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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珠三曲　　作者：雪脂蜂蜜
文案 

这是一个邪女、妖男、外加毒舌公子的纠结爱情故事。
穿越女何佳刚到古代就抓了个男人当压寨夫君，干了回逼良为夫的勾当。然后又被卷入了一桩连环命案，再然后她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早已经死了......
重生后的女主发现自己拥有了可以看到过去的异能，但这种能力给她带来的福还是祸呢？
一件宝物掀起的武林腥风血雨......
本文是个大杂烩,言情、恐怖、武侠、幻想、搞笑、推理什么都穿插,非NP，有时微虐。言情为主调，有时也会出现鬼魅异事。当然如妖的美男是少不了的，暧昧更是少不了的。
另：该版本前面四章修改过了。
第一卷《逼良为夫》：穿越时空、啼笑姻缘、离奇命案、鬼庄迷踪、小强自救
第二卷《魅杀玉离》：因为相爱，所以我才不会原谅你。魅杀背后，爱被埋得有多深？一切尘埃落定后，还能不能看到我们绝望的爱情？
第三卷《弦寄余音》：人生如梦，爱恨无妨。智者叹一朝梦醒，空留暗香萦绕心头；愚者甘醉，生死不渝，此情无双。墨书月情归何处；魔阵桃花，会开出怎样的前尘芳华。

标签：穿越时空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惊悚悬疑 
主角：孟书 ┃ 配角：百里飞墨，奶娘，凡烈...... ┃ 其它：九鬼八重 

PS：VIP完结，第120章的番外二：《负尽天下的爱》（缺）


　　逼良为夫(1)

　　盛夏的中午最是难熬，阳光像灶火一样落在大地这口锅上，煮得空气又闷又热；屋外的树木像挨了训似的，灰蒙蒙的叶子和枝条无精打采地低垂着，一动不动；一条老狗可怜巴巴地趴在树荫下，吐着红红的舌头。
　　可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热，因为我正焦急地等待着眼前这个两人做出重要回应。自从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他们以后，他们已经大眼瞪小眼地在我面前站了半天。
　　其中一位是一个很不平凡的老太太，微微有些憔悴的脸掩盖不住她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让人明白她绝对不好糊弄，身上那套比齐天大圣还帅气的虎皮裙更是说明了她了不起的战斗力。脊背笔直如松，丝毫不显老态。虽然只和她相处了几个小时，我已经认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了。
　　另一位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郎，大约15岁。身上的青色短衫干净整洁，扎着一个帅气的马尾。剑眉已初具凌厉的气势，眼睛很亮，仿佛有星光正飞溅而出。鼻子高挺，但仍然带着男孩独有的柔和线条。薄唇周围有一圈浅浅的柔毛，微微透着些青涩的味道。看样子他长大以后应该是一个祸害女人的主。
　　而他们的研究对象也就是可怜的我，浑身无力地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古老的睡衣，用着一具非常陌生但年轻的身体，浑身草药味环绕，要多惨有多惨。
　　我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当我发现自己穿越以后，没顾得上为自己的遭遇流泪，就开始与这两个自称是正主奶娘和弟弟的人周旋起来了。
　　本来我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身份，可那老太太一见我醒过来就向我唠叨什么“醒来就好，休息一下后准备抛绣球招亲吧，年底我就有小娃娃抱喽。”之类的话，听得我心惊肉跳，于是我实话实说了。
　　一则，在那种恐怖的气氛下，为了正主的终身幸福和我自身的安全，我还是与人好好沟通比较好。
　　二则，看样子这身体正主的两个亲人都不是一般人，我非常希望他们能与我合作，找到帮我回去的方法，顺便将他们亲人的魂魄找回来。
　　不知等了多久，老太太终于迟疑地开口了：“你刚才说什么穿越？什么你不是孟书？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恩”我拼命地点头，“我叫何佳，我真的没骗你们。”
　　“哦”老太太沉吟半响，走到书桌旁，挥笔写了些什么东西，“凡烈，你赶紧去准备这些东西，越快越好。”
　　我心中一阵狂喜，这么快就想出办法，他们果然是高人啊，回去有望喽。
　　一会儿凡烈捧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他们两人在我面前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开。
　　一堆纸钱，几根香烛，一捧黑灰，一小盆黄澄澄的液体，一大把长针，一把桃木剑……
　　看到那些东西我的不祥感猛地腾起：“奶奶，这些东西能让我穿回去？”
　　老太太一边点香烛，一边冷冷地地回答我：“如果这些都不好使的话，那就只有试试黑狗血了。”
　　黑狗血？我终于明白过来，忙挥手大喊：“我真的不是鬼啊——”
　　“啊——”字还没喊出口，一大把黄色的纸钱就向我扑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用双手奋力地扒拉着，一边试图将自己的脸从纸钱中救出去，一边朝他们喊着冤：“我没骗你们啊——，我真的是穿越来的，我不知道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眼里寒光一闪，手一翻已有明晃晃的几十根银针在手。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拉起被子想保护自己。
　　可在这个武林高手面前，抵抗是没有用的。
　　“大胆小鬼，还不现身，看老娘的厉害。”老太太威风凛凛地吼着，一晃就飘到了我跟前。再伸手一拉，将我身上的被子连带睡衣干净利落地刮了下去。然后她发出了让我胆战心惊的声音,“看我杀鬼108针！”
　　凌厉的掌风卷着无数银针恶狠狠地刺入了我的身体。
　　我惨叫起来：“啊——我的神啊——”老太太绝对没有做护士的天赋。痛痛痛痛痛，从脚趾甲到头发尖都在痛。
　　可还没等我适应这身痛苦的刺猬装，下一个打击就到了。
　　“大罗神香灰！”伴随着老太太的又一声大喝，一堆比黄连还苦的黑灰飞进了我大张的嘴巴里。
　　苦味迅速窜遍了我的七窍，连眼泪都被这骇人的苦味冻结住了。我的呼吸也变得困难无比，只觉得喉咙鼻子里全是灰，一丝气流都不能通过，憋得我头痛欲裂。正当我努力地想把那种可怕的干灰咳出去的时候，老太太一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一手端起了旁边的那盆黄澄澄的液体。还没等我从她手里挣脱，一股味道非常非常特别的温暖液体就灌进了我的喉咙，再和着干灰滚进了我的肚子。
　　特别的食物总会带来特别的效果，那种东西一下肚，我的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眼泪鼻涕在那股热劲的的推动下一起向外奔涌，耳朵里也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
　　老太太凑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反应：“恩，看来是童子尿和香灰吃少了，再灌点。”
　　我带着眼泪鼻涕一跃而起，拦住了她的手：“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奶娘，我承认我是孟书，只是撞坏脑子了。”在这种酷刑的折磨下，我终于决定妥协了。
　　老太太拍了拍胸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哎呀，书儿啊，你可算好了，再这么病下去扔绣球的事情都会被耽误了。赶紧的，快起床准备。”
　　“我不要！”我妥协不代表没有原则。
　　“姐姐怎么会不想扔绣球呢？不是已经同意了吗？”凡烈狐疑地看看我。
　　老太太也收起了笑容，点点下巴，阴沉沉地说道：“我看，小鬼还在作怪。”
　　听到这话身上一股寒气迅速升起，我赶紧向他们爬了几步，以万分热忱的声音大声宣誓：“我盼了多少年，终于等到扔绣球招亲这一天了。”
　　……
　　我悲惨的人生转折是从一本英语书开始的。记得，那是一个雷电交加，风雨呼啸的可怕夜晚。我举着被我当雨伞用的英语书对天长啸：“天啦——要是能不学英语该多好啊——”不想手没拿紧，英语书伴随着恐怖的雷声砸了下来。
　　当我醒来后，我真的不用再学英语了，换成了替人嫁人。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替人抛绣球招亲。
　　据这具身体的奶娘和弟弟说，正主是某无名山寨（学名：土匪窝）的二当家， 也是一个年满18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某年某月某日，大当家也就是奶娘给她想了个主意。“闭月羞花能文能武的某无名山寨二当家要抛绣球招亲”，这一广告词引来了众多美男在山寨云集，有皇亲国戚，有文武状元，大富豪，还有其他山寨的当家……
　　这些了不起的人物在招亲前夜为了抢到一个偷看二当家也就是我这具身体主人洗澡的地盘，在屋外大打出手。听到屋外的惨叫声，屋里的这位老姑娘笑歪了嘴，手舞足蹈地跳起了“伤疤”舞，结果一个不小心踩水滑倒不省人事。
　　然后，我的穿越被正主的奶娘和弟弟当成了鬼上身，他们赶紧架起神坛招待我。再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我做不了革命烈 士。
　　招亲万事具备，只欠主角这股东风。所以，当我对冒牌奶娘和弟弟承认自己只是撞坏了脑子后，他们擦干净了我身上各种施法的痕迹，给我套上了几件繁复的衣服，立刻押着我上了招亲台。
　　在去招亲台的路上，冒牌老弟孟凡烈笑嘻嘻地凑上来：“姐姐，我给你挑了个好人，姐姐一会选他准没错。”
　　“为什么？”我纳闷。
　　孟凡烈满脸红光地说道：“因为奶娘说了，要是姐姐相中了某个姐夫，那么给该姐夫做媒的人将会获得十两银子的奖励。姐姐，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红娘工作原来还带奖励制度的。
　　旁边的喽啰小顺赶紧凑过来补充道：“二当家的，其实三当家的还有一个目的，他选的那个人啊，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唉呀，三当家，我错了……”仗义执言的小顺被凡烈镇压了下去。
　　我无奈地望望天，孟书啊孟书，你这是什么弟弟啊？好，既然是你弟弟，我可就听他的了，要是选错了人你别怪我。
　　“小烈，可是姐姐我的手没那么准啊。”我想到了这个技术性问题。
　　他有些吃惊地问道：“姐姐真的什么都忘了吗？连武功也忘了？”
　　我点点头。
　　他转了转眼睛，忽然胸有成竹地笑了：“没事，包在我身上。”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招亲台，我接过奶娘手里的绣球，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了上去，毕竟这手里捧的可是孟书姑娘的芳心啊。另外我也很想知道古代的皇亲国戚，文武状元，大富豪，大侠都是些什么模样。
　　所以站稳后，我小心翼翼地低头朝下面看了看，然后果断地转身就跑。却不防被奶娘一把扯住了衣领子：“小丫头，又想往哪跑？”
　　“奶娘，你怎么骗我呢？”我的心巴凉巴凉的，“皇亲国戚，文武状元，大富豪，大侠在哪啊？这分明就是逼良为夫啊——”
　　“我怎么骗你了，说什么事不得来点修饰词吗？你花容月貌天下无双难道不是真的吗？，咱山寨闻名天下难道有假吗？再说咱们做山贼的逼良为夫又怎么了？”
　　不错，此刻台下根本没有什么青年才俊，只有一大堆捆得象粽子一样的男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扔在地上，口里塞着各种各样的破布。我终于知道凡烈那番说词的隐藏含义了，那些来招亲的人分明就是被他们抓来的。由此可知，正主因为洗澡被偷看导致乐极生悲的说法也是假的。
　　“奶娘，做这种事情，不太道德啊——”我忍住手腕快被奶娘捏断的疼痛，试着用美好的心灵去感化她。
　　“拣别人的鞋，让他找去吧。”凡烈插嘴。
　　奶娘赞同地点点头：“对，偷别人的钱，让他哭去吧。我说书儿啊，决定招亲的时候最高兴的人不就是你吗？撞坏了脑子也不能变性子啊，难不成……”
　　看到她手上闪闪发光的什么驱魔针，我立刻改变了我对招亲这一事件的看法：“奶娘，我好想招亲。”
　　“那好，吉时已到，不要浪费时间了。”奶娘连推带踹地将我扔回了招亲台。
　　山寨的司仪立刻扯着大嗓门喊道：“吉时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二美女，女中豪杰孟书招亲会开始——”
　　听到这个形容词，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还没等我出声，山寨的兄弟中已经有人出言质询了：“喂，二当家是天下第二美女，那天下第一美女是谁啊？”
　　奶娘不耐烦地挥挥手：“王八糕子，当然是老娘我啦，开始开始开始。”
　　“好勒，开始-------”司仪宣布完立刻将头凑到我旁边，小声迅速地说道：“二当家的，井旁那个穿棕底短袄，裤子打蓝色补丁的人是我抓的，别看他瘦，但是有力气，背着二百斤的柴火跑得飞快。”
　　看来走后门这种不良风气在本山寨颇为严重，从三当家到司仪都有涉及。我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一个大胡子正哀怨地靠在井边，口里含着一块大花布。见我们注意到他，他婉约地将眼睛一闭，然后只听“扑通”一声，井边人没了。贞洁的力量真伟大，看到这个榜样我深感羞愧。
　　“金秀才，赶紧把人捞起来，那人身上臭死了，这水以后怎么喝？”奶娘扑到井边大声喊道。
　　司仪怔了一下，只得悻悻地跑过去：“不急不急当家的，这井淹不死人……”
　　司仪和坐镇的奶娘都去井边忙活了，招亲现场顿时象菜市场一样热闹起来：
　　“二当家的，看我这个货，皮白美髯，是刚从京城赶考回来的书生。要了他，咱们山寨算账的写对联的写状纸的人都有了。”
　　“我抓的这个人，胸口有两块强大的肌肉。和二当家一样强壮，真是郎才女貌。”
　　“二当家的,我这个货可是有真功夫的，在街头卖了好多年的艺,能用胸口连碎八块大石。万一以后二当家的想卖艺，你们可以夫唱妇随。”
　　“知道万花楼的花魁小翠为什么会连续八天只招待他吗？二当家的，你虽然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但我想你总还是想知道的。”
　　“我千挑万选，找到了他，庄稼地一把好手，今年才40岁。”
　　……
　　一大堆雷人的叫卖恶得我里焦外酥，看来这个山寨很贴近大众，帮众们选的全是些三教九流之徒。虽然孟书不是倾国倾城，长得倒也有七分姿色。从她屋子里的摆设和物件来看，她不象是一个山贼，而更象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些人中选老公呢？
　　“他们都是为了钱，弄不到好货就胡乱抓个人上来凑数。”凡烈一脸诚恳地走上了招亲台, “姐姐，还是自家兄弟贴心，我挑的那个人可是我在山道上守了整整十天山道选来的。”
　　顺着凡烈的手指，我看了过去。在这个喧闹的菜市场角落里有一块大青石，大青石旁边靠着一个男子，正安静的看着这场闹剧。有些人，即使被绑成粽子都能吸引人的眼球，这个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眼睛刷就亮了，这个男子犹如牛粪上的鲜花一般，静静地开在这个浑浊的男人叫卖会上，难得的上品美男子啊。

　　逼良为夫(2)

　　我的眼睛刷就亮了，这个男子犹如牛粪上的鲜花一般，静静地开在这个男人叫卖会上，难得的上品美男子啊。
　　虽然他穿着很旧的一件窄袖青色布衫，但掩不住他不凡的气质。看上去很让人安心的面容，眉如墨画，长而纤细的睫毛下，有一双睿智的眼睛。鼻子笔挺，但略为小巧。不过和他柔和的唇线配起来，竟丝毫没有带上女气，反而增添了一种很儒雅的味道。乌黑光亮的头发比其他很多男人的要长，即使现在被绳子绑得很紧发型也没乱，用淡蓝色发带认真地扎在脑后。
　　“姐姐，这人被抓后既不鬼哭也不狼嚎，所以我都用不着堵他的嘴。虽然他的妹妹是一个原因，但我更多还是为姐姐着想。奶娘是关心则乱，我知道姐姐决不会看上那些人，所以找到了他。”凡烈说这话的时候倒挺正经。
　　“可是小烈，这个人很厉害，你说我降得住吗？”我可不认为这种逼良为夫的行为能带来美好婚姻。
　　“姐姐，不是还有奶娘吗？再说，要是真降不住，到时候不要不就得了。奶娘年纪大了，我们还年轻，姐姐怕什么？难道姐姐觉得不成亲，会比嫁给地上那些货要可怕？”凡烈的这番话显然是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望着奶娘说的。虽然刚来不久我还是察觉到，凡烈虽然很顽皮，但却总有点怕奶娘，而且看样子，孟书和他是同一战线上的人。
　　我思量了一下，奶娘跟这两姐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孟书应该更相信她亲弟弟。再说，从现场状况来看，除了孟凡烈，其他帮众找的人不是为了那十两银子，就是拉来凑数。而且凡烈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我决定和凡烈站在一起。
　　“可是我刚才说过，我的准头不高。”技术性难题再一次摆到我面前。
　　“没事，姐姐尽管抛吧，有我呢。”凡烈拍拍胸脯。
　　得到了他的保证，我掂量掂量手中的绣球，屏息运气，抓球在手伦了两圈，奋力向那个男子砸去。哎呀，这绣球太轻，根本扔不远。眼看它才飞了两米就要落到那个因为胸口碎大石用力不当正在狂喷鲜血的人身上。
　　凡烈大喝一声，一跃而起，矫捷地飞了过去，在半空中抓住了那个绣球，脚尖在喷血那人身上轻轻一点，滑到了那男子身边，把绣球压进男子的衣领里，一气呵成。
　　我的下巴掉了，轻功啊，这就是真正的轻功啊。
　　“三当家的，这样不是作弊吗？”有人质问道。
　　“我们姐弟的事情谁敢插手，谁要那十两银子我送给他，不想要就闭嘴。”凡烈厉声说道。那些抗议者纷纷闭上了嘴巴，想不到凡烈小小年纪功夫不赖，气势也很足。
　　“哎呀，凡烈，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叫我以后怎么服众？”奶娘虽然还是脸带笑意，但眼睛里却有点冰冷，不太象一个50多岁的妇人。
　　“奶娘，没谁不服啊，你们说是不是？”凡烈又恢复成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众人哪敢再说话。
　　“也罢，顺子，你们把人带下去，洗刷干净喽，我家书儿要成亲了。”奶娘终于不再追问，我松了一口气，恐怖的抛绣球终于结束了。
　　“慢，当家的，我有话要说。”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俊雅的外表下同样是一口很文雅的男中音。
　　“哎呀什么说道？不用说了，晚上圆房。”奶娘挥挥手。
　　“当家的，您做这件事情，也是想为二当家今后的生活着想。大当家，我与二当家实在无缘，如果硬要凑到一起，也只是误了二当家终身，耽误了二当家大好年华。大当家的，我有个交易想跟当家的做。”男子很冷静，俊脸上全是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什么交易？”奶娘微眯着眼问道。
　　“大当家的您过来。”男子示意，奶娘把头凑了过去，男子在奶娘耳边说了几句话，奶娘点点头：“先把他抬到我房间去，我要和他好好谈谈。”
　　男子被几个人抬了下去，四周的人也开始释放他们的货物，竞标失败留着也没有用了。
　　我和凡烈对看一眼，不知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凡烈笑嘻嘻地凑上去：“奶娘，您老要枯木逢春啊？”
　　“臭小子，说什么呢？”奶娘眉毛一竖，凡烈便将头缩了起来：“奶娘别打，我只想问问什么交易？”
　　“以后说，这可是大买卖。”奶娘故意装神秘。
　　“那姐姐的婚交易成功后到底结还是不结啊？”
　　“我说了结不了吗？磨蹭什么，快去准备！”奶娘发飙了。
　　忽然，一道有霸气的阴影如大鹏一般，划过天际，利落地停在院中红色的夕阳光中间。我眯起眼睛，往招亲台高高的广告脚架顶那里看上去，心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那是一个带着狰狞鬼面具的男子，面具下，一双眼光射寒星。他身后斜背着一把大刀，刀把和他的头大致齐平，身上繁复的黑色长衫和刀把上的黑色缎带在风中优雅地飞扬着。整个人站在那高顶上，象一幅镶在火红落日中间的动感图画。
　　一看我就已经知道他绝对是个高人。
　　“大侠到我这小地儿来干什么？听说鬼面刀只对大奸大恶感兴趣不是吗？我们这虽是土匪窝，但人一个都没杀过，连有人自杀跳井我们都救。大侠，我们只是贫苦人，混口饭吃。”奶娘满脸堆笑，手绢摇得比招财猫还勤，显然是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由刚开始的见到高人的激动变成了隐约不安，听奶娘的口气，鬼面刀应该是个正派人物。可貌似我们这个土匪窝刚才干了件很龌龊的事，这个大侠不会为了道德把我们全咔了吧？
　　“你是鬼面刀，哦-----鬼面刀，我终于见到鬼面刀大侠啦。”我旁边的孟凡烈突然变成了一个狂热的鬼面刀粉丝简称面粉朝高处的人扑了过去。
　　奶娘抓住凡烈的腿，将刚起飞的他拉了下来，一脚踏在脚下：“哎呀，他是来要我们命的，你笨啊----”
　　“鬼面刀，鬼面刀，我好崇拜你啊，我愿意追随你……”凡烈被镇压在臭脚下还在不停地向鬼面刀抛着飞吻。
　　一听奶娘说鬼面刀是来咔我们的，我赶紧四下打量，想找个安全的地方逃跑。
　　“不要你们的命，我来要我的人，把人交给我我马上走。”鬼面具里终于传出了一道清冷而稳重的声音。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人家不想宰我们：“大侠，你要什么人？我们给。”
　　“听说是被你抓来做丈夫了。”
　　冷冷的一句话，却烫得我满脸通红。孟书啊孟书，你我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我指指那边看热闹的那堆人：“我只选了一个，那些都是落选的，我们已经要放他们走了。”
　　“不在里面，我要找的是一个少年郎，还有一个疯子。”鬼面具下的表情看不清，这样带来的压迫感让我极不舒服。
　　奶娘突然伸手，将我拉了一个踉跄，她顺势站到我前面：“可惜，那个少年郎马上要做我家姑爷了。”话音刚落，她袖中忽然飞出了十几道红光。我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就听见鬼面刀那边传来了几十声叮叮铛铛的兵器碰撞之声。再一眨眼，那抹黑色身影已经在一道银光的带领下朝这边扑了过来。
　　来不及对奶娘的贸然出手叫苦，我只知道敏捷地往旁边一滚。却不防被人拎住了衣领，再一回神，身体已经朝那道银光荡了过去。心酸心痛一齐涌上心头，有我的，也有孟书的。看着奶娘那双一瞬间满带恨意的眼睛，“为什么”噎在了我的喉咙口，没有喊出去。
　　“姐姐----------”凡烈带着哭腔的嘶吼在耳边是那么清晰。罢了罢了，现在走未必不是好事，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麻烦呢。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刀尖的寒意瞬间已透过衣服渗透到我的皮肤。
　　“哗-------”一声清脆的收刀声后，一只温暖地手将我拦腰抱住，紧接着是一声诡异的“啸——————”
　　“恩——”鬼面刀猛哼一声，身体一震，但他仍然将小心地将我扶在地上站好。微微颤抖的手臂表明，他有事了，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鬼面刀，以为老生真的怕你不成？”奶娘很惬意地笑着，仿佛刚才那个奶娘只是我的错觉。
　　“大侠，我不会碰你的朋友的。”我知道说这话很丢人，但如果我不说，奶娘手里奇怪的针不会吃素。我话音刚落，那些诡异的红光便铺天盖地袭来。带来了风刀般刺骨的冷痛，还有冰山压顶的窒息。银光再次一闪，顽强地挡住了我面前的冰针。
　　“恩——”鬼面刀再次闷哼一声，我刚想询问，却无意间看见他后衣领缝中露出的后背，不由一怔。恍惚间我被他一手拉了起来，随他一起飞上院墙。
　　“我信你，下次你奶娘打架躲远一点，我会回来。”鬼面刀对我说完，迅速转身飞走，将莫名其妙的我留在了院墙上。
　　“姐姐，你没事吧？”凡烈唤醒了还在发呆的我。我摇摇头，伸手揽住他的腰，让他将我带了下去。
　　“奶娘，你这回太过分了，我差点就没命了。”我打起精神笑道。
　　“臭丫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不用现在一个武功全无的人扔过去，老娘能打得过那个丑八怪吗？放心，鬼面刀绝对不会杀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你看，他为了救你挨了老娘好几针了呢。哼，什么闻名天下的大侠，不过是笨蛋一个，太好对付了。他最近都别想来找麻烦了，我的毒天下独一无二，他这两年都没法再运功。等他来的时候，你孩子都快生下来了。”奶娘平时总是那么笑嘻嘻，现在也不例外。
　　“是是是，那鬼面刀是很厉害，可谁让他碰到了奶娘您呢？天下几个人能逃得过奶娘的毒啊？”凡烈适时的拍马屁。奶娘听了很受用，摇着手绢，仰头得意洋洋，神情妩媚。
　　“可是奶娘，用姐姐这个美人计取胜的打法，”凡烈话锋一转：“您老不觉得和鬼面刀大侠比起来，很卑鄙吗？”凡烈深得奶娘皮笑肉不笑的真传。
　　“臭小子，敢教训老娘，快帮我准备结婚的东西，以后再收拾你，我去谈交易。”奶娘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呵斥了一声后转身离去，竟然没来揪凡烈的耳朵。
　　等她走远了，我这才捂住左肩，那里有一股奇怪的热意。奇怪的奶娘，奇怪的父母，还有那个鬼面刀。孟书，我们一起把事情弄清楚吧，我想。

　　逼良为夫(3)

　　等她走远了，我这才捂住左肩，那里有一股奇怪的热意。奇怪的奶娘，奇怪的父母，还有那个鬼面刀。孟书，我们一起把事情弄清楚吧，我想。
　　“凡烈，鬼面刀是个什么人？”我问。
　　“大侠，大侠，好大的大侠，姐姐刚才也看到了对不对？”说起他的偶像，凡烈两眼放光。
　　“恩，从他的行为来看他真是个大侠。不过他有什么事迹吗？”
　　“他啊，出现在大约三十年前，据说他脸上带一个面具是因为他很丑。那时他一直神出鬼没，武功高深莫测，正邪难辨，出现三年后突然消失。在五年前突然重出江湖，这次出现处处行侠仗义，很快侠名传满承天。有人猜测，这个鬼面刀应该是前任鬼面刀的徒弟。不过不管如何，他都是我心中的大侠。姐姐，今天要是换了别人，姐姐肯定命丧当场了。”凡烈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以后奶娘与人打斗，姐姐最好站远一点，特别是现在姐姐忘了武功。”
　　又是这样的劝告：“凡烈，奶娘她，不喜欢我吗？”我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奶娘她，自从爹娘一出事后就有点不对劲。”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问过孟书爹娘的事：“爹娘是谁？凡烈，我真的全忘了。”
　　“姐姐你真是的，爹爹是天下闻名的”天极剑”啊，娘是……”凡烈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出去，脸色发暗：“姐姐，不管爹娘是谁，他们都死了。”
　　看他的样子似有隐情，我刚要张口，突见凡烈笑面如花：“姐姐，别怕，有凡烈在。以后等姐姐想起来些，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看见凡烈这个样子，我不能再开口，因为不知不觉中孟书的责任已经由我来继承了：“凡烈，不用担心姐姐。一切有姐姐在，没事的。”
　　“恩。”凡烈拉住了我的手：“走吧姐姐，准备成亲去。”
　　有弟弟的感觉真好，在这个世界我不是孤独的。
　　把很多事情安排好后回到房间，一个妇人坐在我的竹床上，正慢慢地抚摩着床上的一套嫁衣。
　　“奶娘。”我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哎呀，书儿要嫁人了，刚见到书儿的时候，你才这么大。”奶娘此刻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眯眯的神情，也没有刚才对我露出的那种狠厉，只有一种长辈对小辈的爱怜颜色：“现在长大喽，要嫁人了。等你好好地嫁了人，我也能好好跟你娘交代了。”
　　“奶娘，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脑子坏了，都忘了。”我小心地挨到她身边。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回头认真地看着我，忽然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很美。当年，唉，不提了。”
　　“奶娘。”我拉下她的手：“爹和娘，得病去世的吗？”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大喜日子，不提，不提了，以后告诉你吧。你看，这是你娘早就给你准备好的嫁衣，孩子，换上试试。”她手一抖，将那件嫁衣在我面前展开，顿时满室光华。
　　“苏州陈家的手艺，十位绣娘用一个月时间制成，价值千金，美吗？”她笑着问我。
　　“美，真美，太美了。”我赞叹着，这件衣服如清风拂过的手感，还有无可挑剔的绣纹，让我对这个时代的织造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衣服美，还要穿在人身上才更美，来。”她招招手，我顺从地伸过手去穿衣服，心里暖呼呼的。冒牌老娘为她女儿准备了这么好的嫁衣，这种世间温情让我这个冒牌女儿也感动不已。
　　奶娘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帮我理顺每一根衣带：“哎呀，没注意，我家书儿长得真俊。”
　　“呵呵，一般俊啦。”
　　“臭丫头，贫嘴，后面理直喽。”奶娘的声音有点梗咽，她慌张地走到我身后帮我拉衣服。
　　“奶娘，我武功还没恢复呢，你以后饶了小的吧，要扔扔你家姑爷。”看样子奶娘对孟书还是关心的，所以我放松了许多。
　　理着理着，她的手不动了。
　　“奶娘？”我奇怪地问。
　　“别动。”她忽然从后边固住了我的头：“就这样。”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近很近，近得让我发毛。
　　“奶，奶，奶娘，我的耳朵上有问题吗？”我小心地问，四周的声音仿佛都停止了，只有屋外的桂花香如丝如线地漂浮在我们两身边。忽然，窗户被一阵桂花香风吹开，我身上的衣袂逍遥地扬了起来，眼前立刻扬起一片自在的鲜红。
　　“人比桃花魅，你，还需要带桃花吗？”身后的人忽然说道，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奶娘的声音，但又是像是奶娘的声音。
　　这句话刚一入耳朵，我的身体忽然一沉，一道黑幕闪过后，眼前是一条静静的小河，河边有一棵美丽的桃树，树上的花儿们娇羞地开放着。一位穿粉衣的女子背对着我站在桃树下，正伸手够一朵桃花。我想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我一急想动脚，连半分都移动不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又穿了，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一阵轻风吹来，那女子正要下手的桃枝轻轻一点，弹得很高。
　　“呀，不乖。”女子轻声笑道。
　　“谁不乖了？”一道男声传来，随即，一个男子穿过我的身体，朝那个女子走了过去，青衫扬起了地上一片片的桃花花瓣。他这一行为吓得我腿发软，难道我变成鬼了吗？
　　那男子始终背对着我，所以我没办法看清他的模样，只知道他高高的，头发很黑很长。女子回头浅浅一笑：“我说桃树呢。”看到这女子的面容，我突然觉得很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两人的头发都被清风轻轻托起，在半空中相互缠绕。女子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在扬起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让人有想轻轻吻上去的欲望。
　　男子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女子，然后伸手将那支桃花摘下，小心地帮女子插在头上。女子的眼睛笑得更开了，男子托起女子的下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眼睛。女孩羞涩地将头一转：“不怕被人看到，羞死人了。“
　　轻风扬起女子的衣带，男子伸手抓住两根，一边仔细地系好，一边用带笑的声音说：“人比桃花魅，你，还需要带桃花吗？”
　　好熟悉的话，我忍住急促的呼吸声，想再仔细听听他们的话。眼前的景色忽然如轻烟一般，迅速消散。熟悉的房间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动动手脚，什么事都没有。
　　“别发呆了，赶紧上妆，我出去看看宴席。”奶娘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一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奶娘，你没事吧？刚才你说什么？”我不确定地望着她的红眼圈。
　　“我没说什么啊，我只是有点想你娘了。书啊，你紧张吗？怎么脸色不好？”
　　“没事。”我暗中测量了一下她比我矮一头的个头，摇摇头。
　　“那快准备，晚上就拜堂。抢来的东西，要尽早吃下肚子才放心。”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土匪婆的霸道表情，说完她甩着手绢出去了。
　　“哦。”我为难地扑到梳妆台前，望着满桌的古代化妆品发愁。这些东西怎么用啊，我在现代都不会化妆，更别说在古代了。刚才好奇怪，不过幸好我现在身上不疼不肿，也没什么大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什么打算都没有，只想把孟书身上的事情弄清楚，不弄清楚，怎开始新的生活。况且，孟书是个很复杂的人，不是我想扔掉过去就能扔掉的。
　　“姐姐，姐姐，帮忙帮忙。”正当我头疼的时候，凡烈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一看见我，后退了一步：“啧啧，姐姐穿上这衣服也算美女啊。”
　　“废话，不穿衣服我也是美女。”
　　“哈哈哈哈，姐姐，不穿衣服我就不敢进来了。”
　　我拿起一把刷子在他头上：“胡说，帮什么忙？”
　　“姐姐，我去见你未来的小姑子了，想让她参加今天的婚礼，可她说胭脂质量太差，不敢出去见人，姐姐，你的风城胭脂呢？”凡烈一脸重色轻友的样子。
　　“自己看，我也不知道是哪瓶。”我把一堆东西推到他面前：“拿我的东西去邀功，哼。”
　　“嘿嘿，姐姐，不急不急，这样，你和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她都不让我进内室。”说来说去，凡烈还是只想着自己泡妞。
　　“好。”山寨里除了我可没年轻女孩，我闷坏了。
　　让凡烈抱着一大堆瓶子，我们到了关我未来小姑子的偏房。打开锁推开门，我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好温柔的声音，不过中间微微的带着一点英气。
　　还没等我踏脚，旁边的凡烈从我胳膊底下“嗖”一下就钻了进去：“姑娘，我给你带上好的胭脂来了。”
　　我暗暗骂着重色的凡烈，也走了进去，走过房间拐角，就能看见凡烈这个小色狼摇着尾巴向椅子上的美人献宝贝。
　　这个美人，怎么说呢，美，确实很美，是少有的美人。
　　鹅蛋型的脸庞，皮肤白皙透明，眼似繁星，唇红齿白。墨黑的头发像她哥哥那样随意地束在后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脸颊上，画着一朵精致的红色长藤花，给她添了不少妩媚。穿着一套白色的男装，这种特别的打扮使她多了一种特别的韵味。
　　可是，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骨架子太大，不是娇小玲珑型，前胸还是个飞机场。特别是和前面那个个子不高的小色狼比起来，美女反而更有身板一些。我在心里哀叹：凡烈啊，这位美女你是追不到的。
　　“你就是今天的新娘，怎么还是这种打扮？”美女突然问道。
　　“啊，我，这样就行，反正，结婚你哥哥也不愿意的。”我无所谓地笑笑。
　　“这哪行，过来。”她站起身，温柔地招招手，果然，她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八。她的话中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地感觉，于是我依言走过去。

　　逼良为夫(4)

　　她的话中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地感觉，于是我依言走过去。
　　她伸手将我按到椅子上，理着我的头发，看看镜子里的人，笑道：“女人结婚很重要，怎么能胡乱了事呢？我给你打扮一下。”她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让我对她的好感倍增，不由点头答应：“好。”
　　“那好，你看，瓜子脸，桃花眼，上完妆后我再给你的眉间描上一朵小花，男人一看见你就被勾魂夺魄了。”她用冰凉的手指温柔地在我脸上比划着，“哈，发型也有了，凡烈，把东西放下你就出去吧，女孩上妆时，男孩最好别在跟前。”
　　梦中情人发话，凡烈纵然千般不愿，也只好走了出去。
　　她帮我解开头发：“你奶娘呢？为什么不给你梳头？”
　　“我奶娘她忙，”虽然刚穿过来不久，但我和凡烈染上了一样的怕奶娘的毛病，奶娘没说帮我梳头，我就绝不敢提，“哎，姑娘，你不担心你哥哥吗？”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这么悠悠哉哉的，真是个逍遥的囚犯，我很好奇。
　　镜子里的她狡黠地笑着，一双妙目水汪汪的：“哦，本来有点急的，但是看到你这个美人我就不急了，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哦。”
　　我觉着门外没人偷听，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放心，我不会害你哥哥的，找到机会，我就放你们兄妹走。”
　　“噗，”她笑得更欢了，“好，未来嫂子，你的芳名是什么？”
　　“孟书，你呢？”
　　“我?司清。”
　　“你哥哥呢？”
　　“他？百里飞墨。”
　　“你不是他妹妹？”
　　“我们是表亲，远房的，这次正好与他同行，被小屁孩抓来了。”
　　司清的微笑如百花齐放，让人见之如沐春光。特别是她给我上妆时的轻柔动作与怜惜眼神，如春风一般润人心脾，将我这个大大咧咧的女生也化成了一朵似水的雪莲。所以不知不觉中我喜欢上了这个很温柔很美很会打扮的姑娘。
　　一个时辰后
　　她持笔笑道：“好了，嗯，快要倾国倾城了，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你就倾国倾城了。眉心这朵梅花真是美得没话说，我有时候真是爱上自己了，这么美，又这么有才华。”虽然她的性格近乎完美，但有一个缺点却不得不提，那就是自恋，还不是一般的自恋。
　　可看着镜中那个面如桃花，眼似繁星，额点朱砂痣的美人，我早已忽视了她的这个缺点。
　　全部弄完没多久，奶娘就来叫我，婚礼要开始了。
　　山寨的众人都非常爱热闹，大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走廊，红色的丝绸也拉满了新房的各个角落，一大堆红蜡烛早在招亲前就准备好了。山寨里会吹唢呐的人也不少，所以花鼓队已经提前开始练习，呜啦呜啦地吹得震天响。总之除了新郎和新娘，这场婚礼一切都很好。
　　我和司清手拉着手走到大厅外的院子里，百里飞墨已经被提前带到这里来了。看来他的交易没谈成，身上皱皱巴巴的喜服一看就知道是被强套上去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几颗豆大的汗珠。天，他到底跟奶娘谈了什么？去的时候还自信满满，回来时一脸衰相。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想偷偷安慰一下他，顺便向他传达一些平安的讯息。于是我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不要这么难过，忍一时风平浪静，一咬牙就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听见我的话，他猛地一扭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双薄唇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哼，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能配了我的身体，但你别想配了我的心。”
　　配！配！配！
　　我觉得我骄傲的自尊在瞬间被击得稀里哗啦一团乱碎，偏生司清还在旁边起哄：“飞墨，你也会说粗话耶，配？从来只听过配猪配狗，还没听过配人啊！”
　　“救不了我你就闭嘴！”百里飞墨吼起人来生龙活虎，病怏怏的样子立刻不见了。
　　受了委屈的司清一把将头埋在我的胸前，大蹭特蹭起来：“嫂子，他吼我。”她一米七八的个头，做着这种动作很搞笑。
　　百里飞墨看了看我们两个互动，眼睛一瞥：“哼，恬不知耻。”
　　没有什么事比一个美女画了妆还不停地遭男人奚落更令人窝火，我稳住声调，挤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公子，你要和谁配我可管不着，可是现在我能管这件事。顺子，把他绑起来，再堵上他那张臭嘴。”
　　早有幸灾乐祸的人去拿绳子，奶娘过来看见我们的行动也没说什么，任那一群人自由地研究绑人技术。
　　在喧闹声中，奶娘给我带上了红盖头。又过了一会儿，我从红盖头下面看到一个粽子般的男人被抬了过来，他的脚像蹬自行车一样拼命地挣扎着。
　　我继续冷嘲热讽：“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冷静嘛，只不过交易没谈成，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不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被逼成亲，不对，是被我这个土匪婆威逼做老公嘛。失个身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我的话，他的腿蹬得更厉害了。
　　一切妥当后，司仪喊道：“姑爷，背小姐上厅堂——”
　　喽啰们忙殷勤地将他抬到我面前，试着让他蹲好：“姑爷，别动。”
　　“唔，唔，唔……”那人模糊地抗议着，双脚继续扑腾，冷不防地在我的裙子上添了一个脚印。我顿时又气又痛又心疼，因为我太喜欢这套衣服了。于是我抬脚一踹，狠狠地将他踹倒在地，再毫不犹豫地踩着那堆挣扎着的物体跳到了大厅前面，然后回头对正在制服新郎的人一扬下巴：“背什么背？这是我的寨子，他一个倒插门的，用不着背我。把人拖过来，拜堂！”
　　众匪立刻欢呼着，将婚礼男猪脚拖到了我脚边，婚礼终于开始了。
　　“一拜天地——”“唔——”（模糊的抗议声）“咔咔咔——（某人被强行按着磕头时骨头发出的凄厉声响）”
　　“二拜高堂——”“唔——”“咔咔咔——”
　　“夫妻对拜——”“唔——”“咔咔咔——”
　　“送入洞房——”
　　在众人闹哄哄的簇拥下，我拉着红绸子的一头，像牵倔牛一般，把新郎拖进了新房：“快走啊，不是要去配吗，不进房怎么配啊……”
　　众人进了房间，又有人说到：“当家的，外边的宾客还要新郎作陪，姑爷不合作，这怎么办？”
　　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那边的新郎当然不肯放过，阴阳怪气地发出了一声：“哼——”
　　为了打倒他，我像狼牙山五壮士一样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一个入赘的人能顶什么事？我去陪。我出去了你们可别帮他解开绳子，绑麻了最好，一会霸王硬上弓容易。”
　　虽然我知道逼良为夫很不道德，但是，他这种拼死不从的姿态激起了我的征服欲。干嘛反应那么激烈？像上断头台似的，我还不是太难看吧，真没面子。再加上裙子上的脚印和粗话，我决定，不给他多少好脸色看。
　　转圈的酒喝下来，我舌头发直，基本上快站不稳了。幸好奶娘拦着，大家没怎么灌我，喝差不多了，奶娘和凡烈带着我回了房间，因为怕出意外，奶娘将闹洞房都省了。
　　洞房里，新郎黑着脸被捆在床上，口里还堵着一块破布。
　　奶娘将他拎起来坐好，开始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到了喝交杯酒的环节，奶娘喝道：“姑爷啊，我把你的绳子解开，你也知道我的手段，不用我多说了吧？”
　　新郎点点头，于是凡烈七手八脚地帮他松开了身上的绳索，接着奶娘将杯子塞到了我们手里：“新人喝交杯酒——”
　　百里飞墨的眼神虽然还是恨恨的，但是他配合地举起了酒杯。天，干娘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事啊？他在奶娘面前竟然这么低姿态。
　　交杯酒一下肚，我原本就低的酒量立刻过了警戒线，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噗——”对面的人也不消停，干净利落地将口中的酒吐了出来，“酒中有药，你们以为我尝不出来吗？”
　　“对”奶娘爽快的承认，“酒中有媚 药。”说着，她左手一提酒壶，右手捏着百里飞墨的鼻子就开始灌，“那你也得给我喝下去。”
　　不知奶娘使了什么手段，百里飞墨拼命地挣扎，却动不了半分。想起奶娘的话，我顾不上幸灾乐祸，只知道赶紧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想把药抠出来。
　　“臭丫头，你干什么？”奶娘脸青了，但她还是提着酒壶不停往某人嘴里倒着酒。
　　“咳咳咳咳咳，奶娘，这样太不够意思了，我要自己用魅力征服他，下药算什么本事？”抠了半天抠什么都没吐出来，倒抠出了我满脸眼泪。
　　“以后再征服吧，今天先把饭烧熟了再说，凡烈，走。”奶娘放下酒壶，拖着满脸无奈的凡烈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脸上挂满了暧昧的笑容，“哦，我告诉你们啊，这药是我独家发明的，取名叫“销 魂才能解”，如果不解，你们俩就去黄泉做伴吧。”说完她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对面的人也在模仿我刚才的动作，使劲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听着他干呕的声音，我胃里忽然一酸，急忙就着这酸劲吐出了一大堆东西。这下我得意了，虽然这胃后知后觉，总体来说是很争气的，媚 药被吐出来了。吐完后我得意地向他炫耀：“吐都吐不出来，不中用的哦。”
　　他对我翻了一个白眼：“你中用，你中用怎么会用这种方法嫁出去？没人要的。”
　　完了，我实在不想添一个仇人，可是没办法，他就是欠扁。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是很不中用，竟然要拣你这种连贞洁都保不住的男人，哼。”
　　“哼，要不是你弟弟使阴招，骗我交朋友，我怎么会上当？用脚趾头都可以知道，像我这种酷中带着帅，帅中带着才华的绝世奇才，怎么会看上你这个举止粗俗厚颜无耻的无盐女！”
　　为什么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会觉得他很帅气呢？现在打死我也想不出来。要不是鬼面刀大侠的嘱咐，我早冲上去对他施暴了。所以我尽量装得特别优雅，深深地吸了一口，笑着想缓和一下气氛：“有什么帅的？一点文雅风度都没有。”
　　他轻蔑地朝我一瞥，眼眸里都是冷淡的火焰：“哼，对系出名门的闺秀，我自然会文雅，对你这种毫无修养又乱勾搭男人的山野村姑，自然是毫不留情。”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这个毒舌男——”我挥舞着九阴白骨爪扑了上去。
　　他毫不示弱地挥掌回击：“你这个泼妇——”
　　洞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轰隆，轰隆，叮，咣……
　　“啊，你敢打我的脸——放开我的头发——”
　　“你不也拉住我的袖子——男人拉女人，你不可耻吗？”
　　“废话，一点都不可耻，难道我不动让你把我扯成秃子吗？”
　　……
　　一顿搏斗后，我们两人在床 上滚成了一团，僵持起来。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力气好大。百里飞墨也有些功夫，我竟然和这个大男人打成了平手，我是说如果他算一个真正男人的话。初见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可能是一个谦谦君子。但君子会和女人对打吗？君子会和女人在床上开展真正意义的摔跤吗？君子会……抓住我的衣服不撒手吗？第一次看到的那个安静的美男子，原来只是可恶的假象。
　　僵持一会儿后，他喘着粗气说道：“臭女人，撒手。”因为我死死地揪着他的头发。
　　“你先撒手。”他到底泼妇功夫不到家，只抓着我的衣服。我一点都不疼，但也动不了。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他忍住头皮的痛苦说道。
　　“恩”
　　“一，二，三，啊——臭女人，咳咳咳——你，不讲，信义，说好一起放手的。”

　　逼良为夫(5)

　　“一，二，三，啊——臭女人，咳咳咳——你，不讲，信义，说好一起放手的。”
　　我得意洋洋地用脚扣住他的脖子，手还是牢牢地抓住他的头发，轻轻一拉，那个听惨叫的感觉太爽了，力气大的一个好处是在夫妻打架中不吃亏：“OHOHOH，你放不放不关我的事，我答应你放手了吗？”
　　他的俊脸疼得通红,却又动不了：“你明明恩了一声。”
　　“笑话，我那是被蚊子咬一下。”
　　“你要怎样？”他的脸越来越红。
　　“不怎么，就是教训你。”
　　“你把脚拿开，拿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放——”
　　“放开，再不放，后果自负。”他的脸红得越发怪异。
　　我忽然想起他没吐出来的春药，赶紧跳开。果然，他一坐起来便盘腿坐好，开始运气。我一声都不敢出的缩在床角，生怕打扰到他。
　　“噗——”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无力地靠住床柱：“快，趁我控制得住，把我绑起来。”
　　“哦”不用他提醒，我手里早就已经抓好几根腰带了，他自己提议，给了我很好的下手理由。于是我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他再次绑成了一个粽子。然后抬脚一踹，把他踢下了床。
　　“喂——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粗鲁？”他吸了一口冷气，抬头抱怨道。
　　“抱歉，对你这种和女人打架的太监，就应该这么粗鲁。”我把床上的干果一扫，自己美美地躺下：“真舒服，你就好好呆在地上吧。”
　　“喂——你以为你吐的东西好闻啊？你把我踢到这东西边上了，帮我挪开。”他脑袋的旁边就是我吐的那一堆东西。
　　我兴奋地翻过身，对他做了个鬼脸。他见我如此，也不再自取其辱地求助，而是自己奋力地移动着，屁股一扭一扭地特别可爱。
　　“喂——，你知道弹涂鱼吗？就是你这样一跳一跳地一种鱼。”
　　他回头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做小弹涂鱼。不得不承认这招很聪明，他不搭理我我连打击他都没有动力了。
　　于是，两人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半夜，我正睡得香喷喷的，忽然被一阵闷哼吵醒了。
　　听他呻吟得厉害，我抬起身子往下一看，顿时吓得魂不守舍。地上的那位仁兄脸色惨白地靠在桌子角上，两只鼻孔里正以水龙头一样的速度喷着鼻血，地上已经流了一大滩血。
　　我大惊，赶紧跳下床，蹦到他身边：“喂喂喂，你没事吧？这春药的火力怎么这么大？”
　　“解开，扶我起来。”他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不行，你中的是春药，我要保护自己的贞洁。”我有点犹豫，万一他化身成狼人怎么办？
　　“我——会死。”说话好像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看着他此时可以和白雪媲美的脸色，还有脸上那几道鲜红的河流，我忽然明白过来，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都快翘辫子了。再这样下去去会闹出人命的，我急了，赶紧帮他解开身上的绳索，然后几步冲到门口拍门：“奶娘啊，快拿解药啊，要出人命了。”
　　“二当家的，什么人命啊？”听声音是一个帮众。
　　“你是谁啊？”
　　“我，我，我是来听房的。”外边的人扭扭捏捏地回答。
　　“你快去叫大当家的，要出人命了。”
　　“二当家的，大当家早说了，如果半夜出什么事不用叫她，一切责任她扛了，如果姑爷死了他的衣服归我。”
　　“你是不是人啊，为了衣服连人命都不顾了。”我骂了一句，外边的人没声了。回头，百里飞墨已经晃晃悠悠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怎么样？”我慌忙拿起手绢就去给他堵鼻子。
　　“我发现，站起来，血要流得慢多了。”他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鼻血果然流量小了许多。
　　“扶我到桌子上，那里更高。”他现在都快站不稳了，所以我用刚刚发掘出来的大力气将他抱上了桌子。他上去后，颤巍巍地站在桌子边缘，用手支着大腿，让鼻血尽情地流。
　　、
　　我一看果然有点效果，他上了桌子后那如长江流水般滔滔不绝的鼻血已经变成了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的涓涓细流，不由放下了心。不过刚安心没多大一会儿，就看见桌子上的人摇摇欲坠，赶紧跳上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我头晕。”他说着说着，身体止不住地往下滑。我急了，看到地上的那些不知有多少CC的血，明白过来。他估计是失血过多现在贫血。随着他身体的下滑，他的鼻血又开始急速涌出来。奶娘这是什么变态药啊，站得越低，血流得越多。站得越高，血流得越慢。没办法，我只好一狠心，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而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像布娃娃一样任我摆布，不过气息还算平稳。
　　抱了两个小时，我觉得手臂酸麻发胀。刚刚把他放下想歇一会，他的鼻血又滴滴嗒嗒地加快了流速。我这是哪辈子欠他的哟，被他冷嘲热讽还要救他。不过骂归骂，人还得救。于是我再次咬咬牙，将他打横举上了天空，这样手臂会好受一点。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我的眼睛开始发花，手也开始打哆嗦。所以我不得不鼓励自己：看啊，奥运会上的新星，孟书选手举起了60公斤，她会是女子49公斤级的赢家吗？会吗？会的，再坚持一个小时一块奥运会金牌就要诞生了。
　　我辛苦地为奥运会冠军努力着，头顶上的人却早已停止了流鼻血，正安静地打着鼾。
　　“喂——百里飞墨，我这么救你，你以后能不能报答我？”我晃晃手，头上的人微微喘了一下粗气，继续打鼾。
　　“你个没良心的。”我轻轻骂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奶娘带着凡烈走了进来。
　　我已经累得快笑不出来了，只好象征性地拉了拉嘴角：“奶娘。”
　　“他还没死？”奶娘有点严肃。
　　“哈哈哈哈哈，奶娘，我看你的药可以改名字了，别叫“销魂才能解”，叫“举举也能解”吧，姐夫的胸口还在动呢，没死。哎，姐姐，虽然你忘了武功，可你的大力气还在啊。”凡烈有时候轻重不分。
　　“书儿，把他扔下来。他要是不跟你圆房，咱们再找，不过得把他灭口了，女人的名节是很重要的，他要出去乱说不太好。”
　　“奶娘，奶娘，相公已经快同意和我好了，昨天我们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他的毒就发作了。奶娘，要是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会举他是不是？”我小心地陪着笑说。
　　“真的？”奶娘狐疑地扬了一下眉毛。
　　“真的，奶娘，我骗你干什么？您快拿解药来吧，我快坚持不住了。”再不拿解药手上的人要掉下来了。
　　“凡烈，把这药喂你姐夫。”奶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书儿你看，奶娘这也是为你好啊,他昨天流血挺多的吧，休息吧。”说完她踱了出去，刚跨出门口又伸进来一个脑袋：“地上这么多血，让他妹妹来收拾，不能让她白吃饭的，我们山寨不宽裕，从今以后你这个嫂子要拿出气势来，不能让小姑子欺负了。”
　　凡烈只好一脸不乐意地去找司清大美人，我站在床边帮百里飞墨擦着血迹，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原以为他不过只是睡着了，现在才知道他早已晕了过去。唉，我暗暗叹了一声气，好好的一个人在我们手里变成了这个样子，偷偷放他走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司清很快赶到，一进门，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瘪了一下嘴。凡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屁颠屁颠地开始打扫。
　　“飞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司清看到了床上的飞墨。
　　“大概是因为我奶娘的春药不合格。”我尴尬地说道。她笑了一下，走过去给飞墨把起了脉。
　　“司清，你会医术啊！”我乐了。她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我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司清认真的查看着百里飞墨的情况，神情渐渐沉重。我也有点担心起来，虽然对百里飞墨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他罪不至死。
　　“嫂子，你家相公这事不好办啊。”司清检查完摇摇头。
　　“少来了，别开玩笑。”我不太喜欢她叫我嫂子。
　　“不过现在暂时没事。”司清站起来，抬抬脚：“这屋里脏的，我的衣角都沾上东西了，真想洗个澡啊。”
　　“好，我去准备。”凡烈二话不说就跑了。
　　我一把抓住她：“司清，这是你的亲戚，怎么你比我还要轻松呢，他死了我可不管啊。”
　　她回头温柔地笑笑：“就算我说他中毒了，让你去跟你奶娘要解药，你能弄到吗？”
　　我松开手：“这倒真不能。”
　　“那不就得了，他一时死不了，嫂子只要别打死他就行，我要洗个澡。”司清甩甩衣袖出门了。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我叹了一口气，一边骂凡烈不够意思，一边收拾。
　　终于弄干净了，我提着垃圾正要去倒，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猛地将我手上的垃圾撞翻。
　　“作死啊——”我稳住身体一看，是脸色发白的凡烈。
　　看他紧闭着嘴唇不太对劲，我奇怪地问：“凡烈，怎么了，你不是给司清准备洗澡水去了吗？”
　　“呕——”凡烈哇一下就吐了出来。吓得赶紧我丢掉簸箕帮他捶背：“怎么了这是？”
　　“姐姐，偷看洗澡，女人，有鸟，呕——”凡烈说完继续狂吐。

　　逼良为夫(6)

　　“姐姐，偷看洗澡，女人，有鸟，呕——”凡烈说完继续狂吐。
　　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大吃一惊，把他留在那里自己直奔偏房而去。房门从里面锁上了，我一脚将它踹开，闯了进去。
　　“你干什么？”里边的人惊恐莫名从浴桶里站了起来，一副疑似女人的身体上赫然挂了某个类似海胆的东西，这种视觉冲击力确实是凡烈这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可是还没等我看清楚，桶里的人迅速地抓起屏风上的衣服裹住了身体：“嫂子，你干嘛？”
　　司清脸上的花朵已经被他洗去，花朵下是一张美得让人心动的脸。如果他是女人，他只能算上品，因为他脸上有些与女人不太和谐的阳刚之气。
　　我几步踏过去，抓起他滑溜溜的肩膀，干脆的将他扔到卧榻上。
　　“哎呦——，我的腰，孟书，你要干什么？”他紧紧的抓住裹身体的衣服，嘴角抽搐着向后缩。
　　“哼——”我冷笑一声，跳上床，扑到他身上，伸手就扒他身上的布料。
　　他一边拼命地抵抗，一边大声叫嚷着：“孟书啊，枉我那么相信你，没想到你真的是好色的女子啊。不要啊，孟书，如果男人不同意你是做不了的啊。霸王硬上弓我不行啊，百里飞墨现在毫无还手之力，玩他比玩我轻松啊……”
　　我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终于将他的遮羞布扯飞，盯着他看起来。
　　胸部，扁平，摸摸还很硬，毫无女人特征。底下的那个东西，在那里□裸地嘲笑着我们一群傻瓜。失去了花朵的映衬，他略微有些粗硬的线条一览无余，我再次确定了他是个男人，极品美男，简单点说就是比女人还漂亮。
　　“既然要做，我只好享受了，你轻点啊，我没经验。”司清闭着眼睛伸长了脖子，还在口吐大粪。
　　从没被人这么玩过，我的大火山顿时爆发了，大脑还没发出命令，手就已经不自觉地甩到了他脸上：“我打死你个人妖，我打死你个骗子，欺骗我弟弟的感情，你还摸我咪咪，摸我大腿。亲我的脸，你个色 狼，你个变态……”
　　“哎呦，我宝贵的脸啊……哎呦……”在我凌厉的巴掌攻势下，他只能尽量用手臂护住脸部，无力地哀叫着。
　　我朝他劈头盖脸地不知打了多少下，忽然被人紧紧地抱住：“姐姐，你手重，会打死他的，别打了。”
　　“呸，臭流 氓——”我被凡烈抱着拖下床，还不解气，又抢过去使劲踹了两脚。
　　“孟书你下手太狠了。”那个骗子爬起来，绝美的脸已经肿起来了。
　　“数十声，你再不穿好衣服我还打。”我咬牙切齿地威胁。
　　“好好好，我马上穿。”他急忙拖起衣服就套。
　　等他套好了衣服，我们的审问就开始了。
　　“说，为什么男扮女装？”我一拍砚台。
　　衣服一穿好，司清就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虽然脸肿的老高，但是举止依然很美：“谁说我男扮女装？我穿的是男装，梳男发，是凡烈一直说我是女人的。”
　　我们语塞，确实，他一直穿着男装，梳男发。
　　“只因为他比女人还要精致优雅，脸上还画了一朵花，我以为，我以为，我，我，我从未见过这种男人。”凡烈太阳穴青筋迸出。缺乏经验的可怜小凡烈被这只老狐狸骗了，而我也在凡烈先入为主的引导下认为这个极美的男人是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在脸上画花？”我继续问。
　　他拿手绢小心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我这么美，不好好打扮多浪费。哎呦，我的脸，我说这么美的脸你竟然能下得去手。”
　　看着一只猪头在那里拈着兰花指，拿着一张绣花手绢在他自己脸上左点右擦，我忍住强烈想吐的冲动：“那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弟弟的感情？”
　　司清得意地笑笑：“我骗了吗？没有啊。是他一直缠着我，你说，我这么一个极品美人，早就习惯有人当跟班了。没人伺候，我怎么习惯。我从未对他说过情，也从未跟他谈过爱。”
　　旁边黑影一闪，凡烈已经像豹子一样冲了过去，朝司清挥起了雨点般的拳头。
　　我赶紧冲过去抱住他：“不要打了凡烈，你比我手更重啊。”
　　被打得钻到桌子底下的司清露出一个脑袋：“还有你啊孟书，我不是故意想占你便宜，实在是因为我虽然美得几乎快不食人间烟火，但我毕竟是个男人，有正常男人的需求。你的那里虽然并不是太大，但还是挺有诱惑力的……”
　　“凡烈，打——”我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和凡烈一起扑了上去。
　　司清见状，吐了吐舌头，在桌子底下灵活地躲闪起来。
　　“住手！”奶娘雷霆一样的喝声，吓得我和凡烈都停下了。
　　奶娘缓缓走进屋子，对桌子下的那个人一拱手：“花神医司清，出来吧。”
　　“哪里哪里。”司清狼狈地从桌子下钻出来：“有前辈在这里，司清怎么敢称神医二字？”
　　看来我们山寨抓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呢。
　　“哎呀，听说花神医手下从未医死过人，而且花神医是解毒奇才，才二十出头便已解尽了天下所有的毒，誉满天下，老妇还不知小儿眼拙，竟然将花神医请来。老妇不知此司清是彼司清，多有冒犯，得罪得罪。”看来奶娘以前也不知道司清是个人妖。
　　“不敢不敢，晚辈手里从未医死过人，是因为晚辈从不接手治不好的人。就这样，骗来的虚名。晚辈的解毒术，也不是像外边传的那样神奇，前辈的毒晚辈不就不会解吗？前辈，晚辈斗胆，请前辈赐百里飞墨解药。”司清的一大优点是非常识趣，见菜下碟。
　　奶娘朝我看了一眼，脸上依然带着熟悉的笑意：“那不急，百里飞墨对我家书儿好，我自然会给他解药。”
　　“前辈真爱说笑，百里飞墨那臭脾气，前辈若是逼他，他也许会骗了姑娘，拿到解药再甩了姑娘。”
　　“那我就杀了他，再给我家书儿另找佳婿。”奶娘冷笑一下：“司清，就麻烦你留在我们山寨，等我孙儿出世的时候接生吧。凡烈，书儿，别打他了。”奶娘说完走了出去。
　　“前辈可知百里飞墨是什么人？”司清忽然问到。
　　“就是知道，我才让他活到现在，还要逼他做姑爷。不然，对书儿这么无礼，他早就尸骨无存了。”奶娘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门口已经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大堆人。
　　“他就是那个号称迷死人不偿命的神医啊。”
　　“听说他是最美的兔爷。”
　　“不对，他是有名的祸害女人不失手。”
　　……
　　“其实，我的美是超凡脱俗的，怎么会去勾引这些俗世之人来玷污我的清白呢？唉，世间太多模仿我的人了，坏了我的名声。”旁边那个猪头又开始发酸了。
　　“花神医，你，你，你，你骗了我远房表哥的邻居的妹妹的纯洁感情，我要揍你——”
　　“花神医，我的暗恋对象小翠竟然暗恋你，我也要揍你。”
　　“我那天买的酱油被你撞翻了，我也不客气了。”
　　……
　　人身威胁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这下司清顾不上发酸了，而是脸色发白：“孟书，你们山寨的人怎么了？我没惹过他们啊。”
　　“神医阁下，你不知道我们山寨被你欺骗感情的人远远不只凡烈一个吗？你以为我们山寨的光棍们给你做牛做马是免费的吗？你的话很招苍蝇耶，至于他们为什么找这些理由，我只能告诉你，土匪的一大本事就是揍你没商量。凡烈，我们走。”
　　我和凡烈大步踏出房门，门外的人们则狞笑着涌了进去。
　　“孟书啊，孟书啊，别走啊，别走啊……啊……”
　　他的喊叫声逐渐变成了惨叫声。
　　觉得打差不多了，我让凡烈去劝架，自己回了房间。百里飞墨还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看到他我就非常内疚。虽然我不是孟书，但我已经越来越有孟书的感觉了。一个意气风发的人被弄成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当然会内疚。
　　看看刚才凡烈吐的东西还没人收拾，我只好认命地收拾起来。
　　“水——”床上传来了病怏怏的声音。
　　“你醒啦。”我心里绷着的弦一下子放松了。他抬了抬眼皮，算是答应了。
　　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端过去，小心地将他扶起来，他只喝了一点便摇了摇头。
　　“鬼面刀大侠来过，他拜托我照顾你的。”一个病人，我也不能和他再斗嘴，赶紧给他说这个消息让他宽宽心。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我将他放好，想去放杯子。
　　刚转身就听到一声：“谢谢。”
　　是他说的吗？我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他正直直的看着我，仿佛强调一般，他又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你弄成这样跟我也有关系的。”看来他人还不算太坏。
　　“昨天晚上，谢谢。”他又补充到。
　　想起昨天的举重运动会，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会啊。”
　　百里飞墨醒来后很快又睡了过去，司清被彻底打成了猪头，全身被我包得像木乃伊。
　　晚上我回房睡觉，刚迷迷糊糊睡着，旁边睡了一天的人忽然醒了过来：“你为什么也睡在这床上？”
　　“我们是夫妻啊。”被吵醒我很不乐意。只好迷糊地答，我的意思是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总得做点样子。
　　“谁跟你是夫妻？”他的气息很微弱，但说话很冷，瞬间冻坏了我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小火炉。他真没良心，才一天就忘了我对他那么点子恩，一点面子都不给。尽管这样，我还是来着性子解释：“我不睡这，奶娘会来找麻烦。”这一天下来我很累，只想好好睡觉。
　　“你以为我怕她吗？”
　　熊熊的怒火已经在我胸中再次熊熊燃烧，但我牢记八荣八耻，提醒自己他现在是个病人：“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要不乐意睡，门在那边，你病成这样还能干什么？”
　　“我不是怕我能干什么，我是怕你会对我干什么。”他特别欠揍。
　　我轻蔑地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个遍：“你这个病秧子现在连司清那个娘娘腔都比不上，就算我干什么你也配合不了阿。恩，我看你就算病好了也不能干什么。”说完，我丢下气得干瞪眼的人，带着十分愉悦的心情幸福地入睡，报仇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以后这几天，我没事了就去和床上躺着的百里飞墨吵吵架解闷，要不就押着司清干活。没有了美女光环的照耀，司清一直在偿还他施美人计时欠下的债。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大的院子，我扫不完啦。”每次做点事情他总会鬼哭狼嚎一番，这是个纨绔子弟。
　　“闭嘴，不就是皮外伤嘛。”我在旁边悠闲地磕着瓜子，兼任监工。
　　“孟书，我这样的美人，万年才出一个，你忍心让太阳毁掉我吗？”木乃伊做兰花指状特别地非主流。
　　“那好，你告诉我一件事，告诉我我就帮你扫。”
　　“什么事。”木乃伊立刻兴奋地跳到我跟前，纱布缝隙处的眼睛在闪绿光。
　　“天极剑孟大侠的故事你知道吗？”奶娘和凡烈都不想说，我只好问司清了。

　　逼良为夫(7)

　　“天极剑孟齐峰啊，挺出名，在五大门派的侠客中他算是有名的一位，是极云门大长老的二徒弟。”
　　“那他怎么死的？”
　　“谁知道？他疯了，如果要死肯定是疯死的。”
　　司清的话无疑让我木了好大一会，冒牌老爹又变成疯子了。
　　“孟书，孟书？”司清将我喊醒了。
　　“哦，他怎么疯的？”虽然我发现孟书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还残留了一些，比如我能认识承天文字，但她的感情还是不能完全左右我，所以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事闹得很大，”司清有女人八卦的潜质：“听别人说他的夫人杜氏原本是一个大家闺秀，后来不知怎么地看上孟齐峰这个一文不名的游侠。为了嫁给他，杜氏被赶出了家门，跟孟齐峰到了拥春城，开了个小饭店，育有一子一女。在江湖人的口中，杜氏倒也是个有名的贤妻良母，不过一年前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的心提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天下这种男人多的是。原来那孟齐峰在拥春城早就讨了房小妾，而且他和小妾的儿子比他和杜夫人的儿女还大，杜夫人原本并不知情，孟齐峰自己也小心翼翼的瞒着，知道的朋友都笑他惧内。可那妾生的孩子考了个官，那小妾便有了翻身的机会，跑上门去认祖归宗。杜夫人气得当场吐血，才三天人就不行了。”
　　心头突然涌出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后来呢？”我忍住呻吟，无力地问。
　　“后来，后来孟齐峰就疯了，在灵堂上抱着他夫人的尸体跑掉了，说是要让他夫人复活。再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为什么要等失去了才珍惜呢？”我低着头，泪水从我脸上滑下，心里的疼痛感一浪高过一浪。现在都这么疼，孟书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没事吧？”木乃伊将头伸到我底下仔细地查看。
　　“没事，听得动感情了而已。再后来呢？”我擦擦眼泪接着问。
　　“没后来了，不过那小妾真狠，占了财产，将杜夫人的一对儿女赶出了家门。孟齐峰一代大侠，一对儿女却无家可归。对了，他的女儿还有一段故事呢。”司清的舌根子嚼得津津有味。
　　“什么故事？”我的手指发白，狠狠地抠住了旁边的石栏杆。
　　“你知道一个16岁的未婚女孩带着她14岁的弟弟是怎么活的吗？”
　　“不知道。”我不能再多说话，内心的孟书开始微微发起抖来，我快要控制不住语速了。
　　“卖自个啊，两姐弟在破庙里住了不久，孟齐峰的好友周厦就把这对姐弟接到了他家，跟他的儿子定了亲。”
　　“那这个周厦还是个好人喽？”我的胸口已经痛得快说不出话来。
　　“哼，这些伪君子要真是好人就好了，”司清冷笑一声：“他们那些人，还不是为了孟家姐弟手里的九鬼八重。”
　　“九鬼八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九鬼八重，武林至宝。”司清重重地点着头。
　　“这武林至宝怎么会在孟家姐弟手里？”
　　司清正要回答，一个山寨帮众冲进了院子：“当家的，当家的，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
　　“当家的，一群武林人士闯到山寨来了，弟兄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我大惊，奶娘今天带人出去买东西了，凡烈也带人打猎去了，我一个人根本就顶不住。
　　“快让老弱妇孺撤到后山，再通知壮士们都到前厅去，让两个脚程快的人去通知奶娘和凡烈，叫他们速速回来，快。”帮众领命，一边跑一边拿起大锣急促地敲起来：“出事喽，大家到前厅，老弱跑后山——”
　　“司清。”安排下去后我想起了司清，赶紧扭头一喊，可这么短的功夫他已经不见了，再四下一打量，那个木乃伊蹲在墙角，正掩耳盗铃地拿扫帚挡着自己的脸。那瘦削的身体和那同样瘦削的扫帚重叠在一起，分明就是一面最鲜明的胆小鬼旗帜。看到他这样子，我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搐，恨不得立刻再给他一顿暴揍。
　　“你这样能藏住吗？”我“好心”地问。
　　他从扫帚外露出半边头讨好似的笑着说：“哎呦，我的嫂子啊，我只是一个医生，可一点功夫都不会，你可别让我给你冲锋陷阵啊。”
　　“那好，百里飞墨躺的那间屋子很安全，你去躲着吧。”我没好气地说道。
　　“我就知道嫂子是一个好人。”木乃伊热泪盈眶。
　　我差点吐血：“你是乌龟啊！还真躲？快去帮百里飞墨转移一个藏身之地，笨，藏都不会藏。”
　　“哦，好，嫂子你保重啊，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木乃伊一边大喊一边扛着大扫帚跑了。
　　我擦了一把冷汗，和赶过来的帮众一起赶往聚义厅。
　　刚从后门跑进大厅，大厅的大门就被什么东西撞开，紧接着伴着两声惨叫，两个浑身是血的帮众像炮弹一样被扔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腿自己就动了，轻松一蹬就飞了起来，麻利地将两人接下。
　　原来孟书也会轻功啊，我一边飞一边惊叹。可还没等从自己的超能力震撼中回神来，大厅外边就传来一声怒喝：“妖女，还我哥哥嫂嫂命来。”随即，一道如毒蛇吐信一般的银光向我袭了过来。情急之下我向后个翻滚，避开了那一剑。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大声喊道：“二当家，接剑。”
　　再次不受控制地，我准确地接住了那把剑，以让自己吃惊的速度的拔剑出鞘，牢牢地架住了再次袭来的剑。
　　这时我才看清了那个持剑人，一个清秀的圆脸女孩。
　　身体里的孟书忽然诡异地冲她笑了一下，接着使出了更诡异的一脚，将女孩踹飞。
　　“妖女，休得伤人——”伴随一声气如洪钟的苍老男音，一只硕大无比的脚就朝我的面门飞了过来，连身体里的孟书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就伴随着耳边一阵耳鸣飞了起来。重重地撞上了聚义厅的大墙，然后迅速弹落。
　　趴在地上，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口里忽然多了很多铁锈味，眼睛也开始发花。回头一看，雪白的大墙上多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再转头看看大厅里突然涌进来的那些男男女女，我撑着笑道：“这么多高手到我的土匪窝来，难道是来剿匪的？”
　　刚才被我打趴在地的那个粉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张嘴就是一口吐沫：“呸——妖女，淫 妇。我们周家如此对你，你竟然恩将仇报，不仅坏我家的门风，现在还杀我家的人。”
　　我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吐沫，笑着回答：“这么漂亮的姑娘，口水比猪的还臭，真可惜。”
　　圆脸女孩眼睛瞪圆了，抬腿冲我脸上就是一脚，我动弹不了，闭着眼睛等着那大脚落在我脸上。等了半天没动静，小心地睁开眼睛，身前挡着一个长胡子的中年人。
　　中年人拂拂自己的胡须：“周小姐，虽然此女子败坏门风，但她的父亲毕竟曾经是极云门的人。所以，还请给极云门一个薄面，让在下问她。”
　　姑娘被旁边一个青年男子拉了下去：“阿矫，你让林师伯问书儿吧。”
　　“书儿书儿，你还想着她，想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姑娘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可一听这话，马上吼起了旁边的男人。
　　“阿矫，这么多前辈在这里不得无礼。”另一个中年男子训斥了那姑娘一句，名叫阿娇的姑娘立刻不做声了。
　　我看着这一幕，虽然觉得孟书的事情快要被揭开有点激动，但心里除了愤怒并没有半点格外的感情，更不用说和青年疑似不清不楚的牵扯。
　　“书儿，师伯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挡在我面前的中年男子蹲下来，认真地对我说。
　　虽然我知道他也不是东西，但此刻他至少比那些人稍微安全一点，所以我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好，这个月周家十五条命案是不是你犯的？”
　　这第一个问题便击得我嘴都麻了，待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我拼命地摇头：“我这个月从未离开过山寨。”
　　“第二个问题，那份九鬼八重现在是不是在你手上？”
　　“没有。”
　　“第三个问题，你怎么杀的那十五个人？”中年男子的眼神越发冰冷。
　　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师伯，你从一开始就没听我的解释，你死死地认定是我犯下了那桩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命案，无论我怎么解释，有意义吗？我说了，我这个月从未离开过山寨。”
　　脸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孟书，九鬼八重，你把它藏哪了？”
　　“林玉封，我们是来问周家的命案的，不是来问九鬼八重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衫的男子，脸上微有怒气。
　　“哼，我们极云门的九鬼八重就在她手里，难道我不要回来？”林玉封冷冷地说道。
　　“林大侠，今天我们先问杀人的事情，问出了这个，九鬼八重还怕找不到？”
　　听了这句话，林玉封回过头来：“孟书，快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喂——你们说我这个月杀了十五个人，拿出证据来啊。”本来还想看他们窝里斗的，这下我不免有点失望。
　　“证据是这个。”穿墨绿长衫的男人手一抖，一张用鲜血写成的布条在风中特别骇人：欺压孤女，天理不容。
　　“哦，这上面说欺压孤女，那么你们怎么认为这个孤女就是我？难不成，你们真的欺压我啦？”肚子冷过后开始抽着疼，我用力支撑着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生怕自己连趴都趴不住。
　　“你管我们周家有没有欺压你，你找得出证据证明你这个月一直在山寨吗？”名叫阿娇的女子跺脚问道。
　　“山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当然全能证明。”
　　“笑话，你山寨的人当然全都帮着你，怎么能够证明？”她轻蔑地一笑。
　　“山寨的人不能证明，还有一位大侠可以证明。”我自信地说。
　　“谁？”
　　“鬼面刀。”
　　“你胡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再不招老娘今天花了你这张小妖精的脸。”那个女人狞笑着走了过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我强打精神：“什么武林正派，不过是徒有虚名，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在场的人们都装起了哑巴，山寨的人想动也被他们制得死死的。
　　那女子走到我跟前，剑尖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我伸手想抓住那剑尖，没想到斜里伸出了一把剑，架住了可怕的剑尖。
　　“我能证明。”非常熟悉而且很冷静的声音。

　　逼良为夫(8)

　　“我能证明。”非常熟悉而且很冷静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脸上还有因为挣扎着起来而挂着的冷汗。
　　“飞墨。”撑了一半天我已经觉得很累了，累得我鼻子发酸。此时百里飞墨的出现让我觉得突然间有了放松的理由，眼睛霎时有些泪眼朦胧。
　　“你是何人？”阿娇见有人出来拦住她脸色很不好看。
　　“在下百里飞墨，周夫人可能记不太清楚了，去年我跟家父曾经去过周府，与周府有些生意往来。在下是孟书的相公，这些天是我们两口子的新婚，我可以证明我娘子一直在山寨。”
　　听到这话阿娇得意地向后看了一眼那个和孟书好像有些牵扯的男人：“你是他相公，你的话怎么能当证据？”
　　百里飞墨从容地笑笑，优雅地收好自己的剑，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一股贵气。之后，他带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骄傲说道：“承天义候百里家，从来一诺千金。”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变了，有红有白，各式各样。但更多的还是崇敬和畏惧之情。
　　多年前承天国云城爆发一场大瘟疫，当时还不是很富裕，顶多只能在承天算个普通大户的百里家卖店卖地，倾其所有资助朝廷用于压制瘟疫。使百里家成为老百姓眼中当之无愧的大善之家，家主百里济蒙因为这一义行被太上皇也就是当时的皇帝赐号义候，成为商人封侯的古今第一人。其夫人也被赐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号义候夫人。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百里家本来早已能跻身承天几大首富行列，可仍然不改义商风范，每年交给朝廷用于应急的银子可以以千万计。虽然这样做使百里家永远不能大富，但也因此义名传遍天下。再加上百里家与皇室相当不错的关系，使百里家成了朝野外炙手可热的侯爵之家。很多人都曾得到过百里家的恩惠，百里家在江湖上的地位也非常地高。只穿来不久的我也早已听说了百里家的大名。只是没想到，百里飞墨竟然是百里义候家的人。他会不会以后慢慢整我啊？我忐忑不安。
　　“啊，你是百里家的大公子。”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我邱福落，前年受百里义候的恩惠，一直还没来得及去登门道谢，百里公子几年不见，可还记得在下否？”
　　“邱前辈，晚辈怎敢忘记邱前辈的教诲？”百里飞墨在我面前万年不变的大冷脸终于化开了，露出了一种很谦卑的笑容。
　　我的心念动了一下，想不到我终于看到了一个贵公子。在我的认知中，贵公子必须要有两个条件，有财有德。有财是指显赫的家世以及优秀的教育，有德是指不卑不亢，谦卑有礼，扶助弱小，是非分明，不恃强凌弱。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有财无德是纨绔子弟公子哥，有德无财是君子。我看了太多的公子哥和几个君子，但贵公子还是第一次见着。
　　现在我除了对他有如黄河壶口瀑布般滔滔不绝的感激之情外，还多了九十分的崇敬之情。他太讲究了，竟然冒着给百里家抹黑的危险来帮我，真不愧是义候家的人，这才称得上义呢。
　　“我也曾受百里家的恩惠，我相信百里公子的话。”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没说的，百里义候一门的话，我第一个信。”
　　……
　　站出来支持百里飞墨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占了一大半。
　　“我听说这个女人抓了一批男人上山当老公，难道百里公子就是这样娶到一个土匪婆的？”有个年轻人忽然阴阳怪气地说。
　　“复礼，不得在百里公子前胡言乱语。”男子的话很快就被人压了下去。
　　不过话压下去后，四周一片诡异的寂静，因为很多人都在憋笑，如果现在我不是主角，我也想大笑。毕竟一个大男人被抓来当老公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百里飞墨苍白的脸在听到那番话后更加苍白了，不过随后他笑了一下，弯腰伸手揽住我的腰，用力将我扶了起来：“内子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物，那人总喜欢说她的坏话。世上怎么有将男人抓来为夫的荒唐事情？要是真有这样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可真是古今世界第一大悍妇了。”大概是看到了我眼里渐渐腾起的小小火苗，他略微有些得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我和内子实在是相爱，这才不顾她这卑贱土匪婆身份与她共结连理，没想到招来了这么多非议。在下虽然不才，但以后要是再有谁拿逼良为夫这种闲言闲语坏我夫人名声，在下拼了命也是要讨回说法的。”
　　他的话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百里家不仅是义商之家，也是承天的响当当的义候府。我打了个冷颤，四周的议论之声也已经没有了，很多不愿意蹚浑水的人正悄悄退出大厅。
　　“可是我们周家十五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阿娇好像喜欢用跺脚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快，厅堂上站在百里飞墨对面的只剩下了周家的人。
　　“你们周家的命案，干我夫人何事？”百里飞墨一个冷眼，将阿娇吓得一缩。我释然了许多，看来他不只是对我凶啊。
　　“百里公子，百里家义薄云天，自然没有人敢妄议，可是这命案毕竟牵扯到贵夫人，按最起码的规矩，是要好好查问一下的。”墨绿色衣衫的中年人说到，短短的一会，在他口中我就从低贱的妖女变成了尊贵的夫人。
　　“前辈如果问得在理，飞墨自然没话说。”百里飞墨恭敬地点了点头。
　　“那老夫就斗胆问了。夫人，自古夫妻不能互相做证，除了百里大公子以外，还有没有谁能证明你这段时间没离开过山寨？”
　　我正想说胆小鬼司清，忽然外边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我，鬼面刀——”伴着这道声音，从大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走起路来都豪气冲天的男人和一个看似很弱小的妇人。奶娘什么时候和鬼面刀在一起了？
　　“鬼面刀大侠？”人群中有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鬼面刀虽然带着个面具，但是他铿将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带着面具少了半点气势：“各位，在下能以我的性命作担保，这位姑娘在这段时间里绝对没有离开过山寨，因为百里兄弟成亲，我一直守在山寨外边。”
　　“大哥——”看到鬼面刀进来百里飞墨非常激动地迎了上去。
　　“奶娘。”我也走到了奶娘身边。
　　“书儿，他们打疼你了吗？”奶娘的语调淡淡的，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鬼面刀，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阿娇好像非常恨我，拼命想找出我的弱点。
　　“周少夫人，在下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么久，从未行过不义之举。男子汉大丈夫，说是，便是。说不是，便不是。就算她是大奸大恶之徒，没有离开，就是没有离开。”鬼面刀大侠的语言肯定了他是一条汉子，我承认，和凡烈一样，从今以后我也成他的粉丝了。
　　“各位。”百里飞墨笑着接过鬼面刀大侠的话：“所谓指责我夫人跟杀人有关的证据只有那张布条，除此之外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而从那张布条的内容来看，上面写的是周家欺压孤女，但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这个孤女就是我家夫人。至于你们为什么会怀疑上我夫人，我只能理解为周家做贼心虚，欺负过我家夫人，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夫人会报复。”
　　“当然是有根据怀疑了，当年孟书因为和我家的仆人通奸，被人们游街示众，差点没被百姓打死，这种仇不报根本没有天理啊。”阿娇此语一出，她旁边的周家人们脸都白了，我相信阿娇绝对是有意的。不过对她说的内容我倒没有多少感觉，因为我认为恋爱无罪，还未出嫁的孟书和谁好都不算通奸。
　　但是看着百里飞墨脸上快要挂不住的表情，我很过意不去。他本来是想帮我的，没想到让百里家丢了这么大的人。
　　“阿娇，你太放肆了，百里少爷，女人无德，说的话请您别计较。”旁边穿墨绿衣服的中年男子大惊失色地给百里飞墨道着歉。
　　“我说我夫人的名声怎么这么坏，原来多亏了周夫人。”百里飞墨闷了半天，终于出声了：“我岳父大人以前在江湖上好歹有点名气，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他老人家出事情后有人报复他的儿孙也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既然孟书已经是我百里飞墨的夫人，那么只要她是百里夫人一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是百里家的事。谁再拿以前那些还没弄清楚的事情取笑她，就是和百里家作对，我百里飞墨首先就不答应，到时候可别怪飞墨不讲情谊。”
　　听着他这番话，我的眼睛变成了星星状，此刻的百里飞墨太帅了，我以前还是很有眼光的，看人没有和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我们周家怎么办？一直在不断死人，也许明天我的孩子就被杀了。想来想去，除了孟书回来报复，还有谁会来惹我们周家啊？”周家人中一个泪眼滂沱的中年妇女忽然喊了起来：“不行，管她是不是百里少夫人都要杀，宁可错杀。我要活，你们不敢杀，我杀——”但她刚往这边冲就被她身边的人一记手刀敲晕。
　　周家人都沉默了，一种浓浓的哀愁环绕在大厅里。
　　“天啦，到底是谁这么残忍，要灭我周家啊！”穿墨绿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忽然仰天长啸。四周的人谁也不敢发出动静，只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
　　突然奶娘冷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姑爷，您不是要带我家小姐下山吗？我看，不如你们去周家看看，毕竟小姐还曾受周家照顾了一年呢。小姐你好好地去给那些亡灵烧烧香，顺便感谢一下老天替你送给周家的贺礼。”
　　“老太婆，你这么说我们周家是什么意思？”穿墨绿色长衫的男人听到这话怒吼一声，其他周家人也龇牙咧嘴地拔剑相向，恨不得把奶娘给生吞活剥。
　　奶娘毫不畏惧用眼睛盯着他们：“没什么意思，善恶有报而已。今天趁百里家的人和鬼面刀都在这，我们把话说清楚。周家所说的我家小姐通奸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必在这儿的各位武林人
　　士都心知肚明。今天大家这么齐心地来欺负我们娘三，除了周家人，其他的人有几个不是为了什么九鬼八重？谁敢说他不是，就大胆地站出来！”
　　奶娘吼过后大家都静声不语，好半天才有人犹豫着说：“我们是来谈周家的事情的，周家遭此大难，江湖中人有谁能忍心袖手旁观？夫人怎么说到九鬼八重上去了？我看，说百里夫人就是杀手确实没有多少根据，我提议大家还是赶回周家，再另查凶手吧。”
　　鬼面刀一拱手：“在下遇到这种事情，也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在下愿意助周家一臂之力。”
　　穿墨绿长衫的男人点点头：“有鬼面刀大侠相助，周家求之不得。”
　　百里飞墨也拱手道：“周伯父，飞墨不日也当登门为周家那些冤死的亡灵献祭，百里家还是有点薄力，可以帮助周家跑跑腿。”
　　“有百里家相处，是周家的福气。”听到百里飞墨要插手，墨绿长衫更是激动不已。
　　这么一说，那些人纷纷决定立刻赶回去保护周家。
　　“那好，我也再重申一遍，孟家姐弟身上绝对没有什么劳子九鬼八重，希望吃饱了撑了的江湖大侠们再也别来打他们的主意。”奶娘说完后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对我和百里飞墨说道：“孟书飞墨，你们随我来。”
　　跟奶娘到了大厅后的密室，奶娘忽然朝我扔过来一个瓷瓶，我伸手接住，奇怪地问：“奶娘，这是什么？”
　　“一个月给百里飞墨服一粒，到日子不服，他必然全身血肉皲裂而死，处理完周家的事情后，你和凡烈今后随他走吧。”

　　逼良为夫(9)

　　“一个月给百里飞墨服一粒，到日子不服，他必然全身血肉皲裂而死，处理完周家的事情后，你和凡烈今后随他走吧。”
　　我急忙摆手：“我不要和他一起走，奶娘，其实我和百里公子之间根本没什么，百里公子这次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奶娘，你把解药和婚书给他，我们放他走吧。”我终于将放他的话说出口了。
　　百里飞墨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孩子，我们藏身的山寨已经暴露了，以后这里没有好日子过了。百里家能庇护你，进了百里家，自然没有人再敢找你的麻烦。“奶娘又转头跟百里飞墨说道：“百里公子，我们的情况你也知道，不管这种做法光不光明，老妇人只有用下毒来逼公子暂时照顾我家书儿和凡烈了。”
　　听了这话我再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躲下去了：“奶娘，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们？我全忘了，奶娘你告诉我好不好。”
　　奶娘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半响才问我：“如果你知道你脑子坏掉之前一心求死，你会不会后悔听到这一切。”
　　我坚定地摇摇头：“不后悔。”
　　奶娘忽然绽开了笑容：“我知道你不会后悔，因为你醒过来以后坚强了很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娇小姐了。飞墨，你有没有听过厉风堂？”
　　百里飞墨点点头：“魔门和厉风堂是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最大的两个邪派，百里家虽然只做正当生意，也和他们打过一些交道。但是在二十年前，厉风堂被五大门派联合起来铲除了，具体原因百里家并不清楚。”
　　“这是五大门派最不光彩的秘密，自然没有多少人说。九鬼八重是厉风堂的至宝秘笈，”奶娘接下了飞墨的话头：“据说练成了九鬼八重，可以称霸天下，它的吸引力可比魔门的《纵尸手》大多了。话是这么说，可除了厉风堂的创始人外，还没有谁真正练成过九鬼八重。直到二十年前，厉风堂堂主聂无双练成了九鬼八重的第六重，在五大门派的武林大会上击败各大高手后，五大门派才真正意识到了九鬼八重的威力。哼，聂无双本来是想借武林大会的机会将厉风堂洗白，使厉风堂成为江湖上堂堂正正的门派。可惜，他却不知道这样反而给厉风堂带来了灭顶之灾。”
　　百里飞墨笑笑：“前辈，晚辈认为聂无双既然能够参透九鬼八重，那他必定不笨。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应该不会轻易炫耀自己的宝贝吧。”
　　奶娘冷笑一声：“哼，孩子，你倒不笨。”
　　百里飞墨道：“百里家有点小财，父亲从小就告诉我，财不露百。我想聂无双应该也明白这点小道理。”
　　听了他的话我暗暗地想：所以你打扮成个书生模样，这才被凡烈抓上山来。
　　奶娘再次冷笑一声：“聂无双是不笨，但五大门派也不傻。九鬼八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升一重就会武功全失，就如螃蟹脱壳一般，露出自己所有的弱点。这种日子大约要持续三个月，三个月后才能恢复功力，而且功力翻倍上升。原本这个弱点是没人知晓的，但是聂无双却告诉了他的老婆。”
　　“难道，他的老婆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了？”我问。
　　奶娘缓缓地坐下：“哼，什么邪派正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真小人和伪君子的区别。在知道聂无双练成九鬼八重之前，为了对付厉风堂，五大门派用了美人计。也算聂无双合该有难，竟然爱上了这个女人。他虽然行事阴毒，但也算个痴情种子。为了这个女人，他竟然妄想让五大门派接受厉风堂。但后来也是这个女人，在聂无双武功全失的时候把五大派的高手引来，将厉风堂全门屠灭。”
　　我觉得太残忍了，失声叫道：“全门屠灭，为什么下这么狠的手？”
　　奶娘微微低了低头：“极云门，绿宴堂，丰城派，玉山，合漠五大门派的高手们，将厉风堂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婴孩全部杀尽，鸡犬不留。包括，那个女人和聂无双所生的的儿子。”
　　“那个女人呢？她到底知不知道五大门派会下那么狠的手啊？”听了这个故事我觉得冷汗直冒，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打着正义的幌子做龌龊事，这是五大门派的风格，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才不会在乎杀的人是自己的外孙还是女婿呢。”奶娘轻蔑地笑道：“接下来为了防止内斗，五大门派将抢到的九鬼八重分成了五份，各自保留一份。你爹的事你应该听谁说了吧？你爹失踪后，极云门的那份九鬼八重也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极云门自己藏了。极云门将九鬼八重失踪的责任推到你爹身上，来了一个死不认账。其他几个门派倒心知肚明，却拿不到证据。但一些宵小想要九鬼八重想得发疯，就想在你们姐弟身上碰碰运气。”
　　“我和周家的事跟九鬼八重有关吗？”事情终于到了与孟书有关的地方。
　　“你和凡烈进了周家后我就回了老家。”奶娘叹了一口气：“本来我离开的时候你和周云议已经定亲。可不到一年，凡烈突然跑到乡下找我救你。我赶到周家庄，你已经被周家庄的人绑进了祠堂，被打得体无完肤，正要被拉去浸猪笼。周家的理由，是你与他们的家仆通奸。他们认为你虽然只是个未过门的媳妇，但周家当家与你的父亲是好友，当然也是你的长辈，所以周家也可以代替你的本家行事，甚至浸猪笼。”
　　奶娘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抹去我不知不觉掉下来的眼泪：“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中人谁会为了你这个无名的孤女去得罪周家啊。我打残了几个人，将你救了出来。你只说周家问你们姐弟要九鬼八重，要不到周云议就另娶了。他们想干脆地将你赶出周家，但又怕毁了周家的名声，所以他们决定毁了你的名声让他们面子有光。具体还发生了什么事你死活不说。回来就只知道睡觉，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肯吃药。一年下来连走路都快走不动了，我就想着是不是周云议那家伙负了你，你被情所伤。所以干脆给你抓个男人来让你欺负散散心。还好还好，你一觉睡了七天后起床，什么都忘了，软软的性子也变硬了。”
　　眼泪在我的脸上已经泛滥成灾，孟书疼痛已经将我逼得无法呼吸。她的痛已经变成了我的痛，我无法想像这具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羞辱的感觉。在我残留的记忆里，孟书是一个极温柔极善良极传统的女子，我能肯定孟书当时必定是无比绝望。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百里飞墨拍碎了一张桌子，咬牙骂道：“周家欺人太甚，一群禽 兽！”
　　我几下子擦干了眼泪，将孟书的疼痛压了下去：“奶娘，九鬼八重到底是不是在我们身上呢？”
　　“傻孩子，那东西要是真在你们身上，就凭我们娘三，早就被人连骨头都啃尽了。”
　　“所以老夫人想让我带着他们，用百里家的威望警告那些没本事又想在他们姐弟身上碰运气的小角色？”百里飞墨接过了奶娘的话。
　　奶娘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不亏是我家姑爷，真聪明。”
　　百里飞墨一拱手：“老夫人，晚辈虽然很同情孟姑娘，但是这和将孟姑娘带回家是两码事。周家在乎名声，百里家当然也不可能不顾名声。晚辈必须对百里家负责，晚辈可以保证家父家母不再追究孟姑娘和晚辈的玩笑婚姻，但夫人想让晚辈一直以夫妻的身份保护孟姑娘，晚辈觉得这是强人所难，恕难从命。”
　　奶娘一听这话竖起了眉毛，冲过去用手绢冲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你以为你是百里家的人了不起啊，看看我家书儿，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百里飞墨手上青筋迸出，但他的语速还算正常：“晚辈觉得自己刚才出手相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老夫人不要得寸进尺。”
　　奶娘没有在乎他的愤怒，她用手绢慢里斯条地擦了擦汗，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我去收拾东西，孟书你到周家出出气就回山寨来接我，然后我们一家都去百里府过好日子去。”
　　“老夫人不要欺人太甚！”一听奶娘这话百里飞墨再也装不了冷静了。
　　“没欺负你啊，你不愿意带我们一起走，请便，不过这毒解不解我可不敢保证。”幸亏奶娘只是我的奶娘，被奶娘这只老狐狸戏耍的感觉一定非常不好。
　　“百里飞墨，你别跟奶娘争了。”看着百里飞墨那气呼呼的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
　　没想到他忽然回头恨恨地看着我：“你那么想做百里家的少夫人是吗？我告诉你，我百里飞墨看不上你，百里家也绝不会同意让一个差点被浸猪笼的女子进门。如果你聪明，趁早让你奶娘把解药给我。我可以不追究你戏弄我的责任。”
　　想到他身上的伤，我拍了拍很痒的手：“真可惜，百里飞墨，我刚才还对你的相助感激涕零。可惜你没坚持多久就变回原形了，这样，我还真要赖上你一段时间了。”我走到门边又补充道：“对了，百里飞墨，你也要记住。不管我奶娘怎么逼我，我都没有承认过我们的婚姻，我连一根头发都不想进你们百里府。等去周家逛逛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解药我也一定能弄到给你。但是，你再敢跟我说我浸过猪笼的事，我对你不客气，世界上不是只有你百里公子会吓唬人的。”
　　神气地说完，我昂首挺胸地走出屋子。跟他吵了那么多回架就这次最正式，心里有点不好受。我理解他被人缠上的无奈，可我现在没办法。我还没有弄清楚周家的事情，江湖上还有很多人对我们姐弟虎视眈眈。所以现在我只能没脸没皮地缠上他，哪怕他把我挖苦得狗血淋头。
　　来到大厅，江湖人士们都已经撤走了。但里面还是闹哄哄的，山寨里的一群人正围着八仙凳上的鬼面刀兴奋地聊天。看见我进来，凡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姐姐，我还没赶回来热闹就已经过了，姐姐你没事吧？”
　　我白了他一眼：“姐姐有事，有事你能想起我吗？”
　　凡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听大家说你没有大碍嘛，再加上鬼面刀大侠在这，我就想待会去看你。”
　　我一看，鬼面刀正看着我呢，于是我学着电视里看到的人那样，单膝跪地：“孟书谢谢大侠刚才帮忙。”
　　“姑娘不必多礼。”鬼面刀上前一步将我拦住：“这是我的分内事，是男人都会这么做。”
　　“鬼面刀大侠，”奶娘也走进了大厅，手捧一个小盒子：“这是忘忧露的解药，不过说句不中听的，大侠的姑姑是在二十多年前服用的忘忧露，毒早已浸到骨头里去了。现在这解药恐怕服了也没多大作用，顶多能缓解一下疯病发作时的疼痛罢了。”
　　“多谢老夫人赐药，在下一定信守诺言，尽力保护孟兄弟和孟姑娘。”鬼面刀将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衣袋里：“但是，在下不能逼百里兄弟将孟姑娘真正娶进门。”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用大侠操心，大侠操心了才糟糕呢。”
　　奶娘摇摇头：“老生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当天我和奶娘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启程。为了这次外出，我们这个穷山寨可是花了血本。奶娘将她的专用外出交通工具—— 一辆破马车贡献了出来。小小的马车装不下这么许多人，还好鬼面刀不知从哪买回来两匹马。他和百里飞墨骑马。至于司清这个怕晒伤自己皮肤的自恋狂，当然和我还有凡烈坐在马车里。奶娘坚持要送我们出山，要和我们同行半天。
　　因为奶娘没有再逼我和百里飞墨同房，我晚上去自己的书房凑合着过了一晚。快出发的时候我才看到了百里飞墨，他正和鬼面刀有说有笑地向车马走过来。看见我，他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嫂子，你们吵架了？”旁边的司清绷带刚拆就开始讨揍了。
　　我瞥了他一眼：“别嫂子嫂子地乱叫，你发现我和他有不吵架的时候吗？”

　　逼良为夫(10)

　　我瞥了他一眼：“你发现我和他有不吵架的时候吗？”
　　“嫂子，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司清的大脑缺一根弦。
　　我实在被他缠得心烦，冷冷地威胁道：“你再说我和他是夫妻，我就剃了你宝贵的眉毛。”
　　司清立刻摆着手：“飞墨床头失火，不要殃及司清之眉。”说着他走开骚扰凡烈去了，把恨得牙痒痒的我扔在原地。
　　行李都放好了，我正要上车，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犹豫的声音：“孟姑娘。”
　　我没好气地回头：“干什么？”
　　百里飞墨装着不经意地看着别处：“对不起，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愿意跟我成亲的。”
　　“恩，所以呢？”
　　“我在你面前这么粗鲁，对不起。”他终于看向了我。
　　“还有吗？”我在等着他下边的话。
　　他不太好意思的笑笑：“我昨天不该骂你，不该说你浸过猪笼，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当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真是对不起。”
　　我全身放松，呼了一口气，钻进马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然后才掀开窗帘对仍站在马车外的百里飞墨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们合作吧。”
　　他闻言，尴尬的脸上绽开了可爱的笑容，那两弯可爱的嘴角像极了诱人的桃子尖。我和他从见第一面到现在一直没停过的军备竞赛状态终于告一段落。
　　山寨藏得极深，要出山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林间小路，正值金秋，山道旁的枫树全被秋天快乐的阳光熏红了脸。诱人的美景引得我一路上只顾着掀开窗帘欣赏，忘了马车颠簸的不快，。山路是青石板铺就的，零星飘落的枫叶将青色的古道点缀得无比雅致。枫树密集的地方，红的种类也多了起来，淡黄，大红，暗红，各种不同颜色的树叶在马车轮子和马蹄的作用下在青石板上轻轻地扬起，又慢慢地飘落。还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种声音和山林中不知名鸟儿空灵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种特别的和弦，抚平了我心里的不安。
　　这是我到古代以后最平静的时刻，没有忧愁，不用去想什么。似乎我在潜意识里对鬼面刀和百里飞墨特别放心，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告诉自己：有他们在，一切都会好。不知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和你相处不久，你就是能够信任他。
　　想到这，我禁不住朝马车前面的那两个骑马的人看去。鬼面刀的黑色衣衫和他背后那把刀在红色的世界显得特别的稳重，而他旁边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在红与白的搭配中却又是一种别样清雅的味道。几种简单颜色的搭配，竟然能谱出这种不得不让人心动的效果，我忍不住捂住了狂跳的胸口。
　　“嫂子，你看什么？”正当我看得痴迷的时候，司清那颗可恶的头也伸到了窗户里，而且还仰面看着我。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撒到他完美的脸上，让我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满汉全席上精美的菜肴，完美的菜肴。想起这个比方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怎么能因为司清好欺负又好看又没男子汉气概就想到美食呢？
　　“没看什么？”我继续看旁边的枫树。
　　司清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拉到他上方，咂咂嘴：“嫂子，你肯定在想什么。我知道每当你一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我就会倒霉，你就招了吧。”
　　我打掉他的手，微笑着问：“司清，你觉得自卑有几种？”
　　“自卑？我从来不自卑。”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么，鸡入鹤群怎么理解？”
　　“鸡入鹤群？嫂子，你发明的新词啊？”
　　我点点头：“对啊，我发明的新词。”
　　“哎呀，嫂子，别那样，飞墨的父母都很开明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小鸡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吗？”
　　“我知道啊。”我使劲地吸了一口枫树林里特有的带着枫香的空气：“可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凤凰很少，小鸡却很多。”
　　“所以呢？”
　　“所以，一个聪明的女人会知道怎么控制自己不切实际的小小妄想。”虽然曾经有那么一刻，我的虚荣心占了上峰，但现在我找回了自己。我不是一个圣人，看见某些诱惑不可能不动心。但我是一个不太笨的人，所以我还能记起人是感情的动物。
　　“嫂子，有些事不争取是不行的。”司清也不是个太笨的人。
　　“我知道，但一切只能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现在，基础还不牢靠。”
　　“唉——，像我这样多好，这么美，手指一勾就行了。世界上要是多几个我这样的美人，天下就太平了。”
　　“孟书，花神医，你们把头给我缩回来！”奶娘忽然在我们背后一声怒喝，吓得我和司清都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转过头，奶娘正黑着脸看着我们：“孟书，女儿家的基本礼节你还是要懂的，虽然你们这亲成得有点怪，但也不要让人家太瞧不起。”奶娘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教训马上要出嫁女儿。
　　我扑哧一声笑了：“奶娘，我和司清在一起你怕什么？”
　　“对啊奶娘，司清根本就不算男人嘛。”凡烈现在对司清的态度和对鼻涕虫的态度有得一拼，司清知道自己理亏，听到这话只得独自躲在马车的角落引涕，说什么美人是孤独的，世人是俗气的……
　　中午的时候停车休息，奶娘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望着她脚下的那一片火红出神，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奶娘，您老站进来一点吧，危险。”说着，我伸手想拉她过来，手指刚碰到她的手，眼前又闪过一道熟悉的黑幕，黑幕过后我又一次来到一个奇怪的场景里。
　　一片温柔的湖，湖面上倒映着天空纯粹的蓝色。夕阳将湖边似火的枫叶分成了清晰的明暗两个部分，在枫树的掩护下，一对情人正在柔软的枫叶大床上写着浪漫的情诗。白 皙的皮肤和和谐的曲线与他们身体下的红叶相映，组成了世界上最美的图画。女人细细软软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又被男人怜惜的的安慰声给藏了起来。两种声音温柔的纠缠让不经人事的我全身发抖，我很想跑掉，但我不能动，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快乐。
　　直到他们平静下来，男人温柔地给女人披上了衣服，我才松了一口气。
　　男人半坐在地上，用两手撑着地。女人身上披着半透的白纱，像一只慵懒的小白猫一样缩在男人精壮的怀里：“不走不行吗？我舍不得你。”
　　“为了你，我一定要去做，我要与你白头偕老，年年同看枫叶似火。等我们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就让儿孙在这里给我们搭一间小房子，你说好不好？”
　　女人幸福地抬起了那张因为红晕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我看清楚了，那张熟悉的脸，是那个眼熟的桃花美人。
　　“莫离，莫离，但愿你我真的永不分离。”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女人美丽的脸上滑下，又被男人轻轻地吻去：“我只是你的莫离，永远只是你的莫离。”
　　这时一阵清风轻轻拈起了男子的长发，长发下是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他眼里只有他面前的女子。看到那双眼睛，我猛地浑身一颤，一切又如烟消散。
　　回到真实的场景，我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看见有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
　　“书儿，你怎么了？”奶娘用手绢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着鼻子，我小心地抬起头，看看她的眼睛，又摇摇头：“奶娘别擦了，我上火了。”
　　“大神医在此，怕什么？”其他人都被奶娘的喊声引了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司清当然不会错过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帮我把了把脉：“没事，上火了。”
　　我笑笑：“我去找水洗洗。”
　　真幼齿，看春宫都会看上火，我一边洗一边取笑自己。
　　“嫂子，怎么，对百里动心了？”司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对我挤眉弄眼。
　　我瞪了他一眼：“呸，胡说什么？”
　　司清猥琐地笑着：“嫂子，有些人在发春梦或者看到美女帅男的时候，就是你那种表现。我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在我面前流鼻血的人多了去了，嫂子，你瞒不了我的。”
　　“有点医德好不好？”我顾不上跟他生气：“司清，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人能看到某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或者看到某些幻影？”
　　司清呆呆地想了一会：“嫂子，你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在说巫婆吗？”
　　我不想解释了：“司清，你看我有没有病坏脑子啊？”
　　司清摇摇头：“我帮你把过脉，好着呐。”
　　我再问：“那这个世界上有易容术吗？”
　　“有，但我不会。”
　　“没问你会不会，最高超的易容术能达到什么境界？”
　　“神鬼莫辨，出神入化，但所有的易容术都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谈到学术问题司清很严肃，他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我，认真地说：“眼睛，没有人能隐藏他的眼睛。”他的话让我又想起了幻境里那个男人的眼睛，就在刚才回到现实的某一瞬间，我似乎发现那人的眼睛里有着和幻境男人同样的深情，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让人心疼到骨子里去的寂寞与哀伤。是因为在现实中那双眼睛看不到那个美丽的身影吗？莫离莫离，缺了主人的莫离，难道只剩下那种苍凉的眼神？
　　“你好点了吗？”百里飞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司清又笑了：“碍事的人物立刻消失。”说着自动退场。
　　“怎么流鼻血了？”百里飞墨又问道。
　　“没事，就是上火了。”
　　“拿，这个，防上火的，我出门前我娘非得塞给我。”
　　我不客气的接过那干果一样的东西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很凉快：“很好吃。”
　　“有用就好。”他又笑了。我突然发现除去敌意的飞墨笑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刚被雨水冲刷后的青翠竹叶。
　　“你笑起来很好看？可惜我们老是吵架。”我实话实说了。
　　“说一个男人的笑容好看很别扭啊，我又不是司清。”他反驳。
　　“真的，你的嘴角好像桃子尖啊。”
　　他无奈地扯扯自己的嘴角，下了个结论：“我看你是饿糊涂了。”说完他朝其他几个人走去：“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大家纷纷准备开路，这时奶娘突然说道：“好了，凡烈书儿，奶娘就送你们到这了，去了周家要当心，我还等着你们来接我呢。”
　　鬼面刀劝道：“老夫人，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到周家吧，都已经走了一个早上。”
　　“不了，我毕竟还是一个堂堂的山寨寨主，走不开啊。”奶娘笑着翻上百里飞墨的马：“书儿，好好照顾凡烈。”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的话，只好呆呆地点头。
　　奶娘笑着打马来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红色的镯子：“这个昨天忘了给你。孩子，你的武功时记时忘，凡事要当心。记着，镯子别误伤了自己。”我接过那只精美的镯子，手有点抖。奶娘笑得特别精神，用举鞭的手向其他几个人挥了挥：“书儿，凡烈，各位，我们就此别过了。”说完潇洒地一扬长鞭：“驾——”
　　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到她快消失在那片枫叶红里我才忍不住大声喊：“奶娘——奶娘——你等着，我们会回来接你的——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有些事情是模糊的，但它们确实存在过。现在却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等着谁来重新找到它们。

　　逼良为夫(11)

　　话说刚才奶娘在的时候百里飞墨一个抗议的字也不说，奶娘刚走他就开始抱怨了：“孟书，你奶娘干嘛把我的马骑走啊？”
　　“她那么大岁数了，难道你要让她走着回去啊？”我喜欢助纣为虐。
　　凡烈在一旁装出个小大人的模样：“唉，你们都看不懂奶娘的苦心，奶娘她是想让姐姐和姐夫多一点个人相处的时间啊。”
　　“哦——”“哦——”司清和鬼面刀恍然大悟似的同时点点头。
　　但随即鬼面刀补了一句：“可是，那马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这下百里飞墨有些幸灾乐祸了：“活该。”说完他跳到了赶车的位置，对凡烈说：“小子，到车里面去，我来赶车。”
　　司清屁颠屁颠地爬上车：“你们谁赶车都行啊，只要不晒到我这宝贵的皮肤怎么都行。”
　　听到这话百里飞墨放下皮鞭跳下马车，转到车厢后面钻了进去。一会他抓着司清的腰带将司清横提了出来，就像拎着一条待价而沽的白条鱼。
　　司清大喊：“百里飞墨，你别欺负人啊，有武功了不起啊，大哥救命啊！”
　　鬼面刀没理他，显然是默认了百里飞墨的行为。百里飞墨将司清放到赶车的位置上：“兄弟，你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不男不女的了。所以这几天的赶车差事全靠你了，锻炼锻炼，多点男人气你会更美的。”
　　我冲皱成苦瓜脸的司清无声地仰天大笑了一番，这才爬上马车。
　　百里飞墨一上马车就将窗帘卸了下来，把窗户推到最大。这样在外边骑马的鬼面刀和司清的半边身子看得清清楚楚，车里顿时显得宽敞了不少。
　　奶娘走后凡烈轻松了许多，拉住百里飞墨的胳膊问：“姐夫，鬼面刀大侠刚才说那马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的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飞墨一边憋笑一边反问凡烈：“你说，大侠是做什么工作的？特别是游侠。”
　　我替凡烈答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打抱不平，特别是象鬼面刀大侠这样保护弱小。”果然，没有老人在年轻人比较容易放松。
　　鬼面刀突然转过头插了句话：“孟姑娘，你别叫我鬼面刀大侠了，在下江无忧，痴长你几岁，你叫我江大哥好了。”
　　司清响亮地甩了个鞭子，笑嘻嘻地说道：“大哥，你带着个面具，人家谁知道你这个大哥长什么样啊？孟书和凡烈不是外人，把你面具摘了吧。”
　　鬼面刀点点头，伸手将面具往上一推，一张清秀帅气的脸庞出现在我们面前。柔顺的头发随意地垂在两边，并不是太长，左耳挂着一个别致的圆耳环。面具下的鬼面刀，是一个看上去甚至比百里飞墨还要干净的阳光男人。如果他的年纪和百里飞墨差不多，他一定比百里飞墨更像个大学男孩。
　　“怎么了孟书凡烈，都吓得不敢说话了，我看上去有这么帅气吗？”鬼面刀，或者现在应该叫他江大哥笑得一脸灿烂。
　　凡烈有点失望：“江大哥，你怎么没有络腮胡子啊？”
　　“络腮胡子？”江大哥有点不明白。
　　凡烈点点头：“我看的那些小说里都说，大侠一般都是铁塔般的身躯，水桶粗的手臂，大络腮胡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凡烈一席话说得三个人都仰天大笑起来。
　　“凡烈，我也想做大侠，我也想留胡子，可惜我家管家婆不让。”江大哥忍住笑说。
　　凡烈一拍大腿：“哎呀——，可惜，江大哥竟然结婚了。我还在想要是百里姐夫甩了我姐姐，我把江大哥和我姐姐撮合成一对呢。”
　　几个人的笑嘎然而止，我和百里飞墨尴尬地对看着。
　　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百里公子，我们的成亲不算，你别担心啊。”
　　“别百里百里地叫了，叫我飞墨吧。”他也悻悻地将头转向窗外：“成亲的真真假假，以后再说。”
　　“哦，那我叫你飞墨了，飞墨。”
　　“恩？”他将头转了回来。
　　“我弟弟跟司清学坏了，你别在意。”
　　“朋友之间不要那么客气。”标志性的桃子笑容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凡烈，大哥我还没结婚哦。”尴尬过去后江大哥又接上了话头：“我家的管家婆是我姑姑。我，我姑父，还有我那一帮弟弟，通通归她管。”
　　“那大哥你为什么要带个面具啊？”尽管偶像在心中打了折扣，但是凡烈依然对他热情不减。
　　江大哥用难以听清真假的严肃口吻回答：“因为我爹在承天得罪了太多人，我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怕引起麻烦，所以带个面具。你们可别说出去啊，这是我们的秘密。”
　　“放心吧，大哥。”凡烈拍拍胸脯保证。
　　“唉，你们两个注意到没有，江大哥和孟书长得好像啊，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简直像神了。以前都没怎么注意到，怪不得我对孟书很有好感唉。”司清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起来。
　　凡烈和飞墨都将头凑到我面前仔细地观察起来。
　　“姐姐，真的啊，你和江大哥简直像亲兄妹啊。”凡烈用手扯扯自己的脸问飞墨：“姐夫，你看我是不是也像江大哥啊？”
　　飞墨看看我又看看江大哥，将凡烈推到一边：“真的，孟书，你和江大哥太像了。”
　　“哦，是吗？”江大哥笑得露出了几颗大白牙：“那么孟书这个妹妹我就认下了，飞墨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凡烈跳起来：“江大哥，我呢？”
　　“小笨蛋，你姐姐是我妹妹，那你是什么？”江大哥将他的面具扔到凡烈手里。凡烈显然万分激动：“大哥——，鬼面刀是我老哥，嘿嘿”
　　这时司清卑鄙地将话题又引回到刚才大哥刻意转移的地方：“唉唉唉，他戴面具还有一个原因，凡烈，你不是问你大哥刚才为什么心疼那匹马吗？我告诉你啊，”他还没说完，江大哥一下子从他的马上跳到了马车上，堵住了司清的嘴巴。
　　“因为大侠也是要吃饭的，江大哥整天忙着行侠仗义和逃婚，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赚钱，也不想让家里发现自己的行踪，有时还要花钱去救济那些穷人。”飞墨可没管江大哥的威胁，对着我和凡烈大侃：“所以，天下闻名的鬼面刀大侠常常跟我借钱度日。有一次他身上一文钱没有自己却不知道，吃了顿饭后被人家扣住了，我去赎他的时候这位大侠正满身大汗的给人家劈柴倒泔水呢。你们想，如果一代大侠刚刚抓了一个坏蛋又立刻去劈柴的话，多么有意思啊。戴上面具很方便，面具一摘，谁也不认识他，他做什么小二啊，车夫啊不会有人笑话他。”
　　“百里飞墨，你再说一句试试。”被人揭短的大侠气急败坏。
　　这么想想也是，大侠不是职业不能当饭吃。再大的大侠也是人啊，看这位什么名震江湖的鬼面刀大侠，名气再大摘了他的面具还不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就这么吵吵闹闹一路走，半个月后，我们到了拥春城，出城再走十几里地便到了周家庄。
　　一下车我便被周家庄的格局震撼了。
　　这哪是一个普通的山庄，分明是一个庞大的城镇。一大片排列奇怪的房子聚集在三面环山的大平地上，皆白墙青瓦，与旁边翠绿的青山相映成趣。
　　“周家有多少人？“我问飞墨。
　　“周家庄现在大约有一千多人，他们在这住了三百多年。别怕，有我们在这，他们还不敢对你和凡烈怎样，你随我去上柱香，看看能做什么，做完就走。”飞墨笑道。
　　因为周家庄频发命案，他们现在戒备森严，即使来参加葬礼的客人也必须由庄主亲自同意才能进庄。所以飞墨和江大哥去递贴子，我们几个在庄外的小镇等待。
　　因为听烦了司清和凡烈的无 聊吵嘴，我自己一个人到镇子上闲逛。不知道是不是受命案影响的缘故，镇子里很冷清。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了奶娘送给自己的镯子，便拿出来开始研究。听奶娘的意思，这个镯子是有机关的。看了半天，我发现镯子上的一朵镶金花有些古怪，便轻轻地按下去。
　　“咻——”的一声怪响，只看见三条红线闪了出去，然后“咯咯——”一声惨叫，我前面的一只大公鸡刚才还在悠闲地散步，现在变成了两爪朝天地扑腾，它屁股上多了三条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正稳当当地连在我的镯子上。听见大公鸡临终的控诉，我忙再次按动镯子上的那朵花。
　　“咻——”三条红线飞快地缩了回来，镯子又变成了无辜的样子。
　　“出来！死公鸡！跑哪去了！再不出来我宰了你的相好！”很不巧，我刚干完坏事就出了状况。伴随着一声声怒喝，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右手拎着菜刀，左手提着一只刚刚变成寡妇的母鸡从墙角那边转了过来。
　　我急了，看了看四周后，跑过去拎起尸骨未寒的公鸡随手扔进了旁边一个黑乎乎的垃圾桶，可惜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喂，那个女的，你往我家晒酱缸里扔什么东西？”抓鸡的女人拿刀指着我问。
　　“这是晒酱缸？”我盯着那黑呼呼、脏兮兮的桶问，心中大叹祸不单行。
　　“你没长眼睛吗？这不是晒酱缸是什么？”女人一边骂一边走了过来。
　　还没等她走近，自觉大难临头的我拔腿就跑。
　　“你杀了我家的鸡，臭婆娘，站住——”背后的人果然开追了。
　　四周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就算他们开着门我也不敢进去藏身，人家都是街坊邻居，那女人问起来肯定会把我卖了。
　　气喘嘘嘘地跑了半天，看到一家茶叶铺子前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外边没有车夫。我毛着胆子一头就扎进了车厢，没有料到车厢里原来还有人，我一下子呆在了车门口。
　　承天有佳人，回眸一笑便倾城。
　　这是一个像貌标志得差不多可以和司清有得一拼的男人。他有一双微微淡金色的眼眸，上扬的眉毛衬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让我想起了一个词——眼眉如画。嘴唇很薄，看上去有些冷，墨黑的头发如水一样地泻下来。身着精致的宽大长袍，手拿一把半开的扇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我。虽然他的样子比司清毫无瑕疵的美差了一截，但是他那百分之百的男儿像已经大大弥补了这个不足。
　　“你藏，我看你往那藏？”后边那女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顾不得欣赏美男子了，忙双手合十作揖：“大哥大哥，让我躲一会好不好，求你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绽开了一个可以魅倒三生的笑容，扇子优雅地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变成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讨好地笑了笑，爬上马车。
　　“刘掌柜的，有没有看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年轻女子？穿棕色衣服的。”不知道外边的人怎么跟那个女人交流的，那女人的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旁边的男子轻轻地一挥手，他宽大的袖子扬了起来。我被他轻轻一拉，罩进了那带着奇特香味的衣服里。
　　“哟，这不是绛月公子吗？”女人显然已经掀开车帘，原来他叫绛月。
　　“有何贵干？”他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但是很有磁性，很好听。
　　“绛月公子，请问你有没有带什么侍女啊？”
　　绛月还没回答，突然插进了一道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男声：“你是何人？为什么站在公子的车旁？”
　　“恒舟，我带侍女来了吗？”绛月问。
　　“回公子，没有。”那个被称作恒舟的男子还是冷冷的。
　　“那是我弄错了，我走了。”听声音女人好像很害怕，她一边说话一边离去。
　　我呆在这迷人的袍子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绛月仍然是懒洋洋的：“恒舟，东西买了吗？
　　“买好了。”恒舟对绛月也是冷冷的。
　　“那我们回去吧。”
　　接着恒舟好像上了前面车夫的位置，马车摇晃着动了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追我的人早已走了，而我还赖在人家的衣服下面。所以连忙将自己从那令人着迷的香味中扒了出来，坐到美男子对面：“谢谢你啊，绛月。”
　　他转了一下扇子，脸上却没有了刚才的笑意：“你为什么被人追？”

　　逼良为夫(12)

　　他转了一下扇子，脸上却没有笑意：“你为什么被人追？”
　　话说女人在帅哥面前会很注意形象，所以虽然我的脸皮稍微厚了那么一点，也会不好意思,所以低头说道：“我不小心杀了人家的鸡，又把她的鸡扔进了她的酱缸里。”。
　　他用扇子顶住自己的嘴，但过了一秒钟后，突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有点尴尬的看这位帅哥在那发笑，过了一会儿他收住了笑问：“你住哪？”一双金眸柔得恍若柔风甘雨。
　　脑袋一时间有点发晕，不过我及时调整了一下状态：“我的同伴在好客饭庄。”
　　他用扇子敲了一下车壁：“恒舟，好客饭庄。”
　　“谢谢。”我有点坐立不安。
　　“你猜，刚才我想把你带到哪去？”他冲着我又是微微一笑，这个笑容让我觉得自己做女人很失败，竟然没有这个男人有魅力。连司清都不能给我带来这种挫败感，我却在绛月这尝到了。
　　“不知道。”我怕自己像上次那样流鼻血，悄悄地仰了仰头。
　　扇子再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往下侧身一躺，用手支着脑袋：“想把你带去杀了。”
　　我忽然觉得其实他是个很好相处的男人，动作随意，还很会开玩笑：“不行，我属猫的，九条命，你杀得太费劲，会累坏你的。”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是吗？所以我现在送你回去啊，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书，绛月你住在周家庄吗？如果不顺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不是太远的。”和这种大帅哥交朋友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不远，我正要回自己的琴行，在拥春城外，顺路。”
　　我很奇怪：“你住在拥春城外跑到这里来买什么？”
　　“茶叶。”
　　“你跑到这个小地方来买茶叶？”
　　“这里的茶庄卖一种最特别的茶叶，其他地方都没得卖。”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绛月真会享受生活。”
　　这个小镇不大，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饭庄外面。
　　绛月先跳下了马车，很绅士地将手递给我。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搭上去，轻轻跳下。对上的是十分诡异的几个人，微有怒气的百里飞墨，张大了嘴巴的凡烈，又戴上了面具的江大哥，还有一只愤怒的孔雀。
　　如果你听说过孔雀开屏的故事，那么你一定知道，孔雀是一种很骄傲的动物。把它放在一面镜子前，它会误以为镜子里的是另外的孔雀。自恋的它不会允许别的孔雀比自己更美，便会打开自己美丽的羽毛向镜子里的同类炫耀自己的美丽。
　　司清现在就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孔雀，他迎上来：“嫂子，你去哪了？我们都好担心你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没有盯在我身上，而是挑衅似的看着绛月。眼里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迷倒了一大片周围看热闹的人，有几个身体不好的老兄赶紧拿手绢堵鼻子。
　　绛月没有理会我旁边的孔雀，微微一笑：“孟姑娘，在下告辞。”说完他轻轻跳上马车，恒舟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开动。
　　目送马车远去后，我伸出手在还发着发呆的司清眼前晃晃：“唉，人家都走了。”
　　“嫂子。”司清猛地抓住我的手，非常严肃的说：“世界上竟然有能跟我比美的美人。”
　　“是你自己跟人家比好不好，人家谁理你了吗？”我无情地说出事实。
　　司清没有注意听我的话，仍然抓住我不放：“竞争很激烈啊，我才在你们山寨呆了一个月就出来一个强劲的对手。你看，我要不是这么风尘仆仆，应该丝毫不逊于他对不对？”
　　我点点头：“你确实比他长得好看，不过他比你更像个男人。”
　　正说着话，旁边有人一把将我抓了过去，我一看，是飞墨。
　　“我有话跟孟书说，司清你自己呆着去。”飞墨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就走，将司清留在那哀叹：世人总是不懂欣赏真正的美……
　　到了一个僻静处飞墨放开我，又摆出他冷冷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耽误你时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理亏，只好乖乖地道歉。
　　他猛地用双手撑住了墙壁，将我固在他和墙中间，黑玉似的的眼眸死死地盯住我，没好气地说道：“孟书，我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不管是真是假你现在是百里少夫人。如果你够意思，麻烦你注意点你的言行。看在我帮你的份上，给百里府留点面子好不好？大庭广众，你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坐一车，你知道这传出去会给百里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心里酸酸的：“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在办完周家的事情之前我都会注意，尽量不让百里家丢脸。”我很委屈，但同时也知道自己不太对。
　　他悻悻地收回双手：“那好，走吧，我们可以进庄了。”
　　我闷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说：“我刚才急了些，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本来我就有错。”我回着他的话，脑海里却飞快的闪过一双含笑的金眸。
　　“姐姐，你笑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凡烈已经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嘴：“我在笑吗？”
　　“你都傻笑一半天了。”司清帮腔。
　　“你们别斗嘴了，进庄。”江大哥过来替我解了围，戴上面具的他又变得严肃起来了。于是我们跟上他的步伐，拉上马朝周家庄入口走去。
　　“孟书，过来。”飞墨突然冲我说。
　　“什么？”我纳闷地转过头去，看见他伸着手。
　　他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手：“你是我的夫人，在人面前总得装装样子，特别是在周家这种大户人家面前。老和司清凡烈走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我认命地走过去：“哦。”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走吧。”
　　他的手暖暖的，握在手里很舒服，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拉进了周家庄大门。
　　奇怪的是周家庄大门连门板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大大的汉白玉门框。
　　“周家庄的大门怎么没有门板啊？”我问。
　　前面的带路人低头答道：“夫人，周家庄从建成之日起就没有大门，没有允许，外人也不敢随意进周家庄。只要有外人闯入，从来只有进得来，出不去的。各位没事还是在庄里乱晃比较好，要是想去哪，可以让庄里的人带路。”
　　听了这话我看了看周家庄的建筑，房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有很多萧墙。在我的的印象当中萧墙一般都建在大门口，但周家庄的萧墙又乱又多，夹杂在房子中间。可仔细观察并没有安放特别机关的样子，我赞道：“周家庄的暗器安放得很隐秘啊，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领路人回答：“夫人说笑了，周家庄没有安放暗器。”
　　飞墨给我解释到：“娘子你有所不知，周家庄不是靠暗器来防人的，这个庄子本身就是一个大的迷魂阵，如果不是住在庄子里面的人，靠自己根本走不出来。”
　　我虽然听懂了，可他那一声娘子叫得我很不自在。
　　在庄子里走了半天，时不时地看到一群人拿着兵器巡逻，看来周家庄的情况很严重，连他们自豪的迷魂阵也不能让他们放心了。
　　终于走到了灵堂。灵堂设在周家议事大厅，在大厅外边的大庭院里，摆满了白的和黄的菊花，在那些菊花中间，赫然放着几十口阴森森的棺材。那数量众多的棺材散发着难以隐藏的阴气，硬生生将一片艳阳天变成了寒冷的隆冬腊月。到处是飘荡的白幡，到处是诡异的青烟。没有谁大声说话，空气里只有女人凄惨的哭涕声。
　　有人跑过来无精打采地接待我们，在江大哥的带领下，我们向灵堂走去。庭院是用一块块方砖铺就的，可现在踩在上面，那本该温暖的质的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上。旁边怒放的菊花和棺材里的尸味缠绕在一起，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走了几步，我再也受不了恐惧的袭击，脚下一软，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搂住：“没事，没事，别怕，别怕。”飞墨搂着我，支持着我踉跄地向前走。
　　好不容易走过了那个阴森的庭院，我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周家庄的庄主带着一些人迎了上来：“百里贤侄，鬼面刀大侠，你们来了。”他是一个贵气十足的老人，声音非常沙哑。
　　“周伯父，晚辈来迟了。”飞墨在大场合的举止简直可以做模范教材。
　　江大哥和司清也低头作揖。
　　就我和凡烈没有动，凡烈气呼呼地看着周庄主，而我，则被心中涌上来的某些不知名东西紧紧地勒住，此刻就算拿大棍打断我的脖子，我也不想向周庄主低头行礼。
　　周庄主也看到了我们：“哦，我听说孟丫头和百里贤侄成亲了，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我和凡烈仍然毫不示弱地看着他。
　　“周伯父，我家娘子体弱，舅子年纪小，看见周家遭此不幸很是难过，举止有点失常，请伯父不要见怪。”飞墨连忙替我们掩饰。
　　一说起周家的事情，周庄主将注意力从我们姐弟身上转移开了：“二十五条人命了，贤侄去上柱香吧。”
　　说完他带着我们进了灵堂，飞墨司清江大哥去上香，我和凡烈等在香坛外。本来司清让凡烈代替孟家也去上香，但被我们拒绝了。灵堂与外边那个阴森森的庭院不同，虽然有祭台，却比外边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因为现在里面有很多全副武装的武林高手。我不经意地一扭头，忽然看见那个疑似与孟书牵扯不清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才过了没几天，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见我发现了他，他慢慢地向我走了过来。我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揪得生疼，奇怪，上次在山寨看到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个反应呢？
　　走到我跟前。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才轻声说道：“书儿，你来了。”
　　在他那双红眼睛的直视下，我莫名其妙地害怕，不由自主地后退
　　一只温暖的胳膊搂住了我的腰，止住了我后退的脚步：“云议公子，你和我娘子很熟吗？”
　　听飞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孟书以前的订婚对象周云议，心里咯噔一下。
　　周云议那种恍恍惚惚的表情在见到飞墨后立刻消失，憔悴的脸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体面起来：“在下和夫人是旧识，多谢百里兄对周家的关心。”
　　站在他们中间，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男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喜欢抢东西，即使那东西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正当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兵相接的时候，有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又有人死了……”
　　在场的大多都是各大门派的高手，听了报信人的话，立刻就有几个人飞往命案现场，江大哥也飞了过去。
　　我们四个人也慢慢吞吞地赶了过去，还没看到死人，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逼得我想干呕。
　　到了现场，尸体旁边围了一大圈人，很多人正在人群外呕吐，我们很容易地挤了进去。
　　首先就看到了周庄主，才过了一会儿，他看上去似乎就老了几岁，眼里含着泪，有些凌乱的白发使他看起来很无助。
　　接着江大哥看到了我们，冲我们摆摆手：“孟书你别过来，这个场景女人最好别看。”可惜他已经说晚了，前面不知是谁忽然让开，那具尸体跳入了我的眼帘。
　　看了它两秒钟后，我和司清还有凡烈不约而同地推开旁边的人，跑到人群后大吐特吐起来。
　　那是一具被五根长钉钉在墙上的尸体，他微微仰着头，眼睛泛白，嘴巴大张着，下巴已经扭曲地变了形。他额头上那个被钉入长钉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红的和白的东西，那些东西正顺着他变形的脸滴滴嗒嗒地流进他的嘴里。而他的四肢，分别被四根钉子钉住，腰被硬生生地弄得侧弯了。尸体背后的白墙上，一道道刺眼的鲜红顺着墙面诡异地滑下。整个尸体看上去，就像是写在白墙上的一个恐怖的大C。
　　我正吐得昏天黑地，忽然被人推了一个踉跄：“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
　　我摇摇晃晃地正要摔倒，背后有一双手将我扶住：“周少夫人，这位死去的家人在我们进灵堂的时候还看到过，进了灵堂后我夫人一直呆在灵堂，难道她会□术吗？”
　　这时周庄主发话了，当然他的声音也更加沙哑：“阿娇不得无礼，还不退下去。”周云议上前将他心有不甘的夫人拉了下去。周庄主抬抬眼皮：“找人将老五家的弄下来吧。”一些人听到这话赶紧去收尸。
　　周庄主又冲周家的客人们说道：“让大家见笑了，麻烦今天在场的人都留下，可能会有一些事情麻烦各位。”

　　逼良为夫(13)

　　飞墨和江大哥决定留下来，这样我们三个尽管不情愿也走不了了。晚上的素席我们几个人一口也没动，任谁看了那种场景近几天都不会再想吃东西，用过晚餐后周云议夫妇领我们去安排好的房间。
　　阿娇表面上完全没有了对我的敌意，一声声妹妹喊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给我们安排的房间在一套小庭院里。走到一间房前，阿娇推开门：“孟兄弟鬼大侠还有司大夫睡这间。”
　　我警觉起来了：“周少夫人，难道你给我和我，我，我家相公准备了一间房？”
　　她笑得比三鹿奶粉还假：“妹妹，这周家庄发生这么多怕人的事情，幸亏你家相公和你一起来的。不然，你一个女人家，还不得被吓死啊。你说是不是啊，相公？”
　　周云议勉强地笑了笑：“对。”
　　我连忙摆手：“周夫人，我就是太害怕了，你能不能给我找一间房和几个女眷睡在一起……”
　　还没说完，飞墨就捂住了我的嘴：“娘子，我看你是吓坏了，有为夫在，你怕什么？”
　　我把他的手拉开：“可是我真的很怕，万一凶手很厉害怎么办？人多力量大嘛。”
　　“放你的心吧，为夫还是有点能耐的。再说大哥他们就住隔壁，凡事好照应。”他暧昧地将头凑到我耳边，用故意能让旁边人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夫人，为夫知错了，你不要耍脾气好不好？在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晚上为夫随你处置还不行吗？”
　　“呵呵呵呵，妹妹啊，我们就不在这当碍事的了，相公，看妹妹和百里公子多恩爱，我们走吧。”阿娇亲昵地挎上了周云议的胳膊。
　　“那百里兄就早日休息吧，我和内子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周云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飞墨一作揖：“多谢两位。”
　　周云议回礼后拉着阿娇匆匆离去。
　　他们一走，我立刻钻进房间看了看布局：一床、一书桌、一扶椅。
　　心中警笛声大作，虽然在山寨的时候每天都与飞墨同床共枕，但那时他被奶娘弄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十几天连外衣都没脱下来过。我还经常趁喂药和睡觉的时候欺负他，那时的他在我眼中与一个抱枕的威胁度相当。可现在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共处一室，他的身体又养得壮壮的，我不得不正视他是个健康男人的问题了。虽然我不是很保守，但也绝对不开放，和现在的他共睡一床对我来说是个艰巨的任务。
　　正当我左右为难的时候，飞墨坐到了床上：“将就一下吧，你一个人出去住恐怕会出事，呆在我们身边好一点。”
　　我提议：“要不，你和凡烈换吧。”
　　他抬头微微一笑：“你是想告诉周家，你和我是假夫妻吗？放心，这床这么宽，我们互不干涉，注意一点连碰都碰不到。”
　　“本来也是假夫妻。”我小声嘟哝。
　　他没再搭理我的话，伸手就解自己外衣的衣带。
　　“你干什么？”我急了，难道他还要脱衣服睡觉？
　　“脱衣服，睡觉啊。”他说得理直气壮。
　　“不准脱衣服，你敢脱衣服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无视我的威胁，仍然面不红心不跳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只剩下一身白色的棉布内衣。然后他钻到了床的里侧，背对着我睡好：“大小姐啊，不脱外衣睡觉不暖和，衣服也会睡得又臭又皱，你帮我洗啊？我这内衣手工不错，没露肉，你放心。抓老公这种事情你都做了，还在乎这点小事？我睡了，你请自便。”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自己有些扭捏了，他的为人我还是挺放心的。于是我也脱了自己的外衣，吹了灯，钻到了被子里，背对着他睡好。
　　飞墨虽然不胖，但他毕竟是个大男人，身体比我宽不少，占了床上大半的位置。我必须尽量往外睡才不会碰到他的背。这样问题就来了，被子只有一床，还不太宽，我睡得太往外肚子理所当然地露在了外边。秋夜寒气袭人，我的肚子在被子外挺了半天后实在冷得难受，于是我轻轻地拉了拉被子。飞墨早已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在他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子被我抢到了一大半，上面还附赠他的体温。
　　这下好了，我可以睡个舒服的大觉了。
　　正当我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背后的飞墨打了一声喷嚏，然后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梦呓，再后来翻了一下身，被子顿时被他卷去一大半。这下不仅我的肚子露在了外面，连身子都露在外面了。
　　睡着了都跟我作对，我猛地腾起了昂扬的斗志，抓住被子角，咕噜一转，将大部分被子又夺了回来。
　　可没过一会，他竟然说开了梦话：“下雪了，好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翻了一个身，将被子夺了回去，连被角都没给我留半个。
　　这哪成，还得抢。我用手摸到了被角，使劲往自己这边一拖，被子纹丝不动。好家伙，原来他已经醒了，跟我玩梦话版无间道，你以为就你会吗？
　　于是我也闭上眼，说起了梦话：“啊，滚雪球，好好玩啊。”同时使劲一拽，将被子拽了回来。
　　他开始还击：“滚雪球没有卷竹席好玩啊。”……
　　“那个男人很没风度啊，跟女人抢东西。”……
　　“那边的悍妇好可怕，司清你不要离她太近，很危险啊。”……
　　“凡烈，做男人不能太小气啊。”……
　　“司清，我总算见过这世界上最凶悍的女人了。”……
　　“凡烈，为什么有的男人没用还怪女人太厉害啊？”……
　　“司清，为什么有的女人总喜欢自以为是啊？”……
　　……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在优秀军事家卓越的领导下与他抢夺自己的宝贝棉被。而他本着以彼之道、 还诸彼身的原则和我激烈地周旋。在我们俩的“梦呓”声中，抢被大战最后陷入了僵局，我们的背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两人都死死地拽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坚决不松手。可怜的被子在两人疯狂地拉锯战中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布匹断裂声。
　　飞墨继续梦呓：“就这样吧，别人的被子，弄坏了不太好。”
　　我也继续梦呓：“敌不犯我，我不犯敌，我也没钱赔。”
　　于是我们保持着这个拔河状态休战睡觉了。
　　睡得正香，有人拍我的脸：“何佳，何佳，醒醒，醒醒。”
　　何佳？我好久没用这个名字了，谁在叫我？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死党悦悦拿着冰淇淋站在我面前。
　　“悦悦，我这是在哪啊？”我奇怪地问，接着看看四周，原来我正趴在寝室的桌子上睡大觉呢。
　　“你傻了，看你睡觉流了一大滩口水，我要去给咱们系的帅哥加油，他们今天有拔河比赛，你去不去？”
　　“悦悦。”我忍住心里的狂喜站起来。
　　“干啥？”她问。
　　我猛地将她抱住，她的身体是软的是暖的，连脸上的青春痘都那么亲切：“悦悦，我想死你了。”
　　“别恶心。”她推开我：“我出去了，别忘了锁门。”
　　她出去后，我高兴地在寝室里跳了起来，我回来了，刚才我做了好长的一场梦，一场很累的梦。现在我在我活生生的世界里，没有浸猪笼没有那些武林人士没有诡异的父母没有责任没有什么九鬼八重没有恐惧……
　　我美好的生活啊又将重新开始。
　　激动地跳了一段迪斯科后，我拿起电话拔了个号，电话响了几声后有人拿了起来：“喂——”
　　“叔叔，我找我妈妈。”
　　“哦，佳佳啊，你等等。”
　　过了一会，妈妈温柔的声音在那边响起：“佳佳啊，有什么事？”
　　“妈”听到她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我好想你。”
　　“这孩子，前几天不是刚打过电话吗？是不是缺钱了？”
　　“不缺，就是想你。”
　　“佳佳啊，妈妈和叔叔妹妹在准备出去旅游的行李，要不，这个十一，你和我们一起过吧”
　　“妈妈，过来看看，我的旅游鞋开帮了。”电话里传来了妹妹的声音。
　　“不了妈妈，我和同学约好去旅游，那我先挂了，妈妈再见。”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妈妈说完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尽管只是短短的几句话，我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
　　坐了几分钟，我又拨通了爸爸家的电话。
　　“喂——”弟弟正处在小大人时期，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做作的成熟。
　　“何磊，在干嘛？”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想起了凡烈。
　　“我说是谁呢，老姐啊。”
　　“爸爸呢？”
　　“和我老妈挑旅行套餐去了，老姐，最近你就别打电话来了，我老妈嫌老爸给你的钱太多了，两个人吵了半个月呢。”
　　“我上个月考试买资料花得多了些，又临时换了打工的地方，还没拿到工钱。”我低声说，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我知道，老姐，你也明白我老妈那个人，太节俭，老姐别往心里去。”
　　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我急忙跟他说道：“何磊，有热闹了，我先挂鸟。”还没等他回话，我匆匆放下了手机，呆呆地坐着。
　　“昨天晚上有人被雷劈死了，刚才才发现，大家快看。”隔壁同学的声音还是那么大，看看热闹也好，我擦了擦眼睛，跑到阳台上。
　　宿舍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一辆灵车，四周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站满了记者，都拿着相机，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忽然，人群沸腾起来了，一会儿，四个男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宿舍楼转角处走了过来。
　　这时，远处又开来两辆车，其中一辆的车门刚打开，我惊讶地发现哭得眼睛红肿的妈妈从上面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一边冲还一边哭喊：“佳佳啊，我的佳佳啊——”
　　妈妈怎么在这里？刚才和她通话的时候她不是在家里吗？我又惊又怕地拿手机想拨她的电话。
　　“啊——”突然众女生一阵惊叫打断了我的动作。我循声看去，原来那具尸体一只焦黑的手臂滑出了白被单。
　　一看到那只胳膊，我只觉得自己像再次被雷击了一样，大脑里一片空白，天昏地暗，炎日无光，因为那只胳膊上带着我最熟悉的手链。
　　难道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鬼？想到这个可能我惊恐地跑到寝室的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人，里面的孟书也同样惊恐的看着我。
　　“我不要做你，你的名声已经那么臭，万一你要真和周家家丁有什么事情，以后怎么办？”我对她绝望地喊道，她的表情慢慢地从惊恐变成了悲伤，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要给你担责任，你父母的事情怎么处理？你的弟弟谁照顾？难道你真要我替你孤独一生吗？我讨厌你莫名其妙的能力，讨厌你的幻觉，讨厌你的过去。”我捶着镜子大喊大叫，她还是悲伤地看着我。
　　“孟书，你这辈子算是毁了一大半了，你自己来处理，不要拉上我，我不要替你受罪，我扛不住了。万一你的事情真的很不堪，你让我怎么办，我一点都不坚强，我装不下去了，你放我回来。”
　　她终于开口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说完，她慢慢地消失在了镜子里。
　　“不要走不要走，你不要走……”我疯狂地捶着没有影像的镜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奔涌而出。捶累了，我无力地顺着镜子滑下，跌坐在地。用意志硬撑着的坚强被无情的泪珠划破，露出了我可怜的本来面目。
　　“孟书，孟书，孟书，你醒醒。”泪眼朦胧中有人在晃我，睁开眼睛，对上的是飞墨那张担心的脸。一见到他，我的泪水更是止不住了，索性大声哭出声来。
　　“怎么啦，做什么噩梦了吗？”飞墨一边将我扶起来一边问。
　　我只知道放声大哭，什么都不管了。
　　“哦哦哦，别哭别哭。”飞墨拍着我的背安慰道：“那么坚强的女孩，怎么会哭呢，孟书，你再哭我就不怕你了。”
　　不怕就不怕，老娘不管了，老娘这么伤心你还幸灾乐祸。想到这，我恨恨拉过他雪白的内衣袖子，大把大把地抹我的眼泪和鼻涕，哭得更痛快了。
　　“你别往我袖子上蹭啊。”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报复性地加大了哭涕的音量，还使劲地用他的袖子呼了呼鼻涕。
　　“好好好，你稍微小声一点，我把衣服给你。”飞墨哭着脸，将他的内衣脱了下来，塞到我手里。有了这个便利条件，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哭得那是比东南亚海啸还要猛啊。直到我的嗓子都快哭哑了，哭声才无可奈何地小了一些。
　　“孟书，你到底做什么梦了，怕成这样。”他小心地问。
　　“我怕。”我真的很怕，未知的未来，孟书的责任。
　　“别怕，有我在呢。”
　　“我累。”
　　“不累不累，有事我帮你顶着，不会有事的。”飞墨柔声地说着，同时用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
　　“我不信你，你老欺负我，呜呜呜呜。”我的伤心现在挡都挡不住。
　　“好好好，我错了。”
　　“你才没真心认错呢，呜呜呜呜，我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孩让过步，呜呜呜，不就是抓你当老公吗？你以为我愿意吗？呜呜呜，都是周家逼的，呜呜呜呜……”说起孟书的丑事我就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事，死得浑身黝黑，又难看又惨。如今孟书倒是做了甩手神仙，可我还得扛两个人的事情……
　　我越想越伤心，只想直接哭死算了。
　　“你别哭了，半夜三更会吓到别人的。”
　　“吓死算了，反正没人在乎我，哭死拉倒。”什么公德，现在早已被我踢到了西班牙，我哭，我哭，非用泪水把东海淹了不可
　　“孟书，孟书，你”飞墨急得狠狠地挠了一下头，然后抓住我的肩膀使劲一扳。
　　我的哭声在零距离看到他鲜红小草莓的同时就吓停了。
　　“孟书，对不起，我平常只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不知道原来你心里这么多委屈。我再也不开过分的玩笑了，你不高兴你直说啊，我对女孩子的事情是榆木疙瘩，你不说我不懂。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飞墨用手抱着我的头，现在的他柔情似水，我哽咽了一声作为回答，眼泪倒是慢慢地小了，可还是有一些顺着他光滑的胸膛滑了下去。
　　“我知道，你父母的事情你很难过。”他接着说道：“但我保证，以后你有事情我都会帮的，有我在你放心。你和周家的事情我也不会不管，一切有我，不会让你和凡烈有危险的，相信我。”
　　他的一番话说得我暖呼呼的，我顺从地点点头。
　　他笑着将我从他胸膛上挪开，伸手拭掉我脸上的泪珠，一双黑玉似的眼睛温暖得要将我融化：“好了，别哭了，睡吧，恩？”
　　哪怕知道他只是临时的浮木，现在我也觉得他能让我安心。
　　或许是哭累了吧，我在他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中，忘记了何佳的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次，不曾做梦。

　　逼良为夫(14)

　　第二天我是被司清和凡烈叫醒的，起床后我发现飞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飞墨呢？”我迷糊地问到。
　　“大哥和百里他们一早就被周庄主叫去议事了，而我们今天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司清将毛巾扔给我，我这才看清他今天穿得十分华丽，脸上又细细地描上了一朵精致的藤花。
　　“司清，人家在办丧事耶，你穿成这样不太好吧？”我好心地提醒。
　　“姐姐，周家办丧事，我们在乎什么？姐姐你忘得也太彻底点了吧。”自从进了周家庄凡烈的脸色就没好过。不过随即他就坏笑了起来：“姐姐，昨天你和姐夫真的圆房了？”
　　我大惊：“什么啊，你别乱说。”
　　“姐姐，”凡烈对我挤眉弄眼：“昨天你的声音好大。”
　　一只手伸过来将凡烈提到一边：“去去去，小孩说这些干什么？”司清装得正儿八经的。
　　我急急地解释：“司清，你应该明白吧，麻烦你教一下我弟弟。”
　　没想到司清瞬间就变回了那张可恶的笑脸：“嫂子啊，我明白，夫妻间的房中密话是不能让孩子知道的。不过，你先得把飞墨地内衣藏好啊，这样我解释起来也方便许多。”
　　我这才发现飞墨的白色内衣还在我的手里。
　　“今天早上起来看到飞墨光着身子找内衣，真是秀色可餐啊。”司清眯着眼，舔着嘴唇，猥亵地说。
　　我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越描越黑，干脆将飞墨的内衣掷到了司清脸上：“欺负你祖先的，爱信不信，没人爱的人妖。”
　　司清好像被内衣甩到眼睛，立刻就没了再拿我打趣的兴趣，他稍稍有点正形了：“嫂子，我信还不成吗？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出发吧。”
　　我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反正我越窘迫面前这两个人越高兴，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想起昨天晚上我有点心烦，自己竟然在百里飞墨面前哭成那样，真是我人生的一大败笔。我不喜欢别人虚假的同情，百里飞墨在别人面前是一个完美的贵公子，但他总喜欢不顾风度地和我作对。昨夜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现在的我莫名其妙地烦躁，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哭声太大想不到别的办法才那样做的。如果我因为别人虚假的温柔而心绪大动，我自己都会嘲笑自己。
　　反正心烦，不如和司清去散散心，顺便好好调整一下心态，接受自己只能永远做孟书的事实。
　　马车晃晃荡荡地走了半天，我有气无力地问司清：“我们到底去哪啊？”
　　司清妖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去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感情这只孔雀是拉我们比美去啊，一想到和他比美的那个对象，我忽然有些紧张，伸手将司清面前的那面镜子拿过来整整头发。
　　“喂——你去比美拉我们干什么？”凡烈也不自在。
　　司清张着大嘴笑得非常可恶：“哈哈哈，当然是用平凡的人来衬托我的美丽。”
　　凡烈翻了个白眼：“算了，我自己去拥春城里逛逛，姐姐，你要去参加他无聊的活动吗？”
　　“去，人家昨天还帮了我呢，去看看也好。”我不假思索地说，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再见到那个人。
　　司清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这才够意思嘛，不过你再梳都比不上我的美貌。”
　　“闭上你的尊口，再聒噪我就在你衣服上留下七个脚印。”我威胁他。
　　我和司清到地方后，凡烈自己继续向前去拥春城。
　　我们下车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除了我们来的大路外，只有一条幽静的小径蜿蜒地伸向竹林深处。
　　一下车，我的心情忽然变得特别好。大概是喜欢上这片竹林了吧，虽然今天秋老虎特别厉害，但当我刚刚走进那绿阴如盖的竹间小道时，立刻感到一股凉爽的快意涌上心头，一路的风尘荡尽，疲劳也无影无踪。再想想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眸，心中的烦恼都自动隐身，难怪人家说美丽的东西是会给人带来力量的。
　　走了一会，竹林里忽然跳出了一幢精致的小木楼。很像日式风格，两层楼都是推拉式的门窗。
　　司清郑重地说了一句：“到了，不要再东张西望，作为我的随从你要有气势。”
　　我没怎么理会他，因为那个拿着扇子，穿着淡蓝色长袍，斜倚在门框上的男子吸引了我所有的目光。
　　“买琴吗？”他微笑着问。一听到他好听的声音，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绽开了一丝微笑。一阵轻风飘过，调皮摇动着这片竹林，那刷刷刷的声音掩盖了我急速的心跳声。
　　“不买琴，我是来交友的。”司清也微笑着回答。说实话司清在竹林里简直美得惨绝人寰，但我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就是被那个稍逊一筹的男子吸引着，丝毫对司清不感兴趣。这大概就是在喜欢癞蛤蟆的人们眼里，癞蛤蟆就是要比青蛙可爱的道理吧。
　　绛月转了一下扇子：“进来吧，花神医，孟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花神医？”司清说着将一只袖子自在地甩到身后，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个美得像仙人的动作，可在我的眼里司清大概在赶苍蝇。
　　“神医司清，绝艳承天。兄台的样子还用告诉别人你是司清吗？”
　　听了这话司清得意地忘了我一眼，朝绛月作了一个揖：“打扰了。”说完优雅地走了过去。
　　我跟在他后边，看着前面两个礼来我往的两个美男子，绝得自己很多余。
　　进了小楼我发现，里面不像做生意的样子，于是奇怪地问：“绛月，你不是在卖琴吗？琴呢？”
　　绛月回头微微一笑：“做一把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年也只卖了一把。”
　　行家一发话，我便有点后悔来之前没好好了解一下做琴的知识了。
　　进了绛月的客房，里面没有板凳，我们直接坐到了一种类似榻榻米的东西上。绛月摆开了精巧的茶具给我们沏茶，司清这时和平时的样子大相庭径，他正襟危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像一幅唯美图画。相比之下绛月倒显得潇洒许多，自在地支起了一只脚，非常逍遥。
　　我学着司清的样子拿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比平常的茶香些，其他没什么不同。
　　“怎么样？”绛月微笑着问。
　　司清望着手里的茶宛然一笑：“清明前一天，雾未散尽时摘的，选三片叶的嫩尖。多一片太老，少一片太嫩。好茶，好茶。”
　　“花神医的品味果然高，我还以为天下只有我一人喜欢这茶叶呢。“
　　“不敢，不敢，在下除了医术，最爱好的也就是这个东西。”
　　……
　　我一听他们这套话，觉得头都大了。为什么自己这么笨，要跟司清来观摩他的比美呢？不过这美是不用比了，看人家绛月的样子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比美上。
　　“孟姑娘，这茶怎么样？”绛月突然问我。
　　我再不耐烦也不能太掉价，只好装出一副无比端庄的样子：“孟书只觉才疏学浅，在两位茶博士面前，只有听的份，哪敢多言。两位继续，也好让小女子多受受教。”
　　绛月帮我添了一勺茶：“孟姑娘，你可知我给这茶起了什么名字？”
　　我点头称谢：“请赐教。”
　　“它叫细雨清雾”
　　“好文雅的名字。”
　　“你可知它的名字为何这么文雅？”
　　“不敢妄言”
　　“再喝一口，你便知道了。”
　　看着他那柔软的眼神，我不好意思拒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绛月接着说：“春天的雨是甜的，所以，这茶也是甜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尝出茶里有一股甘甜的味道。
　　“清雾何解？”司清在一旁突然问道。
　　绛月将目光转回了司清那边：“不管是清雾还是浓雾，有了雾便不能看清东西。”话是对着司清说的，但我却觉得是说给我听的，虽然我听不懂。
　　看他们又开始了晦涩难懂的茶讨论，我终于忍不住了：“绛月，我能不能四下转转，省得打扰你们。”
　　他点点头：“请便。”
　　我站了起来，四下转悠。从这间房向外望去风景很好，眼里满是青青翠翠的竹子，偶尔一只飞鸟滑过，带得整片竹林都灵动了起来。房间的角落处有一支竹子从临院那边大开的窗户上伸了进来，也不知在房间里呆了多久。我走过去，将竹子压了出去，一转头，发现了一个大书柜，刚才被竹子挡住了。将竹子弄出去后，书柜便出现在我面前。
　　我随手拿起一本好像是主人随意放在书架上的手抄书——《嗜血梅花阵》，刚翻了几页，便觉得有一道寒光像我射来，猛地一转头，看见楼下有一个人正冷冰冰地看着我，是恒舟。他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偶，真可惜了他帅气的容貌。
　　“对这感兴趣？”绛月忽然出现在我身后，身上独特的香气把我刺激得有点慌。
　　我回头，对上了他那双美丽的金眸，更慌了： “有一点兴趣，不好意思，动你的书了。”
　　他微微一笑，金眸里荡开了水一样的温柔：“有兴趣以后可以来看。”
　　我再一次因为他美丽的眼睛头晕起来，竟然忘了该怎么回答。
　　“孟书，我们该走了。”司清很适宜地插进了一句话。
　　我回过神来：“哦，绛月公子，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司清又走过来跟他说了一些应景的话，趁他们说话的当儿我又看了看下面，恒舟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另一个偏间。
　　回到马车上，凡烈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司清不停在吹嘘他今天如何如何再次确定了他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身份，我则再次确定自己后悔和他一起出门。
　　回到周家庄，天已经快黑了，一进门就有人将司清请去看病。司清叫了凡烈当帮手，我自己一个人回房。一走进我们住的那间院子，我远远地便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周云议。
　　刚转身想躲，却听后面喊了一声：“书儿。”
　　于是我无可奈何地回头笑了一下：“周少庄主。”
　　“书儿。”他几步窜了上来，在我面前停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确定：“书儿，我想问问你，你真的和百里大少爷成亲了吗？”
　　我用肯定地语气回答：“当然，我们当然成亲了，请周少庄主不要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好不好？孤男寡女，说话有所不便，没有事我先回房了。”
　　说完我低头想回房，可是手腕忽然被他死死地扣住，我愤怒地转头，对上了一张激动得颤抖的脸：“书儿，书儿，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苍白的脸再配上从牙缝里咬出来的话，特别渗人。
　　我也不是好惹的：“放肆。”说话间我手腕一转，再使劲一甩，将他甩到了假山上。现在我已经很习惯孟书的残存记忆给我带来的惊喜了。
　　周云议用双手撑着假山壁，盯了我一会，嘴角反而绽开了一丝笑意：“书儿，我知道你没有失忆，你不会忘记周哥哥对不对？”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眼睛突然一黑，再抬头，眼前还是这座假山。
　　周云议以同样的姿势撑在假山上，假山下有一个女孩正仰面微笑地望着他：“周哥哥，不要逗我了，快把东西还我。”
　　周云议伸出手，晃晃手里的簪子：“谁叫你轻功不好，有本事来拿啊。”
　　女孩的脸阴下来了，甩甩衣袖转身便走，周云议急了，飞身而下，将簪子插回女孩的头发：“这么不经逗，又想你娘了？好了，是我不好，以后不拿你的簪子开玩笑了。”
　　为什么这次的幻境和以前都不一样？为什么我看到这个场景会觉得撕心裂肺地疼？为什么我会突然坠入绝望的深渊？

　　逼良为夫(15)

　　为什么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为什么我看到这个场景会觉得撕心裂肺地疼？为什么我会突然坠入绝望的深渊？
　　“书儿，书儿，你怎么了？”在我眼前模模糊糊晃动的是周云议青色的衣衫，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
　　“走开，走开，你走开。”我无力地挥动着手臂。可无论我怎么乱挥他都阴魂不散地呆在我面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触碰我皮肤时带来的零度深寒，“凡烈，凡烈，奶娘，飞墨，司清，大哥——”我绝望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希望他们来拉我一把。
　　周围忽然吵了起来，吵得我头都快炸了。不要吵了，不要再吵了。
　　一双温暖的手压住了我：“没事了没事了，孟书没事了，别怕。司清你快过来。她力气好大。”
　　然后一切又回到了平静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烛影潺潺，有一道清秀的影子映在我头顶的帐子上。我轻轻地翻身一看，飞墨披着个外衣，正坐在那边书桌旁，就着烛光在认真地看什么，长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忽闪忽闪地，让人不忍心打扰这份恬静。不曾想，我额头上的湿毛巾缓缓地滑落，掉进了床边的水盆里。
　　水声让他猛地一抬头：“你醒了。”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过来试了试我的额头，“不烧了，司清唯一的好处就是医术还凑合。”
　　“我是什么病啊？”我只记得当孟书的一些记忆恢复的瞬间，我头疼欲裂，几乎窒息。
　　飞墨拧干毛巾，帮我擦了擦脸：“司清说你以前被吓到过，现在有些后遗症。你要是怕周云议，以后尽量别一人行动，好好和司清凡烈呆在一起。”
　　看着他拧毛巾，我想起了那双温暖的手：“你一直在照顾我吗？谢谢。”
　　他将被子理了理：“谁叫你现在是我的挂名夫人呢。刚才他们都在啊，凡烈才被我踢出去没多久。你再休息一会吧，我还要看看周家这些血案的情况。”
　　“恩。”我点点头顺从地躺下，放心地闭上眼睛，顺便有感而发地说了句，“飞墨，其实你要是不和我吵架不跟我摆大少爷的谱是个挺好的人。”
　　迷迷糊糊中也没听见飞墨回了句什么话。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转头一看，书桌那坐了一个人——孟书。
　　孟书正在拿笔不停地写着什么，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在不停地溢出珍珠般的眼泪。我试着动了动胳膊，竟然行动自如。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我想喊他，可还是不能发出声音。
　　凡烈从后面抱住了孟书，顺手拖走了孟书手中的笔：“姐姐，周云议根本不配谈至死不渝，他连你的一根头发也比不上。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骗我们的九鬼八重，你用不着为他伤心。姐姐，我们走吧，就算去街上卖艺也比姐姐在周家卖笑好。这年头卖笑比卖身都难，姐姐，我心疼你。我不要上学，不要以后出人头地，姐姐，你别再为我忍了。”
　　孟书猛地站起来，对凡烈展开了一个凄婉的笑容：“我要去问问周云议，他是不是真的要娶阿娇。如果他要负我，我当乞丐也不上周家来讨饭。”说完，她决绝地向外走去，带起一阵寂寞的冷风。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详的感觉，急忙伸手想拉住她，可她却像一阵青烟一样穿过了我的手。一瞬间，孟书和凡烈都消失了。
　　门再次吱呀一声开了，出现在门口的却是端着早点的飞墨。
　　“你怎么起床了，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好多了，你端着早点，不会是要给我的吧？”
　　飞墨有些不自在地将早点放在书桌上：“你知道，他们几个总喜欢做媒，本来凡烈要端，被司清塞给我了。”
　　我笑着坐下：“谢谢你啊，一大早起床就有早点吃真是太幸福了。”
　　“你吃啊，我给你看样东西。”飞墨说着在桌子角那堆纸中拿了一张过来。
　　我一边喝粥一边看那上面的东西，好像是一副建筑群立体图，在那些建筑上，标了一些红色的小点。那些小点排列得很有规则，它们分五个为一组，每组呈均匀的五星分布，一层一层向外扩散着。
　　“这是什么？”我问。
　　飞墨又变成了冷静得毫无破绽的百里少爷，眼睛熠熠生辉：“这是我昨天花了一个晚上绘制的，你看，周家庄里有很多看似无用的萧墙。这些红点代表那些被害者被害的地点，他们全被钉在这些萧墙上，基本上那个凶手一次只杀一个人。”
　　他这么一说我差点没把嘴里的粥给喷出来：“百里飞墨，我在吃饭耶。”
　　他没理我，继续说：“你看，这些点都是很规则的，只除了这两个点。这两个人不仅是被一起钉到墙上的，而且在他们手里发现了牵连你的布条。”
　　我一看，在那些规则红点的中间，突兀地插入了两个快重叠的红点。
　　“我和大哥刚才还去查看了一下这些墙上的钉印，发现除了这两个不规则的地方外，其他所有地方的钉口都很平滑，凶手的手法非常熟练，应该是一气呵成钉入的。而这两个地方的钉子，很像是人用力钉了好多次才钉进去的。”飞墨的嘴角扬起了自信的笑容。
　　我明白事情的诡异之处了，放下粥勺：“飞墨，你觉得谁会冒充凶手的手法来诬陷我？”
　　他摇摇头：“不知道，孟书，你能不能记起周家有对你恨之入骨的人吗？恨到要杀了周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陷害你的地步。”
　　“我尽力想想吧，周庄主和周云议都有可能恨我，但他们用不着杀了自己的至亲来陷害我。”不怕贼偷怕贼惦记，当你想到有人在背后陷害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爽。
　　我懊恼地一低头，恍然间从那张纸上看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赶紧招呼飞墨：“快，给我支笔。”
　　拿到笔，我按自己刚才的想法认真地将除了可疑两点之外的那些点连了起来，描完后拿给飞墨：“你看，这个图案像什么？”
　　飞墨拿起来一看：“再加上几点，应该就是一朵规则的花，这种图形，人们一看就会想到梅花。”
　　一听到梅花二字，我的心念一动，一本手抄书跳入了我的脑海。
　　飞墨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孟书，下一个人会在这被杀。”他指着其中的一个空白说。
　　“为什么？剩下的地方不是还能描很多个点吗？”我奇怪地问。
　　“你看，凶手杀人的时间和这个花的走向是相同的，先是这里，然后这里。”他用手划拉着，最后到了他指的那个位置。
　　我几大口把粥全喝下，这才说道：“飞墨，算你聪明，看来周家还要死好多人呢。我们叫上江大哥走吧，离开这里，。”
　　“不行，我得去报信。”飞墨转身便走。
　　“飞墨，”我将他喊住：“这里有人想害我，我不想在这呆了。反正周家跟我点仇，他们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们走吧。”
　　飞墨转过身，脸上浮起了一种贵公子的高傲：“孟书，不管是谁，杀这么多人都是不对的。你以为依江大哥的性子，他会放着这事情不管吗？再说，周家和百里家的生意往来一直很密切，以前也帮了百里家很多忙，百里家能帮他们肯定会尽量帮。既然被我发现了他杀人的规律，他就别想再在我百里飞墨的眼皮子底下乱动。”
　　一听这话，我心里凉了半截，不禁开始嘲笑自己怎么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我和凡烈根本不是百里飞墨他们一伙的。百里飞墨他是百里家的贵公子，而我只是他的挂名夫人而已。
　　“孟书，我帮周家不是要和你做对，两件事是分开看的……”看我脸色不对飞墨急着解释。
　　我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没事，赶紧去通知他们吧，我还想再睡一会。”
　　他点点头：“你别乱跑啊，注意安全。”说完他急匆匆地走了。
　　我穿好衣服，决定去周家大少爷和少夫人被杀的地方看看自己能不能想起什么。再去绛月那里借那本手抄书好好研究研究。
　　孟书在周家庄住了一年多，对周家庄里的路我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所以，磕磕碰碰地转了几圈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庭院。正要进去，忽然发现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躲在我前面的假山缝里瑟瑟发抖。我苦笑了一下，又出幻觉了。
　　我轻轻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看见假山那边周庄主、周云议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正在争议着什么。
　　不知道周云议小声说了什么，那个男人喝道：“云议，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说那孟丫头会听你的话把九鬼八重交出来，我们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吗？现在倒好，天下人人皆知她与你定了亲。你再这么固执下去，难道真的要娶了她？”
　　“大哥，我娶了她也没什么不好。”周云议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已经被杀了的周家大少爷。
　　“没出息的东西。”周家大少爷举手就挥。
　　周庄主拦住了周家大少爷挥向周云议的拳头：“云议，你还年少，那丫头长得倒也不差，喜欢她很正常。但是，阿娇早就已经定下了做你的媳妇，周李两家联姻，周家的势力又会大很多，你要不娶她周家和李家必定会翻脸。现在那孟丫头除了带着她弟弟外什么都不剩，娶她除了浪费宴席什么好处都没有。云议，你是周家的二公子，你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那丫头究竟肯不肯交出九鬼八重？”
　　周云议怯怯地答道：“儿子猜想，书儿她，她根本就没有九鬼八重。”
　　周庄主点点头：“要是九鬼八重不在她手里，浪费了我家一年的米粮倒不说，还白费了老夫这么多心思。云议，她要是不愿做你的妾那么就不能留了。撵她出去我们又会被天下人笑话，周家的名声要紧，要做得狠一点，别让人抓到周家的把柄。”虽然他用的是商量的词语，但确是命令的语气。
　　周大少爷邪恶地一笑：“爹爹，二弟下不了手，我去办。我会做得天衣无缝，保证让周家落不下一点话柄。那丫头在庄里住了一年还不能独自找到出庄的路，谅她也跑不了。”
　　孟书听得脸色惨白，我也听得脸色惨白，还有站在那里独自发呆的周云议也脸色惨白。
　　忽然孟书站了起来，飞快地向她住的庭院跑去，她手里还拿着一张发黄的麻布。
　　我想让她把麻布给我看看，可一伸手一切又化成了青烟。
　　看来孟书在周家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向我揭开它的面纱，我觉得越来越有把握了。于是我收拾好刚才孟书沮丧的心情，向那个凶案庭院走去。
　　院子里没有别人，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堵令人发寒的白墙，它上面的血迹已经被一层石灰重重覆盖，但那十个清晰的长钉印还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对我诉说着当时的惨景。几堆纸钱灰正无聊地在白墙面前打着转转，像极了跳舞的冤魂。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踏过地上的纸钱，挪了过去。我的脚底冰凉，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如果不是关系到自己，我真的很想立刻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走了几步，记忆中并没有熟悉的片段跳出来。我给自己打了半天气，终于抬起了抖得像筛糠的手，向一个钉子洞戳过去。
　　因为全身都抖得特别厉害，所以我的手指几乎不能瞄准那个洞。瞄了大约有两分钟，我终于碰到了那个洞口，将手指慢慢地戳了进去。四周的所有声音都停止了，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种安静的空气里，我清晰地感觉到了洞里面的沙石，还有飞墨所说的钉了好多次的痕迹。但随后，我的手指上有了一种诡异的湿湿的感觉。我差点没哭出来，急急忙忙地就想把手指手指拔出来。可是这时有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了我的手臂，惊慌之下我猛地一抬头，墙上的那两具尸体赫然出现在面前。
　　周大少爷夫妇被并排钉在了一起，两人的死状很相同，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头上钉钉子的地方周围有一圈不多的褐色血迹，周夫人的衣襟上被人塞了一张布条，那张我见过的写着“欺压孤女，天理不容”的布条。而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是周大少爷的，那只手掌上还带着那根恐怖的铁钉。
　　两具尸体此时与我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我似乎还闻到了他们的尸臭。
　　“啊——”我吓得拼命尖叫，惊恐地挣扎着，猛地跌坐在地。
　　再抬头，墙上又是清白的一片，那片雪白仿佛在嘲笑我的狼狈。
　　这时背后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问：“百里夫人，你怎么在这？怎么坐在地上？”
　　我摆摆手：“我，我来拜祭周大少爷。“说着飞快地起身，拔腿就跑。惊慌失措地跑到院门口，又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我稳住身形一看，与我相撞的人是阿娇。
　　“对不起，周少夫人，我没看见你。”我连忙道歉。虽然看见了活人，我心里却还寒得像隆冬腊月，所以说话还带着微微的颤音。

　　逼良为夫(16)

　　“对不起，周少夫人，我没看见你。”我连忙道歉。虽然看见了活人，我心里却还寒得像隆冬腊月，所以说话还带着微微的颤音。
　　她按着被我撞到的腰看了我一会才慢吞吞地问：“百里少夫人来这里为什么不找个向导？要是走丢了怎么办？您不是什么都忘了吗，还记路吗？”
　　我现在根本顾不上与她玩脑子耍心眼：“走错路了，我先回去了。”说着连招呼都不想打，急匆匆地离开。
　　一路上的每一个声音都能把我吓得跳起来，每一阵风都像人在临死前绝望的哭叫。那些藤蔓像尸体一样趴在墙上考验着我的忍受能力，周家庄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鬼域。
　　去哪呢？我问自己，现在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在周家庄呆了，回到庭院我也害怕，那几个臭男人铁定查事情不在房间里。
　　对了，我不是要去绛月那里吗？我要上绛月那里借书看。给自己弄了一个好理由，我飞快地叫人带我出了周家庄，往绛月的琴庄赶去。
　　再到竹林，我几乎不敢通过那条阴凉的小路了。因为莽莽竹林里到处都是诡异的声响，就好像妖精鬼怪全到竹林里集合了似的，所以我站在岔路口急得团团转。
　　“孟姑娘。”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一转头，对上了那双美丽的金眸，金眸里全是温柔的阳光。
　　忽然间心里的恐惧跑了一大半。
　　绛月奇怪地问：“你来找我的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绛月，我撞鬼了。”大概是因为过分害怕的缘故，我的声音变得很尖。
　　“撞鬼？”他怔了一下，伸出手问，“不介意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了竹林：“恩，你是撞鬼了，手比冰块还凉。”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边，我们一边走，他手上的温暖一边将我内心的极寒慢慢地驱散。
　　到了他家的院子门口，恒舟正在庭院里慢慢地扫地，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大冰块表情。见我们来了，他走过来给我们开了门。我的手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臂，不由得一阵激灵。
　　“怎么了？”绛月回过头问我。
　　“我就是有点冷。”我不自在地回答。现在我在恒舟面前的感觉像个小偷，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窥见自己的隐私，而我刚刚控制不住地做了。
　　进了房间，绛月拉我坐下：“还冷吗？”
　　我点点头，身体仍然颤抖个不停。
　　他笑笑，起身走开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酒壶。他给我斟了一小杯：“喝下去，会有用的，我珍藏的竹叶青。”
　　我听话地将那杯酒喝了下去，发现这酒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辣，格外还有一种浓浓的酱香。那种香味对此时的我来说有一种不能抗拒的诱惑，于是我用自己认为最讨好的眼光看着他。他看懂了我的意思，又给我倒了一杯。我慢慢地灌下肚，还是觉得不够。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他不肯给我酒了：“看你的样子是从来没喝过酒的，再喝要吐了。”
　　我只好依依不舍地看他将酒壶放了回去。
　　他又回来摸了摸我的手：“还是很凉啊。”说完他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了下来，牢牢地裹在我身上。然后扶着我的肩膀对我笑道：“裹成这样，有鬼也打不疼你了。”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我竟然觉得他那双晶莹深邃的瞳孔散发出了一种令周围黯然失色的金色光芒，这种光芒在我身体里点起了一把火，顿时浑身发热，心如鹿撞，
　　“暖和了吗？”他问。
　　我急忙点点头，现在身上已经不是暖不暖的问题，而是热不热的问题了。
　　忽然恒舟走了进来：“公子，明天郡守大人想来买琴，要见吗？”
　　绛月懒懒地回答：“懒得见，回了吧。”
　　恒舟出去了，我奇怪地问：“绛月，你不给郡守面子，以后能好好做生意吗？”
　　他斜瞥了我一眼，悠然地一笑：“谁说我要以此糊口了，在这里暂留而已。不喜欢的，自然不想见。”
　　“那你为什么暂留在这？”我问。
　　他收好扇子，起身走到书架那里取出一本书：“因为我觉得这里有我稍微感兴趣的事情，就来歇歇。”他拿着那本书走过来，将书扔到桌子上，自己侧身半躺下，“歇够了好干正事。”
　　我惊讶地望着桌子上那本《嗜血梅花阵》，心里已经将他的来历猜了个遍。
　　“别猜了，我现在也就是个做琴的而已，累了，休息休息。”他的眼神是那么慵懒，夹杂着一些我很陌生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本书？”我问。
　　他轻笑：“哦，你想看？那好巧，我正好把这本书拿了出来。”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那种飘忽不定的雾，看得到，又绝对看不清楚，只好翻开了那本《嗜血梅花阵》，不再说话。
　　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天空一片血红。我终于放下了那本书，看看外边，青竹在如血残阳的渲染下露出了一种特别的忧伤，在这个世界上，它们是最和气的朋友，永远不会为了那点雨水空气来取你的性命。
　　而人，往往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他们喜欢把自己的聪明用在伤害别人的用途上。人得到了造物主的厚爱，可很多人不仅浪费着自己的生命，还消耗着别人的生命。
　　“饿了吗？”绛月提着一个食物盒出现在门口。
　　我摸摸扁扁的肚子，点点头。
　　他走进来将食盒打开，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全是精致的素菜。
　　“我觉得像你这种女孩看了那种书一时间肯定不会想吃荤的东西，你吃得少会影响我吃饭的情绪，所以特地弄了点素的。”
　　虽然是素菜，香味却不输给荤菜，但我却提不起食欲：“这是你做的吗？好香。”
　　他自在地支起一只脚：“不是，恒舟去拥春城里买的，我从不做饭，恒舟做的又非常难吃，还是买的省事。”
　　我摆好碗筷，他优雅地端起碗吃了起来，夹了几口菜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哦，忘了招呼，你吃啊，别客气，我平常一个人吃饭习惯了。”
　　“恒舟不吃吗？”
　　“他是我的仆人，你别管了。”
　　我也拿起碗筷，可那到嘴的饭怎么都咽不下去。
　　“怎么，菜不合口味？”
　　“我在想，用101个活人做地基，每二十年用一个母亲献祭，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他们怎么吃得下饭？”想起我在那房子里住了许久，我打了一个哆嗦，“这种房子冤魂缠绕，怎么能旺家宅呢？”
　　绛月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走到他放酒的地方：“凡事总逃不出欲望两字，为了欲望，人能做出任何事情。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就看他们能不能负得起。”他拿出那壶酒，“再来一杯？”
　　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又喝了十杯，后来也没醉，就是觉得头有点晕。绛月扶着我上了马车，送我回周家庄。夜幕已经开始降临，马车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绛月那独特香味在黑暗中特别清晰，如丝如缕地萦绕在我身旁，勾起了我身体里的一种奇怪的热浪。这种热浪在我心中燃起了一种想摸他的冲动。不知为何今天我的胆子很大，在热浪的怂恿下，我轻轻地爬到他身边，讨好地笑着：“绛月，我能不能摸一下你？就是随便调 戏一下。”
　　他没说话。
　　我以为他生了气，忙认错：“绛月别生气啊，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别误会啊，我不喜欢泡面爱情。”
　　黑暗中的他突然开口了，口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什么是泡面爱情？”
　　“泡面是一种泡在热水里很快就能熟的面，比煮的面熟得快。吃的人喜欢在吃之前大喊：就是这个味。不过一吃就知道那东西非常难吃。”
　　“还是不明白。”
　　“意思就是，就是，”我的头晕得厉害，简直快组织不出句子了，“就是见一次面就相爱了，爱过才知道爱，爱，爱错了。”
　　他好像在笑：“虽然我还是不知道泡面是什么东西，但我大致理解泡面爱情的意思了。”
　　“恩，所以我还是回去摸司清吧。”我有点沮丧地往自己的位置爬，不想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慢慢地向他那边拉。我的脑子一时发木，忘记了思考，只知道顺着他的劲慢慢地将手移了过去。
　　他用含笑的口气说：“摸摸不碍事。”说着，我的手指尖已经轻轻地碰到了他的鼻尖，一种软软的感觉从手指尖传到了我的心尖。顿时我的手像着了魔一样停不下来了，慢慢地在他的脸上移动着，滑过他如丝绒一般美好的皮肤，滑过他俊秀的眉毛，最后停在他妖异的眼睛上。他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挠得我的手痒痒的，心也痒痒的。我立刻爱上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手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那里，朦胧中的他也一动不动。
　　不知道何时马车停了下来，然后车帘猛地被人掀开。
　　“孟书，你在干什么？”一道不算大但很有气势的声音将一心扑在绛月那双美丽眼睛上的我给吓了一跳，我朝车门那一看，是飞墨。
　　“飞墨啊，你怎么也来坐这个马车？”我笑嘻嘻地打招呼。
　　凡烈突然挤到了飞墨身边：“姐姐，你已经到周家庄门口了，下车吧。”
　　听凡烈这么一说，我点点头：“绛月，我到了，下回再来找你。”说完跨下车。不想一脚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眼见着自己摇摇晃晃地就要摔倒。旁边的飞墨一把将我扶住：“喝酒了？”
　　我站稳后摆摆手：“不要紧，只喝了一点点。”
　　飞墨好像很不高兴：“一点点，你看你都醉成什么样子了？”
　　“我没醉，就是头有点晕。”我实话实说。
　　“我的嫂子啊，头晕就是醉了。”司清原来也在旁边，刚才我都没注意到。
　　“孟姑娘，我先回去了。”绛月柔声地说道。
　　“哦。”我笑道，“谢谢绛月公子。”
　　“绛月公子，谢谢你送贱内回来，贱内多有打扰，得罪得罪，”不知怎么地今天飞墨这幅彬彬有礼的样子让我非常心烦。
　　“飞墨，你在人前就是个标准的木偶士兵，做什么都是一套一流的公子相。”我头晕得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姐姐，你胡言乱语什么啊？”
　　“孟姑娘多喝了几杯，是在下的罪过，百里公子莫怪，各位，在下告辞。”绛月跟他们几个人打过招呼后离去。
　　“明天我让人查查这个绛月公子什么来头，我已经三番两次地说孟书是我的夫人，他还是孟姑娘孟姑娘地叫个不停。”飞墨的话很冷。
　　“江湖上藏龙卧虎，我看他现在还没有跟我们作对的意思，能少一事便少一事，暂时先别管。”大哥抱胸说道。
　　“他是卖琴的。”我好心地提醒到。
　　“深更半夜，为什么要去陌生人家？”飞墨好像在跟我说话。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他是，他是我的，朋友。”
　　大哥走到飞墨旁边：“飞墨，算了，你现在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先进去吧。”
　　一听又要进周家庄，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进，这里面全是冤魂我才不进去呢。凡烈，我们去拥春城里住。”
　　“孟书，你又闹什么，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孤身跑到一个男子家喝酒别人会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别人知道了会笑话百里家？”
　　我被百里飞墨的话弄得很烦：“那还不好，那样你休我的时候更容易，反正也要休的。不守妇道的女人，休了也没谁说什么。哦，对了，我们根本就没成亲，我们那是什么来着？”我的头晕得像一团浆糊，想说什么都给忘了。
　　他不知为什么张着嘴愣在了那里。
　　江大哥走到我们两个中间打圆场：“好了都别吵了。孟书，以后出去跟我们说一声，女孩在外少喝点酒，不安全。”
　　“恩。”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想到又踩到一个石子，气得我大骂，“到处都是石子，跟我作对，踩死你活该。”
　　江大哥叹了一声气：“飞墨你扶扶她吧，她醉得太厉害了。”
　　飞墨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周家庄里带。我挣扎着不想进去，他狠狠地来了一句：“别闹，再闹我把你点了穴道扛进去。”
　　我气得要命：“我告诉你，周家那些萧墙底下都埋有死尸，他们家的布局叫…… ”
　　“闭嘴！”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我才懒得找骂，自然照办。
　　回到住的地方，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捂着被子睡觉，把他们四个扔在一边不理。
　　“姐姐，快起来。”凡烈过来摇摇我。
　　我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挥开：“连你也要教训我，烦不烦？”
　　“不是啊姐姐。”凡烈解释道，“第一：这是我们三个的房间。第二：姐姐你连鞋都没脱就上床了。”
　　“哦，”我晕乎乎地爬起来，找了个借口，“是飞墨把我拉进来的。”
　　“姐姐，是你把姐夫扛进来的，姐夫现在正被你压在身体下面呢。”凡烈苦笑着解释。
　　我低头一看，身体下面果然压着眼露凶光青面獠牙的飞墨。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拍拍大脑，好像想起来了。在飞墨说“闭嘴”以后，我不想找骂，乖乖地伸手帮他闭上了嘴巴。好像后来他想拿指头戳我，我抓住了他的指头，心想：你戳我一下，我就要还你十下，向敌人开炮，然后我飞快地朝他乱戳了十多下。再然后我想起了某部战争片里说的：不能浪费战利品。于是我一弯腰把唯一的战利品扛在了肩上，还喊了什么口号来着。对了，后来我参加举重比赛了，好像喊的是：“为了国家荣誉，我要得举重冠军。”
　　想到这，我问凡烈：“我的金牌呢？”
　　凡烈的表情顿时像吞了一个咸鸭蛋。
　　我反应过来了，举重大赛的规模太小，举办方根本买不起金牌，连奖状都没一张。我叹叹气，将屁股从飞墨身上移开，想自己回房间。

　　逼良为夫(17)

　　我反应过来了，举重大赛的规模太小，举办方根本买不起金牌，连奖状都没一张。我叹叹气，将屁股从飞墨身上移开，想自己回房间。
　　江大哥立刻跑到飞墨面前，在他身上戳了几下后扭头问我：“孟书，你的点穴功夫真不错。把他的几个大穴都点住了。”
　　凡烈干笑了两声：“江大哥，我姐姐不会点穴。”
　　听到夸奖我很亢奋，亢奋，抑制不住的亢奋。我得意地张牙舞爪，冲江大哥秀我的手指：“我是天才，自学的。”
　　“姐姐，”凡烈用眼神指了一下飞墨，好像是让我注意飞墨的情绪。
　　可那种亢奋让我的思维特别活跃，就好像尼采附体一样，一个长篇大论从我的胸中像机关枪一样喷射了出来：“啊哈哈哈，聪明人有一个特点：他能从别人的不幸中得到欢乐。反正不幸的人已经不幸了，别人再怎么想他都会不幸。那么，不幸的人就将自己的不幸贡献出来让别人欢乐吧，省得浪费。”
　　飞墨刚坐起来，听到我这话脸色更加阴沉。
　　忽然，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几乎与此同时，江大哥用脚尖在窗框上一点，窜出去了。
　　飞墨仍然坐在床上恨恨地盯着我，如同贞子一样散发着无尽地怨念。
　　“飞墨，你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没怎么，刚才你的口水流到我的头发上，我嫌流少了。”飞墨很老实地说。
　　我为难地张了一下嘴巴：“不好意思啊，我的嘴巴好干啊，实在是没有口水可流了。要不，你去给我端碗水来，我再制造些吧。”
　　飞墨脸上的颜色似乎还在加深。
　　我继续苦口婆心地诱导：“不要生气嘛飞墨，像你这种读圣贤书行禽兽事的少年不会这么小气的对不对？”
　　飞墨的嘴角开始剧烈地抽搐，头也开始往胳膊里埋。难道是我的诱导出错，导致了他现在诡异的精神问题？
　　为了表示我对他的无比愧疚，同时也为了让他从错误的思想路线上浪子回头，我走过去推了他一下：“大英雄，你不去救人？”
　　飞墨将头已经完全埋在了胳膊里，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闷闷地说：“我的功夫不算太好，现在过去很危险，可能送死的买卖我不做。”
　　我让自己尽量温柔地笑了一下：“飞墨，没事的时候你的胸脯拍得比震天还响。一有危险就躲在大后方，这么明哲自保的行为多么让人鄙视啊！你还是很聪明的，所以一些小事不用放在心上，要看清前面光明的道路。”
　　“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司清突然狂笑着蹲在了地上：凡烈靠着书桌，一边笑一边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我旁边的飞墨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两肩在不停地抽动。
　　“你们发出这种快乐的奸笑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三人继续大笑，把迷茫的我扔在一边。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大笑了一会，突然怒从心中起，恶由胆边生。穿着鞋就滚上了床，将头扎进被子里。哼，叫你们笑什么不带上我，我不脱鞋就睡觉，气死你们。
　　被子外突然传来了飞墨比较少见的温柔声音：“我说过了，我帮周家不等于和你作对。你不要这么固执好不好？以后尽量少一个人出去，周家庄周围很危险的。”
　　我不知从哪儿上来了一股非常大的火气：“你帮周家，关我鸟事？”
　　“好好好，不关你，恩，鸟事。大小姐，把鞋脱了。”
　　“不脱不脱不脱。”我要气死他们。
　　“把脚伸出来，别淘气。”飞墨说这话的时候很像老爸的口气，他说着手已经伸进来抓我的脚。
　　我急了，两脚乱蹬：“不脱嘛，不脱嘛，不脱啦——”不想脚蹬到半空中被飞墨牢牢地抓在手里，然后脚板一凉，鞋被他脱了下去。
　　我好委屈，干脆使劲来了一个连续的鱼跃沙滩抗议动作，还伴着适当的配音：“嗯！嗯！嗯！嗯！……”
　　“好了司清凡烈，这个大屁孩就交给你们了，那边应该已经打完了。”飞墨从床边站起了身。
　　“不会吧飞墨，她今天睡这我睡哪啊？”司清抗议。好你个司清，我记住你了，我在被子下想。
　　“百里少爷，老爷请您过去。”门口又来人了。
　　“我走了，你自己想办法吧。”飞墨说着走了出去。
　　飞墨刚走不大一会儿司清就试探着走了过来：“嫂子，你和飞墨的房间里有好多拨浪鼓，你要不要去玩啊？”
　　我气哼哼地从被子里钻出个头：“凡烈，上床，睡觉。和姐姐一起睡没关系。”小样，以为我不会报复。我知道司清胆子比跳蚤还小，今天晚上周家庄又死了人，肯定不敢一个人睡觉。可我在这里的话他就只得出去睡了。哼哼，以为我真醉了吗？
　　“嫂子，这是我的房间。”司清快哭了，“再说，凡烈是大人了，他都15岁了。”
　　“你是不是男人，今天晚上这里又死人了呢。”我故意提醒他，“百里飞墨铁定一晚上不回来，在这危险的时刻，你忍心让我这个又弱又美的女子一个人回房间啊？”
　　“你都又弱又美，那天下还有能走得动路的女人了吗？”司清委屈地嘀咕。
　　我假装闭上眼睛不理他，凡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到床的内侧开睡。
　　“我毕竟是个男人，你你你你不怕吗？”他怯生生、抖缩缩地威胁道。
　　“我提醒你，百里飞墨不是我的对手，凡烈比我还厉害，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懒懒地威胁着司清，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司清选择了在扶椅上让自己的不满消亡。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凡烈正枕着我的脑袋睡得天昏地暗。他重重的脑袋都把我压落枕了，怪不得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将凡烈掀了下去，我艰难地动动自己的头，凡烈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凡烈，司清呢？”我问。
　　“不知道啊，我也刚醒。”凡烈擦擦自己的口水。
　　看到他这个动作，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很润泽，幸好是自己弟弟的口水，骗骗自己抹了润发剂，等它干了就没事了。
　　飞墨和江大哥他们都还没回来，一想到他们我就想起了正事：“凡烈，你记不记得姐姐给过你一张麻布？”我问。
　　凡烈惊讶地抬起头：“姐姐，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些，不算多，我记得我曾经有一张很重要的麻布。”
　　凡烈有点激动，一下子跳下床拖出了我们的行李，一会从里面翻出一张熟悉的黄色麻布来：“姐姐，是不是它？”
　　我点点头，将麻布拿到手里，上面写着：留芳亭，右门，左走一百步。见一石凳右转走三百步……
　　这些字孟书曾经背过，所以我觉得很熟悉。
　　“凡烈，这麻布上写的是什么？”我想不起它的用途。
　　“姐姐，这麻布是你在留芳亭附近捡回来的。”凡烈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你说这麻布上写的是出去的方法，于是我们想照着这路逃出去。可周家人快追上来了，姐姐你把这东西给我叫我逃，你去挡着他们。可我逃出去以后在周家庄外边等了两天也没有你的消息。后来你被周家绑在大木梯上抬了出来，想把你浸猪笼。我救不了你，听说极云门的几个弟子正好在拥春城，我去求他们。却被他们羞辱一番后扔了出来，幸好后来碰到了奶娘。”凡烈一把将我抱住，“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的鼻子好酸啊，孟书，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摊上这么一个好弟弟。才15岁的孩子，又是想办法救姐姐又是帮姐姐抓老公的，多疼他老姐。
　　“凡烈”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最最好的弟弟，你不准自暴自弃，我说你是你就是。你老姐我以后还指望着你给我撑腰欺负你未来的姐夫呢。”
　　“姐姐”凡烈精神起来了，晃晃自己的拳头，“咱们到了奶娘的山寨以后我就勤练武功，现在两个姐夫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唉——”我挥挥手：“百里飞墨可不算啊。”
　　“为什么？姐姐不喜欢我选的姐夫啊？”凡烈一直把飞墨当正牌姐夫。
　　“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当时要不和他假结婚，你觉得奶娘会怎么对他？”我开始对凡烈进行情商教育。
　　“那时候是那时侯啊，姐姐你现在不是和姐夫很好吗？”凡烈挠着头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好了？怪不得你当时会男女不分想追司清呢，想法太不成熟了。”我坐下来开始研究麻布。
　　“姐姐”凡烈也坐到我身边，“虽然姐姐不笨，但有些事情反应很迟钝哦，你不觉得姐夫对你有意思了吗？”
　　女人碰到这种话题都会很感兴趣，所以虽然我表面上仍然没看凡烈，耳朵却不自觉地立了起来：“他对我什么意思啊？”
　　“姐姐”凡烈拖过我手里的麻布，“在山寨的时候有奶娘在，他不得不跟你同房。在这里呢？有谁在？姐夫是个正人君子，他当然知道和你同处一室后你肯定再也无法嫁给别人了，他为什么还要和你共处一室？”
　　“你难道不知道奶娘在他身上下了毒吗？”我提醒凡烈。
　　“姐姐，我觉得你在故意逃避问题。姐夫是什么人？他大可抢了你手中缓解的药撑个几年再找奶娘要解药。你以为以百里家的实力他找不出奶娘吗？”
　　我不得不承认孟家姐弟的脑袋都很好使，可凡烈还是太年轻了：“凡烈，你都知道飞墨人品可靠，你难道就想不到，他也许是因为同情我才这么将就的呢？也许是因为江大哥这个正人君子在身边他不敢造次呢？还有，百里家是什么人家，就算百里飞墨同意，他家也不会轻易接纳我们吧？或者，他也想要九鬼八重呢？”
　　“姐姐”凡烈得意地笑着，“姐姐，姐夫是君子但他不是圣人，他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不是他自己中意的人，你以为他会委屈自己来成全他人吗？还有我觉得他对九鬼八重没兴趣，对姐姐倒是挺有兴趣的。我看不如好好跟他好好相处，弄个好归宿。百里家吃的好用的好，你生活不用愁，我以后出去闯荡也不用再操心你。”
　　我语噎，凡烈始终还是个从小长在封建社会的孩子啊，我开始飞快地盘算以后如何对他进行男女平等的教育：“别胡说了，就好像真的似的。等处理完周家的事，我们就回山寨问奶娘要解药，和百里飞墨分道扬镳。”
　　“姐姐，你别不高兴嘛，你自己对他不是也有好感吗？”发现我有异象凡烈赶紧讨好。
　　“我和他是朋友，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对他其他好感了？”我问。
　　凡烈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其实昨天姐夫半夜回来过，那时你忽然就坐了起来抱住了姐夫，还不停地说胡话。”
　　“抱！“我一惊，抓住了凡烈的肩膀，“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你没太出格，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凡烈安慰我。
　　我刚松了一口气，凡烈接着道：“你说：嘿，爱老虎油，油老虎米吗？”
　　我的大脑迅速运转，开始琢磨凡烈说的话，灵光一闪，竟然翻译出来了：hi, I love you. You love me 吗？
　　丢人啊丢人啊，幸亏这是在古代，这种何佳的中英文混合语没人能听懂，我暗自庆幸，松了一口气。
　　“姐夫后来也更着你说起了胡话哦。”凡烈补充道。
　　“哦，他说什么？”我随口问道。
　　“他说，米吐。姐夫，姐夫乐得米都想吐出来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巧合，巧合，绝对是巧合。百里飞墨从正面侧面背面头顶脚底来看都绝对不可能是穿越者，这只是巧合而已。
　　“嘭——”一声巨大的开门声音，司清急急忙忙地冲进了房间，关上门，然后一头就扎进了床底下，这个举动成功地打断了我和凡烈的对话。
　　我和凡烈好奇地蹲下，看着满头蜘蛛网的司清。
　　司清注意到了我们，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
　　这时外边传来了一声娇喝：“娘娘腔，死哪去了，滚出来。”
　　我和凡烈交换了一下眼神，八成是司清惹的桃花债。就这么几秒钟，那个女孩一脚把门踹开，走了进来。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只见她柳眉微挑，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双眼皮格外分明，脸似圆盘，朱唇不点而红。长长黑黑的头发在高高地扎在脑后，再直直地垂下来。足蹬白毛边的小皮靴。本来就很帅气的装扮，因为她脸上的怒气显得更加酷劲十足。
　　我诗性大发：姑娘啊姑娘，你就是那跳跃的一盆火……
　　“啪——”还没等我在心里把诗写完，这团火刷地从身上摸出一根皮鞭，闪亮的在地上甩了一鞭子：“喂，你们两个，看没看见一个娘娘腔，我今天非抽TNN的800鞭不可，抽得他不能人道。”
　　我当即决定将“那跳跃的一团火”改成“一颗火炮”。
　　凡烈偷偷地指了指床底下，火炮顿时眉开眼笑：“好，小兄弟，改天请你喝酒。”话音未落，他潇洒地一挥手，那条鞭子如毒蛇一般钻进了床底下，将缩成一团的司清卷了出来。
　　司清从胳膊里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嘿嘿，嫂子，您啥时候来的？”
　　火炮柳眉都快倒竖了：“你个死娘娘腔，不要假惺惺讨好我，要不是上次你故意支开老娘，他会跑掉？去死吧！”

　　逼良为夫(18)

　　说着她那条乌黑的皮鞭就带着鬼哭狼嚎一样的啸声朝司清袭了过去，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未出鞘的刀挡住，迅速地在刀上缠了好几圈。
　　我大叹：江大哥的轻功就是好啊，我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
　　江大哥将刀上缠的皮鞭慢慢地解了下来：“拉蕾，司清细皮嫩肉的，你这一鞭子下去，准得要他半条命。”
　　“优哥哥——”一见到江大哥，火炮扔掉皮鞭立刻扑了上去，挂在了江大哥脖子上。
　　“拉蕾”江大哥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长臂猿提了下去，“你怎么来了？一个人吗？”可惜他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让我这个爱看热闹的人有点失望。
　　“是周家人带我进来的，我带了几个人，都在外边等着呢，周家人说他们现在不敢冒险让不太了解的人进庄，就都留下了。哥哥，你不想见到我吗？”火炮竟然低头扭捏含笑：“你姑姑说了，如果我能把你带回家就立刻让你和我成亲。”
　　“姑姑有时候发疯病，她说的话你也能当真？你别听她瞎说，我正打算不久回去一趟，又被事情给缠住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江大哥说着走过去将司清提了起来，“司清，能不能有点骨气，见谁都喊嫂子。你这样让人家一个姑娘家以后怎么嫁人？”
　　火炮一听这话眼圈有些微微泛红，无奈地绞着手指。
　　我觉得大哥这件事做得有点过分了，这种拒绝让人家女孩多没面子，忙过去安慰她：“拉蕾姑娘是吧，我是……”
　　“她也是我嫂子。”司清插嘴道。
　　我突然感觉到面前的女孩猛地腾起了一股杀气，定睛一看，火炮的手正慢慢地移向她的皮鞭。
　　“拉蕾姐姐，她是我夫人。”飞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门口。
　　我还没从“夫人”两个字的别扭劲中回过神来，那团火已经朝我扑了过来，热情地将我包围，亲切地拉起我的手：“哎呀，我说飞墨，你小子娶了个漂亮媳妇啊，有福气有福气。”火炮热情地对我笑笑，“老妹啊，我叫拉蕾，和优哥哥是青梅竹马。放心，以后姐我罩着你，飞墨要敢对不起你，姐替你抽他。”
　　好一个可爱自信的女子，我对她顿时有了十二分好感，不由也抓紧了她的手：“姐，那孟书就赖上姐姐了，姐这是我弟弟孟凡烈，今后您也得帮衬着点啊。”和这种豪爽的人做朋友好处多多，当然得把凡烈也推销出去。
　　“拉蕾，你别和孟书开玩笑了，我有话跟你说，出来一下。”江大哥走到门口说到。
　　“哦好。”拉蕾应了一声，转头对我说道，“老妹啊，你等姐一会啊。”
　　看着她眼中难以抑制的喜悦，我笑着点点头，于是拉蕾像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跟在江大哥背后跑了出去。
　　“飞墨，拉蕾是什么人啊？”我问。
　　“朋友，但你以后最好把她当大嫂待。”飞墨走到桌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忽然想起了凡烈刚才跟我说的糗事，有点紧张。这会功夫我好像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了，当时的我应该是在做一个关于美食的梦，在梦中我抱着一个像人那么高的奥尔良烤鸡翅深情告白，现在想来那个烤鸡翅应该是烤飞墨。话是这么说，但我毕竟对人家说了些让人眼红心跳的话，所以现在的飞墨不管是人还是鸡翅我都觉得他看上去和往常有点不同。
　　司清已经脱下了弄脏的外衣，正在穿一件干净衣服：“不一定是大嫂，你没见大哥见到她就头疼吗？”
　　飞墨微微笑道：“大哥一直赖着不结婚，拉蕾又苦追了他七年，大哥的所有家人都已经把拉蕾当成媳妇待了。我相信，拉蕾这么磨下去，只要大哥成亲，拉蕾很有可能就是大嫂。所以我们要学会变通一下，反正把她当大嫂待也不损失什么，绝对不会亏本，还不用像你这么挨鞭子。”
　　“追了七年啊。”我觉得拉米真是执着得不得了：“那大哥为什么不结婚啊？”
　　“你们两个出去一下”飞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那两个说到。
　　那两个当然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关上门。
　　我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他有些不自在地走到我身边：“向你道歉啊，他们听见不太好。”
　　“道什么歉？”我暗自发笑，这个少爷真有大架子，道歉像做贼。
　　“我昨天早上不应该把你一扔就跑，我和大哥都知道你跟周家有仇，可我们有我们的考虑。周家的忙，百里家非帮不可。大哥也最看不得谁乱杀人，所以，我们不能单纯从你的角度出发。等把这件事解决了，我们一定替你讨回公道好不好？”他的现在的言行举止分明就是那个适当得毫无瑕疵的百里公子，可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对我这个样子就冒火，一听他提到周家与百里家的关系我就想发飙呢？
　　“讨回公道？”我冷笑一下，“到时候你是以百里家的身份帮我讨回公道还是以我丈夫的身份啊？你那时候就不怕百里家与周家交恶吗？百里少爷，你我都别装傻，我以前的事不解决只会成为我丈夫的笑柄，你们百里家那么高的门户，你觉得为我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做牺牲，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问题，我百里飞墨不笨，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我自己明白？”他总是三番五次地激起我抽他的欲望。
　　“怎么不关我的事啊？哼，你们大户人家互相护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帮这该死的周家。要是你能娶到个什么周家小姐，你们百里家又能更上一层楼。”我口不择言。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变成了和我争斗最常见的瞪眼状态：“周家哪来的小姐？你以为我们百里家要靠卖儿子来赚钱？我家的钱都是我爹娘一点点赚的，你少在这给我找借口。我帮你你认为假情假意，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你就能相信是吧？还跑去喝酒，还卿卿我我，还摸来摸去，羞不羞啊你？”
　　“来路不明，你自己不也是被凡烈抓上山的，我还忘了呢，你是我的压寨夫君啊。”我叉着腰积极反扑。
　　“你还说这个荒唐事，你难道还想再抓一个吗？……”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姐姐姐夫，消消气。”司清和凡烈突然冲进来劝架，打断了我们激烈的争吵。
　　我气鼓鼓地看着飞墨，当然他也气鼓鼓地看着我。看了半天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他那拼命忍笑的样子，我也突然觉得很好笑，干嘛和他吵这种无趣的架啊？于是，我抬腿就往外走，正好，他也抬腿往外走，我们一齐走到了门边。很明显，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一门不过二人，除非两个瘦人。
　　“是个男人都会知道，女人优先。”我咬牙小声说道。
　　“昨天又死了一个人，你别乱跑，注意安全。”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我被他这急转弯绊了一下，一时忘了该怎么回嘴：“啊，又死了？”
　　“恩”他一边答着一边往外走：“凶手身法极快，当时在场的很多高手都没看清他的身影。先是一针就将周家的一个武师钉死在墙上，在大家正慌乱的时候，武师身上又被钉上了四根钉子。”
　　“哦。”虽然我有报仇的快感，但是也渐渐觉得凶手的手法太残忍了。
　　飞墨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他忽然转身叫道：“孟书。”
　　“干嘛？”我问。
　　他脸上浮起了一丝得意的笑：“我没和女人抢路啊，谁叫你自己站在门口不想出来的。”
　　百里飞墨在我心中那种冷静理智的模样霎时间支离破碎，连出个门他都要玩脑筋和我争，像什么样子，也是一个孩子气大王罢了。
　　“飞墨？”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嗯？”
　　“那个，你昨天半夜回来听见我的酒话了？”我小心地问。
　　他忽然笑了，白白的牙齿在金色的阳光里特别耀眼，白衣似雪，黑发如缎，和他身后的金菊配起来，竟然也是一幅让人心动的美男图。
　　但他随后的话赶跑了我对美图的那么一点欣赏：“听见了，你以后最好少喝酒，省得乱抱人。”
　　我又羞又气，干脆跺脚直说：“米吐是什么意思？”
　　“米都乐吐了，哈哈哈哈。”他爽朗地笑着，转过了墙角，衣角带起了地上一片迷人的菊黄。
　　什么穿越，我暗自骂自己，分明就是我一厢情愿。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觉得舒坦了起来：“我还不知道原来飞墨还会大笑呢。”
　　“他在我们面前从来也不拘束啊，是个开朗的人。”司清说道。
　　“什么啊，他古板得要死，一天拿着个大少爷架子，做事规规矩矩，与我说三句话不到就开始吵架。”我反驳。
　　“是吗？好像他就喜欢跟你作对唉，凡烈，你觉得你姐夫古板吗？”司清问凡烈。
　　“不啊，姐夫挺好玩的啊。”
　　敢情这家伙就喜欢和我作对啊，我再次认定我与他命里相克。
　　“菊花都快谢了，不知道在下雪之前能不能离开这里。”司清突然说道。
　　我转过头，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司清，他侧身横坐在书桌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支撑着自己，眼神朦胧，若有所思地看着院子里的残菊。任长长的衣袖流泻到半空中，悠悠的秋风带着一阵菊花香钻进了房间，同时也撩起了他美丽的长发。我第一次觉得司清是天下第一美人，现在的他美得无人能比。但是，他眼睛中的悲伤是怎么回事？
　　“司清，你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啊，没事啊。”他回头一笑，刚才那种淡淡的忧愁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我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周家庄留芳亭的情况，包括留芳亭附近住过什么人啊，发生过什么事啊一类的。”
　　“嫂子，我去哪给你查啊？这么宽泛的范围。”他又开始叫苦了。
　　“司清，你不是天下第一美人吗？对那些家丁仆人勾勾手不就行了，别告诉我你连他们都搞不定。”我知道他的弱点。
　　“好，放心吧。”司清乐得眉毛都在跳舞，他上钩了。
　　摆平了司清我出门找留芳亭，到那才发现留芳亭原来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院子的大门紧锁着。锁上长满了铜锈，应该是锁了很久。门前的落叶和杂草把路都铺满了，路旁有两排萧索的小树，几片枯叶无聊地在树上打着转转，提醒着我冬天就要来了。从院子里传来一阵阵风吹枯枝的响声，好像一个哀怨的女人在凄厉地哭泣。整个地方唯一有生气的是墙头上的那棵青草，它偶尔迎风晃晃，身上的绿在这个灰黄的地方显得特别喜人。
　　看来得进去了，打定主意我气运丹田脚尖一点，双手抓住了墙沿，再一荡，荡进了院子。孟书的轻功不是很好，飞起来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一只短翅膀的胖母鸡一样吃力，飞不了两米高，但是用来爬墙足够了。
　　院子里更加萧条，半人高的枯草占领了整个院子。地上还有很多枯枝败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作响，很是吓人，特别是有见鬼经历的我更是听得心惊胆颤。但我还得找孟书那张麻布地图的线索，所以不得不四下转悠。
　　院子里的走廊上挂满了蜘蛛网，几只破灯笼诡异地被蜘蛛网固定在柱子与房梁之间，被风侵蚀得一片惨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房间也同样紧锁着，寂寞的门像哑巴一样无言地看着我。我拣了一根枯枝扫了扫蜘蛛网，走上了走廊，走廊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一踩一个清晰的脚印。
　　孟书啊，你要是真在这附近找到的那张麻布就麻烦你赶紧给我幻境吧，我一边走一边进行自我催眠。顺便分析着那张地图，当时画地图的那个人应该就住在留芳亭附近，不住上一段时间他根本画不出那张地图。既然住了一段时间，他在周家应该是自由的，那为什么他不能让周家家仆带他出门，而要画这一张独辟蹊径的地图呢？画着玩、想害周家，还是像孟书那样想逃？
　　透过窗户上的破洞，我小心地观察着房间内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不免有些失望。
　　正在在这时，四周忽然暗了下来，走廊上那些破灯笼也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亮。随即，房间里也亮起了灯，而锁门的大锁也不翼而飞了。走廊上我留下的那些清晰的脚印，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这次是见鬼还是幻境，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紧了手里的枯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妇一手抱着一个五岁大的男孩，一手拿着一个包袱，先伸出头张望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那孩子有点迷糊，大概是因为刚被人叫醒吧。他此刻安静的搂着少妇的脖子，有再次睡着的趋势。
　　少妇看了看四周，拿出一张我熟悉的麻布再上下看了一遍，大概是确认是否有误，然后她将麻布随手压进自己的衣袖里，急匆匆地走了起来。
　　我也急忙跟上了她。
　　没想到我们才走了几步，圆形门洞那忽然闪出几个人，女人的脸立刻变得雪白雪白，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你这么晚要去哪啊，我的十四夫人？”那边带头的人用地狱一般的声音狠狠地问。
　　女人不由自主地后退，脸上的汗水泪水一起滑下：“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我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呢。我不会告诉别人周家的这个梅花阵的，我发誓。”
　　那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过来，灯笼那暗黄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如同打了一层黄蜡，使他看上去面目可憎。我看清楚了，他应该是中年时期的周庄主。
　　“如果你不给周家生个孩子，你怎么能做祭品呢？”周庄主阴阳怪气地说完，忽然身形一动，一阵劲风刮过后，他牢牢地扣住了女人的喉咙。女人眼睛都快突出来了，她无力地呻吟着，胡乱地用手拉扯着周庄主的铁钳。
　　那个孩子也和包袱一起跌到了地上，开始大哭起来：“呜呜呜，娘亲，娘亲……”
　　“为周家而死，这是你的福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买下你？本来还想给你一个舒服的死法，但谁叫你看出周家庄的阵法了？怪不得我，你必须死。”周庄主说完，不知用了什么力，女人的身体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庄主将她扔到地上，回头冷冷地说：“你们两个，把她弄到主坛去。”
　　女人趴在地上，无力地挣扎着，向地上的孩子伸出了手，模模糊糊地喊着：“孩子——”不舍的眼泪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两个家丁走到她身边，竟然被她的眼泪吓住了，面面相觑，就是没谁敢动手。
　　“你们在干什么？动手？”周庄主冷冷地命令道。
　　女人慢慢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乞求：“照顾好我的孩子，求你，他是你的儿子。”
　　周庄主没有看她，而是对那两个家丁喝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两个家丁这才弯下腰，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女人抬了出去。
　　“孩子，孩子……”女人模糊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我愤怒地跑到周庄主面前，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但拳头从他的脑袋中穿了过去。在幻境里，我只是空气一样的东西，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无力阻止。
　　另一个男人走到孩子身边：“大哥，这孩子怎么办？都五岁了，你还没给他取名字呢，要不交给大嫂子养吧，我看这孩子骨骼不错，以后我来教。”我看清了，说话是那个人在周家庄地位很高的那个经常穿墨绿衣衫的男子。
　　“娘亲，娘亲，我要娘亲，叔叔，我要娘亲。”孩子抓着墨绿衣衫男子的衣角，可怜巴巴地哭着。
　　周庄主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五岁能记事了，杀了吧。”
　　墨绿衣衫的男子有点吃惊：“大哥，他可是你的儿子。”
　　“他是蛮女生的孩子，我可从来没承认过。再说，我养儿防老，养他做什么，以后找我算帐吗？周家的血液里，怎么能混进这些低贱蛮族的血统？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动手后去主坛，我先过去。”周庄主没有半点犹豫。
　　墨绿衣衫的男子满脸的无奈，他缓缓地蹲下去，帮孩子擦了擦眼泪：“孩子，叔叔一会就送你见娘亲。”
　　“家信。”周庄主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墨绿衣衫男子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弄死以后把他头朝下埋着，闹鬼挺麻烦。”周庄主说完，继续向前走。
　　我愤怒地捏紧了手中的枯枝，恨不得将周庄主的头敲爆，他好狠毒的心肠啊，竟然想让孩子不得超生。
　　但随即，我就惊 恐地看着墨绿衣衫男子将大手捂在了孩子的脸上。
　　“住手！”我想喊，却喊不出来。

　　逼良为夫(19)

　　“住手！”我想喊，却喊不出来。
　　孩子的口鼻被他捂住，开始发出一种奇怪地呜咽声。
　　忽然墨绿衣衫男子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一个家丁命令道：“你来做，不用头朝下埋了。”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幻境，自己留下也不能救那个孩子，狠狠心，跟着男子向外走。没想到走到圆形拱门那里被空气中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想想明白过来，我的身体还在现实世界，在那里这道门是锁着的。于是我按来时地方法又荡了出去。就这么一会功夫，那男人已经离我很远了。我急急忙忙地追上去，可在转过几个诡异的萧墙之后他人不见了。
　　在附近找了一圈后我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找下去估计我得迷路了。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看见我身旁一堵很大的萧墙墙跟下有一抹诡异的黄色，忙低头一看。看清后我心中一阵狂跳，那抹黄色原来是那张黄色麻布的一角。而麻布的大半部分被压在了萧墙里面。麻布怎么会跑到已经建了几百年地萧墙里面去呢？我仔细地趴在地上查看了一下萧墙地底部，思路突然一通百通。
　　正在这时，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风，接着就有大片雪花如纸钱一般悠扬地撒下。下雪了？这漫天的飞雪仿佛专门赶来为那个女人送葬，下得凄凄惨惨的。想起那个惨死的女人，我堵得慌。300年来，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女人被这个梅花阵吞噬掉？人的欲望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为了自己地私利，竟然做出这种事。
　　转眼间，飘飘洒洒的大雪又诡异地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再变成了炎炎的烈日……
　　我突然明白过来，四季正在我面前飞速的转换。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脚上竟然有了失重的感觉，吓得我牢牢地贴在了墙上。幸好这段经历并不长，大概过了两分钟的样子，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四季终于停止了那种变换。
　　这个幻境真会挑时候，竟然在大雨中停下了。不过因为现实中并没有下大雨，所以无论幻境中雨下得多大，我身上都是干的，这种感觉很怪。
　　它想给我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正纳闷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幽怨的哭声，然后落汤鸡似的孟书走了过来。她现在非常狼狈，每一根头发都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上面沾满了泥浆。她似乎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像个桃子：“都是骗人的，为什么要骗我？”她低声地呜咽着。
　　看来小姑娘是被情伤了，现在应该是她刚知道周云议要另娶他人的时候。在了解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对她只剩下淡淡的心疼，小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周云议。但我又为她感到深深的庆幸，孟书没嫁进周家真是她的运气啊。
　　如果她要是真嫁了周云议进了肮脏的周家，那才是她最不幸的事情。
　　只见孟书呆呆地坐在一堆假山石上，喃喃地自言自语，长长的头发顺着山石上的雨水流到地上，再无奈地在地上散开。我被幻境困住，只得硬着头皮陪这个失恋的小少女在这看愁雨滴答。
　　雨渐渐停了，孟书开始看着地上的流水发呆，终于，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已经存在了二十年的麻布角上。她迟疑地起身走了过去……当她拿到麻布的瞬间，幻境终于结束了。
　　我伸了伸懒腰，总算知道孟书的麻布是从哪儿拣的了，难怪后来周家要致孟书死地，恐怕他们现在也在盘算什么时候把我干掉吧。陪心碎的小姑娘一起伤心真是个苦差使，在弄清孟书和周云议的那点牵扯后，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孟书对周云议只是小女生那种比较纯洁的喜欢罢了，还没爱到那种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去做妾的地步。小姑娘虽然很脆弱，但是很有骨气，所以用这么一个小姑娘的身体我感到倍儿有面子。
　　回到我住的小庭院，大家出人意料地都在。江大哥和飞墨正一起和衣躺在床上午睡，司清一见我进来就得意地小声炫耀：“嫂子，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出来了。”
　　“我就知道司清魅力无限，说吧，打听到什么了？”
　　“留芳亭空了好久，那是周家人的禁忌。周家的一些老帮工告诉我，那里二十年前住的是周庄主的十四夫人。”
　　十四夫人大概就是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吧，我一边思量着，一边将正拿着毛笔在江大哥脸上画络腮胡子的凡烈拎到书桌上坐好：“后来呢？”
　　“后来，十四夫人与一个家丁好上了，带着她和家丁的私生子跑了。”司清满脸都是鄙视的表情，“周庄主大仁大义，说什么跑了就不再追究，呵呵，真好笑，一个对你和凡烈两个孤苦无依的人都如此心狠手辣的老东西，会放过背叛他的女人？周家可是出了名的视名声如命呢。嫂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惹得周家这么恨你，但我相信绝不是你的错。”
　　我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恨不得冲上去啃司清一口：“花神医，你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不是你的医术，也不是你的美貌，而是你的诚实。这个江湖上，能说真话的人也只有你一人了。”
　　司清暧昧地一挑头发：“本美人可不止外表美哦，心也是最美的。不过嫂子，你别以为其他人不相信你，那些人担着家族的责任，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妄言。但如果以后找到了证据，那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时百里飞墨翻了一个身。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啊，如果不是相信我的清白，人家那种高贵的大公子，怎么会理我这种名声扫地的人？恐怕连我的身都不敢近。不过别人的责任归责任，我的公道，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百里飞墨又翻了一个身。
　　凡烈少见地夸了司清一句：“司清大哥，你还挺讲兄弟义气的嘛，找到机会就赶紧帮自己的兄弟说话。”。
　　“司清，你看我弟弟都认你做兄弟了，你能不能帮他一个忙？”我趁机敲诈。
　　司清一被夸就忘乎所以：“没问题，什么忙？”
　　我认真地说：“你发誓，在周家庄，无论你在什么地方，都得带着凡烈。”
　　司清一扬眉毛：“怎么，你发现我是个好榜样，所以想让凡烈跟着我学习？”
　　我恭维地笑着：“你就答应了嘛，发誓也不难，我想让凡烈跟着你学学礼仪举止。”
　　司清狐疑地看看我，想了一半天，大概是觉得我没有什么坏的企图后点点头：“我发誓，只要还在周家庄，我一定寸步不离地带着凡烈。”
　　我放心地呼了一大口气。
　　“姐姐，你让我跟着他？！五个他都打不过我，我要跟他？”凡烈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得意地笑笑，问凡烈：“老弟啊，你知道现在整个周家庄什么东西最安全吗？”
　　凡烈迟疑地开口：“这里武功最好的是江大哥吧，他最安全？”
　　我摇摇头：“错，是司清和老鼠。”
　　“嫂子啊，干嘛把我和老鼠相提并论啊？”司清抗议。
　　“老鼠嘛，一遇到危险蹭蹭就钻洞里逃走了。至于司清你嘛，哪里最安全你一定往哪钻，反正你不会去任何威胁你生命的地方，凡烈跟着你我放心。”我温柔地解释。
　　“你这是夸人的话吗？”司清像吃了芥末一样皱起了眉头。
　　“她是在夸你呢。”江大哥顶着一脸的墨汁络腮胡子坐了起来，“司清你缺点虽然不少，但你肯为朋友两肋插刀，这么怕死还陪我们在周家庄住下。孟书正是看到你可靠的这点，才把凡烈交给你。”
　　我点头：“江大哥就是聪明，拉蕾姐姐呢？”
　　“我请她跑腿，把我找到的一些药给我姑姑带回去了。”江大哥说着疲惫地将面具戴上，同时也挡住了他脸上墨黑的胡子，戴上面具后他摇摇旁边的飞墨：“起来，我们得去守株待兔了。”
　　飞墨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对我们腼腆地笑笑，也不说话，和江大哥一起走出门去。
　　他们一出门我就严肃地对凡烈说道：“凡烈，以后不要再这么捉弄江大哥。”
　　凡烈有些不以为然：“我以为鬼面刀大侠是世界上最让我敬佩的人，没想到他也是非不分，尽心尽力地帮周家抓什么凶手。难道真是长胡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侠？”
　　“错，江大哥可以算是我看到过的最正直的大侠。”我十分肯定自己的眼光，“他认为周家庄凶案的凶手是错的他才插手的，并不是要帮周家。这和他在山寨的时候帮我们说话是一样的道理，他认为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他现在不管我们的事是因为还没到管的时候，等周家庄的事情解决了，一旦发现周家害我们的证据，他也许在下一秒钟就会将救周家的刀指向周家。”
　　我第一次觉得我追星的狂热是那么地可怕，简直想把世界上所有的好词都用到江大哥身上。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像江大哥这种头上戴个铁丝圈就可以做天使的好人古今难找，让人崇拜也很正常。
　　“可是他不是认我们做弟弟妹妹了吗？凡是总有一个亲疏吧。”凡烈还是怨气十足。
　　“凡烈，如果江大哥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以你的武术修为，能在他脸上画胡子吗？”我一语道破。
　　司清也点点头：“在承天，能见到大哥真实面目地只有几个人，能在大哥身上乱画的，除了他那一大群弟弟以外，就只有凡烈你喽。”
　　“他把我当小孩？”凡烈装出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你不是小孩，只是喜欢像小孩一样在哥哥身上乱画。对了，我以前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逃出周家？”我问。
　　“你还没来得及说，之后你也不肯说。见你后来遇到的事情，我也不敢再问。”凡烈摇摇头。
　　看来孟书是想保护凡烈吧，好一个天真的孩子，她以为这样周家就会放过凡烈吗？
　　我接着问：“凡烈，我后来遇到了什么事情？你说的是我被浸猪笼的事吗？”
　　凡烈收起了笑容：“姐姐要想记起来自然会记起来，不过我觉得姐姐还是忘了好。”
　　看他还是不说，我也不再勉强，嘱咐道：“好吧，不提这事了。我出去办点事情，凡烈，记住，你要跟紧司清。”说着就往门外走。
　　“姐姐，你去哪？”凡烈问。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钓鱼。”我笑道，说完急匆匆地向大哥他们的撒网点赶去，要开始钓鱼了，食人鱼，你们快点上钩吧。刚才还笑孟书太天真，我不也一样。好，既然孟书的一切都注定变成我的了，那么我就替她承担下所有的责任吧。
　　到了飞墨推算的下一个杀人地点，一进庭院就看见飞墨在离大门不远处的小路上，正和我以前在山寨看到过的那个极云门长老在说话。这个庭院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庭院里有一个大大的人工湖。湖的两岸用一座略显粗糙的大拱桥连接着。在湖的对岸已经聚集了很多武林高手，那堵空白的萧墙现在变成了国家重点保护文物。这么多高手保护这么一堵破墙，看上去真的很滑稽。
　　见我进了庭院，飞墨奇怪地问：“夫人，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去。”
　　我十分膈应那个“夫人”，但是有外人在，我还得尽量完美地微笑着走过去：“相公，你忘了，我的武功比你还好呢。我就跟相公站在这里，不会到对岸去的。再说这么多高手在这里，量那个杀手也不敢来了。”
　　飞墨皱着眉头说：“胡闹，快回去。”
　　这时那个极云门长老说话了：“孟书啊，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林伯伯，你该叫我师叔。”
　　虽然我弄不清楚状况，但他既然这么说，我便规规矩矩地给他道了一个万福：“师叔。”
　　“孟书啊。”所谓的林伯伯笑容可掬，“我和飞墨正在谈你的事，我想你和周家庄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放心，等周家庄这些事情过了以后，极云门和百里家一定和周家一起好好查查你的事，让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住嘴。我们极云门的姑娘，哪能让外人乱冤枉呢？”
　　这么厉害的变脸招数，我还真不太适应。才多久啊，我就从一个极云门叛徒的女儿变成了极云门的姑娘，从一个浸猪笼的淫 妇变成了一个被人冤枉的可怜虫。
　　这一切还多亏了百里飞墨，原来他在考虑怎么样给我正名啊。我感激地朝飞墨看了一眼，又忍住心里那股恶心劲，装得声泪俱下：“师叔，孟书遭此冤屈，曾经了无生念。现在有极云门帮我我撑腰，孟书终于诉冤有门了。”
　　“书儿啊，你这么说师叔心里不好受，是极云门的疏忽，让书儿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书儿和凡烈。”长老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说得胡子都颤抖起来了。
　　我在心里暗骂：老家伙，比我装得还像，你不穿越到现代拿奥斯卡奖真是浪费人才。
　　飞墨走上前微笑着将我们拉开：“好了夫人，你先回去吧，这里危险。等有空闲了，我们再好好跟长辈们聊聊。”
　　他的话音刚落，天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类似牛被屠宰时发出的惨叫：“哞——”
　　我大惊，抬头一看，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刚好滑过了我的头顶，鬼魅般地朝对岸众人站的地方飘了过去。随即一股劲风卷着一种浓烈的死老鼠一样的臭味灌进了我的鼻子，熏得我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脚趾冒到了头皮。
　　“看剑——”我旁边的极云门长老随后就拔剑追了上去，在空中与那个怪人缠斗在一起。
　　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我看清了怪人的打扮。他全身包裹在一件血红色的斗篷里，脸上带着一张西方幽灵一样的灰色布面具。
　　他的手中没有武器，招数也很怪，看上去就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但看似僵硬的动作实际上却无比灵巧，他与剑就像磁铁的同极一样相互排斥。当剑要刺到他的一霎那，他总能轻松地躲开，即使后来又有几个人加入了战局，也不能伤他分毫，
　　正当我捏着鼻子看得正起劲的时候，旁边的飞墨忽然一用力，把我拉到了旁边的假山前，再一下子把我塞到了假山缝中，随后他自己也钻了进来，挡住了我出去的路。
　　我刚想发火：“你干……”
　　“别说话。”他突然命令道，表情严肃地透过假山缝看着外边。
　　我狐疑地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顿时吓得浑身冰凉。

　　逼良为夫(20)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很多和那个怪人一模一样的红色身影，那些诡异的身影正朝人们头上聚集过来。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臭味以排山倒海的攻势压住了其他一切味道，熏得我的眼睛都流出了眼泪。见势不妙，那几个正与最先出来的怪人缠斗的高手迅速撤回到了人群中，手持兵器与大家一起与天上鬼魅们对持起来。
　　令人想不透的是，那些幽灵般的人物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离人们五六米高的地方来回穿梭，就像一条条恶心的红色线虫一样，用他们的身体将天空分割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
　　天上逍遥自在的鬼魂，地上脸色苍白的人群，偶尔响起的“哞——”声，还有令人窒息的味道，将明媚秋日普照的大地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忽然，一个红色身影蜻蜓一点一般地捞起了一个人，迅速向南窜去。
　　“师傅啊——救命——救命啊——”那人简直被吓得发了疯，脸涨得通红，拿着自己的剑疯狂地乱挥，但他的肩膀被红衣人牢牢地抓住，剑怎么都碰不到抓他的红衣人。
　　其他红衣人也突然兴奋地一齐尖叫起来，一窝蜂地往南飞了过去，那种劲头让我胆战心惊地想起了草原上抢腐肉的秃鹫。
　　随后一道黑影一闪，傻大侠也追了过去。既然有人带头，那么其他人也不再犹豫了，纷纷跟了上去。
　　待他们离开后，一丝清凉的空气插入了难以忍受的恶臭中，世界终于重生了。
　　从假山缝中钻出来，我使劲地扇扇鼻子旁边的空气，等味道淡了许多后才问正看着南边眉头紧皱的飞墨：“那些人好怪，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凶手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同伙呢？”
　　飞墨缓缓地摇摇头，朝对岸迈开了步子。
　　我急了：“百里飞墨，别去。“
　　他停下了步子，回头一笑：“我去又怎么的？”
　　难道他要像大哥那样去呈英雄？我急忙一跺脚，将眼睛一闭：“你去吧，我不会眼睁睁开着你去送死的，我闭上眼睛了，你去吧。”
　　“呵呵，我百里飞墨不做亏本生意的。”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笑得那个春光啊灿烂，知道自己被他耍了，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这神经一缓下来，我就发现刚才热热闹闹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我和飞墨,刚想到这里，脚心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有点不大对头啊。
　　“飞墨。”我小心翼翼地喊了声，“是不是太安静了？”
　　“糟了，我们走。”飞墨也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拉着我就想跑。
　　可惜已经晚了，刚转身我们就看见在庭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可怕的人。他全身包裹在一件黑色斗篷里，只留下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和一些额发。微风轻轻吹起他斗篷的边缘，上扬的斗篷和间或夹杂着的一些长发，使他看起来像一团跳动着的黑色火焰，全身散发着威险的死亡气息。
　　他的左手捏着一个周家家丁的脖子，手臂自然地弯曲着，就好像拎了一个重量不多的小玩意。那个家丁在他看似轻松的钳制下却万分痛苦地拼命挣扎，用双手无力地想把自己的喉咙从黑衣人的手中拯救出来。更可怕的是家丁的嘴大张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哪怕是一点点呻吟声。
　　飞墨上前一步挡到了我面前，与黑衣人横剑相对。我大惊失色，正想提醒他和这个人斗是用鸡蛋撞石头，他的剑“叮当”一声落地：“孟书，后退，我们让路。”飞墨冷静地说。
　　我又是一惊，随即对他佩服起来。飞墨果然是一个出色的商人，在任何条件下他都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于是我和飞墨慢慢地退到了路边，黑衣人看了我们一眼，也没有任何表示，自顾自地拖着手中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他的身上丝毫没有那种恶臭的味道。
　　看到他手中那个挣扎的人我非常不忍，没有哪个正常人能笑嘻嘻地看着别人杀人，即使我并不喜欢被杀的人。飞墨感觉出了我的异样，使劲捏了捏我的手。
　　黑衣人走到了萧墙旁边，突然一挥手，四道相隔很密，像砍瓜菜一样的闷声传来，眨眼之间，那个家丁已经被黑衣人用四根钉子钉住了四肢。
　　飞墨紧紧地捂上了我的嘴，把我的尖叫封在了口中。
　　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啊，那个家丁被钉住了四肢，可他还是活生生的人。他在萧墙上无助地乱扭着，像一只被钉在墙壁上的大壁虎，张大了嘴巴拼命地想叫喊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睁得好像马上要爆了一样。这种死法太残忍了，不仅要让人忍受出离的疼痛，连叫喊的权利也被人夺走了。我甚至希望黑衣人赶紧杀了墙上的人，结束他的痛苦。
　　可黑衣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萧墙下面，微风轻扬着他的衣服，宛若一个死神。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挣扎的人，好像在静静地享受着这个猎杀的过程。
　　飞墨捂在我口上的手也变成了一块冰，但我和他只能这么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突然，黑衣人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歪了一下脑袋，再随手一挥，那个家丁的痛苦终于结束了。
　　后边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过来，黑衣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冷冷又微微有点熟悉的眼光将我扫得一个哆嗦。他没有耽搁，微微一蹲，然后像鬼魅一样飞上了天空，闪了几下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吐特吐，飞墨也没好哪去，脸色苍白地扶着旁边的树半天不说话。幸亏大家回来了，否则不知道那个家丁的折磨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四周又开始热闹起来，大部分人围着墙上那具新尸体义愤填膺地谴责着那个凶手。还有一部分人站在我不远处听刚才那个被怪人抓走的鬼哭狼嚎“大侠”扯着嗓子讲他的脱险史。
　　忽然人们都静了下来，我奇怪地抬头看去，江大哥扛着一个用白布死死裹住的人走进了庭院，白布下露着一些鲜红色的布料，他抓到了一个活的。
　　走到人群中间，江大哥把肩上的那个人往地上一扔，慢慢地退开，那种恶臭也再次在庭院中弥漫开来。
　　周庄主红着眼睛走到那个还在慢慢蠕动的人面前，咬牙切齿地蹲下：“杀了我周家那么多人，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模样？”说完，一下子将那人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
　　“哈——”一个女侠忍不住惊叫起来。
　　我也差点没站住，幸好飞墨在后面扶住了我。
　　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怪人浮肿的脸，苍白的颜色，溃烂的表皮，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眼睛里几条红通通的血丝，额头上一个已经变得黑乎乎的钉洞。最可怕的是，他那张早已僵硬扭曲的嘴此刻正努力地开合着，好像要说什么。这张脸比带面具时要可怕多了，也难怪他的味道奇臭，死了很多天已经开始腐烂的人，能不臭吗？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怪物本应该是周家灵堂里的一具尸体。
　　这么说来，刚才那些在天上秀身材的红衣怪人，全部都是——周家的尸体。
　　更多的人加入了呕吐大军。
　　“难道，这是魔门的纵尸手？”有人抖抖地说道，周围的人顿时纷纷向后退了一丈远。
　　江大哥走过去，蹲在怪物旁边仔细地看了一半天后，拉下了怪物的连衣帽，伸手摸进了怪物的头发里。我差点再次开吐，大哥这也太大胆了。
　　江大哥摸了一会儿后，忽然停了一下：“找到了。”接着他使劲一拔，一股黑水从那尸体的脑袋里喷了出来，而江大哥手里多了一根长长的钉子。拔出钉子后，那尸体颤抖了几下后不动了。
　　“这不是魔门的纵尸手，手法很粗糙，应该是一种儡尸术。”江大哥说道。
　　“庄主，庄主”一个家丁跑了过来，“禀庄主，灵堂的遗体全都不见了，还有看守遗体的人也失踪了。”话音刚落，那个家丁看到了墙上的尸体，大叫起来，“那是看守尸体的龙二啊！”
　　静了半天后，有人愤愤地说道：“凶手手法凶残，亵渎死者，简直比魔门凌风堂更可恶。”
　　该下饵了，我几步躲到飞墨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弱弱地说道：“我觉得这好像是报应啊。”
　　“百里少夫人，你竟然说这是报应！”周庄主的脸黑了下来，要不是飞墨在他肯定把我拍飞了。
　　我小声辨道：“小妇人无知，乱猜的。可刚才我和相公就在凶手旁边，凶手并没有伤害我们。而且，至今为止，除了周家的人，周家庄还没有死过外人，就连刚才被抓走的那位大侠都还活着。凶手应该就是专门冲周家的人来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报应是什么？”
　　“夫人不得胡说，那应该叫报复。周家庄这么多年仁义的名声传遍天下，有小人记恨也不奇怪。”飞墨训了我几句以后又将头转向周庄主，“周伯伯，贱内无知，请见谅。”
　　我突然有了一种和百里飞墨唱双簧的感觉。
　　“无妨，我看世侄你也受惊了，歇一会后再给我们讲事情的经过吧。”周庄主恢复了平静，
　　“这次好歹知道那个杀手只会在世侄推算的地方杀人，下次绝不让他跑了。”
　　飞墨和大哥他们留在那里处理事情，我休息了一会后被送回了小庭院。
　　回去以后我在床上躺到了天黑，等司清和凡烈都睡下了，我带上凡烈的短刀，偷偷往留芳亭摸去。一路上的夜行者还真不少，大多都是周家偷偷出逃的下人。大难来临前各自飞，凶手只杀周家人的习惯把这些人吓坏了，他们逃跑也很正常。
　　不知是不是人少了的缘故，今夜虽然明月当空，周家庄却更加阴森恐怖了。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晃悠着白天在天上自由飞翔的僵尸先生们的影子，脚有点不听指挥地抖。
　　突然，一堵萧墙的边上的一丛月季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吓得我赶紧躲到一根柱子后面，握紧了袖中的短刀，盯着那丛月季。盯着盯着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小丫鬟说的话：那些尸体还没有自己跑回来呢。那月季丛里的会不会是尸体啊？就算不是尸体，旁边那堵萧墙下面可确实埋着个人啊。按那本书上的说法，那人还是活埋的。他会不会像贞子一样产生怨念，从墙根里爬出来啊？
　　这些层出不穷的可怕想法吓得我是浑身像筛糠一般地颤抖，在强烈的恐惧之中，我一撒腿跑了起来。
　　跑到留芳亭外我才停下脚步，在一座比较隐蔽的假山后藏了起来，一边发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鱼儿鱼儿快点上钩吧，你上钩了我就能确认某些东西了。
　　其实周庄主会不会在意我白天说的报应说我心里并没有谱，只是在试试运气罢了。今晚的月亮很圆，在月亮外边有一层淡淡的月晕。天上有一些黑压压的云彩，并没有遮住月亮，月色有些朦胧但这个亮度应该能看清楚某些人。渐渐的，月光微微驱走了我的一些恐惧，让我的颤抖频率慢了下来，我竟然打起了瞌睡。
　　到了后半夜，留芳亭外面响起了琐琐碎碎的声音，几乎快睡着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透过假山缝看过去，只见那边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周庄主和那个老喜欢穿墨绿色衣衫的中年男子，在幻境里听周庄主叫他“家信”，因为在幻境里他对那个孩子的一丝不忍，我对他还有一点好感。他们后面跟着几个拿着铁锹的家丁，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很不安，他是家信留下来杀孩子的那个家丁。
　　“开门。”周庄主一声令下，手下过来打开了留芳亭的大门。家信轻轻地一推，随着门在安静的夜晚里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封闭了二十年的含冤之地就这样被人打开来，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看着闯入的众人。
　　周庄主犹豫了一下，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我在墙外听着动静，等他们在院子里停住脚步后，偷偷地潜到了一个靠近他们的墙根位置。
　　“老爷，六爷，当年那个小少爷就是埋在这里的。”说话的应该是那个家丁。
　　“挖！”是周庄主冷冷的声音。
　　一阵铁锹与泥土接触的声音响过了以后，周庄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还没有，你埋得很深吗？”
　　“大哥，别急，再挖挖看。”那个叫家信男人的声音。
　　“你住嘴，当年我叫你亲自动手的，你要是听我的，用的着我现在跑来验证吗？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挖！”周庄主好像很急躁，又是骂家信又是骂家丁的。
　　铁锹声再次响起，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嘭——”，是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狗奴才，还不说实话吗？”周庄主的声音冷得可以冻死人。
　　“老爷，六爷，我说，我说，当时你们刚走没多大一会，我正在挖坑，留芳亭房顶突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把小少爷抱走了。”家丁好像都快哭出来了，“小的，小的实在打不过他们啊，老爷饶命啊，老爷饶命啊。”
　　“什么样的人抱走的？”家信问。
　　“小的看不清，他们两人就那么站在房顶上不停地说话，那天没有月亮，黑咕隆咚的，小的实在是看不清。后来其中一个就把小少爷抱走了，他的轻功，比，比，比老爷的还好。小的根本就没看清什么，只知道听声音他们都不是很老，老爷饶命。”
　　“他们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周庄主问。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就只听清楚几句，其中有一个人在说什么“我只对尸体感兴趣”，另一个人说什么他要当父亲了什么的，顺便抱小少爷去给他孩子耍耍。后来，是那个说想抱小少爷去耍耍的人将小少爷带走的，动作快得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我只对尸体感兴趣？难道其中一个是他？”周庄主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如果真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大哥，是谁？”
　　周庄主歇了半响才慢慢地说：“魔尊。”
　　家信失声叫道：“难道是二十多年前叱咤风云的魔门魔尊？”
　　“嗯，当年魔尊练成了魔门绝技纵尸手，嗜杀成性，曾一举斩杀各路高手118人，没有一具全尸啊。有几个从他手下逃出来的人都说魔尊生性冷漠，口头禅就是“我只对尸体感兴趣。”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就不难解释了。难道真是那个贱种在魔门学习了阴毒的招数，回来报仇了？好你个魔门，惹到我周家庄头上来了。邪派就是邪派，出手如此狠毒邪门。”周庄主似乎在咬牙。

　　逼良为夫(21)

　　我觉得周庄主的话很具有戏剧性，他站在一个被他害死的无辜女人住的地方，说救人的人是邪派。如果真要有邪派，他们这种拿活人来祭祀的行径才更算是邪派吧？
　　“大哥，魔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非常收敛了，现在与江湖正派井水不犯河水，魔尊也早已失踪。我们要怎么对付他们？难道告诉大家周家庄的秘密？”
　　“哼，借口是人找的，当年围攻凌风堂的时候，大家不也心知肚明？别忘了，魔门还有《纵尸手》呢，也许那个东西比现在无人能参透的九鬼八重更有魅力。”周庄主得意的声音让人非常恶心。
　　“大哥高见。”拍完马屁后家信转而问那个家丁：“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六爷不忍心杀小少爷才交给小的，小的怕告诉了老爷，老爷会责备六爷。”
　　“你倒挺为我们兄弟着想啊。”周庄主阴阳怪气地说。
　　“小的当然，唔——”家丁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声奇怪的闷声打断，然后传来了扑通的倒地声。
　　“狗奴才，坏了我的大事，把他埋到坑里去。”周庄主太狠了。人家好歹帮他的孩子挖过坟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啊，下手一点都不软。一想到和我斗的人是一只老蝎子，我的鼻尖都开始冒冷汗。
　　“大哥，这个家丁一辈子都在周家干，就这样杀了？”好像家信也不满意。
　　“怎么，你对我有不满？”
　　“大哥误会了……”
　　……
　　接下来又是一场猜忌好戏，我被院里那埋人的声音刺激得实在受不了，想悄悄地溜走。不料，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谁？”周庄主让人胆寒的声音猛地传来。
　　我吓了一哆嗦，赶紧用孟书的蹩脚轻功迅速撤离，后面好像有人追了上来，我用一飞三五米的笨拙轻功拼命地跑，拼命地逃。
　　四周的房间好像都变成了妖魔一般，黑洞洞地想要把我吞噬。为什么到处都是萧墙？为什么到处都是相同的房间？黑暗中我竟然迷了路，跑来跑去都好像只在一个地方打转转。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却在几个循环的院子里跑得几乎呕吐，可是我不能等死。我咬了咬牙关，选了一条没走过的路继续跑。
　　跑着跑着，我觉得不对劲了：耳边的风声异常的大，前面地路越来越模糊。最可怕的是，我身后有两道影子飞速地跟了上来。
　　难道是周庄主他们追上来了？我惊恐地回头，却看见孟书拉着凡烈，一人斜背着一个包袱，跟在我后面跑了上来，幻觉又出来了。
　　一会儿，他们两人便和我并排跑着了。我摇摇头，想把这个出现得不是时候的幻觉丢掉，可还没等我摇两下，眼前一黑，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猛地拉了过去。
　　当我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事物在我面前一上一下地晃动，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后，我差点惊叫出声。就像附身一样，我现在在孟书的身体上。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控制她，但我能看到她看到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感觉，知道她心里所想的。
　　孟书现在很害怕，因为现在他们后面也有人追，而且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这么跑下去她和凡烈都跑不掉。
　　“凡烈，”孟书猛地停住，从衣袋里掏出那张麻布，气喘嘘嘘地对凡烈说，“我们这样跑不掉的，凡烈，你拿着这个，照这上面的说的，赶紧跑。”
　　“要走一起走，姐姐我不会丢下你的，跟他们拼了。”凡烈的脸都恨得快扭曲了。
　　孟书急得都快哭出声来：“你混蛋，我们孟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快走，你逃出去，千万别被他们抓到。这样他们还不敢把我弄死，我们要是都落在他们手里，两人都死定了。”
　　“死都不走！”凡烈抽出了他的剑。
　　孟书急得火烧眉毛，抬手就是一耳光：“死在这些疯子手里我不甘心，你快跑啊。”
　　凡烈捂着自己的脸颊，牙都快咬碎了，突然，他一把拥住了孟书：“姐姐，我一定找人来救你。”说完，他将剑塞到孟书手里，一把拿过那张麻布，转身就走。
　　孟书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把剑又塞了回去：“这是爹留给我们，你好好保管，别丢了。”
　　反正自己肯定打不过那些人，这把剑给凡烈防身也好，孟书心想。
　　凡烈含泪点点头，飞奔而去。
　　看到凡烈离去，孟书冷静了许多。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一定要拖够时间，让凡烈逃掉。她对自己说。
　　环视了一下四周，孟书看上了院子里的一颗碗口粗的树，她心想：终于找到了称手的武器了。走到那棵树边，她往自己的手上吐了一口吐沫，弯腰发力。随着她“喝——”的一声，那棵树竟然被她连根拔起。
　　我也舒坦了许多，原来我还以为孟书身上的大力气是我穿越的并发症，现在看来孟书以前就是一个大力女英雄啊。感情我穿越后人家孟书的大力我还没能充分地发挥出来呢。
　　拔起了树，孟书大步流星地站到了庭院中央，威风凛凛地守在了那里，就像关公神气地扛着他的青龙月堰刀。
　　我不由感叹，看人不能只看一时啊，以前我回忆里的孟书都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却忘了，孟书和凡烈都是天极剑孟齐峰的孩子，再差也能有两把刷子。
　　追兵出现在了转角处，带头的是周家大少爷和周庄主。
　　周家大少爷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嗜血笑容，笑弯了的眼睛里掩藏不住那种对嗜杀的兴奋。而周庄主，看不出喜怒。
　　“孟丫头，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去啊？”周庄主似笑非笑地问道。
　　听到周庄主发言，孟书有点慌神，我也替她捏了一把汗。不过想起了还没逃出去的凡烈，孟书鼓起了勇气：“周伯伯，既然我和云议的婚事告吹，我也不好意思再留在这里了。我哥哥孟凡景在京里谋到了一个差事，我正要去投奔他，凡烈已经先行出发了。”
　　闻言周庄主冷冷地笑了一下：“哼，小丫头跟老夫玩花样？你以为你搬出了在京从仕的哥哥会吓到老夫么？谁不知道你哥哥恨你入骨，将你们姐弟赶出了家门？废话少说，老夫问你，你是不是发现了我们周家的秘密？”
　　孟书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但她还想碰碰运气：“周伯伯，您说什么？孟书不明白。”
　　周庄主像豺狗那样眯了眯眼睛：“孟丫头，别想跟老夫兜圈子，老夫既然提了这件事，自然表示老夫已经知道了。发现了这个秘密，孟丫头，你们姐弟也死得不算冤。本来只想找个碴子将你们姐弟赶走，这下，你们的命保不住了。”
　　“周伯伯”孟书很想哭，但她还是竭力将眼泪忍了下来，“我一个字也没跟凡烈说，您放我们走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您了解我爹，我会像我爹一样守口如瓶的。”
　　“你爹？你爹不也偷了极云门的九鬼八重，丫头，这个世界上，死人的口最牢。”周庄主目无表情地一挥手，七八个大汉扑了过来。
　　孟书把心一横：“我跟你们拼了！“说完抡起树干挥舞起来，一时间黝黑的夜幕里树枝与落牙齐飞，鼻血共绿叶一色。
　　啊！好帅的铿锵玫瑰！我忍不住赞叹起来。
　　碗口粗的树干在她的手里竟然灵活得像一根小鼓锤，挡刺舞劈，一气呵成。一套娴熟的剑术被她用这棵树充分地演绎了出来，再加上她敏捷轻巧地在墙上窜上窜下，英姿飒爽地击倒一个又一个大汉，活脱脱，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女侠。不愧是天极剑孟齐峰的女儿啊。
　　虽然我在她的身体里被她矫捷的身手弄得有了晕车的感觉，但我的心情十分愉悦。看来孟书的身体是个大宝藏，小姑娘功夫好着呢，不比凡烈差，我开发的余地还很大。
　　孟书见自己打出了风格，赛出了水平，信心越来越足了。可突然，她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手立刻就麻木了，小树颓然落地。
　　麻木的感觉迅速蔓延到了头顶，孟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脚一软倒在了周庄主脚边。
　　周庄主命令道：“敢在周家撒野？先把她关起来，你们赶紧去追那个小子，死活都要带回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因为孟书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也跟着她模糊起来。
　　现在我是她，还是她是我？在睡过去之前我乱七八糟地想。
　　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仍然黑着，我和孟书试着动了动，依旧全身麻木，使不出力气。我们用眼睛扫了扫四周，这是一间周家庄普通的客房，我们正躺在床 上。门外有两道黑影，应该是看守。
　　孟书开始运气，试图冲破自己身上的麻药。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呆在她身体里开始担心在现实中我的身体会跑到哪里去？现在有没有被他们抓到。过了一会儿，孟书沮丧地停止了运气，显然是没成功。
　　这时门外传来了周庄主和周大少爷的对话声。
　　“父亲，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带人把拥春城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
　　……
　　孟书一阵狂喜，凡烈安全了，她也有脸去见她的娘亲了。想起她的娘亲，孟书的眼前模糊了起来。
　　渐渐的，一个温暖的小院落出现在她脑海里。那是一套简单温馨的四合院，温暖的夕阳斜照在庭院里，将院中粉红的桃花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色光芒。一位温婉的中年女子和奶娘站在桃花树下，正笑眯眯的摘着那些桃花。
　　我惊讶地看着那个中年女子，她是以前出现在我幻境中的桃花美人，只是，现在的她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再也不是以前幻境里那个娇滴滴地少女了。而奶娘，则满脸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
　　“王嫂子，你做桃花蜜真是绝了，昨天裁缝铺家的媳妇还来问我要呢。“桃花美人笑着对奶娘说道。
　　“夫人喜欢今年我就多做些。”奶娘笑得一脸灿烂。
　　“以前也有一个人，做的桃花蜜和嫂子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怎么都学不会。”一说话桃花美人的一双的桃花眼还是波光闪闪，温柔似水。岁月的痕迹并没有损害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许多成熟的风韵，一颦一笑仍然美得动人心魄。
　　“夫人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小孩心性，那个人是谁啊？”奶娘狡黠地眨了眨眼。
　　“王嫂子，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桃花美人有些不好意思。
　　“娘亲，奶娘。”一道甜糯糥的声音传来，我刚一回头，却发现孟书穿过了我的身体。听孟书这么喊，那个桃花美人应该是孟书的娘亲杜苏若。
　　看着向杜苏若走过去的孟书我发现，原来我已经和孟书分开了，在她的记忆世界里我是自由的。
　　孟书拿着一本书走到杜苏若和奶娘身边：“娘亲，奶娘，这本书上的词我都背熟了，娘亲要不要查查。”
　　杜苏若脸上的笑容在见到孟书后变得有些僵：“书儿，现在天气这么好，你偶尔也去那些女伴家窜窜门。”
　　“我要帮娘亲做事，《女戒》上说，姑娘家，最好不要多出门。”孟书小心翼翼地对她的娘说。
　　一阵静默——
　　过了一会杜苏若突然温柔地笑了：“那书儿去给我们倒点水吧。”
　　孟书似乎有些欣喜若狂：“唉。”说完像小鹿一样跑进了一个侧房。
　　杜苏若脸上的笑意在孟书走后慢慢淡了下来，眼圈有些发红：“书儿都该找婆家了还这个样子。我这做娘的平常喜欢对她发脾气。害得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讨我欢心。王嫂子，我也不想老对她发脾气的，只是看到她就忍不住要严厉些。”
　　“夫人，我知道你爱书儿，书儿她也明白你这个娘的好。”奶娘心疼地帮她擦眼泪。
　　在侧房门口藏着的孟书听到这话后欢喜地笑了，我看着她，心中有一些淡淡的忧伤，因为她的感觉我懂。
　　记得一天早上我独自上街，竟然同时碰到了妈妈一家和爸爸一家，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正要去游乐场。见到我后两家人决定将我一起带过去。由于父母离婚后的关系处理得不错，相处还算融洽。所以，他们两家人在前面像老朋友一样有说有笑。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妈妈和叔叔牵着妹妹，爸爸和阿姨牵着弟弟，满心希望谁回过头看我一眼。记得那天的天气非常好，微寒的朝阳将前面两家人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我偷偷地伸手，碰了碰爸爸的影子，又碰了碰妈妈的影子，竟然觉得连寒冷的阳光都随着阴影一起暖了起来。当时我也是欣喜若狂地一个人在他们后面偷偷幸福着，悄悄地笑着。
　　“娘亲，奶娘，水来了。”孟书用托盘端着两杯水走到了桃树下，我的回忆被她甜甜的声音打断。
　　杜苏若和奶娘刚拿起杯子，门口突然一阵车马乱响，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和一个年轻人在很多人的簇拥下盛气凌人地走了进来。那个年轻人和凡烈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凡烈的放大版。
　　“书儿，到里屋去。”奶娘的脸沉了下来，挡在了杜苏若前面。孟书点点头，转身跑进了主屋。
　　“请问夫人闯入我家中有何贵干？”杜苏若在看到那个酷似凡烈的年轻人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但她还是仪态端庄地问道。
　　那个女人微微一笑：“我来带孟家长子孟凡景认祖归宗，刘管家，还不拿茶上来。”女人话音刚落，后面立刻有人端了一碗茶上来。
　　“你胡说什么？”杜苏若显然有一些慌神。
　　“姐姐”那个女人没理会孟书娘说的话，自顾自地端了茶绕过奶娘走到孟书娘面前，“妹妹这杯茶有点敬晚了，凡景已经考取了功名，我这个做娘的不得不给他搏一个名分。”
　　孟书娘看着那杯茶，眼里满是惊恐和彷徨：“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突然奶娘一闪身将茶掀到了那个女人脸上：“你们全都滚出去，不然让你们爬出去都成问题。”
　　那个女人带的人立刻赶了上来，将奶娘和杜苏若团团围住，一时间火药味冲天。
　　突然一道人影从后面的房间中迅速窜出，立刻就有两个男人惊叫着被抛向了天空。身影停住后我看清楚了，原来是孟书，此时的她带着一双露指护手，和以往乖乖女的样子大相迳庭，显然刚才那两个大汉是被她徒手扔出去的：“谁敢孟家撒野，先得过我孟大小姐这一关。”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你，孟大小姐？你也配？”站着一直没说话的孟凡景突然冷冷地开口。

　　逼良为夫(22)

　　“你，孟大小姐？你也配？”站着一直没说话的孟凡景突然冷冷地开口。
　　听到这话，杜苏若突然脚下一软，抱着头就要晕过去，幸亏奶娘转身扶住了她。
　　孟书又气又急地劝道“娘亲，你别听这些粗话。”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威严的男声传了过来，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接着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爹——”孟书欣喜地喊道，原来他就是孟齐峰。
　　孟齐峰用冷冷的目光扫了扫聚集的人群后，怒气冲冲地走到孟凡景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你娘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还不向大娘赔礼道歉！”
　　听到孟齐峰的话杜苏若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她脸色惨白地呆了一会，用不确定的口气小声问道：“真的吗？齐峰，是真的吗？”
　　那个女人在孟齐峰出现后脸上多了一丝哀怨，那哀怨在孟凡景挨了耳光后变成了怒气，她突然面目狰狞地骂了起来：“杜婊 子你听清楚了，相公在娶你之前就纳了我。我可怜你才叫你姐姐，可你自己明白，你有没有脸做孟家正妻！”
　　“齐峰，你说的是真的吗？”杜苏若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问孟齐峰。
　　孟齐峰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听到这个字杜苏若像被什么砸了一下，她有点茫然地看看奶娘，又看看孟书，眼神空洞洞的。
　　“苏若，你怎么了？”奶娘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脸。
　　“夫人——”孟齐峰也慌忙跑了过来。
　　“你别碰她——”奶娘突然发出了一声狮子般的狂吼，一掌向孟齐峰挥了过去。却被孟齐峰险险地避开。
　　而杜苏若也好像被奶娘的声音拉回了魂，她忽然将头转向了孟齐峰，怪异地笑了起来：“哦，原来我还是没得到，没事，没事。”她的笑容和旁边的桃花一样美丽，可我却嗅出了一丝不祥的气味。
　　“孟夫人。”接着她对那个女人说道，“杜氏这就让出夫人之位。小妇人让您和大公子委屈了这么多年，真是对不起，孟大侠是个好人，您别责怪他。”
　　孟齐峰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他冒着被奶娘再次暴揍的危险，猛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娘子，你乱说什么？我会给你解释的，你是孟齐峰的夫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孟书娘温柔地推开他的手：“孟大侠，你好好补偿你的夫人吧。”
　　“你就是我的夫人！你是我儿子孟凡烈的娘！你别想抵赖！不准胡说！不准乱说！不许乱做！”孟齐峰脸涨得通红，他好像预感到要大难临头一样，声音比马景涛还激动。
　　奶娘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冷冷地说道：“孟齐峰，放手。”
　　“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下人来管了？”
　　“放手。”奶娘不知怎么地一使劲，孟齐峰抓住杜苏若手腕的手竟然松开了，他惊讶地看着奶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奶娘嘴角一扯：“她的人。”
　　他们两人在那里剑拔弩张，却没注意到杜苏若已经微笑着转过身朝主屋走去。我看她那太过于冷静的样子实在是担心，忙跟了去。
　　孟书也跑过去想扶她，却被她使劲推开。
　　“娘”孟书不知所措。
　　孟书娘盯着忐忑不安的孟书，忽然绽开了一丝凄凉入骨的笑，那笑容像雪地里皎洁的月光一样，那么美，又那么让人心疼。
　　“娘，您怎么了？我是书儿啊。”孟书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书儿？哈哈哈哈哈”杜苏若灿烂地大笑了起来，珍珠一般的眼泪随着她美丽的笑声四下飞散，“书儿,”她止住笑，像腊月飞雪一样优雅地抬起了她如玉般的手指，指着怒放的桃花，温柔地说道：“书儿，你知道吗？我用你，换下了我这辈子最美的桃花。”
　　我和孟书都不约而同朝桃花那边看过去，忽然，一阵美丽的红雾飘了过来，粉红的花瓣上顿时挂满了鲜红的水滴。就像一个美人流下的无数滴血泪，那么动人心魄，却又那么悲凉。
　　三天了，我困在孟书的记忆世界里已经三天了。好在我在这个世界里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现实世界的身体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有没有被周庄主他们追上。
　　我从现实世界到了幻境中，又从幻境进入了孟书的回忆世界，这种能力难道是穿越的并发症吗？如果我出不去了，会不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看着孟书百里飞墨他们以后各自演绎自己的人身。
　　和我并排坐着的孟书也不好受，这三天她也水米不沾。奶娘从杜苏若被送进房间那一刻起就告诉她：如果想让她娘没事，她必须不让她娘看到她。所以孟书只能从木格子窗的缝隙里偷偷地看她娘，动作轻得像一只偷食的小老鼠。而杜苏若，由于吐血太多，已经安静地睡了三天，眼睛都不曾睁开过，当然也不曾看一眼她的女儿。剩下的时间里，孟书呆呆地坐在庭院里，一直盯着那桃树发呆。
　　我大多数时候是陪孟书一起坐着，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这是能给她的唯一安慰，尽管她看不见我，尽管我的手只会从她的头发上穿过去。
　　我记得那次去游乐场，我也像她这么发过呆。到了游乐场以后，我和弟弟妹妹去坐碰碰车。后来妹妹吵着要去玩摩天轮，妈妈们一家便提前从碰碰车上将她带走了。没过一会，弟弟又吵着要坐云霄飞车，爸爸叫我在碰碰车场等妈妈，和阿姨一起带着弟弟匆匆离去。
　　玩了几圈下来老板要我结账，因为爸爸妈妈都忘了给我付钱。幸好我身上还有一点钱，这才把帐结了。不想因为这点毛票竟然被一群和我大差不多的小混混看上了，那一架可以说是我何佳打架的经典战役，以一敌三。也是我第一次打架，从那以后我就没穿过裙子，因为打架方便。把他们吓跑后我顶着满头的大包呆呆地坐在碰碰车场旁边等着爸爸或者是妈妈来接我。记得那天的夕阳也很红，红得我的眼睛都受不了了，一个劲地淌眼泪。那天的星星也很多很亮，它们陪我说了很多话。后来奶奶来了，她默不作声地拉起我回家：“以后，别跟他们去玩，要玩自己玩。”奶奶的话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有些事情明明已经发生很久了，你却能恍如昨日般清晰地记起来。
　　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人也绝食了三天——孟齐峰。
　　凡烈回来以后就牢牢地守住了他母亲的房门，不让他父亲进去一步。孟齐峰只能干瞪着眼，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第三天下午，奶娘带着一个包袱走到了孟书身边：“书儿，我要去找九珠来救你娘，你记住，你娘不叫你的话你千万不要让她看到你。”
　　孟书急忙问道：“奶娘，九珠是什么？”
　　“九珠是一样宝物，在人咽气前服下能保人一命，你记住奶娘的话，奶娘速去速回。”
　　“恩”孟书点点头。
　　奶娘走后，孟书问了问凡烈情况，回到院子继续呆坐。
　　我觉得有些无 聊，便走进了杜苏若的房间。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像白瓷一样精致美丽。我似乎有一种感觉，她的魂魄已经不剩多少了，现在只有一口气在硬撑。因为自己已经提前知道了她会死去，所以我有点惋惜地看着这个美丽的人。生命是多么奇妙，她在桃花树下可以魅倒三生，在枫林边可以获得爱人所有的宠爱，现在却孤独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忽然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如花瓣一样慢慢地绽开，生命最后的努力在她眼睛里闪烁着异样夺目的光彩。
　　“娘——”看见她醒了，凡烈扑了过来。
　　“孩子”她的声音很沙哑，“叫你父亲进来。”
　　“娘，你放心，儿子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了。”
　　杜苏若微微叹了一口气：“孩子，叫他进来吧，听娘的。”
　　凡烈咬了半天嘴唇，点点头出去了。
　　一会儿孟齐峰就冲了进来，面容苍白而憔悴。他慢慢地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拉过了他夫人的手，将自己的头埋了下去，两肩激烈地抽动起来：“对不起。”
　　杜苏若摇摇头：“齐峰，你哭什么呢？你没有对不起我的，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不是我，你的夫人和儿子也不会没名没分地委屈了那多年吧。”
　　“我如果知道后来会遇上你，我是不会收了她的……”
　　“齐峰”杜苏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快死了，办完我的事，把他们母子接回来吧，我才是对不起他们的人。”
　　“不，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不会死的。”孟齐峰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泪如雨下，“我再也不出门了，天天在家陪着你，咱们给凡烈娶一房媳妇，抱孙子。”
　　“不要为我，流你的眼泪，我不配。”杜苏若的脸上慢慢地腾出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什么不配，是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爱。”
　　杜苏若缓缓地摇了摇摇头：“齐峰，我对你说爱，是玷污了爱这个词。齐峰，我感激你，但不爱你。齐峰，我不想再骗你了。”
　　“你说谎，你不爱我，为什么会被我气得吐血？”孟齐峰激动地从床边跳了起来。
　　杜苏若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因为，我发现，我的谎言再也支撑不了我了。”
　　“那凡烈呢？！他是我们的儿子！”
　　“凡烈，我们都知道，是一个错误。孟书也是一个错误。我也对不起他们。”杜苏若的眼睛里缓缓地滑出了两行泪水，挂在脸颊旁边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错误，错误，原来是错误，一切都是错误，——”孟齐峰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不相信似的晃晃了头，喃喃地念叨着。突然，他狂笑了起来，跑了出去，“哈哈哈哈——我们只是错误，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原来只是错误，哈哈哈哈……”
　　杜苏若平静地看着他离开后，沉默了一会儿，叫道：“书儿，凡烈。”
　　“娘——”“娘——”孟书和凡烈早就侯在门边，听见她的声音走了进来。
　　“孩子们，过来，娘眼睛有些模糊了，看不太清。”
　　两人依言走了过去，一人拉起了杜苏若的一只手。
　　一牵到两个孩子的手，杜苏若泪如泉涌：“孟书，凡烈，记住你们都是娘生的，你们永远要相亲相爱，相互照顾。”
　　凡烈坚定地点点头：“放心，娘，我会永远保护姐姐的。”
　　“娘，不管凡烈认不认我，我都会永远保护他。”经过这三天，孟书在母亲面前说话更加小心翼翼。
　　“胡说” 杜苏若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起来，“凡烈要是不认姐姐，就不是我儿子。”
　　凡烈两眼通红：“姐姐，你胡说什么，我要是不认你天打雷劈。”
　　孟书的眼泪在听了凡烈的话后也流了下来。
　　“书儿书儿。”杜苏若接着说，“不要管其他的，你要记住，你是娘生的，是凡烈的亲姐姐，你记住这一点娘就放心了。要好好照顾好你弟弟，他还小。”
　　孟书张了张口，像是要问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娘，书儿记住了。”
　　听了这话杜苏若的呼吸渐渐沉稳：“这就好，这就好。书儿，你去院子里给娘摘朵桃花来。“
　　孟书跑了出去，一会儿回来，手中捧了一大捧怒放的桃花。
　　“选一支最美的给我。”
　　孟书听话地选了一支开得很繁盛的桃花，送到母亲手上。杜苏若接过那支桃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恬静地笑容：“书儿，凡烈，你们去给娘做碗粥来吧，要你们姐弟一起做的。”
　　听到母亲想吃东西姐弟两很高兴，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四周安静下来后，杜苏若将桃花凑到了嘴边，用情人一般的口气自言自语道：“纵然人比桃花魅，没有你，再魅也只是离树花。莫离，莫离，白首莫离，我多想与你永不分离。你不是说要与我一起住在湖边吗？我在那里等你吧。”
　　一滴钻石般璀璨的眼泪顺着她依然美丽的脸庞流了下来，滚到了花瓣上，一下子与花瓣组成了一幅美得让人窒息的图案。可随即花瓣与钻石都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将那幅图案摔得粉碎，那份美也一起消失在世间。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桃花落了一地，满地逝去的粉红迷住了我朦胧的泪眼。
　　一转眼，我已经困在这个幻境中的幻境整整四天了，杜苏若的灵堂很冷清，孟书带着凡烈守在母亲的棺材前，静静地接待着左邻右舍。孟齐峰自从上次跑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奶娘也没有回来。孟齐峰的小妾在孟凡景的运作下莫名其妙地成了正妻，家里值钱的家当也全部被那个女人叫人拿走或者砸碎了，街坊们看姐弟两个实在可怜凑钱帮他们张罗了这场丧事。
　　灵堂里的烛火一闪一闪的，虽然火很小，却温暖着我们三个守夜的孩子。
　　半夜时分，一道劲风忽然吹熄了灵堂的烛火，凡烈安慰道：“姐姐，别怕，我去点上。”
　　“恩，凡烈，快点，不然娘会看不清前面的路的。”孟书催到。
　　当凡烈将烛火重新点燃后，我们吃了一惊，棺材前站着身穿黑色斗篷，冷冰冰的孟齐峰。
　　“爹，您回来了。”孟书小心地叫道。
　　孟齐峰没有回答孟书的话，而是挥手拂落了还未钉的棺材盖。然后他抬头对凡烈说道：“凡烈，不用点灯了，你娘不会死的。”
　　“爹”孟书怯生生地喊道，“你让娘好好去吧。”
　　孟齐峰猛地转头盯着她，眼里竟然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那种目光足以将孟书凌迟处死。
　　“轮不到你来说话。”孟齐峰冷冰冰地说道。
　　孟书有些颤抖地将头埋了下去，凡烈走过去抓紧了他姐姐的手，回头看着他的父亲。
　　孟齐峰低下头，深情地望着他的妻子，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苏若，你说你对我没有爱，我不甘心。如果我让你再活一次，只为我活，你的心里就只有我了对不对？我爱你，所以我会让你再活一次的。”说完他拿出了一张大白绸将杜苏若裹好，再弯腰抱起了妻子的遗体，小心地搂在怀里，“我们再活一次吧，就你和我。”
　　“爹，你要干什么？”凡烈紧张地问。
　　孟齐峰微微一笑，笑得是那么地满足：“和我的心爱的女人，再活一次。”说完他足尖一点，扔下孟书和凡烈飘然而去。
　　看着孟齐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我和孟书凡烈一起流下了眼泪。为可怜的他们，也为自己，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逼良为夫(23)

　　看着孟齐峰的身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我和孟书凡烈一起流下了眼泪。为可怜的他们，也为自己。
　　但随后我眼睛一黑，再次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囚禁孟书的那个房间，而我还呆在孟书的身体里。我大呼一口气，自己终于回到了第一重幻境。
　　门外的人还在不停地说话。
　　“现在杀了她万一那小鬼再嚷嚷起来不好办。”周庄主迟疑地说道。
　　“爹，那小鬼敢出来嚷嚷，我们正好把他干掉。”周大少爷狠狠地说。
　　“要找一个安全的法子，呵呵”周庄主突然冷冷地笑了，“如果是下贱之人说的话，谁会相信呢？你去把云议找来……”
　　我和孟书心里一紧，他们想干什么？而我想起了孟书后来的臭名声，更是紧张。
　　一会儿，外面响起了周云议的声音：“爹，这女人也算我的，交给我吧。”他小心地恳求道。
　　“二弟，这个妞长得不错，你不和大哥我一起分享了吗？”周大少爷抗议。
　　“云议说得对，周家的男人就要有这种霸气。这样吧，那个女人你自己用好了，用够了了再决定赏不赏给别人。”周庄主发出了一种与他平时的威严不相符合的恶心声音。
　　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和孟书都发起抖来。孟书急忙再次运气想冲淡麻药，我试着指挥她的身体，可是我们的身体仍然一动也不能动。
　　门缓缓地被人推开，周云议木讷地走了进来，他仔细地关好了门窗，这才慢慢地转过头，笑着问：“书儿，醒了么？”
　　听到周云议这么说孟书心中的希望迅速燃起，她心中一暖，竟然能模模糊糊地发出声音了：“云议哥哥……”话刚出口，孟书只觉得强忍下的所有委屈都随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她想要跟跟周云议倾诉，告诉他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告诉他自己多么无助；告诉他除了自己的父母兄弟，他是自己最上心的人；告诉他他毁了与自己的婚约娶阿娇自己多么伤心；告诉他自己愿意与他私奔，粗茶淡饭过一生也愿意；告诉他为了保护他，自己绝不会把周家庄的事情说出去。
　　周云议慢慢地走到了床边，将孟书扶了起来，背后塞了一个枕头。
　　“云议哥哥，为了你我不会说出去的。”千言万语到了孟书的嘴里只化成了短短的一句话，其他的言语都已用眼泪代替了。
　　摇曳不定的烛光将周云议的脸弄得一半阴一半晴，让人不能确定他嘴边的笑是冷酷的笑还是温柔的笑。我突然想起了日后孟书骨子里对周云议的惧怕，不由担心起来。
　　由于周云议长时间的沉默，孟书也觉得不对劲了：“云议哥哥？”
　　周云议突然伸出手，解开了孟书的头发，然后捧住了她的脸。又黑又长的头发顺从地覆盖住了孟书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美好的曲线。光滑的头发在昏黄烛光的照映下反射出了让我胆寒的浊光。
　　不会是这个样子的，这不是事实，我拼命地在心中否定着。一直以来我都侥幸地以为孟书和人通奸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现在这个问题残酷地摆在了我面前，孟书或许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惊恐地试着指挥孟书的身体，可是完全不起作用。
　　孟书还没觉察到自己的危险，只是觉得周云议的动作羞羞的：“云议哥哥，你别这样子。要是哥哥愿意，我，我，我们私奔吧。”孟书好不容易说完，感觉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脸也红了。眼睛也不敢再看着他，而是左瞅瞅，右看看，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答案。
　　“书儿真好看”周云议终于开口了，孟书心里一阵狂喜，此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周云议接着说道：“我好想和你一辈子呆在一块，所以我才求爹让你跟我订了亲。如果运气好一点，爹说不定还真会让我娶了你。书儿，爹曾经答应让我娶你做妾的，可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听了周云议的话，孟书像被泼了冷水一般，小热情迅速冷却了下来，她心里的什么东西出现了裂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怕跟周云议对视了，于是她将目光转回了周云议脸上。
　　“书儿，我能不能再问你一次，你愿意给我做妾吗？”周云议问道。
　　“不！”孟书肯定地回答。
　　“做妾很好啊，和做妻没什么不同。你看，你我还是能在一起，我还像以前那样宠你，跟你说话。你不用跟阿娇大多少交道，每天在内院等我回家就行了……”
　　“不！”还没等周云议说完，孟书更加坚定地答道。现在不要说做妾，连做周云议的妻她都犹豫起来，虽然她一时还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犹豫。
　　话被打断，周云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后他的脸开始扭曲起来，嘴唇也变得煞白，他猛地松开捧着孟书脸的手，跳到了桌子边，狠狠地跺脚大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但随即他担心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跨了回来，用力扳住了孟书的双肩，压低声音继续急促地说道：“为什么你也这么对我？爹说我不中用，大哥说我没出息，都把我当废物，孟书，你是唯一理解我的人，为什么连你也这么对我？你不需要我的帮助吗？你不需要我的看护吗？你不是最崇拜你的云议哥哥吗？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做妾？只要能呆在我身边，做妻做妾又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不为我着想一点？你们为什么都不为我着想一点？”
　　在周云议一连串不间断的发问中，孟书觉得自己心中的什么东西彻底地被否定了。刚才跳动得急速的心脏也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看着眼前有些怪异的周云议，她甚至有了一丝怜悯。等周云议吼完，她平静地问了一句：“周哥哥，你能帮我逃出去吗？”
　　“逃出去？”周云议喃喃地反问道，突然他发狂地再次吼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出去？你以为我会帮你逃出去吗？要是你答应做我的小妾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你自找的，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是自找的。”
　　孟书被他骂得火起，恨恨地骂了回去：“不许骂我，你根本就是不敢帮我!”
　　听到这话周云议像被雷击了一样呆了半响，手指像鹰爪一样陷进了孟书的肩膀，掐得孟书生疼。半天后周云议才慢慢地开口：“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不放你走是因为我是周家的二少爷，当然不会放你出去乱说。你死定了，你死定了。”说到这，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难看的笑，“孟书，你和我订过亲，也算是我的人了，所以，就算毁，你也要毁在我手里。”说完，他的手滑下，抓住了孟书的衣襟。
　　“你要干什么？”孟书大恐。
　　“毁了你。”周云议冷冷地说完，手一用力，“咝啦——”一声，孟书只觉得前面一凉，无边的恐惧像古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全身。
　　紧接着，孟书眼前一黑，周云议压了上来。她想反抗，可以全身依然麻木无力。
　　“不要——啊——啊——啊——”她拼命地尖叫起来。随着布帛一声声地碎裂，她全身的神经开始离奇地疼痛起来。仿佛那双魔手撕的根本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表皮，她尊严和贞洁的表皮，一块一块连着肉被扯了下来，弄得全身鲜血淋淋。
　　而我只能缩在她身体里和她一起痛着。
　　不多时，孟书已经是全身□。周云议也喘着粗气，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了让孟书吓得浑身哆嗦的昂扬。
　　“不要，求求你。”孟书卑微地乞求道，泪水顺着她的侧脸流进了她的嘴巴，苦涩无比。
　　周云议无动于衷地扛起了孟书的两条腿，提着那东西就要进入，当皮肉相接的一瞬间，一个绝望的念头在孟书脑海里冒了出来——死了吧。
　　“你这个懦夫。”孟书骂道。
　　“什么？”周云议停了一下，抬头望着她。
　　“你怕你的父亲，你的哥哥，所以你只能拿我来撒气。你这个可怜虫，你只不过是一条狗，现在你是你爹的狗，你爹死了你又是你哥哥的狗，你一辈子都只能做狗。”
　　“闭嘴！”周云议狠狠地吼道，但他身上的那个东西却软了下来，于是他放下了孟书一条腿，用手去撸。
　　“狗狗狗，你哪是二少爷，你是他们养的可怜狗。他们说东你不敢往西，你一个大男人什么都决定不了，连未婚妻都保不住。”孟书已经豁出去了。
　　“叫你闭嘴！”周云议用更加凶狠的口气骂道，眼睛却看着他那里，手还在不停地活动着。
　　“叫你娶阿娇你就娶阿娇，你是一头配种的猪！”
　　“住嘴！”周云议嗷地一声扑到了孟书身体上，用手捏着那个软趴趴的东西就往孟书身体里塞。孟书只觉得一个小棉球用力在外边擦了一半天，为了这么一半天周云议却冒出了一头大汗，她突然很想笑，于是她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不准笑——”周云议咆哮着将大掌挥了孟书脸上。
　　我和孟书顿时觉得嘴里多了一股浓浓的腥味，眼前多了好多亮闪闪的星星，耳朵里也嗡嗡直响。
　　可是孟书还想笑，再疼她都想笑，她想被打死她为什么不笑？于是她再次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
　　我终于知道疼到极点之后人会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一种疲倦了的麻木，一种再疼都不会使你叫喊的麻木。所以孟书虽然全身火烧火燎一样，却什么都喊不出来了。也许是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即将解脱的快乐。可我不快乐，那种铁拳和皮肉相接的单调声音一点都不好听，就像一只劣质铁皮鼓敲出来的噪音。“啪——啪——啪——”地回荡在屋子里，一声声将皮肤的白玉色打进了我和孟书的身体，逼出了乌青的颜色。残存的白色像一块块白斑一样铺满了孟书的全身，也许脸上也有吧，只是我们看不见。
　　在毫不停歇的啪啪声中，孟书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我也跟着她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孟书和我发现我们的四肢被绑在一架木梯上，跟着木梯一起靠在一堵墙上，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兽皮。有一只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另一只眼睛也视物模糊，我们只能隐约地看见眼前一片火光闪闪。
　　“放心吧，小姐，没人。”有几个人过来了。
　　孟书已经懒得再看过来的是什么人了。
　　一会儿阿娇标志性的假笑凑到了木梯下。
　　“喂，贱——人——，你还想跟我争吗？”阿娇得意地问。
　　孟书懒得开口。
　　“下午你就要被浸猪笼了。”阿娇继续笑着。
　　孟书还是懒得开口。
　　“不要脸！”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脸上突然一阵火烧火燎，不过阿娇挥棒的力量根本没法跟周云议的手劲相比，所以孟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呸，死猪不怕开水烫！”有一个人骂道。
　　随即，几摊腥臭粘稠的东西飞到了孟书脸上，原来，阿娇的口水不管在什么时候都那么臭。
　　孟书仍然不动。
　　阿娇没什么话了，干瞪着眼睛站在那里。
　　“小姐，咱们这样……”一个丫鬟凑到阿娇耳朵边小声说了什么，说到后来主仆皆掩面而笑。
　　“那你还不快动手？”阿娇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下 流胚子，竟然想出这个主意。”
　　那个丫鬟浅笑着走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孟书裹身的破衣服，用力一扯，两只发青的乳房便跳了出来，活像两只被泼了油漆的白鸽子。
　　“一会儿那些男人就要来看热闹了，孟书，你可别让他们失望啊。”阿娇低低的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恨不得扑上去咬掉她半边脑袋，但我不能，我只能呆在孟书的身体里陪她一起忍受着这些。而此时的孟书，毫无办法，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被凌 辱的身体，发黑的□，看着自己脸上肆虐的口水活着鼻血滴落到自己青色的胸膛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半条垂死的命而已。
　　这时有个丫鬟跑了进来：“小姐，有些帮工来了，我们要不要看看好戏再走？”
　　“我们快躲起来。”阿娇高兴地招呼道，于是他们几个人凌乱地跑开。
　　我和孟书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发抖，因为我们连自己最羞的部分都挡不住。
　　那些粗鄙的男人走了进来，孟书竭尽全力地想让自己的身子弓一点，以躲避那种可以将灵魂剁成一片一片的目光。
　　“看这妞，脸上都已经不成形了，这对奶 子还挺俊的啊。”一个男人流里流气地说到。
　　“不俊，不俊能和人私通？妈的，要是能把她放下来让我尝尝就好了，反正一会儿她就要死了，老子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她丑是丑点，可还算是个女人。”
　　“得了，别得罪二少爷。不过哥们可以告诉你个泻火的方法，你可以试试。”
　　“什么方法？”
　　“摸着她那对奶 子就行，我可以先做给你们看，不过你们都得做，这样，有谁要是说出去，谁也没个好下场。”
　　几个男人商量了一下后达成了协议，于是他们搬来了一条凳子。那个男人站了上来，一只手握住了孟书的小巧，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
　　“哦，哦，哦……”他陶醉的叫了起来。
　　他手上那厚厚的茧子刺激得我想绝望地大叫，我想杀了他们，我想毁了周家庄，我要报复，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哇哇呜呜——”孟书突然哭出了声，不是成年人那种矜持的哭，而是像小孩子那样放声地大哭。而我突然惊恐地发现，我无法感觉到她的讯息了。
　　“孟书。”我在心里大喊。
　　她只是不停地哭着，不停地哭着，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每个人都是从哭声中来的，孟书也是，与很多人不同的是，她在哭声中走了，只剩下一具还喘着气但已经没有灵魂的躯壳。
　　看着她慢慢地在我面前消散，我也哭了起来，哭到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脸上一片潮湿。从地上坐起来，我发疯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上面已经没有完全没有了孟书受 辱的痕迹。想起孟书，我忍不住将头埋在胳膊里，任眼泪肆意流出。
　　原来孟书已经死了，那个在桃花树下带着糯糯甜甜的口音叫娘亲的女孩，那个徒手将两个臭男人扔出去的女孩，那个和我一起坐着发呆的女孩，那个谨慎得像只小老鼠的女孩，那个傻傻爱人的女孩早就已经死了。
　　孟书死了，我却活了过来。

　　逼良为夫(24)

　　哭够了，我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四周，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分外地熟悉。仔细地想想后我记起来了，这是孟书挨打的房间。房门打开着，应该是我自己跑进来的。房间的桌子床铺上铺满了灰尘，当日那空洞又可怕的啪啪声仿佛还萦绕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
　　门外是一片黑压压的天，天上朦胧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和周家庄一样阴沉。
　　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了，我不是孟书，我根本不用再呆在这里。于是我发疯地跑出了房间，顺着黄布上写的出周家庄的指示跑了起来：右一百步，左转……
　　我要逃离周家庄，逃离孟书的过去。
　　麻布上的那些指示此刻在我脑海里是那么地清楚，清楚得像是我自己写的一样，我拼命地跑，穿过了一间间恶心的庭院，绕过了一堵堵含冤的萧墙，终于将周家庄的白色围墙甩在了身后。可为什么，锥心的疼痛还缠着我？那些恶心的笑声还在我耳边回响？那几个男人粗糙大手的感觉我仍然忘不了？为什么这些感觉还缠着我？我已经逃出周家庄了啊。
　　这时一个炸雷猛地作响，我被吓了一哆嗦，这雷声和那天孟书被抬出去游街时在前面开路的锣声一模一样。我害怕地抬头看看天，一滴豆大的雨突然砸了下来，落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紧接着，其他雨滴争先恐后地朝我扑了过来。
　　突然一道苍白的闪电滑过，照亮了正在天上肆虐翻滚的黑云，它们就像孟书被拉上街后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的，相互挤挨着，一张张面带鄙视的人脸追着木梯跑。
　　见我注意到了它，闪电得了意，开始密集起来。在闪电的照射下，雨滴如同一颗颗发光的小石子不断地落下。对了，那天也是这么多小石子飞到了孟书身上，那些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将小石子扔了过来，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了过来。
　　我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恐惧像毒蛇一样游上了我的身体，然后狠狠地勒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我绝望地张开了嘴巴，想在密不透风的雨中找一点可怜的空气。可是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灌进了我的喉咙，让我疼极的心脏又添上了极寒之苦。于是我再次跑起来，我想摆脱这些恶梦，不知不觉中，我扎进了黝黑的树林。
　　树林里已经到处是流淌着的厚厚积水，水下面还隐藏着一层错综复杂的青苔，踩上去虽然很软，但是总绊我的脚。一不留神我脚一滑，顺着流水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脚脖子处传来了钻心的痛。可身上的痛再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痛，我咬牙从积水中抬起头来，望着黑压压的天仰天长啸：“啊——啊——啊——”
　　可是这样的怒吼并不能使我心中的痛苦减轻半分，天地之间，我很渺小，小得像一粒沙尘，一阵小风就能将我吹走。
　　为什么？孟书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捶地大哭。
　　哭声夹杂着雨声在树林里回响，变成了鬼魅一样的声音，四周黑压压的树札交错，头上的叶片隔挡着哒哒的雨水。这些场景在我心中又刻下了新的恐惧，仿佛在森林里藏着什么野兽，于是我狠狠心用疼得钻心的脚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我分不出正确的方向，只知道按自己判断朝远离周家庄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四周阴沉的树木渐渐被清秀的竹子所代替。到了竹林，路更难走了，我的腿好像被歪倒在地上的竹子划了好多个大口子，但在黑漆漆的夜里我看不清伤势，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在刺骨的秋雨中，那橘黄色的光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一种温暖的吸引力。秋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的线，杂乱地隔在我和那份温暖中间，但一点也没有减轻我对它的渴望。于是已经浑身冰冷的我像飞蛾一样，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靠了过去。
　　那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到了一幢熟悉的小竹楼。在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冷冰冰的人——恒舟，他手里拿着一把油伞，目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不想再牵扯进去，更不想对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以我转身想离开。
　　“孟姑娘？”背后传来了一道非常好听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绛月站在竹楼门口，一脸的惊讶，淡蓝色的衣衫在黑漆漆的雨中竟然也带了些薄薄的柔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秋夜的雨冰冷刺骨，我很想走到那个人身边去，很想走进那幢竹楼。但看见庭院中那个和秋雨一样冰冷的人，我摇摇头，坚决地拖着伤脚离开。
　　虽然路很滑，脚很疼，但我走得并不慢，我只想远远地离开所有与周家庄有关的东西。
　　忽然我的肩猛地被人扳住，是很温暖的一双手，那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你的脚都成什么样了，还跑，真不乖。”
　　听到这话我的脚当场就软了下来，连带着我这个人都软了，所有被忽视的痛觉立刻翻倍地往大脑上涌。
　　“疼——”我带着哭腔说。
　　他绕到我前面，一双金眸在黑夜中流淌着柔和的波纹：“疼，就不要再跑了。”说完，他一把打横将我抱起。
　　我手脚无措地搂住他的脖子，却不小心弄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吸了一口冷气，淡淡地笑道：“我也疼了。”
　　恒舟跟在我们后面打着油伞，但一把小小的油伞根本遮不住绛月和我两个人，所以，一些美丽的水滴挂在他的墨黑的头发上，将他的皮肤衬得白玉般剔透。他身上特有的香味在雨中也很好闻，再加上他好听的声音，让我狂躁不安的心顿时平静了许多，手也不那么僵硬了。
　　回到竹楼，里面一片温柔的莹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似乎还有一种温暖的水汽让这小房间陡然温暖起来。
　　“我正准备洗澡，也好，浴桶就让给你吧。”他低头笑道。
　　我很累，所以只是缓缓地点点头。
　　他抱着我绕过竹帘，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浴桶摆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将我放在了浴桶里，还小心翼翼地将我的两只脚搭在了浴桶沿上。
　　温暖的水立刻将我包围，把我的烦躁彻底逼到了旮旯角。
　　“谢谢。”我看着他被热水湿透的袖子，感激地说。
　　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浓的连此时的我也忍不住想要勾起嘴角：“我去给你找几件衣服来，你先将就着，等明天再到街上买吧。”说完，他替我放下了浴室的竹帘，拿着一盏油灯轻轻离去。
　　他走后，我仔细看了看搁在浴桶上的两只脚，有点惨。裤子角被竹子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破布，露着里面无数条红红的血道，有点像摆放得不规则的扣肉。还有一只脚乌黑发亮，肿得老高老高，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脖子已经没反应了。
　　“好惨，孟书，你好惨。”我自言自语地说道，并不想开始动手洗澡。因为我太累了，懒得在浴桶里脱衣，懒得动，也舍不得拨动这桶温暖的水。于是我就这么呆呆地泡在浴桶里，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问道：“好了么？”这声音将我从发呆的状态拉了回来，这才发现桶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
　　“绛月，”我答应着想从桶里站起来，可是全身已经冰凉得麻木了，脚又很疼，于是我重重地坐了回去，“泼——“的一声，溅起了很高的水花。
　　“怎么了？”绛月撩开了帘子，看见我的狼狈样眐了一下，摇摇头笑道：“还真是小孩子样。”
　　“绛月，我好累，不洗了吧。”我努力想装出一个笑容。
　　“好。”他没有反对，走过来再次将我横抱起。
　　“对不住，又把你的袖子弄湿了。”我小声说。
　　“不急，一会我也要洗澡换衣服。”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好听。
　　绛月的会客室、卧房、浴室都在二楼的这间房里，拉下竹帘就可以将这些空间隔出来，所以他抱着我出了浴室便转进了卧室。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书架夸奖到：“绛月，你好节约，一屋多用。”
　　“我说过，只是到这歇歇，太复杂我不喜欢。”他将我小心地放在卧榻上，把浴巾递给我，
　　“我找了件自己比较短的袍子，你先擦干披上睡。”
　　我将浴巾蒙在头上，挡住刚才又有些红的眼圈，点了点头。
　　他放下竹帘后走了出去，我用浴巾使劲在脸上擦了一把，命令自己：哭哭啼啼的干嘛？赶紧想以后怎么办才是正经。终于强忍住了自己的哭意。
　　脱下自己那堆已经不成形的衣服，我换上了绛月的长袍。因为没有内衣，所以只好将就地将长袍裹在了身上。绛月的衣服柔软而光滑，带着他淡淡的香味。这样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很让人遐想，但此时的我只是身体微微发了点热。钻进被窝，他的被子里也带着那种特别的味道，很让我安心。透过竹帘那密密的缝隙，我隐约看见绛月正支着头，支着脚，斜靠在坐在围棋桌旁看着书。恒舟正忙着给隔壁的浴桶换热水，进进出出的，但弄出的声音并不大。
　　一会儿，恒舟走到绛月身边，低声说道：“爷，水准备好了。”
　　绛月站了起来，走进了隔壁的浴室。
　　我的心突然咚咚地狂跳了起来，要知道，透过竹帘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啊。
　　可是绛月好像一点自觉都没有，手一扬，外面的长袍滑落在地，露出了一片大好的春光，虽然竹帘挡住了重要的部分，但还是秀色可餐。
　　我全身猛地僵硬了，什么泪呀苦呀全部缩到了心角角里。
　　绛月优雅地抬腿，走进了浴桶，慢慢地坐了下去。恒舟收好衣服，沉默地告退。
　　“恒舟，明早再来收拾吧。”绛月淡淡地吩咐道。
　　“是。”恒舟诺了一声，拉上了外边的房门。
　　绛月开始洗起来，弄出了一阵阵有规律的水花声。因为浴桶遮住了他的重要部分，所以，我发僵的身体也恢复了正常。
　　混沌中，我透过大开着的窗户看着外面，雨已经快停了，小得没有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绛月拨水的声音就像一种催眠的调子，那么清澈，那么纯仆，使我回忆起了夜里的乌江。江面上飘着一层淡紫色的雾，空气里带着一种水草特有的腥味。水花偶尔在雾中跳跃一下，便无声无息地逃走了，那是一尾失眠的鱼儿在拜月。每当我看得入迷的时候，奶奶总会走进来将窗户关上：“佳佳，睡觉了。”
　　“哦。”我知道奶奶是怕我受了潮气，所以我应着声钻进被窝，不过等奶奶出去后我又会悄悄地爬起来，打开窗户，在水花的安慰声中慢慢入睡。
　　渐渐的，我忘了现在我的烦恼，甜甜地睡着。
　　半夜，我被冷醒了。
　　因为就快要入冬了，夜里极寒，绛月的被子又极薄，我刚才还忘了关窗户，所以这一觉睡得我手脚冰凉。现在应该是半夜了，绛月还歪在外边的围棋桌旁看着什么，烛火一闪一闪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很安静，外边的世界也很安静，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空象是刷洗过一般，很干净，没有一丝云雾，亮晶晶，蓝幽幽的，又高又远。一轮圆圆的月亮大大方方地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撒满了眼前的整片竹林，俊秀的竹子们顶着银色的光华，将一些婀娜多姿的竹影投在庭院里。空地上的水洼反射着皎洁的光芒，星星点点的好像一块块碎宝石。
　　活着真好，还能欣赏到这个美丽的世界。我一直看到手脚发麻，这才想起要关窗户，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用力拉那扇窗户，不过它好像卡住了。
　　“又怎么了？”绛月觉察到我的声响，走了过来，轻轻掀开竹帘。一时间那银色一样地月光洒在他脸上，让他多了一些神祗般的气息。
　　“我，我关窗户，有些冷。”我不好意思地拉了拉那扇纹丝不动的窗户。
　　“我平常开窗睡觉都习惯了，没想到这一层。”他看看窗户，笑着脱了鞋，坐到卧榻上，趴过去关窗户。我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衣服，挨得近了，他身体上诱人的香味更加清晰，一丝一丝地钻进我的鼻孔里，痒痒的像是小虫子在爬。
　　他一用力，将那片银白的世界关在了外面，风一变，烛光猛地闪了一下。我不安地向后缩了缩，却不想身体没挂住宽大的长袍，一下子露出了我大半个前胸。我慌忙地把袍子往上一提，不料上面是遮住了，两条大腿却露了出来，要不是大腿以下伤痕累累，一定春色无边。
　　还没等我再把下面理好，他正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衣服有点大。”我晃晃水袖，尴尬地笑笑。
　　他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看了看我的脚：“这个我也忘了。”说着很自然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我趁机七手八脚地用衣服盖住了全身。一分钟后他坐回到了卧榻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脚伸出来吧，我给你上点药，女孩子留疤了不好。”
　　“我自己来。”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帮我抹药？
　　没想到他忽然手一伸，我的一只脚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随即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将我的脚拉了出去：“都四更天了，我帮你赶紧弄完睡觉。”他话音刚落，一种冰凉的东西落到了我的脚上，疼痛立刻减了一大半。
　　“这药效果真好。”我夸道。
　　“嗯。”他用食指蘸着白色的药膏，仔细地抹着，指尖碰到哪里，哪里便一阵酥麻。温柔的暖黄铺在他的脸上，使他有如施了一层淡淡的薄粉。药膏清新的薄荷香在空气中悄悄地弥漫开来，变成了一种特殊的凝固剂，将这一份美丽永远刻在了我心中。
　　“为什么，你的脚这么凉？”他擦完了药突然问道。
　　“刚才没睡暖和。”
　　“有心事？”他将药膏放在了一边，抬起了头，金眸在烛光中很清澈。
　　“在害怕一些事情，所以全身都凉了。”
　　他微微一笑，眼角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幅度，用有些霸道的口吻说道：“只要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我指指心脏：“我不怕，可它在怕，有东西在里边，所以我还是冷。”
　　他笑得更欢了，爬到我身后，长大双臂搂住了我。两只宽大的衣袖像被子一样盖住了我的身体，上面的梅花刺绣栩栩如生。
　　被他这个动作一惊，我紧张得呼吸几乎停止了，只能木木地感觉到那诱人的温暖顺着每个毛细孔钻进了我的身体，在里面搅起了一阵阵奇异的热浪。
　　“绛、绛月。”我模糊地喊。
　　“暖了吗？”他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神奇的蛊惑力，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暖和了，可你不用这样。”我的话变得有气无力，因为那种热浪舒服得让我想睡觉。
　　“别在意，在这，你想是谁，便是谁。”
　　霎那间，所有的烦恼都随着他的话音的逝去而消失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孟书，也可以吗？”
　　“你当然不是。”他的嘴唇勾了勾，那唇有能诱起人心中最原始欲望的好看轮廓……而且那唇上好像还散发着一种我很渴望的东西。
　　“那我，”我话没说完，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飞快地啄了他一口，再缩了回来。我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会放下所有的顾忌，为什么会这么大胆。他的嘴唇弹弹的，有点像果冻。

　　逼良为夫(25)

　　忽然，那可口的嘴唇压了下来，碰到了我的柔软。像马达一样，使我的心脏突然加速运动起来，跳得和战鼓一样快，几乎要冲出胸腔。我慌乱地想挣开，可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按住，不能移动分毫。那唇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几乎封住了我的呼吸。我想微微张开口呼吸一点鲜艳空气，没想到他就那么趁势滑了进来，灵活的舌尖卷住了我的舌头，灼热而甜美。一股热流从上面传了下来，传到我的舌尖，我的胸膛，我的小腹，传遍了全身。
　　原来吻的滋味竟然这么美，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的味道，让人可以忘记一切的味道，让人如上云端的味道。
　　我喜欢这种味道，所以我伸出了两只白藕似的胳膊，攀着他的脖子，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重重地将吻还了回去。我愉快得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
　　渐渐的，我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股热浪越来越烈，烤干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水份。让我热得整个身体都要烧起来了。我需要什么东西来灭火，但我知道那不是水。
　　“嗯——”我不满地哼了一声。
　　“嗯——”绛月回应了我，拥着我倒在了床上。他的唇细细密密地落到了我的眼睛上，鼻子上，脖子上，逗起了一阵阵酥麻的波纹。迷糊中，他扯开了我的衣带，长袍下□的身体，让我有了一丝清明。可他的大手随即就覆了上去，触电一样的感觉让我立刻又回到了那个愉快的世界。只有他的手，他的唇，还不够。我乞求地望着头上那双似水的金眸，逗着那个优雅的鼻尖。
　　他用更热烈的吻回应了我，顺手拉下了他自己的长袍，同样也□。
　　在这种混乱中，我忘记了所有的矜持，只知道与他接触的地方那种难忍的燥热都会褪去，换上一种清凉的愉悦，于是我紧紧地贴住了他，双脚盘上了他的腰，我只想永远抱住他。
　　“第一次会痛一些。”他喃喃地安慰。
　　话音刚落，一样带刃一般的异物开始探进我的私密，那种疼痛让我迅速本能地往后一缩，惊叫出声：“啊——”那东西滑了出去
　　他抬起有点泛红的双眼：“让我进去，痛完了就没事了。”
　　我咬了一下牙，再次抖抖地张开了双腿。
　　他温柔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同时腰一沉。
　　“啊——”我又本能地躲开了。那种痛真不是人能忍的，才进去一点就疼得要死。这样疼了两次，我身上的燥热竟然也褪去了许多，大脑也不晕呼呼的了。一种很后悔的想法冒了出来：我是怎么了，这么随便？幸好现在还有后悔药。
　　“别躲，我保证会很轻的。”绛月喘着火热的气息，用手托住了我的屁 股。我赶紧用手推住他的胸向后一跳，摇了摇头：“绛月，我不要了。”
　　他仍然喘着大气爬了过来，压住了我的两只手：“别怕，不会太疼的。”说完，又吻了下来。我将头一偏，他吻到了我的头发上。接着，他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看着他，不断地摇头：“对不起，我，我们，我们现在还，还不行。”我说得语无伦次。
　　他没有搭话，停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慢的，他眼睛里的似水柔波褪去，换上了一种幽远的淡金色。忽然，他嘴角自在地一勾，手一撑站了起来，随即拣起衣服走了出去。我默默无语地将袍子穿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身体还在叫嚣着需要他，在他离开后那种寂寞无助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渴望被他抱住，渴望与他合为一体，渴望有什么事情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的理智告诉我，现在绝对不行。
　　绛月在围棋桌边光着上身坐下，不再看我，但他的身体发出的幽幽柔和黄光，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为了不让自己的手不听指挥地招呼他，我让两只手相互抓得紧紧的。
　　这时远处有几个人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因为夜里很安静，所以他们还在老远的地方脚步声就已经传到了我耳朵里。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到了庭院外，一个声音清冷的男人开口道：在下百里飞墨，有急事来拜见绛月公子，麻烦小哥速速通报。”
　　“爷睡了，请几位天亮再来。”原来恒舟早已到了院子里。
　　“你撒谎，上面还亮着灯呢。”凡烈喊道，“姐姐，姐姐，你在不在上面啊？”
　　我紧张地看看绛月，他没有穿上衣服，也没有改变什么姿势，仿佛没有听到庭院外那几个人的话。该不该回应凡烈呢？我思量着。
　　“恒舟，百里公子鬼大侠他们深夜赶来，定有急事，让他们上来吧。”绛月突然开口。
　　飞墨凡烈他们马上要上来了，我心里一紧，刺溜一下钻进被窝装睡。怪了，现在又没谁敢管我，我怎么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呢？这一躺下，紧夹的两腿之间有些怪怪的感觉。我好奇地伸手一摸，一片濡湿，拿到眼前一看，没有颜色，羞得我的脸腾的烫了起来。
　　竹楼里响起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一会儿，飞墨他们几个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
　　“绛月公子，我想问问我家夫人在不在你这？”飞墨竟然什么客套话也没说，开门见山地问。他平常可是绝不废礼的，当然，在我面前除外。
　　另一个人还没等绛月开口，自己蹬蹬地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姐姐，你真的在这里？”凡烈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浑身湿淋淋的凡烈，忙挤出一个笑容：“凡烈……”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凡烈一把抱得紧紧的：“娘的，他 娘 的，姐姐，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吼道。
　　我心里酸酸的，摸摸了他的湿衣服：“凡烈，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还不是冒雨找你弄湿的。”飞墨一撩竹帘走了进来。他也混身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乱糟糟地贴在衣服上，显得有些狼狈。
　　“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自己跑出来？”他的脸上隐隐有一层怒火，眼神冷若寒冰，“知不知道，你让我们好找！”
　　大哥还算冷静，有礼有节：“多谢公子收留舍妹，在下这就带舍妹告辞。”
　　“孟姑娘的脚伤了。”从他们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的绛月终于说话了，语气含笑，“不如让她在寒舍多呆一天，等后天恒舟出去办事，顺便将她送回去。”
　　大哥道：“不用了，今夜多有打扰，我们这就告辞。飞墨，带上孟书我们走。”
　　飞墨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盯着我，瞳子阴鸷暗沉。
　　“姐姐，我背你。”老弟在什么时候都护着我，见我有点下不来台，揭开被子就要背我。
　　突然飞墨猛地一步跨上前，将凡烈推到一边，打横抱起我就走。
　　“百里公子，那有一瓶药，你也给孟姑娘带上吧。”绛月坐在桌子边，刚才并没有站起来迎客。最让我觉得尴尬的是，他还光着上身，墨黑的长发自然地搭在前胸，散发着浓浓的暧 昧气息。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呆在一间屋子里，这种景象太让人有联想的余地了。
　　“司清，带上药。”飞墨冷冷地说完，也不看绛月，抱着我匆匆下楼。
　　走出那幢小竹楼，我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秋夜冰霜袭人，可抱着我的人更让我觉得冷，走了这么一段路飞墨始终没看过我一眼。我不知为什么更加心虚，小心地说道：“飞墨，我们只是假夫妻。所以，我做什么，不算对不起你。”话一出口，我心里冒出了一种说这话是给自己壮胆的错觉。
　　飞墨的脸还是没有变化，步子也没有缓下来，只是手上一紧，勒得我有点疼。
　　“当初在山寨，你肯为我这样一个臭名昭着的女人出头，宁愿百里家被人耻笑也要认我为妻救我一命，你是大好人，谢谢你。”我鼓起勇气说道，这感谢是发自肺腑的。当知道了孟书以前的所有事情以后我才发现，当初百里飞墨救我是做了多大的牺牲，他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却赌上百里家的声誉救了我。
　　“我只是还你救我的人情。”他顿了一下，仍然没看我，“为什么半夜跑出来？”
　　“我做了恶梦，回忆起了当年在周家庄的事情，很怕。就跑了，跑到这里只是一个巧合。”我低声说道。孟书的事情那么出名，想必飞墨早就已经听说了，不用说得太详细。
　　他又没有反应了。
　　上了大道，道上停着我们的马车，飞墨默不作声地将我放到车厢里然后转身出去。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吵吵架也好啊，跟他变得这么生疏我很难受。
　　一会儿另外几个人也赶来上来，几个人在车厢门口无言地站了一半天。最后大哥终于发话了：“你们先别问孟书什么，我看她脚上的伤口挺多的，让她歇一下。回周家庄后就按我们刚才商量的回答，天快亮了，大家赶紧走吧，回去换件衣服。孟书穿成这样天亮了被人看到也不太好。”
　　“不，我们去拥春城住。”飞墨突然说道，“回去就跟他们说孟书怕鬼，不想回去了，我和大哥白天赶回周家庄就行。”
　　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感动的暖流。
　　“好，我早就不想在周家庄呆了。”凡烈赞同。
　　大家决定后立刻出发，凡烈想和司清一起坐后面，被司清挡了回去：“凡烈，你到前面去，让我帮嫂子看看伤，你别打扰我。打扰了我治病，她留疤我不负责任。”
　　凡烈妥协地跑到前面，和大哥他们坐在一起。
　　司清一撩车帘钻进了车厢，他看了看我的脚：“哎呀嫂子，这脚肿得像两个黑面馒头啊，真难看。不过没事，用绛月这药擦擦过几天就好了。”
　　我抬了抬眼皮：“嗯，脚看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啊，嫂子就是聪明。”司清忽然放低了声音，脸上也多了几分正经，“我问你个不太方便的问题吧。”
　　“问吧。”我知道是什么方面的问题，司清想帮他的兄弟出头。
　　“你和绛月，有没有那个？”他尴尬地比划了一下。
　　“没有，”我答得很干脆，“不过差一点。”谁说做 爱是美妙的，我呸，疼死我了。
　　司清长呼了一口气，似乎放松了许多：“为什么你和他这么亲近？你们才见了几面而已。”
　　为什么？我也这样问自己，是因为那双迷人的金眸，还是那诱人的香味？还是那温暖的怀抱？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实答道。
　　“嫂子。”司清捻着手里的药罐，有点犹豫地说，“绛月他，不是那么简单的。这药不是一般郎中能做出来的，也许，他很危险，靠不住。飞墨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今天晚上的事情跟绛月没关系，跟飞墨也没关系。司清，我们换个话题吧。如果我忽然有一天死了，请你将凡烈送回山寨。如果山寨也不在了，那么你就收了凡烈做徒弟吧。”
　　司清转过头，奇怪地看着我：“不要做傻事。”
　　我浅笑：“没事，只是想起了以前在周家的一些事情，突然有点伤感罢了。”
　　司清怔了怔，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们都相信你，我们几个都相信你。”
　　“所以我们才是好朋友嘛。”我笑道。
　　“还好朋友呢，专门欺负我。你这次跑出来我可背了黑锅，对人说是我带你去城里喝酒，把你忘在拥春城自己回来了，这才跟周家人打了哈哈。哼，我这种大美人会做出这种不讲究的事情吗？最可气的是大家竟然信了，世人不解美人苦啊。”司清无奈地摇摇头，但随即他又笑嘻嘻地说道，“嫂子，要我告诉飞墨你和绛月的事情吗？”
　　“不要，用不着。”就快要和他们分道扬镳了还用得着吗？
　　“好，我不说，但是嫂子，你可别忽然死了，我可懒得照顾凡烈。”司清点点头。
　　“放心，我舍不得死。”我自己才不想死，非常不想死。
　　到了拥春城，我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这次飞墨没有和我要一间房。
　　第二天一大早，飞墨和大哥就赶到周家庄去了。我醒来，房间的桌子上放着整整齐齐的一套衣服。洁白的内 衣，粉紫色的上衣和长裙，还有一件小狐毛的披风，一双带流苏的小靴子。听凡烈说这些衣服都是飞墨挑的，看来和他斗了这么久他还把我当女孩，真是个好人啊。
　　也好，孟书很爱美，打扮得漂亮点如果真有意外也不会让九泉之下的孟书失望。周家庄的阵法能镇魂，不知道孟书的魂是被镇在周家庄还是已经投胎去了。我转到铜镜旁，看着铜镜里那个文静的女孩，忍不住拂上了她的脸，缓缓地说：“书儿，我替你解脱了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镜子里的人对我婉然一笑。
　　没有可以永远存在的罪恶，如果老天要让我们去面对那个存在了三百年的戾地，那我们就去完结它吧，已经搭上了孟书的性命，不能让她白死。
　　安排完所有的事情后，我站在飞墨门前等他。飞墨和大哥直到夜深了才回来。看到我站在他门口飞墨有点惊讶，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先回房了，留下我们站在走廊里。
　　“飞墨。”我喊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我。招亲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没看到心里去，就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灰。
　　“这个是你的解药。”我掏出了那个小药瓶，“剩下的药，我或者凡烈一定帮你向奶娘要到。”
　　他不接。
　　“拿着吧，我记性不好，怕弄丢。”我轻声说道。
　　他张了一下口，最终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抓过药瓶进了屋，关上了门。只在我的手上留下了冰凉的指尖触感，还有一股清雅的冷风。
　　总算又了结了一件事。
　　早上天还没多亮，他们又出去了。凡烈和司清被奶娘的迷药弄得很安静，收拾好后我戴上镯子，抱起东西出了门。今天在周家庄要开除魔教大会呢，很多武林高手齐聚一堂，真是个好日子。
　　在这大大的世界里，是是非非，非非是是，谁正，谁邪？自保者正，损人者邪。这就是我孟书的逻辑。
　　雇了辆马车赶到周家庄，已经日头当空。冬天来临，周家庄门前的树叶已经全部掉光了。冷风一吹，枯叶满天飞舞，就像一大群挣扎着不得解脱的冤魂。他们在前面替我扫清了一切灰尘，露出青色的大石板。我微笑着穿过那些飞舞的枯叶蝶，向周家庄大门走去，飘逸的衣服在风中自由地飞扬。如果不迈开步子，这种阵势一定和电影里英雄出现的场面一模一样。可惜我的腿伤了，一开走节奏为：高——晃——低——晃——高……真可惜，浪费布景资源。
　　车夫在背后好心说道：“姑娘，这周家庄现在快成鬼庄了，你赶紧办完事就赶紧回城吧。”
　　我回头一笑：“现在这里不是鬼庄，却到处是鬼，今天以后这里会变成鬼庄，却不再有鬼了。”
　　车夫讪讪地笑笑，赶着车走了，大概是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
　　门口的家丁一听我找飞墨并没有拦我，看我一瘸一拐地还好心帮我拿东西。
　　还没走到大厅，老远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死老鼠臭味。我听家丁说了，这两天没有死人，以前自己跑掉的那些死人也没有回来。可昨天凶手无声无息地将那些死人的头颅送了回来，整整齐齐地在大厅里码了一大堆。虽然今天大家将那些头颅放到了棺材里，但是那种恶臭却在整个周家庄弥漫开了。

　　逼良为夫(26)

　　走到灵堂外边，恶臭味越来越浓。院子里那些空了几天的棺材又装上了东西，感觉因此多了魂灵一般，发着幽冥的讯息。头颅的臭味从棺材中逸了出来，在院子里萦萦绕绕的，像看不见的蜘蛛丝，粘得人恶心烦躁。
　　灵堂里有很多人，周庄主站在祭坛的前面，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其他人按长幼尊卑分站两侧，听他们的说词好像在商议讨伐魔教，哼，看来这些武林正派真对魔教的宝贝动了心思。
　　我冷笑一声，一脚踏进了那个阴森森的庭院，朝灵堂走了过去：“周庄主，您动动嘴巴的威力可是很大的，当初冤枉我让我身败名裂家门蒙羞。现在又想冤枉魔教，晚辈佩服，佩服啊。”既然要亮牌了，我不在乎撕不撕破脸皮。黑呼呼略显沉闷的棺材从我两旁滑过，我仿佛能感觉到那些腐烂的头颅正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棺材板看着我。一口接一口的棺材，一颗接一颗的头，将院子直接变成了人间地狱。走在这样的路上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我必须走下去。因为躺在这的人太多了，躺在周家庄里的人也太多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娘子？”飞墨有些不安地望着我。
　　我走到大厅才对他笑道：“相公，我今天要和周家解决所有的事情。”对飞墨我只有歉疚，因为这样一闹，我不得不将百里家拉下水。
　　“百里少夫人，你和周家庄有点误会，待我们将这件事完结之后，老夫定召集所有的亲朋好友，向天下宣布少夫人含冤之事。为少夫人一雪冤屈，到时候老夫要杀要剐随少夫人的便。今天，我们能否放下那件事不谈？”周庄主好厉害，我一开口他已知我的来意了。似乎他也料不到我会破釜沉舟地抛弃了现在所有的东西来翻旧账，拉着百里家与周家庄作对。同时，这只老狐狸也肯定猜得到，我这么大胆地来摊牌，绝对已经想起了在周家庄的所有事情。
　　见我没有表示周庄主朝众人大声说道：“各位，老夫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百里少夫人以前在周家庄的事情都是误会，周家已经和百里家还有极云门商议过了，一定要找机会替百里少夫人洗脱冤屈。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众位英雄齐聚一堂，老夫现在就说吧。以前百里少夫人在周家庄的事情是冤枉的，由于小儿受奸人蒙蔽以为孟丫头不贞，瞒着周某对孟丫头动了私刑。周某一时糊涂替小儿瞒下了罪行，今自觉无颜再面对我的把兄弟孟齐峰。等杀手被抓住后，周某一定自刎谢罪，今天我先处置了小儿。云议，还不先代为父向百里少夫人谢罪！”
　　刚才一直被我忽视的周云议很配合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请孟师妹恕罪，云议一时糊涂，冤枉了孟师妹。师妹，云议的生死由你定。”说完，他刷的一下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头仆地，将匕首举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那和地贴得死死的身体，忍不住想笑。孟书，你看到了吧，周云议他给你跪下了。你说得对，他只配做一条狗。
　　“娘子，以后再提吧。”飞墨在旁边劝道。
　　如果现在我退下，一定能平安脱身，而且周庄主已经给我澄清这件事，这个价码很诱人，至少从表面上看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如果我面对的是飞墨这种君子，我绝对会立刻收手。可惜，我面对的是周家还有那些自称正派的人们。
　　我冷笑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些人的眼神各种各样，有鄙视的，有怜悯的……各种各样的眸子像火刃一般，足以将我扒一层皮。
　　因为他们还是不相信或者不愿相信孟书的清白，孟书的遭遇只会给他们带来快乐，供他们平常怒骂消遣，而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的伤害。所以，不管现在周庄主怎么说，自私的人们都不会扔掉议论孟书的乐子，承认孟书的清白。他们只会认为周庄主给百里家面子，故意宣布孟书是清白的，即使他们心里知道孟书是被冤枉的，他们也会这么想。
　　世界上像飞墨大哥司清这种人能有几个？
　　要真正洗刷掉孟书的冤屈，只有一个方法，用铁证堵得他们无话可说。
　　我回头看看周庄主，他正表情复杂地盯着我。看着他那阴狠的眼神，我又找到了一个决不让步的原因：周庄主不会允许一个用周家庄秘密威胁周家庄的人存在，所以，以后他一定会找机会把我干掉。
　　与其让害我的人假惺惺地帮我澄清事实，还不如我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做得彻彻底底的，斩草除根，将周家庄这棵大毒树的老根刨出来，让它再也不能发芽，不能再危害世间。
　　“周庄主，您老愿意替我昭雪，小女子感激不尽。”我笑着说到。
　　周庄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立刻接着说：“但是，让您老来说还不如小女子自己来说，周家之所以要将我逼上绝路，是因为我发现了周家百余年的肮脏内幕，大家看看这个！”说完，我将怀中的那一垛纸扔向空中。
　　“放肆！”周庄主大吼一声，挥掌而出，却被大哥在半途拦住：“周老前辈，请息怒。”大哥不愧是真正的大侠，真讲义气。
　　飞墨回过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眼神朦胧。我现在顾不得他，所以没有试图做出解释。
　　大概是惧着大哥，周庄主敛了敛刚才失控的行动，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孟书，你当我真怕了百里家吗？”
　　飞墨突然上前一作揖：“周世伯，内子多有得罪。但小侄想，不如让大家听内子把话说完再论对错可好？”
　　这话如麻醉剂一般，让我从耳朵里软到了肺里，将我所有的心防全部击碎。飞墨，他又一次赌上百里家帮我。我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出手，如果此刻事情立马完结，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来报答他。
　　“百里少夫人，这画的是什么东西？”有人问道。
　　“梅花血福阵——”我一仰头，骄傲地对上了周庄主可以将我杀死一万次的眼睛，“同时，也是周家庄的建筑图。”
　　“老夫听说过梅花血福阵。”人群里有一个老者说道，“可要说周家庄是梅花血福阵，怎么可能？周家的义名可是百余年时间建起来的。”
　　看来这些武林高手中还真有恨周家的人，周庄主闻言对那个人怒目而视，恨不得把他吃了。
　　我微笑着说：“三百年前正值乱世，周家的先祖做山贼发了财，带着一大堆兄弟来到这里建起了梅花血福阵。”
　　飞墨回过头，眼里虽然犹豫不决，还是朗声问道：“什么是梅花血福阵？”
　　“梅花血福，以血祈福。先按纸上的阵法建出诡异的迷魂庄，再建起101堵萧墙布阵，每堵萧墙下面埋一个活人作为血祭。设阵完成后，这个迷魂庄会阴佑设阵人的后代，使他的家族世世代代永享荣华富贵。不过这个阵法很娇气，每隔20年，还需要用一个生完头胎五年的女人来献祭，以镇压冤魂的反噬。还极易被破，破坏主坛或者架设“嗜血梅花阵”都可以将其破除。周庄主，二十年前被你拿去献祭的女人，她的儿子来找你报仇了。周家庄这些天被杀死的人，就是令公子拿来做“嗜血梅花阵”祭品的。”
　　四周的人听完我的话后露出了各种表情，有心痛的，有兴奋的，有冷笑的。
　　我看着周庄主那张脸像纸片一样扭来扭去，心里解气极了。他绝对没有想到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这下周家庄的百年荣耀该到头了。
　　我继续说道：“孟书就是因为发现了进入周家庄血祭主坛的入口，才被你污蔑，往死里整！”
　　周家庄木瞪瞪地看着我，忽然咧嘴一笑：“妖女，你该死。”
　　我正准备反唇相讥，飞墨突然变了颜色，失声大喊：“小心！”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风从我侧面扑了过来，幸好我早有防备，往后一跳一扬手，三条红线从我的手镯上游了出去。那人惨叫一声后从空中跌倒在地。
　　我还没缓住脚步，一样冰凉刺骨的东西随着低低的一声催命咒语刺入了我的腰际：“书儿，我不能让你毁了周家。”
　　我低头看看凉的地方，一把通红的匕首正从我的身体里抽出来。巨疼之际，我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身后还有一个趴着的周云议。鲜血像喷泉一样欢快地奔向大地，在我的脚下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的花，那些花藤缠住了我的脚，让我不能移动分毫。
　　那把匕首又向我捅了过来，却被一个人大吼着撞开：“呀——”我就说嘛，总有一天飞墨冷静的假面具会在别人面前摘掉的。
　　可我没有时间再嘲笑他了，按住那个温暖的泉眼，我想继续说下去：“你”我刚小声地说了一个字，却疼得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地。
　　飞墨扑到我身边，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颤抖：“我看看，我看看。”说着就要拉开我捂腰的手。我摇摇头：“出来，快，出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出来？你说什么出来？”飞墨大声问道，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自以为无比怨毒的眼神看着周庄主，希望自己记住他的模样，死后有变厉鬼的机会也能找准目标。
　　大哥扔过来一瓶药：“飞墨，先给她敷上止血。”然后“噌——“的一声，拔出了泛着妖娆的寒光宝刀，抵住了周庄主的喉咙， “周庄主，叫大夫来。”
　　“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一个是天下第一义商的儿子，竟然为了这个荡 妇与我们周家作对！我们周家百余年的义名岂是白来的？这个丫头信口雌黄，口说无凭，你们竟然护着她？难道，你们都被她的美色迷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抓男人的丑事，你们都被她抓去当了入幕之宾吧……”
　　众人站在旁边作壁上观，周庄主站在那里对我大骂特骂。原因只有一个，周云议那刀捅得太狠了，我应该是死定了。
　　我不甘心地捂着自己的腰，眼睛也开始迷糊起来。甚至快看不清眼前百里飞墨的样子了。孟书，我又要死了，你找个厉害的人来替你复仇吧，我迷迷糊糊地想。
　　“快找大夫——”大哥那气势如虹的声音渐渐地在我耳边消失，我眼前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冷。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上回还没好好体验过，死得稀里糊涂的，也没回魂。爸爸妈妈，老弟，老妹，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许吧，我的灵堂是设在哪的呢？不会是爸爸家，也不会是妈妈家，因为他们会怪对方分配不公的。人家都说我父母离婚后处得很好，其实那是因为他们的财产分得很好很公平。连他们买的人偶都锯开了一人一半。幸亏我这个人比较脆弱，锯开了活不了，不然也让他们给锯了。
　　我死了后爸爸是不是又开始抽烟了？以前他总是偷偷省钱给奶奶和我当生活费，阿姨好凶好抠门，但很美。弟弟也随她，长得很帅。妈妈给我生活费的时候也喜欢多给几块，有时候也会带我上街买点时尚的衣服。其实他们是很爱我的，我明白，要是我家有两个孩子我打赌他们一定会亲自照顾我的，一家一个，谁也不吃亏。
　　凡烈以后会怎么样？阎王帅不帅？我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坠入了一个奇怪的空间。
　　阴间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黑黑的还没声音没别人？太单调了，我叹了一口气。
　　忽然，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流动的亮光，那亮光由无数颗闪烁不停的小星星组成，悠悠扬扬地朝我飞了过来，像一个小精灵一样在我头上转着圈圈。
　　这就是我的天使圈？我正纳闷，那流动的小光圈忽然向我压了下来，顿时一股无穷的力量冲进了我的身体，热流从小腹慢慢蔓延到了头顶，让我舒服得有点轻飘飘的，很轻很轻，轻得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冉冉上升。
　　难道我要升天堂了？我兴奋地抬头一看，头顶上有一丝微弱的亮光，仔细一看是一道细小的窄缝。不一会我就升到了那条小裂缝下面，这天堂的入口怎么这么小？我一咬牙攀住了那道窄缝的边，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到了光亮处一看，飞墨被放得无限大的脸正一脸悲哀地盯着我。而那种到了阴间后已经消失的痛觉又成倍成倍地涌了出来，疼得我直哆嗦。
　　“飞墨，你也死翘翘了？”我无力地问。他没有答话，反而抓紧了我的手臂。
　　“诈尸了！”阿娇那惹人讨厌的声音陡地响起。
　　我终于明白了，一使劲从飞墨那书香味十足的怀抱中坐了起来，仰脖将飞墨塞到我嘴里的药用力咽下，忍痛说道：“不是诈尸，是回光返照。”我的手脚已经凉得快没知觉了，血也应该流得差不多了。得抓紧时间，不能浪费了最后的一点力气。
　　“喂——你还不出来吗？等我死了就没有人带你去主坛找你母亲的遗骨了！快出来，我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他一定在。
　　飞墨扶住了我的身子：“书儿，你在叫谁？”
　　“叫我——”一道黑影忽然和他的声音一起同时扑了过来，我紧张地将眼睛一闭，睁眼时已经被黑衣人抱着站在一堵萧墙上。
　　“鬼面刀，我不会伤害她，但要是你攻过来就说不定了。”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我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果然是他，不禁为自己的小聪明欢呼了一下：“我带你去主坛，不过你得快点，我累。往鹤仙阁那边飞……”我说完这些话上气不接下气，只希望这具身体能挺得久一点，让我支持着把事情办完。
　　话刚说完，他已经飞了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他一边飞一边问。
　　“嗯，不久前我才反应过来，你的名字就是一个仇恨的符号。而且周家出事的时候，你都会在附近出现。”我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吃力地回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一次我不小心拂过他的手臂，看到了一个幻境。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在一间黑漆漆的院子里挖坑，他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绝望地哭着哀求：“叔叔，不要杀我，我要娘亲，我怕，叔叔，不要杀我……”那孩子凄惨的哭声可以让任何一个有心的人动容，可偏偏感动不了恶魔。
　　家丁直起身子，叹了一口气：“我说小少爷，要杀你的是你父亲，你以为我手上想沾血吗？你这么聪明，难怪你父亲要杀了你。”他走出了那个坑，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孩子，你死了可别来找我，找你父亲去吧，啊。”说完，他举起了锄头。
　　忽然，黑夜中传来了清脆的一声“叮——”家丁高举的锄头伴着火花应声而飞，竟然将家丁也带着飞了起来。
　　黑咕隆咚的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人，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看见他们的衣服在黑夜中潇洒地随风飞扬，从身影上看，他们是男人。
　　“这些所谓的仁义之家有意思的事情还真不少，你想要这个孩子？”一个黑影开口问道，声音沉稳。
　　“我只对尸体感兴趣，不过，我讨厌欺负孩子的人。要杀，他们可以等我走了再杀。”另一个人的声音冰冷刺骨。
　　“兄台既然不要，那我就要了他吧，正好我夫人快临盆了，弄个玩具回去逗孩子也好。”
　　“哼，反正你过几年也会变尸体，我去替你收尸的时候，如果这个孩子的尸体不错，一并收了也无妨。”
　　“不会，我还能活挺长时间，老了还能逗逗重孙子。”声音沉稳的男子笑道。
　　“哼，看了这家的样子，你还相信这些人？”
　　“你不也……”
　　“她不同，再说，我就杀了你。”说完，那人向后一倒，滑走了。
　　声音沉稳的男子浅笑一声，优雅地飞下，像轻风一样卷起了地上的孩子飞回房顶。旁边的家丁一动也不敢动。
　　“叔叔，我要娘亲。”孩子很聪明，知道自己得救了。
　　“你的娘亲马上就要死了，叔叔有事不能去救她，你以后自己去找她吧。现在呢不许再流小鼻涕，不然我把你扔回去。”男子的声音带笑，却说着薄凉的话，看来这个男子也是冷血之人。
　　孩子立刻收了声。
　　最初看到这个幻境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幻境发生在周家。后来到了留芳亭，我看到了十四夫人和她孩子的过去，觉得这两个幻境的环境竟然是如此的相近。这才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推测十四夫人的孩子是不是没死，而是被人救了。
　　再后来我引诱周庄主他们跑到留芳亭去挖十四夫人孩子的骨骸，他们并没有挖到，这让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那个被救的孩子就是十四夫人的孩子，两个幻境都发生在留芳亭。现在，那个男孩回来向周家复仇，所以，绛月家里才会有《嗜血梅花阵》这本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黑衣人继续问。
　　“你的，你的主子透露给我的。”

　　逼良为夫(27)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冷冷地说的道：“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离爷太近,。”
　　我刚想说话，却涌了几声咳嗽出来。
　　“算了。”他摇摇头，“你快死了，这忠告对你已经没用了。”我唯有苦笑，这个人说话好直啊。
　　说话间，我们在孟书捡到麻布的地方落了下去，面前是那堵很普通的萧墙。
　　我用手一指：“把那座假山推开。”
　　他抱着我走过去，伸脚用力一蹬，假山被他向前推了一米多。接着一种古老机器运作的声音从地底下闷闷地传了出来，同时旁边的萧墙轰隆隆地慢慢沉了下去。四周溅起了一阵呛人的烟雾，等那些灰尘散开后，黑黝黝的密道入口出现在我们面前，从外面看下去只看到一排整齐的石梯深入地底。
　　这可是用孟书的命和名声换来的入口啊。当年，黑衣人的母亲被拖去献祭的时候，袖子里藏的黄色麻布不小心掉了出来，被密道入口处的大石一压就是很多年。孟书发现了这麻布的露在外边的角，觉得很蹊跷。于是她查看四周，误打误撞地触动了开启密道入口的机关，发现了这个祭祀主坛，这才引祸上身。
　　这时，其他人也赶了上来。大哥用刀架着周庄主的脖子，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浑身是血的飞墨。
　　“我帮了你，请你也帮帮我，等他们走近了你带我一起下去。当着大家的面帮我找到一根簪子，不是太难找。本来，我是想自己找的，但我可能走不动了。”我现在很想睡，这种睡意强烈得让我害怕，好像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立刻睡去一样，所以我竭尽全力地睁大了双眼。
　　他没有说话，但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答应了。等大伙走近，他抱着我转身走下了密道。
　　密道里阴沉沉的，沉积着一种又霉又腐臭的味道。大青石铺就的石阶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他一脚踏上去，被惊吓到的小虫子便不要命地四下逃命，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往下走了几步，石阶上便没有青苔了，大概是离地面太远的缘故吧。忽然，我们眼前一片黑暗，因为其他人也走了进来，挡住了入口的亮光。
　　“我这有火折子，墙壁上好像有火把。”有人说着拿出了火折子，想点燃墙上的火把。不料，那个火把非常易燃，刚碰到火折子便爆出了一朵大火花。在火把点着的一瞬间，一道火蛇突然从火把上游了出来，沿着螺旋状的一条小壕沟向密道深处蔓延了下去，将密道里照得一片通亮。
　　黑衣人没有停顿，抱着我继续走。刚走了几步，他的脚下就传来了一种金属擦地的声音。他用一只手使劲抱住我，弯腰捡起了那个东西问道：“是这根簪子吗？”
　　我仔细一看，那根簪子上的紫宝石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果然是天下闻名的宝贝，在这么阴暗的地方放了这么久，竟然还这么夺目。幸亏当初周云议把这根簪子还给了孟书，这才让孟书有了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咬牙用力抓过簪子，冲后面的人自豪地晃着，用现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你们看清楚了吧，你们看清楚了吧，这根有名的紫玉簪是孟齐峰当年送给我娘的，天下只此一件。我娘留给了我。它在这主坛里被发现了，这就是孟书进过主坛的证据，这就是周家庄要加害孟书的证据！”我仰天长啸，“孟书，你清白了，你清白了。”
　　我的声音在密道里久久回荡，被狭小的空间扩大了很多倍，震得众人沉默不语。
　　可是抱着我的人不给面子，还没等我享受够这种喜悦，他又抱着我继续向下走。越往下，那种腐臭的气味越浓，那不是一种单纯的臭味，那种味道中似乎还含有一种让人冷得立起汗毛的东西，通过这种东西甚至可以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呼吸声，一种死寂的呼吸声。我将身体缩了缩，想抵御这种寒冷，却没有任何用处。好想睡觉啊，我想立刻闭上眼睛。簪子被找到后，我的睡意更浓了。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千万不能闭眼睛。
　　黑衣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依然匀速地向下走着。过了一会儿，周围的亮光陡地提升了一个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我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将头扭了过去，不忍再看。后面跟着的那些人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人干脆吐了起来。
　　这是一个圆拱形的大厅，火焰绕着大厅壁燃成了一个嚣张的火圈。在大厅壁上，排列着几十具扭曲的人骨架。它们都像周家庄那些受害者一样，被五根钉子钉在墙上。身体如狰狞纠结的老藤，呈各式各样的形状弯曲，让人胆颤心惊。几十只黑洞洞的大眼眶无言地看着大厅里的人们，下巴大张着，仿佛想告诉大家他们的悲惨遭遇。
　　大厅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座梅花形的小祭台，祭台上供着一尊黑呼呼的铜鼎，鼎里面有一些油脂一样的东西。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所有受害者的舌头，在钉死她们之前，献祭人会将她们的舌头割下，扔进铜鼎中煮化。意在使那些冤魂不能开口问路，跑到阎王殿上告状。那里面的油脂，不会是那些人舌熬出来的油吧，这样一想，我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如果那些舌头有灵的话，是不是现在会以鼎为嘴，大声呼号，向我们哭诉他们的遭遇？
　　把一个个活生生的女人割去舌头，钉在墙上。刚开始并不将女人直接钉死，而是先钉住女人的四肢。那女人熬的时间越长，惨叫的声音越大，便表示接下来的二十年里献祭者的家族越兴旺。所以，献祭的人往往会留在主坛，想方设法地延续祭品的生命。直到祭品活活痛死，这才用钉子钉住被害人的头部。
　　这种惨剧，竟然在周家庄反反复复地表演了三百多年，今天，终于结束了。
　　忽然，黑衣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娘亲——”随即，把我往地上干净地一扔，冲到一具衣服还算完整的骷髅下咚咚咚磕起了头，“娘亲，儿子来接你了，娘亲，儿子来接你了，娘亲，儿子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和他头撞地的咚咚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久久环绕，如泣如诉。那些武林中人没有谁敢动，也没有借口动。
　　“书儿？书儿？你没事吧？”“孟书？”飞墨和大哥冲到了身边，紧张地问着。
　　我摇摇头，将喉咙里的带腥味液体咽了下去，同时使劲地咬了一下舌头，尽量使自己精神一点。我还不能死，还有一个人我必须教训，但我暂时还不能立刻张嘴，因为一张嘴那血恐怕就得喷出来。
　　“飞墨，帮她按住上伤口。”大哥命令道，用手抵住了我的后背，一股暖流从他的手掌传进了我的身体。
　　正在这时，“杀了这个妖孽！”周庄主一声令下，周家庄的一群人像蟑螂一样，一窝蜂地朝黑衣人扎了过去。黑衣人从容不迫地一个旋转，那群人像花一样四下爆开。但还有一个人被他揪在手里，正拼命还击。两人像两只黑色飞蛾一样扑腾上了大厅的顶部，一阵衣袂翻腾后，黑衣人化羽一般飘然而下，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什么东西。接着，大厅里响起了滴滴嗒嗒的雨声，我本能地一抬头，眼前飘着一片诡异的红雾，透过那层红雾看去，大厅的天花板上模模糊糊地有什么东西，正不断向下面滴着水。红雾淡些后，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周庄主。他此刻四肢分开被牢牢钉在那个地方，身体正拼命地挣扎，口里和四肢的伤口处正喷出大量的液体。那淅沥沥流着的水，是他的血。
　　黑衣人随手一甩，将手中红色的东西扔到那个大铜鼎里。如果我没猜错，那东西应该是周庄主的舌头，怪不得周庄主那么痛苦却没有声音溢出来，好狠的手段啊。其他周家庄的人看到了这一切，都惊恐地向后退着，一个个抖如筛糠。
　　我现在已经顾不上对天花板上的人做出反应，只能说服自己尽量将呼吸放平稳积蓄力量，不要管外界的是非，可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了。
　　“啊——”家信怪叫一声，带着几个周家人朝黑衣人冲了上去。只见黑衣人的身形微晃，斗篷像山鹰展翅一样扬起，一道寒光从那黑黑的斗篷下闪过，卡卡几声后，那几个人倒在了他的脚下。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掏出了火折子，吹亮后往大鼎那里一扔。星光飞溅，紧接着，大鼎冒出了熊熊的大火，将自己包围了起来。那大鼎外层应该是涂了一种易燃的涂料，所以没有柴火也烧得如此的旺盛。熊熊的火光将处在火堆上方的周庄主照得透亮，他扭曲的表情，无言地哀求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大家面前。那血雨滴落在正在火光腾腾的大鼎上，发出了咝咝咝的声音，像吐信的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脏。和大哥输入的热气一冲，逼得我的血气猛地上涌，一不留神没压住，全喷了出去。
　　“书儿！你坚持住，我给司清传书了，他会立刻赶到的。”飞墨手足无措地帮我擦着血。
　　“够了，已经够了！”终于有高手忍不住了，大声喊道，“你太毒了，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要报仇，今天你休想离开。”
　　黑衣人不为所动地转过身，向他娘亲的尸骨走了过去。忽然，躺在地上的家信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你，你杀了他吧，他毕竟，毕竟是你的，血亲。”
　　黑衣人看了看天花板上的人：“血亲，我的血亲只有我娘。”说完一脚将家信的手踢开。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因为那种可怕的倦意像蝗虫一样一波一波地袭了过来，蚕食着我的精力，我根本留不出让那些武林中人救周庄主时间，于是我问黑衣人：“你能不能回答一个问题，你杀的周家人中，包不包括周家大少爷夫妻？”
　　黑衣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面子，很干脆地回答：“没有，我要让那几个周家的子孙留下来受活罪，又怎么会杀了他们呢？”
　　在一边抱着肚子斜靠在墙壁上的周云议明显地在发抖。
　　“别说话，书儿。”大哥命令道。
　　我没听大哥的，继续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阿娇，周家大少爷夫妇是你杀的吧？你把他们杀死后，学着其他人被钉死的方法，将他们钉上了萧墙。其他人都是被活活钉死的，伤口周围鲜血横流。而他们是死后才被钉上去的，所以，他们的伤口周围只有褐色的血迹。阿娇，你和外人偷情被周大少爷看见，所以……”
　　“你胡说！你诬蔑我！”阿娇大惊失色。
　　“阿娇，你不该自作聪明画蛇添足地在尸体上加一个布条。还有，你的贴身丫鬟是你的同伙，她把事情告诉她的相好了，和这种人密谋是你失策中的失策……”话未说完，我再也支持不住，让睡意占了上风。闭上眼睛前，我听见阿娇的丫鬟在那里惊慌失措地喊：“小姐，我没告诉别人……”原来她的口风真的这么不严实啊。
　　我得意起来，死也瞑目了。
　　我太累了，很累很累，所以即使回到了那个单调的空间，我也不愿意睁开眼睛，就那么一直睡着，恨不得睡睡到天荒地老。
　　在周家庄见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身体和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没来得及哭的，没来得及害怕的东西都化成了我的困意，让我不愿意醒来。就这样吧，静静地睡下去，没有任何身份，静静地睡下去。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轻轻地叫我：“何佳，何佳，快起来。”
　　我实在不忍心拒绝那甜甜糯糯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周家庄客房的书桌上。一低头，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又穿上了何佳死的时候穿的那件短袖衬衫。摸了摸脸，手感告诉我何佳的模样又回来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会变回何佳呢？
　　窗户大开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如絮的雪花在天空飞舞。
　　“何佳。”那个声音又在叫我了，于是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边已经变成了银白的世界，白色的庭院，白色的房屋，白色的假山。落光了叶子的枯枝上，挂满了亮晶晶、小巧玲珑的银条儿；前几天还开得正艳的菊花丛，盖上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被。雪下的势头有点大，以至于扬起了雪雾，将我的视线弄得朦朦胧胧的，一时间找不到叫我的人。
　　“这边。”甜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扭头一看，一个熟悉的女子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小裾裙，手里打着一把精致的淡黄小油伞，正背对着我走出庭院的大门，很快她的身影就淹没在奶白色的雪雾中。
　　“孟书。”我急忙大喊一声，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她的背影再次出现了。婀娜的身材，轻盈的脚步，淡雅的衣裳，使她看上去像一颗雪地里嫩汪汪的小水葱。长及腰间的头发在白雪的映衬下黑得很温柔，润得快要流下墨汁。
　　“孟书。”我又喊了一声。
　　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温柔地说了一句：“跟我走，不要回头。”
　　我惊喜地跑了上去，拉住了她的手：“孟书，这里好奇怪啊。”
　　她微微转了转头，露出了一个恬静的微笑：“跟我走，不要回头。”
　　“嗯。”我点点头。现在这个周家庄很怪，安静得让人奇怪，好像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我只能相信她。
　　她将伞往我这边移了移，拉着我向前走。
　　四周回荡着我们两个人“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除此之外只剩下了雪落的簌簌声，孟书默不作声，我也不好意思打破这种平静。幸好将周家庄的事情办完后我很开心，所以觉得下雪很好看，没人跟我说话也一点都不闷。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长长的路，忽然，另一个熟悉的人跳入了我的眼帘——十四夫人。她也打着一把小油伞，安静地走着。
　　仿佛知道我的疑惑，孟书突然轻声说道：“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周家庄困住的魂魄。”
　　我呆住了，胸口有些发堵，一时没反应过来，木木地问道：“是吗，我已经是鬼了？”
　　“嗯，你死了好几天了，魂魄也被困在了这个血福阵里。现在周家庄的主坛被人挖开，阵法也就破了，我和你可以去投胎了。”孟书再次点明了事实。
　　雪落的簌簌声越发大了起来，可孟书的声音却很清晰，足以使我我听懂她每一个字的意思。可一时间我有点接受不过来，于是我举起手一看，皮肤白得和雪有一拼。怪不得我穿得这么少还一点不冷，感觉怪怪的。好半天后我终于回过神来，冲她挤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还好，我做鬼的样子还不是那么恐怖，呵呵，呵呵。”
　　孟书笑笑，拉着我继续向前走。
　　渐渐的，加入阵营的鬼越来越多，有男有女，大家都沉默地在雪中走着，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周家庄一建数百年，有些鬼也在这里被压制了几百年，如今大家终于要解脱了。
　　而我，正式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逼良为夫(28)

　　所以，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跟着大家慢慢腾腾地走着。真的很不甘心呢，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我还没有玩过，那么多好吃的我还没有吃过。也没正式和人谈过恋爱，连上次和绛月的爱爱都以失败告终，现在走真有点不舍啊。
　　天气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沮丧之情，雪越下越大，一坨一坨地抱着团，砸了下来，砸得油伞发出一阵阵闷响。一种酸酸的味道涌上了我的鼻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天气冻的。
　　一会儿，我们走到了周家庄门口，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门口的景色变了，原来门口是一马平川的大道，现在却变成了一座精致的石制小拱桥，桥的那一头雾蒙蒙的，并没有下雪。薄雾中树绿花红，恍若阳春三月，只是缺了鸟儿啼鸣，安静得很别扭。
　　“这是奈何桥。”孟书轻声说道。
　　旁边的鬼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那座桥，我却不想动。走过去，这一辈子就真的结束了。我的亲人朋友们都将在我的记忆里消失，情啊爱啊这些东西也都不见了。
　　“走吧，迟早要走的。”孟书扯扯我。
　　“嗯。”不甘心也没用，我顺从地被孟书拉着，朝石桥的台阶踏了上去。没想到“嘶啦“一声，桥的石阶竟然如此脆弱，一下子就被我踏穿了，就像纸糊的一样。糟了，又闯祸了，我站在两个被我踏穿的桥洞里，尴尬地看了看旁边一脸惊诧的孟书，她的脚稳当当地站在桥面上。
　　“我可能没控制住力气，用你的身体太久，不太习惯原来的身体了。”我辩解道。
　　孟书脸上的惊诧渐渐地变成了坦然：“何佳，你还是生魂。”
　　我心中一阵狂喜，失声大叫：“是吗，我可以活了。”
　　孟书道：“嗯，用我的身体，活下去。”这话浇灭了我的喜悦，在她面前我怎么能高兴呢？身体原来的主人都不能还阳，我一个寄宿的魂魄却变成了生魂。
　　“对不起。”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用说抱歉，这样挺好的。你知道我以前遇到了那种不堪的事情，我不想再去面对它们了，就算还阳我也活不下去的。”孟书轻轻地说道。
　　“孟书。”我握紧了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你，为什么遇到了那种事情，你还想回去呢？以后还会吃苦头的。”孟书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我无言地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跟她解释，总不能说自己的脸皮比她的厚吧。
　　孟书也笑了：“算了，我要走了，请你好好照顾凡烈，保重。”说完，她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毫不迟疑地朝桥的那边走了过去。
　　看着她飘渺的身影如无形的花香一般，消失在淡淡的迷雾中，我心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忧伤，忍不住大声喊道：“孟书，你也要保重啊。”
　　我刚喊完，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惊呼声：“姐姐！”
　　我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却发现凡烈趴在我旁边，眼圈红红鼻子红红地看着我，那激动的神情，活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怎么了怎么了？”司清盯着满头的风湿贴，冲到了我面前。
　　“司清。”我无力地朝他举了举手，却发现手臂上扎满了银针。
　　“哇哈哈哈哈，我的医术太厉害，可以起死回生啊，我太崇拜自己了。”司清放肆地朝天大笑几声后，干脆地向后一倒，几秒钟不到，地上如雷的呼噜声响起。
　　“司清为了救你，已经七天没睡觉了。”百里飞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脸上带着疲惫的笑，“你醒了就好。”
　　“谢谢。”我报以甜甜的微笑。
　　醒过来后，我一直呆在飞墨租的这个小院落里养伤。飞墨和大哥这阵子都不住在这里，因为在这个区域的合作伙伴周家倒了的关系，百里家在附近的很多生意都受到严重的影响，他们不得不疲于奔命。这次我欠他们的情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还清了，以后再说吧。
　　再世为人的感觉真好，我变得很惜命，所以这之后的补血大餐我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司清因为救我这一出，被凡烈奉为了英雄一样的人物，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在司清高超医术的护理下，我腰上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缩成了黄豆大的一粒。用司清的话说，就是过了鬼门关，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不过他也说了实话，我能活下来连他都觉得太诡异了。本来他以为我绝对熬不过去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有一口气在那里熬着，死活不断。他不愿意放弃最后的那点希望，没日没夜地拼了七天的命，用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硬将我的命延了下来。
　　我只能将这个现象当成穿越后遗症，这跟我现在身上拥有的异能一样没有解释。回忆一下以前，孟书的魂魄都散了一年多这具身体还能用，和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这个现象的原因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现在先考虑自己和凡烈的未来吧。
　　这天司清突然从外面冲进了我的房间，一进门就拉着我跑：“嫂子，快躲起来，快躲起来。冷姨来了，冷姨来了，飞墨又还没回来，得躲起来。”
　　“冷姨是谁？”我奇怪地问。
　　司清没有搭话，拉着我一个劲地跑，但是已经晚了。我们跨到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堵了几个人。
　　四个穿着一色淡蓝狐毛小坎肩的丫鬟，簇拥着一个面容姣好，不怒自威的中年妇女。她的衣服很简洁，棕色的小孺裙，紫色的大披风，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剑。
　　见到我她抱剑拱手：“在下冷秋，百里家内务总管，到此与姑娘有要事相商。”
　　“冷姨。”司清看到她立刻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缩起了脑袋，头都不敢抬。
　　“我说大公子跟谁在一起呢，能惹出这么多麻烦事？原来是司清啊，大公子和你在一起能学好才怪了。”那女人对司清不紧不慢地说道。
　　司清又将脖子往下缩了一点，点头哈腰地对冷姨说道：“冷姨教训得是，司清这就去吩咐下面给冷姨准备你老最爱喝的燕窝养颜粥。”说完，他一弯腰，从冷姨的胳膊下刺溜一下钻了出去，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众人面前。只差屁股没冒烟，把我很没义气地单独扔在了这个看似很厉害的女人面前。
　　冷姨瞥了我一眼：“你是孟书？”
　　我点头：“孟书见过冷姨。”
　　“嗯。”她越过我走到桌子边，慢慢坐下，将一本册子放在桌子上，“坐吧，孟书姑娘。”
　　门口的丫鬟随手将门带上，屋里立刻静得出奇，我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种强烈的不安中，我一边猜测着她的意图，一边踱到她身边坐下。
　　“看看这上面写的有没有什么错误？”她拨了拨桌子上的册子。我听话地拿起桌子上的册子看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多少，但是已足以让我震惊。上面记录了孟书所有的生平，父孟齐峰，母杜苏若，几年跟谁上什么闺堂……虽然有些敏感话题并未提及，但也算很详实了。就连我和飞墨假结婚，在洞房花烛夜大打出手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了飞墨身上的毒和孟书遇到的倒霉事。我拍了一下胸口，幸亏没写我和绛月的事情，不然多不好意思。
　　见我看完，冷姨开口说道：“夫人的意思是，姑娘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孩，清清白白的人。只是不幸被奸人所害，这才想抓个男人过日子，这样想起来姑娘逼我家公子结婚也情有可原。再加上姑娘和无忧司清他们都能玩成一片，这也证明了姑娘是好人。只是吧，飞墨这孩子很善良，他将姑娘留在身边不知是因为喜欢姑娘呢还是可怜姑娘。所以，还请姑娘帮飞墨的毒给解了，把那荒唐的关系给撤了。如果飞墨喜欢姑娘，以后自会去找姑娘。到那时候百里家会给你们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也不委屈了姑娘，辱没了孟大侠的英名。如果他不喜欢姑娘，姑娘可去找可心的人婚配，也不让两个人这么熬着，毁了两人各自的大好姻缘。”
　　人家长辈这样打算也合情合理，我长吸一口气，抬起头：“冷姨，孟书受教了。”
　　我刚说完，她突然将带鞘的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冷冷的眼光逼得我浑身发凉：“这是夫人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将你这个让百里家丢脸丢到老家去的黄毛丫头砍了。逼良为夫这件事，古今未有，你让百里家成了整个天下的笑柄。为了堵众人之口，你可知百里家花了多少心思？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妄想与百里飞墨婚配，身体都让天下的人看光了……”
　　“冷姨”我打断了她的话，横手用手镯对着她，“离开飞墨是我一直以来的打算，不过被人用剑架着，却不是我的打算。”
　　她沉默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盯着她。终于，肩膀上一松，她将剑收了下去，棕色的衣袖划过桌子后，平滑如镜的桌面上多了两锭银元宝。
　　“我是奴才，自然不能用自己的意思去代替主子的意思。这20两银子也是夫人给你的，权当姑娘和令弟回去的路费。至于飞墨的毒，姑娘你说该怎么办？”
　　不知道现在的银元宝是用多少纯度的银子炼造的，桌子上那两锭银子的颜色很漂亮，晃得我有点头疼。自从来到古代，我身上只带过铜钱，还没带过银子呢。更可怜的是，现在我连铜钱都快告磐了，这银子实乃雪中送碳。
　　于是我笑嘻嘻地将银子收入袖子中：“无功不受禄，孟书谢谢百里家的压岁钱。至于百里大少爷身上的毒，请百里家放心吧。”
　　“你懂事就好，如若不懂事，百里家对付你这个小丫头还是很轻松的。”冷姨说着站了起来，“你不用送我了。”
　　“送冷姨。”我站起来将她送出门外。

　　逼良为夫(29)

　　“你们两个留在这等少爷回来好好帮他梳洗一下，然后叫他到客栈来见我。顺便把这地打扫一下，看这个地方脏成什么样了？”冷姨临出院子前吩咐自己的两个手下。
　　“是，总管。”两人唱诺。冷姨出去后，两个丫鬟看看我，自顾自地拿起扫帚在走廊上打扫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灰尘蔽天，显然两个小姑娘的火气比较大，对打扫这个差事很不满意，看来她们不把脏东西扫走是不会走的。
　　“嫂子，嫂子。”暴风过去，司清当然又现身了，随行的还有闻讯从街上赶回来的凡烈。凡烈一看人家拿着扫帚到处乱跑的动作，也明白了几分，脸色严峻地看着我。
　　“嫂子，冷姨跟你说什么事情？”司清紧张地问。
　　“啊，没事，就是来看看我们。凡烈，你收拾一下我们的东西，要是被人家打扫的时候误扔了就不好了，我出去逛一逛。”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嫂子，你去哪？”司清问。
　　我走到门边才扔下一句话：“去看老朋友。”
　　街上人并不多，大概是因为一天前下的雪还没化光，出门不太方便的缘故吧。融雪的积水将安静的街道染上了一层青黑色，青黑色的房子，青黑色的石板道。马蹄声清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上，仿佛整个拥春城都和周家一起沉静了下来。这也不奇怪，拥春城一半的店铺都是周家开的，可现在挂着周氏招牌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这种冷清的景象与那些挂着红灯笼的街边小铺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看来周家的年关难过啊，不知道周云议现在在干什么。
　　拉着马出了拥春城，一会儿后，我已经到了熟悉的竹林的岔路。
　　不管什么时候，这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我拉着马走了进去，一边思量着该和他说什么，一边轻松地享受着竹林的清香。
　　雪在竹子上呆不住，所以落上去的大部分滑到了地上，只在一片青翠逼人的竹叶中间点缀着一堆一堆可爱的白色精灵，它们身上微微地透着淡绿色。风轻悠悠地吹拂着竹林，竹叶在微微地颤动着，抖得那些小雪片调皮的钻进了我的脖子，带来了一丝丝冰凉。
　　在雪片的夹道欢迎下走了一会儿，绛月的小木楼出现在我面前。
　　庭院中那个总是冷着脸迎接我的恒舟不见了，只有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站在庭院的中央喧闹嬉戏。我晃动了一下竹竿，刷刷刷的声音将那群小麻雀赶得飞了起来，欢笑着逃入了竹林深处，也带走了我的轻松。
　　我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推开庭院的门走了进去，并没有人从楼里面走出来。我心里更加空落落的，在庭院里呆呆站了一会儿后，看到主屋的大门上没有锁，决定进主屋看看。
　　推门进去，一楼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沿着木梯往上，二楼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了竹帘，没有了桌子，没有了卧榻，没有了书架，也没有了主人。只在空空荡荡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我上次在他这里换下来的那套衣服。我走过去将衣服提起来一看，上面积了一些灰尘，不知道已经在地上放了多久，裤子角的那些划痕补得利利索索。
　　联想到恒舟拿针的样子，我忍不住咧嘴一笑，绛月啊绛月，你真的只是来歇一下啊，走得一点痕迹都不留。要不是这裤子上的补丁，我可能会认为你只是我梦中出现过的人物呢。
　　我走到原来放卧榻的地方，那日的缠 绵还历历在目，心里有点泛酸还有点委屈。难过一会儿后我命令自己不准再伤心了，自己活着已经不易，为什么要为这些人伤神呢？随即，我又自鸣得意起来，幸亏当时及时喊停，不然现在一定懊悔透了。
　　忽然楼下又传来了一阵麻雀乱叫的声音，我急忙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看到来人，微微期待的心坠入了谷底，不是他。
　　飞墨笔直地立在庭院外，淡青色的披风正随风轻轻飘荡，在旁边依着一匹好看的白马。
　　他笑得有些牵强：“我又猜对了，你果然在这里。”
　　我举举手中的衣服：“我回来取衣服。”
　　“下来吧，一起回去。”
　　“马上下来。”我缩回身体关上了窗户，心里有些空洞洞的。算了，和谁分享喜悦有那么重要吗？断了也就断了。
　　和飞墨骑着马并排走了一会后，他终于开口说道：“那房子里的人，早就不见了。”
　　“嗯，知道了。”
　　“孟书，你知道那个凶手的真实身份吗？他到最后都没对众人露出他的真实面目，为什么你对他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飞墨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我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一切都是自己推断的，谁叫我不笨全推对了。”
　　飞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就好，哦，对了，我父亲从小到大都是冷姨带的，我也是她带大的，她严厉了一点。不过你和她熟悉了就知道，她是好人。”
　　“我知道啊，她很关心你。”我答。
　　他又说道：“我家养得起几个闲人。”
　　“嗯。”我懒懒地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问：“孟书，你不问问这以后周家的情况吗？周家二少爷夫人杀了她的丫鬟后自尽了。”
　　我抓紧了缰绳，但还是面带笑容地说道：“是吗？太不幸了。”
　　“你不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她杀了周家大少爷夫妇？”他问道。
　　我放松呼吸，控制了一下心中疯狂蔓延的罪恶感：“我瞎掰的，是我瞎掰的。我只知道周家大少夫妇不是那个黑衣人杀的，阿娇杀他们的事情都是我瞎掰的。我已经烂菜了，不介意拖一个人下水。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被他们毁成了那样，多一样诬陷的罪名也没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可是没想到这么巧，这么巧，真是他们杀的。”
　　飞墨勒住了马，脸上寒霜凝结，眼里闪过一抹痛：“你诬陷一个人，不觉得很卑鄙吗？”
　　我拉住马，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这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们没干，人们顶多像嘲笑我一样嘲笑他们，给他们添点麻烦。很巧，他们干了，杀人偿命而已，谁叫他们自己做得不隐蔽了？至于我卑不卑鄙，我懒得辩解。当初，是她们主仆在我游街之前将我扒光的，让我受尽屈辱，我小小地报复他们一下算过分吗？飞墨，你是个男人，将你扒光了去游街，你干不干？更何况我是个女人。”我已经觉得自己够坚强了，但还是有眼泪滑下，想起那个消失在奈何桥尽头的女子，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孟书没有想伤害任何人，百里少爷，她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孟书，你现在已经清白了。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百里少爷，怪我使下三滥的手段吗？抱歉，我没有太高雅的手段。”说完，我放开了马的缰绳，让马飞快地跑起来，把他扔在身后。耳边阴风呼啸，寒风似刀，一片一片地扎进了我的心脏，无法化开。我捂住自己的胸口，强迫自己忘了他刚才说的话。可是那些话不断地敲击着我的耳膜，恍惚间，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鲜艳的血红，一把剑被浸泡在鲜血当中。阿娇诡异地趴在那堆鲜红中间，眼睛木木地盯着我，脖子上偌大的伤口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向外冒着血。我想把眼前的幻境甩掉，可阿娇的嘴突然动了起来，一边往外喷血一边发出了凄厉的声音：“要不是周云议心里念着你，我怎么会找情人？怎么会被周家大少趁机威逼？怎么会失手杀了他们？是你害死我的。”
　　“我没有。”我忍住心中因内疚带来的恐惧感，用袖子抹了一下淅沥乱淌的眼泪，“你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杀的。自作孽，不可活。”说完，我马鞭一挥，将那个幻影击碎。
　　这样一闹，我的头有些晕。飞墨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不远处，没有看到我的狼狈样。回到别庄，凡烈已经懂事地将行李收拾好了，正和急得团团转的江大哥站在庭院门口抢成一团。司清则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没有参加行李抢夺战。
　　见我们一回来，大哥急忙放开凡烈迎了上来：“孟书，凡烈闹着要回去，你快管管。百里家那里有大哥去说，你奶娘把你们姐弟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这样回去算什么事？被休吗？”
　　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微微着跳下马：“大哥，这是我们的选择。”
　　“丫头你胡言乱语什么？”大哥不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点点头：“我们要走。”
　　“你——飞墨！飞墨！你不说句话？”大哥见我没有突破口，几步跨到飞墨面前将飞墨从马上揪了下来。
　　飞墨默不作声地任由大哥揪着领子，低头瞅地，脸色苍白。
　　“飞墨，嫂子和……”司清小心地想发言。
　　“司清！”我打断了他的话，他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讲话了。
　　我接着说道：“凡烈，把姐姐给你的护身符拿出来。”
　　凡烈听话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婚书，那可是奶娘特地跑了趟县衙，偷偷盖上县官大印后生效的正式婚书。我让凡烈贴身带在身上，害怕万一自己有什么事，凡烈被逼急了可以用这张婚书混吃活下去。
　　我接过婚书，拿到飞墨面前：“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我们也不能没良心。这婚书拿去，你自己跑一趟官府把婚书销了吧。还有，你的毒早已经解了，给你的那瓶药，服了三次后就可以将毒解了。再吃只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想有所依仗，现在看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扯过了那张婚书，嘴巴里蹦出几个字：“你，还真是藏了足够的本钱啊。”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别拿我和那些大家闺秀比了。凡烈，上马吧。”我翻身上马，招呼凡烈。
　　大哥抓住马龙头，厉声喝道：“孟书，你把大哥当什么了？”
　　我认真地回答：“大哥，我当你是我的大哥，和亲兄长无异，真的，你就让我们走吧。”
　　大哥狠狠地和我对视一会后，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好，好，你们都这样吧，都这样闹。”
　　“谢谢大哥。”我招呼凡烈，“我们走。”
　　一旁的飞墨忽然抓住了我的缰绳，脸却不看我：“你要去哪里？找绛月？”
　　我笑着摇摇头：“不，回山寨，回家。”
　　“百里家养得起你。”飞墨低声说道。
　　“可那不是我家，山寨虽然穷，可那是我家。”那是孟书和凡烈现在唯一的家了。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缰绳，骨节一个个白得异常：“等过了年，我们送你回去不好么？你们两个人势单力薄，不安全。”
　　我看了看冷静的凡烈：“我和凡烈对付十个八个正常人还是没问题的，放手吧。”
　　飞墨站着不动：“再等等好吗？”
　　“飞墨，放孟书走吧，先去见冷姨。”司清突然开口说道，“不然，有些事情会很难处理的。”
　　飞墨扭头奇怪地看着司清，司清对他点点头：“放手吧。”
　　飞墨的手终于慢慢地松开。
　　“后会有期，司清，大哥，百里少爷。”我一拱手。
　　“孟书，一路小心。”司清难得地很正经地笑着，喊了很多天的“嫂子”终于改成了“孟书”。我感到一阵轻松，拉马转身。
　　想到这一生不知还能不能与他们有所交集，我不由得怅然若失，也许缘分就这样断了吧。
　　走到城外，看见很多人正往周家庄那个方向走。我和凡烈慢慢打马从那些人旁边经过，正想找人问一问，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姑娘，姑娘。”
　　我回头一看，是那天那个帮我赶车的大爷。
　　“姑娘啊，你说对了，现在周家庄变成鬼庄了，地底下挖出了好多人骨头啊。连皇上都震怒了，今天官府派人去将那幢鬼庄烧掉呢，我这就要去看热闹，姑娘你去不去？”
　　“不去了大爷，我和弟弟要赶回去过年。”我笑吟吟地打过了招呼，带着凡烈继续往前面走。
　　马上要翻过山崖的时候，脚下的周家庄和拥春城尽收眼底。周家庄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卷着火星子一个劲地往上撩。包围着庄子的几座小山被黑烟染成了墨黑色，看起来凄凄惨惨的。周家的百年繁华，须臾之间在大火中化为乌有。
　　现在和周家庄一样狼狈的是坐在悬崖边上的那个人。头发凌乱，衣服被污秽糊得看不清颜色。他正对着天边的大火喃喃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凡烈伸手摸腰中的刀，我一把将他的手按住。
　　“姐姐。”凡烈急了。
　　我摇摇头：“走吧。”
　　那人突然回过神来，脸色蜡黄，目光呆滞，嘴唇干裂带血：“孟书，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从这跳下去？”
　　我冷冷地说道：“你不会跳的，因为你最爱你自己，你不敢死。”
　　他放声捶地大哭：“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知足吧，至少你还活着。”我拉过马，离他和那天边的大火越来越远。
　　凡烈从后面跟上来，不甘心地问：“姐姐，这么简单就放过他吗？”
　　我一扬马鞭：“你不觉得，现在的他，比死还难受吗？他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都没有。”
　　这样就好，虽然我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重新尊重孟书，但至少孟书找回了清白。管别人说什么呢？甜苦辛酸冷暖，有自己和亲人知道就够了。孟书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吧，我也可以喘一口气了。

　　魅杀玉离(1)

　　《九珠三曲》之“魅杀玉离”卷
　　天很黑，我站在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里，树札交错，阴气逼人。
　　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奇怪的女孩，虽然我看不清她背对着我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打扮，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单薄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细细地传到我的耳朵里，让我的心也跟着她疼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得到她绝望的哀伤。
　　“小姐，你没事吧？”我小声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泥泞的东西，抬起脚一看，是粘稠的血浆。我大惊，抬起头仔细看她。
　　她只穿着一件及膝的白色纱裙，露着白皙的小腿，还有一双赤 裸的小巧的脚。脚趾紧紧地挖着地面，揪起了一根根野草。此时，几股让人脚软的鲜红正顺着她美丽的小腿欢快地流下，已经在地面上汇成了很大的一滩。
　　我急忙说道：“你受伤了？我送你去找大夫。”说着伸手去拉她。可她轻轻一闪，躲到了一边。
　　“跑吧。”她一边哭一边幽幽地说道。
　　“什么？”我奇怪地问。
　　“跑吧，他们杀了我，抢了我的孩子，马上要来对付你了。”她又说了一声，突然轻快地跑了起来。一步一个血脚印，在黑夜的微光里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我赶紧追了过去，她跑到一道悬崖旁边，伸开双臂迎风而立，轻声说道：“就在这里，在这里。”
　　“你别想不开啊。”我怕她跳下去，赶紧喊。
　　她没有答话，只是优雅地伸着纤细的手臂。悬崖很宽，在夜雾的干扰下我看不清对面的任何东西，悬崖上只有一座圆滚滚的独木桥，直直地扎向云雾缥缈的对岸，桥身上的暗红色压得我的心沉沉的。
　　突然，对岸一阵哗啦乱响，我还没看清出了什么事，两根像毒蛇一样的老藤忽然从薄雾中冲了出来。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在我面前轻轻一卷，那个女人就飞上了天空，白色的身影像流星一样划过了天际，随着两根老藤一起消失在了对岸的黝黑夜色里，只剩下几片老藤的叶子还在空中飘荡。整个过程太快了，而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下意识地跑到悬崖边，期望对面能有什么信号传来，但等了一会儿，那边只是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我告诉自己我得过去救她。低头看了看悬崖，山势几乎直上直下，在悬崖壁上布满了青苔和刺藤，脚下则是黑茫茫的轻烟薄雾。这种场景看得我头晕目眩，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我必须要救她。于是我尽量不去看脚下，小心翼翼地走上了那座独木桥，周围云雾萦绕，前面的也雾蒙蒙，还好我还能勉强看清红色的桥身。
　　我试着往前踏了一步，桥面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滑下去。于是我定了一下心绪，说服自己小心地蹲在桥上，一步一步往桥那边蹭。
　　大约蹭到了桥中间，我已经能隐约看见对面的山石了。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一个人沉闷的脚步声，一顿一顿地。与那脚步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金属刮过地面的吱吱声。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重重的回响在这个寂静的黑夜里，让我的骨头又冷又痒。
　　那声音越来越近，慢慢地向这边靠了过来。我回头一看，朦胧的迷雾中有一道奇怪的黑影，她的头向左歪着，几乎歪到了九十度，被人们称为脖子的地方有一个清晰地V形大缺口，那个缺口里正间歇地喷着一种活波的液体，在黑夜中画出了一道道红色的抽象画。她的步子非常奇怪，每走一步都好像一条变异的蚯蚓，浑身叽里咕噜地一颤。右手拿着一把剑，剑尖无力地着地，划出了那种刺耳的金属声。她就这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你是谁？”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她发出了一种嘶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声音，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阿娇。”看清她的样子后我惊恐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她那仅仅只靠几条筋连着的脑袋歪在肩膀的一侧，随着她那蚯蚓似的步子危险的晃荡着，似乎一不小心就要掉下来似的。脖子的缺口处正激烈地向外喷着鲜血，凌乱而乌黑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表情，只微微露出了一个鼻尖。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头发后面看着我。及地的白衣上布满了肆意横流的鲜血，一些红色顺着她的手流到了她手中的剑上，在银白色的剑上纠结成了一团。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反应过来后，我飞速地转过头，蹬腿就爬。当刚刚爬了两步，忽然脚脖子上一阵冰凉，回头一看，桥面上竟然长出了一只漆黑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右脚脖子。
　　阿娇已经走上了独木桥，虽然走得很难看，但是非常稳当，慢慢地朝我靠了过来。我想哭我想大喊我想跑，我拼命地蹬着双脚，但那只鬼手将我抓得死死地，丝毫不肯放松。于是我掏出匕首朝它狠狠地扎了下去，一刀，两刀……
　　“还我命来——”阿娇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你妈的，”我一边拼命朝那只鬼手扎着刀子，一边回嘴，“阿娇，你以为你做了鬼我就怕你了？来吧，让老娘把你的头彻底拧下来。”
　　“你杀了我——”
　　“稀的，”我终于斩断了那只鬼手，但随即另一只鬼手又搭了上来，我不得不再次开斩，“你是自杀的，还很没出息地只把自己的头割了一半，你是罪有应得。”
　　因为轻车熟路，所以第二次我很快将那只鬼手斩断。阿娇已经到了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为了不让她从后面劈我一剑，我咬咬牙颤巍巍地从桥上站了起来，稳住发软的骨头，手持匕首与她相对：“来吧，让我把你送回该死的地狱。”话虽英勇，但说出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有些跑调。山风也跟我作对，吹得我的身体不停地左右乱晃。
　　“嗬——嗬——嗬——”她发出了一种除了将我吓得半死外毫无意义的怪声，步子却丝毫不减缓，扭动着越来越近。
　　我急促地呼吸着，脚不受控制地向后挪，为了冲破自己难以抑制的恐惧，我猛地大声吼道：“你已经死了，你杀不了我。”
　　话音刚落，阿娇的脚突然一滑，那颗半吊着地头颅晃悠了一下，竟“吧嗒”一声甩回了脖子上方。原本挡着脸的长发顺从地从两边分开，从中间露出了一张鲜血淋淋的脸。我无法控制地大张着我快要窒息的嘴，看着她那双正以奇怪的速度伦向我的眼珠。终于，她白白的眼仁对上了我的眼睛，可怕的眼神就像一把冰刀一样刺进了我的身体。我无法动弹，连后退都那么奢侈，身体在极度的恐惧中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范围。
　　过了一会儿，一阵比刚才清晰很多的声音从她那不断开合的黑洞洞的大嘴里飘了出来：“我死了，可我照样能杀了你。”
　　我不想让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我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不，你杀不了我！”
　　阿娇又开始向我慢慢地移动，我已经能闻到她身上的腥臭味。
　　“我能杀得了你，”她越来越近，“我死了，可我照样杀了你。你以为你现在就解脱了吗？这个世界不会放过你的，不过放过孟书的，所有人都会杀你们……”
　　她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扬了起来，有几条发丝竟然碰到了我的手臂，像锋利的刀片一样，滑破了我的皮肤。我再也忍不住，向后猛退。却不小心脚下一滑，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直直地坠向了黑洞洞的深渊。
　　呼啸的风声中，阿娇从桥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来远：“这个世界的人不会放过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我从恶梦中猛地惊醒，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姐姐？”旁边的凡烈也被我吵醒了，“你又做噩梦了？”说着拥紧了我的身体。
　　“嗯，我又梦见鬼了。”我不停地发着抖，从周家庄出来后，我一直不停地在做恶梦。这种情况和我当初看完《咒怨》以后，连续一个月不敢上厕所一样。只是，现在见到的东西要更真实。
　　“你是赶路太累了。”凡烈懂事地拍着我的背，“没事呢，有我这个大男人在这，有鬼都不敢来。”
　　我稍微缓过了劲，抹了抹汗：“嗯，你是大男人，都十五岁了，好大啊。”
　　“姐姐，放心，等回了山寨，我帮你再抓一个好的男人。这回我一定会看准了，要那些走不了的。”
　　我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给了他一个栗子：“还说这事呢，还嫌我的名声坏得不够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拉着他躺下，帮他压紧了被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没事的。要是我真做了老姑婆也没关系。以后你和你媳妇多生两个孩子，给我一个就行了。”
　　凡烈正儿八经地捂住了我的口：“姐姐，你不嫁人，我不娶妻，我们姐弟俩也能过得好好的。”
　　这个懂事的弟弟总会让我感动得想哭，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瓜，哪有跟姐姐过一辈子的道理。”
　　他抓住了我的手，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好，大笨蛋，快睡吧，明天就能回家了。”我笑道。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赶路这段时间为了省钱我们都住一个房间，也幸亏有凡烈在我身边，每次我从恶梦中惊醒的时候都有个依靠。
　　凡烈的担心我也明白，在外人看来现在我嫁不出去的概率恐怕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但是我相信，本姑娘身绝不会一辈子打光棍的，说不定哪天我的白马王子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呢。
　　一想到白马王子，飞墨那张精致的臭脸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其实抛开其他的一切，他是王子最理想的代言人。
　　他的笑容他的好，和他在一起吵架时的那种轻松劲，一切都能让人安安心心的。要是完全的何佳遇到他，也许会有后继故事吧，毕竟有几次，何佳被他弄得心尖尖都软软的。他对我存的心思，我也能猜到一点。可惜，我现在是孟书。而他有百里家族的责任，有自己的未来。我们很难再有交集，毕竟，孟书留给我的路是这么窄。能够在这个世界平安地过一生，已经是我能企及的最高目标了。
　　所以，我故意让他误会我和绛月已经密不可分，在这个时代，有几个男人会不在乎女人的这种事情？也许挥刀斩断还未长壮的情丝，是我最好的选择。因为，我不是何佳，也不是孟书，我是何佳和孟书。
　　想到这，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堵。我捂住胸口，却在心中看到何佳坐在游乐场里，正寂寞地望着星空。
　　我走过去，对她说道：“佳佳，奶奶不是告诉我们以后要一个人玩吗？我们以前不是也过得挺好的。佳佳，飞墨人是不错，可这种游戏我们玩不起。”
　　何佳扭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寂寞渐渐淡去，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又回来了：“我心里明白着呢，唉，何佳，那个被老藤抓去的女人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孟书的幻觉，也许只是普通的想象。这具身体太奇怪了，我也不太了解。”
　　何佳长叹一口气：“我们以后能安定下来吗？”
　　我摇摇头笑道：“谁知道呢，孟书的遭遇就算在我们那个世界也是很麻烦，都不说远了，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她都绝对活不了。那时候男女不经单位领导同意谈恋爱，就会被定为流 氓罪。要是被扒光了衣服给人看，那么那个女孩不自杀才怪。”
　　何佳也笑道：“现在那些为了保护贞 操而跳楼的女孩也不少啊，多少男人甩女人的借口都是你不洁了。哼，他们就洁了吗？他们洁的话那些女孩又是怎么不洁的？烂借口。”
　　我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何佳，”何佳突然收起了笑容，“何佳，我不会真的要做老姑婆吧？”
　　我也笑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地答道：“也许，不会吧。”
　　“唉”何佳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其实当时我们就应该忍一下，和绛月做完全套的。这样死的时候好歹也算知道了ML的感觉是吧。”
　　“拉倒吧，你好色啊。”我又笑了起来，虽然很心酸，但是很开心。笑着笑着我睁开了眼睛，天已经大亮。
　　和凡烈收拾好后我们又上路了。
　　因为积雪未化，路上的车马很少。可等我们马上要进山的时候，山道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不停从山口进进出出，车上杂七杂八的，锅碗瓢盆，木头板子，什么东西都有。
　　“姐姐，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凡烈拉马朝一堆人走了过去。
　　我没有吱声，只是认真地盯着一辆马车上的一堆书，那些书越看越觉得眼熟。心里有什么不安的念头慢慢腾起，终于，我忍不住翻身下马，跑到那辆马车旁，抽出了一本。
　　“唉唉唉唉，你这个人……”那个赶车的人跑到我身边上窜下跳，我却什么都没听清，眼前只剩下了书上那些娟秀的注解。
　　忽然，我猛地清醒过来，将书一甩，大吼一声，跳上马背：“凡烈我们快走！”

　　魅杀玉离(2)

　　那堆书是孟书的，那些东西全是我们山寨的，现在这么大方地被人搬下来，山寨肯定是出了事情。
　　“姐姐——”凡烈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呼吸急促地说道，“他们说，前一阵子官府来清理附近的山寨，我想，我们的山寨也在其中，不知道奶娘怎么样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拼命地挥动马鞭，恨不得马能飞起来。万一官兵是来清剿土匪的，奶娘一个人镇守在山寨，是接受招安了还是逃走了？虽然她的性格阴晴不定，虽然她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让我胆寒的想法，虽然她那么轻率地就将我扔给百里飞墨。但至少她会保护我和凡烈，至少她有时候也会真的关心我们一下，至少她不会嫌弃我们，她是我和凡烈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快到山寨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从山道旁窜了出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二当家，三当家——”我急忙勒住马头，是小顺子。
　　“两位当家的，我在这等你们好多天，都差点等不下去了。”小顺子全身灰扑扑的，看样子确实等了很久。
　　“小顺子，大当家呢，她没事吧？”我急切地问。
　　“大当家？两位当家的，大当家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吗？”小顺子惊讶地反问道。
　　我心一沉：“你是说，大当家和我们一起走的？再也没回来？”
　　小顺子点点头：“对啊，她没回来啊。”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下，还好，至少奶娘没有危险，原来她早就打好了要离开的主意。怪不得她会给我一大堆毒药防身，怪不得她让我把凡烈也带走。
　　凡烈问：“小顺子，山寨出了什么事？”
　　小顺子看看四周，将我们拉进道旁的树林，这才慢慢地说道：“几个当家的一去不回来，兄弟们走了一大堆，我们也拦不住。前不久，官府来人到咱们这一带的山寨发特赦令。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只要我们自动散去，归家种田，官府将不再追究我们的往事，还发给每个人回家的路费。兄弟们一听有这样的好事，大伙都散了。这几天，官府又将咱们山寨的东西分给了山下的百姓，那些人搬得正起劲呢。我在这等几位当家的，就是想告诉你们，千万别回山寨抢东西。官府的人说了，只要咱们不回山寨，以后就是一个普通百姓，过太太平平的日子。”
　　“小顺子，谢谢你。”我点点头。
　　小顺子背起自己的包袱，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话我带到了，那两位当家的，我这就走了啊。现在天下太平，我兴许还能干出点事业，娶房媳妇呢。”
　　送走了小顺子，凡烈问我：“姐姐，我们怎么办？”
　　听了凡烈的话我有一丝恍惚，山寨没了，我们能去哪呢？想了半天，我决定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奶娘的线索：“上山看看再说吧。”
　　到了山寨，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大门被人卸下了，奶娘曾经引以为傲的那根超长旗杆也已经被人放倒在院子里，几个人正兴高采烈地将它锯成柴火。其他的人进进出出地搬着杂物，屋顶上还有几个人在揭瓦片。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那边有个大嗓门的兵丁扶着腰刀走了过来。
　　我甜甜地笑道：“兵大哥，我们听说这里有个土匪窝被拆了，特地来看热闹。”
　　“看热闹，看热闹还带兵器？”兵丁瞥了一眼凡烈手里的剑。
　　凡烈狡黠地说道：“我们是江湖中人嘛，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带刀。”
　　“带刀？唉，我说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地跑江湖干什么？现在皇上贤明，咱百姓也过得不错，我看你们两个，小姑娘赶紧回家嫁个好人。小小子，你努努力，考个武状元，以后高头大马得坐……”
　　看了这个兵丁的闲话不少，我赶紧打断了他的废话：“兵大哥，这山寨的人怎么样了，有谁被抓了吗？”
　　“抓个屁，穷得叮当响的山寨，一群穷鬼，都发钱遣送回去了。唉，只有在这种好年景里，这土匪才比百姓穷。你们看这个山寨，除了前一阵子抓了几个男人上山，这两年都没抢过东西。那些被抓的男人，后来都好好地放回去了。”
　　凡烈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为什么他们不抢东西啊？”我问。
　　兵丁自豪地一拍胸脯：“现在咱承天兵力这么强，过往商道各州各县都保护得妥妥当当的，他们抢哪去啊？要不是怕官府怪罪，恐怕这些匪子早就回家了。这下好了，这几个山寨一没，我们当兵的又轻松不少。什么土匪，什么门派，百姓就求过个好日子。日子一好，百姓乐呵，全都一心偏向皇上，什么土匪，门派全得完蛋。前些日子那个什么合漠派的周家不就倒了吗？”
　　我耳朵一竖：“周家，是那个地下埋了很多死人的周家吗？”
　　兵丁点点头：“合漠派的周家，还能有哪个周家，当然是那个发黑财发到流油的周家。”
　　周家是合漠派？这和我平时在书上和电视上看到的门派概念不太一样啊。
　　“兵大哥，我和我兄弟刚出来混江湖，对江湖上有些事情不太明白。那个合漠派怎么会是周家呢？周家是一个豪门大户，而合漠派不是一个门派吗？”
　　兵丁剔剔牙，白了我一眼：“我就说嘛，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混什么江湖啊，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小丫头，你说人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成家立业？”
　　“笨啊，是穿衣吃饭。再大的大侠都得吃饭吧。所以，那些弟子学成了武功都会离开门派挣钱养家，不会一直呆在门派，懂了没？”
　　“哦，懂了。”我明白了。门派的弟子学成功夫后不一定都会留在门派任教，大部分会离开师门讨生活。孟书的老爹孟齐峰不就开了个饭庄吗，以前我都没注意到这一点。还以为这里的门派和小说里说的一样，师尊师傅师叔师弟师妹一大帮人住在一起。
　　兵丁继续说道：“周家的人年少时都在合漠派学习武艺，他们可以说是合漠派弟子中最有出息的。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后，合漠派的支出基本上都得靠周家接济。所以，现在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将周家看成合漠派，把合漠派看成周家了。这周家被皇上一抄，合漠派也就注定玩完了。”
　　原来如此，用现在的话来说经过二十年前的一场变故，周家变成了合漠派的第一大股东。我不解地问：“大哥，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兵丁摇摇头：“唉，这事发生的地方离我家不远。这批江湖人士，已经嚣张了几百年。佩刀佩剑的，看到谁不顺眼就杀谁，还说他们是替天行道，小老百姓谁敢惹他们啊。不过到了太平盛世，太上皇乃英明之君，怎么能容忍他们继续嚣张？”
　　兵丁满怀崇拜之情地朝京城那边拱了拱手：“二十年前，那些什么门派的自己吵起来了，有五个门派就去把另一个门派杀绝了。当时官府去查案的时候，还雇我爹搬过尸首。我爹说，血水把庄子里的水池都染红了。”兵丁卖弄地眨眨眼，压低了声音：“从此以后那个水池以后就开始长红鱼，通红通红的那种。本来那个庄子早就荒废了，但有人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了丝竹琴的声音，还不止一个人听到过呢，大家都说那里闹鬼。作孽啊，那个门派被杀的两三百人，再加上后来被斩的五六百人，加起来也有上千个人了，闹鬼也不奇怪。”
　　他说的应该是二十年前五大门派合灭凌风堂的事，但是他后来说斩了五六百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大哥，您说谁被斩了？”我问。
　　“废话，杀了这么多人还没事啊？当然是那些杀人犯被斩了。哼，这在以前那些门派打打杀杀的确实没有人管，不过太上皇他老人家乃千古明君，事情一出，官府立刻就开始查案，逼五个门派交出凶手，全部腰斩了。这样一杀啊，就把那几个门派的高手都快杀绝了。后来，太上皇又规定，每个门派每年同时学艺的学徒不能超过五十人，这下，那些个嚣张了百多年的门派彻底没戏，连门人吃饭都成问题了。”
　　我呼了一口气，好厉害的太上皇啊。什么武功，什么门派，在这个世界，皇权才是最大的，更何况是得民心的皇权。
　　“当然，那些门派还剩了些没犯事的弟子。合漠派仅存的有出息的弟子就只有周家的几个人，绿宴堂是哪家来着？反正这几个门派现在都是苟延残喘，靠那些个有出息的弟子接济，渐渐的，人们也就将他们看成一体了。就像合漠派，周家就是合漠，合漠就是周家，周家没，合漠也就没了。极云门是早就没了，门里的弟子只剩孟齐峰拿得出人样来，孟齐峰又疯了，基本上很少有人再把极云门放在眼里了。听说，极云门那几个老东西，有时候还会上街卖艺糊口呢。”
　　不得不佩服那个太上皇的手段，如果我是皇帝面对强大的江湖力量也会坐立不安吧。五个门派能联合起来灭了凌风堂，谁敢说他们有一天不会联合起来造反呢？所以利用门派的内斗，合情合理地将这一大隐患连根铲除，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赞道：“大哥你懂得很多啊。”
　　“当然啦，因为。”兵丁笑得有点勉强，“我小时候看了太多武侠话本，和你们一样，做梦都想当大侠，后来才知道，在这样的太平盛世，当什么大侠？大侠没人给钱花，顶多去当个护院啊保镖啊什么的。还是老老实实当兵好，当几年兵，攒点钱，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瞧着这土匪窝，说拆就拆了，他们哪有我们自在？好好的，当什么土匪？当什么大侠？”
　　听到他这话，我忍不住偷偷一乐，江大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啊，这阵子，他不知又在哪儿打工呢。
　　不过这下有些事情我更清楚了，周家想抢九鬼八重，并不是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拿去卖，十有八九是自己用。可合漠派不是也有一部分九鬼八重吗？难道他们已经参透了自己的那份九鬼八重。或者，他们是贪心不足，明明自己不能参透也还是想要更多的九鬼八重？

　　魅杀玉离(3)

　　“这些土匪倒是散了，不过王财主就亏大了。”另一个兵丁笑着走了过来。
　　“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用手一指正在揭瓦的一个人：“看到没，那个人就是王财主。这两年他借给这个山寨的钱恐怕加起来得有千两银子，这下，土匪窝散了，他的钱也没着落了，这山寨里的东西，全拆了也不值十两银子啊。”
　　话唠兵丁冷笑一声：“嗨，皇恩浩荡，不治他这种与土匪私通的乡绅已经很不错了，钱没了，活该。”
　　这下我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原来，我们山寨是靠借钱来维持的。这真是世界山寨史的一个大笑话，加勒比海盗前辈们，梁山土匪们，你们的脸被我们丢没了。
　　“姐姐，我们走吧。”凡烈低着头扯扯我的衣袖。
　　看见他面有异色，我跟两个兵丁告辞：“两位大哥，我们要走了，告辞。”
　　话唠兵丁叮嘱道：“记得我的话啊，回家去，别闯什么江湖了，该嫁人的嫁人，该考官的去考官……”
　　我懒得听他后面的那些废话，跟着凡烈快速地离开了山寨，到了僻静的山道上，我才问凡烈：“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我还想多问一点呢。”
　　凡烈的脸涨得通红：“姐姐，咱们的大债主在那里，他认得我，被他发现我们就走不了了。”
　　“你说那个王财主？”我问。
　　他咧着嘴点点头。
　　“那我们的山寨真的是靠，靠借钱，度日的吗？”我有点问不出口。
　　“啊，是。”凡烈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山寨以前本来有一个当家的，当年奶娘带着我们上山，他很高兴很大方地把大当家的位置扔给了奶娘，可第二天他自己就卷铺盖偷偷地溜掉了。那时奶娘才发现我们着了他的道，山寨早已入不敷出，负债累累。而且，而且我们也抢不到东西。于是，没办法，奶娘只好带着我去继续借钱维持日常开销。最近几天，有一批两百两的借款就该到还款的日子了。”
　　我恍然大悟，之前对奶娘离开的总总浪漫猜想全都很不幸地被否定掉了。生活啊，总是这么现实这么残酷：“那么，奶娘十有八九是躲债逃走了。”
　　凡烈无奈地吸了一口气：“我看，是这样的。”
　　奶娘到底去哪了呢？我将她可能去的地方在脑海里遛了一圈问：“凡烈，你知道奶娘的老家在哪吗？”
　　“不知道，我还以为姐姐知道呢，奶娘以前都和我们住在一起啊。”
　　“那，娘去世以后，那段时间，奶娘去哪了呢？”
　　“不知道，姐姐出事那次我也是在街上偶遇她的。”
　　把超强的奶娘和躲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似乎很不靠谱，不过目前，这就是事实。就像兵大哥说的那些，再大的大侠也得吃饭。再厉害的奶娘也得还债。
　　我果断地点点头：“那我们也快离开这里吧，被债主追到就不好了。”
　　“哦，不过姐姐，我们以后去哪呢？”凡烈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尽量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安慰道：“没事，有你伟大的姐姐在什么都不用怕，承天那个城市最繁华？”
　　“首先是京都，然后就是风城，再然后是秦中。”
　　我打定了主意：“大城市更有生存的空间，京都又容易惹麻烦，我们去风城吧。”
　　凡烈点点头：“到哪我都和姐姐在一起。”
　　于是我和凡烈一起往承天第二大城市风城赶去，我们的山贼生涯在躲债的阴影中草草地落幕。虽然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但是我一直不停地安慰自己：怕什么怕什么，我有手有脚，孟书的武艺还不是很差，一定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养活凡烈的。
　　这段时间正好是过年前夕，是人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我和凡烈路过那些村庄时，都能闻到浓浓的年味。刚发好的米酒醇香甜糯，新鲜的猪头被炫耀似的挂在了大门口。鞭炮的香味和年糕的香味和在一起，奇妙地中和出了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味道。我和凡烈的马蹄从那些诱人的香味中踏过，偷走了那么一点幸福，却带走了更多的寂寞。
　　到了过年的那天，我和凡烈正在通过几座高山包围下的一条狭窄山道。虽说山里的万物早已凋零，枯枝遍地，鸟雀无声，但在这个日子里并不安静。那些藏在高山里的人家已经开始过年了，争先恐后的放起了鞭炮，将所有的高山树木都搅得活波起来。那种快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进了山道，冲进我的耳朵里。接着它们又调皮地跑开，过一两秒钟后在前面的山上调皮地打了一个旋，再次冲进我的耳朵里。像一群可爱的孩子，擦着我们的身体跑来跑去，骄傲地喊着“过年了，过年了。”
　　大概是给祖先烧纸的人家太多了，山间飘散着一种淡淡的青烟，闻在鼻子里有一种温柔的香，轻易地便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爸爸妈妈在过年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呢，毕竟，以前我都会在大年初一去爸爸家，大年初二去妈妈家的，少了我，他们应该会不太习惯吧。
　　我扭头看看凡烈，他虽然乖乖地跟在我后面，眼睛里却是和他那个年纪不相称的淡淡哀伤。没有游子能在这样的气氛下高兴起来，更何况，游子还有家，我和他，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强打起精神笑道“凡烈，想什么呢？我们也该过年了吧。”。
　　“嗯？”他抬起头，“在哪过？”
　　我指指山坡上的破庙，得意洋洋地说道：“去那啊，今年我们没钱，先在那凑合着过。等明年我们有钱买房子了，我们一定好好补回来。“
　　凡烈也笑了：“好。”
　　这座土地庙已经很破了，连门都坏了半扇，屋里也没有神像。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几根腐朽的木板无 聊地撑着几块瓦片。地板上地青砖还算完整，只有几根病怏怏的小草怯生生地从青砖缝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一起。
　　和凡烈分好工后，我立刻开始收拾。
　　把地上的那些破瓦扔出去，折点松树枝当扫帚扫去浮灰，拔去地上的野草，再点上一堆火，破庙立马有了住人的样子。
　　凡烈出去淘腾了一会，带着一口缺耳的小铁锅还有几副碗筷回来。我将铁锅架好，放上水，再加点小米和肉干，盖上锅盖。一会儿肉粥的香味便从铁锅里溜了出来。带着一种家的味道，在这破庙里慢慢地弥漫开。钻进我有些凉的心窝里，融化掉了一大块堵在心口的石头。
　　凡烈也慢慢地兴奋了起来，急急地将碗筷放好，然后像小兔子一样乖乖地蹲守在锅边。看差不多了，我将诱人的肉粥乘在碗里，和凡烈对着坐好，自豪地大声宣布：“好啦，我们的年夜饭做好了，开动吧。”
　　话音刚落，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端起滚烫的粥就喝。刚开始那阵烫得钻心的感觉过去以后，美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粥里没有放盐，但有一种特别的滋味在里面，浓浓的，很香很香。从舌头尖一直滑到喉咙，再滑到胃里，继而传遍了四肢，我只觉得通体舒畅。
　　凡烈的眼睛被烫得包满了眼泪，却笑得很开心，咂咂嘴大声赞叹：“哇，姐姐你做的粥好好喝啊。”
　　“那是，你老姐我的手艺还用质疑？”我也被烫出了眼泪，但却被凡烈夸得飘飘然的，含着粥张嘴得意地大笑，却不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立马掐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姐姐——”凡烈慌忙地跑过来，在我背后使劲一拍，那东西终于从喉咙里跳了出来。我把它揪出来一看，是一小截树枝：“哇，怪不得我们的粥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原来里面有这个东西啊。”再把树枝放在嘴里使劲一吸，仔细品了品，“嗯，松树枝，下回记着，煮粥多放两根下去。”
　　凡烈将头垂下来，调皮地问：“啊，对了姐姐，你觉不觉得还差一点东西？”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鞭炮啊鞭炮，还缺鞭炮，哒哒哒。”凡烈得意地摊开手，里面有几颗散开的鞭炮，“这是我刚才从有户人家的院子里找来的，那家的鞭炮买的不太好，放过后地上还有这么多没爆开的，来。”他拉着我的手跑到门外，将鞭炮放在石头缝中插好，又跑进屋拿拨火棍夹了一块通红的火炭出来。
　　我拉着衣服，幸福地看着他跑进跑出，虽然天气很凉，风也很大，但我心里却甜丝丝的。本来是想逗凡烈开心这才和他过这个年，没想到这个举动给我也带来了无尽的快乐。
　　“姐姐，准备好，我要点了。”凡烈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头，看见凡烈将火炭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得正起劲。火炭红红的光把他的眸子映得亮晶晶的，如天空中璀璨的繁星。我没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凡烈的脸已经多了些属于男人的坚毅。这正是他成长的关键时刻，为了凡烈，我也要撑下去。
　　凡烈伸长了拨火棍，小心翼翼地点燃的引线，然后飞快的跑回来，捂住了我的耳朵。
　　“啪——”鞭炮响起了幸福的声音，将我心中的那些阴阴霾一震而尽。
　　“鞭炮响，万担粮，姐姐，今年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凡烈的手暖暖的，话也暖暖的，捂得我整个人都暖起来。
　　“我也要放，火棍给我。”我从凡烈手里抢下火棍，哆里哆嗦地去点那看似很危险的小鞭炮。
　　过年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啊，除去疲惫，积攒下希望。我有什么好愁的呢，只要凡烈在哪，家不就在哪吗？所谓家，其实不过是爱吧，有爱，没有房子又何妨。我是凡烈的依靠，所以，我绝对要相信自己，要给凡烈一个家。

　　魅杀玉离(4)

　　过完年，我和凡烈第二天便离开了破庙，大概又走了半个多月，我们终于到了承天第二大城市——风城。
　　在风城租了个小屋住下后，我将凡烈送到了学堂，自己上街找活干。
　　不得不承认，女人要在这个社会单独生活下去是很难的。我找了几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肯聘用我这个未婚女子。
　　全城只有百里商号的“伊人”店专招女性雇员，可要的全是三十岁以上，身家清白的已婚女子。想去当丫鬟，人家要我签卖身契。想签半辈子的吧，没人要。卖身葬父卖身葬母的小姑娘多的去了，谁肯要我这个合同工？
　　所以，虽然孟书能识文断字，也算一个知识女青年，但一时间竟然在风城找不到任何用武之地。
　　想来想去，我决定跑江湖卖狗皮膏药。奶娘留了几个治疗日常疾病还有治刀伤的药方子给我，去配上几副，慢慢卖，先解决我和凡烈目前的温饱问题。等攒点钱后就以凡烈的男丁的身份去申请一封官书，开一间固定的小店，到那时一切都就好了。
　　打定主意后，我便跟在几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手后面学了几天，拉着自己的货物上街了。
　　刚摆好地摊，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打起了退堂鼓。以前上街发过传单，可那个活简单，把东西往人家手里一送就行。这在古代卖药就麻烦许多了，按规矩，卖刀伤药的人要先耍一阵把式，就是进行各种形式的表演，然后再叫卖。
　　我没有别的表演技能，就只有孟书那一身大力气还值得说说。于是我选了举石锁这个节目，现在那个石锁无言地躺在我脚边，好像比烙铁还烫手，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去举它。
　　周围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往这边看看，又冷漠地将头转了过去，走开了。要是司清在这里就好了，把他往这一放就是一个活招牌，哪用得着我来举石锁？
　　再这样下去这一天一个钱也赚不到，终于，我把心一横，袖子一撸，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上前一步，提气用力，很拉风地举起了面前的石锁。踏出第一步，以后的事情也不是太难，举起石锁后，胆怯迅速褪去，我自信满满地看着来往的众人。
　　果然，按规矩来就是省事，不一会儿我的摊子周围便站满了人。有的人在议论我的药，有的人在议论我的力气，更多的人都看着我笑笑哈哈地小声谈论着，大概是从未看到过女人举石锁。我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石锁开始叫卖起来：“各位大叔大爷大白白，看得起我的把式请再听我几句话。我这有一宝贝，叫“虎骨追风膏”，我这膏药无论你是腰疼、腿疼、闪腰、差气 您贴上我这膏药，我保您是三天下地，五天上街，六天比那驴都强，唉，瞧一瞧啦，看一看，还有这“大力调息丸”益气壮阳养血，您瞧我这力气……”
　　喊了半天，就是没有人买。我有点急了，难道是我做得不对吗？
　　有个穿得花里胡哨，头上抹着油，手里拿着把折扇的中年男人站在我摊子面前看了半天后，笑着打断了我的话：“小姑娘，再耍个把式吧。”
　　为了留住顾客，我赶紧又举起了石锁。
　　那人挥挥手：“切，大爷我不看举石锁，石锁都看腻了。”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善碴子，我有些为难，虽然孟书练过剑练过拳，可套路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如果乱练，万一人家借此砸场子怎么办。
　　“文的您是老先生，武的您是老师傅，场里场外，一站一立，三老四少，是各位老大 ，今天在此献丑，好与不好，请多多的指教！ 我要练好了，算我蒙着了，您听我说两句。练不好您老多担待。”凡烈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我惊喜地一扭头，只见凡烈矫捷的身姿从人墙后一跃而入。英姿飒爽的落地，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他刚一出场就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凡烈调皮地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得冲他欣慰地笑了笑。
　　他得了许可，立马信心满满地挥剑表演起来。
　　我还不知道凡烈的剑术竟然如此精湛，一出手便剑气逼人，强大的气场将我压得说不出话来。剑光如漫天银光闪闪的繁星一般，仿佛要将太阳都覆盖住。他的身体自由地地穿梭在密集剑花里，像一条灵活的蛟龙。配上他自信的笑容，让我有一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拦住这个少年的感觉。我敢肯定，如果他努力的话，假以时日，绝对能有所大成。周围的人都像我一样，被他高超的剑术给惊得说不出话来，所以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舞剑的萧萧风声。
　　最后他潇洒地一挥剑，随着衣袂头发一起飘然着地。
　　“啪，啪，啪”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率先鼓起掌来，接着周围响起了其他人雷动般的掌声。
　　“好剑法，好，这把剑真好。”那人鼓了几下掌，掏出几枚铜钱，冲我晃了晃，扔到钱筐里，拿起一包药走了。
　　他这样一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将钱扔到我们面前买药。
　　凡烈兴奋地拣着地上的钱，我忙着给人发药，这第一天的生意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终于到了能透气的时候，凡烈高兴地扭头问我：“姐姐，我的表现不错吧？”
　　我这才想起还没和他算账呢，于是我木着脸问：“凡烈，你不是上学堂了吗？”
　　凡烈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毛：“夫子把我赶出来了。”
　　我急了：“夫子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我没背好书，夫子就问我“努力”一词何解，我答得不对，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那夫子也太严了吧，学生答不对问题就得被赶出来？我问道：“你怎么答的？”
　　“我觉得我答得挺好的啊，我就答努力就像大便，奋斗了半天，往往只放出两个屁来。”
　　我差点没当场晕厥，恨铁不成钢啊，恨鸡不成凤凰，今天总算是体会到家长的感觉了。
　　凡烈还在那讨好地笑着：“姐姐啊，我都快两年没进过学堂了，根本学不进去。别的像我这么大的男人好多都已经成家了，姐姐你就别操心了。以后我帮姐姐卖药就好，放心，我不会让姐姐累着的。”
　　我气得牙根直痒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跟我向夫子赔不是去。”
　　“姐姐，算了吧，算了吧……”凡烈哀求道。可哪能就这样算了，我不答话只是拖。
　　忽然一个人窜到前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小姑娘，你弟弟这是疼你呢。”
　　我扭头一看，是刚才带头买药的那个人，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壮汉，有的没扣衣服露着个大大的肚子，有的挽着袖子歪着脑袋，有的嘴里叼着一根木棍。
　　“你们，有事吗？”我不安地问。
　　“小姑娘，”那男人背着手，眯着眼，用不紧不慢的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到这一片跑场子要事先跟我打招呼吗？你坏了规矩啊。”
　　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出，想必这些人是当地的地头蛇，忙陪着笑，将手里的铜板递过去：“大哥，我们姐弟出来贵地，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大哥海涵。这些是小意思，以后请大哥多多关照。”
　　“唉——”他拨开我的手，扯嘴笑道，“你们姐弟赚这点钱也不容易，大哥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你看，我不是没打扰你们卖药吗？”
　　我连忙点头：“是是是是，大哥您是好人。”
　　“不过，”他接着说，“大哥觉着，你们也是明事理之人对不，大哥能不能跟你们要点酬谢啊？”
　　我心一沉，难道是碰到了色狼。
　　凡烈一闪身，挡在了我面前，一脸戒备地看着那人。
　　那人笑着将头一摆：“瞧瞧你们姐弟样子，真把大哥当坏人了？大哥最讨厌欺负女人的人。我只是不小心掉了一样东西，又正好被你们拣了去，想讨回来而已。“
　　“什么东西？”凡烈冷冷地问，他已经有些动气了，毕竟当了两年山大王。
　　那人收住了笑：“小兄弟，那东西不就在你手上吗？我的剑。”
　　原来他是冲凡烈的剑来的。
　　我继续扯出笑：“大哥，这是我爹爹专门为我弟弟打造的剑，您一定是认错了。”
　　那人皱起了眉头，用手指指那剑，伸长了嘴唇慢慢地说：“我会弄错？那就是我的剑，我的剑就长那样。”
　　“噌——”的一声，凡烈拔出了一小段寒光闪闪的剑身，沉沉的喝道：“泼皮，滚！”
　　我生怕凡烈一气之下会真把他砍了，赶紧跑到中间：“大哥，对不起，我弟弟人小不懂事。”
　　泼皮没有看我，一伸手把我扒拉到一边，一步跨上前去，鼻子几乎贴到了凡烈脸上：“小子儿，你有种就砍砍试试。你要砍死我，这剑就还是你的，你要砍不死我，我们兄弟砍死你，剑归我，怎么样？”
　　这分明就是敲诈，旁边的几个大汉“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街上的人在几秒钟之内就逃了个精光，那些商铺的老板赶紧上关上了店门，还有几个胆大的人偷偷地躲在门板后瞄着这边。
　　“凡烈，千万别中他的计，你可别砍啊。”我唯一害怕的就是凡烈会忍不住和他们动起手来。这些人未必打得过我们，可人家打定了敲诈的主意。要是我们不动手，他们会抢走我们的剑。要是我们一动手，那些人一定会一拥而上。如果我们打得过，他们也会以我们先动手为由敲诈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告到官府去我们绝对倒霉。如果我们打不过，凡烈一定会发狠，万一下手没个轻重捅死个人就更糟了。
　　那泼皮有些不耐烦地一伸手，将凡烈推了一个踉跄，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倒是砍啊。”凡烈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眼睛血红血红的，都快喷出火来。
　　“凡烈，不要动手。”我更急了，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大哥，我们姐弟真的很穷，什么都没有啊，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你砍啊。”那泼皮更得意了，开始连续不断地推凡烈，嘴里叫嚷着，“你他娘的倒是砍啊，你他娘的那点花拳绣腿，只能练给娘们看看，能伤人吗？能伤人吗？……”
　　凡烈的手上迸出了一条条的青筋，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但我已经能感觉到他浓浓的杀意。
　　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事，我忙向前一冲，想跑过去把那泼皮扔出去，不想刚一动脚就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肩膀。一扭头，后面站着那个露着肚子的彪形大汉，他貌似憨厚地一笑：“小丫头，听说你力气很大，咱们比比？”
　　没有时间和他耗了，我往下一缩，一个闪步想摆脱他的控制。不料那个大汉也有几把刷子，看似笨拙的身体非常灵活。他一个快步上前，正好抓住了我的双手，如铁钳一般让我不能移动半分。我心一横，一发力，想干脆地先把他甩出去。这时他也开始发力，我发的力正对上他发的力，两力一撞，一时间竟然不相不下，两人对持了起来。
　　这个汉子的力气大得惊人，自从我用孟书的身体以来还从未遇上过这么强的对手。熬了没一会儿，我有些吃不消了，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截断了源头的溪水，再也不能后继。
　　那汉子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力怯，突然增力，大喝一声：“起——”说着将手一掀。我只觉得猛然间身体轻飘飘飞上了天，在天上胡乱翻滚着，大地围着我飞速地转了好多圈，眼见就要摔得很惨。幸好孟书有点轻功，察觉到危险双腿本能地在天上蹬了几下，我这才稳住了重心，半跪着地。下地后一看，我居然被大汉扔飞了十多米、
　　“姐姐——”凡烈怒吼一声，手里寒光一闪，剑花一晃，剑刃在离泼皮头顶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看到凡烈出剑我的心脏被吓了一哆嗦，后来他半途停下我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凡烈暂时还控制得住。
　　那泼皮到底有些露了怯，他向上瞄了一下剑刃，咕噜一声咽了一下口水：“我就知道，你你你的剑连我的皮都划不破，你你你跟谁学了这没种的剑术啊，我呸……”
　　听着泼皮的辱骂，凡烈眼珠子都快瞪爆了，但剑还稳稳当当地停在泼皮头上。
　　“没出息——”忽然一道陌生的男声伴随着一抹蓝色的身影飞快地插了过来，在泼皮和凡烈的身边轻轻一停。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揪起了泼皮，猛地向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撞去。再接着那人手里寒光一闪，泼皮应景地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蓝色身影足尖一点，回到了场地中间，弹了弹自己肩膀上的灰尘，慢理丝条地问那个被一剑从右肩胛窝穿过，正钉在大树上不断惨叫的泼皮：“现在你告诉我，这剑能伤人否？”
　　我，两手空空的凡烈，还有周围的那几个泼皮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街上除了那泼皮的惨叫再无其他声音。
　　“一群只会欺负女人跟孩子的狗杂碎，还有谁想跟我较量一下？”那人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些人都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没有人了就好。“说完这话，那人回过头来，对我嘲讽似的一笑：“孟书，孟凡烈，你们可真有出息。”

　　魅杀玉离(5)

　　这时街边一个捕头带着几个捕快跑了过来，看了看我们几个人，先指挥人将那个泼皮放了下来，然后走到孟凡景面前：“孟将军好身手，这几个泼皮仗着自己的几分功夫横行霸道，郡老爷
　　以前也教训过他们，不过今天他们怎么得罪将军了？”
　　一听这话我明白了，地头蛇就是地头蛇。所以捕快刚才不出来，现在才出来。
　　孟凡景将手向后一背：“李捕头，小将只是看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受欺负，忍不住出手了而已。”
　　捕头奇怪地问：“他们是您的弟妹？”
　　孟凡景一把将阴着脸的凡烈拉到了他身边，扳正了凡烈的脸：“李捕头，你说我和他是不是兄弟？如果不是亲兄弟，我也懒得出手，还望捕头担待。”
　　那捕头对着两人看了半天，点点头：“像，你们兄弟俩真像，看来这几个人是碰错了钉子，将军大人您大量，没对那几个泼皮下重手。”
　　孟凡景仰天一笑，将凡烈推到我身边：“捕头见笑了，不过是些孩子的纠纷，小事一桩。”原来我一直以为孟凡景是文官，原来他是武职官员。不过任文职武职都差不多，满口的官场黑话。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后拱手道别，捕头回头对几个手下说道，“把这几个泼皮都逮起来，拉到郡衙去。”谁知道是不是送到郡衙去，我暗暗地想。
　　等那些人走远后，孟凡景踱到我们面前，轻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象征性的笑容：“你们住在哪？”
　　“关你什么事？”凡烈立刻回道。
　　我连忙捂住了凡烈的嘴，小心地说道：“你保证不会伤害我们，我就带你去。”他刚才也算是救了我们，而且貌似他还挺厉害，和他作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孟凡景一扬眉毛，那骄傲的表情竟和凡烈有九分相似：“我保证。”
　　于是我和凡烈带着他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因为风城的房子很贵，所以我们姐弟俩只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木屋。厨房卧室都在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房间显得更加狭窄，拥挤不堪，似乎能连转身都成了麻烦，我赶紧将一些杂物都往边上推。
　　孟凡景微笑着环视了一下这间小房子，慢慢地说：“你们就住这？晚上凡烈睡哪？”
　　我指了指用木板拼起来的草床，继续努力地想把宽大的菜板推到灶台上去，空出一点地方来。
　　“那你住哪？”他又问。
　　我还是指了指那张破床。
　　“我没看错吧孟书？”他用不可置信的口气吐出了一句话，“凡烈已经十五岁了吧，成人了，还和你睡一起？孟书，你十八岁了吧？还是十九岁？”
　　这种事情还用他说？要是有钱谁愿意这样。我们姐弟弄成这个样子他也有责任吧，还好意思用这种口气说话。我怒火猛腾，“嘭”地一声把菜刀剁在菜板上，没好气地说道：“孟大少爷，孟大少爷，我们穷啊，哪有钱租大房子？天已经晚了，您今天要不要在这吃饭呢？”
　　他可没被我那一刀影响，从从容容地一撩衣裾坐下，点点头：“吃，当然要吃，妹妹给哥哥做饭天经地义。”
　　我看了一下存菜，只有一颗白菜，还有一个给凡烈补身体的鸡蛋，无奈地问道：“孟大少爷，您要吃什么菜？鸡蛋炒鸡蛋，白菜炒白菜，还是鸡蛋炒白菜？”
　　他耸了一下肩：“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将刷锅水使劲一泼：“有啊，还有两个选择，吃或是不吃。”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那我吃白菜炒白菜，鸡蛋炒鸡蛋。”
　　凡烈始终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地死死盯着他。被这样盯着孟凡景也不觉得别扭，说完话后，他自顾自地拿起杯子喝水，白开水也被他喝得啧啧作响，像是加了什么作料一样。
　　我一边做饭一边想着以后的事情，将饭菜做好后端上桌那两兄弟还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比气场。一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怒气冲天。一个认真地喝着白开水，气定神闲。
　　开饭后孟凡景率先拿起了筷子，他拨拉了一下盘中少得可怜的鸡蛋：“这就是炒鸡蛋，我怎么觉得这炒鸡蛋最多只有一个呢？”
　　我忍住气伸手将鸡蛋拖到凡烈面前，又把炒白菜推到孟凡景前面：“孟大少爷，这才是你的菜。”
　　孟凡景瞪了我一眼，慢理丝条地拿筷子挑起了一张白菜叶。我和凡烈可是饿了，没管他，飞快地拿起筷子就准备扒饭。凡烈懂事地将盘里的鸡蛋夹了半块送到我碗里：“姐姐，今天累了吧……”
　　凡烈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孟凡景忽然“噗——”的一下将嘴里的饭喷了一桌。
　　喷完他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拼命地擦着自己的嘴：“这是什么东西？老鼠屎？”
　　凡烈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扔，狠狠地说道：“那是糙米，你给我把喷出去的饭舔干净。”
　　孟凡景抬眼，惊讶地看着凡烈：“孟凡烈你说什么？”
　　凡烈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把—饭—给—我—舔—了！”
　　“好”孟凡景将筷子一丢，“你还算有点孟家人的骨气。我就跟你们直说了吧，我现在官至四品宣武将军，在风城驻守。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自然不会让你们流落在外。跟我回家去，马上就回。”
　　我冷笑一声：“孟大少爷，您好像忘了，当年是谁把我们赶出孟家的。”
　　“是我娘。”他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去上任了，不知道她会将你们赶出去。如果我知道，断然不会让她那么做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去找我们？”我抱着手问。
　　“因为我对你们没有好感。”他笑了起来，“我现在也对你们没有多少好感，要知道，因为你们的娘，我娘守了一辈子的活寡。今天你们要不被我撞见，我也懒得去找你们。”
　　凡烈冷笑了一声：“你已经帮你娘弄了个假正妻的位置，把我娘弄成了妾，还不解气？”
　　“不解气。”孟凡景快速地回答，“当然不解气，好不容易熬到你娘死了，爹最后又带着她的尸首走了，我娘还得守活寡，你们让我怎么解气？”
　　“可爹也扔下了我们，扔下我们给你和你娘欺负。”凡烈激动地大声说道。
　　孟凡景听了他的话，竟然不再和他争辩，而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两张除了成熟度外几乎完全一样脸奇怪地对峙着。
　　我打破了僵局：“那么孟大少爷，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收留我们呢？”
　　这次孟凡景竟然没有发笑，而是正儿八经地冲凡烈说道：“因为，不管我们的娘吵到什么地步，也只是女人间的事。而我和你是亲兄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孟家的男人不能两条心。兄弟连心，凡烈，你懂不懂？”说着孟凡景将一只手搭在了凡烈的肩上。
　　凡烈利落地推掉了他的手：“我只有姐姐，没有哥哥。”
　　我心里有了打算，笑道：“孟大少，你把我们接回家去，不怕你娘又把我们赶出来吗？”。
　　他终于将头转向我，淡淡地笑笑：“放心，娘住在老家，不在风城。我在风城借住在郑伯父家的一间小院子里，身边只带着家人老茶。看样子我还得在风城呆几年，凡烈跟着我的话，我监督他学点东西，等两年去考个武举。到换防的时候，他跟着我到下一个驻地。至于你呢，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过一阵子，我帮你找门好婆家，你嫁出去自然就不会跟母亲发生冲突了。虽然你的臭名声我早有耳闻，但要替你找一个鳏夫，或者替你物色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还不是太困难。有我这几个娘家哥在，你出嫁以后平常人家也不敢怎么欺负你，你说这个安排可好？”
　　我沉思了一下，点点头：“好，我们跟着你。”
　　“姐姐！”凡烈激动起来，“为什么跟他走？”
　　我解释道：“凡烈，相信我，跟着他总比让你跟着我卖药强。”凡烈正是学东西的时候，有点吊儿郎当的，我管不动他，要是跟着我可能他一辈子都得陪我卖药。跟着孟凡景却能有个好的平台好背景，对以后凡烈的发展非常有利。毕竟，孟凡烈和孟凡景是亲兄弟。
　　“万一他要害我们怎么办？”凡烈显然是非常不相信孟凡景。
　　“我不会让我的弟弟变成我的敌人。”孟凡景很严肃地说，“凡烈，我们孟家只有我们俩兄弟，我再厉害也孤掌难鸣，我们需要联合起来才不被别人欺负。如果你想让你姐姐以后不受欺负，你这个娘家人只是个卖狗皮膏药的可远远不够。”
　　孟凡景是这个世界的男人，所以我相信他说的这些话。他可以不喜欢凡烈，但他不会因为母亲的关系害他唯一的弟弟。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的地位是绝对不同的。
　　谈好了以后我们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东西本来也不多，不到一个时辰就收拾妥当了。孟凡景雇了一辆车，把不多的几样东西搬了进去。
　　凡烈想跟我一起钻进后车厢，却被孟凡景大声喝住：“凡烈，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像娘们一样坐在车厢里？从今以后，除非你生病，不然都给我坐到前面来。”
　　凡烈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蹦出了一句：“你管得着么？”
　　听了这话，孟凡景脸上扯出一丝冷冷的笑：“孟凡烈，你是孬种么？”说完他自己走到前面去坐好。
　　凡烈死死地抓着车帘，骨节青白。忽然，他猛地将车帘一甩，蹬蹬蹬跑到前面，和孟凡景并肩而坐。
　　看了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我竟然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好像潜意识地觉得以后的生活不会太坏。
　　孟凡景住的地方离我们的小租屋并不远，不到半个小时马车就晃到了那里。
　　我刚要下车，车帘突然被人掀开，孟凡景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车门口，伸手说道：“妹妹慢些，哥哥扶你。”看见他那张和凡烈几乎一样的脸笑得这样勉强，我的感觉有些怪怪的，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像大家闺秀一样下了车。
　　一位大概七十来岁的老人家站在车边，头发花白，皱纹不是很多，眼神有些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见我下来他对我一作揖：“见过二小姐，三少爷。”他的话语冷冰冰的，落到耳朵里很不舒服。
　　“这是老茶叔，爹爹都是他带大的。”孟凡景介绍。
　　“老茶叔好。”我道了一个万福。
　　老茶像没看到我的万福一样，低着头走过去搬东西。嘴里还叨叨咕咕的，我的耳朵挺灵，仔细一听，他说的竟然是：要搬家也不挑个时候，这么晚了搬，想存心累死我，少爷有什么了不起啊。小姐有什么了不起啊，我老人家出来的时候，孟齐峰还穿尿布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孟凡景，孟凡景对我无奈的一笑，摆了摆手。我释然，看来孟凡景对此已经见怪不惯了。
　　看见凡烈和老茶都在搬东西，我也过去帮忙，刚碰到包袱，孟凡景在身后发话了：“孟书，孟家的女人不用干粗活，以后你也别再给我举石锁丢人了，帮老茶打理家务，做做女红就行。现在，你给我回屋吃饭去，老茶已经做好了饭，你先吃。”
　　他的语气把我辣得够呛，我负气地一转身，伸出手故意冲着他拍了拍，优优哉哉地进了院子。要不是生活所迫，有哪个女孩想干粗活？这样更好，我乐得一个轻松。
　　这间院子不算小，进进出出可能有七八间屋子，很多屋子都空着。老茶给我挑了一间空屋，他们三个人进进出出地忙着收拾。我吃完了饭，他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等他们来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很晚，我举着灯先回房间。看到不用自己动手屋子就被收拾得挺素净的，这种感觉太棒了。可有些东西他们还是没摆好，所以我自己又开始重新规整，一会儿凡烈打着哈欠走进了房间。
　　“姐姐，我先睡了。”说完他脱下衣服钻进了被窝。
　　因为习惯了，我还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可他刚一躺下，门突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孟凡景像发怒的狮子一样从门外急吼吼地冲了进来。他看也不看我，跑到床边将手伸进被窝，一下子就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凡烈给拽到了地上。
　　我心疼到了极点，大声喊道：“孟凡景，你王八蛋。”喊完冲过去掰他的手，“你给我放手。”
　　我那些力气对孟凡景的铁钳根本没用，他全身散发着可以冻死人的寒气，一用力将凡烈从地上提了起来：“孟书你滚一边去，我跟这个没出息的讲话。大男人一个还跟护崽的姐姐睡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姐弟做什么恶心事了呢，你丢不丢人啊？我的床或者老茶的床你选一个，明天再去给你买床铺上的东西。”
　　这话立刻将凡烈点成了烈火黑豹，他狂叫着反手揪起了孟凡景的衣襟：“娘的，孟凡景你敢骂我姐姐。”
　　孟凡景轻描淡写地一扬眉毛：“骂了又怎么的，你能如何？”
　　“啊，我砍了你！”凡烈已经暴怒了，他猛地向后一退从孟凡景手中挣脱，一转身“噌”地一下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剑，朝孟凡景扑了过去。
　　“凡烈！”我刚想上前去阻止，却被随后跟进来的老茶拖开：“小姐放心，大少爷有分寸。这么晚了还打架，存心不让我老人家好好休息，孟家的孩子，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老茶嘟囔着，将另一把剑扔了过去。

　　魅杀玉离(6)

　　只见孟凡景轻松地避开了凡烈的剑锋，同时左手抓住了老茶扔过去的剑，一个转身，架住了凡烈再次袭过去的一招，有些轻蔑地笑道：“我们就来比比吧，看谁才跟爹学到了真本事。”
　　“呀——”凡烈大吼一声，凌厉的剑锋如落雨一般朝他不断的劈去。一时间屋里鬼哭狼嚎，火光飞溅，两个人如风的身影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张扬到了极限，把我眼睛都看花了。忽然，两人猛地停住，架剑而视。凡烈脸上怒意重重，凡景脸上面带讥笑。
　　“孟凡烈，你就这点水平吗？”凡景说道，“除了乱砍乱杀你还会什么？招不在招，剑不在剑上，剑法看得用不得。该我了，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天极剑！”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凡景脚步诡异地一动，流光飞溅，乒乓几声后，他的剑已经架上了凡烈的脖子。
　　孟凡景脸上带着自信的笑，伸得笔直的手稳如泰山地拿着剑。蓝色的宽大衣袖在屋里剩余的剑气中微微地飘荡，他全身上下都包围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强大气势。停了一会，他对凡烈说道：“你，服了么？”
　　凡烈还是高仰着头，骄傲地说道：“不服，现在我打不过你，以后一定能打过你。”
　　“好——”孟凡景向前眼花缭乱地滑出了几步，移到我身边时竟然已经将凡烈的剑和剑鞘拿在了手里。
　　“孟凡烈，爹给我们俩造的剑是一对双子剑，可你现在连手中的剑都拿不住，你的剑哪有资格和我的剑称双子。你有说话的那点本事，就好好跟我学东西。等你有了真本事再把它抢回去，你敢不敢？”他这样一说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两把剑惊人的相似，除了剑穗不同外，看不出什么区别。
　　凡烈竟然没有被夺剑的耻辱给刺激得大喊大叫，尽管他的手已经死死地捏成了铁拳，但是他还是冷静地回着孟凡景的话：“敢，但我觉得那天不会太久的。”
　　“这就好，从今以后三更就给我爬起来练剑，五更去学堂好好念书，晚上回来再看一个时辰的书，练练一个时辰的剑。还有，以后不准再跟孟书一起睡觉，拿出点男人样子来。”孟凡景飞快地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指着我，像训小兵一样大声命令，“你，孟书，以后不许直呼我的名讳，得叫我哥哥！”说完，他走了出去。老茶也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唠叨着走了出去。
　　“姐姐，他和我用的招式是一样的。”凡烈在我后面说道。
　　“嗯？”我没听懂，转身看着他。
　　“我说，他后来出的招式和我刚开始对他出的招式是一样的。”凡烈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同样的招式效果却这么不同？为什么，他夺我剑的时候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对剑术也不了解，没法详细地回答他。看他们对战的时候确实有一种两人的动作很相似的感觉，可是没想到他们使的竟然是相同招式，实力差距太大了。
　　“大概，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吧。”我支支吾吾地说。
　　凡烈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姐姐，孟凡景虽然不是东西，但他的武功确实不赖，我一定要比他强。”
　　看到浪子开窍我急忙点头，生怕点晚了。
　　“我一定要打败他，替姐姐出气，不会等太久的。”说完，他几步跨到门外。
　　“凡烈啊，你去哪睡？”我想起了这个现实的问题。
　　凡烈停下来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答道：“当然是跟孟凡景睡，我要明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能揍他一拳。”说完他继续走。
　　“那凡烈，”我追过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可别客气，要抢到被子啊，别着凉了。他要是脚臭你忍一天就好，明天我就给你买铺盖去。”
　　“知道了。”凡烈走进了孟凡景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直到他们房间里熄了灯，才关上自己的房门回到床边。刚才还热闹无比的屋子现在空空的，再加上没有往常凡烈那均匀的呼吸声，我觉得四周特别安静。想起刚才他们两人的兵戎相见，我反而有了一种淡淡的喜悦感，果然，男生还得男生来带，跟在女孩子屁股后面教育效果是会打折扣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正在做梦，就被屋外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惊醒了。竖起耳朵一听，中间有凡烈激烈喊杀的声音，还有孟凡景呵斥凡烈的声音。
　　“太慢了，快点——”
　　“刺快点，你是娘们吗？”
　　“劲太小了，看我这个，这才叫出剑！”
　　……
　　我将头缩进被子里，继续呼呼大睡。好久没有睡过懒觉了，这床又这么软和，感觉真好。后来，那两个人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渐渐小了下去，我又做起了美梦。
　　睡得正香，有人在外面敲门：“小姐，起床了。”
　　这种阴冷的叫床声比闹钟还灵，低低的音波将老茶那低着头叨叨咕咕的话唠形象一下子送进了我的大脑里，直接将我从深睡眠状态提到了清醒状态。我的身体自动坐了起来，提起衣服就开穿：“来了来了。”
　　穿好衣服出去，老茶已经做好了早点。看到一位老人家给我做早点，我有点不好意思：“茶叔，以后我来做早点吧。”
　　老茶坚定地摇摇头：“小姐，大少爷吩咐了，你以后要做的事情有：洗衣，洗碗，学习女红。做饭的事必须要由我来做。”
　　这样也好，我说道：“那我以后起来做早点吧，您老可以多睡一会。”
　　“不行，大少爷说你做的饭是会吃死人的。小姐快用餐吧，用了餐，我们去街上给你添置些女孩子的东西还有三少爷的铺盖。”好个孟凡景，不就吃了我一顿饭吗？竟然说我做的饭会吃死人！此仇不报非女子。
　　老茶将一吊钱放在我面前：“这是少爷给小姐的月钱，小姐可以在平常自己买点什么，以后每月一份，小姐可得省着点花。”说完他自顾自的擦起家具来，同时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现在的女孩子啊，饭也做不好，女红也不会，日上三杆才起床，一笑大牙都露出来了。想当年的女孩啊，做饭女红样样拿手……”
　　他的声音又小又特别清晰，就像烧开水时冒起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让人不得不对他超大的肺活量以及超级灵活的舌头佩服得五体投地。钻到我耳朵里，就像几十只小蚂蚁在不停地爬啊爬啊，让我从牙齿根痒到了骨头里，继而带动头皮发麻，眼光发昏。真不明白他整天都叨叨咕咕的哪来那么多口水，也不嫌累。
　　我在他连续不断的唠叨声中三下五除二将粥倒进喉咙，跟着他上街了。
　　孟凡景虽然一身臭毛病，还是有一些优点的，比如出手大方，他竟然给我们留了三两银子去采购东西。我泡在街上大买特买，日用品什么的买了几大包，多得我和老茶两个人都拿不下，最后不得不请人帮忙才把东西搬了回去。当然老茶也没放过这个机会，在街上转了一上午，他的快嘴不停地蠕动，将三个败家子孟凡景、孟凡烈、孟书，以及讲价的小贩，卖布的商人等一干人转圈埋汰了遍。
　　有人说过，讨好女人最好方法就是女人购物你买单，我也不例外。自从穿越到承天以后，我还没这么痛快过呢。看到什么拿什么，还不用考虑花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还是何佳的时候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要是我想要什么都跟父母提出来的话，那以后叔叔阿姨可能都不让我进门了。我是很懂策略，想要什么，就拿起弟弟妹妹的东西不停地看，如果老爸老妈注意到我的举动，一般都会把东西直接送给我，再去给弟弟妹妹另买，这种招数屡试不爽。
　　如今第一次享受到大肆购物的快感，我心情大好。既然孟凡景让步，我也决定让步，以后和他停止表面上的冷战状态，叫他哥哥吧。
　　兴奋的心情回到家就噶然而止，因为老茶开始认真地打扫卫生，我也必须开始一天的工作——洗衣服。
　　一说到洗衣服，老茶很难得地没有唠叨，屁颠屁颠地从房里抱了一大堆脏衣服出来，帮我摆好木盆：“先放上胰子泡一会儿，洗第一遍，然后再把衣服背到临雪江边投干净。”
　　我一看那些衣服，有凡烈早上刚换下来的，有孟凡景的，还有老茶的，散发着剧烈的脚臭味。
　　奇怪了，这些衣服都不是很脏啊，怎么会这么臭呢？
　　我用手拨开上面的衣服，发现有几只脚模一样的黑色筒状物，拿起一只来一看，有型有款。用手轻弹之，空空作响，似钟玉丝竹之音，那剧烈的恶臭味就是这种个东西上传出来的。
　　“茶叔，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提着它问。
　　老茶瞥了我一眼，拿起扫帚低头扫地，含糊不清地答道：“啊，那是少爷的袜子。”
　　我的手本能地一松，那个名叫袜子的东西不幸落地，“空”地弹了一下。
　　话说我们建房子，先要竖好钢筋，再一层一层糊上混凝土，才能造出结实的墙。这地上的东西，以纤维为底，以汗糊之，日复日，月复月，恐怕至少要穿半年才能穿出这种坚不可摧，敲脑脑碎，臭杀人于无形之中的伟大效果。
　　想不到孟凡景身上穿得那么光鲜，脚上竟然也如此的考究，穿着这种海豹突击队袜子，走起路来绝对有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稳如磐石的功效。
　　“茶叔，哥哥的袜子这么脏，唉，幸苦你了。”我捏着鼻子同情地说道。
　　听了我的话老茶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小姐，你你你你你别胡说啊，这跟大少爷可没关系。是我不能洗袜子，我一洗袜子就觉得吃不下饭，所以大少爷才穿成这样的。”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唠叨状态，“不想洗袜子不行吗？现在的年轻人啊，偏偏要抓住这个袜子不放……”
　　我算是大开眼界了，这个世界上有恐高的，有恐水的，还第一次听说有洗袜子恐惧症的。这孟凡景也真是懒，老茶不想洗袜子他就不会自己动手？看见老茶还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我憋着笑：“茶叔，以后衣服都由我负责，把你的袜子也拿出来。”老茶那么不喜欢洗袜子，那么他的袜子肯定也是硬得能敲死人超级武器。
　　“不用了。”老茶靠住扫帚把，扭捏地一转身。
　　我干脆不叫他了，自己跑到他房间里找袜子。
　　很好找，顺着臭味一翻一个准。在一只袜子里甚至还有一个可爱的小老鼠窝。当然小强一类的东西就更别提了，我一边翻一边跟它们道歉：“对不起啊，我马上要破坏你们安居的家园……”
　　回到院子里，我用毛巾堵住了鼻子，将其他衣服先暂时扔到一边。先把那堆积如山的袜子先泡在水里，放上胰子随便一搅，清水不负众望地变成了酱色。坚硬的袜子们遇到水，纷纷瘪了下去。我一边洗一边得意，我多厉害啊，遇到我，什么精铁玄铁白铁袜通通歇菜。有了我，孟凡景老茶以后都不用穿铁靴了。
　　吭哧吭哧地洗了几个小时，太阳也渐渐偏西。袜子部队已经被我全部瓦解，等盆里的衣服洗完就可以去投了。
　　正当我洗得晕头晕脑的时候，忽然一道很熟悉的声音传来：“美人就是美人，不仅人美，运气也好，想找人一找一个准。”
　　这种能恶死人的话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说得出口，我惊喜地一抬头，果然看到一只妖孽横卧在墙头。两条如黛的柳叶眉，右颊画着一朵精致得让人心动的藤花。眼睛里浮着点点的碎光，如湖面上的星辉，诉说着情丝无限。 乌黑柔亮的长发如般飘散而下，歪歪地悬在空中，由一条蓝纱发带随意地系着。 虽然只是初春，他却穿了了一身繁复的蓝色纱衣，在不大的春风中肆意飞扬。没有太多的装饰，那张如陶瓷一般细腻的脸却散发着惊人的美丽。
　　不愧是千年狐狸精转世，可惜我对此妖孽免疫。
　　“嫂子大人，对我的出场有惊艳之感否？”妖孽冲我抛了一个波光闪闪的媚眼。
　　我奸笑着看着他的姿势，墙头那么硬那么窄又不平整，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我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摸不准我的想法，保持着那个倾国倾城的姿势，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一只攻势凌厉的大号鞋，忽然呼啸着滑过了天空，以开山破石的势头准确地砸在了妖孽那张绝美的脸上，之后依然势头不减地弹了出去。
　　被这种重型炮弹袭击妖孽显然是不好过，当场被砸翻了过去。只见他如被一只被翻个的甲壳虫一样，四肢在天上毫无意义地胡乱刨了两下。然后很不幸地从墙头消失，接着墙那边传来了重重的一声“咚——”，听声音就知道，这一摔肯定疼得够呛。
　　我刚想笑，忽然想起司清没有武功，不会摔出什么问题来吧，赶紧拉开大门冲到门外。只见那个衣服鲜亮的大妖精呈翻盖乌龟状躺在地上，脸都痛抽了。
　　“司清，没事吧？”我正要过去扶他，突然老茶手持大棒从我身后英勇地窜了出来，将我推了一踉跄。我还没反应过来，老茶已经举着大棒没头没脑地打了下去：“我打你个爬墙头的，我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打你个小兔崽子，我打你个王八羔子，我打你个调戏小姑娘的，我打你个不学好的……”

　　魅杀玉离(7)

　　在这凌厉的攻势下，司清只得赶紧将头埋进胳膊里，大声哀嚎着：“千万别打我脸，别打我头，哎呦——”
　　我见状急忙冲过去，抓住了老茶的双臂：“茶叔，茶叔，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老茶眼睛一瞪，“朋友就能爬墙头吗？朋友叫小姐你嫂子？狐朋狗友！”
　　“茶叔茶叔，他虽然不是东西，但确实是我的朋友，；我们开玩笑的，请您高抬贵手。”我陪着笑。
　　听我这么一说，老茶收起了大棒，唠叨着进门去了：“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不是什么好东西，爬墙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的女孩啊，不学好，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看到老茶一走，司清立刻忘了身上的疼，蹭蹭两下从地上爬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他开始抱怨：“嫂子，你看，我的新衣服上蹭了这么大一块灰，这一会儿让我怎么走啊？”
　　真拿他这个德行没办法，我帮他拍了拍：“没打伤就是万幸了，活该，谁叫你正门不走爬墙头来着？我正在洗衣服，你到院子里用刷子刷刷吧，一会就能干了。”虽然这样会把衣服弄湿，但我知道司清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所以这个提议他一定会答应。果然，他忘记了老茶的威胁，大步朝院子走去：“那快进去吧，我的衣服脏成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
　　我暗暗一笑，跟着走了进去。司清已经找到了刷子，将刷子递给我：“嫂子，你帮我刷刷吧。”我接过刷子，刚拉起他的衣襟，忽然走廊上传来了一声“咳咳咳”，同时还伴随着木棒顿地的咚咚声。抬头一看，原来老茶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搬了一把藤椅到走廊上，现在他正如关公一样在藤椅上正襟危坐，手持大棒注视着我们，目光如矩。
　　我吐了吐舌头，将刷子还给司清，自己跑到木盆边继续洗衣服。
　　司清刷完后，将屁股冲着太阳的方向晾晒，脸却冲着我挤眉弄眼：“嫂子，觉不觉得我很神通广大？”
　　我点点头：“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倒没刻意找你啦，借你们房子的郑家大少爷得了重病，郑家花大价钱请我来给他治病。没想到我们那么有缘，我在街上看到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本想上前相认，可是一想，如果那时去认亲你一定会让我帮你拿东西，所以呢，就等到现在啦。”
　　很久未见他仍然是死性不改，我笑着说道：“司清，有人说一个男人的美貌和男子汉气概是成反比的，我觉得，你实在是太美了。”
　　“嘿嘿，嫂子，你这不是损我吗？”他似笑非笑哦，接着说，“我还想告诉你，我是没找你，不过另外一个人找你倒是快找疯了。发现你们的山寨没了的时候他急得像什么似的，和某位大侠兵分两路到处找啊。不过，我刚才已经给他们发信去了，他们应该往这边赶呢。正好，那个着急的家伙就在不远的地方，快马加鞭明后天可能就到风城了。”
　　我的心跳忽然有些混乱起来，莫名其妙地有些慌张。
　　“他为什么找我？”
　　司清将头凑过来，一脸讨打相：“我告诉他，你和绛月是清白的。”
　　我拿起搓衣板作势要打，却听老茶在那里“咳咳”两声，没办法将搓衣板放下，气愤地说道：“司清，亏我还信你。”
　　司清突然严肃了许多：“嫂子，飞墨没有听家人的话把婚书销掉。所以，我告诉了他实情。”
　　他竟然没把婚书销掉？我更加慌张了，慌张中还伴着那么一点点甜蜜。他没有销掉婚书，又在四处找我，他想干什么？
　　“为什么？”我低声问。
　　“嫂子你装糊涂吗？他心里有你。如果不是这样，他会一直赖着和你同床共枕吗？”
　　司清此话一出，老茶手中的木棒“哐当”一声落地。我和司清都不约而同向他看去，只见老茶若无其事地将木棒捡起，慢慢走进了屋子。
　　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利刃般的气体突然涌到了我的喉咙口，刺得我全身都开始痛起来。我知道，那是对即将袭来的风暴的恐惧，那种风暴注定会撕破目前的平静的生活。刚才的那些慌乱此时全变成了对司清的怨恨，我忍住心中的火，咬牙对司清说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司清，婚书我也给他了，毒我也给他解了，他还想要什么？你们到底要什么？走走走。”我站起来抓起司清就往外推，“以后你们再也别来找我了，我认输行不？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你们别来搞破坏。”
　　“不行啊，嫂子。”司清耍赖地往地上一蹲，“我错了行不？我不该说话那么大声。可飞墨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和你做两口子。”
　　我更火了，都什么跟什么啊，飞墨已经想到两口子上去了：“我呸，谁跟他做两口子，你们，你们莫名其妙。”
　　“嫂子，难道你对飞墨一点意思都没有？飞墨他很在乎你的，真的很在乎。”司清紧张地蹲在地上笑着。
　　我冷笑了一下：“别给他说好话，我有那么重要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见风就是雨的。”
　　司清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没那么重要，他才会放你走。不过当你走后他才发觉，原来你还是挺重要的。于是，他摇摆了几天，决定来找你。以后，你在他心中会越来越重要的。”
　　我的心被司清弄得乱糟糟的，但稍微冷静地一想。司清有时候说话不在谱上，要是真有事还得直接听飞墨本人说才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也懒得和司清再闹了，扔下他，继续洗衣服。
　　“嫂子？嫂子？”司清叫了我两声，见我不答应脸色也不好，不敢再造次，蹲在旁边看我洗衣服。
　　一会儿我将衣服洗完了第一遍，装进背篓里，朝屋内喊：“茶叔，我去河边投衣服了。”茶叔没有答应。我也不甚在意，背起背篓出门。这个正正经经的老人家肯定是讨厌我了。无所谓，反正鄙视孟书的人也不是一两个。
　　司清当然不敢跟老茶独处，也跟在我后面陪我去河边。
　　走了半天司清突然小声地在后面说：“嫂子，我说错话了吗？其实，其实飞墨这人很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有点发酸。飞墨的好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不得不一再得逼自己冷静。家长都喜欢告诉自己不算太大孩子：好好学习，你可不能早恋啊。而我的家长在我自己的心里，我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掐掉不该有的火苗。所以，掐到后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过飞墨。
　　心绪一乱我的话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告诉司清同时也告诉自己：“司清，我不敢，我不太敢。你知道，你知道以前我遇到了那些事情，很丢人很丢人。我只想平安地过日子，至于飞墨，他，他，可以有退路，可我没有。”
　　“嫂子，如果飞墨能为你做出一些牺牲的话……”
　　“可能吗？”我打断了他的话，“司清，这不是你的事，别再跟我谈我和飞墨的问题。”
　　司清识趣地不再说话。我们一路沉默着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澈，就像一大块淡绿色水晶玻璃一样，只是在河底畅游的小鱼们打破了这种玻璃世界里的平静。河边铺着十多级青石台阶，专门用来供人洗衣服洗菜使用。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洒上水就成了亮光闪闪的镜子。有很多妇女正蹲在石板上洗衣服，捶衣棒碰触衣服的声音本来应该很好听，此刻却将我的心弄得更乱。我找了位置蹲下，开始投衣服。河水很凉，冰凉透骨，我洗了一半天都还不适应，所以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心事。洗了一会儿后手暖和起来，被司清搅起的心事又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我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为什么我不是何佳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我就不能忘记孟书的事情，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可是，爱情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啊。就算，就算现在我能在孟家暂时稳定下来，那以后呢，以后我怎么办？
　　这些乱七八糟，自我矛盾的念头不停的从我的脑海里闪过，说到底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定的家，过上安定的日子。可是这一切，对于孟书来说，竟是这么困难重重。
　　忽然，我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怪，抬头一看，只见众洗衣妇正不约而同地在偷看在石阶边上坐着的大美人。
　　司清肯定知道大家在偷偷看他，很是得意洋洋。他面带微笑，从容地看着前方。碧波荡漾的河水映在他的眼睛里，给他染上了一层水中仙子才有的灵气。他背后的柳树刚刚发芽，青翠诱人，姿态婀娜。和他身上的淡蓝纱衣配起来，竟然是一副唯美的美人图，不需要任何的额外修饰，已经倾倒了众生。
　　连我都觉得，他太美了，美得不像人间的生物。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霍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睛都快突出去了。吓了我一跳，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边的小路上有一个很艳俗的女人正在扭着屁股，目不斜视地走着。她的眼睛上瞄了一层深深的眼影，和熊猫有得一拼。嘴巴涂得像一个红血瓢，毫无层次感可言。脸上还拍了厚厚的一层粉，完全掩盖住了她真实的肤色。如果光看脸部轮廓，她的真实样子应该不太丑。除了这一脸鲜艳的脂粉以外，她还穿着一件大绿色衣服，衣领松垮垮的，露着半拉肩膀，白花花的肉很是刺眼。她一只手里拿着一张朱红色的大手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削了皮的生红薯，正往嘴里送。嘴上的红色蹭在了红薯上，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将白色的红薯和红色的颜料吞下肚去。
　　从远处看上去，那女人就像鲜艳的调料盘，在初春的淡绿世界中特别显眼。
　　“司清，就算人家打扮得怪你也不能这么看啊。”我想，也许是司清对美的要求太高了，所以才会对打扮大俗的人有这么大的反应。
　　司清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忽然，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依依——依依——”
　　“司清？司清你干什么？”我奇怪地冲着他的背影问，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可从来没见过。
　　他没有回答我。
　　听到他的喊声，那个女人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走，转过了街角。
　　“依依——”司清也跟着她跑过了街角，把莫名其妙的我扔在河边。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司清怎么会那么紧张？
　　“姑娘，他叫司清啊？”旁边一个洗衣服的女人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
　　“嗯，您认识他？”我心里何止冒出了一千个问号，怎么这个洗衣女好像也认识司清。
　　那女人对周围的女人笑道：“怪不得哦，真的是司家的那个司清，天下也只有他才能长得如此的俊美了。”
　　大家一起哄笑起来。
　　“你们说的司家是哪个司家啊？”我更加迷惑了。
　　女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其中一个女人赶紧答道：“当然是我们风城第一御医世家啦，他家好厉害，几朝几代一共出了不下十个御医。不过，人家说最有前途的还是刚才那个花神医，也有人叫妖神医，因为他美得像妖精一样。”
　　“厉害什么啊？”另一个人接口道，“据说司家将他赶出家门后，已经给各地的医馆打了招呼，谁敢支持司清去考御医，谁就是跟司家作对。我看，司清这辈子都别想当御医了，哪里还有前途？”
　　我倒不为司清难过，因为看他那样子也不是想进宫的样子。长得如妖孽般俊美的他要是进了宫，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但这些女人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原来司清是风城人，而且还被家人赶出了家门。他怎么从没说过？我想知道得更多，于是开口问道：“那司清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呢？”
　　“怎么？”一个女人扑哧一笑，“反正当时说他不守礼法，以下犯上，全风城都轰动了。我还偷偷跑去看热闹了呢，他什么都没带就被他哥哥扔出家门了，净身出户。”
　　“刚才那个女人我认识，以前还曾经是悦君楼的花魁呢，现在是一个野娼。怪不得这个花神医会被司家赶出家门，原来他喜欢流连烟花巷，司家肯定不能容忍这种子孙啊。”另一个女人擅自给司清下了个定论，她摇摇头继续说道，“真可惜他这么好的相貌了。”
　　听了这话，那些女人都惋惜地摇摇头，怀着各自的心思继续洗衣服。
　　我绝对不相信司清喜欢逛妓院，但他现在确实追一个过气的花魁去了。我揣着心里无数个问号，继续洗衣服，想等他回来后问他。
　　洗完衣服后，太阳在天边只剩了半个头，金色的阳光给波光粼粼的水面罩上了一层黄金甲。大家都已经洗完衣服回去了，但司清还没回来，我只好站在河边干等。又过了一会儿，太阳沉下山去，星星也开始若隐若现地在天上眨眼，再不回去就太晚了。我觉得司清大概不会回来了，只好背起背篓回家。
　　街上的很多店铺都已经关上了门，只有酒楼一类的商铺还在营业，门口点燃了红灯笼。借着天上的微光和不多的灯笼照亮，我飞快地走着。路过一个酒楼的时候，我发现这个酒楼门口围了一大堆人，都伸长了脖子朝酒楼里看。我没有时间看热闹，毫不停留地走了过去。可是刚走过人群没几步，后面忽然有人飘来一句：“花神医果然名不虚传，长得真好看。”
　　我一惊，赶紧又退了回去，发现引起群众围观的罪魁祸首真的是正坐在大堂中间正举着酒壶猛灌的司清。此时他那雍容的仙子之姿已经全无踪影，头发散乱，面容含春。衣襟半敞着，露出被酒浇湿的前胸，充满了诱惑，怪不得周围的人都像饿狼一样盯着他。偏生他一边喝还一边叫嚷着：“小二，上上上酒啊！快上酒。”肆意的酒态无限妖娆。
　　我赶紧冲了进去，拖下了他的酒瓶：“喝喝喝喝，喝死你。”
　　他醉眼迷离地看了我一眼，将酒壶举到我面前，拖长了怪声调说道：“嫂子耶————要不要喝一点？”

　　魅杀玉离(8)

　　幸好他醉成这样还认识我，没办法我只好费力地架起他就要走。
　　小二拦住了我们，点头笑道：“这位夫人，大爷他还没有付钱呢。”
　　“谁说的，”司清打了一个酒隔，“我付过了。”
　　看看周围那些冒着不良企图火光的人，我赶紧掏出钱付了账，扶着司清出门。别看司清表面上弱不禁风，实际上还挺重，幸亏孟书力气很大，换别的女人绝对扶不动将近一米八的他。
　　扶着他走了好久，跟在后面的那些人渐渐散去，我这才扭头问已经半睡的司清：“你怎么去喝酒了？我该把你送到哪去呢？”
　　“嗯，唔。”他呜咽了两声当做回答。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和刚才那个女人有关？司清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这样我也问不出什么，而且也没有办法把他送回住的地方去。
　　只好拼了一场骂带他回家了，总不能将他扔在外边吧。才到孟家住了没多久就遇上这种事情，还真是衰，老茶的口水肯定会把我淹死。
　　春天黑夜降临得很快，被司清这么一闹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天已经黑得看不清路了。特别是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周围没有什么商铺，道路两旁全是民宅。家用的油灯光线昏黄，根本照不到路面上，我只好一步一探地带着倚在身上的人往前走。
　　忽然，司清伸了伸脖子，喉咙里发出了两声干呕。我急忙把他推到墙上，果然，他刚离开我就扶着墙哇哇开吐。我正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前面忽然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声。晃眼一瞧，巷子里多了两个黑黑的东西，正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我吓了一跳，握紧了手上的镯子。待那两个东西跑近后，我放下心来，是两只大黑狗。它们没有看我，跑到司清下面吃起了他的呕吐物。
　　司清吐完后软软地靠着墙不说话，周围就只剩下了黑狗吞咽的声音。我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全身凉飕飕的，想赶紧扶起司清走人。
　　刚一碰到他的手臂，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幻境又出现了。
　　回过神来时我站在一间很古典的屋子里，脚不能动弹，从我站的角落可以看清屋子里所有的摆设。屋子简单寒酸却很干净，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挂着发灰的粉红轻纱帐，桌子上只有一面简单的铜镜，一把梳子。屋子的采光不太好，黑洞洞的，因为整个屋子只有一扇小小的花窗可以透亮。而且，显然连这唯一的一扇窗户都背阴。我想，这间屋子肯定非常阴冷，住起来绝对不舒服。
　　它的主人正站在那扇可怜的花窗前，像菟丝花一样靠在窗上。因为背着光的关系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隐约地看见她年轻美好的轮廓。单薄的身体，窄袖小衫，头发优雅地挽着，表明了她已婚的身份。她专注地望着窗外，用削葱根一样的手指深情地摸着花窗的每一条窗棂，就像在摸一个久违的情人。她一根木条一根木条地摸着，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的思绪用手指拂进木棂中。
　　窗外的芭蕉展得正舒，绿油油的颜色惹人爱，却将窗前那个寂寞的身影衬托得更加萧索。她就这么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还要站到什么时候。我也只能一动不动地陪她站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身影很熟悉。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窗边的人儿忽然有了生气，猛地从花窗上撑起了身体，跑到桌子旁，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我仍然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得到此刻她的喜悦，她的期待。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她跑到门边，抓住了门把手。
　　等脚步声更近的时候，她慢慢打开了门，轻轻喊了一声：“二少爷，出门去吗？”她一开口，我觉得她的声音也很熟，肯定在哪里见过她。
　　门外是有些惊讶的司清，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眨了眨眼。但很快司清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和他平时的笑很不一样，带着些淡淡的疏离，但他看上去仍然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女子有些紧张，两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声音更加小了：“我，我，我想见见你。”
　　司清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神情复杂地盯着这个女子。终于，他抬起手帮女子正了一下发簪，温柔地说道：“好好休息吧，我要出诊。”说完，司清收回了手，继续向前走。刚走到花窗边，女子猛地抬头喊道：“二，相公。”
　　我又是一惊，司清竟然有老婆！
　　司清在花窗前停住了，慢慢地回过头去。窗棂将司清的脸划成了一小块一小块，让他的笑看上去有点假。
　　“有事吗？”他轻声问。
　　女子拂上了自己的肚子，带着乞求的口气说道：“相公，我这几天睡觉很，很冷。”
　　司清又僵住了，好像在想该如何回答。
　　女子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半天后司清的脸被笑容化开，他的眼睛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今天我到你房里睡吧。”
　　听到这话，女子慢地慢抬起头，从她颤抖的背影我能看出来，她在很开心地笑着。这个女子我到底在哪见过呢？我努力地问自己，突然，我想来了。是她，原来是她。
　　“那我走了。”司清挥挥手，转身离去。
　　女子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司清离开，过了一会儿，她像小兔子一样欢快地跳进了屋子。哼着小曲，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打扫房间。
　　我终于看见了她的样子。她只有十七八岁左右，不算漂亮，个子也不高，但是很清秀很干净。脸色有些苍白，水灵灵的眼睛不大，鼻子有点塌，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就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类型。
　　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站在窗边几个小时就为了见司清一面吧。我喜欢单纯的人，司清能得到这个女孩的喜欢是他的幸运。
　　女孩要是想看司清笑，我以后可以揪着他的脑袋专门为她笑一整天。
　　以后？想起这个词，忽然有一种恐惧涌上心头。凡是进入我幻境的人，有几个人有以后的。再联系到这个女孩上次在我面前出现的样子，我的全身都紧张地发起抖来。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么眼前的女子……
　　这时，“哐当——”一声，木门猛地被人推开，女孩和我都同时转过头去。
　　就在这危急的关头，幻境消散了。
　　眼前的司清还颓废地靠着墙，一动不动，地上的两只黑狗还在疯狂地进食。以前我从未见过和司清有关的幻境，没想到一见就看到了一个让我心疼的人。
　　我稳住发抖的牙齿，压低声音问道：“司清，你是不是有夫人？”。司清没有回答，好像是睡着了。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想再多说什么，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再说这毕竟是司清的私事，我能怎么样？于是我不再问，抓紧了他的胳膊。
　　他的脚已经完全软了，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老往下滑。我费力地搂着他的腰，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抱了起来。忽然，一滴滚烫的东西洒到了我手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劲又被它勾得泛了上来。
　　“司清，你在哭么？”我问。
　　他仍然垂着头不答话，也没有眼泪再落下，看样子真的睡着了。没办法我只好又抱又扶地带着他向前走。
　　刚走了几步，前面不远处有个黑色的东西敏捷地在我面前一跃，窜上了墙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猫。少顷，它凄厉地叫了起来：“瞄——耶——呃——呃——”像一个做了恶梦的婴儿在拼命地哭泣。
　　我有点怕猫，现在司清软绵绵的靠在我身上，我不能做什么大的动作，这种情况使我更加害怕。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黑猫弓着背，一步一步朝我们这边挪了过来，两只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发着渗人的光。
　　“去，去，死猫，滚开。”我使劲地跺着脚，想把它吓走。可不知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它，它还是发着那种凄厉的声音，慢慢地向我们靠近。最后，它走到我的侧面，竖着全身的毛，伸直了前腿不动了。
　　不要管它，我告诉自己，扶着司清继续走。忽然，一道劲风袭来，我忙本能地用手臂去挡，正好打中了猫的背，将它弹出了好远。它轻盈地翻身着地，冲着我龇了龇牙，像疯了似的又冲了过来。
　　我忙腾出一只手向它挥去，却扑了个空。定睛一看，猫被一只越过我头顶的手抓着脖子提在半空中，正拼命地挣扎。我这才发觉，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他黝黑的头发从我的身后飘过来，一缕一缕地将我包围。米色的宽大衣袖在我的额头上不停地飘动，弄得我痒痒的，也不断地将一种很熟悉的香味扑到我脸上，让我喉咙发紧，几乎失去了神智，。

　　魅杀玉离(9)

　　恒舟走到我旁边，将司清从我肩上扶了下去，又指指我的背篓。
　　我摇摇头，转过身看着背后的人。分别数日后，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他还是能轻易地吸引住我的目光。他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提着猫，神秘的金眸里透着一种醉人的波纹，仿佛要把人的骨头都化开。温和的笑能暖得让人迷失了方向，却又让人难以接近，脸上的线条在透明的黑夜里无比柔和，像一尊精美的白玉雕塑。
　　幸好恒舟一脸冰冷地扶着司清站在旁边，我很快恢复了一些正常，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绛月，好久不见。”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一勾，随手将手里的猫往后一扔，猫正好落到了正在举行大餐的两只黑狗旁。两只黑狗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猛地扑了上去。猫刚逃了没几步就被大黑狗给按住了，凄厉的猫叫声随后被黑狗狂躁的吼声压了下去，接着黝黑的夜暮中开出了一朵朵浓烈的暗红花朵。
　　虽然绛月的笑容还是那么美，但我那因见到他而稍微变得暖和的心，却渐渐透出了一丝丝巴凉巴凉的感觉。
　　“那猫真不幸，你说是么，孟书？”绛月一边慢慢地说着，一边优雅地将刚才提猫的手伸到恒舟面前，恒舟不动声色地腾出手掏出一张手绢帮他仔细地擦起来。
　　看着恒舟的动作我忽然又想起了周家庄那些被钉在墙上的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绛月擦完了手，对我微微一笑：“让恒舟帮你拿着背上的东西，可好？”
　　迷人的香味随着他微小的动作再次扑了过来，那夜和他的缠绵的景象突然钻到了我的脑海里，让我凉得发麻的心又开始有了知觉。我不再无所适从，喉咙也好使多了：“我自己来就行。”
　　“嘘，”他忽然用食指按住了我的嘴唇，“别逞强。”
　　他手指的温度顺着我敏感的嘴唇钻到了我的喉咙里，继而又钻到了我的肚子里，又从肚子腾到了脸上。我敢肯定，此刻我的脸一定通红通红的。尴尬之下，我的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手指。为了不让他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我赶紧将背篓放了下来，恒舟单手将背篓提了过去，然后扶着司清走了。
　　“我们送你回家。”绛月轻声解释着，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温暖得恰好，被他握着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但我的眼神不小心瞥到了旁边的那两只狗，它们正在认认真真地舔着地上的血。那只被狗咬死的猫已经不成猫形了，肉糊糊在地上瘫成一堆，几团毛发稀稀落落地散落一地。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从我心中窜出，让我果断地将手从绛月手里抽了出来。
　　绛月并没有多吃惊，而是再次抓住了我的手。
　　“被人看到，不好，我哥哥，很凶。”我一边解释，一边想把手再次抽出来。
　　“我们连拉个手都不行吗？”绛月说道，口气里居然带了些调皮，“我们那天……”
　　“拉吧。”怕他再继续说下去，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不想刚在这里住下就被人戳脊梁骨，周围有这么人家呢。
　　他笑得更开心了，可他的笑容还是像雾一样朦胧，无论我看多久都看不透。
　　“走吧。”他拉着我走起来。被他握着感觉很好，一会儿他手上的温暖就驱走了我手上的寒意，连带驱走了刚才产生的那种对他的抗拒。
　　泥沼的表面往往很美：绿草像翡翠一样颜色可人，姹紫嫣红的小花织就了一张美丽的地毯。但有几个人能看见那层美丽下的真相呢？很多时候，人就是被泥沼那美丽的外表所吸引，踏上了死亡的泥潭。
　　绛月是不是泥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我一见到他，脑袋里所有的抗拒都变成了无力的蚕丝，很难让自己硬气起来。
　　也许，我本来就是蚕丝，平常别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坚硬的茧罢了。只有绛月，有将茧理成丝的本事。
　　我看看他，他走得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怕摔跤，仿佛黑夜本身就是属于他的。在这墨黑的夜晚中，他像一颗掉进砚台里的黑珍珠，周围再黑，也依然藏不住他天身的优雅。跟着他在晚上行走，什么都不用怕。
　　“在想什么？”他突然问到，将我到处乱飘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后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他轻声一笑：“呵呵，我猜的。对了，我住在南城外的竹轩，有空你可以来坐坐。”
　　“然后你又偷偷消失掉？”这该死的话不知怎么地自己就从我嘴里蹦出来了，还带着酸溜溜的口气。我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我有什么立场说这话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温柔的笑简直要将我淹没：“你生气了？”
　　为了不让自己被他的目光弄得方寸大乱，我低下了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离开之前至少应该跟朋友打个招呼吧？”
　　他沉默了半响，笑道：“一个地方呆腻了，我就换了一个地方，没想到你也到风城了，真巧。”
　　“风城也有你感兴趣的事情吗？”我的问题一出口，那种莫名其妙的抗拒又涌上了心头，于是我用力将手从他温暖的手里抽了出来，“这回应该没我的事情了吧？以前的事，我没对别人说过，我什么都没说。”
　　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忽然，他大跨一步，将头低到与我平行的高度，用眼睛抓住了我的眼神。半天后，他用探究的口气问道：“你在说什么？”他的金眸里水波荡漾，但这种眼神却让我有了一种在游泳池里踩不到底感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他看了我半天，吐出几个字：“孟书，你在怕我？”
　　“没，没有。”我拼命地摇头，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大浆糊。
　　他直起身子，伸出了双手稳住了我的头，将我低着的头扳了起来。然后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道：“别怕，我是能听你说心里话的绛月，我只是个做琴的。什么事都没有，放心，什么事都没有。没关系，没关系的孟书。”
　　“嗯，嗯。”我努力睁了睁眼睛，忽然发现现在这个姿势非常地暧昧，急忙向后退，“绛月，你放手，会有人看到的，有人看。”
　　“你还是在怕我？”他笑道。
　　我刚想反驳，他忽然用力吻了下来。两人火热的双唇刚一相接，一阵酥麻就传遍了我的全身，让我简直不能呼吸了。我本能地用手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甜蜜，迷惘，慌乱的感觉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唇齿之间洋溢着淡淡的血腥味，鼻子里充斥着他诱人的迷魂香，力气被他的舌头一丝一丝地吸走，我的身体也在他的吻中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他突然放开了我，猛地转身向前走去。就好像刚才的吻是一个梦，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
　　看着他的背影，委屈气愤迅速代替了刚才的那些心动，再加上以前的一些不满。我终于爆发了，跺脚骂道：“绛月，你个王八蛋。”
　　“啊？”他好像没料到我会骂他，回过头，一脸惊愕。
　　“你个大王八蛋。”我气哼哼地补充到。
　　“呵呵呵呵呵，”他竟然大笑了起来，笑完后他将声音压低，眼神轻佻地说道，“孟书，你比以前活波多了，如果你现在有多余的力气，要不要到我哪里去？”
　　我又羞又急，将镯子一扳，下巴一抬，故做镇定地说道：“可以试试？”
　　绛月的嘴角又荡开了迷人地笑容，他将扇子一转：“有意思，有意思，既然佳人不赏脸，那小生只有以后再找机会了。快走吧，你再不回去一会儿你哥哥就要出来找你了。”说完，他又继续走了起来，步履飞快。
　　我连走带跑地跟在他身后，很是费劲，更不用说腾出空闲来说话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恒舟早已站在院子门口等着我们了。绛月也不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和我说再见，径直走到恒舟身边，头也不偏脚步也不放慢，抛下一句话：“恒舟，我们走。”
　　恒舟点点头，先将手中的背篓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扑通”一下将身上的司清甩了出去，摔得司清闷哼一声。他绝对是用甩的动作，就好像在甩一包恶心的垃圾。
　　我心疼地跑过去扶起地上像死猪一样的司清，还好他没事，依然很安静地睡着。
　　再一抬头，那对主仆已经走得很远了，只留下两个模模糊糊的背影。死绛月，竟然就这样走掉了。这次我算认识他了，他和百里飞墨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魅杀玉离(10)

　　等他们彻底消失后，我先将司清扶到墙边坐好，然后再敲院门。刚敲了一下，院门猛地被人扯开，对上的是孟凡景铁青的脸。
　　我刚要开口，丰富的泡沫星子像暴雨一般朝我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带着韭菜味的狂风简直有把我吹成秃头之势：“我还以为你洗衣服洗死了呢，一个女孩家，大半夜的在外边晃，成何体统！成何道理！你的廉耻心呢？你的妇德呢？……”
　　“姐姐，你回来了？”暴风骤雨中，凡烈高兴地从孟凡景身后钻了出来，“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咦，娘娘腔？”他看到了地上的司清。
　　孟凡景这才发现地上的人，他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乒乓球，风暴再一次升级：“你你你你居然带……”
　　“孟凡景，司清是我和姐姐的朋友，姐姐的救命恩人。”凡烈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下孟凡景猛地将矛头转向了凡烈：“你，对哥哥直呼其名，想找死吗？如此无礼，还不快去看书！”
　　凡烈很拽地将头一偏，转过身向屋内走去：“哥哥？哥哥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臭小子！”孟凡景冲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开始研究我，“你还站在门外干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我陪着笑，指了指脚边的司清：“哥哥，那他怎么办？”
　　孟凡景怔了一下，然后弯腰抓住了司清的腰带将他拎了起来：“怎么办，凉拌！风城最近夜里不太平，万一他死在我家门口会给我惹来一身的麻烦。”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我呼了一口气，拉长袖子抹了抹满脸的口水，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院子。这么容易就过关了，真幸运。
　　孟凡景走到院子中间，将司清往地上一扔，大声喊道：“孟凡烈，出来！”
　　“啊？”凡烈拿着本书跑了出来。
　　“你姐姐揽的事，你来处理。把他扛到你的房间去。”孟凡景说完，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怒气冲冲地回屋去了。
　　凡烈的脸顿时扭成了茄子，他对司清的看法有了很大改观不假，可要和司清同住一室，这是凡烈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的。看着凡烈那埋怨的眼神，我讨好地对他做了一个狗狗作揖的姿势：“凡烈弟弟，拜托拜托。”
　　凡烈无可奈何地一嘟嘴，走过来用一只手揽着司清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走了。看着司清那身本来很鲜亮的衣服变成拖把，我略微有些不忍，毕竟洗衣服是很累人的事情。
　　这么晚了，他们几个肯定也早就吃过了饭。我不想再找骂，把衣服晾好后就溜回了房间。不一会儿，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但是刚才孟凡景的话震得我的耳膜现在还在嗡嗡作响，我可不想去找东西吃碰霉头。喝水吧，喝水减肥又排毒。于是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喝到第四杯的时候，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了。
　　难道还是逃不了一顿骂？我苦着脸憋着气低着头走过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外，外面冷着脸的孟凡景就就砸下了一句很结实的话：“不吃饭就挺尸，你装委屈给谁看？”
　　我从他的飞沫中微微抬起头，申辩道：“那个，没饭了。”
　　孟凡景冷冷一笑：“你个有手有脚的大姑娘，难道还要谁伺候你吃饭么？厨房有米有面，自己做去。”
　　“哦。”我答应着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却用手一撑门框，拦住了我的去路。
　　“听老茶说，你和百里那小子已经同床共枕了？你们的婚事到底是真是假？”他的声音无比阴冷。
　　一提起这事我就没甚好气：“假的，不过我们有真的婚书。你放心，这样不算太丢孟家的人。”
　　“休书呢？”
　　我有点发虚：“我已经将婚书交给百里飞墨了，想必他会去销掉的。”
　　“我问你休书呢？”孟凡景加重了口气。
　　“没有。”我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当初自己对承天的律法不了解，又对百里飞墨过于信任，轻易将婚书交给了飞墨。现在飞墨不肯销毁婚书，我手上也没有休书。也就是说，从承天律法上来讲，我现在仍是百里飞墨的合法妻子。该死的百里飞墨，我将他在心里骂了一千三百遍。
　　“你知不知道没有休书，你就再也不能找婆家了，嗯？孟书，你怎么蠢到这个地步？……”孟凡景果然狂怒了。
　　我剥着指甲，乖乖地任他咆哮，谁叫我不占理呢。
　　“该死的！”孟凡景骂得急了，突然猛地一拳打在门框上。我忙向后退了两步，万一他要发起狂来，可千万不能被他误伤。
　　“你好像一点都不急啊？嗯。”孟凡景气哄哄地问到。
　　我连忙点头：“急的，急的，我很急的。”
　　“我——”孟凡景气得脸都扭曲了，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憋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脸无辜地笑着，不知该如何应对。因为我很少见到爸爸，也没有哥哥，所以从没有哪个比我大男性亲人对我这么发过火。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赔笑是没有用的，特别是对孟凡景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哥哥而言。
　　半天过去后，孟凡景才将发抖的手指放下，蹦出一句话：“算了，过几天我请人去秦中给你讨一张休书来。虽然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逼人成婚在前，但百里家以仁义着称，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哦，谢谢哥哥。”我仍然讨好地笑着。
　　他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状态：“孟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好了，这事就这样吧。你赶紧去弄点东西吃，早点睡。明天跟我去拜见郑师伯，你和凡烈都得去打声招呼。见面的礼节自己要注意，郑家两位公子要叫师兄，郑家小姐要叫师姐，别给我叫错了，听明白没有？”
　　“郑师伯？他们是极云门的人啊？”
　　“五派关系密切，门人皆以同门相称。郑家是目前绿宴堂门人中最兴盛的家族，绿宴堂的堂址都已经迁到郑家的主屋去了，郑师伯现在是绿宴堂中辈分最高的长者。所以，在他面前礼节决不能废。虽然我们孟家已入公门，但江湖上的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知道了。”我应道。
　　看来郑家和周家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是本门现在最大的股东。绿宴堂依附郑家生存，所剩的高手寥寥无几，最高的辈分也才到我的师伯辈。真是可怜的门派啊，和它们比起来，极云门还算幸运的，至少还保留了自己的门脸。
　　孟凡景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明天穿一套好衣服去，要是穿你现在这身成何体统？”
　　我现在身上穿的是褐色的窄袖小衫，蓝色的细腿裤子，黑色的平底布鞋，确实有点太朴素了。
　　“可是我没有其他衣服啊。”我为难地说道。
　　孟凡景的眼珠子又瞪出来了：“你没买吗？我可是给了你三两银子！”
　　“你又没叫我买衣服。”他没明说，我也不敢自己乱做主，毕竟那是他的钱。
　　“你，孟孟孟书。”他气得咬住了嘴唇。
　　我扯出笑，好心地劝道：“哥哥，你别这样，老生气对身体不好，嘿嘿。”
　　“我——”他急促地喘了半天气，终于平静了下来。然后他将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扔出来一小锭银子，我忙接住。
　　孟凡景目无表情地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道：“哪天和老茶上街买点好布料，哦，不对，你笨手笨脚地，根本不会女红。你去成衣店，订做两身好看的衣裳，别丢人现眼。还不去弄吃的？以后再随便带男人回家，看我不废了你。”
　　“谢谢哥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搞定兄长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任他黄河在咆哮，我是雄山就不倒。
　　跑到厨房，里面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整齐齐，一点剩菜都没有。我只好重新做了，刚打开米袋，背后就传来了老茶有些渗人的声音： “小姐啊，我不是给你留了饭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嘿嘿，茶叔，我没看见唉，饭在哪呢？”
　　老茶没好气地走到大锅边揭开了锅盖，一股香喷喷的热气腾了起来，钻进了我的鼻子。原来老茶刚才烧了半锅开水，用一个大小刚好的竹筛子杠在开水上面，再将几碗满满的饭菜放到筛子里，再盖上锅盖，所以到现在里面的饭菜都还是热的。
　　老茶麻利地将饭菜摆出来，唠叨道：“一个大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像什么话。现在风城到处都在传言有妖怪出没，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要是出点事情怎么得了？……”
　　我坐在桌子旁一边听老茶唠叨八卦一边吃饭。饭极香极香，菜极辣极辣，吃得我出了一头密密的汗珠，连血液都热乎了起来。有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就算有人唠叨感觉也不是太坏。
　　第二天一大早，孟凡景就将我叫起来吃早餐，在桌子，他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给我和凡烈讲出访要注意到的礼节。正讲在兴头上的时候，司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衣服，晃荡晃荡地走出来了。衣服虽然很旧，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别样的雅致。
　　“诸位早安。”打了一声招呼后，他很不见外地坐到桌子旁剩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喝完一碗粥后，他抬起头，奇怪地问：“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如我所料，孟凡景开始咆哮了。
　　司清伸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孟将军，大清早的你就不要吃带有大蒜的咸菜嘛。我们也算是有过几面之交，穿你一件衣服有什么要紧的呢？我的衣服弄脏了，总不能让我穿脏衣服吧？所以我就擅自跑到你的房间里借了一件衣服出来。”
　　原来司清跟孟凡景认识。
　　“谁跟你有什么交情？”孟凡景将筷子往桌上一扔，“孟书，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好东西。不守礼法，被赶出家门的烂货。都别吃了，出发。茶叔，套车。”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刚才听你们说要去郑家，正好我也要去郑家，孟将军，能否搭你的车？”司清还是嬉皮笑脸的。
　　孟凡景根本没回答他，自己蹬蹬蹬地走了。
　　“嫂子，等你跟了飞墨，就不会有人这么骂你了。”司清看着孟凡景的背影对我说道，他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替自己的兄弟挣好处的机会啊。
　　凡烈突然也将筷子一拍：“还不都是你这个娘娘腔害的，跟百里飞墨，他在哪啊？他有什么了不起，我姐姐非得跟他？”说完，他也蹬蹬蹬地走了。和飞墨他们分手以后，凡烈对飞墨的怨气很大。
　　“小孩子不懂事。”我跟司清解释了一下，“咱们走吧，我哥哥不会把你扔下马车的。”
　　司清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和我一起到外面去坐车。
　　孟凡景和凡烈已经坐到了车前面，看也不看我们。我先叫司清溜上了车厢，又偷偷看了看孟凡景。见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我放下心来，也爬上了车。
　　一上车，司清就收起了笑容。向后仰头顶住车厢壁，同时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昨夜没睡好？”我试探着问。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也没有睁开：“嫂子，到了郑家，你能不能和我呆在一起保护我？郑家恨我的人很多，我怕有人暗中对我使坏。”
　　看来司清以前惹的祸不少，我摇头：“不行，那样孟凡景又会骂我。如果郑家危险，你不去不就行了？”
　　司清仍然没睁眼，只是在我面前伸出了五个手指：“五千两银子的出诊费，你说我拿不拿？做完了这桩生意，我又可以逍遥几年呢。嫂子，只要你陪我，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做报酬。”
　　一百两银子啊，我顿时两眼放光，这还用的着再考虑吗？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比银子更保险呢？如果有一天我被赶出孟家，身上银子做护身符，那有什么好怕的。
　　“我答应你，你跟郑家到底有什么过节？”我好奇地问。
　　“没什么。”司清移动了一下身体，将脸侧了过去，声音竟变得颤抖起来，“我以前和郑璇霜订过亲，后来又把那女人踹了而已，你别问了。”
　　那女人？郑璇霜？我还想再问，可看到已经快缩成一团的司清，我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郑府，我还没下马车，就有一个郑家小厮替我撩开了车帘，我们一行人随他进了一个偏门。我昨夜听老茶说过，郑家在风城的势力不算小，拥有良田千亩，还有一支河上商队。虽未荣耀百年，却也富过三代了。郑府修建得很漂亮，不过和周家庄房屋大致一样，有钱人的房子大抵如此。
　　跟着小厮左拐右拐走了半天，我们终于到了一个侯客厅。
　　郑师伯和郑二少爷，以及郑三小姐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大厅里。不过一进大厅，我的所有注意力就被郑三小姐吸引了过去，完全忽视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因为郑家三小姐实在是太美了，是一个地道的江南睡美人。小巧的瓜子脸上有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如竹叶上的雨滴，精致的鼻子，樱桃一样诱人的小口。似雪的肤色被乌黑油亮的头发衬托得几乎半透明，如凝脂一般的肌肤吹弹可破。小腰盈盈不足一握，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司清看到这种美人大概又不会安分了吧，我好奇地瞄了瞄他。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看都不看郑家三小姐一眼，而且还很没品地歪着头嚼着什么东西。我心一沉，刚和郑家人见面就有麻烦事情了。看司清的样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眼前这位沉鱼落雁的美女就是郑璇霜。

　　魅杀玉离(11)

　　这时，郑师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将我的注意力从司清身上拉了过去。
　　郑师伯看上去很富态，肥头大耳的，还腆着一个大大的将军肚。完全看不到一个武林中人的样子，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生意人。不过在他本该满脸红光的脸上却微微带着一些掩盖不住的愁容，他先和孟凡景寒暄了一番，又看看我和凡烈：“孩子，你们回家了就好，以后有谁欺负你们，来跟师伯说。”客气话罢了，我和凡烈也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
　　郑师伯点点头，回头对另外两人说道：“璇辉，璇霜，过来认识一下师弟师妹。”我没猜错，那女子果然是郑璇霜。
　　两人走过来，郑家二少爷先拱了一下手：“师弟师妹，在下郑璇辉，以后在下自会像照顾亲弟妹一样照顾你们。”郑璇辉长得很一般，但是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明的味道，一看便知是那种厉害的角色。
　　郑璇霜也笑着说道：“璇霜也自然会将师弟师妹当成亲弟妹对待。”她这一开口，我便觉得司清和她之间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了。因为虽然璇霜口里说的是很亲切的字眼，但她那高抬的下巴却使她浑身萦绕上了一种清傲的气息。如果一个人喜欢将下巴抬高二十度和别人说话，不论他有多美，都不会有几个人会对他有好感。凡烈站在我身边，轻轻地咂了一下嘴，显然他和我的意见相同。我很是欣慰，凡烈终于成熟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看到美人就犯迷糊的傻小子了。
　　虽然对这兄妹俩没多少好感，过场还是要走的，我和凡烈按照礼节认真地回答了他们。
　　“司大夫怎么也和孟贤侄他们一起进来了？”郑师伯的话终于让我想起了站在一旁的司清。
　　“孟书以前做过我的医娘，我就跟他们一起进来了。”司清这话一出，孟凡景就恨恨地盯了我一眼，要不是当着郑老爷的面，我想此刻他这座活火山已经喷发了。
　　“哦，那请司大夫去看看犬子的病吧。”
　　司清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郑老爷，不急，咱可得说好了。如果我治好令公子的病，那五千两银子可不能少我的。”
　　郑老爷毕竟是老江湖了，就算听到司清说的话很不客气，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他点点头：“这个是自然，那有劳大夫了。”
　　司清也点点头，冲我一挥手：“医娘，咱们走。”
　　孟凡景还算沉得住气，他迅速地瞥了司清一眼后朝郑师伯一拱手：“师伯，凡景也应该带弟妹去看望一下郑师兄。”
　　郑师伯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得如此重病呢？璇辉璇霜，你们兄妹也陪他们一起过去看看你们的哥哥。”
　　于是我们在郑家兄妹的带领下进了内宅。
　　郑家大宅很大，我们走了半天还没到目的地。大概是因为司清和郑璇霜的关系，一路上的气氛颇为紧张。郑璇霜一直扭着头不看众人，孟凡景凡烈还有我都很聪明的不说话，璇辉则不停地用愤怒的眼光打量着司清。
　　忽然，司清阴阳怪气地蹦出了一句话：“你们看，那荷花池里的观赏鱼多肥啊。要是捞上一条来做上一锅鱼汤，美肤又润色，啧啧。”
　　璇辉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时已是满目狰狞：“司清，你明知道那是我妹妹养的鱼。要是你还有廉耻之心，就应该明白你将我妹妹害得有多惨。如果你还是人，就应该好好用心治好我哥哥的病，赎清你自身的罪孽。”
　　“哈哈哈哈哈——”司清突然狂笑了起来，绝美的面孔如花儿一般肆意开放，只是在那笑容之中带上了一些本不应该属于他的邪魅气息。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压住了笑，眯着眼睛说道：“郑二少爷，我只是说那些鱼是好东西，我可没说对郑三小姐有什么兴趣。鱼还能给人吃，她能给人吃么？还有，我可从来不觉得我对不起你家金贵宝贝的妹子。另外，我是为了钱来的，如果别人出五千两银子我也会答应出诊的，不管是治猫还是治老鼠我都不会拒绝。”
　　“你——”璇辉两眼一瞪，右手一伸就要拔剑，却被孟凡景一把按住：“郑师弟，他是个出了名的不守礼法的东西，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让他给郑师兄看病要紧。”
　　“对啊，给郑大少爷看病要紧，哈哈哈哈哈——”司清张狂地笑着，将我们抛在身后，大摇大摆地朝前面走去了。
　　我想起自己保护他的差使，刚想追过去，忽然一个人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扭头一看，抓我的人是璇霜，她眼睛里波光点点，鼻头有点发红，活像一朵雨打的梨花，显然是要哭了。
　　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璇辉忍不住揍司清，有点急。于是匆忙地安慰她：“郑师姐，司清他说话不积德，你……”
　　“师妹，不是我的错，我是守妇德的。”璇霜打断了我的话，用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急切地说道，“我没有任何不矩行为，却被他退了亲。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我顿时无语了，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大辱，不就是退个亲吗。虽说在这个时代女子被人无故退亲是很丢人的事情，但郑璇霜也不用拉着我这个还比较陌生的人解释吧，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要是我也像她那样小心眼，那我还活不活了？孟书不就没熬住吗？想起孟书，我的心情低落了不少。
　　“你相信我对吗，师妹？”璇霜还在接着追问。
　　我有点烦躁，在我看来，她这点破事和孟书的遭遇比起来简直是在无病呻吟。于是我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你，我们快走吧，师姐。”
　　郑璇霜破涕一笑，亲热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我虽然很不自在也只得强忍着，和她一起快步跟上了大部队。
　　一走进郑家大少爷的院子，我便感觉到了一种阴沉沉的气氛。
　　里面的仆人没有一个人带着笑脸，皆战战兢兢地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艾草焚烧后的味道。整个院子的地上都铺满了一种刺眼的白色东西，踩上去噼噼啪啪作响。几乎将地上本来的颜色都盖住了，我仔细看了一下后发现那些东西是糯米。另外院子里没有一株植物，只有墙根边上有一堆堆新翻的红色泥土。在那些泥土中间也混杂着一些糯米，这个奇怪的组合使那些土堆看起来像一道道难看的伤疤。青石堆砌的走廊上倒没有糯米，只有几堆寥落的纸钱灰，有几片未烧尽的纸片像枯叶一样在走廊上到处翻滚着，却没有一个仆人将它们扫走。在每堆纸钱灰的旁边，都丢着几团被血沾在一起的鸡毛。朱红的柱子有些脏兮兮的，定睛一看，上面竟抹着一些污血，污血上面还粘着狗毛一样的东西。走廊的横梁上挂着几个面目可憎，造型夸张的木制面具。
　　郑大少爷的门虚掩着，门口插满了各种各样的辟邪枝条：柳枝，苦篙……
　　这根本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倒更像是一个驱魔仪式大展览。一时间，我们都被这种奇怪的阵势给骇住了，谁也没说话。周围只有几只被鲜血引来的小虫子在嗡嗡乱叫，还有仆人屏住呼吸轻轻踏在糯米上碎碎的声音。
　　一会儿，司清回过神来，皱着眉头说道：“郑府怎么这么脏？”
　　旁边一个老仆人拱手道：“这都是各位降魔大师留下的辟邪之物，有位大师说植物招阴，我们就把所有的花草树木也挖掉了。可是大少爷的病还是不见好，还请这位大师施手救一救大少爷。”
　　司清晃晃脑袋：“我可不是什么大师，我是大夫。要我救人也可以，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收拾干净喽。住在这种地方，人就算没病都被臭死了，还治什么治？不收拾我就告辞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老仆人为难地看了看郑璇辉，郑璇辉点点头：“弄干净吧，我看这些东西也不管用。”
　　仆人们开始行动起来，司清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屋子门口，回头望着我。
　　郑璇辉对孟凡景说道：“大哥病得甚重，我们就在外边看一下就行了，不要进屋打扰他休息。司大夫，我大哥就麻烦你了。”
　　孟凡景点点头：“也是，我们就不进去了。”

　　魅杀玉离(12)

　　司清没有回答，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我。其实一进门看到这些阵势我就知道郑大少爷病得不寻常，此时就算那一百两银子就放在那间屋子里请我去拿，我也不会进去的。如果不是其他原因我真的很想立刻转身走人，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司清和我也算是生死之交，就算不为了钱，这个难关我也无论如何都要陪他闯。
　　于是我对他们说道：“我是医娘，自然要进去。放心，我一定尽力协助司大夫。”
　　凡烈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姐姐，司清一个人够了。”
　　孟凡景也厉声喝道：“孟书，不要打扰了郑师兄休息。”
　　我一把将凡烈推到孟凡景怀里，几步跳到司清身边：“放心吧，我是帮司大夫给郑大少爷治病，不会打扰郑大少爷的。”说完，我和司清一起跨进了那间诡异的屋子。
　　刚一踏进去，一股能把人熏死的中药味就扑了过来，熏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奇苦无比。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股药味中间还微微夹着一种很像宠物老鼠一样的臭味。
　　那个病人躺在白色的纱帐中，正若有若无地发着一声声呻吟。那呻吟不太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地狱里的游魂在小声地哭泣，沙哑，凄惨，无力。那种声音在屋子里慢慢地回荡，将整间屋子里的空气吓到了零度以下，冻得我的全身都起了无数个鸡皮疙瘩。
　　刚才那个挺嚣张的司清此刻被打回了原形，紧紧地挨着我，身体抖得像筛糠。我又气又好笑，小声劝道：“司清，你今天怎么这么英勇呢，你不是最怕死吗？咱们走吧，连他的亲兄弟都不愿意进来呢，不太对劲啊。钱可以再赚，命可只有一条啊，万一要是瘟疫什么的不就糟了。”
　　“不不不不会有事的，这不是疫病。如果我不不不不弄清他的病症是不会甘心的。”虽然司清的牙齿在打架，但是他的话说得很坚决。我都差点忘了，他除了是一只公孔雀，还是一个神医，难道这次人品大爆发是因为他有医生的骄傲？
　　“那走吧。”我将手按到镯子暗器的开关上，以防郑家大少爷得的是类似生化危机丧尸之类的毛病窜起来咬我们一口，小心翼翼地带着司清朝床的方向挪去。
　　到了床前，我用镯子对准了那人头部的位置，冲司清点了点头。
　　司清伸出抖抖的手，鼓起勇气一把抓开了床帐。一股更加浓郁的老鼠臭味扑面而来，我差点当场就吐了。
　　里面躺着一个全无生气，已经完全脱了人样的人。
　　他全身发黑，是那种有点像巧克力颜色的混血黑。头顶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头发，身上脸上有一道道深壑的褶皱，就像一幅立体的山地地图。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人身上的皱皮本应该是松松垮垮才对。但他的皮肤却很有弹性，连褶皱都光滑得发出微微的亮光，很像一种特别的皮包面。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瘦尽了，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两颊也凸显出骨头的形状来。隔远了一看，他的头就像是一个骷髅头外面蒙了一张皱巴巴的人皮。他的嘴唇上不知道裂开了多少个口子，伤口处却没有凝结的血珠，只是露着鲜红的肉，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具木乃伊。要不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乱转，胸口还在缓慢地起伏，我真的不相信他还活着。
　　或者说，他就是一具活着的木乃伊。怪不得众人都害怕得不敢进屋，一个正直壮年的男人变成了一具看不出年纪的木乃伊，任谁都会害怕。看样子，他跳起来咬人的可能性不大了。
　　我松了一口气，将手镯放下，小心地对木乃伊说道：“郑师兄，让司大夫给你看看病吧。”
　　床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喉咙里还是发着怪异的呜咽声。
　　司清也不再害怕了，开始给他仔细地检查起身体。渐渐地，司清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检查完毕后他抬头对我说道：“风城最近传言妖怪害死了人，我也去看过那几具尸体。我认为他们都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死的。看来这郑家大少爷也是得了那种病。可不太对劲啊，他病到这种程度，早就应该病死了，怎么还能熬到现在呢？他的症状和另外几个病死的人像，又不太像。”
　　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病？”
　　司清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只是在某部古书上看到过这种失水之症。再这样下去，他会化成一具活干尸。拿笔纸来，叫他们准备一个大蒸桶，先让他药蒸。不然，他的皮这么硬，连银针都扎不进去……”
　　司清的治法很怪异，我听得瞠目结舌。听完他的计划后我到院子里将司清的要求告诉了郑璇辉，郑璇辉有些迟疑地说道：“这种治法前所未闻，这样吧，和我大哥一起患病的还有他的书童，不如先在他身上试一下那个法子再用到我大哥身上。”原来还不止一个病人。
　　“可以，”司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不过要快，因为你大哥耽误不起了。另外，让我多治一个人得多加一千两银子。”
　　郑璇辉气哼哼地点点头：“好，你去看看那个书童吧。”
　　书童的待遇比郑大少爷差多了，因为没人敢接近他，他被扔到一间破屋里自生自灭。我和司清去看了一下，那个书童和郑家大少爷的病情几乎一模一样，司清又问了问郑家的人，两人连发病的时间也是一样的，都是在同一天晚上夜归后同时开始发烧。
　　趁着大家去准备药材工具的空档，司清略微有些兴奋地对我说道：“有人说得这种病是受了妖精的迷惑，现在看来他们主仆肯定是一起去了什么地方才惹上了妖精。哼哼，我倒要看看，是妖精的迷魂术厉害，还是我花神医厉害。”
　　真拿他这恶劣习惯没办法，别人这么痛苦他还这么兴奋。
　　不过他的医术确实超赞，用他开的方子替病人做了一天药蒸后，郑家大少爷主仆皮肤上的褶皱都奇迹般地少了一半，颜色也淡了不少，微微能看出人的样子了。据司清说法，连蒸十天后他就可以开始帮他们进行下一步治疗。
　　郑家人高兴万分，连郑璇辉都对司清和颜悦色了不少，郑老爷亲自欢欢喜喜地将我们送出了门。
　　出郑府的时候天上已经布满了红霞，孟凡景被逼等了我们一天，脸冷得可以直接将我们冻杀。
　　在马车边，司清疲惫地对我说道：“嫂子，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一起去给他们做药蒸，现在我先回客栈去了。”
　　“你不到我家去了吗？”我问。
　　司清不知死活地指了指孟凡景那座活火山：“嫂子，那边有个人要发疯了，你自求多福吧。我在百里客栈订了房间，先走了。”
　　还没等他告辞完毕，孟凡景就一甩马鞭大声吼道：“孟书，上车！”我对司清吐了吐舌头，钻进了车厢。看样子回去以后这顿骂必定有穿云裂石之势，所以我一上车就将头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准备应对一会儿的雄狮的怒吼。
　　快到家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凡烈气愤地说道：“百里飞墨，你来干什么？”
　　我一下子精神了，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忙撩开车窗将头伸了出去。
　　百里飞墨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站在马车前，修长的身 体看上去像一棵笔挺而淡雅的竹子。他眼中流淌着柔和的波纹，清秀的眉眼安静地舒展开来，像春雨一样轻轻地微笑着。繁华热闹的街道，在这个翩翩公子的衬托下变得宁静而祥和起来。
　　他没理会凡烈的怒火，规规矩矩地冲孟凡景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礼：“百里飞墨见过娘家孟凡景大哥，娘家孟凡烈小弟。”然后他将手一收，冲我一扯嘴角，“娘子。”

　　魅杀玉离(13)

　　听到这个称呼，我差点没当场从车窗栽出去。回过神来后，我忙在百里飞墨不怀好意的笑容中将头缩回了车厢。他真的追来了，我心中涌动着一大团大团的奇怪感觉，我不知道那是惊慌还是甜蜜，逼得我连手心都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大哥。”飞墨在车外继续说道，“我和娘子成亲仓促，虽有官府的龙凤文书，也有媒人作证，却独独缺了六聘。今天飞墨特意上送上大聘，还请大哥原谅飞墨送求亲礼来迟之过。”
　　什么？我大惊，连滚带爬地翻身跳下车，跑到车头前面一看，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百里飞墨身后，也就是我家院子门前的小巷里停着一队奇怪的人马。打头阵的是一队穿着吉服的唢呐锣鼓队，在唢呐锣鼓队后面是衣服光鲜的舞狮队，在舞狮队后面是五辆装得满满的无蓬马车，车上装着一大堆布匹礼盒之物，车夫和马匹身上都挂着鲜红的绸缎大花。
　　整支队伍一看就喜气洋洋的，和成亲的阵势差不多。在现代有钱的公子哥用宝马和钞票摆酷，在承天飞墨改用马车唢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笑，但随后又想到这件事情的女主角是我，于是我笑不出来了。扭头看了看孟凡景，他此时正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思量着什么。我活动了一下脚，做好了准备，以便孟凡景冲上去拧掉飞墨的脑袋时我好能及时拦住他。
　　飞墨从我下车后就没看我一眼，一直微笑着看孟凡景，就好像所有的决定权都在孟凡景身上一样。看着他这个样子，不悦的感觉像蔓藤一样爬遍了我的全身，勒得我难受地暗暗骂了一句：“死飞墨，在别人面前装得像个人似的，一会儿孟凡景骂死你都活该。”
　　我刚骂完，孟凡景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大跌眼镜的举动。只见他温文尔雅地朝飞墨点了点头：“六聘不至而先婚配确实坏了礼节，不过幸好你们有婚书媒证，错得也不算太离谱。只希望姑爷你以后谨慎从事，做兄长的才能放心把妹妹交付于你。、”
　　百里飞墨谦卑地一低头：“诺。”
　　我终于从他们默默唧唧的对话中反应过来，孟凡景这是要把我给卖了。看到孟凡景还要开口说话，我忙大喊着扑过去想捂住他的嘴：“哥哥，不行啊——”
　　刚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突然大袖一挥，我身上有几个地方奇怪的一麻，全身立刻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了，喉咙里也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一尊侧身身体雕塑：双腿做奔跑姿势，一只手朝前方高举着，似乎在召唤着春天的朝阳。
　　静下来我才发现，凡烈也像我一样，木木地站在孟凡景身边，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一条金鱼。显然是早已着了孟凡景的道，我说他怎么突然就没声了呢。
　　孟凡景点完我的穴道以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镇静地朝飞墨拱了拱手：“那就请姑爷送六聘入屋吧。”说完他又朝院子那边喊道，“老茶，放鞭炮迎六聘。”他的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想必是老茶早有准备，接着唢呐队呜啦乌啦地凑起了音乐。
　　鞭炮声，唢呐声，还有那四处飞溅的红色纸片以及淡蓝色的鞭炮青烟一起，很快就将喜庆的气氛扩散到了周围，引来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有几个人在看到我和凡烈的怪异姿势后开始哈哈大笑，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我将孟凡景和百里飞墨从尿床时开始骂到了80岁大寿。
　　很快舞狮就要开始了，孟凡景扭头对百里飞墨说道：“姑爷，你带孟书进屋去吧，腾出地方舞狮子，我先进去安排宴席。”说完，他拥着正不停地用眼神向我传递同情信息的凡烈走了。
　　飞墨慢慢地走到了我身后，我忐忑不安地猜着他会怎么做。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按下了我高举的那只胳膊，另一只手暧昧的搂住了我的腰。接着，他用略微有些快的语速说道：“娘子，我们进屋去吧。”
　　我的鸡皮疙瘩都还没来得及冒起来，身体忽然一轻一转，对上了他那张熟悉的脸。
　　他竟然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顿时四周响起了海啸一般的起哄声，简直要把街道都掀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女人，飞墨的这个做法太大胆了。
　　见到周围的反应，我本来就僵硬的身体此刻更僵了。飞墨则不为所动的笑着，在无数的起哄声中，抱着我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忙成了一团，老茶正指挥着众人搬聘礼。看到我们老茶走了过来，我满怀希望地祈祷着：茶叔啊，让百里飞墨赶紧停止这种离经叛道的举动吧。
　　没想到茶叔走到我们面前，脸在一秒钟内就笑成了一朵菊花：“姑爷，我马上要去弄几桌酒席回来，不知道姑爷除了这些送聘礼的人外还需要请什么人？”
　　飞墨点点头：“麻烦前辈了，还请前辈派一个人去将风城里所有百里商号的总管都请来。”
　　……
　　我恨不得放声大哭，为什么两个最守旧的分子都被百里飞墨轻松搞定了？
　　交待完事情后，百里飞墨问清了我房间的位置，抱着我朝那边走了过去。盛怒之下，我用喷火的目光盯着他得意洋洋的脸，传递着我想把他砍了的信息。
　　“喂，孟书。”他突然开口道，“在我们成亲的时候我挺狼狈的，你说，现在你也这样狼狈，是不是叫报应啊？”
　　原来他是在报复，我欲哭无泪，可用尽所有的意志手段都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只能很没面子地缩在他怀里。
　　似乎意识到了我的抗拒，他轻声笑了起来：“呵呵，骗你的。”他低下头，眼睛清澈得像蓝天下通透见底的湖水，干净而温暖。他用一种少见的温柔语调慢慢地说道，“娘子，再补办一个体面的婚礼是不行了，我只能送一个体面的送聘之礼给你。还有，很多人都是抱着新娘进洞房的，我现在把这个礼节也补给你好不好？”
　　我一下子呆住了，他的话就像无数片粉红色的花瓣一样，飘进了我的心里。带来了一片让我温暖的想哭的颜色，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战栗，这种调皮的感觉拥着一种很像幸福的气息，冲到了我的脑子里，让我轻飘飘地眩昏起来，眼里只剩下了他那张干净而帅气的脸。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的嘴又动了起来：“孟书，跟着我吧。”说完，他俊俏的嘴唇小心地压了下来，如羽毛般的在我的额头上拂过，软软的，凉凉的。有一种奇怪的热气，从被他吻过的地方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直荡遍了我的全身。
　　我不知所措，我想大口呼吸，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可我一点都不能动，只能乖乖地倚在他怀里，看着他，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吃完我的豆腐后大灰狼的脸上竟然飞起了两片很可爱的红霞，笑容也变得躲躲藏藏起来，活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小孩。
　　看到我一直盯着他，他底气不足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很无耻地说道：“看什么看？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你就是跟我了。”
　　我那已经快看不见的小火苗又呼地燃了起来，什么我就是跟他了。他咋那么厚脸皮呢？
　　他肯定注意到了我愤怒的升级，心虚地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又欠揍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就这么定了，我们进洞房。“说完他抱着我继续走了起来。
　　我差点没气晕过去。
　　到了我的房间里，他将我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我倒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他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果然，他细心地帮我盖好了被子，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胸口：“娘子啊，我知道你的脾气，现在放你出去的话你肯定会大吵大闹的，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多丢人。所以你就先老实睡一觉，等为夫和哥哥一起将外边的客人招待好了再给你带吃的东西来。”
　　我已经懒得生这个又自私又自以为是又小肚鸡肠又厚脸皮又无耻的人的气了，开始在心里盘算着等穴解后怎么报复他。
　　忽然，他飞快地小声说道：“我再亲一口吧。”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如羽毛一般的吻再次落下。然后，偷食成功的大灰狼像一阵风一样逃了出去，将我这个被人啃了半块的大豆腐留在了房间里。
　　院子里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传进我的耳朵，扰得我心烦意乱。自从到了古代，我和百里飞墨的事情只能用稀里糊涂来形容，稀里糊涂地和他结了婚，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合法妻子，稀里糊涂地他送来了聘礼，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这么稀里糊涂的婚事了。
　　百里飞墨是吃错药了吗？还是他想着什么道义，责任之类的东西，想勇敢地牺牲自己？
　　算了，不管他怎么想的，我和他都不可能再这么荒唐下去。这次，一定要和他将这件稀里糊涂的事情彻底解决掉。这么一想，屋外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无可奈何之下，我竟然睡着了。
　　一觉醒来，花窗外边已经是一片漆黑。院子里还有一些人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已经小了许多。我试着一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已经行动自如，于是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摆着几张大大的八仙桌，上面放着些残羹冷饭。空气中还漂浮着浓浓的白酒香味，显然是刚刚才摆过了大宴。老茶正指挥着几个人搬桌子撤碗筷，看见我出来，老茶很难得得一笑：“小姐，姑爷和少爷都在大厅。”
　　我点点头，往大厅走去。
　　大厅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还不时地传出男士们爽朗的笑声。我拍了拍门，开门的是满脸通红的凡烈，他身上还带着一股逼人的酒气。
　　“凡烈你喝酒了？”我惊讶地问道。
　　凡烈还没有回答，另外一个人醉醺醺地插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喝点酒怎么行？”
　　凡烈缩了缩脖子，让开了路。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知道我的同盟军没有了。
　　大厅里的另外两个人也是满身酒气，孟凡景的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大龙虾，百里飞墨的皮肤虽然没有红，但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醉眼迷离地看着我。两人围着小茶桌而坐，桌子上放着三杯茶，看来这三个男人挺会享受的。
　　我一脚踏进去，凡烈在我身后关上了门。还没等我开口，孟凡景一手支着椅靠，一只支着自己的膝盖，“威严”地训道：“孟书啊，你和飞墨的礼算是全了。哥哥希望你们夫妻以后能好好相处，日后多子多孙。你要谨守七出之条，好好伺候公婆，听命于丈夫，照顾好孩子，打理好家务。要注意妯娌和谐，莫要多生口舌事端……”
　　完了，孟凡景已经彻底被百里飞墨给收伏了。
　　“大哥,”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干脆点，叫百里飞墨把休书给我。”
　　“不给。”旁边的百里飞墨突然斩钉截铁地接下了我的话，“就是不给。”
　　我的怒火在几秒钟内就被他撩拨到了最高峰，忍不住朝他吼：“百里飞墨，你凭什么不给我休书？我才不要和你做夫妻。”
　　百里飞墨挑挑眉毛：“就凭三媒六聘，龙凤文书全有了，我们已经是承天最合法的夫妻。”
　　我气得狠狠地一跺脚：“可我不想嫁给你！”
　　“你已经嫁了。”百里飞墨的脸上绽开了世界上最龌龊的笑容，“而我，不想休你。”
　　“我可不想嫁到你家被你家人埋汰，百里少爷，”我冷笑着说道，“你家人还没有同意这门婚事吧。如果你家人还是不同意，你弄这么大的阵势怎么收场？那时候恐怕你的家人又会把责任推到我头上，百里少爷，与其到时候你左右为难，不如现在就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另寻人家，也不耽误了我们各自的青春，可好？”
　　听到我的话百里飞墨的笑容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他一骨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狠狠地说道：“另寻人家？做梦去吧。你放心，我已经打好了主意对你的一辈子负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以后，所有的责任都由我，百里飞墨，你的夫君来承担。你只管放心地跟着我，我的家人我自会摆平。”

　　魅杀玉离(14)

　　我觉得这太搞笑了，大跃进似的剧情发展啊。分别的时候他还犹犹豫豫的，才过多久啊。这中间绝对不是爱情那么简单的原因吧，我们俩的热度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达到这个地步。
　　我按住心里想冲上去一掌将他拍飞的念头，冷笑着问道：“百里少爷，要是你家死活都不同意呢？”
　　听了我的话，他用像钟鼓一样清晰的声音慢慢地回答：“那么，我会带你离开百里家。相信我，我能养活你，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承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冷静得像月光下的雕塑，墨黑的瞳孔深得像一汪幽潭，充满了无限的蛊惑。
　　如果是以前的孟书或者何佳，此刻肯定已经被他感动了。他千里迢迢地追来，又给我补全了婚礼。现在又当着别人的面对我信誓旦旦，有几个正常的小姑娘能抵挡住一个贵公子这样的诱惑？更何况，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打动了我不止一次。
　　可惜，我现在既是孟书又是何佳，看过了太多东西后，我只觉得他现在说的话就像一艘精美的纸壳船，看着倒漂亮，下水的时候就危险了。
　　我淡淡地笑道：“百里少爷，我不信。”
　　“我信！”孟凡景打断了我的话，“我信姑爷的承诺，这是男人之间的信任，孟书。现在你们所有的成亲礼都已经齐备，你和姑爷是光明正大的夫妻，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管百里家那边认不认，你都已经是姑爷的人了，是百里孟氏。就算百里家不想要你，聘礼什么的也都不能再要回，你以后另嫁……”
　　看他越说越离谱，我实在是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是夫妻也可以休妻嘛。”
　　我话音刚落，孟凡景双眼一瞪，伸手在桌子上使劲一拍，大声吼道：“放肆，休不休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茶桌上的杯子被他震得飞了起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那几声“叮当”像打火机一样点燃了我心中一再压制的怒火，稀的，豁出去算了。
　　我失控地朝孟凡景喊道：“我说了不算，你说了就算吗？要和他过日子的人是我不是你！话可以乱说，饭可以乱吃，觉可不能乱睡！”
　　孟凡景大概没料到我会吼他，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开骂：“你这个样子，一旦和百里飞墨分手，你以为还会有正经人家要你吗？”
　　“不要就不要，他们不要我，我还不要他们呢！我明天就去卖艺去，反正这辈子不会麻烦你养活！”
　　“你大胆！你放肆！你无妇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不在，我长兄如父，百里飞墨是你的夫，你违逆兄令又违逆夫令。你这个伤风败俗的女子，惹急了我用家法处置你，一百杖打下去，老子管杀不管埋！打死你是正经，省得你丢孟家的人。”
　　我肺都要气炸了，还想打死我，以为我是HELLO KITTY吗？气到极致我撸了撸袖子，摆开架势，毫不畏惧地冲那头狮子勾了勾手指：“来啊，来打我啊，怕你不成？今天你要打不死我，明天咱家就改朝换代，你改口叫我姐姐！”
　　天变了，海啸了，孟凡景的脸色酱紫了。
　　“我踢死你！！”他的狮吼声刚落，一只硕大无比的鞋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过来，将我的脸砸了个正着。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地疼，眼睛里嘴巴里都被呼进了无数粒沙子。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没有看清那只鞋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
　　“姐姐，没事吧？”凡烈跑过来慌慌张张地替我拍脸。
　　“你放开我，我要踢死她，踢死她。”孟凡景的怒吼声还在不断地传来。
　　我呸呸两下吐出了嘴里的沙子，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一看，那边百里飞墨正咬紧牙关死死地搂住孟凡景的腰。而孟凡景正拼命地挣扎着，双腿不停地朝我这边乱蹬。他的脚上只穿着一只靴子，而另一只靴子正是砸到我的罪魁祸首。想必是他想飞起一脚踢我，没想到百里飞墨突然抱住了他，可他的靴子因为用力过猛像流星锤一样脱脚而出砸到了我。
　　想到他那只奇臭无比的鞋刚才竟然和我的脸来了个零距离接触，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拔腿就往前面冲：“姓孟的，今天姑奶奶不把你扔到茅房去姑奶奶就不姓孟！”
　　冲了半天都没冲过去，低头一看原来是凡烈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
　　“凡烈，你放手，让我过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卖妹子的王八蛋！”
　　“姐姐啊，你打不过他的。”凡烈咬牙说道，手只是不放。
　　孟凡景那边也不消停，他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娘的，我孟凡景会看上你那点聘礼？娘的，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个妹妹！”随着他激烈的动作，一阵让人窒息的脚臭味飘了过来。
　　那惊世骇俗的脚臭味像一味情绪添加剂，让我的怒火越来越旺：“想让我承认与百里飞墨的婚事，你做梦去吧。”
　　“你想休了百里飞墨，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踏就踏，我做梦都想踏！”
　　“来啊孟书，我借你八个豹子胆！”
　　……
　　“你们都给我停——”百里飞墨突然大吼一声。
　　一时间，我和孟凡景都被这个新的参战者给唬住了，惊愕地看着他，闭上了嘴巴。
　　百里飞墨气喘嘘嘘地看看我：“孟书，休了你的念头，下辈子我会考虑的。”还没等我发作，他又将头扭向了凡景，“大哥，孟书是我的娘子，以后我自会管教她，大哥您息怒。”
　　听了他的话，我冷静了下来。罪魁祸首应该是百里飞墨才对，我和孟凡景打什么打？于是，我对百里飞墨冷冷地说道：“百里飞墨，反正我不是你的夫人。”说完，我一把推开了凡烈，转身拉门走了出去。
　　“孟书——”百里飞墨追了上来。
　　我一急，撒腿就跑，回到房间，立刻反手将门插上。
　　“孟书，门撞到我的鼻子了。”他在外面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不理他。
　　“孟书，开门吧，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嘭”地一下拍在门上，没好气地说道：“和你这个自大的少爷有什么好谈的。”
　　“孟书，你得相信我，我决不会亏待你，也不会再抛下你，你跟着我吧。”
　　看不到孟凡景，我冷静了许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后，觉得自己能够正常说话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你说不亏待我，就一定不会亏待我。”
　　听到我的话，飞墨静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到：“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
　　“为什么？”我凄凉地笑了一下，“问题不是我为什么不跟着你，你会不会抛弃我的问题。而是，你为什么要我跟你的问题。”
　　话头一起，孟书的事情又不可避免地浮上了我的脑海，我忽然觉得很累，靠着门慢慢地滑下：“百里少爷，是因为我和你曾经共处一室你想负责任，还是你可怜我想牺牲自己，又或是你很守礼法，认为我们拜堂成了亲便是真的夫妻了？百里少爷，你想过吗？”
　　屋外又沉默了一会，这才传来了他稳重的声音：“孟书，你听我说。我也犹豫过，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开始我被逼和你成亲确实觉得很不甘心，也想过要报复你。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地忍不住想接近你，赖着你，欺负你。我知道这样不对，清醒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离你远一点，所以那时候就忍不住找你的麻烦，挑你的错。可迷糊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贴到你身边，赖着和你同房，极力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就这样，在我的纠缠下，我们差不多什么都做了。孟书，其实我们除了没有肌肤之亲以外，我们和其他夫妻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曾经懦弱地想过，只要你离开，我犯的错误就不会被人笑话了。可我随后才发现，那是错上加错。我犯的错误不能让你一个女人来承担，我做的事需要我自己来负责。如果不能承担责任，那么我就不配做男人，更不配做百里家的人。孟书，我的责任告诉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心也告诉我要和你在一起。孟书，书儿，我要你跟着我，我会用一辈子来好好照顾你。书儿，我喜欢你。”
　　我的心在听到他的告白后顿时激动的像小鹿，扑腾扑腾地随时想冲出胸腔。我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身体发麻，简直忘了我身在何处。好不容易稳定住了心神，我冷静地问道：“那百里家呢？你不考虑到百里家了吗？你不怕百里家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吗？”
　　他叹了一口气：“书儿，百里大少爷娶了孟书，这已经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笑与不笑都已经注定了。如果要牺牲你来成全百里家的名声，我做不到。百里家我自会摆平，从今以后，天塌下来有我扛着，最差的结果不外乎我被赶出家门。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能养活你，不让你吃苦头。百里家的子孙不是那种靠祖上才能活的孬种。”
　　我真的很想跳起来大喊大叫，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行。我强打起精神，忍住内心那种强烈的冲动对他说道：“是吗？你那么坚决。那么，飞墨，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摆出这种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的阵势，你本可以先跟我商量不是吗？你是在逼谁？百里家的人还是我？或者，你在逼你自己？你想逼得自己没有退路，还是相逼得百里家没有退路？飞墨，你说责任和心都告诉你要和我在一起，那么到底是责任大一些还是心大一些？你别这样，你先走吧，好好想想。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同情，你不用顾忌到我。回去好好想想，这是一辈子的事情，飞墨。我也没想好到底应不应该和你在一起，你也让我想想吧。我们都应该好好想想，说不定你现在正处于糊涂状态呢。飞墨，好好想想后再做决定，现在我们收手还来得及。”
　　飞墨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他轻轻离去的脚步声。我撑起身 子回到床边，一下子瘫在了床 上，内心却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
　　不管结果如何，飞墨都算是向我告白了。刚才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几乎让我忘了一切的顾虑，差点就冲动地答应他了。这就是被人需要的感觉吗？各种念头闪过后，奶奶去世时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的奶奶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我守在她旁边，紧紧地抓着她冰冷的手。爸爸和叔叔们都去准备什么事情去了，一个个行色匆匆的。我好害怕，奶奶已经睡了三天，我好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忽然，奶奶的手抽动了一下，她缓缓地睁开了混浊的眼睛。
　　“是谁啊？”她昏昏沉沉地看着我，语气缓慢而苍凉。
　　“奶奶，是我，幺幺。”我喜极而泣。
　　“幺幺，幺幺……”奶奶小声地念着我的昵称，慢慢地，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无力地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摸我的脸。我忙伸手将她粗糙的大手抓住，贴到我的脸上。
　　“奶奶，你要快点好起来，过几天佳佳要去三中报道，奶奶你送我去好不好？”我想撒娇地对她笑，可是却忍不住滚下了一串串泪珠子。
　　奶奶的泪水也无声地顺着憔悴的脸庞滑落，不一会儿，她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幺幺唉，我可怜的幺幺唉，没人要的幺幺唉，没人要的幺幺唉……”
　　听到她的呢喃，我的眼泪流的更快了，眼里口里喉咙里心里全是止不住的眼泪。
　　忽然，奶奶的眼睛一亮，声音陡的增大，她用手无力地推着我，急切地说道：“幺幺，去叫你爸爸来，去叫你爸爸来。”
　　我听话地点点头，撒腿就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奶奶重重地呻吟了一声。回头一看，她已经瘫在了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奇怪地大张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身体里已没了一股活人的精气神。一种可怕的恐惧在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让我怕得连开口叫人都不会了。我惊叫着跑到走廊上，揪住一个护士的手，只知道发狂地乱摇。
　　接下来，大人们忙着办丧事，分遗产，而我只知道抱着奶奶微笑着的照片使劲的哭，脑子里回响的全是奶奶苍凉的声音：“幺幺唉，我可怜的幺幺唉，没人要的幺幺唉……”
　　也许是那几天哭得太多，后来爸爸和阿姨让我去住校锻炼锻炼的时候我只知道扯着笑容点头。妈妈来看我的时候我也只知道扯着笑容点头，妈妈塞给我一百钱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扯着笑容点头。初中住校，高中住校，大学住校，我都只会扯着笑容点头。只有每次放假，无处可去的我回到我和奶奶的家，我才会在深夜里捧着奶奶的照片躲在床上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想起何佳的事情，奶奶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不管过了多久，她在我心里的样子都毫不褪色，还是那么清晰，还是那么慈祥。
　　我轻轻地对她说道：“奶奶，幺幺竟然有人要了，幺幺竟然有人要了。”
　　久违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从我的眼角滑落，长期以来禁锢着心的锁链被泪水冲开了一道口子，让我很想大哭一场。可我不想让别人听到，于是我将被子捂在头上，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幺幺有人要了，幺幺终于有人要了，幺幺有人要了，奶奶，我想你，我好想你……”

　　魅杀玉离(15)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眼睛有点肿，肿得都有点睁不开。哭了一个晚上，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虽然我已经用尽力气想把那种影响我思考的冲动逼回体内，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摆脱了锁链的飞龙，再也不受我控制。于是我决定先把那个问题放一放，等以后再说。
　　走到院子里，老茶正哼着小曲打扫卫生，院子门口立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绝世小绵羊。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大概是怕老茶，所以不敢来叫我起床。
　　看到我出来，可怜的小绵羊眼睛呼的一下亮了，就像被巨龙欺负的公主看到了英勇的王子。
　　“嫂子啊，你可算出来了。”司清的话语里带着哭腔。
　　“来这么早啊。”我笑着走过去。没想到老茶一个闪身，挡在了我和司清中间，看似认真地拿着扫帚在不到一平米的地方划来划去，嘴里还唠叨着：“现在的女人啊，都没有妇德。大清早的就会见丈夫以外的男子。当年的女人多贤淑……”
　　我一出现，司清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笑着问：“飞墨真不够意思，昨天的宴席都不请我，他人呢？”
　　我还没有回答，老茶抬起头很严肃地对他说道：“我家姑爷在里屋睡觉，他昨天很累，客人请等姑爷醒后再来吧。”
　　我直接无视老茶，踮起脚越过老茶的肩膀问司清：“咱们是等飞墨起床后打个招呼再走呢，还是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吧，到郑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好，走。”我趁茶叔不备，绕过他拉起司清的手就跑。
　　“哎呀，姑爷唉，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身后传来了茶叔气急败坏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司清终于忍不住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
　　只见他身上的轻纱随着跑动的清风醉人地扬起，周围的空气都都被这种浪漫的布料染上了多情的颜色。他长长的头发像黑色的绸缎一样，肆意飘舞在空中。再配上他魅绝天下的容貌，几乎让我有了一种仙子下凡的感觉。这种绝世妖孽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等我们停下脚步后，司清得意地扭头问道：“嫂子，怎么，被我迷住了？”原来他早已发现我在看他。
　　“OH,OH,OHOHOH——”我仰天大笑几声后，收住了笑容，冷冷地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用得着那么肯定吗？不过以后这种逃跑的事情还是少干，你的声誉毁了不要紧，我的形象要是毁了就不好了。”
　　“去你的。”
　　……
　　和司清在一起很轻松，因为他很识相，没提我和飞墨的事情。我们就这么一路聊着天，走到了郑府门外。
　　我刚要去敲郑府的偏门，忽然发现司清的脸上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正有些复杂地看着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边的小巷里停着一辆很华丽的朱红色马车，马车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考究几个丫鬟和仆人。
　　“司清，你的故旧？”我奇怪地问。
　　“嗯。’司清轻轻地答了一声。
　　这时，有一个仆人朝我们走了过来。我不安地看看司清，却发现司清的手攥成了一团，骨节分明，惨白惨白的。
　　“司清，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司清摇了摇头：“没事，嫂子，来见见我的母亲吧。”说完，司清朝那马车走了过去。
　　司清的母亲？我有些惊讶，忙将衣服理了理，跟着司清走了过去。
　　路过那个仆人的时候，仆人小声说了一句：“二少爷，夫人等你好久了。”
　　司清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扔下一句话：“她是我的医娘，不用拦她。”
　　我冲那个目光躲躲闪闪的仆人点了一下头，跟着司清来到了马车前。
　　司清立在马车外，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他轻轻地喊了一声：“母亲，您老身体可好？”
　　“绿巧，帮我掀一下车帘。”车厢里传来了一阵温柔的声音。
　　旁边的丫鬟上前，撩起了棕色的车帘。一位端庄的妇人端坐在车里，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手优雅地放在跪坐的腿上，拿着灰色的柔毛扇，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但她的表情却出卖了自己压抑的情绪，因为她正泪汪汪地看着司清。
　　虽然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是能看出司清的母亲并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是个绝代佳人，只能算是一个中上之姿的女人。我不禁大叹妖孽的出世绝对是一个偶然，一看司清就继承了他母亲百分之八十的相貌。本来是很平常的五官，通过造物主的巧妙组合，在司清脸上变成了一种化骨的魅力。
　　我恭敬地朝司清的母亲行了一个礼：“伯母，您好。”
　　听到我的话，司夫人瞥了我一眼：“清儿，这位是谁？”
　　司清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的医娘。”
　　司夫人刷地一下撑开了扇子，原本泪汪汪的眼睛里立刻注入了一种很严厉的光芒：“医娘就要有医娘的规矩，做我司家的医娘，要懂尊卑。老妇没叫你的时候，你不要轻易答话。”
　　她的声音虽然很好听，但是说的话却很噎人，我不禁悄悄低头吐了吐舌头。
　　“太没规矩了，竟然还吐舌头！”司夫人更加严厉的声音猛地传来，吓了我一跳。我没想到她的眼睛这么尖，竟然看到了我的小动作。
　　司清终于扯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得了，母亲，她是我的医娘，上不了司家的大台面，你对她不要对她有那么高的要求。母亲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他在笑，但我却看不出他有一点见到母亲后的惊喜之感，眉眼之间反而多了一种浓浓的忧伤。
　　司夫人将注意力从我这里重新转移到了司清身上，她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清儿啊，娘想你啊。都两年没见了，清儿，你过来点，让娘看看你。”
　　司清还是那样笑着走到马车前，司夫人伸手一把将司清搂入怀中。
　　“清儿，瘦了，你瘦了。”司夫人一边梗咽一边说道。
　　这本该是一个催人泪下的场景，我却觉得十分不协调。司清的身体非常僵硬，硬得像一根木头，脸上的笑容也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好像根本没有被母亲拥入怀中的幸福感。司夫人虽然哭得淅沥哗啦的，脸上母亲的温柔也绝对货真价实。但她仍然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是探着上身抱住司清。我奇怪地想，她用这种姿势抱人，不累吗？
　　“母亲，别哭了，当心身体。”司清安慰道。
　　闻言司夫人哭得更厉害了：“我想你啊，我的儿，我的儿啊……”
　　司清伸出手，回搂住了他的母亲：“娘，别哭了，这毕竟是在外边，被人看到……”
　　这次司夫人还没等司清将话说完就直起了身体，从司清的怀中挣脱了出去。旁边的侍女掏出了精致的手绢，她接过，优雅地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清儿，娘知道你在给你表哥治病，所以一大早就来这等你了。”
　　原来郑大少爷是司清的表哥，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不管是司清还是郑家，都从来没有过对方是亲友的表示。
　　司清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那父亲和哥哥知道娘来么？”
　　司夫人将手绢还给了侍女，又收起扇子，将手妥帖地放回膝盖上，变回了尊贵的贵妇人。然后才摇了摇头：“不知道，清儿，你哥哥也给你表哥看过病，可他的功夫不到，拿不准这个怪病。听说你来了以后你表哥的病很快就有了起色，你父亲很是欣慰。儿啊，为娘就是来叫你趁现在赶紧去跟你父亲哥哥认个错，你父亲现在一定会原谅你的。”
　　司清笑着摇了摇头：“可我不会原谅自己。”
　　司夫人微微一笑：“你知道错了就好，你父亲也说了，年轻人肯定有一个顶撞父母的时候。你在外这么多年，苦头也吃了不少吧，以后在父亲面前规矩点就行了，你走的这几年，你的父亲和哥哥也很想你。”
　　司清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凄凉起来，他缓缓地说道：“母亲，您说错了。我说的不原谅自己，不是因为我顶撞了父亲，而是因为我不该和柳玉在一起。”
　　柳玉？司清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到过这个名字。
　　司夫人好像松了一口气：“柳玉？你知错了就好，那时你还小，所以才被她迷惑了。”
　　司清又往后退了几步，语调沧桑而凄凉：“母亲，你又说错了。能跟她在一起，我不知道有多幸运。可我错就错在那时候太软弱了，不敢和你们争，和她在一起又不能保护她。我根本不配和她在一起，我要不和她在一起就不会害了她。”
　　司清的话一出，司夫人立刻瞪圆了眼睛，攥紧了扇子：“你你你你你竟然还想着那个贱婢？你难道忘了她害得你顶撞父亲，在家里大吵大闹，被赶出家门，声明扫地？”
　　“哈哈哈哈——”司清凄惨地大笑了一声，“母亲，我不原谅自己的原因是我闹得太迟了。”
　　“逆子！”司夫人激动起来，身体几乎快倾出了车厢，“你闹够了没有，那个贱婢已经死了快三年了！”
　　“她没死！”司清陡地提高了音量，“她没死！”
　　“逆子啊！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记恨司家一辈子？嗯？你为了一个贱婢想记恨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司夫人气得身体都颤抖起来。
　　“母亲，柳玉不是贱婢，是我司清堂堂正正的夫人。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母亲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吗？如果不是因为郑璇霜是母亲的亲外甥女，我会轻易地放过她？要不是因为我姓司，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的夫人和我的孩儿报仇！”
　　这话竟然是司清说出来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司清不光有夫人，还有孩子。听他们的话，司清的夫人肯定已经遭遇到了什么不测。而且这事不仅和司清的父母有关，与郑璇霜也有关。一个女人的身影忽然闯入了我的脑海，那个在我梦中哭泣的女子，那个站在窗边苦等司清的女子。我有一种直觉，她就是柳玉，司清的夫人。
　　突然，司夫人咬牙恨恨地一挥手，手中的扇子脱手而出，准确地砸在司清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打断了我的思路。
　　司清被砸得头都偏了，然后他就这么歪着头站着不说话。司夫人悲哀地看着司清，也不说话。我们其他人也乖乖地闭着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静了一会儿，司清晃了晃脑袋，慢慢地捡起了地上的扇子，走到司夫人前：“母亲，我是逆子。我不应该怪别人，更不应该怪您和父亲。最该死的人其实是我，如果我真要报仇的话，首先杀的人就应该是我自己，所以我不能原谅自己。母亲您也别劝我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一定要找到柳玉和你的孙子，不管柳玉原不原谅我，我都要守着他们。带着他们过幸福的日子，不叫柳玉再受委屈。”
　　司清伸出双手，将扇子恭恭敬敬地递到司夫人面前：“母亲，清儿要去给郑家大少爷看病，先走了。”
　　司夫人没有接扇子，眼泪夺眶而出：“儿啊，你醒醒吧，柳玉已经死了。”
　　司清摇了摇头，把扇子放在司夫人脚边：“他们没死，柳玉和我的孩子都没死。如果他们死了，那我怎么还活着呢？”说完，司清转身朝郑府走去。
　　我也匆匆向司夫人点头告辞，跟着司清往那边走。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背后的司夫人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我的儿啊——”
　　我扭头一看，只见司夫人跳下了马车，双手紧紧地扒着车厢门，身上已经没了伪装。
　　“儿啊——”她泪流满面，眼泪顺着她的皱纹往嘴里灌，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我可怜的儿，你是不是疯了？”
　　“娘，回去吧，我没疯。”司清淡淡地答道，并没有回头，背影却透着让人心疼的寂寞。
　　我不知道司清与柳玉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在我的印象中，无论是那个在我的恶梦中一步一个血脚印的柳玉，还是那个站在窗边苦等司清的柳玉，都那么单薄，单薄得让人可怜。柳玉是死还是活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以前柳玉苦苦等着司清，现在，司清在苦苦地等着柳玉。
　　虽然一进郑府，司清又恢复成了嘻嘻哈哈的样子。但我不敢贸然问他什么，因为原来司清是那种最会戴面具的人，还是等以后问别人吧
　　今天郑府的接待显然要比昨天低了几个档次，郑老爷郑璇辉郑璇霜都没有露面，只有管家给我们带路。抓药，熬药，药蒸，一天忙下来，已经很晚了。
　　我和司清刚踏出郑府，就看到穿着素雅淡蓝色长衫的飞墨站在门口。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因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停住了脚步。司清笑眯眯地迎过去在飞墨肩上打了一拳：“百里，你已经决定了？”
　　飞墨点点头，看看我：“决定了，你以后带你嫂子出来至少要跟我打个招呼。”
　　我的心一阵狂跳，他这话什么意思？
　　司清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道：“飞墨，既然决定了就好好保护孟书，别像我和柳玉一样。孟书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伤害她，别怪我不放过你。”
　　飞墨灿烂地笑了：“我既然决定了，当然会保护好她。”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我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司清点点头笑起来：“这样就好，不过你小子，这招挺绝的啊，孟书不答应你都不行。”
　　“这是跟我娘子学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飞墨得意地说道。
　　司清冷哼一声：“得意去吧你，只知道在我们面前耍聪明，你爹娘摆平了吗？他们还不同意？”
　　飞墨摇摇头：“我和书儿都木已成舟了，按我娘的性格估计她都快被气疯了，正往风城赶呢。不过我有什么办法，看他们那样子，等说服他们的时候我和书儿都已经老了。管他的，兵行险着，等书儿生出孩子的时候，我看他们认不认。”
　　一听这话，我又羞又急，于是生气地一跺脚：“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人还在这呢？”

　　魅杀玉离(16)

　　司清望望我，幸灾乐祸地对飞墨说道：“你娘子生气了，自己搞定，我先走了。”说完他挥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我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想问他昨天的问题，又怕他说什么否定的答案。现在我只有三种心情：矛盾、矛盾、矛盾。
　　飞墨倒没怎么局促不安，微笑着走过来拉我的手：“听老茶说你不是想买衣服吗？我陪你去。”
　　我将手往后一缩，鼓起勇气问道：“你昨天想清楚了吗？”
　　飞墨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你呢，你想清楚了吗？你可以将感情和理智分得那么清楚吗？反正我是不行，我觉得我的感情和理智已经结成一体了，没办法将它们分开，这就是我的答案，你满意吗？”
　　他的话就像一粒小小的怪味糖果，带着一些辣，一些苦，还有一些甜将我的内心搅动得乱七八糟。但无论他说什么，我还是迷迷糊糊的看不清自己，于是我很没出息地说道：“我不知道。”
　　飞墨突然笑了，笑得如六月的阳光一样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我被他笑得很没底气，毛着胆子问：“你笑什么？”
　　“笑你还知道啊。”他的笑脸上写满了“狡诈”二字。
　　我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好不容易逼自己说出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再等我想想？”我知道我说这话很没出息，但是我真的还没想明白。
　　他忽然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我的手，拉着我转身就走，嘴里还嚣张地说道：“既然你这么唧唧歪歪的，我就替你选了吧。你就像拉磨的小蹄子，不抽不知道走。”
　　“喂喂喂，百里飞墨，你放手，放手。”我试着想把手抽回来。
　　“动什么动？”飞墨回头笑嘻嘻得说道，“我给你算个帐你就知道这亏不了你了。”
　　“什么帐？”我没好气地问。
　　“首先，我来跟你讲讲现在我把休书给你的后果吧。我给你休书，你哥哥肯定要趁你还年轻，赶紧给你找个鳏夫一类的人家嫁了。不幸的是，你的名声很差，我又刚刚给你补了个送聘礼弄得满城风雨。在短期内是绝对没有什么好的人家敢顶着别人的议论要你的，你找到的夫君十之八九都会很差。想要找到像我这么条件好的人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你自己说对不对？”飞墨晃着脑袋说道。
　　好像他说的很有道理啊，我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他更有精神了，潇洒地挥了挥手，用能把广寒宫都燃起来的热情语调继续说道：“然后，我再来给你说说跟着我的好处。那，一、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管你以前出过什么事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那些说你闲话的人会看在你老公的面子上闲话越说越少，一个安安分分相夫教子的女人，还有多少事情好说的？等时间长了，大家对你也就不那么关注了。如果那时候你还不喜欢我，我可以悄悄地给你休书，你找到一个好人家也比较容易。”
　　“二、你跟着我，你哥哥就不会老骂你，你也不想天天找骂吧？三、我碍于面子，不会不养我的老婆，平时没钱的时候你可以敲诈我的钱财，如果你自己会理财的话呢还可以存点应急的私房钱。四、万一，”飞墨装模做样地理了一下头发，“你要是以后爱上我那就更方便了？反正我绝对会搞定我的家人，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一辈子相守，这是多好的一条后路啊。两条路一比，你说哪条路赚得多？”他说得眉飞色舞的，想不到这位贵公子不仅是礼仪模范，还很有当推销员的潜质。
　　似乎是后一条路赚得多，不过我总觉得还缺什么，但就是想不出来。刚想张口问，他又将话题接了下去：“傻子都知该选哪一条啦！亏本的生意我想你一定不会做吧，所以，你跟着我才是明智的选择。虽然你现在跟着我肯定会有二心，不过我不介意让我的妻子在空闲的时候偶尔想想不轨的念头，只要别做就出来就行。好了，问题解决了，娘子，走吧。”说完，飞墨又拉着我走起来。
　　我被他的一阵胡侃给说懵了，好像隐隐约约觉得是那么回事，不过我肯定有什么地方忽略了。百里飞墨不愧是个精明的商人，让我明知有些不大对劲还傻乎乎地愿意上钩。看着百里飞墨在我旁边走得那是意气啊风发，明显是在得意洋洋。我开始郁闷起来，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就在我拖长了脸冥思苦想的时候，飞墨将我拉到了百里商号的成衣铺前。还没等进门，商铺的总管就带着两个助理走了出来。飞墨恭恭敬敬地一作揖：“伯父，幸苦了。”
　　“少当家，少奶奶，少当家要我准备的那种型号的衣服我已经从库房中提出来了，请少奶奶进来挑选吧。”总管拱手说道。
　　我拉了拉飞墨的衣袖。
　　飞墨没有理我，继续与那总管说着话，等总管留下一个导购员离去后，他才回头问我：“怎么了？”
　　“飞墨，我想去前门的那家成衣铺。”我还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飞墨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很认真地说道：“书儿，咱们家虽然小富，但也要懂得勤俭持家。买衣服花的钱不多，但也是幸苦赚来的，能省下的钱岂能让别人赚去。放心，其他商铺的衣服都没咱们商铺的衣服好看。”
　　我被他的话噎在了原地，他这什么话？
　　就在我瞪着眼睛没气咽的时候，飞墨伸手一拖：“走吧。”把我拖进了他家的黑店。
　　我很想发作，不过因为有外人在场我到底还是忍住了。
　　飞墨家的店还真不是我能逛的，店堂里装修得很豪华，中间放着红木茶桌。飞墨拉着我刚在茶桌旁坐下，立刻就有丫鬟上来倒上了热茶。导购站在我们旁边，微笑着说：“少当家，这是雨前茶叶。“
　　飞墨很认真地品了一口后说道：“以后见到什么女眷来，茶叶不要放太多。这边出产的茶叶有点苦，那些夫人太太们一般都不不喜欢喝太苦的茶。如果有几个喜欢喝苦茶的，你们记着点就行了。做那些官太太的生意，要处处小心。”
　　导购点点头后问：“少当家，今天少奶奶想选什么样的衣服？”
　　飞墨看看我：“先来一件独一无二的，在正式场合能穿得上的。”
　　导购微笑着闪到一边，冲里屋喊了一声：“那就拿紫兰梦上来吧。”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穿着华丽白衣的服务员捧着一个红漆盒子从库房走出来。到了我们面前，一个服务员温柔地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衣服轻轻提起，顿时整个屋子都跟着那诱人的粉紫色亮了起来。衣服外层的轻纱如烟似雾，中间夹着素雅的缎带，里层的长裙绣功精致，一朵高贵的百合花绣得微妙微翘，连我这个从来都不讲究穿着的人都在一瞬间被这件衣服给迷住了。
　　但是看了他们的接待规模，我早已开始手脚发凉。孟凡景给我买衣服的钱有二两银子，在这种店里恐怕只能买一只袖子。所以我忍住上前摸那衣服的渴望，坐着不动弹。
　　“少奶奶，这是本店的首席绣娘花了一个月才做出来的衣服，男式女式的各一件，天下只此一套……”导购开始忽悠我了。
　　我越听越觉得寒气袭人，先是全身起鸡皮疙瘩，后来血液冻结成冰，再后来连心脏都吓得快停跳了。我仿佛看到我穿着这身华丽的衣服，报价的时候把孟凡景当场气死的场景。我仿佛看到老茶当了所有的家当，跟着我上街卖艺，然后再把一个个散碎的铜板往百里飞墨家送的场景。我仿佛看到……
　　“把男式的那件拿出来给我试一下。”飞墨可没发觉我已经神游天外，很愉快地导购说道。
　　“少当家，男式的那件有位爷正在试，我们刚才不知道少当家的也要买衣服，就把货给他先试了。”
　　“哦，那我一会儿再试好了。”飞墨有点失望地说道，“娘子，你先去试试你的这件。”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这衣服的卖价是多少？”
　　“少奶奶，一百两银子。”
　　导购的话音刚落，我立刻坚决地站起来就往外走。飞墨赶紧追过来将我一把抓住：“怎么了？”
　　我吸着冷气，扯着自己的衣领对他说道：“你看我值多少钱？卖身为奴都卖不了十两银子。10个我才顶你家黑店的那件衣服，大哥，你放我走——鸟——吧——”
　　“你胡说什么？”飞墨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些怒色，“我是你的夫君，你的衣服当然由我来买，你以为要你出钱啊？”
　　哈利路亚，有白食可以吃？我的热血沸腾了，转身就直奔那衣服而去。心里头迅速给自己贪便宜行为找了个好借口：咱不是君子，拿人家的也不会手软的，就当是他戏弄我的补偿。
　　“等等。”飞墨又拉住了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碧绿色的精美簪子，“我帮你把头发绾上，都成亲了还顶着一头散发干什么？”
　　“啊？”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现在当着别人的面拒绝他他一定会很没面子。在我犹豫的时候，飞墨已经温柔地替我绾起了头发。
　　周围的人都抿嘴微笑地看着我们，忽然间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他站在我身后，但我仿佛依然能看到他手上的动作，还有看到他脸上的柔情与宠爱。有人说过，男子替女子绾发便是结起了一生的情。也不知道我和他这样牵扯下去到底会有个什么下场，就算现在结了情，以后又会怎样？这么一想，我的鼻子竟酸起来。
　　一会儿，他绾好了头发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是我特地向司清请教的手法，感觉还不错，你回过头我看看。”
　　我现在鼻子发红，眼睛溢泪，怎么能让他看到我的窘态？所以我没有回头，拎起衣服就跑进了试衣间。
　　百里衣铺的试衣间当然也不简单，大约有五十多平米的样子，地板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墙壁上立着一面少见的大铜镜，还有配有两个专门伺候顾客穿衣服的丫鬟。一番忙活后，我的心情也随着身上华丽的衣服亮起来。果然是人靠衣装啊。在这件衣服的衬托下，大铜镜里的那个女人竟然也楚楚动人起来，全身上下透着一种高贵的气息。
　　“少奶奶，出去让少爷看看吧，少奶奶穿上这件衣服简直真是太漂亮了，比订做的还好看。”旁边的女孩说道。
　　我点点头，款款地走了出去，心里想着百里飞墨见到我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夸我吗？怎么夸呢？
　　轻松的心情在到了大厅后戛然而止，因为此时大厅里多了两个人，绛月和恒舟。
　　从表面上看，绛月和飞墨都挺正常的。但恒舟正一脸严肃地看着飞墨，显然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跟绛月身上的那套衣服有关。
　　绛月身上穿的是那件男式的紫兰梦，不得不承认，那件衣服跟他简直是绝配。华丽的粉紫色配上他那剔透的金眸，唯美而异常冷艳。那眉眼之间流露的风情，透着颠倒众生的魅惑。
　　见我出来，绛月扭头朝我看了一眼。意外的，他竟然没跟我打招呼。而是像没看我到一样，又将头扭回去继续微笑地着看着飞墨。见他这样，一种苦味无法抑制地涌上了我的喉咙，大概是刚才的茶太苦了吧，我想。
　　飞墨也选择了直接忽视我，他一直看着绛月，脸上挂着笑，亲切得如春风拂柳，和熙怡人。
　　他们两人，一个绝代风华，一个温雅如玉，就这么相对而立。
　　过了一会儿，飞墨终于开口问道：“绛月公子考虑得怎样，我提的建议如何？”
　　绛月缓慢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好一半天才慵懒地答道：“不好，其他的衣服再便宜也没用，我就喜欢这套。绛月不是缺钱之人，也不在乎那点钱。不过百里家做生意真奇怪，竟然不想让客人买东西。”
　　“绛月公子，不是不让你买，实在是这件衣服有瑕疵，百里家不卖有瑕疵的东西。其他的衣服也不比这身衣服差，做工还没有问题，我只是不想让公子失望。”飞墨仍然不慌不忙，应答得毫无破绽。我看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喜欢就好，有瑕疵我也喜欢。”绛月的眼神懒幽幽的，但语气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就随便公子了，娘子，去把衣服换下来。“飞墨脸上依然挂着笑，但语气却突然严厉起来。
　　“啊，什么？”我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命令我。
　　“换下来！你穿着不合适！”飞墨重复道。
　　“好的。”我迅速做出了决定，现在飞墨是金主，我不换的话他会很丢面子。
　　“百里少夫人。”绛月突然叫住了我。
　　“什么？”这个称号很陌生，但我还是立刻就回应了他。回头一看，他的金眸里全是戏谑的笑。
　　“百里夫人，你穿这件衣服非常好看。”他慢慢地说道。
　　“也许，不太合适。”我飞快地说完，逃似的钻进了试衣间。本来刚刚还好好的心情现在变得相当的坏，胸中涌动着莫名其妙的一团火。我想骂人，骂飞墨也骂绛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骂。反正我就是想把两人都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衣服刚换下来就被人拿走了，听服务员说绛月把这件女式的衣服也买下了。我出试衣间的时候绛月和恒舟已经离开，飞墨还坐在茶桌边喝茶，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见我出来，他拍了拍手，服务员们鱼贯而入，手上都捧着一套衣服。
　　“娘子啊，今天为夫大请客，你想要几套就拿几套。”飞墨眉飞色舞地说道。
　　我已经提不起兴致，应付道：“你真有钱啊。”
　　飞墨很老实地点点头：“对啊，我有点钱，所以我的夫人今天可以买很多套衣服。”
　　接下来又是一阵试衣，大概是第一套衣服给我的影响太深，我对其他衣服的兴趣都不是很高，虽然它们也都非常漂亮。后来凡是飞墨看上的衣服他都让人包了起来，挑到最后，我竟然买了十多套衣服。
　　即使是自家的铺子，飞墨也按价付了钱，像一般顾客那样买下了衣服。大概是管理的需要吧，包好后飞墨让人先把衣服送回家，他又处理了几件事情后才带着我出了铺子。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飞墨走在前面，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我和他谁也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得意。因为他的手很温暖，他的步子也很轻快，每走一步还不自觉地晃晃脑袋，大概是因为他在心中默哼什么小曲吧。
　　与他相反，我很难受，心里堵得慌，特别到了与绛月接吻的小巷时更是难受得不行，现在就算踢到一粒小石子也能让我趁势哭起来。
　　“你在想什么？”飞墨突然问道，但并没有回头。
　　“没什么。”我不太想回答他的话。
　　“对了书儿，问你个问题。”听声音飞墨好像没受我不良情绪的影响，语调还是很轻松。
　　“什么问题？”
　　“你知道承天有“绛”这个姓吗，绛月的绛？”
　　他的话像电击一样在一霎那将我击得木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是由第三者将那层伪装揭去的感觉非常不好受，连带着皮肉都被硬生生揭了下来。
　　飞墨发现我不对劲，赶紧回头一脸紧张地说道：“哎呀，你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掏出手绢帮我擦脸。
　　“呜呜呜——”我趁势大哭起来，不哭我觉得对不起自己，虽然我知道自己哭得很没道理。
　　“别哭了，别哭了。”飞墨继续哄。
　　“你不知道，呜呜呜呜，女人哭的时候是不能哄的吗？谁叫你哄我。”我越哭越起劲，哭起来就不想停了。
　　“别哭了，不对劲。”飞墨突然紧张起来。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察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虽然我还看不到它，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几道冰凉得吓人的视线。也许，那种东西还不止一只。

　　魅杀玉离(16)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察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虽然我还看不到它，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几道冰凉得吓人的视线。也许，那种东西还不止一只。
　　飞墨将我拉到了他身后，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喝道：“谁？”
　　宏亮的声音在黑夜中一波一波地散去，随后，就像在回应他一样，离我们不远处的巷子口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异声响。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探头探脑从黑暗中爬到了巷子口，步子很像一只慢吞吞的大蜥蜴，然后它就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等眼睛适应了小巷中的黑暗之后，我隐隐约约地看清了眼前的东西。立刻觉得一股凉飕飕的恐惧感，沿着我的后背飞快地窜遍我的全身。
　　眼前的东西是个人，他（她）穿着一身黄色的长衣，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站着。十个精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弯曲，牢牢地扣在地上。膝盖僵硬，就那么直瞪瞪立着，将后半身撑得老高。他的长发覆盖住了他的脸，只是从头发的缝隙中间露出了一只发着阴蓝幽光的眼睛，冷冷地望着我们。
　　“你是什么人？”飞墨慢慢地开口问道。
　　那人没有答话，而是奇怪地将身体压下了几厘米，喉咙里还不停地发着“呜呜呜——”的声音，那声音明明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却半分人气都没有。听到人耳朵里，让我从内到外地冒鸡皮疙瘩。
　　我被那人越来越凌厉的眼神看得发毛，小心翼翼地说道：“飞墨，他不会是在梦游吧？”
　　我的话音刚落，那人突然两腿一蹬，手脚并用，发疯似的朝这边扑了过来。就像一头猎食的饿狼，又像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跑——”飞墨大叫一声，拖着我就跑。
　　我被那个东西的突然攻击吓得呛了一口空气，直到飞墨拖我才想到应该逃命。那是什么东西？是鬼还是人，还是怪物？不管是什么，逃命准错不了。
　　跑到巷子的另一头，飞墨猛地刹住了车。因为这边也有一只差不多的东西，正带着索命的寒气和咻咻咻地喘息声，趴在巷子口。一看到我们，这只怪物也将两腿一蹬，扑了过来。
　　前门有狼，后门有虎，该往哪逃呢？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小巷中间有一户人家没关院门。
　　“有一户人家没关门。”飞墨也发现了，拉着我跑进了那间开着门的院子。我赶紧反手将院门栓了起来，将那两只已扑到我们身后的怪物给挡在了外面。
　　暂时安全了，但不知道这扇门能不能挡住那怪物的袭击。我和飞墨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秒钟后，外边传来了一片“嘁哧咔嚓”的指甲挠门声，不过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再无声息了。想必是那两个东西已经离开，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一片漆黑，一点声响都没有，这户人家大概是出门了忘记锁院门，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这难道这就是风城里的杀人妖怪？司清不是说那些人是得病死的吗？”我对飞墨说道。
　　飞墨刚要开口，眼睛突然瞪圆了，直直地望着墙头。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股子恐怖劲又爬满了我的全身，而且比刚才更凉。墙头上颤巍巍地伸出了两个黑乎乎的脑袋，紧接着是他们瘦如鹰爪的手，然后是他们直瞪瞪的腿。他们竟然会爬墙！而且是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爬墙！
　　下来的时候，由于他们的腿太硬，两只怪物用手扒住墙，磕磕绊绊地从墙头滑了下来。他们落地时发出的“咚”声，将我的意识砸了回来。我想起了我带暗器的手镯，于是抬起手镯毫不犹豫地按动暗针朝其中一只怪物射去。没想到那只怪物的身手非常敏捷，他轻轻地往旁边一跳，避开了我的暗器，像蜘蛛一样轻盈地落地。
　　“这种东西爬墙慢，趁现在巷子里没这东西，爬过墙头跑出去，走。”飞墨语无伦次地说道，拉着我就往身后的墙那边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跑到墙边，一跳抓住了墙沿，再一荡飞上了墙头。扭头一看，飞墨不在身边。原来他此刻还呆在院子里，正使劲地往上跳想够着墙头。不想他的功夫太次，跳了几次，连这三米高的墙头都抓不到。后面的两个东西已经像饿极的霸王龙一样冲了过来，没有时间多想了。我急忙翻身跳回院子，托住飞墨的屁股使劲往上一顶，将他直接顶到了墙头上。然后我也飞快地朝上一跳，抓住了墙头上的瓦当沿。可就在我正要荡上墙头的时候，衣服下摆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力气大得惊人。我死死地抓住瓦当不敢松手，飞墨回过神来以后也急忙伸手来够我。
　　还没等他碰到我，超负荷的瓦当忽然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接着我手上一松，抓着瓦当的一角四脚朝天地摔回了院子里，摔得我的后背疼得都快麻木了。随即，一只疯狂的怪物就夹着凌厉的风扑到了我身上，张开和正常人无异的口朝我的脸咬了下来。我忙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冒着恶心味道的大口挡在了我的脸上方。
　　那个东西被掐住了脖子后更疯狂了，他也伸出爪子掐住了我的喉咙，双脚在我的肚子上乱踢乱蹬，脑袋以惊人的速度摇摆着，想压下来咬到我，口水滴了我一脸。
　　我被他掐得眼冒金星，肚子踢得生疼，鼻孔也被他的口水堵住了。本想发力将它掀下去，可我被它这个怪样子吓得不行，身体有点不大听使唤，发了几次力都没成功。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那只怪物的头发突然被风掀开了一条大缝，郑大少爷那张干枯而面目狰狞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力大无比的怪物竟然会是白天那个躺在病床上死气沉沉快变成干尸的病人！就在我走神的瞬间，另一只怪物突然出现在我的脸侧，瞄准我的一只眼睛狠狠地咬了下来。
　　我来不及躲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正在这时，一阵劲风夹着飞墨的怒吼声猛地从我身边刮过，那怪物沉闷的喘息声立刻消失在我的耳畔，接着不远处传来了两个人稀稀拉拉滚在一处的声音。
　　我知道是飞墨救了我，两人对战，底气足了许多。再加上现在已经知道眼前的怪物是个人，没什么好怕的，我的力气又长了回来。一发狠伸出脚死命地往郑大少的腹部一顶，再用力一推将他从我身上掀了下去，然后我一骨碌从地上滚了起来。
　　这时，郑大少也正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事不宜迟，我顾不上揉自己肚子，跑过去揪起了郑大少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的脸就是一个右勾拳，随后踢脚就踢。
　　孟书的力气本来就很大，再加上我又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所以这一脚踹下去，我就听到了“咔嚓“一声，应该是他的肋骨断了。
　　郑大少嗷嗷嗷地惨叫着，拼了命似地将头从我的手上挣脱了出去，在墙边捂着肚子左跳右窜，大概是疼极了。我本来还要冲上去，可看到他这个正常人的举动到底还是手软了。于是我扔掉了手里扯下来的头发，转身去帮飞墨。
　　飞墨正和另一只怪物在地上进行肉搏战，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我跑过去揪起那个人的脸，干净利落地就是一拳。然后一用力，将他直接从飞墨身上提起来朝墙上甩去。“啪”地一声之后，那个人从墙上无力地滑下，在墙边蜷成了一团。分开的头发下，露出了郑大少爷书童的那张脸。
　　我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盯着这两个暂时服软的怪人。过一会儿，郑大少爷又趴了下去，恢复成了四肢着地的诡异姿势。那个书童也晃悠悠地趴了起来，爬到郑大少爷身边。
　　我捏紧了拳头，以防他们再冲过来。不过他们可能是被我打怕了，没敢再往这边冲，而是伸出手抖抖地开始爬墙。可能是伤得太重，他们爬了几次都没成功，喉咙里开始发出“呜呜呜呜”的呜咽声，就像两只生了病的小狗。我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们毕竟是人，病成这样也真可怜。于是我背靠墙，小心地蹭到院子门边，将门闩打开，然后赶紧跳到一边。
　　地上的那两个人抬眼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一步三晃爬出了院子门，消失在了夜幕之中。看他们爬远了，我急忙伸手关门想歇一口气。当门关到还剩足球那么宽的时候，一个鲜红的身影突然从门缝中一飘而过。
　　鬼！我的后背刷地一下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又将门拉开。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但是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一两丝暗香，证明刚才确实有个、东西飘过，十有八九还是女的。我想了一下，也许对方是个武林高手吧。
　　就算是武林高手，刚才看到我们被怪物追不帮忙，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不管她。于是我伸手把门闩上，转身一看，飞墨还坐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脸，浑身像筛糠似的发抖。我心一紧，难道他受伤了？于是我急忙跑了过去：“飞墨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还是紧紧地捂着脸。
　　我更急了，伸出手轻轻地将他的头往上一抬。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的指缝间竟然在不停地渗出殷红的鲜血，已经将他的衣袖染得通红。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将我的脚吓软了，他不会是被毁容了吧？
　　“飞墨，快把手拿开，我看看。”我的声音都抖了。
　　“我的鼻子，鼻子没，没，没。”他痛苦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鼻子被咬掉了？”我的眼泪当时就滚了出来，要不是他跳回来救我，怎么会被咬掉鼻子？都怪我。可现在不是急的时候，我得赶紧送他去看医生。虽然刚才和那两人打斗的时候我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手在不停地颤抖。但他的头部在流血，所以我不敢图省力乱搬，只好将手伸到他的肩膀和屁股底下。咬紧牙关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别怕别怕，我们立刻就去找大夫，司清很厉害，你的鼻子掉了他也能帮你接回来。”
　　一说到接鼻子，我忽然想起有人说过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将掉的东西找到。虽然这个时代医术并不是很高明，但万一真的有人能接鼻子呢？
　　于是我将飞墨又放回地上，安慰道：“你等一下，我帮你找鼻子，能接上，放心。”说完我就趴在地上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鼻子。
　　“书儿，怎么办？我以后怎么见人？”飞墨闷声闷气地问。
　　夜里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急上了火，正连摸带闻，眼泪哗啦地翻草，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控制不住眼泪了。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因为我没了鼻子，我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但现在他是最脆弱的，我不能让他激动害怕，于是我继续安慰他：“胡说什么，司清会接鼻子。”
　　“他不会。”
　　“他会，他今天告诉我，他刚悟出来的，鼻子啊，指头啊都能接。”我现在已经顾不上这谎话高不高明了，一个劲地胡掐。
　　“接好也会有疤，娘子你会不会嫌我难看不要我？”
　　“不会，怎么会呢？我要赖着你混吃混喝一辈子呢。”我一边说一边已经泪流成河了。到处都找不到，怎么办？他一直在流血，不能再等了，于是我跑回他身边，伸手又要抱他。
　　没想到他将手一收，扬起满是鲜血的脸望着我，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我的鼻子没有大碍，娘子啊，你有手绢吗？这鼻血流的太厉害了，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我立刻没了言语，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还好，虽然满脸都是血污，但是很完整。我又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没错，他的鼻子还好好地长在他的脸上。
　　“娘子，快拿手绢，血还在涌——”他又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声。
　　我气得咬紧了嘴唇，抬起手就给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来了一巴掌。
　　夜里的巴掌声特别清脆，飞墨被打懵了，好半天才呆呆地说道：“娘子，你生气了？我开玩笑的。”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跪在地上就开始嚎然大哭。
　　“娘子，不哭不哭，对不起，我怎么又把你弄哭了？”飞墨赶紧爬过来搂住我，“别跪在地上啊，我看你累到了想跟你开个玩笑……”
　　我越哭越厉害，本来刚才就没哭够，现在更是不想停了。要是飞墨有什么事情怎么办？人家又爹有娘的，出了事情我拿什么陪人家啊？我赔得起吗我？飞墨这个没良心的，真以为我的胆子很大吗？我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女孩，我也怕那两个怪人，要不是跑不掉打死我都不敢和他们硬碰硬啊。打完架后，要不是以为飞墨鼻子掉了我早就累得瘫坐在地上了，哪能撑到现在？偏生他还嬉皮笑脸地吓我……
　　“书儿，娘子，你别哭，这黑灯下火的，别人听了会害怕的。你看为夫，像不像老牛？”
　　飞墨在旁边安慰我一半天后发现不管用，开始装老牛逗我开心。
　　“哞——哞——哞——”他仰着头开始学牛叫。
　　我看他一边喷鼻血还一边学牛叫，真是又气又好笑，连哭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掏出手绢：“别学了，过来，我给你堵住鼻血。”
　　他憨厚地笑笑，将脸凑了过来。
　　我用手绢先将脸上那些浮血擦去，再用手绢的两头分别堵住了他的两个鼻孔。而他始终貌似憨厚地笑着，一动也不动。平常那双呼呼发亮，随时透着奸诈的双眼此时比老牛看上去还老实。
　　“平常挺聪明，怎么今天这么傻？你跳下来干什么啊你？”我帮他堵好鼻子，轻声责备道。
　　“你不也跳下来救我？”他像喝了酒一样，脸上满是血污，可掩饰不住他那得意的红光。
　　“我比你厉害多了，你不会先跑去叫人啊？笨。”其实我挺庆幸的，他来得很及时。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墨黑的瞳孔里是一汪温暖的春水：“书儿，我是你的男人，就算我的武功不好，也不能扔下你逃了，懂吗？”说完，他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书儿，放心，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反感他这个吃豆腐的举动。因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涌了上来，捣得我鼻子酸酸的，今天怎么尽想哭呢？于是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鼻涕悄悄地蹭在他的衣服上，轻声说道：“飞墨，你能跳下来真好，摔到鼻子我很解气，干嘛不摔重一点？”
　　飞墨呆了半响，忽然将我搂得更紧了，同时很傻地笑了起来，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嘿嘿，呼哧，呼哧，嘿嘿，好。”
　　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我们两人满脸血污地相拥而抱。而且飞墨的鼻子上还堵着一张可笑的手绢，像一个很有特色的牛鼻环。这种场景真的，很不浪漫。

　　魅杀玉离(18)

　　突然，刚才我一直认为没人在的屋子里传出了几声销 魂彻骨的声音。
　　“啊——啊——用力啊——”一个女人在娇吟，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的低吼声与女人的声音缠绕在一起：“嗯——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我一点香 艳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一种新的恐惧感涌了上来。刚才外边这么吵，屋子里都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反应。现在外边的声响刚停房子里就像诈尸一样传出了这种声音，太不合常理了，这两个人不太对劲。
　　大概飞墨也有同感，他轻轻地拉了拉我。我会意地跟着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门口，然后撒腿就跑。还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屋子里的声音还是一直响个不停，巷子里也没再出现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俩三步并作两步，将那扇正在黑夜之中大声喘息的院门甩到了身后。直到跑出了那条阴森森的院子，我们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回过了气，我跟飞墨说道：“飞墨，刚才那两个怪物是郑家大少爷主仆。”
　　“郑家主仆？司清的那个病人？”飞墨抬起头惊讶地问。
　　我点点头。
　　飞墨蹙了一下眉，叮嘱道：“书儿，记住，这事千万别和别人说，郑家在风城的势力不算小。你是百里少夫人，说话要慎重。”
　　“知道，只告诉司清。”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折腾了半响，我们终于回了家。飞墨对大哥说他喝了一点酒，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鼻子，轻松过关。我累得快趴下了，把脸一洗就冲回房间睡觉。躺在床上，我拔下头上飞墨送我的簪子，发现这支全身通透的碧玉簪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书”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算不算是所谓的定情信物呢？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这支簪子，但感觉也不是太坏。
　　第二天一早醒来，身上腰酸背痛。看来我要再不练习，孟书这一身功夫非废了不可。
　　推门出去，已经日上三竿，难道司清还没来找我吗？洗漱后来到大厅，我才发现原来司清早已来了，正和飞墨坐在那里谈论着什么。见我进来，司清笑嘻嘻地站起来：“嫂子，晚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可飞墨不让我叫你，他正在跟我说你们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情。”
　　飞墨的鼻子没什么大碍，洗干净了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一边帮我乘粥，一边说道：“我的娘子已经不是你的医娘了，你叫她干什么？反正我的意见是，你再也别去管郑家大少爷了，为了那点钱赔上性命不值得。钱算什么，到哪不能挣？”
　　“这件事我答应司清要帮他帮到底的，我现在还是他的医娘。”我一面吞粥一面不满地插嘴。
　　飞墨一皱眉头，张口教训道：“书儿，现在不是你胡搅蛮缠的时候……”
　　“跟钱没关系，郑家的病人我非管不可。既然我的治疗对他有起色，我就不会让他等死。百里，你不懂，大夫要讲医德，万万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司家的人都治不好他，我要再撒手，恐怕天下再也找不到人能救他了。”司清忽然开口打断了飞墨的话。
　　飞墨用筷子拍拍桌子：“我不懂？你是不是想和司家叫劲？司家治不好郑大少爷已经很没面子了，你不要太过分，你毕竟姓司。你要去送死没关系，别带着我的娘子去丢人显眼。”
　　“你想到哪去了，这跟司家有什么关系？我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至于你的娘子，得看她自己的意思。”司清笑着说道。
　　“我要陪司清去，”我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郑家的家丁很多，现在又是白天，也不用怕什么鬼魅。再说白天的郑大少就是干尸一具，没危险的。”其实我还有一个打算没说出来，谁知道昨天晚上的那场袭击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呢？我得去看看。
　　听了我的话，司清满脸堆笑，恶心吧啦地说道：“嫂子，我就知道，你最好最够意思了。”
　　我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赶紧把碗一放：“你恶死我了，我们还是快出发吧。”
　　“我也去！”飞墨突然将碗一推，斩钉截铁地说道，“正好我可以代表百里家去结交一下郑家。”
　　飞墨的大少爷脾气一翻上来，谁也治不住。再加上他把百里家这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抬出来了，我们也只得同意，三个人一起到了郑家。
　　我们到郑家的时候，郑家的总管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看见我们，他几步跑上来拉着司清就跑：“大夫，大少爷今天吐血了，我们又找不到您。只好用以前那些大夫开的方子胡乱地应付着，您快来看看吧。”我和飞墨也急忙跟了上去。
　　进了郑大少爷的屋子，里面一片青烟袅袅，角落里还有一堆药草在燃烧。那些烟雾使得整间屋子都昏昏暗暗的，人们不得不在白天也点起了油灯。纸钱黄的灯光不均匀地扫在床上那个人的身体上，一夜不见他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干尸状态。而且眼窝陷得更深，颜色也更棕，嘴角上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前两天被司清抢回来的精气神都没了。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昨天晚上那个上蹿下跳的怪人，现在的他能抬起胳膊来都是一个奇迹。
　　郑老爷正坐在床头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白发凌乱，神情憔悴。床边的铜盆里有几摊骇人的鲜血，虽然数量不多，但也让人头皮发麻。听见我们进屋的声音，郑老爷回过头来，眼睛血红血红的，似乎要吃人。他盯着司清，狠狠地说道：“庸医，你给我儿用的什么药？今早，我儿的一条肋骨竟然无故断裂，开始吐血！天底下哪有把人肋骨治断的事？”
　　司清没理会他，沉着脸上前，翻了翻郑大少的眼皮，回头冷冷的对郑老爷说：“要想让他活命，就把闲杂人等都请出去，让我认真看病。”
　　郑老爷突然伸手揪起了司清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我今天就在这看着你给他治，你敢乱来老夫立刻砍了你。”
　　司清一脸漠然地看着郑老爷，无所谓地歪了歪头：“郑老爷，我发现我就快找到令公子的病根了，但是如果你要留在这捣乱的话，我就找不到这个病根。相不相信我，你自己看着办。”
　　“郑前辈，您息怒，救大公子要紧。”飞墨上前，拱手说道。
　　“你又是谁？”郑老爷厉声问。
　　“晚辈百里飞墨，家父百里济蒙曾跟您有过一面之缘。晚辈的内子孟书叫您师伯。所以晚辈也该跟着她尊您一声前辈。晚辈久仰前辈大名，所以今天跟着好友司清冒昧前来拜访。”飞墨又变成了礼仪模范。
　　郑老爷有点恍惚：“百里济蒙，义候？”
　　飞墨点点头：“正是。”
　　“哦。”郑老爷把司清往后一推，走到飞墨身边，“原来是百里大公子，百里公子到来老夫竟然疏于接待，罪过罪过。书儿和你的事我略有耳闻，但后来看她是司大夫的医娘我还以为只是个谣言呢，原来是真的。百里公子，你看我这大儿子，从小就被我当成郑家继承人来养的。唉，不提了。”也许郑老爷被郑大少爷的吐血症状吓得太狠了，所以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稀里糊涂的。
　　幸好飞墨有将不悦隐藏得很好的的能力，所以即使郑老爷的话有些不好听他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扶上了郑老爷的胳膊：“郑前辈别急，咱们先到门外去等等吧，郑大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郑老爷疲惫地点了点头，颤巍巍地靠在飞墨身上出门了。
　　那些人刚离开，司清就压到我耳边低声说道：“嫂子，你下手也太狠了，郑大少爷的血是被你揍出来的，肋骨断了两根。以后你和飞墨吵架可得悠着点，不然他就惨了。”
　　原来是这样子，我被他说得发毛，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小心地问：“他不会死吧？”
　　“不会，不过他严重了，你来看。”他走过去抓起了郑大少爷的手。我凑近了一看，郑大少爷的十个手指尖都皮开肉绽，被污血和沙石糊满了，结成了薄薄的一层硬壳。这样的一双手趴在地上，不知道有多疼，可他昨天晚上确实爬得箭步如飞。
　　“这手应该是他昨天晚上爬的时候磨破的，我们刚来的时候他的手一点痕迹都没有，以前应该没有爬过。这不是失水症那么简单，不过我倒有了点头绪。”司清严肃地说着，又扳开郑大少的嘴巴查看他的舌头。
　　“好臭的嘴啊，嗯，那是什么？嫂子，拿把小钳子来。”司清发现了什么东西，我忙把身旁的小镊子递给他。
　　司清接过，小心翼翼地将镊子伸到了郑大少的喉咙里。我也垫脚看去，郑大少的喉咙里有一截粗粗的黑线，由于只能看到一点，我猜不出那是什么。司清用镊子夹住了那东西的头头，轻轻地往外拉。想不到那东西很长，拉了半天才发现这条长长的黑线下面还连着一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司清将那东西提了出来，夹着凑到了窗户边，打开了窗子。
　　那个东西只有油桃那么大一团，黑褐色，全身被胃液包裹着，正滴滴嗒嗒地往下淌黄水。那根黑线紧紧地与它连在一起，看样子挺结实。
　　“这是什么？”一想到这东西是从郑大少肚子里拖出来的，我的胃里就一阵阵泛酸。
　　“不知道。”司清将那东西放低，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冲了下去，然后又提了起来。
　　那东西的真面目显露了出来：两只绿豆那么大的眼睛，被胃酸泡得发白。身上的毛也掉了许多，露出了同样被泡得发白的表皮。四只爪子紧紧地卷曲着，白生生的。而那条黑线，分明就是一条细细的尾巴。说白了，这东西就是一只老鼠，一只完整的老鼠。这只老鼠，刚才就呆在郑大少爷的肚子里，十有八九是被他活吞的。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就往外冲，跑到走廊上扶着柱子“哇——”地一声就开吐了。司清也跟在我后面冲了出来，把着我的肩膀，也哇哇地大吐特吐。
　　“怎么了？”守在门外的郑师伯急忙问。
　　我刚想接话，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堆东西，只好扶着柱子继续吐，几乎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突然司清两眼一亮，停止了呕吐：“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知道他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司清啊，你表哥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师伯激动得胡子都颤抖起来。
　　司清优雅地掏出手绢擦了擦他吐得臭气熏天的嘴，轻声说道：“说出病根也不难，但郑老爷得答应我个条件：如果我说出了病根你就得把那六千两银子给我，从此郑大少爷的病我不管了。”
　　“你什么意思？”郑老爷的脸沉了下来。
　　“别急嘛，等我说完啊。”司清抬了抬眼皮，“这病我能看出来但我治不好，我会向你推荐几个能治这个病的大夫。”
　　郑老爷想了想，点点头：“只要能救我儿，一点钱算什么。”
　　司清收起了手绢，笑眯眯地说道：“郑老爷，百里公子夫妇都在这儿，你可不能失信。那，郑大少爷不是得病了，是中毒了，郑老爷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类似于蛊的毒？”
　　“类似于蛊的毒？你是说我儿中毒了？什么毒？”郑老爷色变。
　　“这种毒很特别，很多年前有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失魂”，下毒的人可以通过祝由术一类的东西控制中毒的人。让之生就生，让之死就死。若不赶紧除去，那么被下毒的人就会变成傻子。我看郑大少爷这样子，恐怕是下毒的人对他做了手脚，告诉他他是一具干尸，所以，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天下竟然有这种毒，我真是大开眼界了。
　　“你是说我儿中了失魂？失魂不是凌风堂的东西吗？已经绝迹江湖好多年了，我儿怎么会中失魂？”郑师伯脸都白了。
　　又是凌风堂，看来五大门派以前畏惧凌风堂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么变态的毒他们都能造出来，大家不害怕才怪。
　　司清摇摇头：“江湖的事我可不懂，不过我可以确定令公子就是中了失魂。”他抬起头，戏谑地笑道，“郑老爷，下毒的人好像不想要令公子的命，就是想把令公子玩傻呢。不过到底是谁下的毒，就不在我这个大夫管辖范围之内了。好了，郑老爷，别忘了把我的银子送到百里银庄去存上。”
　　郑师伯早已神游天外，听到司清这么说回过神来：“你不是还要给我介绍别的大夫吗？”
　　司清翻了一个白眼：“郑老爷，司家不就有那么多好的大夫吗？把郑大少爷中的毒告诉他们，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解，过几天郑大少爷就又活蹦乱跳了。对了，郑老爷肯定比我要清楚怎么防江湖中人，解毒后也得放着点，当心再中。”说完，司清弹了弹袖子，“我告辞了，飞墨，嫂子，我要走了，你们走不走？”
　　飞墨忙带着我朝郑师伯行了一个礼：“郑前辈，郑府现在很不方便，晚辈改日再登门拜访。”
　　郑师伯点点头：“百里贤侄，等小儿的病好了，一定好好招待贤侄。”他看了看已经走到院门的司清，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外甥虽然顽劣，可现在看来他心里还向着司家，希望百里贤侄对他多多照应，劝他早日回家认错。”
　　飞墨点点头后带着我告辞离开。
　　到了马车上，司清很惬意地哼着小曲，流里流气地躺在座位上。
　　“司清，昨天郑大少爷的举动也是那什么失魂毒造成的吗？”我终于问出了憋了好久的问题。
　　“是啊，恐怕当时下毒的人就在你们附近呢。”司清懒洋洋地答道，“可能昨晚那人告诉郑大少爷，你是一只狗，你还是一只狼，你是蜘蛛，你还是一只可怜的猫。你看他被整得多惨，反正他肚子里的东西挺特别，今天我别想吃东西了。”
　　司清一提到郑大少肚子里的耗子，我的胃又开始泛酸了：“那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毒呢？为什么要把人弄傻，而不干脆毒死呢？”
　　飞墨突然冷冷地插嘴：“书儿，不许再讨论郑家的事，也不准讨论是谁下毒。我们百里家做生意讲究平平安安，不要惹上江湖恩怨。” 他又将头扭向司清，“司清，你以后要是再敢找孟书去当医娘，我对你不客气。听着，只此一次。”
　　我和司清都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飞墨又冷冷地补充道，看来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始发泄心里的怒火了。
　　司清愣了愣，点点头，坐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百里飞墨大少爷，我可不敢再连累嫂子挨骂。”说完，司清转身跳下了车厢。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司清生气，忙爬到车厢口：“司清，你去哪？”
　　司清头也不回懒懒地答：“回去睡觉。”说着摇着衣袖，悠悠哉哉地走了。
　　我回头对飞墨说道：“飞墨，司清生气了，你说话非得用这种把人呛死的方式吗？”
　　飞墨也冷着个脸，目无表情。他不以为然地说：“放心，男人没那么小气。”说着他拍了拍车壁，“车夫，走。”
　　马车又开动起来，我无可奈何地坐回位置上。知道他现在极具攻击性，我不想理他，气哼哼地看着窗外。
　　没想到车开了没一会儿，他忽然硬邦邦地抛出一句话：“书儿，女眷坐车的时候最好不要将窗帘撩得大开，不然人家会说你不守妇道。”
　　“百里飞墨，你吃错药了？非要找我吵架，以为我怕你不成。”我扭过头，冷笑着问道。
　　他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容：“书儿，我们已经成亲，有些基本的东西我必须要教给你，别忘了以后你可是百里家的当家夫人。还有，昨天晚上太累给耽搁了，今天晚上我们圆 房吧，我已经请老茶买新床去了。”
　　我终于明白被我忽略的问题是哪一点了，他昨天给我说了一大堆跟着他的千好万好。但是，他没有提醒我，拥有这些好的前提必须是他的老婆，而且还是全身上下都要被吃抹干净的那种，其中不排除有给他生个孩子的可能。
　　我气得七窍生烟：“百里飞墨，你玩真的啊？我们不是假夫妻吗？”
　　他眼一斜，奸商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说过我们做假夫妻吗？我的一二三四点里哪一点提到我们是假夫妻？你不会不认账吧？衣服你收了，聘礼你也没退，吃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今晚圆 房，不拖了。”
　　顾客在买东西前是上帝，买东西后商家立刻就变成了祖师爷，这句话用在百里飞墨身上真的好恰当。
　　“百里飞墨，不管你怎么说，都别想动我。就凭你那点本事，小心我一时兴起把你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去。”这种人不打击骂对不起我自己。
　　“女人家说话这么粗鲁。”飞墨厌恶地扯了扯嘴角。
　　我得意扬扬地看着他，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魅杀玉离(19)

　　被挫后，他气哼哼地把头扭向窗外，不再和我争辩。算他识相，我也不喜欢吵架，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忽然，飞墨将车厢的侧门打开，对车夫说道：“往大安路那边走，在百里饭庄前停下。”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也不想问，大概他要拐过去处理什么事吧。
　　马车走了一会儿后，从车外传来了一股很香的味道，一种幽雅的醇香，有点像酒。越往前走，那种香味越浓。当马车在百里饭庄前停下时，车厢已经 被这种香得要命的味道淹没了。
　　飞墨扭头对我说道：“咱们别吵了，以后两人都互相让着点吧，还要一起过一辈子呢。”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因为一般吵架的时候他都不会让步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态度相当诚恳，不像在说笑。
　　我见好就收：“我也不喜欢跟你吵架啊，能相互体谅当然最好。”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澈得如二月的春风：“刚才是我不对，我请客赔罪好不好？这个香味是风城有名的雀子糯米粥的味道，春天的雀子糯米粥最好喝。今天百里饭庄正好新做了一锅雀子，你要不要去尝尝？”想不到他会这样做，这样一来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刚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现在他大度的举动让我汗颜。
　　内疚之下，我将冷脸撤了下来，高高兴兴地回答：“好。”
　　我来风城这么久，早就听说过风城雀子糯米粥的大名。雀子这东西很娇贵，在冬天做不出来，只有在春夏季节可以做。现在他请客，当然要尝一尝。
　　飞墨没有惊动饭庄里的总管，带着我到三楼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风城本来就以多树着称，现在又正值春天最活波的时候。从我们这个位置看去，满目皆绿，那绿层层叠叠的，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如烟似雾。一座座古朴的建筑恬静地隐藏在这片醉人的烟雾中，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几个精致的雕花屋角，好一幅让人魂牵梦绕的国画。
　　一会儿，雀子糯米粥端了上来，粥是剩在一个青花瓷碗里的。
　　汤很清澈，透明得几乎和清水一样，将碗底明净素雅的花纹映得更加清新，浓重青翠的颜色随着这清汤荡遍了整个瓷碗。雀子看上去很像稀饭里的米粒，每一粒上都有一条朱红色的红线。小小的糯米团子一个个晶莹剔透，淡淡地折射出了碗底的蓝色。青花碗，清汤，雀子，小糯米团，这几种东西堆在一起，蓝的蓝，白的白，红的红，分明就是一件艺术品。再加上碗中的水汽寥寥升起，使这碗东西有了一种朦胧的美，哪里让人舍得下口。
　　“尝一尝，你会喜欢的。”飞墨微微一笑。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清汤，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顿时，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从舌尖迅速传遍了整个口腔。酸甜的味道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酒香，一种醉人的酒香。欣喜之下，我使劲地大吸一口气。春天清新的风带着新芽的香味灌进了我的鼻子，和那种酒香完美的混合在了一起，那是一种无法用词语来形容的极品味道。那种味道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全身的毛细孔都自在地舒展开了。
　　人生在世，幸福多容易啊。美男在侧，美食在前，美景环绕，乐哉乐哉。
　　“飞墨，这真是太好吃了。”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拿起勺大吃起来。
　　“你喜欢啊？我再给你要几碗。”飞墨很体贴地说道。
　　“好好，这碗份小，我还要两碗，今天就吃这个不吃晚饭了。”我吃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
　　“小二，再来两碗最好的高香雀子糯米粥。”飞墨朝服务员喊道。
　　一会儿，另外的粥也端了上来。我一边喝粥，一边很有良心地问飞墨：“你怎么不吃呢？”
　　他的眼神忽闪忽闪的，贼亮贼亮，仿佛比我喝了粥还有精神。听到我的话他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不喝，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还是吃一点东西补充体力吧。”我现在对他可是一点怨言都没有了。
　　“我吃点饭就行了。”飞墨说完，点了一份炒饭。也许男人都不太喜欢吃甜食吧，所以他连这么好喝的粥也不尝。这样正好，没人跟我抢，我大大方方地把那几碗粥全部都扫进了肚子。
　　酒足饭饱后，我心满意足地和飞墨坐车回家。才一会功夫，天不知为何突然热了起来，热得我不停地流汗，连喘气都觉得有点闷。
　　为了转移天热的不适，我开始有的没的地和飞墨聊天：“以后我要学会做那个雀子粥，太好喝了。”
　　飞墨替我把窗帘拉开，慢慢地说道：“那个东西么，也不难做。其实雀子还有一个别称，叫风城米酒，吃多了比白酒还醉人……”
　　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了。于是我摇了摇头：“飞飞飞飞飞墨，你说什么？”呀，我的舌头怎么变成炒黄豆的频率了？
　　“已经醉了吗？书儿，你的酒量还真不好。”他温柔地说着，将我扳到了他怀里。我觉得我应该起来，但是身体又在强烈地抗议，因为这个姿势很舒服，干脆一赖到底吧。
　　马车晃荡半天后，飞墨终于轻轻说了一声：“书儿，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我迷迷糊糊地从他怀里爬起来，跳下了车。没想到院子前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堆棉花，我一踩上去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扑，幸亏后面伸来一只手将我拦腰抱住。
　　“书儿，小心点，你醉得好厉害。”飞墨含着笑说。
　　“我不是故意的，这有棉花，我没醉啊。”我解释道。
　　“好，这有棉花。”飞墨敷衍着我，拉着我往前走。我慢慢地往前挪了几步，发现地上还是软绵绵的，不由大声抱怨：“这么多棉花都扔在人家门口，引发火灾怎么办？”
　　飞墨突然将我打横抱起，轻声地安慰道：“既然地上有那么多棉花，我抱你着走吧。”
　　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不会拒绝，所以我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人肉座椅，让他把我往屋里搬。
　　“姑爷，你们回来了，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像是老茶的声音。
　　“她醉了，茶叔，我们吃过晚饭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哥哥回来您跟他说一声吧。”飞墨答道。
　　“好的姑爷，大床已经替你们铺好了，姑爷从今以后在小姐房里住么？”
　　“嗯，谢谢茶叔。”飞墨说完，抱着我继续走了起来。
　　“飞墨，好热啊。”我的汗水在哗哗地乱淌。
　　“热吗？乖，等进了房间就不热了。”飞墨的嘴角浮着一丝很可爱的笑容，他这样笑的时候嘴角是桃子尖型的，很好看。
　　不一会儿我们进了房间。
　　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看哪都像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但还是能够大致看清四周的东西。一进房间，我就发现不对劲，我那张可爱美丽又朴素的单人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朱红漆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鲜红喜庆的鸳鸯绸缎大锦被，挂着白色的流云纱帐。
　　“飞墨，我们进错房间了，这张床不是我的。”我提醒他。
　　“没进错，这是刚换的新床，你看，周围的东西不是没有变吗？”
　　我迷迷糊糊地朝四周望望，真的，除了床不对劲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没什么变化，这确实是我的房间。
　　飞墨轻轻地将我放到床上，绸缎表面的清凉立刻透过我的衣服渗进了我的身体，就像朝往我身上洒上了一些干净的泉水，别提有多舒服了。我快乐地在床上左滚右滚，一会儿把左边的脸颊贴在被面上，一会儿又把右边的脸颊贴在被面上。可不管我怎么贴都不是太过瘾，想了一下后我找到了原因：我穿得太多了。于是我蹬掉鞋子袜子，连拉带扯地往下脱衣服。
　　“书儿你干嘛脱衣服？”原来飞墨没走，还站在我旁边呢。可刚才我眼睛发花，没看清旁边有个人。
　　“天热了当然得穿短袖。”我暗暗地笑他少见多怪，三下五除二将衣服脱下来随手甩了出去。果然，身上只穿肚兜的和短裤凉快多了。虽然这个样子很不雅观，但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怕什么。脱完衣服后我大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开始猜明天的高数考试会出什么题。
　　正想着呢，忽然听到身旁有衣料擦动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才一会儿的功夫，飞墨已经将上身脱得精光，下身也只剩下一条大亵裤，光溜溜的像一条大鲤鱼。
　　“你干嘛脱衣服啊？”我不解地问。
　　“天热，当然得脱衣服，我能上来躺一会吗？我好热。”他乞求道。
　　反正这床挺宽的，我又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助人为乐。于是我往里面挪了一下，让出了半边床。
　　里面没人睡过的地方更凉快，我移过去以后，懒洋洋的倦意立刻涌了心头。于是我闭上眼睛，想好好睡一觉。
　　刚合上眼皮，就觉得有谁在啃我的耳朵。我不悦地叫了一声：“别啃我，嗯——（婉转的鼻音）”
　　那人不听，还是继续啃。
　　我不满地撅起嘴巴，转过头去。原来捣蛋鬼是飞墨，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朦胧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绿，像一只看见食物的大灰狼。他的嘴巴又润又红，散发着奇怪的吸引力。看着他的唇，一段让我浑身酥麻的回忆又跑到了我的脑海里：那个人有一双我看不穿的金眸，温柔似水的眼神让我沉醉得无法自拔。他紧紧地搂着我，舌尖与我抵死缠绵，将一阵阵销 魂的感觉送遍我的全身。我好想永远躺在他的怀抱中，他的味道里。他的味道不甜不苦不酸不辣，却是世界上最美的味道。
　　不知道这双唇的滋味又是怎么样的呢，和那个人的滋味一样吗？在渴望的驱使下我伸手捧住了飞墨的头，将我的唇印了上去。
　　他的唇滚烫滚烫，绷得紧紧的。我轻轻咬了一下，像嚼口香糖，很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怎么味道会差这么多呢？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没张嘴。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脸颊：“把嘴张开才好吃，张嘴。”
　　他很听话，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嘴。
　　我迫不及待地再次抱住了他的头，啃了下去。他的舌头很僵硬，不过很滑，是清甜味道的，我很喜欢。于是我用舌头围着他的舌头转啊转啊。渐渐地，他的呼吸声粗了起来，舌头也开始与我互动，手搂住了我的身体，不停地在我身上划拉着什么。
　　慢慢的，我的身体更热了，他的身体也变成了一个小火炉。两人贴在一起热得不行，所以我放开了他的嘴，滚到了一边。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肚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解了下来，露出了两只小白鸽一样的乳 房。而此时的他正不慌不忙地脱亵裤，很洒脱地露出了他白生生的大屁屁。哎呀，这多羞啊，我不能看。于是我“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没想到他随后也赤条条地钻了进来。
　　“你没穿衣服，出去出去，羞羞羞。”我推推他。
　　他像牛一样大口地喘息着，挡开了我的手，小心地爬到了我身上：“没事没事，盖着被子呢，看不到什么。”说完，他的唇落到了我的脸上，又慢慢向下滑去。
　　“可是，很热啊。”不知为何，我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样就凉快了。”说着他伸出舌头在我的胸前舔了一下，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在他舔过的地方蔓延开来。
　　我很舒服，满意地抱住了他的头：“真的很凉快啊，你再舔舔吧。”
　　他笑了一下，又埋头舔了起来。被他舔过的地方，又凉又麻。
　　舔着舔着，他抓住了我腰间的那块布，轻轻地褪了下去，嘴里还解释道：“这样，更凉快。”
　　我现在很相信他的话，配合着他将那块布脱了下去。
　　随后，他抓住了我的两条腿，慢慢地分开，把身体移进了我两腿间的缝隙，一个滚烫的东西在我的大腿内侧擦来擦去。
　　“飞墨，你在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声说道：“书儿，他们说女人第一次会很疼的，不过忍一忍就好了。”
　　这话好熟悉哦，绛月也跟我说过。飞墨今天做的很多事情绛月都做过呢，只不过两人嘴巴的味道不太一样。
　　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说道：“飞墨，绛月的嘴巴比你的嘴巴要甜呢。”
　　他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飞快地俯下身体在我的乳 头上咬了一口，那地方最敏感，疼得我差点叫起来。
　　看来他认为我在说谎，于是我一边用手揉着被他咬过的地方，一边解释：“真的，我和他亲了好多次，他的嘴要比你的嘴甜。”
　　飞墨撑起身体俯视着我，脸色变得冷冷的，声音也变得冷冷的：“你和他亲了好多次？”
　　我点点头，他终于明白我的话了，可喜可贺啊。
　　突然，他再次飞快地俯下身体，捧起我的另一只乳房，“咔嚓”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可分量不轻。
　　“啊——”我疼得大叫一声，顿时恨从心头起，恶由胆中生，一下子就把他从我身上掀了下去。再用手一撑，一骨碌骑到了他身上。他伸手推我，却被我轻松地抓住了双手。他不认输，继续扑腾。我烦躁起来，随手拿起扔在一旁的肚兜，将他的双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床栏上。
　　“书儿，放开我。”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哼，放开你，想得美。敢咬老娘，十倍还之。刚才你咬了我两口，现在我要还你二十口。”
　　光说不练是不行的，我磨了磨牙，对准他右边那颗鲜红欲滴的小豆豆就压了下去，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飞快地啃了十下。咬完了右边，又将阵地转移到左边，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最后还特地多咬了一下，两边一共咬了二十一下。咬完我别提多舒坦了，骄傲地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皱着眉头，死死地咬着双唇，愣是一声不吭。
　　“知道厉害了吧。”我拍了拍他的胸口，这一拍下去，我觉得手感不大对。低头一看，他的胸前一马平川，咪咪呢？不见鸟。难道是被我咬掉了？这下可糟了，闯祸了。我赶紧用手抓住他胸前的肉使劲地挤，可无论怎么挤，最多只能挤出A罩杯。
　　我偷偷地看看他，发现他的脸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眼睛皱成了一团，嘴巴大张，正无声地喊痛。
　　惊慌失措之中，我从他身上一翻而下，滚到床的里侧背对着他缩成一团。怕他不明白此举的意思我还小声地提醒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干，你的咪咪不是我咬掉的。”
　　他应该会上当吧，嗯，他一定会上当的。这样一想，我放心了，合起重重的眼皮，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魅杀玉离(20)

　　三天后，孟凡景例休，带着凡烈在家里吃早餐。老茶端了一碗枸杞炖羊肉上桌。凡烈刚要伸筷子，老茶一挥锅勺：“三少爷，你还是喝粥吧，这是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茶叔，我都多久没在家里吃饭了，不要这么小气。”凡烈有点不满。
　　孟凡景一拍筷子：“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那么讲究吃什么，这是给姑爷吃的东西。”
　　“为什么？”凡烈很不服气。
　　“这是壮阳的，三少爷。”老茶插嘴。
　　“壮阳，姐姐，壮阳是什么意思？”凡烈不解地问。
　　听着他们的话，我的脸上涌起了一阵阵热浪，恨不得把头都钻到桌子底下去。
　　孟凡景的狮吼功终于发挥了一次正面作用：“孟凡烈，你吃不吃，不吃就给我滚去练功！”
　　正当他们闹个不停地时候，旁边的人笑眯眯地对我说道：“娘子，麻烦你帮我乘一点羊肉枸杞汤。”
　　我赶紧放下粥碗，乘了一点羊肉汤放在他面前，并殷勤地将勺子递到了他还有些浮肿的手上。
　　他美滋滋地尝了一口，抬头对孟凡景说道：“大哥，今天郑府请我和夫人吃饭，一会我们就出去。”
　　“嗯，郑府是孟家的世交，姑爷能与之交好当然是好事。”
　　……
　　吃完了早餐，我垂头丧气地跟飞墨去换衣服。一进门，我就自觉地帮他找衣服，谁叫他的指头仍然不灵便呢。
　　“穿那套蓝色的吧，正好你也有那种颜色的衣服，咱们穿一个颜色的。”飞墨稳当当地坐在床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听话地拿了那套蓝色的衣服过去，他站起来张开了双臂。我轻车熟路地脱下了他的外衣，帮他换上新衣。这几天他的大裤衩都是我帮他换的，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早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了。
　　正当我给他系衣带的时候，他低下头，用暧昧的口吻说道：“娘子，等我的伤好了，我帮你换衣服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火热，几乎快把我融化掉。
　　我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帮他换好了衣服，我将他推出门，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一个人呆着，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尽管想了三天，我还是想不明白，我的骨子里怎么那么可怕，竟然会把飞墨给强上了。虽然那天的事情有些蹊跷，但我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我一睁开眼睛就惊讶地发现，自己像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紧紧地抱着一个光溜溜的肉体，吓得我从床上一蹦而下。这一蹦不要紧，蹦了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全身赤 裸。
　　而床上的飞墨，双手被我的肚兜牢牢地绑在床头，已经发黑发紫。胸前的两个红豆肿得像两颗闪亮的大红枣，红枣周围满是血迹。这个死要面子的大少爷疼得都快晕过去了也不肯发出声音，而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直淌。
　　我手忙脚乱地将他放了下来，赶紧去请了大夫，大夫说要是再多绑几个时辰他的手就废了。
　　飞墨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说：“没事，我原谅你，你喝醉了。再说我们已经是夫妻，这些事情早晚都要做的。”
　　这短短的两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们的衣服都很完整，没有撕扯的痕迹，照理说不会是飞墨强行脱掉的。而且飞墨的手被绑得很紧，都快废掉了，不可能是他自己绑的。综合这些因素，我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我趁着酒劲，把飞墨给，给，给糟蹋了。
　　孟凡景骂了我一顿，扔给我一本《女戒》让我研读。老茶虽然没说什么，但从此饭桌上补药不断。虽然事情就这么平息了，可我挺憋屈的，稀里糊涂地和人那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女色 魔，怎么会这样？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可我的天使咋这么好收买呢，几碗米酒就能让它和魔鬼开联欢晚会。
　　出门上了车，飞墨优雅地端坐在对面，轻轻地微笑着，用那双豁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我有些尴尬，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书儿，你还在内疚啊？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介意。”他突然说道。
　　我转过头去对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又将头移开。
　　他不在意，继续说道：“你说，我们生几个孩子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有一个了断。我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说道：“飞墨，我们先别谈生孩子的事情好不好，等你的家人来了再说。等你和你的家人把事情定下来后，我会答复你的。”如果那时候一切顺利，和他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生活在这个时代，我又是这种情况，跟着飞墨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其他的事情，我顾不上了。当然，前提是飞墨的家人接受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朗声答道：“好，你放心。”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了。飞墨打开侧门问：“为什么停车？”
　　“老爷，有户人家在出殡，我们还是换条路吧，别撞了丧队。”
　　飞墨撩开窗帘看了看，立刻果断地说道：“调头，我们换条路。”
　　他的声音有点怪，于是我掀开了一条窗帘缝向外看去，眼前的一切让我顿时手脚冰凉。我们的马车正停在那条出现怪物的小巷里，此时小巷里到处是像蝴蝶一般飞舞的纸钱。有一队出殡的人，正抬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从一个院子里走出来。而那个院子，正是那天我和飞墨藏身的院子。
　　车夫调转车头，小声说道：“老爷夫人，你们不知道，风城这阵子死人死得好蹊跷。就说这家人吧，女主人带孩子上娘家去了，男主人留在家里。女主人三天后回来一看，几天前好好的一个壮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了，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大家都说，有狐妖出来害人。”
　　我和飞墨脸色苍白地对望着，听完了车夫的话。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天我和飞墨与那个凶手擦肩而过。沉默半天后，飞墨伸手在我的手上轻轻一拍：“别怕，娘子，我们很幸运。”
　　我点点头，擦了擦冷汗，接下来一路无话。
　　到了郑府，郑老爷带着郑璇霜一起从大门迎了出来。郑大少爷的病虽然好多了，但不适宜出来待客。郑璇辉好像忙什么事情去了，也不在。令我惊讶的是，郑老爷穿了一套显然是节日里才穿的玄色衣服，郑璇霜也穿了一套华丽的粉红色长锯裙，看上去温婉可人，美得无可挑剔。
　　可以看出，郑家将我和飞墨，不，应该是将飞墨列为了上等宾客。
　　在饭桌上，郑老爷和飞墨在上座谈着一些男人们的事情。我和郑璇霜陪在下首，我们两人的话并不是很多，因为郑璇霜在不时地偷偷拿眼角打量着飞墨，没工夫理我。我也不甚在意，百里飞墨人长得精神，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公子的气派，不吸引人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身为大家闺秀的郑璇霜之流，也忍不住要看他。不过话说回来，郑璇霜的定力还真差，她以前的未婚夫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怎么会对飞墨这种中上之姿有这么大的兴趣？
　　我正揣测着郑璇霜的意图，没想到她突然慢慢地将筷子放下，略带哀怨地说道：“妹妹，我以前听过你的一些传闻，只当是戏言，想不到你真的和百里公子成亲了。唉，说起这个我又想到我自个儿了，我要不是被司清耽误了，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我一听她说这事就烦，赶紧接口：“师姐，你条件这么好，还怕找不到？”
　　她微微一蹙眉，眼里水波流转，愁结万千：“司清毁约之后，来我家提亲的倒也有百家之多，但就是没有爹爹和我相中的。好的人家，早就已经被别的女子定下了，哪轮得到我？”她抬眼，看了看飞墨才接着说道，“就像妹妹，虽然遭遇不幸，可早早地遇到了贤人，一切都妥了。姻缘啊，就是要趁早得了才好。”
　　听她用酸溜溜的口气提起以前的事，我有些不是滋味，马马虎虎地敷衍了一句：“师姐，你会有良缘的。”
　　她顿时眉开眼笑：“借妹妹吉言。”接着她对那两个正在说话的男人说道：“父亲，百里公子，今天下午我和姐妹们有个游湖会，我能不能叫妹妹也去？”
　　看到她不经过我同意就和那两人商量这件事情，我别扭极了，难道这个大小姐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吗？
　　飞墨这回表现得很不错，听完郑璇霜的话后，他扭头问我：“娘子，你意下如何？”
　　郑璇霜给了飞墨一个甜甜的笑容，用莺声抢先说道：“小书和我姐妹情深，她会同意的。”
　　“姐妹情深”？我身上顿时起了一大堆鸡皮疙瘩，和她不过客气之交罢了。平常我和司清来郑府给她哥哥看病，她半个影子都不会出现，哪来的姐妹情深之说？不过目前我们孟家兄妹借住在她家的房子里，还是不要驳她的面子比较好。
　　所以我对仍然还看着我的飞墨说道：“难得师姐邀请，哪有不去的道理？”
　　飞墨点点头，叮嘱道：“游湖的时候要小心。”
　　郑璇霜优雅地抬起手，用袖子挡着嘴，含蓄地笑道：“百里公子，你怕我会吃了妹妹吗？”
　　飞墨立刻收起了笑容，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拱手弯腰：“师姐，飞墨是妹夫，刚才的话冒犯了师姐，在此赔罪。飞墨只是习惯地嘱咐一下我家娘子，绝不敢妄自揣测师姐。”
　　他的这个举动很奇怪，就算是礼仪模范，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也挺突兀的。但我却听懂了他的话，有一种淡淡的喜悦从我的心底冒了出来。郑璇霜肯定没料到一句戏言就能让飞墨会这么严肃地道歉，一时间只知道挡着嘴坐在那里浅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呵呵呵呵呵——”郑师伯突然豪爽地笑了起来，“霜儿，你们这些女孩只知道嬉笑玩闹，岂不知男儿在你们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考虑成家立业，光耀门楣的事情。你们那些小玩笑还是放在姐妹间悄悄说去吧，不要拿出来乱讲。百里贤侄，坐下吃饭，吃饭。”
　　飞墨点点头，坐了下来，气氛顿时缓和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郑师伯拉着飞墨谈生意。郑璇霜叫了车，我们俩一起朝她和朋友们约好的地方赶去。
　　刚出门我就为难起来，路上该说什么好呢，我和郑璇霜没什么话好聊啊。
　　可我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一出发，郑璇霜的嘴巴就再也没有闭上。谁说大家闺秀不能是话唠子？刚上马车，她就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妹妹啊，以前你家开了一间酒家是吧？我家也开了五间大酒楼，不过我都没管过，都是我哥哥们打理的。”
　　孟书家的事太遥远了，所以她这么一说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接着问：“妹妹，你有没有学功夫？”
　　我点点头。
　　“你学功夫了？”她惊讶地用手挡住了嘴巴，“从小爹爹就告诉我，我家早已不是昔日闯江湖的郑家了。所以，我一个女儿家不用学功夫，学功夫会手粗的。妹妹啊，你的手上有茧子吗？姐姐有一个方子，去茧子最好用，什么时候给你用一下？”
　　我还是淡淡地笑笑，点了点头。
　　“你学了功夫，还有时间学其他的吗，你会不会弹琴？”她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她对我投来了万分同情的目光：“没事，我教你弹，那你会不会做诗呢？”
　　她的闲话太多了，我不想再被追问下去，开口答道：“师姐，你别问了，师姐你博学多才，我比不了的。”
　　她眉开眼笑，娇羞地低下了头：“妹妹你别这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也别看低了自己。虽说百里家经商，在外人看来百里家的媳妇必须要有一点才能才行。但是我认为百里家毕竟是大家，也不差妹妹这一个不太懂事的媳妇。妹妹有些东西不懂也不用急，以后姐姐能教你的自然会尽全力教你。不过妹妹的命真好，哪像姐姐，虽然学了这么多东西，但至今都没有遇上好的良人。”
　　我忍住用话呛死她的念头，装着不经意地将自己的头转到一边。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气我还是能忍的。看来以后教育孩子的时候得注意，要是教出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就太失败了。
　　“妹妹，”她继续说道，“妹妹以前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不过妹妹放心，别人会嫌弃妹妹，姐姐我不会嫌妹妹的。”
　　我忍无可忍，扯笑说道：“师姐真好，我还以为世界上只有我的夫君不嫌弃我，原来姐姐也不嫌弃我。”
　　也许是太过自信，她竟然没听出我的话中话：“妹妹说哪里话，做姐姐的哪能嫌弃妹妹？……”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过社会经验少了点，毕竟还是一个足不出户20岁古代女子。我是过了两次鬼门关的人，自然不会去跟她较真。所以我也懒得再说什么，而是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看她在那里快乐地演讲。
　　又忍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郑璇霜亲切地拉着我下了马车。随即一片美好的湖泊跳入了我的眼帘，蓝天碧水相映，明波随轻风荡漾。湖畔垂柳临风摇曳，如贤淑佳丽超凡脱俗，窈窕多姿。我的心情好了起来，虽然被迫听了半天不自在的话，但能看到如此美景也值了。
　　郑璇霜下车后终于关上了话匣子，她笑着拉起我的手，朝一个古色古香的凉亭走去。凉亭外已经站了十几个家丁，更往里站着十几个丫鬟，凉亭里则坐满了十几个衣着华丽的大家小姐。
　　还没走进去，就有一个体型丰硕的女子站了起来，大声喊道：“璇霜，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魅杀玉离(21)

　　郑璇霜一进凉亭就向那些女子介绍道：“各位姐妹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师妹，也是义候百里家的大少夫人。”
　　“百里少夫人，有礼了。”刚才和郑璇霜打招呼的女人彬彬有礼地和我道了一个万福。
　　“这是风城方家金铺的老板娘方朱氏，也是我的朋友。”郑璇霜介绍道。
　　我回了一个礼。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城北船庄的金妹妹，单名一个梅字。”郑璇霜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身材脸蛋都很小，看上去有点像一个受委屈小媳妇，我一眼就记住了她。
　　接着郑璇霜又给我介绍了其他几个女人，都是风城当地富商士绅家的小姐太太。有的已婚，有的未婚，我的印象都不是很深。一一打过招呼后，大家引我们在一个位置上坐定，早有家丁端了一些蜜饯果酒点心上来。
　　“百里少夫人，你的眼睛好水灵啊，是不是有什么美颜的方子啊？”一个女人问。
　　看着人家这么好客，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再说女人在一起聊的不外乎是这些事情，于是我聊天的兴致也高了起来：“没有什么方子，多喝点水……”
　　“今天天气大好，美景当前，我们来作诗啊。”郑璇霜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眉飞色舞地提议。
　　“璇霜，你的性子啊，能不能改改？”方夫人佯怒。
　　金小姐轻声赞道：“璇霜姐姐是风城第一女诗人，当然是到哪都喜欢作诗。”郑璇霜闻言笑了起来，小脸娇艳得像一朵粉红牡丹。
　　“那老规矩，由璇霜拔头筹。”另一个女人说道。
　　方夫人笑道：“不行，今天来了新客人，我们不如让百里少夫人拔头筹。”
　　听到方夫人这么说，我拈起了一颗黄桃蜜饯，慢悠悠地说道：“孟书平时只知道帮夫君算账，对作诗并不是很在行。再加上昨天孟书与夫君一直在查账，早就累坏了。今天大家要我作诗，不是找我麻烦么？”牛皮是吹出来的，我手上正好有头现成的大黄牛，不吹吹壮壮气势是不行的。
　　郑璇霜有些不悦，娥眉微蹙：“可是这么好的天气，不作诗岂不浪费？”
　　我将黄桃蜜饯扔到口中，懒懒的说：“孟书作诗不在行，评诗倒没问题。要不各位姐妹作吧，我听着给大家评评好坏就行了。”作诗我不在行，和人磨嘴皮子我在行。
　　奶奶去世后，一些小泼皮总来找我麻烦。可惜他们挑错了对象，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我对付那些小泼皮的方法是：敢惹我我就揍，对方人多我就拎砖头板子上。一般那些小泼皮都会被我打哭跑回家去，然后换他们的父母上阵。有些父母修养高一点，只是骂我，那我就和他们对骂。有些父母修养低一点想动手揍我，我就往地上一滚，喊个什么打断胳膊打断腿了，死活耍赖不起来。
　　闹到最后，总是居委会把那些找碴的人骂一顿，再把我的爸爸或者妈妈叫来。叫父母来我也不怕，他们刚一开口质问我，我就嘴一瘪，用手使劲在眼睛上搓两下：“他们骂我是有人生没人养的。”这样一来老爹老娘一般都不会再骂我，有时候还会往我手里塞点零花钱才离开。
　　比起那些人来，眼前的这些个小姐太太顶多算根小韭菜。
　　郑璇霜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脸青得像敷了一层冰霜： “你作诗都不会，怎么评诗？”
　　想不到她还真不知道互相留点面子，我给她台阶都不下。我吐出嘴里的桃核，正要说话。方夫人突然抢先说道：“我们别作诗了吧，费那个脑筋干嘛？我和百里少夫人都是商人之妇，和你们这些姑娘家担心的东西不同。你们天天想着的是吟诗作画，我们想的是相夫教子。特别是百里少夫人，百里家那么大，她要费的心思自然不少。你们这些女儿家的玩意，还是自己私下玩去吧。”说完她冲我微微地一笑。
　　我也回了她一个笑容，心里对她已经有了五分的好感。方家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一个通事理的媳妇。同是做生意人家的女子，郑璇霜比她差远了。
　　郑璇霜看了看方夫人，嫣然一笑：“方姐姐，你这几天又发了点福，作诗可以清减一下嘛。”
　　方夫人微微一笑：“我家相公特疼我，不让我少吃，说是为以后生孩子做准备，郑妹妹莫要取笑。”
　　郑璇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假，假得像戴了一个面具：“那姐姐可得当心了，好多臭男人都是在老婆快要生孩子的时候娶小妾的，姐姐可得把你的相公管紧了。”
　　这下更有意思了，看来这两人是面和心不合啊。
　　方夫人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可说出的话却毫不含糊：“我这人啊善妒，哪比得上郑妹妹？当年郑妹妹还未过门就和夫家的小妾情同姐妹了，我可做不来。”
　　“别提那个贱 人，方姐姐这是要气死我！”郑璇霜忽然动了气，杏眼圆睁，眉毛倒竖。
　　方夫人还是优雅地笑着，回道：“那间守湖人的小破屋就在湖对岸呢，郑妹妹说话还是不要太过分。”
　　我悠闲地把那些可口的小点心往嘴里送，饶有兴致地听着她们的嘴上过招。守湖人的小破屋，小妾？有趣，有趣。
　　有人出来打圆场了：“好了，别伤了和气。对了，过几天就是花会了，听说办开节场的时候，会请风城第一舞姬流觞和她的两个助手吹雪、画梅来跳开场舞呢，咱们到时候去看啊？”
　　金小姐将嘴一瘪，用不屑的口吻说道：“干嘛要叫那种风尘女子跳开场舞？咱们风城，最美的是璇霜姐姐，应该让璇霜姐姐去开场。”她明摆着是要讨好璇霜。我在心里暗笑了一声，虽然金小姐的马屁功不错，不过这次却十有八九拍到马屁上了。
　　如我所料，璇霜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又青了下来，她冷笑一声后冷冷地说道：“金梅，我有那么差么？你竟然拿下 贱的舞姬跟我比？”
　　金小姐显然没想到自己的马屁竟会带来如此的效果，忙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摆手：“璇霜姐姐，我不是这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璇霜忙着相亲呢，哪有功夫去开场，你这么说，真是该打。”方夫人在旁边火上浇油。
　　被戳到痛处，郑璇霜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挂满了貌似凄凉的笑容：“我这姻缘线没生好，哪像孟妹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一个好姻缘。”
　　听到她这话，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看来这郑璇霜占不到方夫人的什么便宜又将炮口对准了我。
　　她继续说道：“你们可知孟妹妹在周家遇到的那些事情？她就是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孟姑娘。”
　　此话一出，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子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屁股移开，仿佛我身上带了什么传染病菌似的。几秒钟内，我的身旁就空出了将近一平方米的位置。在这个时代，被浸过猪笼的女子比杀人犯好不到哪去。
　　“郑师姐，想不到你天天端坐闺房，也听这种小道消息。”我把弄着手里的黄杨木杯，懒洋洋地笑道，“周家出事的那两天，我和夫君正好在周家做客，不知怎么的就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东西将周家二少夫人的事情往我身上栽。不过百里家的媳妇哪能让人胡说八道？我夫君大怒，将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教训了一批。”说着话我手上一使劲，“啪——”地一声，黄杨木杯在我手里碎成了好几块。我笑着扔掉手中的碎片，抬起头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乱说的人少多了。”
　　人们往往不愿意或者不想相信真相，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子被浸了猪笼，不管原因是被陷害还是什么。被浸猪笼才是事情的重要方面，她以后就应该一辈子背着骂名。所以，与其跟她们解释事情的真相，还不如让谎言变成另外的谎言。
　　方夫人立刻拿着另一只黄杨木杯坐了过来，将杯子递到我手里，接上了我的话：“周家二少夫人的事我知道，听说她不仅干了些丑事被浸了猪笼，还杀了人，在周家被抄家前就当众自刎了。消息这东西一传就变味，说不定明天，这些事情就栽到璇霜头上了。”
　　听完我们的话，坐远的那几个人又慢慢地围了过来。
　　郑璇霜冷冷地瞪了方夫人一眼，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想不到今天这凉亭里的蚊子真多，我要走了。金妹妹，孟妹妹，我们到我家去聊。”金小姐赶紧点点头站了起来。
　　方夫人正在给我斟果子酒，所以我认真地拿着杯子，还没来得及理会郑璇霜的话。
　　郑璇霜有些不耐烦，走上前来拉我：“妹妹，我累了，我们走吧。”她的手指尖刚碰到我，我的眼前就一黑，久违的幻境又出现了。
　　幻境里的地方还是这个凉亭，亭外是一片厚重的深绿，湖中的荷叶尖探头探脑，还没舒展开，这样看来幻境里的季节应该是初夏。我试着动了一下，还好，在这个幻境里我能动。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凉亭里坐着的大致上仍然是我见到的那些个小姐太太。只不过方夫人等几个女子还没有盘头发，这应该还是在她们没出嫁的时候。在这堆女子中间，有一个特别的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柳玉。她腆着一个大大的肚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简单地挽起。身穿素色的长衫和长裤，正站在璇霜身后，小心翼翼地给璇霜摇着扇子。
　　其他人都坐着，连这些小姐们各自的丫环都坐着。整个亭子里就她一个孕妇孤零零地站着，显得很不协调。比起上次我在幻境中看到的她，这个幻境里的她更瘦了。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睛低垂着，眼里没有一点神彩。两颊突得老高，皮肤苍白得厉害。已经瘦成竹竿的两条腿，吃力地支撑着那个大得太过显眼的肚子。似乎她只要动一下，两条腿就会吃不住肚子的重量而折断。
　　谈笑的间隙，郑璇霜忽然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柳玉，别扇了，来我身边坐下。”柳玉忙收了扇子，低着头，慢慢地挪到了座位上。
　　金小姐赶紧拍马屁：“璇霜姐姐与小妾能相处得这么好，真是天底下女子不妒的榜样啊。”
　　听到赞美，郑璇霜笑了，那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她笑着将一杯果酒推到柳玉面前：“妹妹，这果酒味道不错，你尝尝。”
　　柳玉低着头，紧张地搓着双手，轻声说道：“小姐，奴婢身怀有孕，不能喝果酒。”
　　郑璇霜的笑容有点发僵，眼里利光一闪：“果酒不醉人，应该能喝一点吧。”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毫无商量的语气。
　　柳玉怯生生地看了看她，抖抖地伸出竹枝一样的手指去捧那杯酒。刚要碰到杯子的时候，杯子被人飞快地抢了过去，是方夫人。只见方夫人笑道：“璇霜，我娘说过，孕妇确实是不能喝酒的。我倒挺喜欢这果子酒，璇霜倒的酒，不如赏给姐姐喝了吧？”
　　郑璇霜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不过两秒钟后，她动了一下嘴唇，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给了方夫人一个面子。
　　金小姐偷偷地看了看郑璇霜，然后眨眨眼睛，凑到柳玉身边问道：“对了，柳玉，你这个名字很俗耶，谁取的，你爹娘？”
　　郑璇霜微微撅起嘴巴，带着调皮的神情说道：“柳玉从小就做人家的奴婢，哪来的爹娘？这名字是我家司清取的，我也觉得太难听了。要不我们改一个吧，你们看这湖上的初荷多可爱，不如改成初荷。柳玉，你觉得好听吗？”
　　柳玉没有抬头，声音也仍然怯生生的，但她的回答却很坚决：“柳玉的名字是公子赐的，要改名柳玉得先问问公子。”

　　魅杀玉离(22)

　　柳玉没有抬头，声音也仍然怯生生的，但她的回答却很坚决：“柳玉的名字是公子赐的，要改名柳玉得先问问公子。”
　　郑璇霜闻言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难道你还想回去问他？”
　　柳玉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死死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面如死灰。
　　“不开眼的奴婢，你难道不知道主母要你改名你不得不改吗？”旁边有人插嘴。
　　柳玉仍然低着头，但腰杆却挺得直直的：“柳玉现在只是被公子派来服侍姑娘而已，柳玉的卖身契还在公子手里。姑娘还未过门，不算主母。所以改名一事，柳玉万万不能从命。姑娘要改，等过了门再帮柳玉改吧。”
　　郑璇霜脸都快气绿了，她身边的丫鬟举扇子就往柳玉身上拍去。我忘了自己在这里只是空气，想伸手去挡，扇子穿过我的胳膊打到了柳玉身上。待丫鬟要举扇再打的时候，方夫人伸手一挡，将丫鬟的手挡在了半空。方夫人扭头对郑璇霜笑道：“璇霜，她竟敢用礼法道理狡辩，实在可恨。可我们不要让这个不听话的奴婢坏了我们的兴致，姐妹们是出来小聚的。”
　　郑璇霜瞥了方夫人一眼，点了点头：“嗯，方姐姐说的是。”
　　众人又纷纷坐下，继续刚才的笑谈，只是郑璇霜的脸有点臭。
　　金小姐偷偷看了看郑璇霜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突然起身跑到对面的桌子上端了一盘嫩滑的炒腰果肉丁送到柳玉面前：“来，柳玉，你尝尝这个东西，很嫩的。”同时殷勤地递上了一双银筷子。
　　柳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唯唯诺诺地接过了沉重的银筷子，去夹那白生生的腰果炒肉丁，不知何故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她。
　　只见柳玉将筷子伸向一块肉丁，用力一夹，肉丁滑了出去，再一夹，又滑了出去。众人一齐哄笑了起来，一时间凉亭里好似多了很多只黄莺。在这貌似很好听的笑声中，柳玉的头上密密地冒出了一层冷汗，她顾不得擦，只是认真地用筷子追逐着盘中的肉丁。
　　“看她那傻样，不知道腰果肉丁不能用筷子夹吗？没见过世面的奴才，哈哈哈哈。”金小姐一边说一边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金妹妹，真有你的，哈哈哈哈哈——”璇霜挡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可她的这一串突然增大的笑声，吓得柳玉的手打了一个哆嗦，连带着银筷子猛地一戳，盘子“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众人的笑声整齐地被这盘子的碎裂声打断了，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柳玉，郑璇霜的眼色更是凶得能杀人。柳玉见势不妙，忙扶着腰慢慢地跪到地上：“小姐，柳玉该死，柳玉该死。”
　　“你当然该死，拣起来，”郑璇霜的脸冷得可以洒水成冰了，她狠狠地一跺脚，“小贱人，我要你用手把东西拣起来，一个也不许漏，不拣干净你今天别想起来！”
　　“对啊，一两银子一两腰果，你还是赶紧拣起来吧。”金小姐阴阳怪气地说道。
　　“是，小姐。”答毕柳玉缓慢地爬到了那堆东西旁边，用一手艰难地托着腰，另一只手认真地拣着地上的腰果。由于肚子太大，她的肚子尖甚至碰到了地上的油。我一阵心酸，忙跨过去想拉她起来，可是我做不到，只能徒劳任由自己手从她的身上穿过穿过再穿过。我咬牙切齿地扭头看看郑璇霜，她正高傲地仰着头，嘴唇微勾，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
　　其他女子的脸上皆露出了不忍之色，终于，方夫人摇了摇头：“璇霜，算了，我叫我的人来收拾。”
　　郑璇霜不耐烦地对方夫人翻了一个白眼：“方姐姐，我在教训我的奴婢，你就别再管了。我知道姐姐的心思，不过姐姐如果真的喜欢我家司清，还不如和妹妹我好好相处，讨好这个贱 婢是没用的。”
　　方夫人大吸一口气，张嘴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金小姐指着正在艰难地爬着拣菜的柳玉插嘴道：“方姐姐，你别扫兴了。瞧，她这个样子，好像我家门前那个抱着球的大狮子啊，多有趣。”说完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几个人配合了一下她，也稀稀拉拉地附和着笑了几声。不过几秒钟后，那些人又尴尬地闭上了嘴巴，凉亭里只剩下柳玉拾掇盘子碎片的声音。
　　突然，方夫人用怒气冲冲的语气说道：“各位，我先走了。”说完她没等其他人回答，拂袖而去。她一开头，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告辞离去。
　　郑璇霜看着她们的背影，轻声骂了一句：“哼，多管闲事。走了更好，碍眼的丑八怪们。”
　　“小姐，小姐。”趴在地上的柳玉忽然抖抖地举起了一只油腻腻的手，她的嘴唇上已经没了血色，“小姐，我能不能歇一会儿再继续收拾？我头晕。”
　　郑璇霜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真厉害，男人受你迷惑也罢了，连那几个丑八怪也为你叫屈，刘妈，掌嘴！”
　　听到郑璇霜的话，柳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嘴唇颤抖着：“小姐，饶命啊，饶命啊，我都怀孕七个月了，小姐行行好，行行好吧——”她的话还没说完，早有老妈子从庭外走了进来，提起她的衣领就噼里啪啦扇了下去。她凄惨的哀求声立刻被一声声惨叫和耳光声所代替。我咬牙切齿地站在一旁，心痛却无能为力。
　　郑璇霜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她杏眼一瞪，厉声喝道：“刘妈，你当我是傻子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打法声音响亮，可一点都不疼。你给我使劲打，我没给你饭吃吗？”
　　那老妈子转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姐，她是个大肚子，随便教训一下就行了。”
　　郑璇霜脸都气抽了，花容月貌瞬间变成了青面獠牙：“还敢顶嘴，不打她的肚子不就行了，快打！”
　　“璇霜，算了吧。”旁边有个女子拉了拉璇霜的衣袖，却被璇霜一把甩开：“还不快打！”
　　老妈子只是那样站着，小心地陪着笑：“小姐，老身怕死了下地狱啊。”
　　郑璇霜的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她大声尖叫着：“你们每一个人都欺负我，我自己来。”说完，她冲上前一把推开了老妈子，拎起了柳玉的衣襟，举起手没头没脑地抡了下去：“贱 货！敢抢我的男人！凭你也配做我男人的妾！……”
　　正在这时，亭边的小道上忽然窜出了一道绿色的人影。守在亭外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飞快地冲进了这个小凉亭，撞上了正在打人的郑璇霜。差点将郑璇霜硬生生撞倒，幸亏旁边的老妈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那道绿色身影停了下来，蹲在柳玉身边，关切地问：“小丫头片子，你没事吧？姓司的王八蛋，老娘要废了他！”
　　柳玉已经被打得两颊红肿，鼻血横流，她红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顿时泪如泉涌：“依依姐，救救我，把我买回去吧，依依姐求求你把我买回去吧，救救我。”
　　“好好好，丫头片子，依依姐姐把你买回去。”依依安慰完柳玉，转头愤愤地看着郑璇霜，“郑小姐，你出个价，多少钱？把柳玉卖给我。”两年前的依依。轻扫蛾眉淡施粉，和两年后的依依完全不同。我忽然想起来，依依两年前曾是悦君楼的花魁。
　　郑璇霜刚从那一撞中回过神来，听见依依讲价，她冷笑了一声：“可惜，她的卖身契不在我这，在司清那。哦，我告诉你，司清已经玩腻她了，就把她送给了我，她现在是我的人了。”郑璇霜得意地扬起了嘴角，“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的小命我要定了，你出一万两银子都休想救她。我奉劝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敢撞本小姐，本小姐要让你连娼妓都只能做最下贱的那种！”
　　听着郑璇霜的话，依依的眼睛越来越红，简直要喷出火来。突然，她两脚一瞪，像箭一样冲到了郑璇霜面前，右手准确地揪住了郑璇霜的头发，左手已经噼里啪啦地扇了上去。
　　“救命啊，奶娘救命，打人了——”在依依凌厉的攻势下，郑璇霜在两秒钟内就被打得嚎然大哭起来。旁边的人见势不妙，纷纷冲上去拖依依。哭喊声，叫骂声，尖叫声，碗碟破碎的声音乱成了一团。
　　柳玉呆呆地坐在那团喧闹之外，背靠一个石凳。她无力闭着眼睛，绝望的眼泪和着鼻血一起无声地滚落。
　　幻境也在她的眼泪中慢慢地消散，我回到了现实的世界，这时郑璇霜的手才刚刚碰到我。
　　“师妹，起来啊。”郑璇霜说道。
　　虽然我现在连踹死她的念头都有，但我还是忍住了心中的邪火，甜甜地笑着对她说道：“师姐，你先回去吧，我还要跟方夫人他们再聊聊。”
　　郑璇霜脸一沉：“师妹，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吗？一会可没车派给你。”
　　我轻笑一声：“师姐，你别担心了，我毕竟还是百里少夫人，百里家的人要找个车还是不难的。我想跟方夫人她们谈谈一些婚后女人的悄悄话，师姐有没有兴趣听听？”
　　方夫人适时地接道：“百里少夫人一会可以坐我的车回家，璇霜，你就别担心了。”
　　我笑眯眯地配合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郑璇霜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她愤愤地抽回手：“那你就自己留下吧，哼！”说完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出去，还顺带踢倒了一条板凳。金小姐也跟在她后面，连走带跑地跟了出去。
　　等她们上车走远了，方夫人才蹦出一句话：“郑小姐都被她的父亲和哥哥宠到天上去了。”
　　我接道：“对啊，天上的星星都全是她的。”
　　其他人趁机笑了起来，凉亭里又恢复了生气。
　　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天后，我和她们熟了起来。趁方夫人聊到兴致高的时候，我装着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方夫人，你刚才说的“守湖人的小破屋”是什么意思啊？”
　　此话一出，有几个女子立刻停止了哄笑，用警惕的眼神地看着我，气氛突然间变得诡异起来。方夫人也有些不自在，她咳嗽了一声，貌似随便地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姑娘们的一些丑事，不提不提了。”
　　我还想继续追问，亭外忽然有人尖叫起来：“阿福，你干什么？”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家丁湿淋淋地站在湖中的浅水区，头微低，正用冷冷的眼神恨恨地望着凉亭这边，嘴角勾着一丝诡异的笑。他的右手抓着一条将近一斤多的淡青色大鲤鱼，那条鲤鱼想必是刚出水，正拼命地摆动着尾巴。
　　“怎么回事？阿福干嘛下湖抓鱼？”一位小姐问道，她的脸色极其难看，看样子那个阿福应该是她家的家丁。
　　“小姐，我也不知道，刚才阿福突然就冲到了湖里，扑腾了几下起来，手里就抓着那条鲜鱼。”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个阿福突然大踏步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虽然是在白天，周围又有很多的家丁，但他那副怪怪的样子挺骇人的。
　　“阿方，你问问他要干什么？”那位小姐吩咐另一个家丁。那个家丁领命走了上去：“阿福，你在干什么？”
　　阿福停住了脚步，却没有看身旁的家丁，仍然恨恨地看着这边，眼神如刀，看得人心寒。
　　“阿福，你是不是中邪了？”旁边的家丁又问。
　　这回阿福有了反应，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家丁，忽然奇怪地咧嘴大笑起来：嘴拉得大大的，像一弯长长的月牙，牙齿咬得紧紧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偷偷握住了手上的镯子。
　　慢慢地，阿福将那张让人毛骨悚然地笑脸转了过来。
　　“阿福，你再装神弄鬼，我就叫人扇你嘴巴子了。”那位小姐喝道。
　　阿福没理会她的话，而是慢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条胡乱挣扎的鱼，然后，张大了嘴巴，将鱼头塞到了口中。
　　“啊——”
　　“啊——”
　　……
　　我旁边的女人们都大声尖叫起来，虽然我还算冷静，但也不免胆颤心惊。只见阿福双手握拳，剧烈地摇摆仰着的头，想把鱼活咽下去。为了求生，那条鱼死命地乱摆，身体打在阿福的脸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但这种挣扎无济于事，那条可怜的鱼被阿福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最后，鱼尾无力地在阿福的脸上左右扇了两下，溜入阿福的口中，不见了。
　　阿福吞完鱼，又笑着低下了头看着这边。但随即，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还飞快地用手卡住了自己的喉咙，像兔子一样乱蹦起来。我先是不解地看着这一切，但当看到他面红脖子粗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过来了，忙大声喊道：“快帮他把喉咙里的鱼拖出来，他快憋死了。”
　　几个家丁冲了过去，将阿福按倒在地，撬开了他嘴巴拖他喉咙里的鱼。不一会儿，那条鱼被拖了出来。可阿福因为窒息的时间太长，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众人找大夫的找大夫，救人的救人，乱作了一团。
　　我聚精会神地站在一旁，看他们救人。突然，两声狂笑传入了我的耳朵中，那声音像是两个女人发出来的，莫名其妙地透着一种刺骨的凉气。我忙顺着声音扭头看去，只看到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看身段，那两人确实是女人，而且应该还很年轻。
　　“百里少夫人，你在看什么？”方夫人突然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众人忙活了一番后，阿福终于悠悠地回了一口气，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阿福，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那位小姐骂道。
　　还没等阿福回答，一个和阿福穿同样衣服的家丁突然从亭边的小路上跑了过来。那小姐停止了问话，狐疑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家丁跑到他家小姐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姐，快回去吧，老爷归天了。”
　　那小姐皱着眉头喝道：“钱二，你胡说什么，那个老爷？”
　　“就是家里的老爷，小姐的爹啊。”
　　“找打，我出门的时候爹还好好的，你乱嚷什么？”
　　“小姐啊，小的没骗你啊，老爷真的归天了！”
　　那个小姐木木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凉亭里又乱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所有的事情都过去，太阳都快下山了。今天的这些事情可真够这些女人们受的，所以大家分别的时候连招呼都没心思打。我搭着方夫人的车回家，虽然方夫人比较冷静，这一天下来也吓得脸色发白，精神恍恍惚惚的，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肯定被吓坏了，所以也不打扰她，希望她能慢慢地平静下来。
　　柳玉的遭遇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牵扯的不只是郑璇霜一个人，司清在这件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司清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还能和他做朋友吗？在复杂的心绪中，我掀起了马车的窗帘。马车正行走在一座小山旁边，山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我忽然想起绛月跟我说过他住在南城外的竹轩，这难道就是他住的地方？不知为何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定下神来后我回头问方夫人：“方夫人，这山上是什么地方？”
　　方夫人的眼神有点呆滞，听到我的话她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轻声答道：“那山上有间叫竹轩的小楼，好像有人在那做生意，此外没什么东西。百里少夫人有兴趣？”







第二卷：魅杀玉离 魅杀玉离(23) 


    方夫人的眼神有点呆滞，她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轻声答道：“那山上有间叫竹轩的小楼，好像有人在那做生意，此外没什么东西。百里少夫人有兴趣？”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种奇怪的冲动开始怂恿我下车去找那个人。我压住了那股冲动，告诉自己：去那里干什么，那人与自己无关。但话虽如此，我的心却像被猫抓一般，痒得不行。

    忽然，两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在竹林的缝隙中一闪，又隐入了那片绿色的海洋中。我大惊，她们想干什么，是绛月的人还是想伤害绛月？几个念头闪过后，我发现我已经站在路边了，方夫人的马车早已走远。我晃了晃脑袋，不禁低头苦笑。原来刚才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对方夫人谎称这里有条小路，我走几步就能到家了。方夫人也正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中，没仔细分辨我的话，就这么让我下了车。

    既然下了车，我更管不住自己的脚了，晕乎乎地走上了上山的那条路。

    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甜蜜，见到他该跟他说什么呢？我有多久没见他了，上次见他还是在和飞墨一起买衣服的时候。想起飞墨，我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清明，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我这是要干什么，我不是在等飞墨的答复吗？绛月他根本就不是我什么人，我去见他干什么？

    于是，我狠了狠心，转身就要下山。刚走了几步，那两个穿斗篷的女人又跳进了我的脑海。她们去找绛月干什么，她们和绛月有什么关系？看背影，她们应该很漂亮，不对，一定很漂亮。而且，她们刚才在湖边的笑声那么神秘，神秘得和绛月一样。难道她们和绛月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她们比我更了解绛月？

    有女人比我更了解绛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心绪不宁，鼻子发酸，手心里也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慌乱之中，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大青石上，想等在这里看个究竟。就像我在游乐场等爸妈一样，不管等多久，我都要等下去，也许等出了结果我就不用再等了。不过在等出结果之前，我一定要等。

    风毫无章法地涌进竹林，竹叶在杂乱地颤抖着，像一张张讨厌的嘴巴在吱呀乱叫，叫得我更加心烦意乱。

    幸好，没过多久，那两个身影又在山路上出现了。等她们又走近了一点，我看到了她们其中一个人手里抱着的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她们是来买琴的啊，瞧我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让人见到我这样子应该会很丢人，于是我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路旁茂密的竹林，靠着一根青翠的竹竿坐到了软乎乎的竹叶堆上。

    不过等那两个女子走过去以后，我却再也不想起来了。起来了去哪呢，是上山还是下山？我现在哪也不想去，只想静静地坐在这整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在凉亭里，当听到郑璇霜说出我是谁的时候，那些女人如看到病菌一样的眼神，我并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在乎又能怎么样？那些女人我可以用谎言骗过去，飞墨的家人我能骗过去吗？如果他的家人硬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该怎么办？如果离开了飞墨，我又当如何？虽然孟凡景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但这个遮雨的地方我能呆多久？别忘了孟凡景的老妈还没出现，以她对孟书老娘的恨，她怎么肯轻易罢休？凡烈好安排，再熬两年他就能成家立业了。可我自己呢？我这辈子怎么办？

    还有绛月，每次有事情，他总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个人，为什么我还这么不争气地想着他。被一个冷血冷心的人牵着鼻子到处跑，我好恨自己。可有些东西，我看不见，却很难抵抗住它的诱惑。

    忽然，山上传来了一阵清雅的琴声，声音是如此的幽婉、绵长。我一下子激动起来，肯定是绛月在弹琴。琴声越过了一根竹子，又荡过了另一根竹子，到我心上时，早已在我的血液里荡起了好多圈纠结的波纹。

    我讨厌这琴声给我带来的感觉，这种让我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注定让我痛苦的感觉。

    所以我伸手捂住了耳朵，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放下双手时，琴声已经停了下来。我晃了晃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弥漫着一种熟悉的香味。猛地扭头一看，我旁边多了一个和我并排坐着的人。那人晶莹深邃的金色眼睛里全是温柔的阳光，美如冠玉的脸上荡漾着醉人的笑。白衣似雪，黑玉般的长发被白色的缎带扎得高高的，再一泻而下，衬得他的皮肤更加剔透。

    我忽然迷糊起来，迷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想张嘴，他伸手一扳，我不由自主地倒在了柔软的竹叶堆上。随即，他翻身压了上来。

    滑亮的黑发体贴地垂在我的脸颊两侧，将我包围在他的世界里。火热的温度，透过他的白色纱衣淌到了我的皮肤上，又淌进我的身体里，将我的理智融化得一塌糊涂。我只知道躲在他醉人的眼光下，傻傻地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

    “书，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好想你的味道。”他喃喃地说着，伸手捧住了我的脸，吻了下来。

    熟悉的双唇相接后，我的全身腾起了一种难耐的火，一种需要人灭掉的火，仅存的一点理智被那种火彻底地烧毁了。

    恍惚间，他的舌头顺势滑了进来，在我口中挑逗着，将我身体里的那股火越挑越旺。我无力地抱着他的柔滑的脖子，与他的舌尖激烈地缠斗着。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从的我的衣襟滑进了我的衣内，火热的手掌带着一阵酥麻，停在了我胸前的小巧上，开始揉拧着我胸前渐渐变硬的凸起。

    胸前的丝带被他小心地拉开，衣服被他轻轻地褪到腰间。他的唇吻滑过了我的下巴，脖子，锁骨，最后停在我胸前那片敏感的区域，含住了其中一个娇嫩的小点。触电一般的酥麻一浪又一浪地袭来，麻得我犹如置身云端，轻飘飘的。

    那种美好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叫出来，可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于是我喘息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绛月。”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眼前朦胧的雾也消失了，连天上的白云都看得一清二楚。

    绛月还在我的胸前忙活着，可我裸露的胸膛上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无法抑制的火热感觉，反而被风吹得有点冷了起来。

    “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又开口问道。

    “绛月。”

    他的话落到我的耳朵里，听得我一阵心寒，飞墨那天说的话飞快地闪过了我的脑海——“你知道在承天有姓“绛”的人吗？我是说“绛月”的绛。”

    一瞬间，我的大脑终于开始了正常运转。我这是在干什么，和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的人亲热吗？

    一股气上来，我没忍住，手上突然一发力，将他从我身上直接掀了下去，然后我迅速坐起来拉好自己的衣服。

    “乖，回头。”他喘着粗气说道。

    我继续整理自己的头发，不去看他。现在我越来越清醒了，有些事情自己一直都转不过弯来，可是一旦想通，却是一通百通。

    我为什么要这样苦苦地迷恋绛月，值得吗？我有危险的时候，绛月在哪里？我难受的时候，绛月在哪里？在我需要绛月的时候，他都不在。只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默默地努力着想引起我的注意。可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窍，竟然一直忽视他，就像以前爸爸妈妈忽视我一样忽视他。

    以前爸妈刚闹离婚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错，我不乖，所以我尽量乖，尽量听话，可他们还是不理我。现在，换到我这么对飞墨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敢去看他的努力，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他的温情，我怎么这么笨啊？

    在我的想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一旁的绛月仍不消停，用暧昧的口吻哄道：“乖，回头，听话。”

    我有点不耐烦，扭头看他：“干什么？”

    他微微一笑，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他的胸膛。光滑细腻的皮肤，纹理分明的肌肉，两颗樱桃一样的红点在衣服下若隐若现，秀色可餐啊。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胸膛，但眼前的美景也看得我口干舌燥。他妖媚地往前一凑，用迷离的双眼盯着我：“书，我好看吗？”

    我一惊，从美色的诱惑中惊醒，忙回过头，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走到一边将头发重新绾起。

    “你真的要做百里少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绛月的声音终于又恢复成了那种笑看一切的语调，仿佛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只是笑谈。

    听见他这么问，我转过身看着仍然躺在竹叶堆上的他，很冷静地答道：“我不是要做百里少夫人，我是要和飞墨做真的夫妻。”

    他拉好了自己的衣襟，抬眼看着我，眼里全是妖娆的笑：“那你来我这干嘛？”

    我一甩衣袖上的竹叶，笑着说道：“因为，我刚才还不懂事，做了糊涂事。”

    他像一只优雅的狐狸一样俯下了腰肢，朝我爬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妩媚妖冶。然后他用调情一样的语气慢慢地说道：“我喜欢你这样，无情的时候还真无情，你不觉得我们最配吗？别跟那位大少爷牵扯不清了，你会受伤的。且不说想对付你这个百里少夫人的人一大堆，就说百里家的那一堆家长，你觉得你能过他们那一关吗？”

    我咬咬嘴唇：“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我，我都要和飞墨在一起。飞墨说过，大不了我们离开百里家。”

    他翻身仰天肆意地一笑：“哈哈哈哈，你相信他？”

    我将胸前的一片竹叶拿掉，肯定地答道：“相信，比相信你要多许多。”

    他飞快地接上了我的话：“有意思，孟书，那我问你，如果你相信他，你屋里的那些当票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这话我的头像是被人用大棒敲了一下，“嗡”地一声作响。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当票的事，连凡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飞墨已经知道了？于是我急急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扭过头，眼里全是戏谑的笑，却没有回答我。

    我没有时间再追问下去了，得赶紧回家处理那些当票，把东西赎回来。所以我一边转身朝竹林外走去一边说道：“有时候做一个决定是一瞬间的事，绛月，你让我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吧，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那可不一定，要是你的朋友出什么意外，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在竹轩等你，等你和我一起玩游戏。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越来越喜欢跟你玩了。”

    听到他这话，我气哼哼地转过头。只见他坐在黄绿相间的竹叶堆上，用两手随意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左脚自在地蜷起。黑发和白色衣裾在微风中肆意飞扬，相互缠绕。要不是他脸上挂着一副嘲弄的笑容，他就是一个竹林妖精。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转身继续向前走。

    “孟书，”他在我身后说道，“如果他不要你，你就来找我吧。相信我，我们才是一类人。”

    ……

    赶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刚一进巷子，我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正面带紧张之色地朝我的方向张望——飞墨在等我。我的心里忽然一暖，暖得想哭。琴声很美，但用手根本抓不住。眼前的温暖却很真实，至少我现在能碰得到他。至少，他能为我呆在这种小院子里，等我回家。

    看到我出现，飞墨的脸色有点难看，声音也阴沉沉的：“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派车去接你，可湖那边早就没人了。”

    听到他追问我的去向，我有点心虚，又有点内疚，忙对他嘿嘿一笑：“我在街上溜了一圈，绕了一条远路。”说完我溜进了院子回房间。

    进屋后，我飞快地跑到床头柜旁，拉开了抽屉，顿时刷地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当票不见了。

    正在这时，飞墨推门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眼神闪烁。

  魅杀玉离(24)《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4)ˇ

    正在这时，飞墨推门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眼神闪烁。

    我下意识地迅速将抽屉推了回去：“怎么了，怪怪的？”

    飞墨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书儿，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我也没想到郑家小姐会那么做，你看，我可一点都没乱来。”

    我忽然觉得很开心很想笑，他竟然在担心这个，我都快忘了这事了，看来我的老公挺自觉的嘛。我站起身，笑道：“没有啊，我的夫君风度翩翩，有别的女人窥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以后肯定还有很多女人喜欢你，我每一次都生气的话，那岂不是要被气死。聪明的女人对付男人，愚蠢的女人对付女人，我是聪明的女人，不和郑璇霜计较。不过你要记住哦，以后也要管住自己，不然，我休了你。”

    “书儿，”他猛地拉住了我的手，胸膛激烈地起伏着，脸上布满了惊喜的笑容，“你，你，你，你，聚会好玩吗？”

    见他“你“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反而更轻松了，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装着不开心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不好玩，很没劲，一群没意思的女人。”

    他眉头一皱：“不好玩，那以后就别去了。”

    我不想逗他了，笑眯眯地问道：“做你的夫人，不和这些人打交道行吗？”

    他赶紧点头：“不用担心，这些人家巴结百里家还来不及，你去不去都不碍事。要不是你哥哥的原因，我才不会去郑家呢。”

    我松了一口气，挥挥手转身整理刚才弄乱的床铺：“早说啊，早说我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你不知道和她们在一起多难受，说一句话都得想一大半天。”

    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两只胳膊，温柔地环住了我的腰。紧接着，飞墨火热的气息喷到了我的脖子上：“书儿，你在为我着想吗？”

    我本能地想挣扎，但又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决定，自己要的不就是这种生活吗？于是，我学着电视里那些人的样子，轻轻地抓住了飞墨的手，再试着小心翼翼将背靠到了他的胸膛上。

    这是一种很奇特地感觉，一种很踏实感觉。我的背仿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跟着他那稳重的心跳，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书儿，我的手好多了。”飞墨轻轻地将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暧昧地说道，“我这几天老是在做梦，梦到你那天脱掉衣服的样子。你背后的那个鲜红色的胎记很漂亮，和江大哥身上的那块胎记一模一样，能不能让我看看。”说完，小色狼竟然抽出了一只手来拉我的衣领。

    我汗毛都快立起来了，赶紧“哧溜”一下从他怀里钻了出去，揉着自己的脖子说道：“我知道，这说明我和江大哥有缘。对了，江大哥现在在哪？”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孟书肩上的胎记。那胎记很美，颜色鲜红，形状很像一朵彼岸花。要是在现代我有这么美的胎记，一定天天穿露肩装。第一次见到江大哥的时候，他与奶娘激烈地打了一架，无意间将胎记露了出来。因为这种形状的胎记很特别，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他的胎记和孟书的胎记一模一样。

    在前一阵子，我还想过这胎记可能藏着孟书的一些秘密。但现在，不管这胎记藏着什么秘密，我都不想操心了，孟书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对她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哥见到不平事就要管一管，本来前几天还说要到风城的，可现在，他在……”飞墨说着说着，脸色突然暗了下来。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眼中慢慢地有一层寒冰开始凝结。

    他这个样子看得我心慌慌，也不知道是哪不对劲，于是我赶紧转移话题：“飞墨，跟你家人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我得提前熟悉熟悉。”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伸手在我的头上一抓，然后将刚抓到的那个东西凑到我的眼睛面前，阴沉沉地问：“你去哪了？”

    他手上的东西是一片竹叶，青青翠翠的，形状像一把匕首。这把匕首逼得我不敢正视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还有他那已经气得发青的嘴唇。我有点害怕现在的他，随口胡掐道：“风城有竹子的地方不少，我也不知道在哪沾到的。”

    “不知道在哪沾到的？”他扔掉手中的竹叶，将手伸过来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地敲了敲，“那，这是什么？”

    我忙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铜镜，脑子里立刻嗡嗡作响，脖子上是一块不规则的红斑，应该是绛月留下的吻痕。

    我虽然不安到了极点，但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继续胡掐：“蚊子咬的。”

    我的话音刚落，他忽然使劲一挥手，将床头柜上的茶壶直接扇飞了出去，同时大声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吼完，他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衣襟用力往两边一撕：“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蚊子咬的吗？”

    我大惊，低头一看，自己上身的衣物竟然全被他扒了下来，锁骨和胸前星星点点的吻痕一览无余。我又内疚又羞愧，本能地抬起手，朝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响，飞墨的头被我扇得偏到了一边。

    他就那么偏着，一动也不动，也看不清表情。我急了，忙套好衣服，伸手去扶他：“飞墨，你没事吧。”

    刚要碰到他，他忽然厉声喝道：“你别碰我！”

    说完，他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他的左脸上有一座清晰的五指山，左边的鼻孔里正在滴滴嗒嗒地落着血珠子。看着他的血珠子，我吓得脚一软，眼泪当时就滚下来了：“飞墨，我手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急就忘了孟书的力气了。

    他凄凉地一笑，一边大口地抽着气，一边用暗哑的声音对我说道：“你要我忍你多久？你知道我忍了你多久？你以前和他的牵扯，我都忍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一直都不肯相信我是吧，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我已经把你当成是和我相伴一生的夫人，可你呢？你一次次，一次次让我蒙受男人最大的屈辱。孟书，你可真是个冷血的人，我百里飞墨在你面前，连一条狗都不如，狗都比我有尊严！”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扎出了好多个窟窿，疼得我浑身颤抖。我从没看到过飞墨这么生气，这么失态。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像理不清的蛛丝一样扑了过来，将我紧紧地缠住，我好怕他会离开我。以前我从来都没有怕过这件事情，可现在，我很怕。

    于是我哀求道：“飞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和他做太过分的事情，真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谁说我不相信你？我相信你，你是我的夫君，我相信你。”

    他冷冷地一笑：“你相信我？你是相信我家的钱吧！”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叠我以为已经失踪的当票，大声吼道，“这叠当票，够不够你花一辈子，嗯？够不够你花一辈子？！”吼完，他将那叠当票狠狠地砸到了我的脸上。

    当票碰到我的脸后，又弹了出去，在屋子里四下飘开，就像一堆飞舞在葬礼上的纸钱。

    在他拿出那叠当票的时候，我就已经彻底地被绝望抓住了。只知道看着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嚎然大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这不是你的错，你从来就不甘愿做我的夫人，一直都是我在逼你。”他自嘲似地一笑，“我真傻，傻乎乎地把自尊放在你脚下任你踩。为了你，我和家人闹翻了。为了你，我让百里家蒙羞。为了你，我甚至准备好抛弃一切。可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既然如此，那好，改天我会把休书送来。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说完，他转身向门那边走去。

    我几乎魂飞天外，忙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一边哭一边哀求道：“飞墨，对不起，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会再犯那些错误了，对不起。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的，我现在真的决定要和你过一辈子。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扭头苍凉地一笑，平常灵气十足的眼里雾气蒙蒙的，没有一丝光彩：“那些聘礼，你留着以后做嫁妆，不要再拿去贱价当掉。一般人家娶亲，女人嫁妆多一点，夫家也能对你好一点。还有那些衣服，留着穿吧，当不出几个钱的。”

    我急忙拼命地摇头：“不当了不当了，我刚才就是在找那些当票想把东西赎回来。我马上就去把东西赎回来，我要和你过一辈子，我的夫君会养我，我不会再去当东西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会动你送我的东西了，我错了。”

    他微微一笑：“晚了，孟书，晚了，以后好好嫁个人吧。”说完，他继续往外走。

    我急了，忙拉着他的袖子往地上一蹲，耍起赖来：“不准走，不准走，你已经和我圆房了，你是我的人，不准走。”

    忽然，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传来，接着，我的手上一轻，再抬头的时候，飞墨已经闪到了门口。

    “我会尽快给你休书的。”说完，他走了出去。

    “姑爷，姑爷，你的脸怎么了？你去哪啊？”院子里传来了老茶大呼小叫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门“吱呀”地响了两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飞墨衣服上的半截袖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茶叔晃进了房间，看见我坐在地上赶紧跑了过来“小姐，小姐，你和姑爷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坐在地上？起来起来。”

    我顺势抓住茶叔的双臂，无助地问道：“茶叔，飞墨他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怎么办？”说完，我再次控制不住地嚎然大哭起来。这一哭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恍恍惚惚中，茶叔将我扶上了床，替我盖好了被子。后来，又从隔壁找了位大妈来看着我，他自己去军营找孟凡景。

    我哭得晕晕沉沉地，对旁边大妈的安慰充耳不闻。哭到后来，嗓子都哭哑了。我干脆将头埋在被子里，任由眼泪乱流。

    哭着哭着，有人在被子外叫我：“孟书，孟书，孟书——”声音很轻柔，还有点熟悉。

    我掀开被子一看，床边的大妈已经不知去向。柳玉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衣长裤，文文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我。桌子上点着如豆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更加柔弱苍白。

  魅杀玉离(25)《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5)ˇ

    我掀开被子一看，床边的大妈已经不知去向。柳玉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衣长裤，文文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我。桌子上点着如豆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更加柔弱苍白。

    “柳玉，”我坐起来，看了看她平坦的小腹，梗咽着问：“你的孩子呢？”

    她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玉，你是人是鬼？”

    她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难道我在梦里？我想掐掐自己，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可在她面前我不是很害怕，又问道：“柳玉，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她点点头，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告诉他，有些事情要告诉他……”不知为什么，她说了几个字之后，我忽然听不清她接下来的话了，只看见她的嘴巴在不停地张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好像也很着急，加快了嘴巴张合的速度，可我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忽然，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看到她的手，我也吓了一跳。不知在什么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而且现在，鲜血还在不停地从某个不知道位置的伤口中流出，滴滴嗒嗒地滴落在地上。我想去帮她，却怎么都动不了。慢慢地，她的脸上也渗出了几颗殷红的血珠，血珠越来越多，越来越稠密。不一会儿，她的脸上也已经是一片血红，只剩下了那双惊恐的眼睛。

    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突然，她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身上淡蓝色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她变成了一个血人。

    “阻止……”她冲我喊着什么，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下，在她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沟壑，但随即，那两道小小的沟壑又被鲜血给淹没了。

    我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无能为力地对她喊道：“我动不了，我帮不了你。”

    她身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就好像每一个毛细孔都在冒血似的。粘稠的血液很快便在地上汇成了一大滩，诡异地反射着油灯的光，晃得我几乎窒息。

    忽然，柳玉摇了摇头，飞快地跑到门边，想开门出去。可她的手上全是血，很滑，扒了几次都拉不开门闩。于是，她无力地靠在门上，肩膀抽搐着，像是在哭泣。她身上的鲜血顺着木门一道一道地滑了下来，惨不忍睹。

    这样下去，柳玉必死无疑。我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渐渐的，耳旁像流水一样滴答作响的流血声不见了，四周安静了下来。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见房间里的那些鲜血消失了，门前的柳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紧身鲜红纱裙的丽人。她背对着我站在那里，身材惹火，乌亮的头发一直垂到膝盖以下。

    我并没有听到柳玉出去的声音，她是怎么进来的，她是谁？

    “柳玉，是你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优雅地将自己的双手伸到后脑勺上，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请问…”

    我的话还没问完，她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往两边一拉。一张人脸露了出来，她的后脑勺上竟然长着一张人脸，确切的地说，那是柳玉的脸。

    “啊，柳玉——”我吓得尖叫一声，柳玉的脸为什么在这个女人的后脑勺上？

    忽然，那张酷似柳玉的脸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血红。然后她的嘴开始上下张合起来，看口型和表情像是在咒骂什么。

    我正认真地看着那张柳玉的脸，想看出什么端倪来。突然发现，那个女人朝我走了过来。她背对着我，反手撩着自己的长发，顶着那张长在后脑勺上的脸，用细碎的步子一路倒退着朝我走过来。

    那张可怕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想躲，可我动不了，只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大声尖叫道：“不要过来——”

    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左右摇晃：“孟书，孟书——”

    他一晃，我竟然能动了，于是我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醒醒！”炸雷般的一声吼，终于将我吼醒了。我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眼前的人是一脸阴沉的孟凡景，在他的身后，已是一片艳阳天。

    “哥哥，你怎么没去军营？凡烈呢？”我抹抹红肿的眼睛问道。

    “凡烈上学堂了，我请假回来处理你的事，起床吧。”孟凡景没好气地说着，走到桌子边坐下，桌子上是那沓沾满鼻血的当票。

    我乖乖地起身，洗漱完毕，走到孟凡景身边坐下。

    孟凡景显然有些精神不济，他竟然没有吼我，而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下午就去给你拿休书，你不用担心，有我呢。成亲的时候礼是全的，即使他要休你，礼也必须是全的。你也知道你的情况，咱们也不能太怪百里飞墨。”

    听到他说这件事，我立刻悲从中来，暂时将刚才的那场恶梦抛在了脑后。

    他继续说道：“上面有些变动，一个月后我要换防，去昆城。当然，我会带着你和凡烈一起去。昆城离这边有点远，那里的信息不是很灵通，那里的人未必听说过你的事情。我们到那以后，我会托人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像什么乡绅一类的人家。你嫁过去，也能好好过日子。”

    听到他的安排，我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想就这样和飞墨断了缘分，这次是我的错，如果我不争取的话，我会后悔的。好不容易连同着孟书的那份活了下来，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既然以前是他追着我，现在，轮到我把他追回来了。不管他肯不肯原谅我，我都一定要试一下。虽然，他原谅我的希望很渺小。但至少我要让他知道，这次我真的很抱歉。

    于是，我站了起来，将桌子上的当票揣进了怀里：“哥哥，我要去找飞墨，我要请他别休我。如果在哥哥换防之前他还没与我和好，哥哥再去找他要休书也不迟。”

    孟凡景狐疑地看了我一下，点点头：“也好，这样也好，再嫁总是不太好听。不过，如果他羞辱你的话，你要记住，你是孟家的小姐。天塌下来，还有孟家替你顶着。孟凡景虽然不才，也是孟家的当家人，羞辱我孟家人，任他是谁，都不行。”

    我第一次觉得孟凡景可爱，于是点了点头：“哥哥，我先去把这些东西赎回来再去找他。”

    ……

    赎回了东西后，我到了百里客栈。进了客栈我走到柜台处问道：“请问百里大少爷住在哪间房？”

    掌柜抬头看了看我，陪着笑道：“您是大少夫人吧，大少爷吩咐过，今天他会在房间里忙事情，如果夫人来的话请夫人先回家。”说着，掌柜忽然朝我的身后喊道，“大虎，大少爷特地说过，他的汤里要放点去火的东西。”

    我转身，看见一个小二用托盘端着一些饭菜站在我身后。

    “这是送到大少爷房里去的吗？”我问。

    “是，夫人。”掌柜答道。

    “交给我吧，我送上去，大少爷怪罪下来我顶着。”我说着拖过了小二手中的饭菜，“他住在什么房间？”

    掌柜的表情有点为难：“少爷在天字五号房，可是少爷吩咐过……”

    我不等他说完，往楼上走去。

    到了天字五号房门前，我大吸一口气，在心里温习了一下自己想好的话，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房间里响起了飞墨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我小心翼翼地答道：“飞墨，是我，你该吃饭了。”

    门那边没了声音，我有点慌了，再次小心翼翼地说道：“飞墨，该吃午饭了。”

    门猛地被人拉开，飞墨顶着两个黑眼圈，嘴唇紧闭，面色铁青地站在面口。

    “飞墨，先吃饭吧，吃了饭我们再谈谈。”我缩了缩肩，将托盘递了过去。

    他仍然抓着门，狠狠地盯着我，没有什么动作。

    我更慌了，连语气都变得有点轻飘飘的：“飞墨，我们得谈谈，我错了，我要好好向你道歉。”

    “你来干什么？”他忽然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然后“哐当”一下将房门甩上，把我挡在了冷冰冰的门外。这句话像一桶冬日里的冰水一样，让我冷得浑身麻木，不停地颤抖，连他关门的时候将饭菜撞翻到我身上都没发觉。

    “飞墨，”我忍住眼泪，小声地对着那扇冷冰冰的门说道，“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知道他不会回应我了，于是我沮丧地说道：“飞墨，那我走了。”说完我精神恍惚地转过身朝楼梯处走去。油汤流到绣鞋里非常滑，我用脚趾死死地扣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在走廊上艰难地走着，无视旁人诧异的眼神。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闪来闪去：他不会原谅我了，怎么办？

    “嫂子？嫂子，你的衣服怎么脏成这样？”司清惊讶的声音突然灌入了我的耳朵。我转过头，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司清脸上那朵精致藤花。

    “司清，你怎么在这里？”我晕乎乎地问。

    “我一直住在百里客栈啊？嫂子，你又和飞墨吵架了？”司清看了看天字五号房，“你身上的东西是不是他弄的？”

    说完，司清蹬蹬蹬跑到飞墨门前开始使劲地捶门：“飞墨，开门，嫂子衣服脏了，开门，开门。”门里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司清急了，提脚就踹，“你个不惜福的，给老子开门。”不料地上的菜汤太滑，司清刚一抬脚就“哧溜”一下摔了一个结实的跟斗。

    司清这重重的一跤，终于引出了飞墨困兽一般的怒吼声：“都给我滚——”

    听到他这话，我犹如被五雷轰顶一般，脑海里的一片空白，心中一阵绞痛，眼泪不自觉地滑下，竟然忘了扶司清起来。

    “好，百里飞墨，有你哭的时候。”司清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冲我说道，“嫂子，跟我走。”

    我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跟在司清后面。

    司清进自己的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找了一件比较短的衣服让我披在身上遮住油污，然后送我回家。

    在马车上，司清建议道：“嫂子，飞墨其实很心软的，等几天他气消了你再去找他吧。他现在正在犯倔，他倔起来的时候谁都治不了。”

    我摇摇头：“司清，他这次是真的很生气，他不会原谅我了。”

    司清探究地看着我，慢慢地问：“不会原谅你？嫂子，你是不是又和绛月干什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眼里的泪水已经替我做出了回答。

    司清长叹一口气，将头扭到一边：“嫂子，你就真的那么喜欢绛月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这样啊，可，可绛月根本不可能给你想要的生活，你怎么能为那点模糊的感情去伤害飞墨？你怎么那么傻？”

    我抬起头，双眼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我知道错了，司清，我和飞墨是不是没希望了？”

    “你知道错了也别跟我说，你得跟飞墨说。”司清没好气地说道，“飞墨爱你比你爱飞墨要多，所以你才这么大胆地伤害他是吧？”

    说完这句话，司清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无力地倒在了靠垫上。

    我被他说得羞愧难当，正老老实实地点头，看到他变成了这样，奇怪地问：“司清？”

    司清抬了抬眼皮，认真地说道：“嫂子，你放心，你过两天再去找他，我会全力替你说好话的。飞墨很爱你，他会原谅你的。但是嫂子以后不要再伤害他了，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份，把握不住会悔恨终生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眼泪也渐渐停住了。是啊，飞墨现在正在气头上，过几天他一定愿意跟我好好谈谈的，就算只是接受我的道歉。想通了以后，我对司清露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奇怪的是，司清并没有很高兴，仍然颓废地靠在靠垫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我忽然想起了他的妻子柳玉，到底柳玉想让我告诉司清什么事情呢？我犹豫过很多次要不要管柳玉的事情，现在我决定帮她，算是感谢司清多次相助。再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几天等待的日子一定非常难熬。

    “司清，你这么善解人意，柳玉应该会很幸福吧？”我问。

    听到我的话，司清浑身一震，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一片惨白。半天后，他小声说道：“不太幸福，我以前很懦弱，让她吃了很多苦。”他将头扭到一边，吃力地勾了勾嘴唇，“但是，现在我会给他们幸福的，我不会让他们母子再受什么委屈。我的孩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我要让他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那司清，柳玉母子现在在哪？我想，什么时候去看他们。”我小心地问。

    司清又扭头看了看我，伸手一指车外：“他们住在那。”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禁觉得有点奇怪，那边只有一排柳树。慢慢地我觉得不对劲了，马车在动，可他手指的方向却没有变化。忽然，那天司清母亲说的那些话浮上了我的脑海，她说柳玉已经死了。

    司清还用呆呆地手指着车外，直直地看着我。我一惊，难道一提到柳玉，司清就会变成一个疯子？

    “司清，你是说柳玉就住在风城？”

    司清收回了手指，眼睛里浮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因为她在生我的气，不让我进门，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你看，我四处行医，就是在找她。”这段话，逻辑上乱七八糟。不过却更加坚信了我的想法：一提到柳玉司清就不正常。

    我不敢再问，怕勾出司清更大的毛病。司清答完我的话后，又将头扭开，沉默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等到了家，司清沉默地将我送下车，又沉默地钻回了车厢。

    我忙说道：“司清，你可不能再去喝酒啊，女人不喜欢男人喝酒的，柳玉也肯定不喜欢。”上次他去追依依，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要不是有我在他肯定出事了。

    “哦，谢谢嫂子。”司清模模糊糊地答完后离去。
  魅杀玉离(26)《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6)ˇ

    作者有话要说：ella9132亲亲，我先说一下啊，那个，你能不能别客串依依了？我后悔了，当我虐到依依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结果我惊奇的发现，我很内疚，非常内疚。以后，我尽量不找读者亲亲客串这种悲惨的角色了。

    5555555555，有人说女主越来越不讨喜了。唉，没办法，其实女主只是长大了些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啊。只是，她是个普通人。现在她的处境，再也不是第一卷那种被逼得走头无路的场景了，现在的她有家有哥哥有钱花。只要生命不受威胁，一个普通人谁愿意在烧红的铁锅上跳舞呢。自然是舒舒服服闹点小脾气（别忘了她也正值青春年少）。脱掉超人服装的小梳子，当然不会像超人小梳子那样吸引人。

    至于她在感情上的糊涂帐，我也是按她的性格写的。在一般人看来（特别是墨墨姨妈），这么好的墨墨她还犹豫，太笨了。但是，如果她毫不犹豫地踢掉月月选墨墨，我才觉得见鬼了呢，小梳子真变超人了。敢爱敢恨，年轻无所畏惧，也没有太多的算计。特别是对生活要求不算太多的小梳子，更是如此。

    不太喜也没办法啊，5555555555555

    本章病中所作，不知好坏，大家包涵。

    “哦，谢谢嫂子。”司清模模糊糊地答完后离去。

    “小姐，你回来了？”背后突然传来了茶叔的声音。我一回头，看见茶叔扛着一条扁担站在我身后，正恨恨地望着司清离去的方向。

    “茶叔，您挑水去了？”

    茶叔一瞪眼：“东头巷子里王家当家的新近病死了，人家王家寡妇以前是大家闺秀，守妇道知廉耻。虽然丈夫已死，也不肯轻易和年轻的男子见面。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太看她品行皆佳，去帮她干点活。”

    我并不在意他的指桑骂槐：“茶叔，你都说了那王家大嫂以前是大家闺秀，我能跟她比吗？您啊，就别在意了。”

    “好，嫌我话多，我话多，老茶我当年……”茶叔唠叨着离开了。

    我也进屋收拾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后，我理清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要查出柳玉的事情并不是很难。

    从家里出来，我到了号称东城第一长舌妇的馄饨摊。这个时代与何佳的时代有很大的不同，但两个时代有一个像得不能再像的共同点，八卦女众多。

    到了馄饨摊，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李大娘立刻迎了过来：“哎呀，孟大姐，今天有空啊？”

    “对啊，李姐，今天好生意。”我和这位大姐打过一些交道，平常有事没事都喜欢找她聊几句，不过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都下午了，吃馄饨的人也少了，有什么生意，孟大姐陪我聊聊再走啊？”

    “当然要聊，一个人在屋里绣花闷死了。”我高兴地说道。虽然人们总说长舌妇嘴里吐不出什么真话，但往往能从她们嘴里得到最接近官方的版本。

    “对了，李姐，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长得好俊的男子，有人说那人叫司清什么的…….”

    开起了话头，李姐便按奈不住长舌的本性，夺过了话语权：“我知道，那人以前可是咱风城的第一美男子啊。”接着李姐便将司清的故事讲了个底翻，什么三岁还在尿床，15岁被人当女孩绑过一次，16岁偷过人家的黄瓜这类的事情说了百十件。

    不过她没有提柳玉，我觉得有异，便小心地问道：“那这么一个美男子，可曾有家室啊？”

    李大姐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小蹄子，你都嫁人了还思春，等你夫君来接的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他。”她伸起脖子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事说了可得罪人，能把风城差不多所有的富豪都得罪光。司妖精以前有过一个侍寝的小婢，是从妓院买回来的，不过挺干净，是一个花魁的丫鬟。那姑娘可怜，怀了司妖精的孩子，都七个月了，嘎嘣一下，跳湖死了。你说，她要是不死，仗着她的孩子，怎么不能弄一个妾做做？”

    柳玉跳湖死了？我咬咬嘴唇，接着问道：“她和那些富豪有什么关系？”

    李大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心地对我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去乱传啊，当心得罪人。”

    我点点头，女人的八卦套路我懂。

    李大姐这才放心地说道：“那姑娘跳湖的时候有好多人都在场，那些人就是风城那些个有钱人的小姐们。她们说她们一起在湖边玩的时候碰到了那小姑娘以前的主子，就是那个花魁。然后那个花魁将小姑娘叫到一边，大骂了一顿。小姑娘一时受不了，就扎进湖里了，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柳玉的死和依依有关？

    “但是”李大姐的话转了一弯，“大家都知道，这事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李大姐叹了一口气：“那个地方那么宽敞，什么事藏得住？有人看见，那小姑娘下湖的时候，那些小姐都站在岸上笑呢，根本没那个花魁什么事。”

    我握紧了双拳，稳着声音问道：“她们都站在岸上笑？”

    “对啊，我刚才跟你说过那个郑家三小姐吧，就是以前跟司妖精定亲的那个。全风城人都知道，她那时把那个小姑娘欺负得不行了。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那小姑娘竟然半夜来敲我家的门，说是她家小姐要吃我做的馄饨。”李大姐揉了揉眼睛，“这小姑娘命太差了，好不容易嫁给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公子，却遇上了一个妒妇。听说，那小姑娘就是被那郑家三小姐推到湖里去的。”

    “那小姑娘不是司妖精的小婢吗，她怎么呆在郑璇霜身边？”我不解地问。

    “当然是司妖精送给那郑家小姐的，哎呀，你不会这个都不懂吧？未婚夫妻之间互送个丫鬟小婢的有什么奇怪的？可惜司妖精没料到那郑家小姐是个善妒的女人。”

    我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这件事绝对不简单。全风城人都知道郑璇霜欺负柳玉，司清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小姐和郑小姐好，自然替她撒谎瞒着这件事。官府不傻，怎么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得罪那些大富之家呢？当然是顺着那些小姐们的说法，将责任推到那个倒霉的花魁身上了事。”

    “那司家就不追究？”我打起精神问道。

    “我的孟大姐啊，司家不傻，不过是一个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婢而已，死了再买不就是了。嘿嘿，不过，据说那个司妖精被他那善妒的未婚妻吓得不轻，坚决要求解除婚约。就因为这样，那司妖精才被赶出了家门。以后啊，媒人都不敢蹬郑家的大门了，男人们也怕啊，娶这么一个醋缸子在家里，以后还怎么纳妾？所以，那郑家小姐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呢，哈哈哈哈。”

    李大姐说得很轻松，我的心情却阴得想下雨，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柳玉太可怜了。

    “对了，孟大姐，你相不相信有报应啊？”李大姐接着说道。

    “什么报应？”

    “听说风城最近闹妖怪的事了吧？”李大姐神神秘秘地扬扬眉，“大家都说，是小姑娘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我来了精神，急忙问道：“冤魂索命？”

    李大姐眨眨眼睛：“对啊，官府不给那小姑娘公道，人家就自己来讨。别看那个什么被妖怪缠住的病厉害得很，可死的人全是小姑娘跳湖的时候那些在场的小姐们的家人，没有一个例外的。”

    又和她说了一半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到郑家的时候，郑家大少爷的院子里会挂满了那些驱邪的东西。真是应了一句古话：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但李大姐说的这些毕竟只是街头巷议，不足以全信。

    同李大姐告别后，我往依依所在的小巷子赶去。

    柳玉到底要我告诉司清什么呢？难道是要司清替她伸冤吗？如果，司清早就知道她的冤屈而袖手旁观，我该怎么跟那个可怜的女子交代。

    迈着沉重的步子，我来到了依依呆的那条陋巷。

    这是一条弥漫着臭水沟和死耗子味道小巷，巷中的小路由凹凸不平的烂石块铺就。行走的时候得小心地踩着一块块松动的石块前行，一不小心脚就会滑到石块下的污水里，沾上一脚的臭黑水，同时惊起满天的蚊子。巷子两边是一些用乱七八糟的木板拼凑起来的破木房，木房的墙面上打着各种各样的补丁。有个穿得很邋遢的男人从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看到我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在走，便冲我起哄道：“小丫头，多少钱啊，真水灵。”

    我不敢和他答话，埋着头小心地走着。

    快要到依依的门前时，我听到了依依的声音：“唉唉唉，还少两文钱呢？”

    “我下回给，下回给。”一个男人低声说着，飞快地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溅了我一裙子的黑水点。

    “我#，不得好死的东西。”那女人朝那人的背影狠狠地骂了一句。骂完，她将身体靠在门框上，叉着手，嘲讽地看着我，嘴边是一丝傲气的笑。

    我看着她那红彤彤的嘴唇和大敞的衣襟，有点发虚，小心地说道：“依依，我是柳玉的朋友，来找你有事。”

    她哼哼一笑：“柳玉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你这个朋友？那天我看见你和那司王八蛋呆在一起，想骗我，哼？”

    “依依，我真的是柳玉的朋友。”我能理解她的反应，小心地解释道，“我能通灵，柳玉的鬼魂在托我查她的事情。”

    依依不再说话，而是冷冷地看着我，那凌厉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刺穿。正当我以为她会将我赶走的时候，她忽然发话了：“管你是谁，有钱就行，你有钱吗？”

    “有。”我有些手忙脚乱地掏钱。

    “进来吧。”依依说完，扭着水蛇腰进去了。

    我点点头，微微弯下腰，钻进了那间低矮的房屋。屋子里充满了一种含着刺鼻脂粉味的酸臭，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一张桌子安放在床边，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未洗的碗，吃了一半的饭菜，还有袜子，衣服等东西。

    依依扭到床边，拎起被子往床角一甩，坐到床边。又在桌子上那堆东西里翻了一通，找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她将自己的衣襟拉得更开，然后大声骂道：“少给老娘钱，还咬老娘，王八蛋，还要老娘赔上药钱。”

    我看了看她的胸前，白皙的皮肤上全是深可见血的牙印。她吸着冷气，蹙着眉将药敷了上去。上完药，她随意地将衣服拉起，又从桌子上找出了一个葫芦酒壶，盘腿坐在床上，咕嘟咕嘟大灌了一口，这才抹抹嘴对我笑道：“对不起了，我这屋里没椅子，TMD，那些男人来就做，不可能给他们准备椅子吧。要不，你到床上来坐？”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站着就好。”

    “也是，”她又咕噜咕噜灌了一口酒，“我这床上脏着呢。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拿钱来。”

    “拿钱？”我有点不明白。

    “让我说话不得费口水吗？你总得给我一点辛苦费吧？”依依晃着头说道。

    我忙掏出了几两银子，递到她手上。她掂量掂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女人爽快，男人都是些混账，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这位柳玉的朋友，你想知道什么？”依依的语气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

    “关于柳玉的一切。我知道你不会害柳玉的，官府是在冤枉你。”

    “哈哈哈哈哈”听了我的话依依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冒出了泪花，“这位夫人，全风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冤枉的，还用得着你来说？看在钱的份上，我跟你说说柳玉的事吧。”

    依依蹬掉了脚上的鞋，盘腿坐在床上，慢慢地说了起来：“柳玉是我从家乡买回来的，那时那老家发大水，我回去给几个亲人收尸。正好她家的人都死光了，我就把她买下来使唤，本想等她大点就给她找户清清白白的贫苦人家嫁了。可是，她命中该灾，遇到了她的克星禽兽大夫司混蛋。后来我发现小丫头不对劲，两个月都没来月事了，一问才知道她的肚子被司混蛋搞大了。没办法，只有找司混蛋把小丫头卖给了他。”

    依依说得轻描淡写的：“妓院里的丫头，到了那种豪门大户能有什么好日子？也是她倒霉，到了司家两个月后，为讨姓郑的开心，司混蛋把大肚子丫头送给了姓郑的。然后挨打挨骂成了她的家常便饭。一次我在湖边遇到那丫头在挨打，就上去帮了两手。”依依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看，我就从悦君楼搬到这来了。”

    郑璇霜说过她要让依依到最下贱的地方做妓女，她做到了。

    我忍住对郑璇霜破口大骂的冲动，问道：“柳玉死的那天是什么情况，她们说你在场？”

    依依使劲灌了一口酒：“是，我在场，也许我是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突然，她猛地抬起眼睛看着我，嘴角浮动着一丝让人生寒的诡异笑容，“我把那个情景在司混蛋面前说了至少两百遍，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最后说得他头痛欲裂，跑回司家大吵大闹，被赶出了家门。可他还是喜欢缠着我，幻想我会多给他一点消息，柳玉的朋友，你要听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听，柳玉的魂魄已经不止一次找到过我了。我答应她要替她办这件事，我想她是想让我带什么信给司清。”

    我的话音刚落，依依的酒壶就飞到了墙壁上，接着她那失控的声音挤满了整间屋子：“她怎么可能让你给司混蛋带信？！”她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迈到我面前，脸上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柳玉被打的当天晚上，我花钱买通了司家的家丁，把司混蛋叫出来。我告诉他，他的孩子快死了。是的，我还拖着他到了郑府门口，请他去把柳玉救出来。”依依的脸被仇恨扭曲得变了形，眼睛恨得快喷出火来，“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又出来了。然后就像老鼠躲猫一样躲着我走，逃回了司家。第二天，对，是第二天，有个相好的来找我，说郑璇霜愿意把柳玉卖给我。”

    依依又露出了那诡异的笑容，声音也越加轻柔：“我赶到湖边，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湖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行血迹。我顺着血迹走到了守湖人的小破屋里，里面都是血，到处都是血。柳玉躺在里面，鲜血淋淋，她的旁边躺着司混蛋的骨肉。”依依轻轻地用手比划了一下长短，“那孩子，这么长，好小，小得像一颗豌豆。那身上的皮，比茄子还紫，小肚皮上，还连着脐带呢。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依依突然用袖子挡着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比茄子还紫，那就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孩子，哈哈哈哈，你都不知道，我把这事讲给司清听的时候他那样子，哈哈哈哈，好好笑啊……”

    我听得浑身冰凉，不停地颤抖。

    “柳玉的朋友，你抖什么啊？”依依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该抖的不是你，该抖的是那些把柳玉推下水的小姐们。那天我跑回城找了一个大夫，再赶回小屋的时候，柳玉不见了，那个孩子也不见。你放心，他们母子还活着呢。你知不知道，最近风城里已经死了多少个富商？”

    我脑海里有个念头一闪，忙急促的说道：“难道柳玉想让我告诉司清他还没死？”

    “不，她死了，”依依笑眯眯地在我肩上一推，坐回了床上，“她流了太多的血，是活不成的。那孩子，在我第一次到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们母子都死了。”

    我不解地摇摇头：“可你又说，他们还活着。”

    “我的意思是，他们又复活了。”依依得意地扬了扬眉头，“他们死了，又活了过来。所以，他们的尸体都不见了。”

    我听得冷汗直流，直到后背被汗水浸透，我才起没什么好问的了，忙行了一个礼告辞：“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等解决了这件事后我会带司清来报答你的。”司清有那么多钱，让依依离开这个巷子应该会很容易。

    “报答？你以为司清不知道这件事吗？你以为他不知道柳玉是怎么死的吗？”依依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动动脑子，既然司清每次都追着我走，那就表示，他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柳玉的人，他知道一切。”

    一种恶寒顺着我的脚底窜上了我的脊背，继而游遍了我的全身。我无法忍受有人这么说我的朋友，就算我也知道对方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我一时间也难以接受。于是我转身替司清辩解道：“他不知道事实的真相，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弄错了。”

    依依高傲地将头一扬：“他知道，不过他没有替柳玉伸冤，而是自作多情地到处找柳玉。哼，他以为这样柳玉就会领情吗。他和那些人都是一伙的，他和他们一样，都逃不掉。柳玉的朋友，不，应该叫你司清的朋友。柳玉不是想让你去告诉司清她被害的真相，而是想让你告诉司清，她回来报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她那半癫狂的样子，我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先告辞了。”然后钻出门落荒而逃。身后的依依仍然在不断地发出疯狂的笑声，甚至连我跑出了巷子都还听得见。

    我没有退路了，就算是为了司清，我也要弄清事情的真相。现在，我得去亲眼看看，去亲眼看看柳玉的死。

    魅杀玉离(27)《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7)ˇ

    虽然已到晚春，但白天仍然很短。当我赶到湖边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出事的地方有点偏僻，湖边有一段很陡的湖堤，坡度大概是七十度左右。湖堤边上种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柳树。在橘黄色的夕阳中，湖堤上的柳树们面对着温柔的湖面，正舒舒服服地拂动着自己的嫩枝，挑逗着在空中飞舞的柳絮。湖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偶尔有一尾鱼跳出湖面，激起一堆可爱的水花。看到这一切，除了我，恐怕没有人会注意到柳树中那间不起眼的小破屋。这间屋子早就没有人住了，破败不堪，连门都已经没有了。它静默着，无言地看着旁边那些妖娆的柳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

    我慢慢地朝那间小屋挪了过去，可就快到终点的时候，我打起了退堂鼓。我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因为我根本就不敢看那种场景，我根本就不愿意看到谁死。依依说过，到处都是血，我真的不敢再管了。

    我试着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柳玉。可随即又一想，连司清都不帮她，我能做什么。想到这，我飞快地从小屋旁跳开。我很想帮柳玉，可我不敢，真的不敢。最后，我内疚地决定回家。

    从柳树下穿过的时候，有几根长长的柳枝挂住了我的发簪。我伸出一只手去拉，没想到那柳枝竟如长了吸盘一样，碰到我的皮肤便紧紧粘住不放。我大惊，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扯，不料这柳枝的韧性强度和吸附强度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挣扎了半天，反而被它们牢牢地缠在了树下。我又急又怕，不敢再乱动，张嘴想喊救命。不想这一张口，我发现我又不能说话了。这下我终于明白过来，不知何时，我已经被幻境给困住了。看来柳玉并不想让我离开，她在逼我看。

    幻境里的天气不是太好，天很阴，风也很大，大得能吹到人的骨头里，阴冷阴冷的。我身旁的那条小路两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像黄莺一样的笑声，过了一会儿，方夫人同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小姐出现在路的一头。又过了几分钟，郑璇霜带着另一批人出现在路的另一头。柳玉低着头，扶着腰，腆着大肚子默默地跟在郑璇霜后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右颊还残留着被打后的淤青。在那群兴高采烈的小姐中间，佝偻着肩膀的她显得特别可怜。

    “璇霜姐姐，你看，是那几个人。“金小姐首先注意到了方夫人她们。

    郑璇霜停下了脚步，恨恨地一抬下巴，眼睛危险地一眯：“哼，有些人就喜欢多管闲事，还偷偷跑到我家司清面前去告状，想破坏我和司清的感情，不要脸。”

    “郑小姐……”方夫人这边的有一位小姐气不过，想上前说什么。却被方夫人伸手拦住：“咱们来看风景，理那些闲人做什么？”说完，方夫人转过身，一脸微笑地看着美丽的湖面，似乎根本没把郑璇霜们那一档子人放在眼里。

    没了对手，郑璇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她那不自在的样子，好像有万千句话被压在了她喉咙口一样。过了一秒钟，她突然一跺脚，反手就向后甩去，大概是想给身后的人儿一巴掌出出气。但柳玉很机灵，见势头不对，早就偷偷地朝后退了一步，郑璇霜挥过去的手扑了个空。

    这下，郑璇霜的脸更扭曲了，眼睛也瞪地大大的，狠狠地盯着正缩在她对面瑟瑟发抖的柳玉，像是在思量着什么。其他人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们，脸上充满了兴奋，好像在等着什么。

    忽然，郑璇霜阴阳怪气地问：“妹妹，你躲什么啊？”

    柳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她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小心地应道：“没，没躲，小姐你有什么事？”

    “有事，当然有事。”郑璇霜说完，将手一松。她手中的那条白底红绣的手绢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然后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进了被灰暗的天映得无比阴沉的湖水里。

    “妹妹，能不能去帮我把手绢捡回来？”郑璇霜冷冷地问。

    由于恐惧，柳玉的嘴唇在瞬间变得煞白，她扑通往地上一跪，一边护着肚子一边艰难地磕起了头：“小姐，小姐，奴婢求求你，等奴婢生下孩子以后，小姐可以将奴婢随意卖了。可是现在，求小姐发发善心，放过奴婢的孩儿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你大慈大悲，大慈大悲。”说着说着，柳玉哭了起来，眼泪也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地上溅起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灰尘。

    “你说什么呢我的好妹妹？”郑璇霜灿烂地笑着，慢悠悠地围着地上的柳玉转起了圈子，“我只不过请你去帮我拣一下手绢罢了，你这样又哭又求地干什么？你这个女人，心机还真重，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老要摆出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带雨梨花更能勾引男人嘛？”突然，郑璇霜猛地楸住了柳玉的头发，迫使正在磕头的柳玉将头仰了起来。

    “昨天你是不是也对司清用这招了，对他哭着告我的状？”郑璇霜恶狠狠地问道。

    柳玉满脸都是灰尘眼泪和鼻涕，她哭着辩解道：“小姐，没有，奴婢没有。”

    “没有？呸——”郑璇霜一张嘴，吐了柳玉一脸吐沫，“少跟我装无辜，你这下贱胚子也只能迷惑了那些丑八怪，还敢跟我抢司清，起来。”说完，郑璇霜一使劲，扯着柳玉的头发将她拽到了湖堤边。

    湖堤很陡，郑璇霜不敢站到边上，而是一扬手将柳玉晃到了前面。看着这段陡峭的湖堤，柳玉吓得眼泪和哭声都停了，她竭力地使自己往后倒，以免不小心滑下湖堤。

    “我的好妹妹，你怎么不哭了？再哭啊，”郑璇霜残忍地笑着说道，“你再哭啊，你的哭已经迷不倒我家司清了。不过你还可以试试迷一下某个丑八怪，看看她会不会帮你的忙，叫人把我的手绢捡回来。你哭啊，哭啊，呵呵呵——”

    柳玉不敢多话，只是用猫一样的声音哀求着：“小姐开恩，小姐开恩……”

    方夫人显然是听出了郑璇霜的话外音，但她只是微微地仰了仰头，并没作声。

    “她不管你，你好可怜啊，男人和女人都骗不了了。”郑璇霜笑得更开心了，“不过那可是司清送给我的手绢呢，还得要人去拣啊…….”

    正在这个时候，柳玉忽然惨叫了一声，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咕噜咕噜地顺着湖堤滚了下去，然后弹入了湖中，溅起了漫天的水花。而站在湖堤上的郑璇霜，手还保持着揪柳玉头发的姿势，呆在了那里。其他的那些小姐也惊呆了，慢慢地围到了湖堤边上，小心地伸出脖子往下看。

    只见柳玉落水后，先是在水里一阵扑腾，半天后她的头从湖里冒了起来，用凄厉的声音大声呼救：“救命，救命。”

    岸上的那些小姐们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木木地看着她。

    见状，柳玉不再呼救，而是拼命地在水里刨起来。万幸的是，她滚得并不远。几分钟后，她终于拖着大大的肚子攀住了湖堤。可还没等将全身挪出水，她身体一晃，倒在了湖堤上，开始惨叫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命，救命。”

    看见柳玉从水里爬了出来，岸上的那些小姐们喘了一口气，金小姐轻松地说道：“我看她是装的，她根本没摔坏嘛，要是摔坏就爬不出来了。我提议，我们每人作诗一首，就以”一只抱球狮落水记”为题，如何？”她的话音一落，那些小姐们就一起哄笑了起来。

    “璇霜，还是叫人把她扶上来吧，你看她叫的那个声音多难听，万一她要再诬陷你就糟了，这种下贱的人是不懂廉耻的。”有人提议道。

    郑璇霜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她旁边的一位小姐忽然指着柳玉开始大声尖叫起来：“你们看，血，她流血了！”

    我大惊，忙用尽全力赶开了一些柳枝，朝柳玉看去。只见柳玉的手无助地揪着湖堤上的青草，单薄的身体被长发和单薄的衣衫紧紧地包裹着。而她下身，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此刻，她周围的湖水已经变得一片血红。

    岸上的那些小姐们花容失色，一齐惊叫起来。其中一个小姐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她这一倒，那群女人更害怕了，顾不上管晕倒的同伴，一窝蜂从湖堤边跑开。

    到了看不到柳玉的地方，她们一个个停下了脚步。郑璇霜一把抓过旁边的金小姐乱晃起来：“我没推她啊，怎么办怎么办？”

    金小姐带着哭腔，拼命地摆着手：“我也不知道啊，你别问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时，不远处的方夫人忽然大吼一声：“郑妹妹，你还等什么，快叫你的家丁把人弄上来。”

    听到这话，郑璇霜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她飞快地跑到方夫人身边，紧紧地抓住了方夫人的胳膊：“对对对，姐姐说得对，金妹妹，快把不远处那几个家丁叫过来啊。”

    金小姐点点头，赶紧去叫家丁。不一会儿，几个家丁赶到，小心地顺着湖堤蹭了下去，将柳玉抬了上来。柳玉一直在不停地呻吟，血也越流越多，湖堤上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迹。

    “小姐，我们抬着她去找大夫吗？”一个家丁问道。

    郑璇霜急忙点了点头：“你们跑快点啊，她要是死了会变成鬼来吓我的。”

    家丁们闻言迈开腿就跑了起来。

    方夫人忽然大声叫住了他们：“慢，先把人抬到那边那间小破屋里——”

    郑璇霜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对对，她现在不能颠簸，我们去找大夫来，姐姐真是高明。”

    方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妹妹，你想好怎么跟别人说了吗？”

    郑璇霜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我就说她自己摔下去的，反正，我刚才没推她。”

    方夫人摇摇头：“可我们刚才都看见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我没有，我没有，我就是想吓吓她，她自己滚下去的。”郑璇霜拼命地辩解着。

    方夫人点点头，笑道：“好，我们相信你，说不定，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想嫁祸给妹妹你。”

    “对对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们都看见了。”金小姐忙随声附和。

    方夫人一抬眼：“可是，别人可不会这么想，这柳玉最会装委屈，别人都以为郑妹妹欺负她。如果我们实话实说，那大家一定会认为是郑妹妹把她推下去的。她这条贱命不值钱，可妹妹的好名声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郑璇霜急忙拉着方夫人的手晃了起来：“那怎么办啊，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啊。”

    这时，柳玉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也越来越大：“救命，救命，救救我。”

    郑璇霜眼眶一红，滚下了几滴眼泪，她跺脚冲小破屋那边喊道：“贱人，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想吓我！你想害我！”

    那几个抬人的家丁慌慌张张地从小屋里跑了出来，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其中一个年长的家丁跑到郑璇霜面前急急地说道：“我说小姐啊，赶紧去请大夫吧，人要不行了。”

    方夫人手一扬：“不，你去悦君楼……”她将头凑到那个家丁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家丁听完，头摆得像拨浪鼓：“小姐，这样会死人的，那丫头不行了。还是，还是去请大夫吧。”

    郑璇霜看了看方夫人，坚决地点了一下头：“不，听姐姐的，你赶紧去悦君楼，快去。其他几个，赶紧把手洗干净。”

    “小姐，这这这……”那个家丁哭丧着脸，还想再说什么。

    郑璇霜将眼一瞪，喝道：“谁不想干，站出来。”

    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点头退下了。

    等家丁走后，方夫人又将那些在场的小姐召集到一起，教了大家一套说辞。郑璇霜焦躁不安地听完了方夫人的话，忽然抬头问道：“姐姐，你说，她不会死吧？”

    方夫人露出了一丝很勉强的微笑：“不会，这些下人的命都硬得很，怎么都死不了。”

    “可是，她叫得很惨啊。”金小姐眼圈红红的。

    方夫人不耐烦地一瞪眼：“那有什么办法，谁叫璇霜把她推下去了？不管她死不死，你们都按我说的做。谁要是说出去，就是和郑家作对。”

    “姐姐，你真好，我以前不懂事，对不起。”郑璇霜激动地靠在了方夫人身上。

    突然，柳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打断了她们的姐妹情深：“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啊——啊——啊——”

    一个小姐被她的惨叫声吓得一哆嗦，两行眼泪翻滚而出：“我害怕，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要回家了。”说完，她不顾金小姐的拉扯，转身跑了。

    “啊，我受不了，我也要回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另外一位小姐也一甩胳膊，落荒而逃。她们这一开头，其他的女人们便立刻变成了被挖了窝的蚂蚁，一哄而散，连金小姐都趁乱跑了。方夫人一看这种情况，急忙跟郑璇霜说道：“我们也走吧，反正一会儿那个青楼女子就要来了。”

    郑璇霜现在对方夫人的话敬如圣旨，所以她一点也没有迟疑，跟在方夫人身后迅速离去，才一会功夫，湖边只剩下了我跟柳玉。

    柳玉还在小屋里不停地惨叫着，一声接一声，几乎把人的心都喊碎了。而我绝望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任由柳枝将我缠成了一团。就算我不被柳树缠着又能怎样呢？这是幻境，我帮不了她。

    慢慢地，柳玉的惨叫声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已经快崩溃了，蜗牛似的在柳枝里缩成一团，泪流满面，就连后来依依惊恐哭嚎声都没让我抬起头。依依去找大夫后，幻境里的天空终于看够了这幕惨剧，随着一串串怒雷尖厉地炸响，雨滴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虽然雨落不到我身上，但却能打到我心上，打得我的心脏生疼生疼的，疼得我想杀人。杀郑璇霜，杀那些女人。我的愤怒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有人走到了我身边我才发觉。
  魅杀玉离(28)《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8)ˇ

    等我发现有人来的时候，来人已经走到小屋外。我赶紧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隐隐约约地晃着两个人影，一黑一白，黑衣人替白衣人打着伞。我小心地避开柳枝擦了一下眼睛，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但奇怪的是，眼前的两人仍然模模糊糊的，不可辨识，就像两只飘着的幽灵，这种情况我在幻境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忽然，其中一人用慵懒的口气说道：“雨水混着鲜血的味道真诱人，女人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男人更可怕。”我的心顿时一阵狂跳，他的声音我很熟悉。那种对一切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语气，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能听出来。

    “爷，要管吗？”另一人问道。

    “没兴趣。我们还是另找避雨的地方吧。”白衣人转身想离开，可黑衣人没动。

    “怎么了，你有兴趣？你不是不喜欢用女尸吗？”白衣人笑着问。

    “爷，她怀里还有个孩子。”黑衣人喃喃的说道，好似在哀求。

    “呵呵，对了，我都忘了你的脾气了。”白衣人轻笑了几声，“你进去看看吧，如果来得及，不妨让她试试藤魅。不过别留太久，下午我有事情找你。”说完，白衣人从黑衣人手中拿过了伞，转过身优雅地离开，将黑衣人留在了雨中。

    黑衣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谢谢爷。”等白衣人走远后，黑衣人飞快地跑进了小屋中。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天地之间飘荡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雾，透过这层雨雾，所有真实的景色都变了模样。不一会儿，黑衣人从小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横抱着一具用黑色斗篷包得紧紧的人形物体。透明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那个物体上，又换上了一种鲜艳的红色淅沥沥地流下，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出了小屋后，黑衣人顾不上找一样东西给自己遮雨，抱着怀里的物体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他的步子很快很稳，丝毫不受倾盆大雨的影响，才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只在地上留下了一行淡淡的朱红色血水。又过了不长时间，地上的血迹彻底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湖边恢复了平静。

    幻境也在此时消失了，我呆呆地站在湖堤上，身旁是那间破屋。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那是刚才在幻境中流下的眼泪。我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抖得我很累很累。我不该来湖边看这件事情的，我的承受能力快到极限了。

    好在夕阳很暖和，不一会儿就驱走了我身上的一些寒气，让我慢慢地回过神来。恍恍惚惚中，我捡起了一颗小石子，在手里反复地揉捻着，认真地回想当时的情节。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百里少夫人，真的是你啊。”

    我扭头一看，说话的是郑璇霜的一位丫鬟。

    我不解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丫鬟笑眯眯地说道：“百里少夫人，我家小姐刚进山烧香回来路过此地，看到你在这站着，特地命我来看看。我家小姐就在那边，请少夫人过去一叙。”

    我顺着丫鬟指的方向看去，郑璇霜的马车果然稳稳当当地停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我看不用了，我还得回去呢。”我推辞道。因为我不知道现在看到郑璇霜我会有什么反应，万一一时冲动扇她两耳光就不好了。

    丫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少夫人，你和我家小姐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急回去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丫鬟看了看那边，压低了声音：“少夫人不知道吗，我家那个宝贝小姐啊最近在思春呢。”

    我强打起精神，露出了一脸假笑：“小蹄子，乱说什么？”说完，我朝郑璇霜的马车走了过去。到了马车旁边，车夫和剩下的几个丫鬟都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个礼，可郑璇霜仍然躲在车帘后面一动也不动。

    我竭力保持着脸上的假笑问：“郑师姐，你怎么了？”

    郑璇霜飞快地答道：“我生气了。”

    我耐着性子，轻轻地撩开了车帘，里面的郑璇霜正气哼哼地看着车厢壁。

    我笑道：“师姐，你生谁的气，我吗？可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师姐生气了啊。”

    郑璇霜猛地转过头，眼框里的泪水在不停地打转：“你还说，你那天和那个丑八怪一起欺负我。”

    我知道她在说那天在凉亭的事，忙解释道：“师姐，我怎么敢欺负你。那天，我见那些小点心好吃，这才多留了一会。我人笨，没看出方夫人在欺负你。她在欺负你吗？那下回我不和她好了。”我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暗暗地嘲笑自己，怎么连小时候的那些话都搬出来了。

    郑璇霜激动起来：“妹妹啊，你不知道，那方夫人是笑面虎。表面上对人好，其实背地里最狠了。我真怕你受她蛊惑，让她抓住了把柄。”

    我点点头：“我听师姐的，师姐放心吧。”

    郑璇霜开心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妹妹，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我大致能猜出是什么事，所以不免有点紧张。

    郑璇霜扭扭捏捏地从车上走了下来，脸上泛起了两片红霞：“我们到湖中的栈道上去说吧，别让这些不要脸的小蹄子们听到。”

    我更紧张了，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好。”

    郑璇霜拉起了我的手，朝那条狭窄的湖中栈道走去。

    这条栈道是用木料搭建的，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深水区，人们平时用来做码头。要是在心情好的时候走在栈道上，好像被清澈见底的水包围一样，很有诗意。但是现在在我的眼里，这一汪湖水里混满了柳玉的血和怨气，一点美感都没有。

    到了栈道的尽头，郑璇霜娇羞地玩弄着衣带，小声的说道：“妹妹，这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哦，师姐说来听听。”我表面上很镇静，其实喉咙发干，额头上也微微冒了一层汗。

    郑璇霜慢慢地说道：“我，我父亲去向百里大少爷提亲了。我想，我想他连你都能接受，一定能接受我。妹妹，你我以后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了，你开不开心？”

    什么叫“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我顿时急得口干舌燥：“我相公怎么说，他答应了吗？”

    郑璇霜娇滴滴地用眼角看了一下我，细声细语地说道：“他怎么想的妹妹你不知道吗？对了，我忘了百里大少爷搬到百里客栈去住了，妹妹当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过，我今天早上去见了他一面，他没说拒绝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同意的，妹妹你说是吧。”

    她的消息还真灵通，飞墨才搬出去没多久她就知道了。不过她这样一说，我反而冷静了下来。飞墨是绝不会看上郑璇霜的，我相信他。可是这个郑璇霜还真能折腾，害了柳玉还不够，现在竟然将主意打到的头上来了。我心中的不安渐渐褪去，换上了满满的一腔愤怒。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问道：“师姐，郑师伯去提的哪门子亲啊，你嫁过来是做妻还是做妾？”

    郑璇霜撅起了嘴唇：“你这是说什么话，虽然妹妹你的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们不是亲姐妹也胜似亲姐妹。放心，我不会要相公休了你的。我们要做平妻，要创一段共同辅佐相公的佳话。”

    我忍住心中的怒火，继续挤出假笑，接着问：“姐姐的打算总是最好的。”

    郑璇霜得意了起来：“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放心，以后要是谁敢说你的坏话我都能替你治了她。等我过门以后，我们要紧紧地抱成一团。相公家财大势大，以后肯定还会有女人想嫁进来。所以，你以后负责盯着那些想打相公主意的丫头片子，我负责对付那些……”

    听她一口一个相公喊得异常亲切，我终于忍无可忍了，一个念头闪入了我的脑海。于是我打断了她的话，指着湖面装着很惊讶的样子大声喊道：“师姐，你看，湖里怎么有个人，是不是鬼啊？”

    郑璇霜吓了一跳，忙抓住了我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哪啊？”

    我抖抖地往水里一指：“在那，像是个孕妇，好大的肚子，唉，她在对你笑啊。”

    听我这么说，郑璇霜咽了一口口水，放开我的胳膊，小心地挪到了栈道边，伸长了脖子往下看：“没有啊，哪有人，你看错了吧。”

    趁这个机会，我用身体挡住了后面那些人的视线，手腕猛地一发力，手中那颗捏了许久的小石子应声而出，准确的打在了郑璇霜的膝盖处。

    她杀猪一样地大嚎了一声：“鬼啊——”然后应声落水。

    我急忙往栈道上一扑，将手伸了出去，同时嘴里高喊着：“师姐，我来救你，拉住我的手。”

    后面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尖叫着跑了过来，有两个婆子扑到了我了身边，也将手伸了出去。因为空间有限，其他人只能在后面干站着，看着我们救人。

    郑璇霜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两只手在天上乱划乱抓。终于，她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右胳膊，头也借着力冒出了水面，得了空档，她开始大声呼救：“救命——”

    忽然有一种不可抑止的快感涌上了我的心头，当年柳玉喊救命的时候郑璇霜笑得多么嚣张，现在，终于轮到她喊救命了。她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在一种可怕的冲动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此时另外两个婆子也抓住了郑璇霜，正在使劲往栈道上拖。我一咬牙，暗暗地一用力，将她狠狠地往水里一按。那两个婆子的力气哪能和我相比，郑璇霜的头被我的这股劲生生地压回了水里。

    “救——”她的呼救声立刻被湖水淹没了，换成了一串串气泡翻腾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

    这种声音听起来真痛快，但我却装得无比紧张，大声喊道：“不好，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拖师姐。”

    “报应啊——”郑璇霜的奶娘立刻跪在栈道上，哭喊起来，“柳姑娘，您放过我家小姐吧，我给您多烧点纸。”

    她这么一喊，本来已经下水的车夫吓得立刻转过身，跑上了岸。

    郑璇霜还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指甲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我咬着牙，表面上是在努力地想将她拉起来，实际上是在和另外两个真正在拉她的婆子比力气，将她死死地按在水里。看着郑璇霜那狼狈的挣扎，我心里的那种快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想大声笑出来。

    忽然，奶奶严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脑海：幺幺，你在干什么？害人之心莫要有！

    我猛地清醒了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杀人吗？于是我赶紧大吼一声：“恶鬼，放开我师姐。”同时一使劲和另外两个婆子一起把郑璇霜从水里拎了出来。

    郑璇霜已经被淹得两眼翻白，不停地抽搐。那些丫鬟婆子们急忙跑到她身边，给她又擦又拍的。折腾了半天，郑璇霜终于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奶娘，吓死我了，水里有鬼。”

    她的奶娘急忙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了，小姐没事了，别怕别怕啊。”

    郑璇霜抽噎着说道：“奶娘，我们快离开这，我以后都不来湖边了。”

    “好好好，我们离开这，回去换衣服。”她的奶娘拥起了她，快步朝马车走去。另外的丫鬟婆子们也急忙跟了上去，看来她们是把我给忘了。

    她们离去后，我一个人在栈道边上，看着被郑璇霜抓得血肉模糊的胳膊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我竟然会有那种可怕的念头。要不是奶奶及时阻止了我，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杀人犯。虽然郑璇霜犯了很多错，但我怎么会有剥夺她的生命的念头呢？是因为同情柳玉，还是因为她想嫁给飞墨？难道在古代呆了这么久，我连自我都丢了吗？我突然有点害怕起自己来，害怕这个变得脆弱的自己。

    众多念头像潮水一般涌入了我的大脑，慢慢地，我的头疼了起来。我烦躁地抱着头，离开了栈道，离开了那片飘着冤魂的湖泊。

    回到家后，我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到了晚上，我的身体也疼了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痛，疼得我坐立不安。随后我开始发冷，发那种从骨头冻到表皮的冷，老茶给我加了几床被子我还是觉得冷。到了半夜，我的大脑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噪音，眼睛也花了起来。生气的飞墨，惨死的柳玉，走上了奈何桥的孟书，周云议扭曲的脸，被挂在墙上的尸体…….这些让我烦恼的事情和东西转着圈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见到这些东西，可即使我闭上了眼睛，这些东西仍然在我面前打着转。

    第二天一大早，老茶去请了一个大夫。大夫给我开了一大堆药，让我好好养着。但那些药对我的病好像没有任何作用，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嗜睡。我迷迷糊糊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不觉地混过了两天，病还是不见好。不过我反而希望这病晚一点好，这样躺着真的很轻松，不用去考虑飞墨、司清、柳玉……

    我病成这样飞墨也没出现，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要我了，不要就不要了吧，反正婚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柳玉要杀司清，爱杀杀去吧，反正他有错在先。凡烈要考试，爱考考去吧，反正他早晚得离开我。我可能会病死，爱死死去吧，反正我已经累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老茶给我熬好了药出去了。他现在特别着急，因为大夫说我什么郁结于心，整不好就会变成什么女儿僗，所以他现在正四处打听偏方。

    老茶出去后没多久，有人走进了我的屋子。我费力地扭过身，睁开模糊的双眼看了看。一个优雅的男人正站在床边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流淌着阳光一样的柔波。他穿着一件华丽的白衣，衣服的颜色让我这间阴暗的小屋也亮堂了起来。可惜现在的我被病魔折磨得够呛，已经麻木地跳出了七情六欲之外。于是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选择了无视。

    那人没在意我的无视，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温柔地说道：“生病了，要透透气才好。”

  魅杀玉离(29)《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29)ˇ

    那人帮我把窗户推开，温柔地说道：“生病了，透透气才好。”

    怎么会梦到他呢？我的烦闷地用被子盖住了脸。每次见到他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妄图在他那得到什么东西，可我不知道我究竟想得到什么东西。就是因为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我和飞墨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讨厌这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恨这种感觉。现在的我全身都在痛，借着那股烦闷劲，我对他的怨恨占了上风。

    既然现在梦到了他，我决定在自己的梦里翻案，我要改变被他吃得死死的现状。

    “别在被子里捂着。”他轻轻地拉开了我头上的被子，坐到了床边。

    我忍住了心里那股去拥抱他的冲动，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你的手臂上好多伤，留疤就不好了。”他温柔地抓过了我的手，接着，一种沁凉的感觉落到了我的手臂上——他在给我上药。因为被郑璇霜抓伤的伤口正在发炎，所以当冰凉的药膏涂到我的手臂上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

    我偷偷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看着他，他正专注地看着我的手臂，认真地帮我抹药。他的嘴角勾着着醉人的微笑，金眸里荡漾着温柔的波纹，一不留神，我又看呆了。

    他忽然抬起头，对我魅惑地一笑：“我好看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他又开始玩游戏了，于是我冷冷地将手一抽，无力地说道：“别玩我了，放过我吧。飞墨已经不要我了，你还来干什么？”

    他没生气，也没恼，仍然那样温柔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是来看你的，你不想玩游戏，咱们不玩就是了。”

    “真的不再作弄我了吗？”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你若不愿意，我便不会再把你拉进这些事情中。”

    我急忙问：“那，司清，他会不会死？”

    他侧过脸看了看周围，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你看，我不让你插手你也忍不住啊。那么，我承诺，在你病好之前我不会跟你再谈这些事情。”

    说完他从床头柜上拖过了我的药碗，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颗药丸放在药碗里用水化开：“来，试试这祛风寒的药。”

    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我有点反胃，转身往被子里一钻：“不喝，我这几天喝药都快喝吐了，让我病死好了。”

    他伸手摇摇我：“乖，起来，鼻子不通气多难受啊。”

    “我愿意，别管我。”既然决定要翻案，我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他是妖精，只要我稍不注意，就会被他迷住。

    “听话，我在药里放了些蜂蜜，不苦。”

    被他这么一缠，我觉得我的骨头更疼了，于是我没好气地说道：“不苦也不喝，不想喝。”

    “过几天就是幽情节了，晚上会有灯会。你喝了药，我带你到最美的地方去看灯会好不好？”

    他怎么这么啰嗦？看来我不喝药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于是我钻出被子接过他手里的药一饮而尽。他微笑地看着我喝完了药，又体贴地拿毛巾替我擦了擦嘴：“这样就对了，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能行呢？”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梦里，绛月也变成了一个会唠唠叨叨的普通人了。好了，今天就玩到这吧。于是我举起了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有些吃惊，赶紧按住了我的手：“书儿，你干什么？”

    我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怎么梦还没醒呢？”他从来没主动找过我，今天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里？除了是梦，还有什么解释。可是为什么我都扇了自己一巴掌，还是没醒呢？

    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起来：“梦？因为这个梦很真，真得就像我本人真的在你面前一样。”

    “这真的是梦，太好了。”我放松地喘了一口气，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床柱上，然后贪婪地看着那张平时我连看都不能正常看的脸。管它是不是梦，就权当它是梦好了。

    可能是被我盯得太狠了，他转了一下扇子，笑着问：“怎么了，没见过我吗，看得这么仔细？”

    我点点头：“没见过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平常看到的你，总是在算计着什么，一脸奸诈像。现在的你，完全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到我的梦里来？”

    他伸手帮我掖了掖被子：“你好久不来看我，我有点寂寞了，所以听见你生病就趁机来看看你。百里飞墨呢，他没来看你吗？”

    想起飞墨，头有点晕，我苦笑着摇摇头：“我把自己的事情弄得一团糟，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离开他我不会难过。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我以前的潇洒都跑光了。”

    他伸出扇子挑起了我的下巴，妖娆地一笑：“那是因为你有了一些欲望，人一旦尝到了自己想要味道，就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这种味道。”

    “是吗？”我盯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爬到了他的面前，顺便避开了他的扇子，“你觉得寂寞，所以来找我。我能不能理解成你也有了什么欲望，和我有关的欲望。”

    “我？也许吧。”他笑意盈盈，慢慢悠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现在我对你的欲望能容忍你留在我身边，与我朝夕相对，你会怎么样？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欲望，不如，咱们两人各取所需。”说着他优雅地张开了双臂，“你想要什么，我让你拿。”

    这是梦，怕什么。

    于是我顺着自己的心意，搂住了他的腰，将头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给你就是了。”说完，他温柔地收拢的双臂，将我包围在他长长的衣袖之中。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暖得就像冬日里的温泉，那么温柔妥帖，在这样的怀抱里，呆多久我都愿意。可我的鼻子塞，闻不到他那诱人香味，所以尽管我很贪恋这个怀抱，我还是很清醒。

    “不够的，这样还不够。”我悠然地说道，“虽然你的怀抱很温暖，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你的手放开，我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那你还要什么，要和我做那种事情吗？我随时都可以给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后，我终于说出了自己藏了很久的愿望：“你能给我爱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爱，是什么？我不知道，如果你能教我，我想我能给你。”

    我的心一震，爱是什么？迷茫中，我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美丽的金眸，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真的没人教过我爱是什么，我只知道怎么爱奶奶，爱凡烈，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一个男人。

    他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很严肃地问：“那你认为什么才是最接近爱的东西呢？”

    想了一会儿，我鼓起了勇气，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我一直在想，爱会不会是这样？”说完，我轻轻地吻了上去。这是我想了好久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他吻我，我早就想主动吻他了，也许这就是我早就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吧。

    和往常不同，他的嘴唇竟然没有了那种让我一触就浑身发软的魔力。他现在的唇，凉凉的，还闭得紧紧的。我也不想多做什么动作，只是和他嘴贴嘴，一动也不动。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吻着，呼吸互相纠缠，心跳互相追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慢慢地热了起来。忽然，他伸手紧紧地拥住了我，舌头迅速顶开我的嘴唇滑进了我的嘴巴。我的身体又腾起了了那股熟悉的欲望，可同时心里也泛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失望。难道所有的吻最后都会变成那种事情吗？这不是我想要的。就算做了那种事情又有什么用，做完后他又会离开了。于是，我压住了心中的渴望，一狠心，一把将他推开。

    他气喘嘘嘘地摸着自己的嘴，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金眸里竟然是从未有过的茫然。这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绛月公子的潇洒，倒有点像做不出功课的凡烈。

    “你走吧，”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我忙退回被窝里将自己裹好，只留个头露在外面看着他，“我觉得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茫然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柜上，飞快地起身出去了。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喜悦感涌上了我的心头，让我忍不住嘿嘿嘿嘿地奸笑起来。自从认识绛月以来，我头一次在他面前掌握了主动权，虽然，这主动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都不太清楚，但好歹也算赢了一次。笑着笑着，我又忍不住滚下了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谁叫绛月走得那么干脆？好不容易我占了上风，他走得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出够气呢，他就走了。等过几天，他和他的人离开了风城，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吧。这挨千刀的，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等我哭够了，孟凡景也回家了，还带了个军医回来给我看病。虽然孟凡景是四品武将，但薪金不高，所以像司家那些高级的医生是请不起的，只能到处找这些医术一般的大夫来给我看病。

    我对自己的病倒不是很担心，风寒而已，不碍事。但我对孟凡景很感激，不管怎么说，他待我也算不错了。

    等军医替我诊断完后，我将孟凡景叫了过来：“哥哥，现在外边天还不算黑吧？”

    孟凡景黑着一张脸答道：“嗯，不算黑，不过你还是不要出去吹风，想吃什么让茶叔去买就是了。”

    我摇摇头：“我不想出去，只是想拜托哥哥一件事。哥哥，现在能不能去替我拿休书？”病了这几天，我反而想通了。既然飞墨已经认定了我和绛月发生了某种不正当关系，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原谅我？不然，他早就该来看我了。算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不懂事，弄断了两人的缘分。

    孟凡景并没有迟疑太久，他点了点头：“也好，这几天全风城的人都在谈论郑家有意与百里家结亲的事。我妹妹病着，百里竟然还想着娶郑家小姐，简直没把我孟家放在眼里。虽然你有错在先，但他娶小妾也得经过你这个正妻的同意。既然他不把你当正妻，我便去替你把休书拿来，省得我孟家丢面子。”说到这里，他好像觉得有必要安慰一下我，“你呢也不用太担心，我说过，去昆城给你找户好人家。就算找不到好人家，我孟凡景养你一辈子还是养得起的。”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听哥哥安排吧。”不管孟凡景这个哥哥称不称职，他都在尽心尽力做好哥哥这个角色。就算以后真要一辈子跟着他，我相信我也不会吃多少亏。

    孟凡景出去以后，我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这回真的要和飞墨说再见了，虽然目前我有把握飞墨绝对不会娶郑璇霜，但总有一天他会另娶的。罢了罢了，忘了他吧。

    我安慰着自己，一般人最多只活一回，我运气好点，活了两回。和柳玉比起来，我不知有多幸运，既然活着的时间这么宝贵，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我再也不想将生命浪费在不确定的感情纠葛上了。从现在的情况看，就算把飞墨求了回来，却顺带弄回来一大堆烦恼，值得吗？不幸福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爸爸妈妈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他们的婚姻除了留下我这个天才少年以外，什么都没留下。我不能再走他们的老路了，说不定，跟哥哥到了昆城，会有大把大把的少数民族美男等我挑呢。

    ……

    就这么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被人摇醒了：“嫂子，嫂子，快醒醒，我给你看看病。”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晃着一只绝世妖孽。虽然这几天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但看到了他本人我反而没了什么脾气。毕竟司清跟我是生死之交，我对他一时还讨厌不起来。

    “你终于想到我了？”我懒洋洋地把手递给了他，“对了，你不舒服吗，怎么脸上一片白呢？”他的脸色很不好，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是白的。

    司清没回答我的话，而是对我微微一笑，认真地给我把脉来。完毕，他走到桌子那写了两张药方交给了守在门外的茶叔，茶叔欢天喜地地拿着药方走了。

    我躺下继续睡觉，睡了一半天发现屋子里的人竟然还没走，于是睁眼催道：“你还有事吗？我要睡觉。”

    “嫂子，嘿嘿嘿嘿，”他讨好地笑着，走到了床边，“嫂子，我闯祸了。”

    我心想，你闯的祸还真不小，惹到了一群妖怪。但我现在懒得说那些：“你闯什么祸了？”

    “嫂子，其实，这几天飞墨一直有叫我来看你，但是我这几天有事，所以我一直在骗他，说你病得不重。”司清笑得很欠扁，“嫂子，你是不是因为飞墨这几天对你不管不顾你才叫孟将军去要休书啊？嫂子，这不关飞墨的事，是我不好。孟将军去要休书后，飞墨，飞墨快撑不住了。”

    我的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司清，男人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好？”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楞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答道：“是，男人，都看重这个。”

    我轻笑一声：“我问他要休书跟你无关，我和绛月有这么牵扯，你觉得我和飞墨还有未来吗？还有，你觉得我被百里家接受的机率有多大？”

    “嫂子，你……”

    “你要当我是朋友就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柳玉是怎么离开你的你比我清楚。司清，我知道你的为人，你是不会主动把柳玉送给郑璇霜的。司清，我如果进百里家，会不会比柳玉在你家轻松？”

    一听我谈到柳玉，司清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在原地沉默了半天，轻轻地挤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我长叹一口气：“全风城人都知道，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司清，你要躲到什么时候？你知道最近的妖怪传言了吗，打算怎么办？依依被你们夫妇连累……”

    “嫂子！”司清忽然神情激动地打断了我的话，大声吼道，“我自己有分寸，我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你要去挖这些事情？我会把柳玉和孩子接回家的，你不相信我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姓司？”

    我还第一次看到司清发飙，不过他发飙我也不害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发完了那通脾气，精疲力尽靠着桌子，抱着头不再说话。忽然，他的鼻子下流出了一股殷红的液体。我顿时慌了起来，失声喊道：“司清，你流血了。”

    他怔了怔，茫然地抹了抹，又将满手的血凑到自己眼前看了看：“小问题，没事。”说完，他捂着鼻子向门外走去，“嫂子，我先走了。”

    “把鼻血洗了再走吧。”我的话还没说完，司清已经夺门而出。

    我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这些事真累人。还好，等我们搬到了昆城，离开了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些烦恼了，时间会冲淡一切不快的。

    正在我马上要昏昏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重重的呼吸声，忙一骨碌爬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床边站了一个人，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我忍不住惊呼出声：“飞墨，你怎么了？”

 魅杀玉离(30)《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0)ˇ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飞墨，你怎么了？”

    只见飞墨站在床边，紧紧攥着拳头，手上青筋迸出，正恶狠狠地看着我。

    他狼狈得让我吃惊：几天不见，一向非常注意仪容的他竟然留了一脸乱七八糟胡子渣，看上去像老了十岁。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头巾歪到了一侧。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左颊上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嘴唇上有一朵带血的石榴花。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短布衫，布衫上有一块碗口大的漆黑墨迹，像是被人泼上去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一个刚打过架的市井泼皮。

    看到他这样我有点心酸，忙关切地问：“飞墨，你是不是被我哥哥揍了？我知道他手重，你要不要紧啊。”

    他没答话，还是那样恶狠狠地看着我。

    不管他有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现在心里都不好受，于是我继续轻声说道：“飞墨，我哥哥应该跟你说明我的意思了吧，所以，我们别再闹了。你走吧，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另择佳配……”

    我还没说完，飞墨突然猛地伸手朝我一挥，一道劲风从我的头顶上刮过，接着身后“轰——”的一声，震得我的耳朵一阵嗡嗡乱响。等声音停了后，我晕头晕脑地直起了身子，看了看后面，不禁目瞪口呆。只见我身后的那根床柱断成了两截，是飞墨徒手劈断的，男人的力量真可怕。

    而飞墨像没事的人一样，连哼都没哼一声。收回拳头后，他仍然站在我床边，咬牙切齿地用猩红的眼睛看着我。

    打断这么硬的床柱，手不疼才怪。孟书的力气也很大，但力气大不代表皮硬，这样劈床柱无异于一个疯子。看着他这样子，我有点发虚：“飞墨，你的手不疼吗？”

    “你怎么敢这样？”他终于冷冷地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在说休书的事情，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飞墨，休了我，不好么。现在你那么讨厌我，我们分手各奔前程不好吗？我以前的事情，你忍得了多少？”

    “住嘴！住嘴！住嘴！”他大声吼了起来，然后像疯了一样，一挥手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都扇到了地上，“我说过我不在意你的从前！我恨的是你和绛月！你的水性杨花！你少给我装糊涂！”

    被他这么一骂，我身上的邪恶因子也被他挑起来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爱咋地咋地吧。就他委屈，我的的委屈还没处说去呢！

    我不再内疚也不再恐惧，而是抬头望着他，冷冷地说道：“我没装糊涂，百里飞墨，我根本就没把你当相公，你凭什么要我对你忠贞不二？我是和你拜了堂，但我这个百里家的媳妇，连一个百里家的亲友都不认识。没见过公公，没见过婆婆，一直住在我哥哥家，我这个媳妇是不是当得惨了点？一个百里家的媳妇应得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得到，你凭什么用百里家媳妇这个身份来约束我。”我越说越气，为什么谁都认为是我的错？他也有责任啊！

    我毫不示弱地盯着他那双已经气得通红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就是水性杨花。我就是喜欢给自己弄很多条退路，怎么，错了吗？你不喜欢就把休书给我，本小姐已经厌倦了这场像过家家一样的婚事了！痛快点，把休书给我！MD，好合好散，婆婆妈妈的，像什么男人！”

    出人意料的是，当我说完这些话后，他竟然不再回嘴。而是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用布满恐怖血丝的眼睛与我针锋相对地对视。四目交汇之间，不知传递出了我们多少的语言。可惜这些语言不是浪漫的语言，全都是怨言。我们毫不让步地盯着对方，表达着想把对方咬倒，咬伤，再咬杀的美好愿望。

    不知过了多久，老茶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们的对峙：“小姐，该喝药了。姑爷，天晚了，姑爷要回客栈还是趁早动身吧。”

    我松了一口气，趁机将发酸的眼睛移开，再和他这么看下去，我要变成斗鸡眼了。

    百里飞墨到底还是要面子，也选择了休战。他悻悻地走到门边接过了老茶手里的药碗，又回到床边将药碗重重地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和老茶走了出去。

    一切都静下来后，我不禁有点黯然神伤，我和飞墨的缘分就这样尽了吗？好歹我和他也有过夫妻之实，没想到断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我虽然没有第一次情结，可这种收场真让人伤感啊。

    正当我沉浸在忧伤的情绪中不可自拔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我抬头望去，只见飞墨又折了回来。他走到床边，拿起了那碗药，目无表情地塞到我手里，冷冷地命令道：“喝药！”

    因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本能地答了一声：“哦——”毫不耽搁地将药喝了个底朝天。

    等我喝完药，他一把将药碗拖了过去，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然后他扭头对我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微笑：“想要休书，门都没有。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哥哥又怎样，我不给休书，他也没办法。你一辈子都是我百里飞墨的女人，想嫁给别人，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眨了两下眼睛后，我终于反应了过来。愤怒中，我抓起枕头就朝他的后背甩去：“百里飞墨你神经病啊！”

    他回过头，用手指着我，邪邪地一扯嘴角：“本少爷还没被人这么戏弄过，看来本少爷是对你太好了。孟书，我这辈子要是放过你，我就不叫百里飞墨！我就不姓百里！”

    我的火也越烧越旺了，老娘十二岁就打架无数，最不怕的就是威胁，还怕你这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成？

    “百里飞墨！”我也大声吼道，“以为我怕你么？不把休书给我，我就顶着你百里家的名号骗吃骗喝，到处勾搭男人。我要让你的头发被绿帽子磨没，光荣地加入秃顶一族！”

    他一扬眉毛，不可一世地说道：“好啊，比比，如果你那样做，到时候看谁狠！”说完，他几步跨了出门，狠狠地将门甩上了。

    “百里飞墨！……”我还想再吼，忽然觉得头一阵眩晕，无力地倒在了床上。怎么回事呢？我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刚才和他吵架太认真，我都忘看自己还在生病了。这个百里飞墨，我还以为他变好了呢，其实，他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臭少爷，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一直没变过！

    ……

    和飞墨大闹一场后，已经过去了两天。可能是因为吵架很锻炼身体，我的病好得很快。那天孟凡景回来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他也愁，承天律法规定，休妻必须由夫君或者婆婆来执行，所以只要飞墨不给我休书，孟凡景也没办法。

    管他的，耗着呗，百里飞墨要是真不给我休书，我就真出轨气死他。

    一晃就到了花会的时候，城里热闹了起来。在承天花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花会也叫幽情节。在这天，人们会放下一切工作欢乐地载歌载舞，向上天乞求当年会有一个好收成。同时，花会也是承天的情人节，在当天，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可以不被礼法管束，公开地谈情说爱。晚上还会有点花灯、放河灯这些项目。听说，承天的太皇太后就是在这个浪漫的节日里相恋的。

    到了这天下午，凡烈也放假了。我、老茶、凡烈三人一起去看花会的开场仪式。不过孟凡景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因为越是这个时候军人越忙，孟凡景要留在军营随时待命，没他在身边管东管西的，我和凡烈都觉得很自在。

    我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因为今年风城的花会开场仪式会请承天最红的舞姬流觞来表演，所以很多人都特地从外地赶来，想一睹流觞风采。幸好孟凡景提前跟人要了几个座位，我们几个用不着站着。不过这几个位置很不好，我们的座椅只是几个放在露天的小马扎而已。因为舞台很高，坐在这里看舞台的话必须仰视。如果前面的人站起来，在我们这个地方基本上就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在官兵的协调下，秩序维持得不错。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待开场。

    我正在摆瓜子掏零食，凡烈忽然拍了我一下：“姐姐，百里飞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飞墨坐在特地为贵宾搭起来的高台上，正和后边的某人在说着什么。看来他这几天过得不错，脸上的胡子已经刮掉了，衣着也恢复了往日的华丽。他的位置绝佳，正对着舞台，旁边还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满了瓜果茶水。坐在他旁边的司清在我扭头的同时就看到了我，赶紧站起来使劲朝我挥手。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孟凡景为国家拼死拼活，他的家人只能坐在这种小马扎上。百里飞墨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坐的位置却不能再好了。

    发现司清在乱动，飞墨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下。紧接着，他看到了我。只见他冷冷地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得意扬扬地拍了拍旁边的一个空位。看到他的炫耀，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坚决地将头转了过来。

    我前面的两个男人也看了他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唉唉，看到没，那上面坐着的就是司清。”

    “真漂亮，比女人还漂亮，不过我还是喜欢女人。流觞就不错，要是我能和她睡一觉死了也值啊。”

    “做梦去吧，你不知道那个司清现在正和流觞姑娘打得火热吗？听说，流觞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司清也会帮她摘下来。”

    原来司清另有新欢了，我顿时全身都变得巴凉巴凉的。柳玉才惨死不到四年，司清竟然有心思在他和柳玉共同生活的地方与其他女人牵扯不清。为这种人死，柳玉真不值。怪不得司清那天大发雷霆呢，人家都已经有新欢了我还在拿他的旧爱在不停地说事，看来我真是瞎操心。

    前面的人继续说道：“司清和流觞，这两人很相配嘛。容貌相当，身份也相当，一个舞女，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浪荡子。嗯，天作之合。”

    “唉，坐在司清旁边的那个小子是谁，长得挺顺眼的那个？”

    “他是百里大公子，最近一直呆在风城。我听说郑老头的女儿要嫁给他做妾，真的假的？”

    “切，就凭郑家？百里家是什么人家，他们也想高攀？郑家人最喜欢吹牛，估计是郑老头喝多了乱扯的。”

    “那不一定，知不道百里大少的正妻出身贫贱。她的故事老多了，几天都说不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都能嫁进百里家，郑家那个醋坛子不更有希望？”

    “你这就不知道了，那算什么大少夫人？百里家还没认那个媳妇呢。百里飞墨以后可是要继承候位的，那种女人怎么做侯爵夫人？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人做事没头没脑的。更何况百里大少爷平常都好好地呆在家里，哪里见过这些江湖女人？肯定是他一时头脑发热，被那女人给勾上手了。我想最后，百里家肯定会拿一大笔钱把那个什么大少夫人打发走。那个女人真有一套，嘿嘿，竟然赖这么一棵大树，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这时茶叔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跨到两人旁边大声吼道：“两个兔崽子，没看到有女人在后边坐着吗？说话干净点。”

    可能是茶叔很凶，所以那两个人乖乖地住了声。

    凡烈担心地抓紧了我的手：“姐姐，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我拒绝道，“我还没看流觞呢。”

    我的心痒得不得了，因为有人正在往舞台上搬一种五米宽的大鼓，说是流觞三人要在鼓面上舞蹈。鼓面那么薄，她们竟然能在鼓面上舞蹈，舞技一定是一等一的，这样的表演我怎么舍得为这点小事错过呢？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这点闲话算什么。更何况那两个说话的人都不认识我，我生什么气？

 逼良为夫(31)《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逼良为夫(31)ˇ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咚咚咚”几声鼓响之后，大伙屏住了呼吸。

    忽然，两个妖娆的女子像两朵橘红色的祥云一般轻盈地从人群中升起，再像羽毛一样飘落在两架副鼓的鼓面上，摆出了一个反弹琵琶的姿势。看台下的人群沸腾了起来。

    这应该就是流觞的两个副手——吹雪与画梅，她们果然如传言中所说的，是两个难得的美人。一个是瓜子脸的大眼美女，眉眼中间纹着一朵娇媚的梅花；一个微微有些婴儿肥，清纯可人。两人的身材更是不必说，前凸后翘，让女人嫉妒得喷血。

    不过因为我和司清太熟了，对美人很有免疫力，所以我对她们的容貌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更注意她们的打扮和身材。

    她们的舞衣很像敦煌莫高窟壁画里的天女，闪亮的紧身上衣，宽松飘逸的裤子，令人眼花缭乱的丝带，这些东西在我看来并不新鲜。

    欢快又急促的音乐声响起后，两女在欢快而又急促的音乐声中开始舞蹈了。她们跳的是是一种又柔又快的舞蹈，我不太懂，只觉得她们跳得很好看。一会像水里的鱼，自在地游泳；一会儿又像山中的小鹿，疾走惊跃。柔美而不扭捏，稳中带着浪，浪中带着俏。而那两片薄薄的鼓面，在她们的数次跳跃中竟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在她们可爱赤脚的轻踏下发着与音乐相配的鼓声。

    跳得兴起时，吹雪画梅同时将身上的飘带往天上一扔，两条丝带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温柔交缠在一起，相依相偎地朝大鼓飘了过去。突然，两条丝带震动了一下，一眨眼功夫，一个大美女出现在大鼓上：细细弯弯的乌黑双眉，茶色的眼睛里秋波荡漾，像露珠一般可爱的牙齿在微笑的双唇间闪光。手脚粉嫩丰腴，如同莲花的苞蕾。薄薄的舞衣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她妖媚地侧躺在大鼓上，一手托着一个美丽的花篮，一手支着自己的头。像一件完美精致的艺术品，绝色倾城。她的美超过了性别的限制，有人将她和司清相提并论，我觉得实至名归。

    她出现后众人都疯狂地叫喊起来，可当她的手微微向上一抬时，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广场上静得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

    只见她慵懒地将花篮凑到自己的面前，对着花篮轻轻一吹。“呼——”地一下，花篮在一瞬间就神奇化成了无数片花瓣。紧接着，那些花瓣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风卷了起来，飞上了天空，然后在广场中间纷纷扬扬地洒下。

    这场表演，如梦似幻，魔术与舞蹈结合得完美无缺，真是神了。我看着漫天的花雨，又惊又喜，终于忍不住从马扎上跳起，随众人一起疯狂地欢呼起来：“流觞!流觞！流觞——”

    随着流觞与吹雪画梅再次开始舞蹈，开场仪式几乎快火翻了。小色狼和闷骚的茶叔像所有的正常男人一样疯狂地挤到舞台边上去了。我站在一个小马扎上拼命地鼓着掌，手都快鼓肿了。

    在鼓掌的间隙，我很偶然地想起了飞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于是我扭头朝他那个方向看了看，这一看我差点没从马扎上一头栽下去。只见司清紧紧地贴在高台的护栏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流觞，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郑璇霜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现在正坐在百里飞墨身边那个空位上。我看过去的时候，她正移过身子，亲切地和百里飞墨说着什么。而百里飞墨竟然没有什么刻意地表示，还点着头，显然是在认真听郑璇霜说话。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的女子亲密的坐在一个年轻的男人身边，简直就是在向众人宣布他们的特殊关系。

    不知为什么，我的胸口莫名其妙地开始涌动着一种酸酸的气体，这种气体冲到我的大脑，又变成了一股朦胧的水汽从眼睛里冒了出来。四周的喧闹声在一霎那都消失了，我的脑海里只浮动着一个念头：百里飞墨竟然在大庭广众与郑璇霜如此亲密，他和我真的没关系了。

    忽然很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哭。自己站在这儿就像一个笑话，自己的相公还没给自己休书，就当着众人的面和别的女人愉快的谈天说地。虽然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我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正当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的时候，飞墨将头扭到了我这边，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不过他并没有将头从郑璇霜旁边移开，反而对我扬了扬眉毛，把头往郑璇霜那边凑了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这个动作中轰然倒塌，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了神，心里的怨气成倍地翻了上来，行，百里飞墨，算你狠。

    “你还想在这呆着吗？我带你去看花灯。”正当我恍恍惚惚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很好听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绛月已经微笑着站到了我身边，他的金眸里荡漾着温柔的笑，黑玉般的长发顺着肩膀一直落在背后，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淡竹锦绣长袍，长袍的开襟处露着里边短袄淡蓝色的衣领。

    看着他那温和如玉的表情，沸腾如火的广场也变得柔和起来。

    “走吧，你看着他他会更得意的。”绛月轻轻地拉起了我的手。

    现在的绛月，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草。我混混沌沌的大脑立刻清醒了，身上也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大呼一口气后，我将头转到了飞墨那边，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混蛋伸出了一个小手指。

    飞墨肯定也看到了我旁边的绛月，因为现在，他那张正对郑璇霜甜甜微笑的脸僵住了，眼睛也瞪得溜圆。

    小样，你无情别怪我无义，别以为只有你会气人，我是气人的祖宗！我恨恨地骂了一句，跟着绛月向会场外走去。

    看到我的动作，飞墨像被马蜂蜇了一样，蹭地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对我疯狂地挥着手，嘴里好像还在大声吼着什么。可惜现在正值流觞表演的高潮，会场上喊声震天，他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听见了能怎样，我照走不误。

    见我没理会他的抗议，飞墨更急了，他发疯似的跑到高台边用手一撑，跨过护栏就要往下跳。幸亏重色轻友的司清终于良心发现，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了他。被人拦住，飞墨更加气急败坏，回身就给了司清一拳。看到这一幕，郑璇霜捂着嘴巴惊叫起来。

    在他们闹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的时候，绛月拉着我走出了会场。一路上，我和他都没有说话，我们走到街上一个无人的角落后停了下来。我放开了绛月的手，行了一个礼道谢：“谢谢你，不然刚才我要被那个人气死了。”

    绛月一撑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喜欢和这种男人牵扯不清，小孩子一个罢了。”

    虽然飞墨在我的眼里没多少优点，但听到绛月这么说我心里却不是滋味，毕竟飞墨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于是我没好气地说道：“飞墨做其他事情很有分寸，可惜遇到了我这个麻烦精，就变得和我一样了。在其他方面，他未必不如你。”

    绛月猛地一收扇子，斜睨着我，语气变得有点生硬起来：“孟书，你在护着他？”

    他的变化让我反应了过来，人家绛月好心帮我，我却用话呛他，真的很不礼貌。于是我赶紧陪着笑说道：“没有啊，我护他干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们都很精明，都很厉害，都能把我玩得溜溜转。”

    “我倒不觉得我们能把你玩得溜溜转，只是觉得你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罢了。“绛月认真地盯着我，脸上又浮起了那种醉人的微笑，“不谈这个了，我不是跟你说要带看花灯吗，今天晚上就有花灯会。”

    跟飞墨闹过以后我的心情一团糟，现在我只想赶紧回家给自己做点好吃的调节一下心情，再美美地泡一杯热茶小眯一会儿。再说跟绛月去花灯会，被飞墨或者哥哥看到怎么办，他们还不闹翻天？被别人看到怎么办？现在飞墨的休书还没给我，如果我这样做只是给人话柄。等我收拾完了飞墨，到时候再观美草泡美男不迟。

    “我不去了，我很累，你自己去吧。”我带着歉意对绛月说道。

    绛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不是累，你是怕被人看到。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走吧，你的顾虑我早就考虑到了，我们去的地方没有别人。”说完，他拍了拍手，一架马车从小巷里轻轻地开了出来，停在他身后，驾车的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冰山帅哥恒舟。车停稳后，绛月走到车边撩起了车帘，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上车吧，我的孟大小姐。我保证，决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在你哥哥回家之前，我一定把你送回来。”

    我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上了车。对我来说，绛月是那种天生的庄家，轻松地掌握着全盘赌局，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当我念着他想着他的时候，他对我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可当我不想和他有更深一步牵扯的时候，他的这些力量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马车走得慢悠悠地，绛月躺在靠背上，拿着一本书逍遥自在地看着，也不怕伤眼睛。我坐在他对面，也不想说话，气氛好像太尴尬了点。走了一会儿，我更不自在了，这样下去不是个话。为了打破这过于安静的气氛，我问道：“绛月，我们这是去哪？”

    他瞥了我一眼，将书扔到一边，懒洋洋地坐了起来：“去谈情说爱啊，今天不是谈情说爱的日子吗？”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鬼才信，我不是鬼，所以我不信：“呵呵呵呵呵——”我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谁和谁谈情说爱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和你啊，怎么，不像吗？”

    我略带鄙视地扫了他一眼：“非常不像，一点都不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哪不像了？我觉得我扮得挺像的。”

    总算逮到他弱的地方了，我兴奋地像老师一样指点起他来：“你这身打扮留着平时和那些大小姐吟诗作对还行，今天穿出来明显就不合时宜。首先，今天很多情侣都会到野外赏花踏青，你看那些男人哪有拿扇子装模做样的。其次，你看你穿的这件衣服，宽宽大大的，一不小心就会沾到青草汁，自己走路都费劲，更别说照顾女人了。再次，你的头发这么长，平常披着还行，出来踏青的时候最好扎起来，又利索又方便还很显年轻。你现在这个样子，哪像谈情说爱的愣头青啊，说你家里有三孩子都有人信。”

    他微笑着认真听完了我的话，点了点头：“也对，言之有理。”说完，他将扇子往后一扔，再把外衣一脱，露出了里面的蓝色短袄。

    然后他将头伸了过来：“来，帮我把头发扎上去。”

    他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我咕噜咽了一下口水，颤抖：“你，真的要扎头发？”

    “真的，扎吧。”

    “扎得不好看不怪我？”

    “我们去的地方没别人，反正也不给别人看，你扎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放心了，乐呵呵地掏出梳子，三下五除二，给他扎了一个和凡烈一模一样的发型：高高的马尾，两边留着两股调皮的鬓角。

    扎好后我大呼一声：“扎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扎好的头发，又陶醉地晃了晃头：“怎么样，好看吗？”

    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失望和惊艳同时涌上了我的心头。失望是因为本来我想捉弄他，特地给他整了个相对幼稚的发型，可事实证明，帅哥怎么折腾都是帅哥。惊艳是因为，这样打扮起来绛月竟然变成了一个和飞墨年岁相差不大的愣头青，还是一个帅气的阳光青年。

    我惊叹道：“绛月，我觉得你这样好年轻啊，简直快和飞墨一样年轻了。”

    他怔了怔，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我本来就和百里飞墨大差不多。”

    “啊？”我目瞪口呆，绛月竟然和飞墨大差不多，怎么可能？这种老妖怪等级的人物怎么会和飞墨大差不多？看来一个人的造型是非常重要的，绛月平常的造型再配上他复杂的微笑，将他的外表足足提高了十多岁。

    看到我的反应，他似乎有些挫败感：“你不信，我看起来很老吗？”

    “也不是很老，就是很成熟，我还以为你至少三十多岁了。”我老实地答道。

    “三十多岁？我才比百里飞墨大三岁而已。”他有点激动地争辩道。

    看着这个我从未见过的青春绛月，我贼贼地笑了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信你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转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喂喂，别赌气嘛，让我多看两眼，你这样很帅气，以后可能就看不着了。”我伸手去扳他的头。

    “一会就到了，别调皮。”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沉稳。可是这声音与他现在的造型配起来，竟然有点滑稽，我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说你帅你还不好意思啊——”

    “爷，没事吧？”恒舟在前面问道。

    “没事！”绛月回答得很快，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这让我更开心了，绛月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爱了？
 魅杀玉离(32)《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2)ˇ

    这让我更开心了，绛月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爱了？

    不过绛月毕竟是绛月，见我那么笑他干脆不反驳，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任我笑。后来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愉快地停止了大笑。

    过了一会儿马车在城南的一座大山前停下了，绛月先跳下马车，先手递给我：“到了，下来吧。”

    我看了看外边，忽然想起绛月的竹轩不就在这座山上吗？他叫我去他的竹轩？

    “绛月，你说带我到没有别人的地方就是来你的竹轩啊？”我有点不自在。要是真和他单独呆在竹轩，不知又会出什么事情。

    绛月微微一笑：“不是去竹轩，竹轩建在这座山的山腰，我们要去的是这座山的山顶。来，下车。”

    我这才放下心来，跳下了马车。

    恒舟点点头后把马车开走了，绛月则领着我往山上走去。一路上绛月走得很快，有时候还连蹦带跳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他是绛月公子，我真的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少侠。真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经历，能把他的真实年龄掩盖得严严实实。

    我不平地叹了一口气，我和他也没差几岁啊，为什么他就这么强呢？和他相比，我这二十年来吃的饭都白吃了。

    山顶上有一大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个精致的凉亭。凉亭中间摆着一张古朴的小酒桌，酒桌上放着一些酒菜。

    “不是吧，你请我吃饭？”自从那次和飞墨发生意外后，我一看到酒就发虚。

    “对啊，一边吃一边谈情说爱啊。”绛月说得一本正经的，不像开玩笑。

    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一喝酒就会耍酒疯，一耍酒疯什么都会干，说不定会拿着刀砍你。”

    “你不是很喜欢喝酒吗？”绛月微笑着说道，“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别人还没喝过，少喝两杯不会醉的。就算你砍我，我也能躲开。”

    砍你倒是小事，要是把你给那什么了可怎么办，我自己在心里暗自嘀咕。

    正在这时，绛月又说道：“放心，就算你脱衣服，我也不会动你的。”

    “谁，谁，谁脱衣服？“我气急败坏地大声吼道，难道我以前喝醉了在他面前脱过衣服？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答话，好像在无声地说：你以前确实脱过衣服。我被他的眼睛看得发毛，只好小心地应道：“那我只喝两杯，绝不多喝。”

    到了凉亭里，绛月殷勤地帮我摆好了碗筷，又拿过酒壶给我斟了一杯酒。我惊奇地发现，那酒竟然是碧绿的。青翠的酒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像一块调皮的翡翠，颜色可人。且酒香浓烈，我们才倒了两小杯酒，整个凉亭就都被那种诱人的香气充满了。

    绛月朝我举了举杯子：“好酒应与佳人尝，干杯。”

    我与他碰了碰杯子，小心地将那杯碧莹莹的酒灌下了肚。这酒很好喝，刚入口的时候甘甜可口，一点也不辣人。咽下去以后，还不停地从肚里向外翻香气，久久不散。

    我赞道：“好酒，真是好酒！”

    绛月妖媚地嗅了手中的空杯一下，眼睛却瞥着我：“除了做琴以外，酒是我的另一个爱好。”说着他的身体越过酒桌，凑了过来，“书儿，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可以带你去天下尝尽所有的美酒。”

    “呵呵呵，”我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绛月你真会开玩笑，可惜你现在这身打扮，开这种玩笑不适合。”我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这个样子扮起妖媚来很别扭。

    “是吗？”他悻悻地将身体移了回去，“孟书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十亩地，八头牛，老公孩子热炕头。那种生活，真好。”我美美地咂了咂嘴巴，“绛月你想过什么生活？”

    绛月抬了抬眼皮：“我，做琴，等把那几把琴卖出去了，再想以后的吧。”

    我鼓起勇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没有。”绛月很干脆地答道，“我没想过那种无聊的事。”

    “哦，这样啊。”我的心情迅速地低落了下去，微怒中我拿起一杯酒咕噜咕噜地灌下肚，然后冷冷地说道，“还有别的事吗？我想回去了。”

    “这么早就要走？”绛月一脸迷惑地看着我，“我们不是要谈情说爱吗？”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我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起身就想走。

    绛月身形一闪，拦在了我面前：“别走，我想让你看的东西还没出来呢。”

    我看了看已经微微变黑的天，没好气地说道：“不用看了，我要回家。”

    “你怎么了？”绛月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我看那些男男女女都是这么谈情说爱的，你不开心？”

    “不一样，他们约会的最终目的是成婚，绛月公子你根本没想过要成婚，你拉着我来谈情说爱不觉得很滑稽吗？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来谈情说爱，这只是个尊严问题。”我很认真地说道，仿佛这是一场政治辩论。

    “只要两人在一起，成不成婚有那么重要吗？”绛月争辩道，“如果两人真的想在一起，就不用成婚了。如果两人不想在一起，就算成了婚，也会再分开。既然如此，成婚干什么？”

    他的话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无耻的情场骗子，于是我反驳道：“成婚是一种归属的认定，是一种道德与社会的双重认定，是对双方感情的保护，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理性活动。”

    绛月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想我话里的意思。一会儿后，他忽然一抬胳膊指着天上，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

    “啊？”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但随后我明白了。虽然绛月很厉害，但我们之间有时代代沟，有些时代名词他是听不懂的。于是我应了一声，“哦。”然后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他指的地方是风城主城的上空，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灵透明的蓝天，还有一抹鲜红的夕阳。

    “你让我看什么？”我问。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又等了几分钟，天边的夕阳黯淡多了，由火红色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忽然，一盏忽闪忽闪的孔明灯晃悠悠地从风城里升了起来，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天黑起来很快，在那些孔明灯上升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天越黑孔明灯就越亮，才过了不长的时间，满天都布满了那种可爱的浪漫的火焰。在这种温馨的灯火下，我变成了一个幸福的公主。

    “好美——”我喃喃地赞叹道。

    “我知道风城今天会放天灯，喜欢吗？”绛月在旁边温柔地问道。

    我望着天，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喜欢，好喜欢。”说着说着，我的眼睛湿润了，如果能永远住在这种童话故事里该多好。

    “这边还有更美的。”绛月拉着我的手走到了悬崖边，“你看山下的河。”

    那条河从风城中央横穿而过，将风城劈成两半，这里是河流的下游。当我看到那条河时，我再次惊呆了。那条河里灯光闪烁，全是风城人放的河灯。大大小小的许愿河灯布满了整个河道，每一盏河灯都代表着一个美好的愿望，飘向前方。从上面看下去，河流就像一条流动着黄金的腰带。

    天上的灯火，水里的灯火，心中的灯火，共同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正当我看得出神的时候，绛月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轻声说道：“他们说，这种景色要和别人一起看才好，果然如此。”

    “我们也去放河灯好不好？”说完，我往前走了几步，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他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别动，屏住呼吸。”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山下，没有看我。于是我奇怪地问道：“什么，屏住呼吸？”

    他淡淡地一笑：“不用了，已经晚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突然眼睛一花，脚一软，倒在了他身上。他赶紧将我拦腰抱住，轻声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中毒了。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团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最后连影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大脑里不断地响着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很像火车开动时的声音。身体虽然还有知觉，但我却无法控制它。最可怕的是心，本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知道害怕，但一会儿后，我的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个人走了过来。接着，一道苍老的男人声音响起：“魔门毒鬼，见过凌月宫宫主。”

    绛月轻声笑道：“呵呵，听说魔门的毒鬼是个卑鄙小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但是不知今天您老人家到这来有何贵干？”

    毒鬼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宫主过奖了，老夫不是卑鄙小人，是无耻小人，老夫到这来，自然有好事告诉宫主。魔尊认为宫主年少有为，觉得宫主应当“魔君”的称号。从此以后，宫主您就是魔君了。”

    我的身体忽然一阵轻飘飘的，好像是绛月抱着我坐了下来：“当年魔门与凌风堂约定，由两门中的强者为尊，次者为君，再次者为少。如今凌风堂早已灭门，哪还来什么魔君魔尊之说？“魔君”这一称号，恕绛月不敢接受。”

    “话不是这么说，凌风堂没了，不是还有宫主的凌月宫吗？放眼天下，除了魔尊，还有谁敢和您争“魔君”这一称号呢？”那人殷勤地拍着马屁。

    “我可不稀罕什么“魔君”，随便你们怎么叫吧。”绛月懒懒地说道，“毒鬼，好消息说完了，现在该说坏消息了吧。”

  魅杀玉离(33)《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3)ˇ

    “嘿嘿，魔君您真厉害，我还没说您就知道了。”那人笑嘻嘻地说，“也没什么大事，魔门兄弟们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挣下了几个落脚的地方，风城对魔门挺重要。魔君到风城后，风城一干人等鸡犬不宁，有些人和魔门有些交情。还请魔君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我们这小地方，已经养了您这么久，够意思了。”

    绛月一边用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一边用嘲弄的口气问道：“魔门要赶我们离开风城？”

    “不是赶，是请。从今以后，凌风堂以前的地盘归凌月宫，魔门绝不干涉。”

    绛月低头吻了吻我的脸颊，然后慢慢吞吞地说道：“凌风堂的地盘当然应该是我的，至于其他的，地盘上又没写谁的名字，以后再说吧。还有，我知道毒鬼你是想立功想疯了，分地盘这种事，你们门主会派你来和我谈？”

    “嘿嘿，魔君聪明，我们门主确实只叫我来和您谈离开风城的事。毒鬼想多挣点赏钱，这才想私自和魔君把地盘的事结了。您看，咱们两边的那些小子经常为地盘的事情打架，谁都不省心是吧。不过既然魔君看穿了老毒鬼的把戏，地盘的事不跟我谈也罢。”

    “想挣赏钱？所以，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绛月的口气变得冷了起来。

    毒鬼仍然不慌不忙：“我是个愚笨的老毒鬼，自然不知道魔君武功盖世，我这点毒，让魔君见笑了。魔君饶我一条狗命则个。”

    绛月一阵轻笑：“饶你狗命可以，你知道该做什么。”

    “多谢魔君，可我这个老毒鬼很贪心，虽然捡回了一条狗命，还是想回去跟魔尊交个差。离开风城的事情，魔君能不能应下来？”

    “你不要的得寸进尺。”恒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山顶，冷冷地插嘴。

    毒鬼笑着说道：“嘿嘿，老毒鬼人毒眼也毒，如果魔君不在乎那位姑娘的话，也不会饶我一条狗命了。反正都让老毒鬼赚了，不如让老毒鬼赚个够。”

    此话一出，绛月将我搂得更紧了，紧得我的骨头都快被挤碎了。

    “胡说八道——”恒舟怒喝道。

    在恒舟面前，毒鬼可没什么顾忌：“年轻人，老毒鬼对付你还是容易的，提醒你一句，不要在老人面前大呼小叫。我看你的纵尸术还嫩着呢，少出去给你们凌月宫丢人现眼。”

    “你的毒术也不过尔尔，给莫离提鞋都不够，奉劝你也少出门，我怕你们魔门脸上无光啊。”恒舟不服气地说道。

    “哼，老毒鬼既然能顶了莫离的位置，自然比莫离稍强一些。不过我倒听说有人在某个地方大肆使用纵尸术，尸体在五天之内就烂得不能用了。小子，要不要我跟我家门主商量一下，让你去魔门学两天？至少，也得让尸体保存十天吧？”

    “你！我杀了你！”听风声，恒舟好像亮出了兵器。

    “恒舟，不得无礼。”绛月喝住了恒舟，“毒鬼，跟你们门主说，给我们五天时间。”

    毒鬼放肆地笑道：“多谢魔君成全老毒鬼。”接着毒鬼又对恒舟说道，“小子，跟你的主子好好学着点。姜还是老的辣，年轻人还是收敛点好，不过是一时得意，有你哭的时候！这是解药，你们可得拿好了，丢了就没了。”说完，毒鬼好像离开了。

    不过一会儿后，他又在远处大声喊道：“魔君啊，我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劝你一句，我要是你，就让那姑娘死了得了。别忘了聂无双是怎么死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犯这种错误。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留一个祸水在身边？哈哈哈哈——”

    绛月没有回话，但他的手劲大得几乎快把我勒死。

    恒舟咬牙切齿地骂道：“老东西无礼，下次见到，我一定要杀了他。”

    绛月劝道：“不要轻举妄动，你不是他的对手，刚才连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爷，我们真的要退出风城吗？”恒舟问。

    “魔门的靠山是皇帝，我们不能和皇帝作对。还有，我们在风城的活动为什么会惊动魔门，你最清楚。”

    恒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是我的错，求爷不要怪罪别人。”

    “恒舟——”叫完恒舟的名字后绛月沉默了半响，“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解药给我。”

    “爷，您真的要救孟姑娘？我觉得，老毒鬼有些事情说得对。”恒舟犹犹豫豫地说道。

    绛月的口气仍然那样懒懒的：“这是我的事，把解药给我，你忙去吧。”

    “是。”

    恒舟离开后，绛月抱着我坐了半天才轻声问我：“书儿，你想不想吃解药？”听到他的问话，我没有任何感觉。我竟然连简单的思考都不会了，吃不吃解药好像跟我无关似的。

    “呵呵”他笑了一声，“还是给你吃解药吧，我答应过你，要把你好好送回去的。”说完，他将一粒散发着硫磺味的东西药塞到了我嘴巴里。过了一会儿，我的胃里开始一阵翻腾，喉咙里也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响声。渐渐的，绛月的脸慢慢地浮现在我眼前，我眼睛清亮了起来，这解药见效很快。

    “连累你了。”绛月对我温柔地一笑，“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一骨碌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没有，完全好了。”

    “那就好，孟书，今天听到的，你会说出去吗？”他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走到悬崖边，伸手将头上的发带一扯。乌亮的头发立随着他的动作散了开来，立刻又被微凉的夜风吹得四处飞舞，恍若流波。他还是绛月公子的样子最好看，但我的心却被他那美丽的头发弄得乱了起来。

    一阵恍惚后，我轻声说道：“不会，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轻笑出声，却没有看我：“是吗？你不会说出去，那周云议为什么会死呢？你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颤，好在声音还能保持平衡：“哦，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将恒舟的事情说出去以后，你高不高兴？”

    我摇了摇头，忍住了跳起来欢呼的愿望：“我不知道，我没把恒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虽然我不喜欢他，但看到人死我高兴不起来。”

    “呵呵，你应该高兴的，当初，你想到借刀杀人这一招的时候，不就是想让他死吗？”绛月的声音里全是嘲弄，“怎么，你还想说你不是我们这类人？”

    听绛月这么一说，我思绪又回到了几天前。

    那天飞墨和我大吵一架，气呼呼地跑到了百里客栈。半夜，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人推醒了。看着脖子上的刀尖，我心里一阵慌乱，幸好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周云议，好久不见。”

    黑暗中的周云议身上带着一股潮气，他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小书，告诉我，凶手是谁？”

    我有些幸灾乐祸：“凶手？让周家庄玩完的凶手是朝廷。”

    我刚说完，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就飞到了我脸上。但施暴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小书，云议哥哥最近心情很不好，不要惹哥哥生气好吗？你知道我在问谁。如果不是他，朝廷也不会盯上周家。我想了很久，在周家庄他帮过你，所以，你们一定认识。”

    “我不认识什么凶手。”我捂住刺痛的脸，冷冷地答道。

    “不认识，那好。”他收起了刀，拉开被子，带着一股冷气钻了进来。

    我微微有些紧张了：“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答话，而是伸出一只手使劲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另一只手顺着我的睡衣缝伸了下去。那只手就像一条毒蛇，冷凉透骨，碰到哪哪就会起一大片鸡皮疙瘩。最后，他的手停在我的胸脯上，狠狠地揉捏着，仿佛想把我的那里直接捏碎。那个地方很娇嫩，被他那样捏疼极了。我咬紧牙关，用手紧紧地揪住了床单，努力地阻止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因为那天孟凡景带着凡烈一起住在军营，家里只有茶叔在，如果茶叔被引过来我不知道周云议这条疯狗会怎么样。

    半天后他终于冷冷地开口了：“我的小书，一个男人爬到你的床上，你说他想干什么？对了，百里大少爷的技术怎么样？今天他为什么和你吵架，是不是他不能满足你啊？”他猛地撕开了我的睡衣，“你这个被千人看的贱货，一个男人怎么能满足你的需要呢？”说完，他使劲一推，将我推到在床上。然后扑了上来。朝胸那里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闷哼一声，疼得差点晕过去。但我知道，不能发出声音。

    “小书的味道真好，”周云议咬够了，将头抬了起来。他的手却没歇着，开始脱我下身的衣服，“你知道吗？自从上次说我是懦夫以后，我这方面就不行了。不过今天，我感觉不错呢，你看，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一个念头闪过，我飞快地夹紧了双腿：“城南，竹轩，那两个人你应该认识，以前在周家庄不远处开琴庄的：绛月公子和恒舟。恒舟就是那个凶手，绛月是他的男宠。恒舟武功高强，极爱绛月。绛月手无缚鸡之力，在外面两人以主仆相称。”

    周云议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冷冷地笑道：“绛月公子，那个做琴的金眼妖怪？这就对了。”说完，他狠狠地吻了下来，在我的嘴里又咬又啃，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在我的嘴里肆虐开。

    我好不容易寻了一个空档，按住他的胸脯使劲一推，将他推到了床的另一头，随后快速地说道：“你再无礼，我就拼死喊起来，街坊邻居一定听到，你会打草惊蛇的。”

    他本来还想扑过来，听到了我的话后他停住了。想了一番后，他冲我狠狠地扯了一下嘴角，起身下床穿衣，我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咬牙笑道：“小书，云议哥哥马上就要办大事，先暂时放过你。等云议哥哥忙完了就回来接你，别忘了，我们有婚约在先。我知道你恨我们周家，不幸的是，周家的孩子还得由你来生，呵呵，这辈子你认命吧。”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后，我脱下手上的镯子扔到了床的另一头，刚才如果他再进一步，手镯上的暗器就有可能会刺穿他的脑袋。安静下来后，忍了很久的眼泪急不可耐地滚了出来，那是耻辱的眼泪。孟书的耻辱是刻在我心上永远的伤，这道伤口很深很宽，根本就不可能愈合。最可怕的是，还不断有人跑来戳这道伤口，将它越戳越大。

    哭够后，我又摸着鲜血淋淋的胸脯恨恨地笑了。孟书可以忘了周云议的错，因为她可以一死了之，我不会原谅周云议，因为我还活着。既然周云议自己找上门来，我就要他——死！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整天想找自己报仇的人缠着自己，绛月也不例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要烦，大家一起烦吧。

    第二天，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又惶惶不安起来，万一恒舟不杀周云议怎么办？本来我还想过几天再找飞墨，但那种极度的不安让我忍不住在第二天就跑到了百里客栈。我想告诉飞墨，我害怕，可飞墨将我赶了出来。

    有谁知道我这一阵子的感觉？天天如坐针毡，坐立不安。现在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但我不想让绛月知道我的杀机：“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想告密，是他逼我说的，我不说他会杀了我。我有什么办法，他的武功很高，我几乎没有武功，你要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办？平常你和飞墨都说自己很厉害，真到了有危险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才来质问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绛月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温柔的笑，可那双金色的眸子却多了一丝漠然，这让他隐隐地有了一种不可触碰的遥远：“是吗？那你为什么随后不向我或者百里飞墨求救？说到底，你还不是想借刀杀人。怎么，你想扫清进百里家的障碍？”

    他的每一句话说得都很轻，但每一字都砸得我喘不过起来。我实在忍无可忍了，终于大声吼道：“不是我的错！是他自找的！他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反正已经全部被绛月看穿了，我豁出去了，“我恨他，非常恨他，他死我很开心。他的存在是我的一个威胁，我不能让他破坏我的生活。不管进不进百里家，我都要这么做。周家罪有应得，他还一心想报仇，哼，从他决定报仇的那天起他就注定要死。我只不过是碰巧告诉了他什么而已。没有我，他迟早也会找到你们，迟早也会被你们杀掉。”我扯出一丝笑，“所以，我根本算不上是借刀杀人，只能说是顺水推舟。”

    听了我的话，绛月笑得更欢了。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妖娆温存，而是变得像鬼魅一样飘渺起来：“顺水推舟？那么，我要不要防着你，让你以后都没有什么顺水推舟的机会？孟书，你知道吗，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敢利用我。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魅杀玉离(34)《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4)ˇ

    “如果你真想做什么，就不会问我。”我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我不怕他。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是那个永远也不会伤害我的人。

    漫天的孔明灯除了带来温柔的浪漫外，也给这黑夜刷上了一层暖暖的黄。这种黄映进绛月的瞳孔里，变成了一种金子似的妖异光芒。他就用那双流淌着神秘光芒的眼睛，静静地和我对视着。

    半天后，他将头偏到一边，嘴角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下山，恒舟会送你回家。”

    既然人家下了逐客令，我也不能再赖着，于是我点点头，朝山道边走去。不知什么时候，山中开始起雾了，从上往下看，山道上一片朦胧。月亮步履蹒跚地躲在黑压压的云层后面，只有偶尔才会娇羞地露出尖尖的一角，所以月光也不是很足。我抚了抚发闷的胸口，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今晚可能要下雨了。这天变得真快，白天明明还是晴空万里的。

    “绛月，”我扭头喊道，“你能不能送我下山，我看不清下山的路。”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这时，一阵狂风卷着半山腰那些枯黄的竹叶扑了上来。扬起了他那头及膝的乌亮长发，还有他身上天蓝的袍。在黑压压天空下，他像一道能撕破一切的闪电，也像一个傲视苍天的漠然巨妖。

    我冷笑一声，冲他的背影说道：“你还说我，其实你也一样，无情的时候最无情。”说完，我小心翼翼地摸着山道向下走去。

    幸好山道不是太难走，再加上背后一直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我，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不过这样看来，绛月确实很不懂约会的规则。他亲自将我约出来，现在却让别人将我送走。

    上了大路后，身后跟着我的那人迅速隐入了莽莽的竹林的中。恒舟正和一架马车等在大路上，看见我后，他并没有多少表示，只是冷冷地盯着我。

    我对他微笑了一下，钻进了马车。

    一路走来，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越来越浓，让我喘不过气来，看来这场雨不会小。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恒舟却一个字都没吐。我很知趣地下了马车，走到前面，对冷冰冰的恒舟行了一个礼道谢：“谢谢你送我到这，下面的路不用送了，请回吧。”

    恒舟没有看我，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该杀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杀了你。”说完，他一拉缰绳，将马车调了个头，走了。

    我尽量压制着心中的怒火，维持着脸上礼貌的微笑，目送着他离开。等他走远后，我终于松了口气，朝他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王八羔子，想杀老娘？咒你不得好死。”骂完我心里舒服多了。可恒舟让我下车的地方正是上回我和飞墨看见怪物的那个巷子口，想起这段让我头疼的路，我刚刚才放松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

    虽然今天巷子里的很多人家都在大门口点上了灯笼，巷子并不是太黑。但因为今天的风有些大，所以那些灯笼都晃晃悠悠的，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鬼影潺潺，有些渗人。不过天已经很晚了，我再不回家茶叔肯定又要唠叨不休，于是我伸了伸脖子，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上突然扯起了闪电，巷子里的风陡然大了起来。我身边的几个灯笼一齐被夹杂着树叶的大风当场刮灭了。一种冰冷的恐惧感立刻沿着我的脚慢慢地爬了上来，爬上了我的脊背，继而蔓延到了我的全身，让我心跳急促，手脚发软。我以前从来不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的地方，今天这是怎么了？

    突然，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一个灯笼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啪——”

    这个声音几乎将我的心脏吓得从胸腔里蹦了出来，紧接着，雨滴像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每一个的滴答声都像重鼓一般击到了我的心上。

    我惊恐地捂着耳朵，如惊弓之鸟一般警惕地看着四周。

    巷子里所有的灯笼都被雨水浇灭了，有个残破的灯笼被风吹到了大道中间，在雨水的击打下无力地抽搐着。冰冷的雨争先恐后地落在地上，溅起了一团团的灰尘，如同罪恶的灵魂在可悲地呻吟。

    突然，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脑海：“孟书，是你杀了我。”

    “不，我没有。”我一边矢口否认，一边迅速地回忆这是谁的声音。

    “你杀了我，哈哈哈哈哈。”那个声音继续响到。

    我想起来了，那是阿娇的声音，那是阿娇在我噩梦里的声音，那是阿娇在噩梦里向我索命时候的声音。

    一种刺骨的寒冷，一种邪恶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向我扑了过来，和在雨里，一滴滴打进了我的身体。

    突然，另一道声音也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小书，等我办完了事我就来接你。”

    “不，不要再来找我！”我惊慌失措地喊道。

    像是在回应我一般，我的身后响起了一种怪声。那个声音很怪，像有人在雨中疾走，又像某个金属划过地面。

    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鼓了鼓勇气后，我毛着胆子慢慢地将头扭了过去。身后除了一盏盏在雨中风雨飘摇的灯笼，什么都没有。

    没事的，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不害怕。我试图安慰着自己，可这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吗？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做的事问心无愧，但我不知为什么总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噩梦。在梦里一个阿娇就已经让我喘不过气来，现在又添了一个周云议。

    信佛的奶奶常说，她最讨厌害人的人。我害了人，所以奶奶早就不会出现在我梦里了。不管我怎么挣扎，爱我的人最终都会离我而去，将我一个人留在寂寞中，总是这样。

    正当我站在恐惧中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炸雷撕破了天空，将我惊醒。我突然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原地淋雨，而身后的声音也随着雷声消失了。害怕不是办法，我不能被自己打倒，一切都只是被雨淋到后的胡思乱想，我告诉自己。

    于是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忍住恐惧踢了地上的灯笼一脚，撒开双腿跑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密，我的嘴巴被大雨紧紧地封住，连呼吸都困难了。但我还是拼命地跑，就像以往所有时候一样，拼命地跑。尽管前方或许根本没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尽管前方是别人的家，我还是要朝它跑。阿姨可以将我的被褥扔出爸爸家，但我还是会按时登门乐呵呵地向爸爸讨要每个月的生活费。叔叔可以不给我半个笑脸，但我还是会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向他笑眯眯地讨压岁钱。妹妹可以讨厌我这个小混混姐姐，但我见到她一定会厚颜无耻地上前拥抱这个乖女孩一下。阿娇和周云议可以在每天晚上都来吓我，但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那样干。

    因为，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我自己，我要保护我自己的财富。尽管，这些保护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终于，孟家的大门出现在我的前方，我可以歇一下了。

    正想拍门，一个身影从我旁边闪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我吓得打了个哆嗦，差点惊叫出声。

    我面前的是狼狈不堪的飞墨。他的脸色青白，头发和厚重的衣服都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眼睛倒是很有精神，因为他墨黑的瞳孔里聚集着一股跳跃的怒火。

    “飞墨？你，你怎么站在门外，进屋啊”我很想赶紧进屋暖和一下身体，说完，我举手就要拍门。

    忽然，他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和绛月都玩了什么啊？鸳鸯戏水？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奸夫淫妇！我，我恨不得咬死你，吃了你，也好过你出去给我丢人强！”

    我很不耐烦的对脸庞扭曲的他吼道：“你神经啊你，要是我和他鸳鸯戏水还会冒着大雨回来吗？你自己和那郑璇霜当众眉来眼去的还敢污蔑我？”

    他气得牙根都咬出了血：“什么眉来眼去？是她自己过来的，我又不能把她扔出去！那是给你留的位置，你不明白吗？你一个妇道人家在那种场合竟然不坐到自己夫君身边，还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走掉，你你你，无耻！”

    我现在只想进门避雨，逃离这糟糕的心情：“我为什么要相信她是自己跑到你身边去的？你相信我和绛月之间是清白的吗？”

    “你气死我了！”他快疯了，手像铁钳一样将我的手腕越夹越紧，“我就是要你相信，因为这就是事实！你和绛月，你和绛月，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他？”

    “我为什么不敢提他？”我也快被这冰冷的雨弄得快发狂了。这雨好冷，冷得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可他还站在雨中跟我吵，于是我失控地朝他吼道：“是你自己不肯给我休书的，我做什么丢人的事只能说你活该。不想丢人吗？好办，给我休书，咱们一拍两散！”

    “想得美！我绝不会给你休书的！”大雨中的他，已气得如一头狂乱的怪兽，随时可以扑上来将我吃掉。

    我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去，这场大雨让我快崩溃了：“这样拖着有意思吗？我的大少爷！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事？我不想再跟你耗了！”

    飞墨使劲一推，将我按到了门上，继续吼道：“我不冷静，我不冷静！我的目的很单纯，单纯得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冷静！我爱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想一支箭一样，在瞬间击溃了我的心防。“我爱你”“和你在一起”，这是多么美丽的童话，在无数个夜晚，我也曾做过公主与王子的梦。可当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王子在哪？当我被人抛下的时候，王子在哪？我的梦仍然在继续，可惜，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公主与公主。公主打架，公主偷东西，到现在，公主害死人。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活着雨水淌了下来，混乱中，我使劲地甩开了飞墨的手，无力地靠着门坐到了地上，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和我在一起？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不放过我这个不起眼的丫头？呜呜呜呜，谁都说我有错我有错，可我有什么错？！你自找的，他们自找的，呜呜呜呜，百里飞墨，我好累啊，你放过我吧，求你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好害怕……”

    我痛痛快快地哭着，不知所云地说着，将心中的不安通通倒了出来。其实我不想害阿娇的，可为什么她想让孟书连苟活都不能？我也不想再和周云议有什么交集，可为什么他不肯放过孟书？我更不想与天下人为敌，可为什么那些人谈到孟书的时候都是一脸鄙视，孟书明明是清白的啊？孟书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何佳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连家都是借来的，哪有什么心思去伤害别人？

    “孟书。”泪眼朦胧中，百里飞墨蹲了下来，想扳开我脸上的手，“别哭了，别哭了。”

    “飞墨，别和我吵了。”我不肯放开脸上的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狼心狗肺，我悔悟得太晚了，我把你气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好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晚了，呜呜呜呜，晚了——”想起我失去的东西，仗着雷声巨大，我脱掉了心里的伪装，哭得撕心裂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没有得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当我发现我爱上了飞墨的时候，飞墨已经被我自己赶跑了。这些天，悔恨像蛀虫一样，一点一点的，几乎将我的心啃食干净。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我要哭，我要将心中的痛苦都哭出来。

    “书儿。书儿，别哭了，盯着我，盯着我。”飞墨终于将我的手拉了下来。

    我睁开了泪眼婆娑的双眼，盯着他那汪墨黑的幽潭。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书儿，老实地回答我，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急忙含泪点头：“我愿意，我愿意，你赢了，离开了你我也过不好，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怔了怔了，随即惊喜地笑了一下：“书儿，你说真的？”

    一股巨大的勇气从我的心里生了出来，我想争，我想为我一直都梦想的东西去争。于是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捧住了他那张俊俏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百里飞墨，你听好了，我爱你。”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孟书——”他一把将我搂在了怀里，激动地说道“我们以后不吵了，永远都不吵了。”

    我也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味道他的温度，小声地说道：“飞墨，永远不要从我的身边离开。”

    “不会的，我说过，绝不离开你。”

    在他好听的话语声中，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将我吞没，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一种不管何佳还是孟书都想要的东西。一切都安静了起来，暴雨声也在他的心跳中消失了，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害怕。从今以后，上天入地，我的身边都会有人相伴。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接着，一道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拥抱：“姑爷，小姐，不是我不让你们夫妻亲热，可是这在大门口搂搂抱抱的，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我抬起头，对茶叔抱歉地一笑，正要起身，忽然身子一轻，我被飞墨打横抱了起来。

    “茶叔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去屋里亲热。”飞墨笑嘻嘻地对茶叔说道，说完，他抱着我朝屋内走去。

    “姑爷，伞，伞。”茶叔在我们身后叫道。

    “不用了。”飞墨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与我相视一笑。

    我的心突然一阵狂跳，本来冰冷的身体也开始烫了起来，因为女性的本能告诉我，今天会发生一些事情。

    “唉，百里飞墨，你抱着我姐姐干什么？”凡烈突然在身后叫道。

    “三少爷，他们俩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管了。”茶叔将凡烈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更羞了，将飞墨的脖子搂得更紧。

    飞墨一边推门一边打趣道：“你啊，平常看上去像个刺猬，真脱下你的伪装才发现，你是只胆小的小白兔。”

    “讨厌！”我将头埋得更低了。

    “讨厌？那好，下来吧。”飞墨说着将我放了下来。转身去关门。

    我纳闷了，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飞墨不是应该将我甩到床上，然后如恶狼一般扑上来吗？怎么现在连恶狼的影子都没有呢？

    于是我厚着脸皮问道：“飞墨，我们进屋干什么？”

    飞墨转过身，一身正气地笑着答道：“换衣服，再擦擦头发啊，我们都被雨浇成这样了，不换套衣服怎么行？”

    “啊？哦。”我有点失望地走过去拿干净衣服和毛巾。

    “啊什么啊？书儿你脸都红透了，在想什么?”飞墨不怀好意地在我身后问道。

    我恼羞成怒，转身将一条毛巾扔到了他那张欠扁的脸上：“在想怎么治你！”说完我走到床边将纱帐放了下来：“我在床的这边换衣服，你在床的那边换衣服，不准偷看。”

    他一边按着头巾胡乱地在头上擦着，一边对我露出了一个猥亵的微笑：“我当然不会偷看你，就怕某些人兽性大发哦。”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那件事情恐怕要成为他永远的笑柄了。我气哼哼地躲到纱帐后面，将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开始擦头发。

    擦着擦着，我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纱帐很薄，油灯又在飞墨那边，我能清晰地看到飞墨的影子。只见他飞速地脱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诱人的修长身材：结实的前胸，紧绷的屁股，强壮的大腿，还有令女孩子脸红心跳的那个部位。

    我搓了搓滚烫的脸，张嘴吐了一口青烟，暗暗骂道：色诱，色诱，这绝对是色诱。

    飞墨这个混蛋，在这个时候还戏耍我，明明知道在这暧昧的环境中，孤男寡女肯定会做一些事情。他不仅不做，还用这么诱人的身材来勾引我。难道他是嫌我不漂亮，自己主动不起来，所以他这样引诱我想让我和上次一样来个霸王硬上弓？

    这么一想，我恨得牙根直痒痒。好你个百里飞墨，我孟书的胸再怎么说也是C罩杯的，我孟书的桃花眼放的电再怎么说也是100伏特的，你竟然这么不给面子。看来就不能对你温柔，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正在我胡思乱想地时候，纱帐突然被一个遛鸟族撩开。

    什么雄心啊壮志啊在这种突然袭击下都跑光光了，本能让我吓得抱住胸惊叫起来：“色狼啊——”

    他赶紧伸出手堵住了我的嘴，再顺势将我拉到了床上，随后，他的身体压了上来：“什么色狼？我是你相公。”

    “那那，那你要干什么？”望着他那昂扬的部位，我恐惧地夹紧了双腿，抱住胸不撒手。

    他暧昧地笑着，将头凑了下来，低声说道：“洞房。”说完，他伸出双手分开了我的两腿。

    “等等等等，还要前戏，前戏，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以后再来前戏，今天先把正事办了，恩。”

    “至少先来个吻，这样太快了。啊，疼——嗯——”

    “嗯——”

    “好疼——”

    “书儿，你好紧，我进不去。”

    “进，进，进不去你先出来吧，疼——”

    “我可不想再横生枝节了，你忍忍，以后我补偿你，嗯——”

    “啊，疼，疼——”

    “别哭，书儿，我爱你——”

    ……

    虽然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但这间小屋里却很温暖。这种温暖隔绝了屋外所有的杂念，剩下的只有我和他的爱。

   魅杀玉离(35)《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5)ˇ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太亮，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扭头，飞墨正躺在我身边平静地打着呼噜，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着他那双墨黑的瞳孔。

    我幸福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想去摸他的鼻子。忽然，一阵抽涕声打断了我的动作。我大惊，赶紧撩开了纱帐。只见黑洞洞的屋角里，一个身着睡衣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正背对着我低声地哭泣。

    “何佳，你怎么出来了？”我吃惊地问。

    “我恨你。”她抽抽噎噎地说道。

    我不解：“怎么了？”

    她歇斯底里地一拍桌子：“飞墨是很好的朋友，可我爱的不是他！”

    我黯然：“你爱谁？”

    “你最清楚！”她猛地回过头来，恨恨地看着我，脸上是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我内疚地低下头，躲着她的目光：“何佳，我们爱飞墨。”

    “不，我不爱飞墨，是你爱他。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可你根本没死，你正一点一点地将我吞噬。为什么你要毁了我的爱情？”

    我轻声劝道：“何佳，你不明白，我是孟书，也是你。我已经爱上飞墨，总有一天你也会爱上飞墨的。找一个安定的家，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呸，我才不想进百里飞墨家，我根本不爱他。我才不要什么狗屁婚姻，我只知道我爱绛月。”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何佳，我们还有凡烈，我们还有未来。你会明白的，我这是为我们好。我很爱飞墨，你也一定会爱上飞墨的。回到我身体里来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是孟书，也不是何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的是对的。”

    何佳的身形慢慢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雨下得还是很大，打得瓦片“砰砰”作响。我很喜欢听这种祥和而真实的声音，梦里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也因为这种声音一扫而空。旁边的飞墨如梦境中的一样，睡得香喷喷的。

    看着他那可爱的睡相，想起昨天晚上两人手忙脚乱的过程，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我动静太大，飞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我有些害羞，忙撑起了上身，埋怨道：“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上次为什么骗我说我把你给强，强了？我昨晚，我昨晚，反正，你也看到那什么了。我根本没和谁做过什么嘛。”

    飞墨得意地笑了起来，眼神也变得豁亮亮的：“我没那么说啊，我只说你自己爬到我身上坐着，是你自己理解错误。”

    我气得干瞪眼，他的嘴皮子怎么比豆油还滑。

    看到我的窘样，他脸上浮起了一层轻柔的笑意：“娘子，一大清早就生气，难道是昨晚对为夫的表现不满意？”

    我没好气地答道：“不满意，当然不满意，疼死我了。”这倒是实话，昨天他非常急，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冲了进去，鲁莽地四下乱撞，疼得我龇牙咧嘴。我根本就没体验到某些小说中所说的那种感觉，血倒流了不少，

    听到我的评价，自命不凡的他表情尴尬起来：“这也不能怪我，我以前没做过。不过我的体力很强，学东西很快，以后会好的。”

    我差点被空气噎住，这个大少爷还真不服输，任何事情都懂得不断进取。

    他越说越有精神：“放心，你的相公是世界上最好的相公，所以，你也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娘子。以后，我保证让夫人夜夜#￥，次次%%…”

    我听得面红耳赤，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好羞啊，不准说。”

    他坏坏地一笑，抓住我的手轻轻一拖。我一下子就倒在了他的怀中，然后他翻身压了上来，用深邃如渊的眼眸凝视着我：“书儿，这是我们夫妻的小情话，以后我要每天都说一次，说给我全天下最美丽最可爱的娘子听。”

    我沉浸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中，听着他那暧昧的话语，幸福得身体都飘了。

    他继续说道：“天色还早，我们今天再练习一下吧。”

    说完，他的双唇压了下来，封住了我的嘴。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异样的快意，心跳陡然加速。飞墨的手轻柔地滑过了我的颈项，锁骨，酥胸，小腹，腿根……

    一波又一波的酥麻顺着他的手指流到了我的皮肤上，又渗进了我骨头里，让我浑身瘫软，四肢颤抖。渐渐的，他的吻像温泉一样，暖暖淹没了我的每一寸肌肤，继而点燃了我身体里的火焰。滚烫的血液焚烧掉了我的所有理智，我无助地呼唤了起来：“飞墨，飞墨，好热。”

    在这种声音的鼓励下，飞墨扶住了自己的昂扬，慢慢地推了进去。感受到他蓬勃的欲望，我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背脊，甜蜜而痛楚地呻吟起来。随着他身体的起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感觉朝我扑了过来，一波又一波的，将我整个人摇得迷离徜恍。耳里听到的是他有力的低吼，鼻子边萦绕的是他令人疯狂的味道，我的脑海里已经任何其他念头，只想永远地和他纠缠下去，爱下去。终于，他带着我飞到了最美的云端。

    激情过后，我们还是舍不得分开。在被子的掩护下，我们紧紧贴着身子，双腿温柔地交缠着，像两根永远也分不开的蔓藤。他紧紧搂住我的腰肢，温柔地用唇亲吻着我的脸，我疲惫地用手抚摸着他胸前每一寸白皙的肌肤。

    “书儿，今天你更美了。”

    我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脸一红，轻声说道：“你今天也更有男人味了。”

    “只是你的男人。”

    “油嘴滑舌，讨厌。”我羞得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呵呵，宝贝儿，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他那深情的眼神，认真地说道：“我在想，要是这场雨永远都不停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呆在这间屋子里，在床上滚成一团，不分彼此。”

    屋外，风呼呼地刮着，雨哗哗地下着。从窗户看出去，屋檐边落下了一排排晶亮的水滴，形成了一挂浪漫的水帘。这挂水帘将所有的外人，所有的流言蜚语都隔绝在外。在它的保护下，我和飞墨可以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毫无顾忌地拥抱在一起。乌丝相缠，绵绵情长，与君相守，永不离分。

    “书儿，”飞墨的眼眸里全是化骨的柔情，“我好爱你，是你想象不到的爱。”说完，又是

    一个将人搅得迷迷糊糊的吻。

    正当飞墨斗志昂扬准备进攻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接着茶叔在门外喊道：“姑爷，郑家来人了，有急事找你。”

    一听到郑家我就火了：“是不是那个郑璇霜？我告诉你，她没安好心眼儿，你不许接近她。”

    飞墨一边固定住我的腰肢，将自己的欲望推了进去，一边含含糊糊地答道：“她把司清害得那么惨，我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

    我本来还想继续警告他，但在他的动作下，我化成了一滩水，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外边的人不解风情，还在用力地拍门：“姑爷啊，人家在门口等着呢，你不出来他们就不走了。”

    被他这么一喊，我们两人的兴致全无。飞墨停了下来，怒气冲冲地从我的身体里撤了出去：“有完没完。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有什么事。”说完，他起身披衣。

    我不满地瘪了一下嘴巴，嘱咐道：“要是跟郑璇霜有关你就吭一声，我出去应付。”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他凑过来吻了我一下，帮我掖了掖被子，出去了。

    现在我对郑璇霜的厌恶可比以前翻了不止百倍，一听见与她有关的事情，我立刻就精神得不得了，哪里睡得着。要是她再对我的飞墨做出什么越矩的行为，我一定会拿她当奶娘那些毒药的试验品。奶娘临走的时候给过我不少药瓶子，我还没用过多少呢。

    不一会儿，飞墨回来了。

    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急急地问道：“来的是谁？是不是郑家向你提亲要你娶郑璇霜做妾？”

    飞墨飞快地甩掉身上的衣服钻进了被子：“你想多了，来的是郑璇辉。他们请我帮他们找到司清，郑家大少爷又犯病了。”

    “又犯病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司清在哪？”

    飞墨一边猴急地爬上我的身体，一边急不可耐地说道：“司清在城外，一会儿再说吧，让我先放出来。“说完，他沉下了身体。

    “哎呀，轻点，那里还是很疼。”

    “嗯——嗯——”

    雨，依然在下。

    ……

    小色鬼狼吞虎咽地遂了心愿后，连早餐都不吃，急冲冲地就要出门找司清去。

    我想让他别管这事，但是某位大少爷义正言辞地对我说：义侯百里家的人，要以“义”字当先，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云云。我在大呼男人床上床下两种态度之余，一咬牙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他上了车。这件事情妖气冲天，我不放心飞墨一个人去找司清。

    当然，上车后我没给他好脸色看，倒头就睡。他也很知趣，殷情地替我揉腰捶腿，极尽讨好之能势。慢慢地，我心里的那些气竟然被他一皮捶一皮捶地敲没了。所以，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我已经和他黏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早把不满扔到了爪哇国。女人就是这么悲哀，当男人给你一棒子再给你一块糖的时候，女人记得的，往往总是那块糖。

    下车后，飞墨体贴地帮我撑起了伞。我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身上，朝司清所买的山庄走去。

    听飞墨说，司清为了讨相好流觞的欢心，特地在离风城很远的地方买了一个大山庄，天天和流觞泡在那里。

    走了很长的一段山路后，那个庄子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山庄三面环山，大门前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湖泊，湖面上架着一座蜿蜒的古朴栈桥，那是进出山庄的唯一通道。从外面看，庄子虽然不太大，但修得精致可人。

    我们刚走到栈桥处，山庄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姣好的妙龄女子穿着一件橘红色纱衣，打着一把米色的油纸伞，沿着栈桥，飘到了我们跟前。

    我早早地就看到了她额头上的那朵梅花，待她走到面前，我轻声笑道：“画梅姑娘好舞步，我昨天大饱眼福。”

    画梅低眉顺眼地一笑：“让夫人见笑了，画梅特地来迎接夫人和公子，司少爷正在屋里等着呢。”说完，她转身在前面带路。

    飞墨手一拦，将我挡在身后，先我一步踏上了栈桥。

    雨还是很大，粗大的雨点儿砸下来，打在栈桥和湖里叭叭直响，溅起了一层薄烟。我和飞墨的双脚都被飞溅的水花浸湿了，衣服紧紧裹在腿上。而画梅在前面走得轻盈自在，纱裙的底端始终飘逸地飞荡在半空。我暗叹，好厉害的轻功。

    进门后，画梅收起了伞，微笑着说道：“两位，我家小姐不喜欢听穿鞋踏出的脚步声，还请两位脱下鞋再进屋。”

    飞墨的脸色难看起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脱了鞋。这个山庄的地板全是木质的，又干净又古朴，光脚踩上去很舒服，所以我倒挺乐意。

    山庄里非常安静，好像除了我们以外根本没有别人。画梅悄无声息地在前面带着路，我和飞墨走在后面，每踏一步四周都传来一股隐隐的回声。七拐八拐后，画梅终于在一个院门前停了下来：“夫人，公子，司少爷就在里面。“

    飞墨不等她说完，快步冲了进去，我也急忙跟了进去。

    想像过司清和美人逍遥时的样子，但我从未想像过司清现在这个家庭妇男的样子。只见司清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光着双脚坐在走廊上的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有个简单的木盆，木盆里架着一个搓衣板。我们的天下第一大美人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洗一件女人的衣服。

    看到我们进来，司清抬起头灿烂地笑了一下。他的五官虽然还是那副绝世容颜，但皮肤惨白如雪，看得我全身发冷。

    “娘娘腔，你在干什么？”飞墨气冲冲地跑了过去，质问道。

    “嘘，小声点，流觞在睡觉呢。”司清说完，又继续埋头洗衣服，“有事吗？”

    飞墨捏紧了双手，但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郑家大少爷又病了，请你去治病。”

    司清的手停了一下，但随即又搓起衣服来：“我不去，他那病，治了也没用。”

    “你现在躲在这里洗女人的衣服就有用了吗？”飞墨突然一把揪起了司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跟我走，救人去，你是大夫。”

    司清淡淡地一笑：“飞墨，我知道你在找借口想带我离开这里，但我不能走。”

    我微怒，这司清太不领情了，飞墨好心好意想带他离开，他竟然将飞墨的想法给捅了出来。

    “相公，司清不愿意走我们也不要强人所难，我们回去吧。”

    “对，飞墨你别管我了，回去吧，我自己有分寸。”司清一把推开了飞墨的手，又坐下去洗衣服。

    正在这时，对面房间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个容色绝美的女子出现在窗边。她无力地依在窗棂上，粉腮红润，秀眸惺忪，陶瓷般的皮肤剔透光滑，贴身而单薄的鲜红纱衣，勾勒出了引人遐思的身材，秀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

    “司清，我突然想吃荷叶粥。”她的声音很空灵而清澈，就算是参杂了雨声还是很动听。

    司清看着她，眼睛里柔得快滴出水来：“好，一会儿我就去给你煮，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用手一推窗棂，像云一样从窗口消失了，至始至终都没有朝我和飞墨看一眼。

    “娘子，我们走。”飞墨突然命令道。说完，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我迅速蹲到司清旁边，在他耳边小声地问：“司清，你还记得柳玉吗？”

    司清的手没有停，也没看我，但他的话却很清晰：“柳玉是我的妻，嫂子，你别管了，回去吧。”

    “书儿，我们走，磨蹭什么？”飞墨在庭院的入口处喊道。

    我忙站起身，朝飞墨跑了过去。

    出了山庄后，飞墨一直在想着什么。我也努力想理清脑海里的顺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后，我轻声问：“飞墨，你知道柳玉吗？”

    飞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个流觞肯定有问题，我要叫人查一下。”

    “飞墨，你知道柳玉吗？”我又问了一遍。

    飞墨这才回过神来：“柳玉，司清的小婢？”

 魅杀玉离(36)《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6)ˇ

    飞墨想了一下：“柳玉，司清的小婢？”

    我点点头：“那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你是司清的老朋友，你说句公道话，柳玉的死是不是司清造成的？”天地之间有“公道”二字，如果真的是柳玉复仇，我不想插手。

    “她的死跟司清无关。”飞墨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是郑璇霜害死的。”

    我冷笑着说：“那为什么司清不替柳玉报仇？柳玉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司清的孩子吧。还有，大着肚子的柳玉怎么会跑到郑璇霜身边去？就算司清不爱柳玉，他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么？”

    “书儿，司清被赶出家门都是因为柳玉，不替柳玉报仇也是有苦衷的。柳玉的事牵扯的人太多，报仇会连累司家。”飞墨有些疲惫，靠在车壁上微眯着眼睛：“柳玉也是司老夫人做主送给郑璇霜的，当时谁也想不到郑璇霜会是那种人。总之这件事司清身不由己，好了，今天先别说这个，我要好好地想想流觞的事，你看司清现在那副样子，我觉得他有大麻烦。”

    我伸了一个懒腰：“他死了才好，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过是遭报应罢了。”

    飞墨直起了身子，猛地瞪圆了眼睛：“书儿，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一抬眼皮：“你们这些所谓的好朋友只知道提他辩护说好话，柳玉怀着司清的孩子，你说这件事跟司清有没有关系？司老夫人，司清，郑璇霜，还有你们，都不过是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只会欺负一个孕妇！”

    飞墨显然有些动了气，太阳穴边隐隐浮起了一层青筋：“住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道礼法？听母亲的话无可厚非，小妾伺候正妻天经地义。当时司清买一个青楼丫头回家已经让司家蒙羞，他怎敢再违背母亲的意思？再说，司清如今为了柳玉变成了这样一副下贱的模样，游戏人间，你还要他怎么忏悔？”

    “游戏人间，有柳玉惨吗？”一种凄凉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如果司清真的游戏人间，那他为什么还护着司家。柳玉真可怜…….”

    “书儿！”飞墨脸色铁青地喝断了我的话，“你认识司清这么久，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他是我们的朋友。还有，你以后也莫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做百里少夫人就要有百里少夫人的样子。”

    听到他这话，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安。

    “我去找人办事，”飞墨继续说道，“今晚可能不回去，你不用等我。”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犹豫了半响后，我小声问道：“飞墨，你和我事情也是大逆不道，怎么办？”此话一出，我觉得车内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恼人的礼法，不排除他有后悔的可能。

    “怎么说到这事上来了，”飞墨突然将头转开，伸手拍了一下马车壁示意车夫停车，“我早就说过，一切有我，你先回去吧。”说完他飞快地起身下了马车。

    年轻人喜欢一时冲动，可冲动必须由年轻人自己负责，我最怕听到这样的话。因为在很多有时候，我会发现，我在不停地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正当我想得头疼的时候，飞墨忽然转身折了回来，脸上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头扎进车厢里，笑吟吟地对我说道：“娘子，我爹告诉我，年轻人有时候应该不守礼法。”

    看着他那双深如幽潭一般的眸子，还有他脸上和煦的微笑。我觉得霎时间天晴了，云开了，以后的一切困难都不可怕了。

    我也笑了起来，叮嘱道：“晚上尽量回来吧。”

    “遵命，娘子。”说完，他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打着伞离开了。

    傻笑半天后，我摆脱掉车夫自己往南城走去。劝飞墨不管这件事是不可能了，我只能在飞墨被麻烦缠上之前把事情解决掉。绛月啊绛月，你给我准备了一场什么游戏呢？

    到城南的时候雨仍然在下，风也很大，山路上的那些竹子被风刮得左右乱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

    走到竹轩门口，恒舟没有出来迎接，但门并没有上锁。我正犹豫着进不进去，二楼突然传来了绛月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进来吧。”

    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门走了进去，这个竹轩和绛月以前的那栋竹楼构造差不多，看来绛月的品味很固定。

    走上二楼，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满地的书，乱七八糟的，扔得到处都是。绛月懒懒地靠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自顾自地看着，也不跟我说话。

    我从书中找了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离他近一点位置，轻声开口道：“绛月，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醉人的微笑，眼睛却仍未离开书，“莫非百里夫人现在才发现百里大少爷不能人道？我可没有春药。”

    我苦笑：“绛月，我的朋友有麻烦了，你说过，可以来找你。”

    他突然轻笑出声，一扬手把书扔到了窗外：“这书上说情爱皆是虚幻，我已经记下了，所以这书扔了也无妨，因为我不会再看。”

    我迟疑了一会儿，接着问：“绛月，你能帮我吗？”

    他抬头望着我，金眸里全是忽闪忽闪的笑：“虚幻的不能当饭吃，所以你选了不虚幻的。孟书，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在他面前，我隐瞒不了什么，所以我不想和他讨论那个问题：“绛月，别再扯开话题好吗？你以前说过，你可以帮我。”

    绛月不再说话了，而是倚在窗边慵懒地盯着我，窗外的竹子在怒涛似的暴雨里苦苦地挣扎起伏，看得我的心生疼。这时一阵狂风灌进了屋子，将挂在天花板上的竹帘吹了下来，隔在了我和绛月中间。透过摇摆的竹帘，绛月的身影似乎也在轻轻地晃动，一下一下地，晃得很远很远。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对，不说话也不移动。

    就在我的耐心快耗尽的时候，竹帘后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好，我帮你。”随后，竹帘被一阵风掀开，接着一张画飘到了我跟前，“秘密都在这副画里。”

    我赶紧从地板上将画拣了起来，扫了几眼后我的后背已全是冷汗。只见画上有一名面容安详的女子，及其舒展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轻轻地闭着双眼。而她的肚子上，长着一根诡异的树藤，或者，可以用半藤人来称呼它。她的下身是藤，藤根牢牢地扎在女人的肚子里。上身几乎和真正的女人一模一样，容貌秀丽，胸部□，姿态妖娆。

    “失魂蛊天下驰名，中蛊的人或者一命呜呼，死状恐怖。或者神智不清，为牛为马，任人驱使。”绛月在竹帘后冷冷地说道，“多少宵小想找到制失魂蛊的秘方，可又有谁知道，下失魂蛊的是一个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应该说，她们的身体就是失魂蛊。”

    “寻半死不活的女人，在其体内种上藤魅，再用男人的精血替其疏通关节。三个月之后，就会从其身体里长出一个魅杀。魅杀继承了母体的所有仇恨，可以说，她们是半人半鬼的顶级杀手。”

    “之所以叫魅杀，是因为她们以魅杀人。和男人交合的时候，魅杀可以趁机播下失魂蛊，当然，也可以选择将男人的精血吸食殆尽，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男人才会中失魂蛊的原因。”不知什么时候，绛月闪到了我身后，火热的气息撩得我的耳朵阵阵发烫，“吸食的男人越强，魅杀就会越美，她的功力也会越强。可如果在一段时间内不吸食男人的精血，她们就会慢慢地发疯，凋零至死，要杀掉她们也很容易。”

    我听得头皮发麻，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难道柳玉，柳玉，变成了这种东西？是不是你干的？我知道，她的尸体是恒舟带走的，为什么？为什么？”

    他伸手将我的头扳向他，一脸讥讽：“如果任谁都能种出魅杀，天下岂不大乱？将人变成魅杀是有条件的，除了宿主的身体适合以外，还要宿主有足够的仇恨，有想继续活下去的决心。在种植的头三个月，只要宿主有半分动摇，魅杀都会夭亡，毕竟变成半鬼是件痛苦的事情。所以，变成魅杀，是她自愿的。”他淡淡地笑了起来，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苍白的脸，“孟书，你朋友的麻烦很大，因为有人宁愿将自己变成半人半鬼，也要向他复仇。”

    我捂住发闷地胸口，扭过头，避开了他的眼睛：“那柳玉是谁，我是说，柳玉变成了谁？”

    绛月轻笑一声，伸手从我手中抽走了画，踱到画阁边，将画塞了进去，这才慢慢地说道：“养魅杀和养牲畜一样，让它吃草她便长得面黄肌肉，让它吃肉他便长得肥头大耳。如果魅杀控制得不好，很有可能将人直接吸死，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傻到用自己去豢养魅杀，一般都是随便抓一些男人来供魅杀食用。参差不齐的精血，养出的魅杀自然只是些稍微聪明的行尸走肉。她们只会知道到男人，折磨男人，然后将其杀掉，有的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偏生就有一个男人笨得出奇，他以自己为饵食，用了三年的时间，耗费了自己将近一半的功力和精血，养了一只天下绝无仅有的魅杀。这只纯种的魅杀不仅美艳绝伦，聪明绝顶，还和他一样变成了顶尖的杀手。除了每三个月还要吸食他的精血外，已和常人无异。”

    我忽然明白过来，转身就跑。虽然我不喜欢司清以前的所作所为，但是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我办不到。他毕竟还是我的生死之交啊。

    “孟书！”绛月猛地叫住了我，“你的朋友将她置于死地，而那个傻子用自己的命养着她。如果你们敢将她带走，为了所谓的那点公道，我会杀了司清。”

    我转身冷冷地看着他：“绛月，既然她已经是顶级杀手，她早就可以杀了司清。拖了这么久，证明她心里还有司清。如果她想选司清，你杀了她也没用，爱情是强求不来的。”

    “爱情？”绛月的斜倚在画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孟书，你的爱情强求了吗？你怀里揣的药瓶子应该是我送你的吧。”

    我咬紧了嘴唇，从怀里摸出了那个药瓶。那次我生病，绛月送给我一瓶药，我见瓶子很精致便将瓶子留了下来。此刻瓶子安静地躺在我的手掌中，瓶上的墨色水墨画因为我的经常抚摸而变得晶莹剔透，瓶颈上还被我系了一条鲜红的丝带。

    “孟书，你可知道百里家的门槛有多高？”绛月在那边冷冷地说道，“百里家一共有长族七家，在秦中已荣耀百年。义侯虽然是皇帝御封的，但因为辈分低，在议事时也不得坐在七长房下首。当年义侯夫人因犯七出之条，差点被百里家逐出家门。幸运的是她是当时已故皇后的义妹，皇上亲自下问，这才保住了百里夫人的位置。如今百里家家风更严，你算什么？以你的身份，进百里府做妾都不可能。百里飞墨不过年轻一时冲动，你觉得他能与你一辈子相守吗？你真……”

    “绛月，”再让他说下去我都快疯了，“你能看穿我的所有举动，你最聪明。可你现在才说这些，事实证明，你其实最笨，笨死了，又笨又自以为是。”说完，我将手中的小瓷瓶用力朝他掷了过去。瓷瓶撞到了竹帘上，又弹落到书堆上，然后在那些书上叽里咕噜地乱滚着。

    我已不想再看绛月的表情，转身下楼，眼泪终于在转身的那一刻簌簌落下。长大的代价是埋藏掉很多少女的梦，吃饭，穿衣，很多事情比梦重要。可再碰到那个梦的时候，我仍然会疼，很疼很疼。

    幸好我现在有事做，能让我暂时忘了那些烦恼。在街上拦了辆马车，我急冲冲地往司清的山庄赶去，我要赶在流觞杀了司清以前把司清抓回来。也许司清已经知道流觞的身份了，所以他才会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这是要把自己的命给流觞。

    不敢替柳玉报仇，他便想用这种方式来平息柳玉的怒火么？妻离子散，他只敢用惩罚自己来发泄心中的愤怒，真是一个又懦弱又可怜的男人。

    我知道流觞要的不是这些，在幻境中，柳玉站在窗边痴痴地等着司清。现在，流觞还在痴痴地等着司清，她想要的，不会是命那么简单。风城里的那些怪事，不仅是柳玉的报复，也是柳玉向司清发出的信号。因为，她以前是那么傻，不顾一切地爱着司清啊。

    到了山庄门外，没有人迎出来。雨下得更大了，在天地间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将整个山庄都罩在了其中。晃眼看去，山庄阴气森森。

    我快步走了过去，想赶紧编个理由扛起司清就跑。

    刚走到大门外，门吱呀一声开了，画梅那张红扑扑的脸出现在门后：“百里少夫人，您有事吗？”

    “司清少爷在吗？我家相公回去就吃坏了肚子，我找他救命。”

    画梅眨了眨眼睛：“在，司清少爷在里面陪小姐弹琴，我带您进去。”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那好，快带我进去。”

    画梅点点头：“您请进来。”

    我忙进了大门，走到台阶处脱了鞋：“麻烦画梅姑娘动作快一点，我相公的病很急。”

    “好，随我来。”画梅在前面飘了起来，我连走带跑的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后，有一种细微的呻吟声传入了我的耳朵，那呻吟声很柔很妖，销魂彻骨。而且，我非常熟悉，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走着走着，那种声音越来越大，令人耳红心跳。终于，在路过一间空房的时候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房门大开着，里面到处散落着男女的衣物，地板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陌生男人。他的眼睛圆瞪，嘴巴大张，脸上充满了死亡的恐惧。而与他的恐惧相反，吹雪□，雪白的酮体正激烈地在那男人身上起伏着。香汗淋淋，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嘴里飘着火热的呻吟声。

    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我的脸蛋，接着，一句让人寒毛倒立的话从画梅嘴里飘了过来：“百里少夫人，我们姐妹正在练功，你说，是我叫的声音好听，还是我姐姐叫的声音好听。”

 魅杀玉离(37)《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7)ˇ

    一想到这个女人也许是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我的心里就发毛。牙齿都有点颤抖了：“画梅姑娘，我没听你叫过。”

    “你听过的，上次你在小巷里和你的夫君一起听的。”

    原来在小巷中见到的红色身影是她们，我暗自庆幸上回跑得快，不然飞墨说不定会被她们先奸后奸再杀掉。我扯出一丝微笑：“不好意思，上次打扰到你们了，司清呢，他要是不在我就就回家了。”

    画梅像一条蛇一样，妖娆地从后面缠住了我，一只手顺着我的衣襟滑了进去：“因为我家小姐也要练功，所以把司清少爷赶回客栈了。不过他一会儿就会回来，因为我家小姐练功比我们轻松多了，只用吸一个人。人家一出世就有一个绝顶高手养着她，哪像我们，还得四下找食吃，练了五六年，还是这副样子。”

    被她那如寒凌冰一样的手抚摸着，我的冷汗出了一波又一波，几乎快虚脱了。而房间里的肉搏战还在继续，吹雪丝毫没有受到我和画梅的影响。

    我咽了一口口水，讨好似的说道：“画梅姑娘，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画梅伸出舌头刷地舔了我的脖子一下，妖媚地说道：“夫人，人饿了是什么都吃的，我们今天的男人不够，只有用女人来凑数了。”

    我都快哭出来了：“这么说，这么说你已经把我当死人了？”

    画梅用指头戳了一下我的脸，高兴地答道：“叮咚，答对了，我的美人。”

    “女人和女人，不好操作啊。再说我昨天才和相公云雨过，没精血。”为了保住性命我什么都说得出口。

    “没精血的人有嚼头。”画梅得意地接口，看来她不挑食。

    这时，吹雪从那个男人身上爬了起来，两眼迷离，像喝了两坛好酒。而地上的那个男人已经变成了我先前见到的干尸状，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吹雪，你都不给我留一口。”画梅怪道。

    “以后我再补给你。”吹雪走上前来，两眼望着我这个人参果发光。

    “你还说，有好的你占了七八，尽把风城那些肥头大耳的富商留给我，我吃得都快吐了。”画梅有些不服气。

    “画梅姑娘，原来风城的那些富商是你杀的啊。”我尽量挤出一丝灿烂的微笑。

    “是啊，唉，我家小姐报仇我们就得受累。那些男人好难吃，小姐嫌脏，连碰都不会碰。”画梅皱着眉头说道。

    “她啊，除了那位傻堂主，还没碰过别人，哼。”吹雪愤愤不平地说道。看来流觞靠裙带关系上位，不太能服众。

    我呼了一口气：“这就好了，水落石出，这几天我头都想疼了。”说着我从容地扳正了镯子，“所以，看毒针。”

    三根银针出其不意地呼啸着朝吹雪扑了过去，而我施展出孟书的蹩脚轻功，拔腿就跑。背后传来了吹雪气急败坏的声音：“臭娘们，敢伤我！”

    “吹雪别动，或许针上有毒。”

    我拼命地跑，沿着门廊四处乱窜。过了一会儿回头一看后面没人追上来，我冷静了一些。在木板门廊上逃跑脚步声很大，这样跑迟早会被人发现。于是我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走到一座假山后面躲了起来。被画梅舔过的地方黏呼呼的，散发着一股口水味。虽然画梅很美，但她的口水味可真不咋的。我偷偷从地上扯了一把草，在脖子上使劲地擦着，想让青草的味道把口水的味道冲淡。

    忽然，离我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催命的声音：“我的小点心，你在哪呢，快出来。”

    我从石头缝中偷偷望出去，大叫不好，吹雪画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离我不到百米的距离。她们走路没有声音，什么时候走近的我都没有发现。

    “妹妹，我觉得她就在附近。”

    “小点心，快出来，我们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你可千万别走到我家小姐的地盘上去哦，她正在发疯，去了你会死得很惨的。”画梅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突突乱跳，眼泪都快滚下来了。但我屏住呼吸，捂住嘴巴，硬是连大气都没喘一个。

    突然，吹雪拉住了画梅：“算了，小姐正在发疯，别过去了，算她倒霉。”

    画梅幸灾乐祸地一笑，朗声说道：“真可怜，我们还能让她死得痛快点。”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扭着水蛇腰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施什么诡计，不敢掉以轻心，得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想清楚对策，死在这就太冤了。思量一会儿后，我偷偷退到一条不起眼的长廊上，找了一间小屋钻了进去。

    没想到这间屋子从外面看来很小，却内藏乾坤。屋子很宽，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古典的棕色四柱床，床上铺着奢华的红稠大被，挂着鲜红色流云纱帐。一眼看过去，血似的红，红得晃眼睛。离床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奢华的梳妆台，在梳妆台旁，有一样和这间屋子很不和适宜的东西——摇篮。那是一张竹制的摇篮，摇篮里的白色柔被凸起了一团，证明有一个宝宝睡在里面。

    看来我是选错了地方，可正当我决定立刻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窗棂上有一个影子优雅地一闪，有人来了。情急之下我一头扎进了床底，捂着嘴不出声。

    门慢慢地被人推开，轻风裹着一阵幽香涌进了屋子，接着一双被红纱裹着的玉足轻轻踏了进来。那人进屋后直接朝摇篮那边走去，随后她站在摇篮边，唱起了一支很像摇篮曲的小调。我大气都不敢出，只盼望着她赶紧哄完孩子出去。

    忽然，她说话了：“宝贝儿要好好睡觉，睡得好才能长得高。”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空灵，只是和那天相比，多了些无限的凄凉。

    “宝贝儿为什么不好好睡觉？哦，有人吵到你了。”

    听到她这话我心一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条红纱像毒蛇一样夹着劲风钻到床底下，缠住我的身体就往外拖。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被床板撞得剧痛难忍，两眼直冒金星。

    “打扰我家宝贝儿睡觉，该死！”一阵冷冷的声音撞入我的耳膜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接着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迷糊中，我的头晕得快爆炸了，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支凄凉的摇篮曲。它像梦魇一样，牵出了一些我根本不想去想的东西：父母离去时的关门声；奶奶离去时的不舍眼神；娘对孟书的冷冷冰冰；爹对孟书的厌恶；周云议的绝情；那些恶心的男人；那些鄙视的眼神；飞墨的为难；绛月的矛盾……

    我不想被这些东西控制住，于是我努力想睁开眼睛。

    “你到底是谁，孟书还是何佳，醒了又能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问道。

    我是谁都不重要，我只是我自己罢了，我答。虽然我是何佳，但我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孟书影响了。也许我会变很多，可不管我是孟书还是何佳，我都会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这样一想，我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倒着的，因为我的身体被一条红纱捆成了一个粽子，倒吊在房梁上。大概是血液倒流的缘故，我的头一阵一阵地疼。

    那凄凉地摇篮曲并不是我的幻觉，流觞或者柳玉正温柔地抱着一个襁褓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孩子，哼着那支摇篮曲。我本想开口让她放我下来，但又怕她发作杀了我，只好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过一会儿后身体的不适让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嘘，小声点，小宝贝睡着了。”她轻声说道。

    听到她的口气，我的心里燃起了些许希望：“流觞姑娘，能不能放我下来？”

    她仍然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没有什么动静。

    “柳玉，你是不是柳玉？”我又问。

    终于，她抬起头，淡淡地朝我看了一眼：“你认得我？”

    “柳玉，柳玉，我们在梦里见过，你没有印象？”我也不管靠不靠谱，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一顿说，“柳玉，流觞要杀司清，你快救救他，你不是有话想对司清说吗？”

    她的眼睛里全是迷茫，等我急切地说完话后，她将头低了下去，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道：“司清？宝宝，司清是你的爹。娘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呢？对了，对了。”她抬起头，宛然一笑，“我想告诉他，我要忘了他。”

    “柳玉，可流觞没有忘了他，她要杀了司清。”我很庆幸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我还能说得出话来。

    “流觞？流觞是谁？”她站了起来，媚眼里跳动着一种清澈的星光，这是绝代佳人流觞绝对不会有的眼神。抱着孩子，她走到了我的身下，抬头迷惑地看着我，“流觞是谁？司清是谁？”

    “柳玉，你，都忘了？你明明刚才还记得司清的。”我只想赶紧抓住那一丝希望的光，将柳玉拉回来。

    “忘了？”她恍恍惚惚地将头低了下去，看着怀中的那个襁褓，“宝宝，娘忘了什么事，你告诉娘好不好？”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那里面绝不是司清的孩子，因为司清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已经三岁了，怎么可能那么小？

    “我的宝宝睡了好久都没醒，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柳玉又抬起了头。

    “你把孩子给我看看，也许他生病了。”我哄道。

    “嗯。”她点点头，拉开了襁褓上的毛巾。

    “啊——”我在看到那孩子第一眼的时候就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随即眼泪簌簌地从我的额头上滑落。

    他就是司清的儿子，是司清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不知柳玉用了什么手段，将孩子的尸体变成了一具干尸，保存了下来。那具小小的身体黑黑呼呼的，乖乖地缩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皮肤外有一层发光的蜡质，上面映出的冷光看得人心疼。

    “你为什么哭？我的孩子病得很重吗？”柳玉茫然地问道。

    “柳玉，”我一边哭着一边说道，“你让孩子入土为安吧，，你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不，宝宝病了，入土会病得更厉害的。他爹很厉害，能治好宝宝的病，他会来给宝宝治病的。”柳玉小心地用小被将孩子挡好，抱着孩子坐回了床边。乌云中很偶然地露出了一点无力的日光，透过窗棂斜着射进屋子，将她抱着孩子的身影切得支离破碎。难道这几年她都是这样坐在屋子里，抱着孩子等司清吗？她等得太久了，为什么她总是在等？

    我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滴落，为了幻境中那个站在窗边的女人，也为了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突然，一直很安静的柳玉抽动着脊背哭喊起来：“宝宝没气了，谁来救救他。”

    “柳玉，你别哭，你把我放下来，让我看看他，也许我能帮得上忙。”我挣扎着说。

    “行行好，救救他吧，救救他吧——”柳玉没有理我，越哭越大声，“放过我儿子，放过我儿子——”凄厉绝望的声音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撕碎。

    哭着哭着，她忽然“扑通”一声仰面一倒，摔到了地上，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我想起了绛月说过的话“如果在一段时间内不吸食男人的精血，她们就会慢慢地发疯，凋零至死”。她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缺了某些东西。于是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她想起挂在这里的我将我吃掉。

    她无力地躺在地上，身体像触电一样疯狂地颤抖着。手紧紧地揪着地毯，大张着嘴，脸色蜡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显然非常痛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

    就在这个时候，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脱掉了身上的黑色斗篷，接着是外衣。

    他走到柳玉身边，先将孩子放回摇篮里，用被子盖好，再回过身温柔地将柳玉抱到床上。

    感觉有人靠近，已经奄奄一息的柳玉又精神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急切地扯着恒舟的衣襟，仿佛一个久困沙漠的旅人在寻找一口清泉。

    “别急，够你吃。”恒舟温柔地安慰着，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而柳玉像一只吸血鬼一样，在恒舟扯开衣服的瞬间就扑了过去，死死地咬住了恒舟的肩膀。

    “还是这么懒。”恒舟爱怜地责备着，同时伸手除下了柳玉下身的的衣物。

    “嗯嗯——”柳玉像个没买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咬着恒舟的肩膀不满地哼唧起来。

    恒舟轻笑一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你连衣服都没脱，吃不饱是当然的，小笨蛋。”说完他猛地向前一挺，刺到了柳玉身体里，“宝贝，吃饱了就没事了…”

    剩下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屋里只剩下肉体相撞的声音，两人如野兽般嘶吼的声音，还有床铺使劲呻吟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尽量不去看红纱帐中那个拼死交缠的身影，但心中却是一团乱。我和飞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激情和火热呢？难道是我们技术生疏？那为什么我和绛月……

    这样想了一会，我忽然鄙视起自己来，我真是太下作了，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事情。为什么不多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再吊下去我会死翘翘的。

    过了两顿饭的功夫。两人终于结束了马拉松似的缠绵，依偎着躺在一起。

    “流觞，你的事情拖太久了，为什么不尽快杀了那些人？难道你对那个混蛋还有什么念想？”恒舟此话一出，被吊得晕头晕脑的我一个激灵。原本我一直以为恒舟是一座酷酷的万年冰山，没想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满屋子都弥漫着一种酸味。

    “我怎么会对他有念想？我只是想慢慢地折磨他。”流觞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冷艳。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碰其他男人？我要是赶不到，你会死的。你是不是想替他守节？”

    “怎么会？恒舟，我是在替你守节，自从我出世以后，除了你，我何曾碰过其他的男子？”流觞的柔声细语能将石头化掉，但其中的真真假假却难以辨别。

    “那好，我已替你将郑家大少杀了，司家的人今天会去郑家帮忙办理丧事。你如果对那个男人没有挂念就别拖了，干脆地把仇报了。再顺便将东西拿到手，好跟爷交差，去吧。”

    这回流觞没有答话，她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将衣服往身上一裹，几步就走到了门边。

    “这个女人怎么办，杀了？”她背对着恒舟问道。

    “这是爷的女人，不能杀。”恒舟笑道。

    我没有很惊讶，因为早在恒舟进门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地料到自己已经安全了。

    流觞离开后，恒舟慢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掀开纱帐向外走去。

    我赶紧叫住了他：“恒舟，我还吊着呢。”

    他不耐烦地瞥了瞥我，手一挥。我已经到了他怀中。看着他那冷如冰霜的眼神，我的脸竟然红了起来，毕竟刚才当了人家的大灯泡。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有意要看的。”说着话，我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七手八脚地将身上的红纱扯了下去。

    “哼！”他冷笑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赶紧跟在他后面就要往外走，没想到刚一迈脚，就倒霉地摔倒在地。我被吊的时间太长了，全身又麻又痛，眼睛又花，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还能走吗？”恒舟头也不回地冷冷问道。

    “能。”在他面前还是识时务的好，我急忙咬紧牙关，扶着墙跟上了他的步伐。雨已经小了不少，不用打伞都没关系了。乌云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葬礼上的黑纱，将这个空荡荡的庄园点缀得更加凄凉。买这个庄园一定花了司清很多钱，可惜这里不适合人居住。

    到了庄园外，恒舟突然停下了脚步：“你赶紧去百里客栈，通知姓司的，就说如果他不想给全家人收尸，今天晚上就到郑府去。”

    “你不想流觞报仇吗？”我不解地问。我和司清是朋友，但我不喜欢司家人，柳玉那么惨，报仇是应该的。

    “仇？”恒舟扭过头讥讽地看着我，“她根本就没有仇，现在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片肉都是我给她的，她早就不是柳玉了，她是我的流觞。柳玉的仇跟她无关，她早就应该忘了柳玉的事。”

    恒舟望了望天，黑斗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冷的光：“我不要她报仇，我要让她忘掉那些仇。如果她报了仇，她就永远也忘不掉了。再说，”他冷冷地将目光移向我，“这样，也是对姓司的最好的惩罚，有什么惩罚比忘掉他更可怕呢？”

    “不行，这样对司清不公平，司清他在弥补，他爱柳玉。”在外人面前，我必须护着司清。再说，如果柳玉真的消失，司清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恒舟冷冷地反驳道：“可惜，他爱的柳玉已经死了。”

    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司清对不起柳玉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可司清现在那个样子，让我想骂都骂不出口，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郁闷中，我用手指着恒舟的鼻子上的两条红线大声喊道：“恒舟，你的鼻子流鼻血了。司清也这样流过血，看来柳玉她还是爱司清的，不然她早可以杀了司清。一切选择要柳玉做才行，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対她的爱情说三道四。”

    恒舟赶紧用手捂住鼻子，煞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可怕的笑：“要不是爷，我想我已经杀了了你十次。哼，劝你还是先去找姓司的吧。”说完，他足尖一点，飞走了。

 魅杀玉离(38)《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8)ˇ

    恒舟走后，我慢慢地往城里挪。说实话，我觉得柳玉报仇一点也不为过，她太惨了。但是现在她要杀的是司清的家人，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到了百里客栈，天已经快黑了。司清的房里乒乓作响，我推门进去。只见荧黄的烛光边，站着一个眼眉如画的翩翩公子，蓝带束发，身着淡雅的白衣。手持一杆药称，正在称一些药材。他的手指纤长，骨关节明显，即使手中抓的是枯黄的草药，也显得格外的温柔润贴。可惜这样一个绝代人物的情路竟是如此坎坷，要是柳玉遇到的是现在的他，应该会非常幸福吧。

    “你在干什么？”我问。

    “嫂子来了，坐，我要弄点药材做药鸡，老香了。”司清很兴奋地回答。

    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冷冷地问道：“是不是柳玉想吃？”

    司清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我，仿佛在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过了一会儿，他一脸了然，又低头忙碌起来。

    我心里涩涩的，往一个破桶里倒水，无论倒多少都会流光。司清就是那个傻傻的倒水人。

    “司清，你觉得，给她做一顿药鸡她就会原谅你吗？”

    司清咬了咬嘴唇：“一顿不行，就做两顿，三顿，只要她愿意，我可以给她做一辈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情债难偿，覆水难收。

    “司清，柳玉她已经不是人了。”

    司清的手停了一下，但立刻又运动起来：“不，她是人，只是换了具身体罢了。”

    说到身体我就想起了司清那个苦命的孩子，一股无名火从我心里窜了出来，当日犯了那么大的错，今天亡羊补牢，还有什么意思？心一乱，我的口气就变得重了些：“你也知道她换了具身体，她为什么会换身体，她换身体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时至今日，你以为她会那么容易原谅你吗？”

    司清闷头称药，没有答话。半天后，一滴晶莹的泪水“啪”地滴落在了桌子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慌了手脚，赶紧掏出手帕就往他的手中递：“司清，你，你，你别这样。”

    司清没有接我的手帕，而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当年没用，我不是男人。我不敢跟我母亲争，我怕，我从小就怕我的父母，我也怕违反孝道。”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想把柳玉往死里整，我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做，他们是我的爹娘啊！”

    忽然，司清猛地将手中的药称扔了出去，蹲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小玉求过我，她说她会死，她求我救他。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家人会对她下毒手，我不相信我的表妹会害死她。我原以为她们随便骂她几句，出出气就没事了。可他们为什么那么狠啊！我应该带她走的，我为什么那么混蛋啊我！司清一边哭，一边懊悔地扯着自己那头美丽的头发，“我可怜的孩子，我连名字都给他起好了，我的小玉，我的小玉，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着哭着，他突然抬起通红的眼睛问道：“嫂子，我在补偿，我在尽力地补偿她。可我知道，我补不了她，嫂子，怎么办。我好爱她，我想把心都挖给她。可我知道。就算我把心都挖给她，也弥补不了她受的罪。”他又低下头大声哀号起来，“弥补不了，我怎么都弥补不了，啊——，啊——”

    ……

    男人的哭声很低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中间夹杂着许多无奈，许多痛苦，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击碎。但裂痕已成，再怎么悔恨都挽不回过去的光阴了。如果纠缠下只会给双方带来痛苦，那么就让孽缘结束吧。

    “司清，流觞今天晚上会去郑家，你的母亲可能会有危险”

    司清停止了哭泣，惊讶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道：“如果现在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司清立刻站起来就往外跑。

    “司清，如果你拦着柳玉，你们这辈子就再无缘分了，自己选好。”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可我不能让她杀了我母亲，但是不报仇她又不会消气。都是我的错，于母亲，我不孝，于柳玉，我无情。所以。”司清决绝地转过头去，那张绝色的脸消失在门口，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把命给她们吧。”

    他的话像冬日的冰水，浇得我的身体冰凉冰凉。司清这是打定主意要去寻死，糟了，我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幸好司清跑得不快，我很快就追上了他的马车，跳了上去。

    车厢里很暗，司清坐在一个角落里，闷闷地说道：“嫂子，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怕我一走你就会死，以后我再受重伤，还有谁来救我？”我骂道。

    “嫂子，以后你好好呆在飞墨身边，不会受重伤的。”司清笑道。

    “我不管，”想起上次他熬了七天七夜将我救回来的事情，我的鼻子发酸，虽然司清很胆小，虽然司清做过一些错事，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比很多人都好，可他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呢？

    “老娘我难得交到几个朋友，现在要嘎嘣一下死一个，我才不干呢。你还要当我儿子的干爹，别想两腿一蹬死掉。”

    “嫂子，”他慢慢地说道，“飞墨知道我的事情，他说过绝对不会让柳玉的事情再发生，如果百里家不接受你，他就会带着你私奔。所以嫂子你一定会很幸福的，飞墨是个好男人，比我靠得住。有些个不切实际的人，嫂子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嫂子虽然很聪明，但你玩不过他，他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听到他这番话，我的鼻子更酸了，不由骂道：“娘娘腔，你以为你在交代遗言啊！老娘不听。”

    司清好像轻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马车在司清的嘱咐下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郑府。和平常时候不同，今天的郑府显得有些凄凄惨惨。

    大门上挂着两盏黄光惨惨的白色大灯笼，门旁的两个石狮子也无精打采的。两个家丁身着素服，哆哆嗦嗦地站在大门两侧。从大门看进去，郑府里青烟袅袅，纸钱纷飞。我的心里堵得慌，上次周家出事的时候，因为恨那些人，所以我没有太难受，只是偶尔做做噩梦。而这次死的这个人我和司清还照顾过他两天，虽然他很多时候都昏迷着，但我能深深地感觉得到他求生的欲望。活生生的一个人，才几天功夫就没了。

    司清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有像往常那样战战兢兢，而是一脸平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当起了他的保镖。

    还没到大厅，便听到了震天的哭声。、

    郑府的大厅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阴气森森的灵堂，郑大少爷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就放在灵堂的中间，几个女眷正伏在郑大少爷的棺材上哭成一团，这其中就有司清的母亲。

    司清快步走过去拉起他母亲的胳膊，急急地说道：“母亲，走，我们快离开这里。”

    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啪——“，司老夫人抬手就给了司清一巴掌：“畜生，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你表哥病得快死了，你竟然都不救他一救。你这个畜生，你可以为了一个小婢大逆不道，却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的狠心。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东西，这个肮脏的东西！”

    司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指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哀求道：“母亲，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孩儿求你了。”

    “你求我？”司老夫人红着眼睛冷笑道，“我就是心太软了才会惯着你这个畜生。不然当年你也不会接一个小贱人进门，不然你也不会胆大包天地与司家一刀两断。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既然你要和司家一刀两断，连你的血亲表哥你都见死不救，我也就不用体恤你的心情了。老娘告诉你，整那个小贱人的方子，全是老娘教给你表妹的。”

    司清呆住了，眼睛也变得直直地，好半天后，他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母亲，她的肚子还有您的孙子啊，为什么？”

    “我要你表妹生的孙子，不要那个贱人生的孽种。”司老夫人的表情都快癫狂了，“我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只会和贱人勾搭的畜生！”

    我看不下去了，迈步上前：“司老夫人，您这话…”

    司清一抬手，制止了我的话：“母亲，以后让您骂个够，现在跟孩儿走好吗？”

    “走不了了。”天上传来了一道空灵的声音，紧接着三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夹着香风飘落到了大厅对面的房顶上。为首的那个女子雪肤花貌，身着红衣，眸含秋水，腰若约素，不是流觞又是谁。画梅殷勤地给流觞摆了一个坐垫，流觞理了理衣服，款款地坐下。

    司清浑身一震，将司老夫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谁敢到我郑家撒野？！”郑老爷带着郑璇霜郑璇辉从后堂转了出来。

    “小姐，我们是先办公事，还是先办您的私事？”画梅问道。

    “当然是先办公事。”流觞没有看司清，直接将头转向了郑老爷，“郑老爷，我们来这是问您要一样东西，如果你给我这样东西，我就把大公子的死因告诉你。”

    郑老爷激动了起来：“我儿是怎么死的？”

    流觞用手一弹，一张白纸晃悠悠地飞到了郑老爷手里。她慵懒地说道：“前些个您的二公子找到我们，所以，我们只是做了笔买卖。“

    郑老爷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转身就给了郑璇辉一个巴掌：“混账！你竟然对你的哥哥下毒手！”

    郑璇辉吓得面色土黄，“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慌慌张张地辩解起来：“爹，爹，我只想让她们将哥哥弄出点毛病，我不想杀哥哥的，我真的没想过杀哥哥。”

    “不争气的东西！”郑老爷气得青筋迸出，眉毛倒竖，抬脚就将郑璇辉踹翻在地，“你，你，真气死我了，咳咳咳咳咳咳——”

    郑璇霜忙跑到郑老爷身边帮郑老爷抚着胸口。

    郑璇辉惶惶地转过头，朝流觞她们吼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我哥哥，我明明叫你们将他弄傻了就够了！”

    流觞叹了一口气：“郑二少爷，你的事我们当然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过很巧，我们在郑家还有另外的帐呢，这手啊就重了点。郑老爷子，现在你可以将那样东西交给我们了吧。”

    郑老爷恨恨地看着流觞，似乎将所有愤怒都转嫁到了流觞身上：“你要什么东西？！”

    流觞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绿宴堂的那份九—鬼—八—重！”

    “哈哈哈哈哈，”郑老爷放声大笑起来，眼睛却通红通红的，“丫头，周家庄的事是你们干的吧，真当我们绿宴堂无人了吗？！”

    郑老爷话音刚落，从郑府的四周就窜了无数个手持兵刃的壮汉。

    “早就知道你们不简单，老夫早有准备，丫头你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罢郑老爷手一抖，袖口中闪出了一把剑。眨眼功夫，剑花已经带着一干人等朝房顶上的三个女人扑了过去。

    “嫂子，快躲起来！”司清见状，护起已经吓晕过去的司老夫人就往柱子后面藏，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在柱子边蹲下后，我小心地将头伸了出去。只见房顶上人影翻飞，黑色的人与红色的人混成了一团。几条红色地绸带像大蟒一样在人群中疯狂地钻进钻出。不断有黑衣人从房顶上滚落，像一个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惨叫声连连，不忍入耳。

    突然，郑老爷一声怒喝：“妖女，该杀！”随即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惨叫，紧接着，一个红色的身影落到了我们面前。是全身鲜血淋淋的画梅，她的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大伤口，正哗哗地喷着血，嘴里也在不停地冒着血沫子。只见她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眼睛也黯淡了下去。害怕至极，我的胃里泛起了一阵酸水。差点就当场吐了出来。

    “不！”司清低哼了一声就要冲过去帮忙。

    我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你去只是给她添麻烦，藏好。”

    “我不，我要去救她。”司清拼命的吼着，想挣开我的手。

    我一把将他拖过来，死死地按在地上：“你想让她暴露身份吗？”

    就在我们拉扯之间，又有一个红色身影飞了出来，狠狠地撞到了灵堂的祭台上。随后几个黑色的身影赶了上去，手起刀落，红光飞溅。

    司清被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绝望地望着那边那个孤军奋战的红色身影哭喊道：“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正在这时，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围墙上，接着，一阵死老鼠一样的恶臭从四面八方涌进了院子，我的鸡皮疙瘩瞬间从头长到了脚。这样的阵势，只有他。果然，一个群悄无声息的红衣鬼魅，从他的身后升了起来，然后像一只只轻巧的燕子一样朝人群扑了过去。流觞也趁机从人群中脱身，飞了出来。

    “妖女，哪里逃！”见流觞飞走，郑老爷连忙起身追了过去。不得已流觞只好回身甩出红纱，挡住了郑老爷的致命一击，两人缠斗成一团。

    恒舟见状闪出了自己乌黑的兵器，带着凌厉的风向缠斗的两人劈了过去，想必是想帮流觞。一对二，郑老爷仍然毫不逊色，反而越战越勇，手中的宝剑被挥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一条银蛟。

    “我要为我哥哥报仇！”正和红衣鬼魅厮杀得不可开交的郑璇辉一剑削掉了一个鬼魅的脑袋，持剑直奔流觞而去，战局立刻变成了二对二。形势越发对流觞恒舟不利起来。只见他们两人且站且退，已经被逼到了灵堂里。

    忽然，郑老爷大吼一声，那宝剑带着浑厚的真力和强劲的力道在天上一晃，竟然硬生生地劈开了流觞的红纱，直冲流觞面门而去。我还没惊呼出声，恒舟已飞快地一闪，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流觞前面。
  魅杀玉离(39)《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39)ˇ

    千钧一发之际，郑老爷突然剑锋一转，朝旁边使劲一挥。宝剑铿锵出声，溅起了无数闪亮的火花，不知碰到了什么。就在他分神的时候，一个全身发白的身影趁机略过，轻巧地提起恒舟流觞，飞到了与我相对的房顶上。当白色身影停下来后，我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斗篷，斗篷下的头发丝丝银白，恍若白银。戴着一副只露着嘴唇的白银面具，小巧的嘴唇像樱桃一样诱人，却半点表情弧度都没有。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和她的打扮很相像的白衣人，皆穿白色斗篷带银色面具。

    “绿宴堂的忘生剑法果然厉害，竟让我折损了这么多人。”一道飘渺的声音响起，接着，一抹华丽的身影飘到了灵堂的房顶上。那男人蒙着一层米色的面纱，眼角勾着醉人的笑，金眸里流淌着萤火一般的光彩。米色的华服在夏夜的微风微微颤抖，几缕秀发在空中肆意飞扬。在皎洁的月光中，他就像一个刚刚下凡的仙人。可惜我知道，他不是仙人，是魔鬼。

    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房顶上的人。红衣鬼魅们也轻巧地从战局中撤开，退到了墙外。郑老爷闻声赶紧到院子里，警惕地看着房顶：“你们到底是何人？”

    “呵呵，”绛月手一转，“刷”展开了一把精巧的扇子，“郑老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是故旧，二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郑老爷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过来，大惊失色地叫道：“你是，你是，怎么可能，你们明明都已经被，被？！”

    “被杀了，”绛月笑得更欢了，“可惜，我们舍不得死，所以，就活了过来。”

    郑老爷的剑尖开始微微颤抖，可他的脸上还很冷静：“既是如此，你们有什么事冲老夫来吧，我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绛月轻笑出声：“郑老爷好不公平，当年，我们几个不也是无辜的。这样吧，把九鬼八重交给我们，郑家二少爷和三小姐，郑老爷可以亲手杀掉一个，另一个我保他无事，从今以后再也不来打扰。”

    郑老爷冷笑着问道：“那郑家其他人呢？”

    “二十年前，是你惹出的麻烦，干他们何事？我要的，不过是你的儿女而已。”

    “混账！胆敢如此！”郑老爷脸都气红了，“要动我郑家人，得看看我的剑同不同意。”

    “好，那看看吧。”绛月的话音刚落，身体就化成了一道白光朝郑老爷扑了过去。两人的动作都太快了，我只看见院子中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飞快地闪来闪去。才一分钟不到，绛月已经飞回了房顶，傲气十足地看着郑老爷。他的手里捏着一条大概是从郑老爷脖子上刚扯下来的链子。链子上有一颗像荔枝那么大的琥珀色珠子，珠子本身发着一种萤黄色的光，非常漂亮。

    郑老爷站在院子里，头发凌乱，神色慌张：“你用的是，是，怎么可能？九鬼八重明明在我们手里。”

    绛月一边优雅地从链子上将那颗珠子摘了下来，一边用嘲讽的口吻说道：“郑老爷，你们参悟了二十年都没参悟透这珠子上的秘密，为什么不换个方向想一下，也许这几颗珠子根本就不是什么九鬼八重。”他将珠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袖，继续说道，“其实，救你儿子的药一直在你身上带着，只是你没发现而已，现在你答应我的条件么？”

    霎时，郑老爷的脸扭曲成了一条缺水的鱼。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喃喃地说道：“怎么可能，我们五大门派死了那么多人，抢来的只是五颗九珠。”说着，他仰头苍凉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竟然一直带着九珠而不自知，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五派被朝廷杀了那么多人竟然只是因为五颗九珠，最可笑的是，我的儿子重病，我竟然带着能救命的九珠不自知，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他停止了狂笑，拿眼冷冷地盯着绛月，“小子，就算你练了九鬼八重，今天也别想从这出去，上！”

    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动，反而一个个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郑老爷气得快疯了，龇牙咧嘴地回头骂道：“你们为什么不动？”

    “不好意思郑老爷，”魔门毒鬼那龌龊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们兄弟比较惜命，为钱丢了命不值得。”

    郑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死灰：“好好好，果然是魔门的作风，算你们狠。”突然，他大手一挥，一道银光应声而出。接着，一块幕布后发出了一声闷响。

    半天后，郑璇霜捂着鲜血横流的肚子摇摇晃晃地从幕布后走了出来，她的脸上除了满脸的不相信，还有深深的绝望。

    “爹爹，”郑璇霜气若游丝，“霜儿很乖，为，为什么？”

    郑老爷扭过头去，躲开了女儿的眼睛：“为了你哥哥，你不死他就得死。儿啊，莫怪爹爹。”

    “我不想死，爹，我还没嫁人，我，不想，死。”话音未落，郑璇霜已扑通倒地。不一会儿，在那具失去生命的美丽身体下绽开了一朵美丽的血花。

    我第一次为郑璇霜感到难过，不管她在家里怎么受宠，不管郑璇辉做过什么，她爹爹考虑的永远都是怎么保护儿子。女人，始终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女人。她可以欺负柳玉，因为柳玉是个低贱的小婢。但她忘了，她也只是一个女人。

    生命太脆弱了，但偏偏有个人就喜欢玩弄生命。

    “好了，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才一会工夫，郑老爷就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声音苍老无力。

    绛月淡淡地一笑：“郑老爷，你还忘了一个人。”

    “谁？”郑老爷的脸更加苍白了。

    “你说呢？”绛月笑得更加放肆。

    郑老爷呆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将头扭向了正对着妹妹尸体发呆的郑璇辉：“璇辉你听着，切莫不可报仇，也不可查让人查为父的事情，这是为父的报应。”他温柔地看了郑璇霜的尸体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霜儿，为父来陪你了。”说罢，他手举宝剑往脖子上一抹，血溅七步。

    “爹啊——”郑璇辉扑过去放声痛哭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荡漾在整个院子里，将这个院子变成了炼狱。我再也忍不住，扶着柱子哇哇大吐起来。

    “您杀够了吗？”毒鬼讨好似的问屋顶上的人，“现在该离开风城了吧？”

    绛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胡言乱语，郑家父女是自绝的，跟本座无关。可你们却杀了本座两个人。而且本座相信，如果有机会，你们会杀得更多。”

    毒鬼笑得满脸谄媚：“刀剑无眼，刀剑无眼，莫怪，莫怪。”

    绛月冷哼一声，突然朝我飞了过来：“带上人，走。”

    级别不同就是不一样，孟书的轻功只让我有坐拖拉机的感觉。而绛月飞得又高又快，我吓得紧紧搂着他的腰，将头扎在他的怀里，感觉像坐云霄飞车。

    一会儿，绛月将我放了下来。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我已经被他带到了荒郊野外。随后，其他几人也落了下来，将两具尸体放在地上。司清被高空飞行一吓，已经有点恍恍惚惚的了。

    绛月看了看司清，轻笑一声：“流觞，下来。”

    流觞听话地飞到绛月身边，低声唱诺：“爷。”

    忽然一阵轻风刮过，再看时流觞已捂着脸跌倒在地，她的身旁正是死不瞑目的画梅。

    “混蛋——”司清大吼一声，面目狰狞地朝绛月扑了过去。紧接着他没有任何悬念的撞上了大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滑落到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只见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吸着冷气，眉毛拧成了一团，看样子是痛极了，还好没有什么大伤。

    “爷，求您饶了她，是属下的错。”另一个护花使者比较聪明，在绛月面前懂得用膝盖说话。

    绛月没有理恒舟，而是对流觞冷冷地说道：“流觞，你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左拖右拖，就是为了多和花神医多纠缠一会儿。你可知，你这一迟疑，给本座添了多大的麻烦，还害死了吹雪画梅。”

    已经在地上瘫成一堆的司清听到这番话立刻精神地半坐了起来，反之跪在地上的恒舟紧紧地捏着拳头，身上的气息越发冰冷。

    流觞赶紧跪下，低头说道：“流觞知错。”

    “那好，花神医交给你。”说完绛月转身朝黑暗中走去，“其他人将吹雪画梅葬了。”

    “是，爷。”恒舟担心地朝流觞那边看了一眼，和其他人一起带着两具尸体走了。

    我急忙跟在绛月身后追了出去。

    绛月在前面走得很快，都没有看我一眼。走到空无一人的地方时，他突然笑着问道：“你追上来干什么？不怕流觞杀了司清？”

    “如果流觞真的会杀了司清，你就会将司清的母亲一并带来。如今你只将司清带到这里，我自然不必担心。再说，你用腿走路，不就是想要我跟上来吗？”

    绛月转过身，用醉死人的一双金眸斜斜地瞥着我：“孟书，你太了解我了，但太了解我的后果，除了生，只有死。”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如果怕你威胁，我就不会跟上来了。绛月，其实你是故意的。”

    他笑得更轻松：“什么？”

    “是你想干掉那几个魅杀，是不是？不然你不会让流觞来做这件事，不会等吹雪画梅被杀后才跳出来。”邪派之所以被称为邪派，总是有它的道理。

    他笑出了声，轻轻地拍了拍扇子，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原来在你心里，我是如此不堪之人。”

    “当然，因为你是绛月公子，不会算漏任何一件事。”无情的绛月公子，视人如蝼蚁的绛月公子。

    他敛了敛笑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洒落一片碎碎的阴影：“那你真说错了，我算漏过一件事。”说着，他扯下了脸上的面纱，“我带这个东西很可笑是不是？可不带这个东西，我就不得不把郑家的人杀光。”

    但立刻他又毫无破绽地笑了起来：“魅杀这种东西，很难养，我只不过一时兴起弄两只来玩玩。没想到她们杀了很多人，连魔门都惊动了。又非常不好用，除了恒舟养出来的那只，其他的都是废物。”

    “所以你就想扔了她们，顺便让她们给你打打前阵。她们是你的属下啊，你就真那么狠心？”虽然我不喜欢吹雪画梅，但也觉得她们死得很冤枉。

    “她们根本不是人，只是养的小玩意而已。孟书，借刀杀人这一招你也用过，别跟我讲道理。”绛月的笑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

    我恨恨地说道：“你还把责任推到流觞身上，用这件事逼她和司清做个了断？你好卑鄙。”我讨厌不公平竞争，绛月这种做法不亚于以权谋私。

    绛月一扬眉毛：“你帮你的朋友，我帮我的朋友，有错吗？孟书，天地良心，你认为流觞是该归司清还是恒舟？”

    我语噎，谁都有私心，当然是各人向着各人的朋友。

    绛月更得意了，魅惑众生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化开：“孟书，别想别人的事了，说说你自己事。你这么积极地查这件事，不就是想多靠近我一点吗？女人就是女人，喜欢沉迷于一种虚幻的东西。你如此，流觞也是如此。”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紧得几乎无法呼吸。我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自作多情。”

    他潇洒地一甩扇子，脸上的笑意复杂了起来：“孟书，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不过，我绝不会跟你一起被有种东西所迷惑。”

    看到他如宣誓般的郑重，我冷冷地一笑：“你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你自己说话？绛月，你输了。”

    笑容像烟雾一样从他脸上散开，散开，直到完全消失。最后，他冷冷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明白，其实我也输了，输了心，还好赢了人。

   魅杀玉离(40)《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0)ˇ

    心情郁闷地走回去时，流觞站在司清前面，正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他。而司清一脸温柔，正抬着头轻声细语对柳玉说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然后我们去江南，我给你买一栋朝南的小楼，屋子旁还有一架水车。每天早上我出去给人看病，你在家带孩子，傍晚的时候我们全家人一起去小河边捞鱼虾，新鲜的小鱼炸起来很好吃…”

    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不能再插手，只好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

    “司清，”流觞突然打断了司清的话，平静地抬头望着天，“当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不喜欢你，“司清温柔的笑在脸上绽放开，郑重的声音穿破了黑夜的桎梏，“我是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

    “爱？”流觞闭上了眼睛，悠悠地说道，“曾几何时，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想听听你的回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想累了，累得我现在连柳玉都快忘了。今天，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我还能生孩子吗？”

    斗转星移，已物是人非。

    可司清不在意，他兴奋地说道：“能，能，我可是神医。前一阵子我帮你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小玉，其实你还是人，只是现在你的身体和平常人有些不一样，只要我帮你治疗一段时间，你一定变成一个普通人的。”

    流觞微微一笑：“这样就好，那个孩子，你给他取了一个什么名字？”

    司清的笑容僵了一下：“司运，一生走运。”

    我暴汗，司清取名字的本事可真一般。

    “司运，”流觞在嘴里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忽然一脸释然，“爷说得对，看来我是杀不了你了，既然如此，你我缘尽于此。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柳玉，只有流觞。”说完，她轻轻一旋，像一只优雅的大雁，划过了黑夜的天空。

    司清呆了半响，随即反应了过来，立刻举着双手发疯似的追了出去：“小玉——小玉——”

    他跑了一会儿，又转身急冲冲地跑了回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嫂子，你不是会轻功吗？快带着我追，快带着我追。”

    我吓了一跳，用我那点蹩脚的轻功追流觞？我没听错吧。

    “司清，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不冷静！”司清吼道，“没了小玉，我也不想活了。”

    我长叹一口气，一咬牙，抓住了司清的腰带将他扛到了肩上：“那你可抓紧了，摔着我可不管。”

    “你别废话了，快追快追啊。”司清催促道。

    我一狠心，脚一蹬，飞快地跑了起来。遇沟越沟，越树爬树，手脚并用，连飞连跑连滚连爬。渐渐地，我呼吸困难，手脚也越来越重。透过如雨的汗水，我看到前面那个红色身影始终和我们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偏生肩上的那个情种还在不停地喧哗：“小玉，别走，别走——”

    终于，流觞飞过了一道悬崖，站在悬崖那边回头冷冷地问道：“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停下了脚步，一把将司清扔在旁边：“我，我，飞不过去。”说完，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抹开了眼泪，原来太累也是会哭的。

    “小玉——”司清扑到悬崖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着，“求你，别离开我，我只知道世界上只有柳玉，没有流觞。我悔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回来，我不让你走。柳玉，你心里也有我不是吗?你别骗你自己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知道你是在怕你的主子，没关系，有我在，有我在，我去跟他说。你原谅我好不好，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好”流觞伸手一指黑黝黝的悬崖，冷冷地说道，“跳过来，我就原谅你。如果你不敢跳，就别再缠着我。”

    这道悬崖很眼熟，大约有五十多米宽，两边的悬崖壁光滑笔直。一阵狂风刮过，几片早衰的叶子挣扎了一下，打着旋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中。这时，一滴冰凉地雨水落了下来，打在我那累得发闷的头上，又开始下雨了。突然，我想起来了，在那场噩梦里，这个悬崖出现过。那时，柳玉也是这么消失在悬崖对面。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定数。

    “啊——”一声大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急忙扭头一看，只见司清不知什么时候向后退了一百多米，现在的他正提着衣踞，高声吼着，拼命地朝对岸的那个红色身影跑去。

    “不——”我失声大叫。

    但是已经晚了，司清冲到悬崖边，决绝地跳了起来。

    惶恐中，司清的动作在我眼里如同一个慢镜头。飞到一半的时候，冲劲弱了下去，他的四肢无力地在天上划拉了两下。接着，他像一片枯黄的叶子一般，飘下了悬崖。随即，一个红色的身影也跟着他跃了下去。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紧张地看着黑洞洞的悬崖。悬崖下一片黑，只有针状的雨不断地砸下去，砸下去，仿佛能将世界都砸个窟窿。

    突然，黑暗中有一团红色的火焰一闪，流觞扛着司清出现在我的眼帘里，我终于松了口气。

    可没等我轻松一会儿，流觞跳上悬崖，将司清往草地上一放，急急地朝我喊道：“药，有没有药，快点！”

    我心一紧，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的刀伤药跑了过去。只见司清无力地躺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淋的，左颊上多了一道五厘米长的大口子，那张绝世倾城的脸算是毁了。

    我赶紧拔开药盖，抖抖地将白色的药粉撒在他脸上的伤口上。可是雨很大，药粉刚撒上去，就和鲜血一起被雨水冲了下去。

    “小玉，别离开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伤成这样司清竟然还在笑，他的手紧紧地扯着流觞的衣袖，死活都不放。

    流觞手忙脚乱地将药粉往司清伤口上堆，面如死灰：“平常不是挺胆小的吗？叫你跳你就跳，笨蛋！还有哪疼？”

    司清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我的，肚子。”

    我赶紧拉开了他那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服，顿时吓得手都软了。只见司清的肚子上凹凸不平，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其中有一根龇牙裂嘴地刺破肚皮突了出来，被雨水一冲白森森的，吓人极了。

    柳玉一看他的样子顿时变了颜色，惊叫道：“你不准死，你不准死！”

    司清微微一笑：“我不死，我还要照顾你。”说完，他晕了过去。

    “笨蛋。”柳玉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爱至深处，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

    ……

    自从司清受伤后，我们藏在一间小破屋里已经三天了。柳玉回到司清身边等于是背叛了绛月，我和柳玉都明白，绛月绝不会对叛徒手软，所以我们都小心翼翼，很少出门。这几天司清一直昏迷着，我们找了一些大夫来替他包扎了一下，可大夫们说他的伤势凶多吉少。

    那天过后，雨再也没有停过。柳玉也越来越沉默，整天坐在司清床边，握着他的手。

    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爱情，真的那么美吗？我不理解，在爱情上我是很卑鄙的，不配跟他们比，也理解不了他们。

    看到他们相依相偎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飞墨。我和司清几天没出现，不知道他是不是都快急疯了？还有凡烈。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孤零零一个人。

    到了第四天，司清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发起了高烧，浑身像火一样烫，我知道这是伤口感染了。大夫说只能看他的命，命硬就能熬过去。我没有办法可想，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抗生素一类的东西，更何况，司清感染的部位还在脸上。

    柳玉更是和司清寸步不离，坐在床边眼都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吃晚饭的时候，我端着饭进去劝柳玉吃点东西。大概是被菜香一刺激，司清竟然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小玉——”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像一面破锣。

    “我在。”柳玉温柔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

    司清的脸肿得发亮，但他还是扯出了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小玉，你莫怕，我很快就好了。从今以后，再不叫你，受，受，受委屈。”

    柳玉将头埋到他手掌里，轻声说道：“嗯，你以后不许再欺负我。”

    “嘿嘿，娘，娘子。”司清张开满是大裂口的嘴开心地笑了起来，脸上除了满足还是满足，“我，永远对你好，只对你好。”

    “嗯。”柳玉的声音里全是疼疼的幸福。

    我再也忍不住，跑到屋外大抹眼泪。他们两人真辛苦，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在一起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会儿后，柳玉走了出来，低声对我说道：“夫人，我要回凌月宫。司清如果醒了，你叫他别担心。”

    我纳闷地望着她。

    柳玉继续说道：“现在只有九珠能救他，宫主那里有九珠，否则，司清撑不过今夜。”

    “你要去偷绛月的东西？”我大惊，这样太危险了。

    “反正没有九珠司清会死，我是早已死了的人，为了他我才回到这世界上的。如果他死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抬头凄婉的一笑，“如果我死在凌月宫，请嫂子讲我的尸骨取出来和司清葬在一处吧。在宫主心里，夫人是不同的，我想夫人一定能将我的尸骨带回来。”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柳玉的话：“你的血肉是我给的，休想和姓司的葬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恒舟已经站到了我们旁边，身后是让人窒息的雨幕。一颗颗完整的水珠从他湿淋淋的黑色的斗篷上跌下来，碎了一地。

    见势不妙，我偷偷地往后退了两步。而柳玉呆呆的看着他，眼里略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冷冷地命令道：“流觞，跟我回去。”

    柳玉缓缓地摇了摇头：“恒舟，对不起。”

    恒舟捏紧了拳头，低声问道：“那么，你选了他？

    柳玉低下了头，不敢看恒舟的眼睛：“我等了好多年，恒舟，你，你放过我们吧。”说着，一滴珍珠般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滚了出来。

    “这么说，你一直在骗我？”恒舟的脸变得苍白无比，嘴唇在激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地压制什么。

    柳玉没有答话，一阵轻风拂过，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树叶上的积水绝望地被风甩了下来，落到人身上，便将那份绝望渡进人心里，让人觉得寒心至极。

    “流觞，”恒舟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你还要沉迷在执念里多久，你早就不是柳玉，你是流觞，柳玉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呆在他身边。”柳玉使劲地摇摇头，“我不管什么柳玉，也不管什么流觞。我等了他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要我放弃，我受不了。”

    “可他快死了！”恒舟吼道。

    柳玉猛地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恒舟：“我要去偷九珠，恒舟，你会拦着我吗？”

    “会，且不说你根本就偷不到，就算偷到了，你也是死路一条，宫主不会放过你的。”恒舟放缓了音调，“为了这个男人，值得吗？你难道还不清楚，你早就已经不爱他了。”

    柳玉的眼里泛起了泪花：“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恒舟闭上了眼睛，半天后，他又睁开了眼睛，冷笑着对柳玉说道：“我绝对能偷到九珠，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偷到九珠后，你要嫁给我。”

    “不，我不能害了你，宫主也不会放过你的。”柳玉失声叫道。

    恒舟自嘲地笑了一声：“你可以为他死，那我对你的心你何尝明白。能娶到你，冒点险算什么。再说，我和宫主情同手足，他不会杀我的，你答不答应？”

    柳玉沉吟了半响，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恒舟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好，两个时辰后，我把九珠带来。”说完，他转身飞走了。

    人生百年，不过蜉蝣一度。爱恨情仇，转瞬即逝，湮没于沧海桑田。偏生有那些痴男怨女恋着那昙花一现的美丽，真是“情”字弄人。

    下午，柳玉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司清床边，但她双眉间凭空多出了无数愁绪。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以来我都一心一意地帮着司清。可现在我迷惑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这个女人到底还是不是柳玉。也许真如恒舟所说，柳玉早就死了，现在的流觞只是在追逐柳玉的执念而已。也许柳玉重新回来了，而恒舟爱的那个流觞却再也不会出现了。柳玉和流觞，无论是谁消失都会伤到一个男人，都是爱情执念惹的祸。

    这样一想，我觉得身上有点冷。幸好我还能压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想必另一个人也在庆幸吧。这阵子的事情真麻烦，我很累。要是现在飞墨在身边就好了，我好想靠在他的胸膛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就算是听他在我耳边唠叨也无所谓。

    天半黑的时候，司清身上越发烫了起来，像一颗滚烫的山芋。我急得不知所措，几次拉开门跑出去看恒舟是不是来了。柳玉反而一脸平静，只是在床边紧紧地抓着司清的手，也许真的是经历过生死，她什么都不怕了。
  魅杀玉离(41)《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1)ˇ

    终于，黑黝黝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柳玉赶紧和我一起迎了出去。恒舟看见我们，什么表情都没有，二话不说就将右手伸了出来，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熠熠生辉的九珠。这颗九珠中间有一个孔，想必是被郑老爷穿成链子的那枚。柳玉一把抢过九珠，转身就往屋里跑。这么小的一颗珠子真的会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吗？我忐忑不安地跟在柳玉后面走进了屋子。

    只见柳玉用内力将九珠从司清嘴里按了进去，然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反映。恒舟默不作声地站在我身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湿淋淋的黑色斗篷上散发着阵阵绝望的寒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奇迹出现了。司清的伤口处开始冒一种又黄又黑的血水，身上的肌肉也开始不停地抽动起来。

    “起作用了，他的身体在逼毒。”柳玉开心地大叫道。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紧跑过去和柳玉一起擦脓水，抹药膏。大约一个时辰后，司清的体温恢复了正常，肿消下去了一大半，呼吸也平稳起来。九珠果然不是凡药，将司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当年，奶娘若是将九珠及时带到，孟书的娘应该不会死吧。

    “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恒舟冷冷的声音提醒我们，我们已经将他晾了很久。

    柳玉回过头宛然一笑：“恒舟，谢谢你，我嫁给你。”

    要是在以前我绝对跳起来反对了，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

    恒舟也笑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古朴大方的银质发簪：“流觞，这是我娘留给我娶亲用的，也是我的聘礼。“他又将头转向我，“孟姑娘，能不能请你给我们做主婚人，我们的婚礼就在这举行。”

    “哦。”我赶紧走过去接过了恒舟手里那支沉甸甸的簪子。

    “我在外边等着。”说完恒舟走了出去。

    我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司清，轻叹一声：“柳玉，你要梳头吗？”

    柳玉也看了看床上的司清，然后走到我前边的椅子上，坚定地点点头。

    看来这场奇异的婚礼是一定要举行了，一世的纠缠，两个人的婚姻，三个人的牵绊。

    我拿着梳子，解开了柳玉那头光滑如缎的头发，认认真真地梳了起来：“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样盘头我还是第一次，”柳玉突然细声细语地说道，“进司府的时候我坐着一顶小轿，被安排在一间小院落里，两个月以后就被送到了郑璇霜身边。”她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恒舟，玉珠般的眼泪滑落，“我没想到，盘头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恒舟面对着雨幕站着，昏黄的烛光撒在他黑色的背影上，淡亮出夜色的寂寞。

    忽然，柳玉抓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道：“百里夫人，您是过来人，您觉得我是柳玉还是流觞？”

    在以前，我毫无疑问地会支持司清，可现在我已不能插手。

    “是柳玉还是流觞，要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不要选错，否则便会造成更大的错误。”

    ……

    牵着新娘子走出去，走廊上的恒舟呆住了，他的眼里仿佛凝聚了能恒久万年的柔情：“流觞，你真美。”

    虽经历过很多腥风血雨，恒舟始终是个痴儿啊。我将新娘的手交到他手里：“姑爷，可以开始行礼了。”本来我想找一个离屋子远点的地方举行仪式，但因为下雨到处都是水，只好在小破屋的屋檐下了。可我又不敢太大声惊醒了里面的司清，只好尽量压低声音。

    “嗯。”恒舟应了一声，带着流觞郑重冲着东方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亲娘——”

    “夫妻交拜——”

    “礼成——”

    一丝不苟地拜完天地后，恒舟又从身上掏出了一小壶酒，对流觞说道：“还有交杯酒。”流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双媚眼里春波荡漾。两人的柔情惬意竟让我差点忘了这是一场不寻常的婚礼，看样子，在这一刻，他们两人都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将自己交给了彼此。

    我殷勤地帮他们倒好了酒，递到他们手上，流觞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酒杯。

    恒舟微微一笑，主动挽起了流觞的手：“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这杯酒下去，你就是我的娘子，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有风有雨我替你挡，只愿你一世欢喜，”

    流觞抬起娇羞的双眼，轻声说道：“与君同饮。”

    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将交杯酒灌下了肚。

    “我爱你。“恒舟突然将酒杯一扔，冲过去狠狠地吻住了流觞。看着两人像新月一样永恒的吻姿，我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眼睛里却溢出了幸福的泪水，有谁看到这种场景会不感动呢。

    屋内的司清还静静地躺着，先入未必为主，恐怕司清已经输给恒舟了。

    依依不舍地放开流觞后，恒舟将一个布包往流觞手里一塞：“在姓司的治好你之前，你与他同房一个月不能超过一次，要切记，还有，”他伸手温柔地理了理流觞的头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完，恒舟一扬斗篷，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漆漆的雨幕中。

    那一抹萧索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太多的情，太多的恨都随着它一起湮没在了无边的雨夜中。

    “百里夫人，您帮我抱一下，我去送送他。“流觞忽然将那个布包往我手里一递，也跑进了雨幕中。

    我低头一看，手中的东西竟然是司清的孩子。顿时手脚乱颤，眼睛发直，三魂不见五魂。

    忽然，司清在屋里轻轻地叫道：“嫂子。”

    我心一沉。司清什么时候醒的，他知不知道流觞已经嫁给了恒舟？

    走进里屋，我忙挤出了一副灿烂的微笑：“你醒了，柳玉去给你找大夫了。”

    司清淡淡地笑着，眼睛柔得快滴出水来：“嫂子，把司运抱过来吧。”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我叹了一口气，将孩子抱过去放在他枕头身边。

    司清挣扎着伸出手，摸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宝贝儿，是爹爹不好，爹爹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原来男人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长大，现在的司清一举一动都是一个慈父的样子，很难想象在几个月前他还是那只自恋至极的孔雀。

    “嫂子，我是不是很自私？”司清突然问道，但他仍然认真地抚摸着司运，没有看我，“我知道小玉现在眼里不止我一人，而且那个人也愿意为她去死，但我仍想留住她，她会不会讨厌我。呵呵，我会给她幸福的，自私就自私一点吧……”

    我坐在椅子上，听他在那里自言自语。这些事情别人是弄不懂的，只能站在一边同情地看着，叹息着。

    过了一会儿柳玉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司清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柳玉走过去抱起司运，坐在床边开始发呆，头上的发簪在黑夜中微微闪着忧郁的银光。

    屋外的雨声很烦，屋内的人也很烦。柳玉坐了没一会儿，就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脚步声凌乱。

    突然，她小声问道：“百里夫人，您很了解宫主，您觉得恒舟会有事吗？”

    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我同情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了解他。”虽然我自认为很了解绛月，但事实上，很多时候我都没有把握。也许我了解他，只是因为他想让我了解，他不想让我了解的部分，我一点都不了解。

    整整一夜她都没有睡觉。

    第二天司清好了许多，下午还喝了一碗粥。天也晴了起来，太阳只用了一早上就将几天堆积的雨水榨干了。憋了很久的小鸟们迫不及待地钻出小窝，开始叽叽喳喳地歌唱。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且会越来越好，除了那个愁眉不展的人。

    柳玉几乎整整一天都没说过话，只是在给司清换药的时候才偶尔跟司清聊上几句。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在椅子上睡着了，几天没睡觉，任你是高手也坚持不住。柳玉一睡觉，司清也安静了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椅子上的柳玉发愣，嘴角还勾着一丝幸福的笑。

    这种爱情真是又痛又快乐，要是被他们熏陶个十天八天，说不定连我都会成个情圣。

    半夜里，柳玉突然惊叫着醒了过来，大汗淋漓，喘息不止。

    司清立刻就醒了：“小玉，小玉，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怎么了？做恶梦了？”

    柳玉没有答话，而是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我也被他们惊醒了，赶紧将灯点亮。只见司清躺在床上，努力地翻身想去碰柳玉，而柳玉缩着腿，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

    “怎么了，这是？”我问。

    “司清，你把运儿埋了吧。”柳玉忽然捂着脸说道。

    司清愣了半响，温柔地答道：“好，等我们寻一个好地方买一栋房子，就把运儿埋在房子旁边。”

    “嗯，那我走了。”柳玉突然站了起来。

    “小玉，小玉，你要往哪里去。”司清一着急，竟然抬起了身体。

    柳玉凄凉地笑了一下：“司清，我想清楚了，柳玉早已经死了。我是流觞，是恒舟的妻子。偷了九珠，宫主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打开心结，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而恒舟用自己的生命为质，逼柳玉打开了心结。

    “小玉，你胡说什么？你是柳玉，是我的妻子。”司清脸上的伤口又迸开了，鲜血霍霍流下，像一排鲜艳的血泪。

    “司清，”柳玉扭过头，妖媚的眸子全是闪闪的泪花，勾得人呼吸紧促，心脏隐隐生疼，“我们这一世，终是没有缘的。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都放手吧。”说完，她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到门口处，她停了一下，大声说道，“我早就应该想到，柳玉已死了。”

    说完，她也像恒舟一样消失在了夜幕中。

    “嫂子，快扶我下床，追她。”司清急得快疯了。挣扎着想下床。

    我同情地看着他，说出了实话：“司清，我也觉得，柳玉已经死了，你放手吧，恒舟比你更适合流觞。”

    司清像被雷击一样呆了半响，随后他恨恨地盯了我一眼，一咬牙滚下了床。

    我吓得跳了起来，飞快地冲过去扶他：“你不要命了，你的肋骨都是断的！”

    “你别管我，”司清气冲冲地挥开了我的手，咧着嘴就往外爬，“我要去追我家娘子，谁也别想伤她。”

    看他这个样子，恐怕还没爬出一百米就会把自己折腾死，我无奈地吼道：“好，追，你们都作死才好呢。”说完我小心翼翼抱起他，扶着向外走。

    这次旅途真的很恐怖，司清伤得不是一般的重，每走一步他都浑身颤抖不已，汗如雨下。苍白的脸在晚上看起来像一只鬼。四周的小虫子似乎都被他粗重的喘息声吓到了，闭着嘴不敢说话。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生怕有什么树枝蹭到他身上将他拍散架。

    黑洞洞的山道上，我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司清似乎知道，眼睛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咬着牙，挣命似的往前面走着。

    走了十多分钟，月亮摆脱了云层的束缚，毫不保留地将自身的光华洒向了世间，道路也微微亮了起来。

    “他们在那。”司清忽然伸手指着黑糊糊的前方说道。我只当他是急糊涂了，并没有在意，没想到往前走了几步后，果然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几个身影。

    司清越发疯狂地走起来，一边走还一边喊：“小玉，小玉，小玉……”

    等走到了那块平地，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绛月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背靠树干，正认真地旋转着手中的扇子。一只脚自在地蜷起，一只脚悬空，被白色缎带系着的长发，自在地垂在半空中，甚至比他悬空的脚还要长。雪似的袍被银白色的月光衬得薄如蝉翼，缈似雪雾。

    如果不是那双流露着可怕凶光的金眼，我一定会误认为他是一个仙人。绛月一般不生气，生气的时候绝对不一般。也许恒舟的背叛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树下站着几个人，除了那天我见到的白衣女子外还有一些别的人。流觞和恒舟正一起跪在树下，好像在等候处置。

    “花神医，我一直以为你不是男人，没想到你还没等我去找你就来了。”我们刚一走近，树上的人就冷冷地送来一句话。

    司清看了流觞一眼，咬着牙走上前去，抬头朝树上大声喊道：“绛月公子，我知道我娘子和恒舟兄偷了你的九珠，请绛月公子原谅。九珠是我吃的，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若公子肯放过他们，做为赔偿，以后您的人如果受伤，我司清一定全力救治。公子的九珠只能救一个人，而我司清能救很多人，不知公子可愿意？”

    此话一出，我立刻给司清打了个满分，经历了这么多，司清终于成了一个有担待的男人了。

    “呵呵，花神医真慷慨，连情敌都救。”绛月扭过头，脸上浮起了一丝猎豹一样优雅的微笑，“我可以饶了流觞。”

    司清激动地一拱手：“多谢公子。”

    “不过，”绛月话锋一转，温柔却让人如置地狱的声音在黑夜中弥漫开来，“你和恒舟，我只能饶一个。流觞，谁死，你来选。”

 魅杀玉离(42)《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2)ˇ

    “不过，”绛月话锋一转，温柔却让人如置地狱的声音在黑夜中弥漫开来，“你和恒舟，我只能饶一个。流觞，谁死，你来选。”

    “卑鄙！”我气愤骂道。

    我话音刚落，几把剑就飞到了我的喉咙处，我几乎已感觉到了剑尖的寒意。但随后身体一阵轻飘，一个散发着熟悉香味的怀抱已经将我护得严严实实。

    “谁叫你们动的？！”绛月冷冷地问道。

    “别怪他们，主子卑鄙，属下也好不到哪去。”我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从他怀抱里挣脱了出去。可一从他怀抱里出来，我就吓了一跳。原来我被这天杀的带到了高高的树枝上，从上往下看，脑袋一阵眩晕。我粗略估计了一下，要三个孟书才能用轻功跳下去。

    绛月听似体贴的声音里全是得意：“没关系，接着骂。”说着他抱住我腰的手突然一松。

    “啊——”我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抱着我在树枝上坐下：“如果不想被我扔下去，就不许再讲话。”他无耻地威胁道。

    我以眼神为刀，恶毒地将他处死了一万次，可惜我屁股悬空脚下刮风，只能将自己像卡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绛月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流觞身上：“流觞，如果你不选，他们两人都要死。”他那好听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飘了下去，但这声音里却藏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他将这把刀递到流觞手里，逼流觞杀掉一个在她的生命里非常重要的男人。可不管流觞选择谁，她都死定了，哀莫大于心死。绛月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将一个人的心活活折磨死。

    流觞低着头，紧拽着衣角，默不作声。轻风吹拂着她的额前的碎发，将她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寂寞。

    司清和恒舟谁也没讲话，谁都知道这选择意味着什么。

    “绛月，”我抬头望着那双我永远看不穿的金眸，就算他真的将我扔下去我也要说，“你真的无情无心吗？只要你稍微发发善心就好，非要把他们逼到绝路吗？对恒舟你也下得了手？”

    绛月冷冷地看着下面，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晚风荡起他的长发，抚摸着他那两片迷人的薄唇。

    “宫主，我选我自己。”半天后，流觞低声说道。

    绛月眼睛一眯，两股无形的气流裹着无数的落叶，像箭一样朝司清和恒舟袭了过去。

    “那他们都死！”寂静的黑夜中，绛月那来自地狱的显得特别可怖。随后，黑夜中传来了肉体被撕烂的闷声。

    一切都静下来后，一股血腥味冉冉飘上了天空。流觞软软地倒在恒舟身上，刚才的那一瞬间她扑了过去，挡住了袭向恒舟那一掌。殷红的鲜血从她胸前涌了出来，又顺着她那头撒开的头发滚落到地上。透过月光，那一大滩鲜血像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司清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被柳玉的伤吓到，而他脚下的土地上多了一个大坑。

    绛月没想杀恒舟，也没想杀司清，他动的只是柳玉而已，他算准了柳玉会救恒舟而不救司清。

    缘分断了便是断了，司清与柳玉已各不相欠。所以，现在的流觞不会再为司清活，也不会再为司清死。

    “小玉！”司清终于反应了过来，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捂着肚子朝柳玉跑了过去。

    “你看，孟书，我赢了。”绛月在我耳边暧昧地说道。

    “赢个屁，你杀了她！”我提起拳头朝他没头没脸地挥了过去，“你这个杀人狂魔，王八蛋……”

    “咳咳咳——”黑夜里传来了流觞无力咳声，只见恒舟怀里的流觞无力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又将头埋进了恒舟的怀里。

    恒舟欣喜若狂叫道：“属下多谢宫主。”

    “咳，是她自己选的生门，”绛月的嘴角竟然渗出了一丝鲜血，“恒舟，你正值新婚，本座准你几年假期，去和夫人生个儿子。以后，想回来也行，不行回来也行。我的身边有绝焰，你不用挂心。”

    霎时。恒舟脸上的笑消失了：“宫主要赶我走？我知道我偷九珠罪该万死，宫主责罚便是，但请宫主不要赶我走。”

    绛月微微地一笑：“不是赶你走，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走吧，你的夫人受伤了。”

    恒舟一把抱起流觞，激动地说道：“谢宫主，待属下安顿好妻儿后一定回来。”

    “慢——”司清打断了他们的话，一边扑上去抢柳玉，一边愤怒地吼道：“你们对小玉做了什么？”

    恒舟从容不迫地一闪身，顺手将司清带倒在地。接着冷冷地一笑，抱着流觞消失在了黑夜中。

    “没做什么，我只是打破了她的气魁。”绛月轻轻地拭去了嘴边的血迹，眼中泛着清冷的光。

    司清挣扎着爬起来，惊恐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绛月：“你打破了她的气魁？你可知道，魅杀的气魁一破，便记忆全失永远不能再恢复了么？”

    “那又如何，是她自己选的，再说，流觞还活着。”绛月残忍地笑道。

    我暗自摇了摇头，绛月有时候做事非常绝，但这次他的做法对柳玉来说也许是最大的恩赐，只是苦了司清。

    司清颓然地瘫坐在了地上，半天后，他忽然一脸绝望地凄凉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记忆全失，永不可复，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可见。哈哈哈哈哈——”说完，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砰然倒地。

    “司清！你快放我下去。”我捶着绛月的胸膛喊道。

    “他刚吃九珠，没那么容易死，相信我，我不会害死你的朋友。”绛月拉住了我的手。

    我这才喘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这样对他们谁都好，时间会慢慢抚平司清的伤口。

    一切事情都解决以后，我意识到了此刻的不妥。

    “你放我下去吧，我送司清回家，他伤得很重。”我低声说道。

    他用勾人的眼神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打破魅杀的气魁要耗费多少真气？这么快就要下去，真狠心。”

    这以前听着无比甜蜜的话语，在今天听起来全都写满了对飞墨的背叛，所以我不想听：“放我下去。”我冷冷地命令道。

    他轻笑出声：“我们还要破腹取珠，你下去了怎么求我？”

    我心一紧：“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依旧笑得满脸春风。

    和他对视一会后，我软了下来，他是绛月，他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我做什么？”

    他的脸上浮起了那可以醉死人的微笑：“我跟你说过，有比河灯更好看的东西，我们明天就要离开风城了，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你陪我一起看好吗？我派人将司清送回去。”

    “好，那你赶紧派人将司清送回去，以后再也不要提破腹取珠的事情。”

    “珠女，你们把他送回去。”绛月轻声地吩咐下去后，搂着我的腰飞了起来。

    像做梦一样，我和他一起划过了月亮下的皎洁天空，来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这是一片很美的山野，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大大的圆月。银白的月光下，所有的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凹凸不平的山谷间开满了一种美丽的野花，有白的，粉红的，朱红的。轻风拂过，小花朵们摇头晃脑地，逍遥自在地向整个世界炫耀着自己的快乐，扬起一片可以让人甘愿永远沉醉于斯的浓郁芬芳。

    “你不觉得你和它们很像吗？骄傲的女人。”绛月的话与诱人的花香混合在一起，十分受用。

    清凉的风，美丽的月光，摄魂的花海让我完全忘了自己。在这种地方，还有谁会想到俗世中的自己呢。我面向月亮，张开双手，闭上眼睛，任柔风扬起束缚我的衣服，让自己完全融入了天地之间。世上没有孟书，没有何佳，只有一个幸运的生命幸运地生存在老天的恩赐里。

    身后的人将一样冰凉的东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睁眼一看，是那个被我丢弃在竹轩的水墨画药瓶，瓶颈上被人加了一条秀气的银链子。

    “这个小玩意送给你。“绛月笑道。

    我百感交集，摸了一下那个药瓶，低声说道：“谢谢。”将这段恋情收藏起来未尝不好，等以后老了还能拿出来细细品尝一番。

    绛月慢慢地踱到我的身边，用深邃的眼神凝视着这片花海：“你想行遍天下，阅尽天下的美色么？”

    “只在梦里想想，以前我要考虑凡烈。现在又多了丈夫，说不定不久之后还会有个孩子，拖家带口的，不方便。”责任多了，顾忌也就多了，自私的潇洒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递减。

    绛月低头浅浅地一笑，黑玉似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呈一条优雅的弧线：“既然你不想行遍天下，要是让你永远住在这里，愿意吗？”

    “好啊，我喜欢这片山。”我真的很想一直呆在这里，多么自在，多么逍遥。可惜，只是说说而已。

    “孟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走到我身后。接着一双优雅的手从我的背后伸了出来，顺着我的腰往上摸，“你看，我放过了你，放过了郑家的那么多人，甚至还放过了司清和流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要是以前他这么碰我，我还会脸红一下，可现在我已经是飞墨的妻，我不能对不起飞墨。于是我无视他那让我无所适从的气息，冷冷地说道：“绛月，我已经是飞墨的妻子了。”说着，我用了用力，想把他的手挣开。可那双看似很温柔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将我控制在他的怀抱中。

    “你很聪明，当然能想到原因。”他的话带着暖暖的笑意。

    “绛月，我不喜欢吃晚上的早饭，对不起。”心底里泛起了一阵苦涩，但我知道，那阵不快迟早会退去的。

    “不，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他修长的手指抚上了我的下巴，说话的热气将我的耳朵弄得痒痒的，让我全身都燥热不安，“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切该结束了。”

    毫无前兆的，那双温柔的手忽然扼住了我的喉咙，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掐断了那浓郁的花香，还有宝贵的空气。

    我的胸口堵得好像要裂开，太阳穴也快爆炸了。身体被什么东西攫住，越来越沉，沉得连骨头都快断掉。我需要空气，我想要空气。在求生欲望地驱使下，我拼命地拉扯着他手，可他的手纹丝不动。

    我绝望地翻腾着，将他和我一起撞倒在地，但他的手连半分都没有松。我胡乱地扯着他的头发，脚使劲地蹬着地面。最后，我的力气跟着我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失，我的抵抗也渐渐划归为零。我拼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将头扭向了他，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迷惑过我无数次的金眸，我要记住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因为我是那么地想活，我不想死。

    他的金眸也凝视着我，突然，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将我推到一边。

    久违的空气终于欢快地涌进了我的喉咙，我贪婪地大口吸着，大脑里也发出了“嘤嘤”的庆祝声。

    他刚才想杀了我，他竟然想杀了我。

    “孟书，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来，我帮你擦擦眼泪。”他又将手伸了过来，金眸中闪着犹豫的光。我吓得心肝都发抖了，惊慌失措之下，我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就跑，我真的不想死。

    草很软很厚，花很香很乱，大脑还处于缺氧状态失去判断能力的我，看到什么地方草厚就往什么地方钻。我只想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忽然，我被长长的草绊了一跤，跌倒在地。我努力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髁，将我往地狱拖了过去。我想大骂，可我的喉咙疼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于是我哭喊着，徒劳地抓住旁边的野草野花，可身后的力量让野蛮地扯断了那些野草野花，毫不迟疑地将我拖到了一具坚硬的身躯下。

    那具身躯的主人有一张魔鬼一样美的脸，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野兽的火焰，优雅得像一只冷血的狮子。

    “不——”我终于模糊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混沌的夜里传来了布料破裂的声音，夜风灌进我的身体，让我的血液、灵魂都冻结成冰。

    我的拳头不停地胡乱挥在他身上，恐惧的眼泪不断滑落。但他力道越来越大，火热的手掌将我的前胸弄得一片生疼，两腿轻松禁锢住了我胡乱踹的双腿。

    绝望中，我的嗓子终于哭求出声：“求求你，不要……”

    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一条腿。

    干涩的甬道被一样东西强行顶入，一阵火热的刺痛顿时从我下身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无助地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毫不怜惜地前后运动起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让我窒息，就像一条躺在炎热沙滩上的鱼。

    在肉体交缠的声音中，我的心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所有东西都顺着口子跑了出去。眼睛里也只剩下了天上的那个月亮，还有随着他起起伏伏的凌乱发丝。

    那一夜噩梦连连，半夜的时候我被噩梦惊醒。

    月亮冷清地偏在了天边，寂寞的月色下，身旁的野花们看着永远够不着的月亮，在风中黯然神伤，空空浪费着那甜甜的芳香。

    我的身体被绛月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他也和我裹在一起，手臂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大腿牢牢地禁锢着我的腰。脸几乎与我的脸相贴，眉头紧缩。

    四周的小虫快乐地鸣叫着，它们总是那么开心，就像爱唠叨的飞墨那样。想起飞墨那纯净的微笑，我泪如泉涌，这下怎么跟他交代。

    压抑的抽泣声将绛月吵醒了，他慢慢地张开眼睛看着我，金眸里流动着着复杂的情绪，心痛，怜惜，也许还有懊悔。忽然，他将头移过来，轻轻啄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我则狠狠地啐了他一脸的口水。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抹去了脸上的口水，将我搂得更紧。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魅杀玉离(43)《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3)ˇ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我大声骂道：“滚——”

    他叹了一口气，翻身而上，火热的坚硬顶着我的肚子。

    “不要碰我——”我惊恐地推着他的胸膛。

    他轻松的用一只手制住了我的反抗，另一只手滑到我的敏感地方，打着转的抚弄着、撩逗着：“孟书，我告诉过你，不是生，便是死，既然杀不了你，只有和你一起生。刚才弄疼你了，现在我们慢慢来，会很快乐的。”说完，他的手指伸了进去，慢慢地□起来。

    我无力地扭动着身体，徒劳地抵抗着他的进攻。渐渐地，一团火从他的手指上流到了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小腹里开始熊熊燃烧。心里的抗拒再也掩盖不了身体的反应，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他抽回手，伸出诱人的舌头妖娆地舔了舔纤长的手指。接着，他扶着自己的火热，一点一点推进了我的身体。

    感受到他将我一寸一寸地填满，无助的我攀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咬了下去，血腥味湮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衣服也被某人给收拾整齐了。我坐起来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对着正在看书的某人冷冷地说道：“停车，我要回风城。”

    他从书后露出了一只眼睛，温柔地笑道：“怎么，你没事了？”我是戴面具的高手，他是高手中的高手。

    “没事，这比我在周家庄遇到的事情好多了，被狗咬一口有什么稀奇的。”我和孟书一起经历过魔鬼历练，对我来说，那些事情不比昨晚的事好多少。虽然我很想哭，但我不想摆出一脸愁苦让绛月看笑话，我恨他。

    他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放回书上：“你就不能服软一点吗？何苦为难自己？”

    我一把抢走了他的书：“送我回风城！”

    “不，”他从座椅底下掏出了另一本书，慢条斯理地翻开，“我要带你走，你现在跟百里飞墨在一起还能开心吗？”

    我怒气冲天，毫不犹豫地伸手就是一耳光。

    他轻轻一挡，将我的手弹开，眼睛却仍没离开手中的书：“我在说实话。”

    “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我冷冷地笑道，“我觉得绛月公子你不会说出去的。如今你的大事还未成，带上我我会想方设法给你找麻烦。你也可以将我弄成傻子，但那样的话玩起来就一点滋味都没有了，你也不会痛快吧？”

    他目无表情地看着书，半天后他慢慢地翻了一页，带起一片书香：“既然如此，你走吧。不过你别忘了，你已经做了我的女人，昨晚你叫得很诱人。”

    他是那么地从容不迫，从容得让我倍感屈辱，我歇斯底里地大骂：“我恨你！”

    “知道，但你不会报复我。”

    这句话像一道晴空霹雳，击碎了我所有的面具。在他面前我永远藏不住什么秘密，因为他了解我。他说得对，我根本没想过报复他。虽然我的身体被他弄得很难受，我的尊严全被他击垮，但我没有想过怎么报复他，更不用说杀了他。

    可既然他挑衅，我不会让他太好过：“绛月，你不也一样，你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堂堂魔君绛月公子竟然会失控，我就不相信你心里很痛快。”我将头凑了过去，轻声说道，“你是不是也讨厌自己？在那片刻的欢愉后，你是不是很害怕？你知道，你现在多了弱点，一个你除不掉的弱点。”

    他拿着书的手颤抖了一下，不过马上他就恢复了正常：“不要逼我杀了你。”

    我将身体收了回来，懒洋洋地说道：“是吗？要是你能杀了我你昨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今天的你，在我面前竟然要靠书来作掩护，真可怜。”

    他将书放下，对我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办法呢？停车——”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跳下了车厢。

    “如果在百里家不开心，不用委屈自己。”背后又响起了绛月叮嘱声。

    “恐怕你会失望，“我头也不回地向风城走去，”我会和飞墨过得很好，我们会一辈子相守。”

    绛月沉默了半响，慢慢地说道：“我等你。”这三个字在轻风的护送下滑过我的耳朵，又飞快地跑到天边去了。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感伤，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最不想恨的人就是他啊。

    怎奈春风一度短，更叹物是已人非。

    走在路上，浑身的骨头酸痛。还好我身体强壮，硬撑着别人也看不出太多异样。

    官道上车来车往，没有一辆车停在我身边。最后，终于有一辆小香车挡住了我的去路，一个女子撩开了车帘，甜甜地笑道：“百里少夫人，您怎么在这？”

    我抬头冲着车窗里的人微微一笑：“方夫人，好巧。”在他们看来，堂堂的百里少夫人竟然独自出现在城外，应该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方夫人惊讶地看了看我脖子：“您这是？哎呀，您的脖子！”

    “没事，我撞邪了，独自出城求个签。”我不好意思地答道。

    “您也中邪了？唉，你看好好的郑伯父怎么就突然发疯杀了自己的女儿呢？不是中邪是什么，这一家一下子死了三个人，也真够可怜的。”方夫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我信口雌黄胡掐道：“其实，郑师姐家有妖孽她早就发现了。她跟我说那个妖孽来找过她，还说那个妖孽是她以前的婢女柳玉变的，哦，她还提到夫人您了。”

    “她提到我什么？”方夫人略微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招了招手，让方夫人将头凑了下来。我踮起脚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郑师姐说夫人你练过一些功夫，柳玉其实是你暗中用小石子打下湖堤的，打在左膝盖上。正好她那时候站在柳玉旁边，大家就都认为是她将柳玉推下去的。郑师姐还说，方夫人你这样做只是为了抓住她的把柄，能随时控制她。可她那时候太恨柳玉，自己本来就存了那样的心思，又加之想争一口气，给他表哥一点下马威，就傻乎乎地承认了这件事，钻进了你的圈套。从此以后，她对你再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在处理柳玉这件事情上是夫人你帮她出的主意。”

    “她说，现在柳玉变成鬼找上门来了，杀的都是当时在场那些姐妹的家人，想让她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至于方夫人你这种女强人，根本不会为你的至亲难过，又是将柳玉打下湖堤的人，所以柳玉十有八九会找上夫人你本人。”

    “她疯了！简直是胡言乱语，百里少夫人，你别听她胡说。”方夫人听得脸发白，厉声说道。

    我点点头：“是啊，她大概是被吓疯了。”

    “不过是一条贱命，竟把她吓成这样。”方夫人愤愤地说。

    “对啊，不过是一条贱命。”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变态的快乐，这下，不管有没有鬼找上门她都别想过舒心日子了。我不好受的时候喜欢拉着让我讨厌的人一起不好受，这真是一个恶劣的爱好。

    “方夫人，我先走了。”我笑道。

    “好，好，再会。”她有点心神不宁，恐怕是在想哪的神符管用。

    跟她告别后我才走了几步，一股恶臭滑过我的鼻子，直奔方夫人那个方向而去。恒舟还真疼他的老婆，即使他老婆已经完全忘记了柳玉的事他也还要替她出气。说起来，方夫人比其他所有人都可恶，心念一动便能要了一条人命毫不内疚，和王熙凤有得比。

    飞墨他们找我都找疯了。我刚到城门下，就有与孟凡景相识的兵士借了辆马车急冲冲将我送到了小巷口。

    进了巷子，远远地便看到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向我奔来。我压抑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身体也颤抖起来，如同一艘刚从暴风雨中回来的小舟看到了温暖的港湾。

    “书儿。”溪水一般清澈的声音彻底摧毁了我的意志。

    待他走近，我脚一软，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靠着他的胸膛，再也不放开。

    “书儿，司清说你被绛月带走了，吓死我了。”

    “飞墨，我好怕。”郑家的那几个死人，还有那轮清冷的月亮让我瑟瑟发抖。在飞墨面前，什么都不用藏了。所以，我泪如泉涌。

    “别怕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飞墨温柔地抚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不安的心灵。

    “我好疼，脖子好疼。”我的脖子疼，我的身上疼，我的心疼，我所有的地方都在疼。

    “呼呼呼，”飞墨低下头，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吹了我的脖子，“没事没事，乖，上点药就好了。”

    “飞墨，”我抽泣着说道，“我好爱你，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飞墨愣了一下，直身子，呆呆地看着我。半天后，他伸出手温柔地帮我拭去了脸上的眼泪，然后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

    “只要你不乱跑就不会失去我。所以，书儿，再也不要乱跑了，我们一辈子都在一处。”

    我的十指几乎扣进了他背上的肉里，眼泪淋湿了他的前襟。

    飞墨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哥哥那边也被他巧言挡了回去。晚上，他认真地帮我洗了澡，又给我上好了药让我先睡，他去照看重伤的司清。我躺在冷冰冰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寂寞的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白色的流云帐。本该安静的夜里隐隐约约地响着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我知道在这个夜里烦恼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惶惶不安中，我双手合十向奶奶做起了祷告，祷告这一切赶紧过去。

    半夜，飞墨带着冷风摸了回来，轻轻地背对着我睡下。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湖泊，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飞墨，你这么晚才回来，我害怕。”

    他转过身，小心地将我搂入怀中：“别怕，什么都别怕。”

    其实他也很冷，胸膛凉飕飕的一片。

    “飞墨，你还想让你的父母见我吗？”我惶恐地问道。

    “傻瓜，媳妇不见公婆怎么行？”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细雨。

    “嗯。”我捏着拳头，小心地缩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半天后，他轻声叫道：“书儿。”

    “嗯？”

    “给我生个孩子吧。”说罢，他卖力地啃起我的脖子来，手上的力气大得仿佛想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等几天吧，我今天不舒服。”

    “不要，娘子大人，我好饿。”他祈求似地看着我，“就一次好不好？”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下盖着的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我忍不住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好。”

    两人相依相伴的气息，孕酿出无数的火焰，温暖了两人冰冷的胸膛，也将两人密不透风地融合在一起。

    我望为风，吹散云雾，只想能清楚地看见夫君的一肤一息。人生百年，唯愿与君日夜相伴，永不分离。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茶叔吼醒的，枕边的飞墨早已不见踪影。

    “小姐，小姐，快起来了，见婆婆哪能这么晚？“茶叔在屋外心急火燎地叫道。

    见婆婆？我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披上衣服光着脚就跳到了门边将门拉开。几个老婆子鱼贯而入，拿着衣服发簪等物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茶叔，各位大嫂，什么“见婆婆”，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大惊。

    茶叔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小姐的婆婆可是百里夫人，我们孟家不能丢面子。我看小姐平常不善打理自己，这些街坊都是我请来特地给小姐梳洗打扮的。姑爷五更天就被百里家的人叫走了，怕吵着你所以没跟你说。刚才他传下话来，要小姐赶紧赶到百里客栈去。众位大姐，我家小姐就交给你们了。”

    茶叔一声令下，众位大嫂一拥而上，将我淹没在了众多胭脂口红粉刷中。

  魅杀玉离(44)《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4)ˇ

    茶叔一声令下，众位大嫂一拥而上，将我淹没在了众多胭脂口红粉刷中。

    一会儿，一个全新的孟书终于出炉了。

    我的头发被紧紧盘在头上，扯得眼睛都变了形，似乎给我盘头的大嫂觉得这样才利索。脖子上的淤青用一条狐毛围巾小心地遮住，热得我汗流浃背。腰被几条裹腰带硬生生从两尺挤成了一尺八，连骨头都快勒断了。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倒不错，非常华丽，有很多层。似乎是孟凡景特地叫茶叔一大早去置办的。可惜，他们好像没考虑到现在正值三伏天的问题。

    “茶叔，你能不能拿点盐来？对了，还有花椒什么的都拿上一些。”我看着镜中那个大汗淋淋的女子笑道。

    茶叔问：“拿盐干什么？”

    “要是我被这衣服捂熟了，你们直接撒上盐就可以吃了。”

    茶叔赶紧拿起蒲扇给我猛扇起来：“小姐啊，这大户人家讲体统，婆媳第一次见面一定要讲究些才行，不然会被人家笑话的。茶叔见过的事多了，听茶叔的准没错。”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收拾好了没有？”门外传来了孟凡景的声音。

    “好了好了。”茶叔高兴地扶着我走了出去。

    因为裙裾太窄，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像淑女一样扶着茶叔的手走了出去。

    孟凡景和凡烈穿着一身精精神神的朱红衣衫，雄赳赳地站在院子中央，孟凡景一脸的自豪。

    “哥哥你们今天没去军营？”我问。

    “姐姐你的大喜日子我能不在场吗？“凡烈咧着嘴笑道。

    孟凡景朗声说道：“妹妹要到夫家去，自然应该由我这个哥哥来送，哪有姑娘出门哥哥弟弟不在场的道理。”说完孟凡景示意我们出去坐车。

    上车后孟凡景继续感叹：“不容易啊，刚开始你们姐弟俩刚回来时候我真担心，把你嫁给谁呢？嫁不好又对不起爹和二娘，想找好人家又难于上青天。”

    敢情我是一颗烫手的山芋啊，我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的话：“让哥哥费心了，到了百里家以后我也一定督促凡烈好好念书习武，不让他荒废了学业。”

    孟凡景把眼睛一瞪：“胡说，凡烈哪能跟你走，再过几个月他就要考武举了。天下哪有弟弟跟姐姐嫁过去的道理，不是还有哥哥在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几个月的相处我已经了解了孟凡景的为人。不管他喜不喜欢凡烈，他都一定会将凡烈好好抚养成人的。

    下车的时候我眼前一亮，百里客栈前热闹非凡。除了聚集在门口看热闹的那些百姓以外，大大小小的马车在门口停了十几辆。孟凡景和凡烈微笑着朝乡老们看了看，昂首挺胸地拉着我走进了大门。

    几个佩剑的侍卫见到我们微微点了点头，将孟凡景和凡烈引到一旁去喝茶。两个身着朱红色小褂的婆子走过来，对我行了一个礼，拉着我手上了楼。到了天字一号房门口，两个面容清秀的绿衣丫鬟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眯眯地从婆子手里牵过我的手，将我拉进了屋子。

    转过屏风，屋子里站着一排姿态各样的纱罗美人，幸好，上回见到的那个冷姨不在其中。

    中央的卧榻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见我进来她微微一笑：“来了。”

    我没想到飞墨的母亲会这么年轻，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黑亮的头发优雅地盘起，用三根类似白金的簪子简单固定，璀璨夺目。肤如凝脂，没有一点皱纹，眉似新月，眼睛里流露着一种云一样的淡然气质。唇红齿白，嘴角挂着温柔的笑。身体虽然微微有点发福，但在那身深紫襦群的衬托下，别有一番风韵。总之，她是一个优雅的成熟女人。

    “这是我的小儿子百里飞奇，”她笑眯眯地介绍道，“来，飞奇，叫姐姐。”

    听见姐姐这个词，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百里飞奇转过头，先是用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对着我“啵”地吐了一个泡泡。

    “漂亮姐姐，我是金鱼。”吐完泡泡后他兴奋地挥舞着双手。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呀！小家伙，不讲卫生。”百里夫人爱怜地帮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好了，玉香，你们把小少爷抱下去，他该喝大枣粥了。记住，大枣要用开水洗干净，褶皱里一点灰都不能留，枣核要仔细挑出来。”百里夫人仔细地吩咐道，“还有，可千万别烫了小少爷的口。其他人也下去吧。”

    玉香点点头，走过去抱百里飞奇。

    百里夫人依依不舍地亲了儿子一口，将儿子交给了她。丫鬟们出去后，顺手将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百里夫人两人。

    “孟书是吧？过来坐。”百里夫人微笑着指了指卧榻对面。

    我点点头，走过去依言坐下。

    她从荷叶式的雕漆填金小茶盘中拿起了一个蓝色琉璃小盖钟，斟了一杯茶递给我，我赶紧小心翼翼地接过。

    “我听飞墨谈起过你，一听我就知道你是穿越过来的。我也是穿越来的，和你一样。我是2007年从中国穿过来的，穿过来的时候在念大学，你呢？”她问道。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太好了，我是2008年从中国穿过来的过来的，穿过来的时候也在念大学。”穿越人相见本该高高兴兴才对，可惜，她前面的那些行动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不安的信息，我顾不上高兴了。

    “你不激动？”她略微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是来见婆婆的，您穿越前和我大差不多，感觉怪怪的。”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呵呵，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现在都快四十多了，没关系，我不笑你。”

    我微微放了点心：“那，那，婆，婆，婆婆你看上去好年轻。”

    “是吗？呵呵。”她的笑容停了一下：“小孟啊，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谈谈你和墨儿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以前商人的地位很低。商人不准穿绸缎的衣服，不准坐马车，有好多禁忌。后来承天王朝重商，太上皇又封了我家那口子做义侯，这商人的地位才高了起来。我们百里家就成了天下所有商人的标杆，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瞧着…”

    我静静地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着眼前的茶杯。杯子里的雾气冉冉升起，飘渺的水汽像不安的灵魂一样，在空中痛苦地扭曲着，挣扎着。

    “墨儿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的侯爷培养，我为他操碎了心。练武怕他摔着，喝水怕他噎着。可他呢没交个好朋友，一不注意就被司清那混小子偷偷拐出家门玩去了。不久我得到信，说他被土匪抓上山了，心疼得我大病一场。”

    听到我和奶娘的光荣事迹，我的耳朵有点烫：“婆婆，您说正题吧。”

    百里夫人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温柔似水：“孩子，你的事我都知道。说起来你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天下有那么多好姑娘，怎末偏偏就穿到孟书身上去了？”说着，她打开了手边的漆盒，“孩子，这是三千两银子，够你在承天富富足足地过一辈子。有了这些钱，你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也不用害怕被男人欺负。”

    我看了看那沓银票，还有银票最上层的那张休书，忍住要滑落的眼泪，轻声说道：“婆婆，我不想要银子，我想跟飞墨在一起。”

    “孩子，我不是那种没心肝的人，我很同情你。要是你嫁的不是我的儿子，说不定我还会看在同是穿越人的份上帮你。可你嫁的是飞墨，我的儿子，百里家未来的当家人，你们不合适。”百里夫人苦口婆心地说道。

    我急了，忙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慈眉善目的双眸，辩解道：“婆婆，我们相爱，我们合适。虽然我名声很臭，可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我会是一个好媳妇，我会好好孝敬您。我要好好的相夫教子，让飞墨做世界上最幸福地丈夫。”

    百里夫人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孟书啊，你以为百里家只有飞墨的兄弟姐妹和他的父母吗？这种家庭和我们那个时代的家庭不一样，五世同堂。除了我们，还有飞墨的太奶奶，婶婶，堂兄，表妹，还有一大堆各辈各样的亲戚，你嫁过来，是要吃苦头的啊。”

    我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怕吃苦头，我会试着好好和他们相处。”当我还是何佳的时候欺负我的人多了去了，后来还不是一个个被我磨怕了不敢惹我。

    百里夫人皱着眉头打断了我的话：“抛开他们不谈，就是我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啊。”

    “婆婆。我会好好当媳妇的，我和飞墨真心相爱，请您不要拆散我们。”我哀求道。好不容易找到了飞墨这么好的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爱，我真的不敢想象失去飞墨我该怎么办？

    百里夫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即使你们相爱，我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婆婆你不也是穿过来的吗？为什么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不尊重我们的爱情？”

    她摇了摇头，有些残忍地说道：“孩子，这和理不理解无关。难道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位母亲就不会过问儿子的婚事了吗？难道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位母亲就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妓女吗？”

    我真没想到看上去很善良的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妓女？”我拼命地摇头，“我在现代活得干干净净，在古代活得堂堂正正，我不是妓女。”

    “可你被裸身游街，比妓女更加不堪。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若让飞墨娶了你，你叫他以后在上流社会如何做人？”百里夫人平静的语言下，全是一扎一个准的刀子，“如果你爱他，就不能害了他，不能毁了他，要给他自由。要助他成功，不能当他的绊脚石。相爱不一定要在一起。”

    “什么比妓女都不堪，我穿过来的时候那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错。”我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什么相爱不一定要在一起，狗屁！”

    “没教养！”百里夫人拍案而起，笑容也消失了，“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很多没素质的孩子，你就是其中一个。一点能力都没有，在古代竟然只能卖艺。肮脏的女人，你怎么配嫁给我的儿子？”

    我冷冷地一笑：“你只不过比我幸运，穿越的时候成了人家的童养媳，后来又借着皇后的庇护得以与夫君一起相守。后来离家出走，又靠着皇上的保护没被休弃，凭什么说我一点能力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她吃惊地问道。

    “要见婆婆。连婆婆是谁都不知道行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把飞墨父母的情况弄清楚了。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认为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要比这里的人奸诈许多，看到你坚定了我的这个看法。要是把你这个有心计的女人放在我儿子身边，那保不准你会害了他。不行，我死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拿上钱，赶紧走。”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聪明一点你说我有心计，我老实一点你会说我笨。我不走，我要和飞墨在一起。”

    百里夫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拍了拍手，两个婆子应声走了进来。

    “把她赶出去，钱和休书也拿上。”

    两婆子听命，一个过来拉我，另一个捧起了桌子上的盒子。

    我一把甩开了婆子的手，大声叫道：“我要见飞墨，我不走。”

    “我不会再让你这种女人见我儿子，外面的人都进来，把她拖出去！”百里夫人背对着我冷冷地命令道。

    又走进来四五个婆子，抓胳膊抱腿地就把我往外架。

    我拼命的挣扎着，大声喊道：“我不走，飞墨，飞墨，飞墨你快出来。”

    “住手——”一声怒喝，孟凡景闯了进来，见我被人架着，他大手一伸，直接将我从人群中提了出来。

    “百里夫人——”孟凡景瞪着一双牛眼，怒气冲冲地对百里夫人说道，“您这是干什么？”

    百里夫人扭过头，冷冰冰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替儿子做主，将你妹妹休了。你的妹妹是残花败柳，怎么能配得上我的儿子。”

    孟凡景冷哼一声：“百里夫人，就算我妹妹是残花败柳，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婚书大媒聘礼俱全，所有的乡老都知道她是百里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就算我妹妹当年与你家公子私定终生，后来你家公子也跑到我家将礼数补全了。如今百里夫人要休了她，也请夫人拿出点礼数来，说明七出之条她到底犯了哪一条，好说好散。”

    “这样着人将我妹妹扔出门算什么回事？莫非百里夫人仗着百里家的权势，欺负我孟家不成？！我孟家虽然没法和百里相比，但百里夫人要是欺负我孟家的女儿，我孟凡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就算是倾家荡产，将官司打到皇上面前，我孟凡景也不皱一下眉头！”

    我站在孟凡景后面，眼泪都快下来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人帮的时候特别坚强，有人帮的时候特别脆弱。

    百里夫人大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孟将军，我的儿媳孟书不孝公婆，今天我要休了她，请孟将军把她带回家去吧。”

    孟凡景冷冷一笑，走上前拖过了婆子手里的盒子，拿出里面休书，然后狠狠地将盒子砸到地上。盒子瞬间粉身碎骨，里面的银票像受惊的白蝴蝶一样飞了起来，飞得满屋子都是。

    孟凡景走过来扯起了我的手：“妹妹，走！”

    我再怎么不甘也得考虑孟家的面子，否则便是没心没肺。于是我咬着牙，任孟凡景牵着走了出去。

    到了楼下，凡烈迎过来扶住了我，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姐姐，我们走。”

    出客栈的时候，周围的人指着我们窃窃私语。孟凡景将腰挺得直直地，像狮子一样傲视前方，仿佛能替我挡下所有的祸事。这让我心里多了不少底气，即使被人家指指点点也不那么难受了。

    身后始终没有响起飞墨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不来，因为他绝不会和我分开。

    上车后，孟凡景的目光深邃了起来，看着车外不说话。

    车轮沉闷地响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无聊地在车厢里左冲右撞，震得我的心一阵阵发堵。想起飞墨妈妈的话，想起我和飞墨的未来，我终于忍不住委屈嘤嘤地哭了起来。要是我遇到飞墨的时候是何佳该多好，要是我没遇到那么多事情该多好。

    “姐姐，姐姐，别哭。”凡烈紧张地帮我擦着眼泪，“百里飞墨不要你，我要你，娘的，等我发达了，一定弄十个八个小白脸子铺在床上，个个都比百里飞墨俊。姐姐你想怎样就怎样，别理百里飞墨妈个龟蛋！”

 魅杀玉离(45)《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5)ˇ

    “凡烈，怎么说话的？！”孟凡景扭过头，瞪了凡烈一眼，然后对我说道，“孟书，你别怕，到了昆城，哥哥给你挑一户好人家。你要是不想再嫁，哥哥养你一辈子。”

    我是打不死的小强，听到他们两人的话，我抹了抹眼泪，将刚才那悲悲戚戚的小心思收了起来。

    “哥哥，凡烈，别为我担心，刚才飞墨没出来，我估计他是被他母亲关在哪了。我相信，他是一定不会和我分开的。”

    飞墨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我要做的只是相信他，配合他。

    孟凡景叹了一口气，眉间满是愁容：“如今休书都拿了，你多想也没用，回去好好收拾行李准备去昆城吧，凡事都要有个准备。”

    我低声答道：“好的，哥哥放心，我自有计较。”

    对这个哥哥，现在我有了一点内疚感。恐怕在他看来，有我这种妹妹，无疑是出门碰到乌鸦屎的运气。

    接下来几人无话。

    我暗暗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找到飞墨。

    回到家，还没进门便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孟凡景脸色一变，忙猛地推开了院门：“茶叔，发生了什么事？”

    门开后，我大吃一惊。只见小小的院子里一片狼藉，我和凡烈的衣服、日用品被扔得到处都是，就像刚被抢劫了似的。

    茶叔发乱神散地跑过来，惊慌失措地说道：“少爷，夫人回来了。”

    像是在给茶叔作注解一般，一个梳妆镜从我房里飞了出来，砸到了墙壁上。

    我心里一紧，抓住了凡烈的手。

    “反了天了，竟然把贱人的儿女接到家里来！“屋里响起了孟凡景老娘那特有的尖声。看来她老人家身体不错，气如虹中，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我迅速打消了一会儿和她对骂的念头，实在是实力相差太远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烦事成堆地往身上凑，一时间我还真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很快，我又打起了精神扯扯凡烈。让他跟我一起去捡地上的东西。怕什么，大不了被她赶出去。

    “贱人的儿女脸皮就是厚，都被我赶出家门了，还厚着脸皮回来。”伴随着这道刺耳的声音，一个人慢慢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我抬头一看，只见孟凡景的娘身着土黄色的绸缎长裙，抱着双手，斜靠在门框上，正看着我和凡烈恶毒地笑着。

    “茶叔，帮孟书凡烈把东西捡回屋子去。”

    孟凡景突然命令道，说完，他走到他娘面前，小心地作了一个揖：“娘到风城来为什么不跟孩儿说一声。还有，娘为什么一到家就将弟弟妹妹的东西扔出门？”

    孟凡景的老娘斜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弟弟妹妹，凡景，娘什么时候给你添了弟弟妹妹？”

    “娘不要说笑，您刚到，累了吧。来，进屋孩儿给您泡杯茶。”孟凡景说完就要去扶她。

    “不要茶，把他们赶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孟凡景的老娘不依不饶。

    “娘，我怎么能把弟弟妹妹赶出家门呢？上次弟弟妹妹出走已经带来很多麻烦了。”

    孟凡景的娘将眉毛一竖：“什么弟弟妹妹？那个小贱人根本就是老贱人带到我家来的野种。”她踮起脚越过孟凡景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贱人的女儿也是贱人，听说小贱人被人休了？”

    “你***……”凡烈歪着头抬着手就想骂过去，我赶紧将他抱住，捂住了他的嘴巴。

    “娘——”孟凡景猛地打断了他娘的话，“别人说孟家的闲话我不管，但要是自家人说自家的闲话，我是一家之主，肯定是不许的。”

    孟凡景的娘像吞了一颗完整的大枣一样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兰花指指着孟凡景的鼻子：“你你你，你怎么说话的，你气死老娘了。当年，他们欺负我们娘俩的时候你忘了吗？什么弟弟妹妹，那个小贱人根本就不是你爹的种！”

    凡烈发疯一样地举起拳头就要扑过去，被我使出吃奶的劲死死地抱住。好汉不吃眼前亏啊，这要是冲上去凡烈不被孟凡景打趴才怪。

    “娘——”孟凡景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娘，弟弟妹妹都是我孟家的子孙，娘不要再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孩儿是孟家的当家人，不得不对娘斗胆进言。孩儿不孝，孩儿愿以一死来谢不孝之罪。”说完，孟凡景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看到孟凡景居然因为我们姐弟跪下，我的鼻子发酸，心里再有什么教训他娘的念头也打消了。

    孟凡景的娘呆了半响，半天后，她恨恨地说道：“好，好，孟家的当家人，了不起了。”说完她愤怒地一拂袖转身，进主屋去了。

    孟凡景也急忙爬起来跟了进去。

    茶叔见事情缓和了下来，赶紧跑到我们身边帮我们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位之后，茶叔去做饭，我和凡烈缩在我的房间里，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我这身大力气还在，就算被她赶出去也饿不死，大不了再上街卖艺去。将飞墨给我的那些东西典当后能凑出几两银子，等几个月后就是凡烈考武举的时候了，到时候可以用这个银子将凡烈送到京城去，再困难也不能耽误了凡烈的未来。

    过了一会儿，茶叔来叫我们吃午饭。

    席上，孟凡景的娘坐在上首，脸黑得像锅底。孟凡景小心翼翼地给她夹着菜，连呼吸都压低了。“我说凡景，”终于，她忍不住，首先开始发难，“既然这两个孩子都回来了，你也得考虑一下他们以后的出路。这样吧，由为娘将你的弟弟妹妹带回家去，行吗？”

    我不说话，一个劲地使劲扒饭，管他的，先将肚子填饱了再对抗敌人。

    “娘，他们不能跟着娘。”孟凡景露出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低微得就像一个没地位的小媳妇，“凡烈过几天就要考武举了，和我在一起我能随时指导一下他。再说，哪有半大的小伙子不跟父兄一起学本事，整天跟在女人身后转的？”

    孟凡景的娘冷笑了一下，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那孟书这孩子呢，可以跟着我吧？我看她先留在我身边孝敬一下老娘我，过一阵子我再替她找个婆家。这么年轻就被休了，不另嫁这日子怎么过？她一个女人家，不能整天跟在你们男人屁股后面。”

    “娘，孟书她……”

    孟凡景刚一开口，他娘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我要我的女儿在身边伺候我，尽尽孝道也不行吗？景儿，你这个儿子当得真不错啊。”

    孟凡景噎住了，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傻瓜都知道他娘肯定不怀好意，可如果他不答应他娘的提议又有违孝道。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心里暗骂女人真麻烦。

    我喝完了汤，满足地咂咂嘴巴：“我不想跟您住一起，我要自立门户节。”我才没有那么笨答应那女人的提议，就算我力气无穷打得过她，可好汉难敌四手啊。万一她要是心够狠，叫上几个帮手将我捆吧捆吧，打包卖到青楼那些地方怎么办？

    放下碗，我双手合十，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朗诵道：“昆城的景色甚好，我决定搬到昆城去，靠着以前的一点积蓄过活。从此青灯长伴，认真修行，祈求来世投个男儿身。”

    凡烈和茶叔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地低头扒饭。

    孟凡景的娘使劲将筷子一摔，大声喝道：“景儿，为娘也要随你一起去昆城。”

    孟凡景恭恭敬敬地将筷子拿起来，送回他娘手里：“娘想怎样都行，老家那边就交给王叔管吧。他做事利索，虽然他平常手脚不太干净，不过收租子的时候让他藏点私也不打紧。王大娘平常喜欢和人唠嗑，娘不在她肯定会把乡下那些亲戚们带到家里去玩，娘的房间可得锁好了，那床团花也得收好。刘大伯人不错，可惜他儿子好赌，娘可得提醒着点……”

    孟凡景每说一句，他娘的脸色就黑一分。不一会儿，他娘就认清了猴山不能一日无主的事实，不甘心地说道：“这么看来，家里缺了我确实不行啊。我要是不管，他们说不定能把你娶媳妇的家当都败光了。”

    孟凡景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娘你就回家给我准备娶媳妇的东西吧。”

    那女人恨恨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警报解除了。

    吃过晚饭，我便急着出门找司清，没想到刚走到院子大门处便遇到了孟凡景的娘。

    没有孟凡景在，在面对她时我格外地小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就想从她旁边蹭过去。

    她往我前边一站，挡住了我的去路，阴阳怪气地说道：“见到娘都不知道打招呼吗？”

    我报之以甜甜的微笑，要是我是何佳，叫她王母娘娘都没问题。可我占着孟书的身子，再怎么都得替孟书母女维护点尊严，要知道孟书的娘可是被她和孟齐峰活活气死的。

    见我如此她冷冷地一笑：“不愿意叫？谁稀罕。你叫我我还不愿意答呢！你这个老贱人带到孟家来的贱种，哪里配叫我娘？”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往旁边一跨就想出去。

    她突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得意洋洋地说道：“就是因为你这个贱种，害了老娘一辈子。我听说你被浸猪笼，高兴得一夜没睡，只是太遗憾，为什么你还不死。现在我明白了，老天就是要多折磨你才让你活了下来，现在你被休，老娘简直年轻了十岁。别以为景儿护着你你就能快活，我看现在还有谁敢娶你，你准备守一辈子活寡吧。”

    我实在是听不耐烦了，回敬道：“大嫂，我十七岁以前都没见过您，就算你讨厌我也得编

    点像样的理由吧。比如，你妒忌我娘什么的，说我害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就是你，”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脸也渐渐扭曲变形，“当年，我14岁就跟了夫君，16岁就生了凡景。本来，要是没有你娘的出现，夫君肯定会顺理成章地将我升为正妻。可就在凡景三岁的时候，你娘怀着你出现了，夫君侠肝义胆，见你娘未婚有孕，就娶了你娘，以礼相待。可你娘心术不正，不知是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将夫君骗上了床，生下了孟凡烈。夫君恐你娘生嫉，害了孟凡烈，所以一直没告诉她我和凡景的事。可怜我儿凡景，本来是长子，却以庶出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

    说完，她死死地盯着我，恐怕是期待我说什么“这不可能”、“你胡说，我是孟家的女儿”、“这不是真的”。

    可我怀着听八卦的欲望，用无辜的眼神盯着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魅杀玉离(46)《九珠三曲》雪脂蜂蜜ˇ魅杀玉离(46)ˇ

    她快气爆了。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你别以为你娘赢了我，我告诉你，夫君他一看到你就像吞了个苍蝇。他还亲口告诉我，每当他将你娘压在身下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另外一个男人。要不是为了孟凡烈，他早把你娘给休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提醒你，他一年到头是和我们娘俩在一起！”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在孟书的记忆中，大部分时候爹爹都不在家。孟书还真可怜，娘对她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爹看到她总是一张冷脸，现在连爹的小老婆都将帐算到她头上，她招谁惹谁了？

    想到这里，我愤愤地将那女人的手一把甩开，懒懒地说道：“拉倒吧，做正妻？孟凡景都三岁了我娘才出现的，他要想让你做正妻早做了。还侠肝义胆，他要是真侠肝义胆为什么要碰我娘？碰了还不够，还嫌我娘带个拖油瓶，得了便宜卖乖。说我娘勾引他，说不定是他对我娘用强呢！什么玩意？”

    说完我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留下她在身后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你你你，你是不是女人，说话如此地粗鄙！”

    孟书的身世还真的是复杂，综合所有的事情，我已经能推断出她和凡烈是同母异父的姐弟，而凡烈和孟凡景则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幸亏孟书已经去了，否则要让她知道这些，小姑娘恐怕得天天垂泪。

    我倒无所谓，反正我只有一半是孟书，再加上从小脸皮厚，早就习惯了这些戏剧性的遭遇。

    到百里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飞墨家人们早已经离开了客栈，可司清应该还在这里养伤。

    走到司清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司清，你睡了吗？”我小声问道。

    “没有，嫂子，进来吧。”司清虚弱地回答。

    我推开房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点灯，黑乎乎地如同一个山洞。我走进去，借着傍晚微弱的光，竟然看到司清正躺在床上看书。

    “怎么不点灯，你看得清吗？伺候你的人都到哪去了，只拿钱不干活。”我一边埋怨，一边找火石帮他点灯。

    “不打紧，自从我吃了九珠以后，我的眼睛就能夜视了。”司清笑道。

    “夜视，真的假的？”我吃惊地问道。

    司清扬了扬手中的书：“传九珠是几百年前一个修真的隐士所炼制，出炉的时候一共有九颗，服之不仅可以治病强身，还可以使人有异能。我想，这夜视就是我服食九珠后的异能吧。”

    “哇，那不是仙丹？”

    司清笑着摇了摇头：“没那么神，只是一样药而已，也有服了九珠也没救回来的人。”说完，司清敛了笑容，发起呆来，睫毛下的眼睛里流淌着温柔的光芒，柔美的的侧脸在黄色的烛光中显得异常平和。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柳玉。

    “司清，等伤好了，把脸上的疤去了吧。顶着这道疤，你就不是第一大美人了。”我笑道。人总要向前看的，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伤口，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嫂子还有心思拿我打趣，你就不知道着急么？”

    我垂下眼敛，低声说道：“急啊，所以来找你了。”

    “嫂子，”司清慢慢地说道，“当初我没好好照顾好柳玉，所以现在很后悔。飞墨是个非常好的男人，请你不要错过他。那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他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做第二次，飞墨的怀抱比那个人的怀抱要可靠得多。如果你伤害了他，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司清，有你做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司清轻笑出声：“别夸我了，快回去收拾收拾。”

    我飞快地起身：“司清，你一定要保重啊。”说完，转身朝外边跑去。

    急冲冲地回到家，我跑进屋子收拾了几样金银细软，把凡烈叫了进来。

    凡烈进来后，我拉过他，将几张银票放进他贴身的衣服里，叮嘱道：“凡烈，记住，这是你的救命钱，这些钱连孟凡景都不能告诉。还要注意，可千万别让水泡了。考武举要用点心，只要你考上了就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姐姐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姐姐，你要干什么？”凡烈觉出了不对劲。

    “我和你姐夫要赶紧走，不然等他被带回了百里家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凡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道：“我也和你一起走。”

    “傻孩子，”我爱怜地帮他理了理头发，“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跟我们一起走会毁了你的前程，而跟着孟凡景你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你放心，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是他唯一的弟弟。”我已经可以肯定孟凡景会好好对凡烈。

    “我才不要他，”凡烈眼眶都红了，“姐姐，以前不管有多苦，我们姐弟都是在一处的，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心里一阵发酸，自从穿越过来之后，我和凡烈相依为命，最苦的时候都没分开过。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我和凡烈的感情不比孟书和凡烈的感情浅，现在要分开，叫我怎么不伤心。但我还是狠下心说道：“凡烈，你不是想保护姐姐吗？不考上个一官半职，你怎么保护姐姐？要是姐姐以后被人欺负，你怎么帮我出气？”

    凡烈摇摇头，倔强地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我心疼至极，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凡烈，放心，不会过太久的。我保证，我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

    凡烈哽咽着说：“姐姐，我一定好好争气，以后，姐姐跟我过，咱们谁也不求。”

    我的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好，我等你发达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几个月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震天的敲门声，凡烈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跑出去开门。

    飞墨穿着一身灰色短衫，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前。门开后他急冲冲地闯进了院子，径直朝我的房间奔来。

    “飞墨——”我低声叫着，仔细地看着那个王子一般的身影。天知道，在我那看似沉着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恐慌。而现在，他的出现抚平了我的不安，漂泊了二十多年，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王子。流浪了那么久，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他没有理我，越过我进了房间，一头扎进储物柜，乒乒乓乓地翻了起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在找什么？”我奇怪地问。

    他仍然没有理我，半天后，他拿着一张纸直起了身子，扭头得意地看着我：“这东西不收回来怎么行？”说完，他蹭蹭两下，将休书塞进嘴巴，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我幸福地看着他，觉得他啃纸的动作都好帅啊。

    他“咕噜”一下将休书咽了下去，提起我的包袱，拉起我的手：“走。”

    凡烈一闪身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初有男人棱角的脸上是冷冰冰的眼神：“百里飞墨，我警告你，如果我姐姐不幸福我饶不了你。”

    飞墨握了握我的手，自信地笑道：“你放心把她交给我，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凡烈看了看我们紧紧相握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信你。”说完他让开了路。

    出门的时候，孟凡景站在门边，抱着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

    我小声说道：“哥哥，我要走了，请哥哥好好照顾凡烈。”

    孟凡景没有回答我，而是一扬下巴，对飞墨微微一笑：“姑爷，我把这麻烦的妹妹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对她。”

    飞墨将我一把拉到怀里：“哥哥放心，我绝不负她。”

    孟凡景点点头：“好，你们走吧。”

    “谢谢哥哥。”我深深地对他行了一个礼。

    飞墨又拉着我继续向外面走去，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我们刚坐上去车夫就欢快地甩开了鞭子。马车飞快地跑了起来，将茶叔的声音甩在身后：“小姐，路上带点吃的吧——”

    马车从城墙的小门开了出去，出城后速度依然不减，快得连车窗都在“砰砰”作响。飞墨一直没有说话，撩着帘子神情严峻地看着后面，夜色的微光透过车窗交错地照在他脸上，让他平添了一种神秘的魅惑气质。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因为我知道我的男人绝对能将事情办好，我相信他。

    天快亮的时候，马车拐上了一条小路，飞墨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叫车夫将速度慢了下来。

    “甩掉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诱惑的声音说道：“过来，我的女人。”

    我幸福地凑过去，窝在飞墨怀里，手环着他的腰：“想不到私奔这么浪漫的事情都被我碰到了。亲爱的，嫁给你好幸福啊。”

    “幸福？”飞墨低头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幸福就赶紧生个儿子我们抱回去交差，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交差？”我不解地问。

    “对啊，难道我们还要在外边飘一辈子？”

    “哦，遵命，我一定给你生一窝。”

    飞墨忽然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道：“书儿，我娘是不是骂你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其实她很善良很温柔的……”

    我抬起头盯着他那双雪山湖泊一样清澈的眼睛，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我知道，我都懂。”

    他微微一笑，拨开我的手，微笑着吻了下来。

    我幸福得流出了眼泪，小声说道：“飞墨，我爱你。”然后，轻轻地将唇迎了上去。

    当我们双手相牵，还有什么好怕的。因为有了你，我便有了征服整个世界的勇气。

此乃第三卷“弦寄余音"第1章之前的特别番外集。

番外一：《鬼鱼》

川莫城外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汉白玉石拱桥。河很窄，水很深，川莫人洗衣洗菜都在这条河里。不过经常有那和家人吵了架的小媳妇，或者受了委屈的老太太，一时想不开，跑到城外就扎到了河里，成了河中的居民。所以，每到新月的时候，河面上阴风阵阵，鬼哭不断。
王大娘办寿酒那天，我回家晚了点，出王大娘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那日正好是新月，而且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再加之有点夜雾，所以很难看清地面。我拎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着。
行至石拱桥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小妹，过河吗？”
我转过身，借着灯笼黄惨惨的灯光，看清了旁边的人。只见一个满脸沟壑的白衣老婆婆斜依着桥柱坐在桥栏上，一头白而凌乱的散发挡住了她半边脸。
“老人家，您坐在那有点危险啊。”我好心提醒道。
她瘪了瘪嘴，用苍凉的声音哀求道：“小妹啊，我的鞋掉到河里去了，你帮帮我好不？”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我走到桥边，拎着灯笼仔细朝下面看了一下，只见离河岸不远处果然有一只绣花鞋在水中沉沉浮浮。
我安慰老婆婆：“老人家，你等一下，我帮你把鞋捞起来。”
“哦，那敢情好。”虽然她的样子有点模糊，但听声音却知道她很开心。
于是我挽了挽裤脚，沿着陡峭的小道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河边。那鞋离河岸不远，我伸手就能够得着。所以我大大咧咧地将手伸过去，抓住了那只鞋。
指尖刚刚碰到鞋的一瞬间，一股凉气顺着指尖传遍了我的全身，让我忍不住打了一哆嗦。定睛一看，手里抓的那个东西哪里是鞋，分明是一只被水泡得惨白的人手。遇鬼了，我惊恐地大叫一声，松了手就想跑。没想到那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拖住了我。
“鬼大妈，别找我，明天我给你烧纸。”我忙告饶。
可那只鬼不识相，反而慢慢地使劲，明摆着想把我拖到水里。
惊恐到极致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火冒三丈，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和她叫开了劲。
大约僵持了十秒钟，手上突然一松，我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手中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正使劲地扳动，我赶紧将它拿到灯笼边一看，是一条全身通白的白鱼，大约有四指宽。再抬头一看，桥上哪里还有老太太的影子？
我余怒未消，抓着这条白鱼就往家里跑。
进了院子，我赶紧叫飞墨：“快搬柴火来，烧鬼鱼吃。”
飞墨没有动，不解地看着我手中那条白鱼。我没空给他解释，自己跑到柴房拎了一捆易燃的柴到院子里，三下五除二点了起来，再将那条白鱼扔了上去。初时那条白鱼还在不停地在火堆里跳，不过一晃眼就不见了。等火堆熄灭了以后，灰烬中竟然多了块白色的“鹅卵石”。我捡起“鹅卵石”朝门外的臭水沟扔去，只见石头落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扑腾一下飞了起来，呱，呱，呱地惨叫着飞走了。
事后飞墨坚持认为是我喝了一杯小酒，将白鱼误认为成了鬼，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遇鬼了。

番外二：《占方》

川莫一带流传着一种古老的巫术——占方。我到川莫后也偶尔听人提起过这个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清楚。
城南李屠户的妻子和我很谈得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跟我说了件烦心事。她的妹妹两个月前生了一个儿子，刚开始孩子还小，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等孩子大一点后，他娘痛心地发现她的孩子竟然没长脚后跟。请城里的大夫看了一下，大夫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噩耗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穷人家哪有钱找好大夫给孩子看病？只有以后另生了。
我记得奶娘给我留了一些活血生骨的药方，就问她要不要。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理，李夫人答应了。寻了一个空挡，我和她一起上山挖了些草药给她妹妹家送去。
趁这个机会我看了看那个孩子，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小孩，眼大肤白。可就是只有前脚掌，没有脚后跟，远远地看去就像长了一双鸭掌。我暗暗叹息，估计这孩子在他娘肚子里时没长好，这种先天性的缺陷在现代都是医学难题，更不用说在古代了，真可怜。
正和几个女眷聊着，一个村上的婆婆带着另一个老太太进屋了。老婆婆说那老太太是她的亲戚，也是一个高人，会看占方。听了这孩子的事情后，主动要求来看看孩子是不是中了占方。
孩子的家人很激动，连声感谢。
只见老太太在屋子里念念有词地转悠了一圈，指挥男人们将家具什么的都搬开，让她查看墙面。然后又出了屋子，一寸一寸地查看屋梁，屋基，最后，老人家从屋角的垫基石缝中骂骂咧咧地拔出了一样东西。我们走过去一看，那是一根擀面杖那么粗的木棒，大约有一尺来长。老太太说这就是别人下的占方，将这占方拔出来后那孩子很快就会好。
李夫人妹妹的婆婆好像很信这个，对老太太千恩万谢，还请老太太喝了一碗酒。然后就跑到村口，搬了一条板凳开骂，骂那下占方的人。
我觉得很有趣，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跟李夫人一起告辞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川莫赶集，李夫人带着她的妹妹及外甥到我家来玩。我惊奇地发现，那孩子竟然已经痊愈了，小脚板肉乎乎的，跟健康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娘说自从占方被除掉了以后，孩子的脚就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她们走后，我赶紧检查了一下屋子大大小小的角落，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清除掉了。

番外三：《你终于接电话了》

明亮的路灯将平坦的大道照得恍若白昼，尹娇高傲地仰着头，拎着书包，正欢快地走着。
突然，路边的电话亭里传来了一道刺耳的铃声“ RING，RING ，RING……”将尹娇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镇静了下来，小声骂了一句，哼着歌走了，只留下电话铃声不断地在安静的黑夜中回荡着。
第二天晚上，尹娇又哼着歌路过那条大道。灯光透过薄薄的夜雾，显得有些昏黄，蟋蟀躲在草丛里，欢乐地唱着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祥和。
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像地狱的来电一般，一声比一声急切。尹娇被吓了一哆嗦，随即她脸色苍白地大骂起来：“神经病，打电话之前也不弄清号码，想吓死人啊！”骂完，她气哼哼地跺着脚走了，而无辜的铃声仍然坚持不懈地在她身后响着。
第三天晚上，当尹娇再次路过的时候，电话铃声准时地响了起来。撕破了平静的夜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从黑暗中叫醒。
尹娇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几步走到电话边，飞快地拿起了电话筒，大声吼道：“喂，弱智！你是谁啊？这是路旁的公用电话！公用电话！你什么素质啊！什么智商啊……”
电话里的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听着，好像被她吓住了。待尹娇骂舒服骂够了，正准备把电话放下的时候，电话里忽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你终于接电话了，今晚我来找你。”
尹娇呆住了，半天后，她忽然尖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书包和话筒，转身就跑。
等她跑远后，我嚼着口香糖，用手指转着手机链，乐呵呵地哼着小曲从树后走了出去。冲她逃跑的方向竖了一下小手指后，我跳上她的书包，狠狠地踩了两下，再飞起一脚将她的书包踢进了臭水沟，然后赶在众人来到之前离开了那里。
其实我也不是个太坏的人，只是这小公主被人宠惯了欺人太甚。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政 治课代表，不光平时老找我的碴，竟然还在班会课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缺少家庭教育，她愿意和我做朋友帮助我。我最讨厌这种公主心态的人，当然不会轻易地放过她。
和人算完了帐，我的心情好了许多，虽然为了玩这个小游戏我狠心地用生活费弄了张无主的手机卡，下半月不得不吃泡面。但是好歹这口气顺了，吃泡面都香。
想到这，我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狂妄地笑了起来。像我这么一个酷得结冰的女孩，今后哪有什么男生治得住我？都是我的下酒菜，何佳万岁！
正笑得开心，有人把我摇醒了：“书儿，起来，起来。”
我艰难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对上了飞墨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好不容易梦到了高中时期的趣事，还被他打断了：“怎么啦？”我不满地问道。
“还怎么啦？”他用手中的账本敲了一下我的头，“叫你别在门廊上睡午觉，被飞吹着腿，老了有你的苦头吃，进屋睡去。”
“凶什么凶？我进屋睡就是了嘛。”说着，我迷迷糊糊从躺椅上站起身，无力地倒在了他身上，继续舒服地打呼噜。
“不知道你又重了么？流口水的懒虫。”他轻声骂了一句，打横抱起我朝里屋走去。

番外四：《树神的诞生》

什么都可以成为信仰，是因为人们根本没有信仰。
离川莫城不远的张家寨有一个户姓张的富户，张老爷有五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儿子张登科尤为出色，不仅英俊潇洒，还满腹经纶。在川莫这个地方，是数一数二的后生。正好张家院子对面有一颗粗大的枫香树，大约有两三丈那么高，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围得住。有人就说，张家占了那棵树的风水，要出大人物了。大家都明白，所说的大人物指的就是这张家五少爷张登科。
很自然的，给这个张登科提亲的人不少，可都被这张家五少爷拒绝了。据张登科酒后透露，他认为以自己的条件，一定要娶一个大家闺秀才行。这个消息一传出，大家对这个张五少爷更敬佩了，都觉得他日后一定是川莫最有出息的人。
可是有一天，川莫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据王大娘说，当时几乎全城的人都跑到张家寨看热闹。
川莫城南李郎中的女儿名叫李红姑，长得标致水灵，做事麻利，人品也不错，已经许给了城北的王家。这一日李红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跑到张家找张老爷。说自己肚子里有了张登科的种，可张登科不愿意负责，请张老爷为她做主，让张登科随她去跟爹爹请罪。
张老爷吃惊不小，忙派人将张登科从城里叫回去与红姑对质。也不知他们怎么说的，反正张家肯定和红姑谈崩了，红姑就在张家院子里闹了起来。张家没法，又叫人去请李郎中，让他将他女儿带回去。这一折腾，周围的人可就都知道了，王大娘赶去看热闹的时候，李家的几个男子正将红姑从张家院子里拖出来。红姑拼命地挣扎着，骂着，头发散乱，鞋也掉了。而张登科身穿一袭青衣，风度翩翩地和家人一起站在院门口，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郎中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红姑却越哭越凶，不由咬牙切齿地冲红姑骂道：“你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好不好的，横竖将我逼死就完了。”
闻言，红姑突然收住了哭声，对正拖她的几个人说道：“叔，你们放手，我不哭了。”
那几个男人愣了一下，将她放开，但还是站在她周围，以防她做傻事。
只见红姑掏出小梳子，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又归整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到李郎中跪下，磕了一个头：“爹，女儿不孝，给李家蒙羞。可女儿肚子里的确是张登科的娃娃，当时他也是对天发毒咒了的。”
接着她站起身，指着张登科，一字一句地问道：“张登科，我只问你，当着众多人的面，你认不认你发过的誓言？”
张登科立刻微笑着答道：“李姑娘，你说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我也就是见过你几次，你啷个就赖上我了？你父亲是个郎中，平日里不知给多少人看病，晓是哪个病人做的哦？”
李家人被他这话激怒了，当场就有几个人骂起来。
红姑拦住了自家人，脸上的表情越发决绝：“好，我爹生我养我，可我对不起他。我有眼睛也不晓得用，没看清你这个衣冠禽兽，做出了荒唐事，给我李家蒙羞。但你别得意，既然你敢毁了自己的誓言，我也不会让你欺。”说着红姑伸手指着那根枫香树，“我要身穿白衣白袜，吊死在这颗枫香树上，证明我的清白，同时看着你张家家破人亡。”
后来的话大家都当笑话听了，因为哪有人上吊前喊出来的。再加上那棵枫香树的树干笔直，下半部更是滑溜溜的，一点旁枝也无。别说人，就是松鼠也很难爬上去。
说完这些后，红姑也不再闹，转身就回家了。
晚上，李家人为了防着红姑寻短见，特地找了几个女人陪她，可她借口去茅厕就再也没从茅厕里出来。
第二天天一亮，红姑被发现吊死在张家门前的那颗大枫香树上。她身穿白衣白袜，头发披散，舌头吐得老长，眼睛血红，恨恨地盯着张家宅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现场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就只有红姑那具挂得高高的尸体。风一吹，尸体随着风慢悠悠地转，可无论怎么转，她的头都始终朝着张家的方向。
这下李家人忍无可忍，叫上几百人就去抓张登科，幸亏郡守出面进行调停才没酿成大事故。
闹成那个样子，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所以郡守让张家赔了李家很多银子。李家虽然不服，但张家势大，再加上李家自己也认为这是件丑事，也就算了。
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红姑的尸首放下来，入殓的时候，她双血红的眼睛却怎么都合不上。
红姑死后没多久，张家忽然失了一场大火，房屋篱笆烧得一点不剩。张老爷认为自己家的屋基是块宝地，就在原地再次挖基盖房。可过了几天，张老爷的大儿子在建房时被一根柱子砸中，当场归西。祸不单行，张家大公子死后的第二天，张家新建的房架子又再次失火。
张家想起了红姑的诅咒，赶紧请了一个阴阳先生。没想到阴阳先生一见那棵枫香树就跪下叩拜，说是红姑已经成了枫香树树神，让张家赶紧做场法事，不然有更大的灾祸降临。张家依言照办，还让张登科在法事上给红姑磕头谢罪。没想到就在张登科磕头时，一根树枝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张登科头上，当场就砸得他头破血流，晕了过去。众人忙将他救醒。不想他一睁开眼睛就疯疯癫癫地哭喊起来，说是红姑要找他算账。从此，张登科疯了。张家没法子，只好收拾了一下举家搬走。
从此，这颗枫香树声名大噪。渐渐的便有人到枫香树下烧纸许愿，求树神显灵。之后也有些人心想事成，于是川莫开始疯传枫神娘娘的大显神通的故事，去朝拜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到川莫时这件事才发生了十几年，可那可棵枫香树已经成了川莫公认的神树。逢年过节时，去烧香的人数以万计。


第三卷：弦寄余音
弦寄余音（1）
　　夏末的风很凉爽，吹在身上像喝了冰水一样，每个毛细孔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我上街买好了东西，乐滋滋地坐在石梯的扶手上，一面欣赏着这座美丽的山城，一面等飞墨下班。
　　
　　初到川莫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感觉——挤。
　　
　　这座城市依山而建，房屋从山脚一层一层地铺到山顶。站在最下边的那条街上往上看，头顶上全是房子和行人，还有那一块被高山遮了半边的天。由于地盘有限，街道也建得很窄，仅能供六匹马并排行走。房屋也普遍不高，最多只有三层楼。
　　
　　但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独特的魅力。川莫的街道和台阶都是用青石板铺就的，天长日久，石板被人踩得光滑无比，淡淡地发着天青色的光芒。下小雨的时候，撑上一把小油伞，慢慢行走在那些美妙的石板之上，从街道两旁精致的木屋中穿过，享受那份山城独有的静谧，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倘若运气好，会遇到一个善良的大娘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穿着一身简朴的土布衣服，手拿一把大蒲扇。面前的棕黄色木桶上盖着一层洁白的纱布，纱布里冒着丝丝的热气。看到一个盘头的女子路过，她便会热情地扬扬手中的蒲扇招呼道：“当家婆，来尝尝豆花嘛，新做的豆花。”
　　
　　她做的豆花非常好吃，嫩而不散，豆香四溢。白嫩的豆花剩在青花碗里，洒上点红色的辣子，绿色的小葱，伴着山城特有的山风淅沥呼噜喝下去，酸酸辣辣，比吃了人参果还带劲，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喝完后大娘还会塞给你一个用当地特有的桐叶折成的碗，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快趁热拿回去给屋头人吃，吃了再来买。”
　　
　　城里的车马也不多，因为石阶太多，有车反而没有走路快。如果实在不想走路，可以花钱坐那种敞篷马车，说简单点就是一匹果下马拖着块木板，只不过木板下面多安了两个轮子。不仅街上租的车如此，连那些豪门大户家的马车也是如此。这种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马车设计主要是考虑到川莫的街很窄，有蓬的马车一不小心就会刮到人家的房子。所以，走在川莫街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穿金带银的大家小姐，手拿小花扇，很没风度地坐在马拉板车上，快乐地从城中掠过。
　　
　　当家后我花钱节约了起来，虽然坐那种马车很有趣，但我还没尝试过。
　　
　　到这里已经十多天了，飞墨用姜飞墨的名字在一家银铺找到了文书的工作。本来我们带来的钱已经够开一家小店铺，但因为承天行会制度森严，飞墨又扔掉了百里公子的保护伞，如果现在开店的话肯定会被当地人排挤死。所以飞墨必须从最底层开始干起，熟悉一下当地的生意场。
　　
　　我们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买了一间小居所，两室一厅一院的小木屋，虽然不大却被我布置得温温馨馨。其实飞墨回不回百里家我都无所谓，只要两人生活安逸，心灵契合，我愿意和飞墨在这个小家里过一辈子。
　　
　　我正等得心急，忽然有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叫道：“小娘子，你在等谁啊？”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这么一群人，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大恶做不来，小恶做不断，俗称“二流子”。
　　
　　我往旁边一看，只见我旁边站了几个二流子。为首的那个面黄肌瘦，像个大烟鬼。头发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亮得能当镜子用，苍蝇上去都得扶着拐杖走。昏黄混浊的小眼睛里，两只老鼠眼一样大的眼仁正滴溜溜地乱转，不过如果拿他眼角的那两团眼屎作参照物，那眼仁倒不是很小。又扁又塌的鼻梁上油光可鉴，从鼻孔里还探出两根很有生气的鼻毛。又黄又黑的大牙上还残留着早饭时的小葱。衣服倒干净，只是不合身，天知道是怎么来的。鞋上全是泥，也不知道刮一刮。
　　
　　打量完了他的尊容，我扭头继续看风景。
　　
　　“小娘子，是外地人吧，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呢？”大黄牙问道。
　　
　　我懒得理他。
　　
　　“黄霸，人家不理你啊。”旁边的人起哄道。
　　
　　大概是觉得没面子，那叫黄霸的将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过来，一边伸还一边说道：“小娘子，等人吗？到哥哥家去等吧。”
　　
　　我一把挡开了他的手，再顺手揪住了他的腰带，扭头对他抛了一个祝福的飞吻，然后轻轻一推。他还没反应过来便仰面从石梯上倒了下去，吓得周围的人发出一片惊叫。
　　
　　等他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轻轻一拉他的腰带，他便半挂在了陡峭的石梯上。脚尖点着石梯，身体向后倾斜成120度，全身都使不上劲，小命全掌握在他的腰部也就是我手中抓的这条腰带里。
　　
　　旁边的人想过来救他，我轻轻地抖了抖腰带，黄霸脸色发白地嚎了起来：“哎呦喂，别动啊，这个会要了亲命啊！”
　　
　　其他人怕他真摔下去，都不敢动了。
　　
　　“大姐，你拉我上来吧，万一这腰带断了我就死定了。”黄霸哀求道。
　　
　　其实我也只是吓吓他，就算这腰带断掉我也能及时将他抓回来。孟书的武功虽然不咋的，对付这些小混混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懒洋洋地扬扬眉头，对悬挂在半空的人说道：“小子唉，叫奶奶。”
　　
　　“您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黄霸猥琐地笑着。
　　
　　我一耸肩，做势要松手，黄霸赶紧闭着眼睛，张大了嘴巴哀嚎：“奶奶饶命啊！”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乖嘛，好孙子。”说完，一把将他扯了上来。
　　
　　一脱离危险，黄霸脸上那龌龊的表情又回来了，他先抹了抹头顶的汗，然后笑嘻嘻地给我做了个揖：“谢谢奶奶，孙子再不敢对奶奶不…..”说着，他猛地朝我的肚子撞来。
　　
　　痞子打架最喜欢用这招，猛地冲过去，顶住对方的肚子一掀，对方就喘不过气来了。我打了那么多架，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小混混的伎俩，自然早有准备。
　　
　　待他冲过来后，我从容地往边上一闪，拎起他的衣领子用力一甩，他又从石梯上栽了下去。只不过这次他面朝山下，而我抓的是他的衣角。
　　
　　“哎呦喂，奶奶饶命，孙子我只不过想跟您开个玩笑。”黄霸又哀嚎了起来。
　　
　　“听不见啊。”我懒懒洋地说着，不耐烦地将手一晃。
　　
　　“尿裤当了！尿裤当了！奶奶开恩啊！”黄霸没脸没皮地嚎道。
　　
　　他这一嚎，我们旁边的那些小混混幸灾乐祸地爆笑了起来。
　　
　　我看也玩得差不多了，一使劲将他提了上来。
　　
　　黄霸上岸后，涎着脸皮对我心服口服地拱了拱手：“得，我今天认了个美人奶奶。”
　　
　　被人拍马屁当然会很开心，我美滋滋地笑了起来。这些人和何佳一样，都是被生存所迫，并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最起码，看在我是个女人的份上，他们下不了手群殴。
　　
　　“胡闹！不知廉耻！”忽然一道响雷般的怒喝冲散了我的所有喜悦。我扭头一看，飞墨站在不远处，正怒气冲天地盯着我。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牙也快咬碎了，他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说读书人，你找打是不是？”黄霸等人撸着袖子就要过去。
　　
　　我忐忑不安地轻声叫道：“相公。”
　　
　　听见我的话，黄霸那群人楞了，过了几秒钟后黄霸回头得意地对我说道：“哎呀，奶奶，我不知道这是爷爷，奶奶你们慢聊，我们先走了。”果真是小混混，真不讲究。看到飞墨能替他报仇，估计他快乐翻天了。
　　
　　“走走走走——”我恨恨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们一哄而散，迅速逃离了战场。
　　
　　四周静了下来，衬得飞墨的脸更黑了。我惶惶不安地走上去，小声叫道：“相公，怎么啦？”
　　
　　他的手捏得紧紧的，手臂上青筋迸出。我不知那股洪水发了，假装理亏地低下了头，还顺便做好了防备准备。等了半天他都没什么行动，我偷偷地抬头看去。只见他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就像一只想咬杀猎物的藏獒。
　　
　　“飞墨，你想干什么，如果要打架的话你打不过我的。”我小心地提醒道。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后，像裂帛一样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传了出来：“你就如此喜欢与男人调笑吗？”说完，他一甩手转身便走。
　　
　　我这才知道他误会了，忙跟在他后面解释道：“飞墨，是他们先耍流氓，我只是教训一下他们，你想到哪去了？”
　　
　　他没理我，疾步如风，快得仿佛要随风飞走，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忙拉住了他的衣角，继续解释道：“真的，飞墨，我没骗你，你看他们的样子就不正经嘛，我怎么会和他们调笑？”
　　
　　“嗯。”他应了一声，却仍没有回头，不知是不是相信了我。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仔细地想他到底为什么火大，以前他生气都不会闹成这样。半天后我做出了一个最可能的推断，可能是他刚工作没多久不太适应。毕竟他以前是百里大公子，从来没被人使唤过。骄傲得不行。现在变成了打工仔，烦心事多着呢，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应该体谅他才是。于是我跟上去，笑着说道：“飞墨，我买了一条新床单，你要不要看看？”
　　
　　他默不作声，脸冷得像一块寒冰。
　　
　　“飞墨，家里没菜了，你陪我去买菜好不好？”
　　
　　他仍然不做声，但脚却拐向了菜市场。我高兴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啵”地就是一口。
　　
　　他抬手蹭了蹭脸颊，扭头厉声说道：“大庭广众，不要如此放肆。”
　　
　　我吓得一哆嗦，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做什么。
　　
　　走到菜市场，我看中了一个菜贩子的萝卜。由于没有激素肥料，承天的萝卜大小不一，但全是纯天然的，吃着放心。
　　
　　“萝卜怎么卖？”我问。
　　
　　“一斤两文钱。”菜贩子答。
　　
　　因为不知道大的好吃还是小的好吃，我挑了一个超级大的，两个超级小的。飞墨默不作声地等在我旁边，瞅着我挑菜。
　　
　　称菜的时候，菜贩子将秤杆的一端翘得高高的，自豪地说道：“三斤，我这萝卜，水灵，三个就三斤。”
　　
　　我和飞墨两个人哪里吃得了三斤，于是我将最大的那个捡了下来扔回了菜筐里。
　　
　　菜贩不高兴地瘪瘪嘴，又称起来，这次秤杆仍然翘得高高的：“两斤——”
　　
　　我看着称盘里的那两个可怜兮兮的小萝卜，气不打一出来。这两个小萝卜连半斤都没有，菜贩子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跟我耍秤杆子。正待和他理论，飞墨拦住了我，甩下去两文钱，捡起篮里的那个大萝卜径直走了。
　　
　　“还不快走。”飞墨背对着我冷冷地叫道。
　　
　　我对我老公的崇拜顿时如长江流水一般滔滔不绝，不愧是经商世家出来的人啊，从来不做亏本的事情，有这种老公还怕以后没钱花吗？
　　
　　吃了闷亏，菜贩子的脸顿时憋成了紫茄子，眉头也皱了起来，像吃了黄连一样。
　　
　　我对菜贩子做了一个鬼脸，赶紧屁颠屁颠地朝飞墨跑了过去：“等等我，相公。”
　　
　　回到家，飞墨将萝卜往厨房一扔，自己冷冰冰地回卧室去了，背后带着一股比冰雪还冷的凉风。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不敢去打扰他。做好饭后，我进屋去叫他吃饭，他面朝里无言地躺着。
　　
　　“飞墨，吃饭了。”我轻声叫道。
　　
　　他不理也不动。
　　
　　我爬到床上，轻轻地推了推他的后背：“相公，再不吃饭新鲜的炒萝卜就要凉了哦。”
　　
　　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从我身边冲了出去。我赶紧跟出去，看到他正站在饭桌边，端着一碗饭，风扫残云一般地吞着。不到两分钟，那碗饭就倒进了他的肚子。吞完了饭后，他目无表情地将碗往桌子上一顿，嘴里包着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嚼的菜，夹着冷风又进卧室去了。
　　
　　他老这么不开心可不行，总得打破这个僵局。我计上心来，洗完碗后，我把水一泼，然后惊叫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飞墨一脸惊慌地冲了出来。看见我拎着一个木盆对他笑，他脸上紧张的表情慢慢退了下去，转身便走。
　　
　　“飞墨，”我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腰，用撒娇的声音说道，“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告诉我嘛，别跟我冷战好不好？”
　　
　　“没什么。”他冷冷地说道。
　　
　　我放开了他的腰，转身便走。
　　
　　他一把扯住了我的手，大声问道：“你干什么去？”
　　
　　“上街，找大娘们聊天去，反正家里的人不愿意跟我说话。”
　　
　　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将我拦腰扛了起来。
　　
　　“又要干什么啊你？”我趴在他肩上问道。他没回话，大步踏进屋子，将我摔在了床上。然后气呼呼地盯着我，脸色也涨得微红。
　　
　　我揉着震得发麻的屁股，用还算沉稳的声音问道：“你干嘛？”老实说我已经很克制自己的脾气了，因为奶奶说过，以前爸爸妈妈就是谁都不让谁，随便一点小事都能闹得家里大乱。我虽然不知道夫妻应该如何相处，但我在努力地学。要依我以前的脾气，哪有耐心照顾他的性子。
　　
　　他终于开口了，毫无风度地大声吼道：“你还不知道哪错了吗？为什么和一群男人嘻嘻哈哈？”
　　
　　“没有，是他调戏我，我给他一点教训罢了。”我辩解道。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鸡冠色，口水喷得我满脸都是：“我只看到你在和他们笑！”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我支起身子，扯开嗓子大声吼了回去：“我没有！你神经病！”
　　
　　“你就有！”他也扔开了所有的风度，连头发都立了起来。
　　
　　我怒火中烧，拎起旁边的枕头用力朝他砸了过去：“不信拉倒，滚！”然后转身将头埋进了被子。胸口气得快爆了，鼻子里还泛酸。在事情发展得更糟以前我硬生生地刹住了心里的气，或许得到的东西多了，就怕失去，所以凡事都不能做太绝了。可是这样一来我的气没法出，很难受。
　　
　　背后没了动静，只有两道复杂的眼光盯着我。半天后，床陷了下去，飞墨爬上来搂住了被子，也搂住了被子里的我，就像搂住了一个坚硬的茧。
　　
　　“书儿，书儿，我现在信你了。“他轻声说道。
　　
　　和风细雨般的声音流到耳朵里，任是我心里再有多大的火也被渐渐浇熄：“不，你不信我，我没有和他们调笑。”我委屈地说道。
　　
　　“我相信你，书儿，我相信你。”他轻轻地将我的头从茧子中剥了出来，在我的耳边说道，“书儿，我真的相信你。”
　　
　　他那温暖的气息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我扭过头，对上了他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飞墨，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宝贝，”他眨了眨眼睛，细声哄道，“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嘻嘻哈哈我就生气，我太爱你了，对不起宝贝。别生气，你看，你生气起来就像小青蛙。”
　　
　　“我才不是青蛙！”我抗议道。
　　
　　他温柔得像二月的春风：“好好好，你不是青蛙，我做错了事，我是青蛙，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再有什么气此刻也消了，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我认真地对他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要彼此信任，不能憋在心里生闷气，就算是不高兴也要说出来。不许不吃饭，不许给我冷脸子看。”
　　
　　“遵命，夫人。”说完，不怀好意的笑浮上了他的脸庞，“夫人，为表歉意，为夫会好好表现的。“
　　
　　“表现什么？”我拉紧了衣襟，警惕地看着他。
　　
　　“生娃啊。”他扬扬眉毛，将狼爪伸了过来。
　　
　　我抗议道：“不要啦，刚生过气，对孩子不好。”他想得倒美，刚找完我的茬就想占我的便宜。
　　
　　“别啰唆！传宗接代，刻不容缓。我明天一大早还有事呢，快办正事吧。”飞墨不耐烦地抢下了我的被子，磨磨牙，扑了上来。
　　
　　“你再动我对你不客气了。”
　　
　　“唉呀，姑奶奶，别动，这可动不得。”
　　
　

弦寄余音（2）
　　到川莫没多久，我们便在川莫城出名了。城南城北的人们都认识了我们两口子，很多时候我走在街上，和我打招呼的人几乎有一半我不认识。
　　
　　因为飞墨太出色了，虽然到了这里他不再穿什么华服，但言谈举止之间无不透着一股粗布衣服掩饰不住贵气。这样的人在川莫小城里，无疑是鹤立鸡群。再加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的工作也有了很大的起色。他的银铺掌柜逢人便说他招了一个怎样好的伙计，使得不久以后，全城都知道了城南的姜家汉子能干，人精明。刚开始我还很担心他会适应不了打工仔的生活，现在我放心了。
　　
　　另外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很幸福，虽然飞墨的掌柜是个吸血鬼，从来都不给飞墨假期，我们没能去到处游玩。但每天下班后，飞墨总会和我一起手拉着手去买菜、散步什么的。傍晚我下河去洗衣服，他乖乖地给我帮手：一个大男人挽着裤腿站在小河里，安静地挤在一群妇女中间洗着手中的东西，常常惹得一帮妇女频频地向我投以羡慕的眼光。就算在现代，如此体贴老婆的老公又有几个呢？
　　
　　一切都很好，我相信还会越来越好。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完全不知道我被飞墨保护得滴水不漏。
　　
　　快要秋收的时候，飞墨的铺子里忙了起来，经常忙得连午饭都要我送去。
　　
　　一天我给飞墨送饭，快到银铺的时候，遇到了银铺一个老伙计的妻子武大娘，她也是去给老公送饭的，于是我们便聊了起来。
　　
　　武大娘是个最爱八卦的人，小道消息又多，从她嘴里常常能听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很喜欢和她聊天。
　　
　　“姜嫂子，你听说了没有，祈雾山里出妖怪了。”武大娘神秘兮兮地问道。
　　
　　“妖怪，什么妖怪？”我一边问一边暗想，有什么妖怪会比那个人更妖呢？
　　
　　“吃人的妖怪啊，”武大娘有板有眼地说道，“那里有个小镇子，一天被吃一个人，到后来，逃的逃，散的散，人都已经跑没了。我有个亲戚，前一阵子就带着全家逃到了川莫。”
　　
　　这些事情多半是假的，但我还是很感兴趣：“哇，这么厉害，既然那里有妖怪，为什么那些人会选择住在那里呢？”
　　
　　“哎呀，那妖怪是前几年才到川莫的。以前人们怎么知道会有妖怪出现啊。”
　　
　　“那官府为什么不管呢？”
　　
　　“那里邻近蛮荒，官府也懒得插手。”
　　
　　我正待再问，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泼妇骂街的声音。那声音像锯钢筋时的动静一般，刺破了平静的天空，划得人耳朵里一阵轰鸣。
　　
　　武大娘往旁边啐了一口：“呸，是老板娘，那个妇人又在骂谁？”
　　
　　银铺掌柜的老婆是个出了名的泼妇，看谁不顺眼就骂谁。最高纪录是坐在街上，骂一个丢垃圾在银铺门口的叫花子，骂了两天，用语不带重复。就因为她太泼，女儿十九岁了还没人敢要。那丫头也是骂人好手，大有赶超母亲的气势。前一阵子丫头打起了飞墨的主意，掌柜老板娘偷偷来叹我的口风，问要是老公娶了小妾我会怎样。我当时正在切菜，一使劲将菜板斩得稀碎，木片满屋乱飞。从此那老板娘见我都有点怯怯的，再不不提那件事。也是，整个川莫也找不出第二个大力女，她肯定是怕女儿被我吃得死死的。
　　
　　听到是她在骂人，我一点都不惊讶，只想赶紧将饭送到飞墨手里走人，因为她的声音太难听了。
　　
　　走到银铺门前一看，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我和武大娘费力地挤进去，不由得惊呆了。只见老板娘钗落发乱，脸和脖子涨得通红，正激动地揪着飞墨，恨恨地咒骂着什么。而飞墨原本一丝不苟的衣领被那女人扯得皱巴巴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小心地歪着头，躲避着老板娘嘴巴里的口水。
　　
　　“稀特——”我愤怒地大骂一声，冲过去抓住老板娘的手一扯，将她从飞墨身旁扯开，然后我一扬手就想将饭盒里的饭呼到那女人的脸上。
　　
　　“书儿——”飞墨赶紧拦住了我的饭盒。
　　
　　看到飞墨拦着我，本来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的老板娘又精神起来了。只见她伸出香肠一样肥硕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骂道：“不要脸的小荡 妇，你家姘头偷了后院的木盆，你个小骚 人还想打人吗？”
　　
　　偷木盆？我的怒火烧得更旺了，飞墨是什么人，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于是我冲上去就想砸碎那婆娘的脑袋。
　　
　　没想到飞墨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腰，大声吼道：“孟书！孟书！你给我冷静点！”
　　
　　我愤怒到了极点，大声骂道：“我 操！这个泼妇竟然说你偷木盆，老娘干了她！”
　　
　　那女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着，以防我挣开飞墨的阻挡真的冲上去给她一下，一边继续骂道：“就是他偷的，昨天他是伙计中走得最晚的一个，不是他偷的难道那木盆妈的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我快气疯了，一边挣扎一边指着她发狂似的骂道：“你 他 妈死定了！死定了！”
　　
　　忽然，飞墨的浑厚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书儿，听话！”
　　
　　我低头一看，只见飞墨为了能拦住我，累得脸蛋通红，屁股都快坐到地上去了。看到他这样子，我的心软了下来：“飞墨，她那么说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妈的，偷儿还有理了！”那女人插嘴道。
　　
　　飞墨气喘吁吁地站起身，脸上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他扭头对那女人作了一个揖，不卑不吭地说道：“老板娘，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偷木盆。昨天我走的时候老板在场，我根本不可能带什么木盆走。”
　　
　　“什么偷木盆？我们回家的时候你看得紧紧的，多带一张草纸都不行，还木盆呢。”有个伙计不平地说道。
　　
　　“不就是想诈点钱吗？哼——”另一个人说道。
　　
　　老板娘气得一叉腰，冲人群沙哑地吼道：“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谁再多话，扣工钱！”然后她扭头看着飞墨，恶狠狠地一扭腰，“没说的，木盆就是你偷的，不赔钱就滚蛋。”
　　
　　“怎么这么多人？我才出去一会儿就翻天了吗？”掌柜慌慌张张地挤开人群跑了进来，他先看了看四周，大声吼道，“吵什么。都去干活去。”
　　
　　众人不理他，都继续在边上看着。
　　
　　掌柜一看局面无法控制，慌忙跑到老板娘身边，拍拍手哀求道：“姑奶奶，你这是干嘛？这样闹下去不做生意了吗？”
　　
　　老板娘将眼睛一瞪：“我不管，木盆是老娘我的，不是你的，今天他不给钱，我就要他滚蛋。”
　　
　　“滚蛋？哎呦，姑奶奶，你省省吧。”掌柜无奈极了。
　　
　　老板娘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掌柜的脑门：“你要造反啊你。”然后她抬头望向飞墨，“小子，今天你不给钱，立马给我打包走人。”
　　
　　看到她那无赖样，我气得大骂：“想得美！”
　　
　　但飞墨打断了我的话：“如果我不拿钱你就要让我走人的话，我愿意拿钱，但是我没有偷木盆。”
　　
　　我吃惊地扭头看着他，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掌柜的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飞墨说道：“飞墨啊，拿钱就不用了，只要你服一下软，给那姑奶奶一个台阶下就行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偷木盆，我相信你。”
　　
　　我插嘴道：“掌柜的，昨天飞墨走的时候你不是在场吗？为什么不说句公道话？”
　　
　　掌柜尴尬地笑了一下，偷偷瞥了瞥自己身后的那个女人。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昨天确实在场，但因为他老婆的关系，他不会给飞墨作证。
　　
　　飞墨骄傲地一笑，大声说道：“我没偷木盆，自然也不会给谁台阶下。”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五文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老板娘不过是想要点钱，喏，五文钱。现在，我可以去继续做工了吗？”
　　
　　“你这么倔干什么？”掌柜满脸通红，不安地搓了搓手。
　　
　　老板娘扑过来，将五文钱抢到手，嘴里念叨道：“只要你给钱，我管你偷不偷木盆。”
　　
　　飞墨拱拱手，冲掌柜行了一个礼，接着他转身接过了我手中的饭盒，脸上露出了纯洁如雪山一般的笑颜：“书儿，你先回去吧，我忙完就回来。今天耽误了这么久，恐怕要晚点回家了。”说完他提着饭盒进铺子去了。
　　
　　“干活去，干活去——”老板娘在旁边驱赶着那些愤愤不平的伙计。
　　
　　我恨恨地扫了她一眼，猛地转身走出了银铺。
　　
　　一路上武大娘她们说了好多打抱不平的话，说什么那老板娘经常那么干，欺负银铺的伙计，乱扣工钱等等。
　　
　　我想着刚才飞墨的表情，默不作声地听着。这种事情天底下到处都有，但是不应该发生在飞墨身上，因为他是百里大公子啊。
　　
　　想到这，我告别了旁边的人。
　　
　　黄霸他们经常在妙音寺一带活动，我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他。由于平常见到他我也会打点招呼，所以这一阵子下来我和他已经很熟了。
　　
　　见到我，他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奶奶来了，奶奶好久不见。”
　　
　　“别开玩笑，黄霸，问你个事。”我问道。
　　
　　“什么？奶奶问的事情，我知无不言。”
　　
　　“银铺那片谁在混，小混的那种。”
　　
　　“这个，不好说。”黄霸为难地笑道。
　　
　　我扔给他一串钱：“不会牵扯到你。”
　　
　　黄霸得意地那串钱塞进了口袋：“虽然不好说，但这是奶奶交代的事，我怎么能不办，奶奶这边来。”说完黄霸带着我走了起来。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小巷子里，黄霸推开了一间黑矮的破门：“王二，有人来看你了。”
　　
　　“来了。”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中年男人光着上身，搓着泥出来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和黄霸，懒洋洋地问：“什么事啊？黄霸，这美妞是谁？”
　　
　　我笑眯眯地上前：“我是谁不重要，王二，你昨天弄的那个木盆在哪？”
　　
　　听到这话，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我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胳膊往墙上一推，将他牢牢地按在了墙上。
　　
　　王二不要脸地嚎了起来：“大姐轻点，其实他们知道是我偷的，这几条街丢的小东西大家都知道是我偷的。你抓我去也没用，他们不会谢你，还不如把我放了。大姐你要不放过我，我天天去你家捣乱。我拉屎在你家门口，我……”
　　
　　我一抖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冷笑着说道：“我只是问你要一个盆，不会抓你到失主那去。”
　　
　　“王二，我奶奶说话算话。”黄霸帮腔道。
　　
　　“好好好，你放手，不就是一个盆吗，我拿给你。”王二妥协了。
　　
　　于是我放开了他，跟在他后面进了那间院子。进院子后，王二满心不乐意地从角落里拎起一个小小的木盆：“喏，就是这个。”
　　
　　我接过那个木盆，转身就走。
　　
　　“奶奶，你是不是想把这个盆还给银铺，还是省了吧你。”黄霸在旁边劝道，“王二说得对，谁不知道这个盆是王二偷的，只是王二这个人啥也没有，他们不敢把王二惹急了，所以才要找个冤大头来赔钱。你现在要拿盆去还，银铺那个泼妇肯定会说是你们心虚，这才将盆送回去。”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黄霸一瘪嘴：“川莫这个屁大的城，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跟你说，别在意，那泼妇做这种勾当不是一两回了。奶奶你要能忍先忍了，等以后咱们再去使坏。”
　　
　　我有什么不能忍的，要是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只当是被蚊虫叮了一口，只是我心疼飞墨，疼得连呼吸都痛了。他不该忍这些。特别是不该为我忍这些。想得火起，我猛地将木盆摔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了下去，将木盆当作银铺老板娘的脸砸了个粉碎。
　　
　　“早知道，把盆留给我也好。”王二不满地嘀咕道。
　　
　　我扔给了他几文钱，踏着木盆的碎片走了出去。回到家，飞墨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里屋整理书架。蓝色的单衣在风中微微颤抖，使他的身影看起来单薄无比。
　　
　　我轻轻地走到他后面，小声叫道：“飞墨。”
　　
　　“书儿，你先做饭好吗？我饿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温吞如水。我想说点安慰的话，但话到了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唉，我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飞墨脸色如常，看上去没有什么不适，可我反而更担心了。
　　
　　吃过饭后，飞墨将碗一放，微笑着说道：“书儿，这几天活很多，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你不是要去武大娘家吗，快去快回，别玩太久。”
　　
　　我点点头，他则起身进了房间。
　　
　　我闷闷不乐地洗好碗后，也进了房间，只见飞墨正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养神，额上的碎发稍显凌乱，如黛的双眉间透着一丝疲惫。旁边微风无力地吹拂着白色的床帐，将他衬托得更加寂寞。
　　
　　不知是不是我拼命压抑哭声的动静太大，他猛地惊醒了，用那双豁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书儿，你怎么没出去玩？”
　　
　　“木盆明明不是你偷的，你为什么要赔他们钱？”我不平地问。
　　
　　听到我的话，他愣住了，半天后他招招手：“过来，到我怀里来。”
　　
　　看到他这个动作，我飞快的跑过去，扑到了他怀里，连声骂道：“笨蛋，让我打她一顿有什么不好，大不了我们离开川莫。”
　　
　　飞墨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合，眼眸看去黑得如一汪无底的幽潭。他轻声一笑，慢慢地说道：“书儿，我也很想打她，但是不行。要了解川莫，这份工作很重要。就算我不要这份工作，另外的工作也会越到各种各样问题的，那些事甚至会比今天遇到的事更不堪。今天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如果这点事情都忍不了，我还怎么给你幸福？书儿，现在我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心痛地望着他：“可你会难受啊——”
　　
　　“书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飞墨得意地笑了起来，但随后他的脸上又布满了严肃的表情，“刚才难受，现在好了。我是你的男人，有照顾好你的责任。我爹说过，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就要忍人所不能忍。只是被他们诈点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不是没承认偷木盆吗？”
　　
　　听了他的话，我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一样，阵阵紧缩。飞墨，百里大公子，我的相公，他用他的所有在爱着我。我再次肯定，我的相公是一个真正的贵公子，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都没有谁比他更配贵公子这个称号了。而我能穿越时空得到他的爱，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想到这，我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那张高贵的脸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只有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我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像花蕊一样卷曲着，温柔地护着那双黑亮如墨玉的眼眸。柔和的脸颊上挂着一抹让人安心的笑，红润的嘴唇上依然骄傲地扬着那抹让我动心的桃子尖，长而优雅的白玉色脖子散发着白天鹅一样圣洁的光芒，几缕碎发依在那高贵的脖颈上，安稳地沉睡着。
　　
　　看着那几缕头发，我的胸口中突然涌起了一团渴望的火焰，我想拥抱我的男人。于是我凑上前去，捧住了他的头。
　　
　　“书儿……”他想说什么。
　　
　　“嘘——”我制止了他，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就像一只鸟儿轻轻地落回了巢穴，舒服地收起了翅膀。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腾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暖如春风，美好得让人甘愿永世沉醉于其中。
　　
　　他仿佛也被这种感觉打动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我幸福地笑了起来，温柔地吻上了他颤抖的眼皮，可爱的鼻尖，然后再一侧身，将自己的脖子撒娇似的靠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美玉一般光滑温热的皮肤甜蜜地交缠着，互相摩挲着，荡起了一种最让人满足的快感。无关乎爱情，无关乎风月，却让我们像两股温度相当的清澈温泉，毫无间隙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了奶奶的样子，许久不见地她慈祥地对我笑着：“幺幺，要快乐哦。”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只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很快乐，就像现在一样。
　　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溢出，飞墨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小声问道：“书儿，怎么了？”
　　
　　我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飞墨，永远不要离开我，我也永远不离开你。”
　
  弦寄余音（3）
　　我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飞墨，永远不要离开我，我也永远不离开你。”
　　
　　木盆事件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块，在我们的生活中划过了一道细微的波浪，又消失了。飞墨仍然整天忙于工作和造人，似乎那件小插曲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为了减轻点家庭负担，我利用自家房屋临近街道的便利摆了一个小酒摊。
　　
　　这种酒摊在川莫很多，只需在门口摆张小桌子，桌子上放两个大碗，一坛酒就行了，顾客主要是从乡下进城的老农。
　　
　　每当农产品收获后，老农们便会带着农产品到川莫城中来，在狭窄干净的的街道上摆上一个小地摊，将瓜果蔬菜竹制品一类的东西卖掉。日落的时候，他们满足地点点手中的小铜板，邀上几个同村的人到路边的小酒摊上一人要上一碗火辣辣的米酒，再花一个铜板买一碟炒黄豆。几个人一边聊着庄稼好不好、谁家女儿要出嫁、哪又出了吊死鬼等事情，一边慢慢地将手中那点酒消磨光。末了抹抹嘴巴，各自付了酒钱，一起到经常光顾的小店里买上一点盐巴，一朵廉价的珠花，然后喜滋滋地走山路回家，去接受老婆孩子幸福的迎接。
　　
　　做这种生意赚不到多少钱，但却很自在，不用担心什么，而且还能锻炼自己的能力，为今后帮飞墨开店做准备。
　　
　　快要到秋收的时候，飞墨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整天眉飞色舞的。我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惊喜给我，所以我也忍住不问，等他告诉我。
　　
　　果然，有一天我收了摊子，正坐在桌子边快乐地数着铜板，飞墨乐呵呵进来了。
　　
　　他看了看我油腻的手，眉头一皱，似乎有点不悦：“不是让你不要摆那种摊子了吗，整天和那些人打交道不太好。”
　　
　　我得意地炫耀着手中的铜板：“和他们打交道有什么不好？今天赚了一吊呢，摆在身边的钱，为什么不赚，大少爷。”
　　
　　“我不是心疼你吗？”飞墨悻悻地走过来坐下，将我移到了他怀里：“你要替我养儿子的，累坏了怎么行？对了，有动静没有？”说着他将手伸到了我的衣服里去摸我的肚子。到川莫时间不长，他的手上已经有茧子了，覆在肚子上很刺痒。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上生理课的时候溜号了，奶奶也不教我这些，谁知道有孩子了会是什么反应。
　　
　　飞墨咂了一下嘴，脸突然红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娘说过，如果有孩子了会吐，月事也会有点变化，不过我忘了是什么变化了。你，你有反应吗？”
　　
　　吐？反正我没吐过。月事，好像晚了十多二十天吧。这具身体的月事一向不太准，再加上这阵子事情太多了，前两天武大娘家嫁女儿，再前两天城北王家老太太大寿我去帮忙，忙得我都没注意这个事。
　　
　　于是我咬着指头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大意？”飞墨怪道，“连自己有没有身孕都不知道。”
　　
　　“我又没有怀过，第一次谁知道啊。”我不服气地反驳道。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请大夫看看。”说完了那件事，飞墨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讨好的微笑，“娘子，我们明天吃小米饭好不好？”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要长年累月吃白米饭是不可能的，只能用粗粮和细粮掺着吃。我家吃的东西是一点大米拌上粟米，做出来黑糊糊的。幸好飞墨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即使是那种东西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吃小米饭？”小米可比粟米贵多了，我这个家庭主妇不得不考虑开支的问题，“等过中秋的时候我们再吃小米饭好不好。”
　　
　　“不好，”飞墨噘着嘴装嫩，“这样吧，你明天做小米饭，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开心的。”
　　
　　“只做一顿。”我让步。
　　
　　“两顿。”他贪心不足。
　　
　　“一顿。”
　　
　　“两顿。”
　　
　　“不做了。”
　　
　　“好，一顿就一顿。”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出去称了点小米回家，刚把东西放下，外边便传来了叫门的声音：“有人在家吗？”
　　
　　“来了。”可能是买酒的，我忙擦了擦手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只见篱笆外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壮汉，众星捧月般的护卫着院门前那个身着灰衣的儒雅中年男子。
　　
　　一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我顿时就刷的出了一头冷汗。只见那男人的样子和飞墨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比飞墨多了一股年月历练出来的从容。
　　
　　怪不得人家说百里义候是当年承天四大美男子之一，我刚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还以为是人家拍的马屁。因为看飞墨的样子绝不是四大美男子的水平，顶多算个中上等帅哥，他爹也应该好不到哪去。现在我明白了，人家确实没拍马屁，就像司清一样，司清的绝世之美是个偶然，飞墨的样子也是个偶然。他的爹娘都那么美，偏偏他就继承了他们各自不太漂亮的那些部分。
　　
　　一道大提琴一般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小孟，我是飞墨的父亲。我想，你也应该叫我父亲。”
　　
　　我赶紧定神看了看那个一脸微笑的人，说道：“爹，快进来。”说着我打开了院门。
　　
　　他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越过我走进了屋子。
　　
　　对飞墨的父母我是有愧的，毕竟他们的宝贝儿子被我拐跑了。不知道公公这次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让我离开飞墨。把应该说的话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后，我咽咽口水，走了进去。
　　
　　他正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见我进来他指着院子里晾的衣服扭头问道：“那些衣服是墨墨的？”
　　
　　我看着那些像罪证一般迎风招展的粗布衣服，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啊。”
　　
　　“呵呵呵呵呵，”他竟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这臭小子，为了媳妇真舍得拼命，嗯，有点我年轻时候的劲头。也行，他被他母亲惯坏了，这次也算练练他。”
　　
　　我赶紧擦了擦凳子：“爹，坐，我给您倒茶。”
　　
　　他依言撩开了衣角坐下。
　　
　　我找出茶碗用水冲了冲，这才给他倒了碗茶水递过去。
　　
　　他看了看那碗泛红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茶碗放到一边：“小孟啊，你也坐下，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点点头，低着头在桌子对面坐下。
　　
　　“小孟啊，那我就跟你长话短说了。墨墨这孩子不能在外边这样晃着，对你们的未来不好，对我孙子的未来也不好。养孩子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
　　
　　“再说我也快老了，百里家有那么多人要照顾，墨墨是家里的长子，弟弟们还小，姐姐又嫁出去了，他得扛起长子的责任，得对百里家负责。你们的事情，我们也不棒打鸳鸯了，小孟，和墨墨一起回家吧。”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意思就是百里家看在飞墨的面上接受我了。一时间我有点恨自己，人家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我来插一脚干什么。但没办法，我给过飞墨机会，是他自己来缠着我的。既然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另一半，我在考虑他的时候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我慢慢地抬起头，低声说道：“爹，其实飞墨一直在为回百里家打算。”不管是飞墨想让我赶紧生个孩子，还是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毫不废礼，这些都表明了他在为回百里家而努力。
　　
　　公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喜色。
　　
　　“但是，”我接着说道，“爹把飞墨教得太好了，他很有责任感。如果回百里家会让他心爱的女人受苦的话，他是不会回去的。”
　　
　　公公默不做声地听着，眼里是一种看遍世情的淡然，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看来飞墨的老爹和绛月那种老妖是同类，我不敢大意，又仔细理了理思路，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打算说了出来：“我可以劝飞墨回家，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公公微微一笑：“哦，什么条件，说给爹听听。”
　　
　　“一、我们回家的时候，百里家要以少夫人进门的标准将我迎进门。”
　　
　　“二、请爹正式向众人宣布我是百里家的大少奶奶，族谱家谱上该写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入百里家的仪式也不能马虎。”
　　
　　“三、爹娘不得硬压着飞墨娶妾。就是这三条，请爹考虑一下。”
　　
　　我说完了这些，心里的底气也上来了，抬头自信地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孩子，你是不是跟墨墨学做生意了？”
　　
　　“不是，”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但还得说下去，“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好好地和飞墨过一辈子。可如果离开百里家飞墨不会过得开心，我不能只图自己开心就无视飞墨的快乐。所以，我愿意陪飞墨回百里家。”
　　
　　“但我知道，如果我到百里家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可我不是那种喜欢忍气吞声的人，我要保护我自己。所以我要将百里少夫人这个称呼坐实了，拥有这个称呼在百里家的权力。这也是为飞墨好，要是自己的媳妇整天被欺负得哭哭啼啼还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他也不会开心吧。”
　　
　　公公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话，没立刻说什么。他慢慢的站起身踱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今天的天气很不稳定，从早上开始就一会儿阴一会晴的，所以云白得也不纯粹，有点黑压压的感觉。
　　
　　半天后，他毫无感情地开口了：“你忘了一点，如果有人设计让墨墨恨你，你所说的筹码就将不复存在，你要知道，做到这点不是很难。”
　　
　　他的话就像一盆极地冰水泼了下来，将我的身体冻得一阵哆嗦。他说得对，有时候我把这世界想得太美好了，如果他那么做，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别人惹我还好说，但要是飞墨的父母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不想伤了飞墨。
　　
　　他回过头，脸上突然浮起了那种看孩子一般的温和笑容：“墨墨到底缺了一些经验，我一直担心以后他撑起百里家会不会有困难。现在我放心了，小孟，你会给飞墨很大帮助的。”
　　
　　这阵峰回路转让我那跌倒谷底的心又活了过来，惊喜万分地笑道：“谢谢爹。”
　　
　　“别谢得太早了，”他慈祥地笑着，“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不会再追究，因为墨墨是我养出的儿子，我相信他的眼光。但是你要切记，1、进百里家以后要绝对为墨墨着想，不能伤害墨墨。2、你的太奶奶年纪大了，不能气着了她，在她面前要会忍耐，要懂得敬老。至于娶妾的事，那是你婆婆最反感的，我和她自然是不会逼你，不过还会有其他人逼你，但你不同意谁都没办法，看你自己能不能守住了。”
　　
　　“我当然会好好爱飞墨，要不是为了他，我才不会进百里家找麻烦呢。还有，我会忍太奶奶的，只要她不逼飞墨娶妾，我会尽量让着她。”
　　
　　他笑得更欢了：“你这孩子，把百里家说得像个炼狱似的。放心吧，百里家不是你想的那么恐怖，我的女儿在家逍遥惯了我都不舍得让她进宫。”
　　
　　我赶紧拍马屁：“知道，因为您是天下闻名的义候嘛。”
　　
　　他反而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不过麻烦也不少，我和飞墨是男人，很多事情都照顾不到你，你自己要知道保护自己。”
　　
　　我赶紧点点头。
　　
　　“还有，”他的脸色无比地凝重，“你的婆婆是个极好的人，跟你说过什么重话也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不要记恨她，要好好敬着她。”
　　
　　我继续点头：“我知道，婆婆是个好母亲，您放心，飞墨的娘就是我的娘。”
　　
　　正说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书儿，书儿，书儿——”
　　
　　“飞墨。”我笑着站起身。
　　
　　飞墨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左看右看，见我没事，他这才喘了一口气。
　　
　　旁边的公公一扬眉毛，气哄哄地说道：“臭小子，你把你爹当什么了？”
　　
　　飞墨扭过头，谄媚地一笑：“爹您别多心，我只是忽然很想我娘子了，这才跑得急了些。。”
　　
　　“知道就好，”公公得意地点点头，“出来这么久，我看你也黑了不少。不过小子，要是你耐不住贫困，扔下你的娘子跑回家去，我还真不愿意承认你是我百里济蒙的儿子。我百里家的儿子，就是要像我这样，负得起责任，顶天立地。所以，回家吧儿子，”他从桌子上拿起那碗茶，“你不能再让你娘子喝这种东西了。”
　　
　　飞墨看了看我，又扭过头看着他的父亲：“要我回家请爹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公公慢慢地点点头示意飞墨说下去，而他则一口一口地品着那碗茶。
　　
　　“1、要以少夫人的标准将书儿迎进门。”
　　
　　“2、请爹当众向众人宣布书儿是百里家的大少奶奶，引她入族。”
　　
　　“3、爹娘不得硬压着我娶妾。”
　　
　　“4、如果万不得已，请爹同意我带书儿离开。”
　　
　　“噗——”公公猛地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我也羞得满脸通红，拐跑飞墨的罪恶感更强了。只见公公慢理斯条地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巴，嘲弄似地说道，“真不愧是两口子，提的要求都一样，只是你比小孟要贪心点。”
　　
　　飞墨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明白了过来，顿时满脸通红。
　　
　　“好吧，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启程。”说完，公公放下茶碗朝门外走去。
　　
　　飞墨冲他的背影喊道：“不行爹，我还得等几天，既然你来了，借你的人一用，您老就别用了。”
　　
　　公公回过头，奇怪地扫了飞墨一眼，随后他欣慰地笑了起来：“小子，出来这几个月真长大了，学会留后着了。”
　　
　　“没办法爹，我现在要养娘子。”飞墨嬉皮笑脸地说道。
　　
　　“喝——，儿子长大了就把爹娘抛在一边了。“公公朗声笑骂道，“好吧忘恩负义的小子，把川莫送给你的娘子，我就不要了。”说完，他甩手出去了。
　　
　　送走那一队人后，飞墨忽然拉着我跑回屋子，一扭身将我搂在了怀里：“书儿，书儿，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
　　
　　真虚伪，听到让他回家，他的眉毛都在跳舞了，我又怎么能自私地要求他一直陪我呆在川莫这个地方？
　　
　　“我想去啊，谁说我不想去，他们是你的家人，有什么好怕的。”
　　
　　“书儿，我的好书儿，你放心，等回家以后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微微一笑，不让我受委屈怎么可能，只能是尽量护着我罢了。
　　
　　“家里要担心的是太奶奶，婶婶，太奶奶脾气差点，但是别怕，有我在。婶婶很古板，但不是很坏，其他人的地位都没有我父母的高。就算他们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
　　
　　他唠叨了一大堆。
　　
　　我倒不怕闲话，我的脸皮最厚。如果真的连我这种城墙厚的脸皮也挡不住百里的压力了，只能说我和飞墨没有缘分。但不管怎么样，百里家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去闯，因为飞墨对我很重要，我想让他幸福，不管能不能和他在一起，我都希望他幸福。
　　
　　说完了进百里家的注意事项，飞墨接着说道：“对了，书儿，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惊喜。”
　　
　　“惊喜？”
　　
　　“来。”他拉着我的手出了门。
　

弦寄余音（4）

在他的带领下，我和他手拉着手来到了闹市区的一幢三层小楼前，他指着小楼说道：“书儿，这里过几天就会变成 “墨书银楼”，因为为夫已经将它买下来了，这个惊喜你喜不喜欢？”
“银楼？你要和你的老板竞争？”我惊讶地问。
他自信地一扬嘴角：“嗯，他是外地人，在川莫根基不深。而且他的银铺的商品式样陈旧，买卖口碑也不好，再加之对伙计们很刻薄，这样的铺子，迟早要关门，不挤垮他，真是对不起我自己。”
我抬头看看他，清秀的黑眸，清秀的脸颊，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是那种貌似无害的人，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温和的人上了商场却是一只奸诈的狐狸呢？也不知道那银铺掌柜现在在想些什么，或许在懊悔没早日让飞墨滚蛋吧，也难怪人家说商场如战场。
他继续得意地说道：“川莫的很多生意都还不成规模。可仗着官府的庇护，那些不中用的生意人逍遥度日，就连我这也不敢轻易单枪匹马地和当地的生意人竞争。不过要是百里家的势力一开进来，川莫的客栈，钱庄，还有很多生意的大头都是我们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人根本没法比。”
一阵清风吹来，扬起了飞墨的长发。那种自信的表情，仿佛天下都已经尽在他的脚下。
我点点头：“这样也好，你离家那么久，总得带点成绩回去。”
“不，”他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书儿，等我把这些生意料理妥当以后，我会全部换上我自己的人。到时候再用四五年时间将起步的钱还给父亲，这些东西就完全属于我百里飞墨和我的夫人了，不属于百里家。你看，这件事刚才父亲也是答应了的。”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做，你要分家？”
“当然不分，这只是个后着，”他叹了一口气，用复杂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小楼，“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呆在百里家，这些财产就不是那么必要。但你要是不想呆在百里家，又或者万一我有个病啊灾的……”
一时间我被他的话感动住了，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许你乱说，我们会长命百岁，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的。”
他拉开了我的手，温柔地一笑：“书儿，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家里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好，还硬要赖着娶你。可我没办法，我怕等把所有的事都处理稳妥了，你早就跟别人跑了。所以，这次回家，恐怕不是能尽如人意。不过你放心，我是你的男人，所有的事都有我替你扛。要是你实在不想呆在百里家，我们还可以退回川莫。”
听了这么一半天，我那被爱情海洋麻痹的可怜思维终于恢复了正常运作。联系了他所有的举动和语言后，我恍然大悟，顿时又气又感动又好笑。敢情我的相公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什么事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对我也是一样。虽然他嘴巴上一直在说不让我受委屈，但他的心里明白得很，我到了百里家一定会受委屈。所以他就提前给我打点预防针，说点大话，用这些大话和希望来拴住我，让我即使受点委屈也逃不了。说不定连公公的到来都是他们事先设计好的，也难为了公公陪他儿子演这出“蜜糖计”。
可惜他小看了我，我虽然对他们那些生意不是很了解，但也大致明白，要是一开始就打着百里家的旗号做生意，到时候要脱离百里家谈何容易？
他打的小九九我懂，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不想失去，真是个自私的男人！
见我有点犹豫，他赶紧抓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道：“书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就像我的血我的肉。我不管你爱不爱我这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我要让你离不开我，让你舍不得离开我。”
都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他还是不信任我。我微微有些不悦：“飞墨，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愿意去百里家，你就别再费心哄我了。谁让我跟了你呢，有些事情跟了你就必须承受。不过有一句话我还得说一遍，孟书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并不是那种坏透顶的人，但要是有人触及到了我的底线，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脸，嘴唇也珉得紧紧的，显然他没有忘了我从前的英雄事迹。半天后，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书儿，谢谢你，我们一家人会好好相处的，相信我。而且我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完全在骗你，等我继承了百里家的家业，别说川莫的财产，百里家在全国的财产都是你的。”
我将头埋在这个男人怀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如我所料，我们只在川莫呆了几天就出发了，既然儿子回家了，公公哪舍得让飞墨把时间浪费在小小的川莫？飞墨口中所说的店也不知道开没开，不过开没开都没什么关系，我不需要。
一路上倒也顺利，半个月后就到了秦中。
久居川莫，猛地一到大都市，只觉得特别繁荣热闹。我的心里痒痒的，计划着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让飞墨带我去耍他一耍。
飞墨自车队到了秦中以后便精神抖擞的，一个劲的在车里指给我看那些他熟知的景致，像孩子一样兴奋。
在街上走了没一会儿，忽见街角处有两只嚣张的大麒麟踩球石雕，护卫着身后一扇宏伟气派朱红色的大门，大门旁边各有两扇小门。门上有一块匾，匾上书“百里义候府”五个大金字。
只见车队里跑出一个小厮，从左边的那扇小门里钻了进去。几秒钟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队穿着整齐的家仆跑了出来，在大门两旁列队站好，接着又从旁边的侧门里出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婆子。
“一会别紧张。”飞墨握紧了我的手。
我点了点头。
几个婆子来到车前，其中一个打起了车帘。飞墨起身，优雅地下了车，又彬彬有礼地把手递给我。
我扶着他的手，正要下车，忽然发现车厢门边多了一个华丽的脚踏。猩红的绒面，踏边踏脚皆用黄金包就，太阳光一照，红色和黄色相映燃烧，十分耀眼。到承天以后我的生活一直都不是很宽裕，此刻看到这么贵重的脚踏真的很舍不得下脚。
见我略微有些发呆，飞墨轻轻地摇了一下我的手，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踩在飞墨的脚印上下了车。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在我的头顶上撑开了一把华丽的镶金流云图红色油伞。
公公已先行下车，见我们下来，冲我们点了一下头。飞墨忙拉起我，跟在他后面，踏着玉阶走进了百里家的大门。
进门后，公公首先带我们到祠堂去举行了入族仪式，将我以百里孟氏的名义写入了百里家的族谱，其中的琐碎礼节自不必说。
不过忙完了入族仪式后，我的心提起来了，因为有轿夫专门来接我们去后院见内宅的女眷，举行奉茶仪式，也就是说我马上要见一大群视我为敌的女人。
想到这些我当然紧张，连百里府的景色都顾不上看了。不过幸好百里家够大，轿子走的时间很长，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深呼吸。等轿子停下的时候，我那如沙漠火焰一般炽热的勇气又熊熊地开始燃烧了。
不就是见太奶奶吗？不就是见婶婶吗？不就是见婆婆吗？不就是见一干女眷吗？我怕啥，好歹俺还当过几年山贼的，把她们当成被我逮住的花票不就行了。
几个婆子来到轿边，将我们引进了后厅。一进去，满屋子的盛装浓妆女子，环佩珠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正当中那个老太太微微有些发福，眼睛混浊，但眼神很利，大约七十多岁的样子。手持黄杨木麒麟杖，头系金丝护头，带珍珠头冠，随着呼吸起伏，一颗颗豆大的珍珠满头乱颤。脖子上套一条式样繁复的黄金项链，项链也不算太粗，顶多能拴只藏獒。十个手指上是一溜金灿灿的戒指，样式不一。再加上她身着土黄镶金绸缎衣。晃眼看去。简直就是一个黄金圣斗士，看来百里家喜欢用金子来装饰东西跟这老太太的品味有关。
老太太的右手边坐着飞墨的老娘也就是我的婆婆，由于今天在场的中年妇女多，更显出她的魅力惊人。黑亮柔顺的头发顺从的盘在头上，用几根梅花状羊脂玉发簪固定，身着米白的短袄，素雅的淡蓝色团花长裙，远远看去，高雅得就像喜马拉雅山上的白雪。不过她的表情也如白雪那么冷，看见我们进来只懒懒地瞥了我一眼。
老太太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她的年龄比婆婆微大，头发上只有一朵极小的装饰花。身着棕色广袖华服，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截死气沉沉的槁木，甚至她身旁的老太太都要比她更有活力。她正好奇地打量着我，那探究的眼神看得人不自在。
除了这三个人，其他的人在我们进去时都纷纷起身，朝我们行了一个礼，我也赶紧回了一个礼。
公公朝老太太一拱手：“奶奶，可以开始奉茶仪式了。”
老太太白了我一眼，又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公公一点头，走到婆婆旁边的位置坐下。其他人等公公坐定以后也纷纷坐下，丫鬟则退到厅外侯立。
奉茶仪式开始了，冷姨带着几个婆子用托盘端着几杯茶走了进来。我有点不安地看了看她，幸好她的表情肃穆，并没有想要借机教训我的兆头，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一个婆子拖长了声音喊道：“孝媳敬茶——”
冷姨上前拉着我的手，引我在老太太面前跪下，又从旁边的婆子手里接过托盘，端到我面前。
我从托盘里端起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孝媳给太奶奶敬茶——”
老太太勒了我一眼，又抬起头装着看外边的乌鸦成双对，没搭理我。
“孝媳给太奶奶敬茶——”我又喊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不耐烦地低下头，慢慢地伸出手一掀。我看见眼前金光一闪，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随即手一撑向后跪着一跳，躲开了那枚炸弹。看来老太太的准头很好，茶碗准确地摔在了我刚才跪着的地方，摔得粉粉碎，狼藉的茶水散发着丝丝的热气，像极了此刻老太太鼻子中喷出来的怒火。可惜她生气也没用，我可没有呆如木鸡挨开水烫的习惯。
“太奶奶，书儿旅途劳累，所以手不是很稳。”飞墨赶紧在旁边帮我圆场，“冷姨，再来一碗茶。”
冷姨一回身，又端了一杯茶过来。我清了清倍亮的嗓子，小心翼翼地再次端起了茶碗：“孝媳给太奶奶敬茶——”
“书儿，这次可得拿稳了。”飞墨赶紧插嘴道。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星儿啊，看你养的好儿子，真会疼媳妇。”说完她很给面子地端起了茶碗，放在了旁边的手桌上。
我赶紧说道：“谢太奶奶。”
她高傲的抬起头，冷冷地一笑：“丫头，你的父亲是下九流的剑客之流，但谁叫墨墨这孽障不懂世情，着了人家的道。我们百里家是规规矩矩的大户人家，为了这名声也只得咽了这哑巴亏把你接进家门。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进了我百里家的门，以后就得守我百里家的规矩，好好相夫教子。这也没外人，太奶奶我就不藏着话了，我告诉你，若是你有违妇德，老妇必将你再次送入猪笼，听见了吗？”说着，她用力地用拐杖顿了顿地板。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猪笼这个词了，她这么一说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答“是”吧，等于是间接污蔑孟书以前做错过事，答“不是”吧我可能当场就要被扔出去。
正在这时，飞墨插嘴道：“太奶奶，书儿的以前的事我不是跟您解释过了吗？”
老太太脸一黑，将头扭向了朝婆婆那边，话却还是说给飞墨听：“还真是出门久了，学了些脾气。 墨墨，你老子娘没教你什么叫尊老吗？”
婆婆瞪了飞墨一眼，赶紧起身对着老太太作了一个揖：“奶奶恕罪，是孙媳教子无方。”说完她转身冲飞墨吼道：“墨墨，你要气死你太奶奶吗？还不快谢罪。”
飞墨咬了咬嘴唇，一撩衣服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孙儿错了，太奶奶饶我一次。”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弹了弹大腿：“起来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和那些低贱的人呆久了，一下子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谢太奶奶，”飞墨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爬起来，扭头对我说道，“书儿，还不接着敬茶？”
我如获大释，赶紧在婆子的引导下走到了那个憔悴的妇人面前，慢慢地跪下。
“这是婶婶。”飞墨介绍道。
这就是飞墨那个从十八岁就守寡的婶婶？我忽然有点同情她了。一个女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从十八岁起就只有儿子相依为命，青春年华，全都付之寂寞光阴，真可怜。
她没在敬茶的时候找我的麻烦，很顺利地接过了茶。可就在我们指尖相碰的瞬间，我的眼前忽然一片白，接着在那片白中间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身着棕色长袍的男人身影，慢慢地，那个身影向我飘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似乎马上就要看到他的外貌。
突然，婶婶的话像鼓槌一样猛地将那个幻境击碎：“今后要好好地相夫教子，知道吗？”
我赶紧收起那不安的心情，看了看她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答道：“谢婶婶。”再接着是给公公敬茶，再然后是那个面冷如霜的婆婆，虽然公公让我和婆婆好好相处，但看样子她还是不喜欢我，以后有得磨了。
敬完了茶，飞墨扶着我站起身，给我介绍其他的人。
“这是二奶奶。”
“这是八姑姑。”
……
“这是表妹段师颜。”
其他人我都没多大印象，可当飞墨介绍到这个表妹时，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哪来的仙女？黑云一样的头发用金玉相间的枝状簪花拢在一起，身着金丝滚边的绣梅小孺裙，腰系金丝白玉腰带，体态丰腴，杏面桃腮，紫芝眉宇，双目澄澈，樱桃小嘴不点而红。看来我刚才真是太紧张了，竟然漏掉了这个大美女。
她温婉地一笑，大大方方地道了一个万福：“见过表哥，表嫂。”起伏间一股清幽的桂花香飘进了我的鼻子，让我的眼神都飘忽了起来。听飞墨说，这个表妹是老太太弟弟的重孙女，幼年丧母，老太太疼她，便把她接来和飞墨一起养大。毕竟是大家族教出来的女孩。她的美和流觞的妖媚之美不同，美得贵气十足，令人不敢有什么邪念，我忙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礼。
又忙了一会儿，终于将奉茶礼举行完了。
公公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老太太一拱手：“总算是一家团圆了，奶奶，我想过几天摆几桌宴席，将墨墨的婚宴补上。”
老太太一拉脸，顿了顿手杖：“摆什么宴席，还嫌这事不丢人吗？你小子好好地教教你的儿子是正经。”
我站在一旁，强迫自己默数一二三四，不去理会老太太的话。
公公笑得更欢了：“奶奶，百里家娶个媳妇连宴席都不摆怎么行？奶奶您年纪大了，不用您老费心，交给孙儿吧。”
公公这么帮我，我满心感激，偷偷地朝飞墨望了一眼。没想到他也在偷偷看我，满眼都是笑。
老太太白了公公一眼，气哼哼地说道：“罢了，我是不管事了，你们两个男人还是出去吧，让我们大家陪孟丫头说说话，你们在这碍事。”
“那孙儿告退。”公公行了一个礼，转身出去了。
飞墨也行了一个礼，然后扭头对我抛了个鼓励性的微笑，也出去了。
盟友们都离开了，我又有些紧张了起来，只好低着头，一语不发地看着地面。
众人也和我一样，一语不发，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这些高贵的女人们不愿意跟我说话。
半天后，老太太终于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平静：“大家都没话说就散了吧，本来孟丫头你今天刚到百里府，该我这个长辈请你吃一顿饭。可不巧我今天身体不适，免了。”
“唉。”我心中狂喜，规规矩矩地答了一声就要出门。
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冷冰冰的婆婆突然说道：“等等，孟书。”
我忙停住脚步，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弦寄余音（5）

只见她仍然板着个脸，冷冷地说道：“你毕竟是百里家的大少奶奶，身边没有人可不行。春娘秋娘，”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立刻站了出来，冲她行了一个礼。
“你们各带10个二等丫头，伺候大少奶奶，月钱仍在我的房领，一人一月八两银子，小丫鬟们一人一月二两银子。”
“是，夫人。”两丫鬟唱诺。
“哎呦，星儿，”老太太突然看着婆婆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寒，“你这样安排，是不是嫌奶奶安排不周啊？”
婆婆赶紧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起身道了一个万福，低头说道：“奶奶，孟书毕竟是我的儿媳，太寒酸了怕人家说我欺负媳妇。”
老太太微笑着拿起茶喝了一口，这才说道：“瞧你说的，奶奶那么疼你，哪舍得让你受委屈？丫鬟的事，就听你的吧。”
婆婆点点头：“唉。”又坐了下来。
老太太将头转向我，似笑非笑地说道：“孟丫头啊，这手下有了人就得知道日子怎么过。家里管钱的是冷丫头，缺钱了就问她要。管物的是你婶婶，缺东西到她那拿就是了。你老子娘帮着济蒙整天忙着做生意，家里的事情很少管，你有麻烦也少去烦她。墨墨从小就跟着我，他的月钱和用物你就不用操心了，还是由我来管着吧。”
听她说飞墨的衣食住行由她管，我心里满不是滋味的。但现在我刚进百里府，一切都急不得，所以我乖乖的点了点头：“嗯，谢谢太奶奶。”
“咚——”她突然狠狠地一顿拐杖，脸也扭曲了起来，仅有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孟丫头，你连道谢的礼仪都不会吗？”说着她朝旁边的丫鬟一努嘴，“你教教她。”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婆婆猛地站立起来，大声对我说道：“书书，跟娘学。”说完她朝老太太行了一个谢礼：“谢谢老太太。”
我也赶紧有样学样，学着她行了一个谢礼：“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半天后，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激愤地说道：“行，行，学会了就行。 苏丫头，师颜，还有其他奶奶们，你们陪我去转转，今天可真够老婆子我烦的，恐怕得少活十年。正好，能遂了有些人的意。人家了不得了，当家作主了，哪里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
师颜赶紧走过去，小心地扶住了老太太的一只手，用夜莺一样动听的声音温柔地说道：“老太太别生气，您这身子骨还能再活一百岁呢。”
老太太顿时转怒为笑，对左右说道：“哎呦，还是师颜乖。我家师颜这么好，就是有那不长眼睛的小子看不上，也难怪，什么人养出来的儿子就是什么样。”说完，她看都不看婆婆一眼，和大家一起越过我和婆婆出去了。
待她们走远以后，我内疚地看了看婆婆，小声说道：“娘，谢谢你。”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地板，眼神像一把刀子，冷得吓人，一会儿后她冷冷地一笑，一甩袖子朝外边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说：“谢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我这一房太丢人，不想让飞墨的媳妇太可怜。老太太闲着无事，好不容易来个乐子，她怎么会轻易罢休。以后事情多着呢，想哭的时候可别找我，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哼，飞墨那个浑小子，害得老娘我现在还要受这份腌臜气。”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厉声说道：“春娘秋娘，你们给我好好伺候大少奶奶，要是听了谁的糊涂话做下蠢事，家法处置！”
那两个大丫鬟忙跪下答道：“是，夫人。”
“这就好。”说完她带着手下人迅速离去，将我的那句“多谢婆婆”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我知道是我连累了她，所以她说点重话我都没往心里去。她说得对，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过既然选了，我就得潇洒地走下去。
飞墨的院子叫朝夕院，在百里府的东边。大门和篱笆用玫瑰蔷薇一类的植物弯曲而成，走进院子，只见左边有一座假山，山上怪石嶙峋，青苔斑斑。再走几步，假山的另一面又是别样的风景。有曲折小径直达山顶，山石上藤萝掩映，另有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从山石缝中长出来，异香扑鼻。不远的围墙上开了一个三尺多宽的缺口。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那里被引进了院子，绕着假山脚转了一周，再横穿过院子，又从围墙的另一端流出去了。一座蜿蜒曲折小木桥连接着小溪两头，黄底红栏，古朴大方。
对这个新房子我是非常满意的，要知道这在我们那时代可是别墅级别的啊。
丫鬟们一到屋子便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把我晾在一边。我也乐得轻闲，自己慢慢地在那几十间屋子里转悠，好奇地看着那些我见所未见的宝贝：晶莹剔透的碧玉花瓶，羊脂玉底的桌案，银丝绣蝶的纱窗，珍珠穿成的卷帘等。
一会儿有小厮来通知我，飞墨在老太太那边参加家宴，不回来吃饭了。我只好一个人吃了饭，转身踱到了院子里。
正是月亮初上的时候，初升的月光有气无力地笼罩着大地，映得溪水波光粼粼。我站在小木桥上，看着小溪底部的石块，想象着石块下面有一只肥硕的大螃蟹正在睡觉。要是把这只大螃蟹捞上来，用开水锅一烫，再来点老醋，那是多么美的一道菜啊。
忽然，耳畔传来了一道清脆的鸟叫，我抬头一看，只见院子里那颗高高的青松上有一抹金黄色的身影。
“好漂亮的鸟啊，”我冲它笑道，“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家人也不欢迎你？”
没想到那只鸟在树枝上展展翅膀，竟然欢快地朝我飞了过来，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又惊又喜，扭头看着它。这是一直非常可爱的小鸟，它通体金黄，没有一根杂毛。小嘴和小爪子通红，眼睛像两只滴溜溜乱转的小黑豆。见我看它，它机灵地歪了歪头，可爱地冲我唧了一声。
“小家伙，难道你想和我作伴？”我问。
它像听懂了我的话，轻快地跳了两跳。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再没个人陪我说话我会闷死的：“鸟儿啊鸟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很没出息吧。可没办法呢，为了我相公我还不能放弃。你呢，你的家在哪里？”
大概是不想回答我的话，它很有性格跳转身，用屁股对着我，还挑衅地动了动屁股上的羽毛。
我这才发现在它左脚上绑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纸卷，我顿时明白这是什么了，怪不得它会停在我的肩上。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纸拿了下来，由于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种奇妙的信，所以我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指也在不停地颤抖，展了一半天才将这卷纸展开。
小小的纸片很潦草，有很多不断写上去又涂掉的字迹，在那些邋遢的字迹旁边，有三个本该洒脱却笔锋拘谨的三个字——我想你。
在看清那三个字的一瞬间，那张纸条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木炭。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哆嗦，纸条像枯叶一样打着旋飘落，掉到了小溪里。我站在桥上，看着那忧伤的墨迹被溪水慢慢地化开，变成了一朵寂寞的花，心里如同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人生真是个好玩的东西，我们尽力地走着，却找不到真正的出口。只能不断地品尝着失望，后悔。却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因为我想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呢，绛月，你将自己变得如此狼狈是想得到什么？
小黄鸟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愁绪，扑腾着扇了扇翅膀，像是在安慰我。
等那张纸条沉下去之后，我扭头对小鸟说道：“我没什么让你带回去的，也不想让你做伴了。你走吧，跟着他，你能飞得更自由更远，那样你会非常快乐的。”
小黄鸟眨了眨眼皮，没动。
我伸手抓住它，往天上一扔，大声喊道：“快走啊，走。”
小黄鸟无奈在天上盘旋了一圈，终于朝远处飞去。我一个人留在桥上，看着那个小黄点越走越远，心也越飘越远。看得到却触摸不到的距离，最让人伤感。
忽然，一道渗人银光闪电一般地追上了天上那个金黄色的亮点。可怜的小黄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劈成了两半，直挺挺地从天空上落了下来。随即，一道嚣张的笑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哈哈哈哈，玄鸟传书，嫂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恨恨地咬紧了嘴唇，抚上了手镯上的开关，扭头向那人看去。
只见朝夕院的大门上站着一个造型帅气的少年，身着青色的武装，手中还拿着一把类似飞刀的小刃。头发高高扎起，正随着轻风微风自在的飞扬，只是他背对着那轮明亮的月亮，脸上黑乎乎的，让我看不清他的摸样。
我忍住怒火，轻声说道：“看来阁下的功夫并不是很好，一击不中，还打算再击一次。既然你已经射中了它，可以将那小刀收起来了。还有，下来吧，我家的大门不结实，踩坏了不好修。”
他轻笑一声，脚下一动，衣摆像蝶翼一样扬起，优雅地飘到了我面前。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样子，大约十六七岁，模样大体上与飞墨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双颊多了两个酒窝，鼻子也比飞墨高一些。不过就是这两个不同，让他甩掉了他那相貌并不是很出色的哥哥，进入了蓝颜祸水的行列。
我将手从手镯上放下，把胸口那怒火用力忍住了：“飞源，你一出手就杀了我的小鸟，这个招呼打得可不好。”
他怔了一下，用变声期那种沙哑的声音问道：“难道嫂嫂见过我，你怎么知道我是飞源？”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他茫然地抓了抓头皮：“我告诉你的，我介绍过自己吗？”想了一会后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哦，我明白了。唉，对了嫂嫂，你要不要和本大爷打一场，为你的黄鹂出出气？听说你以前是山贼，武功很厉害。”
看来这孩子比以前的飞墨更嚣张，更飞扬跋扈。我暗自庆幸我家凡烈教得好，虽然也喜欢打架，却很有分寸，从不让我操心。
我冷冷地一笑：“恐怕我不能和你打，以前当山贼的时候，宰人都不用付医药费。现在成了你的嫂嫂，受拘束了，打人还得自己付药费。”说着我看了一眼他的小刀，轻蔑地说道，“还有，提醒你一句，在百里府外边，别老把你的兵器亮出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随后嬉皮笑脸地将那把小刃揣进了包袱里：“嫂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呗。你既然会黄鹂传书，那么肯定还会其它东西。百里府闹鬼是不是嫂子您捣的鬼？”
我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刚到百里府，听都没听说过百里家闹鬼。”
他很拽地点点头，脸上的笑越发灿烂：“与你无关最好，大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将你这个粗鄙的村姑接进家门，把太奶奶和母亲全气病了。本大爷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本大爷警告你，少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
我冷笑一声，懒得再和他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飞源扭头一看，亲切地叫道：“哥哥。”
飞墨表情严肃地走过来，用严厉的口气问：“飞源，奉茶仪式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回家？”
飞源头一偏，故做成熟地说道：“我刚才在和江湖上的朋友们喝酒，“情义”二字值千金，走不开啊。你看，我一回来不就来见嫂子了吗？”
飞墨轻笑一声：“就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情义？你和嫂嫂聊什么？我看你笑得很开心。”
“恩，嫂子人很好，和她聊天很开心，”飞源连连点头，“虽然比师颜姐姐差了十万八千里，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飞墨陡然变了脸色，呵斥道：“胡说八道，她是你嫂子，是我的夫人，除了娘，还有什么女人能和她比？不成器的东西，也不学点正经的东西，怎么说话都不懂。”
本来我已经郁闷了好久，再加上小黄鸟的事对飞源恨得牙痒痒，但听到飞墨的话我立刻轻松了许多，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飞源装出了一副想呕的表情，使劲掏了掏耳朵：“又烦又恶心，又烦又恶心，老娘唠叨，你也唠叨，得，我走了。“说完他微微地一低头，冲我拱了拱手，”嫂子，我走了了。”
我还没答话，飞墨伸出手就往外推他：“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破坏我和你嫂子的花前月下。”
我乐得嘴都快合不拢了，等飞墨刚一关上院门，我就飞快地跑过去，轻轻一跳，窜上了他宽阔的后背，搂住了他的脖子，撒娇似的问道：“亲亲好相公，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飞墨伸手托住了我的屁股，扭头宠溺地答：“当然是你啦，我最爱的夫人。”
“那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当然是我啦。”说完飞墨乐呵呵地背着我朝屋子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低声说道，“书儿，我娶到了你，又得到了家人的谅解，这辈子，我再也想不出更开心的事情了。刚才，娘在饭桌上还叮嘱我要好好对你呢。”
我噘着嘴说道：“可我觉得大家都不太喜欢我，今天我和他们见面的样子你都看到了。”
飞墨回过头微微一笑：“你别介意，毕竟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慢慢他们就会知道你是个好媳妇了。太奶奶对你有一些偏见，人老了嘛，你让让她就行了，别那么计较。娘呢就是一个小孩子脾气，只是现在面子上下不来而已，这才对你冷眼相待。飞源小屁孩一个，又爱惹祸，还没长大，他说什么话你别理。”
“那师颜呢？”我可不想在心里藏一个定时炸弹，还是跟他直接挑明了好，“他们是不是很希望你娶她？”
飞墨啧啧嘴：“你可别提她了，当初就是因为老奶奶老想撮合我和她，我烦不过才离家躲一躲。这丫头，和太奶奶一样古板，无趣，又爱教训人。要是她的脾气稍微像你一点，倒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真可惜了她那漂亮样子。”
一听这话，我扯住了他的耳朵：“飞墨，有人说100个男人有九十九个是色狼，还有一个把自己的色心隐藏得很好，原来你就是那个隐藏着色狼。”
“哎呀，老婆大人，饶命啊——”他歪着嘴大声求饶。惨叫声惊醒了旁边那棵树上睡得香喷喷的蝉，害得人家大半夜“知了，知了”地叫了起来。
“想让我放过你也行，不过飞墨，你得教我做生意。我想通了，太奶奶她是绝对不会喜欢我的，要在百里家立住脚，我必须得对这个家庭有所贡献。不然，每天在家里被训得悲悲戚戚的，多可怜。你也不想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哭丧着一张脸吧。”看到他想说什么，我忙将他的话压了下去，“唉，你可别认为我乱说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也应该知道我现在在你家的处境不容乐观吧。放心，这招绝对有用，因为你娘就是我的榜样。”
飞墨停下脚步，歪着头想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做点事情也好，不然依你这个性子，整天闷在家里，说不定有一天从床上爬起来就离家出走了。不过现在你刚进百里家，还急不得。你先去和太奶奶，娘，婶婶还有众亲戚熟悉熟悉，过一阵子咱们慢慢来。”说到这里，他龌龊地笑了起来，“嘿嘿，最好是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百里家的其他人都把我当贼一样防，他们怎么会让我插手百里家的生意呢？一切都要慢慢来，不能急在一时。
“那你以后不许反悔啊。”我叮嘱道。
“不会不会，”飞墨将我往上托了托，“你是我老婆，我的就是你的，你好我就好，能让你过得开心的事我怎么会反悔呢？”
我满意地笑着，奖励性地咬住了他的耳朵。虽然白天我很憋屈，但现在那委屈已经像开春的积雪一样，化成了春水，甜甜地滋润着我的心田。
这一放松下来我便想起了飞源说的事情，便停下了对他耳朵的摧残，问道：“飞墨，他们说百里府闹鬼，是怎么回事？”
“没事，不过是婶婶府里的一个丫鬟花了眼，说看见了我死去的伯伯，那些下人便跟着人云亦云起来。这一传就变了样，你是百里少夫人，别跟着下人们大惊小怪。过几天我一定要好好整整这件事，拿几个人来打打板子，我看他们还敢乱传不？”
我忽然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我倒没大惊小怪的，只是听说老人配金能驱邪，太奶奶满身配金，是不是用来驱邪的？要是这样就麻烦了，连贼头都相信了这个传言，下人们不信也不行。”
飞墨回头一瞪眼：“胡说！书儿，在家里，更要注意礼仪举止，切不可妄评长辈。”
见他又变成了道德扞卫者，我很不耐烦：“知道了，飞源说得对，你真唠叨。”
“还有啊，明天你得去拜见一下婶婶，母亲，八爷……”
听到他念出这么长一串名字，我假装虚脱地晕了过去：“额，我不行了，婚姻真是太可怕了，飞墨，我们，我们还是做情人吧。”
“你敢！”他暴跳如雷，跑到溪边，作势要把我扔下去，“快道歉，承认自己说错话了。”
“不要不要，”我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要下去一起下去，大不了咱们做鱼公鱼婆。”
“鱼婆你太重了，会勒死我的——”他身着脖子高声讨饶，我却忍不住得意地大声笑了起来。
幸福的笑声随着夜晚幽香的空气一起传遍了整个院子，又传遍了整个百里府。

 弦寄余音（6）

第二天一大早，飞墨便按照习俗带着我到老太太那请安。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睡到了10点钟还不起床，我和飞墨也只得大眼瞪小眼地在外厅侯着。最后等师颜来请安，她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打过招呼后，我一点也不意外地被她挖苦了一大通，什么眼睛无神口歪眼斜啦，什么举止粗俗啦，什么眼神猥琐啦，什么穿衣没品味啦，听完了这些话让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我不是人类不是人类啊！
教训完了我，老太太的眼神开始像乒乓球一样不断地在飞墨和师颜身上跳来跳去，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我心里大喊不妙，对飞墨使了一个眼色后双双逃之夭夭。
拜见完老太太后就应该去拜见婶婶，可婶婶是百里府贞节的典范。白天都要焚香沐浴，诵经念词，为死去的丈夫超度以及为自己那远在京城的儿子祈福。不仅足不出户，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见外客。所以我们只得先到婆婆那里去吃饭，等下午拜见完其他亲戚了再去见婶婶。
据春娘私下讲，婆婆和公公住的长青园是整个百里府最不成样子的院子，因为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口子亲自选，亲自种的。这业余人士的水平自然不能和专业设计师相比，可两位主人的自我感觉非常好。渐渐的，大家也认同了他们的审美观点，觉得这个院子别有风味起来，不过春娘私下一直不承认这一点。
我在进院子后的第一瞬间就肯定了春娘的评价，这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院子啊。足球场那么大的院子里，杏树、梨树、桃树、石榴树、青松、楠竹、凤尾竹、紫竹、佛肚竹，山茶、海棠、牡丹、芍药、丁香、石斛、栀子花、杜鹃、牵牛花、夹竹桃、金银花，外加狗尾草、苦蒿等植物，毫无界限，相亲相爱地混杂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片和谐的大草场。一群蜻蜓逍遥自在地在院子上空飞来飞去，给这片草场增添了些许活泼的味道。
草场中间只有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弯曲小道，直达住屋。在小道的尽头，草场的主人正乐呵呵地搂着拉着脸的夫人，站在主屋门口迎接我们。男的成熟儒雅，神情淡定温和。女的虽没有一点笑容，但举止优雅，安静得恍若三月里从容的春水。无论从什么方面看，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我和飞墨也要像他们那样快乐地相守到白头，我忍不住想去拉飞墨的手。
没想到飞墨竟然抢先一步拉住了我的手，带着我高高兴兴地走了过去，对公公说道：“爹，我看那边又新多了一丛芦苇，长势不错，您和娘什么时候弄回来的？”
公公笑得眼角皱纹都起来了：“那从芦苇是自己长起来的，你娘说很有自然气息，就将它留了下来。”说着他低头深情地看了看正冷着脸发呆的婆婆，讨好似的说道，“我娘子的眼光真好，选什么都好看。”
“是啊是啊，”飞墨赶紧摇了摇我的手，“书儿，我觉得娘的这个院子最有意思了，你说呢？”
我忽然看懂了，敢情这两父子是想帮我们婆媳化解矛盾。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婆婆忽然一抬头，眼光越过我冲芦苇从那边大声喊道：“飞源，你还在那里干什么？吃饭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起了草丛中的两只麻雀，接着头上满是乱草的飞源从半人多高的芦苇丛中站了起来。他一脸兴奋地挥了挥手中的野菜，“娘，这里长了好多野生的天仙米，我摘了些，现在就拿去让厨子拌上啊？”
婆婆冷哼一声：“嗯，好，快去快回，等你吃饭。”说完，不再看我们一眼，转身进屋了。公公安慰似的冲我笑了笑，赶紧跟了进去。
飞墨将头凑下来，低声说道：“记住我刚才叮嘱你的话，不会太难的。”
我只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婚姻真是个麻烦的东西，除了要和另一半处好关系，还得和那一大家子处好关系。几天下来，我已经烦透顶了。想想还要这么过一辈子，我不禁脚发软。怪不得妈妈和爸爸闹离婚的时候常常跟我哭诉，她有四分之一份青春在给我爸爸洗衣做饭的过程中消磨掉了，有四分之一份青春在照顾我的过程中燃烧掉了，有四分之一份青春在伺候我奶奶以及应对奶奶挑剔的时候浪费掉了，仅剩下的四分之一份青春还要用来辛苦的工作，最后留给自己只有芝麻大的一点自由。以前我不明白这话，现在我稍微明白了，一个好母亲好奶奶未必会和好婆婆画上等号。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婆婆入座后便看着桌子上的菜发呆，飞墨跟她说话也不理。倒是公公问了我一大堆生活上的问题，缓和了一下宴席上的气氛。
一会儿飞源美滋滋地端着一盘野菜跑了进来：“快快快，来尝尝我的劳动成果。”
公公微微一笑：“那就开席吧。”
他的话音刚落，婆婆迅速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大鸡腿，扔进了飞源碗里，又夹起一个鸡翅膀，扔进飞墨碗里。最后自己夹了一筷鸡肉，就着饭大嚼起来。
公公宠溺地说道：“慢点吃，别噎着啊。”
“书儿，这个炒茄子可是我家大厨的拿手好菜。”飞墨尴尬地看了婆婆一眼，殷勤地帮我夹了一筷子菜。
飞源也趁机赶紧行动，从他那盘野菜里捞了一大筷子给我：“来嫂子，尝尝我的劳动成果，非常好吃哦。”倒不是他想跟我停战，实在是因为所有筷子都选择对他那盘野菜绕道，他坐不住了。
飞墨皱着眉头说道：“这菜这么难吃，谁吃你的？”
飞源像牛一样津津有味地将野菜嚼得唰唰响：“哥，这是本少爷的劳动成果，别有一番滋味在里头，是你不会品尝。对了嫂子，你和无忧哥哥长得很像，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我终于找到了话头：“你也认识江大哥啊，他是我的结拜大哥，大家都说我们很像。”
飞源嚯地一下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还和他结拜了？佩服佩服。你瞧我这么努力地练武就是有朝一日能和他结拜，现在还没拜成，因为他总说我还小。你一介村姑怎么就和他结拜了？”
飞墨黑着脸敲了敲桌子：“飞源，吃饭的时候别乱窜。”
“哦，”飞源坐了下来，但仍然忍不住兴奋地对我说道，“我们和无忧哥哥还是亲戚呢，我姐姐是无忧哥哥表弟的夫人。不过他们家远，几年也不回来一趟。娘经常都说，担心姐姐在外边受欺负，当初要是嫁近点就好啦。我说她是瞎操心，姐姐那么厉害怎么会受欺负呢？”
“飞源，”公公表情异常的严肃，“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姐姐孤身一人嫁到别家去，父母都不在身边，你娘当然会担心她受欺负。虽然你姐夫的公婆都是好人，但生活中肯定会有些小麻烦，绝对没有在家里自在。母亲都是一样的，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在娘身边的时候千宠万爱，谁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出去受别人的欺负？”说着，他扭头问正在扒饭的婆婆，“落星，你说是吧？”
婆婆继续扒饭，没有说话，我们也只好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停下了筷子，敛眸：“飞墨，你别只顾着自己吃，给你媳妇也夹点菜。”
“唉。”飞墨赶紧夹了块肉给我，又冲我使了使眼色。我一咬牙，夹起了飞源的野菜，放到了婆婆碗里：“婆婆，飞源摘的野菜确实新鲜，您也尝尝。”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温柔似水地一笑：“嗯，谢谢。”
用大家伙的话来说，那一笑就是开天辟地的一道春雷，炸毁了旧世界，开创了新世界。这是一个大的进步，至少以后双方都能以正常的方式相处了，不用一见面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最后那顿饭终于在趋于正常的气氛中结束了。
吃过饭后飞墨要和公公去做事，剩下的亲戚我只有一个人走。幸好身旁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大丫头春娘做伴，我也没觉得有多困难。八两银子一个月的丫头就是不同，用起来得心应手，有事随便点拨一下就明白了。
下午去见的人都是在百里家地位比较的人，虽然那些人都对我呈鄙视态度，言语之间略显轻视，但我好歹也是百里少夫人，他们惧着飞墨表面上也对我客客气气的，最后还让我揣走了好几个红包。
把那一大堆亲戚拜见完，天已见黑，只剩下婶婶一处没去了。
在路上，春娘似乎在想什么，犹豫了半天，她终于开口：“奶奶，我们去苏奶奶那可别呆太久啊。”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春娘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神秘兮兮地说：“紫林居闹鬼，最近经常有人看见大老爷的鬼魂。”
我想了一下，说道：“大老爷都已经死二十多年了，而且他死的时候还住在百里旧府，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闹鬼。这种事不要乱说，被老太太或者是苏奶奶听到了不好。”
“可是，好多人……”春娘还想争辩。
我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别人是别人，你是一等丫头，怎么能跟着他们一起胡说呢？过几天少爷要查这件事，你叫房里的丫头都收敛些。”
春娘会意地眨眨眼睛：“奶奶放心，我听都没听过这件事。”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紫林居。大概受闹鬼传闻的影响，越接近那院子人越少。走到大门前时，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不过紫林居修得很别致，圆月大门，白墙青瓦，墙上藤蔓点缀，青翠可人。人少，反而将此处衬托得更加淡雅素净，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敲开门后，一个婆子去通传了一声，一会儿回来将我领了进去。
走进院子，我不免有点吃惊，从前院来看，紫林居太小了。院子恐怕只有一百多平米，这和婶婶的身份极不相称。
小小的院子里没什么装饰，只有一棵粗大的槐树。一个小厮正呆在树上，小心翼翼地摘着树叶。
“他在干什么？”我好奇地问婆子。
“回奶奶，他在摘黄叶子。我家奶奶说了，树叶黄了不能留在树上，色多乱心，要全摘下来才好。这小厮每天就专司摘树叶，连尖儿黄的叶都得摘下来。”
我暗暗一笑，要是等秋天，这个小厮岂不是要累死。
婆子引我进了大厅，这个大厅阴沉沉的，让人有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因为大厅里所有家具都是黑色的。柱子是黑色的，连柱子上挂的幕布也是黑色的，风一吹，幕布像蝙蝠翅膀一样忽闪忽闪，不免有些渗人。墙上除了一幅人像画以外没有任何装饰，空荡荡的一片。看到那幅画，我心中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上面画的是一个男人，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面容都有些模糊了。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可惜就是想不起来。
丫鬟给我上了一杯茶，我道了谢，随便打量了一下厅里站着的丫鬟们，她们一概穿着灰色的粗布短袄，倒和这黑色大厅很相称。
过了一会儿，神情忧郁的婶婶端着一盘东西走了进来。今天她穿得更加简朴。头发用一根黑乎乎的乌木簪固定，素面朝天，身上除了一挂念珠以外没有任何一件装饰品，身着纯蓝色的棉袍，活脱脱一个道姑。
我忙站起身朝她行了一个礼，她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将那盘飘香的东西放在了手桌上。我一看，那是一盘新鲜的茉莉花，大概是刚摘下来的。洁白的颜色在这个压抑的大厅里很是夺目，那似冰的火焰仿佛要将整个大厅都燃烧起来似的。
“后花园的花开得很好，我就摘了些。”婶婶解释道。
“婶婶还有后花园，什么时候能让我参观一下吗？”我没话找话。
婶婶慢慢的点点头：“要是别人我是不会轻易让她看的，你是飞墨的媳妇，看看也行。一会儿就从后花园那个门回去吧，那离朝夕院近。”
或许是被那盘茉莉将心情勾引得好了起来，我快乐的应了她的话。现在一想，要是不在乎老太太的辱骂和为难，要是不在乎别人轻视的白眼，要是和婶婶井水不犯河水，要是偶尔乖乖地听听婆婆的训斥，我在百里家还是能好好生活下去的。
婶婶一招手，丫鬟端上了一个礼盘，里面放着一个红包，两本书。
婶婶先将红包递给了我：“来，孟丫头，这是我给你的红包。”
我恭恭敬敬地接过：“谢谢婶婶。”
她又拿起了那两本书：“这本是《女戒》，这本是《烈女传》，你回去好好研读。我知道你肯定没看过这样的书，那不行，我们家的女子都要好好看这些书。首先要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得……”
婶婶平常没有一点活力，可不知为什么，一说到这些方面的事情，她的眼睛就像加了油的油灯，腾地一下就亮起来了。仿佛她面对的听众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成百上千人，而她就是伟大的演讲者，她的演讲者肩负着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过她讲得开心，我可就惨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还得坐在她对面皮笑肉不笑地装着听得很认真。大约两个小时后，承天女子贞节课终于结束了，我也快吐了。但婶婶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工作，不仅一点疲劳相都没有，精神反而比刚开始进屋的时候要饱满了许多。末了她掏出素色手绢，轻轻地拍了拍额头上的汗，微笑着说道：“今天我就讲到这，过几天再接着讲吧。你放心，我一定将你教成一个贤良淑德的媳妇。”

 弦寄余音（7）

我头皮发麻，木然地点点头：“多谢婶婶，那我先告辞了。”
婶婶安排了一个婆子给我打灯笼，从后花园那边将我送回去。出了大厅，我终于解放似的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么多变态的礼仪规范？我听了两个小时，头晕得都快炸掉了。也难怪婶婶形如槁木死灰一般，都是被那些变态的思想给折磨的。
正走着，婆子推开了后院的门，晚风夹着浓烈的清香扑了过来。
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谁能想到，在紫林居前院那片骇人的死寂后面藏着这么一个欣欣向荣的世界呢？
如霜的月光下，所有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临近院门的那处是一大片茉莉，现在这个时候茉莉花本该谢了，但这个院子里的茉莉花却不知为什么开得正艳，奶白色的花儿热热闹闹地挂满了花枝。夜里的空气又纯又净，混上这股甜郁的花香，比新春里酿的百花蜜还诱人。
再往前走很长的一段路，是一大片开得茂盛的月季。蓝紫色、大红的、粉红色的、桔黄色的、纯白色的……
一团团如烟如雾，一朵朵娇艳欲滴，馨香扑鼻。
我不由称赞道：“这花把式真是个好手。”
“少奶奶说的是，这花把式孙老汉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干了十多年了，连老太太那边的花把式都比不上他呢。”
转过月季园，眼前又是一片美得窒息的景色。只见小道两边的花园里开满了一种奇花，这种花通体发白。花杆，花枝，花叶，还有那薄如蝉翼的花瓣都是白的，白得透明，白的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株株巧夺天工的羊脂玉雕，如银的月光洒下来，使这些玉雕笼罩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玉晕。
婆子见我发呆，得意地炫耀：“少奶奶，这是花把式孙老头前几年刚培养出来的花，我家奶奶给它取了一个名，叫“雪脂”，全天下，可能也就这个院子才有了。”婆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简朴的木屋，“那是诵经堂，因为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这片“雪脂”，我家奶奶每天就呆在那里念经，奶奶说，无色则无乱，无乱则无心……”
不知为什么，我的头越来越晕，所以没有听清楚她后来的话。
身旁的春娘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道：“奶奶，您不舒服？”但那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却变了味道，又嘶哑又小声，就好像绞了带的录音机。
渐渐地，我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春娘和婆子的脸在我的眼里都变成了一盘流动的油彩，面目全非。我咬了咬舌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是毫无用处。
突然，一道沉重的叹息声夹着一股温热的的风从我面前慢悠悠地飘了过去：“嗬——”
我已经听不清春娘和婆子的话了，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那道呼吸声，那道来自地狱一般的呼吸声。
“谁？”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想看清周围的情况。
像是回应我的话，那神秘的东西再次从我的面前掠过：“嗬——”
我忙伸手想揪住它，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紧紧地吸住，如同伸进了一个无底漩涡。紧接着，无数个神秘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我扑了过来，嗬嗬嗬的怪声简直要把我震聋。那是一种像风又像水的力量，看似无形，却力大无比。我想挣扎，可全身像被水泥固住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我想放声大叫，可嘴巴也被那种东西给封住了。
一种濒死的绝望渐渐涌上了我的心头，难道今天我会稀里糊涂地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手里吗？早知道，还不如死在绛月手里。
突然，那种力量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和来的时候一样快，我全身一轻。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呆了半响，试着动了动手脚，这才相信我确实已经恢复了自由，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让我的呼吸猛然收紧，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不是百里府，不是紫林居，而是一条陌生漆黑的小巷，只有一米多宽的小巷，连刚才那轮明月也不见了。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我知道我又进入了幻境。
小巷的一端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另一端的尽头处倒是略有一些光亮，我做了几个深呼吸，仗着以前在幻境中练出的一点胆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朝那片光亮走了过去。
出了巷子口，是一条寂静的街道。看样子这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大城市，街面很宽，够二十余马并肩行走。但因为太晚的关系，商店都关门了，所以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这是古代，晚上根本就没有路灯，我刚才看到的那抹光亮是不远处一家商店门前挂着的那盏红彤彤的灯笼发出的，大概是店主打烊的时候忘了将灯笼吹灭。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左右摇晃，将昏黄的灯光也带得闪闪烁烁起来，给光亮所到之处都涂上了一层鬼影潺潺的感觉。
我靠着墙，努力地揉着太阳穴缓解自己的头晕，等待着幻境主角的出现。我虽然不太喜欢幻境，可一旦它出现，我还得硬着头皮看，因为不看完它是不会放我回现实世界的。
等了一会儿后，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个更夫的声音很奇怪，闷声闷气的，像是带了一个口罩，听得我的脑袋更晕了。
我闭上眼睛，使劲捶了捶脑袋。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左手边的街道上多了一个人，正背对着我慢慢地走着。他是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我竟然毫无察觉，看他的装扮，我猜他大概是武林高手。只见他披散着凌乱的长发，穿着一件宽大及地的黑衣，衣摆像拖把一样慢慢地从光滑的大青石板上滑过。步子不大，却很轻盈，像一个漂浮的幽灵。有些高手就是怪，穿着这件寿衣也不怕半夜吓着人。
突然，一道突如其来的破锣声将我吓了一跳，接着那个黑衣人模模糊糊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原来他就是更夫，哪有这么怪异的更夫啊。我拍了拍咚咚直跳的心脏，伸出手想去扶住身旁的墙，却不防墙上有一枚钉子，狠狠地将我的手扎了一下。
“该死的。”我轻声骂着，将手指放进了嘴巴里。可随着铜锈的味在我嘴里化开，一种不可抑制的冰凉感慢慢地从我的脚底盘旋着爬上了我的脊背，又嚣张地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如坠冰窖，动弹不得。因为我突然想到，在幻境里，我只是一缕有生命的空气，而现在，我被钉子刺痛了，这里不是幻境！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兴奋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紧转过身。只见刚才的更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正背对我站着。
“更更更夫大大大大哥，”我的汗水像小溪一样哗哗地淌了下来，牙齿也在不断的打架，“请问，这里是哪里啊？”
他没有答话，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着。忽然，他猛地一震，接着，他的身体“咔嚓”一下完全扭了过来，变成了面对着我的姿势。只见他手里拿着一面锣，还有一盏像桔子那么大的小灯笼，灯笼里，如豆的火光正不安地左右摇摆。但他的头仍然保持着背对着我状态，枯黄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我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甚至连大脑都吓得忘了思考。
僵持了一会儿后，他的脑袋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转了过来。
随着他的面容渐渐清晰，我惊得差点晕过去。只见他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大而无神，双颊上通红，嘴唇很小，分明就是死人的时候烧的那种纸人。
我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本能促使我脚一动，转身就跑。
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房子一间间从我身边掠过。我虽没回头望，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东西也追了上来，所以尽管我已经累得无法呼吸了，我还是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地跑。
跑着跑着，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得我胸腔发痛，两眼直冒金星。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左脚却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夹住，动弹不得。我回身一看，缠住我的竟然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人下半身被困在青石板里，上半身紧紧地将我的大腿熊抱住。
而街的尽头处，已经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夫那黑色的身影。
惊慌失措之下，我抬脚就朝书生的头上踹去：“放开我——放开我——”
他受了一脚，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对我诡异地一笑。看到那张脸，我的三魂吓跑了两魂。他有一双清秀的人眼，可眼睛以下的皮肤，却长满了蛇一样的褐色鳞片。
我好想大哭，可连眼泪都被极度的恐惧给冻住了。于是我鼓起勇气，拔下头上的碧玉簪，一咬牙朝他的额心扎了过去。没想到他反应迅速，腾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了我的手腕。
“啊——”我龇牙咧嘴地大吼起来，用力想把碧玉簪压下去，可手腕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又是诡异的一笑，慢慢地将身体朝我探了过来，脸上的鳞片也在慢慢地消失。我惊恐地发现，他的下半身竟然是水桶那么粗的蛇身，只是刚才藏在地下，我没看到。
突然，他松开了我的脚和手腕，飞速地将我连手一起拦腰抱住，力气大得似乎要将我勒死。然后他开始仔细地在我身上嗅着，像是嗅一道美味的点心，冰凉的鼻尖不时擦过我的皮肤，划起一片战栗。
那个更夫已经飘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正用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边，却又因为惧着什么不敢上前。
我的大脑已经处于游离状态了，白茫茫地一片。可求生本能在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晕过去，绝望中我豁出去了：“放了我，不然把你拿去做蛇羹。”
蛇人好像有了一点反应，慢慢地将脸移了过来，对上了我的脸。他脸上的鳞片已经完全脱干净了，露出了一张只有妖精才会拥有的绝美脸蛋，只是那乌黑的嘴唇实在是让人恶心。
我一发狠，干脆猛地扑过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就算要死我也要尝点下酒菜再上路。
他“嘶——”地一声，头一摆，轻轻松松地摆脱了我的牙齿。巨大的力量将我的牙齿扯得都快没知觉了，连眼泪都疼了出来，只好张着嘴巴拼命地吸冷气。
他又仔细地端详了我一下，随后，吐出了一条猩红的超长三角舌头。看着那条恶心的舌头，我的胃开始不由自主地翻江倒海，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竭力将身体向后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风刮过，蛇人猛地一震，松开了我，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赶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被腰间的一只手轻飘飘地带到了天上。脚下，那只蛇人正痛苦地在街道上翻滚着，像一条刚被翻出土的狼狈蚯蚓。
忽然，那蛇人立起了上半身，恨恨地看着天上的我们。接着，他一伏身，飞快地顺着街道游着，朝我们追了过来。
看着那条人面蛇身的蜿蜒绸带，我失声叫道：“它追来了——”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地上的东西不存在，你什么也没看见。”
我愣住了，这么大一半天，惊恐过度的我竟然忘了看救我的是谁。
那是我又怕又爱又恨的声音，也是我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他来救我了。
我慢慢地扭过头，看着他。华丽的暗夜中，他的侧面仍然那么优雅，像明月一样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黑亮的头发和白雪一样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摇摆，将他那醉人的气味不断扑到我脸上。
不过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身后和脚下的诡异声响越来越多，像海啸一样紧紧咬住我们不放，不知道又多添了几只怪物。
我刚想回头望，绛月命令道：“闭上眼睛！”急促而沉重的言语中已经没了他往日的那种漫不经心，我赶紧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风鬼哭狼嚎地从我们的身边刮过，可我的心却因为身旁的温度而莫名巧妙地安静了下来。大不了和他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寂寞。
不知飞了多久，绛月带着我降了下去：“去中间那石雕旁呆着等我，别乱跑。”
我睁开眼睛，只见他带着我落下的地方是一片奇怪的广场，广场上有七尊石雕。其中有六尊一模一样，雕的是一种头像蛤蟆身子像老虎的生物，分放广场的六角。广场的中间是一尊六面石雕，雕的也是一种我不认识的可怖动物，它们圆瞪着眼睛，怒视着广场四周。在六座石雕的后面，是六条宽阔的街道，此时此刻，每一条街道上都是黑烟滚滚，飞沙走石。远处鬼哭狼嚎，黑压压的一片，似乎远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飞快地朝这边冲来。
我看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忙按照绛月所说的跑到中间那座石雕旁等着他。
只见他像白鹤一样优雅的从那六座石雕上滑过，顺便在每一座石雕上都扔下了一条红线。我仔细看了看那红线，竟然是一条条通红的小蛇。那种小蛇一到石雕上便活力十足地直起了身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吐着信子，傲视着街道上的那些黑烟。
放完了小蛇，绛月迅速飞回了我身边，挨着石雕坐了下去，再顺手轻轻一拉，将我拉到了他怀里。我正要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他一扬手，用他宽大袖子将我的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就这样别动，听着，呆在这，只要你不看他们，他们就奈何不了你，闭上眼睛，乖。”

弦寄余音（8）

就算不能看他们，也不用摆出这个姿势啊，傻子都知道这个冷清的疯子不安好心。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不料却被他一使劲按住了头，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眼睛紧闭，动弹不得。
“怎么不乖？叫你别动。”他还是那种温和却不容辩驳的语气。
我定了定神，发觉一切都那么真实可辨，鼻子边萦绕的全是他那特别的味道，耳朵边响着的全是他急促的心跳，忙先将和他吵架的事情放下，问：“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那些怪东西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似笑非笑：“这里是魔界，不过不是我搞的鬼，我还没这个本事。”
我揪紧了他的衣袖，试图让自己的那颤抖的声音恢复正常：“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中了毒，这种毒和你的身体里的魔血起了一种奇妙的反应，你的元神就来了魔界。”
“魔血？也是一种毒吗？”
“不，那是与生俱来的。”
是天生的就好，省了我不少麻烦，我不用去查发生了什么。有了依靠，一直硬撑着我的精气神开始一丝一丝地逃跑。说话的几秒钟，我的头就晕得嗡嗡作响。四肢软得像棉花。不得已我放任着自己将身体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魔界，元神，好奇妙的东西，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呢，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手指温柔地拂过我的下巴，就像白鹭滑过水面，划起一阵醉人的波纹：“如果我告诉你，我冒死用禁术逼自己的元神出窍进入魔界来找你，你相不相信？”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有点发酸，好像有几滴眼泪在迫不及待地叫嚣着要滚出来，心也痛得阵阵地发紧：“我不信，这只是你用来吓我的一个梦境，你最擅长玩手段，我才不信。”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轻轻地抚 摸着我的长发：“那你就当是在做梦吧，等百里飞墨帮你的毒解了，你的梦也就醒了。”他的声音像春风一般柔软，又那么清晰有力，尽管我们周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鬼哭阵阵，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咬了咬嘴唇，竭力不让象征脆弱的眼泪流出来：“我就知道，这是做梦，这只是在做梦。”
“是的，这只是在做梦。”他喃喃地重复我的话，突然，他提高了声音，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孟书，我想杀了你，我好想杀了你，可我下不了手。孟书，你自己杀了自己好不好？”
听着他那随风而逝，支离破碎的声音，我坚定地摇摇头：“不，我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含着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所以，等你杀了我的那天，我再来杀了你好不好。”
我忍住了睁眼看他的渴望，死死地将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为什么你只会欺负我，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他怔了半响，用像月光一样恒古悠长的语调慢慢地说道：“因为，我在等你，我一定要等到你，你不在，我好想你。不管死生，我都会等你。”
不知为什么，他那好听的声音在此刻变得特别刺耳，听得我的大脑更晕了，于是我伸手用力按了按我的太阳穴：“你不觉得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很奇怪吗？还有，我的相公是百里飞墨，你这个疯子……”
他猛地打断了我的话：“那百里飞墨到底能给你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他给了我很多，都是你不曾也给不了我的。绛月，有得必有失，你是，我也是，太贪心老天是会怪罪的。此生能与飞墨在一起，我已别无所求。”
他沉默了，四周只剩下了狼嚎一般的风声以及各式各样的怪叫。
半天后，他开口轻松岔开了话题：“你睡一觉吧，梦醒了以后，你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真的？”我问。
他气若游丝地答道：“真的。”
我也不想再和他谈尴尬的话题，睡觉也许是最好的选择：“那我睡了。”说完，我将身体朝他的怀里缩了缩，告诉自己不要管周围的怪声尽快睡着。可刚进入朦胧状态，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于是我用手支着他那越来越凉的胸膛直起了身子，将紧闭的眼睛对着他，“你要答应我，等我睡醒以后，你也不要留在我的梦里，你要回到真实的世界。”
他缓慢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怎么，你舍不得我死？”
尽管闭着眼睛，我仍然能想象得出他那微笑着样子：含蓄，却带着得意。于是我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你我的帐还没算，我不想便宜了你。”
他轻笑一声：“好，这只是梦，我怎么会死呢？”
我稍微放了一下心：“你答应我了，别食言。”说完，我迫不及待地倒在了他身上。奇异骇人的遭遇，亡命的奔跑，磨人的头痛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困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正要睡着，忽然，一股像温水一样暖和的气流顺着我的脚尖爬上了我的大 腿，麻酥 酥的感觉瞬间串遍了我的全身。我还没来得及喊绛月，他已经抱着我飞了起来。接着，一股巨大的气流猛地穿过绛月的身 体击中了我的胸膛，我的嘴里立刻泛起了一缕铜腥味。
几乎同时，耳边响起了绛月急促的声音：“孟书，睁开眼睛，顺着西面，跑到另一个法阵里。”紧接着，我被一股温柔的力包着从他怀里飞了起来。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在广场外边了。
才一会儿功夫，这个地方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青色的石板道不知为何变成了柔软的黑色泥地。那些怪物们也不见了，四周静悄悄的。摆成均匀六星图案的那六尊雕像正在无声地沉入黑色的泥土之中，绛月就站在其中一尊正在下沉的雕像上，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峙着。不知是不是夜色的关系，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体也变得几近半透明，如果不是我眼花，我甚至觉得我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墙。
那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广场中间那尊巨大的六面雕像上，穿着一身似火的红衣，如玉的黑发安静地披散在红衣上，红与黑相映燃烧，耀眼的颜色甚至遮盖住了夜晚所有的光辉。他的坐姿很悠闲，侧着身子坐着，头微仰，双手向后支。一只脚自在地蜷起，另一只脚悬在空中轻轻点着，像是在跟着音乐打拍子。眼睛没看绛月，也没看我。长长的水袖顺着雕像轻柔地泄了下去，像一条清秀的血溪。
我想按绛月说的往西边跑，但我迈不开腿，因为光看气势，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状态的绛月根本不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对手，我不想走。
渐渐的，我的眼睛适应了夜色，那男人面部的轮廓也在我的眼睛里慢慢清晰起来。可当我看清那个男人脸部的瞬间，我吓了一跳，因为那个男人，有着和江大哥一模一样的面容，也就是和我相差无几的面容，但他绝不是那个一身正气的江大哥。
突然，那个男人好像是察觉到我在看他，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我这才发觉，在他秀气的眼睛里，竟然泛着红宝石一般的璀璨的血光。
我正呆呆地看着，忽然白光一闪，一道飘逸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同时也挡住了那双红眸：“听话，快跑！”
我反应过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就跑。刚一提脚，我就发现不对劲。地上软绵绵的，一踩上去就从四面八方向外冒水，简直和踩在沼泽地上的感觉一模一样，每迈一步都非常费力。但我还是咬紧牙关，使出十二分力气向前挪。
背后响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水声，紧接着，一道强劲有力的气流追上了我，将我了起来，再狠狠地把我扔到了地面上，砸得黑色的泥土和泥浆四处飞溅，痛得我几乎晕过去。我挣扎着将头抬了起来，却不小心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已经没了光彩的眼睛，那只蛇妖的眼睛。我没有惊叫，因为他的头已经和他身体分离，而他身体其中的一截，此刻应该正压在我的身体下面。
我咽了一下口水，慢慢地坐起来，抖抖的将手伸到旁边，摸了摸一样可疑的东西。摸完后，我又慢慢地将手伸了回来，没错，我摸到的应该是另一颗头。
刚才我还在奇怪，为什么石板道会突然变成黑泥道？为什么那些铺天盖地的怪物会突然消失？原来石板道一直都还在，那些怪物也还在，只是石板道被稀烂的尸首挡住了。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很黑，我又很紧张，没看清而已。它们一直都还在，在我的脚下，如果现在是白天，我看到的应该是一片暗红。
想到这，我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而身体除了那些所谓的泥浆带来的凉意以外，也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就这么坐着，发着抖，看着对面那堵还算干净的墙。
忽然，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于是我慢慢地抬起了头。就在离我的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那个红衣男人打横漂浮在空中，正冷冰冰地注视着我。虽然没有风，但他的衣袂和头发却诡异的向四周飘散着，像一具悬浮在空气中的尸 首。
害怕到极致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木然地盯着他那双血色的眸子，轻声求道：“如果我的魔血有用，你就拿去好，别杀绛月。”
我的话音刚落，他突然目无表情地伸出了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左肩。立刻，被他摸着的地方一片火烧火燎。本来我还想在最后的时刻一声不吭，死得唯美一点。可这实在太疼了，于是我不由主地闭着眼睛惨叫了起来：“啊——”
这时怪物也发出了一声得意的笑：
“哇哈哈哈哈哈，神医是谁，神医是我，我是谁，我是天下第一神医！她醒了，哈哈哈哈哈——”
我听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忙睁开眼睛，扭过头，对上了一张笑得连眼睛都弯成月牙了的绝色脸蛋。
还没等他那龌龊的笑声停下，另一个人猛地将他推开，挤到了他的位置上，一脸惊喜地喊道：“书儿，你终于醒了。”
司清的头又从旁边挤了过来：“等等，先让我把银针拔下来。”说着，他伸手将我背上的那些让人痛得几乎抽筋的银针拔了下去，“好了，现在你可以抱她了。”
旁边的人立刻像饿虎一样扑了过来，死命地搂住了我的身体：“书儿，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由于他太用力，我的肺都快被他勒爆了，可我喉咙发干，喊不出话。只好大张着嘴巴呼气，像一条快被晒干的鱼。幸好一只像贞子一般惨白的手搭上了飞墨的肩膀：“咳咳咳，飞墨，你要再不松手，她又会晕过去了。”
“哦。”飞墨赶紧松开了手，将我慢慢地放在床上。我默不作声地让他摆弄着，同时盯着他使劲地看，几秒钟后，我确信我已经回到了真实世界，于是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坐起，死命地搂住了飞墨。
飞墨的气味，飞墨的心跳，还有屋外青草和阳光的味道。真好，这个世界真好，我没死，绛月当然也没死。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那个世界太可怕了，可怕到我简直不愿意再想起一丝一毫。
“嫂子啊——，要出人命了——，你的力气可比百里飞墨的大啊——”司清又开始哀嚎了。
……
帮我理好了被子后，飞墨抬眼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痛，有没有哪不舒服？”
我的感觉很好，除了肚子有点饿，头很晕，喉咙很干以外没有什么不适。即使刚醒的时候因为极度的恐惧有点恶心，现在也好多了。于是我低声答：“相公，我想喝水，我好渴。”
他赶紧点头：“水，快拿水来！”
一个小丫鬟忙端着一盘茶走了过来。
飞墨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了起来，靠在床柱上，然后转身端起了那碗茶。他慢慢地揭开茶杯，吸了一口气就要吹。突然，他眉头一皱，手一扬，滚烫的茶水全泼到了丫鬟的身上。丫鬟顾不得喊疼，赶紧跪下，不敢出一言。
我一惊，小心地看着他，抓着被角，没有说话。
只见飞墨冷冷地骂道：“不睁眼的奴才，泡的这是什么东西？大少奶奶怎么能喝这种东西？我的雪龙呢？”
丫鬟赶紧答道：“大少爷，雪龙只有两斤，我想大少爷还要留着自己喝……”
“秋娘，将她撵出去。”飞墨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那丫鬟怔了怔，随即拼命地磕起了头：“大少爷，奴婢已经给您泡了十几年茶了，这一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笑话，爹娘也会骂死我，大少爷开恩。”
飞墨不耐烦地冲边上的几个丫鬟吼道：“还不赶紧将这个连主子是谁都分不清的贱婢撵出去，别打扰了大少奶奶休息，再敢哭喊，把冷姨那边的人叫来。”
于是众人忙了起来，有人将那丫鬟劝了出去，有人另泡了一杯茶端了过来。飞墨像没事的人一般接过了那杯茶，轻轻地吹了吹茶沫子，然后将茶端到了我嘴边：“慢点喝，小心别烫着。”
我尖起嘴巴尝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好喝，就是有点烫了。”
“那我再给你吹吹。”说完，他又将茶碗拿了过去，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一缕黑亮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来，依在他那像天鹅一般优雅的脖子上，又顺着洁白的衣襟钻进了他的胸膛。
我正贪婪地看得起劲，他侧过身：“好像行了，你再试试。”
我点点头，刚要喝，突然窥见他的眼睛红彤彤的，眼角下还有点湿，小声地问道：“飞墨，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他忙瞪大了眼睛辩驳，“我只不过是守了你三天，有点困。”
我的胸口涌起了一阵暖暖的感觉：“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又一瞪眼：“你是我的妻，不准说客气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别人强，保护不好你？”
我听着这话有点怪味，赶紧冲他一挺胸脯：“少给我耍那少爷的臭脾气，听风就是雨，我这不是刚学了什么礼仪正将它付诸实践吗？咳咳咳咳咳——”
本来我还想发表长篇大论的，但嗓子实在是太干，才大声说了几句话就大咳不止。
“我叫你逞强，”飞墨赶紧心疼地将茶送到了我嘴边，“哑着个嗓子还喊，要是把嗓子喊坏了，以后说话都是这味道，我看你怎么办？”
这时，旁边响起了一道像朗诵诗歌般有感情的声音：“鸟尽弓藏，啊。兔死狗烹，啊。过河拆桥，啊。”这声音婉转悠扬又怨气十足，根本不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扭过头，看了看一直被我遗忘的司清，不禁吐了一下舌头。秋高气爽的天气，这个最爱臭美的人竟然穿了一件厚厚的狐毛大衣，还围了一条蓬松华丽的白狐围脖。毛茸茸的白毛衬托着他脸上那朵精致的蓝色藤花，美得惊心动魄。
“司清，你不热啊？”
司清白了我一眼，一脸的委屈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孔雀毛扇子，轻轻地扇了起来，哀怨地说道：“认识你和飞墨真倒霉，要知道，我的肋骨还没长好呢。你相公派高手去将我从病榻上搬下来，胡乱背着就跑。我伤得那么重，经常那个发冷，长途跋涉一折腾，当然只能穿这种衣服。嫂子你不谢谢我也就算了，干嘛说这种话？”

弦寄余音（9）

我感动得鼻涕泡直冒，这个自恋狂又救了我一次：“谢谢你，司清，你脸上的伤好啦，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了。”
司清立马收起了难看的表情，香香地拍了拍脸蛋：“我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嘛，当然要先治好脸啦——”说着，他扭过头，冲那边的几个丫鬟抛了一个媚眼，害得纯情的小女生们桃心乱飞，脸红一片。
飞墨坐不住了：“喂喂喂，别在我的地盘上做没出息的事。”
司清白了他一眼：“还是嫂子好，什么都不说。”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大少爷，那边夫人在问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飞墨朝她点了点头，又对司清说道：“你先监督着下人们给你嫂子做点吃的，我去回禀一下母亲和太奶奶，这几天也把她们吓得够呛。”
司清一咧嘴：“放心吧，你看她也能吵架也能喝水，没什么大碍了。”
听到这话，飞墨将头扭向我，温柔地说道，“书儿，你先歇着。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听到这和誓言相差无几的话，我乖乖地接过了茶碗，对他展开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以后，我收起了笑容：“司清，我中的是什么毒？”
“一点小毒，可能是吃错东西了，也有可能虫子咬的。这点毒放在别人身上都毒不死一只蚊子，可放在你身上，却变成了一种让你一直昏睡的毒。嫂子，你的身体太奇怪了，不是怎么都杀不死就是太脆弱。”司清无奈地摇摇头，“谁叫你运气好，有幸和我是朋友。三番五次从阎王手里夺人，他都肯定被我气死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我太优秀了。”
我才没心思听他在那里自吹自擂，继续问道：“飞墨不太正常，他以前对下人都和颜悦色，绝对不会乱发脾气，也绝对不会这么肉麻，情话说了一筐又一筐，在我生病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司清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招呼丫鬟扶着他走到我床边的躺椅上坐下，这才慢慢地开口：“我向嫂子讨个人情，嫂子要是给我我就告诉你。”
看到司清耍这种小花招，我忍不住微微一笑：“什么人情？能给的我尽量给。”
听到这话，司清的眉毛尖都开始跳舞，笑得一脸龌龊：“跟嫂子要几个人，就是这几天伺候我那两个丫头。”
“两个丫头？你的胃口还真小，我可不能把人家姑娘送入你的虎口。”我一边揉着脸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在仔细地回忆自己的手下是不是有一个和柳玉长得特别像的姑娘。
司清假装委屈地瞅了瞅自己的身体：“可，可，给我换衣服的时候，她们趁机将我的全身都看光了，所以现在她们借此赖上我了。但她们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就让我来说。唉——”他长叹一声，风骚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额发，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瞬间散发出了勾魂夺魄的光彩，“谁叫我太美了，姑娘们控制不住心中的爱慕之情是正常的。”
这才是像孔雀一样自恋的司清，可又不像司清。
“司清？”我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他扭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浓黑翘密的睫毛像蝴蝶一样扇了扇：“嗯？嫂子，你答应了？”
也许，他现在正努力恢复正常吧，慢慢会好的，我松了口气：“你先告诉我，飞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司清慢理丝条地端起了茶杯，敛眸：“那还用问，他担心你，你都没看见他搂着你哭的样子。从8岁以后我就没见他掉过眼泪，他是真怕失去你。嫂子，听我的话没错，好好和他过吧。”
听到飞墨真的为我哭过，我的心脏先是一阵紧缩，然后又快乐的跳动起来。正巧，一阵凉爽的风从窗外灌了进了屋子，吹开了我身上的每一个毛细孔，蒸发掉了我所有的不快，真是太舒服了，刚才怎么没察觉今天的天气是这么的好呢？不过幸好我没被这风醉倒，继续问：“肯定不只担心一个方面，司清，咱们是好哥们吧，还有，那两个漂亮丫头……”我故意拖了一个长音。
司清赶紧抬起头接话道：“会不会是你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错事，比如打了飞墨一拳，或者拼命地喊了谁的名字。”
我那正扑腾扑腾跳秧歌的心立刻僵住了，手脚也在瞬间变得冰凉：“哦，或许吧。”
司清有点幸灾乐祸：“所以，某人觉得自己以前做得不太好，被别人认为靠不住，就发了发大少爷脾气喽。他这个心高气傲又自大的人，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失败。不过他能知错就改，这是很多人比不了的，没关系，我了解飞墨，他只会越做越好。”说到这，他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那嫂子，漂亮丫头的事？”
现在我有一大堆事情要想，哪有功夫理他，于是我扬扬眉毛：“人家姑娘的终生大事马虎不得，我可不能乱点鸳鸯谱，特别是将她们许给你这个现在不算正常的人。”
“呀！嫂子你说话不算数。”
我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答应你了吗？没有吧。”小样儿，刚才还敢跟我谈条件，都认识我这么久了还学不乖。
司清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你还是老样子，总是欺负我这个美丽又善良的人。”
我被他说的情况弄得心烦意乱，连打趣他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挥挥手，意思是：爱咋咋的，我就欺负你了。
司清一看事情无望，耷拉着眼皮，从身上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亏得我还给你收集了这么多美容养颜的药方，你真狠心。”
“谢谢。”我手一挥，笑嘻嘻地抢过了他手中的册子，可刚打开扫了几眼，我就赶紧将册子往回塞，“我不要，这个方子上的全是难吃的东西。”
司清赶紧伸手挡住，用力将册子往我手中一推：“拿着拿着，你看情况吃吧，不想吃，就拿这册子垫桌脚。”
什么药方？分明就是个炸弹，司清这个自私的家伙搞什么鬼，这个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想接：“我真的不要，你给别人吧。”
“嫂子！”司清竟然腾地一下从躺椅上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了九十度，“这是为你专门配制的，别人吃不了。”随后，他的音调又降了下来，委婉地说道，“嫂子，收下吧，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收集到的，你放在抽屉里，万一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看着他那祈求的眼神，我也不忍再说什么了，只好点点头：“好，先谢过你的好意，可吃不吃我可不一定。”
“行，你有需要的时候就吃吃，没需要不吃也行。”司清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那我回去休息一下了啊，顺便给自己换点药，一会儿厨房送东西来你悠着点吃，不能吃太多。”说完，司清示意几个丫鬟走过来，扶起了他，几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了，嫂子，你为什么不到广场上看看，有几个下人正在广场上顶着瓦罐跪着呢，飞墨变成混世魔王的样子难得一见哦，以后也许很难再见着了。”
我没那么好心去救人，平常府里说我坏话的人不少，就让他们跪去吧，反正也跪不死人。至于我是怎么中的毒我也不想查了，既然司清说这是个意外，那我就权且先将它当成一个意外。
等司清走了以后，我屏退左右，打开一个柜子，将那本调理魅杀的药方小册子藏了进去。说到底，司清还是放不下柳玉啊，虽然他知道柳玉再也没有办法想起他了，虽然他知道世界上只剩下流觞，他还是想帮流觞治病，让流觞变成人。一个“情”字，一个“悔”字，不知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看来我得跟飞墨说一说，把伺候他的人换成老妈子，其他的事情等他伤好了再谈，反正看他的样子他也不是真想要那两个丫鬟。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就连司清都不相信我和绛月能断得一干二净，这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册子交给了我，更别提每日与我同床共枕的飞墨了。我真的很难想象，在我喊出绛月名字的时候，飞墨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可他没有明着怪我，而是首先从自己出发寻找问题，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他对我总是这么好，而我，却一次次地不争气。
想到这，我抽出手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对不起飞墨，再也不要想起那个人，一切都只是梦，我还没原谅那个人。
可刚一抬手，我忽然觉得左肩有点痛。想了一下，我走到铜镜前，慢慢地将左边的衣服拉了下来。铜镜里，有一枚清晰的掌印，正压在我那朵鲜红色的彼岸花状胎记上。
我怔了半响，朝着那个地方使劲一拍，然后望着铜镜得意地笑了。哪有什么掌印，分明只有一片治疗后留下的淤青。
飞墨回来时我们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晚上我们两人和平常一样，收拾了一下就上 床睡觉。
飞墨一闭眼就有睡着的趋势，我拉开了他的胳膊，哧溜一下钻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噌噌两下扒掉了他睡袍。
他揽住我的肩，摸了摸我的脸：“书儿，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别胡闹。”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红豆豆：“我知道，我只想缩在你的怀里睡觉，人家冷嘛。”
“嗯。”他模糊地答应着，侧过身，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书儿，你是不是后悔嫁给了我？”
我急得差点跳起来：“哪有？飞墨，你是我最爱的人，当初能抢到你是我的福气，我这辈子好幸运。”
黑暗中的他好像叹了一口气：“我这几天真的好怕，好怕你醒不过来，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相公，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没听司清说吗，我的身体很奇怪，这次的事情根本就是一件小事故。”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现在，睡觉，我几天没睡，好累。”
“嗯，睡觉。”我顺着他的胳膊摸了下去，抓住了他温暖的手掌，握紧，放心地闭上了眼睛。钱多得花不完，老公人好又爱我，过一阵子凡烈会考上武举，再过一阵子我还会生个宝宝。我从未想过我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现在奶奶也可以放心了。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几天以后，已经感觉不出一点异样。飞墨专门在家陪了我几天，后来看我真的没什么问题这才决定回去工作。早上我正替他收拾东西，婶婶院里的小丫鬟来传话，说是婶婶晚上会准备好饭菜，想让我今天过去吃顿饭。
我一听这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婶婶拿着《女戒》，斗志昂扬口水飞溅的形象。要是把婶婶放在现代，她绝对是一个资深的思教老师。还没等我哆里哆嗦地答话，飞墨已经抢到我的前头：“你去回你家奶奶，大少奶奶今天要学看账本，就不过去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商议了这么久，飞墨终于同意我插手百里家的生意了。和对的人结婚真是件美好的事情，从开始的磕磕绊绊，大吵小吵不断，到互相尊重，体谅，让步，再到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多有意思啊。
“是，大少爷。”丫鬟唱诺下去了。
飞墨扭过头，漆黑幽深的眼眸里全是宠溺：“书儿，高不高兴？”
我低头含笑，轻轻地将他的衣袖叠好，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飞墨的手很秀气，骨节分明，纤细的食指上有一层薄薄的书茧，嫩白的皮肤下面血管清晰可见。这样一双干净美丽的手配上袖口处那圈素净的白，很整齐，很舒服，无论什么时候看在眼里都是一种享受。看得多了，连我原本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变得有些柔软起来。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地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情意绵绵：“大少爷，大少奶奶，老夫人传大少奶奶过去说说话。”
飞墨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丫鬟，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也该去看看太奶奶了，都已经很久没去了，做重孙媳的嘛，没办法。”
“书儿，”飞墨突然抓住了我的双手，合在一起拉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他脸上浮起了一丝调皮的笑容，“我猜太奶奶肯定有事情，做你想做的，只要不伤到太奶奶。”
我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没有身处幻境：“飞墨，你是不是这几天累糊涂了？”
“没有啊，我也想明白了，就算你学礼仪学得比皇家子弟还规范，就算你当媳妇当得比婶婶还顺从，在太奶奶眼里，你都会是一个世界上最不合心的重孙媳妇。”一说到小算盘，飞墨就两眼发光，“所以，让你继续学做乖媳妇这笔买卖是赚不了钱的。而且，当你那点学乖的耐心耗尽后你极有可能将百里家闹得天翻地覆。为了不血本无归，我决定换一个方向做生意，给你充分的自主权。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你都随心闹去，也别怕谁，记住，你是百里家的主人之一。”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是那样善良，他爱我，也爱他的家人。他以前想要完美，可他现在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可能完美的。所以，他决定放手让我干一把。赢，我和他一起赢，输，他也会和我一起输。
想到这，我的眼睛顿时有些发酸：“飞墨，谢谢你，我会有分寸的。”
“谢我干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当年娘也这么闹过，如果你整天过得不痛快，我也不开心。我想让你真正地把百里府当家，家嘛，就是能毫无顾忌放屁的地方。”
我差点没大声笑出来：“最后这句话，你是不是听凡烈说过？”
他白净的脸上立刻腾起了两片桃花色的红云：“你怎么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我了解你啊，百里大少爷，快出门吧，不然来不及了。”说完，我踮起脚，朝着他那可爱的脸蛋吧唧就是一口。
他也忍不住捂住被亲的地方笑了起来，然后喜滋滋地出门了。
送走了他，我也叫下人们帮我好好收拾了一下，毕竟要见那挑剔的老太婆嘛。
打扮好以后，我带着春娘朝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秋日的早上走在百里府里真是一个享受，篱笆上的粉色蔷薇鲜艳娇美，生如夏花般灿烂。随处可见的累累果实在奶白色的浓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流淌着雪梨和蜜桃还有金桂的香气。有时不经意间还能看到一片鲜艳的颜色，大红、暗红、淡黄，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根茂密的蔓藤应季红了而已，将古朴的墙壁点缀得斑驳陆离。
正当我走得很惬意的时候，旁边的春娘忽然像触电一般哆嗦起来，而且面色死灰，嘴唇发白。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她抖抖地举起了手指，用颤抖的声音答道：“大大大大大少，奶奶，鬼，鬼……”
我忙在她开始尖叫之前一个箭步上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朝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弦寄余音（10）

旁边的小湖里，绿油油的荷叶在浓雾中探头探脑，与夏日相差无几，还没有开始出现衰败的迹象。湖中央有一座精巧的水中凉亭，被这些荷叶簇拥在中间，宛若仙屋小筑。可就在这间仙屋小筑里，此刻站着一个背对着我，身穿棕色衣服的男人。百里府的家丁都有制服，穿成这样的一定是一个主子。可看身形，他不是飞墨，也不是公公，更不是那个稚嫩的飞源，不过我却觉得很眼熟，仿佛在哪见过。
仔细回忆了一下后，我突然想了起来，我在婶婶的屋里看到过一幅画像。虽然画像的面孔已经模糊了，但画像上的人，也是身着棕色衣服，就和这个神秘人穿的衣服一模一样。而且他们的身形，神韵都非常相似。
正想着，凉亭中那个人轻移脚步，慢慢地回过了头。看到他的样子，我吓了一跳，幸亏我看过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远远望去，那人的脸上一片模糊，五官胡乱地挤成了一团，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鼻子在哪里，就好像在脸上蒙了一层皱巴巴的皮肤一样。还好那人并不是回头看我，而是毫无目的地在凉亭中转着圈子，步履蹒跚，摇摇晃晃，鬼气十足。
突然，一个词跳入了我的脑海——画妖，因为这个怪人和那幅画上的形象，太像了。
身旁的春娘已经哆嗦成了一团，冷汗也不停地往下滴落。要不是靠着我，她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了。我长吸了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带着她慢慢地向后退去。
忽然，一道银光从我眼前飞快地闪过，直击那个画妖。不过很可惜，银光射到了凉亭的柱子上，原来是一把类似飞刀的暗器。但随即发出银光的地方有一抹持剑的蓝色身影腾空而起，以凌厉的气势朝凉亭攻了过去，同时那人还豪迈地吼道：“装神弄鬼的家伙，看剑——”
不过还是很可惜，显然那位蓝衣大侠计算错误，才飞到一半，他的势头就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接着，他的身体接受了地心力的召唤，开始干净利落地下坠。只见空中的他慌慌张张地试着用脚在荷叶上点了一下，不幸的是根本没什么用。然后，他四仰八叉地落进了荷叶窝里，溅起了漫天的水花。吓得两只正在睡懒觉的野鸭子惊叫着扑腾了起来，屁滚尿流地飞向远方。
百里飞源这一落水，岸边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了好多脑袋。
“二少爷——”“我来救你——”……
接着只听扑通扑通几声，又是几股漫天的水花飞了起来，好好的一个大清早在瞬间就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估计刚才那位热血少年以为自己能轻松拿下画妖，这才不让左右帮忙单枪匹马地冲了过去。
我不禁暗自庆幸，我家飞墨虽然功夫不好，却从来不像他弟弟这样喜欢错估自己的实力。等我忍笑看完了这段插曲，再抬头看凉亭时，里面已经空空荡荡的，奇怪的人物早已不见了踪影。
于是我趁着还没人看到我们，带着春娘偷偷地离开了那里。
一放开捂在春娘嘴巴上的手，她就惊慌失措地跟我说了起来：“大少奶奶，那是侯爷的哥哥，也就是苏奶奶的相公。我爹娘服侍过他，前些日子，有人说见到鬼的时候，一描那鬼的样子，我爹就知道是他。他身上穿的是他生前最喜欢的棕色衣服……”
我打断了她的话：“春娘，我怎么跟你说的，没有鬼魅，刚才只不过是二少爷他们在玩耍罢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听我这么说，春娘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少奶奶。”
这种事，能避就避吧，只要那画妖没将麻烦找到我的头上来，我就懒得去管他。反正现在他只是出来转转，根本没伤害任何一个人。
到老夫人院子的时候，她已经和师颜，以及两个中年妇人等我多时了。看她竟然很意外地没有一见面就训斥我，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早就想到会发生这么一件事，只是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早就开始行动。也好，早点解决完，早点安心。
果然，老夫人貌似关心地问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后，让人将两卷画纸拿了过来：“孟丫头，你看看，这两个孩子俊不俊。”
我接过画卷，慢慢地捡了一幅打开，随便扫了一眼，然后一边偷偷用眼瞄着对面，一边指着那个姑娘的脸大声说道：“真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啊。”
听到我这话，对面一个妇人的脸上似乎浮起了隐隐的得意之色。
“可惜，”我接着说道，“此女双颊无肉内陷，缺乏福份，宗庭运差，难以相处。双眼圆大又眼突，易见异思迁。”
那个妇人的脸在瞬间变得煞白。
我立刻又打开了另一幅画：“此女长得落落大方，可惜口大不收，福气和财气都会被流尽，夫君易破财。”
说完，我没有管那两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妇人，将画卷往旁边一放，扭头对老太太笑道：“太奶奶，我以前对面相这一类的事情颇有研究，有的东西不得不信。飞源的婚事急不得，您还是慢慢挑吧。”
老夫人想了想，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倒不是急飞源的婚事，这两个女孩子原本是你七舅奶，八姑婆替飞墨相中的妾。既然不合适，以后再慢慢找也不迟。”
我朗声一笑：“原来太奶奶是想给飞墨找妾啊，那太奶奶不用费心了，飞墨绝对不会娶妾，我也绝对不会答应让飞墨娶妾。”
老夫人顿时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她旁边的师颜虽不动神色，身体也是微微一震。其余两个妇人的脸上反而有了一点喜色，她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半天后，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拿起黄杨木杖往地上一顿：“孽障，你说什么话？”
我仍然笑眯眯的：“太奶奶，我说飞墨不会娶妾，我也不会让他娶妾。”
老夫人气得手脚哆嗦，嘴唇发抖：“反了，反了，还由得了你？”
我一扬眉毛：“可不是由着我，承天律法规定，男人娶妾必须要经过三个人的同意，他自己，他娘，还有他的妻子，怎么不由着我？”说着我站起来对老夫人行了一个礼，“所以太奶奶，您就别替飞墨操心了。”
老夫人伸出抖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我：“天下，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善嫉的女人？果然，果然是贱人，连基本的妇德都不懂。”
“妇德？”我轻蔑地一笑，“太奶奶，妇德的作用不就是让女人好好地相夫教子，使家庭和乐吗？我做媳妇虽然不是做得最好，但也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如果因为飞墨纳妾，闹得全家大乱的话，是不是舍本逐末？ ”
老夫人痛心地顿仗喊道：“纳个妾室，才能帮你好好地伺候飞墨。”
“飞墨有我一个女人足够了，我和他之间，绝对容不下第三个女人，这才叫夫妻。就像公公和婆婆，天底下有谁敢公然站出来说婆婆不是个好女人？”到了百里家我才明白，第一次和婆婆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会吵得不可开交。因为那时我不太懂事，自以为是地拿着从别人口里听到的话跟她对峙，将她挖苦了一通。她是童养媳不假，她是运气很好也不假，但她在百里家的处境绝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不堪。要知道，在她刚进百里家的时候，百里家还只是秦中的一个普通大户。后来是靠着婆婆与太后的关系，才让百里家做起了皇商，从此一飞冲天，成为众商之首。所以，虽然婆婆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蠢事，但百里家怎么敢动休了她的念头？
在百里家，婆婆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权力绝对大于老夫人。她对老夫人那么尊敬，骂不还口，也只是因为她很善良孝顺。
之所以会有那些不堪的传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婆婆的自在与潇洒让那些男人们害怕了，也让那些已经被洗脑的女人们害怕了。所以，他们必须要将事实抹黑。
当初我太冲动，一见飞墨被她藏起来了，又加之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所以一时没忍住就说了些没经过求证的话。虽说她因护子心切有错在先，但我那么说也太伤人了。
听我搬出婆婆，老夫人连声音都开始颤抖：“真真真不愧是低贱人家出来的女人，都都都一个样。好，她今天是辉煌了，我惹不了她，可我还动得了你！”说着，她顿了顿手杖，尖声喝道，“你给跪下！”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一笑：“太奶奶，我没错，恕不能从命。”
她猛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用手杖指着我的鼻子：“你跪不跪？！”
我挺了挺胸脯，拿出了当山大王时的气势：“生死是小，尊严是大，我孟书这膝盖，跪爹跪娘跪朗朗天地，就是不跪荒唐！”
她咬牙切齿地一顿手杖：“来人啊！给我押着她跪下！”
立刻，就有几个丫鬟婆子冲了过来。
我横眉对那些人一扫，厉声喝道：“我是堂堂百里家的大少夫人，这是我和太奶奶的私事，你们这些奴才，要欺主吗？！”
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住了，那些人面面相觑地停了下来。
“你们？咳咳咳咳咳，”看到众人不动，老夫人气得瘫坐在椅子上，大声咳嗽起来，“反了，咳咳，横竖我是老了，咳咳咳，都盼着我死呢？”
我憋住笑，赶紧又行了一个礼：“太奶奶息怒，别气坏了身体，重孙媳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太奶奶想让我怎么改，告诉我就是。”
老夫人恨恨地看着我，只是捂住胸口大声咳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恶媳！老夫人就是被你气的，还不赶快跪下！”
我一扭头，只见老夫人的那个贴身老婆子已经铁青着脸，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我轻轻一闪身，那老婆子一个扑空，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地上倒。我心想她这身子骨要是摔一跤，非散架不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没想到她站稳后回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毫无防备，只觉得脸上突然火辣辣的，愣在了当场。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旁边突然伸过了一只手，将我拉到了一个充满墨香的怀里。而老婆子则被另一只手使劲一推，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幸好师颜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随即，一道寒冷到极致的声音从搂着我那人的嘴里流了出来：“按照百里家家规，当杖责五十大板。”
“你敢！”老夫人又吼了起来。
可飞墨对老夫人的吼声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婆子，墨黑的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一盆团熊熊的怒火：“拖下去！”
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内室家丁。
“不孝子孙！”老夫人歇斯底里骂道，“你敢动她试试？！”
飞墨扭过头看着老夫人，脸色稍有缓和：“太奶奶，您先消消气，一会儿重孙再跟你请罪。让我先惩治这个以下犯上的奴才。她今天打书儿，就是在打我百里飞墨，也等于在打太奶奶您。”说完，他回过头冷冷地说道，“你们在等什么？”
那两个家丁忙低头称是，走到老婆子身边，一人一边挽住一条胳膊就将老婆子往外拖。
“老太太，老太太——”婆子一看势头不对，连声求救。
师颜赶紧劝道：“表哥，她年纪大了，五十仗会打死她的。”
飞墨看着婆子，眼睛一眯，嘴角扯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冷笑：“她也就是仗着老太太心善才这么嚣张，今天竟然打起主子来。不好好压压这些恶奴的气焰，外人都会把我们百里家看扁了，都会把我百里飞墨这个未来的一家之主看扁了！给我打，一仗也不能少。”
看到婆子就快要被拖出门，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顿仗大叫道：“是我叫她打的！你难道连我也一起打吗？”
飞墨立刻换上了一副微笑的面孔，扭头看着她：“太奶奶，您老真是我见过的最心善的老人，为了袒护一个低贱的恶奴，竟然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我们百里家一直以和气致祥闻名天下，太奶奶怎么会叫人打书儿呢？您老啊就别操心了，这些人自有我们小辈收拾。”
说话间，婆子已经被拖到了院子里，早已有人拿来了一根大棒。
看到这里，我终于不情愿地开口了：“慢，才打五十个板子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
那老太婆怎么挨得住五十个板子？恐怕还没打完就已经呜呼哀哉了，我可不想飞墨消气以后懊悔自责一辈子。
老夫人恨恨地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她刚才扇了我一个耳光，我也要还她耳光。六十个，每一个都要打得响响亮亮。”
听到我的话，飞墨回头不解地看着我，我则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立刻拿出了家长的气势，板着脸训道：“书儿，家规不可改。说好了惩罚五十下，怎么能惩罚六十下呢？”
“我就要打她六十下。”
“不行，家规不可改，说好了五十下就五十。”
我瘪了一下嘴巴：“哼，那好吧，五十下就五十下。”
于是飞墨对外边的人说道：“不用仗责了，扇她五十个耳光。”
外边的人依言扇了起来，啪啪啪的声音和婆子的哭喊声挺刺耳。
“哦对了，”解决完了婆子，飞墨又看向了那两个妇人，“七舅奶，八姑婆，七舅公管的八家米铺，八姑爷爷管的十二家船行在账目上都有点问题，请二老回去以后叫他们今天下午到总店来见我。”
两人赶紧对望一眼，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告辞离去。
最后厅里只剩下了我，老太太，飞墨，还有师颜。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外面的声音。老太太气得奄奄一息，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师颜面无表情地帮老太太按摩着胸口。飞墨仍然是一脸微笑，温柔地看着我。我忽然有点不安起来，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毕竟对方是老人啊。
过了一会儿，家丁进来报，已经打完了。飞墨点点头，让家丁带着婆子去领点养老银子，回老家去。
打发走了家丁，飞墨对老太太讨好似的一笑：“太奶奶，您是不是不太舒服？没事，重孙这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包您听了立刻就精神。”
老太太冷哼一声：“老了，要死的人了，还要什么精神不精神的。”
“这个消息可好得不得了，”飞墨笑得更欢了，“太奶奶，书儿有身孕了，再过八个月，您就要见到重重孙喽。”

 弦寄余音（11）

听到他这话，老太太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几秒种后，老太太的脸由青变白，再变成粉红，就像冬日的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一样：“墨墨，是真的？”
“太奶奶，”飞墨亲热地将我搂得更紧，“当然是真的啦，司清说孩子长得不错哦。”
老太太又愣了半响，随即她的脸上展开了一朵金菊般的微笑：“那太好了！过来过来，孟丫头，过来。”
飞墨在我背后拍了拍，示意我走到老太太身边。
我不知道飞墨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挤出一个微笑，慢慢地走了过去。只见老太太伸出手，量了量我的腰：“哎哟，两个月了，腰还这么细。墨墨，你是怎么照顾你媳妇的？都两个月了还不跟我和你娘说一声，前几天竟然还让你媳妇生病，这相公做得可真狲。”
“太奶奶，我又没当过爹。”飞墨装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当然看不出书儿有了，多亏她生了一次病，司清才顺便发现了她怀孕的事。”
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扭头厉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说你还犟嘴。”
“太奶奶，现在书儿有了孩子，您不就宠我了？”
“哎呦，你这孩子，都要当爹了怎么还长不大。”说完，她又回头看着我，亲切地笑着，“来，孩子，坐下，咱娘俩不理她。”
我忙微笑着在她旁边坐下，可内衣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知道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样吧，太奶奶摸摸。”说着，老太太竟然将手从我的衣襟里伸了下去，布满老茧的手掌划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尴尬地看看飞墨，只见他一脸的自豪，就好像怀孕的事情是真的一样。
被晾在一旁的师颜似乎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了，站起身微笑着朝老太太告别：“老夫人，我想回去歇一会儿。”
老夫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去吧去吧。”随即，她又将话题转回了我身上，“孟丫头，你看你还是太瘦了。不行，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吃饭只吃一小点，还得我管着……”
师颜勉强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
最后老太太整整教了我两个时辰有关怀孕的注意事项，又留我和飞墨吃了午饭才放我们回去。要不是飞墨竭力反对，老太太简直要决定让我挪到她的院子里，和她一起住。
身份地位的巨大转变让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是老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才到中午我就变成了老太太眼中最重要的保护动物，一切都因为飞墨所说的那个宝宝。
回朝夕院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飞墨回到睡房里，关好门，压低了声音焦急地问道：“你搞什么鬼？”
他装傻似的地眨了眨眼睛：“什么搞鬼？没听懂。”
“你跟老太太说的事情啊，你看老太太高兴成什么样子了？”我急得都快疯了，恨不得抱着他那欠扁的头啃两口解气。
“正常，”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贝壳一样好看的白牙，“老人家都快九十岁了，就像孩子一样，听到有了新孙儿，什么仇都不记了。”
“可可可可可，”我咬牙切齿地甩着手，“我肚子里根本没她的孙儿，到时候生不出来，就糗大了！”
“对哦，一定会很糗。”飞墨赞同地点点头，可他的眉间都是笑，墨黑的眼眸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宛若晴夜的繁星。嘴唇两边勾着两道和桃子尖一样清新的完美弧线，怎么看都是一脸得意。
“等等，”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种可能，忙惴惴不安地问道，“难道，难道我真的有了？”
他调皮地动了动眉毛：“有了吗？你有感觉吗？”
我又急了，抓着他的双肩就开始晃：“别跟我玩花招，我在问你，该死的。”
“哈哈哈哈——”他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分明就是被我逗乐了。
我一咬牙，双手使劲地掐了下去：“我叫你笑——”
“哎呦，娘子大人，我交代。”他忙大笑着高声讨饶，“两个月了，两个月了。”
我一愣，松开了双手：“两个月了？”
他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腰，微微地收了收笑容：“对哦，我的爱妻，我的儿子已经在你的肚子里呆两个月了。看来我在川莫那一阵子的努力没有白费哦。”
我木然地眨了眨眼睛，很奇怪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感觉。于是我推开他的手，转身拉开门朝外边走去。
“书儿，书儿，你去哪？”飞墨赶紧跟了上来。
我没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走，到了司清房门，我伸手猛地将门推开。房中的司清正坐在躺椅上美滋滋地吃着葡萄，脸上还敷着一层黑呼呼的面膜。见我闯入，他不解地问：“嫂子，怎么了？”
我大步上前，抓起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红眉毛绿眼睛地冲他吼道：“司清，你老实交代，我这肚子里，有没有宝宝？”
司清好像被吓住了，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有，不过，是飞墨干的。”
“喂，你怎么说话的呢？”飞墨急冲冲地赶了进来。
我跺脚质问：“那我怎么不知道？”
司清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我我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啊？”
我急了，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就晃，晃得他脸上的面膜噼里啪啦往下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司清张大了嘴巴大声叫屈：“我也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啊，哪有女人自己怀孕两个月了还不知道的啊？”
“书儿，书儿，放手放手，他的肋骨还没长好。”飞墨赶紧跑过来掰我的手。
我咬牙切齿地骂道：“好，放手。”说完，一抬脚，狠狠朝着飞墨的脚就跺了下去。
“啊——”平地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丢下他们，转身就走。
“好狠的女人啊，只知道舞枪弄棒，吃饭以盆算，脚劲比大象还重，你别把我儿子教坏了……”
听到这话，我猛地回过头，盯着那个正抱着脚吱哇乱跳的斯文败类，如刀的眼神剜得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我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飞快地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好开心啊，我的肚子里有个宝贝耶，太可爱了。”
此时我的欢乐心情像浪花一样扑腾着，歌唱着，连身体都轻悠悠地飘了起来。一想到我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只属于我和飞墨的小生命，幸福的感觉就像春雨一般，渗进了我的每一寸皮肤，几乎要将我醉倒。今后，我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爱我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飞墨也欢快地笑着，搂紧了我。
等我俩稍微冷静下来后，我噘着嘴怪道：“讨厌，也不早告诉我。”
飞墨满脸都是奸计得逞后的春风得意：“我也是前几天才听司清提起，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看，今天早上说出来，你开心了，太奶奶也开心了，你和太奶奶的麻烦也顺道解决了，多划得来。要是早说出来，等太奶奶高兴过后才跟你谈纳妾的事，你生气，她也会不高兴，不同的顺序带来的效果可大大不同。”
“哦，你把我孩子当工具啊？”
“我儿子嘛，当然得从现在就开始学习怎样抓住每一个机会赚到好东西。”飞墨对我的肚子挤了挤眼睛，“儿子，你说是吧？”
我有点怀疑地摸了摸一点变化都没有的肚子：“这个小的地方真的会有一个宝宝吗？万一是女儿呢，你会不会失望？”
“是女儿更好啊，我家就只有姐姐一个女孩，你要是生个女儿我们一定将她宠上天去。”飞墨也伸手摸着我的肚子，两眼贼光闪闪，已经完全陷入了想象之中，“等你把孩子生了以后，我和你要到风城去开始掌管南方二十郡的生意，那边水好，养人。我的女儿一定能长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到时候，提亲的人肯定会踏破门槛，什么王子皇孙，世家大少。”说到这，他的脸上浮出了一点担忧之色，“唉，不过万一到时候天下没有男儿配得上我宝贝女儿怎么办？”
我也有同感：“对啊，天底下很难再找到像你这么好的老公了。”
“咳咳咳咳咳，”司清突然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咳嗽了起来，“你们两口子，现在就担心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早了？咳咳，还有，你们两人都摸错地方了，手还得往下一点。看来我得给你们找点相关的东西来读读，像两个傻子似的，现在都给我出去，不要打扰我。”
要是在平常我早还嘴了，但今天我觉得司清的声音特别好听。所以我只走到他身边，端起了那盘葡萄，和飞墨一边幸福地对视着，一边走了出去。
回到房里没多久，老太太就派人送来了一大堆东西，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另外还派来了两个懂事的婆子，长期进驻朝夕院，专门负责教那些丫鬟婆子怎么伺候非常时期的我。
这一边刚刚安顿下来，婆婆又派人送来了一大堆东西并两个婆子。
等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妥当之后，已经是大下午了。婆婆那边来人将飞墨叫了过去，我则上床小睡一会儿。
梦里，我坐在一间教室里，手持朱笔。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食物，一个带着眼睛的婆子正认真地给我上课。
“大少奶奶，吃鸭梨孩子水灵，每天要吃一个。”
我点点头，乖乖地拿起一个鸭梨在上面画了一个勾，放在一边。
“山楂坚决不能吃，碰都不要碰。”
我赶紧抓起一个山楂，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叉叉，然后扔到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
“还有香喷喷的大螃蟹，你也不能再吃喽。”
我点点头，忍痛拿起一只红彤彤的肥美螃蟹，在它背上画了一个叉，然后一扬手扔得远远的。
螃蟹“啪”的一声落地，我们继续上课。
“还有桂圆，也得……”婆子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奇怪地望着门边。因为那只螃蟹落地后，没有安静下来，而是均匀不断地发着它落地时的声音。
啪，啪，啪，啪……
我好奇地站起来，走了过去，只见螃蟹掉落的地方干干净净，螃蟹不见了。再一回头，婆子和那堆食物也不见了。啪啪的声音仍然在继续，我仔细听了一下，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于是我伸手去拉教室的门。
刚拉开一条缝，一阵狂风突然呼啸着将门卷上了天，紧接着，狂风又将教室如纸屋一样扯得稀碎，一点痕迹都不剩。霎时，天地间一片昏暗，到处都是黑烟滚滚，电闪雷鸣。沙石树叶被风卷得快疾如刀，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赶紧用手护住头，蹲了下来。
突然，风停了下来，四周也安静了许多。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惊恐的发现我又回到了昏迷时到过的那个魔界，那个场景。
脚下仍然是那种让我胆寒的“黑“色泥土，绛月仍然站在那尊正在下沉的雕像上，与红衣男人对峙着。过了一会儿，红衣男人仍然慢慢地转过头，向我看了过来。接着，绛月仍然飘了过来，挡在了我前面：“听话，快跑！”
一切都在重现当日的情景。
可我再也不想让事情再发生一次了，于是我冲他的背影吼道：“不，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说着，我伸出手去抓他，可我的手只是透过他的身体穿了过去，就像穿过一层轻薄的雾。
就在这时，红衣人轻勾嘴唇，眼里红光一闪，身旁腾地窜起了一条全身鲜红的无角龙，咆哮着直冲云霄。龙身散而不失形，仔细一看，分明就是地上的那些鲜血腐肉组成的，残肢断臂在龙身中时隐时现，就像一块块癞斑。更可怕的是，它在天上打了一个滚，然后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我们俯冲了下来。
“走啊——”我再次伸出手去抓绛月，可无论我怎么抓，抓到的只是一把把空气。
强烈的腥风已经冲到了我面前，刺激得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巨龙已经不见了，绛月也不见了，红衣人也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血雾在我周围轻轻地飘着。
“不，不，不，”我茫然地捞了一下那种红雾，却发现红雾也开始渐渐消失在空气当中。突然，撕心裂肺的感觉猛地从我心里涌了出来，接着飞速地传遍了我全身，逼得我失控地仰天大声哭喊，“啊——啊——啊——”
“少奶奶——，少奶奶——”
终于有一道声音将我唤醒了，我睁开眼睛，对上了春娘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少奶奶，您是不是做恶梦了？”
我迅速坐起身，用冰凉的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是啊，很可怕的梦，吓得我一身都是汗。春娘，叫澡堂准备水，我要洗澡。”我想泡个澡，安静一下。
春娘依言去办，我则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蓝蓝的天空发呆，不说话，不动，也什么都不想。
不一会儿下人们就准备好了洗澡水，我来到澡堂，叫所有下人都退了下去。
澡堂里全是飘渺安静雾气，鲜艳的花瓣无声地飘在奶白色的池水上，只有麒麟注水口在不知愁地吐着水。
忽然我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奇特的念头，一个特别想实现的念头。于是我弯腰拎起脚边的几个花篮，将剩下的花瓣全都到了进去。立刻，宽阔的澡池就完全被花瓣挤满了。
然后我脱掉鞋子，张开双臂，踏着石阶，和衣走到了澡池的中间，伸手捞起了一堆花瓣，微微一笑，决绝地向后倒了下去。温暖的水哗哗地漫过了我的全身，与我将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水里真是个好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用去想，就算我使劲地哭也不会有人发现。如果，我在这里一直呆着不出去，是不是会很轻松？那我就在这里呆着吧，永远呆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乱响，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猛地将我从水里提了出去：“你想什么？！”
我扑腾着在澡池站直，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怒气冲天的飞墨：“我在玩水啊。”
飞墨一吸气，像一只落水的雄狮一般，狂躁地盯着我吼了起来：“以后不准玩水，出问题了怎么办？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你要为孩子负责，听见了没有？！”
气势如虹的声音立刻吹跑了我心里那点因噩梦带来的郁闷，也让我清醒了过来。只不过是一个梦，我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呢？真傻。开开心心养好肚子里的宝宝才是正经。
“哦，听到了。”
飞墨这才点点头，表情严肃地伸出一只手：“走，上去脱了衣服再洗。”
我看他湿润的眉毛优雅如墨画，白皙的脸上几颗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淡蓝色的薄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两颗小红豆，黑玉一般的头发松松散散飘在水面上，随着娇艳的花瓣起起伏伏。何止比平时帅了一倍，不由色心大起，口水直淌。
“相公。”我没有抓他的手，而是轻轻走过去，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最后还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耳垂。
他的脸刷的一下变成了白里透红的桃子，只听他低声嘟囔道：“简直是胡闹，不合礼法，没脸没皮。”说着就要往岸上走。
可爱的小猫咪，还敢跑，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一带，把他拖倒在我的怀里。
“夫妻间的事，礼法怎么管得着呢？你说是吧，我的宝贝儿。”我邪恶地说着，将手伸向了他的腰带。

弦寄余音（12）

“不行，现在不行。”他飞快地拨开了我的手，一骨碌从我怀里挣脱了出去，逃也似地往岸上跑。
我的色胆已经被他那可爱的样子熏上了最高峰，恨不得将他拖过来就地正法，但那样美男的滋味就会大打折扣。于是我将身体往水里一缩，再把发簪一拔，湿漉漉的头发立刻倾泻而下，温柔地在浪漫的花池中撒开。
“相公。”我妖媚地喊道。
他转过头，呆住了，脸也红得更加厉害。
我简直被迷翻了天，这个在结发妻子面前还会脸红的男人是我的老公耶。我控制着自己的兽欲，假装柔弱地眨了眨眼睛：“相公，我的脚扭了。”
他立刻紧张兮兮地冲了过来，激起了一大堆卷着花瓣的剔透水花：“没扭坏吧，没事吧？孩子呢，有没有伤到孩子？”
待他走到跟前，我伸出玉藕一般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劲从水里一跃而起，将已经脱得光溜溜的身 体依在了他的身上。
“相公，孩子没事，我有事啊，我要你。”说着，我的手往下，顺着他结实的腹部摸了下去，“瞧瞧，我的美人儿，你身上这个又烫又硬的东西是什么？我看你还是从了我吧。”说完，我抬起左腿，缠住了他的腰。同时将鲜嫩的嘴唇轻轻地按到了他的白玉般晶莹的脖子上，用贝齿贪婪地啃噬着他血液中那蛊惑人心的味道。
飘渺的水雾中，缤纷的魅红紧紧地包围着两具缠得密不可分的身体，泛起一浪一波的缠绵，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种销 魂彻骨的诱惑。
靠着仅存的理智，他一把将我搂紧，颤抖地哀求道：“书儿，司清说过，这几个月要格外小心，你别再逼我。”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衣带，接着将胸前的柔软贴上了他滚烫结实的胸膛。
他的呼吸顿时停住了。
我火上浇油地在他那红得像樱桃的耳垂上舔了一下，引诱般地说道：“相公，忍不了，就不要忍嘛。”
他呻吟了一声，轻轻说道：“吻我。”
得到他的回应，我忙依言啄了啄他殷红的嘴唇。
就在我的嘴唇刚要离开的时候，男人的欲望在那一刻终于爆发了。他伸手按住了我的头，舌头撬开了我的贝齿，攻了进来。
两人的舌头激烈地交缠着，他的味道和花瓣的芬芳完美地渗入了我的身体，已经对他渴望到极点的我快乐地差点哭出来，如置天堂。
正当火热的序曲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突然满足地哼了一声，放开了我的红唇，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我觉得不对劲，忙低头一看，他的手正抓着自己的那个地方。显然，刚才他暗度陈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我渴望的大餐给吃掉了。
见我半天未曾动弹，他抬起头，眼睛纯情得如同一头怯生生的小鹿：“书儿，这几个月不能做，容易伤到孩子。”
顿时，一股被愚弄的感觉从我的心底泛了上来，硬生生地将欲火压了下去。虽然身处温暖的澡池，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光着身子站在一块北极大冰盖上，被一群看热闹的企鹅围在中间，唧唧唧唧地嘲笑着。
于是我将腿从他腰上放了下来，转身一语不发地就往岸上走。
“书儿，赶紧穿上衣服。”自觉理亏的某人殷勤地在我身后伺候着，我也不理。
回到房中，我冷着脸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我整理头发。飞墨也站在一旁擦头发，不时地拿眼睛往我这边瞟。收拾完自己后，飞墨走过来，拿起梳子，示意丫鬟走开。我眼也不眨地忘着镜中的自己，如同老僧入定。
他轻柔地摆弄起我的头发来，古色古香的铜镜前，一位英俊的少年郎正深情地帮佳人梳理着头发。窗外，是一片茂盛的菊花，磅礴的金黄色将漫天的粉色夕阳都比了下去。这本该是一副最美的景色，奈何佳人紧锁着眉头，一脸阴森。
“书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差不多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成亲的……”他大概是想找点话来说，却不小心扯痛了我的头发。
“哎呦，好疼。”我骂了一句，委屈的眼泪却顺势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哎呀，很疼吗，对不起。“他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按摩着我的头皮。
我看到他这样子，刚才的委屈加尴尬成倍成倍地翻了上来：“呜呜呜呜。你刚才戏弄我，呜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再等几个月，你怎么玩我都行，躺着站着吊着……”
我嘹亮的哭嚎声立刻将他笨拙的道歉声压了下去：“你混蛋，呜呜呜呜——”
好像还嫌不够乱，一个辈分较高的婆子走到门口，劝道：“少爷，少奶奶身怀有孕，脾气怪一点是正常的，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飞墨赶紧起身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顺便将门锁好，然后又跑回来搂住了我。
我将头埋在他的肚子上，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趁机将心里积累了好久的邪火都哭了出来。
正哭得起劲，只听见飞墨长叹一声，悠悠地说了一句：“唉，去年这个时候你生龙活虎的，逼我为夫英姿飒爽。想不到做了我的妻，今年却哭得一塌糊涂……”
我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身上干干净净的，心里也干干净净的，潇潇洒洒无惧无畏。那样的我才配得上飞墨这个翩翩世家贵公子，可为什么我没有那时候就爱上他，或者干脆拒绝他？现在，杂乱的心绪就像三千烦恼丝，扯不断，理还乱。
我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辜负了飞墨，恨自己身为人妻还惦记着那个人。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就鄙视自己一分，而我对飞墨的内疚也会多一分。特别是飞墨对我好的时候，我就难过得想扇自己耳光。最可怕的是，飞墨对我非常好，根本就没有不好的时候。沉重的负罪感日积月累，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将无法再面对飞墨。
从小到大，我都自认为自己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可现在，我和绛月一样，老是在问自己：爱是什么东西？曾经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了，其实我根本就没学会。
和飞墨一起呆久了，我才慢慢地发现，我一直在犯错误，错得一塌糊涂。而这些错误，都来源于我的自私和自以为是，还将飞墨和绛月这两个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都击得遍体鳞伤。
“飞墨，呜呜呜呜，我要去修真，呜呜呜呜。”我抽抽搭搭没出息地说道。
他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体用手指帮我抹着眼泪：“胡说什么，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去修真？”
我梗咽着答：“你，你对我好，我，我对你不好。”
他怔了一下，随即淡淡地一笑，仔细地替我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我羞愧地低下头，泪如泉涌：“你对我越好越我就越内疚，飞墨，你是好人，可我不是好东西。”最可怕的是，直到现在我还不不能对他坦诚相待。
“别胡说。”他伸手将我的头抬了起来，眼睛像平静的大海一般，翻滚着温柔的波浪，“你是我好不容易才娶来的妻子，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天底下没有那个女人比你更好。”
他总是能击中我最柔软的地方，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心疼得我的眼泪叭得儿叭得儿地掉：“可是，你给我全部的真心，我给你的却是残月。”
他仰头长叹一口气：“是啊，残月，很尖的残月，有时候不经意地想起来都会疼。”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啄去了我脸上的一滴泪，“可没办法，为了你，我还得扛下来。能与你相伴一生，一轮残月又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用爱把它磨平。就像做生意，哪有摆在地上让人赚的钱。”说到这，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柔和的笑容，“你看，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跟我服软呢。”
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自己有愧。我抓过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飞墨，我不懂爱，也不懂怎么被爱。但我知道，你爱我，可我却利用你的爱伤害了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说着，我将脸捂在他的手心里，哭得肝肠寸断。
除了奶奶和凡烈，对我最好的人就是飞墨。可我突然发现，在我冷心冷肺的时候，这个最好的人已经被我欺负了，这种罪恶感让我几乎窒息。
“小傻瓜，”他竟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现在你已经变成了一轮圆月，意思是你已经完全爱上我了。”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盯着武断的他。他的背后是那片耀眼的菊花黄，高贵的颜色穿透了他的白色锦衣。
他自信地扬扬眉毛：“你不相信？真的哦，不信你告诉我，如果我现在遇到什么不测，你会怎样？”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梦里的那层血雾，赶紧凶道：“不准乱说！”
“为什么紧张？”他的微笑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涓涓清泉，“因为你爱我，你离不开我。你爱上了我每天早上给你的吻，爱上了我每天和你一起过的日子，爱上了晚上我温暖的怀抱。现在，”他伸手抚上了我的肚子，眼里闪烁着群星一般灿烂的星光，“你又爱上了我给你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爱不爱他，这是我最不明白的一点，于是我心一横，将头偏到一边，忍痛说道：“你为什么不那样想，我说我爱你，只是因为想依赖你，只是因为贪恋你对我的爱，或者只是因为我爱的人让我失望了。”
“你不是这种人，”他毫不犹豫地笑了起来，“我比你还了解你。你是一个无情的人。你又是一个重情的人，所以你跟了我，即使那时候你对我的爱只是一轮残月。书儿，别看低你自己，你是因为爱我才跟我的，并不是因为我家的钱或者是我的照顾，也不是因为绛月不是可托之人。相信我，你这么一个无情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决定而做出出卖自己的决定，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绛月。”
他描述的那个我，连我自己都非常陌生，可他还那样自信。可能在他这个贵公子的眼中，没几个人是坏蛋吧。
如果不是他那么善良，我又哪能伤到他，想到这，我眼一闭：“你别把我说得那样高贵，飞墨，如果你想放手，现在还来得及。”
“放手，开什么玩笑？”他伸手扳正了我的头，满眼都是调侃的邪笑，“小笨蛋，我爱你，你也爱我，只是你还没有明白过来罢了。现在我们还有了孩子，我这辈子不会放手，下辈子也不会放手，明白吗？当然啦，娘子大人你在这些方面非常迟钝，所以为夫得多负一点责，以防你一时冲动找什么月亮太阳干傻事。等以后你越来越懂事了，你会慢慢明白我说的话。所以不许再说放手什么的，懂不懂什么叫胎教，会影响到孩子的？”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词，但具体怎么做并不是很明白：“不懂，我连怀孕了都不知道，又怎么懂什么叫胎教？”
他含笑叹了一口气：“唉，所以宝宝的事也还得由我来负责，呐，从今以后，不准随便提分手两个字，不准随便玩水，听见没有？”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鼻涕，点了点头。
“小可爱，眼睛都哭肿了，”他拉起雪白的袖子，温柔地擦了擦我的手背，“不过我喜欢看见你哭，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连哭都不会。现在，你跟着我，终于能哭了。”
我不解地望着他，哭难道是好事吗？锦衣玉食的生活过久了，我也变得软弱起来了，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擦干净了手背，他又伸手抚上了我的脸，将我残留的眼泪轻轻拭去，认真地问道：“书儿，你知道我是怎么爱你的吗？”
我又摇了摇头，今天的他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高大，高大得让我不理解。俗话说得好，英雄都是孤独的嘛。
“我爱你，所以我要担起爱你的责任，要让你幸福。幸福不仅仅是让你吃上山珍海味，还要与你心神相通，为你排忧解难，让你和孩子过得无忧无虑。”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我这么好的男人，你上哪找去？我真不愧是堂堂百里家的大少爷，出类拔萃。不像很多蠢男人，只知道爱，不知道责任，殊不知没了责任感，他拿什么去说爱？”
我正被他的前半句听得感动万分，突然到听他话锋一转自吹自擂起来，不由乐了：“你这一年都没怎么变，还是那么自大。”
“变了很多，”飞墨的眼睛里闪着能与日争辉的光华，笑容像春雨般丝丝化骨，“一年前我特别讨厌你这个山大王，一年以后，你成了我孩子的娘。”说完，他伸出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慢慢地吻了过来。
我也自然而然地将嘴唇凑了过去，先啄了啄他嘴角那弯让我着迷的桃子尖，又轻柔地盖住了他那柔软的唇。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吻，只是唇齿相接，却甜如甘露，美如兰香。蕴含着一种说不出味道的暖暖力量，让我们的身体融化成水，汇入清清的河流，再也分不出彼此。
不管他说的对不对，这一刻，在那种力量的支配下，我完全是他的。美好的感觉，刻骨铭心，永不忘怀。。
和他闹了一半天，连天都快黑下来了，婆婆那边传饭。飞墨赶紧帮我绾头发，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对了，明天秦中书院开门。那是咱百里家带头投钱修的，父亲不在，你得和我还有飞源去主持落成典礼。以后这种事情多着呢，你要习惯。”
能参加这种活动代表着什么我很明白，不由得兴奋地答道：“放心吧，我基本的礼仪都会。”
“还有，岳母大人给母亲写信了。”
听到这个名词我很不舒服，飞墨口中的岳母大人指的是孟凡景的妈。不管我怎么跟飞墨说那妇人干的事情，飞墨都坚持叫她岳母大人，叫得我很冒火。
我没好气地问道：“她给婆婆写什么信？说我的坏话？”
飞墨无奈地一笑，替我插好了发簪：“真是个不懂事的女人，她怎么会说你的坏话呢？她是写信请我娘好好照顾你，顺便帮她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你哥哥早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还好好照顾我，哼，她什么时候和婆婆这么好的？想当年她对我……”
飞墨替我披好了衣服：“别想当年想当年的，你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呢？”
我不知道这边有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道那妇人的脸皮有城墙那么厚。虽然我喜欢哥哥，但我和她简直是水火难容，可她现在竟然以我为介和婆婆套近乎。
飞墨继续说道：“对象呢已经定好了，师颜的父母也同意了。”
我又是一惊：“师颜，师颜怎么会看上我哥哥？”
飞墨正了正自己的白玉头巾，正儿八经地说道：“是我提的，咱家周围的姑娘也就师颜最出色。孟凡景可是百里少夫人的哥哥，又有官职，前途无量，和师颜正好门当户对。咱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一荣俱荣。”
我的头有点晕，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太复杂了，就像老树的树根，盘根错节，越缠越厚。

弦寄余音（13）

“可师颜是富家千金，而我哥是一介武夫。”最可怕的是他的袜子军团，在我出嫁后肯定都已经堆积如山，恶臭熏天了。我都能想象，在他们成亲那天，老茶绝对会发动凡烈和他一起藏袜子。那种能臭翻九重天的袜子，除了我这个妹妹，还有谁肯替他们洗啊！我可怜的凡烈，现在也已经加入了臭脚丫的行列，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师颜嫁过去，两人绝对会因为袜子的事情干仗。
“你就别管了，听我的没错，今天娘已经在安排师颜回去准备嫁妆了。”飞墨挺了挺胸脯。
“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不满地嘀咕道。
飞墨替我披好披风：“商量什么？这些夫妻间的事情，我说了算。和你这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人商量，有什么用？”
我一阵火起，扯下了身上的披风：“你这个自大狂，什么狗屁人情世故，老娘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那是我哥的婚事，我干嘛不能过问？还有，我只是你老婆，不是卖给你了，少在我面前耍威风。不然，我教你“床头跪”怎么写。”
“注意胎教，胎教，万一我女儿和你一样泼，我找你算账。”
“哎呀，算账，我怕你了，来啊，文斗武斗？”
“哼，大丈夫顶天立地，不与绣衣小女子计较。”
“大女人养儿育女，最喜欢收拾小男人。”
“啊——”
……
要不是有家人拦着，又是一晚上不得安宁。不过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我已经完全不在意头天的争吵了，习惯争吵对夫妻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我没见婆婆和公公吵过。
第二天一大早，飞源竟然不知所踪，大概又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飞墨派人找了他半天也没找着，只好与我一起赶到了书院。
承天王朝尚文抑武，书院落成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所以不光观礼的人多，连郡守都来了。
因为女人不能参加正式的仪式，所以我陪着郡守夫人还有几个秦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夫人一起呆在会场边临时搭建的素纱小亭里。会场外这种小亭很多，因为百里家这回下了很大的本钱来办这个典礼，这么大的盛会，在秦中还是第一次。
刚跟那些夫人处了没一会儿，我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风城的时候，我和飞墨的关系还没得到百里家的承认，除了郑璇霜们这些小家碧玉，根本没有什么大家女眷肯理我。现在不同了，我和飞墨一起来主持这个典礼，等于是百里家在公开向天下宣告我是百里家未来的女主人。
所以，我在人前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需微笑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有一大堆人围过来跟我套近乎。不管我的口有多拙，只要一开口必定会有人不停地赞同附和。偏生这些贵妇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拿捏得很准，听停在耳朵里说不出有多舒服。
我有点享受当百里少夫人的生活了，从出生到现在，从何佳到孟书，我从未体验过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
怪不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醉心于名利，不甘平凡。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确实很吸引人，就像太阳为我而亮，风为我而生一样，我是世界的主宰。
得意之下，我迅速进入了百里少夫人的完美状态。
当天边露出一抹白的时候，典礼开始了。
只听司仪凄厉地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喊了一声什么后，万鼓齐响，编钟长鸣。飞墨头戴白玉方冠，身穿米白色的广袖流云华服，双手高捧一把红木戒尺，踏着火红的金边地毯。领着百名同样装束，神情肃穆的书生，踏着雄壮缓慢的鼓点，一步一步地朝坐在高台上的那位白发老夫子走去，意喻请夫子执掌戒尺。
磅礴的初阳也在这时候一跃而起，给他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边，神圣而庄重。一到这种大场合，飞墨就变得神采飞扬，一举一动无不流露着一种由内至外的高贵的气息，就像一件集天地之精华的绝世珍宝。
我不由看痴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春娘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奶奶，段姑娘请您过去。”
我挥了挥手，示意让她等等。过了一会儿，仪式的重要环节都结束了，我找了个理由和众位夫人说了声，带着丫鬟一起到了师颜所处的亭子。
段家是老太太的后家，但不知为什么公公对段家的人不是很重用，所以段家并不是很有势力，家眷的亭子都搭在离礼台很远的地方。师颜回家准备嫁妆，这次也自然跟她的家人在一起。
亭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见我进去，她忙起身微笑着对我行了一个礼：“表嫂，有礼了。”
我一边屏退丫鬟，一边笑道：“表妹不在家缝嫁衣，也来看热闹？”
师颜点点头，走到亭子边掀起了纱帐的一角看着那个正站在高台上从容不迫地主持着仪式的人，莺声细语地说道：“表嫂好福气，俗世中的男人和表哥比起来，如同污泥和清泉。一个女子，不知道要修多少世才能遇到如此的良人。”
我微笑不语。
“表嫂，”师颜回过头时，眼里星光闪闪，竟然泛着朵朵泪花，“我没福气。幼时，表哥顽劣非常，与飞源无异。他向我示爱，被我婉言谢绝。只因我自幼发誓，一定要嫁一个有才有德的人。那时，在我眼中，也就只有表叔合我心意，可惜表叔已有表婶。于是我讨得老太太欢心，尽心尽力地呆在百里家服侍老太太，为的，也只是守在表叔身边，仰慕着他……”
听到这，我的八卦血液激烈地沸腾起来了。原来师颜以前暗恋的是公公啊！难怪，那次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骂婆婆的时候，一向知道讨长辈欢心的师颜会是那种失策的反应。
老太太也真是的，以她那种眼力，怎么会看不出师颜对公公有念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太护段家了，时时刻刻准备着让段家的女人在百里家占据一席之地，不管是将段家女人塞给公公还是塞给飞墨都行，说不准以后飞源的婚事她也会折腾。也就是婆婆脾气好，不跟老太太计较，让老太太自己在那唱独角戏。
人老了果真像小孩，婆婆和公公那么坚定地爱着，老太太怎么就不死心呢？
还有，飞墨竟然向师颜示过爱？太不公平了，我在认识他以前，最多只给隔壁班的男孩写过情书。
师颜没注意我变化，继续哀怨地说道：“没想到，表哥成亲后，竟然和表叔越来越像，高尚纯洁，无人能及。嫂子，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两年前我知道两年后的他会变成这样，我不会给嫂子机会，表哥一定会是我的夫君。”
我得了一惊，原来师颜对飞墨的窥视是从飞墨结婚后开始的。那她会不会像仰望着公公一样，一直用她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仰望着飞墨啊？想到这，我的背后冷飕飕地，就像有一条眼镜蛇滑过。
于是我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师颜，你今天叫我来是什么意思？”
师颜放下纱帘，美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殉道者一般的笑：“你放心嫂嫂，我不会破坏你和表哥的幸福。如果表哥像那些俗世男子一样，为了与别的女人出双入对，而和自己的夫人分开，那他也不是我爱的对象了。我也不会央求嫂嫂让我做妾，我段师颜绝对不能容忍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我只是想在出嫁前拜托嫂嫂，好好珍惜表哥，”说着，她庄严地挺了挺胸膛，神情肃穆，“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百里家女主人。”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对她另眼相看起来。尽管这个丫头总是喜欢眼馋有妇之夫，在想法上也有一些可笑，但她只是乖乖地呆在一边，眼巴巴地盼着人家的原配死掉她好取而代之，另外还很有一些骨气。不像现代的某些女人，打着爱情的幌子，理直气壮地从另一个女人中抢夺她们幸苦了半辈子才养出的果子。
于是我淡淡地一笑，走到亭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撩起了纱帘：“师颜，你觉不觉得你表哥现在的谈吐要比以前优雅许多？”
师颜老老实实地答道：“是，他年少经常和飞源一样无礼。”
我扭过头自豪地一仰脖子：“他有这些变化是因为我一听他说错什么就喜欢跟他争，争着争着他说话就有分寸多了。还有，你觉不觉得他现在比以前更加风 流倜傥？”
师颜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我这个做妻子的知道他怎么样穿衣最好看，还每天早上都给他挑好衣服，帮他穿上身。”说着，我自信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欢快地笑了起来，“师颜，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表哥会变得让你心动吗？是因为我。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个吸引人的表哥，是我一点一点用爱雕刻出来的。所以，你没有资格，拜托我，要好好珍惜我孟书的男人。因为，你所喜欢的人，他是我孟书的，他的每一寸皮肤上都刻有我的印记，也正是因为有我的印记，你才会喜欢他。你所迷恋的表叔也是一样，他是我婆婆用了快三十年时间雕刻出来的。”
听到我的话，师颜的脸慢慢涨红了，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泪都快滚下来了。到底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脸皮薄，听不得狠话。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我是不是说重了？不过如果我不跟你说清楚，我怕你又仰望着谁，白白浪费掉自己的幸福。完美的男人是要女人训出来的，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你不也清楚飞墨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师颜，你一定会雕刻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得好相公，相信我。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哥哥？如果是的话我去替你说说，把婚事推了就得了。好了，我现在要去招待客人了，这么重要的场合，女主人不在很不方便。”
说完我转身出了亭子，将她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凉快去。
虽然师颜有些清高，但性子到挺特别，也不知道将她许给哥哥合不合适。我一路想着这个问题，回到自己的亭子继续和郡守夫人她们聊天。
中午的时候，郡守及夫人告辞离去，飞墨叫人请我去另一个亭子里吃午饭，顺便准备一下接下来的活动。我来到那个亭子，飞墨正躺在躺椅上小憩，周围素纱飞舞，恍若流动的云彩。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顺势倚上了他的胸膛。
“儿子怎么样？”他笑着问道。
“好得很，一直在我的肚子里大叫：爹好帅啊！”说着，我抬起头，好奇地摸了摸他的帽子，
“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你戴帽子，蛮好看的。”
“是吗？”他臭美地眨了眨眼睛。
“对了飞墨，李夫人请我们去做客，我应下了。”
“嗯，以后这些邀请婉拒了就是，浪费时间。”说着，他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我和他初见时才看到过的笑容，嘴唇，眸子，都带着高山冰雪般的绝顶傲然，“在秦中，我们百里家的人去参加郡守的宴会都可以说是屈尊。”
“那我们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建书院？”
他轻轻一笑，宠溺地摸了摸我的肚子：“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我们家虽然风光至极，但靠的是皇上的恩宠。万一以后这恩宠不再了呢？就算是那时我们还有钱，可钱不能买到一切，如今做的这些，都是为我们孩子的将来打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亭外有小厮说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夫人传话，家里出了大事，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忙完赶紧回去。十万火急，速归速归。”
听到这话，飞墨的脸都急白了，一般婆婆是不会带这种口信的。幸好重要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匆匆交代一番后，我和飞墨急忙赶了回去。
才刚进院子，婆婆就抱着飞奇哭嚎着扑到飞墨怀里，两眼已经肿成了红桃子，周围的几个老丫鬟也在呜呜地哭。
飞墨赶紧问道：“娘，别哭，怎么了？”
婆婆抬起头，抖抖地举起了手中的一张纸：“墨墨，你弟弟，你弟弟被人绑架了，他会不会被人分尸啊？”
飞墨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愤怒地问旁边的护院：“什么时候的事？”
“大少爷，这信放在西门门口，发现的时候还有点潮，估计是放了很久。”
飞墨的眉毛都拧到了一起：“姜木，你最后一次见到二少爷是什么时候？”
飞源的贴身小厮“扑通”一下跪下了，浑身发抖：“二少爷昨天中午说他一定要把鬼抓到，不让小的们跟着，就一直没回来。小的昨晚还以为二少爷借机出去玩了，就斗胆替他瞒了下来。”
我拿过飞墨手里的纸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你的儿子在我手里，拿银子换人，听我通知。“银子”和“通知”两个字是我猜出来的，也许是绑架犯不会写这两个词，所以他画了一锭银子，还有一张嘴巴来代替。
“飞源，我的儿啊。”婆婆将飞奇搂得紧紧的，已经哭得快休克了，“我早就跟你爹说过，府里闹鬼，要好好查查，可你爹就是不听。说什么那鬼像大哥，查起来嫂嫂不高兴，都是他害的。飞源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他离婚。”
我赶紧掏出手绢，帮婆婆擦眼泪。
“娘，没事，有我在。”飞墨一边劝着婆婆。一边急冲冲地思考着。
“少爷，要不要告诉老爷？”冷姨着急地问道。
飞墨一挥手：“等我好好想想。”
或许是越不紧张的人越冷静，我的脑海里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头绪。于是我问：“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冷姨冷静地答道：“没有，我已经吩咐人守住门口，在少爷少奶奶回来之前不准任何出入，消息目前还只在院子内。”
我满意地点点头：“好，相公，娘，我们进屋谈，还烦劳冷姨继续守门。”
婆婆从手帕中抬起眼睛，泪眼婆娑地问道：“孩子，你想起什么了？”
我安慰似的对她笑笑：“娘，你放心，以前我可是绑人的祖宗。”比如，绑了一大堆男人。想到这，我扭头冲飞墨笑笑。可是他一脸严肃，眉间都是掩不住的焦急，我这才觉得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不太合适。
他面无表情接过婆婆手里的飞奇，对我点点头：“走吧。”

弦寄余音（14）

进屋刚关上门，婆婆就猛地冲过来，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期待地看着我，：“小书，快告诉娘，你弟弟没危险吧？你叫我们进来说，是不是我们家出了内鬼？”
飞墨赶紧劝她：“娘，你别急，先松手，咱们……”
婆婆回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儿子被人绑了，我能不急吗？！”
我被她抓得直吸冷气：“婆婆，你再这么抓着我都没法说话了。急也没有用啊，我现在也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先放手好不好？”
婆婆这才把手放开，从飞墨手中抢过飞奇搂在怀里哇哇大哭。
飞墨心痛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将头转向我：“书儿，你想到什么了？”
我点点头，展开了那张纸：“相公，你觉得这信是什么样的人写的？”
飞墨略一沉吟：“识字不多的人。”
我冷笑一声：“敢在秦中绑架百里家二少爷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所策划的行动至少也该周密详细。可这封信，一没有写联系的具体时间，二没有写不准什么什么等威胁的字样，三用图画代替语言，你不觉得这种漏洞百出的绑架，有点怪吗？万一我们要是猜不出这画的意思，该怎么办？又或者这张不起眼的小纸条没人看到，或是被风吹走。”
飞墨眼里闪过一道利光：“所以，这绑架十有八九是临时起意，要不就是绑架飞源的人笨得很。不过，如果真的是笨得很的人，怎么能绑到飞源呢？”
我将那封信拿起，对着夕阳照了照：“还有一点，飞源昨天中午还在府内执意抓鬼。他怎么会跑到府外被人绑架呢？”
“你是说，飞源被那什么人引了出去？”
我扭过头看着他：“有一种可能是飞源被人引了出去，百里府的众多守卫都没发现。还有一种可能，飞源被人留在了府里，如果被留在府里，那这封信的用途就不止要钱了。”
飞墨想了一下，忽然面如死灰：“如果他被人留在府里，糟了——”说着，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婆婆看看飞墨的背影，颤抖着问我：“小书，如果飞源被留在府里，会怎么样？”
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哪敢把想到的可能告诉她？只好努力微微一笑：“婆婆，如果他被留在府里，那我们就要对付自己人了。”希望飞源还不是太笨，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些时间。
一会儿后飞墨进来，紧张的拉着我和婆婆：“听飞源的小厮说，飞源觉得很多次鬼都在紫林居附近出没，所以他大概去了那个方向。娘，今天你先带书儿和飞奇到月华楼住一晚上。冷姨负责打探府外的消息，我要带人将百里府好好搜查一番，如果真是百里府内部的人干的，我怕他狗急跳墙，对你们不利。太奶奶和婶娘我也自有安排，太奶奶年纪大了，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
月华楼是百里家的藏宝楼，玉石所造，水火刀枪不侵，易守难攻，百里家的所有收藏和珍宝都存放在那里。
我赶紧说道：“到那里去是不是小心过头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他武功那么差，守在他身边我才放心。再说不就是一个绑架犯吗？用得着住到坚不可摧的碉堡里去？
“乖乖听我的安排，”他板起脸训道，“没时间再和你闹了，赶紧和娘到月华楼去。”
婆婆也淌着眼泪劝道：“小书，听墨墨的，你得为你肚子里的宝宝考虑啊。”
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只好点了点头：“那你得小心，还有，注意不要刺激到那个犯人。”
他低头看着我，面上的表情异常柔和明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于是各行其是，飞墨带着人小心地搜查百里府。我和婆婆在几个婆子的陪同下到了月华楼。婆婆怕人多手杂，所以只带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人。
月华楼是一幢塔形建筑，每一层都收藏着不同的东西。最顶上的一层是藏书楼，百里的家的藏书有几万册，可以开一个小型图书馆了。藏书楼的设计很奇妙，就在环形墙壁上挖出了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塔顶，大约有几百排。塔顶正中镶着一块近乎透明的石头打磨成的圆形窗户，窗户可以自由开合，用于采光和通风。窗户下也就是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固定的玉石书案，碧莹可人。
婆婆见我有些目瞪口呆，解释道：“这里边的书有很多是孤版绝本，涉及各个方面，你公公的最大爱好就是收集古书。小时候墨墨一调皮就被他父亲关到这里看书。”说着她递给我一个垫子，“来，孩子，把这个垫到你的肚子下。”
我一愣：“垫这个干什么？”
婆婆一边给飞奇套棉袄，一边认认真真地说道：“当然是以防万一啦，万一那个贼人闯到这里来，万一他带着凶器，万一他非常狠，”说到这，她两眼一红，眼泪儿又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不，他一定不会太狠的，我家飞源一定不会有事的。那人太缺德了，要钱给他就是，干嘛要拿我家飞源来威胁？我的儿子，我的肉……”
本来刚开始看到她那么胆小，我暗暗嘲笑原来飞墨的过度小心是遗传。不过后来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我又于心不忍起来。伸手搂住了她：“婆婆，你别怕，飞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婆婆抹了抹眼泪，坚定地点点头：‘对，我儿子怎么会有事呢。来孩子，把垫子塞进去。“说着就帮我塞垫子。
我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让她将垫子塞了进去。这下子我可真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孕妇了，肚子挺得老高。
夜幕降临后，婆子从暗格里取出了几支冷烛台，将屋里照得恍若白昼。所谓的冷烛台，就是在烛台上安上了几颗璀璨的夜明珠，充当烛火使用。因为藏书阁里都是书，所以严禁火星。
这个夜晚很难熬，飞奇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热得难受，不停地哼哼唧唧。婆婆担心飞源，坐立不安，很少说话。我有点无聊，又有点担心飞墨，只好从书架上找出了几本我感兴趣的书，坐在书案边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某本书上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待我把那几行小字看完，心中一阵狂喜。多日来盘旋在我脑海里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那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却一直不得其解。看来多读点书还是有用的，知识是解决所有谜团的关键。
正想着，我的背后忽然刷地一下刮过了一道奇怪的风，我赶紧站起身回头警惕地望了望身后。婆婆还在心不在焉地逗着孩子，两个婆子坐在门口靠着墙壁打着瞌睡，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拿书案上的书。突然，一双大脚从天而降踩在书上。接着，还没等我抬头，面前传来了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嘘，都不准喊，不然我的手一抖，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有危险了。”
我一看，自己的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刀面泛着冷冷的白光。看来婆婆的防卫措施还真的能发挥一些作用，这要被他捅一刀，垫子还可以挡一挡。
这样想着，我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人脸。他笑眯眯地蹲在书案上，看上去不老，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非常眼熟的棕色衣服，书生气十足的衣服和他这个持刀的姿势及其不相称。
“你，你要干什么？你别伤她啊。”婆婆站在我后面，用颤抖的声音哀求道。
男子笑嘻嘻地歪了歪头，随意的将匕首扔到另一只手上：“在下好像是吓着几位夫人了，先陪个罪。不过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到月华楼拿点东西救救穷而已，真没想到这里面有人。”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大侠应该到楼下，楼下全是金银，这上面除了夜明珠，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那人笑得更加狂妄了：“夫人，贼也分很多种，只拿金银的贼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哎呦——”正说着，他突然惨叫一声，仰面从书案上翻了下去。
我一扬手，三条红线又迅速游回了手镯内。然后，我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慢慢地蹲下，从他手里捡起了那把匕首。这把匕首非常漂亮，通体银色，刀柄两面各镶着一块硕大的蓝宝石，散发着晴空一般的华丽蓝光，我赞道：“你确实是一个不一般的贼，好名贵的匕首啊。不过像你这样的贼竟然持刀对着一个怀孕的女人，真掉价。”
三根银针的威力并不是很大，如果不击中要害，很难置人于死地。但要配上奶娘的独门毒药就不同了，最少也能让人几个时辰动弹不得。
尽管脑门上都是冷汗，躺姿狼狈，那贼还是笑得很猖狂：“夫人你有所不知，我无意伤任何人，不然，以我的轻功，怎么会轻易让夫人得手。”
我低下头，对他微微一笑：“这匕首的刀鞘在哪？”
他怔了一下：“在我的怀里。”
于是我将手伸进了他的衣襟里，果然掏到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刀鞘，还有一沓银票。我毫不客气地将这笔数量巨大的私房钱揣进自己怀里，又将匕首插进刀鞘，收进袖子。
做完这些，我对他说话的语气亲切了许多：“你想活吗？”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放银票的地方，笑容也勉强起来：“那是当然。”
莹白色的珠光中，他的脸蛋儿就像羊脂美玉雕成的，毫无瑕疵，精致可人。眼睛略微有些细长，眼角处有一道魅惑的弧线。小嘴的嘴唇薄薄的，嫩嫩的，鲜红欲滴。刚才都没细看，原来他还是个有七八分姿色的美男子呢，很符合我心目中男狐狸精的模样。
我恶作剧般地一笑，慢理丝条地用食指将手镯上那颗晶莹的血珠抚了下来，再轻轻地朝他秀气的眉心一按，给他描上了一颗美丽的朱砂痣：“那就说点能让百里家不杀你的话。”
他有点无奈的朝自己的眉心翻了翻眼睛：“我除了拿刀吓吓你，什么都没干，百里家以仁义闻名天下，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宰了我吧？”
“胡说，”婆婆一看没危险了，赶紧走过来，朝那张俊脸狠狠地踩了下去，“你身上穿的衣服我认识，百里家闹鬼是你干的吧，还有我的儿子在哪？”
狐狸精眯着眼睛，呸呸地吐了两口嘴里的沙，皱着眉头说道：“我不知道什么闹鬼，我今天早上才潜入百里家，却不小心被池水沾湿了衣裳。于是我便到一个房间里找了件合适的衣裳换上，还躲在那间空屋里睡了一觉，想等天黑后行事。可不知为何你们百里府突然大肆搜查院子，我不慎被你们的人发现，这才仓皇而逃。因到处都是人，我便打算潜进月华楼休息一会儿，顺便拿点宝贝。可刚从天顶进来就遇到你们，我怕你们大声尖叫引来家丁，这才用刀吓吓夫人。”
婆婆毫无怜香惜玉的精神，提脚继续踩：“你骗鬼呐？我的儿子在哪？”
狐狸精动又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脚不停地朝自己的脸踩下，得意的表情全爪哇国去了：“夫人，我真不知道贵公子在哪？哎呦，哎呦……“
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注意到了他衣领上的一抹黄。用小手指沾沾，凑到鼻子下一闻，甜香扑鼻，是粉底。
这时，飞墨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娘，书儿，你们没事吧？”
我抬头一笑：“没事，相公。“
飞墨跑过来，恨恨地看了地上的狐狸精一眼：“我们在紫林居将他追了出来，没想到他竟然跑到月华楼来了。”说完，他一挥手，立刻有侍卫过来将不能动弹的狐狸精从地上拖起。
察觉到大难临头，满脸都是鞋印的狐狸精欲哭无泪：“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不知道什么闹鬼，我也不知道贵公子在哪。百里家的义名名扬天下，你们可不能诬陷好人，也耽误了救人的时间……”
飞墨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等一会儿我看你还嘴不嘴硬，把他带下去。”然后他又看着我和婆婆，“你们放心，一会儿就能问出飞源的下落了。”
“喂喂喂，难道百里家是徒有虚名吗？私设公堂是犯法的，啊……”狐狸精还想辩解，却被侍卫一拳打晕，拖了下去。
飞墨刚想转身跟去，婆婆赶紧说道：“墨墨，我也要和你一起问，找不到飞源，我就砍了他。”
飞墨皱眉：“娘。”
可婆婆已经不由分说地带着一个婆子越过飞墨走了出去，飞墨无法，只好随她去了。
热闹的藏书阁里只剩下了我和几个惊魂未定的婆子，一通乱忙下来，天顶处已经露出了微微白光，天都快亮了。
“少奶奶，我们回朝夕院吗？”一个婆子问道。
我摇摇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我又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让我一个人静静。”
说完，我坐回了书案边，弹了弹书上的灰，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都放在脑海里转着，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顺序。棕衣幽灵，飞源的失踪，书上的话，那封绑架信……
突然，灵光一现，各种各样的碎片就像拉链一样，完美地扣在了一起。
于是我赶紧站起身，对旁边的婆子说了一句：“你去找大少爷他们，让他们别再揍那贼了，赶紧带人到紫林居来。”说着，我掏出了夹在衣服里的垫子，扔到书案上，飞快地跑出月华楼朝紫林居赶去。那人现在一定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他知道飞墨从狐狸精那里找不到飞源一定会再次搜查。所以如果不抓紧，飞源就有危险了。
大概是昨晚折腾得太狠，百里府里很多人到现在都还没起床，所以我小跑了一半天，竟然没看到一个身强力壮可以做帮手的人。
来到紫林居后院的入口，院门紧闭，敲敲门，没人开。我吸了一口气，轻轻一跳，用手攀住围墙，再顺势荡进了院子。还好孩子才两个月，没见肚，我的动作没受多少影响。
院子里静静的，牡丹和月季开得正茂。但我没心情欣赏这些花，只是快步朝里走去。不一会儿，一片惊心动魄的白出现在我面前。黎明的微光里，一株株粉妆玉砌的“雪脂”在幽灵一般的晨雾中时隐时现，美得不像凡间之物。让人看了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它们休息。
但是有一抹黑色的身影很不协调地站在“雪脂”丛里，正举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挖着什么。我走过去，轻声说道：“大清早的，孙伯真勤快。”

弦寄余音（15）

“雪脂”丛里的人愣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大少奶奶？你怎么到这来了？”
一看到他那满头的银丝，还有那佝偻的背，我就想起了奶奶，口气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后院的姐姐给我开的门，婶婶说过，她白天要在经堂念经，我可以自己从后院进来赏花，平常孙伯都来这么早吗？”
孙伯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了纯朴的笑容：“哦，昨晚不是进了贼吗？大少爷带着人到紫林居抓贼，我就怕那些不懂事的侍卫踩了我的花，这才赶早来看看。一看果然如此，种雪脂的这块地都被踩实了。”
“怪不得婶婶家的花都这么好，原来是摊上了孙伯这样的花把势。人家说，种花的人越关心花，这花就长得越好，花也是会喜欢人和讨厌人的。”
“嘿嘿，大少奶奶说的真玄乎，要不，你先到别处逛逛，我这都是泥，怕沾了大少奶奶的衣服。”
我摇摇头，同情地走到一株雪脂前，慢慢蹲下，用手指抚了抚一片玉琢似的花叶：“可不知孙伯听过没有，花有感情，自然也会懂得痛苦。我就听过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将军和敌国大夫的女儿倾心相爱，却被世人所不容。两人私奔，被逼至山崖，跳崖身死。这对情侣的精魂化成了一种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共生花，叶相依，根相缠。不过若是有人将其中一株花拔去，另一株花就会伤心至极，失掉所有的色彩。在夜晚对着寂寞的夜空哀鸣，思念自己的爱人，直至死去。”
一阵清风拂过，我手边的那株雪脂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孙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大少奶奶，你们主子说的话就是不一样。花就是花，哪里知道什么感情啊爱人的。施点肥它就长得快，除点杂草花朵就开得大，艳阳天就多浇点水。”
风突然大了起来，将院子里的花吹得左右乱摆，还将不远处的月季花瓣卷了过来，红的白的黄的，漫天飞舞。我站起身，放任让长长的粉色团花水袖和头发追逐着那些花瓣，在空中优雅地游动着：“孙伯，你看，你说这种话，你种的花花草草都不高兴了呢。”
孙伯不知该怎么回答我那奇怪的话，只好尴尬地笑着：“呵呵呵呵，大少奶奶，起风了，回去吧，别着凉。”
我摇摇头，伸手抓住了一片正在空中飞翔的白玉色花瓣，慢慢地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然后叹叹气说道：“不行，我还不能回去。爱人分离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也该让这里的雪脂和她的夫君团聚了。她本来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孙伯你何苦让她杀人呢？”
风更大了，竟硬生生地将有些雪脂花瓣从完好无损的花朵上摘了下来，再嚣张的将它们卷上天空，如同在秋月里下起了鹅毛大雪。
孙伯脸上的笑僵住了：“大少奶奶，您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又叹了口气：“对夜孤鸣时，雪脂会放出一种毒气，人闻一点并无大碍，可若是天长日久地闻着，便会至疯至死。孙伯，你对婶婶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下此毒手？”
孙伯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摆手：“哎呀，大少奶奶，我不知道这花这么可怕啊。这花种是我在一个游民手里买的，买的时候就像两个连在一起的蒜瓣。他告诉我如果掰去其中一个花芽种植，便会种出天下绝无仅有的奇花，我一试果然如此。我真的不知道这花有毒啊，毕竟种了它这多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啊大少奶奶，”他咚咚咚地磕起头来，老态龙钟的样子让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我一辈子都在帮百里家干活，怎么会害百里家的人呢？”
这时，不远处诵经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面容模糊，穿蓝色男装的人。他步履轻盈，身体单薄，像羽毛一般，朝我们慢慢地飘了过来。
我又找回了自信，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神秘人，微微一笑：“孙伯，你天天在这后院照顾花草，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回这种事情，怎么会不知道这种花有毒呢？”
孙伯见状，也不假哭了，他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从容不迫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佝偻着的腰也挺得直直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只见那个蓝衣男人越来越近，样子也渐渐清晰了。和我想的一样，那人紧闭着双眼，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粉，连眉毛嘴唇都盖住了，只留下两个鼻孔和那条嘴巴缝。所以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没有脸一样。虽然他没有睁眼，但令人惊奇的是她也没有撞着任何东西，畅通无阻地在路上走着。走到我和孙伯中间时，他停住了。
她抖了抖袖子，将脸对着我，一拱手，用一道类似京剧小生的语调说道：“娘子，你看这片花，哇呀呀呀呀呀呀，美哉美哉。”那声音粗犷沙哑，完全听不出是一个女子发出来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接着，她又转身对着孙伯，翘着兰花指，用娇 媚的花旦声说道：“官人，你多日不归，奴家甚是想念。几乎要忘了官人模样，今日官人归来，夸花不夸人，奴家锵锵锵锵有，脾气，鸟——”说着，她蹙眉微蹲，双臂外摆，做出了一个伤心欲绝的姿势。
然后，她立刻站起身，焦急地对着眼前的空气伸出双手，像是要扶那个虚无的娘子：“吾爱，罪过，锵锵锵锵，罪过也。小生，赔罪鸟——”说着就要跪下。
眨眼的功夫她又变回了花旦，转过身，微微一蹲，像是扶住了正要下跪的丈夫：“莫要跪，你今日回来，其实我已无怨鸟，你随我去看荷花吧。”
瞬间她又转到了男人的角色，转身对着空气一拱手：“遵娘子号令。”接着，他伸手，像是搂住了谁的腰，足尖轻点，越过围墙，飞了出去。
等这出人与鬼共同演出的诡异独角戏结束后，我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冒着凉飕飕的寒气，胃里也阵阵泛酸。
看来婶婶已经中毒很深了，我听飞墨说过婶婶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从来没有练过武功。但人的很多潜能是无限的，这么高的围墙，处于魂游状态的她竟然一下子就跃了出去，又厉害又可怕。
我忍住吐意，敛眉：“孙伯，为什么？不觉得太狠吗？”
孙伯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大少奶奶，其实我这个年纪已经到了能安享天年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我女儿，我也不会对苏夫人下手，是她先狠的。”
我两手相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在天上自由翱翔的花瓣，听他继续说下去。
“百里家还没发达的时候，我们孙家就在百里家帮工，我女儿香草也出身在百里家。我和老婆子，还有香草，尽心尽力地服侍着苏夫人，从来都没有怠慢。”说到这，孙伯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几年前，我的女儿和柴房的一个小厮好上了，两人相会时不慎被苏夫人的丫鬟撞见。苏夫人说他们私定终生败坏人伦，不仅把那小厮拉到风城卖掉，还将我的女儿打发出门，配给了另一个小子。我女儿跪求无果，在出阁的那天悬梁自尽，不久老婆子也跟着去了。”说到这，他捶胸顿足，仰天长嚎，“我真悔，当时怎么就帮着那妇人骂我的女儿呢？我真悔啊，香草，我的香草，爹错了……”
虽然我同情他，但我还是不得不打断了他：“孙伯，飞源在哪？如果他没事，百里家不会太为难你。”
孙伯猛地停止了哭泣，泪迹未干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怒火，脸也变得狰狞起来：“这个婆娘，她不是什么节妇吗？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这个节妇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龌龊事。今天还只是唱戏而已，你都没看见，更下流更无耻的事她都当着我的面做过呐！你也算厉害，竟然能想到我这里来。哦，对了，听说大少奶奶你在这院子里出过事情，不会是大少奶奶对这种花毒特别敏感吧。”
看到这个被仇恨蒙了心的人，我心里的同情感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于是我冷冷地一笑：“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知道了这种花的作用便可轻而易举地想出一切。飞源呢，他在哪？你写那封信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府外吧，但是你没想到我家相公会那么早就带人搜查园子，所以你肯定还没来得及处理他。”我瞥了瞥雪脂丛里的深坑，“要是松土的话怎么用得着挖这么大的坑？这里没有婶婶的命令一般人不敢进来，再加上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贼人被擒，暂时不会将注意力转回这里。嗯，确实是一个埋人的好地方。”
我的话音刚落，一道杀气腾腾的白光就袭了过来。我轻轻一闪，手腕一扭，再一招凤游浅底贴地滑过，带起了无数的蝴蝶一般的花瓣。只听“叮铛”一声，孙伯扑通倒地，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起来。我满意地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将它收回鞘内。这真是一把神兵利器，削铁如泥，滴血不沾。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孙伯的修花剪拦腰劈断，非常衬手，简直就是为孟书量身订做的。
清晨的空气中飘满了鲜血的味道，和雪脂那神秘的香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火热，狂野，还带着毁灭瞬间的绝美。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难以抵抗的诱惑顺着我的喉咙激烈地传遍了我的全身，引出了一种如风般刺激的强烈欲望，我很想回应那种本能。
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忍不住哇哇吐了起来，等吐完，我也清醒了。看来我真的对雪脂过敏，即使是在白天我也差点被它控制，幸亏我的孩子把我叫了回来。
既然醒了，就该办正事。我擦擦嘴唇，走到孙伯身边，轻蔑地说道：“飞源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对他起了杀心，我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我是百里家堂堂的少夫人，自然不会太冒险，来这之前肯定叫了援军的，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好了，飞源应该就在这个院子里吧？”
孙伯也知无望，无力地指了指一块空地。
我走过去，在空地上走了走，发现有块地方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好像有一道暗门，便拉着类似门环的地方将它拉了起来。
一股恶臭冲天而起，我吓了一跳，难道我来晚了，连飞源的尸体都已经发臭了？
还好这时黑糊糊的地窖里传来了一阵模模糊糊的呼救声，我掏出手绢捂住鼻子，朝下面喊道：“是不是飞源啊？”
“烧（嫂）丝（子），秋（救）我。”他赶紧答道。
我实在是受不了那种味道了，跳到一边，用手扇着空气，抱歉地说道：“下面太臭了，都是肥料味儿，你等一会儿吧，你哥马上就来了。”
他气愤地吼了起来，可我只当他的吼声是小风吹过呜呜作响
眼前的这片雪脂仍然美得惊心动魄，可失了爱的花多么可怜，就算美得倾国倾城，又有谁看？不是像杜苏若那样孤独地死去，便是像雪脂这样伤人。
正在这时，飞墨带着人跑了过来。他立刻就听到了飞源的呼声，所以没顾得上跟我说话，带着几个人径直跑进了地窖。过了一会儿，他将飞源背了出来，放在地上，替飞源顺着胸口。飞源全身都沾满了污物，脸上也黑黢黢的，只剩下一对白白的眼睛在那里忽闪忽闪。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不停地咳嗽着。
“源源——”婆婆也屁颠屁颠地从那边跑了过来，冲到飞源身边，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喜极而泣。
“娘啊，哥啊，老孙头是疯子，”飞源稍微回过神便开始上气不接地解释，“那天我在这院子里一边赏花一边想问题，他鸟不悄地就在我的头上来了一下。哎呦，幸亏我聪明，骗他说你们肯定会找来，不如写封信骗住你们，说不定还能弄点钱花花，不然他当时就要把我宰了。”
看来飞源受的这些苦真是受得冤枉，孙伯可能是以为飞源看穿了他，所以还没经过查证就把飞源给放倒了。
“没打疼吧儿子，你受苦了。”婆婆抱着飞源，两人哭成了一团。
飞墨得了空挡，站起身看了看地上的孙伯，问我：“他没事吧？”
我微笑着走过去：“没事，我没打到他的要害。”
“是吗？”飞墨冷冷地说完，忽然转身就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很刺激是不是？嗯？！”
我莫名其妙地捂着脸，看着怒气冲天的他。
他仍未罢休，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告诉你孟书，你不想活可以，不准带着我儿子一起受罪！”
委屈感和愤怒感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朝我袭了过来，将我淹没，闷得我无法呼吸。为了憋住眼泪，我的鼻子也酸得发疼。周围的人都装着没看见这一幕，各忙各的，不管是婆婆，还是飞源，还是下人。天地之间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恨恨地看着他，不，是他们。
过了一会儿，我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回到朝夕院，我把所有的丫鬟赶出门，再将门一关，掏出一张包袱皮就开始装东西，钻石一般的眼泪终于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书儿，书儿，开门，你要干什么书儿？”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滚——”
“书儿，我错了，我不该打你。对不起，书儿，你开门好不好？”
我没理他，一个劲地把日常用品往包袱里扔。我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冷冰冰的百里家，离开这个除了百里飞墨就跟我再也没什么瓜葛的地方，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离开这个根本没有人在乎我的地方。
“书儿，我给你跪下了，跪下了，你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打我，以一还十，以一还白。”
听到这话，我的复仇怒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几步就跨到了门边，猛地将门拉开。
他真的跪在门前，一脸紧张地望着我，于是我抬手就扇了下去。一声清脆的耳光响，他被打翻在地，但他立刻就爬起来。认真地望着我，鼓励似的说道：“来，再打。”
我毫不犹豫地再次扇了下去，他又从地上爬起来，鼻子已经开始淅沥沥地淌鼻血了：“再来，让你出气。”
我再次抬起手，可看着他胸前那朵刚刚盛开的红花，我的手却怎么也扇不下去了。

弦寄余音（16）

打又下不了手，不打又恨得慌，矛盾中，我一把关上门，插上了门闩，然后倚着门蹲下，将头埋在臂弯里放声大哭起来。
门那边的他也听见了我的哭声，着急地求道：“书儿，我错了，你难受就出来打我一顿吧。你不知道他们告诉我你一个人去了紫林居我有多害怕，我好怕失去你，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他可是会杀人的啊，你和孩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门，“开门吧书儿，出来打我一顿。”
我只是哭，伤伤心心地发泄着自己的委屈，不想跟人说话，也不理他。
他贴着门，继续求道：“书儿，我当时真的好急好气，我明明告诉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跟孩子，怎么说你都不听，我真的气糊涂了，一时冲动就打了下去。书儿，我爱你，你怕你出事啊。那种疼到心里去的感觉你懂不懂。知道你可能有危险的时候，我吸口气都觉得疼。书儿，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将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只觉得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属于我，转了一圈，还是只剩自己。
他沉默了半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去救飞源是为了我，你怕飞源出事我伤心。可飞源虽然重要，你也一样重要。你感激你做的一切，可你不能为了我陷自己于困境啊。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更爱你自己，保护你自己，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懂不懂？”
大概是潜意识里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我的哭声渐渐地小了下来。可心中有股莫名其妙的怨气还是堵在胸口，像一块大石一样挥之不去，憋着难受。
听到我的变化，他叹了一口气：“书儿，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半刻地肯定不会接受我的道歉，你先好好静一静。我还得去处理婶婶这件事，毕竟这次是有人想杀百里家的人，是大事。父亲不在，家里就靠我了。等忙完了这件事我再回来，任你打任你骂好不好？”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慢慢地离去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我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就好像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正试图离去。莫名的恐惧感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像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恼人地贴在了我的皮肤上，再慢慢地渗进了我的身体。极度紧张的我几乎就要忍不住跳起身追出门去，躲进飞墨的怀抱里。
正在这时，飞墨又“咚咚咚”地跑回了房门前，小心翼翼地说道：“书儿，我去办事情，你可不准离家出走啊。咱们吵归吵，但绝对不离家出走，好不好？”
那种恐惧感立刻退了下去，可我还是没说话，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外面屏息静气地等了几分钟又才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不准走啊。说话算话，真的不准走啊。”说完，再次离开了。
哭确实很管用，哭了这么一会儿，我已经哭得大脑一片空白。就连伤心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刚挨打时那种天都快塌下来的感觉也不见了，所以这坐在地上的行为也变得有些无聊起来。于是我站起身，拍了拍冰凉的屁股，坐到桌子边看着那堆被我翻出来的东西发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过了一会儿，一股强烈的困意攻占了我的大脑，我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一个晚上没睡觉了，这样对孩子不好，还是赶紧补个觉再说吧。
刚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飞墨也一晚上没睡了。更何况他昨天为飞源担惊受怕，晚上又追贼追得那么辛苦，今天又跟我吵架，现在还要去处理那么一大堆事情，一定快累趴了。不由隐隐有些心疼，但立刻那一巴掌又浮上了我的心头。哼，他累关我什么事，活该，我睡我的。这样一想，不到两分钟我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白天睡觉的最大坏处是醒不了，明明知道自己应该醒了，就是睁不开眼睛。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阵铜锣声给震醒了，但我还是赖在温暖的被窝里，懒得去看出了什么事。
迷迷糊糊中，铜锣声继续响着，从远处往朝夕院飘了过来，不一会儿就飘进了院子。接着，飞墨的声音也伴着铜锣声一起响起：“大家都过来，大家都过来看着我。”
我好像记得自己在跟他吵架，于是我翻了一个身，继续这样不醒不睡地眯着。
“娘子，娘子，娘子你醒了吗？”飞墨大声喊道，就好像我住在山对面一样，不大声我听不见。
我不想答话，也不想清醒，任他在外边发疯。
他继续喊道：“娘子，我知道你一定听得到，现在百里府有这么多人在场，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对你说几句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亲亲好娘子，别生气了啦——”
我将头扎进被子，继续睡觉。
“娘子，如果你还生气的话，就出来当众扇我几个耳光吧。出完了气，就放我进门吧——”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哄”地闹了起来。
“大少爷，你不能这样啊。”
“大少爷，快摘下来。”
“少奶奶，你就出来看看吧。”
……
飞墨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和我家娘子的事，你们别跟着瞎胡闹，不许拖我。”
我终于忍不住眯着眼睛从床上爬起，像梦游一样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小缝朝外边看去，顿时又气又好笑。
只见院子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什么院子的人都有，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最显眼的那个正是让我今天早上恼火万分的百里飞墨，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沾了鼻血的衣衫，脚旁放着一面铜锣。想必刚才他敲着锣在百里府里转了一圈，才将这些人召了过来。最可笑的是，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大木牌，上书：娘子我错了。我往外看的时候，他正恼火地挣扎着，与另外几个想摘下他木牌的人搏斗。
趁他还没有注意到这里，我又将窗户关紧，回到床边，拉开被子继续睡觉。
忽然，屋内有人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我赶紧坐起身，看到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白条纹T恤，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还有一双起了毛边的运动鞋。短短的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瘦削的脸上微微透着一丝苍白，正用清灵的眼神笑嘻嘻地看着我。
“何佳，你笑什么？”我不解地问。
她悠闲地将双手插到裤兜里，用下巴指了指衣架上挂着的那一排各式各样的裙子：“我在看这些裙子，好漂亮啊，那是我的哦。”
我看了看她的打扮，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嗯，以前我老是那身打扮，黑T恤牛仔裤，要不就是红T恤牛仔裤，好像上中学以后我就没穿过裙子。”
她点点头：“是啊，因为我不想腆着脸去跟老爸老妈要买衣服的钱，还记得那年春节吗？”
听她那么说，我不由垂下了头。奶奶去世以后，我一个人走得很孤独，很寂寞。每天放学回家，迎接我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逢年过节，我总是紧张地守在电话旁边期待它响起，期待爸爸或妈妈叫我去做客。但有时电话也会让我失望，有一年春节，爸爸打电话来说他要去阿姨的老家过年，让我去妈妈家。妈妈打电话来说她要去叔叔的老家过年，让我去爸爸家。我不想去任何一家自找麻烦，只好一个人呆在小屋里。可我原本准备去爸爸家或者妈妈家过年，根本没有买任何吃的东西，大年三十饿得我的肚子咕咕乱叫。没办法我只好冒着大雪出门去买东西。
可大家都在过年，哪有商店开门啊。我转遍了半个城市都没有买到吃的，后来我好不容易下狠心敲开了一家熟人的店铺。店主阿姨正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但她一点都没有生气，不仅卖给我四五桶方便面，还另外送了我一只自己家做的卤猪蹄。
我拿着吃的乐呵呵地往回走，却不料踩到暗冰了一跤，方便面也被我的身体压得稀碎，猪蹄也滚进了臭水沟。
就在这时天边上响起了燃放礼花的声音，接着，像受了传染一般，成千上百的烟花同时在天上炸开了。姹紫嫣红，一团团，一簇簇，绚丽耀眼。我坐在地上，着迷地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因为它们实在是太美了。渐渐地，无声的流泪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了嚎然大哭，哭到深处，我冲烟花喊道：“你们好美啊，像流星一样，那你们能像流星一样实现我的愿望吗？我想要一碗热汤饭，里面要多放点火腿。”
烟花仍然灿烂地开放着，放烟花的人们仍然快乐地欢笑着，我仍然坐在地上痛快地哭着，但我却没吃到热汤饭，只吃了两天碎方便面。
何佳显然也想起了那个愿望，她美美咂咂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吃热汤饭。”
我点点头：“嗯，真希望想吃热汤饭的时候都能吃到热汤饭。”
何佳微微一笑：“那你为什么还不放他进来？有他，你就能随时吃到热汤饭。而且他做的热汤饭是最好吃的热汤饭，火腿很多哦。”
我摇摇头：“我内疚。”
何佳直爽地耸耸肩：“那就以后不要再对不起他，好好跟他过日子，少吵架。”
我又摇摇头：“他的家人不能把我当亲人。”
“呵呵呵呵，”何佳欢快地笑了起来，“这是当然，你又不是在他家长大的，他们当然不能把你当亲人，只会把你当飞墨的媳妇。如果你想把飞源当成凡烈，把婆婆公公当成爸妈，肯定会失望啊。你只是百里飞墨的媳妇，你必须记住这一点，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和他们互相尊重互相体谅即可，别把自己逼入死角。其实他们还是挺讲道理的，和很多婆家比起来，他们算不错的了。”
我白了她一眼：“怪不得你的成绩不好，原来是把心思都用在研究这些东西了。还有，他今天打我，气死我了。”
何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结婚那天不就对打过吗？你还赢了他。”
“这不同，”我不满地撅起了嘴巴，“那时我们是仇人，可现在人家把人都给他了，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你不是还了他两巴掌吗？血都溅出来了，你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说着，何佳吸了一口冷气，以表示她对飞墨的万分同情，“还有，他现在在外边挂牌示众，把你失去的面子也找回来了。两人相处是要双方都付出的，所以原谅他，就像他原谅你一样。”
我还是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一直都卡在我心里。你知道的，上回你还跟我哭过。其实我挺蠢的，这么一点小事，黏黏糊糊，弄不清楚。”
何佳也无奈地笑笑，走到我身边，坐到床沿上：“其实对这件事我倒是有了一些新的理解。”说着，她将左手手掌伸到自己的下巴处，缓慢地闭上了双眼，接着，两行清澈的眼泪优雅地滑了下来。晶莹剔透的泪珠滴落在她的手掌上，在手心汇成了一汪清泉。
然后，她微笑着睁开了眼睛，轻轻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
令人惊奇的是，那汪清泉竟然在一瞬间就凝结成了一颗璀璨的钻石，微微折射着粉红色的光。
何佳抬起头，笑容如雨后的树林般清新：“你看，这颗钻石很漂亮，是我的宝贝，但如果它在那天出现，”她伸手抚上了我的心脏，“我相信你想要的还只是一碗热汤饭。”
我按住了她的手：“可钻石很美，美得让人如痴如狂。“
“美的东西你未必就爱，当然也未必就不爱。也许你拥有了这颗钻石，却发现自己爱的原来是那碗热汤饭。不过说不定，你得到了热汤饭，反而会想念这颗钻石。人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把渴望和爱混淆在一起。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有一天自己发现自己为了渴望，放弃了那爱。不管是为了钻石放弃热汤饭，还是为了热汤饭放弃钻石。”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半天，你等于没说。”
何佳也叹了一口气：“做出选择是最难的，但如果一个人不敢做出选择，那她什么都得不到。”
我微微一笑：“如果是这样，我懂了。其实我现在天天过得舒舒服服，说不定是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只不过热汤饭吃得太多撑了，才有精力去想别的。”
何佳一挥拳：”这就对了，我这么聪明，怎么会做无所谓的事情呢？”
我扭头看着她手中的那颗钻石：“可是它怎么办？”
何佳将钻石凑到嘴边深情地吻了一下：“这么漂亮的东西，当然要好好收着。该长大了，我不能永远赖着做个那个刚进学校的大学生。”
我无奈地望着她：“飞墨说你不会哭，我看果然如此。就算是亲吻自己的眼泪，我也看不出你到底是哭还是笑。“
“哭笑都只是人生的过程，只要人生的方向正确哭笑都没关系。”何佳站起身，“我该走了，下次出现的时候我绝不是这个样子了。”
我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下次要换身打扮，”何佳笑得一脸灿烂，冲我的肚子眨了眨眼睛，“我要穿一件红色的小礼服，一双金色高跟鞋。现在有儿子了嘛，得在孩子面前树立我威严的形象。”说话间，一颗颗像萤火虫一样闪着金光的小光球晃悠悠地从她身上飞了起来，飘到我身上，融进了我的身体，而她依然面带微笑，“百里少夫人，坚强点，你应该比我和孟书都强。”
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我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何佳，谢谢你。”
她不以为然地一笑：“谢我干什么，虽然你不完全是我，可我是你啊。”
终于，她完全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那颗漂浮着的钻石。也许这是因为钻石是世界上最永恒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吧。我伸手，想去抓它，可就在我的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它也化成了无数颗光球，顺着我的指尖钻进了我的身体。四处静下来后，我很想再眯一会儿，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屋外飞墨仍然在气急败坏地骂着那些跟着他胡闹的下人，我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再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然后打开橱柜，将我早上翻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不一会儿，背后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我也不理，只顾着收拾东西。飞墨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也不多说话，乖乖地帮我叠着衣裳。叠好了就递给我，由我放进橱柜。两人一个叠一个放，配合还挺默契。
等我们收拾完，丫鬟们也摆好了饭菜。从昨晚折腾到现在，我们一点东西都没吃，挺对不起孩子的。
飞墨一坐下，就殷勤地往我的汤碗里舀了一勺凤舌羹。这道菜的做法很讲究，原料是活鸡舌头，做一碗汤至少需要上百只鸡。据婆婆说，孕妇常吃这道菜孩子的口才会非常好，所以厨房每天都会特地为我做一碗。

弦寄余音（17）

我噘了噘嘴：“我要吃汤泡饭。”
飞墨劝道：“不行，吃汤泡饭对胃不好。”
“汤泡饭。”我又说了一遍。
飞墨无奈又高兴地笑了一下，拨了点绿汪汪的香梗米在我的碗里，又细细地用凤舌羹拌匀，这才将勺子递到我手里：“小丫头，吃吧。”
我不客气地接过勺子，舀起一饭送进嘴里，边嚼边说：“衣服太难看，看着影响胃口。”
“嗯？”飞墨不解地看着我。
我扫了一眼他衣襟上的鼻血：“你的衣服上有血。”
“哦，”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忙，都忘了这茬了。春娘，给我找件外衣来。”
我轻哼一声：“哼，你去处理婶婶的事，自然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依你的性格，怎么会穿这件衣服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换了件干净衣服去处理事情，回来的时候又把这件衣服穿了回来，以博得我的同情。”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额头：“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得意洋洋地眨了一下眼睛，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当然，谁叫我这么聪明。”
他一边站起身换衣服，一边谄媚地笑道：“呵呵呵呵，娘子，我们这叫心有灵犀。”
“油嘴滑舌。”我小声骂道。
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我早已对他的这些小把戏了如指掌，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要吐什么象牙。那么丢脸的道歉方式，如果他不是事先和婆婆老太太商量好，她们恐怕早就来阻止他了。所以他一定事先跟婆婆和老太太打过招呼，说不定连主意都是她们出的。不过这也说明婆婆和老太太这次站在我这边，可因为面子的关系她们没有来安慰我，而是放任飞墨出丑，给他个教训。
同样的，他也对我了如指掌，知道我一看见他的可怜样就心软。
飞墨穿好衣服，俯下身从后面趴上了我的肩膀，貌似可怜巴巴地说道：“娘子，我只在你面前油嘴滑舌哦，别生气了。”
“要我不生气也不难，”我扭过头看着他，认真地命令道，“不过你以后不许离开我，也不许再打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飞墨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哪敢啊小祖宗，这回我的面子都丢光了，现在百里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怕我家母老虎啊？”
我幸灾乐祸地冷哼一声：“谁叫你打我的，活该。”
“书儿，“他突然隐去了笑意，用手指温柔地刮着我的脸，眼里全是自责和怜惜，“我一直在骂自己，当时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以后，我再也不会动你一根指头，我发誓。”
我也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手指轻轻地从他那清秀的嘴角滑过：“百里大少爷的誓言永远是最可信的，所以我相信你。还有，这次我也有错，我太喜欢刺激了。我也发誓，从今以后会好好保护自己和孩子。”
飞墨点了点头，将头伸过来吻了吻我的嘴角。
我们谁都没有说以后不许吵架，因为我们都知道，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老公，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老婆。我们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有很多东西要去学，在这个过程中不吵吵闹闹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次的风波总算让我们甜蜜蜜地过了好久，两个月后，大战再次一触即发。原因是我看准了扶风郡收成不太好，来年会缺粮。所以精心从各地的百里粮铺将粮食调到扶风，准备在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大赚一笔。没想到飞墨竟然下令将一半的粮食以正常的价格全部预售了出去。这是我学做生意以来决定的最大一笔生意，按照我的计划至少要赚上万两的。可被飞墨这一插手，搭上调粮食的路费，最多只能赚点稀粥钱。钱还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这是我多好的一个表现机会啊，愣是被他浪费掉了。
听到下属的报告，我一急就上火了，躺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生闷气，准备等飞墨回来找他算账。
下午，飞墨终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院门口。看到我怒气冲冲的脸，他抢先一步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竹篮，跑过来讨好似的说道：“娘子大人，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蒙落的葡萄。这个季节葡萄都快没了，只有那些特别的地方才有，喜不喜欢？”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那葡萄一眼，咽了咽口水：“不喜欢，现在吃什么吐什么。”
他装傻一般地摸了摸我的肚子：“哎呦，儿子，你娘怎么生气了？”
“少装傻，”我拍掉了他的手，气哼哼的说道，“你干嘛把我的粮食卖掉？知不知道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苏家，李家，都在屯粮。你现在就马马虎虎地把粮卖出去，能赚什么钱？”
飞墨得意地笑了起来，将葡萄交给丫鬟，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不是马马虎虎地卖，买粮的人必须凭他们的官府文书买，每家都有最高限量，不许多买。而且必须到了明年五六月才能领粮。这样，等来年饥荒的时候，也能少饿死几个人。书儿，记住，昧良心的钱，百里家不赚。”
我白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把粮全卖出去？”
飞墨狡黠地一笑：“你不是说了吗，苏家，李家都在屯粮，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屯粮。虽然我们不赚黑钱，但我们做生意也要讲究不亏本不白费力气。那上万两银子算什么，咱们赚的是另一个人的东西，价值连城的东西。”
我豁然开朗，原来我竟然和承天的最高统治者有了一次几乎零距离的接触。百里家不愧是百里家，和一般的商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有点激动地说道：“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我也好更加尽心啊。”
“我怕你一听到这事与上面有关就会没日没夜地干，累着自己。咱们百里家和皇家有关的生意多着呢，这点事算什么。你现在随便了解一下就够了，以后再慢慢来。”飞墨笑着，从刚端上来的葡萄里挑出了一颗，喂到我的嘴里，“对了，下午有客人要来。”
“这葡萄好甜，嗯，谁啊？”
“凡烈。”
“怎么才告诉我？”我开心地跳了起来，凡烈半个月前刚刚考中了武举第四十二名，正在等待军营分配，这孩子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惊喜嘛，哦，还有，孟家有个长辈要随凡烈一起来帮你哥哥送聘礼，这几天他会暂时在百里家落脚。”
“是吗？呵呵。”我对这另外一个人倒没有多少兴趣，当年孟书和凡烈落难的时候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现在我成了百里家的大少奶奶，在旮旯角都能遇到亲戚。
下午，公公婆婆都特地赶回来了，就连老太太也穿上了见贵客的服装。家里张灯结彩，还准备了好几桌宴席，邀请了很多秦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作陪。看着这些我隐隐地有了一种暴发户的感觉，他们做这些全都是因为我。可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穷得身上只剩下三十多两银子。
从这次宴席的接待规模来看，来的孟家人应该是辈分很高的。
大约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小厮来报，说是人马进城了，于是公公下令打开大门，洒水扫地铺地毯，带着我们出去迎接贵客。
百里家这么多主子一起出现的机会并不多，所以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等着看热闹。待我们出现在门口时，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叹。以这种仪式迎接孟家人，公公给足了孟家面子，当然也等于给足了我面子。得意中，我好像有点明白飞墨所说的人情世故了。
不一会儿，街的尽头处出现了几个骑马人的身影，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因为领头的凡烈太出色了，他身穿青色武将衣，手戴黑丝绣金护腕，足蹬白底云头靴。威风凛凛拉着缰绳，背直如松，座下是一匹油光滑亮的枣红马。半年不见，他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去了不少。微微高扬的下巴上透着少年初出茅庐时所特有的无畏无惧，那自信的眼神仿佛能傲视天下。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当初自己的选择正确，不然他现在肯定还是个小混混的模样。
刚高兴了没一会儿，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我看到了凡烈后边的那个人。他大约有四十多岁，不怒自威的面容与凡烈有八九分相似，腰配漆黑的五尺长剑。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再次将他同孟书记忆中的人物对照了一下，终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孟书那个失踪了很久的老爹——天极剑孟齐峰，怎么会是他？
就在我恍恍惚惚的时候，公公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呵呵呵呵，亲家公，幸会幸会。”
早有小厮上前帮孟齐峰牵住了马，放好马凳。孟齐峰一脸微笑地下了马，也对公公一拱手：“百里义侯客气了，何必亲自迎出来？”
公公佯怒：“哎，咱们是一家人，亲家公为何那么客气。你旁边这位是小书的弟弟吧？”
凡烈像一只轻盈的雏鹰，飘然地翻身下马，一抱拳：“孟凡烈见过伯父。”
正当我看得发愣的时候，飞墨走到孟齐峰面前，先认认真真地拱手鞠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躬：“小婿百里飞墨见过泰山老大人，初次见面，大人请受小婿一拜。”然后一撩衣摆跪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贤婿请起。”孟齐峰灿烂地笑着，上前把住飞墨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见此情景，我赶紧跟上去，费力地弯了弯僵硬的膝盖行了一个礼，同时别扭地喊了声：“见过爹爹。”
孟齐峰对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见我们礼毕，公公笑道：“好好好，咱们进屋去吧。”于是他们几个男人寒暄着走进了府内。
我跟在后面，脑袋飞速地运转起来。孟齐峰的样子非常正常，虽然他对我没有多少亲密的表示，但在这个时代，父亲是很少当众对女儿亲昵的。那么他这几年去哪了？杜苏若的尸首呢？他现在到百里家真的只是为了给孟凡景送聘礼？他会不会破坏我现在安静的生活？
惶惶不安中，我习惯性摸了摸脖子，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反而更加慌乱了。
宴席的气氛很融洽，老太太公公婆婆不停地夸我是个好媳妇，骂飞墨不是好相公。孟齐峰不停地说飞墨是非常懂事的好相公，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媳妇。偶尔，孟齐峰也会用貌似很平静的眼神不经意地从我身上我扫过，但我读不出他的眼中写着什么。
下午，公公和飞墨专门陪着孟齐峰到师颜家去送聘礼，其他人则很体贴地让我带着凡烈回了朝夕院。
没有大人在场，凡烈一下子就活波了起来，眼馋地盯着我的肚子不停地问这问那。我知道他的打算，于是我找了个理由屏退左右，小声对他说道：“想摸就赶快摸。”
凡烈赶紧跑到我的椅子边蹲下，伸出手，大气都不敢出地来摸我的肚子。
摸了一会儿，他抬头兴奋地说道：“好像个头很大，肯定是个大胖小子，这下好了，以后让我这个舅舅好好调教调教他。”
我被他逗乐了：“他还小着呢，你怎么就能摸得出来？”
凡烈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当然摸得出来，当初我抓住姐夫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多子多福的命，即使这胎不是小子，下胎下下胎也一定会是小子。”
我乐呵呵地点点头：“好，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哎，凡烈，爹是怎么回事？”
一听我问孟齐峰，凡烈两眼都开始放光：“这是我和姐夫商量好的，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姐姐是不是很开心？”
我艰难地笑了一下，惊喜没有，惊吓倒有一大堆。
看我不对劲，凡烈小心翼翼地劝道：“姐姐，爹回来以后，什么都变正常了。姐姐，虽然爹以前对不起我们，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原谅他。毕竟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老在外边飘着不好。”
我敷衍道：“我不是不原谅他，只是我那次摔坏了脑袋，忘了好多事情，感觉怪怪的。对了，他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月前他突然就回来了，回来就开始张罗孟凡景的婚事……”
从凡烈的话中我知道，孟齐峰的出现和他的离去一样突然。回来后他没说他这几年去了哪里，也没说杜苏若的尸首被他埋在了哪里，精神也很正常。就好像几年前他的发疯离去，仿佛只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不一会儿飞源兴冲冲地来找凡烈想交个朋友，我让凡烈和他一起玩去。凡烈离开后，我仔细地想了想孟齐峰的事，还是想不出什么头绪。最后我不得不安慰自己，也许这件事没我想的那么复杂，或许就是孟齐峰在外边疯够了就回家了。这样一想，我才稍稍安了一下心。
晚饭时百里家仍在大厅招待凡烈和孟齐峰，由公公主持，飞墨作陪。我则因为身体的原因，留在朝夕院吃我的孕妇营养餐。
天快黑的时候，丫鬟来报，说是孟齐峰要到内宅看我。我还以为飞墨会陪在他身边，双方只不过例行一下公事。忙收拾了一下，让人请他进来。没想到踏进屋子的只有孟齐峰一个人，我一抬头，一时间竟然忘了怎么反应。就算孟齐峰现在没有任何伤害孟书的目的，但他的出现意味着我必须再次面对孟书的过去，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见我忐忑不安地望着他，他冷冷地一笑：“我跟我的贤婿说我想与你单独说会话，他就去书房了。怎么，你不想见爹？”
我赶紧进入了女儿这个角色：“爹，您坐。”
他点点头，在梨花椅上坐下。春娘忙摆好茶杯，要给他倒茶。
他突然伸手一挡，拦住了春娘，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和你快三年没见了，怎么，你这个做女儿的连茶都不给我倒了吗？”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叫春娘她们退了下去。自己起身，拿起茶壶，走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金秋”。
金黄色的茶水像芭蕾舞者一般轻盈地在白玉茶杯里转着圈，散发出的诱人茶香使我镇定了许多。
“爹，您尝尝这茶，这是飞墨前几天刚带回来的绝品。我还奇怪他为什么一点都舍不得喝，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特地给您留的。”

弦寄余音（18）

孟齐峰严肃地点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也坐。”
“是。”我忙微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在他旁边坐好。
“听凡烈说你撞坏了脑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我赶紧答道：“是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但至亲的事还是记得很多的。”也不能怪我在孟齐峰面前太拘谨，实在是孟书这具身体一到孟齐峰面前就开始本能地打哆嗦。
孟书留下的记忆片断不多，只是偶尔闪过一点，但日积月累，我也从中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比如她和孟齐峰的关系。孟齐峰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也总是板着张脸。对孟书尤其严格，随便就会将孟书训斥一通，整个一典型的封建暴君式家长。端茶姿势不正确要挨训，笑声太大也要挨训，走路姿势不对要挨训，说话声音掌握不好也要挨训……
而且孟书挨训的时候杜苏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因为她觉得对女孩就是要管得越严越好。所以从小到大，孟书一见到孟齐峰，就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孟齐峰拿起茶杯，放在鼻子边深深地嗅了一下：“这茶价比黄金，看来你的生活不错，每天锦衣玉食。不过花钱如流水，真败家。”
我低头说道：“百里家家财万贯，又只有这么几个人，就算每天都吃珍珠碳烤肉也是花得起的，让爹爹见笑了。”
孟齐峰冷笑一声，轻啜了一口茶：“我听说小人得志便猖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你倒自夸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飞到天上去我也是你的爹。”
听到那种极其耳熟的冷嘲热讽，我皱了皱眉头，看来孟书的记忆一点没夸张，孟齐峰非常难伺候。
于是我将头压得更低，小心翼翼说道：“爹爹息怒，我怎么敢在爹爹面前夸耀？爹爹外出这么久，都去哪了？我很担心。”
孟齐峰吹了吹茶沫子，又是一声冷笑：“你担心？哼，也没见你找过。你娘和我为你受了一辈子的苦，没想到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倒是躲在百里府活得逍遥自在。”
我忍住想爆发的冲动，扯出了一丝微笑：“爹爹还是那么喜欢说笑，现在您回来了就好，我和凡烈还有大哥会好好孝敬您的。”
他仍然没看我，而是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孝敬，我要什么孝敬？我不在的时候你丢了多大的人，把我孟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你以为你嫁的百里家有几个臭钱就能将那些丑事一笔勾销吗？我教你的礼义廉耻都跑哪去了？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姑娘，早就自我了断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在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将你宰了，以免败坏门风。”
听他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吐出那些话语，我不由再次庆幸孟书走得早。同时也暗自庆幸孟齐峰有两个家，所以孟凡景和孟凡烈都没有充足的时间得到他的口才真传。
因为不知道他还要说出什么话，所以我装作认真听训的样子，静观其变。
没想到他见我没接他的话，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没出息的东西，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你话多，现在特地跟你说话，你怎么就哑巴了呢？”
虽然我的身体很怕他，但我何佳不怕他。被他训了一会儿后，我对他的惧怕感已经褪下去不少，而且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总是喜欢找我茬的阿姨。所以我也抬起头，不卑不吭地答道：“我这不是在听爹爹训话吗？”
他勃然大怒，脸色突变，重重地放下茶杯，厉声吼道：“放肆，跪下。”
我木然地扭过头，看着天花板：“爹，女儿有孕在身，恕不能跪。”
他噎住了，四周顿时死一般的沉寂。我继续看着天花板，懒得去看他吃瘪的反应。
半天后，他突然用奇怪的语调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
我忙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一种奇怪的笑：头低到了四十五度，眉毛上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可他的嘴巴却欢快地咧着，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了。活像一只看到猎物的豺狗，随时准备冲上来咬我一口。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如果说刚才的孟齐峰只是嘴巴上无比狠毒，对孟书无比冷酷，但他身上到底还有一些大侠“天极剑”的气质。可现在的孟齐峰，与刚才的他判若两人，不仅没有半分像大侠，反而像极了我认识的另一批人。
还没等我理清思路，他收了收笑容，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道：“你以为，你嫁了百里飞墨就万事无忧了吗？就凭那个无能的男人？遇到你这种女人，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倾尽家资将那个妖人赶尽杀绝。但你的百里大少爷，恐怕连想都没想过。善良到一定程度便成了懦弱，一个懦弱的男人，除了被你和奸夫骑在头上拉屎撒尿还能做什么？就算你命长，你们这辈子最多也就能守着这份百里家家业度过残生。在我面前装大，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他的话像一道气势汹汹的闪电，恶狠狠地劈了下来，将我击得呆立当场。不是因为他对飞墨的极尽侮辱之词，而是因为他对我的了解。他已经失踪了那么久，我的一些不堪之事，他如何得知？难道，他的目的真的不是那么简单？还有，他到底是不是孟齐峰？
我摸着手镯，鼓起勇气问道：“你到底是谁？”
听到我的问题，他脸上的奇怪笑容突然消失，换成了一副孟齐峰的标志性怒容：“你说什么？我是谁？我是你爹——”
这阵如旋风般快速的变脸让我措手不及，而他则像没事的人一样，又慢理丝条地端起了茶杯，开始品茶。
品了两口，他又抬眼骂道：“怎么了，你又哑巴了吗？一见到爹就这副德行，什么态度？”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就好像他自己根本不记得自己刚说过什么话一样。这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我的错觉？
“砰”见我心不在焉，他再次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你在想什么？三心二意。罢了，跟你说话我就一肚子气。客房在哪？我赶了一天的路，你这个做女儿的也不知道叫父亲早点歇歇么？”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紧站起身：“春娘。”
春娘走了进来。
“天色已晚，你带我爹爹去客房歇息。”
“是，老爷这边请。”
孟齐峰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站起身，随春娘出去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我现在可以肯定，孟齐峰不太对劲。一想到有某种威胁正悄然无息地潜伏在我身边，我就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中，我出门朝书房走去。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冷冷的月光将院子里所有的残肢败叶都镀上了一层冰霜，显得格外萧索。平日里生气勃勃的小虫们也静默了，一声不吭，不知道藏在哪里。
走着走着，连我也被这冰冷的秋夜所感染，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到了书房，我不让小厮通报，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绕过牡丹屏风，温暖的烛光像水一样，一下子就将我围住了，带走了我身上的那股刺骨寒意。
飞墨坐在书桌边，一手持米黄色的竹制狼毫，一手轻拉袖子，正认真地写着什么。长长的头发披在雪白的亵服上，几乎拖拽在地。书桌前是一扇大大开着的雕花窗，窗外的假山上，白菊花开得正艳。层层叠叠的，像一片片浅浅淡淡的白云，就连天上那轮美若冰盘的明月也在这片高洁纯净的白色面前黯然失色。
听到我进门，飞墨回过头微微一笑。长长的头发扬起了一阵风，一股白菊的清香就这么飘了过来，让我几乎坠入梦境。
“和爹聊了些什么？”他问。
“没聊什么，”我走过去，轻轻关上了窗户，“都已经是深秋了，还穿着单衣开着窗户，也不怕受风寒。”
他慢慢地走到我身后，将我拥入怀中：“今天在宴席上喝了一杯，有些发热。”
我动了动脖子，以便能让自己更贴近他呼出的火热气息：“飞墨，婆婆有没有跟你说过天使的故事？”
他贪婪地闻着我脖间的味道：“没有，天使是什么？”
我按住了他搂在我腰间的手，幸福地说道：“天使就是天使啊。”
“嗯？”他不解。
我转过身，伸手把住他的肩膀，推着他朝卧榻走去。他听话地顺着我的劲，慢慢地向后退，那双凝结着白菊花魂的眼深情地盯着我，炽热地燃烧着。
终于，他被我推倒在卧榻上，用手向后撑着身体，半躺半坐地看着我。
我踩掉脚上的丝履，拔下发簪，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清秀的眼眉，娇艳的红唇，白皙的脖子。
“书儿，快下去。”他无力地说道。
我娇媚地答：“不嘛，只做一次，都四个月了，小心点没关系的。”说着我压低身体，对上了他那如远山般清灵的眸子，“飞墨，你就是天使啊。所以你才会在山寨和周家庄不停地救我，所以你才会爱上我这种女人，所以你才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好幸运，今生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天使。”
他茫然地眨眨眼睛：“我还是不懂。”说着，他深深地吻住了我……
衣物凌乱地撒满了整个卧榻，空气中萦绕着让人着迷菊花香。
飞墨沁凉的发丝滑过我的脊背，带来一阵清爽，可随即而来的火热立刻又将这种清爽淹没。我被这种火热灼烧得口干舌燥，急切地用嘴唇在他那闪着光泽的皮肤上探求着，就像一头小鹿寻找着清泉。他会意地扶住我的腰，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我体内，充实的感觉让我几乎快乐地哭出来。他的每一次挺进都让我如痴如醉，每一次抽离都让我渴望得癫狂，我只能无助地用手按着他的胸膛，不顾一切地发着难耐的呻吟……
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笼罩着屋内的无边春色……
激情过后，我们两人气喘吁吁地倒在一起，互相听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躺了多久，外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礼花炸开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起身，推开了卧榻边的窗户。
只见晶亮的天空中，无数的烟花正竞相开放。有金黄色，红色，绿色，紫色，蓝色。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流星，有的像金鱼，将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梦幻的仙境。就连那轮清冷的圆月，也被染上了些许活波的颜色。
我赶紧趴到窗台上，快乐地招呼道：“飞墨快陪我看烟花，今天是立冬，肯定是飞源和凡烈在放呢。”
飞墨拉起被子披在我身上，又伸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你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我不想和你一起看烟花，烟花太短暂，夫妻俩一起看不吉利。”
我一惊，忙拉开了他的手回头看着他。他也认真地看着我，黑潭一样的眼睛里竟然流动着淡淡的愁绪，脸色也有些清清冷冷的苍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一阵阵心疼，伸出手爱怜地抚 摸着他那黝黑的眉毛。他则顺从地闭上了双眼，像小狗一样乖乖地喘着气。
“飞墨，你对我表白了那么多次，可我还没对你说过多少让人眼红心热的话吧？”
他的眉毛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用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郑重地发誓：“吾爱飞墨，宁负天下不负卿。”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我搂入怀中：“书儿——”
……
接下来几天，孟齐峰再也没试着与我独处，将事情办完后，他就带着凡烈回去了。看样子好像是我多虑了，虚惊一场后，我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舒心。飞墨和我吵架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吵架了也会很快和好。婆婆也与我越来越融洽，只要不涉及在飞墨面前争宠的问题一般都不会两看相厌。至少老太太，整天忙着给我未来的宝贝起名，准备鞋袜，也懒得再兴风作浪。不过她起的那些名我都不敢恭维，什么来福，聚缘，竟然还有什么狗旺。据婆婆说，这是因为以前百里家的孩子都很短寿，所以他们有起贱名的传统，老太太给我孩子取的名越贱，说明她越喜欢我的宝宝。
幸亏当年婆婆意见坚决，没有听老太太的给飞墨起名叫壮壮，不然现在我的老公就是百里壮壮，多难听。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婆婆带着我到秦中城外的温泉山庄待产。温泉山庄地势奇特，冬暖夏凉，四季都是满眼的清幽。每天冬天，飘雪一落下来就化了，呆在山谷里都不用穿棉袄。
住在这里，我是舒服了，可就是苦了飞墨和他的那些小厮。以前住在城里的时候，他大中午的也会跑回来看看我和孩子。现在是不行了，就改成在中午让小厮送情书过来。
这天中午我正在院子里看他的新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早不见，隔了一秋。悲哉悲哉，吾已思妻成狂。
旁边的小丫鬟忽然大叫一声：“啊，奶奶您看那是谁？”
我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离我们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怪异的男人正侧着身慢慢吞吞地走着，皮肤蜡黄，头发凌乱，衣衫破烂不堪。最稀奇的是，他走路的时候膝关节并没有活动，两条大腿就像两根硬邦邦的擀面杖，机械地向前走着。手臂也没有什么动作，而是紧紧地贴着上身，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
因为这几座山都已经被百里家买下了，外人不准进入。所以不等我吩咐，已经有两个侍卫朝他跑了过去。
我对旁边的小丫鬟吩咐道：“我看他八成是乞丐，想到这里来避避严寒。你去拿四两银子给他，让他买件棉袄穿。对了，银子从守山口那几个侍卫的月银里扣。”
小丫鬟点点头，跑出了院子。
我则继续看飞墨的情书。
忽然，春娘又怪异地叫了一声：“少奶奶您看。”
我又抬头看去，只见那两个侍卫并着小丫鬟都不知为何离那个人远远的，不肯过去。而那个人像没看到旁边的人一般，仍然慢慢吞吞地朝前走着。
接着那两个侍卫商量了一番，摘下头巾系住了鼻子，苦着脸过去，架起那人的胳膊就往山口走。那人也不反抗，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直挺挺地任由两个侍卫架着。
小丫鬟愁眉苦脸地跑了回来：“奶奶，那人好臭啊，我从来没闻过那么臭的人。而且他也不肯要钱，脸肿得吓人，七窍还淌水呢，十有八九是活不长了。”
我怕沾了病气，赶紧起身扶着腰进屋：“那你去跟侍卫们说说，把他扔远一点，别死在这山庄周围，晦气。”
百里家美名传天下，来求助的人络绎不绝。飞墨太容易心软，总是来者不拒。以后这个家，白脸还得由我来唱。
回到房内我就开始犯困，宝宝太调皮，在晚上踢了我好多下，兴奋得我和飞墨一夜都没睡好，怀孕真是一件又累又幸福的工作啊。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不断地闪过人们的惨叫声，呼喊声，刀剑相接之声。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上像贴了胶水，怎么都睁不开。
不知睡了多久，我终于被饿醒了。
眼开眼睛时，眼前一片黑暗。我没有躺在温暖的床上，而是躺在一块冰凉的木板上。而且木板在不断地摇晃，发着轰隆隆的声音。我的心一紧，赶紧摸了摸肚子，还好，宝宝一切正常。

弦寄余音（19）

这里是哪里？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发麻的手朝四周摸去，可四面都是封得死死的木制墙壁。我的心又是一紧，孩子也像感应到了什么，紧张地踢了一下我的肚子。我安慰地摸了摸他，强迫自己要冷静，不能乱出声，也不能乱了阵脚。
渐渐的，等我的眼睛略微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后，我竟然在头顶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大概是透气孔。于是我扶着一面墙，慢慢地从摇摇晃晃的地板上站了起来。这个箱子不高，我站起身必须曲着腿。起身后，我仰着脖子正要凑到光点那里，地板忽然停止了摇晃，害得我差点摔倒。
还没等我站稳，旁边墙壁上的一扇小窗忽然被人拉开，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光线刺激得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一样圆滚滚的东西被扔了进来，那人扔完东西，立刻又将小窗关上了。我忙睁开眼睛，扑到小窗那里问道：“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要钱？”
也不知那人听到了没有，一点反应也无。不一会儿，地板又摇动了起来。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一间密封的车厢。我怎么会被人挟持呢？温泉山庄有那么多守卫，谁敢轻易打我的主意？
忽然，我想起了那沉沉的一觉，还有梦里的那些声音。难道是有人下毒，麻翻了大家伙？那飞墨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想到这，我鼻子一酸，有点想哭，可孩子又不安地在我肚子里轻轻地一踹。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不能哭，也不能垮掉，我必须带着孩子平安地回到飞墨身边。
稍微冷静一点后，一种饿得出奇的感觉涌了上来，也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了。于是我拍着车厢壁大叫道：“喂，我饿了。如果我饿死了，或者我的孩子有了什么差错，你就拿不到钱，给我点吃的行不行？”
正拍着，我忽然觉得手上的感觉有点怪，忙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果然，我的两只手上都多了一个细细的小镯子，而且这对镯子之间有一根非常细的线相连，这线冰冰凉凉的，像一根冰丝，分明就是一副特别的手铐。我正想冒火，怎么觉得脚上也有点怪，一摸，我的脚上也被人套上了一副同种样式的脚铐。刚醒的时候，手铐和脚铐都很轻，我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所以没发现它们。
心中的火越烧越大，一气之下，我伸出双手就往两边使劲扯，想把这细细的手铐拉断。可惜没有任何用处，那条细线太结实了。
拉了一会儿，我无可奈何地放下双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人刚才扔进来的东西。那东西圆圆的，还有点软，我拿起来一闻，原来是一个冷冰冰的馒头。想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个混蛋绑匪，连孕妇都绑。要是在家，现在我一定正甜蜜蜜地喝着飞墨喂我的珍珠米百合粥。可骂归骂，肚子里的孩子不能饿着。于是我咬咬牙，吹了吹馒头上的灰，费力地啃起馒头来。
这馒头很硬，不知道加了多少三和面，嚼着都有点划嘴巴。再加上天气很冷，已经快冻成冰坨子了，咬上去砰砰作响。我啃一口这个东西，必须在嘴里嚼十多分钟才能咽得下去。再加上又没有水，吃得我伸脖子瞪眼睛。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飞墨和我一起住在川莫的日子。这个时代农业不发达，平常人家根本不能天天吃细粮，细粮要留到过节的时候才能吃，所以我和他也不得不天天吃糙米。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我在百里家过了那么久的富贵日子，再回过头吃粗粮，简直觉得在受罪。也不知从小就娇生惯养的飞墨那时侯是怎么忍下来的？
想起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急疯了，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车轮仍然在轰隆隆作响，我坐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一边哭一边吃，终于啃完了硬邦邦的馒头。
吃完东西，身上稍微有些暖和起来了。而且这绑匪还不算丧尽天良，竟然将我的狐皮披风带到了车厢上。可狐皮披风并不是很宽，我只好尽量地将双脚缩进披风里，以挡严寒。
不一会儿麻烦又来了，我开始内急。本来我就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加上孕妇都有点尿频，所以这种冲动很强烈。于是我再次拍了拍车厢壁，大声喊道：“我要上茅厕，快放我出去。”
那人仍然没答话。
我急坏了，抡肘使劲往墙壁上一砸：“王八蛋，我要上茅厕。”
“咚——”，我靠着的那面车厢壁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原来外边的人有些听烦了，像我一样，从外边砸了一下车厢壁。
我怕激怒他们，只好消停下来，缩在车厢的一角，一边给宝宝讲机器猫的故事，一边和那种渴望对抗着。
人有三急，要是不让人满足这三急，非出人命不可。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也不知忍了多久。只觉得肚子都要憋疼了，眼泪也快挤了出来。虽然这个麻烦成功地将我的注意力从恐惧上转了过来，但也太难受了。走投无路中，我决定数一千下，如果一千下数完他们还不放我出去方便，我就只好就地解决了。
于是我飞快的数了起来：“134，6789……”
当我数到681的时候，车厢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令人沉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可我在黑暗中待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尽管外边也是黑夜，我仍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人将一个斗笠塞到我手里，命令道：“戴上。”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见漆黑的车厢外，站着一个有些瘦弱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带着一个挂着黑纱的斗笠，看不清模样，腰里配着一把格斗刀。
见我慢吞吞的，他又呵斥道：“还不快戴上！”
这声音很年轻，还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所以我理了理手上的挂纱斗笠，戴在了头上。
“下车！”他冷冷地说着，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听话地把住他的手臂，小心地护着肚子，从车厢里蹭了出去。我这个斗笠上的浅色挂纱很长，一直拖到了膝盖处，将我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关好了车厢，对我说道：“跟我走，如果敢跑，我就废了你的双腿。如果敢跟别人说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这黑灯瞎火的，我挺着斗大的肚子，又戴着手铐脚铐，往哪跑啊？
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看样子，绑我的只有他一个。绕过车厢，眼前微微一亮。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孤零零的两层楼小客栈。门口挂着一盏发黄的灯笼，正冷冷清清地亮着。那灯笼发出的黄光虽然很微弱，却给这无边的黑夜增添了几分人气。黄光之外，是一片沉寂，只能隐约地分辨出远处那黑压压的山脉，以及比山的颜色稍浅的天空。
黑衣人走在前边，带着我朝那间客栈走去。
客栈的院门很破，黑衣人一敲，门板便发出了咔咔咔的呻吟声。身后不远处，一只寒鸦被这声音惊醒了，“哇哇哇”地叫着，飞远了。
不一会儿，小二打着哈欠，披着外衣，拉开了院门。
黑衣人低声问道：“小二，还有房间吗？”
小二先是睡眼惺忪地瞟了我们一眼，然后眼光落到了我露出斗笠挂纱外的白色狐毛袖子上，立刻就热情洋溢地笑了起来：“哎呀，老爷夫人，请进，我去叫掌柜的起来。”
黑衣人率先走了进去，我扶着腰，顾着脚下那根看不清的细线，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到了柜台处，胖乎乎的掌柜披着外衣，笑眯眯地迎了出来：“老爷夫人住店？本店有上房，被褥干净，还有夜宵伺候”
“最便宜的房多少钱？”黑衣人问道。
掌柜的愣了愣才答道：“50文。”
黑衣人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仔细地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要一间最便宜的房，还有，叫伙计把我的马和马车照看好。”
掌柜急忙恢复了微笑，将铜板收了下去：“阿灰，带老爷夫人到一楼左手那间房休息。老爷夫人，你们先去歇着，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们送夜宵来。”
黑夜人道：“不要夜宵。”
掌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难看：“老爷放心，夜宵不收钱，是住店奉送的。”
“哦，那送来吧。”
小二殷勤地跑过来，在我们面前一弯腰：“两位这边请。”
黑衣人点点头：“小二，再拿一个马桶到房间里来。”
难道他要我在房间里方便？真变态。可我现在是人质，有的事情该忍还得忍。
小二将我们带进房间以后就出去拎马桶了。
这个房间不是很大，大概有三十多平米的样子，青石地板，灰色泥墙。挂着洁白的蚊帐，被子和褥子都洗得还算干净，桌子椅子上也没什么灰。只是不知为何，屋内简直比屋外还冷，而且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极其难闻的霉烂味，让人几欲作呕。要不是那车厢被人封得死死的，我宁愿睡在那里。
打量一番后，我轻声问道：“我可以摘下斗笠了吗？”
黑衣人坐在条凳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伸脚：“等一会儿。”
他的话音刚落，小二就拎着一个臭气熏天的马桶进来了：“老爷，马桶拿来了。”
黑衣人一歪头，示意小二将马桶放在床与墙壁组成的角落里。等小二出去后，他对我说道：“你不是想方便吗？去吧。”
我已经快忍到了顶点，再说还有蚊帐挡着，也就顾不得什么廉耻了。忙快步走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着墙蹲下，赶紧解决大问题。舒畅的感觉真好啊，我终于解放了。
可正当我站起身想要收回手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臂。我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刚才还光光滑滑的墙壁上，不知怎的多了一具干瘪尸体，确切地说是半具尸体。只见它的下半身紧紧地插在墙里，上半身悬在空中，低垂着头，头发乱蓬蓬的，两根像枯枝一样的手臂死死地抱着我的胳膊。
我扭了一下手臂，想从它手里挣脱，没想到它的力气竟然是出奇的大，我根本不能挣开分毫。突然，它的头机械地抬了起来，对上了我的脸。
饶是我见过了很多可怕的场面，也被它这副样子吓得两腿发软。这是一颗近似于骷髅的头，它的眼眶黑洞洞的，两行细细的沙粒正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就像两排奇特的眼泪。脸上干得只剩下一层褐色的皮，皱巴巴的包着头骨。嘴唇也早已没了，两列白生生的牙齿闪着渗人的光泽。
还没等我从这个惊吓中回过神，另一双干枯的手又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死死地按住了我的右肩膀。
我顺着那双手看去，脚软得更厉害了。
不知什么时候，墙上竟然多了五六具半截干尸，样子都与我面前这具相差无几。而且，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全都扭着身子，朝我伸着双手，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
我颤抖着咽了一下口水，在心里暗暗对它们说道：各位，我只是个孕妇，没有多大的本事。但遇到就是缘分，我可以试着帮你们，你们先放手好不好？
两秒钟后，那几具干尸同时化成了灰色的烟，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还是在家里好，除了雪脂花那件事，我基本上没有遇到过什么邪祟，进入幻境那个功能也没怎么用过。一出门，随随便便就能碰到一大堆麻烦。
宝宝也很同意，踢了踢我的肚子。
我摸着他，安慰道：别怕宝宝，那只是一种幻境，没危险的。过几天，老娘我带你回家就不会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收拾好衣服后出去，黑衣人仍然戴着斗笠，坐在条凳上养神。我不敢轻易地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靠着床柱坐下。
不一会儿，小二“咚咚咚”地敲门道：”老爷，夫人，小的送夜宵来了。“
黑衣人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将夜宵接了过来，然后关上门对我说道：“可以把斗笠摘下来了。”
饭菜还挺丰盛，有菜有肉，香味直钻我的鼻子。我咽了咽口水，摇摇头：“不要，我现在闻到这热气就想吐。”
黑衣人也不跟我客气，摘下斗笠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看见他的模样，我又紧张了起来，原来是被我洗劫一空的那只狐狸。
他好像查觉到我在看他，抬头轻轻地用筷子敲了敲碗，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了少夫人？不认识我了？古人云，风水轮流转。古人又云，善恶终有报。古人还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知夫人你听过这些话没有？”
何止听过，我正在亲身实践。如今服软是上策，我赶紧摘下斗笠，面带无比真诚的歉意对他说道：“上次真是对不起，不过我们后来不是把你放了吗？只要侠盗你送我回去，你的钱我一定加倍奉还，还有，你的匕首我也还你。”
他欢快地笑了起来，一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儿，还露出了一排整齐的贝齿：“夫人，你很聪明。可我不是小气的人，更何况你们也没怎么为难我，只不过是揍了我几拳，给了我几脚而已。”
其实他很美，五官无一不精致，是标准的单眼皮美男，而且还算是一个上品。只是单眼皮男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只是羡慕了一下他那两排牙齿：“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保证我和孩子的安全，百里家都能给你。”
他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我要的东西不在百里家，不过必须用你来交换。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绝对不会为难你。“说着，他夹了一块菜，“现在别再打扰我吃饭，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
看到他毫无风度狼吞虎咽扒饭的样子，我暗骂：吃吧吃吧，我看你死不死。

 弦寄余音（20）

不过饿着肚子看人吃饭真是件痛苦的事，越看越饿。我摸了摸肚子，竭力地想着其他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要是早知道之后会和他打交道，当初就不该贪那点小便宜。怪不得，我说绑匪怎么会知道我的手镯内暗藏玄机，将它摘了去呢。想到这，我懊悔地伸手，看了看手上那双类似不锈钢材质的手铐。如果不注意到那根细线，这副手铐真的很像一对镯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铐中间的那根细线只是微微地反射着一点白光，看样子比头发还细，是个宝贝。
吃过饭，狐狸将碗一推，自顾自地吹灭了灯，在那条不到一米的长凳上躺下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我也慢慢地躺下，舒服地伸了一下腿。就对待俘虏这方面来说，狐狸还算是个好人。
尽管很累，我却不敢闭上眼睛，只是默默地用眼睛测量着屋内的一切。
熄灯后，蓝莹莹的夜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将屋内的东西照得依稀可辨。狐狸的呼吸声虽然大，但侧脸轮廓却美得如一尊雕像。他的刀放在桌子上，刀柄冲我。
不知过了多久，三条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前，轻轻地撬开了门闩。接着，有人慢慢地推开了房门。门上显然是打了润滑油，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早已在他们走到门外的时候，就悄悄起床，走到窗边，隐入了黑暗中。同时用那双适应了这片黑暗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把长刀。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外，守在门口。
只见进屋的那两人顺着狐狸的呼噜声，摸到了长凳边，同时举刀猛地剁了下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宝剑突然消失了。几声利刃刺破皮肉的声响过后，雪亮的刀刃在黑夜里滑过了一道美如新月的圆弧，然后，一切都静止了。狐狸的右手极其优雅地握着刀，左手上抱着一个已没了四肢的男子。而另一个男人，还愣愣地保持着高举长刀的姿势。他们旁边的窗户上，溅满了一种暗色的液体。
这时，屋内荡过了一阵阴风。那个举刀男人的头突然分成上下两截滚下了身体，接着是他的脖子，他的肩膀……
不到三秒钟，他的身体就像山崩一样，完全垮掉了。
屋外的男人还浑然不知，着急地催道：“怎么还没好呢？快点啊。”
狐狸轻移左手，那个没了四肢的男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啊——”随后，狐狸又将他的嘴巴堵住了。
屋外的掌柜还以为事成，点亮灯笼，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只见狐狸手上的刀花再次一闪，掌柜重重地飞了出去，贴在墙上。接着，他的身体在墙上分成了均匀的左右两半，滑落在地。
掌柜的灯笼落在房间中间，飞溅的火花将笼身点着了，熊熊地燃了起来，照亮了整个修罗场。除了我站的这个方向，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新鲜血迹。狐狸像抱布娃娃一样抱着那个男人，站在一堆破烂的尸首中间，也是浑身鲜血淋淋，连吹弹可破的脸颊上都沾了几滴璀璨的血珠。被火焰的黄光一映，竟然有种勾魂夺魄的别样妖娆。
我正看他看得全身发冷，忽然觉得墙那边有点怪，忙转头一看。只见刚才掌柜的那一撞，将那堵墙的表皮撞了下来，露出了一大片灰扑扑的尸首。那些尸体一具压着一具，一具叠着一具，布满了整个墙壁，都快堆到天花板了。一眼扫去，我的头嗡地一声，只觉得魂飞魄散。
这时，最顶上那具尸体摇晃了几下，接着，本来就不稳的尸山“哗啦啦”地垮了，干尸全从墙里滚了出来。其中还有一颗脆弱的头经不起摔，同主体分开了，几下子就弹到了我的脚边。我毛着胆子低头一看，这颗头虽然已经变成了一枚干核桃，但是还能隐隐约约地从它那扭曲的下巴和脸颊的刀痕中看出它临死前的惨样。
狐狸“啪”地一下把手中那具已经晕厥的躯体往地上一扔，随即将刀一掷。锋利的刀立刻穿过躯体的喉咙立在了地板上，刀身上的鲜血纷纷成股成股地往下流。
接着他走到那堆干尸前蹲下，就着火光仔细地查看起来。
我看了看那把插在死人身上的刀，又看了看他。他正伸手扳着一具干尸的头，湿淋淋的衣服还不断地向下滴着血珠，于是我打消了心里的那个危险念头。
不一会儿，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说道：“全是被乱刀砍死的，骨头上还有刀刮的痕迹，估计都是倒霉的住店人，被杀了之后，肉割下做人肉包子，尸骨被砌在这里面。”
我对这种散匪很熟悉，他们比我们山贼还狠。平时没钱了就去劫个道，不管老弱都抢，弄点钱后就回大本营快活。大本营一般都伪装成客栈的样子，平常也做正经生意。但一旦有貌似经济宽裕的人来住店，就会下手将人做了。还美名其曰：劫富济贫。
不过他们这种小人行径一直被我们这些正大光明的山贼所鄙视。因为如果真的是很有钱的人，哪里会住到他们这种山间小店里来？即使偶尔入住，也会带着很多随从，怎么会让这种人得手？所以这些散匪，不过是打着正义的幌子杀害些辛苦人罢了。
可因为都是自诩为英雄的绿林人物，所以山贼和散匪之间也有秘密的约定，双方绝不互相残杀，井水不犯河水。我还想利用一下这条规定呢，没想到这几个散匪太不中用了，弄蒙汗药都不弄点厉害的。不过现在看到那些干尸，我又庆幸起他们的蒙汗药不管用。
灯笼已经快烧尽了，死尸的味道逐渐占领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臭得让人窒息。于是我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已经轻飘飘的腿，踩着那些干净的地方，跨过地上的那些血迹，走到了门外。
闻到新鲜的空气，我差点满足得晕倒，身体也开始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刚才怕宝宝吓着，所以我一直命令自己不要害怕，不准发抖。现在到了门外，被压抑太久的惧怕情绪一下子毫无保留地反噬了回来。
不一会儿，狐狸也出来了，身上的腥味在屋外这种清新的空气里闻着特别刺鼻。他没有看我，而是无精打采地拖着刀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将刀往旁边随便一扔，洗起手来。
忽然，屋内好像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听得我寒毛直竖。死了这么多人，这里不变阴地也变阴地了。想到这，我忽然神经性地觉得背后有无数具尸体在看着我，赶紧扶着腰走到了狐狸身边。
他洗手的姿势很笨：伸出一只手飞快地从水缸里捞出一捧水浇在另一只手上，然后双手快速地合在一起搓两下。待水流尽后又伸手捞起一捧水，如法炮制。
我拿起旁边那个黑呼呼的葫芦瓢：“为什么不用这个？”
他低着头，没说什么，半天后，他将双手伸到了我面前。好家伙，还想要我为他服务。
我没好气地说道：“蹲下。”
他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蹲了下去。
我舀起一瓢水，慢慢地倒在他那脏兮兮的手上。他也很配合，就着我的水赶紧搓。不一会儿，那双手就在黑夜中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像象牙一样白。
洗干净双手后，他还是那样伸着手，一动不动。我会意地舀起水，朝他的手臂上倒去，接着是他的身体，他的头……
天很冷，水缸里的水当然也冰凉刺骨。我每浇一次，他就轻微地发出一声：“嘶——”
听多了，我忍不住劝道：“你不想杀人，就不要杀嘛。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以为鲜血能护肤么？就做一个快乐的毛贼，多好。”
“深，深仇在身，刀不得不快。做个毛贼，也只是为了不以杀人糊口而已。”他哆嗦着说道。
我叹了一口气：“人活于世那么多年，要是不懂放下，那还活不活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执迷于仇恨的，有时候，看开了，也就看开了。”
真正适合报仇的人根本不会像他这样故意弄得一团糟，而是白衣飘飘，脸上带着魅惑众生的笑，轻轻一抬手，别人的命就已经化为乌有。那种人脑海里没有任何生命宝贵的概念，所以，他毁灭别人时也不会有任何痛苦。还有一种人，被逼无奈不得不报仇。但她有着明确的目的，所以幸苦劳累也不算什么。至少她知道，报完仇后，生活会变得更好。
最可怜的就是像狐狸这种人，刀快，却不衬手。
“喂，脸上还有。”脚边的人嘟囔道。
我忙将注意力从沉思中收了回来，舀起一瓢水朝他头顶上淋了下去。
“哇，好冷。”他像藏獒一样摆了摆头，甩得水花四下飞溅。然后他站起身，用手抹了一下脸：“我去找件衣服换。”说完，他拿起刀，转身朝客栈的老板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盯着我，细长的眸子里流动着玩味的笑。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是人质，只好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在屋内翻了半天，最后穿了身挺艳丽的衣服出来。鹅黄绿的广袖长袍，内搭朱红色的长衫，腰系金丝腰带，颇有司清的风范。本来他就是个美人，换上件好衣服，那美人的身段就显出来了。昏黄的烛光中，那双有着美好弧线的眼睛明亮而研妩，足以让人散去七魂六魄。再加之刚才他洗了头，所以他解开了发带，一头美丽的直发温柔地垂在脸颊两侧，将他的脸衬托得更加妩媚。狐狸的样子虽然不如司清那么美得惨绝人寰，可他这头头发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头发，滑亮得简直可以当镜子。
见我直直地盯着他，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另外的衣服都又臭又脏，不合身，只有这几件还能凑合。可能是他们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卖。”
我赶紧点头，表示我并不在意。一般见过司清的人，都不会对其他任何男人的打扮提出异议。
他更加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咳，你去院子里等着，我弄点东西到车上。”
我很听话地朝外边走去。
“喂。”他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询问地看着他。
他挤出一丝笑：“里面真的没有其他衣服可以穿了。”
我无奈地翻了一下白眼，转身，再也懒得看他。
搬东西时，我发现狐狸确实很有当贼的天赋。你看他将宽大的袖子系得高高的，光着膀子。左手一只酒坛，右手一个箱子，在院子里走得飞快，眼里闪着异样夺目的光芒，嘴里还哼着小曲。不仅杀人时那份郁闷一扫而空，还越来越精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偷到了鸡的得意小狐狸，甩着尾巴跑来跑去。我一边看着他笑，一边暗自发力，用脚在地上画了几笔。
搬完后，他朝我挥挥手，让我先上车厢，他自己去放火。我走到车厢边一看，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不由火上心头。
冬天的房屋特别干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等他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火舌已经舔到屋顶了。看到我还站在车厢旁边，他愣了：“怎么还不上去？”
我指着被占了一半的车厢气愤地说道：“这么小的地方，你放了这么多东西。不行，你得给我开扇窗。”
他摇摇头：“开窗你跑了怎么办？”
我冲他挺了挺浑圆的肚子：“你有没有人性啊？那窗户像碗口那么大，我能钻出去吗？不开窗车厢里都能闷死人，你忍心让我一个大肚婆憋死在里面啊？”
“那万一，你往窗外扔什么线索？”他挠挠头。
我又挺了挺肚子：“你的刀那么快，我敢扔什么线索？”
他想了想，点点头，走到车厢边，打开了一扇小窗。
我这才费劲地爬上了车厢，再顺手拿起旁边一个不稳当的箱子，“嗖”地一下扔了出去。
他急忙挥舞着光光的胳膊心疼地接住了那个箱子：“喂喂喂，这里面可是值钱的东西。”
我抓住车厢门，幸灾乐祸地对他说道：“你不是特别的贼吗？干嘛要让钱侮辱了你呢？”说完，我使劲关上了车厢门。
他立刻在外边抗议：“要不是你拿走了我所有的积蓄，我怎么会从一个高贵的贼堕落成爱钱的贼？”
车厢里多了床被子，还算他有良心，这下再也不怕凉屁股了。我美美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继续和他斗着嘴：“那你把值钱的东西放前面吧，省得我将它弄丢了。对了，要是我再想上茅厕你敢不停车的话，就拉在你的这些东西上。“
“砰”他使劲拍了一下车厢壁，换了音调冷冷地说道：“你也别太过分啊，别忘了，你是被我绑来的。”
同样的威胁对我用两次就不管用了，我表示性的笑了几声：“哈哈哈。”然后就再没理他。因为我发现了一样好东西，用纱布包着的一堆馒头。看来他真的挺缺钱，连人家的馒头都搬来了。散匪大多都是些吃了今天不顾明天的人，这些馒头全是白面做的，比上回吃的馒头不知道好多少倍，于是我掏出一个大嚼起来。
马车开动的时候，客栈的火已经燃得很大了。冲天的烈焰窜起了两丈多高，张牙舞爪地在黑丝绒一样华丽的天空里扭动着，把整个车厢都映得明晃晃的。
我着迷地看着那火焰，血液激烈地沸腾着。这种店，烧着真痛快。还有，我相信飞墨一定能找到我。
宝宝也很兴奋地踢了踢我的肚子，这小子，和老娘我好像啊。

弦寄余音（21）

经过了一场黑店风波，再次出发时狐狸的步伐要快了许多，整整走了一天都没停。
不知是不是越来越往南的缘故，空气湿度越来越高，这对一个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秦中偏北，冬天气温很低，但因为空气很干燥，一点都不冻人。南方冬天的温度不是很低，很少有下零度的时候，河水也从来不结冰。但因为空气湿度很高，细小的水分子夹着寒意，见缝就钻。穿透衣服贴到人的皮肤上，立刻就能夺走人的大部分暖意，还经常在细嫩的皮肤上刻下一道道小口子。
所以虽然车厢上有被子有大衣，我还是被冻得够呛，脚趾和手指又麻又痛。无奈之下，我只好主动关上车厢窗户裹着被子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狐狸摇醒了：“少夫人，醒醒，吃点东西。”
我睁开睡得天昏地暗的眼睛，迷糊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他正蹲在我身边取馒头：“到傍晚了。”说完将一个馒头塞到了我手里。
我一个人在车厢里因为无聊，已经消灭了五六个馒头，此刻再看到馒头，一点吃的欲望也没有。再加上睡了一天，身上仍然没有睡暖和，不由有些提不起精神：“喂，还有没有其他吃的？”
他想了想：“有，我在黑店里弄到了些肉干，压在这些东西的最底层，我给你找。”
我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吃馒头吧。”从黑店带出来的肉干，谁知道是不是用人肉做的？
他点点头，跳下了车，我也慢慢吞吞地蹭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条林荫小道上，路面已经被厚厚的土黄落叶给覆盖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沙沙作响，很舒服。周围的树木大都光秃秃的，树叶基本都掉光了，只剩下树丫间那一团团死气沉沉的黑色鸟窝。放眼看去，森林里一片焦黄，到处都飘荡着一种萎靡的气息。唯一还有生气的是那几棵矮矮的松树，它们夹杂在那些高大的落叶乔木中间，身上挂满了干得发卷的枯叶，但它们仍然顽地绿着，尽管绿得有些发黑。
离小道不远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早已被冬天的寒风吹干了，露出了一块块敷满了黄色淤泥的大石块。但其中有一段溪道因为较深，还蓄着一洼水，那水塘绿莹莹的，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块美丽的翡翠。
狐狸下车后，叫我等在车厢边，他则拿了一个水囊到那个水塘边去打水。
这个地方偏僻得有些吓人，天阴沉沉的，风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偶尔还有断裂的树枝噼里啪啦地从树上滚下来。幸好狐狸一路走，踩得枯枝咔咔乱响，多少使这片林子有了一点人气。
我一边捶着被宝宝压得酸痛的腰，一边站在小马身边跺着脚，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忽然，我觉得在那风声中多了些什么嘈杂的声音，哒哒哒的，听起来好像在打雷。于是我大声冲树丛里的他喊道：“喂，你听到什么没有？”
他正气急败坏地拉扯着被荆棘挂住的衣袖，没好气地答道：“什么啊，没听见。这该死的刺笼好麻烦。真不知那些公子平常是怎么生活的，这么大的袖子，走路都得绊倒。”
既然他一个高手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我也不再理会那种声音了。没过一会儿他拿着水囊，甩着湿漉漉的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上来：“我就说吧，这衣服，中看不中用。呐，水，喝吧。”
我赶紧摇了摇头，虽然我吃了很多干馒头，喉咙渴得冒烟，但这游满了快乐小生物的水我可不敢喝。
他眨眨眼睛，好心地劝道：“这水不脏，那水塘很清亮。你最好还是喝点，都一天没喝水了。”
“真的不用。”
狐狸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大家女眷，真麻烦，那你得再等等，还要走很远才有水井呢。”说完他自己仰脖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然后又使劲啃了两口馒头。
我靠着车厢壁，嫉妒地望着他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暗叹真不公平。以前我和我的一帮小姐妹天天讨论怎么护肤，脸上却经常长痘痘。而他每天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皮肤却像白瓷一样毫无瑕疵。
忽然，他停止嚼嚼，奇怪地望着我们来的方向，嘴巴里还包着鼓鼓囊囊的馒头。
“怎么了？”我问。
“有没有听到什么？”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点点头：“早就告诉过你了。”
那打雷一样的声音已经很大了，似乎连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
他赶紧将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严肃地命令道：“快上车。”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得意洋洋地仰起了下巴：“要我上车也行，不过我们先说好了，如果来的是百里家的人，我保你不死，所以还请你的刀稍微慢一点。”
没想到狐狸听完我的话，有点不耐烦地向上翻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车厢后面，一手拉开车厢门，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百里少夫人，如果真的是百里家的人追来，我倒不担心生死的问题，只要你别再趁火打劫，抢光我剩下这点家当就行了。”说着，他的眼里浮起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不过很不幸，这次来的绝不是来百里家的人。快上车，不然一会儿出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和他相处久了很容易被他的笨手笨脚迷惑，忘记他的真实身份。但一遇到什么事情他立刻就会变回那个厉害的杀手或者是绑架犯，真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我瞪了他一眼，愤愤不平地爬上了车厢。
狐狸重新给车厢和车窗上好了锁，嘱咐道：“记住，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说完他蹬蹬蹬跑到马车前面去了。
这回马车走得更快了，车厢颠簸得很厉害。我只得紧紧地扶住车壁，以防自己像球一样滚来滚去。
后面的雷声也越来越来大，中间还多了一些马匹嘶鸣的声音。不一会儿，这股声音就像潮水一般，将我们的马车包围了，逼得狐狸把车停了下来。
只听一道粗壮而沙哑的声音问道：“喂，赶车的，有没有见到一队武师模样的人从这里路过？”
狐狸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大王，小的没看见。”他的演技不错，至少我听不出什么破绽，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人。
“大哥，你看他的刀，这小子会武功。”另一个人说道。
狐狸赶紧解释道：“我带妻子回娘家，怕遇到什么不测，这刀是用来唬人的。各位大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狐狸的话，另一人立刻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原来这车厢里还有小娘子啊，这我可要看一看。”
随后，“咔嚓”一声，车厢左边的小窗被应声劈开，我赶紧用袖子挡住了脸。
只听有人策马来到车窗前，笑道：“嘿，还是一个大肚婆呢，这下我们可有福了，上次那个还没玩几下就死了，不知道这个够不够我们玩？”
外边的人一齐哄笑起来。
我小心地从衣袖后面朝窗外望去，只见车厢外立着十几骑马的人，打扮各异，皆腰配武器，一看就匪气冲天。其中有几个还一边大笑一边看着我，眼里冒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欲望。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边的人加上另外一侧的人，还有拦在马车前的人，至少应该有五十多个人。
狐狸颤抖地打断了他们的哄笑：“各位大王，别动我的妻儿，我这有些散碎银两，是孝敬各位大王的。”
不知道是谁回了他一句：“你不是还带着刀吗？干嘛给我们银子？”
听了这话，那些人一个个仰头笑得更大声了。
“我这是拿钱买命，请各位大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小夫妻。”听声音，狐狸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好吧，算你走运。”刚开始那道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走，大肚婆有什么好玩的，等替老三他们报了仇，咱们抓几个黄花闺女来玩。”说完马车前又响起了马蹄声，随后车厢旁边的那些人也跟了过去。
听着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远，我也渐渐地放下心来。道上有规矩，不管什么贼，绝不动孕妇，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像守规矩的人，要是我落到了他们手里肯定会很不妙。
突然，远去的马队中忽然有人尖叫道：“老大，那书生旁边的箱子是三哥的！”接着，轰隆隆的马蹄声重新朝我们冲了回来。
我的心一抖，赶紧找周围可利用的东西。正在手忙脚乱之时，狐狸闪到了车窗前，一边脱上衣一边问我：“这带的土匪出了名的狠，杀人不眨眼，你怕么？”
我抬头，看见他那镇定自若的眼神和他的怪异举动，愣了愣。
不到两秒钟，他就光着上身站在我面前了。一阵微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像蝴蝶群一样腾了起来，铺天盖地的枯黄色将他那散发着光泽的洁白皮肤衬托得无比显眼。
一时间我竟然忘了回答他的问题，呆呆地问：“不冷吗？”
他摇摇头，将衣服从破损的车窗递了进来：“不太冷，马上就热了，帮我收着，别又弄脏了。”
他武功那么高，想不沾血还不容易，用得着耍这些花样吗？我白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套衣服。
狐狸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阴森森的刀，嘴角勾起了一丝无奈的笑：“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你一样识时务呢？我明明说了，用钱买命的。你找东西把车窗堵上吧，别让血溅进来弄脏了车厢。”说着，他转身朝那些匪徒迎了上去。
我听话地找了两个箱子，立起来重在一起，挡住了那个窗口。但还是有一些微弱的光线从箱子边透了进来。
没过多久，那些马蹄声又将马车包围了，那个声音嘶哑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问道：“臭小子，这箱子哪来的？”
狐狸笑嘻嘻地答道：“我说是捡来的，你信么？”
那大汉冷笑一声：“我就觉得你小子不太对劲，果然如此。不管是不是捡来的，敢动大爷的东西，你死定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一声如砍瓜菜一般的闷响，然后是那种水管破裂水柱喷出时那种“嗤嗤”的声响，接着是身体摔到落叶上的声音，最后只剩下鬼哭狼嚎的风声，还有几匹马的响鼻子的声音。
几秒种后，狐狸冷冷开口，打破了平静：“他的刀太慢了，你们呢，要不要试试刀？”
突然，另一个人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一切的嚎叫：“杀了他！”死亡的号令一发出，众匪像一群饿狼一样，一起恶嚎着朝狐狸的方向扑了过去。
当他们的对话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在车厢中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叠衣服，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冲破云霄的厮杀声，兵器相接的叮叮声，利刃劈断骨头的咔咔声，血液飞溅的嗤嗤声。但宝宝却听得很真切，听着听着，在我的肚子里发起脾气来，小脚蹬得我的肚子隐隐作痛。痛到后来，我连衣服都叠不下去了，只好浑身冰冷地缩在车厢中间，摸着肚子骗孩子，这只是妈妈做的一个噩梦，等梦醒了一切都好了。
正想着，一具身体重重地砸到了车厢上，将箱子边那条缝撞得更大了。我急忙伸手将那个箱子推了回去，不料这个举动引起了外边的注意。
“抓车里那个！”有人吼道。
我大惊，赶紧去扑过去拉车厢的门，但已经晚了，车门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抢先一步拉开。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一只半裸着身体的野兽从他身后一闪而过，只听见“嚓“的一声，光头的眼睛睁圆了。两秒钟后，他齐腰以下的部位“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失去支撑，他上半身里的一些红色东西立刻哗啦啦地淌了出来。但他的双手还牢牢地抓着两扇车门，支撑着悬空的上身，面目狰狞地看着我。
这时，劲风卷着强烈的血腥味涌进了车厢，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靠着车厢壁捂住了嘴巴。可那个只剩下半截的光头执念很深，抓着车门就是不撒手，都过了一分多钟还保持着悬空的原样。没办法，我只好壮起胆子，闭上眼睛，抬脚一踹，将他的上半身踹了下去，然后赶紧关上了车门。
这么一折腾，宝宝闹得更凶了，疼得我恨不得哭出来，怀孕这么久，这种情况我从来没遇到过。外边的杀戮声仍然在继续，但我的注意力全转回到了自己身上，再也没有精力去管别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外边的声音停了下来，但我的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也出了好多冷汗。
忽然，狐狸低着头拉开了车厢门。他浑身湿淋淋的，脸上身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头发也狼狈地贴在身体上，裤子也在哗哗往下淌水，想必是刚洗过。在他身后，一股一股带着焦臭味的人形青烟正冉冉上升，就像一只只飘荡在林子里的幽灵。
“衣服呢？”他没精打采地问道。
我靠着车厢壁，冷汗浸湿了被褥，疼得连牙齿都快咬碎了，那里还顾得上去管这个失落的小青年？半天后，我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自己拿。”
他终于从自己那悲哀的小世界里回过神来，抬起头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了，受伤了？”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动胎气了。”
他一怔，赶紧问道：“那怎么办？”
我艰难地吸着冷气答道：“让我歇歇。”
他看了看四周，略微有些紧张地说道：“不能在这停，我给那些尸体用了化尸粉，毒气重，我们到前面去歇。”说完，他衣服也不穿，关上了车厢门就跑到前面去赶车。
马车再次动起来，可这回马车每颠簸一次，我的肚子就更痛一分。但我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我怕孩子听到后会更紧张。宝宝比我的命还重要，如果老天想抢走他，先把我痛死再说。
好在马车没有走很远就停了下来，狐狸跳下车准备了一下。然后才转到车厢后面，小心翼翼地来扶我。迷糊中，我被他扶进了一间破庙，然后被慢慢地安置在地上的被子上，旁边是一团跳动的火光。
接着狐狸手脚无措地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快痛晕过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狐狸着急地挠挠脑袋，然后像想到了什么：“对，车上还有一个陶罐，我烧点热水。”说完他迅速跑了出去。
四周一静下来，无助的感觉立刻成倍地涌上了心头。我好怕孩子离开我，怕得连灵魂都恨不得缩起来发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手死死地揪住被子，咬牙忍着这种剜肉剔骨一般的剧痛。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期待过救世主，有一个瞬间，我甚至希望自己断气，那样就不会再疼了。可我知道，为了孩子，我绝对不能放弃。
不知熬了多久，我的左肩有了一些异样，开始慢慢地发热。接着，一种像水一样的奇怪热流从左肩慢慢流出，一波一波地在我的体内荡开，渐渐覆遍了我的全身。热流所到之处，疼痛也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可我恍恍惚惚的大脑却告诉我，那种剧痛仍然还在，只是我暂时感觉不到罢了。

弦寄余音（22）

这时，狐狸捧着个陶罐跑了进来，在一旁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你多撑一会儿啊，热水很快就烧好……”
可渐渐的，我的眼睛模糊了起来，狐狸的声音也了下去。不一会儿大脑里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身体里的那股热流也涌动得越来越厉害，而且还逐渐向我的肚子聚集。到后来，它们快得简直就像被漩涡卷过去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宝宝有一股神奇力量，就像吸水的巨龙一样，在势不可挡地吸收着我的左肩发出的热流。不知过了多久，左肩上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流终于枯竭了，但宝宝的力量却仍未停止。恍惚中，我觉得我的血液，我的骨头，我的生命都在一点一点地被宝宝吸过去。随着那些东西的失去，我的意识也越来越轻，轻得能脱离我的身体，到最后，我终于飘了起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除了黑暗以外，我什么都看不到，甚至看不到自己。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上升，就像风一样轻盈。我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感觉，不管是痛苦的还是开心的，就像忘记了所有烦恼和快乐一般。也不知升了多久，我的眼前慢慢地出现了一点朦朦胧胧的黄色光芒，而我的身体也在此时停止了上升，不动了。渐渐的，黄色光芒越来越耀眼，眼前的一切也清晰起来。
天仍然是黑蒙蒙的，我诡异地踩在一片像黑玻璃一样平静而深沉的水面上。这片水域很宽，一望无际，上面还飘着无数朵美丽的粉色荷花。每一朵荷花中间都有一枝小小的白蜡烛，长短不一，全燃着。与天际相接的众多荷花灯发出的黄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水面，也让一朵朵荷花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四周出奇地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包括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美得让人窒息的的地方，迷茫中，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可毫无波澜的水面上并没有照出我半点影子，水面仍然黑黝黝的，看不清深浅。在我脚边，漂浮着一盏非常特别的荷花灯。花的颜色很淡，花心里并没有蜡烛，但却燃着一朵黄色的火焰。奇怪的是，我一见到这朵荷花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突然，这朵花里的小火焰开始左右乱晃，岌岌可危。我赶紧蹲下用手拢在火焰上方。可根本不管用，因为周围连半丝风都没有，它的不安不是风的原因。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了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我站起身扭头向四周看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
那声音继续在我脑海里响道：“它不过是油尽灯枯快要熄灭罢了，老天自有定数。”
我奇怪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开口我才发现，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想说什么，大脑里自然而然的就会闪过那句话，和那女子无异。
那女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在我的脑海里说着：“你一个凡人，能藉魔血进到这里，走的也算是正道。”
突然，我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起来，又慢慢地蹲了下去。我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进入了并控制了我的一部份身体。
她看着那朵快要熄灭的荷花继续说道：“缘起缘灭皆不由己，万情终归空。”说完，她慢慢地伸出手，用中指轻轻地拂过那朵细小的火焰。缩回手的时候，我的中指上竟然也多了一朵小小的火焰。它活波的燃烧着，却没有一点烫人的感觉。
我将手指凑到自己面前，呆呆地问道：“这是什么？”
“你可以叫它，命种。每一粒命种的诞生都是天意，不可逆转。”她优雅地将我的手移到旁边的水面上，“等一阵子就会有新的花灯长起来，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说话间那团火焰摇动了一下，在瞬间分成了两半，接着相继从我的指尖滚入了黑漆漆的水中，像两只越飞越远的萤火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艰难地问道：“那么，等花中的火焰熄灭后，荷花灯会怎样？”
她轻轻抬起我的右手朝旁边指去：“浮华一世万事空，凡人，不过是蜉蝣一类罢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离我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朵已经熄灭的荷花灯，它正在慢慢地沉入水中。不一会儿，它被水完全淹没了，水面上再也看不到它的踪影。
看着它，我心中忽然有了些须感觉。
察觉到我的变化，那位女子轻轻一叹：“这里是仙境，呆在这里的仙人都无欲无求，无喜无忧。可笑世间的浊物，即使到了这个地方也摆脱不了七情六欲。”
虽然她那傲气的话语中暗含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我这顽固的脑袋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感觉比较好，不然像刚才那样和木头有什么分别？
于是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旁边的荷花灯，叹了一口气。
突然，那女人飞快地用我的右手按住了我那只不安分的左手，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想偷别人的蜡烛？妄图篡改天命，你好大的胆子！”
你骂你的，我拿我的。我才没管她，向前一扑就要抢不远处的那根长蜡烛。但右手的力气巨大，按住我的胸膛向后一推，害得我狼狈地倒在了软绵绵的水面上。但我一咬牙，左脚一蹬就滚。
女人又急又气，用右手撑住身体，喝道：“生死缘分自有定数，孽障还不速速回头，难道你想入魔么？！”
我一边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那女子从我的脑子里往外推，一边大声骂道：“屁，什么自有定数？少装仁慈，那朵荷花到现在还没沉，分明就是一个意外，因为花里燃的根本不是蜡烛。孟书那么善良却年少横死，我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们才来唧唧歪歪，不公！不服！我不要缘灭！我不要和他分开！你给我出去。”
女人急促的声音一下子模糊起来，就像卡了带的录音机：“你的魔血虽然已快耗尽，但也会堕入魔道，快住手！”
我才不管成魔成仙，我只想要一根长蜡烛！于是我一咬牙，集中精力大声喊道：“出去——”
突然间，世界清静下来了，我的右手也像松了绑一样可以自由活动了。狂喜中，我不敢耽搁，连爬带扑地就朝那根蜡烛冲去。
可就在我的指尖马上要碰到蜡烛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像烟一样陡然散开。紧接着，我这股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上了天，顿时一阵晕头转向，脚下的荷花湖也在天旋地转中消失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连“不”字都还没来得及想。渐渐地，旋转停了下来，我又陷入了一片无喜无悲的混沌黑暗中。
也不知在飘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了狐狸模模糊糊的声音：“喂，你别死啊！喂……”
我像碰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挣扎着朝他声音传来的地方飘了过去，飘着飘着，我眼前突然一亮，破庙的天花板跳入了我的眼帘。
蹲在一旁的狐狸松了一口气，伸手将我扶了起来：“谢天谢地，我就怕你死了。“
我的大脑晕乎乎的，还没从刚才那个奇怪的梦中回过神来。突然，我记起了在梦中竟然被我遗忘掉的宝宝，赶紧摸了摸肚子，还好他安然无恙，也不再发脾气了。
狐狸在旁边说道：“看样子你好多了。”
无论是多可怕的噩梦，醒来过后就变得特别遥远，再加上我的肚子也不疼了，所以我镇定了下来，低声问他：“我晕了多久？”
“不久不久，我还以为你在养神，过来一看才知道你晕倒了。哦对，刚才我把肉干碾碎了，做了点肉汤，你喝点补补身子吧。”
我虚弱地摇摇头：“万一是人肉怎么办？”
狐狸愣了一愣：“怎么可能是人肉，我闻过的，是牛肉，我可绝不吃人肉。”
我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狐狸不太自在地叹了一口气：“别跟我这么客气，是我对不起你，我出去拿碗。”
等他离开后，我赶紧用发软的手拉开了左边衣服。左肩上那朵像极了彼岸花的鲜红胎记已经不见了，原来刚才身体上的感觉不是错觉。我知道那朵花不是一般东西，至少不是坏东西，因为我有很多次都大难不死。现在它不见了，我也能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但我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很高兴，怪不得奶奶曾经说过，父母是最爱孩子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好东西都给孩子。看着孩子吃好吃的，比自己吃着还高兴。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破庙里只剩下那堆火焰噼里啪啦地作响。我一边看着火光发呆，一边想着刚才的梦。
狐狸摆弄了半个多小时才将肉干做成粥，送到我手里。我尝了一口，肉被狐狸压得碎碎的，虽然盐稍微多了一点，但还是比较可口的。
“谢谢，很好吃。“我对正蹲在我身边等待评价的狐狸说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你别客气，要不是我，你现在好好地待在自己家，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哪里用得着喝这个腌肉粥？”
看到生机，我赶紧求道：“你也是个通情理的人，求你放了我吧。我知道你要的东西不在百里家，但百里家一定能帮你找到。我不是吹牛，百里家并不是普通的商家，我们一定能帮上你的。”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只想请你放了我。”我摸着肚子，声泪俱下，“这孩子快七个月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怕下次就很难保住他了。不过就算我死，也要先剖开肚子把他拿出来。万一我有什么意外，这孩子谁照顾？你就发发善心，放过我们吧。”
本来我只是想打动他，没想到说着说着自己真哭了。我好想回家睡觉，我好想回家喝粥，我好想见飞墨，我真的好急啊。
狐狸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火堆旁，垂头坐下，又捡起了身旁的拨火棍，这才慢慢地说道：“对不起少夫人，我不能放你走。不过我可以保证，万一你的孩子在路上出生，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送到百里大少爷手里。过两天咱们就要走水路了，到时候我多给你弄两条鱼补补身体，没关系的，孩子一定没事。”
我气得尖叫一声，抄起旁边一根手臂那么粗的木柴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他下意识的用手将木柴挡开，却看都不看我一眼，脸上满是做了错事的愧疚。
我知道多说无用，只好轻蔑地骂了一句：“用大肚子作人质，算什么爷们？”说完我愤愤地两口喝完了肉粥，倒在被子上看着火堆不再说话。
他则一直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拨火棍，貌似悲伤地在地上画着什么。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忽然拎起旁边的一个小酒坛，“咕噜咕噜”地抬头就灌。
我无奈地冷笑一声，看样子该难过的是我才对，怎么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大概是呛到了，才灌了几口，他就捂着嘴大声咳嗽起来。我无语地叹了一口气，想我走南川北，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男人。要说他弱吧，他的武功高得非同寻常。要说他强吧，他满心哀怨，和林妹妹有一拼，弱得让人觉得好笑。说他善良，几十个人他砍得异常顺手，一个活口不留。说他狠毒，他那种类似于戏剧化的良心谴责让人目瞪口呆。和他比起来，司清那个娘娘腔都要更自然些。
咳完后，狐狸将酒坛放下，又拿起小木棍，在地上画起来。
画着画着，他突然抬起头，两眼通红地对我说道：“我知道，我的行为为圣人所不齿，也为我的家人所不齿。但是，有些事情我也没办法。可等我忙完了这件事，我再也不会做这等无耻的事。”
我吃了一惊，只好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他猛地向我爬了几步，厉声问道：“你信不信，我家可是世代书香人家？”说到这，他用手郑重地拍了拍胸脯，红彤彤的眼睛里全是骄傲，“我武芸香，也是个少爷。”
还没等我有任何表示，他突然一跃而起，深情地抬头望着天：“我家美名传扬天下，我爷爷就是名震承天的铁脊书生。”说着，他斗志昂扬地朝天举起了手中的拨火棍，大声吼道，“笔力万钧正乾坤！”
我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那个酒坛，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这丫和我一样，喝两钟就能爆发出无限的潜力，脸皮变得堪比城墙。
铁脊梁书生武雪松可是承天的名人，承天现在这位皇帝的老爹也就是太上皇原本不是皇太子，但后来用了一些手段除掉了先前的皇太子，当上了皇帝。跟任何时候一样，立刻就有一大堆文痞墨客伪君子跳出来为他歌功颂德。但当时身为国子监祭酒的武雪松武大人却愤然写了一篇文章——《窃国者鄙》，然后辞去官职，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家乡以教书为生。还在先太子出殡的那天头戴白孝，坐在大街上痛哭。
皇太上觉得他忠心可嘉，令他上京担任太傅一职，没想到他装聋作哑，宣称自己看不见使臣，听不见诏书。皇太上也不追究，只是笑称：真乃铁脊梁也。没想到他从此就以铁脊梁做了自己的名号，不停地写一些正气凛然的文章讽刺时事，还为自己赋诗一首：
书生无用甘贱贫，
只知圣贤不识金。
一朝挥洒文章就，
笔力万钧正乾坤。
可惜此人命不长，在他开办的雪松书馆揭牌当晚，有一群山匪以为武雪松在京为官那么久，肯定会有一些积蓄，所以血洗武家。武家老小，前去祝贺的武家亲戚，还有一些与武雪松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以及学堂新招的学生全部被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此外，山匪还放火烧了武家主宅和宗族祠堂。也正是因为这件令所有山贼不齿的事，承天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打击山匪的活动。
半天后，狐狸还在那里不停地举着小木棍嚷嚷：“……等报了仇，我还要重新读书，本少爷已经好多年没碰过书了，不读书，到阴间，我们武家祖宗非再气死一回不可。我写文章，我写，我写，我写写写，然后再娶一个书香门第的美娇娘……”
闹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有听众不带劲，他扭头沉脸醉醺醺地问我：“怎么，你不信本少爷的话？”
我只好顺着酒疯子的意，懒洋洋地点点头：“相信，当然相信。”
听到我的回答，他满意地张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对嘛，这才对嘛。”说着，他飞速脱下了上衣，再一弯腰拎起酒坛，仰头就倒。清澈的白酒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流遍了他的全身，破庙里立刻充满了浓烈的酒香。然后他将酒坛一扔，再把手中的木棍往前一横，斗志昂扬地对我说道，“本，本少爷，给，给你写一篇武家草，草，草书。”说完，威风凛凛地舞了起来。一时间，屋内劲风大作，火星满天乱飞。

弦寄余音（23）

而狐狸自信地穿梭于流萤一样的火星中，嘴角勾着肆意的笑，滑亮的头发像云彩一样自在飞扬。身体翩跹起伏，上下左右摇晃。看似失去平衡却灵巧如燕；看似醉态百出，却势如闪电，招招暗藏杀机。手中的木棍也丝毫不比他扔在一旁的刀逊色，仿佛与他连成了一体。棍随身动，身带棍行，啸声如虎。
但看到那漫天的火星，我没心思欣赏这至美的舞刀表演，而是抓住了被子角，时刻准备在破庙烧起来的时候扛被子撤退。
幸好他没舞多大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眼睛里陡然溢满了秋雨一样的浓浓雾气，手中的木棍和酒坛也滚落在地。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失魂一般地喃喃说道：“我忘了，我武芸香竟然忘了武家草书是怎么写的。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杀人的刀法，爷爷和父亲一定不会再认我了。”他越说越激动，几步走到我身边“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将手凑到我眼前，脸上全是焦急的神色，“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的手上全是血，武家的后代，手上竟然沾满了血。”
闪烁的火光中，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助地颤抖着，就像两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白鹤，展不开纯洁的翅膀。
我摇摇头，建议道：“那你为什么不放下屠刀？”
他缓缓地收回手，凄凉地笑了起来：“放下屠刀？如果你看见全家一百零一口人死在你面前，而凶手还逍遥法外，你还能放下屠刀吗？”
我不解地问：“灭武家的山贼不是全部都被处决了吗？”
他笑得更欢也更沧桑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是吗？都被处决了？”
我刚想点头，他突然“扑通”一下倒了下来，头正砸在我的腿上，立刻就打起了呼噜。
我赶紧动了动腿：“喂，芸香，别睡在我腿上啊。”
他闭着眼睛扯出了一个无赖的笑容，反而变本加厉地伸手抓紧了我的脚脖子，还舒服地蜷起了身体，看来他是打算在这睡一晚上了。
我算是没辙了，只好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会儿后，我看了看那副特别的手铐，那条细线正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着诡异的光，那道光像魔咒一般，引出了我心里某种奇妙而强烈的冲动。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在这种冲动里失控了，在这种冲动的怂恿下，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条细线穿过他的头顶，缠上了他那精致的脖子。
他的呼吸仍然很均匀，嘴角上还挂着甜甜的笑，看来是在做什么美梦。
不知何时开始，四周喧闹了许多，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大，就连虫子从角落里爬过的声音都一清二楚。我仰了仰僵硬的脖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鼓励自己下手。可半天后，我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还不停地发着抖，就好像不听我指挥一样。忽然，火苗闪了一下，飘过来的浓烟猛地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眼前陡然清明，我立马意识到我差点就干了一件非常蠢的事情，赶紧将细线从他的脖子上褪了下来。
他仍然睡得很死，还梦呓了几声。我定了定神，伸手拍了拍他那精致可人的侧脸，咬着牙又恨又同情地说道：“你这个没长大的可恶杀手，干嘛非跟我过不去？其实咱们性格还挺合得来的，不过我比你幸运，不用杀人。”
说完我伸手拖过他落在地上的衣裳，想替他盖住春光无限的上身。不经意间，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棕色钱袋引起了我的注意。自从跟了飞墨以后，我的很多坏习惯已经被飞墨用糖衣加棍棒的方法督促我改过来了，上次对狐狸的抢劫行为也只是因为我偶然兴起。所以，我怀着看一看这个极其单纯的动机轻手轻脚的将钱袋从狐狸腰间解了下来。
钱袋沉甸甸的，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宝贝也说不定，我兴高采烈地打开了它。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得了一惊。钱袋里竟然装满了我的一些随身首饰，估计是狐狸在绑架我的时候顺手拿的。看来他很尽职尽责，到哪都不忘毛贼的本职工作。
我气哼哼地一边将首饰装回衣袖，一边骂道：“好你个武芸香，竟然偷到我头上来了……”
突然，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温润光滑的东西，一样有着熟悉轮廓的东西。愣了愣神后，我慢慢地将拿出来，果然是一个优雅的白瓷瓶。火光折射在瓷瓶的水墨画上，活波地跳动着。自从有了宝宝以后，我就把它藏在了箱子的最底层，想不到狐狸连这个都翻到了。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瓶子上那些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水墨画，心里却一片空白，空白得让人安心。半天后，我撩开头发，将它重新戴回了脖子上。然后用双手将它捧到嘴边，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上去，就好像透过它我能触摸到某些在现实中我永远不能触摸东西。
也许在这种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我才会做这种傻呼呼的事。
忽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找到你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盯着孤寂的火堆自嘲似的笑了笑。我想我真是没救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他。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滚落到瓶子上，又滑向我的手心。
那道温柔有力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别怕，等我。”
听到这话，我的心上猛然一轻，立刻破涕为笑，大概是想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吧。我的最大优点就是能自我安慰，比如现在我就在用幻听安慰自己。
这时，被我吵到的狐狸无力地举起了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啊，别哭嘛，啊泥泥，小二，加点醋。”说完又将手放了下去。
我吸吸鼻子，奇怪地看了看他，只见他仍然睡得香喷喷的，还流了我一腿的口水。立刻，我所有乱七八糟的小心思都在看到他口水的那一瞬间跑得精光，只好抓过一旁的衣服胡乱地盖在他头上遮丑。然后，又良心发现的将那点首饰放回了他的钱袋内，算是对他之前损失的一个补偿。
做完这些后，我背靠着身后的柱子，强迫自己打起盹来。为了我肚子里的宝宝，我一定要养足精神。
第二天狐狸醒来看到我脖子上的项链也没说什么，脸上的愧意倒是浓了些，不过他没有主动提出将那些赃物还给我，真是脸皮厚得可以。
又行了一天，我们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渔村，准备走狐狸所说的水路。
根据周围的环境，我猜这里是承天的西南边陲。因为这到处都是高山深谷，峰峦叠嶂，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当地的居民也都穿得极具特色，很像西南的少数民族。在承天，除了西南边陲，没有其他地方像这个样子。
狐狸早就提前订好了格拉大爷和大娘的船，所以我们没耽搁，把马车藏好后便上船了。大爷是哑巴，大娘的耳朵有些背，两口子没有儿女，就靠那条小破船过日子。
还没开春，河道很浅，水流速度也很慢，大爷在狐狸赏金许诺的刺激下，每天都精神十足地将船撑得飞快。
西南是承天很多大河的发源地，境内水道密布，我们走的这条路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由于河道的限制，加之现在是冬季，一路上我都没有看到大船，顶多在偶然间看到一只小竹筏。两天后，小船拐入了一条较大的河，视线陡然开朗。
河水又绿又安静，两岸青山连绵不断，有的峰巅上落上了白雪，终年常青的墨绿山脊在白色积雪中若隐若现。有的山上还有闪亮的瀑布，像银丝带般蜿蜒飘下。有的山像被刀削了一般，临江的一面笔直地插在水里。更别提河道中突然崛起的嶙峋怪石，岸边随处可见的秀美溶洞，经常窥见的神秘悬棺。美景接踵而至，目不暇接，怪不得有人说承天的所有景致全在西南。
可惜这次来得不是时候，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等这次脱险以后，一定要找时间好好到西南玩一次。
虽然冬季坐船又冷又晕非常辛苦，但大爷大娘人极好，特别照顾我这个孕妇。大娘不仅把船上那张的小床让给了我，还将老两口唯一的取暖工具小火笼也让给了我。那个东西是用竹子编的，比装饭的食盒大不了多少，中间放着一只破汤碗，要取暖的时候就在汤碗里烧点碳。这么小的东西，烧炭也不能烧好碳，用的全是手指那么粗的灌木碳，都是大爷大娘自己砍灌木回来制的，老两口平常就靠着这一碗小火过冬。
吃的东西也非常简单，这个季节，用小网捞只能捞到小鱼。所以我们每天的菜无非是煮小鱼，煮小虾，要不煮鱼干。而且煮的时候不放油，腥得人想吐。饭是黑呼呼的荞麦面，很苦，吃起来有点像中药。
不过好心的大娘总是在煮好鱼之后给我乘一碗肉最多的鱼汤，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细绳系住的像黑石头一样的东西，提着绳在我那碗汤里泡一泡，这才递给我。我刚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鱼汤又寡又腥又淡难以下咽。后来狐狸悄悄告诉我，那是岩盐，大爷大娘自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给狐狸吃，却单单给我吃独食。
我被两位老人家感动得鼻涕泡直冒，这以后每顿饭都将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宝宝也很争气，在这种环境下仍然健康地在我的肚子里茁壮成长，真是老天保佑。
在大河里走了几天，小船又拐进了一条不大的支流。这条支流多险滩，河水又浅，河里已经看不到其他船了。逆流往上走了两天后，狐狸忽然在一处并不是码头的地方叫船停了下来，然后带着我飞下了船，我们的水路旅程结束了。
此处有两列夹江高屹的石壁，石壁上隐隐约约现出几条蛇形的空中小道，看得我的腿肚子直打哆嗦，我们不会要从这种地方攀上去吧？
大娘临走时，担心地告诉我，祈雾山里有妖怪，山民都跑了。祈雾山还临近索朗国，那里的人会巫术，让我千万要小心。
我谢过了她的好意，泪汪汪地目送着他们的小船离开。心里头那几丝最后的安心感也随着小船越走越远，我们应该快到目的地了，这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就在我和大爷大娘告别的时候，狐狸从悬崖上采了几根粗壮的藤条回来，劈掉边上的虬枝，蹲在一旁的鹅卵石滩编着什么。
等小船走远以后，我回过神，没好气地对狐狸说道：“拜托你，如果我从山上滚下来，你就用刀剖开我的肚子看看，或许我的孩子还能活呢。”
他头也不抬的答：“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咒自己的孕妇。“
我抬头，看看那条几乎笔直的山道，又摸摸沉重的肚子，自嘲地笑了一声：“难说啊，我现在连自己的脚尖都很难看到，又怎么手脚并用地爬上山顶？”
“嗯嗯，肯定会很难。”他忙活着手里的东西，敷衍了事地答道。
我只好恨了他一眼，开始活动自己水肿的腿脚。怕有什么用，怕一会儿也得咬紧牙关爬。都是因为这只可恶的狐狸，别的孕妇到我这时候都已经是一级保护动物了，我还得在这上山下河地折腾，。
突然，狐狸站起身拍了拍双手：“好了，做好了，这里的人都用这个背东西。”
我看了看那个用几根藤条编出来的简单东西，好奇地问：“这是干嘛的？”
“背你的啊。”狐狸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我面前蹲下，替我打开了脚镣，我的脚上顿时一轻。接着他又站起身，用一个很快的手法，打开了我的手拷，同时很有良心地说道，“是我对不起你，所以在把你交出去之前，我一定尽量不让你受罪。”
我不太确定，毛着胆子问道：“这东西能坐人吗？藤条有那么结实？万一它在半空中散架我就惨了。”
“绝对没问题，”狐狸一边将手铐脚铐收好一边介绍道，“这带的山民都用这个东西，比你重的东西都能背，不过你的肚子太大，我们必须用背靠背这个姿势。”
被人背总比自己爬好，我把心一横，坐了上去。这个装置实在是太简陋了，坐的人必须双手各抓着一根藤条，腰间还系着一根藤条。托着屁股的是两根藤条，有点膈肉。背带也是两根藤条，用起来狐狸的肩膀肯定不舒服。
他见我坐好，忙自己也整理了一下，将我背了起来。立刻，吃重的藤条发出了一阵“咔咔咔”的声音，听得我心惊胆战。
“喂，这东西真的不会散架吧？你真的不想我死？”我扭头再次确定。
“不会。”狐狸肯定地答了一句，大步流星地朝山崖走去。
这真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恐怖的路，因为悬崖上的路近乎垂直，所以我可以说是挂在了狐狸身上。一低头便能看见脚下深深的山谷和那条细细的河流，看得人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几近呕吐。狐狸的步子稍微大一些都能将我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不已。偶尔有冬风夹着寒鸦从我身边飞过，我便赶紧抓紧藤条，闭上眼睛，生怕自己被风刮下去，像寒鸦一样来一个自由飞翔。
终于，狐狸爬上了山巅，顿时，一副大自然的瑰丽画卷展现在我的眼前，美得让我暂时忘了所有的不快。只见茫茫云海中间浮现着各式各样的雄奇山峰，千姿百态。有的直耸如天，有的像波浪似的消失在云天之外，有的披着皑皑白雪，有的山腰上挂着缥缈的白云丝带。几只白鹭，悠闲自在地翱翔于丝丝白云之间，时而钻进云层里，时而消失在山后面，仿佛是几个尽得天地灵气的精灵。
我相信，无论是谁，在这一刻都会忘记俗世中所有的事，变成融于天地的一粒小小尘埃。
在这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山水画前，狐狸也静默了。一个绑匪，一个人质就这样傻傻地站在山崖顶端，吹着山风，看起了风景。
半天后他才回过神，将我往上托了托，指着白云深处说道：“那里有个寨子，我们今天到那休息吧。”说完，再次背着我走了起来。
接下来的路比刚才要平稳许多，基本上没有那么高的山崖了。不过因为在冬天进入了西南原始森林的缘故，空气阴冷刺骨。地上也全是湿漉漉的腐烂树木。一脚踩下去，从四方八方向外冒水。幸好狐狸内功扎实，拿着刀一边劈一边走，虽然走得歪歪倒倒，气喘吁吁，也让我在藤条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不过我也越来越疑惑了，狐狸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天快黑的时候，森林中出现了一条小道，狐狸的步子也更快了。又过了没一会儿，狐狸所说的小寨子终于出现山对面。那寨子依山而建，大约有几十户人家，屋顶上覆着一垛垛黄色的茅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有些显眼。
可奇怪的是，寨子里一片漆黑，不仅没有任何烛光，还没有任何声音，连山里最常见的狗叫声都没有，像废墟一般。
“喂，这里的人穷得连烛火都用不起吗？”我不安地问狐狸。
狐狸没有答话，背着我继续向前面走去。
不知为何，越接近那寨子，我的身上越冷，连宝宝都不安地踢了我两下。大概是因为夜晚降临的缘故吧。
弦寄余音（24）

不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们进了寨子。这是一个石头寨，所有的房屋全用板石搭建，顺着山坡由上至下铺开。中间的石阶小道上用大青石铺就，但石头缝里却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寨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一点声音，四周一片死寂。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寨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狐狸走得一点都不迟疑，好像他早就来过这里。
一路上，那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我们这两个入侵者。看来寨子里的人走得很匆忙，有的屋檐下还晾着衣服，挂着辣椒萝卜一类的东西，好像他们只是锁上门就迅速离开了。寨民们到底在躲什么呢？为什么连家当都不顾了？难道这周围真的有妖怪？
到了一片空地，狐狸将我放下，自己捏起了肩膀。
我活动了一下腿脚，看了看四周。这片空地应该是专门留来晒东西的地方，在我脚边就有一张条凳，条凳上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还有一些黑呼呼呼的东西。我轻轻地捏起一些闻了闻，是粟米，不过已经发霉了，想必是很久以前村民晒的。不过奇怪，粟米放在这儿这么久，为什么没被鸟吃光？
这时，狐狸已经缓过劲来，他提起东西对我说道：“走吧，找地方睡一觉。”
我怕他走得太快，赶紧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躲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万一有什么妖怪，武少爷您可得多费点心啊。”
他可算抓住了我的把柄，扭头嘲笑道：“喂，你都有害怕的时候？”洪亮的笑声立刻在安静的寨子里蔓延开，撞得得我耳朵发震。
“小声点，”我压低声音紧张地看着四周，“你不觉得这寨子有点怪吗？”
他得意地点点头：“这寨子当然怪，所以，乖乖呆在我身边，不要有想逃跑的念头。”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现在赶我走我都不走。
空地边上有间房子比较干净，狐狸带着我走过去，推开了并不结实的大门。一股霉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宝宝厌恶地蹬了我一下。
我看了看黑洞洞的屋子，捂着鼻子建议：“要不我们干脆在空地上过夜吧。”
“不行，天这么冷，会冻死人的。”说着他独自走进屋子一阵翻箱倒柜，不一会儿，找出了一盏油灯，又小心翼翼地将油灯点燃。温暖的烛光立刻将这间小屋子同外边的世界隔离开来，也暂时驱走了我刚才的些许不安。
“进来吧。”
我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这房子极小，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是厨房兼客厅，有一个灶头，一个西南山区烤火的火罗坑。里间是卧室，两屋子中间的木门已经坏掉了，倒在地上。
狐狸将唯一的条凳擦干净后就去火罗坑那生火。
我在狐狸背上已经坐够了，屁股发麻手发痛。于是就在屋子里四处转悠，想顺便找点多余的衣服包包手。
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被人用两块木板挡得死死的，木板间的小缝里还塞着干草。大门边上也散落着许多干草和木板，可以想象，这家人肯定因为什么原因堵过门窗。走进卧室，脏兮兮的被子胡乱地堆在床上，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裳，比抹布还不堪，根本不能穿。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缥缈而的长嗥：“嗷——”
我吓了一哆嗦，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过狼叫，没想到在寂静的夜里听到这种声音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好像听人说，西南这边经常会有野狼群出没，遇到人，会将人的衣服渣都吃干净。
越想越怕，我赶紧伸手去拖那床被子。被子很破，很多地方连棉花都漏出来了，但此时为了保暖也顾不了那么多。可没想到，我才将被子拖过来一点，被子底下就猛地窜起一股青烟。待我借着柴火微弱的黄光定睛一看，立刻像触电一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头发的都竖了起来。这哪是什么青烟，分明是成千上万只跳蚤，像沙滩上的鱼儿一样拼命地蹦着。
狐狸正从屋外抱着一堆柴火进门，看到我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道：“快出来吧，小心跳到你身上，它们咬人很厉害的。这些山民可比不得你们百里家，一床被子好几代人用，有跳蚤很正常。来，过来烤烤火。”
听到这话，我飞快地将手中的被子扔了回去，扶着腰退出卧室，坐到火罗坑旁边的板凳上烤火。狐狸则开始烧灶头火做饭。
火罗坑是这里的山民冬天取暖的东西，在灶头口旁边的地板上挖一个浅坑，再用四块条石一围就成了。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节约柴火，煮饭后若是灶头里还剩一些残柴，可以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火罗坑里继续烧。但这个东西没有盖子，也没有烟囱，常常弄得满屋都是烟。所以这一带的山民家里都是黑漆漆的，就像特地粉刷过的一样，住着非常不舒服。
不过有一种很美味的食物还非得在这种屋子里才能做得出来——烟熏腊肉。在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上抹上盐和花椒一类的东西，将其挂在火罗坑上熏他个三年五载就成了。
上等的腊肉黑不溜秋的，像一块木炭。将外边的污垢仔细刷干净，再将腊肉切成片，用干辣椒圈一炒。肥的滋滋冒油，肉质晶莹剔透，肥而不腻。瘦的一嚼就变成丝，每一丝里都透着浓郁的肉味，香得你舌头都能咬下来。公公就曾经花重金从西南山民手里买最地道的烟熏腊肉，还偷偷叫我和飞墨去打牙祭。不过我们才吃了几口就被婆婆撞见了，她大发雷霆，说公公和飞墨在带着我给她孙子吃高纯度尼古丁，当即叫人把所有的腊肉都扔了出去，我现在想着都心痛。
可惜，这户人家的天花板上空空如也，一块腊肉都没有，不然可以解解馋。
不一会儿，狐狸做好了吃的，乘了一碗递到我手上。
我一接，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举碗一看，好家伙，碗底竟然黏着蜘蛛网，不由大声叫道：“喂，这碗上怎么有蜘蛛网，你不会没洗碗吧？”
他正拿着一双筷子想递到我手里，听了我的话，赶紧捞起边角发黑的衣摆将筷子擦了擦，这才殷情地递过来：“没事，碗柜门是关着的，没多少灰，再说这蜘蛛网没有毒，碗不脏。”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我没有接他的筷子，而是重重地将碗放在了灶头边上。
见我不合作，狐狸讪讪地笑笑：“好吧，我再给你弄碗新的。”说完他转身从碗柜里另拿了一副碗筷，又伸到旁边的木桶里涮了涮，重新乘了一碗东西递给我。
我看他这次的态度还算诚恳，把碗筷接了过来。
这是一碗灰糊糊的食物，气味有点像热气腾腾的泔水，用筷子一挑，里面还有几根像小木棍一样的硬东西，我看了半天都看不出那东西是什么。
可看样子狐狸是饿坏了，端着我刚才放下的那碗食物，蹲在火罗坑旁边呼噜呼噜吃得很香。我听到他吃东西的声音，不由也有点心动，问道：“看上去挺好吃的，怎么做的？”
狐狸头也不抬地答道：“馒头煮碎了，再加点萝卜干，外边屋檐下有好多现成的萝卜干呢。”
我不由咧了咧嘴，想不到狐狸竟然还保留着那几个古董级馒头啊！
于是我压了一下胃里的酸水，假装好心地对他说道：“我现在不舒服，这碗也给你吃吧。”
他抬起头，嘴里包得鼓鼓囊囊的：“你不饿，今天什么都没吃吧？”
“真的，孕妇嘛，身体都比较怪，有时候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听到我的话他天真地笑了起来，眼睛笑成了一弯闪着星辉的月牙，嘴角上还沾着一点馒头渣：“那谢谢少夫人了。”
事不宜迟，我生怕他良心发现，赶紧把东西东西拨到了他碗里。
他又埋头大吃了起来。
我不再管他，站起身走到碗柜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碗柜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柜角还挂着几张破败的蜘蛛网。狐狸很够意思，做饭时只从人家碗柜里拿碗筷，一点都没碰碗柜上的灰，真是个有气节的懒人。
我皱了皱眉头，又去开另外一个柜子。不想，眼睛不小心瞥到了旁边的石水缸，水缸里黑漆漆的，还有些水，水里还漂浮着一个白白的东西。似乎还在动，难道是鱼？
我随手拿过碗柜上的油灯，凑了下去。这时，水中的东西正好翻了一个个儿，我一看，差点没当场把胃里那点不多的东西喷出来。那是一只漂浮在黑色臭水里的成年死狗，它的毛都已经被泡掉了，皮肤白得吓人。身体像吹了气一般，圆滚滚的，四腿蹬得溜直。
见我不对劲，狐狸赶紧跑过来抓过旁边的木板盖住了水缸。
“你刚才就看见了？”我强忍住心中的不适问他。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烛台，含糊地答道：“啊，不就是一只死狗吗，有什么好怕的？”
听到这话，一直被我压制的怒火与恐惧一下子就冲到了脑门，我什么都不顾了：“没什么好怕的？”我挥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这么矮的水缸，那只狗怎么会跳不出来？娘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他娘的到底想拿我做什么？是不是喂妖怪？姓武的，做事不要太狠了……”
“嗷噢——”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嘹亮的狼嚎，打断了我的话。接着，像附和一般，另外几个方向也响起了几声狼嚎。
狐狸赶紧跑到门边将门关好，然后回过头对我说道：“别吵了，饿狼进村了，到火堆边上来。”
我顾不上生气，急忙依言跑到火堆旁坐下。而狐狸拿过了灶头上的刀站在我身边，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向。
山里的夜静得很，在那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音中，那几只畜生正慢慢地向小屋逼近。它们很像幽灵，几乎不喘气，但我仍然能听到它们的爪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沙，沙，沙……”
忽然，屋外又多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咚，咚，咚……”
显然那些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低地咆哮了起来。我抬头悄声对狐狸说道：“嘿，听见了没？”
狐狸微微点了一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突然，一只狼的惨叫了起来，凄厉而绝望的声音撕破了平静的黑夜。紧接着，另外几只狼也惨叫了起来，可怕的声音在夜晚此起彼伏，就像来自地狱的哀嚎。
几秒种后，哀嚎声终于消失了，而我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又是什么东西？比狼还厉害，它会不会进来？”
没想到狐狸笑而不答，在我身边席地坐下，用刀鞘往火罗坑里拨了一根柴。
我用抖抖的声音问：“你不怕？”
狐狸点点头：“你放心，它们走了。”
我又是一惊，低头看着他。只见他认真地盯着火堆，妖媚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妖异的黄光。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会告诉我。难道，他带我来这里真的和这里的妖怪有关？
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头绪，反而越想越害怕。到最后我干脆不想了，走到哪算哪吧，反正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我豁出去了，没心没肺地打起了瞌睡。坐在条凳上打瞌睡实在是很不舒服，再加上我很怕自己睡着后一下子滚到火堆里去，所以我眯一阵，又醒一阵。
突然，狐狸抬头建议道：“你去屋里睡吧。”
我迷迷糊糊地摇摇头，一想到那些跳蚤我的全身就发麻，我宁愿睡地上也不愿意睡跳蚤窝。
狐狸挠挠脑袋，站起身坐到条凳上，把肩膀往我这边一凑：“大家女眷麻烦透了，呐，靠着我睡，我保证你不会滚到火里去。”
我点点头，舒舒服服地靠着他的肩膀，打起了呼噜。
梦里很凌乱，很多东西一闪而过，有样子恐怖的阿娇，有满脸是血的周云议，有狐狸，有家。最后，我梦到家里的丫鬟给我端来了一碗白玉粥，我饥肠辘辘，拿起勺子正要喝，粥里忽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跳蚤，当即就把我恶心醒了。
睁开眼睛时，我仍然靠在狐狸的肩膀上，还紧紧地抓着狐狸的一只手。而他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忽然，他一个激灵，手掌一挥，掌风扬起灶灰盖住了火堆，也顺便扇灭了油灯。
我还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了他，刚想开口道歉，他小声喝道：“嘘，听，有人来了。”
我忙支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黑夜里声音最传得远，所以我清晰的听到有一队人马进了寨子，离我们这间屋子已经没多远了。
狐狸将一样圆圆的东西塞到我手里，低声说道：“来的全是高手，保护好自己，别出这间屋子。”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刀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朝外边看。
我用手一摸，是奶娘给我镯子，狐狸竟然将这个东西还给了我。再看狐狸紧张的样子，想必来的人一定非同小可。但经过上回的那场空欢喜，我的心情很平静，只是轻手轻脚地将镯子带回了手上。
那队人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空地上，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人，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但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叽叽咕咕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语言。
突然，狐狸身上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声音。我仔细一听，原来是他在捏拳头和咬牙齿。
难道他抽筋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他猛地扭头看着我，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来自地狱的风，只会在野兽身上才会出现的腥风。虽然我看不清狐狸黑暗中的模样，但我可以肯定，此刻的他必定是面目狰狞，能将我活活撕碎。
看着这只黑暗中魔鬼，我护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全身却开始本能地在这股杀气面前颤抖起来。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
可狐狸仍然在黑暗中可怕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终于，来人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还对身后的同伴说了些什么。
这时，我眼前银光一闪，门上多了一个透着黄光的刀洞，而狐狸的刀已经无声地收回了刀鞘，一秒钟后，屋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接着，狐狸一脚踢破大门，飞了出去。
我则趁机赶紧跑到灶头后面蹲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听屋外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阁下好快的刀，不过请问阁下，为什么毫无缘由地对我的人动杀手？”
回答他的是狐狸挥刀时那如虎的啸声，接着空地上一阵兵器乱响，他们打起来了。
喧闹中，我一边摸着镯子，一边努力地回忆着在什么地方听到过那人的声音。
忽然，我心中一阵狂喜，立刻连跑带爬地就往屋外冲。有一个红衣女子正蹲在门口焦急地给一个男子处理着伤口，听见我的声音，她右手一抬，一条毒蛇一般的鞭子从门口“唰”朝我游了过来，我急忙往边上一闪，同时大声喊道：“拉蕾姐姐，是我啊。”
拉蕾一怔，抬起头奇怪的打量着我。
我赶紧扶着灶头站起身，激动地对她说道：“周家庄我们见过面的，我是飞墨的夫人啊，姐姐你好好想想。”
她又仔细看了看我，忽然，她瞪大了眼睛，惊喜地扭头朝空地那边喊了一句什么话。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带着寒气飞进了屋子，一见我，那人愣了一下，呆呆地说道：“妹子，真的是你吗？”
看着那张清秀的脸，我高兴得差点当场嚎然大哭，可嘴巴动了半天，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弦寄余音（25）

江大哥的脸上也慢慢绽开了一抹亲切的笑容，但他刚想开口，一道骇人的银光就夹着鬼哭狼嚎的杀气冲破墙壁，气势汹汹地朝大哥袭了过来。
江大哥一面抽刀回头，一面随手将我一带。我只听见一阵“叮当”乱响，天旋地转之间，到处都是兵器相接迸出的火星。待我的身体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和拉蕾一起站在空地中了，而木屋里的人仍然缠斗个不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在空地中站定，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我竟然被人随手在天上扔了一圈，如果他们稍微出点差错，我的孩子就危险了。想到这，后知后觉的冷汗没出息地流了下来，脚也开始发软。
迷糊中，拉蕾兴奋地对我说道：“飞墨媳妇儿，看见没，刚才我和你大哥配合得多好，一个扔，一个接。”
我心有余悸，不停地顺着胸口，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突然，木屋的房顶猛地炸开，几条人影忽的窜出，像几只敏捷的猛兽一样在房顶继续交锋。石屋屋顶的茅草被凌厉的刀风卷得漫天飞舞，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
拉蕾没注意到我的反常，一边盯着那边的战局一边继续说道：“啧啧，难得碰到一个刀法可以和无忧哥哥媲美的美男子。不过他打起来不要命，追着优哥哥砍，根本不管其他破绽，一会儿就能把他擒下了。”
正说着，可怜的小木屋终于经不住几个高手的折腾，轰然倒塌。只见狐狸轻盈地飞身而下，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横刀咬牙切齿地看着江大哥，似乎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像一只盯准了猎物的咆哮独狼。他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满满的恨，牙齿上也全是牙血。
江大哥忽然将刀口一低，冲狐狸喊道：“兄弟，我可曾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听到这话，狐狸忽然咧嘴大笑了起来，狰狞的血牙上泛着冷冷光：“哈哈哈——”那笑声和我听到过的所有笑声都不一样，仿佛是众多冤魂在一齐嚎叫，带着血腥味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就连宝宝都被吓得乱踢起来，我赶紧伸手捂住耳朵。
突然，狐狸一闪身，朝我扑了过来。
我大惊，赶紧后退。就在紧要关头，一条鞭子横空飞出，呼啸着扑向狐狸。狐狸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但他并没有落地，而是顺劲飘到一间破屋上，接着脚尖轻轻一点。眨眼间，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已隐入深深的暮色中。
江大哥示意其他人不要追击，然后他收好刀，带着一脸惊喜的笑走到我身边：“孟书，你怎么在这？”
我的眼睛一热，张开手就扑了过去：“江大哥。”
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看着我的肚子：“哎呦呦，别碰到我侄子。”
我不想太失态，但看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我再也忍不住，激动的眼泪像豆子一般落下。去他的馒头，去他的跳蚤，去他的狐狸，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江大哥摸着我的头劝道：“妹子，别哭了，你哭得难受，我也难受。”
听到这话，我心一宽，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拉蕾，你给我飞墨兄弟发封飞书，就说找到他娘子了，过两天他们夫妻就能团聚。”
一听江大哥这么说，我急忙抹抹眼泪抬起了头：“大哥，飞墨现在在哪？”
江大哥又是安慰地一笑：“他领着一帮人已经到蛮州了，四天就能赶过来。如果我们两队人马都赶路，两天以后你就能见到他了。”
我激动地捂住了嘴巴，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往下掉。拖着斗大的肚子吃了那么多苦，我已经快到极限了。飞墨要是再不来，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谢天谢地，现在我终于可以回到飞墨身边了。
不一会儿，拉蕾拿着纸条走到江大哥身边：“优哥哥，写好了。”
我已经在江大哥的安慰下停止了哭泣，听到这话急忙说道：“等等，我再加几句话。”
江大哥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背对着我扎起了马步。我拿起笔，将纸按在大哥背上，小心地写道：孩子安好，只是思念父亲，唯盼与君早日重逢。
写好后，江大哥唤来信鹰，将信送了出去。
看着信鹰穿进黝黑云层，我连心都恍惚起来，痴痴地问道：“大哥，这信什么时候能送到飞墨手里？”
大哥安慰地在我背上拍了拍：“很快就到，你别急，明天就能接到飞墨的回信了。我看你穿得挺薄的，快去烤烤火。”
在我们做这些的时候，和大哥一起来的那些人已经在空地中升起了一堆火。除了拉蕾以外，和江大哥在一起的大约还有二十多人。这些人很奇怪，不仅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就连长相都有点奇特，一律高鼻梁，浓眉毛，有几个人甚至还是蓝眼睛，总之一句话，非我族类。
听大哥这么一说，我微微放了一点心，于是我听话地走到火边，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一会儿江大哥又给我拿来一块小毛毯，还有一些肉干。
看着那个受了重伤还粗声粗气与旁边人说笑的伤员，我问：“江大哥，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江大哥点点头，在我旁边席地而坐：“他们是骁勇善战的草原勇士，也是我姑父的二十近卫。对了，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从小父母双亡，是姑姑养大的，我姑姑是蒙落国王妃。”
蒙落国在承天西北方，是一个草原民族政 权，前些年还与承天打过仗，不过现在与承天相处得不错。想不到江大哥这个名扬承天的鬼面刀大侠竟然会和蒙落扯上关系。
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大哥，你没开玩笑吧？你姑姑是王妃？那你怎么会三天两头缺钱用？”
他挺了挺笔直的脊背，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没和你开玩笑，真的。”
这时拉蕾也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插嘴道：“是真的，优哥哥真的是王妃娘娘的外甥，他在中原经常饿肚子是因为他总是不到两天就把盘缠施舍光了，然后还不乐意回家拿钱。”
我又看了看大哥，他也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熊熊的火光映着他俊朗的面容，让他看上去一脸正气。
这下我终于相信了他们所言不虚，忽然，又有一个吃惊的想法一闪而过：“这么说来，飞墨的姐姐嫁进了蒙落王族？”
在家里的时候，我只听家人说姐姐远嫁到塞外一户很好的人家，但具体情况则是百里家的大秘密，没想到竟然是嫁进王族。
江大哥又点点头：“是啊，飞墨的姐夫就是我的大表弟拓跋极。为了和飞舞弟妹在一起，小极还放弃了王储之位。”
我又吃了一惊，原来百里家为自己的女儿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原来姐夫为百里家放弃了那么大的权力，这世上值得敬佩的人还真不少。
正想着，大哥突然问道：“对了，孟书，你是怎么被那个刀客绑架的？”
我忙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话，大哥若有所思地说道：“听你这么说来，那个刀客的目的地就是祈雾山。”
我点点头：“可我实在想不出这祈雾山跟我有什么关系，对了大哥，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吗？”
江大哥回过头，很老实地答道：“不是，我到这来还有原因。”
我被他的话噎得翻了一个白眼，这位大侠也太光明磊落了，现成的功劳都不拣。
他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说道：“我听说这里闹妖怪，仔细分析了一下，我觉得恐怕是有人在这练纵尸手。我父亲生前是承天的魔头，也练过纵尸手，杀了不少人。我曾经发誓，一定不让纵尸手再危害人间，所以就问姑父借了二十个高手来这察看一下。没想到刚进承天就听说你失踪了，案发时还有人见过几个类似傀尸的人，我琢磨着是不是和祈雾山有关，就侥幸地往这边赶，没想到真的遇见了你。”
他在那里说得轻描淡写，我在这边听得冷汗直流，这么多秘密，他怎么轻而易举地就抖出来了？
想到这，我定定神，微微一笑：“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的。”
他莫名其妙地扭头看着我：“什么对不起？你我兄妹之间有什么不能说？怎么，你听累了？”
拉蕾插嘴道：“还有我，我也知道这件事哦。”
大哥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是我姑姑发疯病的时候告诉你的，跟我无关。”
看着他光明磊落的笑颜，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内疚的感觉，于是我赶紧补救道：“大哥，不管你父亲是什么人，你都永远是我最敬佩的大哥。”
他又是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啊，这肯定的，我父亲是魔头，可我是大侠，两人不一样。你先休息吧，我看你累得前言不搭后语，明天我们就下山。”说完，他站起身朝伤员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君子坦坦荡荡的话，听在小人耳朵里却拐了十八道湾。虽然我和大哥司清已是生死之交，但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经常会有这种沟通不顺畅的感觉，希望以后这种误会能越来越少，毕竟还要跟飞墨过一辈子呢。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拉蕾看着大哥的背影，色迷迷地眯起了眼睛：“孟妹妹，你看，无忧哥哥说话时的声音多好听。”
一天没吃东西，我饿得头昏眼花。再加上大哥给的肉干又干又硬，和铁疙瘩有一拼，我怎么也吃不下去，但我又不想给大哥添麻烦，一直忍着，所以我的火气也就有点大。刚才拉蕾在我和大哥之间随意插话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悦，现在又听她提起这种话题，我更是烦躁。但飞墨跟我说过，拉蕾是江大哥姑姑认定的外甥媳妇儿，多说点她喜欢听的话没有坏处，于是我强打起精神，敷衍道：“嗯，等姐姐追到他就能天天听他说话了。”
拉蕾高兴起来：“是吗？你也觉得我和他相配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嘿，看你的长相我就知道和你投缘。”拉蕾越发开心了，她瞄了瞄我的肚子，“唉，你传授点经验呗。”
“经验？”
“对啊，”她兴奋得满脸通红，“怎么让你大哥喜欢上我？”
听到这么刁钻的问题，我想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慢慢地编道：“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咬定青山不松口，反正就是，啊，不要被男人牵着鼻子走。”
拉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果然是过来人，一针见血。原来是我的做法有误，老被他牵着鼻子走，怪不得我追了他快八年都追不到呢。”说着，她忽然击了一个掌，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嗯，我决定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心里浮起了一丝不祥的感觉：“姐姐，你决定什么了？”
她看看我，又看了看那边的江大哥，脸上浮起了可怕的奸笑：“我娘教过我一个办法，男人一个个都是笨牛，可就算最倔的牛它也有发 情的时候。只要把握住机会，把他们裤子一扒，到时候嘿嘿。告诉你哦，我爹就是这么上勾的。我决定，要试一试这个办法。”说着，她舔舔嘴唇，伸手冲大哥的背影抓了一把。
我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草原女子果然厉害，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忽然站起身，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边走还用一边用蹩脚的承天话喊道：“孩几？孩几？”
我忙扭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不远处的一栋黑漆漆的小屋屋檐下多了身体单薄的孩子。他一动不动的蹲在地上，但影子却被摇曳的火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头埋得很低，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上身赤 裸，不知是脏还是什么原因，皮肤是泛着一种冷冷的灰色。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那几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狼，心脏猛地揪紧了。
侍卫好像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放慢了脚步，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刀把，语气也更加柔和：“孩几，表怕，我西好人，好人。”
忽然，那个孩子低着头站起身，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跑到侍卫身边，抱住了侍卫的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侍卫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我们轻轻一笑。但随即，寂静的夜里传来了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咔咔——”
侍卫还没来得及褪去脸上的笑容就倒在地上惨叫起来：“啊——”
他的腿被那个类似孩子的东西硬生生地从膝盖处勒断了，而那个东西仍然趴在侍卫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侍卫的腿。可能是觉得有人看它，它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一张稚嫩而铁青的面孔，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窟窿，还不停地向外流着一种黑漆漆的液体。嘴巴周围一片血肉模糊，还沾着一些动物的毛，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狼的毛。
看着这个用孩子做成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愤怒所代替。
突然，大哥像老鹰一般凌厉地扑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那个东西四肢大张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接着大哥蹲在侍卫旁边，开始帮侍卫包扎伤口。那侍卫也是条真汉子，就开头时叫了一声，之后尽管疼得满头是汗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我和狐狸在一起时听过的细声。
“咚，咚，咚……”
我的心一紧，刚想回头看，左边也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咚，咚，咚……”
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这样的咚咚声，密密麻麻的向我们围了过来，听得人直冒鸡皮疙瘩。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了一种刺鼻的苦味，吸进喉咙里，一阵针扎似的疼。
随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脏已经急促得快从胸腔蹦出来了，鼻子也开始发酸，酸得我想当场骂娘。
但我摸了摸肚子，强迫自己把那股怯意压了回去。
拉蕾也有些慌神，紧张地说道：“优哥哥，有厉害的东西来了。”

弦寄余音（26）

大哥一边给侍卫上夹板一边说道：“嗯，是药制铜尸。这种东西外皮坚硬，刀枪不入，要除掉它必须用内力将它的脑袋震碎，没想到那人的纵尸手已经高深到如此地步。拉蕾，你负责照顾孟书。”
拉蕾噘了噘嘴：“这种情况还让我带着一个孕妇？你不关心我。”
处理完侍卫的伤，大哥扶着刀站起身，一脸郑重地望着拉蕾：“你的鞭功好，但内力不深，和孟书一起躲在人群中间才安全。”
听到这话，拉蕾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欢喜的笑。
接着大哥又用蒙落话对周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立刻散开，将我，拉蕾，还有伤员围在中间。
那些声音还在不断朝我们逼近：咚……咚……咚……
大哥他们摆好架势，握紧了刀，眼神炯炯有神，像一只只随时准备出击猛虎。
突然，一个铜尸从我右侧的房子背后跳了出来，暴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
那东西和刚才那个小孩一模一样，肤色死灰，脸色铁青，眼睛处那两个大黑窟窿正哗哗地淌着黑水，上身和双脚赤裸，两臂紧贴身体，一步一步，向我们跳了过来：咚，咚，咚……
接着，又有无数个铜尸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在夜幕下高高低低的跳着，像一群嗜血的跳蚤。
看着那么多双黑漆漆的大窟窿在我周围晃啊晃，我吓得连心脏都痉挛了……
忽然，一个侍卫大吼一声，持刀飞身向前，对准一个铜尸的天灵盖劈了下去。只听“哄”的一声，铜尸的身体应声而爆，就像一面被撕裂的大鼓。可地上一滴血都没有，只散落着无数块干肉皮一样的东西，怪不得它们在地上跳跃的声音那么特别，原来是因为它们的身体中间是空的，就像皮球一样。
但还没等我松一口气，那些干肉皮上忽然蒸腾起了一团团浓浓的黑烟，那些黑烟像长了眼睛似的，一出现就不约而同地朝那个侍卫飘了过去。
大哥忙大声叫道：“回来！”
就在这时侍卫脸色一变，像被蝎子扎了似的，猛地跳回人群，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脱已经开始冒烟的衣服。
说时迟，那时快，拉蕾眼疾手快地甩出鞭子，将他的衣服扯了下来。
我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他的背上已经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烧出了一个碗口大的黑窟窿，而且那个窟窿还在“嗤嗤”地冒着青烟扩大。幸亏这是条铁打的汉子，要换人早哭叫起来了。
周围的人赶紧掏出水囊就往他身上浇，一遇水，那黑窟窿猛地缩了一下，随后一股黑烟慢慢地从伤口里飘了出来，而侍卫的伤口终于变成了鲜红色，继而血流如注。
可怕的是，那股黑烟在原地盘旋了一圈后，又朝拉蕾游了过来。我见状，赶紧扯起身上的毯子就甩过去，将黑烟压在下面。立马，毯子下面就冒起了黑烟。
拉蕾突然抬手一指：“那边的也过来了。”
果然，另外几团黑烟也幽灵般的朝这边飘了过来。
我不禁吸了一口冷气，不砍掉铜尸的脑袋它们就不会死，但如果杀死铜尸就会有这种比铜尸还可怕东西飘出来，到底是谁这么变态想到的这招？
大哥见此情形，收刀回鞘，大声冲我喊道：“这些铜尸很怪，孟书，跟紧拉蕾。”
接着，他又用蒙落语下了一道命令，领着几个人赤手空拳地往铜尸稍少的地方冲了过去。只见一阵拳脚翻飞，大哥他们硬是用皮肉打开了一条小道。
其他人立刻背起伤员，拉蕾挽起我的胳膊，跟在大哥几人身后，且战且退。
我只知道护着头，拖着大肚子跟着拉蕾拼命地跑，连看路的余力都没有。耳边不时地闪过一阵阵大吼声，骨头粉碎声，风声。不知跑了多久，人与铜尸搏斗的声音越来越小，身旁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少。跑着跑着，我脚下一滑，多亏拉蕾及时拽住了我才不至于摔倒。但这么一吓，肚子忽然一阵抽疼，宝宝又在闹脾气了。
拉蕾没发现这一点，拖着我的手又开始跑。
可刚一迈步，疼痛感翻倍地涌了上来，我不由闷哼出声。
“我扛你。”见我脚步一慢，拉蕾还以为我跑不动了，立马就要来扛我。
我赶紧摆摆手，扶着树吸着着冷气说道：“我们已经跑到最前面了，就，就停一会儿吧。”这丫头跑得太快了，竟然把同行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要不是我肚子疼，恐怕早已累吐了。
拉蕾急躁地一跺脚：“不能停，我得赶紧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去帮优哥哥。”说完就要硬扛。
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飘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她那么大肚子，你怎么扛？”
拉蕾一握鞭子，回头喝道：“谁？！TNN的出来！”
“哇，你这种女人怎么嫁得出去？”只见狐狸微斜着眼睛，扛着那把漆黑的格斗刀，貌似悠哉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强撑出一丝笑：“你还没跑啊？”
狐狸微微一笑：“没跑，跑了怎么抓你。”
我收起笑容，咬牙说道：“那他妈就快打，谁赢我跟谁！”
狐狸笑着摇摇头：“杀女人多没意思，更何况是杀这么一个泼妇。”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已经气得发疯的拉蕾就举鞭朝他挥了过去。
我闭着眼睛，拼命地做着深呼吸，努力安抚肚子里的宝宝。幸好，宝宝很懂事，竟然在旁边一阵阵打斗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我和宝宝又度过了一劫。可还没等我挺直身体，头上忽然一阵剧痛，接着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中，我又冷又饿，头脑一片混乱。但我很想这种黑暗持续下去，因为这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能让我逃避掉可怕的现实。我的脚太痛了，到处都是血泡，如果一醒，我就不得不用这双脚带着孩子继续逃。
不过这个想法在我想到宝宝的一瞬间就褪了下去，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仰面躺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眼睛正对着一片阴沉的天，后背已经被刺骨的水泡得几乎没了知觉。臃肿的雪团像石块一样不断地落下来，砸到我脸上，又立刻化成水，从我头发缝中滑了下去。
下雪了，但这是一场恼人的雨夹雪。
我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一直躺下去，于是我用手撑地，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轻轻一动，后脑勺上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个人下手真狠，再用点力恐怕我就被打傻了。
漫天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密集雪团将这个世界挤得密不透风，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但嚣张的雪团一落地便立刻融化，变成了一滩水。所以尽管雪在不停地落，地上仍然是一片泥泞，一点白都没存下。
绑架我的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悬崖边上，正看着这场令人厌恶的大雪出神。
我的胸口一闷，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一个梦。
那天也下着雨夹雪，一个男人正坐在饭桌旁慢慢地擦拭着他的宝剑。而他的5岁的女儿躲在卧室门口偷偷地看着他，胖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也充满了渴望。
终于，小女孩鼓起勇气，推开房门，飞快地朝那个男人跑了过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男人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剑上，懒懒地答道：“嗯，有事吗？”
小女孩紧张地抓着衣角，声音也越来越小：“娘给我布置了一个功课，我背下来了，想先背给爹听听。”
男子又懒懒地“嗯”了一声。
小女孩的眼睛“唰”的就亮了，立刻小声地背了起来。
她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稚嫩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终于，在极度的紧张中，小女孩忘词了。她惊慌地低下头，等着男人的呵斥。
男人仍然慢慢地擦着剑，没有说一句话。小女孩不敢离开，就那样站在男人面前，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猛地抬头，看到了被他遗忘的女儿。他想了想，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桔子递给女孩，冷冷地敷衍道：“嗯，背得好。”
小女孩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一朵可爱的太阳花。
男人也许不知道，那个桔子，小女孩保留了整整一年，直到发霉后才被奶娘扔掉。
想着想着，我慢慢地站起身。雪水淋湿了我的头发，又流到我的脸上，滚进我的眼睛，再从眼睛里“嚯嚯”地滑了下来。
“你醒了？”他背对着我，语气一如既往的冷。
我没答话，只是恨恨地看着那道身影。
他微微转了转身：“父亲问你话，你怎能不答应？”
“父亲？哈哈哈哈——”
我凄凉地笑了起来，因为一个可笑的谎言，也因为孟书这个善良到可怜的孩子。
他转身，用那双像极了凡烈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大胆，放肆，你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话吗？！”
我握紧拳头，猛地收住了笑，咬牙切齿地说道：“父亲？哼，你也配得上这个称呼？我要你道歉，我要你向孟书道歉！”
他双眼一瞪，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掌风涌了过来：“我打死你个逆女！”
我只觉得“嗡”的一声，喉咙里涌出了一股腥甜，一下子倒在地上，砸得泥浆到处飞溅。
脸一着地，雪水立刻顺着我的鼻孔和嘴巴灌了进来。奇怪的是，我的脸上竟然一丝痛觉都没有，也许他的力道大过头了。可我并不害怕，心中反而涌起了一丝喜悦，在这种情况下，不痛当然要比痛好。我揪着地上的草，从泥浆中慢慢地抬起头，盯着那个孟书敬怕了一辈子的父亲。
“孟齐峰，”我费力地吐了一口和着泥的血水，“我看着你，我用这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你。看着你打死杜苏若的女儿，看着你打死杜苏若的亲外孙。你打啊，有种你就打啊！”
他冷冷地一笑：“凭你也配有苏若地眼睛。”说着，两道鬼哭狼嚎的气流朝我扑了出来。
我根本躲不开这个暗器，绝望中，我看见孟书的桔子从我心里飞了出去，想挡住那两道暗器，可惜，反而被那两道暗器击得粉碎。
突然，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我眼前，抓住了那两道东西。
孟齐峰目光微闪：“金眼孽种。”
绛月慢慢地扭过头，对我嫣然一笑：“这么美的眼睛，毁了且不可惜？”
我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雪片温柔地落在他白皙的手上，瞬间化为清水，又和着殷红的鲜血颗颗滴落，像一粒粒璀璨的红宝石。
孟齐峰再次冷哼道：“金眼孽种，你想插手我的家务事？”
绛月站起身，黑色劲装衣摆上的流云图案在我眼前轻划而过：“我没插手你的家务事，”说着，他慢慢地朝孟齐峰走了过去，“我只是在管自己的家务事而已。”
这时，一个有点眼熟的银发姑娘，小心地把我扶了起来，还体贴地给我披上了一件貂裘披风。
我木然地任由她做这一切，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两人。
“你的家务事？”孟齐峰脸上浮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怜百里小儿还在到处找他的贤妻。”
绛月低了低头，声音也放缓了些：“孟前辈，她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孟家女儿，何苦逼得太急。”
孟齐峰敛住笑容，一甩袖子：“我家的事哪里用得着你管。”他越过绛月的肩膀望向我，“孟书，到爹这来。”
我想摇头，可我的头已经麻木到连动都动不了了。
“不孝女，听见没……”
绛月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孟前辈，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就像你不会让谁带令夫人一样。”
“哈哈哈哈，”孟齐峰突然又露出了那种邪到极致的笑容，“金眼小儿，我倒想问问你，现在的你是我的对手吗？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果然比你爹还糊涂，哈哈哈哈哈哈。”
绛月轻轻一笑：“孟前辈，如果我不想死，就是阎王的面子我也不给，你不是阎王，我当然更不会怕。要不，咱们赌一把？”说着，绛月亮出了扇子，“只怕这样，令夫人就会错过一个绝好的回家机会。”
孟齐峰不说话了，但他仍然死死地盯着绛月，用那种邪到极致，满是仇恨的笑。
雪越下越狂，地上也渐渐有了些许白色。寒风呼啸着，卷着惊惶的雪片横行霸道地在世间肆虐，几乎挡住了那两个正在对峙的人。
我的眼睛虽然感觉不到风刀带来的疼痛，但却花了起来，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绛月那头及膝的长发在风雪中肆意飞扬，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半天后，孟齐峰终于缓缓地开口：“也罢，先让你们在这里转转，不过你我终将一战。”
再眨眼，那抹身影已经不在悬崖上。
恍惚间，绛月回到了我身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然后在我的额头上重重地印下了一个吻。
“孟书，我来了，没事了。”他喘息着说道。
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我的两腿终于一软，身体完全倚在了他身上。
旁边有人说道：“宫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孟书，走，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绛月温柔地对我说道。
我做不了任何回应，因为我强撑得太久，再加上全身湿淋淋的，又两天米水未尽。头上，身上的所有感觉都已消失，只知道紧紧地将自己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呵呵，”他轻轻一笑，暖暖的气息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乖？好吧，咱们走，呀，儿子太大了，真不好抱呢……”
迷糊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了起来。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转动，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任由他抱着我上上下下，飞飞停停。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一亮，四周也温暖了许多，但我昏花的双眼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任何东西了。
终于，他把我放到了一把椅子上，回头对人吩咐着什么。
忽然，一样最美最好的东西突破模模糊糊的一切，跳入了我的眼帘：一张宽大的红木扇形雕花床，上面铺着整整两层洁白的驼毛被。
看着它，一股神奇的力量猛地从我的身体里窜起，支持着我立刻站起身扒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这些衣服不知已经在我身上穿了多久，被水一泡黏糊糊的，我手忙脚乱地扒着，只嫌自己扒得慢。
马上就要扒完的时候，旁边的好似很熟的金眼男人一脸惊愕地按住了我的手：“孟书，你干什么？”
谁阻挠我钻被窝谁就是犯罪，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继续扒衣服。
在他气急败坏地冲谁喊：“出去，出去，都出去。”的时候，我终于扒掉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缕布，飞快地钻进了柔软舒适的大床。
啊，我和宝宝都美美地闭上了眼睛，舒服地呼了一口气，在温暖的地方躺在一张舒服地大床上，这才是美好的人生啊。
“孟书，”迷糊中，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喊道，“你要不要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睡。”
我已经变成了一堆软软的海沙，哪里有心思和力气回答他。
不一会儿，我觉得有人揭开我下边的被子，将我的双脚轻轻提了起来，但我不想睁眼，只要不把我弄下床，怎么着都行。
突然，那人将一样热呼呼的东西裹在了我的脚上，轻轻揉按着。暖洋洋的感觉立刻驱走了我脚上那如霜的冰寒，也使得那些早已麻木的伤口再次痛了起来。
我皱皱眉头，不自觉地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只见床尾坐着一个绝美的黑衣男子，他正用一条热毛巾，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怀里那双已经红肿发亮的大脚，金色眼睛里流淌着冬日太阳一样的柔光。

弦寄余音（27）

我的大脑里好像有关于他的记忆，不过我实在是太累了，不仅想不起他是谁？正在给谁洗脚？就连自己的脚痛都顾不上了，于是我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脚上时不时传来的痛楚让我根本睡不熟。好在一会儿后，那些伤口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慢慢地淡了下去。
渐渐的，我身上的寒意也渐渐的在被子的庇护下消了下去。可就在我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另一个人哧溜一下钻进了被子，他的身体滚滚烫，滑溜溜的，连他的声音都有一种滑溜溜的感觉：“孟书，你全身都湿透了，我给你和儿子捂捂吧。”
他说的孟书我有印象，但是我也想不起来是谁。
过了一会儿，滑溜溜的人用非常小的得意声音说道：“乖，答应了就好。”
说着，他迅速伸出四肢，像八爪鱼一般将我缠在怀里，还婉转地呻吟了一声，“嗯——，只剩下一把骨头。”
答应什么了？他想干什么？我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还没等深思，我就在一种安心的香味中沉入了深深的梦乡。
因为太累，一夜无梦，要不是肚子饿得难受，我也许会一直睡下去。不知睡了多久，我被胃里的抗议声吵醒了，但我仍不愿睁开眼睛。因为这张床实在是太舒服了，被单泛干爽舒适，被子又厚实又暖和。像夏日的海洋一样将我那重重的身体托在中间，暖洋洋的海水正一丝一丝地带走我那已渗透到骨髓里的疲惫。我甚至恍恍惚惚地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正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肚子，在他的抚摸下，宝宝在我肚子里也睡得安安心心的。
多日的逃亡，宝宝已经有很久没这么乖过了。上次他这样舒服，还是在他爹抚摸他的时候。所以虽然我很饿，但我不忍心打扰宝宝享受父亲的关怀，只好继续眯着眼睛。
突然，我想起来了，我还在外面，飞墨怎么可能在我身边摸孩子呢？我猛地一惊，赶紧睁开了眼睛。
果然，我身边坐着一个男子。他的下身和我裹在一条被子里，上身披着件敞开的白色云衫，微露着白皙而结实的胸膛。背靠白云锦抱枕，右手拿着一本书，认真地看着，如画的眉宇间透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息。左手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我的肚子。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松松散散地堆在枕头边和被子上，散发着一缕缕彻骨的馨香。
他总是喜欢做这种让我暗暗发怒的事，我双手一撑，想起身。不料稍微一动，身上每一个骨关节都传来一种闷闷的痛，让我立刻又倒回了枕头上，浑身不断地发抖。过度运动后都是这种结果，更何况，我已经超过身体极限太久了。
不过这一举动却惊动了旁边的人，他放下书，低下头，金色的眸子里扬起了一丝妖娆的笑：“睡得好么？”
与他分手后，除了在梦中偶见以外，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可一看到他的脸，那夜与他的恩怨缠 绵，仍然抑制不住的涌上了心头。
我将头扭到一边，避开了他的眼神。本想问问他其间那个梦是不是真的，但话到嘴里却变了语言：“你咬了我一口，又救了我一次，功过相抵，我可以不再追究前尘过往。不过，咱们以后要懂得分寸，绛月公子，请你下床去，我要穿衣。”
“呀，”他将头凑了下来，暖烘烘的气息熏得我的耳朵发烫，“许久不见，带上夫人腔了，不过不妨。”
说着，他抓了我的右手，然后拉着我的右手开始游移起来。我不知他想干什么，只好瞪大了眼睛，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忽然，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滑腻温软的东西，一股酥麻立刻顺着我的指尖窜了上来，电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鲜血顿时往上涌。原来，他盖在被子下的那半身体，竟然不着寸缕。又羞又气又急之下，我赶紧把手往回抽。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又牢又紧，根本不能移动分毫，反而引着我的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上移去。
当我的手指碰到那陇萋萋芳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扭头举左手扇了下去，不料却被他的右手横空拦住。挣扎间，我的手已经碰到了他那根滚烫坚硬的东西，并且在他左手的胁迫下力道刚好的地将它握了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压住内心的不安，冷冷地盯着他：“你放手，我跟以前一样。不放手，我就捏碎它。”
他的金眼里荡起了醉意般的笑：“捏碎了，儿子就没有弟弟妹妹了。”说完，松开了我的手。
我一把将还散发着暧昧热气的手抽了回来，敛眸：“孩子是飞墨的。”
他捋了捋我额前的头发，似笑非笑的说道：“不一定是他的，不过一定是你的。”
“是我的也不关你的事。”
“呵呵。”他轻声笑着，掀开被子下床拿衣服，长发呈一条优雅的弧线落下，被洁白的云衫衬托得黝黑发亮。
“你的嘴变笨了，是百里家管得太严么？”
看到他那两条毫无遮盖的结实长腿，我略微有些慌神，这才分心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们竟然住在一个溶洞里，这个洞厅不大不小，和一间卧室的规模差不多。洞顶上悬挂着无数根长长短短的石钟乳，有一处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地上也有一些石笋的痕迹，只是都被人掰了去，进出只有一个两米高的洞口。洞里除了这张床外，还有一套红木桌椅。桌上，银烛台灯光如豆。虽然东西不多，也够让人惊讶的了。只是刚才我的眼神心思全在绛月身上，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些。
“这里是哪里？”我奇怪地问。
绛月穿好裤子，又坐回床边，帮我掖了掖被子，绝世的容颜在烛光的映衬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这是我们的洞房啊。”
我胸口一闷，瞪了他一眼。
见我如此反应，他一阵轻笑：“这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我可不喜欢睡荒郊野岭。所以，一出门者童就会替我带上这些。”
原来这是他的床，怪不得床上的味道那么好闻，我的脸突然有点发烫。不想，手刚碰到鼻子，上面就飘来了一阵令人耳红心跳的味道，那是男人才会有的特别味道。
“绛月，”我胸口中猛地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你有没有趁我睡觉的时候用我的手干了什么事情？”
听我这么一问，他忽然一边伸手拿枕头边的书，一边含糊地答道：“除了抱着娘子和儿子睡觉，没干什么。”
听绛月这么叫我和孩子，我的心里立刻乱成了一团麻。
他看我半天都不说话，还以为我在纠结手的事情，忙急急地补充道：“你以为我会像百里飞墨那么怯懦，干下将你灌醉再意图不轨的事情？”
他总是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件事发生在我和飞墨定下终生之前，连我都快忘了。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才让我误以为我和飞墨木已成舟，不然我们也不会那么快就成了夫妻。
于是我瘪瘪嘴，冷冷地回击：“那不叫怯懦，那叫夫妻间的小游戏。倒是你，绛月公子，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对我说了一大堆我婆婆的坏话，希望我和我婆婆闹翻。用这种，用这种小儿的把戏，你还说你不怯懦？”
本来我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可以说，但因为刚才我已经跟他说过，功过相抵，所以也就没再提。
他讪讪地抬头看看洞顶，嘴角貌似无辜地翘起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他平素优雅惯了，偶尔无赖起来，我反倒觉得自己是个无赖，不由语塞。
这时，洞口处传来了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宫主，属下送女主子的衣服来了。”
我循声看去，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洞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美貌女子，脸庞小巧精致，狐媚可人。特别是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能勾人魂魄。身着一件类似和服的黑色绣花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她那蛇妖般迷人的曲线。裙子的衣襟非常宽，风骚地露着两个诱人的半圆。而裙子的下半部分更是疯狂，那叉简直直接剪到腰上去了，也不怕走光。
绛月听到她的声音点了点头，于是她端着一盘衣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脚步像猫一样轻佻灵动，说不尽的妖娆的模样。因为她身上的布片少得可怜，所以那两条美丽的长腿也不时随着她的动作展露着无限的春光。
她走到床边，小鸟依人般在绛月身边蹲下，将托盘举高：“女主子，让属下伺候你更衣吧。”
我在绛月的帮助下半坐起来，不料，这位美人的前胸实在是开得太大了，我居高临下，一不小心就看了一颗殷红的头头，顿时，胃里涌起了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感觉。
绛月还以为我不舒服，温柔地说道：“是不是饿了？穿好衣服就吃饭，者童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
我瞥了瞥他身上那件薄薄的云衫，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美丽“冻”人的女子，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但还是拿起了托盘里的一件衣服。
女子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柔媚得发腻的笑，胸前的两个浑圆也随之起伏了一下。我不想多看，将眼睛别开。不想，桌子上绛月那件华丽的黑色长袍跳入了我的眼帘。
我忽然想起，绛月以前从未穿过黑色的衣服。
“孟书，是不是要我给你穿？”绛月不知我现在心情骤降，仍然在旁边温存地笑着。
我突然暴躁起来，使劲将手中的衣服往女子头上一扔，冷冷地说道：“我不穿，你们凌月宫穷得很，下属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衣服还是留给这位姑娘包包身子吧。”
绛月愣住了，有些吃惊地看着我。那女子头上盖着一件衣服，一动也不动，看不到表情。
突然，绛月轻笑出声，眼里闪耀着碎碎的星光：“孟书你好大一副贵妇脾气。”
我懒懒地重新躺下，头偏到另一侧：“我本来就是百里家的大少夫人。”
绛月不说话了，四周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一会儿，背后响起了蛇妖女子离去的脚步声。接着，绛月轻轻地扳住了我的肩膀，语气也轻柔得像在告饶：“珠女不会服侍人，我又急着赶过来，就从邻近的分堂里将烟姬抽过来照顾你，总不能让者童伺候你穿衣服吧。放心，回去我就买几个丫环。”
我回望向他：“你只需送我回家，我家奴仆成群。”
他扭头拿衣服，也避开了我的眼神，只剩一缕沁凉的头发轻柔地在我脸上滑过：“来，我帮你穿衣，再不吃饭，会把我儿子饿坏的。”
我的胸中慢慢地涌起了一股落寞的感觉，知道再和这个固执的人争论孩子是谁的问题没有意义，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话，只会不断地打哈哈。
我和他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如果时光再倒回去，我会不会再去招惹他呢？又或者，我会不会再次选择飞墨？
但是现在我也确实饿狠了，只好将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放下，起身穿衣吃饭。
由于身上太疼，所以一动我的全身都在打哆嗦。好在绛月很有耐心，忙活了半天，终于帮我套好了衣服。
穿好后我一看，这件外衣真是丑得可以，就是一件长长的土黄色的棉袄，不过非常暖和。但他竟然还给我套了一双鲜红色的罗袜和一双鲜红色的小鹿皮靴，和土黄色棉袄配起来，十分惊悚。
爱美的他可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竟然破天荒地对我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者童说，孕妇容易招脏东西，最好穿这种辟邪的颜色。为了儿子，你就忍一段时间吧。”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在他的搀扶下下了床，坐到桌子边。
不一会儿，几个端着托盘人从洞口走了进来，每个托盘里都好几盘热气腾腾的菜，为首的是一个木着脸的大叔。
只见大叔对我们微微一点头：“主子，女主子。”然后回头对后面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噼里啪啦地摆满了一大桌菜。
蜜汁鸡心，酸菜蹄óo，水晶肉冻，虾仁丸子……
虽然这些菜比不上家里的菜，但对于我这只饿了半个多月，眼睛发绿的饿狼来说，已经是极品的珍馐佳肴了。我盯着那道香喷喷的蹄膀，咽了一口口水：“你不是喜欢吃清淡的东西吗，怎么全是荤的？”
他夹下一块豆腐般滑嫩地蹄膀皮放在我的碗里：“孕妇得多吃点荤的，尝尝这个者童的拿手菜，他做了整整一坛子带上山呢。素菜越新鲜越好吃，所以者童还得现做，一会儿就端上来。”
我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迫不及待地夹起那块蹄膀皮扔进嘴里，急急地嚼嚼着，顾不上眼角被烫出了两滴眼泪。那蹄膀皮入口即化，香味浓郁，好吃得紧，我还没吞下肚，深深隐藏着的兽性就已经被它勾引出来了，彻底将绛月抛到了一边。
对人生最精辟的总结是什么？是“吃喝拉撒睡”，其中“吃”排在最前面。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建立在吃饱的基础上。吃饱了才能思淫 欲，吃饱了才能想问题。我一直坚信，谁在吃的方面为难自己，谁就是在浪费生命。有这个信念的支持，我对吃一向很热衷。再加上我现在身上还带着一个小馋宝宝，我对吃的更是热衷。又加上我和小馋宝宝都饿晕了头，所以现在我对吃的更是热衷热衷又热衷。
这热衷得过头就忘了旁边还有个伺候着我的美男子了，只吃得我是满嘴流油，面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骨头小山。
最后，被冷落多时的绛月终于哭笑不得地开口：“孟书，你一下子吃太多油腻的东西不好，一会儿会恶心的。”
我正热火朝天地捧着蹄膀啃，油光滑亮的猪脚趾正对着他那张倾国倾城的俊脸。听他这么一说，我点了点头，嘴上却仍动个不停。如今我的肚子比大西瓜还大，身上套着这件土疙瘩一样的棉袄，还有什么必要保持形象？带着娃吃饱喝足要紧。
没想到绛月突然一伸手，抓住了猪脚趾，坚定地把蹄膀从我手里拖了过去，顺手扔进了骨头堆。然后一抬头，脸上浮出了一丝宠溺的笑：“别再吃肉了，素菜一会儿就上来，者童还特地为你带了几只童子鸡，准备给你炖童子鸡汤。”
两个侍者趁机上前，将我的蹄膀连同那堆骨头一并扫了下去。
听着他那看似温和的口气，我恨得牙痒痒却无法发作。男人都一样，女人怀孕以后就把女人当成了小孩子，管着管那的，不过飞墨喜欢大吼大叫的和我争论。可绛月的这种方式，我都不好意思和他吵。
绛月立刻就看出了我的不悦，柔声劝道：“荤素搭配，孩子长得水灵，妈妈生孩子后也更容易恢复。”
我想了想，也对，再加之也已吃了个半饱，心情立刻由阴转晴。
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打斗的声音。

弦寄余音（28）

绛月依然那么笑着，眼睛里却隐隐多了一些东西，有点像寒冬腊月里冰冷的晨雾。
“珠女。”他轻声叫道。
那个头发银白的女子快步从洞口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一低头：“主人，不知从哪冒出了一个妇人，偷了者童炖的童子鸡，者童正在同她打斗。”
“好吵。”绛月又轻声说道。
珠女一动不动：“主人。”
绛月抬头看看她，漫不经心的站起身，手心里却多了一把雅致的扇子：“很强？”
珠女点点头：“很强，者童拿不下。”
我的心一阵扑通乱跳，不会又出什么事情吧？
绛月走到我身边，越发笑颜如花：“走，我们看热闹去。”说着，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手上油汪汪的，还没来得及擦，被他这样一揽，我只好小心翼翼地伸着手，以防自己手上的油蹭到他的衣服上。
出了这个小洞口，还有一段长长的洞厅。洞厅不长，一眼能望得到外边。洞外飘飘扬扬的大雪下得正紧，一团团、一簇簇的雪飞落下来，似在洞口处挂了一席华丽的雪帘。洞口的对面是一笔青色绝壁，绝壁与洞口中间有一条深深的悬崖。
密集的雪花中，一黑一蓝两抹飘逸的身影正在对面的绝壁上弹来弹去。衣袂带起的啸声高高地压过了雪落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山谷中如同雷动九天。
因为大雪遮挡，我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能依稀看见那是一男一女。从两人踏石乘风般的打法来看，他们都是高手。
走到洞口边，我扭头看了看绛月，他正认真地盯着战况，眼里仍然浮动着妖娆的笑，鬓角的两缕头发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着，让人实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然，他慢理丝条地眨了一下眼睛，慵懒地说道：“珠女。”
身后的那个白发女子立刻像一根羽毛一样飘了出去，和那身着蓝衣的妇人缠斗在一起，三人如风般的身影将山谷搅得眼花缭乱。
突然，珠女像受了什么大力似的，猛地朝我们这边退了回来。到洞边后她脚尖一点，身体一个优雅的旋转，无数条五颜六色的绳状物体从她的斗篷底下飞快射出，朝那蓝色身影扑了过去。
那蓝色妇人正紧紧地跟着珠女，见那些细绳扑来，她大鹏展翅一般的张开双臂，那些细绳就不知怎的消失在空中。而她的速度仍然毫不减缓，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我们面前。紧接着，她双手一挥，劲风中，那堆五颜六色的细绳竟然从她袖中飞出，直冲我和绛月的面门而来。
我连紧张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人的衣服。
说时迟，那时快，绛月从容不迫地一挥袖，金丝边的华丽黑袖像云一样从我眼前一晃，那些细绳顿时“砰砰砰”地炸了回去，那蓝衣妇人见状连忙一个后仰让过。
只见那乱七八糟的细绳通通落在了洞口的灌木从中，碰到哪，哪的树木小草便“嗤嗤”地冒出一阵黑烟。瞬间，洞门口便多了一大片像焦炭一样黝黑的残枝败叶。
我定睛一看，那些滚落在地的细绳原来是一条条已经僵死的小蛇。
“哈哈哈”蓝衣妇人突然得意地叉腰笑了起来，“蚀心蛇掌不好练，白毛小妹子，杀了你的小宠物，对不起啦。你啊，就辛苦个十年八年另养一堆吧。”
由于这几人的速度都很快，看得我眼睛发花，又加之洞口背光，所以一时间我有点看不清那妇人的容貌。不过那妇人一开口说话，我的心便通通地乱跳起来。
珠女白如细瓷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她只是冷冷的一甩斗篷，手上亮出了一个精巧的白色小球。
“珠女。”绛月突然懒懒的说道，“不要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
蓝衣妇人笑着说道：“哎呦，高人？竟然还有人管我这没前没后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妇人叫高人。”
本来我还只是怀疑，但现在一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我终于能肯定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我失声叫了起来：“奶娘——”
那蓝衣妇人愣住了，绛月也愣住了。这时雪光一晃，奶娘那张精神十足的脸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
“奶娘，”我赶紧说道，“是我啊。”
奶娘狐疑得眯了眯眼睛，试探着问：“你是书儿？还是什么幻影术？”
我急忙洪亮地答道：“如假包换，我乃无名山寨天下第二美女孟书是也。”
奶娘眨眨眼睛，随即张开双臂，惊喜地叫喊着朝我扑了过来“哎呦呦，我的书儿喂。”
我也张开双臂，朝她回扑过去：“奶娘，我好想你。”
没想到刚到跟前，奶娘一个急刹车，惊讶地盯着我的肚子：“哎呀我的娘，书儿，你这肚子可真不小，但你这衣服可真难看。”说着，她抓住我的手，抬起头，眼里全是心痛，“书儿，你被百里家赶出来了？怎么穿成这样？像闹鬼似的。”
我微笑着摆摆头：“没有没有没有，奶娘，这是我和飞墨的宝贝。我前一阵子遇了险，是我的朋友绛月公子救了我，飞墨正在来接我的路上。我们本想休整一下就下山，没想到遇见了奶娘您，奶娘，您一声不吭就走了，知不知道我和凡烈多担心？”
听我这么一说，亲切的笑容又回到了奶娘的脸上，她走到我旁边，高兴地挽起了我的胳膊：“咱娘俩一会儿慢慢聊，丫头，有吃的没有啊？”
被我们遗忘的绛月在旁边插嘴道：“有，前辈里边请。”
奶娘瞥瞥他，冲我一扬头：“丫头，他就是你朋友绛月公子？”
绛月淡淡一笑：“我不……”
“他是我朋友。”我急急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我的话，绛月微微偏了偏头，飘逸的衣摆也随之轻轻动了动，露出了上面两个油光可鉴的手掌印。
我忽然想起刚才自己不小心抓了抓他的衣服，所以此刻油汪汪的手已经干干净净了。赶紧心虚地低下头，希望他晚点发现我的这个“杰作”。
奶娘冷冷地打量了绛月一下，忽然开口说道：“你是晚辈，就帮老娘拿一下行李吧。”说着一扬手，把身上的包袱扔到了绛月怀里。接着，挽着我转身朝里面走去。
我没看见绛月接到包袱时表情，只得轻声劝道：“奶娘，他很高傲，和我也不是莫逆之交，您对他别那么随便。”
奶娘的脸上立刻浮起了她标志性的奸笑：“丫头，他对你有意思。男人想对女人动手动脚的时候，肯定会没事献殷情，这种男人的便宜最好占。哼，妄想勾搭有夫之妇，活该倒霉。”
因为奶娘的声音很大，我不知道绛月听到了没有，所以有些尴尬，忙压低声音说道：“奶娘您别乱说行不行？你我才重逢多大一会儿，您就能看出他对我有意思？我和他只是朋友。”
听到我这话，奶娘板下脸，伸出手指一戳我的脑门：“老娘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眼睛比蛇还毒，什么看不出来？”说着，她故意提高了声音，似乎是说给后面的人听，“书儿啊，我可是你的重要的娘家人，你怀孕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
霎时，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充满了俗世间的那种人家味道。我不知道绛月这个基本脱离普通世界的人听到这话会想什么，只好敷衍地答道：“奶娘您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您。”
奶娘的声音更大了：“哎哟，那我可得好好说说我家，百，里，姑，爷，了。”
我对奶娘又爱又怕，拿她一点招都没有，不管什么话都得硬着头皮听。
说话间，我们终于走过了漫长的洞厅，进入了绛月所说的那间洞房。刚才那些被我吃得不成形的菜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几盘素菜，红绿白黄的颜色在莹黄烛光的照耀下甚是好看，菜旁还放着一小瓷钟酒。
奶娘立刻满意地笑了起来：“嘿，酒，我在这山里转了这么久，已经很久没开酒荤了。”
“前辈请便，这是我亲手酿制的绿柳酒。绿柳酒的后劲很大，不知前辈喝不喝得习惯。”
听到绛月的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洞口前，持扇轻轻地笑着，神情宛如云雾深谷一般的宁静悠闲。只是身上的那两个油巴掌印微微泛着黄色的烛光，和他的整体效果很不搭调。奶娘的包袱在珠女手里拎着。
不知是想起了他所酿美酒的滋味，还是看到了他浑然不知自己身上有个巴掌印的傻样子，我忍不住冲他笑了一下。
话语间，奶娘走到桌子前，提起那一小瓷钟酒就往嘴里倒。那点酒本来就不多，奶娘又喝得快，不到五秒钟，壶已经见了底。
我又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看了看绛月，他竟然也在偷偷看我，嘴角还带着一抹傻傻的，乖乖的，像海棠一样的青涩笑容。
看到这个和他年龄相符的笑容，我的心“突“的狂跳起来，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气的大男孩吧。
忽然，那个酒壶迅速从我们中间飞过，落到地上砸得粉碎。紧接着，奶娘笑嘻嘻地声音传来过来：“这是什么酒？像糖水似的，真没劲。书儿，来，陪奶娘吃饭。”
我吓了一跳，急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乖乖地应道：“唉。”可心里竟然涌起了一种犯错误被家长逮住的感觉。
入座后，奶娘坐在中间，我和绛月分坐奶娘两边。
奶娘一坐下就拿起筷子大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自言自语：“这些菜味道又寡又淡，真小气，还叫我慢用，哼，打肿脸充胖子……”
绛月则轻摇折扇，一直淡淡地笑着看奶娘，动都没动筷子，刚才那种调皮的表情也再不可寻。
我如坐针毡，和奶娘重逢，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奶娘行事太过诡异，对不喜欢的人肯定会做点什么，很明显她对绛月没甚好印象。可绛月是何等人物，怎么会乖乖吃亏？
终于，我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故作轻松地劝道：“绛月，你还是吃一点吧，刚才不是一点没吃吗？”
正说着，桌子下竟然飘来了一阵脚臭味。我皱皱眉头，低头一看。原来奶娘吃着吃着竟把鞋脱了，两只臭脚丫正得意的踩在绛月的靴子背上抖啊抖的。
“怎么？”这时奶娘突然一声怒吼，“嫌我的脚臭？”
“绝对没有！”我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答道，“奶娘的臭脚丫，比秦中城东门的那家福缘臭豆腐还臭，闻在我鼻子里，通体舒畅。”
奶娘赞同地点点头，又扭头看着绛月：“喂，绛月公子，你半天不说话，想什么呢？”说着，她还冲绛月抛了一个老当益壮的媚眼。
绛月像进沙子一般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道：“在下没想什么，在下只是觉得前辈的脚太臭了。还有，前辈踩得在下很疼。”
奶娘愣了半响，突然“啪”的一声狠狠地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臭小子，老娘牺牲美腿都勾引不了你，难道你嫌老娘老？”
我赶紧按住奶娘的手打圆场：“奶娘，绛月公子最拿手的酒是竹叶青，改日你一定得尝尝。”
没想到绛月忽的站起身，脸上仍然挂着波澜不惊地笑：“不必了，我酿的酒想必前辈不会有什么胃口尝。孟书，我出去办点事，你们先吃。”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哼哼，”奶娘盯着洞口冷冷地笑了起来，“对付这种人，就是要用咱们这种无赖绝招。”说着，她环顾了一下两边伺候的人，“你们的主子都出去了，你们还杵在这干什么，都出去，我要和我家书儿说说话。”
那几人只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洞里只剩下了我和奶娘两人。
可奶娘看都不看我，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吃饭。我不敢造次，在旁边乖乖地给她夹菜。
忽然，她用很正常的语气慢慢说道：“奶娘与你一别一年多，你见到奶娘，话竟然这么少，真让我寒心。”
我一听这话赶紧摇摇头：“奶娘，我是怕打扰您吃饭。”
奶娘仍然没看我，而是一边嚼菜一边轻笑：“你是为那个金眼妖怪难过吧？你放心，他那种人，见惯了生死，我的这点把戏不会伤到他。倒是你该好好睁眼看看，咱家姑爷那时候在山寨被咱们折腾成那样，人家还挺直腰杆，什么时候都没丢了礼节。那才是大家公子的气度，那才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你再看看这个金眼妖怪，被我三言两语随便一刺激，竟然拂袖而去，哪里比得上咱家姑爷的一根手指头？你现在也有孩子了，嗯，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见到别的男人，要管住自己的眼睛，做个有体有统的百里夫人，不能让人笑话。等过几年，你男人继承了义侯的爵位。”说到这，奶娘扭头看着我，两眼都在放光，“啧啧，你就是侯爵夫人，就连凡烈也得沾你的光有个好前途，你母亲也能含笑九泉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奶娘继续兴奋地说道：“当初我下了好大决心才把你配给百里飞墨，原本只是以为你能做个百里家的小妾，一辈子吃穿不愁，不会受苦。没想到飞墨那痴儿还真动了感情，你真得好好谢谢你母亲暗中保佑啊。现在你这胎要是男孩就更好了，母凭子贵，你在百里家的位置也算定了。对了，”奶娘突然收起了笑容，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还和那个金眼妖怪在一起？莫非，你和他私奔？”
我一愣，随即赶紧摇了摇头：“没有，奶娘，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是被一个奇怪的人抓来的，是绛月救了我。这件事很长，奶娘您还是先把饭吃完，我慢慢跟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跟您谈。”
“绛月？”奶娘眯起了眼睛，“喊得那么亲热，你跟有私情？”
奶娘在认真的时候眼睛就像威武的猎鹰，锐利得要将人所有的秘密都看穿，也让此刻的我冷汗直流，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没有，没有私情。”
奶娘步步紧逼：“你对他有意？”
我偏了偏头，避开了她那双几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绝对没有。”
没想到她突然伸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拧了回去，脸上已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回答我，你们到了什么程度？”
我觉得腰肢发软，喉咙发干，但还是硬撑着狡辩：“奶娘，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奶娘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松了下来：“没有就好，你的孩子几个月了？”
见她终于被我蒙过去了，我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七个月。”
忽然，她捏着我下巴的手迅速滑下，抓住了我的手腕。几秒种后，奶娘的眼睛里突然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牙齿也开始咯咯作响。
“孟书，”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七个月，是哪个大夫告诉你七个月的？他娘的庸医，百里家又怎么会出庸医？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弦寄余音（29）

奶娘的话就像海啸一样，气势汹汹地地卷了过来，将司清给我构筑的防线毫不费力地完全吞噬。顿时，我如置冰窖，手脚一片冰凉，连灵魂都差点出窍了。
不一会儿，残存的理智开始携着各种不同版本的悲惨命运轮番地冲到我的大脑里，将我已经设想好的美好未来一片一片绞碎。
可身为母亲的本能还在支持着我硬撑：“不过是大夫诊断出错了而已，奶娘你乱猜什么？”
“啪”的一声，我已挨了奶娘一巴掌：“混账，你放个屁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狡辩！”
我捂住火辣辣的脸庞，木木地听奶娘痛心疾首地在那骂道：“你果真，你果真做了那种事，你怎么这么傻啊，笨丫头！你知不知道，女人通常会把男人的调情当成爱情。像金眼妖怪那种人，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大多数是走到哪玩到哪，有的是对付女人的手段。就算他真的爱你又怎样，他们这些人，没几个得善终的，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保护你？你竟然为了这种人去甩掉百里家的大公子，你，你，你要气死我？！”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这也许会是一个将我的家撕得粉碎的错误；这也许会是一个将我那宠我爱我的相公从我身边生生剥离的错误；这也许会是一个让我的孩子从天上掉到云泥里的错误。
想着想着，我的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好希望飞墨在我身边，不要让我再一个人这么害怕。可就算他在我身边又怎么样？就算他忍下奇耻大辱又怎么样？我忍心让他一辈子郁郁寡欢？我忍心让他跟着我再回川莫吃糟米饭？我忍心让他一个翩翩贵公子从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我说过，永远不再负他。可万一要是苍天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怎么办？
不久以前我还在想要是时光倒回去我会选谁的问题，可现在答案那么轻易地就跳了出来。其实，我只想和爱我的人安安稳稳地相守在一起，共同照顾我们的宝宝，过着快快乐乐的日子。没有杀戮，没有鬼魅，没有痛苦，没有孤独，也永远不用再颠沛流离。
只是，为什么又要让我碰到那个金眼妖孽？为什么要让我碰到我的劫？
“……说，是谁主动的，他是怎么勾搭上你的……”奶娘见我不回答，脸都气得扭曲起来，抓住我的肩膀直晃。
我终于被她晃回了一些注意力，恍恍惚惚地问道：“不是我主动的，我也不想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奶娘，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奶娘一听我的回答，脸上立刻涨得通红，牙都快咬碎了：“娘的，敢动我的人。”说完，一把掀翻了桌子，跳起来就往外走。
我的意识终于被碗碟破碎的声音吓了回来，急忙问道：“奶娘，你要干什么？”
奶娘猛地一回头，恶狠狠地说道：“当然是去阉了他！”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扶着腰站起身：“奶娘，不要去，他非常厉害。”
正在这时，珠女跑了进来，大概是被桌子倒地的声音吸引过来的：“女主子，怎么了？”
“女主子？！”奶娘一声怒吼，瞬间已有数十条闪亮的银线从她手中飞出，直扑珠女而去。
幸好珠女反应及时，双脚一蹬，身体飘然而上，险险地避过了那些暗器。
奶娘冷冷地一笑，也不再继续攻击，而是把手悠闲地叉了起来。
珠女见状，小心翼翼地落回地上，脸上虽然仍是毫无表情，但言语间却恭敬了许多：“前辈，您为何突然对小女子出手？”
刚说完，珠女忽然痛苦地捏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我吃惊的发现，她的整个右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纯黑色的了。
“嘿嘿！白毛小姑娘，”奶娘摇晃着头，从嘴角尖到眉梢无一不透着得意，“现在你自己说说看，你的毒功和我的毒功比起来如何？”
珠女本来就十分苍白的脸现在已经变成煞白了，连嘴唇都白得像纸。她捏着手腕，大汗淋漓地靠在洞壁上，气若游丝地答道：“前辈你毒功盖世，下毒于无形之中，我，我，自认功力不足你的十分之一。”
“哈哈哈哈，”奶娘张嘴大声笑了起来，“这话我爱听，本来你也没必要死的，可惜老娘今天心情不好，就拿你出出气喽。”
我的身上又是一冷，虽然奶娘有时候会对我很凶，但说到底她还是很疼我的。可她要是对外人邪起来，不会比绛月好多少。
“奶娘，”看到珠女那抖得像筛糠的身体，我连忙劝道，“你快给珠女姑娘解药吧，她很照顾我。”
“你给老娘闭嘴，”奶娘看着珠女得意地笑着，眼睛闪闪发光，看气势好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老娘要杀鸡给猴看，老娘要教会他们怎么尊重你这个百里少夫人。还有，书儿，一会这白毛丫头就会变成一尊漆黑的雕像，很精致，很漂亮，难得一见哦。”
听到她这种话，我急得干跺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一颗黑色的东西飞快地从洞口飞进来，正钻进珠女痛苦大张的嘴巴里，随后，珠女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右手上的黑色却毫不迟疑地开始向胳膊上蔓延。
“小子无知，何必计较。前辈，手下留情。”绛月说着话，带着几个人慢慢地从洞口处走了进来，神色柔和散淡。
奶娘瞥了瞥绛月，风情万种地一撩头发：“还不是因为你个死相，我对你个臭小子一见钟情，这臭丫头却不知死活地在你身边转来转去。不过她罪不至死，你想救她，趁早剁了她的手就行了。”
绛月身后一个肩背宽刀，一头红发的青年顿时放肆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前辈是怕珠女过几年超越你，这才痛下杀手呢。珠女可是个练毒的天才，嘿嘿。”
绛月微微一笑，俊朗的脸庞被倒在地上那忽明忽暗的烛台映得灿若琼花：“绝焰，前辈这么高的毒功，珠女再练十年也是比不上的。前辈又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进而因嫉恨痛下杀手呢？再说前辈过去在魔教声名赫赫，这些年却甘心隐居，又怎么会冒着被魔教发现的危险贸然出手呢？”
听了这番话，奶娘笑得更深了：“我说我家死丫头为什么会被你迷得团团转呢，你还真有两下子，弄清了老娘的底细。死人，分明就是对老娘有意思。”说完，奶娘妖媚地对绛月抛了一个飞吻，然后捡起烛台转身朝床铺走去，“见好就赶紧收，把她抬出去，别吐在这洞里，不然晚上会熏得我睡不着觉的。”
正说着，那边的珠女忽然“咕噜”一声醒了过来，捂着胸口就要吐。
绛月一收扇子，轻声说道：“者童，把珠女弄出去，前辈已经将她的毒解了。”说完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一场危机被绛月三言两语地化去，但奶娘如此厉害的一个人，肯给绛月让步，不知道绛月的几句话中到底有多少内幕。
我真的没想到奶娘的毒功原来已高到这种地步，也没想到奶娘以前是魔教中人。绛月比我知道了太多东西，奶娘也藏着太多东西，他们只瞒着我。
正想着，奶娘坐在床边招呼我：“孟书，过来，我们接着谈刚才的事情。”
我低着头走过去，突然，肚子里的宝宝鼓励似的蹬了我一下，让我如醍醐灌顶。绛月靠不住，飞墨靠不住，奶娘也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为了宝宝，我不能怯弱，因为除了我，还有谁能毫无私心地保护他？
这样一想，再坐到奶娘对面时，我已用力挺直了腰杆。
奶娘的情绪也没刚才那么激动了：“听我说，丫头，如果孩子是金眼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没多大可能，我和他只有一夜而已。”奶娘聪明绝顶，在她面前很难藏事，而且她诈口供的功夫一流。唯一的办法，只有和她坦诚地交流。
见我插嘴，奶娘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半次都有可能。”
我微微一笑。
她继续说道：“两个月后临盆，你一定要先让接生婆将孩子抱给你看。如果这个孩子是金眼的，你立刻将这种药抹在他的脸上。”奶娘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红瓷瓶，鲜血一般刺眼的颜色，看得我很不舒服。
“奶娘，你要我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奶娘扯扯嘴角，劝道：“我知道这很难下手，但是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保住你的百里少夫人地位要紧。”
我使劲地摆摆头，手温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奶娘，孩子没了，我还做百里夫人干什么？您老别操心了。”
奶娘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不做百里夫人，难道你要跟着那金眼妖怪？”
这时我的心态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话语也硬气起来：“谁说我非要跟着男人了？”
奶娘气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恨铁不成钢似的骂道：“你懂个屁！女人怎么能没有男人照顾？好了，不跟你扯，我还有一种办法。”奶娘说着又拿出了一个蓝瓷瓶，“你现在就把这个吃下去，解决问题后对你一点伤害都没有。”
我干净利落地拒绝道：“我不吃。”
奶娘两眼一眯，身上散发出了丝丝缕缕的寒气：“书儿，听话，不然奶娘也有的是招让你吃下去。”
听她这么威胁我和我的孩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奶娘，您这么宠我，为什么就不心疼我的宝贝儿呢？”
奶娘把药瓶凑到我的嘴边，声调冷得像冰：“我只管杜苏若的两个孩子，其他的人与我何干，把它吃了。”
“可这是杜苏若的外孙！”
奶娘冷冷地一笑：“我可以猜到她并不喜欢这个外孙，听话，吃药。”
我一阵火起，一把抢过那瓶药狠狠地朝洞壁上砸去，瓶子应声而碎，里面流出了一些像清水一样的东西。
“你——”奶娘气急，举手又要打。
我飞快地跳下床，摸着肚子仰头说道：“我的生活与你何干？你是我的父亲吗？你是我的母亲吗？你只不过是我的奶娘而已。莫说这宝宝是飞墨的，就算不是飞墨的又怎样？我的宝宝会跟我相依为命，谁也不能决定他的生死，你不能，飞墨不能，绛月也不能，他是我的骨血。要动他，除非先杀了我。”
奶娘龇牙咧嘴地呆住了，连太阳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高举的手在空中激烈地颤抖着。
我高扬着头，不甘示弱地望着她。我也不想和她顶嘴伤她的心，但她的性子太倔，不这样她恐怕真的会强行把药灌到我肚子里。
半天后，奶娘慢慢地将手放下，咬牙切齿地骂道：“孟书，好，对，你说得太对了。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也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滚出去！”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事已至此，害怕是没用的。不管前面是风是雨，我都会带着我的孩子一起闯。
外面的洞厅里空荡荡的，只是在洞厅口处多了一堆熊熊的火焰，火焰旁还有一张简朴的卧榻。绛月倚着一个抱枕半躺在卧榻上，正认真真地编着什么东西。
诱人的火光中，他身着一袭绛红色的宽松锦绣外袍，衣襟处恰当正好地敞开，露出那里面那件高雅稳重的深紫色贴身云衫。婵娟黑发倾泻在肩头，又顺着长袍一起拖曳到榻下。这种绝美的姿态再加上他那绝色倾城的容貌，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还以为看到了一个逍遥自在的山神。
我扶着臃肿的腰走过去，轻轻地坐到卧榻上，随意地看了一下洞口。外边已是一片黑黝黝的雪夜，偶尔有几片寂寥的雪花飞进洞口，立刻就被洞中的热气融化，消失在空气中。
绛月没理我，仍然头也不抬地用手中那滑亮的黑丝编着东西。
坐了一会儿后，我微微一笑：“你今晚就在这卧榻上睡吗？”
他头也不抬地轻声答道：“我的床现在被别人占了，可我又从来不睡别人的床。”
看见他这种与众不同的生气方式，我不禁有点暗暗好笑：“要是她不是我的奶娘，你是不是早就出手了？”
他没答话，只是换了一个侧身方向，背对着我，手上却仍然没停。
我继续说道：“你平时嚣张惯了，从来没有迁就过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难受。不过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谁叫你自己愿意赖着我，赖着我你就不得不遇到这些事情。不仅我的奶娘你要让着，我的弟弟，我的哥哥，我的朋友你都得让着，这就叫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这些东西还是飞墨教我的，曾经的我就和这个躺倒卧榻上生闷气的绛月公子一模一样，极其讨厌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也渐渐习惯了。
绛月忽然起身从后面搂住了我，还把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双手仍在我的眼前编个不停：“我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不过我知道怎么样让你开心。和我在一起，你也不用去懂这些恼人的事，想怎么就怎么。”
如果不是有事情隔在心里，我一定又会被他身上的醉人香味弄得心跳不已，但现在我的大脑却无比清醒：“你在编什么？”
绛月吐气如兰，撩得我的脸颊痒痒的：“给儿子的小玩意，用我的头发编的，可以避邪。把这个编完，也帮你编一个。”
我暗暗一想，要是用狐狸的头发编岂不是更好看，但我没胆量说出来，只是问：“你的头发怎么能避邪呢？”
他轻笑出声：“杀气重的剑只可伏鬼，而我的邪气至少可以镇妖。”
我叹了一口气：“你真自大，总是那么想当然。就像这个孩子，你为什么觉得他是你的？”
“他就是我的，没有为什么。”
听到这话我终于明白，原来他也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支持，只是凭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心里不由轻松了不少：“你是不是以为时间刚好？我告诉你，你我只是一夜之欢，而我和我相公却是日夜相伴，你凭什么说这孩子是你的？”
“我比他强。”
“强，这种事能用强来说吗？你比他强在哪里？”说着，我挣脱了他的怀抱，站起身，回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说，你比他强在哪里？”
他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温柔地盯着我，眼里是月光一样的澄澈与平和。一会儿后，他低头继续编东西，话语中带着笑：“我不会和你吵架，反正孩子是我的，是你生的就是我的。”
见他胡搅蛮缠，我窝火地扬了扬眉毛，语气也越发冰冷：“你的，那你能给他什么，万贯的家财？显赫的地位？不，这些你都给不了他。我的孩子，一定是百里飞墨的骨肉，一定会是义侯爵位的继承人，和你这个魔君一点关系都没有。”

 弦寄余音（30）

绛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笑盈盈地盯着我，剔透的金眸在熊熊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大堆的说辞，也鼓足了十分的勇气，但现在被他这样貌似无辜看着，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义正言辞地将话题继续下去了。
一时间，洞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音。
和他互盯一半天后，我终于败下阵来，乖乖地将那份盛气凌人的气势收了回去。
“反正我和你是没有结果的，”我低下头轻声说道，“以前我倒有过和你在一起的冲动，可惜那时候咱们没有好好把握缘分。现在我有了一个安稳的家，家底殷实，能帮着凡烈。相公人品好，对我也好。日后帮助相公打理生意，细心照顾孩子，虽然有时候会有一堆麻烦，但总体来说这种日子很安逸。这辈子就这样过也挺好的，我已经过惯了这种生活，再没有以前那种闯劲了，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抛夫弃子跟着你冒险的。再说，我现在已经变了许多，和你也越行越远。你这么聪明，还是趁早死心吧，凭你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还是那样笑盈盈地盯着我，眼里带着几分醉意朦胧的味道，也不支持，也不反对。
再等下去又得输，于是我提高音量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
他这才低头，一边细细地给手中的东西打上结，一边懒洋洋地说道：“听闻读圣贤书者十年而愚，没想到你才和某人呆了一年不到，就已满口是大道理。”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洞外：“我说的有，啊——”
刚说到一半，一道柔风滑过，我的身体稳稳地倒进了绛月蓄意大张的怀抱里。紧接着又轻轻一转，躺在了卧榻上，囚禁在绛月的发帘之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藏在黑暗里，几点斑驳的火光从他那长长的头发缝隙中挤进这个空间，照亮了他那抹上勾的嘴角，使他的脸上平添了一种立体的魅惑。
我好不容易在优雅的淡香中定下心神，望着那抹完美的嘴角小声说道：“你要干什么？我奶娘就在不远处，你别想乱来。”
“嘘，”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我的嘴唇，“小野猫，在我面前还用晃爪子么？”
我没答话，因为那暖和的手指一碰到我的嘴，我的呼吸就陡然绷紧，心脏也不安地跳动起来。这是一种很遥远的感觉，美妙年轻却又不稳定的感觉。
他突然敛了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他那淡得像清雅茉莉的神情。
“若我如你所愿，绝了对你的念想，我会立刻带上我的人离开这里，把你留给你那个偷鸡吃的奶娘。你不笨，万不会让自己和孩子陷入那种境地吃苦。所以你也必然会料到我即使听了你的话也不会离开，你说那些话，只不过是排遣心中烦闷罢了。”
说着，他压低身子，将嘴凑到我的耳边：“孟书，看来你是吃定我了。”
心思被人说透，我的脸陡然烫了起来。幸好躲在他的头发里，没人看见。
“你有什么好烦的？”他继续说道，“最不济事，还有我在你身边，陪你傲视天下。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常，我赌气似地答道：“你有本事，就把天下给我，我要做皇后。”
他停了半响，一字一句地在我耳边说道：“好，你若真想要，我就去给你夺。”
我忽然觉得说这种话有点不妥，做百里家的人要时常注意自己的言行。受过这种熏陶的我，说话时也开始小心翼翼。只是一到绛月身边，我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竟然说出这诛九族的话来。
于是我赶紧说道：“算了，天子为大，我们不要再开这玩笑。”
他捧住了我的脸，用胳膊微微撑起身体，火热的气息不断地扑到我的脸上：“玩笑？孟书，你的男人，连天都不怕，还会怕天的儿子吗？”说着，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颊：“你是我绛月的女人，我不怕的，你自然也不用怕，你什么都不用怕。孩子也是，富贵，权力，武功随他挑。有我在，你们就绝不会有错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说你们错。海阔天空，随你飞，任你游。”
我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迷失在他那特有的淡香之中。
“可我只想回家。”带着祈求，我轻声说道。
“回家？”他的口气好似刚听我讲了一个冷笑话，“和那个整天教你大道理的夫子朝夕相对，你不觉得烦么？”
听他这么说飞墨，我的怒火又窜了起来：“你不懂，你连结婚是什么都不懂你又怎么能懂家有多好。”
“是么？那我送你回家便是。”这次他丝毫没有犹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转过头去：“你的意思是，你能送我回百里家？”
他微微抬了抬头，一抹火光透过他黑亮的头发，洒到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上，与金色的眸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浸出了一种深邃如渊的绝美金幽。
“我希望不管是早上起床还是半夜醒来，你都能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可这两天你不开心，如果你想回百里家，我依你便是。我说过，我的女人，想怎样就怎样。”
绛月的思维真的和正常人相差太远了，他说他肯让步送我回百里家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不想强人所难。而是因为他一厢情愿地认定我是他的女人，我可以随心所欲。
但是，他的态度转变得也太突然了，绝对有蹊跷。
“你有那么好心？”我疑惑地问道。
他点点头：“对你而言是。”
“你让我回家呆多久？”跟他谈事情得多长八个心眼，我不得不考虑到事情的所有方面。
他突然轻笑出声，黑玉一样的发丝也随之轻颤起来：“怎么，你现在已经开始想我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才随便一问，他的回答便含糊起来。但奇怪地是，我并没有失望的感觉，因为我了解他。没抱希望，当然就不会失望。
“想你？”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微笑，“当然不是，只不过，我想防着你罢了。”
“放着我，有趣。”他笑得更欢了，“那我告诉你，期限也许是几个月，也许不是。”
我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下巴：“果然是目中无人的绛月公子，你想让我把我相公当后备？”
“有何不可？”
我斩钉截铁地回道：“当然不可，回去以后，我绝不再见你。”
“万一你注定要对不起他呢？”
见他敢拿这件事威胁我，我用胳膊肘撑起上身，毫不示弱地盯着他那双绝美的眼睛：“那我也不会便宜你，谁叫你心甘情愿，谁叫你强了我。如果你的错误拆散了我的家，骨肉分离，这就是你要付出代价。”
这时，火堆里忽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啪”，大概是烧到了未干的柴火。声音虽然很大，却没造成什么大碍，只是喷出的气流轻轻地掀起了绛月脸颊旁那几缕柔软的头发，然后又轻轻地放下，但我却借着那一瞬间的火光看到了他眼中深深的笑意。
“你看，”带着那笑意，他轻佻地说道，“你现在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这才是你，我喜欢无拘无束的你。要不是你怀着我儿子不方便，我真想把你一口吃下去。”
“很不幸，我怀着孩子。”
“你说得很对，不过我不会让你失望……”
带着余音，他猛地吻了下来，狠狠地攫住了我的唇，蛊惑人心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我的口腔。我怕伤到孩子不敢放肆挣扎，只好狠狠心咬了下去。血腥味立刻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开。可他一点没迟疑，仍然疯狂地吻着。
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呻吟声。纠 缠中， 触电一样的酥麻感觉从两人交缠的舌尖上溢了出来，顺着舌头流遍了我的大脑，又传遍了我的全身。渐渐的，我的反抗动作都不自觉地变得软弱无力，意识也慢慢地化成了一团浆糊。
虽然我知道，我在犯错误。可绑架这件事折磨得我筋疲力尽，我已无力拒绝这种舒适的快乐。更何况这是和绛月在一起才会有的快乐。飞墨的吻暖洋洋的，像甜甜的泉水，永远也不会像绛月的吻这样让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我喜欢这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迷糊中，我倒回卧榻，手穿过他柔顺的发丝，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想我已被自己的欲望蒙蔽了理智。人就是这么一种脆弱的东西，常常被一种叫冲动的东西所支配。甚至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被支配，却不想回头。
渐渐地，他的吻渐渐往下，停到了我的脖子上，手指也顺着我的衣襟滑了下去。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满的胸部突然受袭，涌起了一阵强烈而奇怪的涨麻。这种感觉也使我的大脑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凭着这丝清明，我一咬牙，飞快地将他的手抓了出来：“不。”
他闷哼一声，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眼里闪着朦胧的欲望：“嗯，我不想停。”
我也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心像小鼓一样咚咚咚跳个不停：“好啊，如果，如果你兽性大发，我一尸两命，拉倒。”
“宝贝儿，不用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
一听这话，我的脑海里立刻隐隐冒出了我睡着后他干的那件龌龊事，虽然他没承认，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干了。想到这，我的心里突然窜起了一阵尴尬的怒火，于是我死死地捏住了他的手掌。
他吸了一口冷气：“嗯，怎么了？”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在翻旧账，不然他又会拿飞墨用米酒灌醉我的事情来说事。想想也是，当时我为什么就那么笨，竟然相信自己酒后乱性强了飞墨。这些可恶的臭男人，我越想越气，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他突然不说话了，也没了动作，只是呆呆地停在我上方，发丝微微震颤。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滴了下来，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又有一滴落在我的脸颊上，接着，第三滴……
我觉得不对劲，赶紧把他的手拉到火光能及的地方，顿时，我的心都揪紧了。只见他的右手手掌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此刻，那层白白的纱布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蜿蜒的红色正顺着他清瘦的胳膊汹涌地流着。我忽然想起绛月用手替我挡下孟齐峰暗器的时候，手流血了。
我真是个没良心的人，醒过来后竟然忘了他手上的伤，也没注意到他手上的纱布，还那么使劲地捏他的伤口。
“对不起。”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被酸味堵住了，只剩下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你哭了，孟书，你为我哭了。”他慢慢地低下头，轻轻地吻去了我眼角的眼泪，“你真的为我哭了。”
我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哭了，被他这么一吻，那泪反而像抑制不住的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你别哭了，先替我包扎好不好？”
我想答应，可一张嘴眼泪便封住了我的喉咙，我的鼻子，堵得哦没法开口。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中溢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犹如冬夜薄霜，看得人心脏生疼。我知道，他看懂我了。
半天后，他俯下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别哭，别哭……”
我噎了半天，终于再次梗咽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我甘愿，我也有错……”他喃喃地劝着，细致轻柔的吻不断地落在我的额头，眼睛，嘴巴……
压抑太久的情绪一爆发出来便不可收拾，我哭得昏天黑地，大脑嗡嗡作响，无奈的眼泪沾湿了他的头发。
不知哭了多久，洞口处传来了一道谨慎的声音：“主子，女主子？”
……
有外人在场，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绛月将手伸给者童让他包扎，眼睛却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笑，火一般炽热。我激动的心绪已经恢复了正常，见他这么看我非常不自在，只好拿着毛巾低着头慢慢地擦着脸。
者童忙完后正欲退下，绛月突然说道：“者童，去把你的被子拿来。“
我知道他的用意，推辞道：“不用，我和奶娘一起睡。”说着我起身朝里洞走去。
“孟书，”绛月的口气忽然硬了起来，“不许和你奶娘睡。”
我见他又耍起了无赖，连头都懒得回。
“孟书，”绛月又说道，“你不想和我睡可以和珠女一起睡，不许和你的奶娘一起睡。”
他倒想得美，珠女是他的手下，他要是半夜发疯珠女还不是乖乖地听他的。从我的手的遭遇可以看出，不管是百里飞墨还是绛月，欲求不满都会变成无赖。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
“听话，乖。”绛月说着，追了上来。
我正要回头，一个人影从我身旁飘然而过。我连忙转身，看见奶娘挡在绛月的面前，正高仰着头毫不示弱地盯着他。而绛月也聚精会神地与奶娘对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小子，”奶娘沙哑地威胁，“离我家书儿远一点，爱她就别害了她，她已经是人妻了。”
绛月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笑容依旧：“我和前辈不一样，一炷香时间。”
奶娘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走过来拉起了我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书儿，走，奶娘跟你说点事。”
我看看仍然站在那里的绛月，奇怪地问道：“奶娘，什么一炷香时间？”
奶娘握紧了我的手，眼睛却没看我：“没什么，别理他。”
奶娘执意不说我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奶娘进了所谓的洞房。奶娘一坐到床边，就迅速从包裹里掏出了一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大堆瓶子，还有几本书。这几本很漂亮，封面书页都是皮质的，皮质细腻，纹理也少，又轻又薄，但却很结实，字迹滑润清晰，像是渗到了纸张里。就算是百里家也找不出这么好的皮书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坐在奶娘身边，一样一样的看着，那些瓶子里全是些奇怪的毒药。
奶娘慢慢地说道：“那些药都是极其难配的，我配了些，以防方子失传，你存放的时候当心，别伤着自己，具体怎么用书上有记载。这另外几本是我的毒术秘笈，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收好吧。”

弦寄余音（31）

我更奇怪了：“奶娘，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给我？”
奶娘叹了一口气，额前的白发微微飘动了一下：“我管不了你了，只好留点可以防身的东西给你，用或不用，看你的造化。”
奶娘从来没有显出过老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永远不会老，可现在的她却一脸憔悴。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内疚的感觉，忙抓住她的手说道：“奶娘，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奶娘。奶娘比我爹对我都好，奶娘把我从小带大，救我出周家庄，还给我安排了一门好亲事，我时刻都念着奶娘的好。过几天我们一起回百里家去，百里家的厨子特棒，您一定会喜欢。您要是觉得无趣了，我给您找个老伴，年轻的也能找到……”
奶娘把脸一沉：“我要是真有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奶娘，除了孩子这件事，其他的我都听您的。如果有万一，我一定能照顾好我的孩子……”
“算了，”奶娘突然背过脸去，打断了我的话，“我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有接着认错：“奶娘，您别生气了。”
奶娘摇摇头，幽幽地说道：“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把你照顾成这样，没脸去见你娘。”
看着她眼中隐隐的泪花，我手脚无措，赶紧拉起袖子给她擦眼泪。没想到刚一碰到她的眼睛我就一阵眩昏，一抹靓丽的背影隐隐约约地出现我的眼前。桃红色的纱裙，黝黑的长发，玲珑的身段。但那道身影只是迅速一闪就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最近我很少见到幻境，这次竟然进去了也被幻境给弹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宝宝？
奶娘依然有些魂不守舍，这时候问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但一想到事关宝宝，我便觉得不能拖了，于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奶娘，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有没有什么视鬼的能力？比如，见到以前的事情，看到一些幻觉？我从那次大病一场后就经常见到一种幻觉，一些很奇怪的幻觉……”
我担心她听不懂，没想到奶娘一点都不惊讶，还没等我说完就平静地瞥了我一眼：“大概是九珠的后遗症，你那次大病，我给你吃了九珠。几乎可以逆转生死的东西，自然是魔物，吃了魔物肯定会有一些后遗症。你的身体又特殊，能视鬼神不稀奇。”
想不到又和九珠扯上了关系，原来服用九珠后有后遗症。难怪司清自从吃过九珠以后在夜里走路飞快，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这具身体也吃过九珠。
“给我吃了九珠？是我从周家庄出来的时候吗？”
那时候的孟书被周家那些人折磨得魂飞魄散，只剩下一口气。
奶娘点点头，扭头看着我，声音越加低沉：“那原本是我给你母亲的，可惜，我没赶到。”
听到她这么说，我有点心酸。世事无常，奶娘想救杜苏若，可杜苏若死了。奶娘想救孟书，可孟书也死了。要是奶娘知道她辛苦救回来的人并不是孟书，而且这个鸠占鹊巢的人还给她惹了一大堆麻烦，她会不会气得杀了我。
如果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真的是孟书，我想她一定不会让奶娘失望，更不会去招惹绛月吧。我的到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不管这件事对别人怎样，对我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幸运，至少我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宝宝。
宝宝也适时地踢了踢我的肚子表示赞同。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奶娘，那颗九珠是不是极云门的？”
奶娘微微一笑：“你猜出来了。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那帮正派的笨蛋竟然把九珠当成了九鬼八重。你是我毒鬼的第五代传人，以后也得放聪明点，别像五大派那样弄出这么大的笑话。”
我不解：“为什么他们会把九珠当九鬼八重，九珠不是一颗珠子吗？”
奶娘轻哼一声：“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并不是所有的武林秘籍都是书。”说着，她转头望着洞口，嘲讽似的说道，“九珠也算是奇宝，哼，想那凌风堂坐拥无数奇术，却被一门屠灭，也算是一个大笑话。”
“好了，”说到这她突然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胳膊，“你睡吧，孕妇要多休息才行。”
看她扭着屁股往外走，我问道：“奶娘，您去哪，不和我一起睡吗？”
奶娘头也不回地答：“我去给你守门，防着那金眼妖怪，不让他骚扰你。”
“可是，您睡在屋里他也不敢进来啊。”
奶娘动作妖娆地掏出手绢挥了挥：“那我就出去勾引他。”
我还有好多事想跟她说，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于是我赶紧喊道：“奶娘，绛月不是让您一炷香时间之内出去吗，现在还早，我们再聊聊其他的吧。”
奶娘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一脸阴霾：“你可真会猜金眼妖怪的心思，书儿，把注意力放在你丈夫之外的男人身上，你对得起你相公吗？”
见她发威，我乖乖地低下了头。结了婚之后，家庭麻烦一大堆。百里家虽然好人居多，但不中听的话也经常会灌到我的耳朵里。偏生那些人都是家人，我又不能太计较，渐渐的我练就出了这招乌龟功。
奶娘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也放缓了语气：“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事？”
我抬眼老老实实地答：“只是想证实一些猜测，关于我的身世，关于奶娘您，还有好多，都只是猜测。奶娘，您有很多事瞒着我。”
奶娘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孩子，我不管你知道了些什么。下山后，回到百里飞墨身边去，好好过日子。金眼妖怪，我，你的身世，还有你死去的母亲，这些都与你的世界无关，照顾好凡烈。”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外走。
我飞快地说道：“可是，我不理这些事，这些事会来找我。奶娘，为什么我会被绑架？您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次，奶娘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口。
事实证明，不把孟书的事情弄得一清二楚，我永远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我却无从下手。奶娘绝对不是来救我的，狐狸到底想把我交给谁？孟齐峰又到底为什么出现这里？难道和孟书那糊涂的身世有关，那孟书的父亲到底是谁？孟书和魔教的毒鬼莫离又是什么关系？“魔教”“毒鬼”，这两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词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我的脑海里隐隐有了些头绪，但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拼不上。
混乱中，我翻着奶娘的那几本秘笈，睡着了。
洞中没有白天黑夜的变换，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咸菜等物，我收拾好起身走到桌子边拿起碗正要吃，珠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女主子，那粥凉了，喝这碗吧。”
我看她的嘴唇还有点发白，忙谢道：“让你带着伤还忙，真是不好意思。”
珠女那白得像雪雕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但黑漆漆的眼睛中却闪着和善的光：“属下的伤不要紧，倒是女主子您睡了好久，粥都换了好几茬了。”
我接过粥：“多谢费心，绛月他们在外边吗？”
“主子和前辈出去察看山势去了，一会儿他们要联手破八云阵。 ”
“八云阵？”我奇怪地问，“什么八云阵？”
“禀女主，八云阵是奇门遁甲中尽得自然精妙的一种大阵。布阵的人依据天时地利，设下九坛，一阵可以抵挡万夫。我们现在正在阵中，不找到生门，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崇山峻岭里。”
怪不得奶娘饿得偷鸡吃，不知她已在这片大山里困了多久了。好汉扛不住三顿饿啊，不管是不是高手，没饭吃都得歇菜。不过狐狸幕后的那个黑手也太厉害了，竟然设了这么一个大阵让人钻。现在我连走路都不方便，落在他手里还有什么胜算？
我不禁有点慌神：“珠女，世界上能布此阵的人多吗？”
珠女摇摇头：“主子，移山换行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几座大山是索朗国与承天的交界处，也是索朗国的屏障。属下猜，这是索朗国特地布下防着承天军队的阵法。”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是那人布的就好。但如果真如珠女所说，那人一定也是聪明至极的，懂得借势。
正在闲聊，外面的洞厅里传来了一阵呼呼的风声，绛月他们回来了，我忙和珠女走了出去。
洞外的雪下得铺天盖地的，密得让我看不清对面的山崖。绛月风尘仆仆地站在洞口和几个手下说着什么，乌黑的头发被雪水一浸，显得更加墨黑润泽，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紫色的外袍上。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扭头对我轻轻一笑。洞外的飘飘扬扬雪花衬得他的皮肤剔透般的白，再加上他身上那种水润润的诱惑，简直一笑倾城，迷得我在那么一瞬间有片刻的失神。
“起来了。”他轻声说道。
“嗯。”我低头摸摸肚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者童拿着一件袍子走到他身边：“爷，换衣服，”
他顺从地张开双臂，任由者童给他脱掉外衣，换上另一件淡紫色的外袍，脸却一直对着我笑。
他可以无视其他人不存在，我可不能。虽然他的那些手下没谁在看我，但我还是觉得很尴尬，只好没话找话：“你只穿这两件衣服不冷吗？大雪天的。”
他点点头：“你帮我挑一件衣服好不好，我听你的。者童，把我的衣箱搬来。”
见他自作主张，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他毫不在意，仍然看着我温柔地笑。
者童的轻功很好，从洞口飞出去，很快又搬着个黑漆梅花大箱子飞了回来，把箱子放到卧榻上。
挑一件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走到卧榻边坐下，者童殷勤地替我打开了旁边的箱子。立刻，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箱子里传了出来，果然，衣服会沾染上主人的味道。
箱子里的衣服都很薄，只有一条棕色的狐毛披风还比较厚。我拿出披风，又挑出一条淡紫色的发带，转身对绛月说道：“你都不办置什么御寒的衣物吗？只有这件披风了，还有把你的发带换一下，它也湿了。”
他笑着走到我身边，转身背对着我坐到卧榻上。看他这么脸皮厚，我一边对着他的背影翻着白眼，一边帮他披好了披风。然后又小心地解下他的发带，掏出梳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梳理头发。
他的头发极长，如果不好好放都能拽到地上去。我的肚子太大，做这种活计很不方便，所以梳起来很慢。他倒坐得端端正正，和他平时那种懒散的坐姿很不一样。
我低声问道：“我弄得疼么？看你的身体僵的。”
“我若不坐正，你梳起来会很辛苦。”听声音他好像蛮诚恳。
“若是怕我辛苦，为何又要我伺候你？你真不是个君子。”
“呵呵，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正在这时，洞口边传来了一道哭天抢地的声音：“哎呦，我的心上人儿小美男，亏我还心急火燎地赶来见你，没想到你已经和小的勾搭上了。”
我被奶娘的声音吓了一哆嗦，忙心虚地扭过头，只见奶娘站在洞口，正阴着一张脸看着我们。
很多事情自己没有外人看得清楚，被奶娘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慌乱之下，我第一个反映就是转移话题：“奶娘，您胡说什么呢，快去换件衣服吧。”
她掏出手绢，翘着兰花指在眼皮处点了两点，眼神却犀利无比：“书儿啊你别管我，我已被情所伤，我的男人脚踏两只船哦。”
我知道奶娘在指桑骂槐，而且我也知道这次她骂得有道理。于是我赶紧收好梳子起身回内洞，也没看绛月是什么表情。
回洞后，我继续看书也没管他们在外边谈什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珠女带着人将饭菜端了进来。我望了望他们身后问：“绛月和我奶娘呢？”
珠女一面摆饭菜一面说道：“主子和前辈还有者童他们已经去破阵了，留我在这里保护女主子。”
我的心里一阵狂喜，绛月做事很踏实，在我看来，他去破阵就意味着不久以后我能回家了。想到这，我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尽最大努力地塞饱自己的肚子。
吃完饭后，我高高兴兴地将书啊瓶子啊什么的包好揣进怀里，然后走到外洞等他们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人从雪暮中飞回来了，是者童。我忙兴奋地迎了上去：“者童大哥，你们是不是已经破了阵？”
者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抬起头，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此前我虽然已对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相当熟悉，但以前见到他的时候都是和绛月在一起，所以我根本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他身旁萦绕的气息就像一把把冷霜凝结成的无形刀一样，足以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颤抖和害怕。
慌乱中，我扭头就想喊珠女。可没想到珠女就站在不远处，正一动不动地对雪发呆，就好像根本没看到我们一样，只有她身上那白色的斗篷在随风轻荡。此刻的她，周围也萦绕着那种诡异的气息。
顿时，我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手也哆嗦起来。被绛月宠得太久，我都已经忘了他们是一群神秘的顶尖杀手。现在，者童和珠女这两个顶尖杀手都要对付我。
想到这，我的手悄悄地抓住了我的手镯。
突然，者童身影一动，我的两只手已经被他抓在手里。接着，我眼前银光一闪，一种剜心刺骨的痛从我手上传来出来，疼得我立马大声惨叫：“啊——”
可我刚一张嘴，者童就欺身而上，伸手牢牢地堵住了我的嘴巴，将我剩下的那惨叫压回了喉咙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剧痛，那是一种完全淹没了其他一切感觉的痛，痛得我简直生不如死，最可怕的是，那痛源源不断，让人如置地狱一般。我想大口呼吸大声惨叫，可嘴巴最被人堵得死死的。终于，巨痛超越了我身体的极限，压着我的腿跪了下去。可我的手却被某样东西拉着，高高地向上举起。
我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透过我那双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朦胧眼睛，朝我的手看去。
只见我的手一上一下那么重叠着，有一根细小的银链子同时穿过了我两手的虎口，将我的两只手串在了一起。者童握着银链子的两端，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想问我为什么。”他突然开口说道。


 弦寄余音（32）

我想点头，可骇人的疼痛让我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除了无意识的呻吟，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将头一仰，眼神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因为我家主子，不杀你，我家主子迟早会被你害死。”
我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摇头：“我，我，回去。永，永不见他。”
他冷哼一声，轻轻一拉手中的银链。立刻，成倍的剧痛汹涌地袭了过来，足以将我劈成好多瓣，疼得我仰天拼命惨叫，恨不得把这山都震碎。可让我疯狂的痛觉仍然毫不留情的渗入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关节，甚至头发末梢。待他大发慈悲松开银链的时候，我的棉袄已经完全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宝宝也奄奄一息地蹬起了我的肚子。
“你永不见他，但他不可能永不见你。”者童冷冷地说道，“他为了救你动用禁术驱动魂魄进入魔界，全身的功力差点就毁于一旦，几个月都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他又为了你一头扎进了八云阵，你可知，他的九鬼八重马上就要升到第七重了。”
我的大脑如雷击一般一片空白，不光因为那个诡异的梦是真的，还因为绛月现在的处境。因为我记得，九鬼八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升一重就会武功全失，而且这种日子大约要持续漫长的三个月。
绛月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因为之前救你耗了他太多真气，现在的他武功只与我相当。如果他没有足够的真气支持，不能升到第七重，他的武功就会全废。就算他能逃过这一劫升到第七重，这几天他的功力也会大减，直到完全消失，恐怕明日他连我都打不过。而且为了及时赶到这里，他只来得及带上我和珠女，其余的人全是杂碎，你知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都是你，都是你百里少夫人。”者童越说越气，到最后连脸都扭曲了，“都是你害得他陷入这种绝境。就算他杀了我，我也要替他除去你这个红颜祸水。起来——”
说着，者童猛地一拉银链，剧痛的刺激下，我“嗷”的一声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者童冷笑一声，目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这种缺德的伤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痛得死去活来几近晕厥，但还是不得不飞快地跟上他的脚步。
恍惚中一缕无暇的白发飘到了我的脸上，虽然我的每一寸骨头都被剧痛所占据，但在本能的支持下，我涕泪横流地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珠女。
珠女没看我，仍然平静地看着洞外的雪：“者童，你决定了？”
者童看都不看她，径直朝外面走：“要不是你和恒舟拖泥带水，主子怎么会被害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主子，这个祸根不得不除。不然就算这次主子侥幸逃得性命，下回还有的是麻烦。”
“者童，她肚子里的可能是小主子。”珠女终于说了句好听的话。
我听到这话忙拼命地点头。
者童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那又怎样，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
珠女微微地低了低头：“那好，如果你死，我给你烧纸。”
不多的几个字，已将我的希望完全摧毁。
者童再次冷哼一声，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飞了起来。我只觉得头上一阵火烧火燎，连脑袋都快被硬生生拔了出去，眼睛也在强力的撕扯下只剩下了一条窄窄的缝，缝中，大雪弥漫，云雾缭绕。
要是我平时可能还会觉得这种景色很好看，可现在，我想晕又晕不过去，只能借着那点残存的意识感受着那种炼狱一般的感觉。可怕的痛觉先是布满了我的整个脑袋，然后积聚成一圈，从下巴一直传到发尖，接着又是下一圈。最后，脑袋上所有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嗡嗡声。
我想，我可能会死。
这趟地狱之旅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我的身体直直地从云端坠了下去。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的大脑已经被疼痛压迫得没有反应了。
迷糊中，好像有人接住了我，还大声嚷道：“你可真狠，她白沫都出来了。哎，你要干什么？”
者童的声调仍然十分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干脆拔了她的舌头，不让她有机会对我主子胡说。”
抱着我的那个人轻声一笑：“拔了舌头会流很多血，到时候那人肯不肯做交易我可不敢保证。放心，一个时辰之内我就把她交到那人手里，那人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不过，他让我转告你，管好你的主子，那人不想看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我好心地帮你穿住了她的虎口，如果你没用再让她跑了，我连你一块杀。”
“哼，你以为我会比你凌月宫的杀手差？”
……
我缩在那人怀里，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麻木的虎口也渐渐地恢复了感觉，可怕的剧痛再次卷携着眼泪鼻涕一起袭来。
终于，旁边响起了一阵衣袂飘飘的声音，者童走了。
抱我的人这才低下头问道，“喂，你怎么哭了。”
剧痛之下，连思考都很困难，我只能看着那张渐渐清晰的俊脸，费力地呜咽着：“芸香，疼啊——”
“你别动啊，”狐狸抱着我走起来，“外边雪大，咱们到里面，我帮你把虎链取下来。别动啊，一动就疼。”
我的嘴巴鼻子都被眼泪和鼻涕封住了，只能呜呜地哭着。
狐狸带我进了一个昏暗的山洞后将我放下，让我坐在地上。然后拔刀轻轻地割断了银链的上半部分，抬头对我笑道：“喂，你这身棉袄还真是难看。”
被银链穿着虎口，稍微动一下就疼得要命。尽管狐狸的动作很小心，但我还是疼得直掉泪，不由梗咽着回道：“比你的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土黄色的。”
他那身衣服破破烂烂的，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狐狸嬉皮笑脸地啧啧嘴：“我这阵子天天在洞里钻，没空收拾。你说你的宝宝看见我们两个的样子这么相配，会不会以为我是他老爹啊？”
“呸——”我啐了他一口，却不防这时他突然一用劲，出其不意地将那条银链子从我手上抽了出去，痛得我的身体都快被撕裂了，也让我杀猪一般地尖叫起来，“啊——”
“好了好了，扛过这一阵就不会疼了。”狐狸抱着我的头安慰道。
可那种痛岂是熬一会儿就能消的，我疼得泪如雨下。更可怕的是，没多久，我那麻木的身体也开始恢复知觉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窜了出来，头皮，脸，手，身体……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放声嚎然大哭起来。
狐狸继续安慰道：“不哭不哭，最后一阵了。”
嚎着嚎着，我忽然感觉到我的肚子也在疼，让人窒息的恐惧感不由涌上了我的心头：“芸香——”我不敢低头，哭嚎着问道，“我的宝宝——”
狐狸赶紧摸了摸我的肚子：“宝宝还在，不信你看，他好好的。”
我这才试探着低头看去，还好，我的肚子仍然挺得高高的，宝宝没事。压力陡然减退，我更加放心地嚎了起来：“呜呜呜，太好啦——”
……
不知哭了多久，我身上的疼痛终于慢慢退去，我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好了少夫人，”狐狸放开了我的头，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哭够了咱们就得赶路了。”
山洞里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稍微出点声都很大。我刚才哭了那么久，等于硬给狐狸听了好一半天的高音喇叭，狐狸能忍下来已经算是很够意思了。
我用胳膊蹭了蹭眼泪，咬牙切齿地问道：“要走多久，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把孩子先生下来？”
狐狸无辜地歪了歪头：“你别对我凶啊，我也只是为了报酬给人家办事而已，我不干，自会有别人干的。”
我抽噎了一下：“我会死吗？”
狐狸摇摇头，一脸惋惜：“我也不知道，走吧，没多远。”
我愤愤地表达了一下我最纯朴的愿望：“我能不能再拖一会儿？”
狐狸叹了一口气：“万一那人等不及亲自出来抓你怎么办，你也看见了，他们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孕妇。”
我一吸鼻子：“嗯，你是个好心的绑架犯。”
狐狸得意地笑了起来。
可我却忍不住哇的一声再次哭了出来：“我不想死，我的孩子也不想死。呜呜呜呜。”
狐狸抓抓头皮：“喂，你别哭了，其实你还是有生机的，真的，你去了就知道。”
我泪眼婆娑地问道：“你没骗我？”
狐狸貌似真诚地点点头：“一会儿你就有可能会死，我骗你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意思？走吧，不然他真出来了。”
一听这话我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武芸香你怎么哄人的功夫都这么次？呜呜——”
狐狸无奈地捅捅耳朵，哭丧着脸求道：“姑奶奶，你别哭了，我说的是你有可能会死，是有可能。”
于是我一抹眼泪，再次问道：“武芸香你能不能放我走？你和那人交换的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别小看了百里家，百里家什么都能给你弄到。”
“你就别磋磨我了，就算我放你走，你能走出这片大山吗？把你交给凌月宫宫主？他现在在哪呢？还有，就算能找到他又怎样，你知不知道他的手下为什么把你交出来？因为只要把你交出来，那人就暂时没功夫对付他的主子。凌月宫宫主练的是九鬼八重吧，当年聂无双和魔尊相约比武，聂无双败了。”
他说的话没头没脑，听得我晕乎乎的：“聂无双和魔尊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笨啊，魔尊练的是纵尸手，聂无双练的就是九鬼八重。”
在山寨见过那些铺天盖地的铜尸以后，我早已知道的纵尸手厉害，但我没想到连绛月的九鬼八重都不是纵尸手的对手。怪不得大哥说他老爹是大魔头呢，不厉害怎么当大魔头。我突然有点害怕看到绛月了，我希望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他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走得越远越好。
正想着，狐狸伸手扶我起身，没想到却不小心碰到了我手上的伤口，顿时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我伸着青紫的双手，吸着冷气抖抖地骂道：“哎呦，你不会轻点啊。”
“我已经很当心了，”狐狸申辩，“谁叫你神通广大惹上凌月宫的人，他们做什么事下手最狠，只穿你的虎口算你运气好。你还得谢谢那人，要不是他点名一定要活的，我猜你早玩完了。”
说话间，狐狸点燃了一支火把。我这才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极普通的洞厅，进来时的洞口只有一人多高，往里去还有几个不大的洞口，全都黑黝黝的。
“我们要进洞？”我问。
狐狸将手伸给我，点点头：“嗯，去一个很壮观的地方。”
“与八云阵有关吗？”
狐狸惊讶地一扬眉毛：“你也知道八云阵？对啊，我们去八云阵的主坛。”
我强打着精神，展眉一笑：“不会是拿我去做祭品什么的吧。”
狐狸微微一笑：“我发觉你胆子很大，刚才还哭鼻子，现在竟能与我嘻嘻哈哈哈谈笑风生。”
“和你熟嘛，再说，”我轻轻跺了跺正疯狂打哆嗦的脚，“现在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呢，想想怎么逃跑是正经。”
一听我这话，狐狸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沉默一会儿后，他缓缓地开口说道：“要是你这次能活下来，我一定会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回家。”
我点点头：“那真是麻烦你了，不过如果我命小死掉，就请你破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孩子要是能活，请你务必把他送到他父亲百里飞墨手里。到时候只要你说你是受我受托，我相公一定会将以前的帐一笔勾销，还能给你一大笔钱。你若不这么做，我到了阴间就抱着孩子到你爷爷面前去讨回公道。”
狐狸愣住了，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我仰仰下巴，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半天后，他僵硬地挠挠头皮：“把孩子从肚子里取出来，能活吗？你在开玩笑？”
我也不知道这种方法可不可行，我也只是听说过破腹产这个词，至于怎么实行我也不知道。可万一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只有强行将孩子取出来撞撞运气。
我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没开玩笑，我在拜托你。”
狐狸咽咽口水：“如果真是那样我尽力为之，不过，我希望你能顺顺利利地生下孩子。”说完，他举起火把，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又何尝不想顺顺利利地生下孩子？要是现在舒舒服服地躲在家里养胎该多好。想到这，我摸摸肚子，委屈得眼泪都差点滚下来了。可惜现在不是叫苦的时候，于是我收起悲悲戚戚地小心思跟在了狐狸的身后。
狐狸带着我从一个看似很小的洞口走了进去，这个洞的洞道很窄，有的地方甚至还能擦到我的肚子。害得我只得尽量小心地撅着屁股，再用两只肿得老高的手挡住肚子慢慢地往前挪。不过洞道很干燥，地上全是黄色的细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一会儿后，眼前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个宽阔的洞厅，洞厅内钟乳石聚集，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地上也积了很多小水洼。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都是很平常的溶洞景象，根本没有什么八云阵的影子。
可当我们又拐进一个小洞口之后，洞壁上就多了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不过接下来长长的一段路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七拐八拐，出了这个洞厅又进那个洞厅。刚开始我还认真的记什么左边第三，右边第四，但后来拐角越来越多，我也就只能试着记住道路两旁的特征。
终于，我们走到了一个小洞的尽头，前边是结结实实的石壁，没路了。
我笑道：“喂，你不会是走错路了吧？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带馒头没？”
狐狸一挺胸：“笑话，我会迷路？”说着，他伸手按住了洞壁上一块很普通的突起。随即，脚下轰隆隆一阵乱响，尘土飞扬中，狐狸脚边渐渐出现了一条落满了灰的阶梯式地下通道。
“嘿嘿，”狐狸扭头得意地对我说道，“要是能让你轻易地找到进坛的路那还叫八云阵？这片山里的溶洞又多又乱，比蜘蛛网还复杂。不知道路，想进来简直像大海捞针。”
我赶紧拍马屁：“你的记忆力可真好，能记得这么复杂的路。”
狐狸咧着嘴笑得更欢了：“你在套我的话。”
我只好点点头：“其实你也不笨。”

弦寄余音（33）

这段U字形的地下通道不是很长，路也还算平整。可一出通道，直浸骨头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眼前出现了一条完全由人工开凿的长方形通道，洞壁和地面都铺满着一层青石板，石缝中布满了阴极渗出的水珠。火光只延伸到通道前不远的地方，再前面则是一团模糊的黑。
狐狸叮嘱道：“一定要好好跟着我，千万不要乱碰墙壁，到处都是机关。”
我赶紧抱住了狐狸的胳膊，在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我当然不会犯傻。
这条通道很长，走了一半天后又是一道暗门……
渐渐的我觉得我和狐狸并不是一直在深入，而是不停地在拐来拐去，这些洞道应该是一个迷宫。事实证明，再走过了很条相似的暗道之后，我已经彻底晕了。
“还有多远？”我大汗淋漓地问道。
狐狸头也不回地答：“没多远了，对了，你别往上看啊。”
好奇害死猫，本来我根本没想着往上看，狐狸这么一说我反而下意识地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立刻，身上的热汗忽的一下全变成了冷汗。
通道的天花板上挂着整整齐齐的一双双灰色的赤脚，不，应该说是一排排的人。只是他们的上半身全隐没在洞顶的黑暗里，只剩下一双双脚暴露在昏暗的火光中。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男有女。由于洞道里并没有什么尸臭味，我想他们可能是经过了什么防腐处理。
狐狸发觉有异，扭头问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人的脚底下走了多久，这个发现让周围的气温骤降，把我冻得直打哆嗦。我怕开口说话会吸进更多的死亡气息，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指，抖抖地指了指头上。
狐狸有点不耐烦：“叫你别看上面你偏看，吓着了吧。”说着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继续向前走。
有刺激才有动力，被这样一吓，我发而觉得自己身上突然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于是我撒开两腿，箭步如飞，只差没跑起来。
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狐狸又叮嘱道：“从现在开始，抬头往上看。”
这回我学乖了，赶紧抬头。头上的赤脚大阵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黑呼呼的一片。
我不知道这段通道里有些什么，但我的脚时不时地碰到一些东西。尽管我穿着厚厚的靴子，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硬邦邦的，带着让人胆寒的死气。
渐渐的，通道里的空气暖和了些，还隐隐有轰隆隆的水声传来，越往前走水声越大。
突然，狐狸笑道：“你怎么还仰着头啊？那些东西早没有了。”
我全身一松，赶紧低头揉着酸痛的脖子骂道：“那你不早告诉我？”
他没回嘴，我觉得奇怪，抬头一看，眼前是一扇的大石门，门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腾，像是咒语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到了。”
狐狸慢慢地点了点头：“嗯，这后面就是索朗人的八云阵主坛，那人就在里面。”
虽然刚才我给自己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但真到这个时候不怕才怪。我转身用肿得像香肠的手指扯住了狐狸的衣袖，求道：“芸香，你真的不能放我走吗？我害怕。”
狐狸偏过头，避开了我的眼神，轻声说道：“自己保重。”
说话间，石门缓缓地朝两边拉开，刺眼的光亮和雷霆一般的水声立刻涌了过来。
石门的后面是一个壮观的洞厅，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洞厅的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天坑，天坑里正不断地往上泛热烘烘的水气，弄得整个大厅云雾缭绕。洞厅另外三个方向的洞壁上各有三个龙头状的雕像，三条银练一样的瀑布从龙口处嚯嚯地奔腾而出，倾泻到天坑里。但我却听不到水流落地的声音，这个天坑的深度真是难以想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底洞？
除了龙头之外，洞厅壁上还闪着无数个幽蓝色的光点，无数个光点将洞厅映得恍若白昼。初时我没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等眼睛适应了片刻后我才看清那些原来是一盏盏镶在洞壁上的油灯。三条瀑布带起的劲风非常大，洞中又这么潮湿，天下竟然有如此好的燃料，能在这种环境下持续不断地燃烧。
洞厅的天花板则是一个看似很普通的溶洞顶，看来看去都只有几根又粗又壮又长的钟乳石，不过石头的纹理太过白净，反而让人看出有些人工雕琢的痕迹。
正看得入迷，左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小书，你来了。”
我忙扭过头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我站的这个方向和其他三个方向不一样，没有瀑布，只有一块白玉石铺就的宽阔平台。平台正中央有一处向上突起的六星状平台。六星平台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尊穿金戴银，身着真实异域服饰的侍女跪拜雕像，我猜应该是索朗人先前放在洞厅里的祭品。
而平台上正燃着一簇一人多高的蓝色火焰，火焰中，端坐着一个女人。
我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那个女人坐在火焰中间竟然毫发无损，因为那个女人我认识。她那张优雅的侧脸上，仍然挂着临终前那抹凄凉的笑容。
身着黑衣的孟齐峰正站火焰旁边，看着火焰中的人出神。大概是见我没反应，他扭头对我温柔地一笑：“小书，还不快来见见你母亲。”
孟齐峰还是老样子，在孟书的记忆中，孟齐峰在杜苏若面前总是一脸温柔的笑，但转身就会给孟书更多变本加厉的呵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狐狸，只见他正背对着我们看着一条瀑布发呆，不知是不好意思看杜苏若还是不忍心看我倒霉。
我不禁暗暗冷笑，杜苏若的全身包裹在火焰当中，只能隐约看清她的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个想法刚一冒头，我才发觉自己对杜苏若已经有了几分怨气。
他们都是些自私的人，为了他们的那点幸福，将孟书像小狗一样随意摆弄。杜苏若是这样，孟齐峰也是这样，而孟书的错，不过是投胎时没选到好人家而已，现在还害得我也跟着受牵连。
孟齐峰见我不动弹，催道：“小书，还楞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慢慢地朝他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六星状平台的全貌也渐渐完全呈现在我的面前。除了一些奇怪的图案以外，平台上还布满了一道一道凹状的小漕，那种犹如清水一般无色无味的燃料就剩在这些小漕里面。平台上的蓝色火焰极其漂亮，幽蓝的颜色将里面的杜苏若渲染得如同女神一般。而且这种火焰丝毫没有一点热度，应该是一种魔物。
孟齐峰深情地看着火焰里的人，轻声说道：“你看，你母亲气色不错，一会儿我就让她醒来，你说好不好？”
我再傻都知道让死人复活不简单，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调整了一下音调，尽量颤抖着说道：“凡烈经常问我爹爹到底把娘带到哪里去了，原来爹爹让娘呆在这里。这两年没能来祭拜，是女儿不孝。”
孟齐峰轻轻一笑，眼里全是那个恬静的睡美人：“没事，过几天凡烈就能见到他娘了，多亏索朗设了这个八云阵。”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手镯：“爹要我来看娘，说一声便是，为何大费周章。”
孟齐峰笑眯眯地转过头，声音也越加温和：“为父猜贤婿一定不会让你出门，不得已为父才托武贤侄把你带来，谁知路上出了一些纰漏。小书，百行应以孝为先，如果你能让你娘复活，你就必须去做，知道吗？”
听到他这话，我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这个孟齐峰到现在还端着个家长架子，他这种语气到底是请求还是命令？
我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问道：“爹，您要我干什么？”
孟齐峰慢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取一点你的血。”
我松了一口气，伸出了一根手指：“不就是要一点血嘛，我自己割。”
孟齐峰摇了摇头：“为父来取。”
我的心猛地绷紧了：“难道不是只取一点？”
孟齐峰点点头：“取很多。”
“哈哈哈哈，”我费力地干笑着，“多少算多啊，爹，取那些血不会要我的命吧？”
孟齐峰收起了笑容：“或许不会，看你自己的命大不大了。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让你把命还给你娘也不过分。”说着，他将手伸了过来。
等的就是这一刻，我眼疾手快地一扬手，三条红线呼啸着朝他的胸口扑了过去。没想到银针才飞到一半，空中就闪出了一些火花，接着“砰”地一声，那只陪我闯过腥风血雨的手镯猛地炸开，震得我的牙根都麻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就被人卡住了后脖子，紧接着我身上的骨头喀拉一响，眨眼间我的头已牢牢地贴在了冰冷的六星台上。
孟齐峰气急败坏地按着我的头骂道：“孽障，竟敢偷袭我！”
我被近在眼前的蓝色火焰晃得睁不开眼睛，脑袋也被孟齐峰按得生疼，但我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态狡辩道：“爹啊，我没有，是我的镯子出错了。爹您这么厉害，我怎么敢偷袭您，啊——”
就在我解释的时候，孟齐峰突然撕破了我左肩的衣服，立刻一片凉意袭来。
看着漫天乱飞的棉絮，我呆住了。
孟齐峰不知为何也停了一下，片刻后，他迅速提起我的身体，又扯掉了我的右肩的衣服。
我终于回过神来，大声骂道：“孟齐峰你是不是人？我不是你亲生的但我也是你养大的！”
他钳住我的脖子，使劲将我的头扭向他那张扭曲的脸。
“你是不是孟书？！”他吼道。
我忽然想起了胎记的事，冷冷地一笑：“不是。”
“滚！”他怒吼着，将我砸了出去。
天旋地转之间，孟书的轻功底子本能地发挥了作用。我双脚一蹬泄去了孟齐峰的大部分手劲，才没让自己当场摔死。但还是重重地砸到了周围的那些侍女雕像身上，将雕像横七竖八地压倒了一大堆。幸好，这些雕像软软的，很有弹性，砸上去还挺舒服。
我挣扎着爬起来，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尊雕像的脸，逼真到极点的手感让我忍不住朝它瞥了一眼。顿时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旁边的东西有皮肤有头发有眼睛，哪里是什么雕像，分明就是一具经过特殊处理的尸体。如果没猜错，我现在正躺在一大堆尸体上。
但此时此刻，我正在鬼门关徘徊，哪里有功夫害怕？
这个时候，孟齐峰冲狐狸吼道：“武芸香，你是不是抓错了人？”
身后传来了狐狸愤愤不平的声音：“你不是说要抓孟书吗？我没抓错，你别想赖账。”
孟齐峰指着我继续吼：“那她身上的魔印为什么不见了？几个月前我明明确认过！”
“那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抓人。”
孟齐峰猛地扭头，狠狠地盯着我。忽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寒：“我知道你的魔血到哪去了。”说着，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看穿了他的用意，顿时不寒而粟。
“爹，”我一边用手蹭着向后退，一边哀求道，“爹，放过我的孩子，求你了。”
他不为所动，仍然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脸上浮起了一丝残忍的笑。
我继续求道：“爹爹，要是你这样对我，娘就算活过来也不会原谅你的。”
他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你，我和你娘更快活。”
我知道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于是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扭头喊道：“武芸香，武芸香，救救我，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救救我。”
狐狸仍然背对着我，动也没动半分。
我气得抓起一个侍女死尸的脚，猛地朝孟齐峰掷去。孟齐峰轻扇衣袖，死尸弹了出去，落进了黑漆漆的大天坑，各种金银首饰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道令人心寒的冷光。
无助的泪终于从我眼睛里滚了下来，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最可怕的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喃喃地祈求着：“爹，你的外孙已经听得懂我的话了，也懂得踢人了，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可孟齐峰毫不迟疑地走到我跟前，伸出了已经勾成爪状的手。
慌乱中，我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在地上乱摸可以当做武器的的东西。
突然，孟齐峰的手爪伴着“啸——”的一声，狠狠地朝我压了下来。我绝望了，本能地蜷缩身体，闭上了眼睛。
只听“铛——”的一声，耳边一阵呼呼风响。接着，孟齐峰怒气冲冲的声音在六星台的方向再次响起：“武芸香，你干什么？”
我又惊又喜地睁开了眼睛，只见狐狸不知何时已横刀挡在我的面前。
而孟齐峰站在六星台前面骂道：“武芸香，你竟然对这个大肚子起了心思？你不想对付魔尊了吗？不想学纵尸手了吗？不想为武家报仇了吗？”
狐狸微退一步摆好了架势，那头滑亮的头发在杀气中猛地腾起：“和她无关，你杀她，可以。要挖她的孩儿，不可以。我是堂堂武家的子孙，不会让你做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
孟齐峰轻蔑地一扬下巴：“那你就死吧！”
话音刚落，一股山呼海啸的劲风就朝我和狐狸扑了过来。
狐狸持刀迎上，只给我甩下一个字：“躲——”
我急忙连滚带爬地就朝洞口处跑去，身后水声，兵器相接声震耳欲聋，如同台风登陆一般，就连平台都震动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跑到洞口，可洞道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更别提看清道路了。我连忙回头找可以照亮的东西。洞壁上的油灯都拿不下来，能用的只有狐狸那个扔在平台上的火把。
可我刚一探头想去拿火把，一支箭一样的东西就气势汹汹地朝我的脑门射了过来，幸亏我反应及时抬臂一挡，顿时，手上一阵剧痛。我赶紧捂着鲜血横流的手臂再次将身体缩进洞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战况。
刚才没注意，原来每个龙头瀑布的下方都有一个突起的平台，那两人正站在我对面的瀑布下斗得你死我活。内功催得水流像乱箭一般在洞厅里四下乱飞，在洞壁上击出一个个小坑，也浇灭了无数盏幽蓝的壁灯，根本没法出去。我只好耐心地等他们打到没有水的地方再伺机过去拿火把。
突然，瀑布猛地一炸，一个人被重重地越过天坑抛了回来，还像破烂的布娃娃一样在平台上滚了几圈。
我一看，是狐狸，赶紧跑过去蹲在他身边问道：“你受伤了？”
他浑身湿淋淋的，紧紧捂着自己的鲜血横流的肚子，手缝中间竟然插着一把折断的刀尖。

 弦寄余音（34）

孟齐峰嚣张地笑着，飞到了我们面前，随手将一样东西从扔到我脚边，是狐狸的那把断刀。
“哈哈哈哈，一刀杀也不过如此。等苏若醒来，见我已成天下第一，不知道她该有多高兴。”
我已经害怕和愤怒到了极限，不由破口大骂：“你这个天下第一丧心病狂的疯子！”
他收起了笑容：“古人有云，不孝者，可杀”
这时，奶娘的声音突然从身旁的洞口中慢悠悠地传了出来：“天极剑大侠，魔门的人最不喜欢讲究那些条条框框。你虽然练成了纵尸手，可还放不开啊。我好心提醒你，放不开，练魔功容易走火入魔的。”
孟齐峰扭头冷冷地一笑：“王妈，出来吧，我以前就觉得你不对劲，这阵子在山里乱窜的那个人果然是你。”
“哎呀，难得老爷还记得我。”奶娘笑嘻嘻地从洞口走了出来，手里还拖着一个瘫软的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奶娘手中的那人竟然是江大哥！
孟齐峰忽然一挥袖，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拉力将我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回过神时我已被他掐住了脖子。
孟齐峰瞥瞥我，又望向奶娘：“王妈，你是来救她的？”
奶娘玩世不恭地一摆手：“不不不，我是好心送东西来的。先问一句，如果用你的方法将夫人复活，她会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
闻言孟齐峰微微一笑：“当然。”
奶娘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就把他送给你。那丫头能有多少血，不够用，这个棒小伙血才多呢。”说着，她将手中的人甩到了孟齐峰脚边。
孟齐峰疑惑地看看江大哥，又看看奶娘：“你什么意思？”
奶娘一仰头：“没什么意思，这个孽种是那丫头的亲哥哥，身上的魔血比那丫头还纯呢。”
一听这话，孟齐峰当即放开了我的脖子蹲了下去。
我顾不上吃惊，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检查大哥怎么样了。他应该是中了什么毒，面无表情，痴痴呆呆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在眨啊眨。
孟齐峰已撕开了大哥的衣服，正认真地查看着大哥肩膀上的胎记。我也借机瞄了瞄，以前我果然没有看错，大哥的胎记和我那枚消失的胎记一模一样。在这个死尸遍地的洞窟中，那鲜红彼岸花一样的图案格外灿烂。
“是，果然是一等的魔印。”看着看着，孟齐峰竟然狂怒起来，他一把抓起了大哥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说，小子，你父亲是谁，说，当年糟蹋了苏若的男人是谁？！”
奶娘冷冷地插嘴道：“是魔尊江新，不过要不是他，你也不能乘人之危得到苏若吧？”
孟齐峰一拳打翻了大哥，站起身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奶娘两手一摊：“你应该听得明白的。”
“你到底是谁？”
……
趁他们俩吵架，我赶紧掏出手帕去给大哥堵鼻血。奶娘下的毒可真狠，被孟齐峰这样打，大哥仍然如痴儿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然我注意到大哥的眼睛眨得特别厉害，不由恍然大悟：“大哥，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
他连续眨了两下眼睛。
我大喜：“你别怕，我这就去问奶娘要解药。”
他又眨了两下眼睛。
就在这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幸亏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只手腕，大声吼道：“武芸香，他不是江新，他不是魔尊，你难道不知道魔尊江新早就死了吗？”
狐狸脸上全是血和泪，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记得这张脸，我记得这张脸，他的武功那么高强，怎么可能死？！”说着，就要把手中的刀尖往下压，丝毫不管自己的手也血流如注。
我用尽全力，死死地架住他的手腕：“他叫江无忧，他父亲是禽兽，可他是大侠，你不能杀好人报仇啊。”
狐狸的表情已经癫狂了：“你放手！”
我们两人正拉扯不休，旁边有人突然将大哥提了起来，我扭头一看，是孟齐峰。
只见他冷笑着对狐狸说道：“放心，用了他的血后我就把他交给你。”
狐狸点点头，狰狞地看着孟齐峰手中的大哥，显然是同意了孟齐峰的决定。
于是孟齐峰拎着大哥快步朝六星台走去，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鸡。
我急忙站起身跑到奶娘身边晃着她的胳膊祈求道：“奶娘，奶娘，奶娘。”
奶娘冷静地看着六星台，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无论我怎么叫都不理我。
忽然，六星台那边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我扭头一看，腿一下子就软了。只见孟齐峰将大哥按在六星台上，硬生生地将大哥那块带着胎记的肉剜了下来。顿时，大股的鲜血从大哥肩上喷涌而出，又哗啦啦地流进六星台的凹槽里。
渐渐的，随着血液的在凹槽里的流动，蓝色的火焰开始变红变烈。可孟齐峰显然是嫌血不够多，竟然再次举刀，刺了下去。
再过一会儿大哥肯定死定了，情急之下，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扯着奶娘的衣摆苦苦哀求起来：“奶娘，奶娘。”
忽然奶娘一转身，伸脚踩上了我的肩膀，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孽种，再烦我，连你一块杀。”说完她一用劲，将我蹬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次奶娘与大哥打斗的时候会拿我当挡箭牌，为什么奶娘会在我面前阴晴不定，为什么奶娘会护着我。
那边，六星台上的火焰已经完全变成了美得惊人，却也邪得出奇的血红色火焰。而大哥面无血色，已奄奄一息。
突然，火焰突地跳了一下，变小了一点。
奶娘见状激动地问：“怎么回事？火怎么变小了？”
说话间，火焰又小了一点。
孟齐峰猛地一扭头，阴森森地盯着我：“我想，也许至亲的血更管用。”
听到这话，奶娘也慢慢地转过头，冷冷地瞥向我。
看着两人那可怕的眼神，一股寒意从我的心里涌了出来，飞快地窜遍了我的全身。一个是心狠手辣的孟齐峰，一个是正处在疯狂状态的奶娘，我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情。
惊恐万分之下，我灵机一动，大声冲六星台喊道：“娘，救命啊，奶娘和爹爹要杀我，娘，救命啊——救救女儿——”
听到我的话，奶娘一个激灵，猛地伸出手拦住了正朝我走来的孟齐峰：“老爷，如果夫人醒来和平常一样，你想好怎么跟她交代这丫头的事了吗？”
孟齐峰冷哼一声：“我自然有办法骗过她，不用王妈操心。”
“我不操心，我只是担心夫人难过。”
“前辈，她不会难过的，因为即使她活过来，她也只是一具魔尸，只知杀人饮血。”
听到这道温柔而有力的声音，我忙惊喜万分地朝洞口看去。洞口处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打头的绛月神情恬静，可他的头发和披风却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飘扬着，使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势。
我正要喊他，眼睛忽然瞟到了他身后的珠女，心情又迅速低落了下去。
“你走，”我冷冷地对他说道，“不关你的事。”
绛月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一样，仍然微笑着跟奶娘说道：“前辈，您在魔门待过，应该知道魔尸是什么。您真的想让杜，我岳母变成那个样子？”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没喘过气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学习世俗知识？
听了绛月的话，奶娘疑惑地问孟齐峰：“是吗，如果苏若活过来，她会是魔尸吗？”
孟齐峰一仰嘴角：“我的妻，关你何事。”说着，他猛地扭头恨恨地看向绛月，“还有你，我已经放了你一马，你干嘛还来多管闲事？”
正在这时，火焰中传出了一声悠长婉转的呻吟：“额——”
我还没反应过来，奶娘和孟齐峰已同时冲了过去，一路上响起了比鞭炮还密集的噼里啪啦拳脚声。
绛月趁机滑到我身边，将我搂了起来，然后托起我红肿的手，轻轻地吹了两下。而珠女站在他身后，眼里平静无澜。
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恨她的感觉，死里逃生后什么都能看得开。
“孟书，”绛月低头看着我的手，轻声说道，“我没杀他们，但如果你让我杀，我就杀。”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要。”
人家是从小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让绛月杀了他们？
绛月抬起头，脸上漾开了一抹清新的笑：“谢谢……”
忽然，他脸色一变，足尖一点，飞快地抱着我滑开。随即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再回头看时，平台已经垮了一大半，上面插着一根粗大的钟乳石。
尘土飞扬中，奶娘和孟齐峰在洞厅顶端弹来弹去打得正酣。孟齐峰亮出了一双杀气森森的臂爪，奶娘则第一次在我面前掏出了她的兵器——蟒头杖。
这两个顶尖高手对决带来的副作用简直是毁灭性的，爪与杖的每一次相拼都发着雷电一般暴烈的声响，仿佛要把整座山都吼碎似的。两人强劲的内力掀起了一阵阵飓风，硬生生将洞中的瀑布卷得左右乱晃。沉重的飙急的大水点和着断裂的钟乳石不断砸下，水声、雷声、还有落石的哗啦声，混成一片，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突然，孟齐峰一声怒吼，几十个铜尸从洞壁上那些隐蔽的小洞中应声飞出，嗜血蝙蝠一般朝奶娘扑了过去，在空中将奶娘围了个水泄不通。奶娘旁横仗招架，刚好，有一具铜尸被奶娘击中，落到我们前面，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但他随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用那一双黑洞的眼睛审视性地看着我们。这时珠女迅速飘过来，手一扬，一掌将他打下了悬崖。
我的心不禁一紧，这么多铜尸，奶娘如何应对？可我又不想央求绛月去救奶娘，只好抬头担心地看着。铜尸群把孟齐峰和奶娘团团围住，看起来就像一个密集的球，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很难看到。
突然，那个铜尸球的缝隙中冒出了一缕缕紫色的烟雾。立刻，那些铜尸在紫雾的包裹下像蜡烛一样迅速开始融化。
绛月见状连忙说道：“我们快离开这。”说着他搂起我朝天坑对面滑了过去。
我急了：“还有我大哥和芸香。”
绛月一面简短地安慰我：“放心。”一面挥了挥扇子，在眼前的瀑布上劈出了一条缝。
从那条瀑布空隙中穿过，后面是一个山洞，绛月毫不犹豫地抱着我冲了进去。因为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我只好搂紧了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进来山洞后，绛月仍然毫不迟疑地在黑漆漆的山洞中飞着。耳边的水声不见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在我的心目中他能做到所有的事情，所以他不用火把也能在黑黢黢的通道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并没有觉得奇怪。
追风的感觉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像一只幽灵一样，毫无阻碍的穿梭在复杂的洞道中间。
忽然，绛月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我怎么听见你在笑？”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还是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听者童的话？”
黑暗中的他好像笑了起来：“你说呢？”
我沉默了半响，放心地将头枕上了他的肩。
“带我飞吧。”
他笑出了声：“好。”
……
我什么都不怕了，如果这次熬不过去，最坏的情况不过一死罢了，那也没什么，有绛月在我身边呢，他绝不会让我孤单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但如果连绛月都保不住他，顶多我带着他到阴间当山大王嘛。
不过飞的时间太长我的身上就有点冷了。可还没等我跟绛月说，他就猛地停了下来。随后，其他几个凌月宫宫众也手持火把赶到，借着火把的光，我看见我们停在了一个黑呼呼的洞厅里。
我问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
绛月抚了抚我的头发，没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道凌厉的风声，眨眼之间，那人从天而降，是奶娘。她抱着一个用侍女雕像衣服包裹着的人，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嘴角上还挂着一大丝血迹。不用猜我也知道，她怀里抱着的肯定是杜苏若。
“金眼，”她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说道，“为什么苏若在变黑？”
我忙低头一看，只见杜苏若有一只手臂从衣服中露了出来，但那只手臂上的皮肤却是棕色的，与刚才在火焰中看到颜色完全不同。
绛月搂紧了我的肩膀，平静地劝道：“我岳母已经过世那么久了，早该尘归尘土归土，前辈，你让她安心去吧。”
奶娘狂躁地将头一摆：“你别管，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然我就杀了丫头。”
我知道奶娘已经疯了，忙悄悄挤了一下绛月。
绛月微微一笑：“那请您跟着我们。”
奶娘将杜苏若紧了紧，点点头：“好。”
再次赶路，我的心情不那么轻松了。虽然我与杜苏若没什么感情，但这具身体毕竟是杜苏若的女儿。母亲的尸体就在身后，让我怎么轻松得起来。
又飞了不一会儿，耳边出现了哗哗的踏水声，接着，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水声也越来越大。终于，绛月带着我冲出洞口，在洞边一块大青石上停下了。
被强光一晃，我一阵眼花，过了几秒钟才缓过来。
顿时，我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这个洞口在山崖的中间，一条宽阔的地下河从洞中流出，然后奔涌而下，扎进了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山谷中，形成了一道壮观的瀑布。对面不远处也是一道险峻的山崖，令人称奇的是，对面的山崖中间也有一个挂着瀑布的洞口。就好像有大力士将一条地下河拦腰折断，使其断口处变成了两条瀑布一般。
抬头向上看，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还有一大片黑压压的苍松翠柏。
绛月微笑着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我们上崖顶？”
绛月摇摇头：“不，我们下山崖。”
说完，他突然抱着我往后一倒，吓得我赶紧再次闭上眼睛，把头缩进了他的怀里，幸好不久我的脚就碰到了大地。
绛月用带着笑的声音说道：“到了。”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再次惊呆了。首先扑面而来的感觉是红，一片粉红。山谷外正是白雪飘飘的季节，而这里的崖壁上竟然开满了铺天盖地的山桃花。一大团一大团的烟似的粉红，像美女的身上的轻纱，将整个山谷都映得亮堂起来。
原本那两道刚劲有力的瀑布到了下边也被这柔情的美景所融化，只在下落的地方砸下两个深潭，然后就温柔地各自顺着岩壁化成两条小溪流走了。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弦寄余音（35）

奶娘随后就跟了下来，她已经快急疯了，一着地就大声吼道：“金眼，快，苏若变得更黑了。”
绛月一拱手，对奶娘说道：“这边。”
话音刚落，他就飞了出去，奶娘忙欺身跟上，两人没几下就消失在山谷的拐角处。接着其他的凌月宫公众也陆续飘然落下，其中两个人的肩上还扛着大哥和狐狸。
我赶紧走过去，帮着大家将大哥和狐狸放在草地上，然后蹲下查看他们两人的伤势。
大哥的伤在身后，只能趴着。因为失血太多，他不仅昏迷不醒，全身的皮肤还白得像白瓷一样，看得人心颤。狐狸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半躺在那里，可他的身体都在摇晃。但他仍然捧着肚子恨恨地看着大哥。
珠女掏出一粒药丸塞到大哥嘴里，一会儿，只听大哥咕噜一声喷出了一口气。接着他慢慢撑开了眼皮，虚弱喊道：“妹子。”
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强行挤出了一丝安慰的笑。
他虚弱地回了我一笑，然后慢慢地抬眼看向狐狸，轻声说道：“对，对不起。”说完又昏了过去。
狐狸一点都不领情，反而盯着大哥大骂：“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绛月的声音：“你们怎么把他也带来了？”我扭头一看，绛月正微笑着站在我身后，眼睛却盯着狐狸。
旁边人道：“主子，属下以为他是女主子的朋友，就把他带来了。”
绛月又是一笑：“别管他。”说完，绛月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我着急地对绛月说道：“我哥伤得很重，怎么办？”
大哥背上那个碗口大的伤口仍然在不停地朝外面涌着血丝，幸亏他身强力壮，才撑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绛月没有答话，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竹筒，又拧开竹筒盖，将一种黑色的液体倒进了大哥的伤口中。立刻，那种液体就咕噜咕噜地冒起了大气泡，然后越涨越高，直到完全将伤口填满。接着，黑色渐渐变淡，直至褪成了棕色，就像在大哥背上打了一个补丁。
做完这些，绛月扭头对我一笑：“止住血就好办了，放心，珠女身上还带着一些药，哥哥一定能熬过去。”
我满心感激：“多亏你有这种东西，谢谢你。”
绛月将盖子拧好，把竹筒放回了袖子：“来见你，自然得准备好这些急救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我鼻子一酸，差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伸手抱住他，可刚一动作，我的眼光就瞥到了在不远处躺着的狐狸。
自从绛月下了命令之后已经没有人照顾他了，于是他只好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用手按住肚子，似乎连给自己包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我扯扯绛月，用下巴往狐狸那一指：“还有武芸香呢。”
“管他作甚？他的伤一好就会杀你哥哥，再说他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我摇摇头：“可他刚才救过我。”
“所以我才让他活到现在。”说着绛月站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我身上。
我知道再求绛月也没用，只得走到狐狸身边自己想办法。狐狸肚子上的伤口很宽，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还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我没有学过医学，看到这么重的伤简直不知如何下手。
“芸香，”我问道，“我想用东西给你堵住这个刀口，你看行不行？我没给人包扎过我也不知道啊。”
狐狸无力地瞟了我一眼：“管你怎么弄，只要让我不死，我还要报仇。”
我脸一沉：“报仇报仇，再说报仇，连我都不管你了。”
“不管，就，不管。”都伤成这样了狐狸的嘴还贼拉硬，“原来，原来你是仇人，仇人的女儿。不要你，管。”
我恨得牙痒痒，又不能不管他：“你这只臭狐狸，快说，用布堵住行不行？”
“为，为，为什么，叫我狐狸？”
没想到他奄奄一息，竟然还有功夫跟我较真。
这时，一旁的绛月轻轻挑了挑眉梢：“孟书，你别管他，等他到了阴间才发现他找错了仇人，那时才有好戏看呢。”
听到这话狐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我的披风领，挣扎着翘起身体看着绛月，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亲眼看到的，是江新。那年他还是魔君，后来成了魔尊。不是山贼，是他，我知道，他没死。”
他这一激动，伤口处的鲜血更是哗哗地往外淌。
绛月嫣然一笑：“武芸香，你知道现在的魔尊是谁吗？是当朝天子。那小子觉得别人难控制，干脆就自己当起了魔尊，一直以来魔门都只是天子的工具。现在你明白了吧，到底是谁杀了你全家？以前的魔尊江新只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狐狸愣住了，连眼睛里的光芒都陡然散开。
绛月还不罢休，走过来从扇子托起了狐狸的下颚，貌似惋惜地叹了叹气：“你本事不差，可惜太笨，忙活了那么久，竟然连谁是仇人都没弄明白，要是早点遇到我，也不至于今天死不瞑目。唉，还有你爷爷武青松，他真以为付寒君是吃素的么？”
付寒君是当今太上皇，也是武家灭门时的在任皇帝。
“噗——”狐狸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然后就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伤口处的流血量也猛地增大。
而绛月则轻盈地向后滑开，避开了飞溅的血珠。然后就站在不远处，一边悠悠哉哉地轻摇扇子，一边有滋有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我手忙脚乱地堵着狐狸的伤口，但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急得我忍不住红了眼圈。狐狸的生命在我的手下飞快流逝，我却毫无办法。虽然狐狸把我害得很惨，但他还不算坏透顶，我不希望这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
这时耳朵边响起了绛月的话音：“孟书，过来，别弄脏了手。”
听他还在幸灾乐祸，我怒气冲天地吼道：“闭嘴！你明知道你快死了你还气他！”
不管他对我有多好，在别人面前他都仍然是那个冷心冷肺的绛月公子。最喜欢把人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热闹，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有时候真的气得我牙痒痒。
忽然，一个小竹筒扔到了我手边：“拿去，不准为他哭。”
我如获至宝，急忙拧开瓶盖将那种黑水倒在了狐狸的伤口上。黑水见血就钻，不一会儿狐狸的血就奇迹般地止住了。
我抬头感激地看着绛月：“谢谢你。”
绛月一甩头避开了我的眼睛，嘴唇还翘了一下：“我才不要这声谢谢。”
我只好低下头继续替狐狸处理伤口，止住血后，狐狸安静地晕了过去，也不抽搐了。可光止住血只是治标不治本，绛月又绝对不会再给我什么药，所以是生是死还得看狐狸的造化。
忙完后我也没理绛月，而是站起身到瀑布边洗手。在喀斯特地貌里，有很多溶洞得天独厚，洞内冬暖夏凉。这里的几个溶洞就是这样，连从洞中流出的泉水都是热呼呼的，浇在水上很舒服。
“孟书，”等不到我的回答，绛月只好慢慢走到我身边，“去那边看看你娘吧。”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奶娘现在不在正常状态，我不大敢在她面前晃悠，再说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他掏出手绢，拉过我的手，仔细地擦干：“听话，去看看，她是你亲娘。”
我一千个不乐意：“可她已经死了好久了。”
绛月一抬眼：“她的事，你不管谁管？乖，去守着她的遗体，一会儿我找个地方，让她入土为安。”
过世这么久还在外面飘着，杜苏若也确实挺可怜的。再说她只有一儿一女，她的丈夫又疯了，身后事理应由我和凡烈打理，与奶娘无关。我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我实在不想再替孟书当孝女了。
见我还在犹豫，绛月干脆硬搂着我走了起来，到拐角处才将我放开：“你先过去，我交待完事情就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带着一种不可辩驳的语气，听得我心中小火苗直冒。这个不守规矩的人，还真把自己当杜苏若女婿了。不过既然连他都这么坚持，没办法，我只硬着头皮朝前边走去。
转过拐角山谷两侧又有几个溶洞，洞中皆有大股的清泉流出，在地上冲刷出了几条秀丽的小溪和几个碧莹莹的池塘。
奶娘正坐在一个池塘边，呆呆地盯着水面，杜苏若的尸体就泡在那个池塘里。她的身上包裹着紫色的轻纱，只露着一条已恢复白皙的胳膊。长长的头发像水母一样在水里散开，被零零星星的落英点缀得黑润非常。如果不是她一动不动，真的看出这么美的女人会是一具尸体。
我提起披风摆，小心翼翼地踏过一条小溪走了过去。到了奶娘身边，我一边低下头尽量不往水里看，一边轻声说道：“奶娘，娘当时走得很平静，她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自己变成吃人的魔尸，我想在这山谷里找个地方将她安葬了。”
奶娘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我自有计较。”
见奶娘拒绝得干净利落，我的底气反而足了起来：“奶娘，我是娘唯一的女儿，弟弟又小，自然应该我来做这件事。”
奶娘用更硬的语气地将我的话顶了回来：“我说过我自有计较！”
四周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本来奶娘和杜苏若的事情我一直装着不知道，因为我认为这事与我无关，但现在转念一想，奶娘连遗体都不让我碰，我要是撒手不管太对不起凡烈和孟书了。
于是我抬眼，压低了声音：“奶娘，娘临终时说她要在湖边等莫离。奶娘，您知道莫离在哪么？”
奶娘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地仰起头，望着雾蒙蒙的一线天。一阵诡异的谷风卷过，周围柔弱的山桃枝纷纷颤抖起来，枝头上的山桃花簌簌地砸在地上，发出落泪一般的扑扑声。
本来这是一副很美丽的场景，但却因为水中的那具尸体，变得鬼气森森。
半天后，奶娘才悠悠地说道：“莫离去杀江新，不想失败成了魔门的叛徒，亡命天涯，而我则代替莫离留在了苏若身边照顾她。”
“我娘和莫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是江新的女儿还是莫离的女儿？”
奶娘缓缓地摇了摇头：“二十年前，苏若和莫离倾心相爱，无奈莫离身为魔门毒鬼，想脱身不得。为了和苏若双宿双飞，毒鬼苦苦哀求当时的魔尊江新。江新给了莫离一个机会，让他保护江新的姐姐，只要让江新的姐姐平安地度过三年，江新就还莫离自由。后来，莫离欢欢喜喜地做了一套喜服去提亲，却发现杜苏若未婚先孕，嫁给了孟齐峰，之后还生下了江新那带着魔印的女儿。”
我之前也对这件事情做出过猜测，但听奶娘这么说我还是替杜苏若不值：“看来还是因为我喽，因为我娘生了我，所以莫离宁愿去杀江新也不愿再和我娘在一起，男人的骄傲啊。”
奶娘猛地回过头，严肃地说道：“跟你无关。不管你娘遇到了什么事，莫离都愿意与你娘相守一世。可你娘当时已经嫁人了，假使莫离出现在她面前，她该怎么选择？如果两人注定不能幸福地在一起，还不如让莫离做一个负心人。”说着，奶娘微微转了一下头，看向我身后，“因为爱她，所以不能在活着的时候拥有她。”
我扭头一看，原来绛月不知什么时候已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听到奶娘的话，他不自然地偏着头捋了一下头发，像极了叛逆的中学生。
忽然，池塘中发出了哗哗的水声，我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杜苏若竟然在水里动了起来，只见她优美地舒展着身体，如飞天的仙女一般变化出不同的造型，长长的发丝与身上紫色的轻纱在清澈的水中交织流转，水面上的花瓣也伴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幻化出一种轻灵得让人窒息的美。
绛月突然亮出了扇子，低声跟奶娘说道：“前辈，魔尸不能出世……”
奶娘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分寸，丫头，过来。”说着，她取下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
我点点头，慢慢地走了过去。
奶娘小心地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鲜红色的衣服，她拎起衣服的一角向上一扬。立刻，我眼前泛起了一片喜庆的红色，原来这件衣服是一件男式的喜服。
我骤然反应过来，奶娘果然……
奶娘拿着喜服，脸上浮起了幸福的笑：“新娘的那件给你成亲的时候穿了，新郎的这件我没舍得给姑爷，就是想等今天。孩子，你先拿着站到金眼身边去。”
我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忙听话地接过了那件衣服退回了绛月身边。
这时水里慢慢地冒出了一串串水泡，像烧开了一样，杜苏若的尸体也动得越来越快。
奶娘深情地看了杜苏若一眼，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绛月突然喊道：“前辈的毒功造诣无人能及，难道真忍心将它毁于一旦。”
奶娘睁开眼睛瞥着绛月冷冷地一笑：“你小子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说着，她扭头看着我，叹了一声气，“丫头，我不能再护着你了，苏若已经等得太久了。”
听到这话，我拼命地点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奶娘又闭上了眼睛，再次开始运功。不到两秒钟，就听她全身的骨头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随后，一股漩涡一般的诡异力量从她猛地腾起，吸得周围的花瓣纷纷朝她飞了过去，就连树枝都被吸弯了。
我身上的披风和头发也拼命地朝那边飞，幸好绛月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
突然，奶娘发出了一声飘渺而凄厉的长啸：“啊——”那声音先是奶娘平常的音色，接着慢慢地变粗变哑，到最后完全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最后，四周静了下来。
我从绛月怀里抬起头，慢慢地朝奶娘看去。
池塘已经被粉红色的花瓣遮得毫无缝隙，水面一片平静。池塘边也被铺天盖地的花瓣铺满了，像一条华丽的地毯。
一个全身赤 裸的男人半跪在花瓣中央，一只手撑地，正激烈的喘着气。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缠着他修长的身体，条理分明的肌肉在头发下若隐若现。
“奶娘？”我小心翼翼地喊道。
他扭过头，嘴角努力勾起了一个笑容。
那次在幻境中我见过他的脸，只是不知是不是一直保持女身的原因，都这么多年了，他的样子还像幻境中那么年轻，简直一模一样。
见我发呆，他气若游丝地说道：“丫头，把衣服拿过来。”说着，苍白的额头上滚下了几滴晶莹剔透的冷汗。
我正要上前，绛月轻轻地将衣服从我手中拖了过去：“我来吧。”
说完，他快步走到莫离身边，扶起莫离，又帮他把喜服穿好。
忽然，莫离一把抓住了绛月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道：“孩子，听我一句，放开丫头，对你对她都好。”

弦寄余音（36）

我不由一阵心虚，低下了头。
可耳边却传来了绛月轻轻的嗤笑：“放手？就像前辈你一样？或者告诉她我不再爱她？呵呵，我怎么会做这种傻事？所以，”说到这，他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不，放。”
说完，绛月微笑转身回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我一个激灵，飞快地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绛月仍然笑，眼里那原本柔和的金光渐渐张扬起来：“躲，你还想躲？”说着，他的手已再次将我的手抓住，抓得牢牢的。
很多事情，绕了半天，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地方。
于是，我没再试着将将手抽走，就算抽也抽不走啊。
莫离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眼里除了痛心还是痛心。
我想对他说请他放心，可无论怎么挤都挤不出笑容。
最后莫离叹了一口气，扭过头，伸出了一只手。从他手里慢慢地飘出了一些金粉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落到池塘中的花瓣上就立即没了影子。
我被沉沉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但却什么也不能说，只得静静地看他忙活。
不一会儿，水中突然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随后，一个双目紧闭的出浴美人从花瓣中站了起来。
令人吃惊的是，杜苏若身上所有的岁月痕迹都没有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冰肌玉肤被水中的花瓣衬托得晶莹剔透。没有白发，没有皱纹，她又变回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看到杜苏若，莫离开心地笑了起来：“苏若，我来娶你了。”
一阵风划过，扬起了莫离身上那件宽大的喜服。血红的颜色在他们中间飞舞着，映红了一地的桃花，也映红了他们两人苍白的脸。
莫离笑着，抬脚朝杜苏若走了过去。
我心如刀绞，连忙大声喊道：“爹，能不能别丢下我？”
莫离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丫头，你叫我什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爹，别丢下女儿。”
孟书身边有许多人，但真正关心她的长辈却只有莫离一人。照顾她吃喝拉撒，教她武艺，救她性命，帮她操持婚事，他甚至比杜苏若做得都多。对于孟书和我而言，这个世界的爹除了莫离还有谁？
听到我的话，莫离连嘴唇都颤抖了：“女儿，你再多叫几声。”
“爹，爹，爹——”
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我趁机央求道：“爹，您别走好不好？您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护着我了。”
他摇了摇头：“丫头，好好照顾好你弟弟，爹去陪你娘。如果，”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你真把我当爹，就和金眼断个干净。不然，我只当你这一刻的爹。”说完，他再次扭过头，坚定地朝杜苏若走去。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拼了命地就要冲上去阻止他，没想到却被绛月牢牢地困在怀里。看见爹离杜苏若越来越近，我痛得连呼吸都没有了，发疯似的想挣脱绛月的怀抱，可绛月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可恶，把我抱得牢牢的就是不松手。
莫离走到杜苏若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轻声呼唤道：“苏若，你的莫离回来了。”
突然，杜苏若伸手搂住了莫离的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血红色的，红得很通透，就像地狱里的红宝石。
我看得目瞪口呆，收住了眼泪，难道杜苏若已经变成了魔尸？
更令人吃惊地还在后面，只见杜苏若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打量了莫离一下，然后缓缓地张开嘴巴，用幽灵一般飘忽的声音喊道：“莫，离。”
听到杜苏若的话，莫离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激动地一把将杜苏若搂进怀里，喃喃地哄道：“是我，是我，我是你的莫离。”
杜苏若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角边慢慢滑出了两行娇艳的血泪：“莫，离。”
莫离深情地与她对视着：“莫离，莫离，白首莫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说着，浓艳而刺眼的鲜血从他嘴里翻涌而出。
我惊得捂住了嘴巴，原来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杜苏若的手像钢刀一样，深深地没进了莫离的后背。鲜血顺着血红的喜服，将池塘上的花瓣染红了一大片。
而杜苏若仍然流着血泪看着莫离，神情悲伤。
莫离定住身形，脸上浮起了柔情似水地的笑：“我的好苏若，别怕，别难过，我这就帮你解脱。”
只听“嗤”的一声，一把长长的匕首刺穿了杜苏若的心脏，匕首尖在她的后背闪闪发着寒光。紧接着，杜苏若像触电一样强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着野兽一样的嘶吼声，手也随着她的动作越勒越紧，莫离被她勒得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却始终紧紧地搂着她。
渐渐的，杜苏若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在莫离怀里停止了抽搐。
我见状急忙喊道：“爹，快上来，娘已经安息了，你……”突然，我梗咽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杜苏若的手早已深深地切进了莫离的身体里，此刻，恐怕连司清都救不了他了。
莫离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他颤巍巍地直起身体，强撑着对前面那个已恢复成睡美人状态的爱人扯出了一丝笑：“苏若，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这二十年，我一直陪在，你，你身边。”
说完，他无力垂下了搂在杜苏若腰间的手。
我赶紧回头对绛月说道：“快快快，快拉他上来。”
“孟书，他已经死了。”
我恼怒地骂着绛月：“你胡说什么？”
绛月不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窜上了我的心头，吓得我慌忙将头转了回去。
莫离仍旧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杜苏若，嘴边还挂着幸福的笑，只是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光亮。
奶娘真的离开我了，这个事实像一股冷风一样，扑进我的心里，将我心上的某个温暖角落一刀一刀，剁成了碎片。
可一波打击还未结局，另一波打击接踵而至。
杜苏若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颤抖的眼皮，像雪枝上的桃花一般。夺尽了周围所有的芳华，又脆弱地瑟瑟发抖。
桃花下是一双柔情万种的桃花眼，眼里只映着莫离。
四周都静谧了下来，仿佛连风都不忍打扰这对终于得以团聚的恋人。
但这种温馨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杜苏若就拔出了深陷在莫离身体里的手，攀住了莫离的肩。然后拥着他倒了下去，花瓣瞬间就淹没了两人。
我惊叫一声，立马就要冲过去，没想到绛月还是紧紧地禁锢着我：“别去，别去，那水不能碰。”
“你没看见吗？我娘刚才活了，活了。他们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可绛月就是不放手。
两边的峭壁像龇牙咧嘴的妖怪一样，黑沉沉地朝我压了过来，将我的天空撕得粉碎。奶奶被它们夺走了，奶娘也被它们夺走了，只留下一个惶恐不安的我。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叫着……
不一会儿，殷红的血水慢慢地从花瓣下溢了出来，顺着溪流缓缓地朝下游流去，就像一条牵住两人的红线。
……
等到鲜血和花瓣散尽时，水中只剩下一件鲜红的喜服还有一把朴素的匕首，莫离和杜苏若已经永远消失了。莫离说得对，这下他和杜苏若能永远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绛月见我盯着水中的东西发呆，一勾手，将它们吸了出来。
我接过了这两样东西，把匕首收到袖子里，又把喜服重新扔回了小溪。清澈的水流立刻卷着喜服向前翻去，像一抹鲜红的血。
我跟着喜服，沿着溪岸慢慢地送着他们。山谷并不是很长，走了十几分钟我便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几丈高的大溶洞，那几条小溪终于在这里汇合成了一条颇为宽阔的小河，然后欢欢喜喜地带着那抹鲜艳的红色流进了黑暗之中。
我站在洞口，痴痴看着流水。
绛月跟上来，从后面伸出双臂搂住了我，然后就这样一直默不作声地陪我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说道：“站久了对孩子不好，坐一会儿吧。”
哭得太多，我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但我还得解决一件事。
于是我冷冷地问：“事事难料，人说没就没了。绛月，如果我们打不过孟齐峰，我自是带着孩子和你死在一起，这样反而简单。如果我们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绛月将头伸到我旁边，脸上带着一丝顽皮的笑：“谁说我们逃不出孟齐峰的手心了？我可是绛月公子。”
他的笑看得我心烦：“那么，出去以后怎么办呢？”
绛月直起身体，慢慢地将我扳了过去，然后用那双豁亮的金眸郑重地盯着我：“孟书，我们成亲吧。我去跟百里飞墨说，我会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让百里家不丢面子。”
听到“成亲”两个字，我不知为何浑身一麻，随即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楚。
“想来你就来，想走你就走，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想要你就要，想不要你就不要，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别人的。你这个自私混蛋，以为什么都是你的吗？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放过我？！”我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吼了出来。
听到噪音，宝宝不满地踢了踢我的肚子。我血冲脑门，低头冲着自己的肚子骂道：“小子你给老娘安分点，老娘说话，不许插嘴！”
宝宝很识相，乖乖地停止了声援行动。
绛月急忙蹲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肚子：“孩子别怕，你娘刚刚遇到伤心事心情不好。”
我烦躁地朝后退了一步：“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说着，眼泪不知为何又滚了下来。
奶娘早上还活生生的，下午就化成了一滩血水永远留在了这里。以后，她再也不会眨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给我安排着安排那，再也不会叉腰教训我，也再也不能给我挡风挡雨。想起他临走前那个无奈的眼神，我简直要痛得吐血。
奶娘和飞墨都那么宠我，迁就我，我却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看到我的反应，绛月站起身，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孟书，你别难过了，人都会死的。”
这话如火上浇油一般，气得我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这冷血怪物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你怎么知道亲人去世的感觉是怎么样的？”说着，我发疯一般地在自己的脑海中寻找悲剧发生的原因，想翻出绛月与它的关联好借机骂他一顿。可找了半天，我发现这件事竟然跟绛月无关。这个发现憋得我都快疯了，因为我身边发生了太多事情，只是大哭根本不能让我好过半分。
看我不对劲，绛月一把拥住了我。
我终于找到了机会，一面疯狂地捶着他的肩膀一面大骂：“我真傻，我真傻，你根本把我放在心里，又怎么会把我的亲人放在心里？”
“谁说我没把你发在心里？”尽管我捶得震天响，绛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聂烟雪心中没别人，只有你。书，你别激动，别伤到了孩子，我随你骂。”
我停止了捶打，呆呆地望着他：“聂烟雪？”
他点点头，望向我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用，我都快忘了，不过以后它是你一个人的。”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泪如雨下：“可是我害怕。”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我再也撑不住了，终于两腿一软，将自己的所有重量都扔到他身上。
……
这里的谷风没有半点规律可循，卷得地上的花瓣像蝴蝶一般漫天飞舞。但这边的桃花都被奶娘吸掉了，所有的桃花都是离树花瓣，虽然花瓣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美丽的颜色，可过几天却注定要凋谢。
不过我喜欢这种短暂的美丽，喜欢得渐渐停止了哭泣。也许也是因为这几天我哭得太多了，实在是哭不动了。
烟雪搂着我坐在如梦似幻的花雨中间，轻柔地替我揉搓着哭得发凉的双手，偶尔抬起头望着我傻乎乎地笑，也不说话。
其他人都很识相地呆在山谷的另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珠女拿了一个油布包递给烟雪，又转身离开了。
烟雪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堆小巧的包子。烟雪拈起以一个，凑到我嘴边：“张嘴，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你得吃点东西。”
我顺从地张开了嘴巴。
“乖。”烟雪夸着，将包子塞进了我的嘴巴，“者童做的包子，很好吃。”
可我哭得嘴巴都麻了，一点都尝不出包子是什么味道。
喂完我，烟雪又拿起一个包子往自己嘴里送。
他吃包子的样子很优雅，一手拿着包子，另一手小心地拉着袖子，坐得端端正正的。先咬一小口，专心致志地嚼着，待咽下去以后再咬一小口，一个小小的包子他竟然咬了十多口。
察觉到我再看他，他扭头不解的看着我。
他的墨色长发顺着洁白的外袍一直往下垂，发顶上还停着一片粉红的花瓣。这一动，那片花瓣便滑过他温润如玉的容颜，飘落在他的袖子上。
除了他嘴边的包子味，所有的一切唯美如画。
慢慢地，画中的神仙将脸凑了过来，吻住了我的唇。双唇相接的感觉，如深山老泉般甘美，又如陈窖般火热。
这个吻是烟雪吻技最差的一个吻，但足以让我沉醉其中，暂时忘记现实中的所有一切。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声怒吼：“孟书，到哥这边来！”
我们赶紧分开，一齐朝那人看去，只见大哥手持大刀，正怒气冲冲地站在拐角处盯着我们，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烟雪拉着我站起身，诚恳地对大哥说道：“哥哥，我们……”
“王八蛋！”大哥愤怒地打断了烟雪的话，歪歪倒倒地飞到了我们面前。
烟雪一闪身挡在我前面：“哥哥，孟书已决定和我在一起。”
大哥没有答话，而是咬牙切齿地抬起手，一拳朝烟雪挥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我呆住了，烟雪竟然没躲。
大哥伤得太重了，才挥了一拳就已经喘成了一团，但他还在气喘吁吁地大骂：“王八蛋，你到底对我妹子做了什么？”
挨了一拳，烟雪仍然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嘴角的血丝也不擦：“我要和孟书在一起。”
“去死——”大哥怒吼着，又朝他挥了一拳。
烟雪还是没有躲，只是微微晃了晃头。未几，他抬起头，对大哥说道：“我要和我的女人在一起。”
“我砍了你个畜生！”大哥急红了眼，怒不可遏地抡起了手中的刀，可他刚举到一半，烟雪就抬起左手，用手中的扇子顶住了他的胸口。
“我可以杀了你，也可以杀了百里飞墨，但我没杀。我只想和孟书在一起，哥哥，别逼我。”

弦寄余音（37）

看到冲突一触即发，我赶紧上前一把拨开烟雪的扇子，挡在了他们中间。
大哥沙哑地吼道：“你走开！”
我摇了摇头，现在我满脑子浆糊，在很多事情上自己很迷茫，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让我成全你，让你和这个大恶人在一起？”
我忽然有点怕，又有点难受。
看我不回答，大哥气得太阳穴处都蹦起了青筋：“我死都不答应，我是你哥哥，我对你有责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妹妹万劫不复。我告诉你，你要是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孟凡景再不会认你，孟凡烈再不会认你，我也再不会认你。”
听到这，我慢慢地低下了头，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开始发蔫的花瓣，眼睛不知为何模糊了起来。
“你还执迷不悟！你不能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想当初你臭名昭着，是谁堵上自己替你正名？你几次陷入绝境，又是谁救了你？飞墨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不能对不起他。”
“还有，你想看到你的孩子跟着这个恶魔，整天学怎么杀人吗？你孩子可是未来的百里家主人啊，抬起头，说，你这个自私的娘是不是想赔上你孩子的一辈子去跟着这个魔鬼？咳咳咳咳咳——”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眼睛看着咳得连刀都放下了的大哥，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到我的动作，旁边的烟雪脱口而出：“孟书。”
我没有看他，而是等大哥的咳嗽稍微缓了一些才慢慢地说道：“哥哥，飞墨是好人，非常好……”
大哥艰难地打断了我的话：“别跟我讲这些，嫁给飞墨是你自己选的，不能因为你的自私就反悔，天下没有后悔药。我跟你说，你虽聪明，但极不懂事。哥哥比你懂这些，妹子，你爱的不是绛月，而是飞墨。以后慢慢你就明白了。可现在你千万不能铸成大错，否则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你和绛月在一起，天地难容……”
说还没说完，大哥忽然浑身一震，倒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急忙蹲下察看他的伤势，还好他只是晕了过去。我抬起头，气愤地问道：“你干什么？”
烟雪的目光闪了闪，轻声道：“你现在不太正常，我怕你被他影响。再说他太激动对他养伤也不好。”
我知道烟雪不会对大哥下重手，但也不会让我弄醒大哥让他继续说下去，只好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被他影响？那我怎么确定刚才我没有被你影响呢？烟雪，我觉得很累，我很累。”
烟雪收好扇子，伸手将我扶起：“孟书，你现在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我无奈地看着眼前飘落的花瓣，低声道：“可拥有的东西越多，责任也就越大，怎么还能像以前那么逍遥？”
烟雪轻轻地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喟叹：“孟书，跟着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身上的气息总是那么特别，竟然让此刻的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不过我已不会轻易被他蛊惑。
“你在骗我，你又不是神。”我笑道。
“我没骗你。”他辩驳道，“我怎么会骗你？”
此时几个凌月宫宫众走了过来。
烟雪直起身体，示意他们将大哥扶起来。几人领命，扶起大哥退了下去。随后烟雪望向我，唇角荡漾起了一抹温柔的浅笑：“走吧，有事等脱了险再说。”说着对我伸出了手。
我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来到山谷的另一边，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启程了，狐狸仍然躺在老地方，还是昏迷不醒。
我心一软，撇开烟雪向四周的人请求道：“请哪位大哥扶一下武公子。”
听到我的话，大家都看着烟雪，等他的指示。
烟雪淡淡地一笑：“我说过，别管他。”
我摇了摇他的手，拖长了声音：“烟雪——”
把狐狸留在这怎么行，他伤得这么重，那样做不是让他等死吗？
烟雪仍笑：“珠女。”
珠女点点头，走到狐狸身边，将手伸进了袖子。
我正纳闷，珠女突然掏出了一条红白相间的活蛇，悬在狐狸头上。我见状，刚要说话，烟雪却摆了摆手。
那条蛇扭曲着身体，吐着猩红的信子，离狐狸的鼻子越滑越近，几乎马上就要碰上了。忽然，狐狸猛地睁开了眼睛，敏捷地往边上一滚。
烟雪笑出了声：“你看，他这不是好了么？”
我也想笑，可看到狐狸那苍白的脸，我的笑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狐狸悻悻地站起身，狠狠地盯了大哥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越过我们，走到山谷的另一头去了，背影孤独而落寞。
想起狐狸未泯的良心，我于心不忍，对烟雪说道：“能不能给他留一点药？”
烟雪敛眸：“你对很多人都很善良，对我却不是那样。”
我语噎，呆呆地看着他。
临近黄昏，谷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混沌的黑，黑得让人胸口发闷。岩壁上上的山桃花正在夜晚的谷风中随风招展，一片接一片，像一朵朵妄图脱离黑暗枷锁的红云，有些令人压抑。可烟雪身上的白衣在这片混沌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让周围的混沌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见我半天没反应，他忽然一用力，将我拉到了他怀里，然后一抬手把一瓶药扔进了草丛。
我的头挨在他的胸膛上，看不到他的脸，只听见他宠溺地说道：“可我总是拗不过你。”
未等我反应，他已搂着我的腰，穿破淡淡的花香，朝上升去。
从谷底到岩壁中间的洞口并没有多高，我还以眨眼功夫就能到地方，可烟雪飞到一半忽然揪着岩壁上灌木停了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安地看着他：“武功退得很快吗？”
他抬头笑了笑“放心。”说完，他脚一蹬，终于带着我飞到了洞口。
这个洞口和我们刚才下来的那个洞口是对称的，上来后再往下看，山谷和来时一样，又是一片云雾缭绕，瀑布轰鸣。只是现在，山谷中多了杜苏若，莫离，还有一只狐狸。
我暗暗对他们说了一声“再见”，然后扭头对烟雪说道：“我们快走吧。”
这边的洞窟结构和那边的洞窟结构很相似，但在暗河边多了一条人工开凿的小道。我们一行人沿着这条小道走了进去。
可能是受了太多惊吓，我的肚子这几天一直怪怪的，一会收紧一会放松。刚才烟雪在半空中的那个迟疑，让我又添了一个新品种怪症——强烈地想方便。可周围除了珠女以外全是男人，在这种封闭的洞窟里，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怎么好意思说呢？
正当我努力强忍尿意的时候，烟雪忽然一挥手，让大家停了下来。
珠女会意地将手中的火把往前一扔，只见“哗啦”一声，火光隐约映出了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地下湖泊，湖中直直伫立着一根根粗大的钟乳石。湖上的洞顶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湖面本来应该很安静，但被刚才珠女扔的那个火把砸出了一圈圈的波纹。火把浮在湖中央，上面的特殊燃料仍然在熊熊燃烧。
火把旁边就是一根钟乳石，孟齐峰一动不动地立在钟乳石那细小的顶端，正冷冷地看着我们。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乱发下是一张阴沉沉的脸。衣服破破烂烂的，两只手臂上各套一只泛着寒光的亮银爪。
“孽种，”还没等我们说话，他突然冷冷地开口问我，“你娘呢，我知道她已经活了。”
烟雪搂着我往边上让了让，淡淡地替我答：“毒鬼给自己和岳母用了乱红，他们一起走了。不信，您自己去前面的谷中察看。”
我大惊，烟雪绝对是故意的，狐狸还在山谷里呢。狐狸今天得罪了孟齐峰，现在又身负重伤，如果让孟齐峰碰到他他就死定了！
可还没等我说什么，孟齐峰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点着水从我们身边滑了过去。
这时，被两个人扶着的大哥突然挣扎了起来，拼了命似的就去抢绝焰帮他拿着的刀。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听烟雪把孟齐峰往山谷那边支，急眼了。
我赶紧问：“大哥，你要干什么？”
大哥猛地抬头，气愤地盯着烟雪说道：“去救武公子，我江家欠他的太多，我不能让他被人害死！”
我知道大哥的脾气，忙求助性地看着烟雪。
烟雪扭头对我温柔一笑，轻声说道：“打晕他。”
话音刚落，珠女一抬手，大哥又一声不响地低下了脑袋。
我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试着再次向烟雪求道：“你有没有稳妥的办法……”
烟雪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孟书，别再管武芸香。”说完，他揽着我的肩，继续朝前面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了脚步，奇怪地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水声？”
我的脸“腾”的一红，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竟然会尿裤子？我的一世英名今天算是完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而且这次的流量还特别大，就在烟雪说话的时候还像个水龙头一样顺着裤腿哗哗地流个不停。
最让我抓毛的是，烟雪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慢慢地转过头来，诧异地盯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话调节一下这种气氛，可肚子越来越不对劲，疼得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书？”烟雪木木地问道。
我干笑一声：“我，忍，不住。”
突然，烟雪像炸了毛的猫了一样，扯着嗓子就朝其他人喊了起来：“绝焰你带人去摆蛊尸阵至少给我挡两个时辰不准孟齐峰靠近，珠女你来给我做帮手替孟书接生。”
我又惊又喜，还没到十个月，怎么会快生了呢？
珠女没动弹，而是低头劝道：“女主子，您能不能等一阵子再生，如果您现在生孩子我们可能逃不出去。”
我还没回答，正在铺地铺的烟雪就失常地吼道：“生孩子的事能等吗，快扶她躺下！”
这种时候，即使听珠女这么说，我也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心里只剩下紧张、激动，还有害怕。于是我非常配合地在珠女的帮助下躺在了地铺上，还揪紧了披风的角，准备尽最大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孩子生下来。
“主子，”珠女又轻声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没生过孩子，也没看人家做过，我不知道啊。”
一听这话我立刻哀嚎道：“完了完了，我也不会。”
烟雪赶紧从身上掏出了一本书：“幸亏我早有准备，前一阵子我特地买了本关于这方面的书，上面有介绍怎么生孩子。”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翻开了手中的书扫了扫：“孟书，你要放缓呼吸，别慌。”
我连忙照办，使劲地做起了深呼吸。
他拿着书继续指示：“珠女，快看看下面，开始张开没有。”
阵痛感越来越强，痛得我咬牙骂道：“你们还没给我脱裤子，看个屁！”
烟雪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对对对，快脱掉她的裤子。”
“主子，女主子流血了。”
“没事没事，书上说这是正常的。”
为了迎接宝宝出世，百里家早就预备好了所有东西，包括接生婆。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绛月公子和珠女这两个笨手笨脚的人帮我接生。不知道这次还没有没有命熬过去，想到这，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烟雪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安慰道：“孟书，别怕，生孩子很简单，一点都不难。”
此刻的我哪有心思听他的废话：“不难你来生啊！”我失控地骂道
“别动气，也别怕”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俊美的脸上挂着决绝的表情，“把你交给我，不管怎样，不管你到哪，我都陪着你。”
我没有精力去猜他的话外音，不过唯今之计只有相信他，和他们俩一起边学边生。
……
死去活来地折腾了许久，洞厅中终于响起了宝宝嘹亮的啼哭声。
听到孩子的声音，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立刻充满了我的心头，我何佳终于也有宝宝了。
烟雪眉开眼笑地用外衣包好孩子，把他送到我怀里：“是个宝贝儿子，和你很像。”
我顾不上疼得发晕的大脑，在珠女的帮助下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宝宝。
宝宝很小，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身上脏兮兮的，糊满了臭烘烘的粘液和血块，张着一张小嘴，只知道闭着眼睛哭。抱着宝宝的感觉太奇妙了，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竟然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呢，而且这个小东西还还会又动又闹，以后还会在我的照顾下慢慢地长大。一想到这些，我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忽然我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不由惊喜交加地叫道：“哎呀，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
……
老二没有折磨我很久，有了老大的经验，我很快就将他生了出来。为了表达他屈居第二的怨气，小家伙一出来就哭得震天响。本来已经稍稍安静下来的老大见他胆敢挑战自己的权威，也毫不示弱的再次哭了起来。这下可好，山洞里到处都充满了这两个小不点的魔音。
烟雪脸上布满了灿烂的笑，都有点不像他了：“孟书，你又给我生了一个宝贝儿子，小家伙还继承了你的魔印。”
我赶紧接过宝宝一看，不由呆住了。老二也紧紧地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皱巴巴的小脸比他哥哥还脏。在他的眉间，竟然有一块精致的鲜红色胎记。形状和我的胎记不是一模一样，有点像花，又有点像火焰，但非常很漂亮。
烟雪看出了我心事：“没事，这只说明咱儿子是个练武的奇才，将来一定比我还厉害。”
见烟雪说得信誓旦旦，我也放心地笑了起来。
忽然，我又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再次急了：“烟雪，孩子，都，闭着眼睛？”
这两个宝宝只知道攥着小拳头哇哇地哭，一双小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担心是不是接生的时候出了问题。
“不碍事，书上说有的孩子要十多天才睁眼睛呢。”
正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烟雪说道：“宫主，孟齐峰杀来了。”
烟雪收起了笑，从我手里抱起孩子，交给了珠女，然后往我前面一蹲：“别怕，一切有我在。”
我顺从地趴到他的背上，他用手托住我的屁股，站了起来。因为他的衣服都脱下来给两个孩子了，所以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棉布衫。布衫满是他那特有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我无力地趴在他宽阔的背上，贴着这片实在的温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株依靠着大树的菟丝花，或许也是因为他那句“一切有我在”吧。
安排好我以后，烟雪扭头郑重地说道：“珠女，我把我的两个儿子托付给你。”
珠女点点头：“珠女定拼死保护两位少主。”

弦寄余音（38）

我颤抖着插嘴道：“那就谢谢珠女了，这次孩子出生也多亏了你帮忙。放心，百里家一定会报答你的。”
珠女看了看烟雪，没答话。
烟雪的背也僵直了，半响，他轻声哄道：“书，没力气就不要说话。”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他头发上的馨香，话中有话地答：“嗯，那你走慢一点吧，越慢越好，我很不舒服。”
珠女不解：“女主子，这是在逃命……”
“别担心，”烟雪没理会珠女，只是继续哄我，“有我在。”说完，他背着我稳当当地飞了起来，耳旁一片风声萧萧。
他那把水似的长发柔柔地在我身边飘着，像一汪散发着淡香的温泉，体贴地将我整个人包裹住。我满足地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
“飞慢一点，烟雪，永远别停。”我悄声说道。
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渐渐地，耳边又出现了哗啦哗啦的水声，不一会儿，我眼前一亮，我们竟然又回到了那个布满幽蓝小灯的大厅。八云阵真是太诡异了，我们明明从山谷另一侧的山洞进来，现在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经过刚才莫离和孟齐峰那场惨烈的大战，厅内一片狼藉，洞顶的钟乳石找不出几根完整的，洞壁上的油灯熄灭了一大片。那个祭祀用的白玉平台也已经塌了大半，不光平台上那些侍女干尸不见了，就连那个六星台也不见了。
烟雪并没在这个洞厅里停留，而是马不停蹄背着我钻进了狐狸和我走过的那个洞口，其他宫众带着大哥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那条地上有东西的通道，但烟雪一点也没放慢速度。我狐疑地借着他们手中的火把粗略地向下扫了一眼，发现地上只有一堆堆均匀的黑灰，或许是之前有人将那些东西处理了。
如果我没记错，前面应该是那条挂满尸体的洞道。可还没等我开口提醒他们，烟雪突然停了下来。
其他几人迅速拿着火把挡在了我们前面，顿时，我全身一麻，鸡皮疙瘩嗖嗖地往上窜。
只见我先前看到过的那些挂在洞厅顶端的尸体，全都在动。昏黄的火光中，那一双双青色的脚痉挛一般的抽搐着，一眼望不到边，就像一群蠢蠢欲动的恶心虫子。
烟雪笑道：“看来，必须得跟孟齐峰打一场了。”说完，他把我往上托了托，转身就往回飞。
被那些尸体一吓，我精神了许多，但等那股子劲过去，我反倒更恍惚了。不过这样也好，虚弱到极点后反而能心平气和地迎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于是我静静地眯着眼睛伏在烟雪宽阔而温暖的背上，享受着不多的时光。
“孟书，”烟雪忽然轻声问道，“你怕吗？”
我迷糊地答：“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
他轻笑出声：“还因为我爱你，孟书，我真的好爱你。”
我搂紧了他的脖子：“嗯。”
他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说道：“那你……”
“烟雪，”我打断了他的话，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走慢一点。”
烟雪没再说话，背着我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这次他的步伐变得很慢很慢，一步又一步，像是要背着我走上几个世纪。
可是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洞厅。
见我们回去，早就等在平台之上的孟齐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绛月公子，把那个孽种交给我吧。”
烟雪道：“不知前辈现在拿孟书还有什么用？”
孟齐峰一甩衣袖：“当然是用她来祭拜她的母亲，要不是她，我和苏若怎么会一世无乐，我又怎么会妻亡子散？”
“呵呵呵，”烟雪笑了起来，“前辈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废话少说，把她交给我，我放你们走。”
烟雪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向孟齐峰：“我怎么会把我的妻子交给你呢？前辈不是说过你我终将一战吗，晚辈愿意奉陪。”
说完，他走到洞口边，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到了地上，又轻柔地替我理了理额头上的头发。
我浑身软弱无力，只得努力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你能打赢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眼里荡漾着清澈的金色波纹。
我抓住了他正替我整理头发的手，轻声说道：“不管以后是悲是喜，不管以后是爱是恨，你都不能死。”
浓浓的水雾不断从天坑腾起，丝丝缕缕地挤到我们两人中间，也将他陶瓷般的肌肤衬托得更加剔透光滑。
朦胧中，他低下头，摊开了另一只手，手心里是两根用头发编织而成的手链。
“这是我给你和孩子编的，没想到多了一个小子，只好先把这两条留给他们，等我杀了孟齐峰再回来给你编吧。”说完，他将手链放到我手里，抬起头对我嫣然一笑。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世间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在他那抹绝世倾城的笑容中。
此刻，我再也没有什么想法。荣华富贵，什么我都可以不要，我只希望这个男人能这样一直对着我笑下去。
可无论月色多美，夜晚都一定会离开。他站起身，想把他的手从我手里抽出去。但我微微一笑，借着他的劲一用力，靠着洞壁站了起来。
他疑惑地看着我：“孟书？”
我甩开了他的手，捂着肚子，咬着牙关，抖抖地走到了平台中间，问道：“孟齐峰，你敢不敢杀了我？”
孟齐峰收起了那副恶狠狠的表情，犹犹豫豫地越过我，看着烟雪。
我扬扬眉毛，冷冷地说道：“主子没发话，你不敢动，是吧？”
孟齐峰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我身后的烟雪。烟雪则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等了一会，我忍无可忍地问道：“绛月，你怎么了，平常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转身一看，心里不由一阵发堵，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绛月。
惨白的浓雾中，他毫无表情地低着头，眼睛无神地盯着我的脚。几缕墨黑的头发，正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瀑布带起的风抽打着他的脸颊。单薄的贴身衣裳在诡异的水雾中微微颤抖，勾画出了他那并不是十分健壮的身材。
忽然，我有点想哭。要是他像平常那样一脸微笑我或许还会好受点，可他偏偏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一个做了蠢事的男人。
人生如戏，此话一点也不假。戏未散时大家在浪漫的音乐中翩翩起舞，眉来眼去，柔情似水。可戏一散场，演员们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凌乱的后台。
可我还是狠狠心说道：“绛月，如果不是我稍微多了一点心眼，你做的事，简直没有一丝破绽。你我在山里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根本没和孟齐峰交手就顺利地把我救了下来。后来孟齐峰又勾结者童偷偷将我抓了去。这两件事说明孟齐峰对你有很强的忌惮，他自认天下第一，为什么会怕你呢？”
“还有，为什么才短短几年，孟齐峰就练成了上佳的纵尸手？而且还拥有那么多完美的铜尸？就算他天资过人，这也太快了。是谁给了他纵尸手秘笈，帮他造了那么多铜尸？又是谁在他还没练成纵尸手的时候帮他保住了我娘的尸身？”
绛月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精致的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看得我的心一阵阵地发疼。
我捏紧了拳头，扭过头继续说了下去：“绛月，绝顶聪明的你怎么会放心将我和珠女留在山洞里，自己和奶娘去查看八云阵呢？你不怕孟齐峰趁你不在的时候打上门么？答案可能有三个：1、你根本不爱我。2、你比孟齐峰还熟悉这八云阵，你知道那个山洞很安全。3、你知道孟齐峰那所谓的纵尸手根本不是珠女的对手。可是我知道，你爱我，我是知道的。”
说到这，我将头埋得更低，指甲也深深地陷到了肉里：“所以答案不是2就是3。可依你的性格，就算那山洞很安全你也绝不会让我冒险，所以，第3个答案的可能性很大。在山谷中，你想都没想就带着奶娘找到了那个小池塘，从这点看，答案2也可以肯定了。终上所述，你了解这个八云阵，也知道孟齐峰的底细。”
“我零零碎碎地想出了这么多，却一直无法把它们联系起来。直到后来你跟武芸香说了那番话，我才大胆地做了一些猜测。凌风堂灭门案，五派大多数高手被朝廷所杀，魔门，承天，八云阵，索朗国，这些东西应该有一些关联吧。”
我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便支起耳朵听他给我的解释。
可他仍然没有答话，洞厅中只剩下三条瀑布轰隆隆作响。嘈杂的声音像发怒的暴龙一般，凶悍地撕扯着我的心脏，我的身体，让我难过到恨不得一头栽到天坑里去。
突然，珠女抱着孩子快步走到了我面前，她从来都穿着一件挡着眼睛的白色斗篷，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得到此时她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火焰：“女主子，是，孟齐峰的事情是我家主子干的，可主子并没有对不起你。当年是魔门一手策划了凌风堂与五派之争，如果我记得没错，女主子还应该算是主子的仇人之女。”
我早就猜出了这个事实，心里已有准备，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可绛月此时却傻得出奇，竟然抬起头激动地吼道：“珠女！”
珠女没理会绛月的话，继续说道：“但我家主子是笨蛋，就算女主子是仇人之女他也对你没有半点二心，反而一再在再而三地为了救女主子涉险……”
“珠女，让开。”绛月换上平缓的音调，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显然，绛月这种态度更有威慑力。珠女立刻听话地闪到了一边。
绛月还是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初孟齐峰找上门请我帮忙，我决定玩一个小游戏。”
站得太久，我的两眼已经开始发花，于是我吸着冷气接下了他的话：“你给了他一份假的纵尸手秘笈，还帮他把杜苏若安排在八云阵主坛上，想怂恿索朗国给承天添点麻烦。但你们都不是君子，自然不会互相信任。孟齐峰不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纵尸手，当然会怕你。”
绛月点点头，眼睛仍然牢牢地盯着我的脚：“其实除了纵尸手秘笈，我什么都没骗他。不料因为前阵子救你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我只好推迟和他的交易。可惜他等不及，伙同武芸香者童打起了你的主意。当初要是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受苦，我是不会做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我扭过头，看着孟齐峰，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孟齐峰打不过用毒的珠女，珠女打不过用毒的莫离，所以孟齐峰打不过莫离。不过孟齐峰就算打不过莫离也不会轻易让莫离抢到我娘的尸首，我面前的这个孟齐峰，身上的伤太少，也太有精神了。那么，你弄这个假的孟齐峰出来想干什么？”
他答非所问：“不愧是我的女人，真正的孟齐峰，在天坑里。”
听到孟齐峰已经完蛋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他再次问道：“那，你准备让这个假孟齐峰干什么？”
他扯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一旦走出这个山洞，你就会头也不回地带着儿子跑回百里飞墨身边，我想假装受伤让你照顾我，让你丢掉一切顾虑跟我走，”说着，他抬头看着珠女怀里的宝宝，脸色越加苍白，“孟书，你应该明白，骨肉分离是怎样的痛。”
我一惊，急忙对珠女伸出了双手：“把孩子给我，我要走了。”
“不，”珠女向后退了一步，紧紧地把两个孩子抱在胸前，“女主子，我们都是群冷血的人，没想到你比我们还狠心。虽说孟齐峰的事和主子有关不假，可你知道主子在这个关头赶到八云阵要冒多大的风险吗？主子在拿命爱着你，你为什么就那么铁石心肠？论本事，论长相，论对你的好，百里飞墨那里比得上我家主子？女主子，你睁眼看看现在的主子吧，他都被你折磨成了什么鬼样子？女主子，你跟着主子一定不会受委屈的，主子会把你宠若珍宝……”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半跪在绛月面前：“爷，属下无能，让百里飞墨他们从阵里跑出来了，用不了多时他们就会找到这。”
一听到飞墨的名字，我就觉得一股清爽的风冲散了这个山洞里浓浓的血腥味，甚至还带来了一丝阳光的气息，原来飞墨已经离我不远了。
于是我激动地朝珠女走了几步：“把孩子还给我。”
珠女没做声，只是抱着孩子冷冷地站在那里。
绛月突然开口道：“珠女，把孩子给我。”
珠女点点头，依言照办。我心里又怕又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只见绛月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两个孩子，脸上浮起了一种又专注又温柔的笑：“阿大阿二，你们倒睡得香，爹好想带着你娘和你们一起去游历天下，让你们比太子爷过得还自在，可你们娘不愿意。留下你们其中一个陪我，这也是个好主意。可那样你们娘就会天天掉金豆子，你们两兄弟也会很寂寞，爹不能那么自私。要知道，这世界上，你们娘三就是爹的命根子。儿子，你们要乖乖长大。”
说完，他轻轻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印上一个吻：“珠女，你送少主和女主到百里飞墨那里，我就不过去了。”
珠女一欠身，走到他身边接过了两个孩子，然后冷冷地对我说道：“百里少夫人，走吧，我送你们去见百里飞墨。”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侧身望着岩壁的绛月，捂着肚子，慢慢地朝洞口走去。他说得对，他太了解我了，做出这个决定我没有花半分钟。
由于他站在我和洞口之间，所以我必须越过他才能出去。但直到我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转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这样也好，看来他已经决定和我做一个了断。
他的头发在水雾的拥簇下，温柔地从我手上拂过，像一匹柔顺的丝绢，引得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慢慢地转头最后一次看了看他的背影。如果那次一起看天灯时候他没有用这抹背影拒绝我，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轻声说道：“孟书，你不再叫我烟雪了吗？”
听到这话，我的心像被谁揪了一把般地剧烈疼痛起来：“烟雪，我，我，我……”说到这，从胸口溢上来的痛噎住了我的喉咙。
他轻笑一声，一个旋转半蹲在我的面前，用那片宽阔的后背对着我：“你刚生完孩子，不要总那么逞强，上来，我送你回百里飞墨那。

 弦寄余音（39）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了声调：“不用，你不用送我去，你现在不能送我去。”
他愣住了，慢慢地站起身，回过头：“孟书？”
我努力对着那张俊美的脸扯出了一丝笑容：“烟雪，你的玄术出神入化，我家相公能破了你的阵，说明他带着一些能人。”说到这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噤，“你很卑鄙，那边用阵困住我家相公，阻挠他来救我。这边又对我献殷勤，如果我跟你走，我还真不能肯定你会不会干掉他以绝后患。”
他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轻柔的笑：“我早就说过，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他是绛月公子，既然他的对手渐渐恢复了理智，那么他也绝不会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烟雪，你救了我的眼睛，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可你这回失策了，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救下我，不演后面的戏，就不会被者童孟齐峰钻空子，那样我会十分感激你。烟雪，你适合控制别人，却不适合笨拙地演戏。”
他笑得越发妖娆：“孟书，我认输，不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输给你。”说着，他转身再次蹲下。
我刚想出声反对，他又开口补充道：“虽然我武功已将近全失，但我还犯不着这么怕百里飞墨，上来！”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我也不会再死皮赖脸。于是我捂着肚子，绕开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忽然，我的身体猛地被人打横抱起。
“怎么总是不乖？”
……
在山洞里呆了太久，看到宽阔的外界我还有点不太习惯。洞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堆银彻玉的世界。星星点点的小雪花像烟一样轻，飘飘扬扬地从天上洒下来，有的还要在调皮的在空中转两圈才肯落地。
幸好洞里很暖和，烟雪叫人在洞口的一块大石上铺好了坐垫，将我轻轻放在坐垫上，其他人则把大哥扶到我身边坐下。
然后烟雪蹲在我面前，抓起了我的手，嘱咐道：“孟书，我的人一会儿就把百里飞墨他们引到这来，你呆在这别乱跑。还有，那两条手链和那个瓶子平常你们娘三一定要带着，有危险我自然知道。还有，如果百里飞墨……”
我打断了他的话：“烟雪，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像你。我这是回我家相公身边，又不是去冒险。”
他怔了怔，随后淡淡地一笑，伸手拈起了我的下巴：“我当爹了，说话自然得变化些。对了，我提醒一下你，现在是杀我的绝佳时机，百里飞墨身边全是魔门的人，我带的这几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说着，他将头伸到我耳边，暧昧地说道，“只要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差不多武功全失，你就能永远摆脱我。不然，我绝不放手，会陪你一直玩下去，直到将你抱上我的婚床。别忘了，我已经跟你求过亲了。”
我的身体一片冰凉，但耳朵却被他的气息熏得滚滚烫。
“呵呵，”看到我的反应，他轻笑出声，“你的耳朵红了，在害羞还是在害怕？怕什么，我顶多只会，吃了你。”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洞厅深处走去。不一会儿，那一袭胜雪的白衣就消失在洞厅深处的浓浓黑暗中。
珠女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放到我怀里。
我接过了孩子，她却没有离开，而是躬下 身，让自己的脸和我的脸平行：“石头心女主子，你最好日日烧高香，求神保佑你死在我家主子前面。不然，我会杀了你，给我家主子暖棺材。”
这个世界上我怕的人没有几个，珠女当然不是其中之一。我冷笑一声，将脸凑得与她更近：“这不用你费心，恒舟和者童都已经把我的命定下了，多你一个不多。幼稚的小姑娘，你只不过是一件杀人工具，从来没做过人，哪里知道做人的道理。你以为你给了别人一份心，别人便一定会还你一份心么？你以为你真心爱一样东西，便可以随心所欲地从别人手里抢么？我与绛月的事，用不着你们这种人插手。”
说着我轻佻地朝她脸上吹了一口气：“哇，好白的皮肤，丫头片子，你还是乖乖地做个杀手吧。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公平，也不是那么简单，你理解不了，也应付不来。”
她的浑身没有一丝温度，就连拂在我脸上的银发都像冰凌一样。可我越说越痛快：“你要真想帮到你主子，我也给你一句忠告，一会若有追兵跟来，你离你主子越远越好，切记。”
珠女没回击，只是一动不动地透过斗篷看着我，鲜红嘴唇在银发的衬托下比血还刺眼。
她身边的一个凌月宫宫众一见不对劲，赶紧揽住了她的肩膀：“走吧珠女，那边的人就要来了。”
她没有反抗，任由那个人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拖走，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望向我。
我笑嘻嘻地补充道：“记住，离你家主子远一点。”
等他们走后，洞厅里只剩下我，两个宝宝，还有大哥。
我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洞外美丽的雪花。很奇怪，经历了这么多，现在我的内心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就像这些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音。
我根本不想杀烟雪，我承认我下不了手，即使我知道他不会罢休。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大少爷，你看，少夫人。”
紧接着响起了一道激动而亲切的呼唤：“书儿，书儿——”
我循声望去，只见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队人，带头的那个正拼命地跑着，可惜每跑几步就被自己长长的狐毛披风绊倒，幸亏周围扶他的人多。突然，他咬牙切齿地将身上的披风一扯，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面冲，像一只正蹒跚学步的雪豹。
终于，飞墨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洞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相信似的看着我：“书儿，书儿，是不是你？”
将近一个月不见，他黑了，也瘦了，脸颊上甚至还胡子拉碴的，和平常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的眉毛依然墨黑如黛，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在他身后，是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山上白雪皑皑。
这个出色的男人是我的丈夫呢，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不光有书儿，还有这两个臭小子。”
飞墨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大悟：“啊哈，儿子！”
两个小魔星本来睡得好好的，陡然听到这个声音，不由齐声大哭。可那个讨厌的爸爸却没有半点自觉，反而冲到我面前激动地看着他们：“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毫无遮掩的兴奋，“我，我，我可以抱抱他们吗？”
我点点头：“当然，你是他们的爸爸啊。没胎记的那个是老大，有胎记的是老二。”
飞墨笑得更欢了：“谢谢，谢谢，谢谢。”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抱起了两个孩子，“我这样抱对不对，我觉得他们好小，书儿，你看看是不是这样抱？”
我想回答他，可孩子刚离开我的手我的精神就松了下来，不由一阵头昏眼花，可能是因为这阵子我实在太累了。
飞墨这个笨爸爸，看到孩子就高兴得忘了孩子的娘，还忘了坐在我们旁边昏迷不醒的哥们。大哥，你交友不慎啊。
见我没回答，飞墨又问：“书儿，到底是不是这样抱的？”
我没空理他，强打起精神扭头对站在外边看热闹的人说道：“我发现这除了百里家的人，还有外人。毒鬼，你出来。”
听到我的话，一个笑容可掬的干瘦老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嘿嘿，想不到连百里少夫人都知道老毒鬼，老毒鬼不得意也不成啊。”
这个老家伙，装得跟从没见过我似的。我将一瓶药甩到他的手里：“我给绛月公子下了引蝶，想杀他就赶紧去。”
连魔门都惊动了，说明皇帝也已经盯上了烟雪，他们的任务绝不会只是帮助飞墨找到我。烟雪他们还没走远，这样至少能让珠女变成烟雪的挡箭牌，当然，如果珠女有什么不幸我也没啥损失。
“孟书？”飞墨看着我，眼里闪着疑惑的光。
他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就知道他肯定清楚我和烟雪之间的纠葛。我的相公啊，是天下最宽宏大量的男子。
想到这，我冲他微微一笑，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这一觉很沉很沉，沉得连梦都不曾做。
很久以后，我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头顶上是一床华丽的绿沙青竹帐。我扭了扭头，发现我躺在一间雅致宽敞的屋子里。外边隐隐约约地有人说话。那声音很熟悉，也很令人安心。
不一会儿，那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到床边，我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人扭了一条毛巾，给我擦了擦额头，又帮我擦了擦手。我假装做梦，翻了一下身子，背对着他。
那人轻轻一笑，抓着我的肩膀把我翻了过去，然后伸手解我的衣襟。我不能再装下去了，只好睁开了眼睛。
飞墨惊喜地笑了起来：“书儿，你醒了？”
看着他清秀的容颜，听着他亲切的声音，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但我全身酸痛，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
他连忙帮我掖了掖被子：“你睡了好几天，我知道你很累，又在坐月子，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吧。我刚才正想给你擦擦身子呢，宝宝在他奶娘那。”说着，他傻笑了起来，“嘿嘿，娘子你真争气，竟然下子生了两个儿子，太奶奶和爹娘乐坏了。”
“事情大哥都跟我说了，放心，再也不会有事了，以后咱们就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岳父他老人家疯成那样我也很难受，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立一个衣冠冢的。大哥和凡烈那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我静静地听着，不时用脸蹭蹭枕头上的蚕丝缎面。回到现实的感觉真好，有踏实温暖的床，有体贴的丈夫。
“……满月酒至少要摆三天流水宴。”初为人父，飞墨兴奋得连眉毛尖都在跳舞，话不是一般的多。
突然，门外有人禀报：“少爷，小少爷已经吃饱了。”
一听这话，我也有了精神，忙道：“快把我儿子抱进来。“
丫鬟应了声，将宝宝抱到我身边。我赶紧把我可爱的小天使接了过来。
襁褓中，老大攥着两个小拳头，噘着金鱼一样的小嘴睡得香喷喷的，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口水。老二倒是醒着，用一双水灵灵的黑色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我，眉间的红色胎记比刚出生时秀气多了。
我忍不住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老二的额头。没想到小家伙竟然趁机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来摸我的脸，还咧嘴笑了起来。
老二一动，老大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他先用那双宝石般璀璨的黑色眸子扫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张开粉嫩嫩的小嘴，伸着满是手窝的小拳头，打了一个奶香味的哈欠。很有他爸爸跟我吵架时的风度。
坐在我身旁的飞墨得意地笑了：“我儿子真聪明，会讨娘亲欢心。娘子你看，老大爱爹，那眼睛简直和我一模一样。老二疼娘，不光继承了你的胎记，还长了一双桃花眼。”
我也想笑，可眼眶一热，反而滚下了一滴眼泪，正好滴在老二的头边。老二愣住了，偏着头疑惑地看着我，可爱的小嘴巴也变成了一个“哦”形。
飞墨忙蹲到我面前，紧张地问道：“书儿，你怎么了？”
“喜极而涕，我终于安定下来了。”
老天真够意思，虽然让我提心吊胆地吃了那么多苦，但现在总算给了我一个好结果。我相信一定是奶奶在保佑我，不晓得奶奶会不会来看重孙子，我都很久没梦见她了。
飞墨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替我抹去了眼泪：“小傻瓜，你从嫁给我的那天就安定下来了。以后的事都交给我，有你的夫君在。”
我点点头：“嗯，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吧。”
飞墨愣了愣：“已经取了，老大叫百里初阳，老二叫百里沐玄。老大的名字是他爷爷起的，老二的名字是我起的。”
我瞪圆了眼睛，不甘地说道：“喂，两个儿子的名字，你们也不给我留一个，全给取了。”
飞墨讨好似的哄道：“初阳和沐玄是百里家的这一代的老大，当然得由一家之主取名。以后你不是还要生吗，下次你取。”
我扑哧一笑：“谁给你生？”
“当然是你，”说完，飞墨又扭头对下人吩咐道：“把桌上的粥给我，把摇篮也搬过来。”
我满足地看着怀中的宝宝，轻声说道：“飞墨，我的运气真好，有个和睦的家庭，两个可爱的儿子。”
他把一只乘满甜粥的汤勺凑到我嘴边，哄道：“那你快吃点东西，吃饱以后休息几天，好好照顾两个可爱的儿子。”
能得老公如此伺候，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乖乖地喝起了粥。
按照承天的规矩，老婆生孩子后，一个月内都不能和老公一起睡。晚上，飞墨被照顾我的婆子哄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宝宝三个人。两个家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醒了就吃，吃了又睡。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他们两个傻笑，所以特地将外人都叫了出去。
忽然，窗户轻轻被人推开，大哥贼头贼脑地出现在窗口。
我一愣：“大哥？”
他慌忙将手指放在嘴边：“嘘——”然后狼狈地顺着窗口往里爬。
我扯了扯嘴角，劝道：“你慢点，当心你的伤。”
他没答话，好不容易挣扎着进来，已是满头大汗。
“大哥有事吗？”
他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那些女人说你正在坐月子，不让我看你，孩子怎么样？”
“多谢大哥关心，两个小家伙吃得好，睡得好。”
他憨厚地笑了起来：“真想不到我会有外甥，嘿嘿，姑姑也肯定会很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我敛住了笑容：“大哥，我把你当哥哥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你是我大哥。至于你姑姑，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孟书的存在是杜苏若的耻辱，出于对杜苏若的尊重，我不能利用这层关系替自己弄一个靠山。
大哥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半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好，不过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大哥，有你这种哥哥，当妹妹的一定不亏。”
“只要妹妹过得好，我这做哥哥干什么都愿意。“说到这，他表情严肃地压低了声音，“妹子，哥哥再跟你说件事。”
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事，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妹子，幸亏初阳一看就是飞墨的儿子，不然你刚怀孕八个月就在家外早产，百里家不会放心的。妹子，有些事外人不便说，可我是你哥。你记住，以后好好跟飞墨过日子，要自重，知道吗？”
大哥的话很呛人，可我明白大哥的苦心。这就是家人，从来不会顾及你的面子，但又时时为你着想。
“大哥，”我扭过头，伸手摸了摸沐玄的脸蛋，“你放心，我是初阳和沐玄的娘，我知道什么是真爱，也知道什么叫廉耻和责任。飞墨对我恩重如山，深情一片。我敬他更爱他，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我会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大哥也笑了起来：“你听得进去就好，那我走了，不然一会儿那些婆子发现又要呱噪。”
大哥离开后，我低着头，继续看着两个宝宝发呆。
忽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看。飞墨站在桌子旁边，正痴痴地看着我，墨黑温润的眼眸好像布满星辰的夜空，深邃，安静，美丽。
“你怎么进来的？”我吃惊地问。
听到我的话，他猛地回过神，毫无风度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模模糊糊地说道：“那些婆子不让我进来，可我想和你睡。”说完，他坐到床边，伸手将我搂进了怀里，“书儿，父亲教过我，要打败恶人，首先要知道恶人在想什么。我真的想不到岳父大人会对你出手，一想到你大着肚子被人抓来抓去，我……”他噎住了，连搂着我两只胳膊都激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爱面子的坏蛋，肯定是因为白天屋里人多，所以他一直憋到现在才和我说这些。我忙搂住了他的腰，安慰道：“笨蛋，那不是你的错。你太善良了，根本想象不出孟齐峰会做出这种事。”
就连烟雪这种人都是事后才得知的消息，飞墨又怎么能想得到？
“你放心，我一定要变得更强，我要好好保护你和宝宝，绝不再让人动你们一根寒毛。”
我搂着他那抖得厉害但却挺得直直的背，坚定地点点头：“我信，我的飞墨什么都学得最快。”
桌上莹黄的烛光微微摇曳着，温暖了整个屋子。屋子里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两个可爱的宝宝。我们不是天生的一家，我们一边走，一边学，一边吵，好不容易才聚到了一起，这是多么幸运而奇妙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孟齐峰的笑容，珠女的银发，无数个铜尸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啊晃，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忽然，一道温柔却冰凉的声音像刀一样，断断续续地插入了我的脑海：“……想不到……你真的想……杀了我……”

 弦寄余音（40）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不远处，宝宝正哇哇哇地哭得欢。飞墨也醒了过来，他按住我的头，迷迷糊糊地说道：“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我还没从刚才的噩梦中回过神，只好恍惚地应道：“嗯。”
飞墨打着哈欠，拖着鞋走到摇篮前一看：“哎呀，初阳尿了。”
“叫奶娘进来帮他换尿布吧。”
“这么晚了，我换，你先睡。”
我的心里仍然一片冰凉，所以我不敢闭眼睛，而是牢牢地盯着飞墨，生怕他会离开我的视线。
温暖的烛光边，他有条不紊地抬起初阳的小屁股，抽出用过的尿布，然后拿起旁边的干净尿布垫在初阳的屁股底下，再系好初阳的腰带。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看来在我昏睡的这几日他已经练过很多次了。
换好尿布，飞墨吹灭了油灯，夹带着一丝寒意又回到了被窝里。
我抱住他的胳膊，夸道：“飞墨，你真是个好父亲，以后孩子换尿布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交给我怎么行，你身子弱，怎么吃得住两个臭小子折腾？再说家里已经备好了四个奶娘，回家我想给他们换都轮不到我，还不趁现在多照顾他们一点。”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宝宝哇哇哭了起来。
飞墨再次起身：“估计沐玄也尿了，你接着睡。”
我点点头，可刚闭上眼睛，我的胸口陡然烫了起来。还没等我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外突然有人禀告：“少爷，王老爷家的人要回去了，特地来告别，您见是不见？”
飞墨毫不犹豫地答：“见，当然见。”说完，他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沐玄的尿布，又掏出钥匙打开了装银票的柜子。
我捂着胸口，拥着被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谁啊，这么晚了还来登门？”
“魔门的人。”
他拿起一叠银票，又抓起外衣披在身上，扭头笑道：“你看你满头大汗，身子虚得很，快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门一关，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扒开了衣服，胸口依然烫得吓人，不过不是我的身体在发烫，而是胸口挂着的那个瓶子在发烫。这几天我一直在昏睡，想不到这个瓶子仍然戴在我脖子上。
我烦躁地扯断了链子，将瓶子塞到枕头底下，眼不见为净。
忽然，我想到了什么，赶紧抓起外衣披好，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朝会客厅走去。有几个丫鬟正站在会客厅外等着伺候，我让她们噤声，轻手轻脚地走到会客厅的暗室内，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边的人谈得正欢。
只听飞墨说道：“……这次多亏魔门出手相助，这点小意思还请笑纳。”
“百里世子，您这是干什么，帮您办这件事是皇上的旨意。”
“前辈哪里话，若不是前辈鼎力相助，小侄怎么能顺利救出拙荆，还请前辈不要客气。”
“百里世子太客气，这真不好意思。”
“孝敬前辈，应该的。”
“嘿嘿，世子你放心，皇上交下来的差事，我们哪敢怠慢。绛月绝对死了，他胸口正中一剑，还身中剧毒，掉下天坑，根本不可能活命……”
顿时，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小侄对他倒没甚恶意，只是拙荆给绛月下毒的事，还请前辈帮着隐瞒则个。拙荆也是逼不得已，若不是小侄的岳父因疯被绛月控制，拙荆也不会……”
“唉，这我当然懂，对了，我们还斩断了绛月的头发作为凭证，世子要不要看看。”
“前辈说笑了，前辈的话小侄怎会不信，那种死人的东西，小侄看着怪渗人的。”
“那就不多呆了，老身还有事，必须赶紧去办。”
“前辈这么快就要走？小侄已经准备好了酒菜。”
“不了，绛月虽死，还有很多凌月宫小喽啰
“那小侄就不耽搁前辈了。”
……
我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吸进喉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变成了一把锐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游遍了我的全身。可我的七窍全被堵住了，所有的痛苦都凝结在我的身体中，无法发泄出去，逼得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烟雪把我放到大青石上时，我偷偷掏出了那瓶引蝶。后来他凑到我耳边，说了很多话。然后他离开，珠女将孩子递给我，我乘机把引蝶抹到了珠女的胳膊上。
难道是烟雪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我手上的引蝶？虽然我用得很小心，但我毕竟是初学者，这种情况很有可能，现在想起来，简直是绝对可能。这么说，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烟雪。奶奶教过我，害人之心莫要有，可我没听，把烟雪给害死了！
忽然，暗室的门猛地被人拉开，飞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怕极了，我好怕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于是我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膝盖，祈求道：“别管我，别管我。”我需要静一静，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
“书儿，你……”
听到他的声音，我发疯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别管我，别管我。”
我把烟雪害死了，我真的把烟雪害死了。
“书儿……”他快步走了过来，像是想拉住我。
我惊慌失措地推开他，拼命地冲了出去。屋外很冷很黑，院子里还积满了湿漉漉的雪。我毫无目标地跑着，不时有人想抱住我，都被我疯狂地挣脱。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只知道四周有一股沉闷的气息，像绝望的怨灵一般将我裹在中间，正把我拖向无边的地狱。
他不是说他不会罢手吗？他不是说他会回来给我编手链吗？可他为什么在我面前消失了呢？可他为什么连头发都被人家剪断了呢？他是个骗子。
我使劲跺着脚，绝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想找出那个骗子的身影。可四周除了晃动的人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终于，我忍不住嚎然大哭：“骗子，骗子，骗子……”
不知吼了多久，我的喉咙一甜，一大股液体喷涌而出。我终于看到了黑暗以外的颜色，鲜红的颜色。
有人冲过来紧紧地将我搂住，可我的身体除了冰凉以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恍惚中，我的眼前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华丽的白衣，衣服的颜色让周围都亮堂了起来。他推开窗户，扭头对我温柔地一笑，金色的眸子里流淌着阳光一样的柔波：“生病了，要透透气才好。”
我看着他，泪如雨下：“对不起，烟雪，对不起。”
他没说话，仍然望着我笑，笑得阳光灿烂。我知道，他的阳光只有我见过。聂烟雪，也只有我见过。他是只属于我的烟雪。
……
“你能给我爱吗？”
“爱，是什么？我不知道，如果你能教我，我想我能给你。”
“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
……
“孟书，我想杀了你，我好想杀了你，可我下不了手。……所以，等你杀了我的那天，我再来杀了你好不好。”
……
三个月后，我大病初愈。
趁飞墨出门办事，我带上侍卫丫鬟到河边踏青。
春雨很柔，下得如烟如雾。将远处的山，近处的河都罩上了一层奶白色的轻纱。河边的草也鲜绿诱人，像一团团好看的绿烟。我站在白烟与绿烟当中，仰着头，轻轻地闭上眼睛，呼吸着春天清新的空气。
身旁，年纪不大的侍女和侍卫们在我的默许下嬉戏打闹起来，开怀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春野。
春天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呢，我也满怀希望，希望那人能来。
春雨打在我脸上将湿未湿，也将我的心滋润得软绵绵的。待到脖子酸痛，我终于将头收了回来。
眼前绿得发蓝的春水仍然滔滔不绝地向前奔涌着，浪花一番压过一番。我掏出袖子中的瓶子和手链，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着。
半响，我一咬牙，举起手中的东西就要扔。忽然一个念头迅速从我的脑海中闪过，我赶紧停了下来，再次看着手里的东西。
春风缓缓地从我的脸颊上拂过，也温柔地熨平了我那略为激动的情绪。
想清楚后，我拈起那个白瓷瓶，用力朝河中央掷去。瓶子在天空中画出了一道白线，随后坠入河中央，激起了一朵转瞬即逝的雪白浪花。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焦急的声音：“书儿，怎么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回头一看，飞墨站在我不远处。他手里打着一把写意山水图案油伞，身着一件雪白的云纹轻纱外袍，内套水蓝色的长衫。墨润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头顶。在青山绿水白烟的衬托下，高雅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河神。
可惜河神墨黑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寒星，眉毛尖也微微向上挑起，他在生气。
见我不动，河神一边唠叨着一边朝我走了过来：“下雨连伞都不打一把，周围人也不知道劝一劝。”
那些侍卫侍女们这时全都乖乖地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飞墨走到我面前，一把搂住了我的腰，吼道：“以后要出门，一定要跟我打声招呼，听见没有？”
我轻声说道：“我就想一个人出来呆一会儿。”
飞墨扬扬眉毛：“你看我的口型，不，行！”
我轻哼一声，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没想到他一使劲，将我搂得更紧，连鼻尖都快和我对上了。
“孟书，你听着，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一天，我要每天都见到你。”
“嘿嘿嘿嘿。”有个丫鬟羞涩地笑了起来。
飞墨一回头，冷冷地冲那些人扫了一眼。那些人知道飞墨的意思，立刻识趣地退出了我们的二人世界。飞墨又转头看着我，脸上已经缓和了许多：“你要把身体养好，以后还得给初阳沐玄生小妹妹呢。别乱跑，嗯，我会担心的。”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一阵心虚，小声地答道：“这是两个孩子的保命符。”如果那个人回来，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留着这个应该会有用。
飞墨没说话，脸上的寒气却越来越重，嘴唇也越抿越紧。
“飞墨，”我壮起胆子解释道，“我觉得这样踏实一点。”
“踏实？”他大声吼了起来，“书儿，你来这是不是在等那个人？如果他来了你想干什么，跟他走，还是让他只杀你一个？”
听飞墨说起烟雪，我的胸口不由隐隐作痛。
突然，飞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手中的手链抢了过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扬手将手链扔进了旁边汹涌的河流。
我惊叫：“那是……”
“孩子的保命符是我！”飞墨利落地打断了我的话，“你的保命符也是我，看着我。”
我含着泪，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漆黑幽深的双眸。
飞墨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我说，虽然我恨绛月，但我了解他。他要是不念旧情，一条手链根本保不住任何人。他要是念旧情，没有手链他也不会对孩子下手，留那些东西根本没用。”
“书儿，你是我的娘子，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有我与你一同承担。孩子们也是，我百里飞墨是孟书的丈夫，是百里初阳和百里沐玄的爹。你们的天，有我替你们扛。如果有谁来找百里孟氏的寻仇，不管他有多厉害，都得先过我百里家这一关，都得先过我百里飞墨这一关。”
看着他坚定的表情，我破涕为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飞墨松了一口气，将我的头按到了他的胸口上：“别怕，书儿，有你相公在，什么都别怕。再说他十有八九已经死了，慢慢地你就会忘记他，连做梦都不会再梦见他。”
“嗯，我不怕。”我伸出双臂，搂住了飞墨的腰，“我们回去吧，路过缎装的时候我要给两个孩子扯点布做衣裳，儿子们长得也太快了。”
不知道绛月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如果他来了，我会把他应得的还给他。
如果他没来，我会这样搂着飞墨，直到永远。也许，几年以后，我会渐渐将他连同我犯的错一起遗忘，就像我忘记奶奶的教诲一样。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烟雪，只属于我的烟雪。

（第三卷结局）

 番外——迦楼罗王（1）

承天盛朝，文治武德；万民乐业，天下太平。
承天朝某州某府有座鸡尾山，山下有条鸡尾河，鸡尾河边有座不大不小的村庄，也便叫做鸡尾庄。
庄中有个吕屠户，靠杀猪宰羊攒下不少家资，有夫人马氏，育得膝下一儿三女。这一年，吕屠户喜事盈门，经媒人说和，邻村的赵家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双方翻了黄历定下七月初八成婚。年一过完吕家就开始准备，眼看大婚之期还有一个月，吕屠户每天忙得屁股碰不着椅子，虽然劳累却也不亦乐乎。
这天午后未时，吕屠正要去验看订做的木工活，突然庄主的三儿子来访，吕屠不知何事，迎入相见。
“吕大伯，小侄有礼。”庄主儿子拱了拱手。
“免了免了！侄儿何事啊？”
“家父有请，望大伯速往。”
吕屠一时也想不出找他能有何事，不过既是庄主有请，也只好明日再去看木工活了。
不需一刻，二人来到庄主的客厅。只见客厅之内左右两侧坐着五六个人，右侧主位上坐着庄主和丁员外。庄主今年六十出头的年纪，中等微胖身材，素衣麻鞋，须发微白，看上去一脸的温良慈祥。他旁边的丁员外与庄主年纪相仿，个头稍高，很是消瘦，穿着却是锦帽绸衣，看上去一团富贵。这两位都是熟人，吕屠就没多看，转眼看左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上手边这位二十几岁光景的公子，不仅外貌奇伟，穿戴不俗，而且气势诡谲，使人敬畏。搭眼之下，他一双金瞳最是非同凡响，两道锐利的目光让人不敢直视。俊俏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似乎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人隐约感受到他深藏的高傲。一对柳眉细长稀薄，又给其平添几分书卷气质。过膝的长发前散后束，每当其轻摇折扇，几缕青丝都会默不作声地飘起。
说起这折扇，吕屠这等乡野村夫自看不出特别，而明眼人瞥一下便会不停地啧啧称奇，这好似一个身份的标识，告诉人们这公子可不是徒有其表。他身穿橙黄色长衣，外罩白长袍，腰系银丝黑蟒大带，足蹬薄底万里踏破靴，这些行头在穿在他高挑匀称的身上，不言不动自来百步的威风。说话声音略低，语速稍慢，像是什么人都不能轻易挑动他的情绪。再看他陪着两位老者寒暄攀谈，毫无拘束拘谨，显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精明城府。
而坐在他身边的其他三个人更使他多了几分神秘。第一位是身着白衣的女子，她戴着白色斗笠，腰间挂着一个白色锦囊。一头长发白如银丝，再加上她出众的容貌，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让人对她充满好奇又不寒而栗。第二位还是一个姑娘，只见她乌黑的长发系在脑后，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却大不如白发的女子，一袭紫衣，背上背一个包袱。最后是一个灰衣男子，头发散乱，面容模糊，如果不说话不行动，真的好像一具尸体，他身穿灰衣，面无表情，看上去也有三十岁的样子。吕屠正打量这几位的时候，庄主起身为他介绍。
“吕掌柜来了啊，我来引荐，这位是绛月公子，这三位是公子的家人，公子因事远行途经此地，鸡尾山挡路，所以打算在庄上借宿，明早翻山。公子与知府大人熟识，身上带了知府大人的手书，嘱咐沿途多行方便，我看公子贵体，住不得平常农家，我今日要忙活求雨之事，无暇招待，丁员外府上又有客人，就想起你儿子要娶亲，家里正好盖了新房还没人住……”
“啊，公子若能大驾光临真是小人荣幸……”吕屠连连应承。
“吕掌柜，晚辈绛月有礼……”公子起身抱了抱拳。
寒暄了一会儿庄主起身道：“那就请公子随吕掌柜去吧，本地今年干旱异常，我还要安排求雨之事，就此失陪了。恕不远送。”
绛月主从四人于是跟随吕屠离去。到了吕家，安排妥当，吕屠便告辞去准备招待的酒菜了。
主从四人坐定，方要商议一些事情，吕屠之妻马氏前来问好，自然又是嘘寒问暖，殷勤备至。正谈话间，突然闯进一个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娘，不好了，出事了！”
马氏离省回到：“野丫头，没规矩，没见这有贵客吗？出什么事了？”
“是曲家的阿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来见这位公子，我哥拦着她，她就又喊又叫硬往里闯！”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去找你爹啊？”
“爹刚才说要好好安排贵客，自己去肉铺拿肉去了。”
“请问吕夫人，”绛月淡淡地问道，“这曲家阿婆是什么人，她找我会有什么事？”
“唉，公子有所不知，这个阿婆丈夫姓曲，前些年就过世了，她只有一个儿子，去年生病死掉了，剩下个儿媳不久前劳累过度也死了，现在只剩个十五岁的孙女和她相依为命。谁知道今年大旱，庄主又要找个女孩祭祀雨神，正好挑到了她的孙……”
“拿活人祭祀？！”黑发姑娘打断了马氏的话，“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事？庄民们都不管吗？！”
“织绡，闭嘴！”白发女子小声喝道。
“唉，我们这庄上的人又不是戎狄蛮夷，怎不知这事为人所不齿，然而我们也有苦衷……”
此时，一个老太太已经从院子外冲了进来，哭喊声由远及近，听得出后面还有个男子的呵斥与咒骂。
曲阿婆破门而入，进来就跪倒在地，马氏站起身来，神情尴尬，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该去扶她一把。绛月主从倒是不为所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公子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女吧，他们欺负我人老要拿她去祭祀雨神，我就这么一个亲人，她死了我也不想活啦！”
绛月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阿婆的哭诉，一双金色的眸子里泛着清冷的光，右手握着半开的折扇轻轻在胸前摇动。待老阿婆哭诉一阵语调下降的时候，他开口道：“阿婆，入乡随俗，我们只是经过此地借宿一晚，对这里的世情风俗都不甚了解，自然不合适插手任何事，请你谅解。”
“公子啊，你一定是位行侠仗义的大侠吧，我看您器宇不凡，一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名门正派，一看就知道你武功高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阿婆激动得语无伦次，不过大致还是能听出她的意思。
听阿婆说到名门正派，绛月的双眉不为人察觉的挑动了一下，片刻后他展颜微微笑道：“阿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名门正派。更何况我朝在民间行文废武，我等也不是江湖中人，爱莫能助。”
“公子，求求你，就算您不是大侠，也求您试一试，帮我讲讲理。一看您就是知书达理之人，大家也许能听进您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家里也没什么财产，我只有把孙女给公子做个奴婢，但做个奴婢总比死了好啊，老婆子求求公子了，老婆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说着就要磕头，马氏连忙阻止。
绛月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双唇紧合，脸稍稍扬起，说道：“阿婆，实话跟你说，我们这一行为的也是人命关天之事，如果我们绞进这里的闲事耽误了时间怎么办？”言罢从高处扫了阿婆一眼。
对视的瞬间阿婆只觉得他那眼神突然变得比雪亮的刀子还渗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随后她自知无望，不用人送就自己告辞出门了。马氏见此情景，也没有多呆，领女儿出去了。
“主人，我们为什么不救那个可怜女孩呢？”织绡不解的说，“当初没有主人，织绡恐怕早已饿死了，为什么不能也救她呢？主……”
绛月突然垂眸沉面低速说道：“救你的是你自己，让你留下的是你自己，你不用感恩。珠女，把我的书拿出来。”
织绡赶紧低头噤声。
白发女子瞪了织绡一眼，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本书，恭恭敬敬地递给绛月。
绛月慢慢地将书翻开，认真看了起来，将三人扔在一边。
半天后，他似乎想起了呆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的三个人，抬眼缓缓说道：“听马氏的话这种事绝非只发生过一次两次，可见庄民对此深信不疑，就算织绡你救了这一个，下一个谁去救？”他轻笑了一声，抛下一句话，又低头继续看书，“再说生死由命，与我等何干。”
“哦。”织绡不敢再多言，但看上去并不心服。
傍晚时分，吕屠宴请绛月一行。席间众人闲聊起来，马氏对丈夫说起刚才阿婆来哭闹之事，吕屠责怪儿女为何没拦住这个疯婆子。马氏却说：“那阿婆也怪可怜的，家里无依无靠才会让她的孙女去作祭品。”
织绡问道：“那这雨神到底是什么神仙，要拿年轻女孩做祭品啊？”
“这可说来话长，”吕屠道，“二十多年前，庄里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庄主说他研读古书得知，这是因为庄民做的坏事太多触怒了上天，遭到报应了。只有用一个十四到十七岁的童贞少女贿赂…啊不，祭祀雨神才能降雨，于是庄民们凑钱买下了朱寡妇的女儿，由庄主秘密地祭祀。据说祭祀的时候只有庄主一个人在鸡尾山上，所以到底怎么祭祀的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祭祀时山上会飘出绿色的烟，那些女孩可能……唉，真是惨啊！反正那些女孩是一去不回了。”
织绡的脸涨得通红：“那庄里就没人反对这种事吗？”
“当然有，丁员外就一直反对。说起丁员外可了不得，真是有福之人。他也没读过什么书，本只是个普通农户，一次走夜路跌下山，竟然在谷底发现了一眼盐泉！从此他做起官盐生意，发了大财，还在府城经营酒楼，儿子也考上了秀才，见过大世面，因此他当时坚决反对庄主的祭祀。可是他又没有什么办法降雨，最后庄民们还是同意了庄主祭祀。不过说来也怪，祭祀的第二天就下起大雨，让那些质疑和反对庄主的人哑口无言。”
“不过从此后每隔几年就会发生大旱，非祭祀不能下雨，有年轻女孩的人家无不人人自危。丁员外阻止不了庄主求雨只好每次给倒霉的人家一些钱表示同情和安慰。十年前又逢大旱，那时我们家大女儿正好十五岁，我给庄上每家送了十斤肉才逃过一劫。这几年来旱灾越来越频繁，差不多年年都要祭祀雨神，今年就轮到曲家倒霉……”
“吕夫人，”一直默不作声的绛月夹起一筷腊肉，眉间竟然浮出了一丝年轻人的调皮，“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腊肉。”
“公子喜欢就好，唉，对，我啊再给你弄点小酒。”看绛月现在的神情和自己的儿子没有多少差异，马氏对他平添了几分亲热，少了几分隔阂。
“那敢情好。”
祭祀的话题就此被打断，席间再无人提及。
夜色缓缓降临，绛月主从在房中商量明日行程，突然外面喊声大作，鸡飞狗跳，喧哗不已。
“织绡，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主人。”
庄口通往山上的小路上挤满了人。庄主领着三十壮丁挑着各种祭品正要上山，曲家的女孩就装在一个四人抬的大笼子里。一个老阿婆和一个少年公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位公子衣着光鲜，五官端正，举止高贵，一表人才，只是看上去稚气未脱，年纪尚小，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你是谁？！找死啊！”一个庄民喝道。
公子的语音虽稚嫩，但气势却一点都不弱，他神气十足地拱了拱手：“各位乡亲，在下姓白，是丁秀才的朋友，今天特来管个闲事。”
“什么事要你管，快闪开！”
“各位求雨我不管，我只是想叫各位把这位姑娘放了。”
“放了她拿什么祭祀雨神，让开！”说着几个大汉就要上来动手。
“且慢！”庄主叫住众人走上前来，“这位白公子，老朽是本庄的庄主，今日求雨也是不得已为之，请你客随主便，不要闹事。”
正说话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挤进人群，他看看这边，瞅瞅那边，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直用手比划：“哎呀，白老弟，你怎么跑这闹来了！”
“我在卧房休息，听见外面有人啼哭，出门就见这位老人家。听她哭诉完她的经历，我就想找丁大伯帮忙，可他老人家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想时间紧急就没告诉你，直接来救人了。对了，大伯人去哪了？”
那书生尴尬地笑笑：“家父他，那个，诸位乡亲父老，真过意不去，我这就把他拉走！你干什么啊，快跟我走。”说完，书生走过去抓起白公子的手就拖。
看见白公子要被拉走，阿婆又大哭起来，笼子里的姑娘也在大哭，一时场面更为混乱。
“丁大哥，亏你也是读书人！岂不知活人祭祀是上古先民未开化的野蛮行径，祭祀天神，自有礼制，《礼记》上讲……”白公子大概是学过功夫，两脚一定，甩开了秀才的手。又拉开架势，引经据典，抑扬顿挫，口沫横飞，说愣了庄民，说傻了丁秀才。
“……所以各位乡亲，你们可要好好想一想啊！”
庄主见白公子的陈词告一段落了，语气坚定的说道：“时间不多了，再不上山雨神会生气的！”话音刚落，几个大汉冲上前就要推开白公子和阿婆，两人奋力挣脱，双方扭作一团。推搡中白公子一把推倒了一个装祭品的大背篓，花花绿绿的祭品从里面滚了出来。
“混账！竟然打翻祭品，乡亲们，打死他！”一个庄民振臂一呼，一群人拿起挑筐的扁担就要打人。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我是，哎呦——”大难临头的白公子仍然毫无自觉，还想继续说话，却不防背上却挨了一扁担，当场倒地。丁秀才连忙扑过去求情，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云云。庄主满脸无奈的说：“老朽也不想为难秀才大人的朋友，只是现在时间紧迫，事情总要处 理。”
秀才想了想说道：“那就把他捆起来，别打他就行。”
被五花大绑口塞破布的白公子哪都不去，丁秀才要他回丁府，他只回赠人家一个大白眼，无奈之下几个庄民把他拖到了路边的马厩里，打算天亮了就把他放了。
织绡看着祭祀的队伍上山去了，便回去禀报。
绛月听完织绡的报告，嘴角淡淡一撇带出一分轻蔑：“这白公子倒是挺有趣，你说他打翻了祭品，那些祭品都有什么？”
织绡回忆了片刻说道：“嗯，都是些风干的花草什么的，有月季、扶桑、蟠桃、山茶花、勒杜鹃、炮仗花、紫藤、凌霄、茑萝，对了，还有几片令箭荷。”


番外——迦楼罗王（2）

绛月听罢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地说道：“此事并不简单，应该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祭祀的。”
“主人，让我去吧！”织绡很是积极。
绛月好像根本没听到织绡的请求，看都不看她一眼：“者童！”
“在！”灰衣男子起身抱拳。
“你速去追赶祭祀队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者童领命去了。
织绡在旁边急得直推白发女子，还不停轻声叫：“珠女姐姐，珠女姐姐……”
珠女也当做没听见，而是问绛月道：“主人，你从那些祭品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绛月冷冷地一笑：“恩，这些植物有花有草，但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全属于练火精的植物，烈日晒干更是去除其它五行形制，拿这些东西祭祀雨神做什么，难道还要祈求大旱？我看有人要这些东西不是搞什么祭祀，而是练武功。”
珠女沉吟了一下，吸了一口冷气：“啊，火阳掌。”
“对，名门正派丰城派的绝学，冠冕堂皇的绝学。”绛月刷的一下展开了扇子，眼睛里闪过了一道犀利的光，“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外都能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喜欢。”
听绛月说到丰城派，织绡暗喜。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绛月的底细，但她知道，只要涉及前五大门派的事情，绛月都会探个究竟。说不定他会心情一好就会把那女孩救了。
祭祀的队伍行到半山腰的一个“祭坛”前停了下来，其实所谓“祭坛”只是一个很大很深的山洞，洞口阴森森的，向外泛着蛛丝一样的寒气。洞门前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纸钱，香烛灰，红布等物，大概是以前祭祀时留下的痕迹。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姑娘已经哭哑了嗓子，蜷在笼子的一角缩成了一团。
“你们回去吧，我现在就请雨神下来。记住，别偷看，被神气灼瞎了眼睛就不妙了。”庄主命令道。
第一次祭祀那年有两人对这个简陋的仪式心生疑惑，躲在祭坛边偷看，结果一人摔下山崖身死，一人被神光灼瞎了眼睛。从此以后庄里再也没有人敢去探个究竟，再说每次求雨都很灵验，大家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快乐地过着安稳日子。所以庄主这么一说，众人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下山去了。
者童躲在树丛里，等着看庄主的下一步行动。可是庄主却迟迟不动，只是一直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出来吧，他们走远了！”
者童心中一惊，还只当自己被发现了。正在这时，从一块大石后闪出一人，虽然他换了便装，但者童还是一眼认出他是白天在庄主家见过的丁员外！
“嗯，不错，你可以回去了，求雨的事就交给我吧。”丁员外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
庄主走了两步，又转身折了回来，迟疑地问道：“这种事情还要持续多少年啊？我担心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丁员外很不耐烦：“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最多再有个三五年就行了。”
庄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与你为伍做这伤天害理的事真不知死后会不会身败名裂遗祸子孙啊！”
丁员外狞笑，恶狠狠地说道：“哼，你不与我为伍小心现在就身败名裂！”
庄主不甘地瞪了他一眼，顶嘴道：“别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你就可以这么嚣张，就算我身败名裂，也要带上你丁家陪葬。”
听到这话，丁员外怔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你胡说什么，什么带上我不带上我的，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和神仙交好，以后的咱们两家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好了，你快走吧，待雨神怪罪下来，你我都吃罪不起。”
一听丁员外这么说，庄主赶紧转身走了。
等庄主离开一会儿后，丁员外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奇怪的东西，用照路的火把点燃，一时间滚滚绿烟升上天空。没多久，一道蝙蝠一样的诡异的身影从黑漆漆的山上滑了下来。掂量了一下来人的身手，者童忙压住了自己的呼吸。
只见此人身穿修真长袍，长发披散，满面绯红。发须都是又长又黑，两道眉毛却已白若冰霜。黑夜中乍看，他与鬼魅无异。
“老朽见过真人。”丁员外忙殷勤地施礼。
妖人挑了挑骇人的白眉：“丁员外啊，我不是说过吗，你我兄弟相称即可嘛。”
丁员外笑得一脸谄媚：“老朽不敢，没有真人相助，我今天大概还在种地砍柴呢。。”
妖人哈哈大笑：“吼吼，丁员外太客气了。对了，庄西三里树林边有片新的盐泉。”
丁员外兴奋得两眼发光：“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不用客气，只要你要继续助我修炼，待我大功练成，做了天下第一高手，便给你寻个好的祖坟穴位，助你儿子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让你们丁家名利双收，世代荣华。”
“那就全仰仗真人了！”
妖人满意点点头，一挥手打开了笼门：“好，这女孩我带走了，剩下的东西还是先放到那个山洞里去。”
本来已经哭得无力的女孩见到真人又吓得嚎啕起来，那人也不管她，伸手一拎，把女孩像布娃娃一样夹在腋下，足尖一点窜上山去了。
绛月转着扇子，听完了者童的叙述。然后他微扬嘴角，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一股带着草香的夜风立刻灌进了屋子。
他优雅地张开了双臂，陶醉似地闭上了眼睛，慢悠悠地说道：“无趣，真无趣，还好这夜风凉快，今晚，有雨。”
“主人，现在去救那女孩还来得及！顺便让我去收拾那个什么真人，把他抓来拷问！”织绡急切的打断了他的话。
珠女侧过脸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织绡倒是立刻会意：“就算我自己不行，加上珠女姐姐一定可以的。主人！”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哭喊声，原来刚才白公子被绑，阿婆自是无力阻挡祭祀队伍。眼看孙女被送上绝路，再看身边冷眼旁观的乡亲，老人肝胆俱裂，彻底崩溃，见人就骂，不停不休。
“你们这些畜生！不是人！禽兽不如！你们会遭报应的！”
……
“就算下雨了，你们收了粮食，你们不觉得你们吃的是我孙女的肉，喝的是我孙女的血吗？！”
庄民们开始还会回应她两句：“阿婆，以后我们会照顾你的。”“唉，一定是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跟我吃斋念经吧。”“丁员外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那么多钱你还有什么怨言？”
“你孙女不去，全庄人都要饿死啊。”
阿婆对庄民们的的话不理不睬，反而骂得更凶了，众人自觉无趣，拿她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随她去。阿婆一路走一路骂，骂到谁家门前谁也只当没听见。
织绡听到阿婆的骂声，也气得跳脚直骂：“那庄主受人要挟助纣为虐实在可恶，只是丁员外为了富贵荣华欺凌弱小，被活埋都死有余辜！还有那些庄民，一个个比畜生还不如，干脆全宰了……”
“好吵。”绛月的声音从容不迫地从窗边飘了过来，柔若细雨，却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压得织绡再也不敢开口，连额头上都滚出了一滴冷汗。
少顷，绛月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织绡，你左边的手袋里是什么东西？”
织绡松了一口气，赶紧答道：“回主人，是胭脂。”
路过风城的时候，织绡见那的胭脂又好又便宜，便一口气买了一大盒，够用三年的。
“送给珠女吧。”
“嗯？”织绡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珠女却赶紧点头：“是，主人。”
绛月扭过头，对着两位女子淡淡地一笑：“时候不早了，你等都回房休息吧。。”
珠女唱诺，拖着仍然有些稀里糊涂的织绡下去了。
吕家的新房是三间，一间正房二间厢房，公子住正房，两间厢房者童住一间，二位女子住一间。
进到房里织绡一屁股狠狠坐在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农家女孩哪来的小姐脾气？”珠女故作严厉的说，“难道你还要造我的反不成？”
看到亦师亦友的同伴发火，织绡辩解道：“不是啊，姐姐，当年织绡被村民当成克星，关起来饿杀，所以我知道那个女孩现在的心情。主人能救我，为什么不救她？耽误了这么一半天，现在，现在估计也来不及了。不过，姐姐，我们去碰碰运气吧。”织绡捏着拳头站了起来。
珠女厉声说道：“小混蛋，就你是大英雄！那个丰城老妖练的是火阳掌，功力深不可测，你想去送命我还不想呢，不准去！”说着她走过去坐在了织绡身边，“还有，我再三叮嘱过你，在主人面前千万不要乱说话。你看看你今天成什么样子？”
织绡赶紧抱紧了珠女的胳膊，哀求道：“姐姐，先别说其他事了。你陪我去求主人救人好不好？你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你求他一定给面子。我才跟了你们三个月，当然求不动。”
珠女一沉眼：“你这孩子，怎末不听话？”
“哦，那我睡觉了。”织绡说着就气哼哼地解开大带准备睡觉。
珠女看着她，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忧之色，她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别脱，一会儿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
“反正是有事……”
夜渐渐深了，阿婆的骂声渐渐时断时续，最后消失了。
珠女推了推半睡半醒的织绡：“该走了。”
织绡揉揉模糊的眼睛：“做什么去？”
“你不是总问我你背囊里的盒子是做什么的吗？今天就告诉你，也该让你学点本事了。”
出门后，珠女飞上了一棵大树，很快就找到深宅大院的丁员外府。两人来到院子的附近潜伏下来。珠女吩咐道：“拿你的胭脂，去绕着院子撒两圈，别怕浪费，多撒点。”
“为什么……”
“快去！”
织绡一噘嘴，来到了院门前，不情愿地打开了胭脂盒子，咬着牙撒了下去。红白相间的脂粉跌落在地，腾起了一股股轻烟，粉粉的，细细的，甜甜的，浅浅淡淡，极美。围着院子转了两圈后，织绡拿着空空的胭脂盒又回到珠女身边：“现在做什么？”
珠女赞许地点了点头，拿出一瓶“灵宝还阳水”弹在面纱上，让织绡戴上面纱。然后又从织绡的包袱里拿出一个一巴掌见方的盒子。此盒虽是黑玄铁打造，却不压手，外包五色蜀锦，严丝合缝，盒子顶上有个突起的小扭。珠女两指掐住小扭，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只听“咔嚓”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开启了。
珠女吩咐道：“你去院子中央打开它，等其中之物出来，你就赶紧回来。”
织绡飞身来到院中的一个屋顶上，轻轻打开盒子。一时金光乍现，晃得她连忙转头。等她定定心神再去看，盒里原来是一只活生生的黑背红翼金斑大蝴蝶，蝶翼正微微颤抖着。几秒钟后，蝴蝶扇扇翅膀，飞了起来。织绡赶紧纵身跳出院子，回到珠女身边。再定睛看那蝴蝶，还是有些晃眼。它飞得很快，带着一身金光，时而俯冲，时而盘旋上升，时而又胡乱打转，但就是不飞出院子的范围。渐渐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毫无预兆的从空中直直的坠落在地。
“取回来。”珠女令道。
织绡再度翻入院中，取了蝴蝶。二人悄无声息的回到吕家，宽衣睡觉。
深夜时分，一阵黑云飘来，顿时雷雨大作。织绡洒下的胭脂被雨水冲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等到了雨，庄主一夜都没合眼，一种不安的感觉总是在他的心头涌动，果然天才蒙蒙亮时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叫门声。来的人是每早往丁府送菜的赵二，他说早上去丁府后门送菜，叫门没人理，趴墙往里一看，守门的老头仰面躺在地上。他觉得不对劲，赶紧来报告。
听完了赵二的话，庄主心里五味杂陈，真是又惊又喜又怕，赶紧带着人来到丁家。几个大汉敲了半天门，偌大的丁府坟地一般地死寂，没有一点回答的声音。破门进去一看，台阶上倒着守门的老头。他披着外衣，脚上没穿袜子，面容安详，一摸身上还有体温，可就是心跳与呼吸全无。想必是起来上厕所，刚走到台阶这就倒了。
庄主擦了一下冷汗，叫人四下查看，他自己走进了丁员外的卧室。只见丁员外搂着小妾躺在床上，两人也都没了呼吸和心跳，吓得庄主赶紧跑出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四下查看的人纷纷来报，丁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包括牲畜，老鼠，一个活口都没有，全都死了。
他们死状很奇怪，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淤血，甚至有的人身上还有体温，就像睡着了一样。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报应“这两字忽然浮上了他的脑海，赶紧带众人逃出了丁府。
等众人从无边的恐惧中稍微安静下来后，庄主眼睛一转，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不报官，但鸡尾庄很偏僻，官差到来大概需要四五天。丁家的这个怪病说不定是瘟疫，庄上一时又凑不出这么多棺材。大夏天，这么多尸体露天摆着，风一吹，臭气一扬，说不定明天全庄人都会死。还是先找个地方将尸体埋了，挡挡气味，再到城里去报官。到时候官差一来，挖出一具尸体来验尸就是。
另曲阿婆已经疯了，万一官差来的时候听到她念叨什么也不好，最好将她绑了，扔进深山，让她自生自灭。
庄里的人活得不容易，也最怕死，听到这个计划，纷纷同意。有个别人反对的也被压了下去，定板后大家分头行事。
一查点死尸人数，丁家有两人逃过了一劫，丁秀才之妻和一个女儿，她们回娘家探亲去了，原定今天就回来。庄主一合计，如果秀才夫人以为是他行凶还知道他的老底，一怒之下到处乱说那可就糟了，连忙叫人去接他们。他叮嘱去的人将秀才夫人请到他家，那个孩子就送吕屠户那里去，让吕家代为照料。
中午时分，庄里的男人们就在丁员外家的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将那些死尸全扔了进去。
白公子被松了绑后还是觉得肩膀酸疼，他边舒展筋骨边向出庄的路走，心里抱怨着真是倒霉，第一次离家出走就遇到这种事情。受点皮肉之苦倒是其次，但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冤死，心里的那份难受劲就别提了。都怪自己任性和父母赌气，要是当时能及时对村民们说出自己的身份，那姑娘一定不会枉死。就这样，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懊恼。
走到村口，他转念一想，丁秀才是个混蛋，但还是应该拜别一下丁员外，礼数上可不能让人笑话，于是又转身往庄里走。快到丁家大门的时候，几个壮汉拦住了他的路，说丁家今天有要事概不见客。遭此无礼对待，白公子差点连鼻子都气歪，只好憋着一口气，再次转身出庄。

番外——迦楼罗王（3）

走着走着，他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戴很不错，长得也可爱。可就是眼眶红红，鼻涕扭扭，好像被谁欺负了。
看到小姑娘如此悲伤，白公子竟然有了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他现在也是欲哭无泪。本来出门的时候他信心满满，相信以自己的才智和人格魅力能让所有人都折服，使自己成为一个不靠武功而闻名天下的大侠。没想到失去了身份的庇护，自己连一个村姑的命都救不下来。父亲说的对，自己太不懂事了，身边全是些拍马屁的朋友，哄得自己忘乎所以，看不到自己有几分斤两。想到这，失落懊悔至极的他走过去，在小姑娘面前蹲了下来。
“小妹妹，你怎么不进家门啊？在和爹爹娘亲生气吗？”
“这不是我家！”
“哦，那你怎么不回家啊？”
“娘有事把我丢在这里了，我在这等娘。”说着说着，小姑娘嘴一瘪，金豆豆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白公子手忙脚乱，想给小姑娘擦眼泪，手绢又在昨天弄掉了，只好哄道：“别哭别哭，你看，哥哥这有好东西。”说着顺手一摸，摸到了屁股上沾着的草料，应该是在马厩里滚到身上的。他一想，对，小时候就是用这种草编这编那的，哄孩子应该够了。
于是他抓下了几跟草，神气活现地编起东西来。小姑娘也忘记了哭，认真地看着他，这一大一小就这么玩了起来。
两人正玩得开心，不察觉一队人从村外走了进来，带头的是一个衣着劲装的的中年女子，背直腰挺，不怒自威。在她身后是十几个壮年男子，皆衣着考究，身材魁梧，佩宝剑，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侍卫一类的人物。
中年女子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白公子，她两眼一亮，拍了拍胸脯，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然后几步跨过来，伸手就揪起了白公子的一只耳朵开吼：“少爷，可算找到你了，你也太顽皮了，都多大的人了，嗯？下半年就要束发了！骂你几句就离家出走，快跟我回家，你母亲都急死了。哎，臭小子，还自己把头发束上了，不怕人笑话！”
突然被袭，白公子捂着耳朵腾地跳了起来，歪着头咧着嘴大叫：“哎呀哎呀冷姨，你怎么来了？轻点轻点，我只不过借故出来玩罢了，不束上头发，谁理我啊，都把我当小孩？”
“玩？”冷姨放开了白公子的耳朵，脸却更冷了，“你什么地方不好玩偏偏跑到这来？你知不知道这里不太对劲？要是你有什么不测怎么办？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白公子揉了揉耳朵，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冷姨，脸上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冷姨你们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冷姨一听这话，白了他一眼，脸色却好了许多，：“怎么，出来才知道家里好了？”
白公子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遗憾压了下去，他撒娇似的挤了挤冷姨：“这不是想你了吗？都好多天没吃冷姨做的蹄膀了。”
冷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就回家吧，小祖宗，你看你都晒黑了。”说话间几个大汉已经抬着两架滑竿走了过来。
白公子回身与小姑娘告别道：“芳蕊，哥哥还有事，你在这好好玩，乖乖等娘亲吧。”
小姑娘眼眶又是一红，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墨墨哥哥再见！”
此时，绛月一干人等也起床了。好客的马氏给绛月主从做好了早饭，还给他们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她一边招待他们吃喝一边讲述丁家的命案：“真是惨啊，老老少少二十几口一个不剩。庄主说是瘟疫，今天就得下葬。葬了也好，要是真的传染起来那还得了。”
听到这绛月淡淡地一笑：“说得是。”
马氏继续说道：“还好丁秀才的媳妇和女儿昨天不在家，今天早上才回来。这不庄主吩咐把孩子先送到我家来了，这小姑娘还真倔，死活不进来，就是说要在门口等娘亲，。哦，对了，我记得你们昨天是四个人，怎么少了一位？”
绛月道：“我叫他先行去办些事，一会儿他会在路上和我们会和。”
再三多谢吕家的款待后，绛月和两位女子出了吕家。出门一看，果然有个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眉清目秀的小脸上肮脏不堪，眼睛边还挂着泪珠。
绛月收起了手中的扇子，走上前去，然后缓缓蹲下，掏出手绢轻柔地帮小姑娘擦了擦眼泪。
有人关心，小姑娘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开始吧嗒吧嗒地掉：“哥哥，我娘亲为什么还不回来？”
绛月微微一笑，金色的眼眸里泛起了润玉一样的光彩：“好孩子，别怕，你的家人都不会离开你的，你很快就见到他们了。”说话间，他瞥见了女孩手中的草编蚂蚱，“小妹妹，这是什么？”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将汗津津的手凑到了绛月面前：“这是蚂蚱，我可以借给哥哥玩。”
绛月看着那只蚂蚱，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他轻声逗道：“蚂蚱啊，好可爱的蚂蚱哦，小妹妹，我用一样东西跟你换这个好不好？”
小姑娘眨眨眼睛，问道：“什么东西？”
绛月从织绡那要来包袱，取出一个盒子，从盒子里拿出一只一动不动的黑背红翼金斑大蝴蝶来：“你看这个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看那只精致的蝴蝶，又看看自己手中这只被揉得变形的蚂蚱，点点头：“好吧。”
绛月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到小姑娘手里，叮嘱道：“小心点别弄坏喽。”说完接过蚂蚱，起身头也不回地与珠女织绡一同出了村。
一路上，织绡一声不吭，埋着头一个劲的走路。只是偶尔瞄一瞄自己的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珠女轻轻一笑：“今天不热啊，怎么连麻雀都没有声音了呢？”
织绡又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扭过头对珠女一笑：“我在想事，那胭脂，那盒子，那蝴蝶，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珠女一扬嘴角：“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这盒子倒不稀奇，名叫十香锦盒，凡是高明的铁匠只要有材料皆可打造。此盒可密封其中之物。王公贵族千里飞骑吃荔枝就是用它盛送，不过我这个小些罢了。”
“那蝴蝶来自天竺，名叫迦楼罗王。天竺传说上古世界混沌，毗湿奴欲产下莲花台灭世重生，触怒了大自在天。大自在天于是联合一众鬼怪邪神，毁坏两世结界，导致群魔横行人间。帝释天率天龙八部和十八诸天神大战群魔。最后群魔退守阎摩罗鬼道，大自在天放出剧毒的瘴气，挡住群神去路。众神一时不知所措，唯有金翅大鹏迦楼罗王悟道解空，参破生死，化身此蝶冲入瘴气之中，坏了大自在天法术。于是众神势如破竹，重立结界，世界才逃过一场浩劫。此蝶百毒不侵，还可以把毒气吸入双翅，所以被我用来施毒。”
“哦，那昨天它为什么只在院子里飞，难道它怕胭脂？”
“嗯，是啊，说来也怪，此蝶百毒不侵，却就是怕胭脂，遇着胭脂就躲着飞。这也有个典故。传说迦楼罗王就是中原人所共知的鲲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展翅高飞，更是遮天蔽日，翅展八万里。他头上有颗如意珠，是至尊的法宝。因此他总是轻视天龙八部的其他成员，甚至连龙众之首帝释天都不放在眼里。天龙八部中的摩呼罗迦王是精灵狡黠的蟒神。她设计将迦楼罗王灌醉，然后化身成美貌多情的少妇，和迦楼罗王行云雨之事。迦楼罗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倒掉捆绑在多闻山前，如意珠也被人偷走了。结果这事成为神界的笑谈。从此迦楼罗王闻到胭脂的香气就以为是摩呼罗迦王来了，马上躲得远远的。”
“那昨夜姐姐用的是什么毒？”
“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毒，只是紫幽罗花粉而已。这种花生长在阴阳路的两侧。无论是动物还是人只要吸入此花的花粉就会进入不生不死的状态。”
“不生不死？”
“对，就是没有任何呼吸心跳，血也不流动，却不会死，就连迦楼罗王蝶也不得幸免。所以把它封在装满花粉的盒子里它不会死，而是慢慢将花粉吸入体内。当把盒子打开的时候，风一吹它就会醒来，体内的毒气也会向四周发散。可是因为假死太久，精气已尽，它很快就会死去。而人如果吸入一点花粉，少说也要两三日才能苏醒。”
织绡惊讶地眨眨眼睛：“这么说，丁府的人都……”
珠女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都没死啊，他们还活着呢。”她抬眼看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绛月，“我也是刚明白，原来一切早就在主人的计算之中。我想他早就料定庄主心中有鬼，一定不会探查究竟，而是急着将丁家人入土，不给他们苏醒的机会。”说着说着，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等官府来验尸的时候，肯定会非常有趣，咱们的皇上啊，对所谓的刁民，最有兴趣了。”
看着珠女那难得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织绡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因为她想起了昨天自己当着绛月的面骂过的话：……只是丁员外……被活埋都死有余辜……那些庄民……干脆全宰了……
“听傻了？”看织绡不对劲，珠女奇怪地问。
织绡回过神，叹了一口气：“对付这些人，浪费了姐姐的蝴蝶，真划不来。”
“没事，这蝴蝶死了还可以做成解奇毒的灵药。”
织绡吐吐舌头：“那主人用蝴蝶和那个小姑娘换个小蚂蚱，吃亏了。”
“傻妹妹，你以为主人跟她换的只有一个小蚂蚱吗？”
“那还有什么？”
珠女看了看离她们老远的绛月，若有所思地答道：“也许是，命！”
这时，者童从山上迎了下来。
绛月停住了脚步：“事情办得如何？”
者童一低头：“果不出主人所料，他练的就是火神掌，现在只有一成功力。我只三招就降服了他，九转夺魂锁一拿出来他就全说了，想必他也知道那东西的厉害。”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织绡与珠女也赶了上去。
“丰城派以前到底也算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的门派，为什么会有这么邪门的功夫？”织绡不解。
者童解释道：“火神掌本是一门上层的武功，可高深的武功并不适合每一个人练，没资质的人练再长时间都是枉然。但人总是贪心的，很多没有资质的人会借巧劲，用不入流的五行功法催进自己的内功，助自己练成神功。不过以他们的资质又不能做到五行调和，阴阳互济，只能独修五行之一。然而五行相生相克，这样逆天而行必会造成其体内阴阳倒逆，五脏俱裂。所以他只能以更逆天的方法抵消修炼造成的伤害。这个方法就是那些女孩儿。”
织绡迫不及待的问：“这老妖到底把那女孩怎么样了？”
“他说他每次内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必须采阴补阳，否则就会被自己的功力反噬而死。他的方法就是和那些女孩强合并在其间把她们掐死，就可以尽得其阴气。但此时他的功力只剩一成，十日之后方可恢复，而后可以继续练功。他每次都在山顶享受“祭品”，然后直接把少女的尸体扔到悬崖下。接着原地休息打坐十天。所以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织绡失声喊道：“你是说，那女孩死了？为什么不事先救她？”
者童有些茫然：“为什么要救她，不让老妖杀了她，我拿他不就费事了吗？”
珠女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织绡一眼，垂眼问道：“那他和丁员外以及庄主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嗯，他说当年朝廷清剿武林势力，各大门派都人人自危，他就来到此阴阳相生的绝佳之地隐居修炼，后来用风水嗅气的本领发现了盐泉。他看丁员外是个贪婪之人就把盐泉的位置告诉他，希望丁员外攒点钱财，等他大功练成后享用。还用五行之术压住此处水位，使此地干旱，以便丁员外帮他去欺骗庄民祭祀女孩，顺便让人不敢上山打扰他。但丁员外一天书没读过，怕庄民不相信他。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庄主毒杀兄弟独占家产的秘密和证据，以此要挟庄主组织祭祀，自己则躲在幕后装好人。”
“好了，别说无趣的东西，丰城派的事呢？”绛月缓缓问道。
“他说他隐居多年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甚少，但他的师兄应该知道更多。他的师兄叫清虚散人，就住在下山往西二百里的七局寨。”
绛月轻轻一笑：“你是怎么处置他的？”
“劈成两半，扔下悬崖。”
“好，我们走。”绛月一甩衣袖，继续向前走去。
大家一起走了几步，织绡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呀——”
“怎么了？”珠女奇怪地问。
织绡一脸惊慌地摸了摸全身：“我娘给我的玉佩掉在吕家了。”
“回去拿吧。”绛月头也不回的淡淡说道。
“谢谢主人。”织绡欣喜地打完了招呼，转身朝山下跑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以后，绛月又淡淡地命令道：“珠女，你跟去看看，如果织绡是去挖坟救人，随她去吧。你不用杀她，也不能救她。”
珠女浑身一震，半天后慢慢地说道：“原来主人是想试试织绡。”
绛月掏出了身上的那只小蚂蚱，用两指夹住专注地看着：“否则，我怎么会自找麻烦去管鸡尾庄的事，直接对付那妖人不就好？你的徒弟，日后必是我的左右手，我不得不谨慎。放心，练毒的奇才到处都是。”说到这，他抬眼看了看巍峨的大山，脸上浮现了一丝傲视世人的笑：“只要人心险恶，你还愁以后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徒弟。”
珠女咬了咬嘴唇：“属下还有一事不明。主人为什么要将能解毒的伽罗楼蝶留给那个小丫头呢？”
绛月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了一道好看的弧线，米白色的长袖被山风轻轻托起，像云一样舒展着：“珠女，我也有不算计什么的时候，留一只蝴蝶，想留就留了，没有为什么，你速去速回吧。”说着，他一扬手，两根茅草飞到了他手里。接着，他理了理手中的茅草，编起东西来。
“是，主人。“珠女拱了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待珠女走远后，者童不解地问：“主人，你刚才说什么不让珠女救织绡，我怎么不明白？”
“丁家人。”绛月认真地编着蚂蚱，敷衍了事地答了三个字。青翠的茅草温柔地在他纤细的十指中翻飞缠绕，恍若情人的头发。
“哦，”者童面带疑惑的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绛月伸出双手，举起了手中的两只蚂蚱，嘴角扬起了一个优雅的幅度：“六岁生日的那天，父亲教我编蚂蚱，可惜还没教完。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
“啊，对。”者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今天是主人十八岁生日，我都忘了。”
绛月笑得更欢了，他轻轻一弹，两只蚂蚱飞上了天空，又在空中无声地炸开。呼啸而过的山风立刻裹着黄的绿的白的草沫，急冲冲地飞到了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走吧者童，珠女自己会跟上来的。”

120、番外-负尽天下的爱 
 《番外一：女人的战争》

初夏第一场雨刚过，山里的空气被夏雨洗涤得清新宜人。
一个头带华丽银冠的年轻女人恬静地站在一处险峻的山间石台上，凝望着眼前奔腾的瀑布。由于下雨，平时温婉的瀑布此时水量剧增，激起了无穷的水雾，被阳光一照，竟然化出了一条彩虹。女子看得很入迷，甚至连自己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也浑然不觉。
一只罕见的幽蓝色的蜻蜓晕了头，错把她百褶裙上花团锦簇，溢彩流光的图案当成了真花，正绕着她翩翩起舞。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女子端庄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她转身，看着小路路口。不一会，一个身着豹皮盔甲的英俊男人迈着刚劲有力的步子，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女子笑得越发开朗，还没等男子走近，她就飞快地跑了过去，身上挂着的十几个银铃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比潺潺的小溪还动听。跑到男人跟前，她轻盈地一跃，像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缠在男子身上。
“古琨，想不想我？”
男人伸手托住女子的屁股，俊美的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表情，但眼睛中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想。”
“嗯，我就知道你想。”女子说着，捧起他的头，将雨点一般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鼻子，嘴巴上。
男子乖乖地任她亲着，魁梧壮硕的身体直得像一棵青松。
终于，女子亲够了，懒洋洋地将头靠在古琨肩膀上：“这几天好累，那几个长老坚持要重建八云阵。”
古琨将她放下，柔声问道：“你怎么看？”
女子收起笑容，整整衣衫，刚才那小鸟依人一般的表情已无处可寻：“如果承天真打算动手，一个八云阵怎么挡得住？所以，我不会重用那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投机取巧的方法，根本保护不了索朗国。”说着，她抬起头，眼睛里又泛起了盈盈的秋波，“古琨，那几个人的武功都很高强，你得小心。”
古琨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脸蛋，没说话。
突然，林子里窜起了几只咕咕乱叫的山鸡。古琨按住自己的腰间的刀把，威风凛凛地望着山鸡窜起的方向，目光锐利得像一只山鹰。
不多时，两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男一女。女子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遮住眼睛的纯白色斗篷，发丝银白，没有一点杂色。男子也很是怪异，虽然容貌清秀俊俏，但其头发火红，两只耳朵上各有几只圆环耳钉，肩上还扛着一把银丝大环刀。
两人走到凉亭边，一齐朝那个神秘女子鞠了一躬。女子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那瀑布。
抬头，银发女子毫无表情地问道：“王妃娘娘，考虑得怎样？”
被称作王妃的女子头依旧看着瀑布，头也不回地答道：“本宫答应你们，护你们三年。”
银发女子吃了一惊：“三年？王妃，三年时间只够帮你们布齐边界二十六阵。”
王妃直了直身子：“那你以为如何？”
银发女子看了看身旁的古琨，扬起了下巴：“哼，这么好的机会王妃不知道珍惜，以后可别后悔。有个词叫什么玩物丧志，不知王妃……”
突然，一股平地而起的飓风向银发女子袭去，打断了她的话。风停后，丝丝缕缕的银发伴随着块块斗篷布片缓缓飘落，而古琨的刀尖直直地停在银发女子那布满冷汗的眉心正中。
斗篷之下，银发女子的瞳孔竟然是通红色的，红得晶莹剔透。银发、雪肤、红瞳这三种东西组合起来，有些渗人。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银发女子才用斗篷挡住自己的眼睛。
王妃转过头，冷冷地瞄了银发女子一眼，朱唇轻启：“兔子。”
一直置身事外的红发男子扑哧一笑：“恕绝焰斗胆问一句，王妃喜欢这只兔子吗？”
女子懒懒地将目光移回了瀑布：“不喜欢又怎的，本宫还能跟兔子计较？”
绝焰赶紧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王妃饶过珠女。”
女子挥了挥手：“没事就退下吧，我倦了。”
听到命令，古琨风一般地收刀回鞘。
绝焰忙向僵硬的珠女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了下去。
等跟踪的人离开后，绝焰笑眯眯地劝道：“三年已经够了，你何必对她出言不敬？他们虽然是蛮族，但她也是堂堂索朗国王妃。”
珠女一扭头，变手为爪，一把挖在身旁的大树上，红瞳中凶光毕现：“我就是看不顾这种仗着男人的宠爱趾高气扬的女人，那贱人是，那个贱王妃也是。绝焰，你少多事。”
绝焰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我没多事，我要是多事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吗？你早把我干掉了。”
珠女激动起来，手上的劲道也越来越大，抓得木屑横飞：“是她先给我下引蝶的，她想用我当诱饵引开追兵，让主子脱险。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如果她这回救了主子，主子还能摆脱她的控制吗？想用我的命换主子的感激，她想得倒美。”
绝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就偷偷给主子下毒嫁祸给她？用不着吧，生死关头，你怎么对主子如此狠绝？”
珠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下狠药，他就变不回主子。如果那块肉烂了，就得忍痛把它挖出来！”
“你就没想过你会把他害死？”
“我宁愿他死也不愿看到他惦记着那贱 人！”
听到这话，绝焰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头：“哎呀，者童和恒舟都想杀她，她也知道，可她只对你一人出手。”说到这，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感叹道，“女人之间的战争，真可怕。”
珠女猛地回头，鲜红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冷笑：“那又怎样，我赢了，我现在每天都能笑。而她还在那里暗自垂泪，有她老公在，她连大哭都不敢。等回到承天，我要喝光她的血，一滴不剩。”
绝焰无聊扯了扯嘴角：“劝你别打这个主意，我虽不捅破你，可你也不能嚣张。恐怕到时候，你连她的头发也碰不到。就算要毁了她，她的一切也只属于她的男人。记住，这是男人的逻辑。那个人，尤其如此。”
珠女烦躁地将手从树身中抽了出来，带得木屑飞溅：“你说谎，既然那么恨，怎么能不高高兴兴地看着她受折磨？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绝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一边向前走一边解释道：“男人很难爱上一个女人，特别是我们这种男人。不过我们一旦爱上就是一生一世，可爱得越深，恨得也越深。无论外人怎么挑拨，爱和恨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杀或毁也只是他们之间的事，你是加不进去的。对了，他派你去取的东西呢？”
珠女冷冷地盯着绝焰的背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白绸：“他料对了一半，那贱人确实把东西扔了。可惜她扔给了他相公，他相公又把东西扔进了茅厕。太臭，我没捡。”
“扔进茅厕？这倒是男人的正常反应，你貌似在说真话。”绝焰的步子一点都没放慢，但他的语气中却带上了些许嘲讽的意味，“不过我好心提醒你，别做得太过份。另外，把你的眼睛挡上，连我看了都害怕。”
珠女仍然站在原地，晶亮的红瞳中没有一点感情。等到绝焰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她一挥袖，将旁边那颗伤痕累累的树一掌劈断：“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大树吱吱呀呀地哭泣着，滚下山坡，惊起了一大群聒噪的乌鸦。
珠女抬头看看那些惊慌失措的飞鸟，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瓶子，两根发编手链。
突然，她微微一笑，冲着这三样东西轻声说道：“我下的毒，天下有几人能看出来？你们就永远恨吧，生生世世恨下去。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痛苦？要恨，大家一起恨。”
说完，她的手掌中腾起了一股熊熊的蒸汽，那两根古朴的手链承受不住，在瞬间就卷成一团，冒出了缕缕青烟。不一会儿，瓶子和手链都消失了，只在她的手上留下了一堆灰烬。

番外二：《负尽天下的爱》（缺）

121、番外-你有剑

冬雪初融，山间小路泥泞不堪，路旁的松树上挂满了湿哒哒的雪。小芙咬着牙，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她的绣鞋上黏满了泥坨子，比她的两只脚还重。可她不敢弯腰刮一刮，也不敢耽搁时间蹭一蹭，因为这里还能听到人的声音。她怕被熟人撞见告诉她继父，把她抓回去。
爹是一个书生，爷爷以前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供爹念书，期望爹考个一官半职，让他当老太爷。可爹没有考上一官半职，而且因为爹花爷爷的钱最多，分家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一块地也没分着，只捞到这几间瓦房。于是爹一辈子都窝在几间破瓦房里给人抄书养活一家三口，整天面无喜色。
几年前，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烧光了自己所有的书，安静地去了。
娘到处帮人干农活养活她们娘俩，日子过得很平静，只是家里越来越穷，穷得只剩下一张被褥，一张桌子，一条板凳，其余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
一天晚上，娘抱着空空的米缸子发了半天呆后，突然带上斗笠，冒着大雪出村了。
天快亮的时候，娘带回了一个男人，铁塔般的身躯，满脸的胡子渣。小芙认识他，他是镇上的铁匠。听说他以前有一个女人，跟人跑了。他又娶了一个，不久，那个女人也跑了，他没再娶。
这个男人站在大雪中，看着小芙，哈哈一笑，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接着，这个男人拿着斧头，将上门兴师问罪的小芙叔叔追出了村子，还劈坏了小芙伯伯家的大门。
那年，小芙十三岁。
男人进门后，小芙没再挨过饿，娘也越来越漂亮了，甚至比爹在世的时还漂亮，有时候她还戴花。小芙喜欢娘戴花，她经常上山给娘摘花带。可她害怕继父，继父的胡子很浓，眼神也很利，还闪着幽幽的蓝光。没人的时候，他总是死死地盯着小芙，咽着口水。
十四岁的时候，小芙开始做恶梦，梦里，她总是被一只豺狗追，豺狗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蓝光。
小芙十五岁的时候，娘生了一个弟弟，从那天起，继父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小芙伺候娘坐月子，天天熬大枣粥，快乐得像一只春天的小鸟。可是有一天，继父跟着这只小鸟进了厨房，捂住了小鸟的嘴巴。
除了疼，小芙只记得她打翻了给娘熬好的粥。那么香的粥，白白的，红红的，热气腾腾。可惜，全撒在了柴堆上。
事毕后，继父提好裤子出门，小芙哭哭啼啼地去找娘。
娘缩在黑洞洞的床角，好久都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半天后，她眨眨眼睛，轻声叮嘱道：“小芙，这事不能告诉别人，记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小芙没有告诉别人。
继父一回来就被母亲拉进了房间，一阵叮咚乱响后，继父笑嘻嘻地出来，扔给了小芙一块红糖。小芙转身跑进自己的小屋，锁上门，一脚一脚，将那快红糖踩成粉末，又踩成了泥土。
于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娘笑得更欢。继父每天去镇里打铁，回家就逗弟弟玩，偶尔仍会不时地将豺狗一样的目光投向她，偶尔还会狠狠地揍那些上门给小芙提亲的人。
于是，除了再也没有人敢给小芙说亲，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小芙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走在路上，经常都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自己以前的小姐妹也全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连话都不屑跟她说。
可小芙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娘说过，什么都没发生。
小芙十六岁时，弟弟长得很快，胖乎乎的，最喜欢让小芙抱。
继父和弟弟不同，他最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抱小芙。每次小芙都像泥鳅一样，“嗖”的一下就从继父的手下钻了出去。忍无可忍之时，她又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娘。娘那时正在剁肉，小芙说完后娘没有说话，只是将菜板剁得咚咚响。
小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剁好肉，又将肉放进滚烫的油锅。“嗤——”的一声，锅里冒起了一股白烟，香得娘咽了一口口水。
“小芙，加点柴。”娘眯着眼睛说道。
小芙的心猛地一沉，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泥鳅，烂泥里的泥鳅。
当夜，继父回来，摸进了小芙的小屋，关上了门。泥鳅很滑，但是没有门，她也溜不走。
白天继父出去后，小芙跪在了娘面前，娘仍然在剁肉。
“小芙啊，别处去乱说，那些有钱人家都有三妻四妾。咱们现在终于过上好日子了，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娘一边剁肉一边说道。在娘的头上，有一朵崭新的珠花，晃得小芙睁不开眼睛。
那天晚上，继父又来到了小芙的小屋。小芙掏出吃饭时藏好的筷子，扎了过去。泥鳅没有牙，但它至少还有一根藏在肉里的骨头。
趁继父嚎叫的时候，小芙跑了出去。一路上，不停地有狗和人在她身后叫，她不敢停，一直跑啊跑。
终于，小芙觉得后面已经没人追了，不禁放慢了脚步。现在怎么办呢？小芙想。摸遍全身，她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个铜板，只有一枚穿着线的针。平常她经常给弟弟补衣服，所以带着针。
这根针能做什么呢？到镇上帮人补衣服，那样继父很快就会追来吧。
小芙很想哭，但她不敢在这个阴森森的树林里哭。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她听到了流水的声音。饿极的她天真地想，水边应该有能吃的东西，于是她走了过去。
那是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溪岸布满了皑皑白雪。
一个黑衣少年蹲在小溪边，正低头洗着什么。他的身旁，放着一把剑，剑鞘漆黑。
小芙没有见过剑，她走到少年身边，好奇地看着那把剑。
那把剑的剑柄很旧，上面的皮都已经起了毛边。不知为何，小芙隐隐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把剑比周围的白雪还冷。
发觉来人走到自己旁边，少年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小芙一眼。他和小芙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很漂亮。小芙不知道用漂亮这个词形容少年对不对，可少年的脸又白又滑，眼睛略微有些细长，眼角处有一道漂亮的弧线。小芙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漂亮。
少年见小芙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朗声问：“你看我干什么？”问完，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正洗着的木薯，“你是不是饿了？”
小芙赶紧点点头。
少年微微一笑，一抬手，将一个小木薯扔给了小芙。小芙接过，急忙连皮带泥地啃起来，她快饿晕了。木薯被水浸得冰凉，但又甜又香，比娘炒的肉还好吃。
少年洗完木薯，小芙也啃完了手中的木薯。
少年拿起剑，站起身朝山上走去，小芙忙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少年忽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她：“你干嘛跟着我？”
小芙舔舔嘴边的泥，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害怕一个人呆在这个林子里，她也害怕被继父抓回去。和少年在一起，她觉得安心，因为少年有剑。
少年皱了皱眉头，又从行囊里掏出了一个木薯扔给她：“喏，再给你一个，最后一个啊。”说到这，少年的薄唇不悦地噘了一下，“给你两个，我只能吃三个。”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小芙把木薯塞进袖子，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少年猛地回过头，眼睛里冒出了两簇愤怒的火焰：“你还想要啊，我只有三个了。”
小芙呆了呆，轻声解释道：“你有剑。”
少年顿时转怒为喜：“哦，这是刀，不是剑。说吧，你出价多少，不过我不杀良善之辈。”
小芙愣住了，她没听懂少年的话。
少年随即就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木薯不能再给你了。”
小芙终于知道少年是干什么的了，她听说书先生讲过这种人。一时间，她竟然有点兴奋，这种兴奋在那碗粥打翻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她好想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就算没有肉吃她也过得很开心，只要有娘和弟弟在就好。
少年还是会错了意，他挤出一丝怒容，大声喝道：“不给，就是不给。”
小芙急忙摇摇头：“我不要木薯，我要请你办事，和剑有关的事。”
少年的表情变得比三月天还快，他立刻换上了一脸甜得腻人的微笑：“早说嘛，要我杀谁，对方的武艺怎么样？”
听他这么问，小芙连呼吸都紧张起来，她低下头，酝酿了一半天，喉咙里还是发不出一个声音。她说不出口，杀人，她以前想都没想过。
少年不耐烦了：“那先谈谈价钱，没武功的一百两，有武功的另算。”
小芙一惊，抓着衣角，吱吱唔唔地说道：“我没钱，不过我可以做牛做马伺候你。”
“什么？拉倒吧。”少年像泄了气的皮球，气哼哼地转身向前走去。
小芙急了，赶紧迈步跟在他身后，生怕自己掉队。
少年也不理她，大步大步地在前面走着，活波的马尾在树丛中不断跳跃。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破庙中间有一个用石头垒起的简单小灶，小灶上有一口破锅。少年走进去，将洗好的木薯放进破锅子，然后就趴在破庙中间开始生火。
小芙不敢进去，只好站在门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少年生火的技术不是很好，他趴在地上吹了一半天，只吹起了一股浓烟，熏得他涕泪横流，满脸是灰。
小芙终于鼓起勇气，抬步走到小灶边，低头看火势。
少年仰头看着她，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咳咳咳，你怎么还不走，我不要你伺候，我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咳咳咳。”
看着他那张斑驳的花脸，不知为何小芙很想笑，胆子也大了许多。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灶里的柴火。说来也怪，经过她这几下拨弄，灶里的火竟然奇迹般地旺了起来。
少年瞟瞟她，不再说话，乖乖地让出了生火的位置。
小芙很久没这么轻松了，她将自己那个木薯也放进了锅子里，专心致志地开始烧火。
不一会儿，锅子里的水就开得滚来滚去的。木薯煮熟，小芙正想寻两根木棍当筷子，没想到少年一挥手，一个木薯已经飞了少年手里。烫得他吹着气，不停地把木薯往天上抛。
小芙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木棍去拨另一个木薯。这时，一只拿着木薯的手伸到了小芙面前：“这个凉好了，你吃。”说话时少年的眼睛仍然盯着锅里的木薯。
小芙呆了一下，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木薯，两颊陡然一热。让我跟着你就行，我不要你做什么，她暗想。
吃完东西，少年倒在一堆乱草上呼呼大睡。小芙坐在一旁的角落里，盯着他侧卧的身影发呆。突然，她发现少年的衣摆上有一个洞。她鼓足勇气，慢慢地爬过去，从身上掏出针线，认真地缝补起来。
少年停止了打鼾，背也僵直了，但他仍然没有回头看，任由小芙在她身上缝缝补补。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昏黄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小芙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在火光中灵巧地翻飞，像一对恩爱缠绵的蝴蝶。庙外黑呼呼的一片，庙里满是温柔的火光，墙上映着小芙嘴角带笑的清秀侧影。
小芙的女红极好，破洞被她补得整整齐齐。补完衣摆，她俯下身体，用玲珑贝齿咬断了线头。
这时，一只火热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抬起头，对上了少年魅惑的双眼。
“告诉我，你的事情。”少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流动着璀璨的光。
小芙点点头，还未开口，眼泪已滚了下来。她慢慢地讲着，几次都差点讲不下去，可她不得不说，她想让少年知道她的事，就算他鄙视自己也无所谓。
讲完后，小芙已羞得满脸是泪，她忐忑不安地等着少年的反应。可少年始终盘腿听着，静得像一尊雕像。
终于，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中间的柴火说道：“是这样啊，那我替你杀了他吧。”
小芙一愣，她没想到少年这么快就会松口，也许她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少年扭头对她微微一笑：“如果你想，我就替你杀了他。”说完，他抓起身旁的刀，站起身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小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不一会儿，她回过神，赶紧追了过去。可门外只剩下一片呼嚎的风声，还有一望无际的黑色树影。
小芙有些害怕，她跑到火堆边，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发着抖。等少年回来，她就可以回去找娘了，然后和娘，弟弟一起重新过上好日子。白天，娘出去帮工，她在家照顾弟弟。晚上，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
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对，这样做不对。于是她一咬牙跳了起来，扎进了黑暗中。
“喂——拿刀的——喂——拿刀的——”她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喊。不断有树枝打到她脸上，不断有雪块落下，可她一点都不敢放慢脚步，“拿刀的——拿刀的——”
回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声，还有呼呼的风声。突然，她一脚踩空，身体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坡。幸好那山坡并不高，她直起身体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滚进了白天看到的那条小溪。
她试着起身接着追，脚脖子处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痛。
“拿刀的——”她绝望地趴在冰冷的水里仰天大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走得不快啊。”不远处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小芙惊喜地抬起头，看着少年挺拔的身影，忍不住嚎然大哭：“呜呜呜呜，拿刀的，我终于追上你了，呜呜呜呜。”
少年飘身而下，一面伸手扶她一面打趣：“原来你的胆子这么小，竟然不敢一个人呆着。可我杀人的样子很难看，一般人看不得，你不用跟着……”
小芙没有理他的手，而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打断了他的话：“不能杀不能杀，他不能杀。”
少年愣了一下，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杀？他不是个禽兽么？”
小芙摇摇头，泪如雨下：“杀了他，娘和弟弟就得挨饿，弟弟还那么小，说不定会饿死的。”说完，她捂着胸口，已经哭得快窒息了。想起继父留在她身上的感觉，她好恨，她恨不得活撕了他，可继父不能杀啊。
少年半天没说话，一会儿，他慢慢地蹲下，伸出右手按住了小芙的头，柔声道：“小芙，小傻瓜，快起来吧，冬天，水冷。”
他的手很暖和，就像一轮小太阳。在这种温暖中，小芙痛痛快快地哭得一塌糊涂。
回到山神庙，浑身湿透的小芙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她蹲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少年的靴子也湿了，他脱下靴子，十个脚趾大张，烤得有滋有味。
“咳咳。”小芙忽然咳嗽了几声。
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又将头扭了回去。没过一会，他又扭头看了她一看眼，像是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是将头扭了回去……
终于，他看着火堆小声哼道：“湿衣服不脱会做病的你还是脱了烤干吧。”说着，他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声音变得比蚊子还小，“我是正人君子今天情况特殊……”后面的话小芙已经听不清了。
但小芙还是羞涩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扣，慢慢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钻进少年怀里的时候，小芙已经紧张得没了呼吸。少年的胸膛很烫，皮肤下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虽然身体暖和了，可小芙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忽然，一滴汗打在了小芙脸上，小芙抖抖地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火光中，少年两眼圆瞪，额头上布满了璀璨的汗珠。
两人身体相接处有一股奇怪的暗流在涌动，好像春天的阳光般温暖，将小芙的大脑烧成了一团浆糊。
渐渐的，少年也慢慢地低下了头。
谁都知道有些事情过了界，可再冷静的年轻人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少年很紧张，动作也很生涩，只是凭感觉冲进去乱撞。小芙的身体并没有多少快感，可她很心安。两具还带着稚气的肉体在火光中纠缠着，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第二天，小芙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少年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垂头丧气地蹲在庙门口，手里拄着那把黑漆漆的刀。
小芙羞答答用少年的外衣挡住胸部，坐起身，看着少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少年躲躲闪闪地盯着庙外的台阶，低声说道：“我，昨晚，对不起。”
小芙的脸腾地一红，头埋得更低了。
少年继续说道：“可我不能为你留下来，我，我的家人被人杀了，我得用这把刀去报仇。不过，不过，”他哆哆嗦嗦地从身上掏出了一沓纸，往小芙这边推了推，眼睛却仍然不敢看小芙，“这是一张身份文书，还有我这几年攒下来的积蓄。你一个女孩家在外，不带文书官府会查问的。你就说你是这文书所有者的娘子，文书上的名字是吴云香。这些钱虽然不多，可节省一点也够用几十年了，别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些钱。”
突然，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多说了，我，我，我得走了，你，保重。”说完，他直接从地上跳起，连飞带爬地跑下了台阶。
小芙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林深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阵风刮过，小芙猛地清醒，赶紧扑过去压住了那叠银票。她安慰自己：自己本来就已是残花败柳，他还给我留这么多钱，他是好人。可她的心仍然忍不住抽抽地疼。终于，她趴在银票上，和着凄凉的风声，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天地那么大，可她那么小，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
七年后的一天下午，小芙拎着老板娘送的点心，领着孩子回家。绣坊老板娘是好人，她知道小芙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经常接济她一些吃的，平常剩下的下角布料也全都送给了她。
儿子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偶尔还回过头对她调皮地一笑。
小芙知道儿子该学东西了，可她没钱送他上学堂，也舍不得让他去那些铺子做学徒。那个和儿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给了她很多钱，但那些钱在两年前被人偷了个精光。
其实那天小偷进门的时她已经醒了，那小偷不是东西，摸不到值钱的东西就往她身上扑，她抓起枕头边的剪刀一阵乱戳。小偷跑了，她握着剪刀抱着儿子坐了整整一晚。等天亮后她才发现，小偷拿走了她的罗袜，罗袜里藏着那些银票。
也有好心的大妈来说亲，可小芙不想嫁，她忘不了那个温暖的少年。也许他早就把她忘了，有什么关系呢，想着他是她一个人的事。
城外的路很荒凉，儿子跑得很快，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路旁的什么东西。
小芙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禁一阵狂跳。路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放着一把漆黑的刀，那把熟悉的刀，儿子就是被这个吸引住了。而大青石旁，露着一只修长的手。
小芙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两步，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大青石旁斜倚着一个自己念了千百遍的人。虽然他脸上那份少年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么熟悉。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全身脏兮兮的，头发上也全是草。两眼紧闭，睡得正酣。
这时，儿子扑腾扑腾地跑过去，出神地盯着那把刀，小男孩都喜欢这些东西。
小芙想叫儿子回来，但她又怕惊醒了那个熟睡中的人，只好咬着嘴唇等儿子看够自己回来。
可儿子看了半天，竟然小心翼翼地往青石上爬。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儿子的头：“小子，别动它，它脏。”
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小芙几乎激动得晕过去。机灵的儿子受惊，飞快地跑回她身边。她赶紧攥起儿子的手，迈步就走。
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从自己手下跑掉的孩子，又跟着这孩子看到了小芙，顿时两眼发直。
“小……芙……”他犹犹豫豫地喊道。
小芙没有答话，只是快步地向前走。儿子扭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看娘亲：“娘，他认识你。”
小芙抖了一下儿子的手，儿子立刻明白了娘亲的意思，不再看他。
也许是自己对那孩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也许是自己怎么都忘不了那个坐在柴堆上用外衣裹身的姑娘，男人做出了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飞快地跑过去，挡住了那对母子的去路。
“小芙，”他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妇，随时准备挨一巴掌，“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相公对你怎么样？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他多大了？”他瞟了瞟小芙身边的小男孩，眼睛里充满了哀求的神色。
听到他的问话，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小芙反而平静了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偶遇罢了，他甚至还问起了自己的丈夫呢。
她微微一笑：“我过得很好，我相公经常出门在外，对我也很好，我儿子六岁，还有什么要问的？”
男人缓缓地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让开。小芙拉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越过他向前走去。大概是觉得他难受的样子很好笑，孩子扭过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正好与男人两眼相对。
男人的两眼再次发直，因为孩子眼角处那道魅惑的弧线，实在是太眼熟了。
但他没有做声，等那对母子消失在拐角处后，他才拿起自己的刀，悄悄地跟了上去。
小芙并没有难过多久，她还有很多针线活要做，如果今天做不完，明天娘俩就得饿肚子。吃饭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功夫去黯然神伤？
晚上，儿子搂着她的腰睡得很香，她却不敢合眼。果然，不一会儿，窗户外又传来了嘻嘻哈哈地喊门声：“开门啊，小娘子，哥哥来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村上的几个老光棍每天晚上都会跑来叫门，每次都要吵到后半夜才离开，可她只敢在白天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像是在跟老光棍说话：“说，想当哑巴还是想让我把你扔出去？”
喊门那人骂道：“这是俺们村上的寡妇，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抢。”
男人轻声一笑：“我是她相公。”紧接着，响起了“卡啦”的骨裂声。
小芙没有奇怪为什么没听见惨叫，她被那个“相公”那个词弄得心跳加速，于是她起身拉开了门。
男人背对着房门站在院子正中，听到开门声，他扭头露出了一个纯净的笑容：“我问过周围的人了，你的相公是吴云香，你的儿子还没取名。小芙，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如果小芙还是那个十六岁少女，她现在已经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可这些年她吃了太多苦头，也等了他太久，所以她只是轻轻地答道：“你有刀，你要去给你的家人报仇。再说，你也不是特地来找我们娘俩的。”
男人眼中的笑意仍然一点未减，他走过来将刀伸到小芙面前：“我有刀，我也有儿子，儿子比报仇更重要。爷爷父亲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才让我再次碰到了你。从今以后，这把刀再也不会用来报仇，我要用它保护你们娘俩，不让你们受欺负。我还要用它劈柴，照顾你们娘俩，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小芙又说道：“可我，我，我以前……”
男人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又冷又饿，娘子，让我进门吧。”
小芙从来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听男人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她点点头，让开了一条路。男人走进屋，转身关上了房门。
儿子仍然睡得很香，他绝对想不到天亮后自己就会有一个爹。
男人受伤了，肚子上有很大一个口子。小芙替他脱下衣服，又帮他换好了药，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
然后两人吹灭油灯，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小芙将头埋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手搂着男人的腰。突然，她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抽了。男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摸着她的头，任由她失常地笑。她整整笑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她还在笑。从此，她经常都在笑。
小芙听说书先生讲过什么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故事，可她不明白什么是郎情妾意。她只知道十六岁时她遇到了一个她愿意跟的男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男人走了，她很伤心。
现在男人回来，带着她和儿子一起过日子，她很开心。所以，就算不明白什么情啊爱啊的又怎样，那些是大家小姐们才谈论的事。而她，有一个自己中意的相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一生足矣。

122、番外-百里家的事儿

番外一：《苦鸳鸯斗情敌》

某年某月某日，一对相思成苦的鸳鸯相约来一次水乳融巴拉巴拉巴拉。天刚黑，两人就开始眉目传情了。
但爱情的征程是辛苦的，两人必须先冲破两个情敌的阻挠。
这两个情敌也就是两个小屁孩简称两屁极其黏父母，而且还分时段黏。白天除了喝奶，一刻也离不开父亲，就连父亲上会子茅厕他们都会以震天的哭声表示抗议。害得他们风流倜傥的父亲出门谈生意都得带着儿子、尿布以及儿子的奶娘；晚上两屁除了便便，一刻也离不开母亲，而且睡觉时一人霸住娘亲的一个软软（为了避免口口，软软是什么大家自己猜）。只要有其他雄性动物（包括父亲）靠近，两人便会以响彻云霄的狮吼功退之。
欲火焚身的鸳鸯经过研究，得出了结论，要退两屁，必须抓住一个契机。两屁睡着半个时辰后会定时起来便便，那时两屁处于最虚弱时期，连眼睛都不会睁。只要准备两个跟软软相近的东西，等他们便便完后塞到他们手里，他们不一定会发现。那样，鸳和鸯就能任意下 流下 流啦。
这对幽男怨女想得红心直冒，决定当天晚上就开始实施这个计划。
月黑风高，屋内红烛高挑。床上躺着一个佳人，佳人的两个软软被两只罪恶的小手抓在手里。她的同谋站在外屋，激动地伸腰蹬腿，看着佳人直咽口水。有两个字可以贴切地形容该男子此时的心情——猴急。
终于，埋首在软玉温香里的两屁呜咽了一声，意思是到时候了，专职劳工可以来伺候他们了。
该劳工急急忙忙地走进去，与佳人一起将两屁抱到马桶前。
两屁便便时的要求也很高，非其父抱不便，大概是因为其父的怀抱和气场有益通便吧。所以当大屁便便时，佳人就只得抱着二屁等在一旁。
这天因为心里有事，等在一旁的佳人不平衡了。都说养儿防老，自己养了两只小色狼，不仅自己的身体被他们霸占，就连自己的帅哥都被他们占去了。在这种借口的掩护下，佳人伸出爪子抚上了大屁的小嫩屁股。
大屁正眯着眼睛享受劳工的服务，不想突然被色女袭击，不由睁开眼睛，嘴巴一噘，扑哧扑哧地扇起了鼻翼。
意识到他在酝酿狮吼功，色女赶紧收手。见敌人退去，大屁满意地收功，挤出了自己的童子便。
轮到二屁便便，色女的心早已不能平静，因为大屁的屁股如丝般润滑，摸上去实在是太舒服了。抵不住嫩草的诱惑，色女再次出手，将色爪伸向了光着屁屁的二屁。
二屁只是微睁眼睛，轻蔑地看了色女一眼，然后伸手，使劲扯了扯劳工的头发。
劳工疼得直吸冷气，连忙用眼神示意色女莫再轻举妄动，否则她的男人就要秃头了。
想不到二屁竟然如此小奸巨滑，小小年纪就已懂得借刀制人，色女大骇，乖乖地停止了不规矩行为。
待两屁便便结束后，劳工给佳人使了一个眼色，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
果然两屁回到床上就开始下意识地寻找软软的所在，劳工眼疾手快地将两个虎头布偶挡在了软软前面。两屁闭着眼睛摸啊摸，一人摸到了一个虎头，他们心说：软软的，大小也正好，是妈咪的奶奶，我可以睡了。
于是两人又睡着了。
见蒙混过关，佳人赶紧进行下一个步骤。她化身为蛇，蹭啊蹭啊蹭啊，终于悄无声息地从床上蹭了下来，再扭头一看，两屁抓着小虎头，睡得香喷喷的。
计划成功，这对鸳鸯比捡了钱还高兴。已经禁欲将近一月的小鸳冲过去，扒掉小鸯精心挑选的诱惑纱衣，顶在墙上就准备将其生吞下肚。
不料小鸯刚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就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上。
小鸳大恐，慢慢地扭头向后看去。只见床上的两屁不知怎的醒了过来，正整整齐齐地歪着头，张着两张粉粉嫩的小嘴巴，用两双黑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限制级画面。二屁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激动的口水。
忽然，两屁一齐将手中的虎头抱到胸前，又一齐闭上了眼睛，他们毕竟太嫩了，斗得过劳工斗得过佳人斗不过倦意啊。
伟大的胜利又回到了小鸳和小鸯手里。不过虚惊一场后两人不敢太放肆，小鸳温柔地抱着小鸯，到了外间，那里早已铺好了温暖舒适的大床。
于是，两人吹灭油灯，做起了爱做的事（此处省去100字）……

番外二：《纱窗大战》

朝夕院糊窗的纱旧了，落星心疼媳妇又要照顾两个孙子又要换纱太辛苦，亲率自己的丫鬟婆子前去帮忙。
各式各样的蝉翼纱摆满了整个朝夕院，供两位女主人挑选。
落星相中了一种朱红云锦图案的，她觉得这种颜色喜庆。
孟书相中了一种奶白纯色的，她觉得这种颜色简单干净。
落星首先开口说道：“小书，就换这红的吧，多好看。”
孟书摇摇头：“婆婆，你觉得这白色的好不好？”
“那白的多素啊，你和墨墨年纪轻轻，天天对着白纱多没意思。”
“不素，朝夕院里这么多花花草草，这颜色又淡，一点也显不出素来。”
“虽然不素，也没这个好看，这红纱可金贵呢。”
“我觉得这院子里的绿太多，配上红纱，不太好吧。”
……
说着说着，两个女人就有些其他想法了。
落星：“这红纱糊着多好，干嘛硬要糊那白的？”与此同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倔妮子，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连个纱窗颜色都做不了主吗？
孟书：“这白纱糊着有一种朦胧美。”与此同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个霸道的婆婆，朝夕院是我住又不是你住，你管这么宽干嘛？
这时，百里济蒙和百里飞墨一齐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娘俩在一起换纱窗，我们特地来看看。”百里济蒙笑道。
两个女人听到这话，一起将目光投向百里济蒙身后的焦点——百里飞墨。
落星抢先说道：“墨墨啊，娘觉得这红纱好，跟小书说了半天，这孩子就是不听。”与此同时她目光中传递的信息是：你个臭小子，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你可别娶了媳妇就不要娘。
等婆婆说完，孟书淡淡地一笑：“我觉得这白纱好。”与此同时她目光中传递的信息是：婆婆管得太宽了，这次别想再让我让步。
被两人步步紧逼的目光挟持，百里飞墨的脑子有点乱，好在他不算笨，于是他碰了碰旁边的老爹。
接到儿子的求救信号，也为了全家的安宁，百里济蒙清清嗓子：“我们先吃午饭吧，吃完午饭再接着选。”
两代当家主母不动声色地互瞪了一眼，吩咐下人暂时将纱收起来。
寻到空挡，百里飞墨急急忙忙地将老爹拉到一边，商量对策。
“爹，吃饭后你把娘哄回长青园去。”
百里济蒙打趣道：“你娘和你媳妇的事，为什么要叫我帮忙。”
“因为娘是你的娘子，让娘幸福是爹你的主要任务，娘现在把闲心放在了和媳妇斗气上，”百里飞墨脸上浮起了一丝奸笑，“爹，你应该自我检讨一下，是不是最近有些忽视了娘？”
百里济蒙一怔，自我反省起来。
百里飞墨看到父亲的表情得意地笑了，只要一提到母亲父亲就特别好说话，还特容易被人家迷惑。
吃过饭，百里济蒙偷偷告诉落星自己的腰疼，落星本来还欲继续跟孟书争个高下，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把纱窗的事放到一边，带他回长青园。
再看孟书，她的臭脾气被刚才的争论引上来了，回到院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叫丫鬟婆子开始糊白色纱窗。
百里飞墨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回到朝夕院，一见门就看见一脸阴冷的孟书，不由大吸一口气，幸亏自己想出了应对之策，不然事情得越闹越大。
他走上前去，温柔地从后面搂住了孟书的腰：“娘子，娘问你三匹白纱够不够，不够她叫人送来。”
孟书诧异地回头看着他：“婆婆不是不让我糊白纱吗？”
“你啊，脾气太倔，”百里飞墨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娘也只是一时兴起，她哪里管得了这么多闲事，以后你别随便发脾气，有事好商量，嗯。”
孟书点点头，笑了起来。
这边落星正小心翼翼地给趴在卧榻上的百里济蒙揉着腰，突然屋外有婆子禀道：“奶奶，少奶奶说奶奶喜欢红纱，她和少爷亲自挑选了十匹上好的红纱，派人送来给奶奶糊窗子。”
百里济蒙接话：“收下吧，明儿就糊上。”说着，他扭过头望向落星，“娘子，你喜欢什么纱咱们长青园就糊什么纱。”
落星噘噘嘴：“我是想让朝夕院糊红纱。”
百里济蒙轻笑一声：“你管那两孩子糊什么纱，朝夕院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孩子大了，不喜欢大人唠叨，上回奶奶让你铲了那丛芦苇，你不也不乐意？”
落星本来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被济蒙一点拨不由好受了许多。
于是，此后的一段时间，朝夕院糊着白纱，长青园糊着红纱。

番外三：《腰功》

某日，孟书与飞墨正在教孩子说话，落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将一个梨核扔到孟书脚边。
百里济蒙随即跟进，一脸阴霾地对落星说道：“大夫不是说你这阵子身体不适不宜吃梨吗？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说着，他看了看孟书脚边的梨核，眼光越发冰冷，“你真的在吃梨。”
落星急忙摆摆手，一脸无辜：“没有啊，那是小书吃的。”
“是吗？”百里济蒙突然上前，一把搂住落星的腰，深深的吻了下去。
飞墨和孟书急忙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不一会儿，济蒙直起身，咂了咂嘴，微微一笑：“有梨香味，走，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拉着落星，转身就走。
落星双颊通红，两眼迷离，已经失去了判断及反抗能力，乖乖地让他牵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书尴尬地咳了一声：“咳，飞墨，公公婆婆的腰真软和，都弯成那样了。”
飞墨满脸通红，他点点头：“是啊是啊，怪不得飞奇比我小十七岁呢。”
不久，飞墨向父亲讨来秘笈，小两口开始在房中苦练“腰功”。

番外四《喂饭记》

百里府的两个小少爷集千宠万爱在一身，且不说他们洗澡要用玉泉山的山泉，穿衣要用蛮州的山地棉，光是吃饭都讲究得不得了。
就拿他们喝的粥来说，百里夫人规定，两个小少爷的粥只能用雪峰山的米熬，里面佐以鸡汤或鸭汤，使用的鸡必须是在云岭山中放养的鸡，鸭也必须是在自然水域中放养的鸭。
即使如此，两个小家伙还是很挑食，愁得百里夫人将他们的厨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一天百里夫人发现她的大孙子百里初阳酷爱吃粥里的鸡冠，二孙子百里沐玄酷爱吃粥里的鸡尖，于是鸡冠粥和鸡尖粥便成了两位少爷的必备早餐。
当然这鸡冠粥和鸡尖粥也是非常讲究的，因为两个孩子还小，消化不了太硬的东西。所以一定要选刚满月的小公鸡取其鸡冠鸡尖，细细剁碎方能用以熬粥。
可惜，在这么好的呵护下，两个小家伙挑食的毛病仍然与日俱增。
这天早上，两个小屁孩又不肯吃东西，只知道一个劲的在新换的羊毛毯子上你追我赶地爬。真难为了百里夫人，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得不停地随着孙子的动作在毯子上滚来滚去，试图抓住每一个机会将粥勺送到孩子嘴边，嘴里还哄着：“乖孙子，来吃一口，就一口……”
她这样辛苦，儿子儿媳也不好意思先吃，只好站在旁边干等。
“飞墨，你不觉得婆婆这样对两个孩子不太好吗？”孟书摸摸瘪瘪的肚子，不满地嘀咕。
飞墨一皱眉，小声喝道：“怎么能这么说？娘亲很爱两个孩子，也很会教孩子，我觉得她关心两个孩子甚至超过关心我们几兄弟。”
孟书白了他一眼，不吱声了。
百里夫人没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仍然费劲地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又过了十来分钟，孟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轻声对百里夫人说道：“婆婆，您别惯他们了，等他们饿了他们自然会吃。”
百里夫人当没听见。
孟书提高了声音：“婆婆，你先吃吧……”
百里夫人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孟书的话：“我要管要管就要管，我在喂我的孙子，关你什么事？”听声音，她很委屈。也是，她被两个小孩欺负了嘛。
孟书只得闭上了嘴巴。
这时，一个婆子站在门口禀道：“夫人，老爷让您回院商量个事。”
百里夫人心想可能是什么急事，赶紧叮嘱了儿子儿媳几句，又叮嘱了旁边的婆子几句，然后才急冲冲地出去了。
百里飞墨拿起粥碗正要接母亲的班，孟书伸手一拦，冷冷地笑道：“你先吃，吃完忙去，我来喂这两个调皮鬼。”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松了一口气，刚才百里夫人在地上打滚，她们也坐立难安，生怕被两个调皮的少爷牵连挨骂。而少夫人一出马，搞不定夫人自会骂少夫人，她们安全了。
只见孟书手抬托盘在毛毯上盘腿坐下，微笑地看着两个越爬越远的小肉团。
小肉团们爬了一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刚才跟他们一起玩游戏的奶奶不见了？为什么一直停在嘴边的粥也不见了？于是，一齐回头向后面一看，顿时，两张肉嘟嘟的脸蛋都怔住了。
自然界有生物链，百里家也不例外。孟书怕百里飞墨，百里飞墨怕百里济蒙，百里济蒙怕姜落星，姜落星怕两个小孙子，两个孙子又怕他们的娘亲大人。
见自己用威望震慑住了他们，孟书得意地哼了一声，一手拿一把勺子，左边一口右边一口，有滋有味地吃起了鸡冠粥和鸡尖粥。
两个小肉团见自己的专属食物被抢，黑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溢满了眼泪。可介于母亲的淫威，谁也不敢率先哭出来。
一个德高望重的婆子忙叫人再上两碗粥，孟书瞪了她一眼，威胁道：“谁让上粥谁来喂。”
这招够狠，婆子不做声了，她可不想在毯子上滚来滚去。
吼完婆子，孟书扭头看着两个小肉团，笑眯眯地舀起了两勺粥，柔声喊道：“过来吧。”
两个小肉团还想表示一下自己高傲的气节，可他们的娘亲又开始作势把粥往自己嘴里送，他们终于急了，踉踉跄跄地爬了过来。爬到娘亲面前，两人一齐张开了刚长牙的小嘴巴，
他们的娘亲则得意地朝那几个年长的婆子扬起了眉毛。

123、 番外-相思。月之梦
白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给大地厚厚实实地盖上了一层棉被，放眼看去，一片银白，一片洁净。晚上放晴，半透明的天上露出了一轮冰盘似的月亮。
飞墨早早地便和人约好赏雪作诗，还没吃晚饭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我没有女性朋友，司清他们也不能随意进内院，所以我只能整天围着相公孩子家人打转。他们不在，我自然无聊得紧，安排完过年的事宜，我便屏退左右，缩在被子里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院中多了一个背对着我的白衣人。他的个子很高，身材却很单薄，宽大的衣摆和及膝的长发无力地在风中飘扬着。他头顶上的那轮月亮，很大，很圆，泛着美丽的银色冷光。可我不知道，到底是月亮将他渲染得如同谪仙，还是他让月亮拥有了绝世的光华。
我想叫他，我知道只要我一叫，这个美丽的人就会奔过来拥住我，永远不放开。
可无论我怎么喊，我的喉咙都发不出声音，急得我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那人轻轻一跃，轻盈地飞上了天空。不知为何，除了他，我再也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于是我一跃而起，冲到了院子里。院里栓着一匹白马，我毫不犹豫地跨上马追了出去。一路上，我见到的只有皎洁的月光和深深的积雪，那个身影却再也没出现。我凭自己的感觉策马狂奔，因为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见到烟雪，我想见他。
终于，一直伴随着我的月光陡然消失，我眼前出现了一座山庄。白马脚一软，倒在地上吐起了白沫，我也重重地摔下了马背，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路旁的大青石。
我仍然挣扎着起身，连走带爬地朝前面的庄园走了过去，在潜意识中，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自从二十多年前凌风堂出事以后，凌风堂堂主聂无双的庄园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鲜有人靠近。
庄园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前一片荒凉，门框上挂满了蜘蛛网。我用力推了推大门，大门纹丝不动。于是我查看了一下围墙，好不容易沿着一个棵树爬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黄色枯草，枯草间还挂着零零落落的积雪。走廊上挤满了灰尘，门窗紧闭，没有一点人住的痕迹。
我扶着墙壁慢慢地走着，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着，无非是些布满灰尘的房间。转过墙角，一片熟悉的景色跳入了我的眼帘。
茂密的竹林、幽静的小径，还有竹林间那幢精致的小木楼，一切都和拥春城外那间琴行一模一样。满眼的绿，郁郁葱葱，将这个冬日的院子染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那条绿阴如盖的竹间小道，一阵清风吹来，竹节轻轻摇曳碰撞，发出了一种幽婉绵长的声音，就像那次烟雪给我弹奏过的琴音。推开小楼的门，里面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沿着楼梯往上走，所有东西都是那么熟悉，看来烟雪把整个琴庄都搬到这里来了。
二楼的摆设也和以前的一样，地上铺着凉席供人席地而坐。房间里的一扇及地窗户是开着的，很亮堂。窗户边还落着几片枯黄的竹叶。我脱掉鞋走过去，捡起那几片竹叶从窗口扔了出去，然后又关上了窗户。
屋中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架精致的雕花琴，可能是因为屋主走得匆忙，所以琴上连外套也没盖。我取下墙上的琴套，想把琴套好。可刚坐下，我的脑袋就一阵眩晕，接着，鲜红的血滴顺着我两鬓的头发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琴弦上，开出了一朵朵耀眼的花。
我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由恍然大悟，刚才在庄园外撞的那下真的撞得不轻，都见红了，怪不得我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呢。
没办法，我只好随手将琴套一扔，疲惫地趴在茶几上。忽然，茶几角落上的一张小纸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强打起精神，将纸条抓过来一看，上面写得乱七八糟的，但隐约能看出满版写的都“孟书”两字。恐怕烟雪用小黄鸟送给我的那张纸条和这张纸条是同一个时段的产物。
我微微一笑，拿着纸条的手再次无力地滑落，砸到沾满血滴的琴弦上，拔出了几声颤抖的琴音。我的精神已经恍恍惚惚的了，只能闭着眼睛，让自己思绪随着这憔悴琴魂在屋里飘荡着，等待着，忏悔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屋里终于响起了咚咚咚的上楼声。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开了一丝微笑。
夕阳透过竹帘，一条一条地撒在他脚边的地席上，折射出了一种莹黄色的光芒。烟雪站在那种光芒中间，望着我温柔地笑，那笑足以包容我的整个世界。
我轻声对他说道：“我就知道，在这能等到你，所以我来了。”说着，我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泪。
他点点头，走到我身边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从茶几上扶起，搂在了他怀里。
温暖的气息顺着他那头包裹着我的及膝长发，慢慢地浸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骨头，催得我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自从他失踪以后，我就一直在盼这一天，这样，真好。
“烟雪，我怕冷，你的怀里，很暖和。”我迷迷糊糊地说道。
他将我紧了紧，轻柔地说道：“那我永远都不放开你。”
……
可还是有人将我从他怀中唤醒。
“少奶奶，夫人传话，少爷今晚喝多了，夫人将他留在长青园。”
我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眼前依旧是烛光颤颤的卧室，桌上的红蜡烛才烧了一半。屋里没有烟雪，也没有雕花琴，更没有那股勾魂夺魄的花香。
丫鬟退下以后，我拥着被子坐起身，发着呆，四周一片寂静。
忽然，我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看着指尖那滴晶莹的泪珠，我终于控制不住，用被子捂着嘴，放声哭了起来。
相思彻骨，恨无绝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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