不能胡说胡来，别的，尽量给你想想法子。”
　　她的话绕来绕去，亦璃这才仔细打量一番，南炎时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这会儿，更似刁钻的小妇人。“她，这些年可好？”
　　“过得自然是好！锦衣玉食，又没人敢打骂于她——不过——我瞧着也不全然好——”
　　“她此刻在何处？”
　　“自然是在紫阳宫！偶尔去城外离宫呆几日。”
　　“她——”亦璃从不知自己如此的怯懦，有些话不敢问出口。
　　“轩亦璃，你怎么没以前那股子聪明劲儿了？笨死了！等你见了她，自己问她嘛！问我有什么用，她总在我面前笑嘻嘻的。”
　　他稍一迟疑，瑑儿着急的骂道：“你怎么成了死脑筋？难道非得你去紫阳宫分不清南北的四下寻找？”她也不避男女之嫌，扯了他的手重新扣在自己咽喉，“你手里可有人质呢！只要不是死翘翘的沈玉瑑，就能哄来——哄来你的洛儿！”
　　亦璃从未发觉瑑儿是如此的可爱，漫天乌云间好歹留了丝曙光给他，听她句句话口无遮拦，反好意劝道：“大吉大利，婚嫁喜事，别把个死字挂在嘴里。”
　　“六哥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否极泰来。”
　　“有理！”
　　瑑儿忽又正色道：“六哥说曾传授你武功，咱们按照本门身法打斗一番，在这地上走出打斗的步伐来。如此，也不用你堂堂太子去写个绑票的勒索信，自然就能寻到你这里！”
　　亦璃有些惊讶，何止外表不同往昔，就是这心智——
　　“好了，这些是冥思苦想好久，反反复复琢磨才有的法子。还翻了许多兵书，请教六哥，请教洛儿，请教太子昊——如果你知道沈氏要出嫁都无动于衷，我的辛苦就算白费了！”她忽忧忽喜，一惊一诧，“好在你心里还算有她。”
　　亦璃一抱拳：“多谢！承让！”旋即出掌，攻向她面门。
　　
　　初三、初四，各国使团纷纷到得紫都郡，恰这几日连晴，毒日头晒得使节们都不敢呆在闷热的行馆内，纷纷涌入繁华的街市。
　　只轩亦璃哪里都不敢去，唯恐错过，憋闷难耐的等待。沈玉瑑已失踪两日，官府如常，估计消息并未外泄，或许，根本没在外寻她。
　　眼瞧明日初五，后天便是大婚之日，瑑儿在香料铺先坐不住，暗骂自己不掂量就多少斤两，就冒充起狗头军师。亦璃也算仗义，让她再无消息，初五就自行回去，再从长计议。反正，初六观礼，他也是要入紫阳宫的。
　　初五卯时未到，韩赞就来通禀，说是紫阳宫辰时来人，要见南炎太子。
　　亦璃兴冲冲的起身，沐浴更衣，心中盘算，他们该知他挟持瑑儿的目的，洛儿会来见他么？或者，是泠然，庄王。他又生疑虑，为何嫁给泠然的是瑑儿，而非洛儿，洛儿与泠然那样深厚的情意——
　　
　　快到辰时，去得行馆大殿，亦璃与对方都不屑的互望一眼，身形更壮的呼延磊高出一大头，很自命不凡的俯视愈显瘦削的亦璃。
　　“啊——是豫章王！看小王这记性，是南炎太子殿下。唉，可惜啊——懿文太子是好人啊！怎么就英年早逝了！”
　　亦璃心里揣着要紧事，将一句“北夷学舌”忍住，只翘首以待紫阳宫来人。
　　忽礼乐声响，一行人鱼贯而入，紫色团盖于前，文仪武卫簇拥着若团清逸紫云般的俊朗少年款步而来。
　　轩亦璃与呼延磊瞧他装束与年岁，皆知来人是东赤太子姬宇昊。他二人都是国之储君身份，东赤派太子来迎，也算合礼数。
　　礼部郎中算是分别介绍，三人面对着站立，主客见礼。
　　走完一番过场，亦璃难掩心底的失落。礼数完毕，宾主坐定，品茗闲谈。
　　莫看姬宇昊不过十五来岁，却已有些帝王气。他高高捧起茶碗，起身道：“二位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孤先以清茶一杯敬谢贵国之厚谊，再酬二位殿下之深情。”
　　深情？哼！亦璃冷眼瞧那呼延磊，这厮先前对洛儿纠缠不清，他可知晓洛儿此时便在东赤。
　　呼延磊也斜眼瞧他，早探知他不在使团队中，也不知装神弄鬼玩的什么把戏。
　　这一愣，姬宇昊已出言相请：“轩兄、呼延兄，请！”
　　呼延磊倒是欢喜的应承了这声呼延兄。
　　亦璃却是骨鲠在喉，怎么地，就成了他姬宇昊的轩兄，凭空矮着姬泠然一辈儿！姬泠然啊姬泠然，你厉害的，不露面，先让你侄子来打头阵。“姬贤侄多礼了！孤与令叔父庄王多年深交，不必见外！”
　　




迷茫

　　《易》升——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沈玉瑑兴致索然的溜进庄王府，新郎官姬泠然像个没事儿人般，在书房内临帖，瞧她来了，无惊无喜，仍埋头写完最末几笔。罢笔之时还意兴阑珊，将才写的字与帖子对比一番：“见字如见人，还是父皇的字洒脱率意。”
　　“洛儿说得没错，感情的事，谁要是投入得多，谁就处于劣势。新娘子不见了，你却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在乎我！原是我喜欢你多些——”还要说些负气的话，想着大喜的日子，终究作罢。
　　他也不争辩，只笑言：“起初只道你闹着玩儿，又跑哪里野去了！”
　　瑑儿急急的将所谓的布置讲出来，泠然反问道：“你若不见踪影，会是谁先察觉？”
　　瑑儿一愣，他又道：“元尊天师，你的随侍丫鬟，还有一众侍从，等我去了，哪里还有什么身形脚印？你出的馊点子，亦璃居然糊涂信了——孤王倒是该反省一下，当初交的是什么朋友，如今要娶的又是怎样的妻子？”
　　瑑儿不满的撅撅嘴，泠然已命人备好车马，送她去从兄家。
　　“可我让人送了勒索信到王府，你也不急么？那信不是我写的，也不是轩亦璃写的！信上可说，你若是不准备黄金白银就等着收尸！”这是瑑儿临时起意，只酸酸的想试探在泠然心中，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泠然无奈何的一笑，看着那张娇俏的脸，轻轻掐一下：“收到你那封香气熏人的信时，宇昊正同我滔滔不绝的讲述他在行馆的见闻。”
　　“他说什么？”
　　“此刻他已回宫，想必正同父皇嚼舌呢！亦璃聪明一世，到了东赤却不灵了，怎么在那样明显的地方进出？”
　　
　　“呼延磊言谈举止透着豪气，孙儿瞧他虽有城府，却也当得起磊落二字。那南炎的轩亦璃，无容人之量，言辞间非要一争长短，且浑身脂粉气，想来书里说得没错，南方男人都是这样的调调。”姬宇昊还要菲薄几句，却瞧见一旁提点的眼神。
　　果然，这话惹得太上皇不甚满意：“南方人生得俊秀些，哪里就是脂粉气了？”
　　姬宇昊幼承庭训，原是循规蹈矩，老实惯了。可毕竟少年心性，素日里以皇储之尊，除了祖、父能说他几句，谁敢与他言语里争个高下。偏巧轩亦璃不是绣花枕头、内里草包，唇枪舌剑轻易占了上风，让他失了颜面。姬宇昊心中自然不待见，愈发添油加醋：“皇祖不曾见，孙儿离得十步外就闻到香气，不知的，说他是开香料铺子的也有人信！长于妇人之手，拉不开弓、上不得马——”
　　“你何故对人出言不逊？”姬子沐蓦地一笑，那种带着睿智洞悉一切的笑，轻柔的目光投过来。姬宇昊再不敢满嘴胡诌，在那样淡定的审视中，话音渐弱。姬子沐身后站着的女子朝着姬宇昊努嘴示意，他想起什么，又大着胆子言道：“那南炎太子比父皇小了七、八岁，比孙儿大了八、九岁，自然算作一辈才妥当，唤一声世兄——否则孙儿自谦一辈，没得抬举了他，折了人家的寿，倒显得我东赤无礼数了。”
　　“这通道理，是哪位太傅教的？”
　　“孙儿自己私底下揣摸——”
　　姬子沐笑意更深，回头道：“洛洛，残局该自己收拾才是。宇昊，你且退下。”他沉吟片刻，见她仍旧不愿受教的执拗着望向别处，长叹口气，“你终日只知埋首书卷，可知书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书中的道理非得活人去玩味才有意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人生本如是迷茫！是他人迷茫，或，吾辈皆迷茫？”
　　
　　她狠绝的抹掉有关他的一切，只是记忆并不单单储存在脑海。
　　或是一杯茶，一缕花香，甚至夹杂在风中的一声叹息，都能令她屏气凝神，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残局！她得把这些黑白混淆的棋子重新归位，这样，当她的肉身在这个时空消亡的一刹，灵魂才能轻飘飘的无羁绊的离去。
　　到得行馆，却来得不巧，要寻的人偏生不在。
　　“主子，且等等？”贺青枫试探着问道。多年前，在南炎的行馆，那个冷冰冰的轩亦璃，曾交过手。那个嘴角始终挂着笑的轩亦琛，也是见过的。好些事，做属下的不能去打听，可有些东西却是明明白白落在眼底。
　　“师兄不必随着，该去送送瑑儿才是！她无有兄弟姐妹，一直将师兄当作长兄——”贺青枫那脉脉深情一直掩饰得很好，可大喜之下的那点悲苦还是被她识破。
　　“属下——”
　　“师兄，瑑儿记得的都是师兄昔日如何看顾我们。此刻去了，我六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自然能体会这份师门情谊。”
　　贺青枫叩谢而去。她知道，他不过是要在沈府墙外独站一宿，算是给心一个交代。而她呢？该同谁去交代？
　　轻拂车帘，上京城的喧闹隔得如此近，夜色如同轻软的褥子，少年在肆意的欢笑，就连檐下的紫燕都来凑热闹，展翅掠过。她暗自嘲笑那句“斯人独憔悴”，何苦自怨自艾，街市的彩灯原是为着明日的迎娶增添喜气的，缔结姻缘的是她至亲的人，该替他们高兴才是。
　　用丝巾遮住面庞，她下了车，让随侍远远跟着，也融入漫街灯火中。
　　她漫无目的，随着人流而行，听着人潮中此起彼伏的笑声，忽闻清扬的鼓声，街市中的人们自动的闪至街道两侧，中间空出条道来。
　　“是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前来朝贺庄王大婚的舞队！”
　　击打着两杖鼓，踏着鹤步，舞着软柳般的手臂，翩翩然且歌且舞且行。
　　她对这些兴致不浓，管辖三郡的镇国公不日前进献了朝鲜族的美女，姬鲲鹏未将不悦写在脸上，只命镇国公将人领回去。谁知这糊涂人又将女子分作两拨，献给庄王与太子。想起宇昊拼命摆手拒绝的样子，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许，眼带笑意。
　　乐声转换，表演象帽舞的男舞者退后，肩挎圆鼓的少女旋转着似灯笼一样的舞裙到了队伍前列，一阵接一阵短促的鼓点，脍炙人口的曲目唱了出来——竟是她在天堑关，大着胆子唱起的《阿里郎》。
　　时光荏苒，那一刻，揣着何样的心思已不记得。冒着被识破身份的危险，她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吟唱一曲《阿里郎》。屋内、屋外，两个男人，顺风不顺耳，入耳未入心。如今，一个阴阳两隔，无情也作有情；另一个，却是南北殊途，有情莫若无情。
　　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多年前为万安帝姬子沐并入东赤版图，不时有民间艺人来紫都郡卖艺，《阿里郎》的曲调已为东赤人熟知，朗朗上口的歌词也随着韵律感极强的鼓点唱和出来。
　　她忍不住低声哼唱，却有久违的伤怀哽咽了歌声。这样的街市，和南炎上元夜的街市又有什么差别呢？那一年的上元夜，揭开面具，亦琛守候的笑颜；还有追逐的迷惘中，亦璃——这几年，她从不曾想起的名字，她根本已经忘却的名字。这些，都随着沈洛妍灰飞烟灭了。她于人丛中寻找随侍，可接踵擦肩，踮起脚尖，只被人潮推得离那攒动的几人越来越远。
　　她适时的闪身避让进小巷，与人擦肩而过，却原来已有主仆二人也退在此处避让。她面对着墙，背对二人。
　　“殿下，走那头！”
　　“也好！”冷淡的语调，熟悉而陌生。
　　二人缓缓从她身后而过。
　　或许无数次在梦中曾记起过这个男人，得知他来东赤之后，也设想过会如何遇见。却未料及，会是在这样的街巷，这样没有预兆的撞上。
　　偏巷中灯火暗淡，护主心切的韩赞领着轩亦璃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她用目光于昏黑中尾随。
　　男人走出几步，便顿足不前，犹疑着转身，却似乎是为着无法令自己信服，终又转头而去。
　　她便如此眼睁睁的瞧着，就如同每日晨昏送别日月般平常。待人影消失于尽头，移步要重新融入汹涌的人流，却听见身后清晰的脚步。
　　“便是这人海中，也能让你我遇上，缘深缘浅，自有定数。你竟狠得下心，装作不识。”
　　她实在不相信就这样擦身一瞬，他已认出她，只定定的望向前，《阿里郎》的曲调反复，未绝于耳。
　　“我若是连心心念念盼了四年的人都要认错，情愿将一双眼剜出来！”
　　她还是那样背对着他，不会言语间恳切的情义所动。
　　“洛儿！”
　　他设想过，她该是何样的唾弃他，痛斥他曾带给她的伤悲，为他们逝去的孩子掬一把伤心泪——
　　“以前都是我错了——洛儿”
　　他惊喜的见她转过身，面纱遮不住的是她清亮的眼眸。
　　她轻轻的除掉面纱，妩媚的一笑：“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在心底默默说，世间没有什么沈洛妍，也就没有沈洛妍的爱与恨，悲与喜。一切灰飞烟灭了！
　　


蹇滞

　　《易》蹇——九三：往蹇，来反。
　　
　　面纱下，无数次迷梦中相逢的容颜，清秀脱俗，未央湖朝霞的暖、冷月的寒，都糅合在她的眉目间。只是那样疏离的笑，乍见陌生人的客套与拒绝，都包含在她的笑意中。一如往昔的美，对他的态度，却不啻天渊。
　　近在咫尺，只要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她——可是，在这一刹，他才真实的感知，眼前人不再是昔日的洛儿，眼里没有爱，也没有恨，似乎在她眼中，轩亦璃是透明的。
　　“听公子口音，想来是从南边来的，若是要寻人，可往府衙外贴个告示，许以重金酬谢。紫都郡不过几万人，诚心要寻，个半月光景，总会有眉目的。”
　　她娓娓道来，语音柔和，若不是那熟悉入骨髓的气息，他当真要以为错认了陌路，当真她是在热心指点迷津。
　　只是，她不是从前那个她，轩亦璃也做不得那个用强的轩亦璃。或许可以掳她同回南炎，可那样，决计无法挽回她的心。虚度四年，他岂会还仅仅贪念一晌欢娱。
　　他有片刻的呆滞，默默的舔着伤口，也思量着对策。
　　她略颔首，转身欲行。
　　“民间有句话，颇有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来之，则安之，客随主便！”他唠叨了一大堆，她似乎为着好奇，并未前行。既然她立了一个新的游戏规矩，他何不见招拆招。如瑑儿所说，他不信洛儿能真正忘却一切。他走过去，对着她后背，略施一礼：“诚如姑娘所言，小生确是由南炎而来。先前小生行事莽撞，气走了拙荆。如今得知她落脚在紫都郡，便诚心前来寻她。今得姑娘指点，小生明日就去贴告示，悬赏百金。小生虽不擅丹青——”
　　她听出他话中颇有玄机，回首莞尔：“公子大可以将尊夫人玉容画出来，若出得起百两银子，还可求京兆尹许你将画像遍贴于城门。只怕公子大费周章，却终究要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来闺阁中人，见过的能有几人？”
　　亦璃也是一笑：“姑娘会错意了。小生与拙荆伉俪情深，怎舍得将她画像示于他人。小生只是想，拙荆乃是东赤人，在此处总有些远亲近邻，知道她下落的。小生的岳丈沈公讳上儒下信，字诚之。小生之妻乃是沈诚之千金！”
　　她果然面带不悦，倏忽间又是不在意的笑着：“沈家乃是东赤望族，公子得好好打听才是！可叹沈家人丁兴旺，亦不知举国上下，有多少个沈诚之？”
　　他想要挟着坏了瑑儿的名声，她想说的是，他信口开河，不过在东赤徒添笑耳！
　　唇枪舌剑，她的话答得过快，他听得仔细，立刻觉出个中蹊跷：“想来姑娘自然不是沈诚之之女，岂有将先考名讳说得如此溜嘴的？小生姓轩，名亦璃，气宇轩昂的轩，亦趋亦步的亦，琉璃炫彩的璃。小生斗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他笑自己，此刻才疑心她的身世。自她五岁之后至南炎重逢，并不曾与泠然际遇，轩亦璃当真是鬼迷心窍，居然凭空吃了一坛子冤枉醋。她似乎解释过，只是，他从未信她，将真真假假都混为一谈。
　　她并不作答，他追问更紧：“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承蒙姑娘不弃，已说了这许多的话，何妨好人做到底，告知芳名。”
　　她心生惆怅，哀叹一句：“好人做不得的！好人都不长命，唯有祸害方长命百岁！”
　　一直以来，她平和的笑，可一句话，还是触及了暗影中的人与事。
　　恰此刻，有两名随侍从人群中挤到此处，只道亦璃是纠缠的登徒子，已拔剑相向。她重新蒙上面纱，止住干戈：“罢手！让车马停到西街，从此处穿巷步行过去。”
　　亦璃瞧那二人虽是老百姓打扮，脚上穿的却是官靴。此刻闹将起来，只会令她不悦。可眼见她丝毫不理会他，便要离去，他不假思索，急急道：“你可知，他还活着？”
　　她的肩不自然的抖动，脚下却未停顿分毫。将至巷口，韩赞跪下见礼：“属下叩见王妃——”她并不搭理，径直去了。
　　韩赞这才起身，见亦璃不慌不忙行过来，请示道：“属下即刻去追——”
　　“不必！你跟得上，却进不去。那二人都挂着紫阳宫的腰牌。”依她的性子，如此冷淡，大可对他不予理睬，却又言谈一番，装作初识，那么，必是有令她避无可避的缘由。
　　“殿下，属下瞧着，沈妃娘娘乃是闺阁装扮——”韩赞小心翼翼说道。
　　东赤民风比南炎更为开化，改嫁是平常事，韩赞无非是想安慰他，洛儿还是待字闺中。
　　“回行馆，明日入宫且随机应变！”
　　
　　二人回到行馆，那正殿里好不热闹，却是那个东赤太子姬宇昊又来了，与呼延磊正把酒言欢。见了亦璃，他二位都勉强的虚礼一番，姬宇昊面色虽不友善，却也不再将轩兄二字挂在嘴上，改了称呼，假意客气一句：“炎太子可有雅兴？”
　　若在今晨，亦璃自然没有兴致，此刻肯定洛儿滞留宫中，也想从姬宇昊这半大孩子口中套出话来。遂入席就座，自斟了酒：“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姬宇昊与呼延磊也是一愣，却也不动声色，举杯应和。
　　“适才见你们言笑晏晏，说的不知何事？”
　　呼延磊答得并不磊落：“男人酒桌子上的话都是推心置腹的，却又都是醉话，不足为外人道！”他使的酒樽大了一号，自亦璃落座，他已干了十盏，却是气定神闲。
　　亦璃盯着杯中的琥珀琼浆，全然不理会呼延磊眼底的冷嘲热讽，抬眸去瞧姬宇昊，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呼延小王爷总喜欢扮猪吃老虎，拿乔、装小，那是样样精通。欺负姬太子年少无知么？”
　　姬宇昊不服气一笑，只道自己识破他的离间计，得意的道：“并非呼延兄诓孤，倒是孤惦记呼延兄提起的汗血名驹，想要拿物事与他诓了来。”
　　“北漠人爱马如命，小王爷若应允了要同太子你换，那太子必定要做一笔吃亏的买卖！”亦璃将那句爱马如命说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拖出长长的尾音，这话切中草原人的性情，呼延磊也不得不认同的点头。少年心性的姬宇昊又举杯相询，当真？那边厢，呼延磊愈发点头，却正赶上轩亦璃后面这说得疾速的两句，无端被诬，自然大为不满，冷哼一声，鼓着腮帮子瞪视亦璃。
　　姬宇昊还记得皇祖的训诫，万不可让他二人在眼前生出事端，连忙说笑道：“在鄙国，女子出嫁，兄长得送上厚礼陪嫁，民间笑云此乃最吃亏的买卖。孤憾无姐妹，虽与二位殿下一见如故，却无计做这吃亏的买卖！”
　　呼延磊来时，北漠汗王就嘱咐他定要同这东赤他日的主事人交好，若能和亲，两国缔结秦晋，自然是上上策。可巧这半大孩子将话递到了嘴边，他顺水推舟：“我家妹子倒是有许多，太子殿下若肯求娶北漠，我愿千匹良驹为妹子添妆奁。怪不得我与太子殿下如此投缘——”
　　亦璃心笑这千匹良驹可别都是阉割了再送来，无法做种马改良战马品种，那可就成了拿荤菜敬菩萨，没求得善果，反将菩萨开罪了。
　　姬宇昊一句“此话当真”几乎脱口而出，却被亦璃的笑意提醒。且不论天上会否掉饼子，这呼延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婚姻之事乃凭父母之言，宇昊无力允之。何况上还有皇祖——”可他又惦记着千匹好马，父皇说，要想天下一统、征服北漠，必须有善于长途奔袭的良驹。皇祖言，凡事留有回旋的余地。他计上心头：“呼延兄似乎不曾娶妻？”
　　“是！”
　　“呼延兄，孤虽无嫡亲姐妹，孤王舅家却有至亲的表妹，同亲姐妹无异。”
　　呼延磊也知汉人的规矩，表妹，自然是不姓姬，连宗室女儿都算不上。
　　轩亦璃对于他二人热衷于拉纤保媒已无丝毫兴趣，只待他二人罢了这无休止的闲谈，寻机辞席。却听姬宇昊言道：“孤瞧着，呼延兄仪表堂堂，俊朗不凡——恪郡王之女，孤之堂妹，及笄之年。堂妹与孤甚为亲厚，她上无长兄，乃是孤为她行了福礼。”
　　亦璃只觉这戏是愈发的出彩，草原来的狼崽子自以为长出獠牙了，却不知林子里的小狐狸在此处侯着。那恪郡王于乾德元年向姬鲲鹏发难，想来已非东赤显贵的宗室了。姬宇昊这小狐狸居然牵这样的红线，小小年纪心机就如此的深，假以时日——不可不防啊！
　　沉思之时，呼延磊已问道：“何为福礼？”
　　“这是鄙国的习俗，所谓福礼，乃是为孩童祛病祈福，寓意行此礼后，便可得天之庇佑，安然成人。男童由家中长姐沐发结辫，女童由兄长佩戴明月珰。”
　　亦璃正起身欲告辞，姬宇昊这一席话却如滚滚雷声入耳，令他顿时一惊。
　　姬宇昊随礼站起，瞧他神色，是要寒暄几句便离去。他与呼延磊称兄道弟几句，又一时嘴快：“轩兄想来不胜酒力了？”
　　亦璃笑得胸有成竹，他终于明了父皇执意要他此番前来求娶。兄长佩戴明月铛，洛儿曾在竹园说的那番话，万安二十年，是姬鲲鹏、姬泠然为她戴上琉璃耳珰。“贤侄，此番入贵国，除却贺庄王之喜外，孤王奉父命，前来求娶贵国长公主！”
　　姬宇昊的脸色很是难看，呼延磊不明就里——
　　便是亦璃自个儿，也敛了笑意，父皇，父皇难道早知洛儿身世？难道会是巧合？若知道，几时知晓？何故不同他言明——
　　
　　


彀外

　　《易》夬——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清晨沐浴更衣，对镜整装、束发，戴上紫金冠。轩亦璃的心气顺畅许多，再也用不着在铜镜前去思量自己与姬家兄弟的优劣，却原来真相如此的简单。他重拾信心，或许，在离岛闻笛之时，她心中惦记的是苦苦追寻的兄长。然而，后来种种，虽有那许多的不痛快，可她，毕竟是爱他的。
　　能支撑他来到这里的，惟有这一份信念了。
　　父皇屡次说，他同洛儿性格相近，他还是不甚明了。他不知瞒过了多少人，在南炎，郑重其事的为彼时的豫王妃沈氏大殓出殡，可曾瞒过轩亦琛？父皇，如今看来，父皇是知道根底的。昨晚回来，韩赞取出本棋谱，说是老皇交代，若亦璃有意求娶东赤长公主，便可以此棋谱为礼，求见太上皇姬子沐。
　　不过是本寻常棋谱，他实在瞧不出内里玄机。父皇与这姬子沐，当是旧相识，可从未听父皇提起。入得东赤，紫燕门、紫阳宫的题字，他方知多年以来，父皇敦促他勤习的行书帖竟出自姬子沐。
　　韩赞领了符途来见。
　　“先前主子从未提及此，因此属下也不太留意几位公主。万安爷膝下，共七子九女，如今还在的——”
　　分别四年，他曾细细回忆她说过的每一句。“可有哪位公主是虎年寅月寅日寅时出生的？”
　　符途笃定的摇头。
　　“或是万安十六年出生？”
　　“有两位，淑颐公主是荣敬太后姜氏所出，与今上一母同胞；另一位淑穆公主是庄王胞妹，乃荣穆太后沈氏所出。”
　　他哪里知晓鲲鹏、泠然掉包之事，认定要寻的便是这庄王胞妹：“便是这后一位！”
　　符途谨慎的答道：“淑穆公主三年前下嫁昭兴瞿氏——”
　　倒是韩赞觉着此话要招惹出亦璃的怒气，赶紧问：“那淑颐公主呢？”
　　“二位公主都孀居宫中。”
　　亦璃却淡然一笑，挥手命符途退下，和颜悦色的问韩赞：“韩赞，你随孤王多少年了？”
　　清露台大火，之后，他便随侍在侧。“慎远三十三年始，而今十三载！”
　　“你的主子是孤王，还是孤之父皇？”
　　韩赞猛地跪在地上：“属下不敢有二心！”
　　“先前的事，孤王且不论，单说此番北上，父皇还交代了何事？”
　　“殿下，恕属下不敢有违圣命——属下自当竭力侍奉殿下！”
　　亦璃冷笑一声，低声叹道：“怪不得二哥说，我们哪里是他的儿子，不过是——”
　　“陛下似乎知晓，沈妃娘娘乃是四寅之时出生！”
　　这倒怪了，东赤国中都鲜有人知晓，父皇从何得知？
　　“属下当真不知了！”
　　亦璃笑得苦涩，纵观既往，父皇与这姬子沐似乎如出一辙，如今看来，十足形似，却无三分神。
　　外头伺候的人来言，东赤礼部官员来请，由紫都郡京兆尹安排的，邀请各国宾客游幸都城，到申时方入紫阳宫。
　　“殿下，已是夏末，东赤夜寒更甚南炎初秋，可要将大氅带上？”韩赞自然知晓他这四年来的状况，如同之前那三年，冷不得，热不得。
　　“哪里就弱不禁风了？没得让人笑话！”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紫阳宫随的是山，大骊宫依的是水。亦璃心里揣了太多的疑问，此刻见虽迫切的想见到洛儿，可骨子里存着的执念令他更急于见到姬子沐。或许在父皇那里寻不到的答案，反而能从姬子沐的口中觅到蛛丝马迹。 
　　
　　姬鲲鹏，浓郁的正紫色皇袍于举手投足间更添他的威严，含而不露，隐而不发。当他清冷的目光转过来时，亦璃分明意会到强烈的压迫感。
　　这些年，亦璃早猜到二哥与姬鲲鹏之间达成的默契，两国天堑关不再驻扎重兵。二哥将人力、财力转向西南用兵，令帝国西南的版图延伸开去。西北方向，将长城往北外散居的汉人南迁入关，百里之境，无可劫之粮。若非如此，北漠集一半兵力，大军犯境，战事必然拖上一年半载，那时节只怕是国内人心难安。
　　这是都是二哥的苦心经营，待去年亦璃入主东宫，姬鲲鹏的态度忽冷忽热，虽按兵不动，却对边贸诸多限制，新委任的大将姜氏兄弟，父兄都亡于甲申一战。南炎群臣对于东赤重新起用姜氏一族，都不敢掉以轻心。
　　若即位的是姬泠然，想必会是另一番光景，以亦璃对泠然的了解，他绝不会是个热衷穷兵黩武的君主。
　　吉时已至，礼乐齐鸣，一对新人先往太上皇之寝宫朝拜，再至君前行礼。
　　泠然温润的笑着，便是那顽皮的瑑儿，今日也是循规蹈矩的行在泠然身后，细密的珠帘从额前垂下，却遮不住她娇羞的笑容。泠然于人群中轻易的寻到亦璃，相视尴尬的一笑。他隐隐觉得亦璃有些不寻常，可瞬息间又不敢断定。
　　东赤的习俗颇费周章，等婚仪罢了，已是酉时三刻。
　　主人一方领了宾客往偏殿稍事歇息更衣，戍时设宴款待。
　　
　　“韩赞，那时候父皇可知托秦妃身份隐居离岛、竹园的乃是姬泠然？”
　　“此事，陛下曾严责属下为何不禀报，想来，陛下当真不知。”韩赞欲言又止，看亦璃冷冽的眼神，掂量着才道，“当日冷宫失火，东赤质子意外身亡，陛下曾命属下彻查此事。属下心知，质子要么当真葬身火海，要么就是为三位殿下藏匿。彼时大骊宫唯有三位皇子出入宫禁不用盘查。”
　　“韩赞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开罪了谁都未必是好事。”
　　“那之后，陛下忧心殿下安危，就命属下追随殿下。”
　　“父皇给你的锦囊恐怕不只一个吧？除了棋谱还有何物？”
　　“陛下言道，若东赤太上皇不肯允婚，有件殿下的故物，可为婚凭。”
　　亦璃待要再问，却听东赤司礼内侍通传，太子姬宇昊前来迎他往紫燕殿。亦璃连忙迎了出去，却见姬宇昊毫不掩饰那一脸的不情愿，见了亦璃，也是敷衍的施礼。他挥手命内侍呈上一个锦盒，接过来，亲自交到亦璃手中。“炎太子殿下，昨日殿下说要迎娶东赤长公主，此话孤王多嘴说与姑母听了。姑母命孤王将此物交与殿下。”
　　亦璃心中狐疑：“不知是殿下的哪位姑母？公主尊号是——”
　　宇昊眼中有些不屑：“自然是我父皇胞妹，淑颐长公主！”他那意思，旁人岂能驱使得了堂堂太子。
　　“锦盒中——”
　　“姑母让我转告殿下，请殿下一人启开。”
　　亦璃心中忐忑，淑颐公主，若非洛儿，何故赠物，若是洛儿，岂不与昨日态度大相径庭。
　　“殿下——”姬宇昊甚是好奇，却惦记着洛姑姑的叮嘱，不敢多言。他出来时就曾命随从等人，无论见这南炎太子有任何异数，不可出言提醒。“殿下，姑姑说，东赤夜凉如水，殿下自南来，怕不习惯此间露寒风骤。”
　　亦璃试探着道：“有劳太子代为转达轩亦璃的谢意，多谢你洛姑姑盛情。”
　　宇昊答应着，并不离去，亦璃已有九成把握，洛儿便是淑颐公主。
　　亦璃捧了锦盒入殿，姬宇昊在外翘首以待。
　　片刻，轩亦璃以整衣出来，锦袍外赫然罩着一件火红的大氅。东赤众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亦璃，宇昊更是咬着唇不敢吱声。他虽猜不透其中缘由，可料想这大氅便是适才锦盒中姑母相赠之物。
　　轩亦璃并无半分不自在，笑意盎然，热情的携了宇昊的手同行。一路行来，说笑不断，宇昊只能勉强应承，这才明白姑姑要他不许多言的是何事。这轩亦璃身上穿着的大氅，那火红色的皮毛，当是火狐无疑。
　　“太子是诧异，孤王为何有这火狐大氅？”
　　宇昊先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只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甲申年，这姬宇昊尚未出世。璃想与他交好，自然乐于说古与他知。又留着情面，将东赤战败的进贡说成是馈赠。“当年，贵国赠与鄙国十只火狐——”
　　姬宇昊纵然年幼，可他父皇姬鲲鹏时常说起的就是甲申年奇耻大辱。他不单知道火狐是贡品，更知道那时节父皇、六叔被拘天堑关。火狐，得用姬氏皇族的血在祭祀仪式中从雪玉 峰的雪线之上召唤而来。而那十只火狐，是用洛姑姑的血引来的。姬宇昊深知六叔、洛姑姑与这轩亦璃必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眼见亦璃珍视的抚摸着火狐润泽的皮毛，他实在有些不忍，却又提醒不得。
　　紫燕殿飞檐现于林后，姬宇昊不敢再拖沓分毫，借故先行一步。
　　亦璃只觉这少年的异样都源于这件火狐大氅，却只道他是不解自己与洛儿的前缘：“想来这孩子明白此物的珍贵，疑心洛儿为何没来由的馈赠厚礼。”四年前，豫王妃沈氏病故，豫王轩亦璃不曾续弦，府内庶妃也未扶正，正室虚席以待。去年入主东宫，臣下也有劝谏亦璃再纳新人的，可他，一直留存希望，在等着与洛儿重聚的一日。
　　待得入了正殿，凡东赤人，都拿眼盯着亦璃。他才觉得有些不妥，今日一对新人完婚，穿的都是大红吉服，他不该也着红色抢了新人的风头。
　　少顷，亦璃觉得那些瞪视的目光怀着深切的敌意，甚至有武将装束之人，几欲出列一较高低。就连邻座的呼延磊都好奇的向他打听：“殿下何事犯了众怒？”
　　是，的确是众怒，即便低微的内侍、宫女，都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亦璃。
　　亦璃低头瞧着红得似火，比血更浓的火狐大氅，这是父皇赠给他的，南炎独一无二的，他又给了洛儿。如今，物归原主，洛儿存的是何样心思？
　　
　　司礼内侍一声唱诺，姬鲲鹏、姬泠然依次而入，姬鲲鹏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看一眼亦璃，依旧前行。姬泠然却不顾他是夜宴的东主，上前拉了亦璃，就往殿外奔去。
　　


陈局

　　
　　《易》归妹——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四年间相安无事，你何苦再来招惹她？”
　　“我也以为能就此罢手，其实是自欺欺人。”
　　“如今你可知她心意了？”
　　“我只知道，这四年，她并不快乐！”
　　
　　火狐乃是东赤圣物，不容任何人亵渎。亦璃只知其珍贵，却不知火狐象征着东赤的福祉，莫说夺其性命，任何人不许猎伤。
　　当日议和，是沈棠主张进贡火狐，对子民却言，乃是南炎索要火狐，藉此让百姓只恨南炎暴虐，从而淡化战败后对朝廷的不满情绪。
　　“她设计令你在东赤君臣面前着这火狐大氅，如此一来，自然是断了你求娶之路。何况——”
　　亦璃见姬泠然欲言又止，知道各为其主，再不能如以前那样推心置腹。“何况你皇兄有意出兵南征，此事大可以浓墨重彩的为战书多添一笔。”
　　泠然苦涩一笑，毫不讳言：“是！皇兄效法的便是万安初年的父皇，厉兵秣马，心存并吞寰宇之壮志。”
　　“泠然也想襄助你皇兄成就霸业？”
　　“无论皇兄做何决断，即便父皇反对，我也会站在皇兄一边。”他目光坚毅，“亦璃，或许，过不了多久，兵戎相向——”
　　“这并非我所知的泠然。”
　　“那你所知的洛儿又是如何呢？”
　　“她——”
　　“在南炎之时，我就觉得她不简单，甚至觉着这是个可怕的女人。”
　　“是，你曾说过。”
　　“你与轩亦琛联手对付轩亦珩，在离岛，她并不知晓密林中的伏兵，却敢于独对杀气腾腾的轩亦珩。”
　　“是！”
　　“而后，我只道是巧合，她命人冰面扫尘，似乎含了道家出尘二字，碰巧点化了意欲轻生的轩亦珩。后来，同你说的好些事合在一起，才觉察她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为之。”
　　自大殿中出来，泠然说出火狐之谜后，亦璃就一直惜字如金。喜与悲的落差来得太急剧，他甚至拿捏不清自己的情绪。
　　此时，他觉着泠然是想将他的思路往情事之外牵引：“泠然，害你新婚之夜陪我在这里饮闷酒——只道那一别，我们已成死敌。你可记得，当初我迎娶洛儿，咱们在院外听她如何应对林彤霏的无理取闹，还有，我同你说过的，她奉茶时为了吸引我注意，故意耍的小把戏？”
　　“亦璃，我曾屡次提醒你要提防她——竟不曾想过，她竟是我小妹！我当初离开时，她不过五岁，莫说尚不更事，便是宫里起码的规矩也不愿学。对我而言，她是除了父皇与死去的母亲外，我最亲的亲人！”
　　“母亲？你母后沈氏不是还活着？洛儿不是与姬鲲鹏同是姜氏所出？”
　　“洛洛少时骄纵，仗着父皇的宠爱，对皇后沈氏素来无礼。又因她八字中四寅犯克，皇后便欲除之而后快。甲申年，天堑关兵败，皇后命人将她带至雪玉 峰，割腕放血——姜氏一门将才死的死、贬的贬，父皇又无心政务。我心知，皇后不再忌惮姜家，我兄妹二人在紫阳宫要想两全，实在太难。何况论性情，我最肖父皇，世人皆道父皇想废黜六哥，立我为储君。其实，父皇恰恰觉着我像他，不愿我也羁绊在政务中。而姜家败落后，唯有我不再成为威胁，皇后才可能放过胞妹。于是我顶替六哥，以太子之名去了南炎。”姬泠然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怪不得，你为了洛儿来南炎做质子，她又为了寻你不顾一切。”
　　姬泠然黯然摇头：“六哥说洛洛执念太重，她决心做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便是父皇，也对她无计可施。我离开天堑关时，她尚在昏迷之中，六哥说她赤着脚踏雪来追——而后，绝食五日，逼得父皇应允她去南炎。那时，她才十二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或许是经历了变故——你想想，当初，没有清露台一把大火，我不是犹在梦中。”
　　“亦璃，重逢之后，洛洛对我而言，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她所言所行，倒是同皇兄无异。我是想提醒你，莫存奢念——亦璃，或许你此刻还心存侥幸，觉着她设计是在捉弄你，是气恼你当初所为。这很可能是她同皇兄商议之下，埋下起兵的伏笔。你可知，去岁出兵助南炎击退北漠，她就极力主张趁势兴兵，吞并三国交界之处，以挟南炎、北漠通商要塞。”
　　亦璃冷笑道：“难不成是看了轩亦琛的面子，方才作罢？倒是你皇兄留情面了？”
　　“我不知晓，我只知她随皇兄御驾去了函谷关，还见过轩亦琛！”有些话，他实在无法对亦璃明言。他兄妹三人谈及南炎政事，洛洛言道，轩亦璃远比轩亦琛容易对付。亦琛看似儿女情长，却是有大志向的人。若天时地利人和，轩亦琛必将北漠东赤收进囊中。而轩亦璃，不过是频频受挫、频频舔伤的孩子，心里有的是对周遭的不满，对父兄的仇恨，且生性多疑、难以亲近。若是轩亦璃做了南炎的皇帝，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情，卓家、宁家为求自保，很可能联合宗室向其发难。或者便是亦璃先下手除去政敌。到时候南炎必将大乱。
　　“泠然，今日大殿上，我误着狐裘之错，必会有个交代。便是往你父皇跟前负荆请罪，也毫无怨言。不管怎样，我相信，洛儿心里并非对我全然无情。”
　　“亦璃！”
　　“泠然，你知道，我与洛儿实为夫妻，她在最悲苦之时，还设身处地为我打算——”那个孩子，他总是疑心她，她明明知道真相，却不愿他怨恨早逝的母妃，独自守着秘密。“若没失去那个孩子，或许我们不至走到如今这地步。”
　　泠然叹口气：“她就算再恨你，也是舍不得孩子的——”想当初离开南炎时，为着洛洛所受的苦，他也憎恨着亦璃，如今，却恨不起来。洛洛或许是将亦璃看得最清的人，频频受挫、频频舔伤。后宫中的际遇，他二人多少同病相怜，可自己着实要幸运得多。兄弟间的肝胆相照，父皇简单而纯粹的关爱，毫无心机的瑑儿带来的欢乐，还有，至亲的妹妹，再如何练达，对他，都一如既往。
　　“我知道，当日是你以内功为她解毒，可消魂散毒入骨髓，洛洛回来之后又大病了一场，纵然后来药、食相辅，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亦璃双手扣在一处，隐忍片刻，要说什么，语声哽噎——算来，该是那一夜，他佯装喝醉了酒，去桃斋找她哭诉。那时候，他已定下计策，要让她在中秋夜宴上，为轩亦琛奉上毒酒。那之后的假意欢好，都是为着令她疏于防范。如此阴差阳错，竟有了孩子——“泠然，洛儿所受之苦，我愿用余生来偿还。”
　　“可是——”
　　“你我二人的父皇曾是故交，父皇特命我执信物来求见你父皇。你可记得当日在天堑关，我曾手书秦晋永好四字赠与你，而今方知，当初我临的便是你父皇相赠的条幅。这岂不是许婚的凭信？”
　　泠然摇头否定：“我自然知道他们是故交，他二人约在天堑关外的半山亭中下棋。彼时，我父皇曾戏言，让我去相看一番，为胞妹招选东床驸马。来的少年性情温和，目光无瑕。他也不畏生，同我天南地北的聊，言谈举止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临别还依依不舍，是个重情之人。父皇随口捡了几句庄子考较少年，他都对答如流。父皇问我可相得中这个妹夫，我自然应允。想来这样的品性，不至于亏待了洛洛。父皇便让我将事先写好的条幅呈给你父皇，事后我才知道，写的是秦晋永好。”
　　性情温和？亦璃立刻明了：“那是我二哥！”姬泠然这一番话只令亦璃更加觉得父皇的决断诡秘难测。父皇其实一直知道洛儿的身份，既然当初是为轩亦琛求娶，何故后来又让他回赠秦晋永好的誓约？何故让他纳洛儿为妾？
　　“是！只是求娶一事轩亦琛也不知道。他起初遇见洛洛，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后来为寻辜九生，他随洛洛来过东赤之后，才渐渐猜出她的身世。”
　　亦璃并不敢悉数托出心底的疑问：“泠然，那原是多年前的事。甲申年两国交恶，自然不算数了。你且从中引荐，让我见见你父皇！”他从符途那里得知，这位太上皇多半住在行宫，外人一概不见。
　　“亦璃，我父皇也左右不了洛洛！”
　　“但至少得请泰山大人应允了才是！”亦璃总觉得转机在老皇帝身上，毕竟父皇早已预见他到东赤后将面临的一切。父皇既然让他去见姬子沐，就必然有玄机。
　　泠然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他实在不知，究竟该不该帮亦璃。“亦璃，你曾身中消魂散——又运功为洛洛驱毒，可有大碍？”
　　“你别告诉她。我不想她觉着亏欠而怜悯我。”
　　
　　所谓的行宫，不过是皇家禁地的林子里修葺出的几间木屋，也无大道，就地取材采石砌出的不规整的石阶。
　　“你父皇可算真修行了，躲到这僻静处！”
　　“我们自然不敢多言，也就他自己说，不会令皇兄为难，晏驾之前，肯定回到紫阳宫去，免得梓宫抬进山中，又装了他的一副空皮囊抬下山去，太过耗费财力人力。”
　　亦璃哑然失笑，这姬子沐当真有意思。“我父皇整日养些道士在宫里，也不知炼的哪门子的丹药？”
　　“父皇只带了一个近身内侍操持杂务。今晨去奉了新妇茶，便恭送父皇出宫。我呈上你带来的棋谱，父皇倒是答应见你。”泠然将他送至柴扉，便止步了，“亦璃，无论父皇怎么为难你，你千万记得，他其实是最心软不过的人。你同洛洛的事，他多多少少知晓一些，想来皇兄同洛洛不至于同他说你的是非，你也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将旧事重提。”
　　“我明白！泠然，多谢！”
　　“你去吧！父皇说单见你一人，我便在山下等你！”
　　
　　正是午后时分，一路上山，亦璃已是一身薄汗，那内侍言道，太上皇正午歇呢，让他在院内等候片刻。
　　亦璃在石凳上坐下歇息，才瞧见那石桌上纵横刻着直线，乃是个天然的棋盘。又坐了一柱香，屋内出来两个垂髫小儿，各捧了个棋匣子，也到石桌前。个头大点儿那个依着棋谱摆出个残局，小的那个踮着脚尖方能瞧清楚石桌上的棋局。亦璃将小的那个抱到石凳上坐好，那孩子也不瞧他，还是盯着棋盘。
　　亦璃瞧那孩子手中的棋谱，仿佛就是他由南炎带来的。难道，姬子沐要用残局考较他的棋艺？或者，棋局中，有着父皇同姬子沐的默契？
　　大孩子已将棋子都摆放到位，又对照棋谱瞧瞧，分毫不差，肉嘟嘟的小脸露出得意的笑容。小的那个生得黑瘦，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比那玉质的棋子更透亮。他取了粒白子在手中，落到石桌的左上角。
　　大孩子跑到门前掀帘子瞧瞧，又折返回来，同亦璃道：“我皇爷爷还在困觉，您陪我弟弟下棋，可好？”
　　“你不会下棋？”
　　“弟弟是来跟皇爷爷学棋的，我是来学玩的！”孩子淘气的扮个鬼脸。
　　小的那个孩子默默的拿粒黑子放到亦璃手中——
　　
　　


初会

　　《易》离——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下了二十余子，亦璃方觉造次，暗悔轻视了那不发一言、专注棋盘的孩子。
　　年岁大点儿那个孩子虽看不懂棋局，可他见亦璃举棋不定，便得意的出言讥讽：“您瞧不上我弟弟年岁小，是不是？我父王说了，弟弟是神童，就是我皇叔父来了，都下不过弟弟。”
　　父王、皇叔父，想来，该是姬鲲鹏哪位兄长之子。想来，山中清闲，才让这两个孩子来同老皇作伴。他捏着黑子，斟酌着该如何落子。那小童盯着棋盘，兴许是太聚精会神，又或许性子沉静，对于亦璃久久不落子，他也不催促，只研究着错落的黑白。
　　亦璃下棋的心反而淡了，去细瞧那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如此沉寂，也只有如此静心的孩子才能耐着性子研习围棋。他隐约觉察是姬子沐有意让两个稚子来试探，还有泠然的诸多叮嘱。他尽量温和的同那孩子攀谈：“你果然有下棋的天赋！”
　　孩子也不抬眼，只摇头否认。
　　大的一个却显摆道：“弟弟还不会用竹箸，便会下棋了。”
　　亦璃有心逗那小的说话：“你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弟弟朝着哥哥摇摇头，哥哥却有些急，冲着亦璃辩白：“你别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我弟弟的厉害！”
　　大孩子利落的将棋盘中的棋子分别收回棋匣，两个棋匣都摆到小童面前。
　　小的那个还是不说话，只默默的将黑白子一粒粒取出，慢慢的摆放置石桌的经纬纵横中去。他动作不慢，却分毫不乱，须臾一逝，棋盘又回复原样。亦璃正讶然，大孩子将棋谱递过来：“你瞧，是不是分毫不差？”
　　亦璃匆忙比对，果然一般无异。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小童，孩子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神情，那双黑瞳正对上亦璃的眼。亦璃才要夸赞几句，孩子已埋头，拿棋子继续摆放，等他再次罢手，亦璃细瞧了，却是方才二十余目后的对局。
　　“这下子你服气了吧？哼！我父王说，不出三年，我弟弟的棋艺就能杀遍天下无敌手！”那句杀遍天下，想是照搬了大人的话，可孩子说来没半分杀气。
　　却听屋内有人道：“杀遍了又如何？无敌手了，同谁再寻对弈之乐？”
　　这话切中孩子言语里的张狂，透着随性的淡泊。虽是训诫的话，却说得和风细雨。
　　里头有细碎汲鞋之声，看来还真的是午睡方醒。
　　“晖官儿，你父王素日在家待客，可是让人干坐着，连杯茶都没有？”
　　“哎哟！”大孩子一拍脑门，歉意的朝亦璃一笑，一溜烟跑去厨房：“曹内监，有客人来了！请奉茶！”
　　“明官儿，客人陪你下了棋，该当如何？”
　　小的那个恋恋不舍的望一眼棋盘，才从石凳上溜下来，正对着亦璃站定，有板有眼的见礼。
　　亦璃不敢怠慢，施礼的虽是个稚童，此间又非朝堂，但毕竟这孩子不是村野顽童，乃是太上皇的皇孙。他起身整衣，便要还礼。
　　“你是远客，又长他许多，受得起的。”
　　亦璃闻言，泰然受了叩拜大礼，再还以拱手礼。而后，朝着木屋上前三步，三拜复九叩，言语早已斟酌妥当：“婿轩亦璃见过岳父大人！”
　　泠然劝亦璃不可操之过急，以翁婿之礼相见，岂不是令姬子沐做非此即彼的抉择。
　　亦璃却认定，若以两国之礼相见，离着那结果是可望不可及，莫若坦诚相待，直抒胸臆。
　　静默中，姬子沐挑帘而出，踱步，犹疑着是否受礼。
　　亦璃伏地窥视那双寻常布鞋，没有纹饰，没有御制龙踏祥云，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鞋子。这样的人，会在乎什么？他对两个孩子的淳淳教诲，春风细雨，化物无声。他在乎的是什么？
　　“亦璃到得东赤，方知吾妻身世，拜会来迟，请岳父大人海涵。”
　　姬子沐含笑看着亦璃，不愧是轩宇槐的儿子，一来便出了难题给他。
　　亦璃刻意着了身不起眼的墨青袍子，暗沉的色调显得没那么张扬。
　　一声贤婿应承下来？或是正色拒绝，那岂不是正和了洛洛的谋算。
　　僵持间，那生得不起眼儿却异常聪慧的明官儿出人意表的走过来，搀扶亦璃的手臂。他哪里有多大的力气，而亦璃为表诚意，又深伏于地，一下子没将大人扶起身，反令自己后仰跌坐。
　　亦璃赶紧将孩子扶起站好，又拂袖为他拭去尘土。
　　姬子沐忽然问：“你可知他是几时生人——你可知洛洛是几时生人？”
　　这原是两个问题，亦璃却未察觉，只答道：“四寅之时！”
　　“可知其中的典故？”
　　“回岳父大人，洛儿曾提过一次，昨日，泠然也曾提及，说是四寅之时金、火过重——”
　　“你父皇未对你言过？”
　　
　　端王姬泉涸同轩亦璃走在后，晖官儿拉着明官儿跑在前头。
　　那晖官儿显然是随了父亲的性子，姬泉涸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口若悬河的同亦璃闲扯。亦璃一味揣摩着姬子沐那些明灭难辨的话，只他三言我一句的勉强应答。
　　“老爷子吃长素，你同我往前山吃饭，一会儿六弟也来。六弟说，同你是生死之交，也难怪他昨日要回护你了！你怎么就着了道儿？你们南炎人真是的，将我们的圣物剥了皮做衣裳。”
　　亦璃忙将致歉的话说了一遍，到得前山，错落着几处房舍，又遇着瑞王姬御风，言谈中又提及火狐之事，亦璃诚惶诚恐又是自责一番。
　　庄子的名篇，轩宇槐在亦璃小时便命他诵读牢记，到得此间，琢磨起来，这姬家兄弟的名字或是典出《逍遥游》，或是源于《大宗师》，皆是内篇庄周遗作。
　　端王行三，瑞王行五，一母所出，却性格迥异，显然，姬家没什么秘密，兄弟二人都知道亦璃因何而来。
　　端王姬泉涸性子直，喋喋不休一大堆话，总之是，老皇不管事了，新皇帝还不算恶毒，亦璃求老皇也没啥用处。
　　亦璃早耳闻端王是东赤的主战派，巴不得战事起，好领兵建功。
　　“轩亦璃，我看你是要无功而返。洛瑶的婚事，老七自有主意，否则怎么会回绝了建威侯的求亲。”
　　洛瑶，便是泠然也不曾说起洛儿的闺名。洛瑶，姬洛瑶，洛水瑶莲。寒冬时节才绽放的水中芙蕖。
　　瑞王姬御风有书卷气，并非腐儒，他揣测圣意，有心要暗示亦璃，却不愿被端王识破。
　　“炎太子有博学之名，于《易》可有独辟蹊径的见解？”
　　亦璃不知这一文一武两兄弟是不是老皇帝为他设置的第二道考题，先是稚童，再是这纠缠不休的二人。可他不敢露出丁点儿怠慢。“瑞王谬赞，亦璃学识浅薄。”
　　“太子名讳中同音的离卦，做何解？”
　　端王在一旁接口道：“洛瑶喜欢摆弄龟甲，占卜问卦，难不成轩亦璃研习了易经，洛瑶就答应随他南去？”
　　“三哥说笑了！太子，请教！”
　　亦璃只觉得对方问题太过浅显，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是谨慎应对：“离，利贞，亨！意为利于坚守正道，必定亨通。”
　　“象辞何云？”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承蒙赐教！”姬御风含笑拱手，唤了那两个孩子近前，“方才太子殿下所言，可知晓？”
　　亦璃这才觉察那唤作明官儿的孩子适才并非认生而不同他说话，而是口不能言。此刻听了姬御风的问话，只点点头，并不作答。晖官儿对曰：“五叔说的，皇祖也说过，弟弟的名字就是出自这个。我的名字是出自《易经》未济卦，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昊哥哥的名字出自《诗经》，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还有——”
　　姬宇晖还有再说，被姬御风打断：“晖官儿学问长进了，跟着皇祖受益非浅。”显然，一番心思，轩亦璃那里，只作了耳旁风。他只得又道：“晖官儿今年几岁了？”
　　“五叔，您什么记性？侄儿同昭哥哥不是同岁么？五叔，你几时把昭哥哥带上山来玩儿？”
　　姬御风诺一句：“是了，晖官儿也是八岁了！明官儿几岁了？”
　　“弟弟三岁了！”
　　亦璃心里揣着的是姬子沐反复说起的四寅，不过是个生辰，有什么要紧。莫非是说，当日许婚给轩亦琛，是合过八字，同自己的合不上？在南炎纳洛儿为侧妃时，依的是她虚报的八字，自然是同亦璃的最堪匹配。
　　姬御风还要再言，却被姬泉涸觉出些意思，提醒道：“五弟，你学问好，也不必在远客面前显摆！只同他说些东赤风物，别再闹出昨日的笑话才是。至于其他，当讲不当讲，自有父皇定夺。”
　　姬御风尴尬一笑：“三哥教训的是！”此事唯有他二人常居山中，随在太上皇左右，因此才知晓。便是姬鲲鹏、姬泠然，也是被瞒得滴水不漏。
　　
　　已是炊烟徐徐，林染霜霞醉，姬泠然也到得前山，径直问姬泉涸：“三哥，可是你传信给洛瑶？”
　　虽然姬泉涸矢口否认，亦璃同姬御风都瞧出他在撒谎。
　　“三哥，你养着信鸽——”
　　“六弟，你这新郎官不陪着新媳妇，难不成要吃鸽子？”
　　“三哥，若非你传信，洛瑶从来不往此间来，怎么我们前脚到，她便得了消息！”
　　亦璃立刻明白，洛儿自然是忧心他说服姬子沐，才匆忙赶来劝阻。
　　姬御风连忙打圆场：“咱们都来得，洛瑶也是父皇的女儿，哪里就来不得？来了就来了！晖官儿，你同明官儿往后山去，明官儿还没见过你姑姑呢！”
　　晖官儿显然对再走一趟山路甚为不满，嘴里嘀咕着，可姬御风已唤了内侍来伺候，将两个孩子驮在背上。
　　姬泉涸似要阻止，可张口之下还是忍了回去，只命内侍好生伺候着过去。
　　他二人适才明显有分歧，此刻又存着分默契，莫说亦璃瞧不明白，便是姬泠然也闹不清楚。
　　
　　“朕来问你，这三年，宣了你多少次，都不肯踏这草舍半步，如今何故来了？”
　　姬洛瑶长跪在地，姬子沐也不让她起身，任由她跪答。
　　“父皇在此，儿臣哪里就来不得？”
　　“那先前，何故不来？”
　　“先前，六王兄还未大婚，父皇也时常回宫。”
　　“如今，何故来之？”
　　“儿臣愿长伴父皇左右，住到山中来！”
　　“朕百年之后，又该如何？”
　　“但求父皇将此宁静所在赐予儿臣，儿臣愿在此观月色，待晨风。”
　　“朕若信你这些话，当真是老糊涂了！”
　　“父皇明鉴，儿臣语出肺腑！”
　　“若有人生来便不得语，如何倾诉肺腑之言？”
　　姬洛瑶顿时哑口无言，为之一凛。
　　这样的反应落到姬子沐眼里，愈发恼怒：“泠然与鲲鹏深信不疑，尚情有可原。你却是宁愿那孩子生下来便死了。三年，你竟狠得下心，甚至不来瞧一眼。”
　　她无力辩解，也不想辩解，只听凭姬子沐责骂。
　　“当初是朕糊涂，就不该同你说那四寅之人、生子必贵的话，让你有借口向朕提出，要同这孩子断了干系。朕原是替你周全，怕你母子连心，不忍分离，才瞒着你皇兄，说这孩子生来便夭折了！却不料，你有所察觉，却假装不知！”
　　姬子沐说得激愤，咳嗽连连，却忽然收声不语。
　　等咳嗽声弱了，那曹内监才敢上前禀报：“太上皇，瑞王让人将两位皇孙又送过来了。”
　　姬洛瑶浑身一抖，耳听着一急一缓的脚步声，姬宇晖已跑了过来：“姑姑！你来了！”
　　姬子沐见她下意识的将脸别向另一侧，气得又是一阵咳嗽，好半天才能言语：“晖官儿，把明官儿牵到你姑姑眼前，让她仔细瞧瞧！”
　　

关于老皇帝之间结缘的陈旧番外

得来惊觉浮生梦

船行半日，就同海上风暴不期而遇，令得兴致勃勃而来的问道之人怅然慨叹。
闻得蓬莱仙山临海的一处崖壁上，有经年累月海浪冲刷出的一壁石花，像极了天然的棋局。后来愈说愈邪乎，甚至风传，谁若能解开那残局，便有机缘会得仙友，求得长生不老之术。
常喜也不知主子将这堆信口雌黄之言信进去多少，这启程的时辰是轩宇槐自己掐算的，说是出门大吉，达成所愿。他讨好的将这出门不顺的罪责揽到自己头上：“主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拿拂尘打扫之时，有尘埃落到主子那副龟甲上——求主子降罪。”
“罢了！你既知错，又自请处罚，便免了。”
船临时停靠在一处珊瑚岛，码头旁有简陋的茶棚供人休憩。
“各位客官请了！待这片雨云散了，就可起锚成行。”
常喜选个角落，拿绢子擦净了椅凳，却见轩宇槐站在一块礁石上远眺，船老板正同他说着什么。
“常喜，走！”
“主子？”
“想不到这无名的小岛上竟隐居着高人！朕曾往海蟾观去了数次，你可记得？”
“主子是说道士们口中那位成仙的真人海蟾子？弘道真君？”
轩宇槐兴致极高，朝着岛中炊烟起处前行。“先帝加封他为纯佑帝君，朕观先帝向海蟾子问道的笔记——出尘之人竟有惊世才具，能给为君者指点迷津。”

常喜后来打听才知，此岛便被海上渔民唤作海蟾岛。世人有不明白的事，都往岛上向那白须发的老道请教。无论来者贵贱，老道都一般看待。
主仆二人便在那几间不起眼的房舍住下，每日有道童奉上素食。等了几个晨昏，还不曾见到那传说中的高人。常喜寻了道人打听，才知还有一位海蟾子的忘年交来至岛上，同真人在静室辟谷修行。前十日，还送三顿胡麻汤进去，再十日，不过清晨奉点儿淡茶，这几日，只用递些晨露。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若非得如此才能换来道骨仙风、不死之身——轩宇槐也非全然不信，他曾在京中随几位修行的道长的辟谷，可到得后来，怎么也撑不住，腹中空时杂念更甚，好在常喜机灵，在他道袍的袖中缝了些肉脯。

白日无聊虚度，又几日，游方借宿的道士也同他们聊得熟了，说起来辟谷的居士。这贼老道也不知凭什么断言，只说，那居士同轩宇槐一样，通身贵气，简直贵不可言。
常喜心中暗斥他信口开河，想这九五至尊之贵，岂是凡夫俗子可同日而语的。
轩宇槐却不计较，他素来在修道人面前摆出虚怀若谷的姿态。“想来道长说的居士才当得起贵不可言四个字，晚生不过是个俗人。”
“大俗即大雅！居士过谦了。居士能侯在此处，想必同贫道存的一样念想。老道我原是往蓬莱仙山去的，可听船家说此岛叫海蟾岛——有这活神仙在此，哪里还去供死陶土？”
“道长是来问长生之术的？”
“居士所为何由？”
他想起出海前茶馆中卖艺人唱的小调：“汉武皇痛失爱妾，为寻李夫人亡魂到得蓬莱仙山，当真得会亡侣——”
道士将信将疑，可又不便驳他，只笑道：“那居士同那位辟谷的居士更神似了！我也是听闻，先前他同夫人曾一起来拜会过海蟾真人。见过的人言，真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只是那位夫人命中有劫，难有寿数。如此，那居士便在这凶年来此，求真人为其化解。”
轩宇槐且把这话当作笑话听，就如同那汉武帝的故事一样，帝王要成就霸业，怎可有那许多的儿女情长。陈阿娇若非长公主之女，哪里就为后了，金屋藏娇的誓言与千金买来的相如赋，恐怕后者更接近于真实。李夫人不算冤，卫子夫与子同逝又如何？

又过了两日，还未等到真人出关，又有人上了岛上，东赤口音，与先前等候的人会合了。他二人都是那位居士的随从，虽急着有事禀报主人，却不敢造次。
那游方老道竟是个包打听，东拼西凑听来的散碎又同轩宇槐主仆二人唠叨。
说那居士的夫人已然亡故，诞下一女。

这一夜，海风呼啸整晚，轩宇槐起得晚了，出得门外，见一青衫男子正同为白眉道人辞行。道人肩上负着一金蟾，拿拂尘扫在青衫男子面庞，身形老迈，语声却苍劲：“得来惊觉浮生梦，云散虚空体自真。”
“是！弟子明白，这是她命中定数，弟子只当她已位列仙班，脱了尘世俗扰。只是这孩子生于四寅——”
“大道人情远，无为妙本基。世间无爱物，烦恼不相随。自有她一番造化，到她当悟未悟之时，你且问她，前世可是无过，此生当真无憾？”言毕，道人再不多语，青衫男子遂辞行而去。

却不知那游方道士几时站到身后，叹一声：“哎呀呀，了不得！”
“请教！”轩宇槐自然知道那负着金蟾的道人便是海蟾子本尊，可眼随拂尘想再窥仙容，却眼生浑沌，看不真切。果真无有仙缘？可见是修行有愧，他开始抱怨常喜多事，便是那肉脯坏了他的修行。这未脱五谷的俗胎自然没有仙缘。
游方老道诡异的一笑：“曾听先师言道，生于四寅之人，有天庇佑，若是——”

轩宇槐恨天不长眼，竟让他良机错失。
到得有一日，臣下自东赤而返：“陛下画像中人，依臣下看来，当是东赤万安帝姬子沐。”




捽引

　　
　　《易》明夷——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姬洛瑶一直有所耳闻，那孩子是寄在三哥姬泉涸名下，姬泉涸妻妾甚多，儿女缘也绵长，多出个孩子不会有人怀疑。且他常居山中，随侍圣驾，他家的孩子由太上皇教导也是寻常。
　　晖官儿是个多嘴的孩子，也同她说起过，明官儿三岁了还不说话，只对下棋有兴趣。
　　不会说话又如何，随着姬子沐，谁还能欺辱他不成？即便将来，三哥不是那种有胆量有心机要谋逆的人，那么，吃穿不愁，她实在没必要忧心。
　　这些话，她只消同自己说一次，便不再去多想，便可安然的任那孩子自生自灭。
　　只是，如今，避无可避，一双明澈的大眼，将她五味杂陈的心痛映照得分明，竟让她想起同那个男人的既往，用彼此的黑瞳为镜，去勾勒你的容颜。
　　她想说，她不在乎这孩子的喜恶，不在乎这孩子用无视的眼神望着她。三岁的孩子，没有初见陌生人的疏离与畏惧，自然，也不可能去奢求他有晖官儿那样挥洒不尽的热情，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明官儿只是用无所谓的目光打量着她，不带一丝情绪。
　　好在有晖官儿的喧嚷，否则这样的静谧会令她窒息。
　　两个孩子向姬子沐、姬洛瑶分别见了礼。
　　“晖官儿，带明官儿去用晚膳，我同你姑姑有话要说。”
　　明官儿走得三步，却又回头看着姬洛瑶，直到晖官儿重新来拉，他还是定定的看着洛瑶。
　　如此的举动连姬子沐都有些诧异，走过去将明官儿抱起：“你认得她？”
　　洛瑶正站在屋前灯笼下，心中忐忑，她不信，所谓血浓于水会到如斯地步。
　　孩子挣扎着下来，挑帘进屋，片刻，再出来，手里拿着张绘在绢上的小像，虽不是惟妙惟肖，可相识的人一眼便认得出是姬洛瑶。
　　姬子沐细瞧了，问：“这是五叔给你的？”
　　明官儿点点头，走到近前，看了小像，又去看洛瑶，困惑与期待，眼里满是渴望。
　　洛瑶的眼再对上那童稚的双瞳，竟没有勇气上去承担一切。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三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模样，这孩子为何如此瘦小。父皇吃长素，孩子莫非也是如此？他并非天聋，怎么就不能言语？她身上寒毒一直未尽，想来，还是她害了这无辜的孩子。
　　孩子哪里知晓她心中的纷乱杂绪，匆匆奔到姬子沐处，指指小像，又指指洛瑶，只盼有人给个答案。
　　“明官儿，皇祖夜里瞧不清。等明早太阳出来了，皇祖再同明官儿说，可好？”
　　明官儿不舍的看看洛瑶，姬子沐又道：“她不走的，明官儿心里想什么，自己同她说，好不好？”
　　明官儿艰涩却乖巧的点点头，姬子沐让曹内监来领走两个孩子。
　　姬子沐见洛瑶总算动容，倔强的忍着泪，却不再是适才那般冷漠神情。他指指石凳，让她坐下，方娓娓道来。
　　
　　彼时姬洛瑶临盆时，端王姬泉涸府中一个侍妾恰病死了，便言称其死于难产，带到山里同太上皇作伴儿。
　　姬子沐原不想拘束这孩子，只望他无病无灾做个闲散宗室，安康一世。
　　这孩子生来就静，从未大哭大闹过，可到得两岁，仍不开口学语，令人忧心。这才意识到孩子该有同龄的玩伴，因此特意选了爱玩闹的姬宇晖。
　　然晖官儿却又将外面的世界带给了明官儿，外面的生活，每个孩子都该有的爹娘——
　　
　　夜幕低垂，归鸟还巢，紫燕栖于林梢。
　　姬洛瑶于黑暗中寻找天边，实不知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明白，逝去的光阴再无法回头，每一个梦都伴着无法淌出的泪滴，在不经意间溜走。
　　她谬误的人生不断自摆乌龙，再望着缺失的过往慨叹，再费神去弥补遗憾。总是有心情静待日落，却来不及于清晨去守望日出的曙光。
　　枯坐沉思，父皇开解的话不会过多，由她自己抉择。
　　“长公主！”
　　“曹内监，何事？”
　　“太上皇亲笔！”
　　展开那张薄薄的纸，两个字，一人之名讳，沈棠。
　　沈棠，她曾经认为始终恨之入骨的人，却在回到东赤后忽视既往的仇恨。
　　其实洛儿早知道，从她来到这个时空的起初，沈棠就知道她并非当日先前的姬洛瑶。
　　紫阳宫再谋面，她明白，沈棠欲化解仇恨。洛儿在揣测，或许，沈棠会说，没有沈棠雪玉 峰的腕上一刀，她的魂魄便入不了姬洛瑶的躯壳。
　　她脑子里满是手腕上永远无法消褪的伤痕，是姬泠然无辜的南行，是多年的骨肉分离，是她所有付出的努力与承担的悲苦。沈诚之的死，殚精竭虑追求一个死后“忠”的谥号，多么简单的人生，却曾给予她真诚的关怀与温暖。前世的父亲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今生，对她而言，沈诚之更像父亲。可沈棠轻易就取了他性命。
　　意外的，沈棠简短的话便化解了她的戾气。
　　姬鲲鹏时日无多，命不久矣，为着她们共同爱着的这个男人，还有必要一争高下么？
　　爱，除了男女情爱，她将最真挚的情感付与这个称之为皇兄的男人。他一直不问缘由的支持她的任何抉择，永远笼罩在洛水寒雾般的面庞，却有最温暖的一颗心。
　　舍尽一切，她也舍不掉这份情意。
　　她歉疚的告诉瑑儿，瑑儿却比她更释然。瑑儿心性单纯，儿时的恐惧已消散殆尽。单纯，无论是做沈洛妍，还是如今回复姬洛瑶的身份，她少的便是单纯二字。
　　瑑儿如何说的？那个简单的人，居然说出不简单的话。仇恨有缘由，却是可以度量的；而爱，不知觉间始于何时何地了，慢慢回味，你也不敢断言几时爱上那个人，你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东西来形容爱，也不知道，这份爱会终结于何时。
　　爱，恨，她一直避开不去想。
　　
　　字如其人，父皇的行草，举世难有出其右者。
　　父皇的睿智，她同皇兄引章据点，说了三日，都不能说服父皇赞成兴兵。
　　父皇不过用了两个字，为她指点迷津。
　　沈棠，对沈棠的仇恨都能放下，她还能去恨谁。
　　要说真要恨，该恨自己才是。
　　恨她的执念，误了许多人。
　　就像大骊宫中，那个为着道士一句妄言便癫狂的盘算，最终误了太多人的性命。
　　这其中的故事，有太多的机缘巧合，若任命，也就觉得是上天早注定。那个抽丝剥茧、细究原委的人，会如约而来么？
　　
　　新月如钩，不能寐的人何止一个。
　　姬御风将手掩住酒杯：“三哥，弟弟我不胜酒力，无法作陪了！”
　　“你今日多言了！该罚酒！”
　　“父皇曾说过，血肉至亲，生而不得相见，实在是违天道、灭人伦。这不是说洛瑶之事么？明官儿可怜啊——”
　　说到孩子，饶是姬泉涸大而化之的人，也心存怜惜：“听晖官儿说，明官儿也不是真不能开口。夏初暴雨，雏燕落地，明官儿用小米养了些时日，待那鸟羽翼长齐全了，这小子一人守着雏燕道，你飞吧，飞去找你娘亲！”
　　“真的？”
　　“是啊！晖官儿说是听得清清楚楚！”
　　“明官儿以你为父，却只道娘亲已亡故。我教他习字，父、母二字时——”姬御风叹口气，拿酒壶自斟一杯，一口饮了，才道，“人之天性，便是他打小就以为皇祖最亲，还是思念母亲。我瞧孩子可怜，画了洛瑶的小像与他。”
　　“孩子是可怜，父皇也是思虑不周，找我这样个粗人冒认孩子的爹。我家里那许多的，都不曾留心过，便是晖官儿，是你三嫂生的嫡子，也就出生那日抱过一遭。”姬泉涸说起明官儿也有些不忍，“我瞧着，你心细，脾气又好，明官儿若是跟着你过，八成不会像现在这样，闷声闷气，简直不像个小子。可怜啊！”
　　“三哥，你想想，若是同南炎开战，明官儿不是更可怜？不是舅父杀了亲爹，便是舅父葬身亲爹之手。甲申年至今，十八载而已，彼时战死的冤魂若投胎转世，恰又逢时了。明官儿在咱们眼前，想来民间，几多骨肉分离、夫妻阴阳相隔。”
　　“五弟，这个你不必同我说道，该同皇帝老七说去！或者你说动了洛瑶，让她去劝！这档子事，你和老六都是菩萨下界历劫的，你们往老爷子面前跪着哭诉，看能不能有转机？”
　　姬泉涸在皇子中显得有些草莽气，却并非无知草寇，几句话切中要害，令姬御风无法辩驳。
　　兴兵是姬鲲鹏与姬洛瑶的意思，此等大事自然要禀明姬子沐。老皇自然反对，洛瑶却言，东赤自重修天堑关，便不复称臣，变法扩军。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岂可待南炎北侵？岂可令甲申事再演？
　　朝中有主和派，力谏帝不可因私废公，以姜氏之仇为国仇，更有老臣，哭诉到太后沈棠处，言淑颐长公主弄权干政，调唆皇上南征炎国。又有老臣来求瑞王与庄王，瑞王一人无力应承此事，庄王明显反对战事，却始终力挺圣断。
　　“三哥，外人说，老七和洛瑶是要为外戚姜家一血甲申之耻。这不是说笑了？甲申乃是国耻，姜家是父皇重用的将才。若不是聂家投敌——唉！老七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要成霸业啊！只是，这要用多少人的白骨来堆砌。”
　　“父皇也是同你一个调调，仁义道德说了一大堆。老七也没说什么，倒是洛瑶驳道，说什么，说什么——他们说话咬文嚼字，我也记不清了，只是说，反正那个得了癔症的轩宇槐野心勃勃，终究要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早点痛快一场，百姓才有长久的安宁。商汤杀了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
　　姬御风点头又摇头：“自古无义战，却被洛瑶说得振振有词。这个小妹，儿时那般骄纵，如今——”
　　
　　“如今看来，我父皇也是举棋不定。既未回绝，却也不应承。”姬泠然细听亦璃讲述同老皇帝见面之事，亦璃虽觉得明官儿那孩子透着古怪，却只道那是他姬家之事，未曾提起。
　　“是呢！问了我许多洛儿在南炎之事，当初的情形，你也知道，由不得我不猜疑。”亦璃自责一番，姬子沐却开解他莫要再说谁负了谁，谁也不曾循规蹈矩过。“我提起，当日婚约一事，你父皇却道，甲申之战，便是悔婚了！”
　　“那你如何答的？”
　　“我自然说，姻缘既然定下了，纵使天崩地裂，也不变更！”
　　“这话——亦璃，你为何如此说？我不是同你说了，当初定的并非是你，而是轩亦琛！”
　　亦璃一惊，才道：“你不知他死讯？”
　　“岂有不知？”
　　“那何出此言？”
　　泠然无奈笑道：“亦璃，你信不过我，又何苦与我相商？”
　　“我无心欺瞒，即便是见着洛儿，我也同她说了，轩亦琛，还活着！”
　　“洛儿如何说？”
　　“她该是意外吧！”
　　“亦璃啊亦璃！你果然是利令智昏！洛洛是意外，意外你竟然知道轩亦琛尚在人世！”
　　“我哪里不知道？泠然——你是说，他们早有联系？”亦璃大惊失色。
　　他二人坐在凉亭对酌，林间鸟儿早已栖息，却忽闻由远及近，羽翼越过，想是姬泉涸的信鸽又至。“亦璃，你二哥当日出征之时，对你可有防范？那是他回京必经之路，何故轻易落到你手中？”
　　“守城副将变节！”
　　“副将之参军何人？”
　　亦璃不想他问得如此之细，回忆了：“庾信！”
　　“此人慎远四十一年，随洛瑶一同北上，其实，乃是姜家后人，为我皇兄派去南炎。至我与洛瑶回了东赤，他又奉命追随轩亦琛。”
　　“你是说，我二哥是有意卖了破绽？可他为何——”
　　“我不知当日际会，洛瑶同他说了什么——只是，你入得东赤，我皇兄便修书与他邀其入紫都郡。”
　　“他不在此处？”
　　“该有四天的路程，信，回信总是八日才到。他与洛瑶一直有书信往来。”
　　亦璃更是不解，若说轩亦琛是为着同洛儿之情，而假死脱身，虽显得荒谬，可也不是不足信。只是，若是为此，何故这许多年，又不厮守一处？
　　
　　到得夜中，曹内监才来奏禀。
　　“长公主在小皇孙屋内坐了许久，独自往林子里去了。奴才瞧着，长公主心绪不宁，可又不许奴才跟着。奴才想着，要不就传太上皇旨意，奴才送个什么东西去，好伺候着长公主。”
　　姬子沐不以为意，只问：“明官儿睡了，她才去的？”
　　“是！”
　　“呆了多久？”
　　“有好一阵，奴才也说不好！奴才守在门外——”老太监有些心酸，拿袖子抹了泪。“奴才还是去瞧瞧长公主？”
　　“曹田庆，你以为她还是五岁时不停告状的洛洛公主？为着这点儿事，她就自寻短见了，朕早就乐得眼不见为净了。”
　　“圣上！”
　　“不妨事！”
　　“是奴才多事，想着圣上将姜娘娘的遗物忘在了金蟾岛——有些事，或许不知道的好。若非再往岛上去，被风浪迫得在岛上滞留几日。若非见着那班道士，得知南炎的皇帝也去过——或许长公主平平淡淡的嫁过去，也没有这许多的劫数。都怪老奴不知轻重，回来同圣上多嘴了！”
　　“入火不热，沉水不溺，是她命中的劫数，为她改了八字又若何——罢了，早些安置，明日，煮茶待客！”
　　
　　

作者有话要说：




真如

作者有话要说：看似小白的悬疑文，请大家多多捧场！

碧落写得好累啊！总算快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番外容后补在此章节——绿色字位置，大家记得看哦！
　　
　　《易》讼——九四：不克讼，复自命，渝安贞，吉。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流。胡马北立，紫燕向日。
　　单这几句，往复吟唱，亦璃在歌声中惊醒。晨雾未散，山中密林中不知时日几何，下意识的揉揉眼，耳听那歌声当真随松涛而来。
　　
　　昨夜，与泠然对酌，而后，姬泉涸、姬御风带着半醉与几坛子酒而来。
　　姬泉涸说了好些醉话，即便不是一母所生，他也怜惜小妹所受之苦，如亦璃这般连同胞兄长也不放过的人，怎么能让洛瑶再随他回南炎，在东赤，文武百官里，随意挑忠厚仁德之家的子弟下嫁，在诸位兄长看顾下，怎么也比去南炎强十倍。
　　泠然的态度模棱两可，转述了洛儿的看法。洛儿认定，他不过是对失去的物件儿有夺回去的执念。没有什么爱与不爱，仅仅是据为己有才安心的贪婪。
　　末了，姬御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亦璃对这位瑞王也是有耳闻的，姬子沐先头的儿子皆是庶出，除却以长子自居的姬无楚有夺储之心，旁的人倒是任由姬鲲鹏以幼子身份居东宫、承基业。瑞王说，甲申年后，五岁的姬洛瑶是如何用功，十二岁的姬洛瑶是如何倔强，而十八岁，正是女子曼妙年华，由南炎回到东赤的姬洛瑶，病弱、瘦削，伪装着刚毅来隐藏惊魂未定的情绪。姬御风斟杯酒递给亦璃：“孤王恳请殿下思量清楚，当真对舍妹还有几分真情在，别再用殿下的幸福来衡量舍妹的幸福。父皇如何决断有太多思虑，可任何人都不能替洛瑶做决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亦璃岂会不明白，只是悟不透。
　　洛儿经受的苦痛多半因他而起，他希望她能幸福，而对他来说，幸福的意味便是，她的幸福与他相关。
　　他是在寻求自己的答案，还是在爱她？
　　他渴望着洛儿应承一句，她如同他一样，难舍彼此的感情。那份情或许被深埋在心底，就像每月末，当娥眉月消失于天际，会有那见不到月色的夜晚。你难道欺哄自己，月亮曾经有过，但不复再现。到得月初，上弦月又如约而至，嘲笑你自欺欺人的谎言。
　　到得行宫，见过姬子沐，亦璃多少明白父皇的如意算盘。沈洛妍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人，或说，作为豫王妃的沈洛妍已然亡故。南炎太子轩亦璃要迎娶的是东赤淑颐公主姬洛瑶。
　　这便是他想要的圆满么？同洛儿再为夫妻，是他所愿，可诚如姬御风所言，这一定是洛儿心中的圆满么？
　　若是一场驳论，亦璃当可引庄生《秋水》中的话去回答，可惜，他说不出口。扪心自问，他能反省的是自私二字。
　　父皇有句戏言，那是亦璃儿时嫌弃鱼多刺不喜食鱼，却推说是不忍因人爱吃鱼连累鱼儿丧命。师傅说，这样的话，父皇会喜欢，仁德君子的道行。父皇却道，吾儿不是鱼，安知鱼之乐？鱼之乐便是为人充饥果腹，吃了它，才是超度它。
　　
　　如何就寝的，记忆有些恍惚，梦却是那样的清晰可怖。梦里，清浅池塘，鱼儿游弋莲叶下，红裳翠盖并蒂莲吐露芬芳，鸳鸯交颈眠。蓦地，那碧水咕咕冒着气泡，活似温泉，再看时，是盛在盘中的鱼，父皇的声音高悬头顶，吃了它才是超度它。
　　他举箸才夹起片鱼肉，鱼口中却被纤纤玉手拔出柄鱼肠剑——
　　梦在此处嘎然而止，亦璃想感谢那飘荡回旋于林中的歌声，再梦下去，那鱼肠剑是刺向他，还是她？
　　
　　出得屋外，侍儿言道庄王奉旨往后山去了，也请亦璃梳洗罢了，用过早膳，再往太上皇驻跸之所去。侍儿又道，庄王特意说了，淑颐长公主也移驾后山。
　　亦璃匆忙梳洗了，欲往后山行，却被姬泉涸、姬御风拦住。
　　“殿下，有旨意，请殿下巳时再觐见。”
　　亦璃见姬御风面有难色，知道唯有向他打探：“可是淑颐公主巳时方离去？”
　　“这倒不知。孤兄弟二人奉的是皇兄之命。”搭话的是姬泉涸。
　　姬御风尴尬一笑，问：“殿下可听见林中歌声？”
　　“有幸闻之！”
　　“胡马闻北风而立，紫燕向日而熙。”
　　
　　紫燕向日而熙，熙日峰在最东面。
　　姬洛瑶于夜半便来此守候，日出，会是怎样的一种渴望？
　　她渴求寻到前世今生的兄长？
　　亦琛对权欲的追逐？
　　亦璃陷入仇恨、一心报复的欲求？
　　父皇淡定的守着的那种宁静？
　　或者，明官儿，拿着小像的急于求证？
　　只是，如今，她能奢求什么。
　　道士说，四寅之人命中势旺，若能配给属鼠或是属蛇之人，生子必贵，贵不可言，天下尽得。
　　明官儿哪里就贵不可言了？
　　当日未央湖一别，她说，好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轩朗湛。可彼时，明官儿已在她腹中。未出世，父母便决裂，不得相见，寒毒又连累他生来瘦小。该是她整个孕期都处于一种烦躁、忧郁中，甚至想狠心打掉孩子。若不是泠然劝阻，她在乎的不是这个生命，是兄长对她的看法。不想泠然觉得她是个凉薄的人，如此——孩子，那时同她血脉相连，可是于冥冥中洞悉了她的狠毒与绝情，生来便孤僻乖张，那双眼，若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洛瑶心底。
　　那便是她不曾期许的孩子——
　　稳婆在说，孩子怎么不哭。侍女问，长公主，可要看看孩子。
　　她于虚弱中不耐烦的挥挥手，或许潜意识里，早知道，只需一眼，那孩子便能牵绊她的心。
　　
　　无边的夜色幻化为暗灰色，天际，有了些许惨淡的蓝色。不用回首，从周身的寒意也能猜到整个行宫还笼罩在林雾中。
　　日出的景象呼之欲出，却有浮云遮望眼，天阴暗下来。
　　不是好兆头，好在姬洛瑶无需一个天象来占卜未来。
　　
　　天光大白，仍不见日头高悬，夹杂着松林气息的风早将发丝吹得凌乱。
　　她以手指为梳，捋齐发丝，用丝带系成一束。
　　太多次去选择命运，何不顺其自然，让命运来抉择。
　　上山容易下山难，每踏出一步，她都小心翼翼，仔细走在没有痕迹的山路上。从崖顶斜坡下来，骤然，投映在身前的影子显得那样分明，是阳光不期而至。她掉转头，不顾强光刺眼，去仰视太阳，万物生机的源泉。灼眼的光芒已让飘浮的云朵失了轮廓。沐浴在阳光中的感觉，原来这样的好，光明，让阴暗无所遁形。
　　直到身后传来曹内监尖声的话语：“公主殿下，有客至，太上皇命老奴通传殿下。”
　　她舍不得那样明媚的阳光，此刻有人打搅，才觉得眼睛发酸。“何人？”
　　“陛下说，是殿下的故人！”
　　故人？
　　只听曹内监恭敬的道：“轩公子，殿下在此间！”
　　洛瑶愣住，却不急于回头，耳听曹内监的布鞋踏着山石远去，有厚底靴子的沉重脚步声，似乎，停在她身后十步外。
　　那样的脚步声，她不敢相信，会是那个人？
　　轩亦璃暗示，那个他，还在世。
　　曾问起皇兄，那频频往来的书信，可是那人，皇兄矢口否认。
　　她想着，若他还活着，怎么也该来见见，然，几近一年，渺无音讯。
　　或许，只是亦璃，亦璃昨夜不是留宿山中。在远去的记忆里，已模糊了两个男人的差别。
　　猛回首，眼前一片昏黑，过久直视强光令她这一刻目不识物。
　　是亦璃，还是亦琛？
　　她都不知道心底在期盼什么。
　　洛瑶先克制着情绪，站定了，闭眼，再睁眼，低头看着那十步之外的男人。当一切变得清晰，为晨露濡湿的靴子，沾着碎草末的青灰色下摆，朝着她慷慨的伸出的手臂，还有令人心安的笑容。
　　曾几何时，曾有两个站在高处船头光影中的男人，一个刚毅，一个柔美，她瞧不清他们各自的笑容，只能凭着话语间的明争暗斗去揣测。
　　彼时，有一个男人朝她伸出了手臂，她浑然不知是何人，却也大胆的去握住。
　　
　　此刻，看清了，她心中有说不清的喜悦与酸楚杂糅一处，跌跌撞撞不瞧脚下路，便往前去。
　　他依然伫立不行，她才停下，随即释然一笑：“你也有今日？我背对着日光，你哪里就瞧得起我的脸？”
　　“依你之言，莫非我总是面目晦暗，没被太阳照着了？”
　　她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达心中的激动，还带着几分犹疑，唯恐这样的相逢是一场阳光下的梦。真切的拥抱，闻着他身上鲜活的气息，带着些海风的味道。
　　“亦琛，你隐居在海边？你活着，怎么不来见我？我知道那番话令你震撼，可我怎么也不信，你会就这样死掉。你知道么？归程中，闻听你的死讯，你可知我们行到何处？”
　　“可是紫燕门？我知道，就算做了孤魂野鬼，也会有人在紫燕门收了我的三魂七魄。是么，洛儿？”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任由她如旧时那般撒娇的哭泣。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可曾想过，芷汀、芷沅怎么办？这样没个交代的走了——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亦琛，我不是做梦吧？你还活着！”
　　亦琛略带夸张的笑着：“这哪里是那个聪慧过人的沈洛妍？也不是威风凛凛的姬洛瑶啊！”
　　她破涕为笑：“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我都不敢用牛眼试着寻你的魂魄，只在紫燕门守了四十九日。好了，你还活着，我就良心得安了！”她其实能够理解，他怎么能来东赤，即便离国，他身上流着的还是南炎轩氏的热血，岂能倒戈相向，去与父亲为敌。亦琛，一直都是她心底认定的那个亦琛，弑父杀弟之事，断然狠不下心的亦琛。
　　“洛儿，你该释然！”
　　“是皇兄写信要你来的？”
　　“是！”
　　她心内忐忑，皇兄做何打算，亦琛选在此刻，来意如何。“你知道他来了？”
　　“是！”
　　“你猜到你父皇的打算？”
　　“是！”
　　他答得简练，她心中却更为焦急。已是一团乱麻，若皇兄再撺掇亦琛掺和进来，岂不更复杂。
　　“他不顾念手足情，此刻见了——”
　　“洛儿，你可知我此行所为何来？”
　　皇兄曾说，于姬洛瑶的婚事，他自有合适的人选。想必，说的便是亦琛。
　　“洛儿，我希望你能够释然。我不曾死于亦璃之手——你可明白我要说的？”
　　洛瑶松开怀抱，诧异的望着亦琛，平和得如秋水的双眸不带半分戾气，唯有拳拳关切情意。
　　“你父皇问我，可是被你皇兄支使着来求亲的。我道，若心知，能许你一个圆满，早就来了。既然给不了，岂可起贪念。”
　　“我只想伴着我父皇长居山中，不再问世事。”
　　“那心中可还存着世事？”
　　“亦琛之言似乎都有玄机，像庙里和尚的话。”
　　“大和尚说我心中存着世事，还脱不了尘世。”
　　“那我问你，什么是圆满？”
　　“真如自性便是圆满，洛儿清晨在此处静思，可悟到了什么？”
　　真如自性？若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哪里还谈什么真如，说什么自性？
　　他似乎知道她的疑问，睿智一笑，用他温暖的手包裹着柔荑：“洛儿，我便是看清了许多，才明白，是我苛求命运太多，命运并未舍弃我。可真的有一日要我取舍，我却做不了决断。”他凝神注视着她，吻在那眉心处，淡淡含笑，“闲闷时，可往东海边儿无相寺，我在那里帮大和尚拾掇海菜。”终于是他松开手，似无眷念，转身即走。
　　洛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他略微停步，她却是明白的，留不住他。他洞悉着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内心，她又怎么留得住他。
　　亦琛无声而去，就像不曾来过一般，令得洛瑶再去瞧那悬于高空的红日，日光的温暖犹如亦琛留在手心的温暖，一直熨帖至心。
　　
　　直至又有微墨的云彩挡住光芒，洛瑶才收拾心绪，往后山而去。
　　早有个人儿巴巴地在山路尽头等着她，那双企盼的眼，将她漫不经心守候日出的淡定比了下去。
　　“明官儿，你是等我？”
　　孩子急切的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叠好的丝绢，轻轻的展开了，指指小像，又指指洛瑶。
　　“画中是谁？明官儿说出来，好不好？”
　　明官儿着急的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心底着急，想来于日头下等了许久，此刻更是急出一头汗来。
　　“好了，好了，明官儿，别急！”洛瑶为他拭去汗滴，“我来问，你听明白了，点头、摇头便是。”
　　明官儿点点头。
　　洛瑶将他抱到阴凉处坐下，才问：“这是明官儿的娘亲，是不是？”
　　点头。
　　“他们说明官儿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明官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来竟说法不一，难怪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完全领悟生死的含义，哪里知道什么在不在。
　　“明官儿是想有自己的娘亲？”
　　明官儿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他到处看看，寻根枝桠，在地上写个晖字。
　　“晖官儿，哥哥，是不是？”
　　他点点头，会写的字便写，不会的只能比划，哥哥说，病了，娘亲会守在身边，小时候是娘亲用小勺喂饭吃，娘亲会在爹爹发火时，护着哥哥——
　　她克制着，不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原来，她的孩子，有的不过是如此简单的渴求。将瘦小的人儿搂在怀中，用最温柔的语调同他承诺：“哥哥是逗明官儿玩儿的，不是因为你不乖，所以没有娘亲。我就是明官儿的娘亲，是因为明官儿太乖了，娘亲舍不得走了，今后会一直陪着明官儿的。”
　　明官儿将信将疑，更多的是欢喜，他瞪着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反复问着洛瑶。
　　“娘亲答应明官儿，再也不离开你了！”
　　孩子伏在她怀中，竟不似她那般纵情哭泣，只是乖乖的，用幼小的双臂紧紧抱着她。或许这是他全身的力量，对她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力道，却足以撼动心灵，让她在这一刻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拥抱来得重要。
　　




朗湛（番外见作者专栏）

　　
　　《易》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接踵而至，没有间断。明官儿尚且维持着喜悦，晖官儿就好奇的问三问四，姑姑又不是父王的老婆，怎么会是弟弟的娘亲。
　　明官儿不在乎这些混乱，皇祖也说这是他的娘亲，曹内监也这样说，那肯定没错了。
　　姬鲲鹏也在，晖官儿同明官儿讲解，这是七叔，但是七叔做了皇帝，不能叫皇上七叔，得称之为皇伯父。晖官儿又道，每次说错，姬泉涸都要骂他是猪脑子。
　　洛瑶耐心的同明官儿道：“哥哥称呼皇伯父，可陛下是娘亲的兄长，因此陛下是明官儿的皇舅父。晖哥哥的爹爹是你三舅父，五叔，得称为五舅父。他们都是娘亲的兄长，还有几位舅父是明官儿没见过的，等见到的时候，娘亲再慢慢同你说，好不好？”
　　无论洛瑶说什么，明官儿都是满足的笑着，乖巧的点头答应。
　　待午膳用过，哄了明官儿午睡，孩子有些不放心的抓着洛瑶的手不肯放。好言安慰他许久，才安心的闭上眼。
　　
　　姬洛瑶跪到姬子沐面前：“父皇，儿臣知错了。谢父皇为明官儿所费的心思，今后，儿臣会好好抚育他的。”又向姬鲲鹏施礼道，“臣妹有子足矣，请皇兄不必再为臣妹的婚事忧心。”
　　姬鲲鹏扶她起身，想劝慰几句，姬子沐道：“这些事让她自己思虑，待她想通透了，也不用人来劝了。倒是你二人先前一心要兴兵南下，如今，又是何打算？”
　　洛瑶抢先道：“父皇若为着明官儿的身世，便觉着不可与南炎为敌，那便是因私废公。父皇如今在山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却不允皇兄一展抱负么？父皇年轻时，不也有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情么？父皇对姜家圣训，好男儿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那你就没听过别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年年战骨埋关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姬鲲鹏示意洛瑶莫再强辩，只和颜悦色的同父亲道：“父皇，好比明官儿，是何人之故，令他父子分离、不得相认？轩亦琛胸怀壮志，却忽然舍弃一切，甚至意欲遁入空门？起因皆是为着轩宇槐的野心。”
　　“那尔等同那轩宇槐又有何分别？早知道你们如此醉心纷争，还不如我当日将明官儿早些交给轩宇槐，让他得了天道贵人，与你们一争高下呢！反正朕百年之后，也看顾不了他，被你们教得横征暴敛，还不如送还回去的好。”
　　“父皇，要争的不是高下，儿臣要的也不是天下，儿臣与小妹也并非为着征战而出兵。三分天下，或许东赤可固守一隅，安宁度日。可如今形势，北漠蠢蠢欲动，每每年景不佳，就骑兵来袭。南炎，但凡轩宇槐在一日，这仗，是迟早的事。既然战事不可避，长痛，抑或短痛？唯有三国一统，天下方能长治久安，百姓也才得以享仁政、守太平。”
　　姬鲲鹏侃侃而谈，姬子沐一时却难以信服。
　　“父皇，小妹当日将金蟾岛掌故说与轩亦琛，是忧心他回到国中，为他父皇所害。谁料想，他军中的监军便是轩宇槐的近身内侍，逼问之下，方知一切一切，尽在轩宇槐算计中。他为立幼子轩亦璃，效勾弋故事，先弑其母。彼时，皆为孩童，哪里分得出贤德，不过是为着岛上道士那句胡诌，轩亦璃属鼠。”
　　“皇兄，可是真的？我只道——”罪名或通奸，或谋害皇嗣，可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的是一个莫须有的谬论。
　　姬子沐长叹一声：“甲申年，朕悔婚便是这缘故。因此朕也是力阻洛瑶入南炎。”
　　“这些话，想必轩亦琛不会再同轩亦璃说起，何苦多一个人解不开心结，远走他乡。谁能承受，命运中的劫难，不过是父亲玩弄的权术，布下的迷阵。”姬鲲鹏郑重其事的拉着洛瑶一同跪下，“儿臣叩谢父皇言传身教，也请父皇放心，儿臣兄弟几人谨记父皇教诲，断不会效法轩宇槐为人。”
　　
　　已是傍晚时分，陪着两个孩童玩耍，时光如梭。
　　姬鲲鹏见洛瑶有些心绪不宁，劝慰道：“当日的亦琛都不会对轩亦璃如何，更何况如今一切皆已释怀的亦琛呢？”亦琛离去之时，正遇着亦璃自前山而来，真不知这曾经视同仇敌的两兄弟会说些什么。
　　她知他要回紫阳宫：“我想陪这一老一少住在山里。”
　　“我命人将你的东西都收拾了送过来。可要拨两个人来伺候？”
　　“父皇喜静，人就免了。物件，简单些就是。鲲鹏，我不信命，你也别信，命书之说，哪里就作得准？”
　　“洛儿，轩亦璃既然来了，你也让他见见明官儿，孩子懂事了，知道有娘亲，若再问起父亲在何处，父亲何故不管他，又该如何？或者多扪心自问，对他，究竟还有几多情？”
　　洛瑶强自笑道：“倒似你们个个都瞧得清楚，唯独我糊涂一般。当局者自有当局者的感叹。”她要送他下山，明官儿却不依，拉着洛瑶的衣裙不放手。“好了，同娘亲一起送送皇舅父，可好？”
　　
　　行至一半，却见泠然匆忙而来，见姬鲲鹏抱着明官儿，讶异问道：“这不是三哥家孩子么？不是说随着皇父，皇兄要接回宫去？”
　　洛瑶抱过明官儿：“明官儿，这是娘亲的六哥，也就是明官儿的六舅父。”
　　明官儿咧嘴笑笑，泠然却是一愣：“这是你的孩子？那么，孩子还活着？”
　　“父皇思虑甚远，连我蒙在鼓里。”姬鲲鹏答道。
　　“洛瑶，轩亦璃已经走了，要回南炎。你打算一直瞒着他？我前日还同他说，孩子出世就——”
　　诧异的是姬鲲鹏：“他不是来求娶洛瑶的么？怎么就走了？便是父皇，都有许婚的意思。只是父皇舍不得洛瑶远嫁，可这轩亦璃好好的做着太子，也不愿被招为东床婿，留在东赤啊。”
　　洛瑶淡漠：“走了便走了。他终有他的路要走。这孩子，他已见过一面，缘浅罢了。”
　　“亦璃听轩亦琛说了四寅的典故——”泠然还要说，却被姬鲲鹏阻止，辞别洛瑶，下得山去，泠然才将个子原委说出来。
　　“他这样不辞而别，洛儿心底终究是难过的，却不知他竟存了和轩亦琛一样的心思。”
　　“人活着竟是如此的可悲，竟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自己的感觉。反而是轩亦琛同他说了，他才深信不疑。”
　　“洛儿何尝不是？父皇说洛儿早猜到孩子在山里，却狠心不来，定是怕见着孩子，便想到孩子的父亲，才一味逃避。”
　　“若亦璃当真了结一切，再来寻洛儿，洛儿还是这样不理不睬，又该如何？”
　　姬鲲鹏一笑：“那就看他是否真的能放下南炎的一切了。”
　　
　　转瞬已是半载，洛水瑶莲绽放，冬至祭祀，太子姬宇昊主持大典。
　　洛瑶也带着明官儿来观礼。
　　冰天雪地间，洛瑶跑在前，逗引着明官儿来追赶。
　　半年时光，她费尽心思，明官儿还是不乐意说话，只是少了往日的沉闷，除了围棋，旁的事物，也能引起他的兴趣。洛瑶不想逼迫于他，也就顺其自然，不再刻意的逗引他说话。玩得兴起之时，他会满脸幸福的凑在她面前，做着口型，无声的唤她娘亲。
　　三哥、五哥说起，只道当日是晖官儿听错了。
　　好在明官儿识字多了，母子间又有旁人不明白的手语，交流起来也还简单。
　　冬天穿得笨重，跑得急了，跌在雪中。洛瑶也不去扶，只替他鼓劲儿，明官儿自己起身，拍掉积雪。
　　“儿子，那些就是洛水瑶莲，只在冬天开放的莲花。洛水瑶莲。”
　　明官儿小脸儿好歹多了些肉，不会让人一瞧之下便心疼。他指指莲花，又指着洛瑶。
　　“嗯，是了！娘亲的名字就是姬洛瑶。皇祖和舅舅都姓姬，是不是？晖哥哥、昊哥哥也姓姬。”
　　孩子指指自个儿。
　　她沉默着，正视着儿子，坦然答道：“明官儿姓轩，娘亲教你写过的，车、干，轩。明官儿是皇祖起的小名儿，明官儿的大名是轩朗湛。气宇轩昂的轩，朗朗乾坤的朗，湛然清澈的湛。”她说得很慢，也知道，其中很多是孩子尚不明白的，只是，得给孩子一个真实。
　　“娘亲说的，明官儿记住了么？不明白的，等以后识的字更多，读的书更多，就能明白了。”
　　孩子远眺湖面，她又说一遍，他才点头，却指着无穷碧的莲叶。
　　轻舟由远及近，洛瑶识得乃是庄王府的人，那边儿的人也跪下见礼。
　　洛瑶见他们手中拿着几个莲蓬，都知瑶莲可治病，问：“何人病了？”
　　“下臣不知！那病人蒙着面，大夫随着也进山了。说是怕今日祭祀，下臣就算寻到药，也送不出去。王爷同王妃也来了！”
　　“满湖都是莲花，哪里寻不到，除非——”除非为着解毒，只能寻那十七孔的莲蓬。
　　“殿下所料极是，正是要寻十七孔的。”
　　她心生疑窦，王府里谁会中毒？
　　“前面带路！”
　　
　　是她太过敏感？不好的预感——姬泠然的黯然，瑑儿红着眼。
　　“洛儿，我们才让人往行宫送信，只怕你狠心不来见最后一面。或者路途远了，赶不及。方才大夫说了，他毒入心脉，瑶莲也救不了他了。便是辜九生再世，也没法子了！”瑑儿断断续续的哭诉，洛瑶听明白了，却又不肯信，眼见抬进山的步辇上躺着的真的是他。
　　泠然掐了亦璃人中，亦璃才慢悠悠睁开眼。
　　“亦璃，洛儿来了。你还看得见么，是洛儿来了！”
　　明官儿蒙着眼不敢看，可为着好奇心，又想瞧瞧这个面色发青的陌生人。洛瑶只怔怔的看着那人，看他逐渐有些意识，看他无力却深情的目光四下游走，定格在她面庞。
　　她紧紧搂住孩子，只希望眼前一切不过是幕闹剧，是轩亦璃无数次欺骗中最为精彩的一幕。
　　“洛儿，他毒发已久，说不出话，看不清远的东西。你站近些啊！”瑑儿说得很急。
　　泠然恼怒洛瑶此刻还在犹疑，推着她走到步辇前。
　　他颤抖的手从貂裘下伸出来，想要触碰她，口微微的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真的是离得近，他似乎一下子看清是她，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终于在死气沉沉中绽放出光芒，含着泪，更含着喜悦的望向她。
　　她不相信，那个令人心醉心碎的男人会真的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洛儿，亦璃是为着你来的，他已将储位让给他兄长之子。他想为你留在东赤，在山中过隐居的日子。他在信里说，如果你过得快乐，你心中不再有他，他便离开。”
　　她咬咬牙，冷酷的问道：“他是不是还说，轩亦琛能做到的，他能做得更好，是不是？”
　　“洛瑶！”泠然厉声打断她的话，又怕亦璃听了寒心，只低声道，“他寒毒发作，是为着当日曾运功替你解毒。否则，你和明官儿哪里还有命？”
　　洛瑶听了仅仅目色一沉，只看着那只颤巍巍的手，问：“当真没得救了？太医呢？”
　　“洛儿，你怎么这样冷酷无情？”瑑儿激愤不已，从她手中夺过明官儿，抱至步辇，“轩亦璃，洛儿爱你，你瞧，这是你们的儿子。明官儿，来，看清楚，这便是你的爹！”
　　亦璃惊诧莫名的望着洛瑶，她根本不瞧他，只轻声同瑑儿道：“别吓着孩子！”
　　瑑儿愈发忿忿不平，也不顾病人的感受：“洛儿，他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让他走得心安么？你总该让明官儿知道，谁将他带到这个世上！”
　　明官儿摇晃着洛瑶的手臂，又去瞧亦璃，倒是不怕生的握住他的手。
　　“轩亦璃，洛儿不承认是她的事，你看清楚，这便是你的儿子。明官儿，乖，你不是已经知道，三舅父是晖哥哥的爹，不是明官儿的爹。这，这才是明官儿的爹！”
　　瑑儿一大堆话夹着哭声，泠然只怕真的吓坏孩子，蹲下身，同明官儿挨在亦璃身侧，柔声道：“明官儿，这便是你的爹。轩亦璃，气宇轩昂的轩——”
　　不待再说，明官儿却忽然想起洛瑶才教过的话，他急着想表达，却说不出。
　　泠然见洛瑶竟愈离愈远，顿时气得一声怒喝：“姬洛瑶！你非得等他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么？”
　　洛瑶奔过来，抱起明官儿，退到五步外，看着那妄图抓住他们的手，也看清了亦璃眼中的渴望。她是真的信了，他便要离他们而去了。不是在边关之外，而是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来世，他还会在这个时空么？
　　又退了五步，泪眼模糊着视线，洛瑶无情的说道：“轩亦璃，你听清楚，我同你没有干系。沈洛妍灰飞烟灭，我只是姬洛瑶。你记得，我是姬洛瑶。孩子，只是我姬洛瑶的儿子！”她紧紧抱住明官儿奔了出去，耳听得泠然的呼唤，而后是瑑儿的哭嚎，泠然同瑑儿几乎歇斯底里的喊着亦璃的名字。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颤巍巍的手，和那双临到末了几乎绝望的眼。眼睛想必阖上，手也垂下，他的魂魄——他们竟没个约定，她该往何处去寻他的魂魄。
　　
　　踏着雪，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直到没有了路，才发觉到了洛水边。
　　“娘亲！”
　　她搂着明官儿，根本没留意那低微的声音。
　　她该寻个好的画师，泠然，求泠然画出亦璃先前的风采，不能让明官儿脑海中的父亲是如此模样。
　　只是，谁又能画出他的神韵呢？
　　那个笑意缱绻的亦璃，那个低声痛哭的亦璃，他们共过的悲与喜，他们曾经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两个耍着低劣把戏的人，最终都入了对方的局，深陷其中。
　　她急于有个人听她倾诉，明官儿，她同亦璃的儿子，该是最好的听众。他与她失去了一个，可老天又赐给了另一个。
　　“明官儿，那个人便是明官儿的爹爹。轩亦璃便是明官儿的爹爹！娘亲最爱的人便是你的爹爹，可是咱们哄骗着他，说咱们不在乎他。他即便不在这里了，也还会惦记着咱们。爹爹很像娘亲，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就像我们明官儿，昊哥哥教你画桃子，明官儿练习好多次，都一定要学会。明官儿啊，像极了爹爹和娘亲。娘亲若是下定决心要找一个人，无论他躲在天上，或是水里，都一定要找到。爹爹心里想着明官儿，想着娘亲，无论我们在什么地方，爹爹都会找到我们的。”越说，她越觉得无力，越觉得她勾勒的童话不是给明官儿，而是给自己的。她宁肯他含恨而终都不说句真心话，就是存了这样的奢念。
　　亦璃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唯有这样的无情，才会让仇恨随着他的魂魄，才会让他记得他们吧。是她太过自私，错过了，却巴望霸占他的来世，令他不得安宁。
　　“娘亲！别哭了！爹爹会找到我们的！娘亲，乖，不哭！”
　　她跪坐在地上，惊讶的看着儿子。小手伸出来，替她擦泪。
　　望着明官儿，那酷似亦璃的眉眼，亦璃当初同这孩子对弈，他怎么那么眼拙，竟不识得自己的亲骨肉。
　　“明官儿，你刚才说什么？”
　　孩子却不再言语，只同她比划。
　　“嗯，娘亲不骗明官儿，那是明官儿的爹爹。一个人就只有一个爹爹，明官儿，轩朗湛的爹爹就是轩亦璃。”
　　明官儿点点头，左右瞧了，却找不到做笔的枯枝，挠着头不知所措。
　　洛瑶瞧他这样，心里一酸，想来，亦璃临死都不曾听到孩子唤他一声，该是莫大的遗憾。
　　她这样想着，泪不自觉的淌出，明官儿又扯袖子过来，忽地看着她身后一笑：“娘亲，你别哭了！爹爹找到我们了！”
　　她这次是真切的听清明官儿说的话，她儿子非但不哑，还吐字清楚。
　　只是，明官儿兴奋的推她，猛回头，这梦境来得早了些，或许这便是他的魂魄，还来不及化为无形——
　　
　　“皇兄！这样的玩笑——”
　　“轩亦璃一入东赤，朕便给他下了药，只要情绪一激动，必然就会假死过去。”
　　“皇兄，可你怎么，也得同臣弟知会一声，害得臣弟夫妻二人白白伤心一场。”
　　“你有多诚挚，瑑儿就有多胡闹，你二人都沉不住气，洛儿又是何等精明的人。再加上轩亦璃心里对洛儿存着歉疚，估计事先串谋要他演这出戏，朕磨破嘴皮都无用。”
　　“皇兄就不怕洛儿想窄了？这骤然的大喜大悲——”
　　“父皇说过，她若是那样的人，大家都乐得不替她操心了。你也莫要担心了，随朕上山去，问父皇讨杯松风茶！”
　　
　　（全文终，说实话，最后一段纯属娱乐，好像如某些妹妹说的那样，把轩小三儿就地正法了！不过，写到末了，舍不得让苦苦塑造的人物落个凄惨结局。先如此，以后再修改，108章正文，谢谢大家追文。倒数第二章，会不定期更新番外，绿色，作者有话说部分刊登。）
　　
作者有话要说：看似小白的悬疑文，请大家多多捧场！

碧落写得好累啊！总算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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