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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回风

『岭州卷』
第一话、【断桥决战】
　　西风紧，北雁南飞，到处呈现一片衰草连天的景象，准备迎接风雪载途的寒冬。
　　穗线在风中摇曳，失去了原有的姿态。流水淙淙，汩汩向东流，最终不知流向何处。孤立桅杆上，两串消褪了颜色的长白灯笼高高挂起，随风狂舞分不清南北东西。
　　驿站外，断桥边，伊人雪影持剑遗世而独立，逆着风极目远望，不清楚僵持了这个姿势有多久，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此生不得不杀的人。
　　风推动小船儿向伊人推移，长蒿划过江面，倒影搅合秋水剪裁成两半，每一下，落在撑蒿人的心上都尤为沉重，怕是上不了岸，注定一辈子摇晃。
　　波光粼粼，荡漾开层层涟漪，剑柄与波光交相辉映，看清来人是谁，伊人握着剑身的手不觉沉了几分。穗线脉络清晰，却分明勾勒不出伊人已经模糊的轮廓。
　　穗线飘摇，仍在孤单地炫耀着它们的美丽。小船儿还在前行，距离一点点拉近，却拉不近两颗与世隔绝的心。
　　许久，雪影睫毛轻微颤动，才凸显出她是个活物，伊人抬起沉静若西子的面容，视线挥不去浑浊，莲唇翕微又闭合，终归不复说出些什么。河流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韵律，谱写出一曲亘古不变忧伤的歌。
　　柳絮纷飞，冻结了整个画面。茅草似椎刺错落，荆棘似利刃横生，只有撑蒿人——疑是故人——稀疏寥落的暗影，在这错落横生的掩映下，重复着简单而机械的靠近。
　　不忍、退缩、为命运的嘲弄，各种难以言喻的心绪交织上业已失色的花容，她不愿相信，却又无论自己多么不愿意相信，事实已几近残酷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今日决一死战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丈夫。
　　与之相对应的，是撑蒿人黯然绝望的眼神，辨不清虚实，书写的便唯有空洞。手下的一处带动已经麻木，渐变为供造化弄人做作的姿态。
　　许久，小船儿在伊人不远处停靠。
　　男子双目恢复了神彩，对上伊人冷若冰霜的脸，曾经那么熟悉，此刻又倍感陌生，太熟悉，不太确定，手里拿着剑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自己的妻子，太陌生，又抑或，仅仅是与自己妻子有着相似眉眼的雪舞回风。
　　“你父亲，为什么没有来？”
　　若冰块般的声音，从雪舞回风丹唇中启开，喉头却分明涌过汩汩酸涩。
　　方才明白，无论伫立在断桥边的女人，外表有多么强势，多么不可一世，也无法掩饰此刻内心的脆弱。她多么希望，前来应战的会是自己的仇人——枫臣秀一，而远非身为仇人儿子身份的他。
　　“我以作为我父亲的儿子为荣，我代替他老人家，来接受你的挑战。”
　　枫臣恶少尽可能让神形笃定，悲恸还是挣脱眼眶的抑制，流泻了出来。
　　他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夹杂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意气风发的男子应有的沧桑，面容因为贫乏思念某人，日渐消瘦得不成样子，人比黄花。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同自己的妻子再度重逢，甚至为自己编织了美丽的梦：温柔地抱紧，不再给妻子任何离开自己身边的机会。那些奢想起到了出其不意的“讽刺效果”，再度重逢，两个人居然会衍变成敌人。
　　“就算你不忍杀我，我还是一样会，杀了你。”
　　雪舞回风眉翼间渗透出“坚忍”：一半对着枫臣恶少，一半对着手中的剑，表明着自己的决心。
　　良久，沉默不语。枫臣恶少想要从雪舞回风的眉眼捕捉些什么，他不相信，要他怎么相信，自己的妻子会果真变得冷血无情？所有的努力都落了空——除了“坚忍”，却还是任由“不相信”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咆哮！
　　“你真的，忍心、杀了我？”
　　长剑出鞘，雪舞回风身形已飞离断桥，剑芒朝枫臣恶少袭去
　　＊
　　十年前，岭州，雪家村。
　　一家十分简陋的农舍前，炊烟袅袅，小女孩儿坐在农舍前的矮泥墙垛子上，蹬着小腿儿。
　　烈日当空，小女孩儿的父亲就顶着大太阳，坐在木棚子外面磨刀，兴许是那“霍霍声”吓着了她，小女孩儿明显坐立难安起来，不停地搅动着十指。
　　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惧，小女孩儿回过头，怯生生地望向了自己的父亲，她的脸蛋儿脏兮兮的，灰头土脸，头发蓬乱，衣服虽然完好，却也像是长年累月只整合了这么一身，而且似乎很久都没有洗过了。
　　小女孩儿的父亲蘸了点水，瞄准了刀刃，检查了刀子的锋利程度：刚刚好。万事俱备，迈着稳健的步伐向木棚子里走去，在一声轻叹中，举起了刀
　　 
                  第二话、【父女诀别】
　　木棚子里的牲畜，似是知道了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急促地喘着粗气，小女孩儿在矮泥墙垛子上眼巴巴望着，也不禁为这牲畜的命运担忧起来，却无力改变什么。
　　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冲天血光之中，小女孩儿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午餐似乎较往常丰盛，虽然依旧没有饭，只有一道菜。
　　小女孩儿的父亲昂首阔步踏入了屋内，手上还端着炖好的猪肉。他穿的是粗糙的麻衣，几捆灰白色狐狸毛斜绕过肩坎，一直拖曳到地面上，是猎户人家惯有的装束。
　　小女孩儿叫雪舞回风，今年十二岁，对自己的父亲所知的不多，除了他的名和字——雪落轩辕，还有父女俩目前的生存状况：“窘迫”已无法用来形容。
　　踢开凳子，雪落轩辕将炖猪肉端到了桌上，虽说是桌子，却较寻常百姓家的矮了丈许，所容纳的空间也异常狭隘，人坐在凳子上，桌子还不及膝盖高。
　　小雪舞回风嘟着唇，望了眼桌上的食物，又颇埋怨地深究了父亲一眼，似是抱怨父亲这么久才端上饭菜，又像是责怪父亲不应该那么残忍。
　　雪落轩辕并没有发现女儿脸上的不悦，开始大片吃肉，小雪舞回风却没有开动，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从来都是采集野外的生菜、野果充饥，没有吃过、也不知道家禽可以宰杀了供来食用。
　　小雪舞回风别扭地搅动着手里的玩具，胆怯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将那一块块肥腻的东西塞入嘴里。她的玩具，实际上就是一个稻草编织的粗糙的人偶。
　　“唔”
　　雪落轩辕将一块精肉递到了小雪舞回风面前。
　　小雪舞回风犹疑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却如张牙舞爪的猛兽，迫使着她不得不接下，带着几分拒绝、嫌恶、侥幸的动容，小雪舞回风将精肉放到齿间，细嚼慢咽了一小口。
　　还未真正体验到个中滋味，食物便在体内衍生了化学效应，小雪舞回风努力压抑下涌至喉头的乱流，却还是为汹涌而至的排斥感所盖过。
　　“哗”
　　雪落轩辕抬头，自己的女儿已经在桌子数丈外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
　　直到将自己的胃一次性清理干净，小雪舞回风方才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儿，指尖却还停留在自己的咽喉，有意无意，带有某种心理暗示：那些秽物还残留在自己体内某个脏器。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调试，小雪舞回风的身子已经渐渐适应，剩下的未吃完的猪肉，也被腌制成腊肉，放在柴房里熏，生活虽平淡如水，父女俩却也在相互扶持中，咀嚼着那一份甘甜，如果不是“贪图”叩响了幸福的门。
　　这一天，小雪舞回风起了个大早，堆好柴禾，回过头，便看到了整装待发的自己的父亲：父亲的手上拿着斗笠黑纱，另一只手上还带着手臂长的条形物体，用袄絮捆绑着，小雪舞回风不知道——那是把剑，杀人于无形的剑。
　　“爹，你要上哪儿去？”
　　小雪舞回风迎上前，拦住了雪落轩辕的去路。这么多年，父亲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不带上自己，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留下来等爹，别乱跑。”
　　雪落轩辕深情地注视着小雪舞回风，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扼制不让热流涌出来。
　　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知道太多，知道太多，怕女儿担心自己有危险；他更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随同前行，怕女儿也跟着自己身犯险境，因为此行——凶多吉少。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愿意为之奋力一搏，他说过的，要给自己的女儿幸福：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承诺。
　　“爹，你到底要上哪儿去？我也去！”
　　小雪舞回风苦苦央求道，急切地抓住雪落轩辕的胳膊，似是这般，便能将父亲挽留住，便能令父亲改变心意，带她一同前去。
　　“留下来！”
　　没有了慈爱，雪落轩辕的眼神里透露出“坚毅”，不仅是长辈对晚辈的要求，更是一个父亲在灌输给自己女儿勇敢面对一切的力量和信念。
　　“爹”
　　“放手！”
　　一声厉吼，将小雪舞回风震愣在原地，抓住雪落轩辕胳膊的手也无所依托地划落，父亲从来没有这般严厉苛责过自己，自己从来没见父亲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明白父亲是真的动了气。
　　“爹出去办事儿，留下来，等爹回来。”
　　英雄气短，亦有几多无奈。雪落轩辕深切地明白，分离仅仅是暂时的，只有这次顺利完成任务，才能带给自己和女儿永久的幸福，再也不用过这种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难道就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你留下来会比较好！”
　　最后的希冀，淹没在雪落轩辕的咆哮里，小雪舞回风默默低下了头，一行清泪划过脸庞。
　　还欲说些什么，却喑哑了言语，再回首，父亲已踏上了北上的征程，后知后觉，小雪舞回风快步追了上去，只求能来得及送父亲最后一程。
　　一直追到了断桥边，小雪舞回风明白，父亲的步伐已远非自己的脚力能赶得上，更何况，父亲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他此行的累赘，只能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地泪流。
　　直到父亲的背影从视线淡去，小雪舞回风终于无力地瘫坐在了断桥边，洞庭边杨柳依依，化作春风里的问候捎去一句女儿对父亲的牵挂。
　　小雪舞回风哪里知晓，自己父亲口中的“办事”，便是去刺杀当朝阁老首辅——司马腾飞。此去经年，更是将自己同枫臣恶少的命运紧密联在了一起，枫臣恶少，便是小雪舞回风日后的丈夫。
　　自那日后，又是数日。行刺任务失败，一万两赏金也打了“水漂儿”，权因一个叫枫臣秀一的江湖中人插手，此人与司马腾飞乃是世交，而且功夫了得，一眼便认出了雪落轩辕的“轩辕剑法”。
　　身份暴露，为避风头，再者怕小雪舞回风担心，全身而退的雪落轩辕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了岭州雪家村，并未察觉，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豺狼虎豹”
　　一路上，瘴气在他的脚下缭绕，生出白色的烟雾。
　　茅舍窗户前，两排草席编成的帘幔被风带开，发出“呼呼”的响声，似是黑暗里射出的两道精锐“绿眸”，窥探着外界的一举一动，间或传来几声寒鸦的哀啼。
　　走至家门前，雪落轩辕摘下斗笠黑纱，推了一下，心下思忖，便发现了不对劲：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门从来都是只开不闭；更何况，以女儿的个性，自己一日不回来，必会在矮泥墙垛子上日日守望，而方才自始至终，都未曾见到女儿踪影，莫不是
　　想到这里，雪落轩辕细琐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大手用力一推，枯木上的灰鸽也似被主人的戾气吓到，扑闪着翅膀不敢在枝干上久留，大门敞开，万道白光乍现
　　 
                  第三话、【杀人狂魔】
　　雪落轩辕缓缓踱入屋内，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女儿双手被绳子绑住吊起来的情景，直觉告诉他，那些想要捉拿自己的人如今还埋伏在屋内。
　　小雪舞回风望着自己的父亲，口因为被白条封住，所以无法言语，但她仍然努力让父亲从自己惊惧的眼神中获知些什么，从她咿咿呀呀的言语中知道这里有多么危险，固执地努力着，从未放弃，父亲却始终半步都未移开，小雪舞回风焦急得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暗处，一道锐利的眼芒将雪落轩辕锁住，蓄势待发。
　　雪落轩辕环视了四周，四面埋伏了多少人，心下大致有了定数。
　　躲在暗处的衙役露出凶神恶煞的脸，似在向旁人炫耀，嫌犯的首级志在必得，躲在另一处的同伴却并没有他这般乐观，屏息凝视，大气都不敢多喘，汗水顺着眼角滑落一直延伸到口里，知道此次对付的是个不好应付的主儿。
　　“啪”的一声，雪落轩辕运用掌力的阴风将门带上，眼里扫过阴鸷，扫视了一下，便根据之前的判定，在屋子里四下走动，这下，反倒是躲在暗处的衙役们手下没了主意，内心如鼓点般撞击。
　　雪落轩辕踱至一处竖着的草席前，那里恰好是之前汗噌噌往下流的衙役藏身的地方，汗滴落到刀尖的间隙，一阵剑光闪过，席子被劈成了两半，小雪舞回风惊恐地倒抽了一声，那名衙役已缓缓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躲在另一处的衙役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杀死，缓缓挪移身体想要逃离，雪落轩辕却没有给他机会，剑透过遮蔽物直插而下，血液四溅，飞溅到小雪舞回风的脸上，小雪舞回风惊恐地闭上了眼。
　　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小雪舞回风不愿自己那么想，不愿承认，自己的父亲不是个杀人魔鬼，小雪舞回风努力想要拂去不好的画面，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血光里父亲的脸，血光里的父亲执着剑，不是人的背影，而是——死神。
　　更多的衙役从屋外闯了进来，小雪舞回风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一个个被自己父亲杀死，呆滞了双目。
　　小雪舞回风甚至忘记了要去害怕，杀人不眨眼的是她的父亲啊，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同她生活了十二年患难与共的父亲啊！她想起父亲宰杀畜牲时的场景，同此时的父亲同是一个人绝了念。
　　杀戮铸造了一个不败的传奇，却扭曲了一个父亲在女儿心中的形象，并未察觉到自己女儿脸上的变化，雪落轩辕飞身上前，截断了捆绑小雪舞回风双手的绳子，将女儿抱在了怀里。
　　“风儿”
　　雪落轩辕亲切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回应他的却只能是女儿神情的麻木。
　　方才明白，自己铸就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懊悔、自责，深深刺痛了一个做父亲的心，老天，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杀人？她还那么小，不该让她看到如此嗜血的画面。
　　白日光中，是一个父亲抱着自己女儿黯然离去的背影，身后横陈着二十来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这些尸体，生前都是岭州刑部的捕快，派来缉拿刺杀司马腾飞阁老的嫌犯。
　　目睹自己的父亲杀人后，小雪舞回风便吓出了身病，一直高烧不退，还时常做着噩梦，雪落轩辕便夜以继日照顾着自己的女儿，一遍又一遍将布浸泡到水里，又拧干，替小雪舞回风敷上。
　　这一日，雪落轩辕照常拧干了湿布，来到了小雪舞回风面前，小雪舞回风躺在竹塌上，似有噩梦缠绕心头，嘴里呢喃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身子已渐进虚脱。
　　雪落轩辕坐上竹塌，一只手抚上小雪舞回风的额头，还是没有退烧的迹象，方抖了抖手中的湿布，又依次折叠好，准备覆上女儿的额头，似是察觉了什么，又或者真的被梦吓醒，小雪舞回风惊恐地立起了身子。
　　“魔鬼！魔鬼！你走！”
　　小雪舞回风叫嚣着，断绝了昔日父女的情义，她只认清了一件事：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同自己患难与共的父亲，而是一个魔鬼，一个双手沾满了血腥的魔鬼！
　　“风儿”
　　雪落轩辕颤抖着手，还想触碰女儿的脸颊，这个男人，他不会为让无数人成为他剑下的冤魂而感到丝毫愧疚，却会为作为一个父亲，无法得到自己女儿的宽恕而感到深深的自责，小雪舞回风却没有给他机会，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你走！你走！你走！”
　　小雪舞回风咆哮着，还在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父亲驱逐出视线之外，这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不是杀人狂魔！她不知道，这每一声的喝斥，都如同皮鞭抽打在自己父亲心上，明明如此靠近，却无法让自己女儿接纳自己
　　雪落轩辕终于作罢，形神恍惚地站起，恍若行尸走肉踱到了竹窗前。
　　什么人不理解自己，他都可以不在乎，却惟独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不能不原谅他这个父亲，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让，却惟独对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不可以不认他这个父亲。
　　拳头砸在竹窗上，想要努力抓住什么东西，却越发是那么得无力，最后只能化作蛮力紧握自己的拳头。
　　小雪舞回风不肯让自己靠近，雪落轩辕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的女儿快速康复，直到某天，雪落轩辕回到了竹屋，身后还跟了个女人
　　 
                  第四话、【娘亲安慰】
　　女子一身胭脂色的月华罗衣裳，信步袅袅婷婷，虽不及大家闺秀出众，却也出落得端庄大方温婉可人，不像是与山野莽夫该有所结社。
　　雪落轩辕停住脚步，回望了女子一眼。
　　“她就在里面。”
　　只抬眸幽怨地一瞥，不再有任何眷恋，女子方走入屋内。竹榻上，小雪舞回风脸部仍在剧烈地抽搐，整张脸都为冷汗浸透。
　　急切地坐到竹塌前，女子渴望触碰的手却止不住颤抖，像是隔了半个世纪，颤抖的手心包裹住小雪舞回风苍白的脸，女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多少次，在梦中梦到这样的画面，渴望这般靠近
　　笑容凝固，女子紧张地触上小雪舞回风的额头。
　　“全身烫得像火一样。”
　　女子回过头，雪落轩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让我带她回去，我会去找大夫看她。”
　　女子恳求道。从来没有哪个时候，会让她如此强烈地想要照顾一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不要再让病痛来折磨。
　　“不可以。”
　　残忍背后，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他比什么人，什么时候，都需要有这个女儿在他身边，他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没有这个女儿。
　　如果他是个能言善辩的父亲，他会把自己的理据补充得再充分点，他会的，偏他又是一个冷漠寡言的父亲。
　　“你先用冷水，替她擦拭一遍身子。”
　　不想再起争执，雪落轩辕转过身，便欲离去。
　　“她应该吃药看大夫，让我带她回去！”
　　无形中，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女子同这个绝情的父亲谈判，她只想带走这个孩子，这个父亲只会带给这个孩子灾难、不幸，即便面前的人有多么得可怕！
　　“不可以。你没听清楚吗？不可以。”
　　女子的坚持并没有换来一个父亲的让步，相较于之前的不悦，雪落轩辕背对着女子，避开再谈论这个话题。
　　“她是你的骨肉，难道你就忍心看她瘫在这里，枉送性命吗！”
　　被女子的话触到了心里的隐痛，雪落轩辕缓缓转过身，良久的沉默不语，却是一个父亲，对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重担，却又何其轻易推卸了责任的女人的无声控诉。
　　陈年往事一并涌上心头，回首看故人，是一个男人的辛酸，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不忠的事实，所有人都有资格责问他不配做个称职的父亲，唯独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不可以！
　　女子，便是躺在竹塌上的孩子的母亲——古丽热娜，却不复是眼前暴怒男子的妻子，她如今的丈夫，是一个姓“萧”的读书后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过自己的女儿？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女儿！”
　　激烈的争吵声，让竹塌上的小雪舞回风越发不安，感觉到饥渴难耐，小雪舞回风苏醒了过来，睁开眼，正好对上雪落轩辕暴戾的眸子。
　　“魔鬼！魔鬼！”
　　小雪舞回风惊恐地退后，再度用被子包住了瑟瑟发抖的身体，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接受父亲是个杀手的事实。
　　“风儿风儿”
　　母女连心，古丽热娜坐到床头，一遍又一遍热切地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一点点取下被子，怕小雪舞回风这样闷着了自己。
　　可怜的孩子，她本来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她本来可以快乐的成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亏欠，若不是她狠心的离开，是她这个母亲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不怕不怕”
　　古丽热娜抚摸着小雪舞回风的头，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女儿所做的了，除了一遍又一遍抚去女儿内心的不安定，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风儿你看看我，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许久，古丽热娜褪去被子，端起小雪舞回风受惊的脸，好让自己的女儿将自己看个清楚。似是向小雪舞回风传达着某种信念：有娘在身边，便不会害怕，娘亲会保护自己。
　　“娘在这里，不要怕”
　　古丽热娜抚开小雪舞回风鬓角的发，将女儿拥入怀里。
　　“不要怕风儿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小雪舞回风的头，能像这样子抱着自己的女儿，都让古丽热娜觉得好幸福，是几辈子修来的，她的小风儿，就是她疼都疼不来、爱都来不及、捧在手心里的一块宝啊！
　　夜已经深了，古丽热娜煮了红米粥，此刻正坐在竹塌旁，一勺一勺地喂着自己的女儿，能像这个样子陪伴在自己女儿身边，都让古丽热娜觉得是种莫大的安慰，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
　　怕小雪舞回风被粥烫着，古丽热娜每口都送到唇边吹凉了，再喂入自己女儿嘴里，这样琐碎的工序，却因为一位美丽母亲平凡的心境，而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
　　古丽热娜将勺子递到嘴边，小雪舞回风摇了头。
　　“吃饱了？”
　　古丽热娜关切地问，小雪舞回风用力点了点头，可怜的孩子，她已经吓得语无伦次，除了摇头与点头，再不会多说一句话。
　　古丽热娜起身，一道庞然的身影忽然闯了进来
　　
　　 
                  第五话、【肺腑之言】
　　“魔鬼！魔鬼！”
　　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雪舞回风的父亲——雪落轩辕。除了气色较之前好了很多，对雪落轩辕的恐惧丝毫没有减弱半分。
　　“你吓着她了！”
　　古丽热娜善解人意道，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庇护，是一个不合格的妻子对丈夫的埋怨。
　　雪落轩辕却没有再包容女儿的怯弱，今日别过，怕是日后再要相见，也是两难，他是来向自己的女儿辞别的。
　　古丽热娜今天下午所说的话，让他反省了很长一段时间，怎么做才算是一个好父亲：不愿将女儿交给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家”，只顾自己的尊严，不顾女儿死活，配不配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今晚已经有了答案
　　“你出去，我有话要跟她说。”
　　凌厉的眼神不容有抗拒的余地。
　　古丽热娜不舍地望了眼竹塌上的女儿，进退维谷，一方面是吓得不轻的女儿，一方面是一个坚持己见的父亲，想到虎毒尚且不食子，教自己放宽了心离去。
　　小雪舞回风思绪一片混乱，知道自己不该这个样子，可就是无法按捺住对父亲的害怕，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不得不害怕，只想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听到父亲要母亲离开，忙转身拉住古丽热娜衣衫一角。
　　“放开！”
　　雪落轩辕喝斥道，却没有震慑住小雪舞回风的恐慌，只会让那个孩子更为害怕。
　　直到看到雪落轩辕越来越可怕的面孔，小雪舞回风抓住衣衫一角的手才不得不松开。
　　“魔鬼！魔鬼！”
　　“别再吓她了，她已经够可怜了！”
　　古丽热娜抓住女儿滑落衣衫一角的手，给了小雪舞回风安定的力量，还想求情，雪落轩辕的命令却根本不容违抗。
　　“我让你放开，听到了没有！”
　　小雪舞回风被震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煞白的脸仍然昭示着对父亲的恐惧。
　　那两道凌厉的视线还在注视着自己，小雪舞回风越发惶恐不安，用被子护住自己，现在只有它是自己唯一可以仰赖的了。
　　“出去。”
　　明白再多说无益，古丽热娜担忧地望了女儿一眼，这次再没有滞留，却在几步后，听到那两句“魔鬼”的呢喃，情不自禁驻了足，又向这边望了眼。
　　意识到脚步的远离，雪落轩辕努力让自己的心态放平和，去缓和同女儿之间的关系。
　　想要靠近，却终归还是丧失了走近自己女儿的勇气，因为他发现，自己一旦靠近，女儿便会瑟瑟发抖起来。什么时候，自己的出现，对女儿来说都构成种莫大的威胁
　　“我是你眼中的魔鬼，所以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认我这个爹了，对吗？”
　　小雪舞回风用被子挡住自己，不去看父亲的脸，听着父亲轻声细语地跟自己说话，都会让自己浑身颤栗，这样还不够，她还要将整张脸盖住，她不要听，她什么都不要听，只求这个杀人狂魔能离自己远点。
　　捏了捏拳头，雪落轩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能像对待那些敌人一样，用剑指着自己的女儿，威逼她接受自己，更不能用剑划过她的咽喉，让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将自己的心病一并除去。他不可以
　　转过身，两只手按在横木上，仿佛那才是他精神唯一的寄托，不至于让他支撑不住垮下去。
　　“那一刻，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想把那些来抓我的人全部杀死！我知道，如果被他们抓住，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我是你的父亲，我有责任照顾你！”
　　漫长的夜，因为一个父亲无私的爱绽放出光彩，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仿佛在仔细听，聆听着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血淋淋地剖析自己，他别无所求，只求自己的女儿能够明白，他的身不由己
　　“这么多年来，你跟着我，一直过苦日子。我听别人说，只要成功地杀死司马腾飞，便能得到黄金一万两，我以为，只要能够完成这桩买卖，就能给自己的女儿幸福，我没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听到父亲说是为了自己，小雪舞回风才鼓足了勇气看父亲一眼。
　　这么多些日子来，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狂魔，却从来就没有探究过，更深一层的根源，是什么让父亲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她探究过该有多好，从来没有
　　“不过现在好了，以后陪伴你的将会是幸福的日子，你再也不会看到我这个杀人魔鬼”
　　望着父亲走出竹屋，小雪舞回风眼眶盈满了泪水，想要说什么，什么都没法说，没有发现已忘了怎么去害怕，同父亲分开的恐慌，将那颗迷乱的心填补得满满当当，让她再也没有闲暇去害怕。
　　再也不会看到是什么意思？是说父亲不要自己了吗？是说父亲打算离开了吗？以后再也看不到父亲了吗？小雪舞回风揣测着种种可能性
　　这种恐慌一直延伸着，母亲的靠近也没能让它平定，小雪舞回风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望着父亲经过竹窗、望着父亲踏上那条小径，默默低下了头
　　“没事了。天一亮，娘就带你回家。”
　　古丽热娜坐在小雪舞回风旁边，将女儿同自己贴近。
　　这样的夜晚，似乎适应了要承载过重的心事。
　　“风儿，娘不是不爱你，这十年来，娘一直想着你，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记得我这个狠心的母亲，可是我好怕好怕一看到你，我的幸福便会离我而去娘好自私”
　　母亲在说什么，小雪舞回风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只是默默低着头，聆听着属于一个人的孤独。
　　许久，小雪舞回风慌乱地四下搜寻，搜寻着自己遗失了什么，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黑夜里疾走的父亲。
　　“爹，爹——”
　　小雪舞回风哭喊着，狂奔出屋外
　　 
                  第六话、【动身之前】
　　雪落轩辕走在铺满枫叶的路上，漫长的路，只剩他一个人踽踽独行，此时的他，不再是什么名动天下的第一剑客，而只是一个背影沧桑的父亲
　　“爹，爹——”
　　小雪舞回风赶上了父亲，庆幸着父亲还在自己面前，却不敢靠近，在父亲能看到自己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着，她一直想要大声喊出来、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的“爹”，她要自己的父亲真真切切地听见。
　　她在等，等父亲回头再多看她一眼，那样，她便知道父亲原谅自己了，知道父亲还认她这个女儿，她好怕，好怕父亲就这样走掉，她要怎么一个人去面对
　　什么时候，转身都渐变为一种艰难？雪落轩辕不敢确定，刚才呼唤自己的果真是自己的女儿吗？还是，仅仅又是老天爷跟自己开的另一个玩笑？
　　所有的不确定，都在看到女儿脸庞的霎那冰释，绽放成幸福的烟火。
　　“风儿——”
　　“爹，爹——”
　　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雪落轩辕此刻内心的感激，感谢上苍，让女儿留在了自己身边，感谢上苍，一切都是真的，此刻将自己的女儿拥在怀里，如此真实，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他们父女拆散。。
　　“爹，风儿不要什么幸福，风儿只求能与爹在一起，同生、共死。”
　　小雪舞回风表明着自己的心迹，那刻拥在父亲怀里的她，是真实的、坦然的、讨人喜欢的，那刻的誓言经历了岁月迁徙的洗练。
　　“好。爹答应你。”
　　雪落轩辕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女儿的脸颊，那一刻的泪，为自己的女儿而流，命名为“幸福”，有一种幸福定义为“温情”，有一种舍你而去解释为“珍惜”，有一种迟来归结为“失而复得”
　　竹屋外，是一个母亲孤独的守望，什么东西失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古丽热娜徐徐蹲下身子，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好好想一想，这是属于自己女儿和另一个人的幸福，而她，只是充当了两个人“幸福”的旁观者和见证者
　　小雪舞回风没有跟古丽热娜回去，病情也渐渐有了起色，古丽热娜最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家”，她的幸福别人抢不走，不是她的终归也夺不去。
　　雪落轩辕答应自己的女儿，今后不再杀人，他要信守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承诺。
　　二人找了处僻静的地方，雪落轩辕扛着锄头在树下刨了个坑，便打算埋了剑，小雪舞回风举着剑在旁边守候着父亲。
　　“好了，你把它放下去吧。”
　　雪落轩辕转过身，不忍看剑的光芒为黄土所掩埋，毕竟跟随了自己这么多年，就有如自己的亲生儿女一般，今日果真要弃它而去，心下终归是有些不舍。
　　“剑是你的，你自己来。”
　　小雪舞回风乖巧地将剑举到父亲面前。
　　没有想过女儿会把剑交给自己，迟疑了片刻，雪落轩辕从女儿手中接过，却没有立即埋入土里，而是一圈又一圈将捆绑剑的麻绳绕开，对于一个剑客，剑便是他的生命，只是现在，他有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他的女儿。
　　拔出剑，目光在剑身上流连，昔日杀敌与之并肩作战场景历历在目。
　　“它真的是一把天下无双的绝世好剑。”
　　称赞自雪落轩辕的眼底流露，再多的溢美之词，也抵不过男子流光一瞥，也会黯淡了光彩，这个男子，奉剑为一生的知己，高处不胜寒，爱上了这个男人，便是注定爱上了一世的孤独。
　　是身为一个妻子的悲哀，也是身为一名剑客的
　　“你舍不得？”
　　小雪舞回风着了急，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愿意再看到自己的父亲杀人，他只想自己的父亲平平安安地活着，自己能够待在父亲的身边，那样她便会心满意足。
　　“怎么会？爹答应过你，以后再也不杀人，就算、就算它是把再好的剑，如今也只不过形同废铁。”
　　听着父亲这样说，小雪舞回风总算放宽了心，即便知道父亲远没有表面上轻松，这样说只是想安慰自己，她只要自己的父亲平平安安，别无他求
　　将麻绳又一圈一圈绕回，割断了不舍，雪落轩辕屈下身，将剑放入了坑中，小雪舞回风连忙蹲下身推旁边的黄土，生怕倘若自己的父亲反了悔
　　薄凉的夜，却因为一对冰释前嫌的父女，而变得不那么寒冷。小雪舞回风同父亲烧了篝火，身上没有再多的银两，父女俩自力更生，烤了些番薯来填饱肚子。
　　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番薯，小雪舞回风脸上漾开了幸福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曾经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这张脸上，好想一直保持着，只要能够天天待在自己父亲身边，小雪舞回风相信，她会的。
　　“身体还没好，别吃撑了。”
　　平淡如水的话语，却因一个不善表达的父亲，而注入了脉脉温情。雪落轩辕移开视线，盯着手心翻滚的番薯，避开不看女儿的眼睛，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是在关心。
　　“我没事了。”
　　小雪舞回风嘟着唇，思忖了一会儿，见父亲还是不相信的样子，方执起父亲的手搭上自己的额头。
　　“真的没事了，不信你摸一下，一点儿烧都没有。”
　　父亲宽大的手掌就停留在自己的额心，小雪舞回风只是微笑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自己的父亲，炯炯有神，似是一辈子都看不够似的，能像这个样子，跟父亲撒娇，都会让她好贪恋，幸福的味道
　　“病好了，我们就马上上路。”
　　雪落轩辕交代着，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上路？马上？”
　　小雪舞回风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她想过要走，但没想过会这么快，她还等着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答应会在她走之前再来见上她最后一面。
　　“晚上总比白天安全，怎么，有问题吗？”
　　小雪舞回风有一点点沮丧，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父亲，这是能令她高兴的事儿，父亲听了，也会跟着自己高兴吧，这样想着，嘴顺溜道了出来
　　
　　 
                  第七话、【女人说谎】
　　“娘昨天走的时候说了，让我务必等她回来，她好想好想再抱我一趟，也是最后一趟。”
　　小雪舞回风的神情又哀伤了起来，深深地低下了头。
　　两岁的时候，母亲便已经离自己而去，从来便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母亲，更加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
　　“她骗你的她不会再回来了。”
　　雪落轩辕有口无心说道，他无意去打消女儿的积极性，却也不愿女儿抱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抱残守缺。
　　十年了，那个女人离开自己整整十年了，他们做夫妻又何止仅仅是十年的春秋？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那个女人都可以一并抹去，还有什么能够真正挽留住一颗已逝的心？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会越大，他不希望女儿用无尽的等待，换来更大的失望。
　　“怎么会？娘她不会说谎的”
　　小雪舞回风急了，她是娘亲的女儿，天下间任何一个母亲怎么会欺骗自己的女儿？
　　娘亲疼她、照顾她、抱她、唱歌给她听，这些都不是假的，都真真切切的发生过，怎能因父亲的一句“娘亲是在骗自己”而一笔抹杀掉？她不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雪落轩辕却不再说话，起身向丛林更隐秘处走去，整个丛林都似笼罩在散漫的烟雾中，篝火窜烧出赤红的火星子，如扭动着身姿跳着妖冶舞蹈的红衣少女，夜色被火光染红，装点上静谧的色彩，多少陈年往事一并勾上心头。
　　“你娘最擅长的就是说谎，我当年就是听了她那些谎言，才会娶了她。女人都爱说些甜甜的谎言”
　　雪落轩辕一个人自说自话，全然没有在意身后的小雪舞回风在听没听，女儿处在什么样的年纪，适不适合过早接触自己所陈述的这个话题。
　　这样一个人自编自演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似在嘲笑自己年少时的轻狂无知，似在追忆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女儿的醉生梦死，怎会因一个女人而绑住了手脚，是自己太愚昧，还是女人的手法向来都太过高明？
　　想的时候，眼角里闪烁着晶莹，分不清是泪光，还是星星洒落在这个男子的眼里，那些过往烟云，划过心底，苦涩里参杂着一丝甜蜜
　　“我也是个女的，可我就从来不说谎！”
　　小雪舞回风这下可不依了，要她接受自己的娘亲在骗自己，已经超越了她的潜意识范围，现在父亲更是一概而论，她便颇有些打抱不平了。
　　背过身，雪落轩辕走到女儿面前，指尖摩挲着女儿的脸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该不该对女儿说出那些话。
　　“傻孩子，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说谎，而且是对你看上的男的说谎”
　　雪落轩辕打趣道，昔日严肃的面孔变得模糊，眼里的晶莹也跟着闪啊闪。
　　自己的女儿终归是长大了，第一次不再将小雪舞回风当做小孩子看，而是一个成长中的女人，却终归也还是个小孩子，她还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等她真正懂了，也便是两个人彼此伤害真正的开始
　　小雪舞回风没有想过，父亲今晚所说的话，在不久的将来果真得到了“应验”，而且是应验在自己、同自己日后的丈夫身上。
　　“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长大。”
　　小雪舞回风嘟起唇，抬眼拾了眼自己的父亲，便默默低下了头，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不长大、便不会遇上自己喜欢的男人，不遇上自己喜欢的男人、便不会说谎，而她，讨厌说谎：小孩子的想法总是那么简单、而又美好。
　　篝火阑珊，静谧的夜，竹屋外，是一个父亲带着自己的女儿缓缓踱入屋内的身影，父亲在女儿的身边，庞若一座山，用无言，陪女儿一起等，等下去，等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时间已经不多了，多待一刻便会多一份危险，他们必须早点出发。
　　雪落轩辕在取烤好的番薯，用布包裹好，作为路上的干粮，小雪舞回风站在门外翘首以盼，那个信念仍旧在苦苦支撑着她：娘亲会来。只是小雪舞回风怕自己还没有等到，父亲便带着自己先行离了去。
　　“爹，再多等一会儿吧。”
　　小雪舞回风急急走到父亲面前，苦苦哀求。母亲的迟迟未归，将自己的耐心已经打磨得殆尽，即便是这样，小雪舞回风还是心存着侥幸，只要再多等片刻，母亲便会出现，便会再次将心爱的女儿纳入自己的怀抱。
　　她便是如此得固执。
　　小雪舞回风抿下唇，即便已经知道了父亲的答案还是开了口，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硬不下心肠拒绝。
　　雪落轩辕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按住小雪舞回风的肩，宽慰自己的女儿，要自己的女儿坚强起来，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些事情必须勇敢去面对，前行的路上，她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他这个父亲。
　　“相信爹，她不会来了。”
　　时间一点点地前行，该出现的人却始终未曾出现。
　　雪落轩辕取水浇灭了火，用桶罐子盖灭了最后一丁点儿火星，拍掉手上的泥土，缓缓走向自己的女儿，小雪舞回风仍坐在石凳上苦苦地守望，期盼着娘亲能快些归来。
　　雪落轩辕伸出手，小雪舞回风迟疑了几下，还是把手交给了父亲，明白娘亲终归是骗了自己。
　　忽然，两人听到了什么动静，像是有什么人来了，雪落轩辕不确定到底来了多少人马，立即拉住女儿，警惕地躲到了石头后面。
　　这石头约摸半人高，人蹲下去，刚好挡住整个身子，再加上是深夜，而且是处于地势较低的坡地，正好起到了掩护作用，山下的人从这里，可以看得清山坡上的形势，山坡上的人却只能看到乱石横生。
　　身影越来越清晰
　　 
                  第八话、【他不相信】
　　是娘亲！
　　“娘，娘——”
　　小雪舞回风欣喜地叫着，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爬到了山坡上，古丽热娜却没有那股热乎劲儿，她有比抱着自己女儿痛哭更重要的事。
　　刑部的人已经查到了夫家门上，并且要求古丽热娜同他们合作，让雪落轩辕吃下浸了迷药的馒头。
　　不过他们漏算了一卦，便是古丽热娜的身份，不仅是舍弃雪落轩辕的妻子，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即使她再怎么恨雪落轩辕，再怎么对这个男人不屑，可以不顾雪落轩辕的死活，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女儿
　　古丽热娜拉住女儿的手，急匆匆来到雪落轩辕面前。
　　“刑部六扇门的人已经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还派来了岭州卫所的九百名官兵，把这森林重重包围了。”
　　她只是要雪落轩辕明白，目前的形势很危急，只是刚说完，雪落轩辕的手便掐上了她的脖子。
　　“爹，爹，不要——”
　　小雪舞回风惊呼，一面努力分开父亲的手臂，生怕父亲真的发了狂，对娘亲痛下杀手。
　　“你这不忠不义的贱人，我再也容不得你活在这世上！”
　　雪落轩辕的脸上扫过阴狠，现在的他，如同一头发了疯的猛兽，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便是这个女人出卖了自己，除了她，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们父女的行踪，即便是死，他也要先拉这个女人陪葬！
　　“伤害你便等于伤害我女儿。我再凉薄，也不至于出卖你啊！”
　　手下的这个女人还在巧言令色，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雪落轩辕便深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一步步颇费心机地接近自己，先是让自己爱上她做的馒头，然后再是她这样的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死到临头，还想说这种甜言蜜语来骗我！”
　　雪落轩辕掐紧了古丽热娜的脖子，昔日夫妻情分早已恩断义绝，只要再一用力，这个女人立马会当场死在自己面前，他们父女俩无法离开这里，这个女人，也休想活命！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古丽热娜歇斯底里喊着，她不想死，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她不可以白白送掉了性命，更何况，她这趟是来救自己女儿的，人尚未救出，便这般枉送了性命，她心有不甘，且容雪落轩辕听她最后一句。
　　“要想活命的话，就拿我当人质！萧家是这一带的名门望族，王侯将相无数，出过不少功臣，还出了两名驸马三位皇后，你拿我当人质，六扇门的人势必会投鼠忌器！”
　　感觉到自己说话越来越困难，古丽热娜轻咳了几声，她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的赌注。
　　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不肯相信自己？为什么便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思量一番？自己若果真要害他，又何必赶过来通风报信？明知被他误会也是死！
　　小雪舞回风还未放弃分开父亲的手臂。
　　雪落轩辕观望了下四面的动静，古丽热娜所说的话，他一半听进去了，一半没有，那些歌功颂德、夸耀她如今夫家威名的话，在他听来全都是狗屁！
　　“我雪落轩辕再不堪，也不会沦落到接受你夫家的庇佑和你的恩惠，我会凭借我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
　　说完，已拉着小雪舞回风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去。对这个女人，即便她果真出卖了自己，他始终是下不了手。
　　“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一个人走出去已经是痴人说梦了，况且还带着风儿！”
　　古丽热娜好言相劝，她可以任由这头发了疯的野兽去大义凌然，做什么“大英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也陪他送死！
　　为什么，这个男人便是这么不肯相信她，不肯相信她能帮到自己，她就那么不值得这个男人相信吗？
　　“我们父女的死活，也是我们雪家的事，与你萧少奶奶无关！”
　　一句“萧少奶奶”，划清了最后的界限，古丽热娜不明白，为什么当听到那个男人吐出那四个字，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雪落轩辕——”
　　对这个男人彻底绝了望。她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只是心高气傲，却愿意为自己的女儿作出妥协，当在门外，听到他为女儿当杀手的事实。
　　一切都证明是她错了，这个男人爱自己，爱“雪落轩辕”这个名号，远远胜过爱惜自己的女儿！
　　“你到底在逞强些什么！你无非就是想证明你的‘天下第一剑’不是浪得虚名！”
　　空谷里的呐喊，是一个女人的心碎，是一个男人的心酸，明明两颗心，都是向着同一个方向。
　　是啊，他到底在逞强些什么？要他怎么去开口，告诉眼前这个笨女人，他不为天、不为地、更不图什么“虚名”，他只是在负气，气她当年离自己而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妻子。这个女人不懂他的心。
　　小雪舞回风只是静静地望着，想说什么安慰母亲，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你就不能为女儿好好想一想吗？从出生到现在，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求求你大发慈悲！不要为了虚名，让她为你殉葬！”
　　紧握女儿的手渐渐无力，小雪舞回风再也按捺不住，跑下山坡，奔入了母亲怀里。
　　“娘——”
　　那刻的相拥，是一对母女相依为命的血浓于水，却影射了一个父亲深深的自责，他在做什么？他险些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而害了自己的女儿。
　　三个人相继走出密林，由古丽热娜带路，她在那里备好了马匹和干粮，殊不知，一切行动都已在一双幽蓝瞳孔的窥测之下
　　 
                  第九话、【劫后重逢】
　　这双幽蓝瞳孔的主人，便是刑部六扇门总捕头——罗刹！此人心狠手辣，早已料知古丽热娜会出此下策，索性来他个“将计就计”，一招“引蛇出洞”让敌人自投罗网！
　　火烧眉毛之际，雪落轩辕将母女二人抛上马背，孤身一人同九百来名官兵血战！
　　天已微微亮，一棵屈曲盘旋的老槐树下，小雪舞回风偎依在母亲怀里，想着父亲还身处险境，便至今尚未合眼，等候了一整个晚上，默念了一整个晚上，也担心了一整个晚上。
　　远远的，小雪舞回风看到江面上飘过来一个人影。
　　是爹！几分惊异、几分欣喜若狂，父亲回来了！父亲没事！不是做梦！是真的！小雪舞回风跳脱出母亲的怀抱，飞到了离湖岸更近的地方，恨不得立即羽化成轻灵的鸟儿，一直飞到湖的对岸去！
　　“爹，爹——”
　　小雪舞回风大声喊着，挥舞着手臂！是的！她看到了！她的父亲！她心中的勇士——平安归来！父亲也看到她了！自己的女儿！安然无恙、等着他归来！两个人的心，都为异地重逢的喜悦满满浸泡着
　　雪落轩辕冲女儿打了个手势，加快了手下划船的进度，船儿也似承载了一颗归心似箭的心。
　　听到女儿呼唤，古丽热娜方抬了眼，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身子完全无法站立，只能攀扶古木，艰难地支起，这些微小的细节，都为雪落轩辕的光芒掩盖了去，小雪舞回风的目光、心思满满的都承载在父亲身上。
　　是他！他回来了！苍白的容颜勉强绽出一丝没有血色的笑容，似是这般，也要耗去不少气力
　　船一靠岸，雪落轩辕立马跳上岸，扔下竹篙，将女儿搂进怀里——那个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还好，他的女儿安然无恙，还好，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好端端站在女儿面前，雪落轩辕庆幸着上天赐予的一切
　　“爹——”
　　“风儿——”
　　呼唤了千万遍女儿的名字，只是这次却这般来之不易！小雪舞回风紧紧抱着父亲，喜极而泣，此刻，她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连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心、害怕，都一并洗刷了去
　　“别怕别怕”
　　雪落轩辕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望着眼前的一幕，分享着父女俩喜悦之余，古丽热娜神彩不觉黯淡了下来，怕是自己也只有羡慕的份儿，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幸福，属于她的幸福又在哪里？背叛了现今的丈夫，自己还有幸福可言吗？
　　稍稍平复下情绪，小雪舞回风牵过父亲，带到了母亲身边，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执着母亲，一个也不曾少，劫后重生，两颗几度远离的心，也因为有着共同为之努力的方向，重新靠拢
　　古丽热娜望着自己的女儿，努力绽出会心的笑容，一个眼眸的抬升，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男人，四目相对间，是一个男人的心猿意马，是一个女人的自惭形秽。
　　于雪落轩辕，视线的四下搜罗，羞于承认男人的羞赧；于古丽热娜，怕是昔日的丈夫，大致不想看到狼狈的自己，视线褪去，方不在男人脸上寻找希望，几番斟酌，最后反倒是雪落轩辕先松了口。
　　“谢谢你帮忙，不过我还是凭我自己的力量，才死里逃生！”
　　言辞间，像是一个打架打输了，脸上仍不愿输了光彩的孩子，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古丽热娜收在眼底，嘴角挤出一丝宽容的笑，那脸上有对丈夫的崇敬，她的丈夫是个大英雄！心高气傲的丈夫，会开口向自己说声“谢谢”，已是给她最大的恩惠了！她也可以安慰自己。终归还是帮了他的
　　“对，你就是有能耐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
　　终归没有多余的气力，古丽热娜只觉视线一片模糊，再也支撑不住，向着一个方向倒了去！
　　“娘，娘——”
　　“娜儿——”
　　如果她还是醒着，便会看到女儿有多么焦急；如果她还是醒着，便能感觉丈夫是抱着自己，如果她还是醒着，便可以听到丈夫的那声“娜儿”，没有如果，她终归没有这消福分再次听到
　　很长一段时间，古丽热娜没有苏醒的迹象。小雪舞回风替娘亲擦拭额头的汗，雪落轩辕蹲在身侧，手里拨着草屑，不时四下张望，不想让旁人看出是在担心。
　　“娘，娘——”
　　小雪舞回风轻轻地唤着，想要把母亲唤醒。
　　“你娘手臂受了伤又流了点血，昨晚又熬了一夜，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云淡风轻一言概之，怕是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雪落轩辕一味埋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怕自己终是泄了底气，怕最后连女儿都看出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走吧！”
　　抓过女儿的手，便想要离开。
　　自己在躲什么？那些追兵吗？不！那些追兵通通不是他的对手！比追兵还要可怕的他的妻子？笑话！他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妻子？他怕面对，怕那句“珍重”不知要如何说出口，他讨厌那些“生离死别”的场面。
　　而这些，他的女儿都不懂。
　　“不可以！娘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如果怕追兵，不如先带娘一起上路，等她醒了再说可以吗？”
　　小雪舞回风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近乎哀求，心却是强硬的：她不希望从父亲口里听到一个“不”字，也决计不会给父亲任何说“不”的机会！
　　雪落轩辕却始终不敢正视，不敢正视女儿近乎苛求的眼神，不敢正视体内已经摇摆不定的心，视线茫然地在江面上搜索着，搜索着只为寻求一个平衡点。
　　“爹——”
　　小雪舞回风声嘶力竭喊着，那声“爹”里，有斥责、有埋怨，还有对父亲的期望，昏迷不醒的这个人，不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他女儿的母亲啊！是同他曾经相濡以沫、患难与共十年的妻子啊！难道父亲果真如此铁石心肠？
　　强硬的心终于软化了下来，雪落轩辕缓缓蹲下身，将妻子纳入了怀抱。
　　妻子啊妻子，要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说出口？不是自己果真铁石心肠，而是怕啊，怕你会后悔不知妻子是否还愿意跟着这个穷困潦倒的丈夫，跟着这个不能带给你幸福的丈夫。
　　雪落轩辕的手一直搭在妻子胸前黑色的披风上，摊开手，一片嫣红
　　 
                  第十话、【此情无言】
　　雪落轩辕颤抖着唇，心底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彷徨着，诉说着不相信，不会的，不会这个样子，所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是在骗他的
　　手还是先一步背叛了信念，掀开了披风，最后一冀希望也被撕得粉碎：那片纯白绒丝线上微微颤动的妖娆，宛若午后最射目的一道光点，深深扎痛了一个做丈夫的心！
　　“娘——”
　　小雪舞回风叫出了声，她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娘亲受了伤，很严重。
　　她不清楚娘亲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会受的伤，娘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年纪太小，甚至不会、不忍将伤势同死亡联系在一起。
　　“娜儿”
　　低喃，似乎也附和着怀中即将陨落的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面对受伤的妻子，只会笨拙地放任自己蘸取着衣襟上的血迹，诠释着关于死亡的无知，即便在旁人看来，这样的姿态会是多么得哗众取宠。
　　他不怕死，面对死亡的畏惧、失去挚爱的恐慌，还是第一时间密布了这个男人沧桑的脸，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他是在同死神抢夺着自己的妻子啊！
　　然而他不能害怕，身为一个父亲，他便连害怕的资格、权利也一并剥夺了去。
　　雪落轩辕迅速盖上了披风，他的行为总是先一步意识而发生，仿佛那样做了，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用自己的行为向女儿做出表率：妻子只是太累了。
　　“没事了，没事了”
　　雪落轩辕轻拍着小雪舞回风的头，让女儿偎依妻子更紧密，似是这般彼此珍惜，即便有暴风骤雨来袭，三个人紧紧偎依在一起，便不会再觉害怕。
　　巍巍青山两岸走，小小竹排将中游。
　　湖光山色何其秀美，小雪舞回风却无暇领略，目光始终未曾从母亲脸上移开，世界之大，渺小如她，只因一个女儿心里容纳了对母亲的牵念，便再不容装下一粒尘埃。
　　船儿在湖心摇晃，荡开层层波纹。不知过了多久，昏迷着的人儿眼波有了浮动，小雪舞回风的心绪也为母亲的一丝起色牵引着，徐徐地，古丽热娜睁开双目，双目暗淡无光。
　　“娘，你觉得怎么样？娘——”
　　只为这一句，伫立在船头、撑船的高大身形放下了手下的动作，情不自禁回望了这边，道是无晴还有晴，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没有回话，古丽热娜细看了眼女儿的眉目，恍惚忆起自己刚才晕阙了过去，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睑缓缓垂合，又开始在船面四下搜索着。
　　“娘，你要什么？”
　　小雪舞回风平静地问，尽量压下心中的焦虑，努力告诫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了，只有这样，才能照顾自己的母亲。
　　苦寻未果，古丽热娜艰难地支起身体，较之此刻身体羸弱的她，转身、侧目、甚至每多说一个字，都渐变为一项尤为艰巨的任务。仅仅默然地凝望着小雪舞回风，她要将一字、一句都烙入女儿心里。
　　“娘不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只能留点心意给你当嫁妆。”
　　古丽热娜口中的“嫁妆”，是指出发前从“萧”家捎的一些金银珠宝，全都放在包袱里，而这些，雪落轩辕父女自是不知的。
　　母女俩的对话，一点一滴，都被伫立在船头、撑船的高大身形小心翼翼地采集着，船儿在他的掌舵中，却不知最终驶向何方，那个女人苍白的容颜，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我不要出嫁，我也不要什么嫁妆，我只要娘，我只要娘在我身边”
　　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母亲越发苍白的脸，听着母亲同自己说些奇怪的话，小雪舞回风越发不可遏制得害怕，掩不住悲戚起来，什么东西从她生命中来过，此刻又悄无声息远离，她不要
　　古丽热娜绽出一丝欣慰的笑，她的傻女儿，还不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多么可惜，自己没法看着女儿成长，徐徐的，古丽热娜将小雪舞回风的手包裹在手心。
　　“傻丫头，好好留着那个包袱”
　　只是“包袱”两个字刚落地，古丽热娜的面容又饮尽了痛苦，像这样挨着自己的女儿说话，都会让她的心辗转反复
　　“什么包袱？”
　　“放在马背上的那个包袱。”
　　见女儿还是满脸狐疑，古丽热娜方又将探寻的目光延伸至撑船的——丈夫的背影。
　　“你们没看见吗？”
　　没有应答，雪落轩辕甚至不愿回头看昔日的妻子一眼，默不作声承担下一切，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觉视线越来越无措，手下的长蒿埋入湖面的幅度越来越沉
　　“我什么都不要，娘！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古丽热娜按下女儿的手，示意不必说下去。
　　女儿有这份心，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古丽热娜自知，从自己狠心离开那刻起，这个家已经不属于她了，带她上路，只会成为这对父女的包袱、负累。
　　她，亦有她的倔强。
　　“可不可以让我在前面上岸？我想自己回去。”
　　古丽热娜梗塞了言语。
　　她的话，撑蒿男子听到了，没有听到，或者假装没有没有谁去过多揣测，手下的长蒿只是固执地划开水面，一种信念支撑着男子不去停下来，那样，思绪不至于被打乱。
　　他，亦有他的坚持。
　　“你不要走！娘，我不要你走！”
　　一个，当留不留，执意要走；一个，欲言罢言，誓不开口；两个人，谁比谁更执拗？徒留这寸草心，一片赤诚，难报得三春晖
　　“让我上岸！我想回家”
　　痛苦仍不放弃折磨这个可怜的女人，古丽热娜哽咽了一声，将头埋向了女儿瘦弱的肩膀，仿佛那样会让身上的痛苦减轻几分，却又不敢太靠近，怕重量压在了女儿身上。
　　小雪舞回风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犹豫了片刻，在患得患失中徘徊，方艰涩地开口
　　 
                  第十一话、【诉诸真情】
　　“你的家就在这里！你难道就不想看着我长大吗？”
　　一语中的！注入小雪舞回风清澈瞳仁里的，是古丽热娜水眸寒潭般的深邃，宛若漂泊无依的浮萍，终是寻到了一个支靠点，家：她期待的竟是如此简单！
　　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只消一句话，便可以将一颗已逝的心挽留，那个男人却给不起。想不到，反而是自己的女儿，一语道出了心中莫名
　　“你不要走！不要走！我、我会叫爹努力赚钱，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
　　船头，撑蒿男子默默应下一切，辨不清脸上细微的起伏，只是撑船更为卖力，似在无形间允诺着什么：自己无法说出口的，女儿替自己说了，自己没法挽留的，女儿努力尝试着去做。
　　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希望的光晕，为了女儿的乖巧懂事，即便明晓，女儿为自己编织的，可能是个永远都无法企及的梦，只为此刻，一个名叫古丽热娜的女人，都很想试一试。
　　“你爹一生倾情剑术，从不屑营生，没有人可以令他改变。”
　　当现实与梦想碰撞，还是让人无力到抬不起信念高贵的头，现实的残酷，辗碎成伤痛的冰，古丽热娜无力地闭上眼，随之闭合的，是那扇本不该开启的窗。
　　“我可以令他改变！爹已经答应我，以后不再打架杀人！爹已经把轩辕宝剑，埋掉了。”
　　古丽热娜望着女儿的脸庞，小雪舞回风的眉眼、嘴角也似在向自己倾诉：她的眉眼闪烁着光，是骄傲、是自豪，她有一个愿意为之放下一切的父亲！她的嘴角也透露着信念，父亲会凭借双手，为自己的妻女营造一片美好的未来！
　　女儿给了自己希望，希望却嵌入骨子里化成悸痛，有谁明了，强颜背后，一个女人饮下自酿的酸涩？笑意在古丽热娜唇角拨开，宛若春风拂过，再没有漾开的纹路。
　　“娘当年三番两次尝试令他改变，但始终失败娘羡慕你，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笑涡旋上这个幸、亦不幸女人的脸，划过一丝甜蜜的忧愁。古丽热娜轻抚着女儿的脸颊，自己没能做到的，女儿做到了，未尝不是对自己的一大安慰？
　　目光流转处，映入眼帘的是撑蒿男子的背影，丈夫依然故我地撑着船，他便是这般，世间万物，都无法阻止他前行的脚步，包括自己这样远远望着，女子眼中流露的，是对曾经深爱男人的眷恋。
　　“你爹当年就是先爱上我做的馒头，然后才爱上了我，娘的本领你还是不要学好了，让你喜欢的男人爱上你，不一定就能得到幸福。”
　　譬如自己，譬如眼前曾经深爱的男人，今昔明夕，君已陌路，爱上一个不可能给予你爱的人，便注定倾注了一世的情、换来一生的错。
　　直至此刻，撑蒿男子脸上才有了不得不为之动容的神色，是对自我的怀疑？是对这些年感情的不确定？还是更多的不曾想过
　　古丽热娜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伤势不允她计较太多的言语，一声急促的喘息，都牵动着五脏六腑，名叫“死亡”的蛆虫，一点点腐蚀着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娘，娘——”
　　“风儿，记住娘说的话不要嫁给一个你爱的男人，要嫁给一个爱你的男人，记住了吗？”
　　所有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他是个笨蛋！是个天下第一笨的糊涂虫！怎么到今时今日才明白？却也导致更多的不确定：不确定，如果不让她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不确定，当自己想要争取的时候，老天爷还会不会给自己机会？
　　下一刻，却还是掉转了船头，这个男人，说他自负也好，不自量力也罢，一旦做出了抉择，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老天爷没法改变的，他雪落轩辕——要替老天爷改变！
　　“爹，怎么往回走？”
　　后知后觉，小雪舞回风看清了归去的路，只是这次，雪落轩辕却没有开口向女儿解释，这个男人，便是这般独断专行，只做自己认为对的、该做的事情。
　　船一靠岸，雪落轩辕便三步两步跳了上去，取下马背上的包袱，心急火燎地解开里面红色的小包袱，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堆积如山沉甸甸的金、银锭子。
　　这一切，在母女二人看来匪夷所思，却也很快屈就于自然：于小雪舞回风，阴霾的小脸尽显的是对父亲的失望，在她心中，父亲应该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于古丽热娜，此刻狼藉解开包袱的男子又是一个多么绝妙的讽刺？
　　“想不到，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雪落轩辕，竟然为了一个小女娃儿东奔西跑，先是为了她不惜卖命当杀手，后是为了她像一头饿狼我在做什么？我竟然嫉妒起自己的女儿？”
　　红泪湿润了古丽热娜的眼眶，心痛得无法呼吸，笑容亦参杂着几许苦涩。直至此刻，这个笨女人，还是没能看清自己深爱男人的心。还是两个人的心，永远都是隔着一层纱的距离？
　　“这些都是你们萧家的烂珠宝！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一点都不稀罕！我们雪家女儿的嫁妆，应该由我姓雪的自己来办！”
　　珠宝被弃如草芥扔入了湖中。这个男人，他在气什么？他又在怄什么？她只看得到，这个男人眼中燃烧的怒火，却不知，怒火为谁而烧？
　　“你一句不稀罕，也就够了又何必耍性子，浪费时间回来扔掉这些东西？”
　　“我不是在耍性子！我只是想你明白！想你知道！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十年来，我希望能终有一日，再吃你做的馒头！眼前有这么好一个机会，就算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错过的！”
　　泪，划过脸庞，湿润了何者佳人的心？当一切都开诚布公，心亦如霁雯初晴，逾越了千年的等待，又何止回首看归人、一眼万年的深情？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她终是等到了，够了、已经足够了
　　笑容在唇间绽放，不再咀嚼着苦涩，如风中悄然开放的一朵水莲花，情到深处无怨尤，为痴、为情，原来，她亦可以笑得这般美。
　　 
                  第十二话、【缘尽香消】
　　不再逃避，第一次剖开心腹直面自己的感情，就仿佛换了个自己，开心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开言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这个笨拙的男人，一下子竟不知如何自处，只缓缓取出包袱里的馒头——他这一辈子想要珍惜的东西，渡入唇边
　　“不能吃！馒头、罗刹掺了迷药的！”
　　行为被阻止了下来，雪落轩辕犹豫了再三，颤抖的手拿起又放下，却又不得不放下，眼前的机会也已经错失，自己终归是福分浅薄，无缘吃到妻子亲手为自己做的馒头。
　　一声长骇，古丽热娜终是松了口气，幸好，还来得及阻止！妻子为丈夫担心，丈夫亦在为辜负了妻子的心意而耿耿于怀，两个人、一条心，兜兜转转，历经磨合，却是这般不经意走到了一起。
　　“但是，如果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给你幸福。你还会愿意为我做馒头吗？”
　　方是这样一个男人，许不下妻子山盟海誓，所求的也这般朴实无华；能给的承诺圈指可点，但都会一一的、努力的，办到。
　　“我是不是在做梦？”
　　幸福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仰赖它的鼻息，聆听它的举步轻盈，只剩下诸多的不确定，更多的，是一再的、无以复加的肯定，交织盘旋在这个女人的脑际，欢庆着幸福的降临
　　“是真的！是真的！爹他请求你回到他身边！爹说他要给你幸福！”
　　包裹小雪舞回风的，是满满的喜悦，爹终于开口了！爹没有骗娘亲！娘亲也不是在做梦！所做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流过的泪、伤过的痛，再没有比这一刻的团聚更好的治伤药！一切都是值得。
　　“是真的吗？”
　　“嗯。”
　　所有的疑虑，都在女儿的点头中消除。古丽热娜无限眷恋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她一生一世深爱的人，除了他，再也无甚能将此心交付。
　　“我不要做什么天下第一剑！雪落轩辕这四个字，永远在江湖上消失！我会努力营生，再也不让你们过苦日子！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和风儿过幸福的日子！”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没有再多的不确定，从这个女人眉眼、唇角溢出的，是开心，因为丈夫的话而开心。她终是盼到了——属于她的幸福谁都不曾夺去
　　“嗯。大丈夫一诺千金。”
　　雪落轩辕起身，向船身的妻子走去，小雪舞回风攀过父亲的手臂，走向船头，拾起长蒿，留给父亲、母亲独处的空间，知道父亲心里，还是有很多话，要跟母亲说的
　　雪落轩辕凝望着自己的妻子，妻子便在他的臂弯，仰望着丈夫的巍峨，没有脉脉的温情从男子眼底流露，这个男人的感情，是铭刻在骨子里、浇铸在血液里的。
　　“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并不喜欢吃馒头我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做我妻子！”
　　天下人若是知道，天下第一剑客，会对着妻子说出如此肉麻的情话，应该会当做一个大笑话吧？
　　是啊，他真的是一个傻瓜，一个很傻的男人，一个不懂得如何表达自我的男人。用着自己的方式，简单而又纯粹的，爱着、珍惜着、对他来说，身边每一个想要珍惜的人。
　　笑容自妻子唇齿间漾开，没有嘲弄，是幸福为着自己有着这样一个珍惜自己的人而感到幸福；眼睑缓缓垂合，不再是关闭幸福的窗，而是品茗品茗着丈夫沏给自己的、这杯命名为“幸福”的茶；眼角滑落的泪，承载了太多幸福的重量。
　　“你还记不记得，我怀风儿的时候村里的那些老人都说，她会是个男孩儿当天晚上，我就吵着，要你帮我们的小孩儿改个名字，记得吗？”
　　“记得。”
　　妻子的手，握在他的手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还有一辈子要度过，不会再放开；妻子的泪，他用掌心的温度抚干，只为这滴幸福的泪，成为永久的纪念，以后的日子，不会再让妻子流泪。
　　“当时你正埋首练剑，你恼我烦着你你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我难过得要命也担心得要命，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已经两个月大了。”
　　她笑着，忆起襁褓里足月大的女婴，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对、对，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改了名字，说真的，‘舞’、‘舞回风’三个字，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他含糊着，无法言说的抱歉，甚至连更多溢美之词都不会，是自己辜负了妻子的一片深情。
　　“如果将来我们再有孩子，你喜欢他叫什么名字？”
　　她本不该奢恋，丈夫给了她未来的憧憬，她的希望如此得卑微，她以为，还来得及，时间，却在一再的错过中失之交臂，错过了，终归是错过。
　　“还是你来改吧，你改的名字比较有意思、比较动听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个女儿，如果再多添个儿子，会多完美，对不对？”
　　梦，无论编织得多么完美，终究只是个梦，梦碎了，一片、一片，残留的，只会是一滴、落在刀尖的泪，他为妻子，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陪着妻子，一同走进了这个梦，只是不能一直走到最后。
　　泪，自妻子的脸庞滑落，散落在风里，碎了，一地的梦，她终归还是没来得及，听丈夫，把那个梦说完。
　　“不如，就、就由我来改”
　　泪，断了线，淌落在妻子的手背，却挽不回妻子再深情相望；吻，落在妻子指尖，缠绕着誓言，诉说着一生一世不变的深情；泪，失了妻子的花容，他用掌心的温度抚干，却换不来妻子依旧的笑颜。
　　“你放心，我、我来改”
　　 
                  
『穆隆城卷』
第十三话、【少年想白吃】
　　穆隆城。
　　冗长的巷子里，一位勤劳的妇人踮起脚尖晾盥洗好的衣物，邻屋的女人姗姗来迟，泼洗完衣物后的脏水，一个少年神色慌张，辨不清从哪个方向疾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匆忙的同伴。
　　少年身手敏捷，三两下便跳脱了女人泼过来的脏水，身后的两个同伴却反应迟钝了些：女的，被污水溅到了裙子，原本烂布成条的裙子更加抹上了浓烈的一笔；男的，险些被盛水的圆木桶绊了一跤，反而连连向泼他的女人道歉，但谁都没敢停止住奔走的脚步。
　　绕过拐角处，少年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靠着高墙急剧地喘着粗气，两名同伴很快也追了上来，见后面没有了喊打喊杀的打手，庆幸着大难不死之余，方一前一后，纷纷懈了警惕，亦加入了少年队伍。
　　这少年约摸十七八岁光景，因为长期在生活最底层摸爬滚打，脸上几乎找不到一块白净的地方，不是被烟熏过了就是被灰垢了一层的痕迹，身上也是穿得破破烂烂，用“补丁打补丁”来形容也不失妥当。
　　虽是这般，少年眉目间，难得散发出几分英气，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亦定是个相貌堂堂的少爷，明明天生一副痞子胚子，却压不住身上刚正不阿的光芒，让人不禁怀疑，两种相生相克的性格，怎会交融在同一人身上？
　　“你们两个，真是不够朋友哎！我都快饿死了，你们才来救我！”
　　说话的方是那少年，原来这少年为了替一帮被卖入妓院的姑娘强出头，因而得罪了地方上的管事——李胖子，本想低个头认个错也就没事了，偏这少年又倔强得要命，结果被抓起来绑在一棵大树上日晒雨淋，已经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吃东西了。
　　“不是啊！是李胖子不让我们出来！”
　　这边，女的刚说完，男的又紧接着抱怨。
　　“就是啊，李胖子从矿场上请来了好些个彪形大汉，动不动就对我们拳打脚踢的，有几个人都被打断了腿啊！”
　　细看之下，女的唇角挂了彩，脸蛋稍显臃肿，受的伤较轻些，男的却没那般幸运，腿管、额头全都缠了绷带，绷带上渗透了大片的血迹，证明二人所言非虚。
　　“难怪说，穆隆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王法！真是”
　　众人还等少年细说下去，下文却淹没在一片馒头香中，这馒头方是解了少年的燃眉之急！少年心下寻思着，真乃人间美味啊！闭眸已是浮想联翩，又吸了两吸鼻，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朝着香源处走去。
　　“哎哎，你去哪里啊！医馆在那边啦！”
　　男的忙拉住少年，这下反倒是少年犯了糊涂。
　　“去医馆干嘛？”
　　“最近你每天都挨顿毒打，去医馆当然是看大夫了！对不对？”
　　“你们身上有钱吗？”
　　少年反诘道，对男的的建议嗤之以鼻，穆隆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大抵是狗眼看人低，有钱的才能充大爷！没钱？谁会管你死活！
　　“没有”
　　男的一脸无辜，他们那些苦力钱，都被管事李胖子榨得一干二净，哪里还有闲钱是归自己掌控的？
　　“就是喽！”
　　少年一脸不屑。
　　“不过，我可以跪在地上，求大夫赠医施药！”
　　男的又一脸开心地笑起来，像是为自己忽然想到了这么个好主意而洋洋自得，也像是终于能帮上朋友的忙而颇开心了一把，总归，一点都没有为廉价出卖自尊心而感到丝毫的羞愧。
　　“是啊，医者父母心！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女的也跑过来帮腔，少年却对他们二人的泛泛而谈一概充耳不闻。
　　“好啦！我们这些贱骨头、短命鬼是打不死的！只要让我吃饱肚子，伤马上就好了！好像就是这一家，新开的！走！”
　　少年冲二人挑了个眉眼，“不怀好意”四字立马写在脸上，一个旋身，顾不得二人什么表情，一个人兴高采烈、打着冲锋往前走，身后，男的紧紧追了上来，仍未放弃苦口婆心地劝着。
　　“哎，恶少恶少”
　　原来这少年名叫枫臣恶少，自幼是个孤儿，在一帮无父无母的孩子当中长大，也算混了个头目，本来的名讳，已无人去追究，只因掳人勒索无恶不作，“恶少”一名因而得来。
　　一道同来的，男的叫赵二愣，人称“二愣子”，女的叫黄花菜，面如黄土，隐有菜色。
　　枫臣恶少忽然吃痛的叫了一声，原是赵二愣抓住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碰到了伤口。
　　“哎，对不起对不起”
　　赵二愣又赶忙道歉，趁着枫臣恶少停住脚步之余，道出了心中的隐忧。
　　“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我们又没有钱！”
　　“对呀！”
　　黄花菜在后面随声附和，尽管她自己也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枫臣恶少才管不了那么多！
　　“怕什么！大不了又挨一顿打！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说的，医馆就在那边！等我吃完之后，你记着，帮我求求大夫，要一个免费的药，啊哈！”
　　枫臣恶少又一个挑眉，刚欲转身，又被赵二愣按住了肩膀，立马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现今的枫臣恶少，一点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疼得哭爹喊娘！
　　“对不起对不起”
　　赵二愣又像是犯了什么大错，枫臣恶少却趁着他道歉的间隙，一个猴跳，跳过了铺外的长板凳，窜开白色的门帘，钻入了馒头店里
　　 
                  第十四话、【丫头咬少年】
　　“嘿！大老板，生意兴隆啊！”
　　这枫臣恶少原还想嘴巴上讨个“吉利”，怎知一进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除了个粗犷汉子卷起袖管，一声不吭杵在案板边和面团，就跟丢了魂只剩具空壳似的，自知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脸色大变之余，方随便找了处空位坐下。
　　“哎！大老板，有什么好吃的！统统给我拿来！”
　　这枫臣恶少是河马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怎知等了半天，那粗犷汉子连招呼一声都不打，更别提回过头来正眼瞧上他一眼，就好比两个人唱戏，不怕一个人把戏给唱砸了！怕就怕，这人存心不跟你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枫臣恶少赶巧儿，就是碰上这么个主儿！
　　店外，赵、黄二人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枫臣恶少寻思了两眼，猜这人八成不是个聋子就是个傻子！姑且不论，旋转目光，又盯梢了旁边刚出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细吞了两口唾沫，肚子里那两只饥饿的鬼早已等不及兴风作浪！
　　不等粗犷汉子开口，不请自便，伛偻着背迂到了蒸笼前，掏出手便想掀开蒸笼盖！
　　“嚯”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枫臣恶少心一急，被蒸气烫着了，惊得缩回了手，捏住了俩耳垂。
　　“要什么？馒头还是包子？”
　　雪落轩辕这才知会了枫臣恶少的存在，但仍然不去看那少年一眼，是不屑去瞟这厮无名小辈，还是不想辱没昔日“天下第一剑”的威名，怕是两者都占了一定的比例。
　　“可以可以！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了！”
　　枫臣恶少早已乐呵得找不着北了，揭开蒸笼，贪得无厌地，直塞那馒头一个、一个往怀中盘里跳，全然没顾及到，身后多了一双将他当“贼”看似的眼睛、和一袭比他矮半截的身影。
　　这双眼睛的主人，方是——小雪舞回风。较之前坐在矮泥墙垛子上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儿，如今的她已经干净了许多、整洁了许多，身上的衣服也是新裁下来的，怎么看都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虽是这般，枫臣恶少转身之余，还是吓了一大跳！
　　“哎，小妹妹！你干嘛一声不吭站在我后面啊！借过、借过！”
　　“你是谁？！”
　　小雪舞回风质问道，拦住枫臣恶少的去路，眼神里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怯弱，似是知道了有个这么英明神武的父亲之后，便对什么都这般有恃无恐了！瞳仁里，反而影射出对枫臣恶少的鄙夷。
　　“你问谁哈！”
　　听到面前的小女孩儿这般不客气，枫臣恶少反栽了个不爽快，立马充出副“痞子相”，居高临下地瞪着小雪舞回风，颇有大人吓唬小孩儿的意味！
　　实际上，他也比小雪舞回风大不了几岁。
　　“当然是问你！难道是问我爹？”
　　小雪舞回风弱弱地道，回过头深究了眼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明知道女儿被人欺负，仍像个被封了嘴的“闷葫芦”，死不出气，全然消去了之前的英雄气概，这样的父亲，让小雪舞回风沉下的脸不觉又写下了失望。
　　“你爹！？”
　　枫臣恶少一脸惊异，难以置信，一个沉着稳重的父亲，怎会生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女儿！自觉踩了个香蕉皮，可他不能摔下坡，而必须踩着香蕉皮、顺着坡往下滑，立马换了个脸色！
　　“哦！原来你是小老板啊！失敬、失敬！”
　　方作了两个揖，枫臣恶少便欲蒙混过关，绕个道绕过去，熟料小雪舞回风两手一摊，又拦住了他的去路，根本不让他过去！似是跟枫臣恶少缠上了！不对！是跟枫臣恶少怀中盘里的馒头缠上了！
　　“你到底是谁？！”
　　恭维的话，小雪舞回风全当耳旁风，只露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脾气倒不是一般的倔：不是问少年要做什么，不是问少年要将馒头带到哪里去，只是固执地问着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身份。
　　似是这般两两相望，便注定要书写不一样的历史
　　枫臣恶少终是泄了底气，从未见过这么难缠的丫头！拿小雪舞回风没辙之余，索性破罐子破摔——转眼间，又换了副“恶人”的嘴脸！
　　“进来光顾你们的！当然是客人啊！”
　　“你怎么不给钱，就拿走我爹的馒头和包子？我还以为你是小偷！”
　　小雪舞回风嗤之以鼻，脸上又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丝毫不给枫臣恶少台阶下：这人分明就是想白吃白拿！还要装什么有身份、有地位！
　　被小雪舞回风戳到了痛脚，枫臣恶少难堪之余，不觉冲天空翻了个白眼，两片嘴皮子吧嗒着，也不如之前那么灵光了！但面子上仍挂不过，还在寻思着如何狡辩。
　　“哦！我以为可以在这里吃，不用叫外卖的吗！”
　　“你没长眼睛啊！”
　　被小雪舞回风斥了一声，枫臣恶少方顺着眼风望去，那墙面上黄纸黑字写着“坐食外卖，一律先给钱”！
　　小雪舞回风立马心明手快将馒头端了过来，等枫臣恶少知道是计，想要夺回，小雪舞回风已经将馒头藏在怀里牢牢的，揣个宝贝似的！
　　“想吃你就给钱啊！”
　　小雪舞回风又敛眉挑衅，站到父亲身边，似是仗着有父亲保护自己，便全然不把这个比自己高半截的人放在眼里！
　　“我实在是没钱！不过我真的是饿得要命了！”
　　枫臣恶少一面眼馋小雪舞回风手中的馒头，又实在没辙！只能拱手作揖哀求，就差没跪下来叫小雪舞回风“姑奶奶”了！
　　听到动静的赵、黄二人方才赶了过来，还是赵二愣先开口替枫臣恶少求的情，看小雪舞回风能不能通融一下。
　　“小姑娘，我这个朋友，真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对啊，对啊，他再不吃就饿坏了！”
　　黄花菜也从旁捣鼓。
　　“对啊，小老板，求你行个好，我请菩萨保佑你！将来嫁个好郎君！好不好？拜托拜托给我吃哈！”
　　枫臣恶少又拱手拍马屁，跟小雪舞回风打着商量，实际上，权当睁眼说瞎话！方探出贼手，小雪舞回风对着来人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第十五话、【故人又重提】
　　“啊呀，我的妈呀！你怎么咬我啊！”
　　抽回手，枫臣恶少忙向后退了几步，像避“瘟神”一样避开小雪舞回风，又露出凶巴巴的嘴脸，好似之前摇尾乞怜的根本同他不是一个人似的！
　　“你饿死关我什么事啊！”
　　小雪舞回风比他更凶！
　　见过要钱不要命的！没见过要馒头不要命的！枫臣恶少哪里知道，小雪舞回风自小挨过苦、受过饿，三餐不知饱滋味，自然将馒头看得比命还重！
　　“哎！小妹妹，你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啊！”
　　只听过人家说“最毒妇人心”！几时见过如今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这般泼悍的！人毒舌也毒！常人家的小女孩儿都是柔弱似水的！当她作稀有物种看之余，结巴也在所难免！
　　“每个客人来吃东西都不付钱，我和我爹也会被饿死！”
　　这话说得倒很在理，枫臣恶少自觉吃了个哑巴亏，赵、黄二人也觉羞愧难当，被说得拉下了脸面。不过小雪舞回风有所不知，像枫臣恶少这拨赖死人不偿命的，整个穆隆城，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第二群啊！
　　“算了，风儿，让他们吃吧！”
　　之前旁观者清的雪大老板好不容易开了金口，但仍不抬眼，直顾着手下的活计：往面盆里撒面粉，又揉搓起来，神情却是麻木的！
　　他也曾年少轻狂，也曾风里雨里闯荡，也曾穷困潦倒露宿街头，也曾受人点滴恩惠永记心头，自然知道江湖救急这码事，看那枫臣恶少只是饿极了乱投食，倒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徒，难免会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感。
　　父亲这番良苦用心，小雪舞回风却不能体会。
　　“不可以！咱们这一家还要靠这店子过活！况且娘也不会喜欢你那么大方！”
　　小雪舞回风一时失了言，提及已过世的母亲——古丽热娜。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古丽热娜的死，便是雪落轩辕心里一块无名伤，不去触碰不去揭，伤口便会淤积成疤在那里，慢慢肿胀、鼓脓，但永远不会期待有治愈的那一天，只因此生，仅此一人，再无至爱
　　看到父亲离去的背影，小雪舞回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回瞪了枫臣恶少两眼，气急败坏，而又左右为难，都是那小无赖害的！忙放下馒头，转身追上了父亲的脚步！
　　“快快！机不可失、机不可失！”
　　枫臣恶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那父女俩前脚刚踏出门槛，他后脚就天塌下来似的往怀里揣包子！也顾不得会不会烫了自己的胸口！
　　黄花菜自然是有样学样！徒留那赵二愣手里揣着个馒头，一个人傻愣在那里！他手上的馒头，也是枫臣恶少趁小雪舞回风刚才跟父亲闹别扭之际，顺手牵羊“牵”来的！他和黄花菜，一人一个！
　　“快快！”
　　枫臣恶少又唆使了几句，赵二愣方才畏畏缩缩凑到了跟前。
　　小雪舞回风走出店外，摊铺上，馒头还是热乎的，却早已不见了父亲踪影，就只见大街上一群人嚷嚷着“快跑啊”，似是后面被可怕的怪兽追赶，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爹爹出了事！小雪舞回风拔腿窜入了人流里，当时什么也没有多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找到爹爹！
　　“爹——爹——”
　　小雪舞回风四下搜索着，只觉视线一片迷茫，跻身于茫茫人海中，渺小若沧海一粟，看着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熟识的背影！也没有一个好心人停下脚步，告诉她爹爹的踪迹！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片嘈杂声，小雪舞回风以为是父亲！惊恐地望了过去。
　　“别过来！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们一家三口就同归于尽！”
　　说话的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这男人生得方头大耳，天庭饱满，天生一副富贵姿态，奈何此人印堂发黑，面露凶光，刻着“霉运当头”四字，也实属怪乎怪哉！
　　中年男人手持屠刀，架在疯癫婆娘脖子上，那疯癫婆娘，方是这中年男人的老婆，旁边还站着个女儿，一家三口，皆被一群手持乱棍的壮汉团团围住，轻易不敢靠近。
　　“秦天霸，老婆、女儿是你自己的！要杀要剐我们不管！但欠老子的债，你一定要还！”
　　带头大哥发了话，但唇齿间听得出是在哆嗦，生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果真闹出了人命，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娘——娘——”
　　秦天霸的老婆和女儿哭得乱成了一团，不知道是被自己的老婆女儿哭得心烦，还是真的局势对他十分不利，秦天霸竟凶猛地抓了狂！
　　“滚！滚！都给我滚！滚！”
　　事情越闹越大，连在街上巡逻的衙役也不请自来，淌这趟浑水。
　　“让开、让开、让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差官大哥，你们来得正好！这龟孙子欠了咱们一屁股债不肯还！还拿自己老婆女儿要挟我们！”
　　小雪舞回风就在外围咀嚼着这一切，越瞅越不是滋味，不觉牙痒痒而齿切切，心下想着，这世道上怎会有如此可憎可恨之人，连自己的妻子女儿都不放过！愤慨之余，又不禁为自己有个好父亲而庆幸了一把。
　　雪落轩辕也自观望于人群当中，准备稍有不慎，便手随意到！
　　人群之中，差官大哥还在病猫面前撒老虎威。
　　“王八羔子，吃饱了撑着！”
　　“都给我滚！滚！”
　　“娘——娘——”
　　“你这个王八羔子！我叫你放下刀子！听到了没有！”
　　一时间，谩骂声、恫吓声、啜泣声、乱成一片！
　　“秦天霸！我就不信你会真的动手！”
　　带头大哥一声厉喝！
　　似是被那厮的话给彻底激到了！就只见那秦天霸狠下心肠，刀硬是在手掌间旋转了势头，朝着疯癫婆娘喉头刺去！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间两指一挥，一枚铜钱射了出去！
　　谁也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让秦天霸手中的刀子脱落，数来名官兵已经扑了上去，将秦天霸一举擒获在地，小雪舞回风拨开人群，就看到父亲从人群中淡漠远去的背影。
　　“爹。”
　　没有立马追上去，小雪舞回风只是默默伫立着，从这个距离仰望着自己的父亲，双唇带过短促的笑意，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第十六话、【人去馒头空】
　　馒头铺前，白身蓝边的档布迎着风，猎猎作响，雪落轩辕伫立在档布下方，好比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照常交了馒头，收了客人的铜钱。
　　小雪舞回风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又四处张望了两眼，见没人追上来，方望向自己的父亲，一时间，是又怨又恨口难开，气得直跺脚，方冲父亲递了个眼色，一声“爹”淹没在埋怨里。
　　父女俩相继走进馒头店，女儿要说什么，雪落轩辕心里已有了块明镜，不待开言，方举步走至案板边的盥洗盆，背对着女儿，将双手探入了清水里。
　　“你干嘛要多管闲事呢？！”
　　小雪舞回风是又气又恼，这种话，本不应该由她这个做女儿的来挑剔，父女二人眼下四处躲避风声，什么处境，父亲也不是不知道，生气之余，更多的是替父亲担心，怕父亲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那你忍心，看着他们母女俩死在刀下？”
　　没有生气、没有指责，纯粹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教导。这席话仍然是背对着小雪舞回风讲的，似是从小雪舞回风大病一场之后，便鲜少、再没有对女儿轻易动过脾气。
　　“不想。”
　　小雪舞回风摇了头，耷拉个小脑袋，唇不自觉嘟了起来，这似乎已成了她长年累月的习惯：每次自觉不该太骄纵了之时，便会这般模样。
　　“那就成！”
　　“那人怎么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要杀？”
　　转念一想，小雪舞回风长舒了口气，一时百感交集，心里若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为那母女俩的命运而感到担忧，为这一大一小有着这样的丈夫、父亲而感到耻辱！
　　“他不懂得珍惜吧！”
　　雪落轩辕感慨万千，净完手，走到小雪舞回风旁的面盆前，作势和面：这已成为他每日的必修课。
　　“或许一定要弄个家破人亡，他才会醒悟过来！”
　　此番言论，经一个男人口里说出，尤其，是自一个不善言表的男人口里道出，更是多了几分沧桑感，人事变迁，世事难料，亦有几多无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
　　世事沉浮，沧海桑田，似乎都在这个男人深邃的瞳仁里过滤了一遍。
　　小雪舞回风虽不经人事，却也从父亲的话中考量了什么，深知，父亲定是又想到了母亲。
　　“不要再胡思乱想”
　　小小年纪，竟然说出大人的言语，雪落轩辕和面之余，不觉侧探了女儿一眼，女儿就伫立在自己身边，担忧地望着自己，眼睛也似在诉说着对父亲的忧虑。
　　“不过，你不能再让我为你担心！”
　　小雪舞回风又嘟着唇，似跟谁堵着气！今天父亲着实害她担心了一把，先是听到有人喊“快跑”，以为衙役又来抓父亲！后来父亲出手救人，她又四处张望，生怕漏了眼线！
　　“以后千万别再多管闲事！不然露了身份，那就糟糕”
　　小雪舞回风又压低声音，凑到父亲跟前，似是这般，也容易叫人听了去！她并非是个毫无同情心之人，只是要在父亲、与一个同自己无什相关的人权衡抉择，她宁可自己做个“自私鬼”！
　　见女儿处处为自己设想，雪落轩辕方抬了眼，表情严肃了一小会儿，莞尔升出一副轻松的姿态，若无其事向炉灶边走去，一面检查炉火烧旺了没，一面随口编了段段子反宽慰自己的女儿。
　　“这小镇地处边陲，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山路又崎岖难走！况且这里的人，又是孤陋寡闻，什么天下第一剑！我想他们听都没听过”
　　说是宽慰，反倒添了几分自嘲的酸涩。
　　小雪舞回风却无从顾及，打听到那“天下第一剑”五个字，便绷紧了神经！忙近身父亲跟前，拽住了父亲胳膊，似是责怪父亲又这般口无遮拦！
　　“嘘！隔墙有耳当心你说的每一句话”
　　明白又惹女儿担心，知道是女儿多虑了，雪落轩辕方一笑置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帮爹拿些干柴过来！”
　　接过话，小雪舞回风方大步流星去取，刚经过案板，便发现了不对劲！
　　“哎？！”
　　“怎么了？”
　　“我之前放在这里的馒头和包子，怎么不见了？”
　　小雪舞回风惊讶之余，已动作敏捷地揭开了靠自己最近的一个蒸笼，父女俩分工合作，挨个迅速查看了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蒸笼盖伸了个懒腰，失望、无奈、落寞，终于挤开“侥幸”的席位，如同跳梁小丑，一一在小雪舞回风的脸上粉墨登场。
　　“咱们的馒头和包子，全被偷光光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太过爱才，不忍看“天下第一剑”的光芒被掩盖，有雪落轩辕扎根的地方，风浪也如影随形一波波来袭，这馒头店一日开着，似乎便注定是那些地痞无赖垂涎的一块“肥肉”，枫臣恶少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日，馒头店里又来了拨敲诈勒索的匪类，小雪舞回风颇受委屈的是，父亲明明可以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捻死他们！反倒如了愿令自己捎了他们三十个馒头和包子！
　　小雪舞回风正在气头上，枫臣恶少同赵二愣二人，便是在这些“先驱”的铺陈下，大踏步踏入了馒头店
　　“哗”
　　刚迈过门槛，一盆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湿了二人全身。枫、赵二人一个激灵，又不约而同从眉眼里挤开一道缝，夹带着冤枉的眼神，探向罪魁祸首
　　
　　 
                  第十七话、【与恶少斗气】
　　小雪舞回风“哐”的一声，将木盆摔到了案桌上！
　　赵二愣一看这架势，瑟缩个身子，方想退出去！又被枫臣恶少挽了回来，既来之、则安之，且听听看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说！
　　“不是明抢就是暗偷！一个两个来吃馒头、包子，都不付钱！与其咱们父女俩早晚给饿死！不如我现在就跟你们拼了！”
　　刚说完，旋身就抽过把大扫帚，作势砍人！
　　“风儿”
　　“爹”
　　听出父亲是在斥责自己不该没礼貌，小雪舞回风满肚积压的委屈无处倾诉，只能烟消在这一声怨声载道的“爹”里，三步并作两步，已迂到了父亲跟前，但仍未作罢放下手中的“武器”！
　　她的父亲，正在炉灶边看着火候。
　　“再不反抗！咱们都会给饿死！”
　　说话间，小雪舞回风又回眸怒瞪了枫、赵二人两眼！
　　那赵二愣，原本在枫臣恶少的连拖带拽下，跟着枫臣恶少，不动声色朝父女二人跨近了两大步，一见小雪舞回风瞠目，二人又立即似被施了“定身法”！
　　“反正整条大街，又不止咱们这家吃的店！说不定啊他们就是喜欢爹做的馒头！”
　　雪落轩辕不以为意，一面看着火候，对着灶口扇风，一面又端过灶台边的一碗水，往嘴里囫囵灌了一大碗，对这种事情，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自己的女儿，还没有顺应他这个做父亲的思维逻辑罢了。
　　枫、赵二人，方在父女俩争执之际，蹑手蹑脚绥到了小雪舞回风后面，准备随机应变。
　　父亲越是无所谓，小雪舞回风越是来气！被父亲说得一时语塞，小雪舞回风原地张惶了半天，向来能言善辩的她，却在这节骨眼上，找不到合理的措辞来反驳！
　　“喜欢也要付钱哪！既然大街上又不止咱们一家食店！他们为什么就只懂得欺负我们！”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便是小雪舞回风连日来悟出来的道理！
　　“小老板！其实我们今天不是来白拿的哎！”
　　枫臣恶少忽然一本正经插话，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一双痞意十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雪舞回风看，意思好像是说：我不是在骗你的哦！
　　旁边的赵二愣却略显拘谨，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扭扭捏捏，埋着个头，好比害羞的大姑娘家！他们分明便是来白吃白拿的，这枫臣恶少怎的睁眼说瞎话？不觉头埋得更低！
　　“那你们身上有钱吗？”
　　小雪舞回风顺势好了脾气，口气也委婉了许多，仰起头，似是小妹妹看大哥哥的纯真模样。
　　闻言，枫、赵二人四目对望了眼，意思好像是问对方：你身上有没有银子？然而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枫臣恶少答得很无辜。
　　“没有”
　　“那你们进来是想吃馒头吗？”
　　小雪舞回风又有些颇不耐烦了！
　　“那当然啦！”
　　枫臣恶少双眸阴了下来，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只是他双眸还没转黑，又被小雪舞回风紧接着泼了瓢冷水！
　　“身上没钱，又想吃咱们的馒头！还说不是白吃白拿进来欺负我们！”
　　“你——”
　　小雪舞回风白了一眼，“鄙夷”两个字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全然没顾及到身后，枫臣恶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枫臣恶少更是被气得内伤不止，差点克制不住自己，想象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面前的这个小丫头片子！
　　“算了！你是小孩！我不跟你说了！”
　　一转身，枫臣恶少又拉着赵二愣走到雪落轩辕面前，一脸的和颜悦色，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老板，其实我们兄弟俩是想给您大老板——打工！免费的！只要你给我们吃的就行了！”
　　“打工？！”
　　不止雪落轩辕，赵二愣脸上的诧异丝毫不亚于他！因为枫臣恶少之前根本没跟他套好话——说是来打工的！他权当枫臣恶少也是来——勒索馒头的！所以之前老大不愿意！
　　见雪落轩辕还持怀疑，枫臣恶少旋即冲赵二愣脸上吹了口气！使了个眼色！那赵二愣虽然反应“迟”、而不“钝”！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有的！连连点头应道。
　　“啊！对对对！我们是来打工的！我们身强力壮！吃苦耐劳！好使好用！啊？”
　　太激动，以至于一连说了好几个四个字的成语！说完，又傻愣愣向枫臣恶少投以目光，似是征寻自己说的对不对，又好似在问枫臣恶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年轻力壮跟吃苦耐劳当然是最重要的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打发那帮恶人！”
　　枫臣恶少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口里所说的那帮恶人，便是指他们来之前，敲诈勒索雪落轩辕父女俩的匪类！原来那群匪类同枫、赵二人是旧相识，自小一起长大！
　　“哦？那你们懂功夫是吧？”
　　雪落轩辕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暗赞他们勇气可嘉之余，又不觉嗤笑二人的不自量力，想不到自己这个“天下第一剑”，还需沦落到让两个晚辈来请殷！
　　论武功，赵二愣只有挨打的份儿，只是他还未开口，枫臣恶少便抢先了去！
　　“武功就是打架吗！打架对我来说是最在行的了！最重要的一点啊，我叫‘枫臣恶少’，是‘恶人’那个‘恶’哦！”
　　提到自己的封号，枫臣恶少又自鸣得意起来！露出副“小无赖”的嘴脸！全然不清楚自己此时在旁人眼里，同一个“跳梁小丑”无异！
　　“你说你叫枫臣恶少，所以那些恶人就、就怕你？”
　　雪落轩辕斜睨着眼，对枫臣恶少的打工事宜没听进去几分，倒是对他这些名字跟恶人的歪理，产生了些浓厚的兴趣。
　　“是啊，我本来不叫这个，但是人家给我改名叫‘枫臣恶少’，可想我这个人有多恶咯！”
　　枫臣恶少越说越带劲，就好比一个人三天没洗澡，生了一身虱子，忽然发现面前一条河，“噗通”一声跳下去，两个字——舒服！
　　小雪舞回风却撇撇嘴，在旁听得老大不乐意了！感觉这人完全就是“渣滓中的渣滓”！连枫臣恶少自我标榜的“舒服”，在她看来只不过是“皮痒痒——找抽”！
　　
　　 
                  第十八话、【斥父太窝囊】
　　“刚才那帮恶人啦，都是跟我一起跑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底细，我都一清二楚！我吃定他们了！你请我打工啊，我保佑你的店四季平安！”
　　枫臣恶少越说越得意忘形，讲得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意思好像是说：有我在，没问题！什么事情，统统都包在我身上！
　　赵二愣被说得是一愣一愣的，不是点头，就是一脸崇敬地望向枫臣恶少，表示对枫臣恶少的话深信不疑，如果雪落轩辕不信，还有他这个做兄弟的可以作担保！
　　小雪舞回风早已气得腮帮鼓鼓的，不时斜眼瞟枫臣恶少两眼，他的那些丰功伟绩，只会让小雪舞回风更加对他嗤之以鼻：除了坑蒙拐骗，什么正经事都不会做！
　　三个人，各怀狡态。
　　雪落轩辕听完，方才明白了枫臣恶少所说的恶人都害怕他的头绪是什么，边说着，信步由缰朝着炉灶边走去，看那馒头是时候出笼了没。
　　“先谢二位！不过我这店呢，真的不需要什么小工，也养不起这么多的人不过你们要吃馒头呢，尽情吃！”
　　“啊？！”
　　枫臣恶少听到前半句，头还搭在赵二愣肩窝里，心想，完了，这下没希望了！听到后半句，一下子反弹了起来，又生龙活虎，来了精神！难以置信，自己没有听错吧？
　　“爹”
　　小雪舞回风又不依了，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呢？非要让那些人都骑到自己头上不可吗？
　　“不让他们现在吃个痛快，他们晚上还是会来偷的！来！这馒头一定要趁热吃！”
　　小雪舞回风还欲说什么，雪落轩辕却全然不顾女儿什么表情，揭开蒸笼盖，一记抬升，主动连馒头带蒸笼递到了枫臣恶少面前。这样的父亲，小雪舞回风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这是父亲的决定，她这个做女儿的又怎好多费唇舌？
　　“哇！那我就不客气啦！”
　　枫臣恶少明显有点受宠若惊，太多的想不到：想不到，这大老板这么豪爽大方！想不到，馒头这么轻而易举就送到自己面前！亏自己还七拐八拐，想出个“打工”的破点子！
　　眼馋馒头之余，面对这一蒸笼馒头，如同获得了稀世珍宝一般！竟不知如何下手！一个、两个，最后索性一沓全都轰出来，倒进了赵二愣怀里！
　　“哈！谢谢啊！老板，你真是乐善好施为善最乐！我就祝福呢，这个小老板将来嫁个有钱人！就可以白吃白喝过完下半辈子了！老板，谢谢你了！”
　　枫臣恶少捡起地上的包子，唯恐落下一个，边说些动听的好话，边冲赵二愣使眼色，叫他快些退出去，自己也已退到了门帘边，生怕那雪落轩辕半途又改变了主意！谁知道，那小丫头片子会不会又唆使她爹呢？
　　“爹，你再这样子！这店子早晚撑不下去了！”
　　二人刚出去，小雪舞回风便管不好脾气了！简直不知该说父亲什么好！怨也怨过了，气也气过了，父亲还是不听！自己根本拿父亲没辙！一张小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五个字，父亲怎么就不听人规劝？
　　“爹不是个生意人。真的狠不下心肠。”
　　女儿的抱怨，雪落轩辕只是闷着鼻子听着，将空了的蒸笼重新安回去，把面孔埋在蓬垢的发后面，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实的自己，径自走过女儿的身边，继续和面团：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麻痹
　　“什么叫狠不下心肠？！你从前对付敌人那股狠劲儿哪去了？！我爹不是这样窝囊的！我宁愿你做回自己！”
　　话，冻结。
　　身形，怔住。
　　画面里，一个铁铮铮汉子抬升的脸，只是面容有些疲惫。他以为自己早已麻痹，当女儿的话若当头棒喝，不经意颤抖的，分明是那颗——被市井小利蒙上灰尘的心！
　　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间或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看不见霸气的眸子，毫无生气，找不到昔日愤慨杀敌的影子，书写的便唯有暗沉空洞，到底是什么时候，把真正的自己给丢了？
　　沉痛地闭上眼，他以为可以骗过自己，没事了，再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当做风沙迷了他的眼睛，什么东西还是从心底遗落
　　雪落轩辕望向自己的女儿，望入眼底的是无法言明的抱歉：他对女儿的、女儿对他的。
　　小雪舞回风抿下唇，深深地低下了头。天哪！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怎么能逞一时口舌之快，如此说自己的父亲？怎么能如此残忍、伤透父亲的心？明明知道，父亲是如此珍惜自己
　　“我先出去一下”
　　最后敲入心底的话语，伴随着父亲的转身，带去了之间的隔阂，小雪舞回风没有阻拦。
　　也许，她是想说什么的，说声抱歉；也许，她什么都说不出口：是自己，泯灭了父亲最后一丁点自尊！她有什么资格，去乞求父亲的原谅？
　　让女儿看到没有尊严的自己，他做不到；让女儿接受一个没有用的父亲，那更加不可以！
　　缓缓走出屋外的那个男人，神情黯然，举步维艰，不再是女儿眼中的大英雄！他太累了，伛偻的背影里，没有了傲气，只有疲惫，无形间，什么东西压弯了这个男人的脊梁，也磨灭了最后一丁点儿骨气！
　　父亲的悲哀，她看不见；父亲的愁绪，她无法分担；能给予的，却只能是无休止的指责！没有谁对、谁错，时势造就了一个英雄，时势也挫灭了一个英雄的锐气！当大势已去，光环不再，谁还会共君策马夕阳、啸苍天共饮杀敌血？！
　　 
                  第十九话、【帮店取名字】
　　已近黄昏，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徒留一个男人踉跄的步伐、及拖着略显疲惫的背影，男人脚步的零乱，点缀了过往行人的忙碌。
　　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施舍男人一眼，有什么关系呢？在常人眼里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酒鬼”。
　　雪落轩辕跌靠在一处桅杆边，借着酒劲抓住了桅杆，酒酿滑过他的喉头，借酒浇愁——这似乎已成为这个男人、唯一可以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
　　可笑啊，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再次踏入家门，他怕，怕面对自己的女儿，更怕面对自己的软弱无能，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女儿心灰意冷的眼神，是女儿对这个做父亲的失望，或者更多在伤口上狂妄撒盐的语言，他不愿意去过多揣测
　　门帘撇开，知是父亲回来了，小雪舞回风回了神，迎上前去，却没有像往常、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去搀扶自己的父亲，她不清楚，父亲是否已经原谅了自己，是否已经消了气。
　　父亲出去的这段时间，她便一直坐在店里等着，静思己过，她担心父亲，可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只能任由着这种担心如同荒芜的野草，疯狂地滋长着，以此，作为自己对父亲不敬的惩罚
　　父亲回来了，浑身沾满了酒气。
　　“你喝酒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唤父亲，小雪舞回风只是静静凝望着，心如刀绞，她不愿看到父亲这个样子：父亲以前也喝酒，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不清楚，那是因为忘不掉她的母亲。
　　雪落轩辕认清了，那是自己的女儿，他的目光瞥过，他的眼眶已经红肿，他的身形几近站立不稳，一声长骇，涵盖了太多无法诉诸的言语，掩去了太多一个男人的辛酸，什么时候，她的父亲，不得不在长吁短叹里浑浑度日？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学习做一个生意人；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个富足的生活；我答应你，我要给你一个值得尊敬的尊敬的爹！我答应你，我要给你一个、一个幸福的家，但是但是你要给我时间去学习，好吗？”
　　他只是一味地陈述着，陈述着自己对女儿的允诺，陈述着自己对女儿的答应。
　　这便是她的父亲啊！他不是不愿意，不愿意为女儿做出牺牲，他不是不愿意，不愿意为女儿做出改变，抛却尊严、甘于平庸，难道他为自己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我对你太没礼貌，你不生我的气？”
　　小雪舞回风只是定定地望着，哪怕父亲骂自己、痛打自己一顿都是理所当然的，比起看到父亲萎靡不振的样子，至少心里会觉得好受些。
　　“不会”
　　他嗫喏着、踉跄着，一步步后退：因为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不曾有恨！只有不孝顺的儿女，哪有不疼人的爹娘？天下间，有哪个父亲，会记恨自己女儿的过错？
　　“爹——”
　　小雪舞回风一头扎入了父亲的怀中，此刻，她只想，只想与父亲相拥，只想陪在父亲身边，她好怕，好怕父亲会不要自己，好怕父亲会不理自己。
　　这便是她的父亲啊！无论多少次，多少次女儿忤逆，都会选择宽容与无私；无论多少次，多少次女儿不理解，都会选择默默守护在身边，不管自己是多么得任性、骄纵。
　　雪落轩辕抚摸着女儿的头，亲吻着女儿的发旋，他一生一世想要为之珍惜的骨血，父爱大如山，亲情在青丝间流淌。他做不了什么大英雄，他便只能，努力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也许这样，能帮他赢得女儿的尊重。
　　父女俩重归于好不久，枫、赵二人便再次登门，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不是来吃馒头的，却是——拜师学武功！
　　原来，雪落轩辕离开这段时间，恰逢秦天霸在街上抽女儿，枫臣恶少一时气愤，同秦天霸扭打成一团，险些命丧于那厮之手，幸得雪落轩辕出手相救！
　　任枫臣恶少花花肠子再多，也料想不到，雪落轩辕是个朝廷通缉犯，不会教他们武功，更不可能教他们武功！更何况，雪落轩辕也不希望自己女儿不高兴。
　　打发走枫、赵二人，雪落轩辕方在桌前坐定，疲惫却见缝插针，丝毫不予其偷懒的机会，知父亲太累，小雪舞回风沏了茶，递到父亲手中，似是从刚才，笑容便一直没从那张小脸上消褪过。
　　“谢谢。”
　　接过茶水，愁绪却未曾从雪落轩辕脸上纾解半分，倒不是担忧枫臣恶少，而是今日为救这小子，自己会武功外泄一事，怕是再纠缠下去，早晚会惹出祸端，思量间，混合着茶水一并饮了下去。
　　这番斟酌，小雪舞回风自是不知，反是另一件事，心中沉淀已久，教她不吐不快！
　　“别人店里都有店名，为什么我们只叫‘馒头店’？”
　　听到问话，雪落轩辕方从愁绪中抽离。
　　回眸间，恰好对上女儿好奇的眼，反教自己不经意陷入尴尬，一言难尽，又不知如何开口，方拍了拍凳子，教女儿坐到自己身边，几番长吁短叹过后，才教女儿弄了个明白。
　　“爹读的书少，又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所以简单一点，就叫‘馒头店’！如果你娘在就好了，她想的名字又好听、又有意思，只可惜”
　　提到古丽热娜，雪落轩辕的眼神又灌满哀伤，陷入对往昔的回忆，似是从妻子去世以后，便只能在无尽的思念与自责中了度此生，逝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对妻子的亏欠，也只能弥补在女儿身上。
　　“昨天晚上，我梦见娘。”
　　谈及母亲，小雪舞回风又一脸小心翼翼，一双慧黠的大眼一眨不眨，一方面，不知这么说，父亲信是不信；另一方面，怕提到母亲，又惹起父亲的伤心事。
　　“哦？那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对女儿的话半信半疑，雪落轩辕又探出手，呷了口茶，将感情小心翼翼隐藏在杯口后面。
　　“她说，她已经替咱们店子，想了一个好名字。”
　　
　　 
                  第二十话、【忽撞一个人】
　　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射出万丈光芒。
　　光线透过镂空窗格，落定在案桌上一块粗糙、但又不失工整的长木板上，“幸、福、饅、頭、店”五个字样，在这忽明忽暗光线交错下，也宛如被执笔人注入了某种希冀，字里行间，流动着汩汩一脉相承的温情。
　　小雪舞回风在旁静静看着，待父亲勾完最后一笔，方将搁在心里的话掏了出来。
　　“娘说，谁来咱们店里，吃过你做的馒头和包子，都可以得到幸福、永远得到幸福。”
　　仿若最虔诚的膜拜者，瞻仰着父亲的光芒，从小雪舞回风眼底流露的，是信仰，是传承，他的父亲，会将幸福的种子，播撒给身边每一个可以感知它的人。
　　笑容爬上雪落轩辕饱经风霜的脸，那是幸福的纹样：只因妻子的叮咛嘱咐，成全了一个丈夫的骄傲与自豪。
　　“说真的，‘幸福馒头店’这个名字还真的不错。你老实告诉爹，你昨晚真的梦见你娘？”
　　“你不信我？”
　　小雪舞回风的唇又嘟了起来，秀眉拢着，好似两条可爱的毛毛虫，似是从父亲上次灌输什么“女人都爱说谎”的教条后，她便对此百般芥蒂起来，她可不希望被看成是——放羊的孩子。
　　“相信。最信的就是风儿了。”
　　雪落轩辕一脸认真，捏了捏女儿粉嘟嘟的脸颊，信任也仿佛墨鱼一样长了触角，通过父亲的宠溺传递给女儿，不再觉得委屈，小雪舞回风脸上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幸福，有时，就好比一面易碎的镜子。镜子碎了，便是碎了，再怎么拼，也凑不出完整的形象，属于雪落轩辕父女俩的镜子，从“贪婪”叩响幸福的门那刻开始，便已经出现了裂痕
　　找来梯子，雪落轩辕便欲将牌匾挂上去。于是，大街上，便可见到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梯子上方，父亲拿着个锤子，边挪牌匾边钉钉子；梯子下方，女儿挥着个绢子，边叫嚣着边兴致勃勃比划着。
　　“哎呀，左！左！”
　　小雪舞回风急了，恨不得挽起裙子，自个儿亲自爬上去，将那牌匾扳正了！因为她几近惨淡地发现一个事实：她的父亲根本是——左右不分！
　　正较着真儿，两个“不速之客”从桅杆下方钻了进来！
　　“大老板！嘿，小老板，早啊！”
　　来者正是枫臣恶少同赵二愣二人，原来这枫臣恶少昨儿个吃了“闭门羹”，仍未死心！一心想拜师学武功！这不，今儿个一大早，又来“二顾茅庐”！
　　枫臣恶少一拍赵二愣肚子，赵二愣立马点头哈腰。
　　“啊！早早！”
　　两个人，一唱、一和。
　　只可惜，曲高、和寡。
　　人家根本没搭理他，枫臣恶少反倒一个人沾沾自喜，全然没看到旁边，小雪舞回风气得脸都绿了，就跟糊了大便一样，一见这小子便来气，一大早就见到这个“讨厌鬼”，真是触霉头！
　　不过，枫臣恶少才不会因为某人的“不欢迎”，拍拍屁股走人，转而，又开始发挥他察言观色的能力。
　　“挂牌子啊！左一点！左一点！”
　　小雪舞回风一听，又是火上浇油，他算哪根葱哪根蒜，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那小子说往“左”，她便硬是要“唱反调”，气势汹汹地冲父亲嚷道。
　　“右边——”
　　可怜了那雪落轩辕，起初并不知女儿是在负气，本想听女儿的，不知是不是天生方向感缺失，牌匾却偏偏是往左边移的：这点“小瑕疵”，也因为枫臣恶少的参战，已经光荣退役了！
　　一听小雪舞回风喊“右”，枫臣恶少立马随声附和，嘴皮子转得比车轮还快！
　　“右边、右边、右边！”
　　小雪舞回风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觉肺都快气炸了！她说什么，那小无赖就跟着她说什么！几乎是枫臣恶少一出声，便立马改口，变得比天气还快！
　　“不！往左、往左、往左！”
　　“对！左！”
　　“还是往右、还是往右！”
　　两个人，就这么诚心斗着气。在小雪舞回风看来，牌匾钉歪了或者斜了，都已经不再关她的事了，跟这小子斗气才是天塌下来还要紧的！让人不禁疑惑，这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变向的——我的眼里只有你？
　　雪落轩辕在上面，被两人整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到底该听谁的，歇下手脚，不解地回望了两人一眼，总算看出了点“苗头”，无奈之余，又回过头，好比什么都没看见，继续钉钉子。
　　赵二愣只顾咧着嘴傻笑，纯属“看好戏”的心态，感觉这俩人就是天生的“小冤家”，一见面，非要斗得天翻地覆不可！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知是从小雪舞回风身上讨不到半分便宜，枫臣恶少飞了小雪舞回风两眼，用眼神秒杀这个小丫头片子，眼骨碌一转，又来了主意：马屁到处有！你不让我拍，老子变着法子给你拍！
　　“哇，大老板啊！‘幸福饅頭店’！好名字啊！”
　　一阵手舞足蹈间，枫臣恶少身形已向大街上仆去，恰好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第二十一话、【枫臣秀一现】
　　一见“讨厌鬼”出糗，“幸灾乐祸”四个字立马从小雪舞回风脸上蹦了出来，人小，但嘴巴翘得老高，秀眉一挑，鼻音一哼：活该！一翻脸，旋转目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干嘛呢你！眼睛瞎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那人抡起来这么一吼！
　　枫臣恶少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直冒火光的眼，平日里，枫臣恶少也“凶”，但都是装出来，吓唬小孩儿的！可这个人的“凶”，生像是欲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粗口一出，前面的老者立马转头，似触到了雷区一般，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横眉怒目，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嗔怪年轻人不该有失体统！
　　那人眸光一敛，看了脸色，性情大变，感觉到后面有一双眼，枫臣恶少不明就里，也本能探了过去，正好触及老者训斥的目光。
　　那老者体型修长，温文儒雅，富贵中自成一番威仪之态，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阁老首辅司马腾飞的世交，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枫臣秀一！早前，也是他致使雪落轩辕的刺杀任务失败。而被枫臣恶少撞到的那人，恰是枫臣秀一的儿子，枫臣安泰。
　　枫臣恶少正百思不得其解，“凶”人反替他拍了衣服上的灰尘，向撞自己的人道歉，不了了之，那二人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不想多生事端。
　　此番来穆隆城，枫臣秀一的确是有很重要的事。
　　也许他多留一个心眼，便会发现雪落轩辕的藏匿之处，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可这件事，明显比捉拿朝廷钦犯更让枫臣秀一牵肠挂肚——他要来找一个女人，一个他此生唯一放不下、也辜负了的女人，以及那个女人的孩子！
　　望着两人的背影，枫臣恶少寻思了一下，不去细究，又像是坐了魔力毯一般，一下子扑到了摊铺上，像是撞见了么子稀罕事。
　　“哎，大老板、大老板！你说奇怪不奇怪啊？刚才那个人明明被我撞到！反而倒过来向我道歉！我猜，他旁边那个，一定是他老爹”
　　枫臣恶少还在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故意夸耀自己有多么聪明似的，也不管别人在听没听。
　　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雪落轩辕钉完牌匾，喝了碗水，小雪舞回风跑到父亲身边，父女俩一大一小，拿背对着他，完全当枫臣恶少是空气，人家只关心自个儿的牌匾，他侃他的，就当一只被咬了的疯狗在那里“狂吠”！
　　“依我看啦，他老爹不是傻瓜就是笨蛋！怎么给人撞了，反而要他儿子向别人道歉？幸亏，我老爹死得早，要不然，他是我老爹，我可要喊救命啦！”
　　枫臣恶少还在夸夸其谈，言辞稍有懈怠，仿佛自己过早去世了爹娘，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多么得到上天的宠爱！唯有眼神，望向赵二愣，是骗不了人的，不管他怎么隐藏，隐不去一抹忧伤的弧度。
　　整个过程，似乎只有枫臣恶少一个人在说，也只有，赵二愣一个人在给他当听众。
　　或许老天爷便是这般爱“开玩笑”：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擦肩而过，让某些人，相遇，但不相识；还有一些人，不经意的言辞，也会在某一天应了真！
　　枫臣恶少正暗自神伤，极其突兀地，雪落轩辕揭开面前的蒸笼盖，蒸气喷了枫臣恶少一脸，双眸里，带有一股子道不明的怒气。
　　“这不叫‘笨’！不叫‘傻’！这叫‘修养’！如今有‘修养’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明耳人一听便知，雪落轩辕这是话里有话。
　　之前，板着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那小子不理不睬，也是想叫他知难而退，不想，那小子居然拿自己父母说事，心里很是不痛快！雪落轩辕肚里实在藏不住货，也就忍不住“好为人师”。
　　雪落轩辕怎知，枫臣恶少用的是“激将法”，深知此人一身正气，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吸引雪大老板的注意。比起之前，至少现在，不是拿“热脸贴冷屁股”了，希望就在前方啊！
　　“枫臣恶少谢大老板教诲！其实我这个人呢，就是一嘴脏话，又见识浅薄，就是需要一个像大老板您，这么有智慧又有修养的人来指点我啊！”
　　鱼儿上钩了！枫臣恶少一见有门，立马双手抱拳，顺杆子往上爬，来他个“顺水推舟”、“以退为进”，如同获得了“警世箴言”一般。
　　小雪舞回风在旁，味同嚼蜡，早已是眼睛斜斜、嘴巴努努了：这人完全就是一个“马屁精”！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厚到这种程度的！
　　不过，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挨”，还要另一个愿“打”才行！转了这么多弯儿，终于又回到了“正题”上，雪落轩辕这才知晓自己被人“下了套”。
　　“其实，像你这么聪明，可以做很多事，年轻人，你再这么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还是赶紧去龙王庙，寻找机会吧！”
　　说完，堆好蒸笼，转身便进了里屋。
　　枫臣恶少还欲追上去，小雪舞回风眼明手快，两手一摊，横在了二人面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准纠缠我爹，那架势，好比在说：瞪什么瞪？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买账！
　　枫臣恶少早已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这小丫头片子坏他好事！跟这小丫头片子，势不两立！这可委实冤枉了小雪舞回风，这小无赖，在她看来，确实讨厌，不过她可没八婆到向父亲告状。
　　两个人，僵持着，一个比一个气焰高，大眼瞪小眼，大有比谁眼睛大的趋势。
　　最后，反倒是赵二愣看着揪心，低着个头，像个大姑娘家似的，一旁拉扯着枫臣恶少的袖子，却不敢看小雪舞回风气势汹汹的脸。
　　“走吧，再这样下去，会惹人讨厌的不要再玩了，走吧、走吧”
　　“好，走——”
　　枫臣恶少一口答应，答得心不甘情不愿，眼珠子仍然瞪着小雪舞回风，好似在说：今天，我看在赵二愣的面子上，好男不跟女斗！走之前，又吹了口气，前面的一撮毛发，也像是替主人出口恶气似的，拍飞了起来！
　　这一仗，小雪舞回风又胜了个严严实实。只是，小雪舞回风做梦也想不到，赢了一时，却输了一生，眼前这个“讨厌鬼”，居然会是她日后的丈夫？！
　　 
                  第二十二话、【救人救到跪】
　　叫枫臣恶少不去纠缠，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这未免也太快了，早上才被人轰出去，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那小子又大张旗鼓踏入别人店里，好比这馒头店是他们家开的。
　　稍有不同，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小喽啰”，细看之下，恰是那日敲诈雪落轩辕父女俩的——匪类？！
　　“大老板，你好！”
　　“我告诉你们，你们谁要是再敢碰咱们的馒头，我就跟他拼了！”
　　众人一进店里，就被小雪舞回风这么招呼一句。而且还是指着那些个人鼻尖骂道，看他们还要脸面不是，双手叉腰，完全跟街市上泼妇一般，哪里还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
　　枫臣恶少眼角余光一瞥，什么都写在了脸上：这小丫头片子怎么每次一见他，都一副喊打喊杀不要命模样？转念一想，笑容已堆在了脸上：先消消气，消消气
　　眼白一翻，冲着身旁三人，就是这么吆喝一嗓子。
　　“黄花菜、张不济、胖大海，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雪舞回风尚未参透话中真意，就看到刚被点名三人肩胛骨磨蹭了几下，仿若事先编排好了似的，小和尚念经地，冲着他们父女二人一齐鞠躬、一道赔不是。
　　“大老板、小老板，对不起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这下，反倒教小雪舞回风一头雾水，不清楚枫臣恶少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带着不解的眼神，望了望众人，又望了望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没能给予自己答案。
　　自始至终，雪落轩辕都背对众人，只顾看着火候，扇着风，一派“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风范，等众人戏都演完了，方一副心事了然地开口。
　　“别再耍什么花样，我们这儿不需要什么小工。”
　　一听雪大老板发了话，枫臣恶少立马好比得了“圣上恩准”似的，拨开众人，仿若一个跑腿小三儿，屁颠屁颠绕到雪落轩辕跟前。
　　“大老板，我今天不是来讨工作的”
　　话止一半，枫臣恶少又情深意长，带有几分胆怯的，目光徐徐落定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
　　“我是来讨馒头的”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枫臣恶少当众跪了下来，双手抱拳。
　　“大老板，请你给我一百个馒头吧！”
　　一百个！果真是——狮子大开口！
　　只是来人尚未回应，小雪舞回风已先一步跨到枫臣恶少面前，一堆“狂轰滥炸”给他来了个脑子大清洗。
　　“你好无赖！我告诉你，我爹软硬都不吃，你就是再跪上三天三夜，再多磕一百个响头，他也不会理你！”
　　小雪舞回风气得唇齿直哆嗦，她早应想到，这小无赖是，黄鼠狼給鸡拜年——不安好心！无赖永远都是无赖，怎么可能脱了无赖的外衣，反过来自家人打自家人？
　　话虽这般说，小雪舞回风心里也直打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个面冷心善的人，生怕父亲又经不起这小无赖的软磨硬泡，同情心泛滥。
　　“大老板，你不理我不要紧，可你救人要救到底，一定要出手救救那个小妹妹，啊？”
　　说话间，枫臣恶少已一步一跪靠近，又怯生生拉了一下雪落轩辕的袖子，似是这般，也会亵渎了他的威严，雪落轩辕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人了，完全是神，是——高高在上的天神！
　　似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雪落轩辕缓缓抬升面容，神色稍显凝重。
　　原来，枫臣恶少离开馒头铺后，恰在集市上撞见秦天霸要将女儿卖入妓院，枫臣恶少发动群众舆论力量，迫使秦天霸答应，给他三天时间，筹集五十两赎下小女孩儿，此番来要馒头，便是想拿到街上义卖，筹足资金。
　　一整个早上，都不再见到枫臣恶少那群人的踪影。快近晌午，赵二愣又来了次——要馒头。
　　雪落轩辕二话不说，将新出的两蒸笼，一次性全轰进了竹篓里，对这样的义举，赵二愣实在感激不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一张嘴笑得贼甜。
　　“谢谢大老板，谢谢小老板。”
　　“别客气。”
　　雪落轩辕拍掉手上的面粉屑，表示：做这样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只是赵二愣刚走，小雪舞回风一张嘴又嘟囔了起来。
　　“爹——”
　　这似乎都已经形成了定势：只要小雪舞回风嘴一翘，喊一声“爹”，下文是什么，雪落轩辕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面对女儿，这个男人永远都没有愧疚，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女孩子总是比较容易吃亏，当年你娘，差点被卖进妓院。”
　　“是你救了娘？”
　　只淡若春风的一语，小雪舞回风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一抹浓郁的色彩投入眼底，不再发难，沉浸在飘渺的思绪中，为母亲遇上父亲感到庆幸，懵懵懂懂间，总算是有点理解，父亲这番做的苦衷。
　　笑意在唇角带过，注入了勉强的气流，为天下间命运如是的小女孩儿担忧，也为他们父女二人自己，怕是再这般纠缠下去，终有一日会为枫臣恶少拖垮
　　一整个下午，小雪舞回风都陪着父亲在店里忙活，黄昏时分，忽然听到脚步声，知是那群人又来了，小雪舞回风戒备地回过头，撞入视线的却是这样一番场景：
　　枫臣恶少被三五个人架着拖了进来，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眼睛睁都睁不开，只余一点点眼白敞在外面，看到这般模样，赵二愣早已吓得不成样子。
　　
　　 
                  第二十三话、【无赖也英雄】
　　雪落轩辕立马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
　　一语摊开了心中质疑：纵横江湖几十年如他，怎会看不出，枫臣恶少身上的伤势，明显不是同无赖斗殴所为，倒像是，有一定武功修为之人下的手！
　　“他遇到了一个瘟神，你们，有没有药酒啊？”
　　赵二愣早已慌了手脚，事实上，他也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刚说完，一口秽物从枫臣恶少口里喷了出来。
　　“没事吧、没事吧？”
　　四五个人一阵上下其手，替枫臣恶少拍着脯子，希望能让他舒坦些。
　　“先扶他进去躺着！”
　　还是雪落轩辕当机立断。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是“幕后黑手”，救人要紧！
　　一呼百应，雪落轩辕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众人连忙七手八脚，架着枫臣恶少，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爹——”
　　小雪舞回风大踏步上前，想阻拦，众人已消退视线之外。换来的，唯有父亲一记漠然的眼神：这件事，他不能坐视不管，相信女儿以后自会明白。不再迟疑，也尾随众人步入里屋，察看枫臣恶少的伤势。
　　偌大的店里，只剩下小雪舞回风一个人自怨自艾。许久，眼睑沉重垂下，落向秽物，纵然捂住口鼻，气味还是若张牙舞爪的怪物，入侵五脏六腑，手颓然放下，垂头丧气，而又无可奈何。
　　夜已经深了，枫臣恶少始终昏迷不醒。
　　雪落轩辕试了额头的温度，已无大碍。起身，按了枫臣恶少的臂膀，人事已尽，只能这小子自求多福了，移步案桌，将湿布扔进木桶里，一遍又一遍搓洗。
　　疑惑，一直悬而未解：这种武功，穆隆城无一人会使，那么，伤枫臣恶少的又是何人？太专注，以致于女儿的走近，也全然没有意识到，小雪舞回风的步子里也似参杂着怒气。
　　“他们又在外面吃咱们的馒头了！”
　　他们，毋庸置疑，便是指枫臣恶少那帮狐朋狗友们。
　　“吃吧，反正也卖不完。”
　　“卖不完也可以明天再卖啊！”
　　每次的抱怨，都只会换来父亲一脸无所谓。小雪舞回风心里堵着块大石头，她只认清了一个理，馒头就算馊掉，也好过让那些人白吃了。
　　“这不行，馒头隔夜卖，岂不，坏了咱们‘幸福饅頭店’的招牌？”
　　肚里正搁着气，父亲还有闲情说笑，小雪舞回风却老大笑不起来，只踱着步子，走远了些，每一步，都宛如踩着生活的艰难，愁云交织上本应天真烂漫的脸。
　　“爹这个月下来，我们赚不到几文钱，连铺租也不够付。”
　　听出女儿心中焦虑，雪落轩辕收敛起眉眼笑意，阔步走近，一手搭上小雪舞回风的肩，似在允诺，风风雨雨，都还有他这个父亲扛下。
　　“放心，爹会想办法。”
　　父亲的宽慰，让小雪舞回风只能将委屈饮尽肚里。须臾，眼眸缓缓抬升，诉说着无尽乞求，乞求父亲一个允诺的眼神，曾经无数次，答应女儿完成不可能的眼神。
　　“咱们只管自己，别管别人，好吗？”
　　没有回应，雪落轩辕的目光落向了榻上，枫臣恶少似乎也感应到有人意有所指，慵懒地翻了个身。
　　“不行，他睡得那么香，把他吵起来赶走，爹做不到！”
　　这个允诺，他给不起。雪落轩辕一味埋着头，躲女儿远远的，似小雪舞回风这个提议，是在要求自己，做出什么违背道义之事。
　　“那等他醒来，就马上叫他带那帮人离开！”
　　刚说完，什么东西拍上胳膊。
　　小雪舞回风条件反射望过去，目光相撞，立马好比脚踩到蛇一般，跳到了两米之外，不知道枫臣恶少什么时候醒的，更不清楚，自己同父亲的对话，那人又听了几成去。
　　不过很快，都变得不重要
　　“有这么一个聪明能干、斤斤计较的小老板助阵，大老板啊，你们这家‘幸福饅頭店’，一定、能在穆隆城打出名堂的！”
　　枫臣恶少困话连篇，给人感觉——想打呵欠？双唇也仿佛镀了层水，泛出剔透光泽，好比之前，他不是身受重伤，而是美美地睡了一觉。
　　听不出是在讽刺，还是恭维。
　　雪落轩辕干咳了几声，小雪舞回风本能望过去，再回头，枫臣恶少不知什么时候，驼到了自己身边，伛偻着背，脸靠得特别近，目光更是咄咄逼人。
　　这样子近距离，让小雪舞回风很是不适应，却也只能僵直身子，堵着气不去看他。心里很清楚，是自己在背后说人长道人短，所以无颜以对，但表面上，仍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小老板，我告诉你，我枫臣恶少不会白占人家便宜的，我将来，一定会百倍、千倍地报答你爹，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笃定的光从枫臣恶少眼角散发出来，那是信念的光芒，他无意同小丫头片子计较，只想借着某个人的风，向另一个人表明自己的心迹。
　　从思绪中抽回，见小雪舞回风还是爱理不理，似要以此得到某人正视，也仿佛故意惩罚某人似的，枫臣恶少探出手，捏了下眼前人脸颊。
　　只是指尖一掐上肉，便被小雪舞回风嫌恶拍掉，这个世上，除了她父亲，还没有哪个男的碰过自己的脸，她讨厌这个人自以为是。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话不投机半句多。
　　“打扰了！”
　　既然别人不欢迎，他也无意继续赖下去，只象征性打了几下拱手，枫臣恶少便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之前不发一言之人竟奇迹般开了口。
　　“哎——”
　　是雪落轩辕发的话。之前那番慷慨陈词，自己虽未批一言，但不代表，一个字不曾听进去。这小子表面上吊儿郎当，却也是有恩必报之人，更增添了几分好感。
　　只简短一个字，叫那大路迢迢之人连忙刹住车，一手撑住墙面，防止身体被带出去，探出半个脑袋，洗耳恭听雪大老板教诲，不想，等来的却是
　　“外面那些馒头，你全部拿走。”
　　此言一出，反倒是枫臣恶少将面前之人鄙视了一番，心中想法，也很快在嘴上兜了出来。
　　“怎么了？听到有回报，所以要加大注了？”
　　听出语中嘲讽之意，雪落轩辕并不气恼，仅以一个过来人身份对年轻人加以忠告，语重心长。
　　“馒头留着自家吃，别再搞什么义卖充英雄。”
　　咯噔一下，枫臣恶少心里很不是滋味，跌落谷底，别人误会他无所谓，可他不希望，连自己崇敬的人，也同那些贩夫走卒一样看待自己。
　　三步两步，已迈到了面前，小雪舞回风也像是急于同其撇清关系，给枫臣恶少腾出了位置。
　　“大老板，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逞英雄，我只是想证明给老天爷看，它不管、我枫臣恶少可以管！咱们这些可怜人，没有它的照顾，一样可以活得精彩开心！”
　　 
                  第二十四话、【身份遭暴露】
　　抑或，被那小子几句豪言壮语，激发了心底抑郁，雪落轩辕也想向老天爷撒一把野，临阵磨枪，教了枫臣恶少几招三脚猫功夫，让他参加第二天的“抢龙大赛”，只要赢得大赛彩金，那小丫头便有救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雪落轩辕做梦也想不到，此番同老天爷撒野，赔进去的不止——妻离子散，更甚有之，是自己的命。
　　第二天，大赛还没开始，便已人山人海，热火朝天，众人统统把焦点放在参赛选手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嘉宾是什么时候入的席。
　　这次邀请到的众多嘉宾当中，不仅有县太爷，还有“路经”穆隆城贵宝地的——枫臣秀一，作为枫家独生子，枫臣安泰自然也不会无故缺席。
　　大赛即将开始，各路参赛选手一一从冗道里跑步进场，冗道两旁，观看人员纷纷挥舞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呐喊助威，壮大声势。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枫臣恶少，一一同赵二愣他们击过手掌，自信的笑容几乎骗过所有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仍惴惴不安。
　　谁也没有注意到，从某个人一出场，嘉宾席上，便有一双鼠眼，瞧着这个人十二分不爽，恨不得将其作践成一枚跳蚤，给生生掐死。
　　进入预备场地，众人都摩拳擦掌，后面的人给前面的人按肩捶背，进入紧张的热身阶段，唯有枫臣恶少，目光牢牢锁定在高耸入云的——浮云塔，待会儿自己就要登上这座塔，同那群人生死相搏了！
　　说是浮云塔，构造其实极其简单，用数十根竹篙搭造、麻绳捆绑而成，远处观望，就好比一座千层塔，上面绑着大红彩带，一直垂泻下来，彩带结成的花球，就缠绕在四端，塔顶，四平八稳安置着一尊龙王像。
　　谁能爬上最顶端取得龙王像，便是——最终获胜者。
　　枫臣恶少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至此刻，对自己能否胜出，心里仍然很没有底，要知道，前来参赛的，不是武馆的教头，就是身强力壮的打手，一个个手臂比他大腿还要粗！
　　呐喊声此起彼伏，枫臣恶少向人群里环视了一周，见没有自己要找的人，方重新定下心神，闭上眼，紧密地深吸了几口气，扫去临阵退缩的念头，眼下，也只能靠自己了。
　　“各位选手，现在，开始——”
　　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中，这场别开生面的“抢龙大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枫臣恶少还沉浸在思绪中，其他选手已纷纷如袭过来的“热浪”，朝浮云塔这片“沙滩”拍去，不过，枫臣恶少也不甘落后，很快便赶上众人，攀了上去。
　　只不过，还只攀到两层左右，枫臣恶少的手脚却停了下来，其他人已经是砌墙的砖头——后来居上了，原来，枫臣恶少看到了一双目光，他之前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的目光。
　　雪落轩辕就伫立在人群中，那双目光，似乎在传达着力量：你一定行。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枫臣恶少报以极痞地一笑：放心，等着看我——大显身手吧！
　　信念，在两个男人之间，交汇
　　不再迟疑，枫臣恶少三下五除二，已蹿升了上去，看着这样的枫臣恶少，守在父亲身旁的小雪舞回风，早已是眼睛斜斜、嘴巴撇撇：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我爹教了你。
　　越到高处，站脚的人也越少。
　　枫臣恶少也果真不负众望，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雪落轩辕传授的功夫，也全都派上了用场：胳膊肘、剪刀脚——都成了拿来踢开对手的厉害武器，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些人陆陆续续摔下台面，听到另一些人惨叫连天。
　　不过，好运并没有一直照顾着这个幸运儿。
　　在一次应敌中，枫臣恶少为躲避敌人，从塔一头翻到另一头，一不小心，一只脚踩了个空，幸亏两只手还是牢牢抓着竹竿，才不致于整个人掉下去。
　　这一幕，塔下面的观众着实看得触目惊心。尤其是小雪舞回风，本来便不看好枫臣恶少，认为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一下，正好给某人落了个口实。
　　“武功是要日积月累的，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开窍，你太高估他了！”
　　小雪舞回风还在碎碎叨叨，回过头，父亲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知道父亲一定又要多管闲事，小雪舞回风哪里还有心思看比赛，急急忙忙拨开众人寻找父亲。
　　塔上，枫臣恶少还在使劲浑身解数，将对手一一击败，翻腾、钳制，所有看家本领统统拿了出来，最后，浮云塔终于只成了他一个人的地盘，望了眼上面，枫臣恶少再接再厉，争取攀上最高峰。
　　眼看胜利在望，突然——又横生枝节！
　　塔下，忽然冒出两个手持捆绳索的大汉，二人相互对望了眼，手一抛，绳索顷刻似离弦的箭，向上空射去，恰巧缠住了枫臣恶少的两条腿，枫臣恶少完全被禁锢了手脚，只能任由二人向地面拖去，手掌同断裂的竹篙发出共鸣。
　　火烧眉毛之际，暗处两指一挥，两枚铜钱射出，绳索切断，两个大汉自食恶果，跌了个狗吃屎，这一切，瞒得过别人，又怎能逃得过枫臣秀一的耳目？只见枫臣秀一眸光一敛，视线朝人群中扫去。
　　另一边，枫臣恶少摆脱牵制，双脚踩到竹篙，心底刚落了个踏实，熟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面忽然又横生两脚，正对自己胸口，枫臣恶少根本来不及闪躲，急忙用脚勾住竹篙，但上身仍直直向下方翻去。
　　命悬一线，雪落轩辕双掌一发功，两条彩带截断，飞流直上，好比食人花射出的两条藤蔓，缠上了枫臣恶少的手腕，峰回路转，枫臣恶少看准时机，顺势缠过彩带，踢开众人，一个后空翻、抓牢，又攀上了浮云塔。
　　看到如此精彩纷呈一幕，在场之人无不欢呼雀跃，唯独嘉宾席上，一张面孔从某人化险为夷开始，性情大变。
　　接下来，一路都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枫臣恶少顺利攀升，直到第一道夺目的光点射出，枫臣恶少伫立在万人之巅，举起手中的战利品，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向世人见证着胜者为王的不败教义。
　　嘉宾席上，枫臣秀一也禁不住先声夺人，替胜出者拍手叫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是前辈对晚辈的嘉兴，还不到，更深层
　　就在所有人都为胜利的喜悦满满浸泡之际，意想不到的一幕上演，快如电闪雷鸣！嘉宾席上，忽然，一个身影从枫臣秀一身边闪过，若踏浪飞沙，来势凶猛，身形正朝着——浮云塔顶端
　　
　　 
                  第二十五话、【暴风雨前夕】
　　这道身形的主人，正是——枫臣安泰！
　　此人原本心胸狭隘，拿馒头义卖之时，便是他，同枫臣恶少打赌，赌金五十两，结果枫臣安泰输了，不仅赖账，还将枫臣恶少打成重伤，二人自此便结下了梁子。
　　只是枫臣恶少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要做什么，已被那人一脚踢飞龙王像，再一脚，不偏不倚，补在自己胸口上，一声哀嚎，身形不受控制朝台下摔下去！
　　见状不妙，雪落轩辕再也管不住，双手一撑，架起身边两条竹篙，便要上前营救那小子，与此同时，意识到祸是自己儿子闯的，理应由自己这个老子收拾烂摊子，枫臣秀一也再无法袖手旁观，迎上前去。
　　天可怜见，待枫臣秀一攀上浮云塔，将手伸出，为时已晚，枫臣恶少已天不管地不摊朝地面摔去，余留枫臣秀一心底的，只有一渊终不能幸免的嗟叹。
　　眼见就要摔个粉身碎骨，还是雪落轩辕抢救及时，两条竹篙往浮云塔上一架，顶飞对面攀爬二人，最后枫臣恶少落下来一瞬，四肢搭上两条竹篙，就好似染房里鼓起来的帆布一般，稳稳当当，安然无恙。
　　“恶少——”
　　赵二愣那群人立马迎了上去，问长问短，检查看有没有怎么样，枫臣恶少长呼出一口气，庆幸着自己大难不死，另一旁，小雪舞回风早已气得直跺脚，心想，这下可坏事了！
　　枫臣秀一翩然落地，也只是前脚后脚的事，目光笃笃望向雪落轩辕，心中暗叹，想不到，穆隆城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莞尔伸出一个大拇指。
　　“好身手！”
　　只需一眼，雪落轩辕已认出此人，立马背过脸，避开枫臣秀一的目光，可以肯定的是，枫臣秀一目前还没认出自己，必须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心下掂量着利害关系，不觉打开了脚步。
　　龙王像没了，枫臣恶少是逮不着狐狸，还惹得一身骚，自觉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揩了嘴角的血渍，一扬手，带着自家兄弟鸟兽散离开。
　　浮云塔下，其他人都争着抢着供龙王像，只剩下一位老者不解的眼神，勾勒出雪落轩辕望尘莫及的背影，眸光闪烁不定寻思着什么。
　　大赛结束后，雪落轩辕便去向秦天霸要人。终是晚去了一步，那小丫头已经被卖给了鸨母，那鸨母，又有个捕快儿子撑腰，雪落轩辕不想惹是生非，只好作罢，为此，枫臣恶少还大闹了一场，指责雪落轩辕是——见死不救、铁石心肠！
　　雪落轩辕无暇争辩，只是待枫臣恶少刚走，便知会女儿收拾东西，今天晚上他们便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为什么？”
　　小雪舞回风秀眉拢了起来，狐疑都写在了脸上：他们父女好不容易，跋山涉水，从岭洲隐蔽到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才没过上几个月安稳日子，父亲怎的又要离开？
　　“为什么？”
　　见父亲迟迟不答，小雪舞回风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了父亲胳膊，父亲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而且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不可能急着这么快离开。
　　面对女儿的追问，雪落轩辕神色凝重了起来，双手撑在案桌上，自打抢龙大赛以后，心神便颇不宁静，回想起今天早上，枫臣秀一称赞自己一幕，怕是纸包不住火，相信过不了多久，官府的人便会查到门上。
　　这些，他却不能让女儿知道。
　　“这小子血气方刚、处事鲁莽，他早晚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所以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雪落轩辕捋顺女儿的头发，小雪舞回风也若有所悟，顺着眼，知道不是官府的人找上了父亲，也教自己放宽了心，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还是尊重父亲的决定。
　　已是更深露重。
　　铺外，橘黄灯笼长照在牌匾上“幸、福、饅、頭、店”五个大字，只是今晚，似是知道这一对父女马上便要远行，非但不让人觉得温馨，反而缱绻出几分倦意。
　　店里，没有掌灯。只有皎洁月光，透过镂空四方窗格，在墙壁上搬弄一幕窗花剪影，与月光相辉映的，只有微弱的烛光，那是用来祭拜已故之人的亡灵，此刻，小雪舞回风便伫立在母亲的灵位前。
　　“娘，我们又要上路了。”
　　小雪舞回风的话里饱含着委屈，她不怕舟车劳顿，她只在意，母亲的亡灵能否得到安歇。
　　雪落轩辕摸过女儿的头，取过牌位，那上面，刻着爱妻的名字，他用衣袖一遍遍擦拭，眼神里诉说着一种此情不变，叫做珍惜，徐徐地，放下，小心翼翼用四方布包裹起来。
　　以为自己可以舍得，当曾经熟悉的一切历历在目，眷恋还是背弃了抛开一切，与失落狼狈为奸，小雪舞回风挣脱开父亲的手臂，漫步走到案桌前，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曾经带给她家的感觉。
　　“万水千山地来到这里，还以为从此落地生根，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家。”
　　空气仿佛沉闷，太适应离别的气氛，雪落轩辕的神情也为女儿牵引，写下沮丧的诗篇，为黑暗精灵所吞没，女儿看不见，没有人能掂量，舍不得在这男人的生命有几分。
　　“走吧，风儿。”
　　不忍再让女儿触景生情，雪落轩辕给予的，只能是斩钉截铁。
　　“连这个偏远山城都容不下我们，我们还可以去哪”
　　话语里，渗透的，是盈盈失落，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不确定，更是对前路坎坷的迷茫。生平第一次，小雪舞回风感觉自己如大海行舟，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我们可以去蒙古、去西藏，还可以去天竺，只要我们父女在一起，到处都是我们的家。”
　　“对，只要有爹、有我，到处都是我们的家。”
　　父女二人正沉浸在对未来的构想中，门外忽然响起了瓦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讨厌鬼又来了！”
　　小雪舞回风一脸为难，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枫臣恶少，因为那小子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外弄出点动静。如今正值离开的当口儿，怎么半路又杀出个陈咬金？
　　与女儿的面带难色不同，雪落轩辕一脸泰然，对见上枫臣恶少最后一面并不讨厌。
　　“那小子是有点烦，不过有点儿意思，待会儿别对他那么凶。”
　　父女俩并肩朝店外走去。出乎意料，走出店子，没有枫臣恶少的影子，迎接父女二人的，反而是——从路两头包抄过来、手持长刀的、衙役
　　 
                  第二十六话、【放了我女儿】
　　“别动、别动！”
　　兵临城下，四面楚歌。
　　雪落轩辕攥紧女儿的手，将小雪舞回风护在身后，凛冽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虎视眈眈的面孔，以及月的光华下，刀身泛出的清冷的光，今日一战，在所难免。
　　“上——”
　　嘶喊划破夜的沉寂，交战如电闪雷鸣，仅脉搏跳动瞬息的功夫，雪落轩辕抛开众人，又牵起女儿奔出店外数十米，却仍然受困于众多衙役的包围圈。
　　同父女二人周旋的，是刀刃围成的列阵，而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只透露出一个讯息，原来，眼神、可以冰封得残忍，目光、可以用来杀人。
　　下一秒，夺过衙役手中的刀，刀剑交锋，所向披靡，他，仍然不失为曾经叱咤风云、无人能敌的——雪落轩辕，这一切，无一例外纳入了，阁楼上、坐山观虎斗之人的视野。
　　黑瞳，散发出精光，锁住乱局中一道娇小的身影。瞬息之间，转为地狱幽蓝
　　此人，方是刑部六扇门总捕头——罗刹！早在岭洲一役，就败在雪落轩辕之手，也因此，一直怀恨在心。
　　阁楼下，小雪舞回风伫立在原地，失了分寸，她的目光、心思全在奋勇杀敌的父亲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刹那间，绳索已套上小雪舞回风脖颈，如同井里打水的提桶一般，不由分说，被人提上了数十米的高楼。
　　绳索紧致了喉咙，太困难，无法呼吸，她甚至来不及向父亲发出一声求救的讯息。
　　“风儿——”
　　从打斗中抽身，再回首，消褪了残忍，注入雪落轩辕瞳仁里的，是万劫不复的恐慌。
　　想要飞身上前，刀，挥断了意念，先一步横亘上小雪舞回风的脖颈，他便怯弱了，望而止步了，困住这个男人步伐的，不是那生死一念之间的刀，而是，自己女儿的性命啊
　　“马上放了她！”
　　划破长空的，是一个父亲的声嘶力竭；空气里猖獗的，却分明仅剩一个魔鬼的叫嚣。
　　“放下你手里的刀！”
　　此刻，他才看得分明。
　　事情的开始，雪落轩辕没有把它当做交易，他所做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捍卫，而面前的这个魔鬼，却将其纳入了交易的轨道，这是场亲情与生死的较量，事实是，你赢了，以他的命来换自己女儿的命，又何尝不可？
　　弃开刀械——唯一可以令他生还的工具，他只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当铁链箍上他的脖子，这个男人的双目，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当数十把刀架上他的脖子，这个男人的双目，仍然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女儿。
　　“爹”
　　高楼上的呼唤，演绎的，是一个女儿冰冷的绝望；影射的，却是一个父亲，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女儿做，他宁愿，受尽绞刑之痛的那个人是自己。
　　“马上放了我女儿！”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的委曲求全，挽回的，只有一记残忍的笑，将别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轻蔑的笑，他终是输了、输得那般惨烈，同魔鬼做交易，注定是倾尽所有、出卖给魔鬼
　　“放了她！放了她！放了她！放了我女儿——”
　　他们按住他的肩膀，他喊出的只有那句“放了她”；他们强迫他跪下，他喊出的只有那句“放了她”，他们将他伏在地上，他拥有的仍然只有那句“放了我女儿”。
　　挣扎、反抗，都冠上了“徒劳”的代名词，心，在颤抖、在滴血，这是一个女儿的无助，这是一个父亲的无能，不会减轻阁楼上那个被勒紧的小女孩儿痛苦半分，只会为魔鬼更加狰狞的笑增添色彩。
　　刀，离开了小雪舞回风的脖颈。
　　这个魔鬼，便是要他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活活被勒死，便是要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剑求他，便是要让这个人生不如死，以此，才足以一雪前耻
　　“求求你、放了她——”
　　没有了骄傲，没有了自豪，没有起风的月，有谁在倾听，一个父亲的无助，没有落叶的夜，有谁足以相伴，一颗彷徨的心游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形纵身一跃，如泰山北斗，一枚暗器从袖口发出，快如疾风闪电，在月色下跃出血色盈光，罗刹甚至还没看清楚，绳子已被不明物体割断。钉在阁楼木桩上的，只余一枚状似——枫叶的飞镖。
　　下一秒，小雪舞回风从高楼坠落，已为一位老者稳稳接住，来人正是——枫臣秀一。
　　他，本是来找自己儿子的，他的儿子，名叫——枫臣恶少。县太爷在参赛名簿上，找到了此人，而这个人报的是“幸福饅頭店”的名号。
　　他来了，也看到了，看到了所谓的官府中人，是怎样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这也是，一直以来，他不肯入朝为官的一个重要原因。
　　直至此刻，疯狂才在这个父亲的脸上止了步。见女儿脱离了险境，雪落轩辕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因为过度紧张，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全然没有顾及，此刻，自己依旧狼狈地匍匐在地面上，嘴里轻声呢喃的只有一个名字。
　　“风儿”
　　这便是雪、枫两家的债——孽债：雪落轩辕不知情，救了枫臣秀一的儿子，而枫臣秀一，又同样化解了雪落轩辕女儿的危机，他们两家的关系，是几辈子也撇不清的。
　　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又抑或，是同为父亲的承当担待？没有迟疑，枫臣秀一抱着小雪舞回风，一步一步向雪落轩辕走近，所有衙役无一例外向后退去，他们耳濡过、也真正见识到了——红叶飞镖的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
　　阁楼上，映衬的，是某个人因为计划落空，负气将断了的绳结甩开的嘴脸。
　　当枫臣秀一靠近，没有人清楚，是什么，支撑这个跌倒的英雄重新站起，铁链仍捆绑在他的左膀右臂，他无所顾忌，他只想将女儿接过手心，只想看一看，自己的女儿怎么样。
　　“风儿风儿”
　　一声声亲情的呼唤，却没有将女儿从晕阙的边缘唤醒。雪落轩辕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贴自己脸庞更紧密，那样，便能感受到女儿还在自己身边。
　　将手上之人托付，枫臣秀一徐徐起身，目光，参杂严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流淌的，有斥责、有叹息、还有，他人的愚昧
　　
　　 
                  第二十七话、【永不违承诺】
　　惊魂之后，雪落轩辕被关入大牢。枫臣秀一敬重他是条汉子，不惜与罗刹作对，处处予以庇护。奈何此人冥顽不灵，誓死不肯说出，刺杀司马腾飞阁老的幕后主脑是谁。
　　万般无奈之下，枫臣秀一只好迫其订立生死之约，让他先养好伤，三个月后，岭州断桥一战，如果雪落轩辕败了，必须把接头人的身份说出来，雪落轩辕欣然应下，同红叶飞镖的传人一较高下，也是他此生梦寐以求之事。
　　三个月期限很快便要到了，父女二人必须速回岭州取回轩辕宝剑。
　　一路上，雪落轩辕在船头撑船，小雪舞回风就一个人静静坐在船尾，无心看两旁风景，但就是堵着气不和父亲说话，骨子里，还是对父亲颇有些微词。她不愿意，看到父亲同枫臣秀一决战。
　　沉闷的空气一直延续着
　　来到大树下，小雪舞回风就坐在大石头上，背对父亲，自始至终，都是雪落轩辕一个人用石头将泥沙铲掉，直至裹剑的布重新迈入眼帘，雪落轩辕的手迟疑着取出，将剑身的泥土用手拍落、用嘴吹掉，悉心呵护。
　　小雪舞回风回过头，就看到父亲迫不及待，而又倍感珍惜将布揭开，父亲的目光，从轩辕宝剑在他手上那刻起，便不曾移开，许久，手握上剑柄，一点点拉离剑鞘，锋芒毕露，又一点点拉回，将剑贴上自己的脸庞。
　　她的父亲，将剑看得比自己这个女儿还重要
　　往回走的路上，小雪舞回风只是跑得飞快，急于躲开父亲，一不小心，摔在了路边上，膝盖破了皮、很痛，可是再痛，也及不上自己心痛她的父亲不要她了，不要她这个女儿了
　　“风儿、风儿，你没事吧？”
　　雪落轩辕迎上去，他想看看女儿怎么样，有没有伤着自己，只是关切的手刚覆上女儿的肩膀，便被小雪舞回风迫切地挣开。
　　“你放手，放手！你只管你的轩辕宝贝，别再理我！”
　　委屈，再也克制不住，吼了出来，小雪舞回风颓丧地坐在地面上，一味躲开父亲不解的目光。
　　雪落轩辕不明白女儿怎么了，为什么要生气，他只想予以安慰，可惜女儿根本不给他机会，当宽慰的手再次包裹柔弱的双肩，换回的，只有女儿更加肆无忌惮的捶打！
　　“怎么了？”
　　“你骗人！你骗人！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杀人！你答应过我要退出江湖的！”
　　小雪舞回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想到父亲骗了自己，想到、父亲马上就要同别人决一死战，而自己却无力阻止，眼泪便这般堂而皇之出卖了自己。
　　“你是大骗子！你骗人！”
　　不知道怎么起的身，伫立在父亲面前，不再仰望父亲的巍峨，她只是极力、又一次控诉着父亲的不守诺言。明明知道，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般蛮不讲理？只有这一次，请允许她，不再是父亲眼里的好女儿，如果可以不让父亲同枫臣秀一决战。
　　“你要搞清楚，不是我要打架，是枫臣秀一逼我供出接头人的身份，是他执意要向我挑战，你知道吗？”
　　眼神里诉说着分明，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与他为敌，他都可以不顾及，他仅仅希望，至少自己的女儿，能够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这边
　　“你可以不答应他的！”
　　固执背后，希望粉碎得彻底。
　　“可惜，我已经答应了”
　　良久的无言以对，是无奈、失望汇聚逆流的悲伤。
　　“那你可以反悔啊！”
　　“决不可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我雪落轩辕就算死，也不能违背承诺！”
　　一面是女儿的强烈，一面是父亲的果决！
　　是父亲苛责的语气？是父亲严厉的目光？如当头棒喝，唤醒了执迷的女儿，小雪舞回风终究不再说出什么，抽泣也成为多余的点缀，才弄了个明白，父亲是真的做不到。
　　而这个男人，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懂。
　　“我在穆隆城弓着腰、低着头揣面粉的那段日子里，我雪落轩辕的自尊，几乎点滴不留！信守承诺，也是我唯一、能够自豪的东西！”
　　“难道，你为了守信，就不爱我了吗？”
　　委屈又涌上了心头，父亲黯然的背影，她读不懂，她拥有的，只是父亲即将离开自己，甚至生死，都抑或衍变为一场未知的恐慌
　　仰起头，雪落轩辕闭上眼，让泪水回流入肚里，不让女儿看清自己，不是要向女儿阐述什么大道理，只是在表达自己最原始的认知。
　　“如果真的这样做，你只会暂时的喜欢我，等你长大之后，还是会瞧不起，我这个不守诚信、懦弱的窝囊父亲！”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看不起你的！爹，不要和枫臣秀一决斗，不要！”
　　话语，为泪水吞没，小雪舞回风投入父亲的怀抱，抓住生命最后一丝不舍，太多无法诉诸的言语，都化作此刻相拥，告诉父亲，她的无助、她的彷徨
　　“就是因为爹爱你，所以我更加要做一个、让你引以为傲的父亲！永不放弃、永不违诺！相信爹，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
　　放开怀抱，雪落轩辕端详女儿的脸，让女儿看清自己，也将信念注入女儿眼中的清泉。
　　“就算你打赢了枫臣秀一，姓‘枫’的放过了你，官府也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把接头人的姓名说出来，姓‘枫’的答应过，会让我们远走高飞的！”
　　信任凝结成霜，目光变得犀利，雪落轩辕不敢相信，这番话，果真是出自自己女儿之口？
　　“风儿，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
　　“你又说你爱我！你爱我就应该听我的！”
　　只有这次，她放纵蛮不讲理滋长着。她不要，不要什么守信的父亲，如果父亲不能平平安安，同自己在一起，信守承诺又有什么好值得她来骄傲？
　　“就算我再爱你，我也不会做一个不仁不义之人，你居然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叫爹毁约，你不配做我雪落轩辕的女儿，你不配！”
　　当父亲转身离开，她没有跟上，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失去了父亲，是她的自私、她的任性，划清了最后的界限，将父女亲情推向了零界点。
　　当父亲回头，她不敢靠近，伴随她屹立在风中的，唯有抽泣、反省。直至父亲向自己扬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拦阻她的脚步，无需再多的抱歉与宽容，小雪舞回风奔入父亲的怀抱。
　　“爹，岭州断桥这一战，爹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小雪舞回风努力告诫自己，不许哭，不可以哭，那样，不配做爹的女儿。还是有滴泪，不受控制，从眼眶脱落。
　　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让女儿说服自己？才让女儿做出这番决定？雪落轩辕无法衡量，能交付的，只是颤颤的点头，算做对女儿的答应
　　 
                  第二十八话、【你们是同党】
　　赴约之前，雪落轩辕将女儿托付给好友巫青山，待决战之后，便回来接她。有谁料知，此去经年，便是永诀了。雪落轩辕自视，一生不曾对不起任何人，却惟独对自己女儿，两次承诺，两次他都违约了
　　＊
　　竹林深处，马儿迍迍地巡，泥壤飞溅，马背上的女子，一袭黑衣，眸光中闪烁不定，一丝残忍、一许精明，穿梭在这翠绿掩映中，宛若经狂风暴雨洗礼的铿锵玫瑰，佳人渐隐，泥道上，徒留一长串马蹄印，气势如虹。
　　马儿引吭嘶鸣，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
　　女子下马，取下行囊，举手投足，无不凸显干净利落，也顾不得拴好马匹，直接推门而入。烈日当空，长照在宅门牌匾上“菊軒”二字，这“菊軒”的主人，方是——巫青山。
　　无需人指引，女子穿过前庭，倒也轻车熟路，只不过这宅子虽大，却无什家丁，在女子看来，亦无需讶异，世人皆知，巫青山好赌成性，“菊軒”都予以抵押，又哪有闲钱养活那些下人？
　　刚步入屋内，女子叫了声“三哥”，此人，方是巫青山的胞妹——巫残云。放下行囊，巫残云连口气都未歇，不想迎来的不是嘘寒问暖，反倒是巫青山的一通责难。
　　“我不是叫你马上来吗？你怎么来这么晚啊？”
　　等巫残云来的这段时间，巫青山一直在屋内徘徊，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巫残云听完，倒也不怒，只嘴上仍不忘辩驳几句。
　　“我一接到你的急件，马上就来了，我又不懂得飞。是她吗？”
　　没工夫耍嘴皮子，巫残云一眼圈住了床榻上躺着的小姑娘，径自走向床边，信笺上说，要自己火速来救人，看其病得不轻，定是此人无疑！
　　床榻上的小姑娘，便是小雪舞回风，父亲走后，小雪舞回风日夜苦等，等着父亲回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父亲惨死在枫臣秀一飞镖之下的噩耗，至此，一病不起
　　救人如救火，巫残云坐上床沿，立马将手探上小雪舞回风的额头。论医术，其外公曾担纲御医，巫残云自小跟随习得，如今更是青出于蓝。
　　“像火一样烫。”
　　望了眼巫青山，继而，又毫不迟疑揭开衾被，替小雪舞回风把脉，观望气色。巫青山不通医理，只能干杵在一边，焦急地看向巫残云，从她脸上，获悉小雪舞回风病情怎么样。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难色自巫残云面相流露，大有嗔怪之意，大人都是怎么照顾的？
　　“她受了很大的刺激。”
　　巫青山这下，反倒像个恪守本分的下人，对巫残云是毕恭毕敬，问什么便答什么。眼下，只要能医好小雪舞回风，就是反过来，要他叫巫残云姐姐都不成问题！
　　床榻上，从巫残云搁上手腕起，小雪舞回风便越发焦躁不安，唇几度开合，摸索着唤不出那个名字。
　　“爹，爹，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骗人！你骗人！”
　　小雪舞回风忽然喊了出来，身体不安地躁动着，想要摆脱衾被对她的束缚。
　　见状，巫青山忙坐上榻前，按住小雪舞回风两边的被子，迫使不让她乱动，边用衣袖替她擦去汗，边尝试着去唤醒她，可是任其怎么唤，小雪舞回风始终没有办法睁开眼。
　　一旁，巫残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另一面，自己这个哥哥向来玩世不恭，如今怎么对一个小女孩上心起来？心中自有番考量。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巫青山方一脸正色望向巫残云，两道目光加以逼视，不止命令，更多的是责任。
　　“你一定要把她医好。”
　　这个是自然，但在此之前，巫残云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三哥，这是你从哪儿惹回来的风流债？”
　　嘴上不饶人，眉眼飞扬，巫残云已快速瞥过榻上之人，仿若玉面横生的狐狸，令人捉摸不透。
　　由于驻颜有术，巫残云表面上，似个二十来岁的貌美姑娘，但独有那双眼睛，精于世故，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其苍老的心境。
　　“你胡说什么啊！”
　　巫青山是真的发了怒，但在巫残云看来，反而衍生为，是急于为自己犯了错而开脱。一双媚眼仍止不住游离，盯得人心里直发毛，只需一眼，便能洞穿人的心思。
　　“别装蒜了！看你对她那么关心，你同她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你自己不是说红颜祸水，只可远观、不可造次的么？”
　　巫残云还在添油加醋，对这个哥哥表里不一横加讽刺，也不管，听的人早已脸色铁青。要说这番话，倒不是无风起浪，巫青山虽已过而立之年，但平生，从未染指过女人。
　　“你瞎说些什么啊！”
　　还欲打断，但每次话到嘴边，巫青山又不得不咽下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任由这个妹妹，继续编播她的歪理。
　　“怎么？突然失节，搞出个私生女来了？”
　　“她不是我巫青山的女儿！”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之际，躺在床榻上的小雪舞回风，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迷迷糊糊接过话。
　　“我不是巫青山的女儿，我不姓巫、我姓雪，我爹是雪落轩辕。”
　　话落，巫青山急忙捂上昏迷人之口，纵使他手脚再快，还是晚了一步，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都已入了另一个人的耳。四目相对间，二人同时为之一怔！
　　此话一出，巫青山是又惊又怕，两眼发直，捕捉着巫残云脸上每一处变化！不同于巫青山的慌乱，巫残云微怔之后，细细垂下眉眼，将所听之人同脑海人名一一对照
　　“雪落轩辕的女儿”
　　雪落轩辕！朝廷悬赏通缉之人？！
　　将二人划上等号，巫残云如梦初醒，如同给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只留给巫青山一记眼白，怒其不争地离开，这个哥哥，平日里吃喝玩乐，将家败光也就算了，如今还招惹上朝廷钦犯？！
　　“残云——”
　　一见巫残云欲走，巫青山拔腿追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雪舞回风口干舌燥，嘴里模糊不清发出水的请求，没有人予以回应，房间里仅剩下她一人，意识还不太清楚，小雪舞回风艰难地起身，撩开被子，下床朝门口走去。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小雪舞回风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来到了哪里，一道尖锐的女声刺醒了她的神经！
　　“你和雪落轩辕根本不是朋友，是——同党！”
　　
　　 
                  第二十九话、【我好想我爹】
　　“你别胡说！你想让我人头落地是不是！我”
　　表面上，巫青山仍在否认，但瞎子都能看得出，实际上，早已方寸大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如同被人踩到了狗尾巴，趔趄着一步步往后退。
　　听到是有关父亲，小雪舞回风忍住了上前质问的冲动，只机警地趴上圆柱后面。
　　“我不会猜错，你们一定是同党！”
　　巫残云步步紧逼，如果说之前仅仅是猜测，那么现在，看到巫青山这副神情，无疑是百分之两百的肯定，无论眼前之人怎么否认，都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你别胡说！你别胡说！”
　　巫青山还想抵赖。圆柱后面，害死自己父亲的仇人就在面前，小雪舞回风早已红了眼眶，新仇旧恨如奔腾的潮水涌上心头，再也控制不住，冲到仇人面前，使劲浑身力气铺天盖地的捶打。
　　“原来你就是那个接头人！是你害死我爹！你害死我爹！你害死我爹！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此刻的巫青山，甚至抵赖都那般无力，无论如何，小雪舞回风父亲的死，都同自己脱不了关系。
　　没想到小雪舞回风会冲出来，无计可施，巫残云只好先点住她的穴位。论武功，巫残云并不算上乘，但等闲之辈也休想近得了身。
　　说不出话，小雪舞回风只能眼带憎恨，双眸如炬，拾向封住自己穴位之人，便是那一眼，如激水之石投射入巫残云眼里、心里，漾开千层水纹，再也无法平静。
　　很长一段时间，巫残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眼之后，不想多管闲事的自己，会忽然改变心意，想将面前这个小女孩儿医好。是因为愧疚么？不曾有。直至，枫臣恶少的出现，自己饮下，那被灌上“嫉妒”名义的毒酒。
　　“害死你爹的不是我，是枫臣秀一。”
　　如同一句被下了千年的诅咒，因着一个人的推脱，顺着泪水蜿蜒，蒙上两家仇怨之血印，小雪舞回风咬住唇瓣，任凭泪水肆意花了容颜，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因体力不支，小雪舞回风又昏睡过去，傍晚时分，才清醒过来，没有发现，身体已好很多，坐直身子，也不像之前那么费力，是巫残云替她施了针，之后也一直静候在窗前。
　　知是小雪舞回风醒了，转过身，巫残云忙迎了上去。
　　“妹子，你别乱动，我刚给你手脚扎了针，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宁神养气。”
　　“你别假惺惺的，有种的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把你们的秘密扬出去，让官府的人，把你们一网打尽！你们害死我爹，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满口说着负气话，小雪舞回风不知，自己小小年纪，能做些什么？别人一根手指头便能将她捏死！
　　始料不及的是，巫残云非但不生气，不觉得自己幼稚，反而伸出手打理她的头发，一半是为了消除小雪舞回风戒心，另一半，是真的关心。
　　“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也不知道他和你爹，有什么瓜葛，我不认识你爹，和他更无恩怨，我现在，只想医好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爹、娘，巫残云算是第三个关心她的人，小雪舞回风听着关切之语，坚强的伪装卸了下来，眼泪扑簌簌打湿了脸庞。
　　此情此景，巫残云心也一并跟着碎了。
　　“别哭啊，你这病就是因为伤心过度而起，你现在要敞开心扉，把伤心事忘记。”
　　会因为她笑而开心，会因为她哭而比她更伤痛。巫残云可曾想过，对这个小女孩儿的关注，某一天，会跳脱“姐妹情”的圈子，腐烂为不受世人所接受的如果，那也可以被称之为——爱情？由怜生爱、因爱生妒，因妒、而恨。
　　“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尽力而为。”
　　当对上那饱含热泪的双目，巫残云没想过要拒绝，无论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忍心拒绝。
　　“我想死，你可不可以成全我？”
　　哀莫大于心死。没想过，小雪舞回风会提出这般请求，巫残云垂下眉眼，为自己答应得草率。
　　“我好想我爹，我好想见他。打从我懂事以来，就和爹没分开过，每天都是我打水给爹洗脸；他的衣服都是我洗的；他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缝的；他干活累了，晚上我为他捶背；酒喝光了，是我替他到老人和打的爹不能没有我，他一定会惦着我的，我死了，就可以见到我爹，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幸福，有时，就好比一面易碎的镜子，镜子碎了，幸福过的人，唯有采集碎片，回忆幸福的点滴，回忆有多么美好，被碎片扎得便有多么深。
　　巫残云听着、吞咽着每一个字，这份刻骨铭心的珍惜，是她渴望、但从来不曾拥有过。
　　“傻孩子，你知道人死了以后会怎样吗？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也没人会知道，只有死了以后的人才知道，可惜他们没有办法告诉我们，死亡可能是一切的终结，人死后可能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阵轻烟，风一过就无影无踪，人死了以后，也可能进入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飘渺莫测。”
　　经过此番劝说，小雪舞回风终是打消了求死的念头，如今她只有一个心愿。
　　“姐姐，我真的好想我爹，我好想好想再见到他。”
　　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巫残云抚干小雪舞回风眼角的泪，便是这般不由自主，不想看到面前的小女孩儿难过。
　　“假如你真的想看到你爹，姐姐帮你就是了。”
　　
　　 
                  第三十话、【矢志报父仇】（完结卷）
　　枫叶萧瑟了一整个秋天，送君千里，送不去对已故之人的祭奠。小雪舞回风攀爬在枫叶堆满的香山小径上，牵着她手的——是巫残云，这是去她父亲墓地必经之路。
　　山坡上，新坟已被掘开，墓碑横躺在落叶铺就的地毯，仿若被人遗弃的孤儿，无人问津；浑白的烟雾缭绕，冻结了或哀伤、或麻木的面孔；墓碑上，“雪公落轩辕之墓”的刻字，迷失在烟雾中，再也无人缅怀它的肃穆庄严；一旁，剑，靠上树的躯干，无法传达对主人的悼念
　　小雪舞回风爬上山坡，便看到三五个小厮，在那儿收集枯枝、落叶，他们是受巫残云之托，打算将雪落轩辕的躯体，连同这些枯枝落叶化为灰烬。
　　“不要烧我爹——”
　　话语冲出了喉咙，小雪舞回风想要冲上去阻拦，胳膊已被人拽回。任其怎么推搡，推不开巫残云结实的怀抱。
　　没有解释，巫残云默默将其搂在怀里，抚摸着怀中人的头，此刻，怀中人需要的不是一个理由，而仅仅是，支撑着她共同面对现实：父亲已经离自己而去
　　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那个，能够在背后支撑小雪舞回风的人，但巫残云坚信，会努力做得更好，那刻相拥，是否已化成无形的宣誓，她会一生一世，守护着这个，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不要烧我爹，不要”
　　不再挣扎，小雪舞回风在巫残云的怀里泣不成声，那是最后一次，自己清楚记住父亲的面容。
　　秋风萧瑟，是谁替雪落轩辕下的葬？是谁替已故之人刻的碑？无人去过问，有的，只是对亲人逝去的悲恸，以及，随着逝者灰飞烟灭，两代人化不开的情仇纠葛
　　凉亭外，枫叶仍然簌簌落着，不去宣告秋天什么时候会结束，不去诉说生命什么时候会凋零。
　　怀揣着父亲的骨灰，小雪舞回风坐在凉亭边，泪水再一次打湿了她的脸。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烧了我爹？！为什么？！你凭什么烧了我爹”
　　眼前人每一次落泪，巫残云都会心如刀绞。
　　无需多言，只是静静坐到身边，双手抚上她的脸颊，抚干小雪舞回风眼角的泪，便是有这么一个人，会纵容你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哭，然后，为你擦去眼角的泪。
　　未来的路上，便是这般自作主张，不止一次伤害了在意之人，也伤害了巫残云自己，然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如巫残云那般死心塌地，即便是占据她整个生命的两个男人，也不曾办到
　　“你先回答我，你爹长得怎样，好看么？”
　　不明白这番话什么意思，小雪舞回风只是脸上挂着泪，顺着巫残云的话锋作答。
　　“我爹是天下间最好看的男人，要多英俊有多英俊，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听着这般诉说，巫残云低下眉眼，嘴角划出一抹彩虹的弧度，每个父亲，在自己女儿心中的地位，都是无人可以撼动的。小雪舞回风的回答，也自在她的臆想之中。
　　“那，你爹愿意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看到自己脸面烂掉，身上铺满蛆虫的惨象吗？你爹的英灵不远，正在看着你呢，别哭，别让他难过”
　　指尖抚上面前人的脸颊，想到父亲，小雪舞回风又掩不住低低啜泣，巫残云这才想到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这是你爹的宝贝，好好保存。”
　　是轩辕剑！小雪舞回风放下骨灰，接过剑柄，将缠绕的捆绳解开，父亲身前最疼惜这把剑，看到轩辕剑，便宛若看到了父亲一般。
　　“轩辕——”
　　“听你们岭州的乡里说，你爹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它，面容扭曲，一脸痛苦。”
　　说到这里，巫残云又感怀身世，将小雪舞回风拥入怀里，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个巫家，从来便不曾带给她温暖。
　　将父亲的骨灰安置，小雪舞回风便一直跪在雪家宗祠面前，聆听着巫残云的每一句话。
　　“削铁如泥的宝剑，配上你爹的身手，如果不是你爹瞎了眼，输的也许是枫臣秀一，枫臣秀一枉称当代名侠，居然乘人之危，就是不肯取消这场决斗”
　　岭州断桥一战，雪落轩辕被谁弄瞎了眼？实情又是怎样？唯一知情人不曾提起，便永久地成了不解之谜。
　　枫臣秀一是如何得卑鄙，父亲死得何其不明不白，每一个字，都化作锥心利剑，深深刺痛小雪舞回风的心，最后一滴泪干涸，也断绝了软弱无助，只有“坚强”二字，才配得上做雪家的女儿。
　　如同下了很大的决心，小雪舞回风执起轩辕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怎么了？”
　　不顾巫残云脸上的狐疑，小雪舞回风一意孤行，拉开橱柜，将所有覆盖的书一本本丢弃，终于，在爆竹焚香里，翻出了一个木盒子，打开盒盖，“雪家剑谱”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到底怎么了？”
　　直至此刻，小雪舞回风才弱弱地望向巫残云，参杂着泪，脸庞植入了欣慰的笑容。
　　“是我爹的剑谱，是雪家剑的剑谱，我记得我爹说过，就藏在这阁楼里，他没骗我！他没骗我！”
　　“你要这剑谱干什么？”
　　枉巫残云一世英明，此刻，却分明参不透一个小女孩儿的心思。只弱弱看了巫残云一眼，小雪舞回风将剑谱捧在怀中，一步一移从阁楼走出。
　　“我爹剑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不应该输得这么惨，他生平最重承诺，做不到的事，不会随便答应，答应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决不食言，他答应过我，和枫臣秀一一战，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他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违背诺言，他一定死不瞑目，我要替我爹取回他应有的尊荣，我要打破‘红叶飞镖’这个武林神话，我一定要。”
　　屋角，风，不经意撩起蜘蛛网的破败。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枫、雪两家的恩怨，也许便好比这蜘蛛网，唯有等到网破的一天，相爱的人，才能真正敞开心扉
　　七年，不过弹指一挥的功夫，七年之后，又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命运之轮，将本不该相爱的两个人重新指引，谁又能执起斩断感情的利刃，划清，让雪舞回风、枫臣恶少苦苦纠缠的，究竟是爱？是恨？
　　
　　 
                  
◆名震江湖篇◆
第三十一回、〖美丽♀杀人〗
　　七年后，江南。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岸边，紫青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和煦的阳光渗透叶尖，在湖面铺上一层麦黄色的光辉，但凡下江南之人，皆不会错过——在湖面上泛舟。船头，脱了牙齿的老人家划着双桨，难得有雅兴，高和一曲《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首词，原是写少女对“陌上少年”一见钟情，打算嫁给少年终身和他相伴，并决定纵使是被薄情抛弃，也不以为羞。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似乎另有暗示
　　恍若为这春风沉醉，桅杆上的长白灯笼，也晃动着身躯，与摇船老人遥相呼应。
　　船身，静坐之人，浓眉画唇，墨发如瀑，容貌，与七年前纵马驰骋的妙龄少女相差无异，只是少了琐事繁身，在这湖光山色中，反添了一份淡定闲逸。
　　波光粼粼，宛若璀璨星子洒落银河。
　　船尾，雪缎紧致袖口拢合下，伊人握着剑身的手紧了几分。长白灯笼如同贪玩的少年，荡着秋千，似是故意不让她的容颜昭著天下，只女子左侧一束明月耳环若隐若现，无意挑逗“渴求人”的眼。
　　许久，船身摇晃不怎么厉害了些，才隐约可见女子姣好的面容，冷漠凄清，宛若天山上经久不曾融化晶莹的雪，石膏也不足以描摹出她的美，双目无波，平视着江面。
　　这样的女子，也许唯有一首诗，才能最好缔造她的神韵——《迷恋着一气呵成》：
　　比例几乎完美的唇/毫无瑕疵的吻
　　嘴角旁/永远有一丝淡淡/的冷
　　她/让你在爱上她的/过程
　　忘记有一句话/叫自尊
　　忘记又一个字/念愚蠢
　　最后/还忘记怎么写/恨
　　她让男人/在慢慢崩溃的/过程
　　不得不低头/承认/原来眼神/会带来伤痕
　　美丽/可以/杀人
　　冷若冰霜的外表、冷静沉着的头脑，锻造出一个只属于她的名字：雪、舞、回、风。
　　“出口成章。老伯，可真是好厉害啊！”
　　巫残云不过随口夸了几句，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着实乐开了花，但脸面上仍然保持谦虚的姿态。
　　“哪里哪里！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哪，每年三月初三的兰亭书会，文人雅士都会到这儿来，相互唱酬，这听得多了，我也跟着学了几句，胡诌几句，让姑娘见笑了！”
　　老人家还在滔滔不绝。一旁，那张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属于雪舞回风如潭的眸子，在听到“兰亭书会”四个字，神情便谨慎了起来。
　　“哪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果然不出所料，一记算计的笑浮现嘴角，巫残云还不忘说些客套话。难得有知音人，老人家打开了话匣子，摇船的同时，居然主动同乘船人拉起家常来。
　　“两位姑娘，是否也来凑这个热闹，参加兰亭书会？”
　　雪舞回风不喜开口，几年的历练，使她养成了惯用手中的剑说话，倒是巫残云低眉沉吟了几分，主动接过话茬，为免暴露此行目的，也企及，从这老人家身上套得只言片语。
　　“的确是想来这里凑凑热闹。听说这里的兰亭书会，每年都要举行书法大赛，看看谁写的兰亭集序，最具当年书圣王羲之的神髓。”
　　“对呀！姑娘也想参加书法大赛？”
　　老人家失声惊叹，为这小姑娘年纪轻轻，有此等广博的见识，为这巫残云巾帼不让须眉，有此等魄人的勇气！听出弦外之音，反倒教巫残云羞赧了几分，不禁自嘲起来。
　　“我的字见不得人，献丑不如藏拙。”
　　细细垂下眉目，巫残云小心着措辞，又继续旁敲侧击。
　　“听说文武双全的‘红叶飞镖’传人枫臣秀一先生，担任大赛的总评委，是不是真的？”
　　“他当总裁判已经好几年了，今年当然也不例外咯！”
　　说完，老人家爽朗的笑声飘满了湖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得到想知的讯息，巫残云点了记头，雪舞回风予以回应，二人心领神会，一个计划即将浮出水面
　　这也是二人此行下江南的目的——向枫臣秀一挑战！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湖面仍旧飘荡着一曲《思帝乡》的唱词，与谁家小姐古筝轻声和，紫青叶子依然在枝头颤动身姿，等待着被风吹落，见证少女与风流少年再次重逢的瞬间。
　　整个上午，枫臣秀一都坐在凉亭里，身边伴着个随从，等待参加兰亭书会的人，不想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巫残云。
　　故人叙旧，然觉分外眼红，巫残云有意无意，将话题挑向当年轰动江湖的断桥之战，当枫臣秀一质问，是否她要替雪落轩辕报仇，迎面泼来的却是巫残云的一记冷嘲。
　　“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本事，是她——”
　　随着二人旋转目光，亭外之人已候立多时，雪舞回风就那般伫立着，宛如常年不败的风雪，宛如屹立不倒的青松。
　　“你是雪落轩辕的女儿？！”
　　没有疑问，甚至是肯定的语气。无可否认，当看到眼前人那刻，枫臣秀一还是不由为之一震，为这女子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节。
　　当年救下小雪舞回风之际，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儿，唯独身上的气节，是任何人都临摹不去，有其父必有其女，即便阔别多年，枫臣秀一还是一眼认出，她便是雪落轩辕的女儿。
　　“爹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他一向最重承诺，甚至看得比性命还重，是你用卑鄙的手段害死我爹，毁了他的承诺！”
　　字字透露着仇恨，句句隐藏着杀机。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教她如何不恨之入骨？
　　“要我怎样你才能相信，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爹？”
　　枫臣秀一不禁拍案而起，不是愤怒，而是妥协，为自己曾经杀了一个最不该杀的人而妥协，为自己多年不曾释怀而妥协。
　　“你永远没法逃避，除了死，我绝不罢休，我曾经对天起誓，一定要替我爹报仇，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要完成我的诺言。”
　　每一个字，都是切齿说出来的。她要眼前人听得清清楚楚，更要他死个明明白白，志气可嘉，只可惜，她低估了枫臣秀一的实力，也低估了，红叶飞镖在武林中的地位。
　　“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以你的经验和功力，你以为能战胜我吗？别干傻事！”
　　是一个前辈，对后辈好意提醒。这番话，他本不想说出口，但若能让眼前人知难而退，能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辙，这样做，又何尝不可？
　　“我已经练成了雪家剑法，我非要和你挑战不可！”
　　每句话都透露着狠劲，雪舞回风将剑护在胸前，以此明志，只当眼前人是畏畏缩缩，不想输得颜面无存，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实力。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否则，你会痛苦一生。来福，走——”
　　无意逞口舌之争，枫臣秀一吩咐了下人，去意已决，甚至那句毫不客气的“站住”，也只让他的脚步挽留了片刻，直至从雪舞回风破口而出、那句话
　　 
                  第三十二回、〖剑气♀耳环〗
　　“你要是怕死，不敢跟我决战，我就把来参加兰亭书会的人全部杀光！”
　　一语惊醒梦中人！
　　话说到这份上，巫残云才不缓不慢，走近雪舞回风身边，一副什么都尽在他俩掌握之中的架势，看来这枫臣秀一是太久不用的木鱼——秀逗了，需要她这个高人来敲一下！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来参加书会？”
　　直至此刻，枫臣秀一才看清了局势，缓缓转过身，目光浸满了斥责。
　　“是你俩把他们掳走了！”
　　一抹了然的笑自巫残云唇角绽开，枫臣秀一的虚伪、包括枫臣秀一的动怒，这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更逃不出她巫残云的五指山。
　　“因为我知道，枫臣秀一是个伪君子！要是这么多人，都因为他的怯弱而死，那叫他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怎么能在江湖中人面前，再充英雄好汉？怎么能保住红叶飞镖、枫氏家族百年来创建的名声！”
　　目光含沙射影，枫臣秀一深知，这二人是有备而来，此战，他是被人赶鸭子上架，非战不可！
　　一较高下的地点，选在了离凉亭不远的——竹林。
　　竹叶萎黄，絮絮地落着，好像怎么也下不完。雪靴踩上积压的竹叶，因着穿靴人的谨慎，发不出半点声音，四周空灵得安静。两人，处于百米之外对峙，是枫臣秀一眼神的何苦，是雪舞回风双目窗明几净的果决。
　　山坡上，渐渐走出一道黑点，巫残云便在此静观其变。
　　随着眼神交锋的愈加犀利，雪舞回风微弯下身子，蓄势待发，脉搏跳动瞬息的功夫，已飞快疾跑起来，如低回在冰尖上的飞燕，目光只有一个方向，狐裘雪衣在身后翻飞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剑出鞘，杀气荡。面对敌手，枫臣秀一百般退让，任凭攻势再怎么咄咄逼人，克制不使出红叶飞镖，打斗愈加激烈，竹叶也漫卷回旋于天地之间。
　　退无可退，枫臣秀一背抵到了竹子上，眼看就要承受雪舞回风的连环剑，一个凌空而起，身形已飞到数米之外，回首看故人之女，几多无奈，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而属于雪舞回风的目光，在触到仇敌刹那，毕露出狠绝，她不需要枫臣秀一故意装好人，徐徐起身，剑挥下，“劈啪”一声，数以万计的竹节陆续在两人前后倒下。
　　今日之战，即便枫臣秀一不出手，她也断不会手下留情。目光逼视，剑虹自雪舞回风手中拨开，剑气凝聚，海纳生灵涂炭之势，瞬息，如奔腾咆哮的白虎，波及枫臣秀一。
　　性命攸关，岂同儿戏？他已仁至义尽！枫臣秀一掌心一发功，红叶飞镖似被股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悬浮于掌心，飞镖发出，似千年寒冰，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天崩地裂，雪舞回风用剑护航，逼退到数米之外，速度太快，连飞镖与其脸颊擦身而过，都毫无知觉，无可否认，气势真的吓人，想不到，红叶飞镖拥有如此慑人的威力！
　　许久，雪舞回风惊魂未定，枫臣秀一缓缓踱到她面前。
　　“你输了。”
　　三个字，尘埃落定。
　　雪舞回风只看不语，她不曾承认自己输，但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的确是输了。
　　“谁说回风输了？你能伤她一根头发吗？不能。人人都说，‘红叶飞镖’例无虚发，我看也不过如是。”
　　说话的正是巫残云。对于她的死鸭子嘴硬，枫臣秀一稍显不屑，别过脸，不予计较此人的无知。反倒是她对“红叶飞镖”的刻意诋毁，令他不得不竖起捍卫的刺。
　　“我的飞镖没有虚发。”
　　“胡说！你明明没有伤到回风，怎么还狡辩？如果你的飞镖没有虚发，那回风不死也会重伤，还能生翘翘站在这？”
　　一口回驳，巫残云失了平时的稳重，反倒教人轻而易举看出，泄了底牌的人是自己。
　　“那是因为杀伤她，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这个。”
　　顺着枫臣秀一所指，众人这才注意到，插入竹篙上的红叶飞镖上多了点什么。只一眼，巫残云闭了口，自惭形秽，与此同时，雪舞回风目露惊恐，手抚上耳垂，没有看错，那耳环，果真是自己的
　　怎么可能？红叶飞镖发出的目的，不是杀伤雪舞回风，而是取走雪舞回风——耳上的饰物！
　　败兵之将，还有什么颜面留在这里，这份耻辱她会永生铭记！这场“竹林之战”，随着雪舞回风的转身，以失败画下句点，巫残云也草草追上她的脚步。
　　“站住——”
　　这下，反倒是枫臣秀一要追究她的责任。
　　“你答应过的，若是输了，就会放人！”
　　“他们就在五里外的侯王庙，我没伤一人，要放，你自己去放！”
　　不想再多留片刻，多留，只会提醒，她今日的耻辱。
　　“雪姑娘——”
　　“还想怎样？”
　　出头的是巫残云，雪舞回风却始终不曾转身，不想在仇人面前，显现自己丧家之犬的模样，更不想看到，枫臣秀一更为得意忘形的嘴脸。
　　“雪姑娘，你今天能全身而退，是你走运。不过运气这东西，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江湖凶险，并不适合女子，好好找个婆家，别再在江湖上乱闯了！”
　　枫臣秀一本是好意，然而没有相准立场、挑对时间，雪舞回风方才败在他手下，这些好心规劝此刻听来，只会化作万千嘲讽，无孔不入，刺得她体无完肤。
　　“我天生注定，不是那种结婚生子，供男人玩乐，做男人附庸的女子，我不但会继续行走江湖，而且终有一天，会叫你、败在我手上！”
　　竹林，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雪舞回风的话还缭绕在竹林上空，久久不能平静的，是枫臣秀一的心
　　明月照湖面，雪舞回风一个人坐在岸边，思绪，尚未从竹林交手过渡，恨自己太不争气，不远处，巫残云煎了药，用以提升内力之用，这似乎已成了长年累月的习惯：方方面面，为雪舞回风考虑。
　　今晚，他们便要在这山上，过夜。
　　将药碗端至雪舞回风面前，雪舞回风只吐出一个字。
　　“烫。”
　　“信我，不烫。”
　　没有迟疑，接过药碗，渡入唇边，只因为那个人是她姐姐，只因为那个人说让她相信。
　　巫残云脸上，难得看到没有杂质的笑，而这，只为一个人。是因为在意之人的相信么？什么时候，看着眼前人喝下自己嘱咐的东西，也会觉得是种莫大的满足？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人安慰的小女孩儿。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发生位移
　　“怎样？”
　　紧张表面，覆盖的是巫残云的关心。
　　“果真不烫。”
　　冷漠背后，雪舞回风难得绽出恬静若月光的笑容。
　　两个人，静静坐着，篝火映红了她们的脸。今夜，注定无眠
　　而此时，山坡另一面，同样篝火丛生。
　　一个二十多岁的流浪汉整理好铺盖，拿个布袋当枕头，料理了下上面的尘土，便草草赴周公的约会，细看之下，怎的好生眼熟？除了昔日血气方刚全无，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以外，身上的吊儿郎当，俨然同另一个人
　　
　　 
                  第三十三回、〖药效♀敏感〗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闭上双目，雪舞回风眉翼渗透出坚忍，明白药力开始生效，这次的药，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察觉出不对劲，巫残云径自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
　　“觉得怎么样？”
　　“热、很热。”
　　回过头，雪舞回风眼神流露出苦恼，热量无法散发，俨然给她造成了麻烦。
　　“那，把衣服脱了吧。”
　　一时情急，巫残云捂上关切之人的披风，与此同时，条件反射般，雪舞回风搭上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阻止进一步举动，不明白自己介意些什么。
　　这么多年的相处，也许她已经察觉出什么，巫残云对她的感情，不那么单纯；也许什么都没有察觉，仅仅出于自身的敏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
　　月夜下，雪舞回风的目光，流泻出芳华，无法言明的乞求与抱歉，她已经不再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不能不有所避讳，只希望，巫残云能够懂。
　　“姐姐又不是男人，你怕什么？”
　　话一出口，反是巫残云不明就里垂了眉眼，脸上的潮红，分不清是火光映照，还是，有其他的缘故。人，不是磁铁，两性的吸引，不可能遵从同性相斥的原理。
　　也许，是想从尴尬的局面中脱身，也许，是为了那柔弱中带伤的眼眸，巫残云做出了让步。
　　“那，好吧，你自己来吧。”
　　雪舞回风不愿意做的事，她断然不会勉强，走远了些，巫残云面朝寒潭，甩手扔入一粒药丸，顿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潭面蒸腾出浑白若珍珠的水泡。
　　待会儿，雪舞回风便要在这寒潭中浸泡，让药性慢慢浸入她的体内。
　　指尖抚上狐裘雪衣，便是那翩然旋身，百炼钢带出绕指柔的曲线，雪衣漫天飞舞，那刻的伊人，宛若西伯利亚寒流中，一只破茧而出振翅欲飞的化蝶，六宫粉黛无颜色。
　　姗姗来迟，雪舞回风走近潭边，药效已扩散至整个潭面，不再迟疑，纵身跳入。只是刚下去，痛苦已霸占了面容，但还是咬牙忍住了。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岸上人的双眼。只是巫残云的神情，没有关切，反而优哉悠哉，她不能够心慈手软，要想帮雪舞回风复仇，就必须让她经受这些苦楚。
　　“这趟我在水里放了些小玩意儿，还可以吗？”
　　“可以。”
　　只是懵懂地点头应承，又垂下，不让询问之人看出她的痛苦，这便是雪舞回风，再苦也不会说苦，不到万不得已，便会一如既往支撑下去。
　　“你的内力和枫臣秀一还差得很远，要想打败他，你就得多吃这些苦。”
　　“姐姐早就知道，我不是枫臣秀一的对手，是不是？”
　　思忖了片刻，巫残云还是决定吐露实情，即便实情尖锐如刀子。她必须让雪舞回风清楚得认识到，自己同枫臣秀一的差距。
　　“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想知道，他飞镖绝技的精髓之所在，就得冒这个险，我也是想让你，亲眼见识一下‘红叶飞镖’的威力，想让你知道，要打败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看清他的手法了没有？”
　　说到这个，雪舞回风自觉有所懈怠，愧对巫残云的器重，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挫败感。
　　“看到是看到，但是太难捉摸了，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简直是匪夷所思，事实上，他要杀我是易如反掌，姐姐早就知道，她不会杀我。”
　　说得没错，这些都早已在巫残云的算计之中。只是雪舞回风现在才看透，未免有些迟钝。对于她的疑惑，巫残云自有番托辞。
　　“枫臣秀一，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杀你一个无名小卒，对他没有好处，他很重视别人对他的看法，所以他装好人，他希望赢取别人的掌声，他总是以为自己高高在上。”
　　巫残云还在自顾自说着，一副很了解枫臣秀一的气派，恨意丛生。
　　没有发现，寒潭之人，眼神已四射出无措，视线业已混乱，所有征兆，只透露出一个信息：她已经扛不住了。巫残云在说些什么，都已不再是雪舞回风所关注的，她只是努力克制着。
　　早在之前，额上已渗出了汗珠，只是因为同巫残云说话，暂时分解了雪舞回风的注意力。
　　实在是熬不住了！拖着沉重的身体，雪舞回风从寒潭里缓缓走了出来，迎来的，却是巫残云异常严厉的目光，以及，恍若从地窖里发出的冰冷的苛责。
　　“你干嘛？”
　　“不行，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我真的熬不住了”
　　雪舞回风苦苦哀求，如同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一蹶不振，只是这次的柔弱，并没有换来巫残云的心软。
　　“小小的苦楚你都忍受不了，你怎么和枫臣秀一斗？！你怎么替你爹报仇？！”
　　不由分说，已封住了雪舞回风的两处穴位，将她再次推入寒潭，纵然眼前之人恨她、怨她，巫残云还是不后悔这么做，她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人好。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雪舞回风浸泡在寒潭里，忍受着忽冷忽热的侵袭，巫残云一直守候在岸边，想要清修，丛林里忽而传来野兽四下活动的“飒飒”声，搅了她的安宁。
　　“这些畜牲真讨厌，轩辕借我一用，我马上回来！”
　　可能雪舞回风自己都不明白，这一切，难道是上天的安排？巫残云短暂的离开，与枫臣恶少短暂的重逢，留下属于他们两人记忆里，永生不可磨灭的瞬间
　　山坡另一面，枫臣恶少还想入梦，刚才还野兽横行，吵得他睡不着觉，一下子四面又忽然安静了下来，想到白天上山砍柴的樵夫，告诉他这里有“女鬼”的说法，他又索性坐不住了。
　　“嗷——”
　　一声哀嚎，教枫臣恶少戒备了起来。
　　不再迟疑，循着声音的方向，迅速钻入了丛林里，枫臣恶少一面跑，一面看，奇怪的是,一个动物的影子都没有。难道真的有鬼？
　　不知是不是受到老天的指引，稀里糊涂地，枫臣恶少恰巧来到雪舞回风之前所在的地方，还在岸边发现了狐裘雪衣，凭着行走江湖多年的阅历，当然清楚那是女人的衣服，问题是这里怎么会多出女人的衣服？
　　越想越不对劲，枫臣恶少踉跄着后退，篝火还没有熄灭，证明这里刚才有人，猛一抬头
　　
　　 
                  第三十四回、〖凝望♀俘虏〗
　　便是在那一刻，仅仅是那一刻。
　　视线忘了怎么去挪移，唇齿忘了怎么去闭合。
　　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如果枫臣恶少能看到，他也无法确定，当目光触及寒潭之人刹那，还是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抑制不住，对眼前人的惊叹、着迷。
　　说不清，亦道不明。便是这般，无可救药地陷下去
　　也许，仅仅是寒潭之人那怨怜的眼神，那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在这星光洒落的潭面，柔弱中带着坚强的神情，一点点、一滴滴，将他的目光吸引，俘虏了那颗毫无防备的心。
　　只是那样忘我地注视着，没有亵渎，恍若看到尘世间最美好的圣物，这种心灵上的震撼，是任何女子从来不曾给予过的，今后也断然不会再有
　　从震撼中拔出，枫臣恶少翻了个筋斗，踏过水面，搅乱了，一潭银辉。
　　那刻乘着风的男子，仿若在海上航行的孤帆，眼神的专注，只传递着一个信念，不让眼中人再受折磨，只传达出一个讯息，视线里唯独一个你。
　　搅乱的，何止是一潭银辉？随之荡漾的，是银辉映照下，那颗本不该惹尘埃的心。
　　不再是平静无波，雪舞回风看向朝自己航来之人，是他吗？果真是他吗？期待、害怕、紧张，更多复杂的心绪来不及表露在脸上，身体，已被移向自己之人捞出了水面。
　　下一秒，自己倚身在磐石上，枕在那个人的臂弯，而那个人的手小心翼翼包裹在自己脑后，呵护备至，自己不曾交付什么，只是默默承担下，那个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视线与视线的交汇，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仅仅凭借呼吸、脉搏的频率，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从未有过的生命共同体意识，交织盘旋在雪舞回风的脑际，这种感觉很微妙。
　　这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种宿命的认定。
　　只是为了在一个时间，一个地点，等候着一个人，什么都无需说，什么都不必做，仅仅是淡淡的凝望，足以认定，他不是过客，而是一直等候着的那个人。
　　他认出自己了吗？雪舞回风心里有太多的不确定，甚至不太确定，同眼前人的重逢是真的吗？还是仅仅是在做梦？自己接下来又该怎么面对。
　　于枫臣恶少，臂弯里的人，俨然丢给自己一个大难题。
　　因为发现，她只是那么毫无城府望着自己，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就轻而易举让自己束手就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智被蛊惑了，力量太顽强，自己无力抵抗
　　枫臣恶少并不清楚，雪舞回风是被封了穴，所以不能动，只当眼前人是冻僵了，鬼使神差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出手，探她的鼻息，气息非常紊乱。
　　是有心还是无意？指背只是轻轻触碰到她的脸，枫臣恶少便惊得缩回了手，身体也离远了些，强烈的负罪感侵袭他的四肢百骸，自己是怎么了？不该有冒犯之举的。
　　这点小小的自我厌恶感，也被接下来的举动掩盖了去。看到眼前人衣衫单薄，枫臣恶少拾起磐石旁的风衣，摊开，替雪舞回风盖上。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很老套的台词，他可以对上成千上百个姑娘，说上同样的这句话，然而他没有；甚至可以带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没有人会怀疑，然而从他脸上，流淌的只有认真二字。
　　因为发现，当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便没有办法逃避真正的自己，枫臣恶少甚至会觉得，她的眼睛，具有魔力
　　“你、究竟是谁？”
　　没有说话，她并不是不可以。
　　自始至终，眉心微微蹙起，唇只是闭合着，是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唯一生动的表情，雪舞回风只是注视着枫臣恶少的眼睛，湖畔的她，宛若一件冰雕的艺术品。
　　潭面的银辉仍然闪耀着，挣扎的是被问之人的心，她可以告诉眼前人吗？她该怎么告诉眼前人，她的身份？她甚至还没有做好，如何面对他的准备
　　“嗷——”
　　丛林里忽而又传来野兽的哀嚎声。
　　苦问未果，枫臣恶少只好就此作罢，犹豫了片刻，起身朝声源处觅去，他要去探个究竟，空旷的四野里，余留的唯有那件，始终不曾开言的冰雕艺术品。
　　这一次，枫臣恶少有了新发现。从树脂上，手指磨下来的液体，放至鼻下闻，有血腥的气息，而且还是温热的，可是搜遍整个树林，除了他同刚才那个姑娘，并无第三个人。
　　“难道果真有鬼？”
　　枫臣恶少自言自语，事有蹊跷，容不得他不深陷其中。太专注，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一张面孔，杀气腾腾。
　　刚回过神，巫残云害怕被发现，机警地隐蔽到树后，待枫臣恶少重新迈开步子，身后之人又仿若盯上猎物的豹子，紧紧跟随其后。
　　正当两人上演着“猫捉老鼠”之际，丛林里又多了一双形色匆忙的脚步，巫残云刚欲拔剑，便被这双脚步的主人拽住，藏在了树后。是雪舞回风，她已自行冲开了穴位。还不待巫残云开言，来人冲对方作了个噤声的举措。
　　后知后觉，枫臣恶少听到了风吹草动，猛然回头，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动静，怎么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巫残云还欲挣扎动手，被雪舞回风拦了下来，拉着她向另一个方向没命跑去，不知跑了多久，巫残云怒气冲冲，甩开雪舞回风的手。
　　还想返回去，雪舞回风当机立断，拦住了满身杀气之人。
　　“你干嘛不让我宰了那臭小子？”
　　“我跟他既不相识也无怨仇，姐姐何必妄开杀戒呢？”
　　与其说是劝说，倒不如说是求情，替那个人求情。雪舞回风鲜少为了一个人向巫残云求情，枫臣恶少算是个例外，而且今后，会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例外。
　　“他跟踪我们！”
　　“不会吧？”
　　雪舞回风目光中流露出惊讶，还有难以置信。
　　“我怀疑他是枫臣秀一的人，枫臣秀一派他来跟踪我们。”
　　垂下眉目，对巫残云的言论，雪舞回风只是絮絮听着，心存侥幸，不知道为什么，便是这般不愿，将那个人同杀父仇人沾上半点关系。
　　“这山上一直传说满布幽灵，生人勿近，正经人怎么会上来？这臭小子，三更半夜还在到处乱跑，不是跟踪我们是什么？”
　　巫残云一面振振有词，将所有推断理据娓娓道来。别怪她心狠手辣，凡是有可能威胁到雪舞回风安全的，她都会不择手段斩草除根！
　　“他应该不是枫臣秀一派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面对追问，雪舞回风却隐没了下文，同枫臣恶少之间的过去，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幕，不能告诉巫残云，没有任何原因的，她开不了口。
　　“就算是，也放过他吧。他伤不了我们的，姐姐。”
　　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才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意偏袒枫臣恶少。她还当枫臣恶少，是七年前那个，只懂得瞎闯乱撞的胡小子
　　“姐姐也不是嗜杀之人，你说放，那就放吧。”
　　因为是她，因为是雪舞回风不喜欢做的事，巫残云决计不会去做。牵起在意之人的手，二人朝着丛林里隐去。
　　这便是宿命的认定。一日没有等到，便会一日等下去，一生没有等到，便会一生等下去，直至等候的那个人出现，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三十五回、〖放人♀转折〗
　　已是月明星稀。
　　一个人待在三味堂的小阁楼里，雪舞回风坐在窗前，陪伴她的唯有影子而已，自与枫臣秀一之战后，便一直这么待着，还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始料不及的是，机会很快便自主找上了门。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发什么愣啊？”
　　素手搭上雪舞回风的肩，不必回头，也已经知道来人是谁，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关心自己的人。
　　“我的家，早就让枫臣秀一给毁了，我没有家。”
　　叹了口气，为雪舞回风，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相依相守，原来，始终不曾进驻过那个人的心里，找了个座位，巫残云在雪舞回风身边坐下。
　　烛烟冉冉，也似承载了太多的心事。
　　“原来，你一直不曾把我巫家，当成你自己的家。”
　　“在姐姐的心里，那座巫家大宅，也不是姐姐的家，是你哥哥，我巫叔叔的家。所以你大半时间，都宁愿待在这小楼里，也不愿意回去那个不属于你的家。”
　　一字一句，因着说话人的口吻、心境，躲不开凄清来袭。巫残云终是被切中了无名伤。
　　“看来这世上，只有你最了解姐姐。”
　　回首看故人，雪舞回风眉眼处流连出依恋，她们，不过是两只没有刺的刺猬，千疮百孔，无法保护自己，只能互相慰藉，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我和姐姐，都是没有家的可怜人。”
　　“你错了，没有家并不可怜。有一个家，却没有自己所爱的人相伴，这才可怜。”
　　有些话，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说出来的代价有多么高，多年后，她同枫臣恶少构建了一个家，也是雪舞回风，亲手毁了这个家，可曾觉得自己可怜？
　　听到屋外的嘈杂声，二人推出门外，就看到大街上，巫青山如同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四处乱窜，身后紧追着一帮喊打喊杀的恶徒。
　　走投无路，巫青山被逼到墙角落里，狗急跳墙，立马举起个蒸笼挡在面前，两把刀紧接着砍了上去。
　　“巫青山，我们老大的钱你也敢骗！这回看你怎么走！”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持刀人，一看也是个处事干净利落的角色。
　　“我要见你们老大！”
　　到了这节骨眼上，巫青山还想讨价还价，奈何持刀人根本不给他申诉的机会。
　　“我们老大只说过，让我们拿你的两条手臂去见他，可没说过要见你，动手！”
　　一声令下，数十名持刀恶徒齐齐涌上，巫青山还想垂死挣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两把刀又交叉架在他的脖子上。
　　“饶命啊！饶命啊！”
　　巫青山这时候才想到要求饶，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持刀人狂笑了三声，下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把这个蠢蛋的手臂给我割下来！”
　　“是——”
　　眼看巫青山就要手臂搬家，忽然，天外飞出一不明物体，挡住了两道冷兵器，又好比受到主人召唤似的，雪舞回风一个旋身，已将不明物体牢牢握在手中——是轩辕剑！
　　持刀人望过去，巫残云这才出现在雪舞回风身后。
　　“放了他。”
　　极没有分量的话语，却含着不容人商量的气焰。一见救星来了，巫青山这才魂归附体，一声“残云”唤得好比死太监，如同条赖皮蛇，滚西瓜葫芦从墙上滚了下去。
　　众人齐刷刷冲到二人面前，加以戒备。只是，这样的阵仗，未免也太小看她巫残云了！
　　“谁敢在我们巫家三味堂后门撒野，放了他！”
　　“臭婆娘，就凭你——”
　　谁人不知，巫家四姑娘不过是个把脉开方的大夫，有什么好忌讳的？只是这持刀人漏算了，巫残云身边今日还多了个——雪舞回风。
　　话一出口，已如潮水杀了过来。只是还未触及到一根毫发，拔剑、收剑，只见到一阵寒光，然后“呀”的一声，刀子落地，持刀人的手上已经多了条血痕。
　　自始至终，都不必巫残云亲自出手，自然有人代为效劳。
　　“凭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不过我命好，有一个本领不止比你强十倍的好妹妹，想再试试她的本事吗？单打独斗没问题，一起来也可以！”
　　持刀人显然还没有受到教训。
　　“大言不惭，给我上！”
　　“是——”
　　不过很快，便可以教这般人知道，是大言不惭还是名副其实了！
　　速度太快！只能用“风驰电掣”来形容。那些恶徒，可能只离开原地半步，可能前脚刚刚点地，雪舞回风在他们中间稍纵即逝，剑锋已正对着持刀人，身后留下的，只是一片打滚的饿狗。
　　事实上，她要杀他们完全是易如反掌。
　　“姐姐，怎么做？”
　　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才冷冷开口。
　　被问之人，眉眼早已飞满了得意的神采，这个妹妹可谓替自己挣足了面子，话语里更是毕露出狠绝。
　　“我数三声，他们再不走，就把他们的手全都砍下来！”
　　只是，甚至还没等巫残云开口，那帮人已经如夹着尾巴的狼，灰溜溜逃走了
　　今日之战，雪舞回风初露锋芒，却是复仇之路的转折，前路漫漫，一个更为惊天动地的阴谋在等着她，因为它，教自己步上父亲雪落轩辕的后尘，也同样因为它，制造了同枫臣恶少又爱又恨的契机。
　　白天，巫残云便陪雪舞回风练剑，以此汲取作战经验。
　　树林里对峙的，是两张没有生气的面孔，枫叶飘落在两人眼前，都已是身外之物，充斥雪舞回风脑海的，只有一个信念，怎样在最快的瞬间击败对方。
　　两剑相拼，雪舞回风不甘落在了下风。
　　巫残云乘胜追击，飞身上前，眼看便要刺中眼前人，雪舞回风却不闪不避？巫残云当然不知，此刻映入对手瞳孔的是另一幅画面——不远处，一个青布衫男人挣扎着上吊？！
　　这丫头怎么不专心？心生疑窦之际，巫残云剑芒已有意避开，蓦然回首，一袭雪影闪过，雪舞回风恍如天外飞仙，割断了上吊之人的绳子。
　　男人重重摔在地上，细看之下，却是
　　 
                  第三十六回、〖做戏♀陷阱〗
　　巫青山好比条死狗，赖在地上装腔作势，一下子摩挲了会儿脖子，一下子又嗷嗷乱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才上过吊似的。
　　“帮个忙，别管叔叔好不好？”
　　他明明知道，雪舞回风不可能不管，故意这样说，便是要眼前人一步一步，跳入自己设的这个局里，便是这般，吃定了这个丫头心软。
　　“叔叔，人生在世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呢？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回风帮你参详参详。”
　　雪舞回风之话，正好切中了地上之人心意。这丫头涉世未深，又将巫青山看做抚育恩人，哪里看得出地上之人是在演戏？
　　只是，还未等巫青山说上只言半字，巫残云已急匆匆赶至面前，铜铃大的双目瞪着地上之人，一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的面孔。
　　这个哥哥，自以为演技高超，骗得过雪舞回风，又怎能瞒得过她巫残云的慧眼？果真要寻死，哪里不好死，偏偏选在他俩眼皮子底下？这根本就是“苦肉计”！
　　有什么话，都等回到了菊轩一一阐明。
　　一回到菊轩，这对兄妹俩刚坐下，巫青山便又开始他那套装神弄鬼，给人印象，就是这个人真的穷途末路，非得逼上绝路不可！
　　“你帮不了我，不如让我去死。这样，不用害人害己！”
　　事实是，他成功了！他的这番痛下苦功，果真骗得了雪舞回风的同情。
　　“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关切之语，巫青山这才缓缓抬头，识向雪舞回风，显得自己把实情相告，是多么得勉为其难，又好比，就算自己告诉了她，也不可能帮上任何忙似的。
　　但眉眼间，难掩一丝悦色，一缕舒展，这一切，这只老狐狸做得滴水不漏。恍如经过深思熟虑，这才将整件事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盐帮老大经我穿针引线，成功聘请了上官太夫人，去帮他杀一个人！这个老太婆是目前江湖上，资格最老要价最高的杀手，她一向有个规矩，只有收足了酬金才肯动手，于是，盐帮老大就酬足了酬金，三万两白银如数交付，托我去交给她，我因为周转不灵，把那三万两白银私自挪用了，结果”
　　剩下的话，巫青山说不出口，雪舞回风小心翼翼替他补充了。
　　“三万两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巫青山又惭愧地低下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声泪俱下，痛心疾首，不清楚，是为不该挪用白银而后悔？还是因为白银都输光了而心痛？
　　话说到这份上，巫残云才不冷不热，禁不住插话，言辞间，大有称赞这个哥哥，是个多么称职的败家子之意！
　　“别说三万两，就是十万两，你这个叔叔也有办法，在三天之内花得一干二净！三万两，还不够他买两件古董，斗几场蟋蟀！”
　　对兄妹二人的言辞，雪舞回风只是听着，不曾发表任何意见。智者，敏于行，而讷于言。
　　话没说到点子上，巫青山怎会甘心？此刻，巫残云的抨击再激烈，他都可以不予斤斤计较，旋转了势头，以退为进，又接着敲锣打鼓，唱他的山东大戏。
　　“回风！你巫叔叔死不足惜啊！你刚才真不应该救我！除了死之外，我再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打发那个盐帮老大。”
　　巫青山嘴上埋怨不该，可一字一句，无不透露着雪舞回风有无可推卸的责任。一个“巫叔叔”，而不是“我”，足以见得，压在雪舞回风身上的重量有多么重！
　　见身边人半天不说话，神情有所动容，巫青山又继续绘声绘色，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个盐帮老大实在可恶，他竟然看上你！他一个劲逼我，哄你让你代替上官太夫人，替他去执行任务！要不，要不就让我自行了断啊”
　　说完，巫青山又开始断断续续抽泣起来。
　　这倒所言非虚。这盐帮老大，便是昨晚派人追杀巫青山的头目，原来，被雪舞回风伤到的持刀人，回去后向其禀明了一切，盐帮老大才退而求其次，威胁巫青山。
　　这才是他上演这出“苦肉计”的最终目的——让眼前人答应去当杀手替他还债！一个大男人，埋着个头哭哭啼啼的，为了让雪舞回风主动请殷，巫青山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他大可不必告诉雪舞回风，盐帮老大看上她当杀手云云，然而，他统统说了出来，这下，他的别有居心，反倒变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明白要让眼前人答应，还必须下剂狠药，巫青山“腾”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点点逼近，以行动和言语迫使雪舞回风尽快拿定主意。
　　“回风，你放心，我就是再没良心，再走投无路，也不能逼你走这条路，我跟盐帮老大已经说清楚了，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替他去做事情！你又不欠我什么啊？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冒险犯难替我续命补过啊？”
　　“腾”的一声，巫残云再也坐不下去了，抓住雪舞回风胳膊，便要往外面扯，这个哥哥，肚子里有几条蛔虫，她巫残云都一清二楚！她与巫青山不同，巫青山可以为了个人利益，不惜拉最亲之人下水，而她，只在意一个雪舞回风。
　　“走！不要再听他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他当年害死你爹，现在又想来害你！”
　　只是巫残云这番好意，雪舞回风并不领情，胳膊自巫残云臂弯滑落，哪些话是真情，哪些话是假意，她的心又不是蒙了块黑布，自然能分辨得出，巫青山想让她卖命，她心里也另有番盘算。
　　“姐姐，我想试！”
　　“你疯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不能看你去冒险！”
　　这些年来，雪舞回风一直是在她的庇护下长大，如同温室里的花朵，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这次要叫她单枪匹马，巫残云又怎能放得下心？
　　只是，雪舞回风也有自己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要打败枫臣秀一，就得多吃苦、多冒险，这是一个汲取临场经验的大好机会，我不想放弃！”
　　“回风，盐帮老大说了，绝对不会亏待你，你会得到，跟那个老太婆一样的酬金呢！”
　　一听到雪舞回风答应，巫青山早已乐呵得找不着北，也顾不得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对雪舞回风施行利诱，把天下所有人都想成同他一样贪名图利。
　　顾不得什么兄妹情意，巫残云一把推开这个没有良心之人，她的眼里，心里，甚至身上每一根毛发的竖立、血孔的扩张，都只为了雪舞回风。
　　“我不许你替这个败家子冒险，你不知道，姐姐会为你担心吗？”
　　“知道，可是叔叔对我有提携养育之恩，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为了我，也为了叔叔，请姐姐成全。”
　　一旦雪舞回风作出了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巫残云也不再多费唇舌。回转身，龇牙咧嘴瞪向身后之人，这下他心满意足了？称心如意了？
　　也许，这便是命。父亲走过的路，女儿重新踏上。
　　这条路，踏上去了，便注定是条不归路。害自己之人，往往也便是最亲密之人，一个更为可怕的首脑、组织，在幕后操控着整件事，而雪舞回风，竟然会堕入，替间接害死自己父亲之人卖命的轮回
　　
　　 
                  第三十七回、〖再遇♀幽灵〗
　　自答应执行任务后，雪舞回风便日夜兼程，直至天黑，方走进一家客栈投宿。
　　熟料走进店里，老板伙计围坐一团，闲言碎语，无非是些无聊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胫而走，传入雪舞回风耳里，间或听到什么“秦大老板”、“秦大小姐”？
　　说起这个秦大小姐，倒与雪舞回风、枫臣恶少颇有些渊源，七年前，枫臣恶少便是为了她，同一个人扭打，差点命丧于那人之手；也是为了她，不惜搞义卖、参加抢龙大赛，只为不让她被推入火坑。
　　她便是秦天霸的女儿——秦莺莺。
　　这秦天霸，当初见他便是个有福之相，咸鱼也总有翻身日，后来不知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居然大发横财！也就塑造了今日这么一个“秦大小姐”之说。
　　雪舞回风目前还没收到指示，此行的刺杀任务，也或多或少，与这个秦大老板沾了边。
　　犹豫了片刻，雪舞回风才不识时务开口。
　　“请问有没有客房？”
　　“哎，有有有！”
　　一见来人，伙计这才收回他的三寸舌，像条见到主人摇尾巴的狗，迎上前去。
　　不知不觉，已是翌日清晨。退了客房，雪舞回风又踏上了执行任务的征程。
　　小贩的吆喝声贯穿了街头巷尾，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琳琅满目的商家货物，摩肩接踵的纨绔布衣，构成了穆隆城国泰民安的繁华景象。
　　而雪舞回风，在狐裘雪衣与轩辕佩剑的装潢下，无疑是这道风景线上最亮丽的色彩。
　　一路上，雪衣女子箭步如飞，却惟独在处不起眼的旧宅前放缓了脚步。故地又重游，目光所及之处，牌匾上，烫金大字替代了奋笔疾书，再也没有了“幸福饅頭店”的光影，取而代之的，唯有“幸福酒家”的熠熠生辉。
　　定下心神，雪舞回风双目不觉黯淡了光彩，失落彷如得志的小丑爬上眉梢，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纵有意朝花夕拾，拾不回过去完整的影子
　　“姑娘，姑娘——”
　　是店家老板不识时务凑到了身前。叫了两声，雪舞回风方才回过神，望向眼前之人，不明白有何指教。
　　“进来喝杯酒吧！”
　　“对不起，我不喝酒。”
　　礼貌地予以回绝，雪舞回风转身，余留店家老板绝尘而去的背影，形影相吊的，是不为世间万物眷恋的冷清面容。身后，店家老板仍未放弃当说客。
　　“哎，不喝酒可以吃点小菜和点心，本店做的馒头，远近驰名顶呱呱的，怎么样姑娘？”
　　似被触到了心底的弦，教那绝尘之人回了头。馒头，应该是自己，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吧？雪舞回风应允地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姑娘，请吧——”
　　蒸汽氤氲中，在店家老板的殷勤指引下，雪衣女子持剑步入了店里。
　　很快上了点心。
　　雪舞回风迟疑着，将盛馒头的碟子挪至身前，撕开一片，又撕下一小瓣，含入嘴里，面无表情细细地嚼，每一个动作都举步轻盈，不是做作，更无关乎矜持，皆只因流淌在骨子里的舍不得。
　　思绪，便是这般见缝插针，在盈光洒落瞳孔的瞬息，在眼睑缓缓垂合的间定，在视线徐徐陨落的时光，钻入了思绪的空隙。
　　
　　“娘说，谁来咱们的店子，吃过你做的馒头和包子，都可以得到幸福、永远得到幸福。”
　　“‘幸福饅頭店’这名字还真不错。”
　　
　　泪水，便是这般不经意淌了下来，湿了睫羽，碎了花容，雪舞回风只是一面吃，一面泪流满面，重复的，唯有细嚼慢咽的语言，来不及言明，幸福的味道、甜蜜中参杂着苦涩。
　　不久，店里走进了一对夫妇。
　　见恰好有空位，店家老板理所当然领了二人朝这边走来，刚准备招呼入座，一把剑亮在了饭桌上，吓得店家老板身子往后缩了一大截，不明白犯了哪门子忌讳。
　　“我想一个人坐，你们坐到别的位子上去。”
　　听闻此言，店家老板三魂回了七魄，忙张罗夫妇往里间走去，雪舞回风饮了杯水，端正了盛馒头的碟子，见来人走远了些，方将剑又放回了原处。
　　赶巧的是，继夫妇之后，店里又来了批稀客。而且有位客官，一进店里，便是热情洋溢。
　　“老板，三位，谢谢！”
　　来者不是别人，恰是江南一别后，杳无音信的枫臣恶少，也是刚回穆隆城不久，这些日子都是在秦大小姐家落脚，今日忙里偷闲，找来赵二愣、张不济两人叙旧。
　　只一耳，便听出了他的声音。
　　回眸间，恰好对上枫臣恶少四处闲逛的眼，嬉皮的笑瞬间凝滞，枫臣恶少凝神望着，似是想将眼前这个人看透，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用目光锁定她？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人的果决。
　　收回视线，雪舞回风交付了银子，什么也不说，若无其事，从枫臣恶少身边款款走了出去。未曾在意，从起身至离开，直至背影消褪，有道目光，一直正大光明、注视着自己
　　对于眼前之人，枫臣恶少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要论何时何地，又道不上个所以然来。若不是赵二愣的好心打断，枫臣恶少很有可能，还会挖空心思陷下去。
　　“怎么了？”
　　“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枫臣恶少心不在焉答道，话是对赵二愣说的，可目光，始终是追随着已去之人的背影。
　　“恶少，一个秦大小姐已经够你受用了，你还来？”
　　说话的是张不济，此番调侃，枫臣恶少却并未在意，一直沉浸在思绪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豁然开朗。
　　“哦！寒冰潭！”
　　说完，枫臣恶少拔腿便跑了出去，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人，相互对望了眼，也不明就里追了上去。
　　在街上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枫臣恶少这才无可奈何，双手抱臂，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那个女子最后消失的方向。盈盈的，几许失落，淤积上胸口。
　　“怎么了？”
　　看到枫臣恶少这么紧张，张不济也不敢懈怠。
　　“我见过那个姑娘，我来穆隆城之前，在江南见过她。”
　　仍然心不在焉答着话，可枫臣恶少，就是不肯将目光收回，下意识的，抱有某种侥幸，说不定下一秒，那个女子便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
　　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追上那个姑娘要做什么。
　　“见过又能怎么样？你认识她？”
　　这次换赵二愣觉得他不可理喻，得到的，却是更加不可理喻的回答。
　　“不认识。”
　　“那你紧张兮兮干什么？”
　　“因为之前见她的时候，我以为她不是人，是幽灵。我以为她是女鬼”
　　此番诉说，都为躲在门廊之后的人，听得真真切切，眉目深深深几许？分不清，脸上的变化，是为两人有这样的初见而愧疚，还是对枫臣恶少所陈述事实的默允。
　　而自枫臣恶少脸庞流露的，不是玩世不恭，更不是畏惧，反而是，一种敬畏，不参杂任何亵渎色彩的敬畏，只有共同经历过的人才会明了，便是这般不由自主，陷入怅惘，无法自拔
　　大街上，枫臣恶少三人踪迹已虚无缥缈。
　　门廊后，当纠缠之人离开，雪舞回风不得不承认，心底升腾的，不是泄了口气，反而是怅惘？太专注，以致于没有察觉到，正朝自己靠近的、零碎的脚步
　　
　　 
                  第三十八回、〖又逢♀刺客〗
　　“姐姐，这封信是给你的。”
　　是个走路仿若不倒翁的小妹妹。
　　小妹妹的声音，如同冰糖葫芦一样甜美，可雪舞回风回头的间隙，还是受了惊吓，如果刚才不是个娃娃，而是企图偷袭的敌人，那么自己不死、也会重伤。
　　拾了眼掬起的信，雪舞回风将信接过，上面只书了三个大字，读信之人当下心领神会，显然，只有抵达了所指的地点，才能知道下一步指示。
　　走了几里路，雪舞回风方抵达目的地：龍王廟。确定无误，方谨慎走入庙内，这庙宇虽早已废弃，四面也结满了蜘蛛网，擅入之人仍不敢掉以轻心，恐防会有埋伏。
　　踱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才放心大胆朝祭坛边走去，一个类似信封的锦盒闯入视线。
　　“这个月十五，富贵庄园。后天”
　　读信之人低低呢喃，又是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不走到最后一步，断然不会透露要杀之人是谁。任其心思再怎么缜密，也万般不会想到，如此周全的布局，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盐帮老大所能掌控的？
　　指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日，富贵庄园，也是热闹非凡，为了撑场面，庄主秦天霸还特意请来杂耍班子，表面上是替自己贺寿，实际上，谁不知道，是为了讨好新上任的——监司大人？
　　恰逢白天，庄园里，众人都为杂耍班子所吸引，没有谁注意到，人群里多了一个小混混——枫臣恶少，不同的是，今日身边还多了一位如花美眷？
　　这女子倒也生得标致，两鬓云发盘起，在脑后梳成一个田螺髻，金丝线裹在上面，垂落成穗帘，浑身上下都金光灿灿，而且大庭广众下，毫不避讳缠着枫臣恶少的胳膊。
　　从衣着到举止，无不透露出一个讯息：她想做的事，看谁能把她怎么样？这位骄纵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时今日的秦大小姐——秦莺莺。
　　两人手挽手，有说有笑，走下台阶。
　　“好——”
　　人群里又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边，一个小姑娘下腰，用足尖支起旋转的手绢，那边，一个大汉用头顶起个小孩儿，两个人手脚转铁圈，旁边，还有位大姑娘手拿数十根铁锨子转碗碟，应有尽有，精彩纷呈。
　　对面人群里穿梭过一道雪影。
　　雪舞回风是借着贺寿名义，堂而皇之混入富贵庄园，任务安排在今天晚上动手。
　　只一眼，枫臣恶少又按捺不住了，他又何曾同哪个女子，有着这样的心意相通？似乎无论雪舞回风走到哪里，他都能第一时间辨认。
　　“你怎么了？”
　　此时的枫臣恶少，好比陷在泥潭里的破车，任秦莺莺怎么拉，也拉不动。秦莺莺在说什么，枫臣恶少也置若罔闻，撇下身旁之人，自顾自朝着画面最后定格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怎么了，好比每次那个女子出现，他就会魂不守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她走到哪里，自己便会不由自主追随。那个女子身上，有股令他难以抗拒的魔力？
　　好比一条穿梭在云端里的飞龙，枫臣恶少推开这位大叔，又挤开那位大婶，秦莺莺也在后面翘首眼巴巴盯着，生怕自己的如意郎君走丢了。
　　“喂，你在找谁啊？”
　　好不容易追上前，秦莺莺忙拉住枫臣恶少的衣料，那份紧张，好比心上人的魂刚被谁勾了去，她可不允许枫臣恶少在意其他的女孩子，他的眼里只能容得下一个女人。
　　“我、我当然在找美女啊！”
　　知道秦大小姐是个“醋坛子”，枫臣恶少哪敢正儿八经？手指轻佻地滑过佳人的下巴。只是刚说完，秦莺莺的老虎钳已钳上了他的耳朵。
　　“你、你敢——”
　　“秦大小姐谋杀亲夫啊！”
　　只一句，引来围观之人哄堂大笑。秦莺莺也不再闹腾了，粉面含春，任由枫臣恶少拥着自己走出人群。
　　夜幕降临，一席人从长廊里缓缓走了过来。
　　原来是监司大人，因为同秦天霸闹了个不欢而散，提早打道回府，而此时，其他人不是看节目，就是攀关系，这些，对某人来说，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谁——”
　　这监司大人只不过看到个背影，就浑身吓破了胆，前后护卫也加强了戒备，待凉亭之人缓缓转身，见不过是名女子，悬着的心方才又吞回了肚子里。
　　“走——”
　　“可以为我留步吗，监司大人？”
　　说话之人，正是雪舞回风。她已在凉亭静候多时，便是要来个守株待兔——取得眼前人首级！
　　“容我献上一曲，务请监司大人欣赏。”
　　这监司大人原本便是个好色之徒，见这女子，有几分姿色，而且，居然能识得他监司大人的身份，倒也不是个鱼目混珠之辈，不免对眼前之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去，到那边等我！”
　　一行人刚领命下去，淫笑立马扯上了这监司大人的嘴角，慢悠悠踱入凉亭，殊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马上便要魂归西天矣。
　　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只见雪舞回风不紧不慢坐于案前，指尖抚上琴弦，纤纤擢素手，皎皎明月光，旋律伴随着月光，自指尖流淌出来，弹的是东瀛浪人的曲目，节奏轻灵而跳跃，而雪舞回风的美目，时而洞悉着眼前之人，时而又按揭于琴弦之上。
　　只可惜，两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抚琴之人，要的是听琴之人的——命；而听琴之人，想的是抚琴之人的：人。
　　“你是哪家妓院的？懂得来这招毛遂自荐？好，你就跟本座走，只要你能让本座喜欢的话，我就带你回京师做小老婆！怎么样？”
　　这狗官满脑子，还尽在想些猥琐之事，全然没有注意到，抚琴之人的琴音已越来越接近尾声，节奏也越来越明快、流连，若置身于险象环生的峡谷之间。
　　就在狗官的手，搭上雪舞回风按琴的手之际，琴音戛然而止，一记目光的抬升，杀机顿生，雪舞回风指尖一记回旋，已抛开狗官之手，与此同时，弦断，如惊弓之鸟，划破咽喉。
　　“老爷——”
　　待命之人纷纷拔刀相向，涌了上来，雪舞回风看准时机，抽出藏在案桌后的剑，月光下，几道白光刷过，包围之人纷纷倒下，假山后，雪影背对伫立着，血液自剑锋滴落
　　“有刺客啊！监司大人被杀了！快来人啊——”
　　院子里回荡的，是幸存之人的求助声，以及求助之人飞奔的脚步声，而雪舞回风只是漠然转身，面容流淌着不屑，她竟然敢之身犯险，便是有足够的自信。
　　只是很快，雪舞回风便认识到自己的大意轻敌了，事实是，杀人命案发生不到一个时辰，秦天霸便封锁了所有出口，而且几乎出动府中所有人，务必揪出杀人凶手，雪舞回风无处可逃！
　　没有人料想到，雪舞回风会躲在大桥底下，直至枫臣恶少的出现。他同这个女子，便是有这样的心意相通。
　　当枫臣恶少、赵二愣陪着受了惊吓的秦莺莺回房，经过大桥，秦莺莺没有生疑，赵二愣没有多想，唯独这个枫臣恶少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向大桥底下瞥了去。
　　粼粼波光在佳人侧脸顾盼流离，就在那一刹那，昔日画面历历浮上枫臣恶少心头：他从水中将这个女子捞起，这个女子躺在自己臂弯，玩味的笑浮上嘴角。
　　“原来你是人不是鬼，还是个、刺客！”
　　 
                  第三十九回、〖人质♀对决〗
　　废话少说，雪舞回风划开水面，已先发制人，一剑激起千层浪，似飓风、似漩涡，袭向桥上之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枫臣恶少双手一控，如太极两仪，包罗万物，袭过来的水浪，瞬息之间，凝聚成一股涌动的清泉，下一秒，自掌心发出，宛若划破天空的流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流弹来袭，雪舞回风甚至目不斜视，业已确认精准位置，面不改色，举剑护鬓，清泉不偏不倚，遇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恶少，小心啊——”
　　危急时刻，秦莺莺焦急喊出口，倘若不是被人阻拦，倘若不是唯恐拖了后腿，便是要她豁出性命，同枫臣恶少并肩作战，她也会在所不惜。
　　枫臣恶少根本便没空理会，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应付眼前人。容不得喘息，一记飞天，雪舞回风已掠过湖面，两人由桥下战转为桥上战。
　　如水之夜，只看得见衣袂漫天飞舞，只分得清身影重叠交加。
　　似天生具有某种默契，雪舞回风使出的每一招，都为枫臣恶少巧妙拆过，仿佛这个人生来，便是为了克制另一个人的招式，若非几世修得的璧人，便是与生俱来的、敌人。
　　下一秒，枫臣恶少踏过剑尖，一记翻转，身形在雪舞回风身后落定，中止了这场无休止的战役，两人势均力敌，再这样虚耗下去，谁都占不到半分好处。
　　片刻的止战之殇，却让原本对立的两人，陷入了更多于对方的迷惘当中。
　　桥一方。
　　枫臣恶少定定望着，不明所以的，心中有股执念，她本无伤他之意，否则，之前对付自己的便不是水，只是不明白，卿本佳人，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偏偏要当刺客？
　　另一面。
　　与之相对的，是雪舞回风目光的坚忍，以及如她眼神般犀利的剑。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瞎闯乱撞的小混混，他又是从哪里学得这么一身好武艺？
　　剑直指着，未敢有丝毫松懈，直至发现，那个人只是如最初般那么凝望着自己，简单而纯粹，才将手中剑虹拨开，同眼前人拉开了段距离。
　　这便是他们第三次不期而遇，自始至终，雪舞回风仍不曾说一句话，目光、手中的剑，足以言明一切。
　　“那边，在那边！杀——”
　　是秦天霸出动的打手找来了！
　　脱身要紧，几乎是流光一瞥的功夫，雪舞回风已背道飞去，剑锋正对身后赵、秦二人，到底是个女儿家，秦莺莺“啊”的一声，躲到了身后。
　　赵二愣右手持刀，原本还想抵挡一阵子，奈何还只摆了个架势，飞来之人剑在手中一折，已同自己手臂擦过，雪舞回风本无伤他之意，所以只划了道浅显的伤口。
　　等众人迎上前，剑已架上了秦莺莺的脖子。映入枫臣恶少眼帘的，只有雪舞回风眉翼的坚忍：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她！为求自保，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慢着——”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枫臣恶少忙喝退身后欲冲上前之人，秦莺莺如今在她手上，他们不可以轻举妄动。
　　与其说是秦莺莺的安危震惊了他，倒不如说，是眼前人挟持的行为震惊了他，他不愿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她会做出伤害自己身边人的事。
　　枫臣恶少内心的挣扎，雪舞回风读不懂。
　　能证实的，是自己劫对了人，手上的这个丫头，便是自己离开富贵庄园最好的筹码。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很快脱离险境，不曾感到丝毫惬意，是因为那个人的在意么？因为他对手上这个丫头的紧张？
　　所有的不愿、不懂，都为秦莺莺契合事宜的求救声冲淡。
　　“救命啊！恶少，救我啊——”
　　可笑，任平日里再怎么嚣张跋扈，此刻都不过忠于求生的本能，秦莺莺又何曾想过，某一天，会为了挽留枫臣恶少，纵然死在雪舞回风手上也无所畏惧？
　　局势僵持着，雪舞回风挟持人质步步逼退，枫臣恶少一行人步步紧逼，最后，两路人马，皆受困于白天杂耍班子表演的场地。事情越闹越大，连秦天霸也惊动赶了过来。
　　“莺莺——”
　　话一出口，秦天霸还欲冲上去，奈何那厮天生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一见雪舞回风手中有剑，没几步，又暴露了本性，急往后刹住了车。
　　对于正主的大驾光临，雪舞回风甚至无需侧目。这类人，多一个、或少一个，都没有值得她去伤神的价值，只有枫臣恶少，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必须过这个人一关。
　　“让路。”
　　冷若冰块的声音，容不得人商量的口吻。目光逼视，是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唯一能透露信息的工具，此刻，却无法传递，她是多么不想同枫臣恶少为敌。
　　而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次次为两军对垒的大浪所掩盖，为被胁持之人的慌不择路所掩埋
　　“恶少，救我啊！爹，救我啊——”
　　秦莺莺竭力呼喊着。此刻，求救的讯号，非但没有点缀胜利者的喜悦，反而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弥漫一触即燃的火药味。
　　没有谁不想救秦大小姐，可是没有谁敢保证，如果放走了刺客，秦大小姐是否又能安然归来？而对雪舞回风，如果手上的人失去了价值，如果这些人将捉拿凶手看得比救人还重要，自己得到的，只会是——鱼死网破！
　　“让路！”
　　显然，四面人的按兵不动惹恼了她。这是雪舞回风下达的最后通牒，她必须让这些人明白，自己没有再多时间同他们虚耗下去。
　　目光，仍然逼视着；等待的，不过是枫臣恶少——那个唯一可以压得住台面的人，一句妥协。可笑，有些人却偏偏看不清形势，主角没登上台，这个丑角先一步唱上了。
　　“你、你要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秦天霸露出副吃人的凶狠模样，殊不知，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得愚蠢，这样做，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情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关键时刻，还是枫臣恶少一句话点住了死穴。
　　“如果你不想莺莺有事的话，先别出声，秦大老板，这里暂时由我做主！”
　　话，是对秦天霸讲的，可目光，始终直视着雪舞回风。他同这个女子，便是有着这种默契：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智慧的对决，其他人充其量，不过是打打下手的小厮儿。
　　从咫尺到天涯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没有人能诉说。更没有人能揣度，当枫臣恶少走向雪舞回风，在他故作轻松的姿态背后，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考量，只有他自己明白，在利弊权衡之后，已然做出了抉择。
　　面对靠近之人，雪舞回风身子向人质挺了一步，两道目光书写着凌厉：她讨厌这个人的运筹帷幄，不要拿手上之人的性命开完笑，更不要，挑战她的耐性。
　　只此一举，制止了枫臣恶少进一步踏入她的领域。
　　“你不过是想离开富贵庄园，我让你走，我还让你平平安安、的走！”
　　
　　 
                  第四十回、〖母鸡♀上路〗
　　一字一句，都仿佛是战争爆发前，两国军政家象征友谊的握手，起到了微妙的缓和效应。
　　枫臣恶少唇角努起抹狡黠，那几乎骗倒所有人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无比自信的谈判专家！唯有自己心知肚明，如若面前人选择两败俱伤，所做的努力，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事实是，他说对了，她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
　　目光，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复。雪舞回风的目光，消褪了之前的势不两立，反而，转换成匪夷所思的光点：她讨厌，这个人的自信笃定，讨厌，这个人将自己看得透透的。
　　没有人教会她，讨厌的另一重代名词，或许叫“折服”。而面前人，还在一再上演着，让自己辗转于讨厌、与不得不折服之间的戏码。
　　“行吗？小心你的剑。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千万、别破坏我的幸福。”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轩辕剑上，昭然心有余悸；那个人的面容，从肃杀跳跃到逢迎，难掩关心：所做的，无不是为自己、为手上之人争取更大转圜空间。
　　这些，雪舞回风都明白，能给予的，只是更加不置可否的探询、戒备。人命关天，他居然，仍可以是半开玩笑的调子？不清楚，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又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更加不清楚，当“未婚妻”三个字被风带过，滑过心底的，那抹稍纵即逝的尾巴，是否命名为、“嫉妒”？她的彷徨，她的眷顾，掩饰得滴水不漏，为面容的不屑所掩盖，为神情的高傲所掩盖。
　　她同枫臣恶少，太像。
　　在刀口下讨生活，注定只能将真实的自己隐藏，隐藏在嬉皮笑脸的皮囊后，隐藏在生人勿近的面具里。很多年后，只有在彼此面前，才可以卸下不必要的伪装。
　　无论是真、是假，雪舞回风做出的决定只有一个：相信。
　　见其神色有所动容，枫臣恶少这才从容不迫，实施下一步计划。眸光一敛，又板出副严肃面孔，好比之前笑容是画上去的，目光却是锁定秦天霸身旁之人。
　　“张不济，去准备一辆马车给这位姑娘！你可千万不要作怪，给那马下什么泻药啊！快去！”
　　原来，这张不济早年溜须拍马，在秦家混了个大总管之职。枫臣恶少此番言论，一方面，是清楚其为人，更甚者，无非是以此博取面前人信任。
　　听闻此言，秦莺莺心下反没了主意，她是愿意相信枫臣恶少的，相信唯有他，能将自己从女刺客手中救出，可眼下这么做，自己不就危险了吗？
　　较之秦的心神不宁，身后之人，反倒流露出不屑。雪舞回风当然清楚，枫臣恶少不可能轻易放自己走，可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两位佳人一疑、一戒，枫臣恶少反而心情大好，俊眉一挑，眸光又旋向面前这座大冰库。
　　“我来当你的马夫，我保证你能平安地、离开富贵庄园，平安地、离开穆隆城！”
　　他是想以身犯险，来确保手上之人的安全！他的用意，雪舞回风当然明白。
　　参不透的，是他何以如此轻松应对？仿佛不是去充当人质，而是陪同佳人出外游山玩水？无可否认，自己又一次深深折服了，为他的胆识、他的睿智，只是雪舞回风，不可能给他机会。
　　“不必，马车我自己来驾！”
　　“哎，你别以为我是想为你效劳啊！我只是想陪着我未婚妻，免得她受惊过度。”
　　似是早料到面前人不会答应，枫臣恶少肚子里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根本不给她回绝的余地。
　　“你知不知道？听说农场里的母鸡，如果受惊过度的话，以后就不能生蛋了！我枫臣恶少可不想绝子绝孙！你就当行行好，让我陪你一起上路吧！”
　　枫臣恶少一个人说得绘声绘色。一旁，秦天霸听得嗓子直冒烟，吹胡子瞪眼：居然将自己这个大富豪的女儿，同母鸡相提并论？这也太有损他秦大老板的威仪了！
　　不仅秦大老板，秦莺莺听着也老大不乐意了，这坏小子居然毁了自己的清誉！这不，雪舞回风还没发话，秦大小姐又撅着个小嘴儿横插一脚。
　　“等等，我不一定要嫁你的！”
　　若是换成别人，指不定吃瘪受窘。可这枫臣恶少闯荡江湖多年，又心性通灵，这样突发的场面完全是小儿科！
　　“你秦大小姐不嫁给我枫臣恶少，还能嫁给谁啊？你别口是心非啊！”
　　听闻非她不娶，秦莺莺嘴上不说，心底滑过异样甜蜜。
　　有谁料想，此去经年，执着的感情也会转弯？它可能是迂回的，在原地绕了个大圈，当最终划向彼岸，才恍然若梦，惊涛骇浪，皆不过为另一段感情埋下伏笔。
　　这花旦小生一恼、一赖，如胶似漆，将刚才还生死攸关的场面，演变成一场几近荒唐的闹剧？而雪舞回风，不过是随之一同入戏的、傻子。
　　当他的眸光，再次对上她的，收入眼底的，仍然只有戒备，无法收入的，是戒备背后，参杂更多不知名的情愫。
　　枫臣恶少更不可能料知，无论是虚与委蛇的自己，还是油嘴滑舌的自己，抑或更多不为人知的自己，此刻，在伊人瞳仁里、心湖里已然形成倒影
　　她在意的，不是他们所在意，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在意，也许雪舞回风来到这个世上，便注定不可能拥有爱情，也不会，为任何男子带来爱情。
　　马车准备好，三人即刻上路。
　　雪舞回风坐在马夫的位置，皮鞭飞扬，一下又一下抽打在马背上，她不清楚，自己在懊什么，在恼什么？只是淤积在胸腔的无名火山，急于寻求一个喷薄的出口。
　　山路如何颠簸，也不足以平息体内乱窜的气息，马儿驰骋再快，也无法驱走扰乱安宁的心魔，她可以的，可以表现得毫不在意，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而佳人举手投足，无不纳入从纷飞车帘后窥探之人法眼。枫臣恶少双手皆被捆缚，置于车内，只有那双眼睛是灵动的，见没有异常举动，方收回视线，望向同自己相对而坐之人——秦莺莺。
　　不同于枫臣恶少的闲情雅致，此时的秦莺莺沉静着脸，显得过分安静，安静中蕴藏小小的沮丧，他们现在还是别人手上的傀儡，叫她如何放开心怀？
　　好不容易从沮丧中分身，秦莺莺抬起秋波，恰好对上枫臣恶少不怀好意的嘴脸，不想对方非但不有所收敛，反而更加明目张胆在那娇俏脸蛋上馋连。
　　“你看着人家干吗？看到别处去！”
　　只此一语，枫臣恶少心情好了大半，不由玩心大起，背向车座挪了挪，将对面之人柔弱无骨的膝盖夹在中间，碰了两碰，暧昧的举动，让两人俨然一对心照不宣的小情侣。
　　秦莺莺是又是恼又是羞，都什么时候了，这枫臣恶少还没个正经的！
　　“你还开玩笑？我们还是人家手上的人质！”
　　面对佳人嗔怪，枫臣恶少是只笑不答，倒是这番言谈提醒了他，开玩笑之余，抽眼向车帘后瞅了瞅。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的妈呀，车夫坐的位置上，哪里还见得着半个人影！原来这雪舞回风，早在俩人打情骂俏之时抽身离开！前面便是悬崖，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是由一匹畜牲、在主导他们的生死！
　　 
                  第四十一回、〖非花♀似梦〗
　　“啊——”
　　枫臣恶少大喝一声，三魂已丢了七魄。
　　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一个颠簸，身子几度撞在秦莺莺身上，若是刚才，他可能还会趁机揩油，只是现在，生死攸关，什么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马车之内，可怜两人双手被捆缚着，撞得是天昏地暗、七荤八素。秦莺莺还算好，有枫臣恶少这个肉弹当护花使者，另一个人就惨了，完全是筋骨碰木板——看谁硬得过谁！
　　“坐好了！”
　　这枫臣恶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心心念念顾全别人安危。奈何话音刚落，一记狠撞，后脑勺撞到车后座上，鼻子都流出两道红杠杠。
　　“恶少，你没事吧？”
　　这秦莺莺原本一片好心，但此时此刻，不完全废话吗？
　　“你说呢？”
　　说罢，枫臣恶少还欲支起身体，奈何头脑是晕晕乎乎，只能勉强绽出个极痞的笑容，教秦莺莺放宽了心，别忘了他可是个贱骨头、短命鬼，打不死的！
　　马车愈加颠簸得厉害，秦莺莺禁不住折腾，险些又摔出去，惊魂未定，才发觉两边多了点东西？原来，是枫臣恶少不顾个人安危，将身子从车座摔到地面上，用双脚支起——替自己当护栏！
　　得此良人，妇复何求？秦莺莺鼻子一酸，百般小心千般在意，都交织在一声柔情蜜意的“恶少”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这枫臣恶少哪里懂得女儿家心思？纵使今日与自己共患难之人，不是她秦莺莺，只是纵横于酒池肉林的普通朋友，也会这般剖腹相待。
　　“坐好了！”
　　枫臣恶少一面叮嘱，半颗头已探出帘外，仔细外面形势。事到如今，也只能求菩萨告奶奶，希望这马大哥能跑累了，自个儿消停下来。
　　天公不作美。奈何这畜牲如同吞食了强力兴奋剂般，一路疯跑，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穿过树林的时候，马车恰好打在树枝干上，结果整个车顶盖一下子被顶飞数十米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做出了生平最最壮烈之举。
　　“救命啊——”
　　没有听错，便是这三字锦囊。
　　这秦莺莺是个女子，说出来倒还像话，可这枫臣恶少一个大男人，未免太有些英雄气短了？不仅列位看官，枫臣恶少自个儿都汗颜，再没有比这更为狼狈的时刻。
　　一面呼喊着，枫臣恶少已从车底爬了起来，将秦莺莺护在自己与车门板之间，直至此刻，他首先考虑到的，还是共患难之人的安危。
　　适时，雪舞回风正行走在高达数十丈的峭壁之上，还欲前行，两人求救声恰缝传入耳里。这方圆百里都杳无人烟，如果她坐视不理，根本不可能有第四个人出面救他们。
　　另一面，马车内两人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求救声亦如同黑白无常的勾魂夺命锁，环绕于山谷之间，搅得峭壁上之人不得安宁。
　　她可以让脚步再飞快点，她可以让心肠再铁石些，可当感觉到那个人身处险境，当聆听到那个人正需要她，心，还是不由自主，一点点软化了下来，对那个人，她果真还是办不到。
　　事不宜迟，雪舞回风即刻动身，当时，马车可谓是濒临绝境，而动身之人距目的地，少说也有百二十余里。对普通人，可能是难如登天，而较这名女子，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只见她玉足轻点，踏浪飞沙，乘风破浪，若自远方翩然而至的鸿雁，若九天外飞来冰清玉洁的圣女，不卑不亢，俨然一座玉女峰，横亘于悬崖之边，等待着这匹不知死活的畜牲大驾光临。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畜牲便要奔来。雪舞回风当下玉足高悬，恰好踢在马颈处，只听见“吁”的一声，车轮边立刻吞吐出浑浊的尘土，细细碎碎的乱石陆续向悬崖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雪舞回风在马侧伫立，迟疑了片刻，方探出手安抚马儿的情绪，脸庞流淌出的动容，昭示着，她为之前过分的举动有多么抱歉。
　　马儿也宛若通人性一般，不再耍顽劣性子，只任由身侧之人替自己梳理鬓毛。
　　而此时，马车内两人，刚才还仿佛经历了一场山崩地裂的浩劫，如今，四面忽然又安静了下来，显然还没有缓过神，如同两个获得重生的婴儿，惊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恶少我们是不是到了地府了？”
　　许久，枫臣恶少耳边，才传来另一个人颤颤巍巍的声音，而那个人的额头，正磕着他的，两人就这么相互挨近着，惺惺相惜，若两条相濡以沫的池鱼。
　　别说秦莺莺，枫臣恶少自己也有点儿搞不清状况，不清楚，两人是不是刚刚死里逃生，一时间，向来滑舌的他竟然语塞，只会笨拙地不停眨巴眨巴眼睛。
　　确定马儿已被驯服，雪舞回风才放心朝马车走去。
　　掀开车帘，三双目光交汇，而车内两人，当下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偷窥了般，又惊又惧，却也在看到眼前人同时，认证了自己还活着这个信息。
　　等枫臣恶少回过神，还想说什么，眼前人已放下车帘，面无表情离开，他们在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她只想确认，那个人在自己的保护下，还安然活着。雪舞回风便是这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人，能挽留住她的脚步。
　　“哎、姑娘，你该不是告诉我，你跑来是为了让这马停下来的？”
　　雪舞回风前脚离开，后脚，枫臣恶少便好比个毛毛虫，蠕动探出半个身子质询，加上鼻子下方还挂着两条长龙，样子别提有多滑稽。
　　匆匆的脚步代替了回答。
　　见没有回音，枫臣恶少索性从车上跳了下来，亲自寻求答案。岂料向下一看，眼前情景完全震呆了他的双目：好悬，也许雪舞回风再晚来片刻，后果都不堪设想。
　　“哇——”
　　枫臣恶少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彼时，秦莺莺听到车外人问话，耐不住车内压抑空气，也探出半边身子，还想嘱托什么，奈何枫臣恶少眼里根本看不到自己，魂魄，都似被那渐行渐远之人勾了去。
　　也难怪某人会醋意横生，枫臣恶少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光顾着同走远之人千里传音。
　　“你步伐这么快，你是人、还是马？”
　　这句话，枫臣恶少绝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望着走远之人的背影，脑里的问号，就这么顺不溜丢从口里抛了出来。
　　很显然，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因为雪舞回风在闻言之后，稍稍回转了身子，便是那比烟花还要孤寂的回眸，如同出水芙蓉，余留下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半面之缘
　　在寒冰潭的时候，那个人也曾经这么问过，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她同他的相逢，似乎注定便是这般飘渺莫测，花非花、梦似梦。
　　仅仅半面，却不妨碍另一个人欣赏风景的兴致。招牌式的痞笑，就这么自然而然旋上枫臣恶少的脸涡，却不知，是因为成功引起那个女子的兴趣，还是因为成功让那个女子注意到自己。
　　“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这不是枫臣恶少第一次此般问话，神情却是又回归到第一次少有的认真。没有回应，穗线掩映中，睫毛的颤动，是那个女子残留在自己脑海最后的影像
　　
　　 
                  第四十二回、〖佳人♀醋坛〗
　　直至此刻，枫臣恶少还是不知，那个女子的名和字，此番别过，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山路上，佳人芳姿终是消散了，散不去的，是顾盼之人对佳人背影的流连。
　　“其实，她心肠也没有那么坏。”
　　就这么踱着步子，一个人喃喃自语，个中滋味怕是唯咀嚼人——枫臣恶少自知。忘了，手还是向后横绑着，忘了，刚才是因为谁全身而退，自己险些丧命。
　　明明知道，那个女子不可能听到，可那些赞美之词，还是这般情不自禁从枫臣恶少嘴边咕哝了出来。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那个女子不是诗、不是画，却分明如诗般隽永，如画般渊源，而枫臣恶少，不过是不慎采撷诗的余韵、摊开画的卷轴的、无心人。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秦莺莺听闻前半句，神色已稍显不悦，本不想予以计较，奈何这坏小子不知好歹，竟肆无忌惮在她面前夸耀别的女人，怎能不挑起自己好斗的神经？
　　余光瞥向走远之人背影同时，坏主意也随之冒上心尖。一个探身，樱桃小口便这样毫无预警、不甘示弱，向身旁之人——咬了上去！
　　事发突然，枫臣恶少压根儿还没搞清楚状况，一只耳就这么不明不白，沦为了牺牲品。
　　可怜被咬之人平日英姿飒爽，此刻只会发出“嗷嗷”低嚎，原本端正的五官，一下子似是阅尽人生百态，各种滑稽表情轮番上演。
　　好不容易从“虎口”下逃生，枫臣恶少一副被蝎子蛰了的表情，目光灼灼瞠视着眼前人，那比苦瓜还要扭曲的面孔，似是替主人鸣不平：这秦大小姐吃醋的功夫，还真不是盖的！
　　他委屈，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枫臣恶少更委屈呢！
　　“她是佳人，那我是什么！”
　　刚分开，秦莺莺又心急火燎破口质问。这口是松懈了，较真儿的心，可未曾打开半分，再配上那副老虎吃人的凶相，将河东狮吼可谓发挥到淋漓尽致！
　　一句话，硬是将面前人吼懵了！
　　只见枫臣恶少缩着脖子，眼巴巴瞪着，好像自己被人袭击了，理亏的那个人，反而是自己，吃瘪受窘了半天，硬是答不上一句话来。
　　“你是大醋坛啦！”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明确是带着些许负气，枫臣恶少顶了下面前人的额头，此番孩童般的举动，让人又是好气又觉好笑。
　　“你还不放我下来啊！”
　　这回，反倒是秦莺莺有些不适应了，急急回转了话题。仔细辨别，似乎还带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只是，涵盖在这大小姐脾气里，便怎么也察觉不出，那丁点儿女子的温婉了。
　　咬人之人不肯认错，被咬之人自然也没好气。
　　自己双手被捆缚着，怎么放她下来？这秦大小姐不完全无理取闹吗？只是这些人之常情，枫臣恶少眼下也懒得同她理论，只讪讪地从面前人身旁走了过去。
　　予以回馈的，不过是车上之人淡淡的眉眼扫过。
　　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同样编排了爱情。有些人，相遇了，是为了永久的错过；有些人，错过了，却是为了今生的相遇。爱情互补理论，注定只能幻灭在乌托邦的构想
　　江南的气候，似乎总是那么宜人，不因四季更替而变迁，不因人境迁徙而愠色，只为寄往过客，谱写一曲、小桥流水人家的晓畅。
　　石拱桥下，过尽孤帆，缓缓渡来的，唯有茕茕孑立的身影：雪舞回风，便伫立在船头。此刻，黑亮的瞳仁，却因为心事的注入，空洞得没有色彩，船儿悠悠，心事也随着船身轻轻漾。
　　想要挥散，画面却愈加清晰。脑海里，闪烁不定的，是蓦然回首，那个人亦正亦邪的面孔，以及若符咒般，那个人弥留耳畔的话：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同样的话，那个人也曾经说过。那个薄凉的夜，那潭粼粼的湖面，那个人为捞起的女子披上罗裳，而女子，仰卧在青苔爬满的磐石，凝望，简单而又复杂，只因为那一句：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终于明了，无论是轻佻的、沉稳的，他的嗓音；无论是，灵动的、深邃的，他的双眸：今生今世，都已植入心底，怕是再也无法、忘记
　　就这么，任由思绪漫无边际漂浮。面容，为心事浸泡，露不出半点喜色；心事，沉入湖底，压得她抬不起渴盼的双目；哀伤，也失去了卖弄的风姿，为疲惫的脂粉所掩饰：只因为是她——雪舞回风，便连悲伤，也失去了向自己坦诚的资格
　　没有飘雨的季节，只有记忆随着思绪纷飞，宛若一叶扁舟，不知何时、何地、才会是着陆点。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她，也在努力寻求着这个答案。
　　
　　“小妹妹，你不出声站在我后面干嘛？借过借过！”
　　“你是谁？！”
　　“我是谁？！”
　　“当然是问你！难道问我爹？”
　　“你爹？哦！那你就是小老板咯！哎呀，失敬失敬！”
　　“你到底是谁？”
　　“我能进来这里，当然就是你们的客人啦！”
　　“你怎么不给钱，就拿走我爹的馒头和包子？我还以为你是小偷！”
　　
　　眼眶棱角的分明，为时光的缆车碾过；记忆年轮的痕迹，被岁月的炼石磨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四面，又仿佛回到最初的安静，船儿，也宛若静止在湖心。直至此刻，伫立在船头的人儿才有了些许动静：眉眼极力抗拒着闭合，一并拂去的，是那些本不该丛生的浮念，那刻的伊人，下颌微收，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抵达京城，已至深夜，回归那座清冷的大宅，似乎已养成了雪舞回风多年的习惯。一路上，脚步，也因承载了过重的心事，不若往日那般轻盈。
　　恍然若梦，才觉已至门口，雪舞回风用剑叩开门扉，怎知刚迈过门槛，下人梁嫂一见她，手中的木盆“腾”的摔下了地，如同见到死人复活般，神情慌张，语无伦次，仿佛极力想要遮掩些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三爷不是被抓了吧？四姑娘呢？她们究竟怎么了？”
　　这是雪舞回风破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当下人梁嫂支支吾吾回答，他们都好、都在院子里。若狂风暴雨般，朝着院子狂奔而去，是雪舞回风做的第一个举措！
　　她并不是没有机会及早离开，她并不是无所察觉危险的讯息，然而她没有，巫青山两兄妹的安危，使她没有余念顾全自己，这便是雪舞回风，那个命比风疾的女子。
　　纯良如她，怎会料知？这场大灾难的锋芒，不是针对巫青山，不是针对巫残云，不关乎巫宅里大大小小的任何一个人，而仅仅是，一个寄人篱下、替人奔波卖命的——她！
　　等到雪舞回风脚步匆匆赶到院子里，四面，都为厢房的灯火通明所笼罩，太安静，渗透诡异的气息。
　　“叔叔、姐姐，我回来了——”
　　她试探着，希望梁嫂没有骗她，希望叔叔姐姐都平安无事，偌大的院子里，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回音。
　　她戒备着，眸光射过院子里每个角落，探查四面的形势，瞬间，一个令她不得不为之胆寒的讯息窜入四肢百骸：她很可能，已经成为——瓮中之鳖！
　　一阵寒光呼啸，划过凛冽清音，这些，没能逃脱院中之人敏锐的神经，第一时间，雪舞回风拔剑而出，同一时间，如同得到某种暗号，数以百计的衙役从房梁上、回廊中、后院里包抄而出！
　　她，被人算计了！
　　 
                  第四十三回、〖辱没♀捍卫〗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红烛也披上奴仆的外衣，舔舐黑暗势力的脚趾。
　　木桩钉成的十字架上，雪衣女子为铁链捆缚，尚且处于昏迷，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火盆，是专门用以实施烙刑，对付那些不愿配合的犯人。
　　雪舞回风被抓了！七年后，她同样栽在杀手的死敌——罗刹手上。这群人，当年是怎样用毒烟熏瞎了她父亲的眼睛，今日便是用怎样卑鄙的手段来对付她。是自己大意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无话可说。
　　“噔——”
　　牢门大开的声音。
　　一干牛鬼蛇神目无王法闯了进来，天高皇帝远，这地牢便是他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哗——”
　　一盆水劈头盖脸，毫不客气泼上十字架上之人，如此愤愤不平的待遇，起到了预期的效果：几番垂丧，十字架上之人终是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却在睁开眼的瞬间，于两米之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之人——罗刹！第一时间，十字架上之人挣扎着，恨不得扑上去，将面前人丑陋的嘴脸撕得粉碎。
　　就是这张面孔，当年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同样是它的主人，抓住了自己要挟父亲，她永远不会忘记阁楼上，那个人用绳子勒住她脖子的一幕！
　　铁链的哐当声，却将报复连同手脚，一并拉回了现实，雪舞回风不甘、不愿，而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自己，已沦为了别人的阶下囚！
　　“卑、鄙——”
　　惜字如金如雪舞回风，对自己深恶痛绝之人，也毅然不会吝惜激烈的言辞。如果不是铁链禁锢了手脚，如果不是尚且有伤在身，她一定会将面前人碎尸万段，她一定会的。
　　两米之外，那双幽蓝瞳孔的主人远远观望着，他还不想靠得太近，便是从这样的距离，欣赏如此完备的艺术品，看着十字架上之人若被栓住的蚂蚱垂死挣扎，唯独这样，才足以匹配上几近扭曲的人格。
　　“什么？卑鄙？”
　　他几近以为自己听错。卑鄙？对于一个品德并不高尚的人，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赞赏啊！这不是人的话语，分明是一个魔鬼的叫嚣。听听吧，这个魔鬼还在高唱着颂歌。
　　“是我捉拿罪犯卑鄙呢？还是你谋杀朝廷命官卑鄙？！”
　　他反问，振振有词。那些不光彩的暗景，此刻也因为一个人的冠冕堂皇披上理所当然的光环。
　　她悲愤，却梗塞了言语，若一条极力反攻的毒蛇，被人掐住了七寸，所能做的，只是化作满腔的悲愤，不愿卑躬那些无能为力的事实。
　　而这个魔鬼，还在伺机挑起她愤怒的神经！
　　“雪落轩辕真是很棒啊！竟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不过这也没有法子，一个只懂杀人不懂营生的人，他的女儿会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成功了！他做到了！他是个多么成功的演说家！是个多么英明神武的说客！他便是要激怒面前的这个丫头，要她如同她的父亲，沦丧在自己脚下！
　　外表有多么强大，内心便有多么虚弱。可笑某些人，自以为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充其量，不过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只能通过蹂躏践踏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可怜虫！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罗刹可曾想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雪舞回风今日所受的屈辱，终有一日，定会教他自食恶果，十倍、乃至百倍地奉还！
　　“你——”
　　她咬牙切齿，她悲愤交加，却挣不脱这枷锁的禁锢。
　　每一次牵扯，都伤筋动骨，直至筋疲力尽，才教自己看了个分明：在阴谋诡计的伏击下，在金刚锁骨的束缚下，匹夫之勇，是多么得单薄无力。
　　所能秉持的，只有怒目相视，只有雪家儿女不败的气节！
　　她可以不在乎对自己的诋毁，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辱没自己的父亲，任何人都不可以，不管面前人力量有多么强大，不管面前人势力有多么顽强，她都会竭尽全力捍卫父亲的尊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那个魔鬼在向她靠近，气定神闲，犹如拨弄死鼠的病猫。在他看来，即便雪舞回风眼神再冰冷，此刻，也不过是一只发不了威的纸老虎，构成不了任何的威胁
　　他以为可以叫她屈服，他做梦！只会让雪舞回风对他的积怨越深。眼神，紧盯着，若肉中刺，一刻都不曾松懈，那锐利的锋芒，是自己唯一可以不至于低头的武器！
　　那个魔鬼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雪舞回风抗拒着，双眸喷出火光，不甘心，忍受这般的凌辱，倔强，却在一再的挑衅中定了格：那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只会昭示肮脏；那个人的，每一个字眼，都只会令人作呕。
　　而这个魔鬼，还在一再重复敲响地狱的钟声。
　　“看你这模样长得还挺标致的，为什么要去当杀手呢？你爹的名声比你响，剑术比你高，内力比你还深，可是他怎么样呢？不还是死在‘红叶飞镖’之下嘛？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说话之人猝不及防，已被凿了一口，连连退却数米，才发现，手指上赫然多了两排清晰的牙齿印：是十字架上之人咬了他！
　　没有愤怒，他是如此工于心计，怎会让敌人显露出更为得意的嘴脸？怎么？戳到她心窝了？碰到她伤口了？不让他说，他便硬是要说下去！
　　“说什么‘一剑轩辕天下无双’，也不过是如此！就凭你，你以为可以胡作非为逃过我六扇门的掌心？那你就想错了！我看你还不如当个妓女，也好糊口，你爹泉下有知，说不定会庆幸你，与他不一样横尸荒野呢！”
　　万千嘲讽，只会化作雪舞回风满腔怨气：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辱没自己的父亲！她气，不是为自己；她气，是为自己无法替父亲保存应有的名誉！她不可以，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允许！
　　“你只是我爹的手下败将！除了耍阴毒、施诡计、抓人之外，你还有什么本事！你给我听好，我娘也是你害死的！我早晚把你碎尸万段，丢在山里喂狗！”
　　古语有云：宁得罪君子，莫开罪小人。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全然不知，自己的一时意气，会让自己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就在雪舞回风刚才义愤填膺之际，一条毒计已经窜上了罗刹的心头！
　　“好大的口气！你爹呢，我的确对付不了，可你？来人！把她的衣服脱光，拉出牢外示众！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清楚，雪落轩辕的宝贝女儿，到底长得什么样！”
　　“是——”
　　一声令下，应者云集。这些衣冠楚楚的禽兽，一时间都幻化成恶势力欺善怕恶的爪牙！
　　“别碰我——”
　　她咆哮着，极力捍卫最后一丝尊严，她以为可以，那些威慑的语言，却在身后之人那句“还等什么？难道还怕她不成”？变得愈发苍白无力
　　“上——”
　　如同受到鼓动，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生，也泯灭了最后一丁点儿良知。牢外，火盆的篝火蹿烧着，将人性的假恶丑勾勒得如火如荼
　　看看吧，这就是所谓的官府中人，对一个女子应有的行径！几年前，用卑鄙的手段将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压制在地，几年后，又用同样灭绝人性的手法对待他的女儿！
　　是衣料被撕裂的声音？是无助之人彷徨的孤鸣？是肮脏面孔狰狞的狂笑？碎片，宛若黑暗中舞动的精灵，肆意描摹出邪恶华丽的曲线，划破破晓前、最后一份宁静
　　忽然，一剑飞来，正中一名爪牙，目标应声倒地！
　　 
                  第四十四回、〖探监♀转机〗
　　刹那间，在场之人无不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包括六扇门总捕头——罗刹！是什么人，居然能逃过众多衙役的耳目？悬疑，很快便有了结论。
　　随着众人朝牢门外望去，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闯入众人视线，身后还跟着一名将领。中年男子手中只持有一柄剑鞘，显然，刚才那剑，是经他射出！
　　此人官服上绣有狮子图案，由此，雪舞回风不难推断，其定是个武官，而且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官！匪夷所思的是，自己杀的，不过是区区一个矿冶监司，何必惊动上头如此大的官员？
　　更不可思议的是，罗刹见了此人，便如同老鼠见了猫，按理说，这罗刹是御前带刀侍卫，直接听命于皇上，如今见了此人何以也要客气三分？
　　“魏将军驾临刑部不知——”
　　话还没说完，卑躬之人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官高一阶压死人！想他罗刹何时又受过如此大的屈辱？可面对此人，居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此一举，不由让雪舞回风，更加怀疑起此人身份来：好一个“魏将军”！
　　“她是刑部重犯！你们这些人，只负责拿人，是谁给你们权力，这样对待犯人哪！你说！说——”
　　一句话，让被诘问之人无言以对。可笑啊，原来，某个人的锐气，某个人的跋扈，只能在手无寸铁的女子面前逞威风！对付那些达官贵人，便万般使不出能耐了！
　　被问之人找不到托词，那个魏将军也压根儿不想听，直感觉，头顶有九把火在烧，让人不禁怀疑，此人似是在努力庇护着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男女之情的怜惜，这厮唇亡齿寒的咄咄相逼，更似关乎于利益？
　　“从现在开始，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踏足大牢！滚、滚——”
　　上级有命，下属哪敢不从？
　　见那个魏将军大发雷霆，这罗刹自知今儿个撞在枪口上，虽憋了一肚子气，最后还是不得不弓着个腰，低着个头，一声低吼，领命那帮小喽啰，气势汹汹消退在视线之外。
　　牢门重新纳上了链锁：该来的、不该来的人，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都在铁链的哐当声中画上了终点。一切都好比刚刚结束，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久久留存雪舞回风脑海的，是中年男子临走前，那暗含深意的目光，无关乎猥琐，似是在确认？似是在怀疑？他在确认什么？他又在怀疑什么？她参详不透。
　　这个魏将军，他们很快、便会对簿公堂。
　　第二天的提审，更像是场无趣的“心理暗战”。那些所谓的高官，那个魏将军，为了套出幕后主使，无所不用其极，先是威逼利诱，最后，不惜搬出“处斩”这把太师椅！
　　他们认为她是个女子，便可以这般轻贱于她，便可以肆意主宰她的命运，那帮自以为是的男人！纵是女子，雪舞回风不肯说，不愿说，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更不是什么意气用事，只为守住心中的信念。
　　案件，终因某人的只字不提无疾而终，受审之人重被押回地牢，次日，迎接她的将会是——死刑！
　　等待，也因为那场将至的厄运，冠上煎熬的代名词。
　　阳光，挣脱天窗的监控，长照在地堂。墙垣上，只有影子坚如磐石，默默守候。此刻，雪舞回风便盘坐在石台上，她需要静心思考。
　　这些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先是叔叔被逼债，自己卖命当杀手，紧接着刺杀监司大人，辗转落入罗刹手中，如今又忽然冒出个魏将军？！这一切，不觉太奇怪了吗？
　　世事沉浮，又岂能尽数料知？更何况，让自己明了个根底又能奈何？明天，自己便要身首异处！
　　想到这里，雪舞回风轻叹了口气，垂丧地低下头，做出这般选择，她从不曾后悔，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在有生之年，手刃杀父仇人——枫臣秀一！
　　对父亲的愧疚，占据着雪舞回风的全部思绪，使她根本没有闲暇，注意到牢外的情形：来了什么人。
　　牢门开了，探望之人却只是宛若雕塑，错愕在原地，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来人，正是巫残云。
　　自那日别过，巫残云便日日夜夜替雪舞回风担心，如今思念的人儿好端端在自己面前，怎的不敢相认？她好怕，好怕一切都只是梦境，好怕自己一出声，梦，便会破碎。
　　些许看不惯这般痴呆模样，倒是身后的衙役耐不住性子，毫不客气将眼前人推了进去，巫残云一个趔趄，险些栽了个跟斗，跌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形。
　　“姐姐——”
　　听到那辗转了千遍的呼唤，巫残云这才确认眼前都是真实，不是梦：她的好妹妹，回来了！
　　强烈的使命感，迫使着巫残云急切靠近，她要将面前人看个清清楚楚！她的脸庞消瘦了，没有自己在身边，一定受了很多苦，对不对？她的衣服破败不堪，上面沾满了血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是那帮畜生！
　　“你们都不是人——”
　　她歇斯底里骂着，冲着牢外那帮畜生，想为受苦之人讨回个公道！回应的，只有铁链捆上栅栏的无情共鸣。才发现，自己原是这般无力，看着雪舞回风受苦，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别过脸，巫残云不忍再看下去，教她有何颜面再去面对？是他们两兄妹连累了她！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能照顾好她！她不应该，让这个妹妹替他们冒险！
　　“姐姐，对不起。我有负所托，连累了你和巫叔叔。”
　　这个傻丫头，直至此刻，还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别说傻话！不是你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那不成人的哥哥对不起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姐姐”
　　雪舞回风还欲说些什么，更多话语，淹没在伫立之人心事重重的面容里。
　　几番斟酌，巫残云终是在面前人身旁坐下。现在，不是追究孰对孰错的时候，此行，她不仅是以探监之人的身份，还肩负着另一重重担：劝服雪舞回风说出幕后主谋的说客！
　　“回风，你不可以白白送死！”
　　谈及死，雪舞回风不觉又黯淡了双目，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可以死，可她又有什么法子？眼底抹不去的，是绝望的峭壁，她还那么年轻，还不足以承担死亡的重量。
　　“他们已经决定，明天就要把我处决。”
　　话语里含杂的，是生命即将消逝的惋惜？是命运不受掌控的无奈？只为这句，教那闻言人哀伤了片刻，不去看说话人的脸。
　　“我知道。早就有人告诉我。但事情还有转机，你可以不用死！只要你听姐姐的话，不但可以救你自己，还可以救我救我哥哥。”
　　“怎么做？”
　　听到这里，雪舞回风面容又重新焕发出光彩，是巫残云给了她希冀！无论怎样，她都愿意试试看。她并不是真的怕死，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白白受牵连，巫青山两兄妹，她欠他们的已经太多，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
　　 
                  第四十五回、〖取义♀舍生〗
　　只是很快，雪舞回风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自己怎么了？不是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该贪恋苟且偷生的，雪家的儿女，是不可以的
　　“不可能的。”
　　她低喃着，若梦呓般，驱散那些不成气候的念头。巫残云却根本，不允面前人有打退堂鼓的契机。
　　“可以的！其实那个魏将军，他根本就不想杀你！只想让你说出，是谁派你行凶的！”
　　她明明知道的，知道雪舞回风是如此看重“信义”，她还是做了，逼雪舞回风做不仁不义之人！纵使万般小心，说出去的话，还是若覆水难收；划过的伤口，还是会有淤痕
　　“你要我供出盐帮的老大来吗？”
　　是怀疑？是质询？又抑或，诸多的不太确定？
　　上千万次，雪舞回风设想过，劝自己放弃原则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却不曾幻化成眼前人的面孔。对巫残云的话，她从来都唯命是从，不想、不愿做有违姐姐的事，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听从
　　这些细微的挣扎，身旁之人置若罔闻，仍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将雪舞回风引上预设的路轨。
　　“盐帮老大这样的角色，根本不配跟矿冶监司这样的大官有什么过节！况且事出之后，他早就跑得无踪无影了！”
　　正与邪，善与恶，都在说话人一记冷哼中灰飞，都在说话人老谋深算的瞳仁中淘尽。巫残云并非布局人，却早已将棋局勘破。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所知道的，就是叔叔欠了盐帮老大的钱，盐帮老大要我替他杀人抵债，就这么多了。”
　　时至今日，雪舞回风才幡然醒悟，自己行事多么鲁莽。以为能帮到身边人，以为能有助于复仇，却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愚人！
　　当全盘已成定局，决定生死的那枚棋子，也不过沦幻为浩瀚广漠中的海市蜃楼。
　　“难道沿途就没有其他接应你的人吗？一路上，指使你行事的人，把他们统统说出来！”
　　关键时刻，还是巫残云心思缜密，这个心计颇深的妇人，既然能探出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要猜出这些人的行径计划，自然也不在话下。
　　经这番提点，倒是让雪舞回风想到了好些眉目：交给自己信笺的小妹妹，富贵庄园塞给自己纸团的下人，她并不是不清楚那些人的样貌。
　　“只要你说了，抓人关人就是六扇门捕快们的事，那个姓魏的说，他们只要有线索，就可以自己去查，还可以念你年少无知，免你一死！就连我们兄妹都可以放走。回风，你答应姐姐，跟姓魏的合作吧！”
　　免你一死，可以放走，多么诱人的条件啊！于巫残云，要面前人妥协，不过是两片嘴皮子吧嗒的事宜，她又怎知，抛给雪舞回风的，是多么大一个难题？
　　她可以吗？她可以这么做吗？为了个人生死，抛却生平最最看重的“信义”二字，置他人性命于不顾，自己果真能够做到吗？
　　“你还想什么啊！姓魏的网开一面，这是我们的造化！”
　　是啊，她还在犹豫什么？她又在彷徨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比活着更为重要？可当那三字自丹唇启出，她却分明听到呐喊千遍的声音。
　　“不成的。”
　　恍然若梦，那些“不能说”、“不知道”，都不过，是用来搪塞的借口，心里早已给出了答案：她做不到。
　　“为什么？”
　　“雪家的女儿，绝不做不义之事。”
　　话音落定，垂首之人才堂堂正正，让对坐之人看清自己的脸。那刻的雪舞回风，毫不退缩，忠于真实的自己，她不愿抱持苟活的念头，那样，会看不起自己
　　她以为，同巫残云是薄薄的剃刀两面，踮起脚尖，便能够得着对方；却原来，形同南北极的两端，始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她的心，巫残云始终不懂。
　　“怎么会是不义之事呢？你不欠他们什么！你甚至不认识他们！杀人本来就是不义之事！现在我们还要替主谋刻意开脱掩饰，这又义到哪里去呢？”
　　她以为，可以劝服，却打不败，雪舞回风心中的影子。
　　“我爹当年就是不愿供出接头人的名字，才答应接受枫臣秀一的挑战，在他心中，有些事情比性命还重要！我是他的女儿，我知道，今天如果换做我爹，他也一定宁死、不会出卖别人，来替自己换命！”
　　有些人，不常提起，并不代表忘记；有些事，不曾念及，并不意味随风而逝：那些根深蒂固的记忆，从来不曾因风化坍褪了颜色。
　　在某些人思维里，已然形成了套模式：她也有自己所不能深深撼动的，她也有自己想要誓死守护的，倘若今日说出，那么失去的，不止是信义，更是对父亲的忠贞，她不可以，背叛自己的父亲
　　“我明白，你敬重你爹，想做你爹的乖女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被人害死了！你大仇未报，能就这么死了吗！难道你甘心看着枫臣秀一，继续这么风风光光，拿他的‘飞镖绝技’到处招摇，把你‘雪家剑法’踩在脚下吗！”
　　她怎么可能忘记？要她怎么能够忘记？那些日日夜夜缠绕心头的梦靥？失去亲人的痛，无时无刻不在体内流淌，心的天平，又一次摇摆不定，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回风，这事无关乎生死，但关乎荣辱！你这么个死法，有辱你爹的名！有辱你雪家的名！”
　　她训斥着，恢复了往日的刻薄犀利。只愿这根根利刺，能化作当头棒喝，将沉睡于迷途之人敲醒！
　　“不！”
　　她力争着，从犹豫不决中挣脱，阻挡那些理直气壮的念头：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爹从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荣辱，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女儿，委屈自己躲在小镇上卖馒头；也可以为了信义，甘心忍辱，做个朝不保夕的通缉犯。如果我只是为了要替他报仇，而将他最最看重的‘信义’抛诸脑后，将来即使我杀了枫臣秀一，下了黄泉，我也无颜面见他！他一定会鄙视我这个女儿，就像当年我要他供出接头人一样，他会鄙视我，然后不再理我，不再认我这个女儿！我知道！我知道！”
　　她倾诉着，她的后怕，她的彷徨！要做父亲理想中的女儿：她是这样告诫自己的，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只有这样，才算得上雪家的女儿！
　　这，便是给出的答案？
　　巫残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心，心，还是在话语缔结的刹那，痛得无法呼吸。难道这么多年的疼惜，还换不来真心？
　　“你能不能别再固执心硬？为了你自己的命，也为了我们兄妹的命！”
　　下一秒，说话之人已跪在了雪舞回风面前！那一跪，不仅仅为自己，更是为了所在意之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雪舞回风去送死！
　　巫残云以为，委屈，能换来成全，只是雪舞回风没办法，用屈辱来成全自己。
　　地牢，幻化成窥视的眼，对雪衣女子同样固执而又坚定的长跪予以见证，那记叩首，久久不曾结束最后的邀请，包含了太多的遗憾。
　　“姐姐，对不起！你的大恩，我只有来生再报！”
　　欠巫残云的，她可以拿自己的命来报，唯独对自己的父亲，她不可以背弃，绝不可以。
　　“傻瓜、傻瓜”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那个阴霾的午后，手链、脚链的叮当声，演变成死亡的序曲，身穿囚服之人由刽子手押解着一步步走向刑场。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雪舞回风仍不曾露出丝毫愠色，她终是做到了，没有令父亲失望
　　 
                  
◆刀剑问情篇◆
第四十六回、〖恶少，一定要死〗
　　这个夜晚，注定颇不宁静。
　　房间内，四面都潜伏在深灰色中，只有微弱烛光舍命相陪，蟋蟀躲在不知名的角落，不厌其烦浅吟孤单的歌，门窗紧闭，隔绝在两个世界。仅能从洞开的暗格里，瞥见佳人岿然不动的倩影，平添几缕疲惫。
　　傍坐烛台边的身姿，是雪舞回风，那个在大牢里已死过一次的人，亦是——月神。古老的传说里，太阳代表希望，月亮代表死亡，日神掌生，月神管、死。
　　都是假的。
　　杀人抵债，身陷囹圄，说出主谋，都不过是最亲之人同那个魏将军合力设的局，那个可亲可敬的姐姐？也在极力保全的同时，可耻地充当了同谋。而雪舞回风，无疑是这场肃杀试炼最为成功的试验品。
　　烛光频频跳跃，勾勒出的，是佳人峨眉紧蹙、满腹心事的面容，双瞳，也为忧愁的薄雾束缚，那画面，太过安静，冻结了或冷峻、或哀伤的轮廓。
　　后知后觉，静坐之人举杯，饮尽了风雪。蔻丹，在烛光的渲染下，晕开琥珀色的光泽，分不清，饮下的，究竟是酒？是水？若是酒，为何这般淡？若是水，何以清淡之中，又分明浅尝着苦涩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原来，她亦有愁苦，只是较常人来得不那么强烈。什么时候，她亦开始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瓷杯，在指端垂悬，迟迟不知归向何处，终因承载不了心事的重量，在桌面落定尘埃。
　　无需侧目，她自是知晓，案桌上，摆放剑侧的，是魏守义——那个魏将军今日嘱咐的信函。里面，涵盖了此次行动要杀的人，名簿、以及身份。国库去年失窃了批黄金，他们怀疑，与信函里的人有关。
　　受命之人不去打扰，信函便静静沉睡着。
　　杀人，于她，从来不是难以定夺的决定，不是吗？此刻，她在徘徊什么？她又在犹豫什么？
　　许久，静坐之人拉下眼帘，将愁苦阻隔心门之外。眸光，却在触及信物的刹那，不便再多停留片刻；片刻，只会让心痛如刀绞，甚至这般痛如刀绞的念头，都演化为，比试炼更为残酷的考验：杀手，是不会有感情的。
　　不想去过多揣测，徐徐地，静坐之人起身，移步窗前。闲置窗畔的茶花，也为愁苦的气息感染，搬弄出凋谢的姿态。月明星稀，独上柳梢头，也许明月能捎给她答案，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名字，要杀之人？为什么，她必然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杀他的人？是上天有意的安排、还是因缘际会不经心的捉弄？
　　月色，却愈发不可遏止，让伫立之人深陷其中，深陷那片黑白浮动的幻影：满盈的夜，谁执柔荑飞越湖面？谁的臂弯相伴左右？谁的瞳孔倒映眼泉？谁的吴侬软语回荡在耳边？只为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失了、分寸，乱了、呼吸。两颊，也为胭脂色云霞飞染。似是与那个人相系，心绪便颇不宁静，一徐徐喜悦，一点点情不自禁，原来，她亦有波澜，只是可不可以、不必隐藏得那么辛苦？
　　办不到的，办不到的，教她怎么可以？无论如何，她都下不了手。该怎么做呢？告诉那个魏将军，她的难以定夺？不可能的，那样，还是会有其他人取走他的性命！
　　就这么惶惑不安地，伫立之人重新坐定身姿，如同等待救赎的罪人，期盼谁来将她从地狱拉回？烛焰在风中舞动，瞬息幻化成魔鬼狰狞的面孔。寒噤，却在顷刻唤醒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爹、爹——”
　　“风儿——”
　　“爹，我不要什么幸福，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跟你同生、共死！”
　　
　　泪光点点，斑斓了谁的瞳孔？
　　幸福，于她，从来是件奢侈品。她说过的，抛却幸福，她的幸福，早就被枫臣秀一给毁了！她不可以，背弃自己的誓言，她不可以，有辱自己的使命，更加不可以，不可以背叛自己的父亲！
　　再也不允自己犹豫徘徊，静坐之人起身向门廊走去，一记重按，将所有怨气，发泄在门廊上。她憎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她憎恨，那个让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侵占她的领域？为什么？为什么要擅改她的思想？那个人有什么权力？那个人凭什么？打败枫臣秀一，是她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理由，她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恶少，一定要死！”
　　朱阁门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谁的话语，顺着雨水蜿蜒，写下时光荏苒、蜚短流长
　　 
                  第四十七回、〖我回穆隆城，就是回来杀人〗
　　回到穆隆城的第一天，没有直接去富贵庄园，雪舞回风选择了另外的地方作为栖息地。她在等待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
　　人为的、或者命中注定，当枫臣恶少再次踏足“幸福酒家”，那些过往，便注定只会为历史的车轮碾过。自君别后，雪舞回风可谓九死一生，而枫臣恶少与秦莺莺，也是经历了一波三折，方才修成正果，目前也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仍旧是那个人呆呆伫立在那个位置，仍旧是自己静坐在酒桌前，他们，仍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故事仿佛仍旧发生在昨天，有很多事情，却永远都回不去了。
　　那个人的出现，雪舞回风看见了，当做没有看见。只一门心思，举筷拨弄碟里的酒菜。
　　来了又如何？不来又怎样？此刻，都不会让静坐之人感到十分开心，此行的目的，还在脑海沉浮，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的身份，见到面前这个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枫臣恶少，便是她此生本不该招惹、束缚手脚的劫。
　　“嘘——”
　　源于百无聊赖？又抑或，刻意引起某人注意？急促的口哨声过后，相隔咫尺之人已踱着步子，双手靠背，吊儿郎当走到静坐之人面前。
　　那个人的靠近，雪舞回风能明显感觉得到。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在自己耳边响起。
　　“姑娘果真胆色过人，又回穆隆城招摇！”
　　胆色过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并不是不清楚她的身份，不是吗？这般有恃无恐的靠近，又意味着什么？无条件的信任？还是，过分的自信？
　　那个人的话，褒扬、或者贬损，都不是雪舞回风所在意。酒菜是什么滋味？静坐之人亦无心品尝。
　　不答话，不代表她不想回答；不去看，也不意味不正视某些人的存在。那个人，从来不曾受到她的邀请，却这般自作主张，坐在自己身旁，而她，对那个人的举动，也并没有多大反感，不是吗？
　　“该不是又来杀人吧？”
　　一句话，切中了冷若冰霜之人的命门。
　　“你猜对了！我回穆隆城，就是回来杀人！”
　　她不明白，当“杀人”二字从口中道出，为什么不敢正视那个人的眼睛？是怕，终没有底气道出要杀的人便是他，又间或，怕在正视对方的刹那沦陷了自己？
　　她可以的，可以表现得不在意，不是吗？还有什么好多加掩饰？反正在那个人心里，也同大多数人无异，早已将自己定位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不是吗？
　　不同于身旁之人的五感陈杂，枫臣恶少倒是被面前人的坦言相告将好奇心勾起。
　　“哦？这次的幸运儿是谁呢？”
　　言谈间的平常无奇，不像是打探消息，不像是讨论杀人，更像是，问眼前人去什么地方，今后有什么打算。雪舞回风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你。”
　　放下碗筷，不再关注碟里的酒菜，抬起面容，她要面前人听得真真切切。她以为，可以骗得了自己。声音，却还是在直视的恍惚，淹没在微弱的气流里。
　　没有含糊，没有迟疑，枫臣恶少甚至在面前人脸上，捕捉不到一丝开玩笑的影子？没有缘由的，他也想当面前人是在开玩笑，也许仅仅是不希望对立，她的眼神却打破了这种奢想：不是。
　　仅仅一分钟的错愕，枫臣恶少恢复了似笑非笑的面孔。他还没有那般豁达，剖析真正的自己。
　　“我？呵呵，为什么是我？”
　　寻求的，不过是一个杀他的理由，身旁之人却都给不起。
　　“原因你不用问，我只知道我要来杀人。”
　　端起面前的瓷杯，捧至唇畔，她以为自己可以，她可以的，表现得满不在乎？对她来说，他不过是个“其他人”，不是吗？她真的，能把他当做“其他人”吗？
　　“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在说谎。她根本便不想杀他，所说的，都不过是借口，为什么不敢去正视？不敢正视的，又何尝只有一个雪舞回风？
　　“时机还没到，还要再等一下。”
　　她的神情，毫不在意；她的言辞，理所当然：有那么恍惚，几近骗过自己。旁观之人却永远看得真切。笑意，在枫臣恶少双唇短促带过：这个女人，果真还是不会说谎。
　　“等？我劝你还是及早动手啊，我今天晚上就会带秦大小姐私奔，离开穆隆城。”
　　人生得意须尽欢，他枫臣恶少可不想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无尽的等待里，他还要携手那个“小辣椒”，浪迹天涯海角。
　　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有那么刹那，雪舞回风看不起自己，会为那个人的离开，而感到庆幸？那样，是不是可以说服自己，不让那个人死在自己手里？她憎恶，这样的自己。
　　“不要紧，没有人躲得开月光，也没有人躲得开我的剑。我会跟着你、到天涯海角。”
　　这不是自负，而是自信。没有自信的人，是没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每个人都必然遵循的不二法则。
　　只是话音刚落，枫臣恶少忽然发现，自己很难有憋住不笑的冲动，如果不是配上那副严肃的面容，他会毫不质疑，将面前人刚才的话，当做情话？
　　“跟我到天涯海角？你爱上我了？”
　　枫臣恶少的调侃，她不能回答，无法回答，只能凭借转移视线填补空缺。不去确认，不加以否认。她办不到的，蒙蔽自己的心？她已经，在他面前撒了谎，没办法，用更大的谎言，来弥补。
　　就在两人咂舌之际，某人人未到声先到。
　　“恶少——”
　　来人正是赵二愣，他慌不择路，已经找枫臣恶少找得快发疯了！眼前之景，却让他颇为震惊，恶少怎么会，同那个杀手在一起？只是还没问出口，枫臣恶少已起身，抢先打断了他的思路。
　　“莺莺呢？这位姑娘似乎爱上我了，要跟我到天涯海角呢！我要问一下莺莺，肯不肯让她分一杯羹，一个做大一个做小。左拥右抱，爽啊！”
　　只是赵二愣，却全然没有心思同他开玩笑：秦莺莺出事了！只附在耳边耳语了几句，枫臣恶少立马转换了脸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便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赵二愣也随即追了上去。
　　酒楼里，独留下雪舞回风坐在初来时那个位置，品茗着泉水的清冽：这个奔，怕是私不成了！
　　 
                  第四十八回、〖因为你该死〗
　　不觉，已是次日晌午的事了。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向来嬉皮笑脸的枫臣恶少，今日也换了个面孔：郁郁寡欢。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他同秦莺莺又闹了个不欢而散。
　　她的坏脾气，她的嫉妒心，他都试着去包容，到头来，不过是单方面的迁就。如果感情成了包袱，是否还有负重前行的必要？情之为物，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许多年后，当枫臣恶少真正懂得喜欢，才明白，所有都不过是借口，怨只怨，当初爱得不够深。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心事淤积在胸口，就连路边上，谁家小孩儿不小心遗落的蹴鞠？也成了某人的出气筒，被负气之人毫不留情面一脚踢飞。
　　沿着那条熟识的路径，枫臣恶少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儿，走到柜台边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那个地方。
　　“老板，最好的酒给我来十斤。”
　　太累，甚至交代，都那般有气无力。
　　同秦莺莺的感情，就像是场拉锯战，他们都太倔强，谁都不曾考虑要先退场的那天，真的好累。你可以斥他怯弱，可以骂他无能，但此刻，他只想大醉一场。
　　当枫臣恶少踏入“幸福酒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那名女子会出现在这里。当枫臣恶少旋身的刹那，雪舞回风的映入眼帘，却着实让他喜出望外。从未如此感谢过上苍，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什么时候，只是看到面前的女子，都会顿觉豁然开朗？感到万分庆幸？庆幸着，还有这么一片令自己开怀晓畅的天地？庆幸着，无论开心或者落寞，都会在最需要的时候，身边穿插这样一个她？
　　她的面容，仍旧冷漠寡情，安静地坐在那里，品茗着甘泉的清冽，宛若墙角孤芳自赏的花，不为外物所打扰，万人皆醉她独醒：杀手，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于那个静坐的女子，如此危险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她要杀他，他却每每不知死活地靠近。为什么还要出现？她宁愿，那个人早已离开，是否便可以给自己，不去杀他的理由？
　　还是那般不请自来，还是那般自主主张，那个人缓缓向自己靠近，那个人徐徐在自己身边坐下。她并不是喜欢与人同坐的女子，他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底线，而再三选择包容的自己，又究竟是怎么了？
　　“我们真是有缘啊！”
　　他的嗓音很温润，褪去了嬉皮笑脸的外衣。
　　她的脸上，却不曾掠过一丝悦色，瓷杯在指端僵立了姿态：只因为她是月神，同月神沾边的人，便注定逃脱不了死亡。后知后觉，举杯之人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昨天不是要带人家私奔，离开穆隆城吗？怎么还不走？”
　　她以为，自己毫不在意。那些在意，却都潜藏在骨子里。她也会吃醋，没有特殊缘由的，只因为，她也险些忘了自己是名女子；只因为，那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教她想起。
　　“你呢？不是要杀我吗？怎么光说不练呢？”
　　他同她伴着嘴，将桌边当做背垫，笑容里，亦参杂了几分苦涩。是在嘲讽她吗？不。浮华背后，道不尽的，是于昨日那个轻狂少年信誓旦旦的睥睨。
　　“替你收尸的人太窝囊，还没到。”
　　她险些忘了，此次出行的目的，用不着他刻意提醒。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些犹豫不决还在摇曳着她的思想。此刻，又是因着怎样的身份，秉剑长谈？是敌？是友？还仅仅是，两个互为心事困扰的人？
　　“哦。明白。”
　　他嗫喏着，旋转了视线，侥幸被吞回肚里。失望，却趁机爬上了脸：他只希望，那个女子骗骗他也好。他又能期望她说些什么呢？说根本不想杀他？都显得太过轻浮
　　“还有问题吗？”
　　寻常不过的话语，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她又何曾同哪个男子，说过这么多的只言片语？又有哪个男子，享受过主动寻求话题的待遇？
　　直至此刻，她才真真切切看清楚那张脸，那张为落寞密布的脸。那个人不开心，她能明显感知得到。他的油嘴滑舌，她从来不曾感到厌恶。反倒是他的寡言少语、不了了之，让她颇不适应。什么时候，她亦这般注意到面前人？
　　“有。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回答出乎意料之外。她就那么毫无城府地望着他，探寻着那张脸每一处表情：他的眼神专注，透露出不希望被拒绝；而话题，却更像是信手拈来的无稽之谈。
　　她，参不透
　　“老板，酒呢？”
　　回环的间隙，枫臣恶少已交代了下去，老板也谨遵了吩咐。而这些，都不是身旁之人所在意，只举筷继续拨弄碟里的酒菜，面容，因为某个无聊的提议写下了沮丧。
　　“我要杀你，你还请我喝酒？”
　　视线，黯淡了光彩；面容，消褪了生气。
　　她喝不下，没来由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挨不到后天晚上，当要等的人出现，她便会毫不心慈手软，让面前人死在自己剑下！她做得到的！她可以的！
　　这些，他难道都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是啊！我怕你、杀不成我，反而被我生擒了，来个先奸、后杀！哈哈哈”
　　这种情景下，某人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以为很好笑，开心的却只有他一人。身旁之人，却早已换了副尊容：她生气了，他知道的。
　　她也会生气？他是否应该感到开心？比起毫不在意，至少展示了真实的自己，不是吗？莫名的，他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让面前人不开心。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也曾惹别的女子生气，但从不曾牵动自己的神经
　　在她面前，甚至肆无忌惮的笑都变得虚假；当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甚至伪装都变得那般无力；即便那般似怒非怒的神情，都足以将自己千刀万剐。
　　“你嘴巴实在坏，到时候把你舌头先割下来、再杀！”
　　他擅长开玩笑，而她，不是。目光，已经给出答案：雪舞回风的目光，毕露出狠绝。
　　“哎，开个玩笑嘛，难道你真以为我枫臣恶少，是一个禽兽吗？”
　　他急急解释道，为自己的言行开脱。没有理由的，只是不想面前人误会。她的怒容，却已经替他宣判了死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这玩笑不好笑。”
　　“你这玩笑也不好笑啊。我又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似懂非懂的，说话之人扬起苦瓜似的嘴角，好比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一丝无奈，一缕率直，每个生动的表情，对视觉画面都形成强烈的冲击。
　　那个女子的话，却瞬间凝固了他的脸。
　　“因为你该死。”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那五个字倒了出来。再也没有比“震撼”，更足以描绘听话之人当时的心境，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让枫臣恶少更为强烈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我怎么该死？”
　　他以为，她会给他一个“直面自己”，雪舞回风，却在感情的阵线上充当了逃兵。没有回答，等到的，只是身旁之人放下银两，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等枫臣恶少追出门外，为扛大米的人撞住身形，再回首，追寻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只是依然像个傻瓜似的，伫立在与她分离的场景，目光，不愿消散
　　 
                  第四十九回、〖狗嘴长不出象牙〗
　　这场雨，一连下了数日，迟迟未有兑减的趋势。
　　穆隆驿站内，数十名衙役围坐一团，为首之人，恰是六扇门总捕头——罗刹。原来，这枫臣恶少得了批不义之财，传得是人尽皆知，一时间，富贵庄园成了人人垂涎的肥肉，连这罗总捕也想沾些荤腥。
　　“罗大人，罗大人，这位姑娘想见你！”
　　雨幕里，一名杂役慌慌张张闯了进来，禀告了声，又恭恭敬敬退下，不敢再多做滞留。
　　画面里，一位撑着油纸伞的曼妙女子缓缓踱入屋内，油纸伞遮蔽了天幕，仅能从各个方位，辨清拖曳于地面的橄榄绿萝蔓裙裾。徐徐地，油纸伞自面前划下，跃入众人视野的，是一张愤世嫉俗、清心寡欲的面容：雪舞回风。
　　他们，又见面了。
　　当那双瞳孔瞪视着，恨意的火焰在燃烧，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剥皮拆骨。
　　便是这副恶臭的皮囊，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同样是这副丑陋的嘴脸，间歇将自己的父亲逼上了绝路，又让她怎么洗刷，当日于地牢中所受的屈辱？她说过的，总有一天，会将面前人碎尸万段。
　　然而，她还不能，她很清楚。
　　还有更重大的计划等着她去实施，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她去完成，不能为了这么一滴老鼠屎，毁了一锅汤，这样子，不值得！她必须忍辱负重。
　　“姑娘屡次死里逃生，真是命大福大！听说你不但武功厉害，就是床上功夫也是一流的，把人家兄弟两个，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罗刹口中的“兄弟”，便是指那个魏将军魏守义，以及其兄长魏尽忠，日前在朝中担任丞相之职。
　　什么是“笑里藏刀”，在此人几近扭曲的面孔中，得到了最好的诠释。这个人的言谈，同他的面目一样可憎；这个人的举止，同他的臭名一样发指。
　　一席话，让雪舞回风俨然成了在场之人的笑柄。
　　他们有什么资格笑？除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这帮人还会做些什么？笑声愈加猖狂，点燃了被嘲笑之人心中怒火，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他们先惹恼她的，休怪她不客气！
　　瞬间，刀光四起，所及之处，伴随着连连惨叫，大笑之人面庞皆已多了道血块，看他们还怎么笑得出来！
　　这叫罪有应得，雪舞回风果真要取走他们性命，可以说轻而易举，她不去杀他们，不是不能，而是不屑，不屑同他们这帮衣冠禽兽为伍，做伤天害理之事！
　　见状不妙，为首之人相准桌面，便欲抓过刀身，奈何雪舞回风根本不给他机会，身形一闪，飞至身前，足端轻踏，恰好踏在烛火上，烛焰顿灭，结果那厮手刚覆上刀，下巴就被飞来一脚踢得险些脱臼，实属快乎快哉！
　　收拾完这帮乌合之众，雪舞回风向后翻腾，已于数米外立定身形，不卑不亢。她早已不是，那个涉世未深的毛丫头。当日，若不是那厮使用下三滥的手段，他当真以为，会是面前人的对手？
　　“狗嘴长不出象牙，是不是想我割掉你嘴巴？”
　　雪舞回风已饶他一命，偏偏有些人还不知好歹，不自量力。任其面目再怎么狰狞，此刻，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条发了疯乱咬人的癫狗。
　　“臭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伤害官差、意图不轨，就连魏相爷也保不住你！
　　话毕，已如同逃离陷阱的豺狼，不管不顾反扑了上去。雪舞回风不闪不避，剑锋直逼，还以为那厮有什么能耐，结果不到几个回合，就被人用剑勒住了喉骨，顶在朱漆石柱上。
　　什么六扇门总捕头？原来也不过如是。没有了阴谋诡计的庇护，便原来这么不堪一击！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她不会杀他，用这个人的血，玷污自己的剑，他不配。雪舞回风眸光一潋，望向身后众人。
　　“谁过来打他一记耳光，谁就可以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如同炸开了锅，面面相觑，嘈杂交错，一面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面又牵系到个人安危，无论得罪哪边都是死。
　　到最后，还是最前面的一个衙役首先弃了刀械，亦步亦趋凑上跟前，心底仍慑于罗刹的淫威，只得一面拱手作揖，一面口中念念有词。
　　“对不起，老爷，得罪了！”
　　这衙役本还想只做做样子，并不敢真的下手，雪舞回风却早已将其心思看穿，还未待来人动手，冰山般的话语又从耳畔响起。
　　“这个巴掌要是打不响，你也得死！”
　　此话一出，来人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五指在空中颤颤巍巍了半天，最后索性一闭眼、一咬牙，“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就只听到道歉声满飞，巴掌声连天，被轩辕剑禁锢之人一会儿脸倒向这边，一会儿脸又歪向那边，嘴角慢慢垂涎出血渍。
　　到最后，原本干瘪的脸庞更是没有一处凸显的地方，嘴角抽搐着，哆哆嗦嗦道不出一句话来。看着这精心上演的滑稽剧，身旁之人唇角勾出一个满意的弧度，让面前人承受这种奇耻大辱，这比起杀了他，更加大快人心。
　　直至所有爪牙悉数离开，雪舞回风才将轩辕剑从受辱之人颈侧缓缓移开。
　　“明天中午，到猴子山去给枫臣恶少收尸去！”
　　说完，头也不回，绝尘而去。徒留下石柱上之人浑浑噩噩，还未从惊魂中寻回心智
　　 
                  第五十回、〖跟我走〗
　　火宵之月，夜色太美好，连晚风也静止了脚步，为这无边月色所沉醉；余荫也羞赧了姿态，不再发出飒飒声，与韶华争光；幸福的人儿早已安睡，虫鸣都早早地蜷入温床，不忍划破人们恬静的梦。
　　这样的夜晚，辗转难眠的大概只有他一人吧？枫臣恶少这样想着，勾勒出月的轮廓。
　　此刻，他便仰躺在富贵庄园假山后的石阶上，任月的铅华洗净略显疲倦的面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夜晚，从来没有于这样的角度，欣赏过天边那轮远月。
　　月的美，从来不因世俗人的眼光而有所迁徙；月的阴晴圆缺，也从来不因人的悲欢离合而打磨姿态。身为凡夫俗子的他，为何从来不曾注意？是没有闲暇吗？还是没有余兴？今晚的他，又是因着怎样的心潮澎湃？仅仅是因着那名女子？
　　如同好奇使然的孩童般，仰躺之人将手指圈成一个圈，从圈圈里，窥探的猎物独有那轮远月。有人告诉过他，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一个事物，会发现事物与众不同的美。他便是这般贪婪地吮嗜着
　　如果那抹沉醉的美，可以不同那些刀子般的话吻合。
　　“你猜对了。我回穆隆城，就是回来杀人。”
　　“哦？这次的幸运儿是谁？”
　　“你。”
　　“我？”
　　手指，渐渐虚脱，蜷缩入掌心，化成拳，却分明解救不了那颗无力的心。面容，亦写下了愁苦，让仰躺之人看起来像个毫无斗志的懦夫。
　　他放不下，没来由的。此刻，他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对付罗刹；他更应该烦扰的，是如何修复同秦莺莺之间破损的关系。然而这些，都不曾打扰过他的心境，他为心底设好了栅栏，那名女子却如此轻而易举跨过，他毫无防备
　　他甚至，从来不曾体味沮丧的滋味，沮丧，却不知何时已钻入自己脑海，而他，几近找不到沮丧的缘由。为什么会沮丧？他们不过数面之缘：第一次，他从寒潭将湿漉漉的她捞起；第二次，他甘愿成为她手上的人质；而第三次，她却要来取走他的命。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是，如同愚人般，不可遏制地任由沮丧折磨着自己，无能为力：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成为敌人？不曾在意，眼白，何时泛起了点点鱼光；喉头，何时饮下了汩汩酸涩。
　　第二天，枫臣恶少照常约了赵二愣去“幸福酒家”。两个老朋友借酒助兴，畅所欲言，谈感情、谈人境变迁、谈那批黄金的来由。
　　仅仅这次买醉，也足以改变另外两人的一生，让原本不该有所交集的人，真正产生了交点
　　话题刚说到一半，枫臣恶少举杯痛饮，却在将饮之际，凝滞了双目，赵二愣循着视线望去，才明晓个中缘由：那道熟识的身影，正缓缓向这边靠近。
　　她的面容，宛若死神般庄严肃穆，当看到那双眼睛，枫臣恶少不明白，是该欣喜，还是该忧愁？她的到来，又意味着什么？是否宣判着自己的死刑？
　　而走近之人，只是努力让自己镇定，如任何一次他看到她那般，她不可以，表现出一丝丝的动容，甚至犹豫，都不在允许的范围，他的死对她算不了什么，即便他死在自己剑下，她也不会为他，流一滴泪。
　　看到来人，赵二愣吓得立马起身，站到了枫臣恶少身侧，他并不明了雪舞回风这次的来意，事实上，他是很怕，他怕雪舞回风的剑下一秒会封住他们两人的喉，他不是没有见过、那柄剑的锋利。
　　以前，都是她心无旁骛坐在那里，他主动向她靠近，如今是他占地为王，她却成了那个被吸引之人，两人在不知不觉中互换了身份，不觉很有趣吗？
　　与身旁之人的惊慌失措不同，自始至终，枫臣恶少只是单手托腮，撑在酒桌上，饶有兴致盯着那座冰山面容看，如同欣赏一件百年珍藏的艺术品，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皮风格。
　　“又碰上了，我们真有缘哪！”
　　只是雪舞回风的面容，却做不到他那般轻松。今天，就在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终结。
　　“替你收尸的人终于到了。”
　　当所有都终结，是否该感到轻松？当话语吐出，又为何那般迫不得已？
　　“哦？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
　　他仍旧调侃着，一脸无所谓的姿态，好像巴不得早登极乐世界；又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局外人，纯粹在旁边看好戏；再或者，他是在问，我们待会儿去什么地方玩？
　　“是，你马上就要死。”
　　她说这话，没有当做笑话，他却当成笑话来听。直拉低赵二愣的身子，寻找一个倾听者。
　　“二愣子，他一直说要杀我。你信、还是不信？”
　　是自欺欺人？还是自我安慰？当彼此之间，注定只能戴着面具，我无法触及你的脸，你亦参不透伪装后的我，真心的又有几个？
　　他在耍什么花样，都不是她所关切的，她也不想在这里同他多费唇舌，看着那个人对自己嬉皮笑脸，听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油腔滑调，都渐变为一种折磨，她怕自己，下不了手。残留的理智还在提醒着自己：她必须杀了他。
　　“跟我走。”
　　 
                  第五十一回、〖我不姓冷、姓雪〗
　　“你为什么要杀恶少？谁指使你杀恶少的！”
　　直至此刻，赵二愣才洞悉面前人来意，袖口直指着，散去所有的书生意气，也不管，这些姿态，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缺乏威信。如果讲道理有用，如果临死之人都必须寻个究竟，试问天下间，又怎会有那么多冤魂死不瞑目？
　　面前人的质问，持剑之人置若罔闻，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她也全然没有必要，向这个人做出什么解释。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跟我走。”
　　一句话，换来的，只是静坐之人嘴角轻蔑的笑，以及漫不经心的举止：依次将酒杯排开。她的话，他全当做耳旁风，任由杀气腾腾之人目光灼灼望着自己：她根本便不想杀他，她又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她终是败了，败得那样惨烈。当发现那个人不愿同自己走，而自己，是那般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除了逼视。他笃定了她不会杀他，他又是从哪里获得这般的自信？
　　如果他再细心点，不难察觉，她的面容，隐隐约约浮动着愁苦的影子，她的口吻，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在请求，请求他同她离开，她无法在这里动手。然而没有，她的存在，被当成形同虚设的摆设品，他的眼中，看不到她。
　　她就那么静静伫立着，纳入眼底面前人所做的一切：纳入眼底，面前人自顾自斟满酒杯；纳入眼底，面前人拉身旁人坐下，旁若无人继续饮酒作乐；纳入眼底，他对她的漠视。
　　“跟我走，马上！”
　　同样的话语，不要再让她重申第二遍。而举杯之人，还在一再挑战她的耐性。
　　“我就知道啊，她不过是故意想引我注意，杀我只是借口，其实她是想勾引我。你有没有听到她说？跟我走？”
　　他明明知道的，她不是在开玩笑。为何还要这般，歪曲说话人的事实，糅合阴阳怪气的语调？他是不是，很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却叫某些人看得更清。
　　那个人的恶意诋毁，她不想辩解；那个人的胡言乱语，她也不愿再倾听。他以为，可以装疯卖弄到几时？君心未动，她却用剑了断了他的残念。下一秒，剑抵住了他的胸膛，却没有更深的刺入，她不想对他用剑，是他逼她的。
　　“哎，你不要乱来啊！”
　　说话的是赵二愣，他已吓得不敢动弹，只目光小心戒备着剑，就连柜台正热衷算账的老板，也猛然当了缩头乌龟，躲到了柜台底下。唯有枫臣恶少，仍旧不为所动。
　　“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走？不能在这里动手吗？”
　　直至此刻，枫臣恶少才恢复了少有的严肃认真，努力克制着不去看欲杀自己之人，言语里，尽是无限嘲讽之意。
　　难道他还会天真地以为，那名女子是不愿意杀死自己的吗？那么此刻刀剑相向，又证明了些什么呢？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还要那些无谓的固执做些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的血，污染这酒家、这里的墙壁、这里的地板。”
　　当枫臣恶少回眸，再次对上冷若冰霜的脸，陌生的脸孔分明不再陌生：那种眼神，那股口吻，不知何时，都已打上某个场景的专属烙印？是她吗？
　　
　　“你是谁？”
　　“你问我？”
　　“当然是问你。难道问我爹？”
　　“他是你爹？你是这儿小老板啊，失敬失敬！”
　　“你到底是谁？”
　　“我进来这边，当然是你们的客人啦！”
　　“你怎么不给钱，就拿走我爹的馒头和包子？我还以为你是小偷！”
　　
　　没有错，不会有错。他识得她，他们是认识的，他同她，并不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了然的笑自唇间漾开，如沐春风。
　　他的面容，为相识的喜悦所浸泡；他的身体，不知不觉脱离了坐席：当她的面容诉说着动容，他不曾离开；当那名女子拔剑相向，他亦不曾；却在某个忆起她的片段，这般不由自主。
　　“你不想污染的，不是这酒家，而是还留存在你心里的，幸福馒头店，我说得对吗？小老板？”
　　指尖拨开她的剑，说话之人愈加得寸进尺，朝着面前人逼近。而她，只是惶恐不安地望着，不敢制造相认的契机。他认出自己了吗？他怎么会知道？她并不曾同他说起，亦不曾给予任何暗示？她是如此得、小心翼翼
　　“小老板？你就是幸福馒头店里的、那个小姑娘？！”
　　经枫臣恶少这么一提点，赵二愣倒也唤回了不少记忆，情不自禁也从坐席上离开，又惊又喜望着持剑之人，也不怎么觉得其面目可憎了。
　　而身旁之人，只是愈发不可遏制得意地笑，目光，愈发邪恶地，采集着雪舞回风细微的紧张、迷惘：他并不是对她一无所知的，他又胜了一局。
　　“我第一次从山上寒潭，把你从水里捞起来，就觉得你的眼神好熟悉，原来我们真的认识。我还记得、你叫做风儿姓冷？！”
　　“我不姓冷，姓雪！”
　　她言辞凌厉，面容却分明缱绻着退缩：她不敢看他，终归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同他相认。如果可以，她宁愿，此生都不要活在那个人的记忆里。
　　“雪风儿？名字很好听哎！你爹他，还好吗？”
　　他是如此得津津乐道，沉浸在同故人重逢的狂喜，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持剑之人面容细微的变化。
　　他以为，她并不是真的冷血无情，而雪舞回风，却将潜在的引子，横亘在爱恨交加的边缘。下一秒，剑再次架上了他的脖子。
　　“走——”
　　她明明知道的，如果他不愿意，她纵然无法勉强，就算是再锋利的刀剑，也改变不了他的意志。她又在逃避些什么呢？仅仅是不想再让那个人说下去吗？
　　什么时候，从那个人嘴里，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也会让她如此惴惴不安？他不该提及她父亲的，提及，只会让那段坍褪了的誓言更加刻骨铭心：自己必须杀了他。她不会忘了，此行来的目的。
　　“好，你爹毕竟有恩于我，给他个面子。姑娘，你何必动刀动剑的呢？”
　　他却答得爽快，眼角的余光，示意她将剑拿开。为什么要答应？他明明可以不答应的。她却没有再去追问，下一秒，剑还是收回了鞘口，丢给身后之人一个冷清的背影。
　　她的情绪，不可能为任何人波动。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他的声音，却在她的耳际徘徊。
　　这不是放浪形骸，更不是酒后醉语，从某些人转身那刻开始，便已在石碑上镌刻下不变的誓言，即便多年以后，毅然而然选择了背叛的，是她；穿梭于茫茫人海，只为搜寻那熟识背影的，也不会少了他的踪迹
　　只是，枫臣恶少刚翻过栅栏，身体却被身后之人牢牢禁锢住。
　　“恶少，你不要同她走，她要杀你的！”
　　他不会放手，他死都不会让枫臣恶少同她走的，那样无异于，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走上绝路，他只当枫臣恶少是被那妖女蛊惑了心智，却在极力挽留的间隙，倒在了枫臣恶少的肩头：是雪舞回风用剑击昏了他。
　　 
                  第五十二回、〖就是死亡〗（完结篇）
　　灌木丛里，那些嫩青的叶子，还没有日渐趋向成熟，已被参天古木无情贬落风里，奔赴陨落的宿命，没有谁清楚，这场庄严肃穆的葬礼是为了迎接什么。
　　她就那么，与世隔绝孤立着，落叶纷飞，改变不了誓死的决心。她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她的面容，平和而安定，没有为悲伤所浸泡，也看不见怜悯体恤的影子。
　　他的到来，比预想中的要晚些，但并没有令等候人失望。
　　无论对方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赤手空拳、或者利刃加身；无论对方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高傲的、或者谦卑的，都无法改变这场既定的轮回：他必然，死在她的剑下。
　　他来了，步伐从容，神情淡定。尔后，感情路的每个阶段，都是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他从不以为然，自己是掌握着主动权，因为从来，都是他追随着她的步调。
　　“小老板，你跑得真快啊！”
　　嬉皮笑脸，融入到血液里，已成了某人的招牌，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在他的概念里，也许今日，不是来经历场生死决斗，而只是同故人叙旧，不过换了个场地，换了种氛围。
　　她却远做不到，对生命的亵渎。
　　和煦的光斑照射上她的脸庞，明亮而耀眼，美目回环，含沙了那个人的影子，也涵盖了太多，无法诉诸的言语。也许此刻，沉默不语，才是对死亡最虔诚的祷告。
　　这样的仪式，不适宜太多的喧嚣。他却还宛若只乌鸦，停留在枝头呱噪。
　　“说句实话，你爹所做的馒头，是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又香又软，所以我回穆隆城的第一个晚上，就去‘幸福馒头店’找你爹，可惜呢，馒头店已经没有了，变成了‘幸福酒家’。”
　　“闭上你的嘴！你一定要死，就死在这里。”
　　最后的结束语，是她冰刃的眼神，在他的胸膛划下伤口：那双眸子，被下了诅咒。
　　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恨他，她却已经，将他恨透入骨子里。如果注定，必须用鲜血才能祭奠这场伟大的战役，他也只能失败地笑，无话可说。只是可不可以、给他一个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哦，我差点忘了，你是个杀手，杀手，通常为了钱而杀人，是不问理由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是为了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答复，或许剑是最好的答复。剑，最乃无情之物，只是它永远不可能传达，万般缘由，只因为他撼动了一个人的心，而那个人，不可以动心：便注定，是化解不了的符咒。
　　她手中的剑，朝着他汹涌袭来。
　　而那个人，只是宛若雕塑般，恭候着她的驾临。如果死在她手上是无法摆脱的宿命，他没办法选择逃避；正如，当那名女子拨动了他的心弦，他没办法用世俗的眼光捆绑自己，假装视而不见
　　情之为物，便是这般的，不得要领。
　　短兵相接，她的剑，他用手指挡过；她的狠绝，他用目光包容。天若有情天亦老，草木含情人无情，再多的武功招式，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步步紧逼，另一个人的百般退让，也淹没了太多的含义。
　　似是看出了这种不公平，雪舞回风尾随退让之人穿梭过丛林，停止了交手。
　　“你为什么只守不攻？”
　　她的双目，比起质疑，参杂更多的确是严厉；她的面容，比起冷峻，隐射更多的确是训斥：他在做些什么蠢事？他知不知道，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却答得坦然。
　　“因为我吃过你爹的馒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本来就打算一百倍、一千倍来报答他，我又怎么忍心伤他的女儿呢？”
　　“废话！”
　　她不需要，那个人的退让，更不需要，那个人的同情。他所做的，对她来说，都无疑是莫大的羞辱。没用的，做什么都没有用，她已经痛下决心。她不会，为任何人犹豫徘徊：这个人，必须死在她的剑下。
　　她以为，已心比铁石，却在无形间，教他人看穿了心。
　　“你为什么要当杀手？你根本不适合当杀手！”
　　“你胡说！”
　　她应该是慌乱的吧，当话语出口，却怎么也无法寻求掩饰慌乱的方法；想要辩解，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理由；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怎么可能？她不是应该杀死他的吗？
　　好可惜，她看不到，自己心虚的表情
　　“你刚才有一招，本来可以取我的性命，你却偏偏斜了少许，让我闪过，你根本就不忍心杀我，小老板，你要自欺欺人到几时呢？”
　　如同个刽子手般，残忍地将真相剖析在她的面前，毫无破绽。他的唇角，再次展开会心的笑，他在笑？有什么值得他开心的理由？因为她的于心不忍？那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你只是一时走运避过了。我到人间来，绝不会为任何男人带来爱情，只会带来一件事，就是死亡。无论如何，你今日一定要死在我剑下。”
　　奉劝他，也是告诫自己。他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势不两立，她却在自己所不能驾驭的范围，让那条敌我的沟壑，愈见鲜明。
　　他该怎么办？拿她的执迷不悟？他从来便没有逼迫过她，他只是较她先跨出一步，然后指引她做出无害的选择，她却一再选择了相反的路：退缩。
　　“可惜，太可惜了！”
　　他含糊着，双手抱臂，故弄玄虚卖弄起关子：这向来是他最擅长的，不是吗？显然，他的模棱两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因为，她的好奇心被成功地挑起。
　　“可惜什么？”
　　只简简单单一语，却让某人有了说下去的欲望。
　　“我一直很想有一个家，有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替我生一大堆小娃娃，我觉得你沉着冷静，一定不会是个长舌妇，会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可惜你要杀我，否则我们也许，可以成为一对恩爱的夫妻。”
　　他便这般毫无防备地，走近面前人的领域，拉近彼此间的距离；话语的点点滴滴，伴随着脚步，闯入某个人的心里。
　　家？多么温暖而又遥远的代名词？这是雪舞回风从来未曾去想、也不敢去奢想的。如今，却因着一个人的信口开河，如此清晰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他为他们之间，勾勒出未来的蓝图，她却迟疑着，不敢去触碰
　　如果不是因为那句半开玩笑的试探，她不会，亲手将自己的幸福埋葬
　　“如果你有心要杀我的话，拜托你不要手下留情，刺这里啊，来啊，这里！”
　　他双指比划着，指向自己的胸膛，他以为，她不会。他笃信，她的于心不忍。人生，却有很多事情，不在他的意想之中。比如，她的有心。
　　那刻，杀红了眼眶、举着剑刺向他胸膛的，分明是惊慌之后的她，那是杀人嗜血的红瞳？为什么不躲过？她以为，他会躲过的，然而却没有。并不是什么，都会有恰当的理由。比如，他的失策。
　　当她的剑没入他的心口，当她的目光汇聚他的眼眸，为难以置信吞噬了面容的，是他？还是她？
　　剑，收回，甚至不愿多在他的胸膛停留片刻：她终归，没有给他一个非杀他不可的理由。而他，终归是带着遗憾，双膝无力，跪在了她的面前，热泪蓄满了他的双眸，却始终不曾从眼眶夺出：要他怎么相信，她果真会，杀了自己？
　　血液，在剑锋流淌；落叶，仍不知疲倦地纷飞。心口，哽咽得无法呼吸，他的身影缓缓倒下，终归是没能，看见她为他流下的，那滴伤心泪。。.
　　 
                  
¤生死相随集¤
第五十三节、［杀的是谁<私生子>］
　　竹林里，只有道雪影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往回走，她的神情麻木，心宛若掏空了一般，这个世界从不缺乏行尸走肉，匮乏的，是貌似行尸走肉、却仍然还残留意识的人。
　　回去的路上，就这般毫无预知地，碰上了杀手的死敌、替枫臣恶少收尸的人——罗刹，以及身后火速赶来的大队人马，他们是来押解枫臣恶少回京的，却终归，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事情的发生。
　　“人在哪里呀？”
　　他问，语气强硬，面庞散布出来的阴森之气，让他看上去，更像是阴司派来勾魂的黑白无常。
　　“已经到了阎王殿了。”
　　她答，声音冷峻，仿佛一开口，四面的空气都会为之冻结；她的神情高傲，眼里全无面前人的影子，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得自命清高，唯有自己知道，那副清高的皮囊后面，隐藏的，是害怕对已逝之人悲恸的流露
　　“你真的把他杀了？”
　　他逼问，眉宇纠结，宣泄着对已成铁板事实的质疑，质疑里，崩溃不可触犯的神威。她却不再，给予面前人钻入自己情感空子的契机。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了结，你可以带他的尸首，回刑部复命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尸首，便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她也没有再留下来、与此人多费唇舌的必要，只丢下冷冷的一语，说话之人已转身黯然离去，却在几步之隔，于身后，传来魔鬼百般萦绕、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哈哈哈哈，这事还没有了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她不知道，那个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兴趣，继续再听下去，她的脚步，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挽留，也许离开，是灌输心灵最好的解脱。
　　“是——枫臣恶少，红叶飞镖的传人！枫臣秀一的私生子！”
　　当那三个字，若死神的丧钟敲醒，刹那间的转身，回首之人瞳孔的收缩，却这般堂而皇之、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她是在惊惧吗？她在惊惧些什么？她不愿相信。要她怎么接受？那个人是杀父仇人儿子的事实？
　　魔鬼，却还在涤荡着笑声，肆意勾画着小人得志的脸谱。
　　“听说枫臣秀一对他这个儿子，特别的疼爱，他会追究的，他一定会追究的；不仅枫臣秀一会追究，皇贵妃的老爹司马腾飞和枫臣秀一是世交，他也会追究的；还有一些朝中的达官贵人，他们把枫臣秀一当神一样的崇拜，他们也会为他出头的，也会找你算账的，你这辈子注定是噩梦缠身了，哈哈哈哈”
　　那个人在说什么，她已无心再听，震惊、已将那颗彷徨的心包裹得紧紧的。
　　她并不曾，因听到枫臣秀一的名号而胆寒；也不曾，因其背后滂沱的势力而心惊半分；更不会，因下半辈子不得安宁而略显忧愁；她所无法把持的，是那个人的身份，是那个人同杀父仇人的关系。那个声音，还在她的耳畔叫嚣
　　最后的祭奠，是转身之人余留下那渊憎恨的眼眸，头也不回消失在竹林深处。
　　不知道怎么回的客栈。
　　回到客栈的时候，雪舞回风便已经是这个样子：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话也不想说，一个人封闭在小阁楼里。此刻，她就静静伫立在门窗前，阳光投射进阁楼，却分明照不进伊人阴霾的心境。
　　不知道伫立了多久，雪舞回风徐徐转身，踩着艰难的步子，支撑着身体在桌前坐定，屋外仍旧是白天，房间里却已经点燃了蜡烛，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教这名女子心里这般缺乏安全感，这般渴望温暖。
　　她是怎么了？当那个声音还回荡在心底。“这事还没有了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是——枫臣恶少。红叶飞镖的传人，枫臣秀一的私生子！”
　　当那副画面还浮动在她的眼前。她的剑没入他的胸口，他最后看她的眼眸，没有责备，没有怨怼，甚至憎恨都不曾渐染，她多么希望，哪怕他是恨着自己的也好。他却这般，用那种质询的目光，让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愤恨、心绪不宁，教静坐之人残存的理智也为之吞没，劈翻了面前的蜡烛。
　　谁来告诉她，这样做是对了？还是错了？杀父仇人的儿子死在自己手上，她不是应该感到惬意的吗？为何胸中忿恨不曾减少半分？
　　方才明白，无论坐在烛火旁的那个女子，神情是多么倔强，多么不愿意承认，事实已几近残酷地摆在了面前：是的，她陷进去了，那般无可救药。多么绝妙的讽刺？她杀了杀父仇人的儿子，却被迫、接受自己爱上那个人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值得她来炫耀？
　　为什么要告诉她？让她来承担所有的痛苦？让她明了自己杀了他、又爱上那个人的事实？如果可以，她宁愿此生都蒙在谷里。这样子，很残忍
　　那个人的脸庞，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清晰，她挥不去，他最后倒在自己面前的轮廓，她以为，自己不会流泪，那刻划过脸庞的晶莹，又在诉说着什么？
　　轩辕剑，握在手中，也失去了分量，无法赐予她平息心魔的力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楚，落叶纷飞后，他安静沉睡的面容
　　 
                  第五十四节、［当局者迷<她的心>］
　　枫臣恶少死了，那批节余黄金的下落，却还在蠢蠢欲动，搅得入土之人亡灵不得安息。
　　第二天清晨，秦莺莺、赵二愣上山祭拜了已故之人，他们将枫臣恶少的尸体，于昨天深夜埋在了竹林里，同来的还有与枫、赵共同长大的张不济。
　　往回走的路上，就这般不期而遇、最不想遇见的人——那个杀人凶手。雪舞回风就静静伫立在湖畔，双目无波，平视着湖面，那是她同枫臣恶少最后交手的地方。
　　如果不是另一个人的喧嚣，打破了这份宁静
　　“恶少哪里得罪你了？你居然要杀他！”
　　秦莺莺，那个秦大小姐声嘶力竭着，按捺不住内心的悲愤，气势汹汹、急欲奔走上前撕破那个女人的嘴脸，那个女人居然能够这么安静？也许她此生都不可能明白，哀莫大于心死。
　　“是谁主使你来杀他的！你这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贱人！杀人凶手——”
　　她仍旧声讨着，话语出口，又被赵二愣他们急急捂住，极力挣扎，又被张不济他们匆匆带走。
　　而伫立在湖畔的那个女子，面对指责之人的远去，只是如最初般，沉浸在她独有的那份宁静。叶子，宛若淡青色的雨，仍旧絮絮落着，忘记了上一次纷飞是在什么时节
　　＊
　　简陋的药庐里，赵二愣坐在病榻上，将一个人扶起，秦莺莺则负责将煎好的药端至那人面前。
　　那人脸色煞白，面容十分憔悴，他的身子，就半躺在赵二愣身上，此刻的他，连多余动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坐直身子，都不得不借助外力，这个人，正是刚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的——枫臣恶少。
　　罗刹没有淌这趟浑水，最后发现枫臣恶少的是他们二人：他们将奄奄一息的枫臣恶少带回药庐，替枫臣恶少做了个冢，将枫臣恶少已死的消息散布出去，甚至最亲之人耳目都被他们瞒过。
　　做这些，秦莺莺都是心甘情愿的，正如此刻，她只是尽其所能，一口一口细心地喂他，无论枫臣恶少曾经怎么对她，无论他们之前闹过多大的不快，很可惜，感情不是谁付出了多少、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喝了两口，枫臣恶少推开药碗，已经够了，他的身子还不至于这么虚弱。冥想了片刻，才主动将心结打开。
　　“你有没有看到小老板？”
　　醒来的第一句话，还是有关她。直至此刻，占据枫臣恶少整个心扉的，还是那个用剑贯穿自己心脏的人，也不清楚，那个女子究竟对他施了什么魔法，给他灌了什么迷药。
　　“你死一次还不够？你还想见她？”
　　嗔怪的是赵二愣，他呵斥，无关乎嫉妒，也不是打着偏见的旗号，仅仅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她的内心一定也不好受。”
　　是谁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外人所能看得清的，反而正因为深陷其中，才不易教自己为些表象所迷惑，那些人看到的是她的冷血，而他，看到的是她的心。
　　“她心如毒蝎，是个没有感情的女杀手，你差点死在她手上，还替她说好话？！”
　　这下，反倒是秦莺莺有些吃味不已了，她无论为枫臣恶少做再多事情，到头来，得到的只会是面前人的一句感谢，那个女杀手甚至是要杀了他，却不曾动摇过面前人的心。
　　“我看她也是迫于无奈，我跟她、还有她爹，也还算有点交情，杀了我，她会难过。”
　　是她太偏执？还是他太执拗？感情的世界，从来都是这么不可理喻：喜欢上一个人，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好的、或者不为人所称道的，对的、或者任性的，都会让自己变得有成千上万个固执的理由。
　　他的坚持己见，得到的却是深爱他的人的极力反驳。
　　“她要是真难过，就不会对你下毒手了！她是个杀手，杀手是没有感情的！她杀你，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别自作多情，以为她会为你的死而难过！不会的！”
　　说她嫉妒也好，说她心直口快也罢，感情的世界，从来都容不下一粒细小的砂，她只愿面前人能早些回头是岸，不要再这般执迷不悟，伤了自己、也伤了身边珍惜他的人。
　　而这些，都为躲在屋外偷听的卑鄙小人听得一清二楚：枫臣恶少果真还没有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一条毒计已然浮上心头
　　事情，总是比人预想的还要糟糕。次日天刚微微亮，六扇门的大队人马，已将整间药庐重重包围。是张不济，将枫臣恶少还没有死的秘密，透露给了罗刹。
　　秦莺莺他们，好不容易才将枫臣恶少从鬼门关拉回，怎好又看他落入虎口？两个人，齐心合力挣脱开官兵，带着重患奔走在街道上。
　　只是枫臣恶少没能支撑多久，又因伤口重新裂开，跌倒在路面上。眼见那帮官兵马上就要追来，受伤之人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了好兄弟身上。
　　“你们先走，不要管我——”
　　“我不能抛下你，我来背你走！”
　　别说赵二愣不答应，就算赵二愣答应，秦莺莺也断然不会允许。说完，赵二愣已执拗拉受伤之人到自己背上，却被枫臣恶少极力阻止。
　　“不行，这样谁都跑不掉，我跟他们回去好了！”
　　这下，反倒是秦莺莺瞅着那帮追来的人，心里着了急，都什么关头了，还顾及谁拖累谁啊？
　　“被他们那些王八蛋抓回去，你还能活吗？快走啊！”
　　说完，已架起跪在地面上之人，又奔走开来。只是下一刻，枫臣恶少便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走不掉了：那道熟识的雪影，宛若死神般，正伫立在前方。
　　枫臣恶少还没有死：她是昨日午时去拜祭枫臣恶少的坟墓，发现了这个秘密：枫臣恶少的坟墓已被人掘开，除了新翻的泥壤，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些，怕是都要归功于某个卑鄙小人的杰作。
　　那个时候，雪舞回风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刹、雪舞回风分别拔出了身上的刀、剑。
　　前有杀手，后又追兵，他们已无路可退。赵二愣当时什么也没有多想，直接赤手空拳迎了上去，同罗刹拼了；而秦莺莺，在观望了两路人马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为了枫臣恶少，即便是死也值了！想完，已豁出性命同雪舞回风交手！
　　奈何他们两人，一个生性耿直，一个虽生性泼辣，论武功，却根本不是罗刹、雪舞回风的对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莺莺已倒在了地上，赵二愣也被罗刹掌力打飞。
　　枫臣恶少想要上前阻止，又为伤口牵动，支撑着跪倒在地面上，而罗刹同雪舞回风，两个人，手持利刃，来势汹涌，都要致跪倒地面之人于死地。
　　伤势愈加疼痛，枫臣恶少低下头，闭上眼，如果今日注定是他的死期，他唯有选择默默承受，果真死在那个人的手上，他此生也应了无牵挂
　　 
                  第五十五节、［人是我的<不要碰>］
　　就在所有人，包括枫臣恶少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峰回路转的一幕发生了！
　　冷兵器相接，只听到“噌”的一声，枫臣恶少不觉一个激灵，再次睁开双目，自己还好端端活着，毫发未伤。雪舞回风不是来杀他！而是用剑挡住罗刹的催命刀！
　　两人交战了几个回合，刀剑在枫臣恶少头顶上方盘旋，到最后，罗刹明显败下阵来，趔趄着倒退了数来步，露出副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狗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不仅罗刹感到诧异，就连枫臣恶少本人也尚且搞不清楚状况，忍着伤痛，不解地回望了雪舞回风一眼，倒是旁边的赵二愣，见好朋友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主动将跌坐在地上的秦莺莺扶了起来，雪舞回风随后所说的话却令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这个人是我的，你不要碰！”
　　她的面容冷峻，容不得丝毫抗命。奈何有些狗杂碎偏偏听不懂人话，还企图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牟取私利开通便利大道。
　　“识相一点儿，我要把他带回刑部，交法司审讯！”
　　既然志不同道不合，那就只有功夫上见真招了。刀剑相拼，两人各自使出看家本领，雪舞回风的身形、招式更是快如风、闪如电，令接招之人根本难以招架，最后一招凌空而起，调和阴阳之气，教罗刹立马变了脸色，四个字颤颤巍巍从口中道出。
　　“轩辕剑法？”
　　待来人领悟，为时已晚，剑气若奔腾咆哮的猛虎，直逼五脏六腑，任接招之人如何誓死抵挡，最后还是为剑气所伤，整个人受到重创，跌飞到数米外铺满稻草的摊位上。
　　那些衙役，看到自己的头目如此不堪一击，都纷纷恍若墙头草摇摆不定，面面相觑，又不敢擅自退去；而躲在摊位后的两人，秦莺莺与赵二愣，看到这般场景也是瞠目结舌，想不到这个女杀手，居然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
　　照这种形势看来，最后的胜利者极大程度是雪舞回风，而这，恰恰也是秦莺莺所担忧的，本想他们二人两败俱伤，也好携枫臣恶少逃脱，如今怕是成了黄粱美梦。
　　至于雪舞回风，她眼中要对付的人，只有匍匐在稻草上的丧家之犬。
　　“你刚才没听好吗？他是我的。我要带他走！”
　　她的口吻，仍然如最初般坚定，容不得拒绝。奈何某些人，斗又斗不过人家，五脏六腑都快要吐血了，连爬都爬不起来，还要碍于面子死撑。
　　“他是我先找到的，应该我把他带走！”
　　笑话！他把枫臣恶少当什么了？当成市场上任意买卖的货物？买卖货物也要讲求个你情我愿，也要看谁出的价码高，不推行强买强卖的！
　　“那就看谁有本事了！”
　　雪舞回风扬了扬眉，一言命中要害，神情高傲得像只展翅开屏的孔雀。
　　此话一出，在旁观战的秦莺莺更是心急如焚，这罗刹怎么这么没用啊！打个女子都打不过。倒是挫败之人不紧不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罗大总捕的勇气啊！
　　那罗刹吞咽下这口怒气，只见他站稳身形，冲雪舞回风身后、那群百米远的官兵扬了扬手。奈何他手都挥断了，那帮蠢货都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不为所动。最后逼得丧气之人是一不做、二不休，下达了最后通牒。
　　“谁要是不服从命令，谁就得死！给我上——”
　　罗刹可谓是发出了狮子般的咆哮。尽管如此，那群蠢货还是有几分钟的呆愣，倒是雪舞回风，不紧不慢转过身去，望着那群无用之人。
　　“你们想找死？”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反正他们人多力量大，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声，那帮无胆匪类都纷纷蜂拥而上。
　　面对受死之人，雪舞回风稍拧了拧眉，她并不想大开杀戒，平地一声惊雷，已迎了上去，剑气却都是朝着地面麾下，惊天地、泣鬼神，不到片刻，原来生龙活虎的那帮人都已经仿若踩了香蕉皮，一一倒下，全军覆没。
　　看到如此摄人心魄的场面，罗刹也不觉胆怯了鼠目，心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数三声，如果你们还不离开，你们的手臂，会统统被割下来。”
　　雪舞回风向来言出必行，只是她尚且刚数到“一”，那帮无胆匪类已纷纷弃下刀械，如四处乱窜的老鼠抱头离开；数到“二”的时候，便连他们的头目罗大总捕也心不甘、情不愿，一瘸一拐离开了案发现场。
　　无关人等已经走远，雪舞回风方将剑收回剑鞘，转身走近单膝跪地人面前：这才是她此行来的目的。
　　“跟我走。”
　　话是对枫臣恶少说的。仍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仔细聆听，却不难辨别，骨子里流长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情，以及缱绻于柔情中的、道不明的愧疚。并不是对任何人，她都能表现出这种关怀。
　　枫臣恶少只是单手支撑着地面，满是疑惑地探寻着面前人的神情，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火速赶来的赵二愣劝阻的声音已经传入了耳里。
　　“你不能跟她走啊！她会杀了你的！上次你跟她走，她是怎么对你的！”
　　前一刻，还处心积虑要杀某人，下一秒，却又立刻摆出副“假惺惺”的姿态来充当救世主，任谁都会认为雪舞回风是不安好心。别人不理解，雪舞回风自有番陈述。
　　“我是来救你的！”
　　她的面容，诉说着虔诚，请给她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补救的机会；她的声音，毫不掩饰卑微，放下了之前高傲的身段：她只想，带面前人离开。
　　只此一语，教身后伫立的秦莺莺断定：自己输了。女人的直觉通常灵异得可怕，她的直觉，在诉说着一个可怕的预言，枫臣恶少倘若这次走了，便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想到上次，他就是这般着了魔同这个女人离开，对情感的捍卫，令秦莺莺再也顾不全理智，奔走上前。下一秒，雪舞回风的剑稍却击中了她的腹部：雪舞回风并不想伤她，但绝不会，让她阻止自己带枫臣恶少走。
　　“莺莺，不要啊——”
　　赵二愣钳住了秦莺莺的双臂。什么时候，连这个人也变得这般胆小怕事？害怕以卵击石？不是的，他重朋友，但也顾全在意之人的安危。
　　等所有人都暂时偃旗息鼓，枫臣恶少才艰难地站了起来，为了不拖累他人，他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另一方面，雪舞回风眉心蹙起，要想摆脱秦莺莺等人的纠缠，明白必须下剂狠药：她要的，是枫臣恶少心甘情愿同她走。
　　“只有我能救你，跟我走。”
　　这句话，倒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含糊的地方。依罗刹的行事作风，这次出师不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论武功、还是对敌手的心狠手辣的了解程度，雪舞回风都更具有保护能力。况且，她还有个擅长医术的姐姐？
　　“好！只要你不伤害他们，我跟你走！”
　　 
                  第五十六节、［不可以走<我信她>］
　　雪舞回风把救他当做请求，那个人却视与她离开为场交易，事实是，请求之人并没有拒绝枫臣恶少开出的条件。
　　转过身，雪舞回风独自离开，在前面先行带路，用无言算作给予那个人的承诺：她可以不杀。他们之间，便是保持着这样的信任度：她相信，他会跟过来。
　　而秦莺莺，还在赵二愣的禁锢下，看着缓缓迈开步子的那个人，几近忘了要极力挣扎。她不愿相信，要她怎么相信？枫臣恶少会如同被施了摄心术般，果真紧随了那个妖女？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恶少，你不可以跟她走！”
　　她只当枫臣恶少是被那个妖女迷了心智，她坚信那个人会回来的，回到她的身边，她企图唤回那个迷途知返的人，他会的！他会的！她是那么得爱他啊！
　　“莺莺，你不要这样！”
　　旁观人永远比当局者看得清楚，赵二愣还在极力阻拦着欲冲上前之人，枫臣恶少是不愿意拖累他们，才同那个妖女走的啊！这样子，不是让他的苦心全都白费了吗？
　　“不可以跟她走！恶少、恶少、恶少——”
　　她的呼喊声，却仍然宛若硝烟四处弥漫着。不可以！不可以！要她怎么接受，心上人同别的女人离开的事实？他怎么可以如此绝情，同别的女人离开？他不再爱她了吗？他不再要她了吗？
　　有一种爱，叫做弃你而去。
　　也许，当枫臣恶少的背影怔住，他便已经对秦莺莺的爱做出了回应。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遇上本不该遇上的人，注定是场伤心？还是声叹息？那个女人的控诉，他听到了，却只给得起装聋作哑的潇洒：他的爱，便是这般的怯弱。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望那个控诉的女人一眼，他不可以，多待在他们身边片刻，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的爱，便是这般的自私。
　　“她不是说了吗？她是来救我的。”
　　离开，可以有成千上万种理由，而每种理由的背后，是否都深藏着一句话？对不起，我骗了你，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当我转身，你看不到我心灰意冷的眼眸。
　　“那个妖女的话，你怎么能相信啊？你昏了头啊？”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你转身离去的背影，而是当你转身离去，你的眼里，再也容纳不下一个始终眺望着的我。也许，当枫臣恶少那三个字说出口，他的世界，便注定再不会有那个控诉女人的影子。
　　“我信她。”
　　于秦莺莺，或许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明白，信任背后需要多大的担待？当她的爱，被重重的妒火包裹着；当她的爱，套上了猜疑的枷锁。你总是说你爱我太多，我给的爱却只能那么少，你的爱让我好累，好想歇一歇
　　“恶少、恶少，你别走，你别走！不要跟她走！不要跟她走——”
　　她仍旧勒令着，带着哭诉的表情，怎么也挣脱不开身旁之人的禁锢，如果那个人的心都已经无法唤回，你叫我怎好去挽留你匆匆的脚步？她的爱，是如此得卑微；他能给的，却只能是无动于衷。
　　“恶少、恶少，她对你不安好心，你不可以跟她走啊！”
　　不再是那个发了疯的女人，而是身为好兄弟的他——赵二愣：一面是友情，一面是自己所在意之人，他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不陷入两难的泥沼？
　　而面对他的劝说，所在意的她、身为好兄弟的他，为何都这般固执？无一例外坚持他们自己走的路
　　“她要杀我，刚才可以，现在也可以，她不动手，证明她不想杀我。”
　　他的步子，仍然在向雪舞回风靠近，坚定不移；他的话语，传入等候在马车旁之人的耳里，牵动了何者佳人的心？
　　她不曾给予他任何掩饰，他却已经默默伫立在她的身后。于雪舞回风，又是有着怎样的庆幸与悲哀？最懂自己的人，却原来是最不能兼容、注定成为宿敌的人？赢了这场战役，却输了一颗心，谁都不曾比谁更幸福
　　“她不杀你，你就不要跟她走吗！”
　　仍旧是身为好兄弟的他，仍旧是好兄弟于他的劝诫，是他们的想法太简单？还是雪舞回风表现得不够透彻？所有的困惑，都随着持剑之人那记致命的威胁，而瞬间明朗。
　　“我虽然不杀他，但会杀任何阻止我带他走的人。”
　　当那个人是她所在意，她便也可以有不择手段的权利。当身后那个女人，还在不死心怒斥着她这个“妖女”，怒斥着她这个妖女的“可耻行径”，雪舞回风手中的剑便再次展露了锋芒。
　　而目睹锋芒的枫臣恶少，却在走近拔剑之人的刹那，沉痛地闭上了双眸，不忍再熟视它沾染血腥。
　　“我跟你走。我马上跟你走。”
　　便是这句话，教杀机四起之人收回了剑，兀自打开前行的脚步。他的离开，背负了太多替他人设想的包袱；而那个女人的挽留，却影射了太多不能失去他的影子。
　　“恶少、恶少，你不可以跟她走！恶少，不可以！我宁愿死也不许你跟她走！你要是跟她走，咱们以后就一刀两断、恩断义绝！恶少——”
　　爱他，却宁愿让他守候在没有保护能力的自己，也不愿将他交给更能给予他照顾的人，这样的爱，是爱着那个他，还是爱着始终对那个他忠贞不渝的自己？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发脾气，我再也不会出手打人，我不会大呼小叫，总之你不喜欢的，我统统都答应你！我只要你留下来、我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向你跪下，我可以向你跪下，不要走，恶少”
　　当那个女人为他放弃，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回到她的身边，雪舞回风手中的剑却再次划出了叮咛，这是她最后的警告，他便再次，毅然而然选择了绝情。当爱情只剩下卑微与乞求，我又能拿什么来拯救你沦陷的灵魂，我的爱人？
　　车帘被先行之人揭开，也许，自枫臣恶少踏上马车的那一刻，他便明了，此生，自己终是负了、那个女人。哪怕秦莺莺是带着对他的恨活下去也好，他也不愿，是带着对他的爱了此残生：多么可笑，这便是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方式
　　 
                  第五十七节、［十指并合<招魂船>］
　　万事万物都似披上死气沉沉的缩影。
　　暮色呈现出空洞的暗灰，没有风的慰藉，湖面也不再荡漾热情的涟漪，连衰草的新鲜劲儿都被洗劫而空，铺上老气的暗绿地毯。唯独那抹雪影，从来不曾因人境而迁徙了颜色。
　　此刻，雪舞回风正跪在湖畔，十指并合，虔诚地向上天发出祈求。湖面上，两尾精心雕刻、却色调乏味的小木舟，载着各自仅有的客人——点亮的浑白蜡烛，笨拙地晃动着身子，不知驶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的人睁开了惺忪疲惫的眼，眼前已备好了一碗药，凝视了片刻，车内人终是打消了喝药的念头，也许是这些日子的服用、导致的自然抵触，也许仅仅是因为准备这碗药的人、是她。于心底，他对雪舞回风还是有着芥蒂的吧，用这种卑劣的手法“挟持”了他？
　　走下马车，一步一步缓缓向湖畔那道雪影靠近，那般简短的距离，此刻却也教负伤之人有了些许迟疑：那个一下子要杀他，一下子又回转心意打算救他的女人，到底哪个才是她真正的心意？
　　波光映衬下，她的面容皎洁而干净，不参杂一丝杂质。察觉到身后人的靠近，才再次让这个世界投入了她的眼。
　　而有所动容的他，却怎么也做不到所想的那般释怀：他无法伪装自己去恨，即便曾经被她那样地伤；却同样无法迫使去包容她的不择手段，当她用身边人的生命作为威胁。
　　“小老板，你要带我上哪儿去？”
　　当他发现，与面前人交谈，都甚至带着例行公事的口吻。那些话语，便已然顺着颓废的面孔，划下垂头丧气的界限。而雪舞回风，只是用惯有的诚恳，回避已然滋长的陌生。
　　“回去躺着，小心身体。”
　　他却远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宝宝，视线朝湖面上飘去：那里，粼粼波光，开启了通往遥远国度的路；船头插着的白色小旗子，为小木舟指明了方向；摇曳的烛光，是照亮前行的灯塔
　　“是招魂船。今天是我爹的冥寿。”
　　没有等他询问，那些酸涩的话语，已经自雪舞回风的喉头涌出，抢先道出了出神之人心中的疑惑。当噩耗袭来的瞬间，叫枫臣恶少怎么能再勉强自己无动于衷？下一秒，已躬下身子，逼近面前人的脸庞。
　　“大老板死了，怎么死的？”
　　他的面容，凝望着她的，真挚而诚恳。当她的眼眸对上他的，却怎么也无法做到坦诚。
　　要她怎么说出口？是他的父亲、杀死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而如今她的有意接近，也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原谅她的自私自利
　　“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她的嗓音，如月光般柔和，却再也无法安抚某人摇摆不定的心。那刻，枫臣恶少恍惚明白了，为什么七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会走上了以杀手营生的道路，便怎么也对她芥蒂不起来了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起身，雪舞回风向杂草更茂密处走去，不愿再多做逗留，在那个人身边多停留片刻，她都怕自己，终是不能守住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清风徐徐，吹拂着岸边的杨柳。而他，只是后知后觉，追随上雪舞回风的脚步，不再迟疑。
　　这几天，舟车劳顿，并不适应病人的伤势，所以雪舞回风回到“云雪山庄”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人梁嫂，熬好了稀粥。什么时候，她也开始去学会照顾。
　　这“云雪山庄”，原本便是巫家的地契，只因巫青山不善管理，典当了出去，后经那个魏将军魏守义几番周转，赐给雪舞回风加入组织“自强会”的贺礼。
　　“你应该饿了，吃吧。”
　　将稀粥端至他的面前。她以为，这几天的相处已让他学会有所收敛，她难得的关怀备至，却让面前人更加有了得寸进尺的空间。
　　“喂我。”
　　那般心安理得，从他的口中脱出。她只是定定望着，那张不曾觉得有所羞愧的面容，而他仅仅回以“悉听尊便”的目光，她便轻而易举地输了。
　　仿若百般顺从的妻子，雪舞回风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发现，同那个人相处的日子里，越来越不懂得怎么去拒绝，越来越适应着不去拒绝，只要是那个人提出的，她都会尽量去实现。也许仅仅是意识到，这样的携手与共，被冠上了不应有的期限。。
　　舀了勺，在碗口轻轻调匀，再送入他的口中，做这件事的雪舞回风，就宛若当年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亲；而张大着眼睛天真望着她的枫臣恶少，瞬间便好像转换成往昔得了恩宠的自己。
　　他只是那么贪婪地采集着，夹带着受宠若惊，不肯放过身旁之人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这应该，是他此生梦寐以求的吧？就这么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用说，吃着妻子亲手为自己熬的粥。
　　如果不是某个不和谐之人，制造的不悦耳的“音符”！“嘭”的一声，似席卷着无尽的怒气般，已然敞开的门被推到了墙壁上，那朵久违的黑玫瑰，就这般毫无修养地闯入了两人视线。
　　好一对郎情妾意的狗男女！起初走到后院，听下人梁嫂说雪舞回风带了个男人回来，巫残云还颇有些难以置信，亏她还日日夜夜替这个没良心的丫头操心，如今看到这般场景，叫她怎还能做到充耳不闻？
　　“姐姐——”
　　并未察觉巫残云的来者不善，雪舞回风只缓缓立定了身形，于心底，她是尊敬巫残云的。她想过枫臣恶少的到来，会给云雪山庄带来不便，却没想过，这场不便的制造者会是自己的姐姐。
　　“他是谁？”
　　巫残云的口气里，却明显带着很大程度上的不悦，仿佛不仅仅是枫臣恶少不应该出现在云雪山庄，他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不应该进驻雪舞回风的心。而雪舞回风，只是尽其所能地、缓和着两个人的尖锐。
　　“枫公子是我们云雪山庄的客人。”
　　当情敌出现，不仅女人的嗅觉十分敏锐，男人在这方面也不会差之毫厘。而枫臣恶少，已经察觉到了，那个女人对自己的不欢迎、对雪舞回风的不单纯
　　“小老板，这位姑娘是你贵亲？”
　　还没等雪舞回风回话，巫残云已拉着在意之人朝屋外奔去，她不允、雪舞回风同那个臭小子多说一句。不仅男人有占有欲，女人占有欲强烈的时候也会出奇得可怕。而巫残云的占有欲，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第五十八节、［解释原因<为了钱>］
　　“他到底是谁？”
　　一将在意之人拉出屋外，巫残云便没好气质问，直欲从雪舞回风口中寻根究底。
　　面对巫残云的理直气壮，雪舞回风只眸光弱弱审视了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或许在面前人眼中，她向来是个拿不定主意、叫她往东便不敢向西的丫头，但这次，她有非壮大胆子、顶撞不可的理由。
　　“他叫枫臣恶少，是魏守义这次在穆隆城要我杀的人。”
　　她在等待，面前人的宣判，她并不期盼，能获得面前人的救赎。而巫残云接下来的疑惑与厉声斥责，无疑是替她的胆大妄为加了道罪无可赦的封印。
　　“那他应该是个死人。为什么还好端端地活在这里！”
　　“因为他不该死。”
　　她却没有勇气，再直视面前人的眼眸。
　　不该死，是因为那个人已经在她心中扎根分量，所以不该死？还是抑或，那个人是杀父仇人儿子的事实，尚且还有可以供她利用的价值，所以必须存活？
　　从来没有，雪舞回风甚至不愿、更深一层地对那些比例关系作出考量。那座天平，或许曾经摇摆不定，但却几近果决扼杀了向前者倾斜的可能性。而巫残云的问话，却将其逼迫到不得不直面选择的绝地。
　　“我认得他，他就是当日在寒冰潭、差点死在我手上的那个臭小子。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如果现在的庇护，是因为知道他是杀父仇人儿子的事实；那么那刻的阻拦，又在诠释些什么？又要拿他与父亲、与自己有些交情来当借口吗？多么可笑而几近荒唐？
　　她却刹那间堵塞了言语，目光惊恐游移向别处：她在怕吗？怕什么？怕迫不得已说出利用？还是怕连面前人也看出是喜欢？却仍然只能用那句“他不该死”充当挡箭牌。巫残云如矛刺般尖锐的言辞，却瞬间将她的铠甲捅得粉碎。
　　“错，他一定要死！自强会要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巫残云以为，她会将沉痛的人敲醒，而那个已经跌入迷雾森林的人，却倔强地再次选择了执迷不悟。
　　“凡事都有例外。枫臣恶少就会是个例外。我不知道魏守义兄弟为什么要杀他，但是我会找他们，替他求情！姐姐，他受了重伤，身子非常虚弱，我千里迢迢带他回来，就是想请你替他调理好身子！”
　　她的目光，诉说着无尽恳求：她是多么希望得到面前人的帮助；而巫残云的心，分明比铁石还要硬。那刻黑衣女子负气转身，皆只因不想因一个人的目光而心软。
　　“你什么时候变成菩萨娘娘了！”
　　明明知道的，她不是的，不是吗？此刻面前人的百般讥讽又要让她置身何处？到底怎么样巫残云才会明白？非得说出那个难以言喻的隐衷吗？不，不可以。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句“姐姐，帮我”。
　　巫残云接下来的苛责，却如同排山倒海五雷轰顶。
　　“你在会内不依规矩，一而再地抗命，你的所作所为，其他导师早有微词！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赶紧把他除掉！省得到时东窗事发，魏相爷兄弟一定不会放过你！虽然他们对你一直另眼相看，但有你这么一个不听话的部下，始终是一种侮辱！”
　　好个“早有微词”，好个“赶紧除掉”，巫残云可曾分辨，她的赤胆忠心，她的冒死觐见，到底是为了雪舞回风？还是为了一己私欲？仅仅不想在意之人被任何人剥夺？
　　而雪舞回风，在权衡利弊生死之后，已然做出了决定，或许她还想说点别的什么，让巫残云不要插手之类，却在回望身旁人的间隙，看到了身后倚身门廊的那个人，所有的话语便都顷刻回转了势头。
　　“如果姐姐容不下他，我带他离开就是了。”
　　不再起争执，雪舞回风绕过身旁人迂到了枫臣恶少的面前。如果所有的恳求，都只会换来你非杀他不可的借口，我又怎好奢求，你将占有我的心转换为帮助我的动力？
　　而面对她的靠近，枫臣恶少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任抱歉蚕食了那张已毫无血色的脸。
　　“我带给你很大的麻烦。”
　　他的话语里，有几分泄气，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左右为难；而雪舞回风，只是报之没有关系地摇摇头，罪责不在他，是自己没有处理好同家人的关系。只因他们共同选择了彼此，便谁都无需说抱歉。
　　“这里不适合你养伤，我带你到别的地方去，好吗？”
　　她是在征求，面前人的意见；他却无所谓地把决定权，再次抛给了提议人。
　　“你决定吧。”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因为离开高兴的成分。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看着雪舞回风因自己同亲人决裂。在云雪山庄，他甚至是个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局外人。
　　去哪里，都已不是他所在意，重要的是，身边依然有个相知相守的她。并不太清楚，那是否意味着，搀扶着他前行的这个女子，已然在他心中奠定了举足轻重的分量？
　　当她搀着枫臣恶少向山庄外走去，巫残云想上前阻拦，弥留的，却只有雪舞回风垂下眉眼的那记“姐姐，对不起”；当她带着枫臣恶少从那个人身旁走过，巫残云也以为自己可以放手，不再相见便不会因为她而痛苦，想得到雪舞回风的心，却逼迫她再次做出了痛不欲生的决定。
　　“等一下！”
　　便是这句话，教匆匆之人停下脚步，回转了姿态，悉听说话之人还有什么尊便。巫残云冷若冰霜的话语，却教两人都陷入了困惑。
　　“他应经是个要死的人了，云雪山庄不是很适合他。”
　　巫残云口中的“不适合”，便是将两人由云雪山庄转移到了三味堂。什么是“不适合”？是不适合将要死之人救活？还是不适合说话之人却并没有下个明确的定义。
　　夜里，在三味堂捣草药，又起了争执，原因还是摆脱不了枫臣恶少。巫残云无意中的气话，险些猜到了她的计划，只是雪舞回风快速回避了话题，她必须小心谨慎，越少人知道，事情才会进展得越顺利。
　　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再三保他周全？身边每个人都在追问，雪舞回风以为可以逃避一辈子，却还是在那个人目光温柔的慈悲中缴械投降。
　　“可以解释原因吗？为什么杀我又救我？如果杀我是为了钱？那么救我又是为了什么？”
　　静谧的夜，他就那么半倾斜着身子躺在床上，用那种摄人心魂的眼神乞求着一个未知，不肯放过坐在床头的、替他服用汤药的那个女子的手，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愿松开。
　　 
                  第五十九节、［方寸大乱<爱上我>］
　　她却闪躲着，不愿据实以告。
　　说什么呢？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人，还是告诉面前人她只是利用他的事实？哪怕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此刻雪舞回风都吝啬给予，不要逼她，她不想令自己都讨厌
　　“有太多问题”
　　含糊的话语，却为半躺之人按下她喂汤药的手，示意不必说下去，他只是那么毫无城府地望着她，乞求着她的正面回答，他并不需要她的托词，为什么面前人都办不到？
　　他并不是不清楚，雪舞回风这么做的目的，他只是如此渴盼地，期望从面前人的口中得到证实，告诉他所有都不是庸人自扰，请允许他在她面前任性，仅仅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告诉我。”
　　他像个固执己见的孩子，她却瞬间沮丧了面容。
　　“如果你不高兴我救你，你可以离开；如果你不想离开，别问，好好养伤。”
　　她并不是什么慈善主义者，除了照顾好某人身上的伤，还要负责心灵部位的，她所能给予的关怀，只有这么多。起身，傍坐床头之人不愿再有所留恋，径自向屋外走去。
　　她以为，她的离开，会是所有问题的终结，引来的，却是床上之人更为疯狂的举动衍生的麻烦：就在雪舞回风离开的前一秒，枫臣恶少几乎是不假思索跳下了床，等雪舞回风意识到，下床之人已经推开了阁楼边的窗子。
　　“你不给我答案的话，我就从这跳下去！”
　　他的行为，看上去极度愚蠢而幼稚，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作威胁，为的仅仅是在意之人的一句话，值得吗？在感情猎场的围捕下，不仅女人会变成不可理喻的疯子，男人也会下降为思维简单的低级动物。
　　他以为，他的死会换来什么？在意之人哀悼之时的嚎啕大哭？还是为他披上缟素时一记悔不该当初的泪？是男人向来都太自是高明？还是女人从来都是给人印象柔弱中带着伤的表情？雪舞回风的冷言闲语，却将天下男人的梦彻底击得粉碎！
　　“小楼不高，跌不死。只会残废。”
　　她话里的语气，却明显柔和了下来，潜藏着几分劝诫，劝面前人不要做傻事；她手里安置药碗的木托盘，也在不知不觉放于桌面，身子主动向枫臣恶少靠近，于心底，还是担心那个人有危险。
　　她的“漠不关心”，却也只挽回，那个靠在窗子边的人、嘴角牵起的自我嘲讽的笑，那些冰冷的语言，连当做关心都显得太过牵强？他的目光，却始终眺望着窗子下面的世界，显示着意念有多么坚决。
　　“我如果跌死了，你只会伤心一时；我终生残废的话，你会难过一辈子！”
　　话音落定，却如洪钟隆隆，激荡着身后之人的心。她会吗？为他伤心？为他难过？雪舞回风从未忖度过，他却这般肯定。凝眉思索了片刻，方迟疑着道出心中困惑。
　　“谁说我会为你伤心？为你难过？”
　　“你会，你一定会。”他却接得顺然，顷刻摆出了所有的罪证，教窃取他心的小偷无所遁形，“如果你对我毫无感觉的话，就不会把我从罗刹手中救出来，还带我回京城，要你那位姐姐替我调养身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更像是个受了委屈、无处倾诉的孩子，他同她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为什么明明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对自己的倾心，她却不愿对这段感情做出个承认？
　　不是羞赧，不是惭愧，羞赧、惭愧都不是这样的表达方式！那个女人又在固执己见些什么？老天，他简直快被这样晕头转向的感情逼疯！而雪舞回风，还是在不得不违心的同时，替自己找了个开脱。
　　“国库去年失窃，价值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的黄金，这是我要杀你的原因；你手上应该还有一百万两银子，这是我要救你的理由。满意了吗？”
　　是谁说的？当一个男人开始对一个女人撒谎，那必是他们分开前的征兆；相反，当一个女人开始对一个男人撒谎，那他们之间，必将产生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的纠葛，已经正式迈出了第一步
　　不再任由他的胡作非为、他的孩子气，雪舞回风抽身而退在案桌旁坐下，将木托盘挪回自己身边。而伫立在窗子边的那个人，也适可而止收敛了这场恶作剧，转而双手按在案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那个人、那个女人。他们两个，不像是互表心意的情侣，更像是比谁法术高的得道仙人。
　　“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你骗我。”
　　他闪着光的和硕的眼眸，他抿起的微扬的嘴角，都无不彰显出他说这番话的自信。是他的眼眸太温柔？还是他的嘴角太轻佻？雪舞回风却再次、对这个人的不依不饶缴了械。
　　“我说什么你才认为是真话？说我杀你是因为爱上你？救你也是因为爱上了你吗？”
　　她说这番话，严肃的神情中透露着诘问，不耐烦的面容里又包藏着不可能。
　　他却瞬间低下头难掩坏笑，眉眼的冷峻亦若浮云散去，无邪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儿。这个傻女人，这个笨女人，爱上了他还不自知，还在征询着他人的意见，这算不算，她向自己表达爱慕之情的方式？
　　“你笑什么？”
　　雪舞回风有几分懊恼，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面前人那般得意忘形。那个人却转瞬，堂而皇之在她面前坐下，对枫尘恶少，心头巨石已经搬开，他有足够的闲情、时间，同自己喜欢的人相对而坐、畅所欲言。
　　“我笑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你方寸大乱进退失据，杀了我又救了我，爱上我是唯一的解释。”
　　他说得信心满满，胜券在握，好像赢了的那个人已经是自己。爱情就像场没有时限的拉锯战，谁先爱上谁，谁在意谁多一点，便会输了自己。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办法裁决，上半场输的那方是否又会在下半场反败为胜？
　　枫尘恶少未曾想过，某天，他会因为失去雪舞回风，失去雪舞回风对他的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甚至与皇帝老子斗、上断头台，也只为那四个字：生无可恋。
　　“狗屁不通。”
　　她将他的自信踩在脚底，有些人，便是这么固执，停留在发生的当天不愿走，以为只要不承认，事情便不会朝已定的方向发展。他倒乐得个有人可以辩驳，只顾逞嘴皮子上的乐趣。
　　“通。你一定是因为爱上了我。”
　　“我爱上你，就不会杀你。”
　　“你没爱上我，就不会救我。”
　　两个人就这么逞着口舌之争，一个面冷心硬矢口否认，一个死皮赖脸降伏对方承认。很快，枫尘恶少露出副得意的面孔，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雪舞回风的言辞正色，却瞬间冻结了他的面容。
　　“如果爱上你，也是因为那一百万两黄金的缘故，你不必太得意。”
　　端起木托盘，辨不清脸上细微的起伏，说话之人转身就欲离开，丢给面前人清冷如月光的背影，却在第一时间，为身后之人唤住。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今晚，枫尘恶少一步也不想那个女子从自己眼前散去。
　　“小老板，扶我，今晚月色很好，我想散步。”
　　 
                  第六十节、［死也不放<她的手>］
　　他的话语，浸透了人世沉浮的沧桑。无论怎样辩解，那个女子若芒刺的话，还是扎透了他的心。笑他自作多情也罢，他也仅仅希望，今晚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会是她。
　　“你身体尚待康复，不宜过劳。”
　　他的卑微、若尘埃的愿望，也在面前人听若无情的话语里冰封。雪舞回风予以回馈的，只是比月光更显凄清的背影。不愿面对，那张为卑微吞没的面容，不让自己，堕入背叛的深渊
　　“我要，我一定要。”他却不听劝，固执得像头蛮牛，“我相信我的身体可以支持，只看你愿不愿意陪我。你不愿意陪我的话，我自己也可以走。”
　　三言两语，听之任之，他便这般，再次将她苦心修筑好的心城击得溃不成军，决定的权杖又一次抛给了落荒而逃的她。他明明知道的，她不是，不是吗？他却这般轻而易举、否决了那个她
　　蓦然回首，眉峰的耸立无法诉说的，是质疑？是探询？雪舞回风分明参不透，那个人到底在固执些什么？又在试探些什么？而此刻心神不定的自己，又究竟是怎么了
　　拗不过枫臣恶少，雪舞回风终是做出了妥协。两人经过前堂柜台，就看见巫残云正一个人闷闷不乐捣着草药，雪舞回风只简单交代了两句，自始至终，枫臣恶少都未侧过目，对这个姐姐，他倒是不大欢喜的。
　　说是散步，不过是从药铺走到湖边的脚程。
　　没有良辰美景的虚设，也少了风花雪月的铺陈，夜里的湖畔未免有些单薄：岸旁两株杨柳，无人问津，只能对着玉湖镜各自梳妆已近迟暮的容颜；夏虫也耐不住天气的燥热，放出了死气沉沉的歌声。
　　两个人相对无言，也不去看对方的脸、沿着湖畔四下无人走着，谁也不主动打破这种氛围。以水陆交接为分割，湖面上一对人，湖底里一对人也如影随形，便宛如是行走在两个世界的两对佳偶了。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不曾穿插语言的交流，不曾给予眼神的暗示，两个人协调在湖畔停下步调，默契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两个人，雪舞回风都只是享有那份安静：目光凝视前方，万物也入不了她的眼。她便是这般，小心处理同他之间的关系，一步也不敢造次。正如搀扶着那个人的手，始终搭在腕口下方，中间隔了层衣料的距离。
　　身旁人的心境，远做不到她那般超凡脱俗，只为心中所属，他情愿此生做个凡夫俗子。
　　不自觉地，枫臣恶少旋转了目光，定格在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太过安静的脸，那个女人支撑在自己腕口下方——她的手，一徐徐惋惜，一缕缕心疼，那个念头就那么出其不意掠过心底：那会是他女人的手。
　　不去分辨有什么意蕴，不去思考会是什么反应，甚至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湖畔男子将心中所想化为了行动——牢牢握住了雪舞回风的手。那会是他女人的手，他便是秉持着这种执念，牵了手便一辈子不想放开。
　　“放手。”
　　一个细微的举动，却也教身旁人心境有了波澜。黑夜中，她的眼睛明亮而闪烁，散发出窘迫的光，她以为，迁就会换来相安无事，他却不是个好毗邻，无法遵从井水不犯河水。
　　“真希望现在是白天，就可以看到你脸红的样子。”
　　似乎无论何种境况，他都正经不下来。他在说着酸话，嘴角却衔着笑，笑容邪气而俊美；她却躲闪着视线，不敢挑衅那两道锐利的锋芒。
　　当湖畔女子发现，那个人仅仅是那样、似有还无注视着自己，都会让自己乱了心神、失了分寸，脸颊微微发烫，雪舞回风便果决地、先行松开了手，一并推拒了的，还有那个人的心
　　“很晚了，回去吧。”
　　她为自己找了个并不聪颖的借口。连带着转身，将心底秘密泄露了出去：她爱上他了，她不是没有感知的，相反的，她正在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不知所措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证明，只是梦中人还在试图隐瞒。
　　当雪舞回风转身离开，枫臣恶少没有生气，截然相反的，嘴角浮现若隐若现的笑：她这辈子注定要成为他的女人，她逃不掉的，因为，他不会给他的女人任何逃避的机会。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引领那个笨女人步入爱的国度。
　　“哎呀——”
　　当那句发语词脱口，伴随着并不真实的动作，身后人捂着胸口栽倒在地；当那个笨女人不知道是假装，疾跑到倒下人身边；当关切的手扶上他的臂膀，那句“你没事吧”不小心道出：他的手第一时间再次牢牢抓住、她的，画面在那刻停止了转动。
　　他是真的受伤了，不过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心：那只手在传达着旨意：不要让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被寒冷替代。而她在四目交替的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红潮再次攻占了错愕的席位，这次她没有再拒绝。
　　男人也会撒娇，撒娇并不是女人才享有的专利。女人的撒娇，可以赢得全世界的认可；而男人的撒娇，失去了全世界的伟岸，只求博得一个女人的心。
　　不再迟疑，牵起在意之人的手，两个人起身朝着彼岸走去，前行的路上，还有许多坎坷，只因牵着对方的手，便不再会有负担，彼岸轻烟缭绕，不知可曾住着人间仙境？不知是否流传着神仙眷侣的传说？
　　“阿嚏——”
　　冷不防的，枫臣恶少打了个寒噤。是谁说的，自己的身体可以支持？这么一丁点不适应的症状，却也教雪舞回风收紧了心，参杂着责备的关切之语，若海风习习，吹入了枫臣恶少耳边。
　　“着凉了？”她的眉眼流露出关切，这是枫臣恶少第一次看到面前人不加掩饰自己的感情，有点受宠若惊，有点按捺不住喜悦，关切转而被责备代替，“你太任性了，我不该顺着你的意。”
　　“你的手冰嘛！都是你害的。”
　　仿若纯真无邪的孩童，枫臣恶少将罪过推在了面前人身上，看着她手足无措而不知所以的表情，看着她心疼自己又倍感自责的模样，那么有趣而又招人疼爱的女人，她的每一点在意，都会让他欢喜。
　　枫臣恶少只不过开了个玩笑，雪舞回风却当了真，委实觉得冤枉，又无处倾诉委屈，她实在是个感情迟缓的人，目光慌乱的间隙，再次将紧握住的手松开。
　　“吃不消就放手。”
　　他却在第一时间紧握。
　　“死也不放。”
　　仿若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他的神情倔强而真挚。他好不容易才牵住了她的手，又怎舍得放开？此生，他又是拥着怎样的福气，才能于茫茫人海，不早不晚遇到那个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此一语，教身旁女子璀璨了笑容，宛若冰天里盛开的雪莲花。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地久天长，一个倔强的眼神，一个孩子般的举动，已经挽回了太多。火柴爱上了烟盒，将自己燃烧成灰烬；刺猬爱上了玫瑰，情愿拔掉身上所有的刺，换来累累伤痕
　　月夜下，两个人手牵手，采集着幸福的果子，继续漫步在来时的小径，如果不是不适当的人破坏了这种气氛。经过那片树林，一道黑影从参天古木后走了出来，无需多言，那记嫉恨的眼神已足以将其辨认。
　　“姐姐——”
　　只是雪舞回风刚唤出口，数十名带刀侍卫已从巫残云身后冲出，手中的利刃向他们发布了战书。而位于这些侍卫身前的，是张宛若包公似的肃容。
　　 
                  第六十一节、［别再撑了<不可以>］
　　“雪舞回风，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叫你到穆隆城，协助罗总捕杀了这个国贼，你居然倒行逆施，救了他不说，还杀了刑部六扇门这么多人！你叫我和我哥，怎么向皇上交代！”
　　好大一顶高帽，连“皇上”都搬出来了！还以为谁这么大官架子？这位如今褪了朝服、照样呼风唤雨的了不起的大人物，不正是好久不曾谋面的——那个魏守义魏将军吗！跟在屁股后面的，还有那个狐假虎威的“罗总捕”？！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雪舞回风无话可说；倒是这个人的不打自招，让伫立身后的枫臣恶少颇来了几分兴致，不知不觉，已踱到了雪舞回风跟前，随手摆出副二流子的姿态。
　　“哦~原来要杀我的那个人是你啊！还未请教将军贵姓大名？”
　　面前人的询问，那个魏将军用鼻孔回答，这样的无名小卒怎配同他攀关系？他只认清的，就是雪舞回风果真抗命不从的事实，要杀之人活生生站在面前已是最好证明。
　　“雪舞回风，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没有。”
　　比月光更肃杀的眼眸代替了回答：她从来不畏惧强权，死亡都不曾胁迫她摒弃气节。只是她的高傲，往往付出的代价太高，并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经受风险的，将是在意之人的——安危。
　　话音刚落，洋枪自那个魏将军手中拔出，枪口正对枫臣恶少，雪舞回风接受训练时，从未见过那种新式玩意儿，不知道这次，她的剑快不快得过魏守义手中的枪。
　　千钧一发之际，枫臣恶少眸光一潋，铜钱已藏于袖口、夹落指端，准备稍有不慎，便手随意到做暗器发出，只是他的身体，还不足以承受一枚铜钱之重。
　　“嘭”的一声，火花驱散在烟雾中，与此同时，刀光顿射，只听到“倏”的一阵清音，谁也没看清来人是用什么身形步法，雪舞回风的剑已横在枫臣恶少面前，谁也没看清撞上剑身的是什么东西，就只听到霹雳惊雷，那个魏将军身旁的树已凿出了大窟窿！
　　等四面重新安静，魏守义已成了被人用剑直指的砧板鱼肉。枫臣恶少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有人替他保驾护航；可笑某些人，花尽钱财，也不过养了群窝囊废在身边。
　　“雪舞回风，你别恃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就胡作非为！时代不同了，我要对付你有很多办法，就凭这支鸟铳，我就可以把你轰得稀巴烂！”
　　他以为，他还有什么资格同面前人叫板？就仗着他哥是皇上身边大红人的头衔？就凭着他手上这支发不出威力的破铜烂铁？一个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的无能之徒，又有什么颜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你就不怕你的勾当，会东窗事发吗？”
　　剑，仍然直指着，目光，放射出犀利。她从来不是个只擅长冷兵器，不懂得思维的杀人工具。如果你这么认为，那么抱歉，原谅给你制造这么多假象。一句话，却教先前张牙舞爪之人铁青了面目。
　　“你在胡说些什么？臭丫头！”
　　是不是胡说，个人心中自有杆称。面前人越是狡辩，雪舞回风越是心如明镜般亮堂。
　　“如果你们的勾当见得了光，为什么要我赶在罗刹之前杀人灭口？你们是不想枫臣恶少被交回刑部，不想真想外扬吧？！”
　　字字戳中要害，句句抓住把柄：他们以为收拢的是只拔了牙的老虎，她却不断修炼进化为本领高强的猫。她的这番慷慨论调，硬是叫面前人无言以对，最后，魏守义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自己都难以信服的话。
　　“岂有此理！这是皇上的意思！”
　　是不是皇上的意思，这都无关紧要，雪舞回风也无心去过问。她所寻求的，只是一个保证，一个不去破坏她计划的保证，那些话便不假思索脱离了轨道。
　　“好！你就回去跟皇帝说，枫臣恶少是我的，谁都不可以碰！要是他不依，我就把他成立自强会，暗杀功臣世家一事公告天下！”
　　那个女人，那个感情迟缓的笨女人，为了他居然连皇帝都敢得罪。不清楚，当那句话出口，枫臣恶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听错，眉目却转瞬冷峻了下来，吊儿郎当在脸型上消退，为那个女人的胆大妄为，为那个女人的不自量力，原来她已对他这般看重，是否证明，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爱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注定不适应太安静、倾听感人肺腑的对白。下一秒，感情的沟壑，却为旁观者肆无忌惮的嘲讽的笑所填埋。
　　“哈哈哈哈，臭丫头！你果然是胆大包天！连皇上你也敢威胁！皇上是什么人？皇上是天之骄子！只要他一句话，千万人头落地！谁又会相信，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会出此下策？！谁又会相信你这臭丫头的废话？！”
　　她的目光在烧着恨，她的面容在赌着气。
　　事实是，该死的！那个人说对了！她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同势力庞大的皇帝相抗衡，只是为了某个人，只是为了某种执念，她宁愿背水一战。而此时，走到她身边的那个人的话语，无疑如魔法般消除了她的顾虑。
　　“我信，我相信她。”插话的正是枫臣恶少，言语还是一贯的轻佻。只为这句，让有些许摇摆之人坚定了作战的信念：她并不是孤立无援，至少身边，还有个默默支持的他。“小老板，我绝对相信你，皇帝实在没他阁下说得那么风光，看他区区一个小将军，气焰这么大就知道了！”
　　“你，站出来——”
　　一旦权威受到挑衅，那个魏将军又忘乎所以，对枫臣恶少大呼小叫起来，直至指着喉头的剑又逼近了几许，行为才老实了半分，耻辱的抽搐，却瞬间又转化为对面前人的咬牙切齿！
　　“雪舞回风，你就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时局变得愈发有些混乱，明明那个狗官的性命是在雪舞回风手中，胜利的旗帜却偏偏好似倒向另一方，好像所做的努力都不过是垂死挣扎。到最后，连雪舞回风最可亲可敬的姐姐也出面教诲。
　　“回风，把枫臣恶少交给魏将军，向魏将军谢罪，我替你求个人情！”为什么连巫残云，也逼迫她做不愿做的事？雪舞回风不明白。巫残云却将不解驱散在催促里。“快把枫臣恶少交出来啊！向将军谢罪！”
　　她却仍不为所动。
　　于心底，她应该是挣扎的吧？当所有人都逼迫她做出抉择，独有那个人不想让她为难；当所有人都劝她回头是岸，那个人却已然纵身跳入火海为她点燃彼岸的花，渡入耳边的是枫臣恶少的吴侬软语。
　　“小老板，别再撑了。我跟他们回去就是了！”
　　雪舞回风却不允他说这种丧气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都不可以离开我。”只因她还没有放弃，她便不允许身边人放弃。
　　“为了这个臭男人，你都不想活了吗？”
　　巫残云终是教眼前的这个丫头伤透了心。在刑部大牢，她苦口婆心，不惜抛却尊严向雪舞回风跪下，也只换来面前人的一句“姐姐，对不起”，而此刻，为了这个臭男人连性命都不要又算什么？
　　下一刻，魏守义对带刀侍卫下达的命令，却是教巫残云的心冰冷到极点。
　　“来啊，给我抓起来！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六十二节、［加速康复<什么药>］
　　“等一下！”
　　是雪舞回风，阻拦了欲动手之人。怎么？她胆怯了吗？她要屈服了吗？屈服在那个狗官的淫威之下？屈服在那群爪牙的恶势力当中？不，那不是雪舞回风。而那个魏将军，却将面前人的制止，曲解在一记轻蔑的笑里。
　　“雪舞回风，我还以为你的脖子，真的比铁石还要坚硬呢！”
　　他以为，雪舞回风会哭着跪下来向他谢罪？他以为，雪舞回风会将枫臣恶少交出以博取他的欢心？他是痴人说梦！接下来的论调，雪舞回风怕是面前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魏将军，假借皇帝之名成立秘密组织、诛除异己，这个罪名比起偷窃国库，哪个轻？哪个重？”
　　一句话，硬是教面前人闭塞了气血、惨白了脸色。那个魏将军又怎么会想到，是他的一时得意忘形，贪图口舌之快，教雪舞回风钻了其思想的空子？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皇帝是什么人？皇帝是天之骄子！只要皇帝一句话，千万人头落地！试问，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又怎会出此下策？那么所有的归结，都只有一种解法：这个自强会是假的！
　　当所有人还蒙在谷里，扮演着别人手中的棋子；雪舞回风却已经跳出棋面，纵观了整个局势：这个女子，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难以应付。
　　“雪舞回风，要求证自强会的成立，是不是皇上的意旨，其实一点也不难，只是你没有资格见皇上，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我和我哥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有一点你必须牢牢记住，那就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如何，这一次你都不可以再胡作非为了！”
　　好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么之前对疑犯动用洋枪的那位，请问又是什么？不要告诉别人，那顶帽子不叫“滥用私刑”！既然他要同面前人讲法，那么好吧，雪舞回风也仔细同这个魏将军清理这笔账！
　　“我没有胡作胡为。枫臣恶少他根本不是窃金贼，杀了他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凭什么就说枫臣恶少他不是窃金贼？！”
　　雪舞回风说得顺理成章，而那个魏将军并没有表现太多讶异的色彩，甚至照章办事，也奉行了太多礼尚往来的口吻：太离奇，不禁让人怀疑，无论枫臣恶少是不是窃金贼，是否都注定要背上窃金贼的黑锅。
　　“直觉。”
　　雪舞回风最后给出了两个字。没有真凭实据，也并非亲眼目睹，她所能拥有的、所能毫无保留交付的，只有看似荒诞无稽的女人的直觉。
　　这不禁成了罗刹罗总捕的笑谈。也许在他们的逻辑空间里，只有真凭实据才是值得人信服的力量，男人们永远不可能懂得这两个字背后的真意，是源自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信任、对那个男人的爱。
　　下一秒，罗刹却连抽噎都来不及，只因为——他的顶头上司正对着他瞪大双目：有什么好笑的？！也许那个魏将军心里也是想发笑的吧，只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境下，他还是雪舞回风手上的人质，他便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关于这个案子，我和我哥会进宫觐见皇上，请他再行批示。至于这个臭小子么，我就先交给你暂时监管，直到这案子水落石出！”
　　最后一个“走”字，那个魏将军说得又是窝囊又是痛恨，却也只能盲从了威信，收去了大队人马。随着那群人的悻然离去，雪舞回风明白，他并不是真的信了她的话，放过枫臣恶少，只不过替自己找了个台阶，被掐了三寸的毒蛇，一旦寻求到机会，还是会极力反攻，只是不知道下次交锋会是什么时候
　　夜色已深，劳碌了一天，雪舞回风终于有了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一面安顿枫臣恶少在房中睡下，一面又帮他盖好被褥，待所有完备，才停歇手脚在床榻边坐下，像是照看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他的伤势还没有康复，还需要人照顾。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实在很难预测，前面还有什么凶险在等着他们，但无论发生什么，雪舞回风做出的决定只有一个：寸步不离守护着他。
　　“咳、咳——”紧密咳嗽了两声，床上人终是在雪舞回风的照看下稳固了姿态，展露出舒心的笑，“要人保护，还要个姑娘保护，还真是我头一遭啊！”
　　是自我挖苦，也是对面前人的愧疚：他早已把她当做自己的女人，女人天生就应该生活在男人的羽翼下，让男人替女人遮风挡雨；而如今，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反而要那个女人替自己撑开保护伞。
　　“凡事总有第一次。”
　　她却表现得不以为然，若无其事替床上人料理床铺。雪舞回风便是这般，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从不让世俗的眼光约束了手脚。
　　情不自禁地，枫臣恶少再次紧握住面前人劳顿的手，不想他的女人再过度劳累。这些日子，又是照顾他，又要防范那些追兵，雪舞回风已为自己做了太多，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向她道声谢谢。
　　“想不想我尽快复原？”
　　他似故意同眼前人打着哑谜，雪舞回风却隐约有些抱怨，她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自己做了这么多，还不足以消除他心中的戒备？
　　“如果不想，我就不会冒险回来，求我姐姐救你。”
　　雪舞回风有点犯了难，她以为已经取得了不错的进展，信任度却还是在原地踏步，床上人却并不急于过早揭开谜底，还在故弄玄虚卖弄起关子。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药，可以令我加速康复，要比你姐姐那些千奇百怪的药还要灵。”
　　他应该是个十足的坏人胚子吧，明明知道那个女人替他担心得要命，却还表现得那样信誓旦旦，还可以出奇地看得仔细，怎么办？他就是那么喜欢、她紧张自己的表情。
　　“有这药吗？”
　　雪舞回风有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似乎只要同枫臣恶少在一起，她就变成了个好奇宝宝，脑袋里每天装满了许多个问号，等待着他这个大宇宙为她解答奥妙。
　　“有啊！”
　　“什么药？”
　　 
                  第六十三节、［我不会笑<我教你>］
　　第六十三节、［我不会笑<我教你>］
　　“你的笑容。”
　　床上人几乎是毫不做作道出那四个字。
　　静坐在床头的雪舞回风脸上却明显扩散了潮红，眼睛不知摆放在哪里好。那个人的回答完全无厘头，自己又怎么可信以为真呢？可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是涌过股异样的暖流。那个人的话语还在她的耳边吹拂。
　　“打从相识开始，我从没见过你笑。小老板，可不可以笑一次就好？”
　　他请求着，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银花，竖起的食指也宛若芦苇飘摇。他要的并不多，只要一次，一次面前人展开笑颜，便足够他记忆里珍藏一辈子。
　　他提出的，似乎是再正当不过的请求；对面前人来说，却几近显得苛刻，自父亲雪落轩辕去世以后，她的笑容，也随着父亲的遗体化为灰烬。笑容是什么样子，也已经在她的印象里荡然无存
　　“我不会笑。”
　　雪舞回风瞬间垂下了眉眼，恍惚意识到失去了某样最珍贵的东西，但也一点儿不觉得可惜：杀手，从来不需要任何感情。似是早料到面前人不会，枫臣恶少绽开抹释然的笑。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她只当他是闹着玩的，床上人玩起来的架势也丝毫不见马虎。她再抬眸审度面前人时，枫臣恶少已不由分说撑起了半边身子，准备亲身示范。
　　“来，跟我一起做啊！”
　　说做就做，他还果真卖力当起了笑容教练：两条毛毛虫似的眉毛挑起，两颗圆溜溜的葡萄眼睁大，两排整齐的牙齿龇开，就好像苦瓜忽然崩裂了，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让人不禁怀疑，他真实的用意，是想教面前人笑，还是费尽心机逗雪舞回风开怀。
　　换做其他女孩子，早就忍不住笑破肚皮了；可雪舞回风怎么也笑不出来，只不停更换着视线，觉得有点不知所谓，或许是同她多年的习惯有关。初次计划失败，枫臣恶少仍未打算放弃。
　　“试另外一种啊，这种应该比较适合你的性格！”
　　说变就变，他就像架花样繁多的变脸机器，不到三秒钟，又更换了张新的面孔：这次是笑不露齿型的。两弯新月似的眼睛眯成条缝，脸庞微微向面前人凑近，只是嘴巴，好像两片又长又薄的腊肠贴在上面，让人不禁联想到动画片里面的咖啡猫。
　　就这个动作，雪舞回风差点破功，又是好气又觉好笑，只得不去管他，最后在床沿也坐不下去了，索性朝隔间的衣橱边走去。
　　枫臣恶少正伸长了个脖子，东张西望，寻思着床头人是去搬什么大家伙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只见雪舞回风摞了一叠被子朝自己款款走来，便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哇~我们一起睡？”
　　床上人明显有点喜出望外。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也很清楚雪舞回风不会做出这种轻佻的事，可嘴巴上就是要占尽别人便宜：这或许就是枫臣恶少吧！
　　“别油嘴滑舌了！”雪舞回风却不去买他的帐，只顾张罗打好地铺，今晚她便要睡在这里，“从我下定决心要救你那天开始，我就跟自己发誓，决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我想在你康复之前，由我在你身边保护你比较安全。”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曾对她的回答抱任何希望，失望却还是悄然爬上了脸庞。她的用心良苦，枫臣恶少又怎会不知？只是看着面前人待薄了自己，隐隐有些心疼。
　　“地板又冷又硬，怎么不大方点儿睡到床上呢？”
　　他念叨着，像是在半开玩笑，却又果真挪了身子腾出大半块儿空地，等待那个女人加入自己队伍。对床上人这份体贴入微，雪舞回风唯有报以瞪大双目。
　　“你再贫嘴，姓罗的不杀了你，我先杀了你！”
　　“你舍得？”
　　他便是这般，吃定了她，凭借在那个女人心中的地位。甚至只是这般坏坏的笑，也会让雪舞回风无能为力。不仅女人对男人拥有魔力，男人本身的存在，对女人来说也是种致命的吸引力。
　　不再同面前人斗嘴，雪舞回风整理好衣物，便欲在地铺上睡下。只是她刚躺下，床上那道身影已飞身下床，待雪舞回风想要起身，穴位却在直立的瞬间，被面前人封住。她就那么，在面前人臂弯的护送下，再次安然抵达了地铺，而枫臣恶少的脸，离她的是那么得近，时光好像又飞回了寒冰潭的那夜。
　　“原来你身体已经好了，你骗我。”
　　她控诉着他的罪行，面容却全无受人欺骗、深恶痛绝的影子；而凝视着的枫臣恶少，将能够如此近距离欣赏他的女人的脸，当做是上天的恩赐，即便是有些生气的模样，此刻都让他倍感珍惜。
　　“我没有骗你，我身体离复原还差着远呢。但做这件事情，用不着我费太多的力。”
　　带有几分戏谑，枫臣恶少象征性地微嘟了嘟唇，却不敢再有更冒犯的举动：对臂弯里的人儿加以轻薄。于心底，他也是个男人，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他也渴望能够一亲芳泽，但不是现在。
　　枫臣恶少口中的“这件事情”，雪舞回风不太明白，但也很快明白。当那个人将她抱回到床上，像她照顾他那样，甚至是以更轻柔的动作，替她盖好被子，所有的疑惑便都明朗化了：他舍不得她睡地板。
　　“小老板，晚安了。”
　　他给出的只有那么平静的一语，又重新翻滚回地铺上，连带将被单盖上，相信带着对她的牵念，今晚会有好梦甜甜。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喜欢上那个人的习惯，习惯着用那个人的习惯来约束自己，不去在她想要独眠，打扰她安静地睡，却会默默守候在枕边；不去在她伫立在雨中，为她打伞，却会陪她一起慢慢被雨淋湿；不去当她将香烟夹于指间，告诉她那些含有尼古丁，而是选择抽掉她剩下的寂寞
　　 
                  第六十四节、［你会改的<开玩笑>］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
　　雪舞回风睁开眼，就看到伏在床头的他。枫臣恶少早已醒了，只是一直在旁边欣赏着她的睡颜，不忍让如此完好的景象破灭。一见那乌溜溜的眼睛，床头人心情豁然开朗，嘴角划出一弯顽皮的笑。
　　“怎么样？小老板，昨晚睡得香吗？”
　　他在等待她的佳音，她的目光里却全然没有他。
　　她躺在那里，仿若具没有生气的木偶，视线定点在床梁上方，枫臣恶少便恍惚有些后怕了。原来最让人无法安宁的，不是她整日同你吵架，无时无刻不对你发脾气，而是你就在她身边，她却察觉不到你的存在。
　　她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他能明显感知得到，他却毫无招架能力。他没有办法假装对她不在意，在她面前，他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空壳。相反的，他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吸引她的注意，即便是伪装的自己。
　　正如此刻，又比方接下来，他的言谈举止。下一秒，枫臣恶少两条腿已不安分搭上了床，在没有征得同意下，单手枕着头，侧着身子，睡到了雪舞回风身边。也许这样，才会让面前人注意到自己
　　“可怜哪，我睡地板，这又冷又硬的真是不舒服。不如今天晚上一块儿睡床？我发誓，河水不犯井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他就像个极具表演天赋的戏剧家，手舞足蹈解说了这么一通，然后满怀期待面前人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可结果呢？雪舞回风却好比极度缺乏幽默的单细胞动物，给出了毫不相关的三个字。
　　“放了我。”
　　枫臣恶少的满腔热情便瞬间冷藏了起来，目光也散失了光亮。他说了那么多，她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原来，她还在介意。
　　“先放了我。”
　　她却仍然固执地诉说。
　　只为这句，枫臣恶少纵然百无聊赖，还是勉强支起了身体，替雪舞回风解开了穴位。事实上，她的语气并不重，甚至足以说是轻柔，他却瞬间颓丧了捉弄她的兴致。他能明显感觉到，雪舞回风不开心。
　　穴道一解开，雪舞回风先是艰难起了身，尽管肩膀处已稍稍有点麻痹，紧接着掀开被子，什么也不说，下了床整理开来自己的衣物，身旁人替她让了道。她这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倒弄得枫臣恶少像座佛像似的盘坐在那里，心里颇不自在起来。
　　“哎！”他像个傻瓜似的，咧着嘴坐在那里，想着天望着地，甚至忘了指名道姓，越寻思越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恢复知觉第一件事要打我一巴掌。”
　　“我为什么要打你？”
　　她反问道，回转了目光，想要那个人自己说出答案。
　　“我昨夜对你轻佻，刚才也对你轻佻啊！”
　　他倒挺有自知之明，咕哝的嘴型，似在替主人表明他尚有悔改之意。只不过他的自知之明，没有换来面前人的谅解，反而迎来大冰山赤裸裸的威胁。
　　“既然知道我不高兴，自己嘴巴放干净一点。”
　　“不可能的！”他却第一时间给予了百分之两百的否定，那极尽夸大的口气，似在向面前人宣告，这点转变完全是难如登天，“我叫枫臣恶少，恶人的恶，改不了的！”
　　“你会改的。”
　　她却慢慢回转了身子，定定地伫立在那里，以那种特有的眼神观望着他。他不清楚，她凭什么那样认定，枫臣恶少却选择了挑衅。
　　“开玩笑！”
　　“你一定会改的。”
　　她却仍然只有那句。
　　一句话，如果你说第一遍，别人有可能会嘲笑你自欺欺人，自己本身也有可能怀疑；可是重复到第二遍、第三遍，还是那个声音，便会产生这样的魔力，自己都会被催眠。而这次，枫臣恶少想听听她的理由。
　　“何以见得？”
　　“因为你怕我不高兴。”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枫臣恶少潜藏在心里，而她早已看通透了的答案。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说到了他的心里；他却很清楚，那刻，一个男人选择了沉默。究竟是他吃定了她？还是那个女人先行攻占了自己？
　　“乖乖躺下，我拿水给你洗脸。”
　　当雪舞回风再次提出要求，坐在床头的人儿严肃了面容，无意反驳。没有发现，下一秒，自己会将那些“不可能”，化解成了“可能”。
　　“谢谢。”
　　“不是改了吗？”
　　这点微小的转变，都为观察入微之人采集。当雪舞回风再次回转了面容，脸上得意的神情，像只斗蟋蟀斗胜了到处向人炫耀的常胜将军。
　　“啊？”
　　他却显得太过讶异，这样微小的转变，她也会放在眼里？一句简短的客套话，那样也能算吗？他当然不可能明白，面前人有足够理由，视之为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想一下，你长那么大，何曾一本正经跟人说过谢谢？”
　　她的面容过分肯定。但世上，从来没有过分肯定的事情，正如她父亲意外的死，正如她会爱上仇人的儿子，正如枫臣恶少口中的谢谢。
　　“你错了，我记得我试过。”
　　他的眼神里，像是张贴了回忆：回忆里注明了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那个人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却分明模糊了颤抖着的、那个人的脸。画面里，不应该以“谢谢”作为最后的结束语。
　　“谁有这个福气？”
　　她有几分好奇。她的好奇，却印证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爹。”
　　当他囫囵着，道出那个压在心中千斤重的称谓。他没有发现，面前人冻结如霜的脸。他不该提醒她，他是仇人儿子的事实，那个她想要努力摆脱的身份，那样是不是可以不必记起他们的利益关系？
　　一个谎言，从它最开始被带到人间，便注定需要更为庞大的队伍来支持，便承担着尽可能圆满的使命。她已经对自己撒下了个谎：她不爱他。那么她有必要，让这个谎言的生命力延续下去。
　　“魏守义给我的资料，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只是尽可能小心地、吞咽着每一个措辞，回避着每一种揣测，不清楚，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什么又才是自己想听到的答案，诚惶诚恐已经霸占了她的心，也许下一刻，面前人的一个问句、一声辩驳，都会教自己无所遁形。
　　“想骗你我看也不容易啊？”
　　没有问句，没有辩驳，那个人只是将这场不合时宜的对话，结束在一句似笑非笑的玩笑里。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她看不太清楚。
　　当那个人戴上嘻哈的皮囊，像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犯人，她却看得分明，他用指腹，无心擦去了眼角的伤感；当那个人单手托腮，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硬撑出那抹顽皮的笑，像个受了伤仍试图安慰大人的孩子，她却可以狠心地转过身不去过问，心安理得地只丢下一句“当然”。
　　这样的气氛太过异常，她想要逃离，那两扇门却先一步被推开、又合上，巫残云就这样无所顾忌、而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第六十五节、［保他周全<别逼我>］
　　“早。”
　　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巫残云便步法轻盈，体态自如，手上端着药，脸上还带着笑，这似乎是再得体不过的举止，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却不由得不让坐在床上的人产生好奇，眼睛止不住盯着她看，观察面前人有什么变化，嘴型都不自觉努了起来。可是枫臣恶少上看下看，也看不出有什么喜事值得面前人高兴成这样。他可不认为，是同她手上那瓶药有关。
　　“有什么不妥吗？”
　　巫残云几乎是瞬间凝住笑道出那句话，神情无害地像个不谙世事的毛丫头，她可不希望，那个臭小子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受宠若惊啊，四姑娘！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对我笑哎！”
　　枫臣恶少极尽夸张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巫残云却只能微微别过脸，用再一次含苞待放的笑，将前面的笑容遮掩了过去：这个臭小子，居然连她这么细微的人情世故，都收纳在了眼底，是自己太过忘形了。还是雪舞回风充当了中间人，缓解了这场尴尬。
　　“跟着我叫姐姐就行了。”
　　听到身旁人这样吩咐，枫臣恶少这才优哉游哉，如同根老油条似的下了床，走到雪舞回风身边，然后像个经由夫子教导要懂礼貌的好学生，恭恭敬敬冲来人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大礼。
　　“姐姐——”
　　这记大礼可就折煞了旁人，她巫残云可承受不起，但也见好就收，连忙赔着笑道明了此次来意。
　　“为了调这药膏啊，我折腾了一个晚上没睡，早饭都没有吃，回风这样吧，我给他敷药，你去帮我弄点吃的吧。”
　　折腾了一个晚上，倒是一个晚上，只是是不是调药膏，还是研制别的什么？只有某些人自己心知肚明了。
　　这雪舞回风本没有多少心机，又加上是她姐姐，而且是专程为了替枫臣恶少调药膏，才弄得废寝忘食，雪舞回风心里自是过意不去，更加是不会想到更深一层。最后，只携了狐裘雪衣搁入臂弯，向巫残云道了声“谢谢”便出了门。
　　想到巫残云终于放开怀抱，接纳了枫臣恶少，那个人身体也很快便会康复，某些人去准备早点，走起路都是轻飘飘的。经过前堂，眼光无意中，瞥见药台的狼藉，想到不过是举手之劳，雪舞回风又主动承担起安家落户的责任。
　　七七八八都差不多，雪舞回风又着手收拾最后一块空地儿。这次她却有了个很奇怪的发现：桌子一角，烙了个碗口大的不规则的洞，很显然是经由药物腐蚀而成的。试探性的，雪舞回风伸出手指触了下边沿，还是烫的？洞的旁边还摆放了腕淡青色的药。
　　她不愿相信，甚至很害怕心底的想法，可当试药棍触碰到药面，那些伴随着咕哝气泡，蒸腾出的浑浊的浓烟，却让那些可怕的想法瞬间衍化成事实：不好，姐姐要对付他！
　　没有太多思想的洗礼，宛若狂风暴雨奔赴那个方向，是恍然大悟之人做出的第一个判断。
　　她甚至将自己骂了个罪该万死，如果那个人出了什么意外，如果那个人少了一根毛发，她都不可能原谅自己，是她的轻信害了他，她应该寸步不离保护着他的，她怎么可以把他交给任何人？
　　幸好还来得及，所有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当巫残云坐在床头，用竹片将那些药膏挑起，正准备滴入他用纱布缠绕的胸膛，雪舞回风适时用掌力从内侧劈出，竹片、药罐子全都洒在了地上。
　　她终是做到了：保护那个人的安危。她甚至不惜一切，将巫残云从那个人身边带离，与那个姐姐当面对质，只为让枫臣恶少逃离死亡的边缘
　　“姐姐，你不想救他拒绝就是了！为什么要杀他？！”
　　她怒斥着，第一次对面前人发了火，用身体挡在床上那个一动不能动的人面前，不让巫残云接近半分。对她来说，面前人身上的每一处挣扎，都扩张为危险的符号，甚至她那关切的眼神，都散发出恶毒的讯息。
　　“是你逼我的！你不该对这个臭小子动情！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巫残云却泯灭了掩饰的耐性，曝露出魔鬼不为人知的面孔，眼里只剩下致那个人于死地的决心，那个人已经被她封住了两处穴位，她不能错过这次大好时机！冲动的行径，却再次被雪舞回风拦住。
　　“姐姐，你是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别逼我出手伤你！为了保他周全我会的！”
　　她阻拦着、劝解着，不惜以反目成仇相逼，雪舞回风希望面前人还能念及姐妹之情，雪舞回风希望面前人能够谅解自己的处境。那么，谁又来了解，巫残云那颗被嫉恨蒙蔽、千疮百孔的心？谁又来念及，巫残云同样对面前人只能留存在心底的那片深情？
　　是巫残云先挑起了那一掌？是雪舞回风随手接下的面前人那一招？那些曾经有过的、替小女孩儿拭去泪水的日子在纷飞，那些曾经有过的、为最尊敬的姐姐击退打手的场面已经更退：都谢幕为此刻的手足相残
　　一切，都在雪舞回风无心击出的那一掌中终结。
　　她忘不了，巫残云最后捂着伤口狼藉奔出屋外，那愤恨的眼神。原来最伤人的，不是你出手伤我的那一掌，而是当你千方百计地庇护那个外人，便已经取缔了，我曾经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她想说什么，巫残云却没有给她机会。为了那个人，她不惜众叛亲离，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老天爷却不允她有太多思忖的空间：当务之急，是替那个人解开穴道。
　　转身的间隙，雪舞回风已争分夺秒，替躺在床上的人整理好上身的衣物。她以为，这次也只是动两下手指头的功夫，事情却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事实是，这个穴道，她并不清楚怎么个解法。
　　怎么办？她紧皱的眉心已渗透出焦急：她解决不了这个难题。会不会是力道不够的原因？这种侥幸的念头又促使她多试了两次，但都还是做无用功：床上人仍旧是那个样子，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我会保你周全。”
　　她宽慰他，像是安抚个夜间被鬼故事惊吓了的大小孩，他望着她，命运全都寄托在她手上，却不是很清楚，要不要因为面前人的善解人意而感到高兴，如果没有猜错，她是打算去找那个姐姐。。
　　“你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事情就能解决了。”
　　雪舞回风最后的交代，床上人给了眨眼的示意，她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解决剩下的事情了。
　　 
                  第六十六节、［生离死别<放闷烟>］
　　下毒事件以后，雪舞回风又去找了巫残云，本想要她解开穴道，然后带枫臣恶少离开，奈何那个姐姐偏这般蛮不讲理，无奈之下，雪舞回风只好先行带伤患回到云雪山庄，等巫残云回心转意。
　　时值深夜，下人梁嫂将烛台灯一支一支地点燃，这青铜多枝烛台灯倒也有些讲究，不同其他门类，尽是些小碟子，这盛灯油的托盘，一个一个雕刻成莲花状，风吹动火烛，便像是盛放在花瓣间的花蕊。
　　靠烛台灯的床榻上，枫臣恶少已沉沉睡下。这一日，他便逼迫自己在昏睡中度过。听到脚步的靠近，床上人惶惑地睁开了眼，那张熟悉的面容这般舒心地投入他的眼底，消除了他的芥蒂。
　　“醒了？”
　　她的温润的嗓音，宛若冬天里的火炉。
　　他却免不了发出一声嗟叹，像这样周而复始、反反复复已经多次，每次闭上眼，都希望醒来，能够回到最初的行动自如；每次睁开眼，收获的却又是被打回现状。
　　他难受，不是因为不能说话而难受，而是因为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却无法向她传递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哪怕自己单纯的只是哑了，或者仅仅是肢体有所残缺，也好过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饿了没有？”
　　她再次压低身子，感觉到那个人、也让那个人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直至确定他在自己的注视下，完全领悟地眨了眨眼，终于欣慰他仍然是完整的。
　　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俯仰鼻息。却在刹那间，同废物划上了等号：他什么都不能做了，不能逗那个女人笑，不能紧握心爱女人的手，不能再与她并肩走在月光下。如果交流，也不得不、只能轮换在吃饭穿衣的俗成里，这是否又成为你我最大的悲哀？
　　灯火依旧尽兴蛇舞，雪舞回风扶身旁人坐起，自己便坐在那个人身旁，照常替他穿戴好衣物，将灰色披巾井然有序圈绕上他的肩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当她做着这一系列动作，枫臣恶少却不自觉低下了头，似个孩子似的嘴角扁起，泪珠已在眼眶里翻滚，因为感动，或者因为委屈：感动，因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哪个人这么尽心尽力顾他周全；委屈，却为自己，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自己这么没用，需要那个女人照顾，而自己，甚至一句宽慰的话都不能给予。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想办法解开穴道，不会让你一直受苦的。”
　　听着那个女人的话，枫臣恶少紧紧闭上了眼。泪水，便这般不争气滚落了面颊，为了那个女人，他也不可以再自暴自弃，男人也会落泪，在他心疼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的泪，雪舞回风用指腹替他轻轻碰掉，他的委屈，她都懂，却无法替他分担。
　　“都是我害你的。如果我当日不杀你，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自责已经将这个女人的心填埋。
　　他却只能任由无能为力蔓延，将这段感情深埋心底：他并不曾记恨过她刺他的那一剑，伤了他；他并不曾后悔跟她走，经历风雨，知道谁才是自己等候一生的妻子；却决不能原谅，巫残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缓缓抬起双眸，枫臣恶少炽红了眼睛，那个恶毒的女人正若无其事向这边走来，他可不会认为巫残云会有这么好心，专程来替他解开穴道。似是注意到身旁人情绪的转变，雪舞回风快速回转了目光，这才注意到来人。
　　“姐姐！我就知道你疼惜回风，你一定回心转意了！”
　　她的双目四射出夺目的光，喜悦全都写在了脸上。她的想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只可惜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纯净的土地，而美化了丑恶的嘴脸。
　　“我不是回来卖好的，我是回来看戏的！”
　　巫残云眉眼飞扬，言谈间的轻松，仿若只是吹起根羽毛，只是拔掉根芒刺。雪舞回风却瞬间皱了眉，不甚理解面前人话里的意思。
　　“看戏？”
　　她的狐疑，很快便得到了解说。
　　“生离死别。我要看你们两个生离、死别。”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关里挤出，矛头无不对准了雪舞回风身旁之人，恨意无不彰显得入木三分。
　　要她怎么遮掩得住，对那个人的恨？是那个臭小子，将自己最亲最爱之人从身边夺走；是那个臭小子，让原本相依为命之人与之反目成仇，今日她便要十倍、百倍地从那个人身上讨回。
　　那个人的恨，若平地里抛出的一枚炸弹，起到了不小的威慑力。因为雪舞回风明显有点不知所措了，她的目光，环顾在身旁人左右，担忧已将那颗彷徨无依的心包裹得紧紧的，她不清楚，巫残云又要向枫臣恶少施什么毒手。
　　“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为了保他周全，我会和你拼命的！你明白吗？”
　　她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向心怀叵测之人发出敬告：如果面前人还是不肯放手，她会不顾一切。她的信誓旦旦，却不过为面前人嘲弄的笑涂抹了色彩，笑容稍纵即逝。
　　“明不明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因为今儿个要来对付你这宝贝的，不是我，是他——”
　　随着话音徐徐落幕，那个他明目张胆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身后还跟着群身穿便服的部下。当那道黑影站定，充斥雪舞回风眼中的是惊诧，更多的却是憎恨，想不到，自己最尊敬的姐姐竟会同这种人狼狈为奸！
　　“回风，你好吗？”
　　多么道貌岸然的话语，说得就像是几十年不见的老朋友，几近掩去了那副黑色的羊皮下，险恶的狼子野心！那副谄媚的嘴脸，化成灰雪舞回风也能辨认——罗刹！
　　“不想死的话，马上给我滚！”
　　炽红已瞪满了她的双目，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更不想那个人的血，玷污了自己的剑。偏偏某些狗杂碎就是听不懂人话，别人放他一马，他还不知死活，寡廉鲜耻地赖在这里不走，企图兴风作浪。
　　“雪姑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自己和你这位尊敬的姐姐，已经成为我的部署了，以后你对我可不得放肆！”
　　是这个样子的吗？所以才会帮外人对付自己？雪舞回风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想从那个姐姐身上寻求答案，巫残云却无形中已经做了罗刹的后盾。
　　原来自那晚，雪舞回风公然与魏守义作对之后。这卑鄙小人便已见风使舵，投靠在魏守义门下，妄图借助势力对付他们二人；而魏守义那个狗贼，也因着共同的敌人，将自强会全部事务全权暂交给罗刹这个卑鄙小人打点。
　　是真是假又能怎样？他们都休想将枫臣恶少带离她的身边。她以为，凭借这身好功夫，便可以打败这些敌手，小人的招数，却实在防不胜防。
　　雪舞回风不会明白，当她脸上的表情不加修饰地坦露，面前人嘴角衔接的意味深长的笑，暗含了什么；更加不会注意，当那个人微微侧转身子，意味深究地拾了眼床侧的青铜多枝烛台灯，又代表了什么。只是当罗刹掂量着步子，重新回到巫残云身边，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都衍化为历史。
　　“巫副总，你为月神姑娘特制的这座、能放闷烟的迷灯还管用吗？”
　　 
                  第六十七节、［绝不离开<不后悔>］
　　“哼~”是非曲直，都湮没在残灭的笑里，淹没在黑衣女子冷冽的目光里，今日她便要看看，雪舞回风还有什么能耐庇护那个臭小子，“当然管用，只要行动自如的人，都逃不出它的五指山。”
　　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座能放闷烟的迷灯又究竟有多大威力，很快便有了分晓：就在雪舞回风起身力图反抗的瞬间，无力感已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傍坐床头的那个人，更是在雪舞回风倒下的前一刻，已然丧失了知觉。
　　将两人迷晕后，罗刹本欲抓枫臣恶少回刑部，套出余下黄金的下落，孰料半路上又冒出个司马腾飞——枫臣秀一的世交，仗着位高权重，身边还带了个武功远在罗刹之上的用剑高手，威逼刑部放人。
　　这煮熟的鸭子，又怎可让它飞了？情急之下，罗刹竟想出了“留待皇上回京发落”这么个缓兵之计，调用大队人马封锁了云雪山庄，司马腾飞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立马征用了对面豪宅静观其变。
　　一时间，云雪山庄形成了两军对峙的局势。
　　外面的形势怎么样，都不是枫臣恶少所在意，他只关心那个女人的安危，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命运的牵连，迫使着他在恢复短暂的自由身后，不是考虑着怎样脱离险境，而是迫不及待出现在最后与之分离的地方。
　　银白色的床榻上，雪舞回风就那么安然地仰卧，双手自然垂于小腹，脉息平和而安稳，世间万物都干扰不了她的清修，如果不是手脚上沉甸甸的铁链，破坏了画面的协调感。
　　那些枷锁，却分明捶打在某一个人的心上，加重了那个人迟疑靠近的步伐，下一秒，自责庞若倾巢而出的水银，灌入了枫臣恶少金刚铁石浇铸的心，都是因为他，面前人才会受这么多的磨难。
　　拔出剑，枫臣恶少无奈地长舒了口气，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身上的伤势又是否允许他动再大的干戈，不管怎么样，还是无法阻止他试试看的决心。
　　“噼啪”两声，铁链已尽数断裂，轩辕剑也结束了使命——回归剑鞘，虚汗却不知何时攻占了持剑之人苍白的脸，伤势也化身为虚弱的帮凶，趁虚而入迫使他屈下双膝，而负伤之人只是捂住胸口，努力克制不去发出闷哼。
　　身上的伤势怎么样，都不是他所在意，他的目光，从来只为那个女人停留。感谢上苍，那个女人仍旧在自己面前，如此完好；他终于可以，再次看清她安静沉睡的面容，只要那样就好了，只要在你身边远远观望着你就好了。
　　他匍匐着，靠近那个女人床前，什么英雄男子气概都不再重要，唯有紧握住那个女人的手，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仿若最虔诚的教徒，他的双手，紧握住她的；她的手背，同他的脸庞贴近，抚慰他紧闭的双眸、温热的鼻息，以及那颗需要她来平复的心。他从来都不曾受到老天爷的教化，此刻，却分明甘心堕落为忠实的奴仆，庆幸着，上苍终做不到那般残忍，将那个女人从身边带离。
　　似是得到某种感应，被握着的手指端有了灵动，床上之人徐徐睁开了双目。
　　她醒了吗？他脸上有太多期待，他压不下心头泛滥成灾的喜悦，此刻却笨拙得说不上一句话来，只能默默注视着那个女人缓缓坐起，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般不善言谈？
　　“你不是被抓走了吗？”
　　她的眼光含射出问号，他却仰望着她的光芒，挣扎着不知从何说起。他有太多话想要对面前人说，他有太多感情来不及向面前人表达，连着这些日子想说的、没能说的，他统统都渴望当着那个女人的面说出来。话到嘴边，却只汇聚成那么掏心挖肺的一句。
　　“除非你死了，或者是我死了，要不然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们都不分开。”
　　机缘地、或者必然地，他就那么郑重其事跪在雪舞回风面前，紧握住那个女人的手，这不是什么庄严肃穆的仪式，也不需要什么天地君亲充当见证，却丝毫不会有损这张信誉支票开出的真实性。
　　是他的唐突吓到她了吗？他能明显感觉到，面前人的不知所措。他不该那么贸贸然的，不该那么不受理智控制的，怎么办？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未等那个女人宣判，便给自己加了道罪不可赦的封印。
　　“这么肉麻的情话，居然从我枫臣恶少的嘴巴里吐出来，我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也许这是我的幸运，也许是我的悲哀。”
　　他诚惶诚恐着，像是乞求宽恕的罪人，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教他的心灵这般脆弱，没有了自信，没有了高傲，甚至面前人一记否决的字眼，都有可能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老天保佑，她终是跟上了他的节拍，只是还不太确定。
　　“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的？”
　　她听不见自己试探的声音。他说得是真的吗？她想从那个人脸上看出端倪，看到的却只有真挚的表情。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他却给予目光的坚定不移。
　　“这辈子绝不离开。”
　　那个声音在耳畔回荡。
　　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吗，他这般轻易地允诺？她不是该高兴的吗，计划能够如此顺利地实施？此刻她的心又在犹豫些什么？又在不确定些什么？
　　“不后悔？”
　　她却分明听到自己试探的小心翼翼。
　　是愧疚吗？当那个人用那般坦诚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分辨不出倒映在他瞳孔中那个卑鄙的缩影。哪怕面前人一记扬眉的举措，她都可以让这一切有适可而止的借口，他却再次替她做出了抉择。
　　“我绝不后悔。”
　　也许从“绝不后悔”四个字尘埃落定，一切便都被推至无法挽回的悬崖边缘，她也可以包庇自己，不去抖落利用他的事实，有些事，哪怕是错了，也有非坚持不可的理由。如果不是那个人胸口的隐隐作痛，唤回了迷途之人少许关怀。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却倔强着硬撑了下来，他不要她看到自己受伤的表情，不要那个女人为自己担心。她却在搀扶身旁人的间隙，发现了手臂上断裂的铁链，恍惚明白了什么，他是为了她，为了替她斩断铁链，所以才牵动了伤口。
　　她想要看看他的伤势，不是因为愧疚，也与那个计划无关，却不想承认是出自对他的关心，手伸出的间隙，却被那个人再次紧握，他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流露出对她的需要。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她在身边就是最好的止痛药，只要是为了那个女人，做什么都是值得。
　　 
                  第六十八节、［不是月光<是说你>］
　　凉亭里，巫残云郁郁寡欢，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喝着闷酒，面前已摆放了好几坛、空了的女儿红，从昨天晚上，罗刹下令“封庄”，便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面貌。
　　雪舞回风搀着枫臣恶少走向这边时，收入眼底的，便是这般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光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世间又有几人能明晓，她巫残云为谁而愁？
　　仅仅是搀扶着，没有引领枫臣恶少踱入凉亭歇息，更没有选择在巫残云身旁坐下，雕花回廊成了两人选定、用于谈判的最后场所，什么时候，那个无比敬重的姐姐，也如毒蛇猛兽令她望而生畏？
　　说同巫残云的关系明显生疏也好，说替枫臣恶少的安危太过提防也罢，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今日前来，便是要同面前人做个了断。
　　“我爹当年为了替巫叔叔保密而赔上性命，所以你们巫家，欠我们雪家一个人情；姐姐不该帮罗刹向我施放毒气，所以你也欠了我。”
　　她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丝毫没有掺假的成分。这些和风细雨，却足以挑起静坐之人暴躁的情绪。愤然转身，酒坛也在五指的不留情面下，同桌面撞出不悦耳的叮当声。焚烧在巫残云眉峰、眼梢的是愤恨、是不甘。
　　“雪舞回风，你到底想怎么样？！”
　　难道自己还被折磨得不够吗？她已经像个可怜虫，苦苦哀求将那个臭小子杀了；为了将雪舞回风留在身边，甚至不惜背上恶人的骂名。那个丫头还想要自己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姐姐你想怎么样？”她却再次否决了面前人的心意，和着那些刀子般的话一刀一刀、剜着面前人的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司马腾飞如果没有把握，不会贸然来向罗刹要人，枫臣恶少要是有什么不测，姐姐将会有好大的麻烦，说不定还会赔上性命。”
　　那个丫头是在关心自己吗？她巫残云又有着何等的荣幸，得到她雪舞回风一丝半点的怜悯？关心又能怎么样？还是敌不过，那个臭小子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即使赔上性命，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提醒。”
　　是雪舞回风逼她的，是那个丫头对她忘恩负义在先。她永远无法忘记，雪舞回风出手伤她的那一掌，面前人对自己有多么在意，伤自己便会有多么绝情。
　　而负气的那个女子，又在说着什么混账话？她口里所说的应该做的事，就是替魏守义那帮狗官奔波卖命吗？还是与罗刹这种卑鄙小人狼狈为奸？如果这便是巫残云所追求的，雪舞回风没办法给与评定。
　　“我实在猜不透姐姐的心，我真怕你会一时意气，又向枫臣恶少施毒手。我不希望枫臣恶少，再受到任何伤害；也不希望姐姐有什么不测，所以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姐姐的性命，我想请你离开云雪山庄。”
　　这段话并不冗长，却着实费了雪舞回风不少气力。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三，尽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点，然后才娓娓道来：一个是她的姐姐，一个是她想要誓死捍卫的人，两个她都不想失去。
　　微皱的眉心，哀怨的双眸，无不在传达着一个信念：不要让她为难。可惜言语不是买东西，不是嘴上功夫做得好，杀伤力就会大打折扣。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触弄了面前人暴跳的神经。
　　“你这是赶我走？！”
　　什么冷静沉着、精明老练，都在巫残云起身的刹那，抛到了九霄云外。直至此刻，方才明了，面前人此番来意：好妹妹，果真是她的好妹妹啊！
　　“这山庄是魏守义赐给我的，我有权请姐姐暂时离开。”
　　她却再次用这样委婉的字眼，道出那般残忍的事实。面前人的愤恨，面前人的不甘，雪舞回风都看在眼里，却也只能隐忍在心里，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转变立场，更加不可能向巫残云道出实情，原谅她不得不这么做。
　　又逢火宵之月。
　　今晚的月色，却不似往日那般令人赏心悦目，反平添了几分世事沉浮的沧桑。浩瀚苍穹，星辰都被撒网的渔夫收走，徒留这空洞无垠的黑，还在极力扩张着它们的势力范围，向月的边缘伸出侵颓的手。
　　清辉洒落窗前，低照在辗转难眠的两道侧影。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默数着窗外圆月的轮廓，相敬如宾，犹如共同走过了五十载春秋的患难夫妻。他的侧脸映照的，仍旧是她的半面；他的沉默相对的，仍旧是她的无言；她的手，环过他的臂弯，紧紧抓过的仍旧是他的衣裳：却分明已然颓圮了心的隔阂。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远走高飞的。”
　　月夜下，那个女子低低诉说着，像是对着身旁人，又宛若对着窗外的月光。这句话本应由男子说出，经由新人重新诠释，却不觉有任何矫揉造作之态，亦不会让人突生贻笑大方之感，反不禁油然佩服女子身上的担待。
　　且不去想雪舞回风是否会办到，只为这句话，教那闻言之人心也搅合着月色一并醉了。烛光跳跃中，男子的目光闪烁不定，熠熠生辉：她说的话，他从不曾怀疑。
　　“好美。”
　　是月色太过温柔？是女子太过飘渺？才会教静坐的男子发出那梦呓的话语，化入春风，只为扣动听话人的心弦。此生，他便是飘荡天地之间的游魂，只因那个女子，才停歇下风中疾走的脚步。
　　“嗯。”
　　她给出的，只有恍若浮萍游移的应诺，以及风吹动湖面的下颔轻点，眼界仍旧在浩瀚苍穹中驰骋：他说什么，她都会赞同。
　　喜欢上一个人，大概会让人变得盲从，无论那个人说什么，不着边际、或者荒诞无稽的，无论那个人做什么，不切实际、或者违背正道的，都会认为是对的，都会有让自己追随他、飞蛾扑火不可的理由。
　　“我不是说窗外的月光，”他却在回眸的间隙，替眼前人注射了一剂强心剂，“是说你，好美。”
　　戏是假的，情却是真的。他就像是个极具职业精神的表演者，眉头紧锁了起来，忍住笑场的冲动，期待着面前人在听到那番话后，脸上会有什么变化。
　　雪舞回风却注定，充当不了合格的观众。他的等待，只换来面前人领悟地眨了眨眼，应诺地点了点头，以及若圆盘般大而明亮的双眸，继续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的心意，她收到了：这便是那个女子想要表达的。
　　她就像个需要人在后面操控的木偶，扯下线，木偶才会对你示个好。这副反应慢半拍的表情，却并没有惹来身旁人的反感，反倒教枫臣恶少难以自控牵动了笑意。
　　“我称赞你，你照单全收，你也太不够谦虚了吧！”
　　之前的溢美之词，并未让女子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这番打趣，教雪舞回风不自觉垂下了眉眼，独自沉吟咀嚼话里的韵味，风中火烛摇曳，同女子绯红的脸庞交相辉映。她也会害羞，只展露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你说的吗，你说的都信。”
　　便是那四目交替的瞬间，女子毫无城府望着男子，皎皎银河拼凑了她瞳孔的晶莹。她的双眼太美丽，闪烁了男子渴盼的眼睛。方才意识，在女子默默付出的背后，那个受她保护的自己是多么渺小。
　　只为这句，男子匆忙收回了视线，不再探寻那双眼中的奥秘；抿了抿唇角，囫囵得不知如何再言语。方是这样一个女子，不擅长唇枪舌战，吐出的每句连珠妙语，却都恰到好处熨帖了男子心里的每一处褶皱。
　　 
                  第六十九节、［我选定了<我妻子>］
　　已是子夜时分。
　　摆放在窗前的灯烛，也不觉燃烧了大半，在雪舞回风的搀扶下，两人迈着蹒跚的步子在床畔坐定。生怕枫臣恶少又像上次一样在背后搞些小动作，雪舞回风替他盖好铺盖前还特意再三叮嘱。
　　“乖乖睡觉，不许乱搞。”
　　她应该会是位很优秀的母亲，男人在女人眼里，永远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大小孩儿，而枫臣恶少，尤为是个不大听话的大小孩儿。
　　面前人刚叮嘱完，这个大小孩儿紧接着又拉过雪舞回风准备替他劳顿的手，耷拉下充满孩子气的纯真的脸，再度耍起了小性子。
　　“如果你肯跟我换位子，让我睡地下，你睡床上，我一定乖。”
　　他说这番话，更像是受了很大委屈，她却着实为他话里的情意感动。泰然自若地，她的手，覆盖住他的：她会是位很优秀的母亲，正因为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她不会溺爱，更不会纵容。
　　“地板冰寒，会延误你身体复原的。”
　　她的目光里诉说着焦急，天知道，她是多么希望面前人能快些好起来。很显然，她把这套理论奉为至高无上的教义，教义却失效在枫臣恶少嗤之以鼻的笑里。
　　“谬论。”
　　“宁可信其有，你不想身体赶快复原吗？听话。”
　　她却再次将这套教义，灌输入他的骨子里。
　　些许面前人焦急的目光让他有些心疼，些许连着这些日子的拖累让他丧失了说话的立场，枫臣恶少终于放下原有的身段，乖乖躺下做个听话的乖宝宝。却又在入定的间隙，恍惚想起了什么，手肘支撑着床榻不忘交代。
　　“哎~你受到迷烟的影响，也需要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仰望着她的，而雪舞回风在面前人的注视下，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除了已逝的父母、巫残云，他算是第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枉她总是把枫臣恶少当做少不更事的孩子，却疏忽了怎么照顾自己。
　　谨遵完吩咐，雪舞回风又打算安置身旁人睡下，这如狼似虎的夜却教卧在床上之人缱绻了睡意，使得他迟迟不肯让身子入定，警铃又在枫臣恶少耳畔响起。
　　“外头的人都虎视眈眈的，我怕睡着了又有什么事发生。最近这些日子，好像做梦一样。”
　　他的话语浑浊，似蕴藏了些许无奈；他的面容愁苦，又惶惑在担忧什么，他并不是真的贪生怕死，只是不太确定还有多少未知的因素。如果这果真是场梦，身旁的女子没办法陪他沉沦。
　　“不是做梦，是真的。”雪舞回风却含沙了眉眼，为他保驾、患难扶持的场景历历浮现在眼前。末了，不忘给身旁人吃了颗定心丸，“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嗯。”
　　会意地点了点头，枫臣恶少终是放宽了心，去接受周公的洗礼，似是有了面前人的允诺，再大的艰难险阻都不过是细浪沙泥。雪舞回风也终于可以宽限自己，傍着白色纱帐闭上双眸，她说过要保护面前人，便会寸步不离。
　　些许是迷烟还没有散尽，雪舞回风头枕上椽木便果真萌生了困意，没有发觉身旁人在她打盹的间隙，侧转了身子，侧躺着的枫臣恶少，就像个纯真无邪的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嘴角划出一弯顽皮的笑，他要看着那个女人入睡，一辈子都嫌不够。
　　第二天，照例在雪舞回风的搀扶下起了床。
　　刚站稳身形，枫臣恶少便忙不迭摊开手掌，示意他自己可以，雪舞回风这才大胆教他自己活动开去，却也静候在咫尺。谁知刚舒展了两下筋骨，胸口旧患又隐隐吃痛起来，害得雪舞回风又是担心迎上前去。
　　“没事吧？”
　　雪舞回风边交代下去，边已后退着，带着身旁人在案桌旁坐下，手脚仍不停歇替枫臣恶少倒了茶水。虽他嘴上不说，身上伤势康复必定还需要些时日，想到这里，雪舞回风又情难自控深感自责。
　　“我那天实在太狠了，害你伤成这个样子。”
　　她是真的抱歉，他却在听到那个女人替他担心，瞬间舒展了眉眼，似乎只要同雪舞回风在一起，即便是下雨天，心情也会如同沐浴在阳光里。
　　“能死在你手上，我做鬼也值得。”
　　他还有闲心说着玩笑话，身旁人脸色却明显难看了几分，她好怕，那句话，会果真在哪天当了真，她要杀他的父亲，那时候他们便会是敌人。
　　玩笑归玩笑，有个潜藏在他心底的疑团，还等着面前人替他解开。像是那个念头忽然钻入自己脑海般，枫臣恶少放下欲饮下肚的夜光杯，一本正经地问道。
　　“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我？”只是还未等面前人回答，枫臣恶少又故作潇洒地自问自答起来，“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一定是在我死了以后，你知道我大难不死，不顾一切要从罗刹手上把我救走，更加不顾一切，把我从秦莺莺手上抢走。”
　　他说的故事很精彩，而雪舞回风在他的大肆渲染下，被描绘得像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魔头，这些雪舞回风都不曾在意，做过的事，她也从不予以否认，她在意的只有那个名字。
　　“原来你还记得秦莺莺，我以为你已经彻底把她忘了。”
　　她的气势有些咄咄逼人，枫臣恶少险些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是他犯下的又一个大错，他忘了，雪舞回风也是个女人，会在意、会生气、会吃醋的女人，而他居然，在这个女人面前提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是啊，我是应该彻底把她忘了。”他的语气参杂了三分气馁，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愧于心，当对视着雪舞回风的双目，他便料定自己又败了，“你的眼神好像有股魔力，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觉得我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细细听着，无论是真是假。在此一刻的每句话，也许下一刻，都会转变成对自己的有利信息，致敌人于死地的厉害武器。
　　“如果我对你，真的有这种神奇的魔力，那实在是我最大的幸运，也是你、最大的悲哀。”
　　当雪舞回风说这番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牵扯了笑意，那双眼睛射出来的寒光，让枫臣恶少有几分害怕，他不愿将那些冷酷无情的字眼，强加在这个女人身上，也许他此生，注定要做情场上的懦夫。
　　“哼~”是非恩怨，都烟硝在面前人一记自我嘲讽的笑里，只为此刻，他仍然可以天马行空地勾画未来的蓝图，“幸运也好，悲哀也好，都没有关系，我只知道我选定了——我的妻子。”
　　 
                  第七十节、［称之为爱<无条件>］
　　“妻子？”
　　她像是未曾听明白般重申了一遍，却也在刹那之间冷冻了眉眼。有生之年，她从不曾想过要当他的妻子，不会有结果的事她不会去期望结果。更何况，那两个字还牵扯到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她。
　　“你曾经也认定，秦莺莺是你的妻子。”
　　她的话，化成锥心利剑，刺痛了自己，也刺痛了身边的人。只为这句，枫臣恶少知道自己又犯了致命的错误，原来她始终不曾放下。女人的心其实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一颗心，无论是冷若冰霜的、还是热情如火的。
　　“是啊，还几乎跟她拜堂成亲。”
　　他回答得像只斗败的公鸡，目光迷失在阴霾的时光。同雪舞回风相处的日子里，他好像越来越不懂得怎么说话，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去讨那个女人欢心，雪舞回风了解他的一切，这是他此生都无法逃避的。
　　相较于此刻的消沉，雪舞回风起身离开了案桌，朝着门窗边走去，不愿再听他继续说下去。女人其实是很矛盾的动物，一方面千方百计想要了解男人的过去，一方面又想方设法不去计较男人的过去，到头来苦了的还是自己。
　　“男人总是三心两意、见异思迁。”
　　她说这番话，一棒子打翻一船人，更像是个阅尽世事、资历颇深的老者。纵观世间男子，大多天下乌鸦一般黑，又有几个会是真正出淤泥而不染、一生一世一双人？果真还会有个例外，那也只会是、她的父亲。
　　雪舞回风的盖棺定论，身后人没有想过辩解，只是这场冷战让他略感疲惫。不想再围绕这个话题苦苦纠缠，枫臣恶少只急于将自己的想法摊开。
　　“我一直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我庆幸，没有同秦莺莺成亲，因为你才是我理想的妻子。”
　　他叙说着，起身走到雪舞回风身边，并不曾奢想得到那个女人宽恕，也不想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隐瞒，有些事发生了，便没办法再改变，重要的是，他们还彼此珍惜，共同构造属于他们未来的家。
　　感情本来便无所谓对错，当你爱上一个人，你是真的爱，没办法假装不爱；同样，当你不爱那个人，你是真的不爱，也没办法假装再爱。只是有些人，对有些事，要做到放下又谈何容易？
　　“一切都是借口。如果真的爱得深，就算秦莺莺脾气再大，你也会甘之如饴的。”
　　爱情真的是件折磨人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不认识的自己，正如雪舞回风，正如现在站在枫臣恶少面前的那个认死理的女人。
　　她又能怎么办？爱都爱了。只能任由自己，耍着性子不去看他。她痛苦，不是因为枫臣恶少先爱上秦莺莺而痛苦，她痛苦，只因为她在那个人生命中迟来了一步而痛苦。怎么办呢？她成了个认死理的女人。怎么办呢？她说得都对，他却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
　　“我跟她根本不应该开始，她当初是因为报恩才爱上我，那不能称之为爱，”他从阴霾中抬起了脸，然后望向了雪舞回风，是这个女人教会了他这一切，而他现在所做的就是回馈，“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不需要理由解释的，就像你我之间。”
　　是枫臣恶少主动揽那个女人入怀，是雪舞回风没有拒绝靠在了他的肩，只有相互偎依，两个人才是完整的。那个傻女人，感情本来并没有先来后到，重要的是，彼此都没有错过，最后陪在那个人身边的，只会是唯一的一个你。
　　差不多已是午时，雪舞回风不知从何处搜罗了张图纸，摊开在桌面上，供身旁人一道参详，云雪山庄已被重重包围，要逃出升天只能借助密道，枫臣恶少却在这要命的当口儿犯了糊涂。
　　“这是什么？”
　　“云雪山庄的地图。”
　　雪舞回风回答得一点儿也不马虎，枫臣恶少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答案本身，眉头深锁着，目光仍然不肯放过图纸上的蛛丝马迹。他的狐疑，雪舞回风没时间解释，还有更重要的话要交代。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天晚上带你离开这。”
　　她在跟面前人打着商量，枫臣恶少却瞬间宛转了笑。
　　“你拿主意就好，我的命运全交给你。”
　　他又索性使出副玩世不恭的架子，只是话音刚落，似是老天爷故意惩罚他不该乱说话似的，伤口又在这个时候复发了起来，惹得枫臣恶少不得不再次就范，捂着伤口在圆桌旁坐下。
　　看到眼前人这般吃痛模样，雪舞回风也不得不收敛了仓促的心，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转而又匆匆收卷起摆放在桌面的图纸，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你看，还是先休息，等身体康复之后再说。”
　　刚说完，门外忽的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人立马生出警觉，雪舞回风边传话唤来人“进来”，边将图纸不动声色转交枫臣恶少之手，藏在了桌子下面。得了应允，屋外人这才推开门，迈着蹒跚的步子跨了进来。
　　“回风，你们的饭。”
　　是巫青山替他们送饭来了。一见是巫青山，雪舞回风又立马迎了上去，将盛饭的木托盘端到了圆桌上面，心中的疑问也自口中道出。
　　“怎么劳烦您呢？梁嫂呢？”
　　照理说，这端茶送水向来都是下人梁嫂负责打点的，今儿个又是什么风，将他巫三爷亲自给吹来了呢？经雪舞回风这么一提点，巫青山一个大男人倒也乐呵了个清闲，隔了半天，才将事情原由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呵呵，她给吓病了！她说她，事先根本不知道咱们那个四姑娘，在那琉璃灯下了手脚，她呀，一直怕你误会她也是同谋。”
　　提到琉璃灯事件，雪舞回风脸上又写下了怏怏不乐，将巫残云驱逐出云雪山庄，实属情非得已，却也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巫青山却全然不懂看旁人脸色，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哎！从你把那个巫残云撵出咱们山庄以后，她也一直担心，你也会把她撵走。结果呢？你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是越想越怕，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结果？真的病了。”
　　巫青山一下子把什么都抖落出来，倒是如释重负，杵在旁边的雪舞回风却怎么也轻松自在不起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倒是枫臣恶少在听完了旁人精彩纷呈的演说后，无伤大雅地吹起了哨音，急促过后，紧接着信口开河编了段荤段子。
　　“小老板，你真行啊！什么都没做，就把老人家给吓破胆了！”
　　这三言两语，逗得巫青山也是乐不可支。雪舞回风却无暇去附和枫臣恶少的无理取闹，暗忖了下眉眼，又对身旁无所事事的巫青山叮嘱开来。
　　“叔叔，麻烦你告诉梁嫂，我由始至终都没有怪过她。”
　　“好。”
　　巫青山点头应诺，这就甩了袖子，打算去办雪舞回风交代的事。刚欲离开，一个活似魔域使者的声音，顷刻在三人身后响起。
　　“那就只怪你姐姐一个人吗？！”
　　 
                  第七十一节、［新的任务<我退出>］
　　来人正是多日不曾兴风作浪的——魏守义，只是今日换了身六扇门衙役的装束，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身后还紧随了个巫残云。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见这雪舞回风，这魏将军不知从哪儿又冒出这么多话来。
　　“月神，听说你曾被迷烟迷倒，不省人事，今日看来，你气色还是不错的吗？”
　　气色不错？这是说得哪门子风凉话？还不是他们这些蛇鼠匪类干的好事？对此人的出现，雪舞回风倒是不大欢迎的，换了个方位，不让那张讨人厌的嘴脸，玷污了自己的眼睛，枫臣恶少也暂用品酒的姿态，遮掩住上下打量的眼，静观其变。
　　这魏守义来得也颇是时候，雪舞回风正好有笔旧账，要同他好好清算一番。
　　“将军，人无信不立。你曾经说过，将他暂时交由我监管，直至国库失金案水落石出，但你居然指示罗刹来找他麻烦，你到底是何用心？难道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了吗？”
　　雪舞回风如今正在气头上，只想向面前人讨一个说法。只是这魏守义饱经官场上的大风大浪，早就练就了套牙尖嘴利的本领，这种突发的小场面又能奈他何？对待雪舞回风的质问，他自是早已想好了套说辞。
　　“我就知道是罗老总胡作非为，所以，我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进山庄来，给你月神消消气。”
　　好个罗老总胡作非为！没有你老人家的首肯，借他罗刹十个胆子，敢动你魏将军身边的人？他是自以为太聪明，还是当全天下人都同他一般是个傻子？雪舞回风早已眼冒火光，那个魏将军还不识好歹，尽在这里说些风言风语。
　　“你应该知道，外面那个司马老头性子烈、脾气暴，要是让他知道，我来山庄和当日潜进皇宫内阁、行刺他的那个女杀手见面的话，他会有什么反应？”
　　魏守义口中的行刺事件，是指初加入自强会时期之事。当日雪舞回风奉命假扮成太监进宫行刺，只因魏守义的哥哥魏尽忠有把柄落在司马腾飞之手，中途突生变卦，替司马腾飞挡下了那一剑，才落下今天这个祸根。
　　只是魏守义如今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妄想拿此事来借机要挟，他是拨错了算盘，雪舞回风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我谁都不怕！”
　　这边雪舞回风回驳得是义愤填膺，那边魏守义那个小人顺承得也是理所当然。
　　“你不怕我怕，我还没有活够！”
　　“贪生怕死，就别做那么多坏事啊！”
　　说话的方是枫臣恶少，却也不曾正眼看来人，他早已受够了魏守义那副虚伪的面孔，自始至终，枫臣恶少都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一派我自岿然不动的作风。
　　奈何这久经官场的人，不仅练就了副牙尖嘴利，最擅长的还是厚脸皮，硬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身正的说成影子斜。听听吧，这个男人的无耻谎言！
　　“做坏事的是那个司马老头，不是我！我和我哥只是奉皇上的意旨办事！”
　　“是吗？”
　　雪舞回风的脸色愈加阴沉了下来。面前人这副忠心耿耿、报效朝廷的模样，又究竟要做给谁看？谁不知道那些当官的，个个都是明里一套，暗地里又是另一套？官官相卫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被雪舞回风这么一反问，换做别人，早就挖个地洞钻进去了，偏偏人家魏将军还有脸面，硬是赖在这里，继续高唱他的大义凛然！
　　“皇上明天回京，我哥吩咐了，让我带你进宫去觐见皇上，到时候只要你见到皇上，就一切都明白了！”
　　说得倒好听，还不知道前面埋伏了什么机关陷阱。再说了，她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干系？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他们两兄弟手上的一枚棋子！雪舞回风是单纯，但不是愚蠢！
　　身旁人的惺惺作态，雪舞回风并不答话，倒是枫臣恶少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用看似饮水后的泛泛之语，直截了当戳穿了魏守义的拐弯抹角。
　　“你冒生命的危险来见她，难道只是为了，传你哥哥一个口讯？”
　　一语中的！既然枫臣恶少这么着急着切入主题，他魏守义也乐得个逍遥自在，省了许多步骤。
　　“当然没那么简单，是我哥有一个新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办！”
　　话是冲着雪舞回风说的。
　　一句话，怔住了枫臣恶少的眉眼，直至此刻，他才端端正正抬头看清来人，他想过，魏守义此番前来是不怀好意，想过这件事可能同自己有关，却不曾料想，事情的重担，又会落在雪舞回风身上。
　　相较于枫臣恶少的诧然，伫立着的雪舞回风，神情却镇静了许多，魏守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清二楚，即便她不主动招惹，他们两兄弟也决计不会放过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干系。
　　“对不起，我已经退出自强会，不会再接任务。”
　　雪舞回风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奈何魏守义那狗贼面对这上了钩的鱼，又怎会善罢甘休？故意装糊涂似的、明知故问把头扭向了身后的巫残云。
　　“哎？四姑娘，这月神什么时候退出自强会了？我怎么完全也不知道啊？”
　　“她从来也没有说过，要退出自强会！”
　　两个人一唱一和，好不默契，简直就像事先串通好了。两个人，都是怀揣着对同一个人的恨，向着同一个方向出发。任这对狗男女再怎么狡辩，也无法阻挡雪舞回风想要与之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现在就退出！”
　　雪舞回风几乎是咬着牙道出，话音刚落，便响起了身旁人嘉许的掌声：是枫臣恶少为他的女人喝彩。
　　“做得好！”
　　枫臣恶少情不自禁称赞道，向雪舞回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只要是她做的决定，他都会第一个举双手双脚支持。他的心意，雪舞回风也涵盖在了目光里。枫臣恶少这番的义举，却惹来了在场某个人的愤愤不平。
　　“小伙子，你要是想光明正大、平平安安地从云雪山庄大门出去，远走高飞离开京城，你就给我闭上你这张嘴！”
　　一句话，让枫臣恶少哑然失声，雪舞回风更是惊诧了双目。魏守义这番话的威慑力并不大，有分量的，是他话里的意思，听魏守义话里的意思，难道这次任务还同他们能否平安离开云雪山庄有莫大牵连？
　　 
                  第七十二节、［不要冒险<想杀谁>］
　　猜想是否属实，很快便在面前人接下来的论调里得到了印证。收起之前的不可一世，魏守义转而又对身旁的雪舞回风客气了三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目前对他们还是具有利用价值。
　　“我哥让我跟你说，只要你，替他完成这最后的任务，你就可以带着枫臣恶少远走高飞，至于，枫臣恶少是不是那个盗金大贼，哼，也就没有关系了！”
　　魏守义说得，像是平定一群乱党、镇压一群暴民那么简单。口气嚣张狂妄得，好比整个王朝就是他们魏家的天下！朝野上下就属他们魏家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无论如何，对于他们开出的条件，雪舞回风还是动了心，她并不怀疑，他们魏氏家族有动摇国本的能力。她有信心在剑术上一较输赢，却没有十足把握同时应对千军万马，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知道我不是乖宝宝，为什么还要找我？”
　　雪舞回风并没有给出十分精准的答复，却比任何一项正面答复，都增加了条件达成的可行性。只看清了这点，魏守义不惜使出浑身伎俩，巧言令色拉雪舞回风向他们靠拢。
　　“因为你是自强会里，最出色的成员！也只有你去，我哥才会放心。一次任务，就换取你情郎一生的平安，挺划算的，不是吗，雪姑娘？”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得到这般无可厚非的肯定？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雪舞回风又是否该因着旁人的嘉许奋力一搏？前面的路，她已经看不太清
　　枫臣恶少却明显坐立不安起来，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雪舞回风心目中的地位，照这样的情势下去，为了保他周全，那个女人会不惜铤而走险。同魏守义这样的豺狼虎豹打交道，只会将自己的性命也白白搭了进去，而这，正是他所不容许发生的。
　　“别答应他，我枫臣恶少的命没那么宝贵，别替他们滥杀无辜。”
　　起身走到雪舞回风身边，他的手拦住她的，只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一句谏言、一记手势便可以让迷途人回心转意的，更何况，身旁还有个阎罗小鬼不断煽风点火。
　　“你错了，小伙子，我们自强会杀的都是那些祸国殃民的国贼！”
　　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啊，某些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可谓是练到家了！可惜啊，他魏守义这番慷慨陈词，可以骗得了天下人，又怎能欺得过枫臣恶少的一双慧眼？只会惹来旁人的无端耻笑罢了。
　　下一秒，魏守义不经意的反问，却让枫臣恶少的笑容，冻结在了唇角。
　　“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和雪姑娘长相厮守吗？”
　　只此一语，点中了潋笑之人的心事。他又何曾不想牵起心爱女子的手，从此浪迹天涯，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即便这样，他也不可以、眼睁睁看着雪舞回风为他送死。那些豺狼虎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逼迫雪舞回风不得不走这一步，果真无耻卑鄙！
　　相对于身旁人的惶惑不安，雪舞回风眉眼严峻了几分，她大仇还未报，还没有兑现对父亲的誓言，她果真可以坐以待毙吗？不容雪舞回风开言，枫臣恶少却已自作主张替他的女人做出回绝。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不劳你姓魏的来担心，我才不要她去冒险！”
　　这是他的决定，然而不是、她的，如梦初醒，雪舞回风从沉思中收回了心智。
　　“我愿意冒险！”
　　“小老板——”
　　“你想杀谁？你们叫我杀谁！”
　　再多的阻拦也无济于事，也同身旁人破釜沉舟的决心相形见绌，雪舞回风已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她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没有退路的人便只能勇往直前。
　　她以为，只要背水一战，还是会有机会。她的锐不可当，她的飞蛾扑火，却在面前人接下来的铿锵基调中、接下来报出的那个名号当中，黯淡了光芒。
　　“司马腾飞身边的头号走狗，那个不可一世的——麒麟剑圣。”
　　是他，就是司马腾飞身边所带的那个用剑高手——麒麟剑圣？就是这个名号，让干巴巴杵在墙角的巫青山抬起了无神的双目；就是这个名号，让向来镇定自若的巫残云停不下思索的眼珠子；同样是这个名号，教原本玩世不恭的枫臣恶少脸上写下了沉重：对付麒麟剑圣，这根本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帮龟孙子，根本是想借刀杀人！能借雪舞回风之力除掉麒麟剑圣，削弱司马这个老匹夫的势力固然很好；若雪舞回风不幸死在麒麟剑圣手上，也好趁机除去这块心头大患！枫臣恶少对此人早已是恨之入骨，那个魏守义还不识时务，继续在这里危言耸听。
　　“枫臣恶少的命运现在就在你的手上，太阳落山之前，那个麒麟剑圣要是还活着的话，我们这个交易就取消！盗金案真相大白之日，就是你的情郎命丧之时！”
　　“姓魏的，你放屁！我宁死，也不会让她再去杀人！”
　　枫臣恶少已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只希望，雪舞回风也能坚守在他的立场。
　　奈何身旁人此刻，就如同座僵硬的活化石，什么都听不进去，雪舞回风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目露惊恐，似在极力同自己做着斗争。要么就继续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要么就同麒麟剑圣决一死战，用她的命来换枫臣恶少的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无论如何，雪舞回风都不可能做逃避的懦夫！
　　枫臣恶少的担惊受怕，等来的不是雪舞回风的定心丸，却是看好戏之人事不关己的“好意”提醒。
　　“小伙子，这件事要作抉择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她。”
　　“你老板的！我会替她做决定！”
　　这是枫臣恶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情绪失控，要他怎么继续假装镇定？那个傻女人、那个笨女人已经开始向那个提议靠拢！他开始怕了吗？要他怎么开口告诉她，他是多么害怕失去她？够了，那个笨女人为自己已经付出够多的了，他宁愿，是自己被那群人抓走！
　　房间里浩浩荡荡的，是看好戏之人一浪盖过一浪、狰狞张狂的仰天长笑，一个人再怎么强大，触碰到感情便会产生致命的弱点，以及长笑之后，比铁石还要冷酷的命令。
　　“四姑娘，走——”
　　 
                  第七十三节、［轩辕给我<办不到>］
　　“不可以，我不许你再杀人！”
　　魏守义刚走，枫臣恶少便急不可耐凑近雪舞回风身边，他必须趁一切还来得及，将那个女人从悬崖边缘拉回。
　　雪舞回风却全然看不到对方的脸，那个声音还在耳边没有消靡的趋势：只要一次，只要一次打败麒麟剑圣，她就可以带枫臣恶少远走高飞，她可以的。还未等身旁人做出回应，另一个人已三步两步上前，拉住雪舞回风的手。
　　“你无需为他再冒险。你可知他爹是谁？他是枫臣秀一的野种！”
　　说话的正是巫残云。
　　她也是在尾随魏守义，从密道潜入云雪山庄之前，从魏守义同罗刹的对话中得知了一二，也无怪乎司马腾飞那个老匹夫会对枫臣恶少百般维护，枉她聪明一世，却万般没有想到，雪舞回风要利用身旁人更进一步的事实。
　　只是话刚说完，一个巴掌已猝不及防扇了过去，愕然了尚且神游太虚的巫青山，是雪舞回风动的手。她不允许，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复仇大计，哪怕这个人是她最最尊敬的——姐姐。
　　“我知道你对枫臣秀一恨之入骨，但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分开我们，姐姐你死心吧！”
　　不容面前人辩解，雪舞回风已退守阵地，拉住枫臣恶少的胳膊，用言行抢先一步，堵住了巫残云接下来想说的话。她是在害怕吗？害怕什么？怕巫残云说出她父亲是死在枫臣秀一手上的事实？还是怕秘密一旦道破
　　而对节节败退的那个人，那个巴掌，扇在脸上，还是火辣辣的。雪舞回风当真对那个臭小子鬼迷心窍了吗？如果当日，为了维护枫臣恶少，出手伤自己的那一掌本是无心之失，那么现在为了同这个臭小子在一起，扇她的一耳光又作何解释？巫残云不愿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原来女人说起谎来，真的可以眼睛都不用眨一下。是他们，都太低估了雪舞回风的演技。这个弥天大谎，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骗过了巫残云，也包括枫臣恶少。
　　他何曾仔细想过，面前人几时有过这般大的动怒？即便巫残云三番四次对自己下毒手，雪舞回风也是对那个姐姐毕恭毕敬，又何曾说过这般情深意重的话？他只当那个女人对他的爱日益加深，爱情容易让人冲昏了头脑。
　　这场思想的正面交锋，都为从门帘后踱回来、那个魏将军不耐烦的吆喝声画上了句点。
　　“四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啊？”
　　既然不受欢迎，多留在此地，还有什么意义？巫残云也只得带着满心的不从，谨遵命令遁去了身形。
　　直至构成威胁的人悉数散去，雪舞回风才松了口气，巫残云最后的话却在她的心底弥留下阴影，她需要枫臣恶少的保证来平复这场波澜。
　　“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是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枫臣恶少也在面前人的试探中，仿若牵线木偶似的点了点头。他曾说过，除非雪舞回风死了，或者他自己死了，要不然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他们都不分开：这些不只是说说而已。
　　看到这幅光景，某人本不忍打扰，最后还是轻咳了几声，这巫青山平素里虽贪生怕死，对雪舞回风还是颇有几分叔侄情义的，这番良苦用心，希望故人之女能记挂在心上。
　　“现在有一个人可以令你们分开，而且是阴阳相隔，你要想还有一线生机，就千万别碰那个麒麟剑圣，魏守义他是恨你不忠，想趁机让你去送死！”
　　面对巫青山的好言相劝，枫臣恶少一把将雪舞回风揽在了臂弯里，回答得信誓旦旦。
　　“放心吧，我决不会让她去送死。”
　　偌大的房间里，点缀的，似乎只剩下臂弯里那个女人，面容里隐隐流露出的愁苦。魏守义有一句话是说对了，这件事，不是他来做决定，也不是枫臣恶少能说了算，就连雪舞回风自己也未必做得了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约定的期限，很快便要到了。房间里的两个人此刻却仍然犟着脾气，互相不肯做出妥协，为了阻止那个女人，枫臣恶少不惜，将雪舞回风随身携带的轩辕剑持在了手中。
　　“轩辕给我。”
　　她像是个严厉苛刻的母亲，同不听话的孩子讲理，他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面前人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孩子气。
　　“不给。”
　　他却回答得执拗，轩辕剑握在手中，迟迟没有交出的趋势，他的视线，直直定在地面，不敢看雪舞回风的脸，他好怕，会在那个女人的目光中心软。
　　“没有用的，你就是藏起轩辕，我还是可以去杀麒麟剑圣，我还有一双手！”
　　他办不到的，这是她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要她怎么做，面前人才会明白？他们已无路可退，同姓魏的合作是他们唯一的出路？面前人又要耍小孩子脾气到几时？
　　“你没听巫叔叔说吗？你不是他的敌手！”
　　他却仍然固执得像头蛮牛，用铁证如山的话语，将现实摊开在那个女人面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雪舞回风前去送死，他同样、办不到。
　　“巫叔叔也曾经说过，我不是上官常败的对手，结果他还是败在我手上！”
　　雪舞回风口中的上官常败，便是江湖上要价最高的杀手——上官太夫人的丈夫，也是雪舞回风初入自强会接手的第一项任务，在英雄兵器谱上排名第四位，因此人一生只向武功比他高的人挑战，且屡战屡败，故号曰“常败”。
　　他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她同样无法扭转他的思想。纵然面前人有成千上万种理由，枫臣恶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共同化身为侥幸的奴仆。
　　“他比上官常败更厉害，万一你输了呢？”他已经替面前人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而且他明白，雪舞回风也没办法安定自己，当提到“输”那个字眼，她双目的暗淡无光，“我不愿意让你冒险。”
　　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在呵护眼前人，这种呵护，却只会让雪舞回风面临的处境更加痛苦。
　　“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对付麒麟剑圣，远比对付姓魏两兄弟容易多了！他们背后还有皇帝，皇帝背后是千军万马！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司马腾飞是个‘纸老虎’！他可以镇得住罗刹，但他吓不倒姓魏两兄弟！也吓不倒皇帝！明天一过，他就保不住你了！”
　　她说过的，她会永远在他身边保护他。她是个女人，可她同样可以为自己在乎的人粉身碎骨。如果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要她苟延残喘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在乎，他都懂，所以才更不能承受。
　　“我才不要他来保，我谁都不要，更不要你为我冒险！”
　　他坚持己见着，仍然像个不听话的任性的大小孩，固执地不肯交出手中的玩物，她看着他，目光不再纵容，眼眶里却隐隐蓄满了泪水。
　　“这是你我唯一的活路，轩辕给我！”
　　 
                  第七十四节、［不是疼惜<是害我>］
　　他却摇头迟疑着后退，仍不肯做出让步，唯独这一次，他不可以听她的，如果现在把轩辕剑交到她手中，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她又该怎么办？拿他的孩子气？她就像是个伤心欲绝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倾尽所有的心酸都掩盖在侧转身之后，为什么面前人非要这般苦苦相逼？逼自己说出心里话？
　　“我不要你死。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你不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吗？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让我去一拼！”
　　她的目光里诉说着恳求，再次回转身望向面前人：就当做是她求他，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执拗？他却再次在那个女人慈悲的目光里，将自己骂了个遍：都怪自己没用，自己是个十足的窝囊废，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不应该是你。我是男人，要拼也是我！”
　　“我去还有机会，你去是死路一条！”那个人还在逞强些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放不下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吗？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连在一起，不是吗？“现在离日落只有两个时辰，你有把握在两个时辰之内完全康复吗？让我去！”
　　就当是最后一次，他做自己的庇护神，而不是在她需要力量的时候，告诉她那样不可以，好不好？
　　她的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身后人晃去所有动摇的念头，背转身去，不愿再看雪舞回风心碎的眼眸，他做不到。他可以在明明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压抑不去侵犯那个女人；他可以因她不喜欢轻佻乖乖改口闭嘴；所有她的习惯，他统统可以放下身段去适应，可是要他明明知道此行有去无回还送她上路，他万万做不到。
　　“你这不是疼惜我，是害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枫臣恶少看不到那个女人低头难过的表情，“如果不能和你长相厮守，我会比死、更痛苦。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吗？”
　　缓缓转过身，那个女人受伤的眼眸已瓦解了他的心，他想要告诉她他心目中的答案，大步走上前、抱住那个女人已代替了所有的言语，他无法违背心意将她推离，她亦做不到那般残忍放开他的臂弯。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为什么要逼他们走上这条绝路？此去经年，一个完完全全将真心交付，一个在清醒意识到是阴谋的同时又无法自拔，谁也不曾料想，便是这场事关生死的决战，从此改写了两个人的命运
　　云雪山庄里，是一对痴男怨女不忍生离死别；云雪山庄外，此刻又是另一番高谈阔论的光景：对面豪宅阁楼上，司马腾飞与罗刹这两只老狐狸，前些日子还为闲杂人等争得面红耳赤，今日竟化敌为友棋坛对弈。
　　忽然平地一声惊雷，使得两人纷纷露出了狐狸尾巴：掷下棋子，你追我赶朝楼下风卷残云，唯恐让另一方争了先。待两路人马齐集目的地，就只见云雪山庄前院上空烟雾缭绕，像是有人打斗过的样子。
　　“怎么了？”
　　司马腾飞老糊涂似的询问，奈何身旁无一人能答。
　　到底怎么回事，一看便知。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只老狐狸各自下达了“开锁”的命令，两把铜锁、四道封印分别在左右侍卫、衙役的大卸八块下同大门脱离。
　　在麒麟剑圣手掌的轻推下，大门犹如太久未经人阅览的历史典籍，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那些光荣与耻辱祭奠的背后，那张寒冬过境肃杀的面容经后世书写开来：雪舞回风，她终归还是出现了！
　　众人都把目光齐集在门后之人身上，没有谁注意到，人群里，黑衣女子意有所指地回望了身后人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身后人意味深长捋了把胡须，笑得狰狞而乖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好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在众人环视下，雪舞回风不紧不慢走出大门，紧随其后的，还有手持轩辕剑、面色沉重的枫臣恶少，以及替这场决战做见证的江湖百晓生、他们的巫叔叔——巫青山。随着雪舞回风的走近，司马腾飞也恍惚认清了面前这个丫头。
　　“是你。潜入皇宫刺杀我的那个女刺客，就是你！”
　　司马腾飞盛怒道，仿佛在他眼里，面前人是个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十恶不赦之徒，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相较此人的大肚难容、以及那帮侍卫的矛刺相对，雪舞回风表现得倒是多了几分豪气干云：从容不迫漫步下台阶。
　　“阁老不必惊慌，我今日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向英雄谱上排名第一的麒麟剑圣——南宫先生挑战。”
　　“小丫头，凭你？”
　　麒麟剑圣有几分轻蔑地回赠道。称他为南宫先生，论年岁，实则也不过是个同雪舞回风不相上下的年轻人，只是武学上比雪舞回风更为精湛，名声大噪之时，也较雪舞回风早了几年。
　　“南宫先生不敢？”
　　雪舞回风也毫不客气扬眉回敬道。这句冒犯之语，倒是教麒麟剑圣再也不敢小觑，反而对面前人产生了几分浓厚的兴趣：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傲之徒。只是尚未等他直抒胸臆，另一个人已迫不及待倚老卖老、从旁耍起了阁老的威风。
　　“小丫头，你放肆，老夫今天就要让你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剑’的厉害！”
　　“‘天下第一剑’原是我爹雪落轩辕的封号，谁也不可以剽窃。”
　　提到“天下第一剑”，雪舞回风禁不住公然捍卫，四射出尖刀般锐利的视线。她的这番针锋相对，不免让适才耀武扬威之人又增添了几分恨意：新仇旧恨立时宛若淤积的泥浆，在这一刹那有了崩裂的出口。
　　“好啊，原来你是那个姓‘雪’的狂徒的孽种！南宫先生，替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臭丫头！”
　　 
                  第七十五节、［扭转时局<你输了>］
　　废话少说，雪舞回风从枫臣恶少手中接过剑，已拔剑出鞘，趁敌人不备，身形飞了出去，来了个先发制敌，剑锋直抵麒麟剑圣咽喉。
　　麒麟剑圣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只能双手舒展、黑靴点地，双脚似踏在翻滚的波浪上，忽起忽落、时高时低，身形似翱翔在天际的展翅雄鹰，呈一百四十五度倾斜向后退去，极力躲开敌人的追击。
　　眼看对手的剑就要直逼喉舌，麒麟剑圣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接连几个翻腾，已向上空飞去，趁着回环的间隙，急忙派遣出神兵利器，一记醍醐灌顶，犹如倒吊的燕子，反守为攻，剑锋直朝雪舞回风百会穴袭来。
　　彼时，雪舞回风正双脚回旋坐地起身，见来势凶猛，只得本能用剑直抵回去，恰巧抵在对手的剑尖处，与此同时，下身因为无法承受这千斤压顶之势，双腿劈开在地面上。一时间，两人就如同一根上下对称的三脚衣架，势均力敌，剑气在两剑交锋处向四面八方波及。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谁死了关他罗刹什么屁事？只划了眼珠子瞟了眼身旁的司马腾飞。这司马老匹夫倒是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笑得是獐头鼠目。
　　打斗愈加激烈，两人围绕整个场地斗了个天翻地覆，整场战局观下来，都是雪舞回风正反出击，麒麟剑圣左右横档，一时间，很难分出高下。忽然，似是丧失了与之继续消耗下去的耐性，麒麟剑圣突生一剑，一举将雪舞回风的轩辕剑劈开。还未待雪舞回风想出破解之法，对方一招“麒麟剑法”，似快速旋转的风扇叶轮，已直扑自己而来。
　　速度太快，根本无懈可击！雪舞回风脑袋瞬间化作浆糊，举剑刺去，只愿做这奋力一拼，整个身形也飞舞了起来，回旋于天地之间，似化身为电力巨钻。奈何气场能量实在太强，几招不到，轩辕剑跌落在地，雪舞回风整个人也为剑气所伤，倒在了数米外的地面上。
　　见状，枫臣恶少、巫残云无不大惊失色，巫残云更是忧心忡忡、心急如焚，直欲上前助雪舞回风一臂之力，又碍于魏守义在身边，终不得不偃旗息鼓。
　　倒地之人已蒙重创，占上风之人又怎肯善罢甘休？就在雪舞回风侧身之际，麒麟剑圣一跃而起，趁胜追击，身形似泰山北斗，又似俯冲直下的秃鹰，剑锋直指雪舞回风。就在众人都认定其必死无疑之际，扭转时局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雪舞回风两指一抛，一枚铜钱翻滚着射了出去，麒麟剑圣用剑身左右横档，最后还是挡不住威力，战败了下来。
　　最后的画面，是麒麟剑圣单膝屈在地面，用剑支撑着不至倒下的苟延残喘的模样：没道理，他好不甘心，他好不憎恨，自己纵横几十年，怎会栽在面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上？可事实是
　　“你输了！”
　　艰难支撑起身体，雪舞回风双目散发出黑宝石般敏锐的光，望着那个终不肯言败的手下败将，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以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告最后的胜利：她终是做到了！夺回天下第一剑的尊容！
　　“你刚才用的是、红叶飞镖的手法？”
　　“是！”
　　没有半点含糊之词，也不曾添加任何虚假之语，雪舞回风直截了当，给了个痛快，叫面前人输得心服口服。这番坦言相告，却教从旁观战的另一人盛怒之下颇有了微词，微词的矛头却是直指——枫臣恶少。
　　“恶少，老夫来替你解围，救你性命！你竟然恩将仇报，把红叶飞镖传给了这个妖孽！让她来打败南宫先生！你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气死他的！”
　　这司马腾飞本想借由教训枫家这个不肖子孙，替某人挽回三分薄面，奈何这麒麟剑圣不知进退，在这节骨眼上，还要在胜负之说上斤斤计较。
　　“阁老，我没有败！胜我的是‘红叶飞镖’，而不是这丫头的‘雪家剑法’！”
　　麒麟剑圣面目狰狞，似一头被猎物咬了、发了疯但有不敢再轻举妄动的猛兽，还妄图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只是雪舞回风不容面前人有任何辩解。
　　“你的剑法若是天下无敌，又何惧‘红叶飞镖’？生死相斗，只许胜、不许败，只有胜利的招式，没有不败的剑法，败了就是败了，不容有任何借口！”
　　一句话，叫麒麟剑圣登时哑口无言，似是在思索，似是在隐忍。而雪舞回风趁着面前人稍加冷静的间隙，回转了眼眸，仿佛在花丛里采集了大束野菊花、向身后人炫耀的小姑娘，冲着巫青山无害地说道。
　　“巫三爷，看来你的英雄谱得马上改一改，这个麒麟剑圣可以从此出名了！”
　　枫臣恶少无意望向这边的时候，就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雪舞回风回转头冲着麒麟剑圣的、不可思议的笑。那记轻蔑的笑，让枫臣恶少忽然觉得好陌生，他甚至觉得，那样可怕的笑容，不该出现在他的女人脸上：他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样的不适，也很快为另一个人的琢磨不透掩盖了去。
　　“生死相斗，只许胜、不许败，只有胜利的招式，没有不败的剑法，你说的对，我是败了！”
　　偌大的场地上，就只听到那个战败之人似着了魔般，低声呢喃，寻思着雪舞回风最后的话。枉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要一个后起之秀向他揭示，时至今日，他终是想通了。
　　“阁老，请恕在下无能，不能再为阁老效力了！”
　　最后的祭奠，是麒麟剑圣齐集全部功力，运于掌心，一掌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身躯瞬息爆破成万丈碎片灰飞烟灭，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雪舞回风万万没有想到，麒麟剑圣会以此作为自己生命最后的序曲，她并没有想过要逼那个人死。而余留枫臣恶少心渊的，久久不能释怀的，却唯独某人方才那记轻蔑的笑
　　 
                  第七十六节、［没有违诺<没有杀>］
　　马儿沿着湖畔飞驰，也似迫不及待迎接新生活的洗礼。
　　雪舞回风就坐在马夫的位置，疲于奔波驱不散她如林间鸟儿般内心的雀跃，他们很快便可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以后他们的日子里只会充满幸福和甜蜜！虽然中间突发了些不愉悦的小插曲：麒麟剑圣的死，但总算苦尽甘来了，不是吗？
　　她想把这些想法一股脑儿地同车内人诉说，她急于把这些喜悦统统倒出来与车内人分享，她迫不及待要听听车内人对未来生活的构想，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枫臣恶少安安分分坐在马车里，耷拉着脑袋、紧闭着双眸，一副萎靡不振、恹恹欲睡的姿态。
　　他是怎么了？难道他不该感到开心么？一路上，他便始终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也不说，怏怏不乐。兴许是太过疲惫了吧，雪舞回风为自己、他人找了个并不明智的借口，又讪讪地将车帘放下，只是抽打在马背上的鞭子更加用力了些。
　　马车跌宕地愈加厉害，车内人缓缓睁开了眼，从今天下午开始，枫臣恶少便一直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他找不到释放压抑很好的方式，脑子里总是重复同一副画面。
　　画面里，麒麟剑圣最后的低喃，仿若黑白无常的夺命锁喉钩阴魂不散纠缠着自己：生死相斗，只许胜、不许败，只有胜利的招式，没有不败的剑法，你说的对，我是败了。以及低喃过后，几近扭曲痛苦的面孔，化作无情的鞭子抽打在自己心上。他忘不了，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如同魔鬼的笑容，将麒麟剑圣逼上了绝路。
　　怎么会？他不愿将这些罪恶的代名词加诸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是的，不是的，不会是自己所看到的那个样子，他一再地劝诫自己，劝诫的结果，却是他犹如一只作茧自缚的蝶，将自己的心束缚得更紧。
　　该死的，他该怎么办？仿若从噩梦中吓醒般，枫臣恶少再次睁开紧闭的眼，将脑袋移向别处，梦境太可怕，他甚至不愿、不愿去回想那个可怕的梦，他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可惜不是，他很清楚。
　　车帘再次被掀开，他回过头，便这般不设防再次同面前人四目相对，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那张曾经令他心旷神怡、此刻却又分明望而生畏的面孔，他的眼神里书写着防范，她看得出，这是在面前人脸上对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什么事？”
　　他话里的寓意有些冰冷，她听得分明，他眼里勾勒的自己，似乎不是与之共同进退、相知相许的亲密恋人，而仅仅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的排斥，她不愿予以过多计较。
　　“我们先在这家客栈借宿一宿，明天再上路好吗？”
　　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她仍旧可以如此轻松自如，同面前人计划明天的出路。
　　女人有时就是傻的可以，明明知道那个人有心事瞒着自己，他不愿说，自己也不会主动开口，就这么聪明地、糊涂地等着，等着那个男人亲口说出来，把快乐的铃铛都系在对方身上，到头来，心事将自己缠绕得越来越紧，不快乐的还是自己。
　　雪舞回风就是在学着，做一个美丽的笨女人。
　　经面前人这么一提议，枫臣恶少这才从阴暗的角落里露出整张脸，找了个有光线的地方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原来自己已经浑浑噩噩了这么久，天色已经不早了。后知后觉，枫臣恶少点头应诺。
　　下了马车，两人在店里坐定，店小二很快上了几碟小菜，雪舞回风礼节性地道了声“谢谢”，便开动了碗筷，先是夹了些青菜放入枫臣恶少碗里，紧接着夹了颗花生仁含入自己嘴里，细细咀嚼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某人难得的热情，却并没有唤起枫臣恶少多大的兴致，此刻的他，仍旧是马车上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却迟迟不肯开动。
　　“怎么了？想什么？”
　　雪舞回风回转了目光，关切地询问，此刻的枫臣恶少，在她眼里，就像一株被人遗忘在墙根里、无人问津的野草，他却躲闪着眉眼，苦笑着低下了头，他甚至抬头看雪舞回风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没想什么。”
　　他在她面前撒了谎，他以为，所有事可以轻轻一笔被风带过，雪舞回风却搁下碗筷，瞬间消退了食欲，难道时至今日，面前人还是不能对自己坦诚相见吗？
　　气氛有点尴尬。她的不开心，让他也变成了个处处战战兢兢的宠臣。无奈地，枫臣恶少轻叹了口气，他不想惹雪舞回风不开心，但同样，他没办法令自己强装笑颜，侥幸心理趁机钻入了思想的空子：也许编个理由对自己不是那么难。
　　“我是在想，我终于、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他的眼神里闪烁出明亮的光，唇角似是镀了层莹亮的光泽，他想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毫无破绽，破绽还是太过明显挣脱了他的掌控范围：那个女人看透了他的心。什么时候，他连掩饰自己，都不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相对于身旁人的有意隐瞒，雪舞回风只是抬眸拾了一眼，并不言语，自顾自夹了颗花生仁含入嘴里，似是品尝着美食的滋味，似是品评着他话里的半真半假。
　　只为此举，枫臣恶少终是不得不缴械投降，雪舞回风的目光便是有这种魔力，只要望他一眼，他的心里便会充满了负罪感。那个女人对他的不冷不热，更是比什么酷刑加起来都要让他难以承受。
　　“好好好，我说实话。”他输得彻底，像是个急于坦白从宽的罪人，一股脑儿倒出了心中所想的一切，“我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才抬起眉眼，端端正正看清了面前人，目光里却似在诉说着委屈，她当然明白，枫臣恶少心里的不舒服从何而来，只是还不清楚，那些因子还牵扯着一记本不应存在的笑。
　　“我并没有违背对你的诺言，我只是打败麒麟剑圣，我没有杀他。”
　　她的认真，涤荡在枫臣恶少苦涩的笑里。面前人的解释，此刻在他看来，更像是多此一举。他也很清楚，她不可能是那种心肠歹毒之人，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庸人自扰些什么。
　　“但对他那种，心高气傲、所谓的武林高手来说，你那轻蔑的笑容，比什么兵器都厉害。”
　　诉说之人尽可能轻描淡写，表现得坦然自若，他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而同雪舞回风闹不愉快，他的面容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信息，他仍然为此事耿耿于怀。他的坦言相告，却惹来了雪舞回风的百思不得其解。
　　“轻蔑的笑容？我有对他笑吗？”
　　 
                  第七十七节、［你误会了<想起你>］
　　“有！”他给予了百分之百的肯定，又同时附加了百分之两百道伤痕，双眸陷入深不见底的哀愁，似在回忆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你看着他笑，然后他气不过去，当场自杀。”
　　从头到尾，枫臣恶少简单地陈述下来，脸上显露的，却是亲人离世的悲恸，无论如何，麒麟剑圣的死都与自己最爱的人有关。话说到这个份上，雪舞回风终于想通了整件事原委，事情根本不是枫臣恶少所想的那样。
　　“我想你误会了！当时我并不是取笑他。”说话之人有几分欲说还休，没有惭愧，脸上取而代之，更多的是小女儿家的腼腆，扇了扇眼睫，雪舞回风一时竟不知如何说与旁人听，“那一刻，我只是想起你说的话，所以打从心底欢喜。”
　　说到那个人，雪舞回风下颌又隐去了几分羞态。枫臣恶少却越来越觉糊涂，只是听到与自己有关，眼前重新焕发了神采，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不敢有所懈怠，下面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你说，魏家兄弟只是想借我一挫司马腾飞的威风，我无须杀了麒麟剑圣，只要打败他，就可以向他们交代，我果然成功地打败麒麟剑圣了！我想到从今以后，就可以无忧无虑的和你长相厮守，所以打从心底欢喜，想不到，竟会让你误会我想存心逼他自尽。”
　　雪舞回风说得很吃力，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生生刻下来的，中间有好几次停顿，脸上的神情，也随着自己的叙述大起大落，或喜、或忧，似在向旁人诉说，她与枫臣恶少能够死里逃生，获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是多么庆幸的一件事。
　　她话里的诚恳，他全都听得真切，却也在面前人微微颔首的间隙，将自己骂了个罪该万死，那个女人为他出生入死，心心念念都是顾全自己的安危，他怎么会不相信？怎么会认为她是个嗜杀成性的女魔头？
　　强烈的负罪感令枫臣恶少惭愧地低下了头，紧抿了下唇角，下一秒，自责已化作了绕指柔情，通过手心的温度传递到那个女人纤指，他的脸倾斜着映照她的容颜，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似风吹沙般轻柔，像是急于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失，只是这次，雪舞回风不再扮演宽容的母亲，没有给予身旁人开脱的机会。
　　“你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
　　怎么办？她成了个无休无止、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女人？烛光里的女子，容颜憔悴，似是一位长期受冷落的深闺里的怨妇，只要一根导火索，随时可能将所有的委屈幻化成风雨欲来，他怎么可以这样评定自己呢？她是那么得在意，他眼中是怎样的自己。
　　他错了，那个女人欲哭无泪的脸，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他不是诚心想惹雪舞回风伤心的，天地可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她会心的笑，情之使然地，枫臣恶少攒紧了紧握住的她的指端，表白着脸上的无辜。
　　“我真的没有这样想。不过我衷心希望，你手上的轩辕，别再沾任何人的血。我女人的一双手，应该用来抱我，抱我们两个的孩子，不应该用来杀人。”
　　他低低诉说着，将他的女人的手紧握在胸膛，下颌也低到她的指尖的位置，替死去的亡灵做着最后的默哀，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一点一滴，感化那颗被腥风血雨蒙上阴影的心，抬起头，他的目光里诉说着期盼。
　　那刻的柔情，将一个女人感化。雪舞回风迟疑着，手覆盖上桌角的轩辕剑，她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当她缓缓将剑捧到面前，剑在手中的分量较往常重了好多，眼神里也流露出更多的不舍，看到轩辕剑，就如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这把剑，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不可以丢弃它。”她的眉翼里渗透出不变的信念，信念转瞬即逝，舒展成眼中的异彩，只因知晓，什么才会是更好的归宿，放开心怀，雪舞回风转而将轩辕剑交到身旁人面前，“从今天开始，你替我保管好吗？”
　　雪舞回风说这番话，同提其他建议无异，枫臣恶少却在这一刻明显体会到心灵的颤抖，他当然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这句话里的分量，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一切，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这又是需要何等的气魄和勇气？更蕴藏了多少她对自己的爱？
　　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枫臣恶少拿捏过轩辕剑，望向面前人唇角绽出抹顽皮的笑，应诺着点了点头。烛光跳跃里，两个人，共同握着剑身，雪舞回风静静靠上枫臣恶少的肩头，此刻的轩辕剑，不再是嗜血的杀人工具，分明演化成他们交出彼此心的见证
　　如果不是那声不适时的“雪姑娘”，搅扰了两人的安宁。只闻其声，便已教静坐的两人紧蹙了眉眼：这个时候，又有谁还会找到这荒郊野外？
　　“雪姑娘，请跟我回自强会！”
　　来人语气强硬，一道道催命符仍不绝于耳。两人并肩走出店外，这才看清了来人：长白灯笼下，罗刹双手靠背迎风伫立，额前的长发，应和着黑色披风被风吹起，犹如魔域里派出来的使者，双目焦点都凝聚在一个、雪舞回风。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阴魂不散的罗总捕啊！”枫臣恶少望了眼雪舞回风，又冲向面前人无稽调侃道，另一个盘旋在脑海的大问号铺天盖地冒了出来，“哎，你不是作兴前呼后拥的吗？怎么今儿只有你一个？”
　　枫臣恶少是给他三分薄面，才同面前人搭讪，奈何某些人硬是给脸不要脸，鼻孔里插起两根大葱就想装大象，还同大爷儿玩起“一本正经”来。
　　“跟我回自强会！”
　　话是冲着雪舞回风说的，只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雪舞回风根本没有意愿搭理他，到最后，还是枫臣恶少抢先一步当了旁白。
　　“啧啧啧，虽然实在不想我老婆再动刀动剑，但既然有些人，心有不甘死缠不休，不动也得动！”
　　说完，将轩辕剑抛至雪舞回风面前，再稳稳接住。听闻雪舞回风又要大动干戈，罗刹这才摒弃了之前那副阎罗鬼差的气焰，连忙禀明了此次来意。
　　“不是我要死缠着你，是魏将军要为你践行。”
　　“话不投机半句多，请你回去告诉将军，他的好意回风心领了，不必多此一举！”
　　雪舞回风本以为，自己这番毫不客气的推拒，会让面前人知难而退，死了这条心，孰料下一秒，面前人非但没有被她冰冷的话语吓跑，反而做出了最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举措？
　　 
                  第七十八节、［笑声歌声<生小孩>］
　　跪了下来！罗刹竟然当着雪舞回风的面跪了下来！想他罗刹有生之年，除了当今天子的妃嫔，又何曾向一个女人下过跪？更何况，还是与他素来以敌人相称的——雪舞回风？这也倒是件稀罕事！
　　“请雪姑娘无论如何跟我回自强会，不然我很难向将军复命！”
　　即便面前人卑躬屈膝又如何？还是无法令雪舞回风回转心意，从她打败麒麟剑圣那刻开始，她同自强会便再无瓜葛，更何况，卑躬屈膝的还是一个如此深恶痛绝的他？
　　“你是你、我是我，你难以复命，与我何干？”
　　月的清辉，洒落在雪舞回风高傲的脸庞，吐出的每句话，都打上了刻薄的印记。只此一语，教那下跪之人思忖了眉眼，痛定思痛之后，将所有哀求都贯彻在双手抱拳里。
　　“请雪姑娘行个好！”
　　这算是他在求雪舞回风吗？求雪舞回风帮忙搭救他这条狗命？想不到，威风凛凛的罗大总捕也会有今日？面前人此举，不由得招致了枫臣恶少不少话柄。
　　“哎呀，怪不得，权力让世人如痴如醉啊，区区一个将军，已经可以叫不可一世的罗总捕，向小老板你磕头屈膝、又跪又拜，换了发命令的是皇帝，那还了得啊？”
　　换做往日，这罗刹指不定雷霆大怒，今儿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怎么着？居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什么时候，这大老虎变成了只逆来顺受的小猫咪？不仅如此，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头。
　　“原来魏将军，想让你姐姐来邀你回自强会做最后一聚，但你姐姐一口拒绝了！坚决不肯接受这任务。将军很生气，把她关了起来！雪姑娘，一为神功、二为弟子，我希望你还是回自强会一趟。这样，在下好向将军交代，同时也可以替将军讨个人情，请他饶过你姐姐！”
　　说完，面前人已不由分说向他们二人连叩了几个响头。这罗刹什么时候还学会替别人着想了？雪舞回风当然不会被面前人的猫哭耗子——假慈悲所骗。
　　极其有默契的，伫立着的两人相视了一眼，且不论面前人说得是真是假，因着那个姐姐，这个龙潭虎穴他们都闯定了！此时，头磕在地面上之人稍稍侧了侧，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似又在捣鼓着什么阴谋诡计。
　　这庆功会摆明了是场“鸿门宴”，只是走完了整个过场，这魏守义非但没有刁难半分，反而大方交出大牢钥匙，让雪舞回风单独同巫残云长谈，更是同枫臣恶少把酒言欢称兄道弟，让人不禁怀疑，此人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直至雪舞回风从大牢里出来，确定巫残云相安无事，两人打定主意离开，某人才间歇露出了狐狸尾巴：执意强留。说是让雪舞回风务必在走之前进宫晋见，求证自强会的成立是否是皇帝的意旨。介于人情，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只好勉为其难多留了一晚。
　　次日一大早，雪舞回风便带着枫臣恶少来到了西式教堂，这里表面上，是以收养孤儿为名义的慈善教堂，实际上，却是自强会创办的秘密训练基地，他们也要在这里等待宫里的人，这些雪舞回风都没办法向枫臣恶少一一说明。
　　穿过前堂，雪舞回风四下无人地走了好几个地方，这才发现了要找的人的踪影：圣母玛利亚雕像前，枫臣恶少就一个人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个超脱世俗外的思考者。
　　一步一步地，雪舞回风向着心中的目标靠近，脚步安详而宁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水面上，听不到一点声音。走到那个人身边，手习以为常从身后探入枫臣恶少指尖的缝隙，默默地成为了他身后的影子。
　　这是恋人间才会有的举动，也在无形中变为了他们心有灵犀的暗号：他知道，是神的旨意将她派遣到身边，他们两人便是拥有这样的默契。
　　“怎么了？只顾看着孤儿院那群大小孩唱歌，连老公跑掉都不知道？”
　　他似不经意询问道，微微侧转了脸，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话语里却夹杂着一股子醋味，笑容也隐约有些疲惫。即便是从这样的角度，他也不难想象，身后雪舞回风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半严肃半躲闪的面容。
　　“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和你成亲了吗？”
　　她似有几分怒意，脸上却全然没有书写怒容。她的顾虑，枫臣恶少包容在一声无关紧要的笑里：世俗人的眼光，他从来都不在意，他只知道他已经认定——他的妻子。
　　转过身，枫臣恶少用厚实的掌心，将面前人柔弱的双肩包裹，似在给予面前人无穷的力量，无论她做出什么抉择，他都会支持。
　　“看中了哪一个？”
　　“什么？”
　　他说得像是在店铺里挑选件东西，雪舞回风却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他就是有这样的本领，能从一段话一下子跳到另一段话，她跟不上他的逻辑。面前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为下段话埋下了伏笔。
　　“一大早就拉着我来看他们，不是要收养他们其中的一个？”
　　男人的想法总是太过直接，爱一个人便想到要拥有，可女人不一样，他还并不太了解雪舞回风内心的想法。谈到那些孩子，雪舞回风含羞低下了头，脸上绽放出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们每个都很可爱，我都很喜欢。可喜欢不一定要拥有，我会永远记得他们的歌声和笑容。”
　　情不自禁地，雪舞回风的目光又延伸向了教堂外，流露出对那群孩子的眷恋。似是忽然察觉到身上的重担，枫臣恶少再次揽过面前人瘦弱的双肩，他愿用自己的余生，来弥补雪舞回风心里的缺憾。
　　“我们将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可以保证，家里会有好多笑声、还有歌声。只不过，我们首先得生养一大堆小孩儿，这件事我爱莫能助，要辛苦你了！拜托！”
　　他说着，微微皱起了眉，显示出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紧接着，像是将什么重大责任移交到雪舞回风身上似的，毕恭毕敬深鞠了一躬。
　　他的这一大堆迂回曲折的话，着实让雪舞回风的思维绕着太阳转了好几个弯。她就像台只被设置了“接收”、“输出”两项指令的人造机器娃娃，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面前人，唇也不知不觉微微嘟了起来：她并不是单纯得可以，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就在两人难分难舍之际，一位身披铁甲的将领跨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手持拂尘的小太监、与数十名带刀侍卫，分别候列在教堂石柱的两边。
　　“二位，宫内的马车已经到了！”
　　 
                  第七十九节、［拜堂成亲<有名分>］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两人手牵手、肩并肩步入了宫殿内。
　　一踏入皇宫，枫臣恶少的目光立马被琳琅满目的陈列物吸引住了：四面都是圆形花窗，透过窗轩，可以看到整个御花园四季景致，果真是鬼斧神工、富丽堂皇，处处彰显出皇家气派，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相形媲美。
　　与身旁人表现大相径庭，似是为这种等级森严的气势所压迫，雪舞回风反倒拘谨了几分，恍惚意识到手还在身旁人手心攥着，这样子被人看到不好，尚未同身旁人打个招呼，便自作主张先行撇开。
　　枫臣恶少方才还只顾着贪新鲜，眼睛上上下下没个准儿，雪舞回风一松开，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身旁人撇开的那只手上，一时之间还没明白个大概。等明白过来，他才顾不得别人是什么眼光，手上仿佛涂了强力胶水，又肆无忌惮粘了上去，而且表现得较之前更为夸张。
　　“皇帝没说过，不许人家手牵手吧？”
　　像是故意向别人炫耀自己有手牵、别人没手牵，枫臣恶少还把同心上人粘在一起的手举到了胸前，向毕恭毕敬、杵在蒲扇形房门外的小太监显摆了两下，又被雪舞回风不要太过招摇地甩下。
　　那小太监本来就不懂男女之情，看到面前人这样，不知是没听懂弦外之音，还是恪守下人本分，又或者生性腼腆的缘故，竟然答非所问。
　　“皇上和魏相马上就到，二位请稍等，千万不要乱跑！”
　　这番按皇命办事，也只招致了枫臣恶少万分扫兴地瞟向别处：腿是长在他们身上的，他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心是这样想，为了不多添麻烦，枫臣恶少再怎么百无聊赖，也只好委屈自己在这小四格里闲逛溜达。
　　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剩下雪舞回风与枫臣恶少同这些死气沉沉的物品为伴。
　　环顾了一周，枫臣恶少顿觉索然无味，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就这样不经意钻入了思想的空隙。欣喜异常地，枫臣恶少滑到面前人身边，带过雪舞回风的胳膊，瞳仁里闪烁出探索新鲜事物好奇的光。
　　“想不想在皇宫拜堂成亲呢？”
　　“我们见过皇上，马上就走！”
　　她却似全然没听懂，同面前人搭着不同的腔调，眼神里闪过忧心忡忡，她实在不同枫臣恶少是个先天的乐观派，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枫臣恶少玩的疯劲儿，却不允许雪舞回风的思想在这节骨眼上打岔。
　　“那就在皇帝进来之前，拜堂就是了！来——”
　　说完，已把轩辕剑搁在了案桌一角，暂且丢弃不管，又不由分说将雪舞回风带到了龙榻边，两人挨近着彼此坐下，他的手放在下面，雪舞回风的手被他拉过、覆在手心上面，从今往后，便是他生命里的全部。
　　“我说一句，你念一句！”
　　他说这番话，雪舞回风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等雪舞回风恍然大悟，枫臣恶少已如同调了高音喇叭，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来见证他们的幸福，最大声、最清晰、最快速将心里的想法念了出来。
　　“我们二人真心相爱”
　　只是他刚起了个头，雪舞回风的手已如盾牌覆了上来。
　　“不要玩了，我们到外面正经拜堂吧！”
　　她的目光里闪现过焦急，没有发现简单陈述的背后，秘密不小心遗漏：她答应了，答应了做那个人的妻子，她的心，不知何时早已许给了那个人，此生非君不嫁。她许给了面前人一颗心，他也将自己的心腹剖开，摘下雪舞回风的手，他要面前人听得真切。
　　“我不是闹着玩的，有了名分，我们就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我舍不得你睡地板。”
　　一句“舍不得”，瓦解了雪舞回风的心城。
　　诚然，什么名分、迎娶，都不过是种形式，却鲜少有男人真正愿意为一个女人去履行这种形式，他们为此寻求诸多借口，认为只要真心相爱，这些形式、过程都不重要，那些男人又是否想过，这也是一种你爱那个女人的表达方式？女人要的不多，一个小礼物，一句舍不得，一份安全感
　　只为这句，雪舞回风纵然万般执拗，也再无去打断身旁人的念头，他说什么，她就在旁安安静静听着，借他一双耳朵；枫臣恶少也像是忽然较往常换了个人似的，正襟危坐，说得比任何一次都还要认真、还要动听。
　　“来，我说一句，你念一句。皇天在上，我枫臣恶少和雪舞回风，今日在此共订盟誓，我们二人从今而后结为夫妻，灾难病痛、互相扶持，相亲相爱、直到白头。”
　　她听着，唇角展露胭脂色的笑容。那一刻，她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拥有着一个全天下最爱她的男人。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暖到她的心窝里，他做的每件事，都会让她打心底里欢喜。他或许是个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子，但却有着任何一个男人所无法媲美的成熟的心。
　　“相亲相爱、直到白头。”
　　后知后觉，雪舞回风回味着枫臣恶少最后一句话，目光却不觉暗沉了下来，眼睑上像是蒙上了一片阴云，好美的誓言，只是他们之间，有可能相亲相爱、直到白头吗？爱情如果是生长着阴谋的羽翼，阴谋一旦戳穿，爱情是否还能按照原来的轨迹飞翔？
　　“小老板，我们两个”
　　枫臣恶少还欲说些什么，就听到宫外一声尖锐的喊叫声——有刺客？！雪舞回风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站了起来，想要上前一看个究竟，枫臣恶少目光落在了桌角的轩辕剑上，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们上当了！让我把轩辕带进来，说我们是刺客！”
　　 
                  第八十节、［替他求饶<管用吗>］
　　取走轩辕剑，雪舞回风牵起枫臣恶少的手，便欲带他离开，只是两人刚绕过御花园，眼前场景令他们骇然止住脚步：招呼他们的已然是排成阵仗、手执大刀的——百万禁军，两边长廊内，也陆陆续续奔波出好几批人马！
　　“大胆狂徒，竟敢潜进皇宫，意图行刺皇上！”
　　而火速赶来，如今站在他们面前，打着正义的旗号，指证他们所犯下罪行的那个人，手执佩剑、身穿官服站在这里颠倒是非的那个人，正是那个做贼喊抓贼的——魏守义，以及他身后为虎作伥的爪牙——罗刹！
　　果真卑鄙！雪舞回风双目已燃烧出怒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面前人有意栽赃，同他们多费唇舌无益，右手摊开在身旁人胸膛，雪舞回风示意让枫臣恶少靠后，这些人交由她来对付。
　　一时间，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出，轩辕剑如受到召唤般飞出，剑气直冲云霄，横扫千军如卷席，最先开路的那批人立刻沦为剑下祭奠的牺牲品。快如风是她的节奏，准无误是她的基调，雪舞回风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遇佛杀佛、遇神杀神，这边死伤无数，那边又击倒一片，不一会儿，就只听到满地的呜呼哀哉声。
　　奈何敌手就如同生命繁殖力极其旺盛的食人蚁，死伤一批，另一批又快速填补上空位，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不到片刻，雪舞回风又被官兵重新变换阵势包围，他们是想以此来消耗面前人的体力。
　　枫臣恶少替她担忧，身上的伤势又迫使他迈不开步子，只能忍住上前的冲动，不去多添那个人的累赘。血战再次拉开帷幕，更多的人在雪舞回风剑下丧生，又有更多后部支援的人将倒下之人的空位补上，雪舞回风实在没有再多耐性同他们争斗下去。
　　“让开——”
　　片刻的止战之殇，让雪舞回风有了发布命令的间隙，轩辕剑直指着面前人。换来的，却只有躲在层层侍卫庇护后、两个奸邪小人相视狰狞的笑，他们倒要看看，她这么一个弱质女流还能支撑多久。
　　再多的威逼也成了无用功，也成了卑鄙之徒打牙祭的笑柄，雪舞回风瞬间化悲愤为力量，将对这两个奸邪小人的憎恨，转化成同这些官兵的厮杀的血流成河，即便是死，她也要为自己、为枫臣恶少开辟条生的捷径！
　　此时，镂花格后面，一道黑影缓缓向正对雪舞回风所在的那个方位移来，雪舞回风每一个浴血杀敌的画面，她都看在眼里，对那个人有多么深爱，内心便会有多么憎恨，她恨雪舞回风，如果得不到，她宁可毁了她。
　　镂花格后之人有所不知的是，她的每一个举动，此刻都在另一个人的监视范围之内，他不允许任何人对雪舞回风不利，就在鹰鸷的目光将雪舞回风锁定之际，铜钱已夹于枫臣恶少指端。
　　下一秒，火花四溅，子弹从火铳里发出，同一时段，铜钱也自枫臣恶少手中射出，恰巧击在了子弹上面，只听见“铿”的一声，电光火石，子弹在突袭雪舞回风后背的刹那，瞬间改变了走向！与此同时，同雪舞回风正面交手之人也悉数败下阵来。
　　这一场子弹与铜钱的交锋，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震惊，震惊于巫残云不顾及姐妹之情的狠辣，震惊于枫臣恶少负伤在身也能释放出红叶飞镖的威力。威慑到的还包括——雪舞回风，当她转身，接触到的是镂花格后之人目光的犀利，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尊敬的姐姐某天会从背后偷袭。
　　坏事似乎并没有因为某人离场而告罄。铜钱的射出，使枫臣恶少再度牵动了伤口，单膝跪在了地上，吐出大口鲜血！这一幕，也丝毫没有逃过在旁观看好戏的罗刹的法眼，嘴角释放出阴险的笑：大好时机已经来临。
　　就在雪舞回风还为应付其他官兵焦头烂额之际，罗刹一记飞禽走兽的功底，已掠过众人头顶，刀尖直取某人面门，双脚重新落地的瞬间，已手到擒来，刀口挑在了跪着的枫臣恶少的脖子上。
　　“把剑放下，放下——”
　　枫臣恶少落在了那个人手上。
　　多年前，这个卑鄙小人用她来要挟自己的父亲；多年后，又故技重施，用她最在意的人来要挟自己。当轩辕剑叮当落地，雪舞回风连无能为力都忘了怎么写，数十名手执大刀的侍卫上前收拾着战利品，那个身穿官服的奸计得逞之人狂妄的笑，写下了功败垂成的一笔！
　　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束手就擒后，暂时收监刑部大牢，明天便要押送刑场当众处决。
　　大牢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副暴力血腥的画面：那个魔鬼——罗刹正将枫臣恶少当做人肉沙包，拳打脚踢滥用私刑，用拳头毫不客气招呼枫臣恶少的脸、用脚踹枫臣恶少的肚子撞到墙壁上、用胳膊肘顶枫臣恶少的后背迫使他弯下脊梁，把所有愤恨统统发泄在这个无辜的人身上。
　　那个魔鬼便是要雪舞回风亲眼看看，她的心上人是怎么被自己折磨，便是要雪舞回风痛彻心扉，听着她像个无人施舍的可怜虫向自己求饶，他的算盘似乎并没有拨对珠子。
　　牢房正中心的十字木桩上，雪舞回风手脚都被铁链缠绕捆缚在上面，双目无神凝注在地面上，无论那个魔鬼对枫臣恶少下再重的毒手，无论被折磨的那个人呻吟是多么痛苦，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不为所动。
　　“臭丫头，你怎么不替你情郎求饶啊？！”
　　在所有惨绝人寰的招式都用尽之后，在那些豆大的汗珠排成队挤满额头的空间之后，那个魔鬼终于不得不颓丧地暂时写下手脚，宣告自己的煞费苦心终是打了水漂儿，那个丫头不是口口声声爱着他吗？为什么给出的只有无动于衷？
　　“管用吗？”
　　她给出的，只有人心不古的三个字。晶莹在眼眶里描绘出平面的图形，却因着木桩上之人的压抑，怎么也凝固不出立体的图案。那个魔鬼不懂爱，他从来不配拥有，想要为某人变得更坚强的心
　　“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管不管用呢？”
　　他似是说出了句人话，但做出来的举动连畜生都不如！他倒要看看是那个臭丫头的嘴硬，还是他的脚上功夫厉害，下一秒，已用尽全力，厚重的皮靴踢在了躬身之人的肚子上，枫臣恶少受力过猛，后背撞在木栅栏上，整个人栽了下来扑倒在地面上，口吐鲜血！
　　这一脚，彻底击垮了枫臣恶少，也崩溃了雪舞回风最后一道防洪堤坝。
　　“别为难他了！”
　　没有了理智，没有了冷静，她只是个为情感冲昏了头脑的平常女子。这不就是面前人想要的吗？要雪舞回风像条丧家之犬去求他！他办到了！她从来不曾奢想，告饶会让那个魔鬼大发慈悲，她只愿，所有的罪过都只让她一个人来背。
　　而那个魔鬼，似乎也很乐意这样效劳。踱着步子走到雪舞回风身边，那个魔鬼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残忍，一抹鹰鸷，残忍、鹰鸷瞬息幻化为刀山油锅般的话语。
　　“臭丫头，你终于为他求饶！恐怕你也自身难保！”
　　说完，一记重拳正要挥过去
　　 
                  第八十一节、［失去至爱<我恨你>］
　　“罗爷——”一声厉喝，当场制止了罗刹的暴力行径。来人正是雪舞回风第一次被逮捕入狱，紧跟魏守义前来保驾的将领，一见罗刹，那将领急忙出示手中令牌，“魏将军有令，把他们二人暂时交给巫四姑娘看管！”
　　“为什么？！”
　　一听要移交，罗刹立马露出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像头发了怒的狮子般咆哮道。这两个秃驴是他费尽心机抓回来的，凭什么要交给那个吃里扒外的臭丫头看管？只是他想从这将领身上获得答案，怕是一辈子也别想问出个所以然。
　　“小的也不清楚，魏将军只是吩咐小的转告罗爷，明天早上，请罗爷到三味堂押送他们二人赴刑场！”
　　既然是魏守义下的命令，罗刹纵然有一千个不愿意，也不好公然违抗，寻思了几下，只得双手靠背迈着步子让出条道来。一个晚上，料那姓巫的疯婆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更何况，那个巫残云对雪舞回风也同样是恨之入骨！
　　“押走——”
　　在那名将领的使唤下，四名侍卫紧锣密鼓小跑着跟了进来：两个抬手抬脚，将瘫在地上的枫臣恶少扛了出去，另外两个则手脚利索地替雪舞回风解开铁链，架着雪舞回风紧随其后，偌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某个还没出够气的小人嘴角抽搐的模样
　　被带走后，两人又被隔离了开来：枫臣恶少被安置在前堂里，雪舞回风则用绳子五花大绑平躺在床上，三味堂外面已被魏守义调遣的官兵重重把守着，外人休想进去，里面的人也很难走出来！
　　从雪舞回风被带回三味堂，便一直是这个样子：如同个活死人，不开口说话，也不曾正眼看坐在案桌旁边喝闷酒的巫残云，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什么时候，她同那个姐姐也变成了相见曾如不见的陌路人？
　　相对于身旁人的冷漠，巫残云只是一杯又一杯接连灌着自己，什么时候，她也这般爱上了酒的滋味？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心灵在滴血。是不是无论自己为那个人牺牲再多，也比不上那个臭小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不是即便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也博不回那个人一记体恤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满腔的恨意，都化作了指尖的蛮力，手中的琉璃杯瞬间捏成粉碎。受够了！她受够了雪舞回风这副事不关己的面孔！下一秒，似带着满身的怒气，巫残云狂风暴雨般夺门而去。
　　当巫残云离开，雪舞回风不清楚，那个人要去做什么；当巫残云走后，雪舞回风却清楚地辨别到，桌角琉璃杯的碎片上，蘸满了那个人斑斓而又狼籍的血迹。如果知道，巫残云的离开，牵涉到另一个人的死亡，雪舞回风是不是会后悔不应该表现得那么漠然？
　　“轰”的一声，雪舞回风睁大了双目，因为她清楚地听到房间外扣动扳机的声音，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那个样子，她一遍又一遍地麻醉着自己，可是谁又来告诉她一个不会的理由？巫残云有足够的理由，致那个人于死地不是吗？
　　她的意识变得混沌不堪，因为她清楚地听到房间外官兵冲进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停止，已经证明了一切不是吗？她杀了他，她把他给杀了，老天，为什么要让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来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紧紧闭上眼，两颗滚热的泪淌落了雪舞回风的面颊，她是如此得懦弱，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哭了吗？她为什么要哭？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失去？恐慌如同张巨大的网，正在铺天盖地吞噬着自己，她不愿去承认这个事实，事实已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直至那个女人的脚步再次靠近，冰冷的物体逼上了她的太阳穴，雪舞回风缓缓睁开眼，泪水在那一瞬间干涸，没有了恐慌，解脱——这是她脑海仅存的念头，她终于无须在那个人同父亲之间做出徘徊，谁又能说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你为我带来，失去至爱的痛苦；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枫臣恶少的脑袋被我轰了个稀巴烂，这是你害的！你不应该爱上他！雪舞回风，你混帐！你好混帐——”
　　是不是看着别人遭受同样的痛苦，自己心里就会变快乐点？巫残云应该是更快乐了吧？是不是只有死亡，才会让自己少一份内疚，对他人少一份亏欠？即将归于尘土的雪舞回风是否又得到了宁静？泪水源源不断，汇聚成溪流划破了床上之人脸颊，此生她终归是不欠谁的了。
　　那支火铳，却最终再没有奏响胜利的凯歌。
　　没有杀了雪舞回风，也许阴阳相隔才是对面前人最好的惩罚。斜倚着身子，巫残云傍在雪舞回风靠里的床畔，居高临下望着她此生最在意的人，纤手抚摸着雪舞回风衣襟前的绒毛，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个样子心平气和在一起了。
　　“还记得小时候，和姐姐睡在一起吗？”她的态度较之前温和了很多，仿佛又回到七年前，替小女孩儿抚干泪珠的大姐姐形象，那些尘封的画卷才铺陈开一角，“那时候你很怕黑，老做噩梦，你总是黏着姐姐，要和姐姐一起睡，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你爹的亡魂会来找你，所以才黏着我，你嘴里虽然说，有多爱多爱你爹，可你胆子实在很小。”
　　她细数着，嘴角衔接一抹甜蜜而又哀愁的笑容，笑容瞬间转化为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但你要知道，一个怕亡魂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用剑高手，姐姐为了训练你，什么方法都用了。终于有一天，你不需要姐姐陪你睡觉了，我替你高兴，但也很失落，有你黏在怀里的日子，实在叫人值得怀念，但为了使你，成为出色的一流用剑高手，姐姐不舍得也得舍得。别再用这种态度对我，好不好？”
　　她似在向面前人乞求，乞求却无济于事，从巫残云杀死雪舞回风最爱的人那一刻开始，便注定所有的姐妹情义，都已经在巫残云沾满血腥的双手中化为乌有，从今往后，雪舞回风的心底都只会有怨恨，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面前人！
　　那个人在说什么，都与自己无关，雪舞回风不要听，也不想听，那样只会让她铭记，巫残云带给自己的痛苦有多么深。身旁人却仍然像个把记忆丢在了昨天的老婆婆，在原有的话题上喋喋不休。
　　“从很久很久开始，我就不再想感情，原本以为我这辈子的喜怒哀乐，不会再被人牵引和支配，却没有想到，栽在你这个丫头的身上！”
　　“我恨你！我恨你！”
　　雪舞回风控诉着，连憎恨，她都不愿施舍面前人一记憎恨的眼眸。那些残忍的字眼，巫残云一句也不想再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封住了雪舞回风胸前两处穴位，将身旁人一掌推下床去，当初她就是这样，让枫臣恶少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匕首不知何时已在床上之人高举的手上！
　　 
                  第八十二节、［成全你们<给我滚>］
　　手起刀落，不是捅向雪舞回风，却是利落地割掉雪舞回风身上的绳子？她不是要杀了自己吗？雪舞回风来不及拭去瞳孔的疑惑，锣鼓般密密麻麻的撞击已袭上了后背，一脚接着一脚，巫残云爆发着心中的怨气
　　是不是将所有怨恨发泄出来，便可以减少对那个人的爱？是不是看着那个人痛不欲生，就可以让自己平添一丝痛快？当地上之人忍住疼痛，手环向受尽痛楚的左边臂膀，终止这场无休止战争的还是那个深恶痛绝的自己？
　　哪怕地上之人骂自己、同自己大打出手，都好过现在这样不闻不问，她却什么都不曾给予，甚至一记憎恨的眼眸，那个人都吝啬施舍，她们之间，早已断绝了昔日情分。
　　环抱着已近脱臼的臂膀，雪舞回风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当目光落及活动自如的掌心，才赫然发现了异样：怎么回事？她不愿相信，是刚才的拳脚交加替自己解开了穴位？面前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双带着幽怨的眼眸散发出质询，迎来的却是撕心裂肺之人一记歇斯底里的咆哮！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
　　巫残云手指向门外，那个人着实伤透了她的心，声音有多么高亢，心里便会有多么空虚。她的威吓，着实吓坏了支撑在地面上的那个人，谁来告诉雪舞回风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一刻，面前人不是还手拿火铳指着她的头颅吗？前一刻，面前人不是还视同水火对她拳脚相向吗？
　　她来不及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她的身子被牢牢钉在地面，如同被人抓进来扔进了帐篷的俘虏，雪舞回风仰望着那张时而清晰时而陌生、主宰着她命运的面容，任由那些恐惧的、张牙舞爪的想法仿佛脱离了灵魂的躯壳，游走在失魂落魄的边缘，也许面前人能够给她一个完整的答复。
　　“我原本以为，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生离死别，原来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竟然为了你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丫头，冒着生命危险，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姐姐你说什么？”
　　面前人话里的意思，雪舞回风已分辨不太清。她的双唇在颤抖，她的灵魂在撼动，是这个样子的吗？是这个样子的吗？那个人还没有死，她没有杀了那个人！那个人还活着！雪舞回风想要从巫残云口中得到一个确切，巫残云却不由分说将面前人拽离了地面，够了，她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受到那双幽怨眼眸的支配！
　　“我不要再见到你，你给我滚——”
　　容不得那个人在她眼里种下的死灰复燃的影子，巫残云一把将雪舞回风推向了门外。竹节错落的庭院深处，就只见一道黑影拉着雪影经由深黑色的长廊，义无反顾朝着叶茂横生的偏僻处走去。
　　当巫残云推开废弃的竹篓，一味同那些铺陈的干稻草较着劲儿，雪舞回风不清楚面前人带她来这里做什么？等巫残云揭开掀盖，重新镇定站在她面前，雪舞回风更加愕然，三味堂里何时也多了条密道？是这个样子的吗？面前人要帮助她离开？那个姐姐，实在令她捉摸不透
　　“皇帝和魏家兄弟，把你们当成眼中钉，你们最好有多远走多远！只要不要再回中土，只有这样，才可以保住你和那个臭小子的性命！”
　　是这个样子的吗？是这个样子的吗？那个人还没有死！那个人还没有死！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才将心中的想法证实，双瞳重新点燃了希冀的火光，还未等面前人把话说完，已迫不及待迟疑着步子上前。
　　“恶少呢？恶少在哪里？”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渴盼，渴盼里又参杂着焦急。她不该的，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心心念念顾全着那个臭小子的安危。她可知道，她的那般自以为是的爱，同样伤透了另一颗深爱着她的心？
　　“你们不是很有缘分的吗？只要你平安离开，他一定可以找到你！”
　　她似在劝诫，劝诫里又无不暗含着嘲讽：这已是巫残云所能做出容忍的最大限度，她已经选择了成全，但要她成全的同时，笑着双手拱上幸福，那样子太残忍！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还要一而再、再而三逼问自己？
　　“姐姐，恶少到底在哪里？”
　　“你不要说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听到这个名字！”
　　她简直快被面前人的话逼疯，为什么，为什么雪舞回风要对她那么不公平？她已经将那个臭小子救离了危险，还要她怎么样？看着他们幸福地白头到老？可不可以不要对她那么苛刻？当雪舞回风再次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呼唤“姐姐”，巫残云绝情地选择了甩开。
　　“滚，你马上就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们不是有缘吗？老天爷一定会把你们再凑合在一起的！”
　　当巫残云毅然而然将雪舞回风推至那个密道里，是否意味着此生，她亲手将自己喜欢的人送到了另一个人身边？巫残云以前总说雪舞回风很傻，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雪舞回风更傻的人，傻瓜都一样
　　“姐姐——”
　　那刻雪舞回风从密道里伸出手，紧抓住巫残云的手腕，不是为了枫臣恶少，而是为着另一个她今生有愧的人，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巫残云怎么办？那帮人肯定不会放过巫残云的！她怎么可以只考虑到自己，不顾全到别人？巫残云却再次不得不狠下心肠推开了她的手。
　　“走啊——”
　　是不是当掀盖落幕的那刻，一切都已画上了终结？为什么有些人却偏偏不能释怀？当掀盖再次被掀开，面对的只有空洞，双腿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屈辱肆意，蜿蜒了谁如花似玉的脸庞？那个人终归还是走了，她放自己最爱的人走了！她真的是全天下最大最大的傻瓜！
　　雪舞回风，你真的好混帐，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你可知道，那个姐姐为了成全你们，让魏守义那个狗官玷污了一个女人最最看重的贞洁！
　　 
                  第八十三节、［义无反顾<吻和泪>］
　　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雪舞回风想过太多他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太多那个人可能去的地方，如果巫残云所说的都是实情，如果巫残云的话里没有半分虚假，尽管那些足迹多得足以将她的耐心淹没，最后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一步一步，那个女子面无表情，脚踩在缤纷的落叶上，像是一个丢失了钥匙无家可归的孩子，失魂落魄；像是一尾没有了根四处漂泊的浮萍，彷徨无依，任由那些萎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在她身旁陨落，却博不回一记体恤的眼眸。
　　那些蒲扇编排的图形，犹如一片片开启记忆之门的按钮，雪舞回风每走一步踩在上面，一副画面便会如此生动浮现在脑海：脚下的这条路，是他们相互扶持走过的路径；驻足的这个位置，有那名男子自作主张紧握女子的手的回忆；回荡在耳边的，是男子孩子气调皮的话语：怪就怪你的手那么冰冷，都是你害的！吹散在眼前的，是女子不知所措挣脱男子手的娇容。
　　一个人继续在寻找的路上前行，每一步都刻下了昨天的影子，就在昨天，男子假装受伤跌倒，引女子紧张上前，为的只是能够再次紧握住女子的手；就在昨天，男子固执地牵着女子的手沿着湖畔往回走：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一个一个不停在脑际更换，与他共同拥有的点滴她都记得，为什么最想见的那个人不在身边？恶少，你到底在哪里？
　　竹林里穿插了那个女人茫然的身影，湖面上倒映了那个女人凌乱的脚步，她像是一个没有了影子的人，视线一刻也没有停下歇息过，秋风落叶充当了过路客，她要打听是否有人看见了她的影子？
　　秋风也为她惋惜，落叶也替她哭泣：女人啊，你何时停下脚步歇一歇？那句话却成了她不顾一切的原动力：死也不放！他曾紧紧攥住她的手，他曾深情凝望她的眼眸，死也不放，那个人说过的。所以不可以，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即便踏遍千山万水，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她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
　　“恶少”
　　她低喃着，发出梦呓，那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也在迫切呼唤着她，似是被赐予了某种力量，雪舞回风重新找回了信念坚定的自己，疯狂地追逐起来，整个山头都笼罩在她呼唤的那个名字——恶少，即便全天下所有人都选择了放弃，她也有非坚持下去不可的理由，有一个人正需要她！
　　寻觅中的人儿，你听到了吗？你怎忍心迟迟不肯现出踪迹？山坡上的雪舞回风，似是从异世而来的精灵，来这纷扰红尘走一遭，只为追随另一个人的身影，直至停在灌木丛里的那辆马车在画面定格，视线再也无法转舵。
　　是他吗？会是他吗？马车里面的那个人？雪舞回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视线已经浑浊，她控制不好呼吸的频率，这份礼物来得太突然，让她成为倍受上天恩赐的宠儿，她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怎么去接受。
　　拖着灌了铅的步子，雪舞回风一步步靠近，步态笨重的她，看起来像架反应迟缓的重型机器，她从来没有试过脚下的路会是那么遥远，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当终于在马车前站定，她平复不了心内的忐忑不安，她压制不下胸腔的剧烈起伏，甚至不敢让眼睫有轻微颤动，好怕所见到的都不过是海市蜃楼，睁开眼什么都会消散，她的指尖在犹豫，触碰都变成了一项几近苛刻的任务，好怕车帘一旦掀开，什么希望都会破碎。
　　以前的雪舞回风，无论做出何种决定，都会有一个枫臣恶少毫无保留支撑着自己；她从来不知道，没有那个人的支撑，面对一个未知，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不是她在保护着枫臣恶少，而是枫臣恶少赐给她无穷无尽的信念！犹豫了再三，雪舞回风将车帘挑开！
　　也许，当那双明亮而又清澈的眼眸再次注入，一切犹豫徘徊都幻化成苦尽甘来的欢笑与泪水。那一刻，投入枫臣恶少怀抱的雪舞回风，再也不是属于她自己，只有同那个人紧紧相拥，生命才是完整的，她的吻铺天盖地，落在面前人的脸庞，哪怕是山崩地裂也好，哪怕是天忽然塌下来了也好，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此生，她再也不要承受与他分开的痛苦！
　　当两人分开怀抱，倒映在他眼中的雪舞回风，早已成了个梨花带雨的泪人儿，伤心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可知道，她有多么为他担心？他可知道，她有多么害怕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她从来都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她爱着他啊，她深深地爱着面前的这个人！
　　“我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流泪。”
　　端起那个女人湿润的脸，他的吻落在她紧闭的双眸，他像是个并不急于求成的雕刻师，雕刻着她眼窝的每一处凸透，她的双眼，在面前人的精心雕琢下，装点上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色彩。
　　紧闭上双眸，他的鼻梁擦过那个女人的鼻尖，他的薄唇含住那个女人的唇瓣，只为此刻，他们共同拥有着彼此，共同在甜蜜与苦涩的冰雪里慢慢融化。如同两尾拍打在沙滩边没有明天的游鱼，他们的吻，那么得忘乎所以，那么得义无反顾，泪，划过雪舞回风的脸庞，为这短暂若流星的深灰色记忆写下祭奠。。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道，刻下岁月斑驳的痕迹。
　　雪舞回风如今正坐在车夫的位置，马车里，傍坐着嗜睡的人儿，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带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远走高飞，她想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甜蜜，那些阴谋的触角，却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向她蔓延的机会。
　　雪舞回风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誓言：她对自己深爱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说了谎，为的是要替自己的父亲取回应有的尊荣，无论她有多爱这个男人，她也不可以背叛她的父亲，就是赔上自己的一生，她也在所不惜。
　　从小到大，雪舞回风心里有一把声音，一直在警惕着自己，她的父亲是自己这一生唯一可亲的男人，其他男人想想也是罪，她想过枫臣恶少，所以他当日非死不可，枫臣恶少的死亡，代表她对父亲的忠贞。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枫臣恶少竟然是枫臣秀一的儿子，她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借口爱上他，同时又不会觉得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她实在等得太久了，她为自己和枫臣恶少的这段感情，设了一个期限，在浓缩的时空里，一切不可能都变成可能
　　线轴已渐渐模糊了轮廓，无法平复的，是某人随着马车跌宕起伏的心境，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雪舞回风已分不太清，她同枫臣恶少的短暂的水与火的交融，到底是幸福的开始？还是噩运的征兆？
　　 
                  
¤伉俪情深集¤
第八十四节、［放风筝］
　　扶桑。
　　日本的寺庙，大多承袭了中土的风格：瓦片大抵采用翡翠绿的琉璃瓦铺就，却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富丽堂皇；檐角大致设计成鸟嘴儿的形状，却不会让人心生勾心斗角之感，此刻鼓楼的钟声响起，似是在召唤尔等善男信女，做早修的时刻到了。
　　受到钟声的召唤，一对夫妇迈着闲散的步子向寺庙走来，男子的步伐同日本男人举止无异，只是身旁的女子，步子较常规细碎了很多，却少了几分日本女人过分的矫揉造作，多了几许中原练武之人的稳健轻快。
　　夫妇俩都是身穿浅蓝色的日本和服，其中女子的发髻尤为引人注目。从背影看上去，上半部分，是盘成一个香皂盒似的发髻，发髻上斜插了两支红木簪；下半部分，则是用红色的长丝带在后面扎成一束，自然地垂落下来，风将他们的衣袂吹起了一个角。
　　恰在这时，一位小僧侣从寺庙的拐角处缓缓走了过来，他的头上戴着顶米黄色的圆锥形斗笠，上身披着件类似蓑衣的袈裟。初次照面，小僧侣恭恭敬敬向两人施了个礼，夫妇俩也礼节性地回以礼数。
　　“哦哈哟——”
　　是丈夫开的口，两个人均以九十度鞠躬的姿态保持着，直到小僧侣脚步渐渐走远，才默契极佳地抬起了头，拾向小僧侣远遁的地方，唇角飘出抹胭脂色的笑意，隔了半会儿，又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望向彼此，带有几分孩童的戏谑，枫臣恶少象征性地向身旁人鞠了个躬。
　　“哦哈哟——”
　　“哦哈哟——”
　　枫臣恶少本是闹着玩的，雪舞回风也舍命陪君子，毕恭毕敬朝面前人施了个礼，头垂到了齐腰的位置。他们两个，就像是初学礼仪的懵懂孩童，反复操练，要对方矫正自己做得标不标准，等完成了整个过程，雪舞回风抬起头来，迎上的是枫臣恶少深情凝视的目光：真的好幸福。
　　“噗嗤”一声，两个顽皮鬼都笑出了声，起初，雪舞回风只是抿起唇角，笑到最后，竟开心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常人都说，大人们是用嘴来笑的，只有孩子们是用眼睛来笑，枫臣恶少同雪舞回风笑的时候，眼睛是弯成倒挂的月牙儿，同枫臣恶少在一起的日子，雪舞回风笑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天都像是掉入蜜罐子里的小白鼠。
　　该回的礼数都回完了，好笑的事情也笑够了。
　　枫臣恶少这才不急不缓，向身旁人大方伸出手，手心向下，雪舞回风也自然而然将手交出，手心与手心紧紧贴合，两个人就这样手挽着手，高昂着头，迈着相同的步调，倒退着从建筑物的屋檐下走出，在避免不摔跤的同时，又瞻仰到建筑物的壮观恢宏。
　　像是预先设定好了，两个人又同时在寺庙前那块空地止住脚步，同时向对方望了眼给予准备好了的信号，又同时“啪啪”两声击了两下手掌，然后十指并合抵在下颌处，开始在心里默念：做祷告，这已成了他们每日的必修课。而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好比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里面完成的。
　　有的人却显然不是个乖宝宝，没办法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就在祈愿的时候，枫臣恶少偷偷睁开了眼，忽闪着眼睫毛望向了身旁人。怎么办？他就是按捺不住自己，甚至是她祈愿的样子，都会令他恋恋不舍，不知道那个女人许了什么愿，会让她的嘴角衔着笑。
　　她的笑容，也像被施了魔法。每次只要看到她笑，他就会感到满足，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带给那个女人幸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看到那个女人笑了，枫臣恶少心里也似被种下了一束阳光，不动声色虔诚地闭上了眼，好可惜雪舞回风看不到，那个男子嘴角上挂着的羞涩的笑。
　　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是做着世界上最平淡无奇的事，都会让快乐有迹可循。
　　做完早修，没有立马回到那个温暖舒适的家，两人选择来到郊外踏青。绿油油的草地上，就只见一群小孩子牵着风筝欢快奔跑着，风筝上的两尾飘带在空中飞舞，他们就站在大石块旁边，石块下方，井然有序地排放着那群孩子的木屐鞋，绑带为红色的、还有黑色的。
　　那样的无忧无虑，令人羡慕，同时又无不让人嫉妒，像是被欢笑声挑起了几分好胜欲，枫臣恶少不服气地望了眼那些孩子，又瞅了眼身旁人，咕哝起的腮帮似是在宣言：这样的幸福，他们也可以拥有。
　　“呀——”
　　下一秒，枫臣恶少踢开木屐，欢呼着，像是搭了云霄飞车一般，以冲锋陷阵的架势，加入了那些孩子的队伍，这一举动着实引得身旁人乐开了怀，雪舞回风欢快地连蹦带跳，兴奋得手舞足蹈，活像一只在原地召唤同伴的小袋鼠，红色绑带的木屐鞋也随着韵律忽上忽下。
　　加入队伍的枫臣恶少，更像个孩子王，引领着那群孩子牵起风筝在天空上飞啊飞，绕着草地上奔跑了一圈又一圈，这么一大帮小孩子加上一个大孩子，就像是在玩老鹰抓小鸡，枫臣恶少就是那只“鸡妈妈”，鸡宝宝们都跟在这只鸡妈妈屁股后面，雪舞回风只是在旁边看着，仅仅是这样，都会让她觉得好幸福。
　　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看到兴高采烈处，雪舞回风还会时不时欢欣鼓舞拍起手来，断断续续发出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那群孩子在草地上欢笑追逐、嬉笑玩耍，俨然成了她快乐的引子。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那群孩子尽情在自己的天地里挥洒。不知道何时，枫臣恶少还将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儿扛在了肩上，小女孩儿在他的带领下，一下子像只在半空飞旋的鸟儿，一下子又似片在原地打圈圈的落叶，没有了腥风血雨，没有了家仇国恨，生活是那么得自由自在，而又令人向往，就连那些越飞越高的风筝，也为这美丽的日子谱写下赞歌。
　　许久，我们的大小孩儿玩累了，拾掇回木屐，像个归巢的鸟儿回到了心爱的人身边，雪舞回风也极尽一个做妻子的责任，用衣袖替丈夫擦汗，妻子关怀丈夫，丈夫同样对妻子呵护备至。在身旁人替他擦汗的间隙，枫臣恶少顺势轻柔地将雪舞回风搂入怀抱，并且配合地抬起了下巴，享受着面前人赐予的莫大恩泽。
　　在绿树随风摇曳的衬托下，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三生石上，极目远望，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唯恐风大令妻子受寒，丈夫的两只手还交替着将妻子环抱，所有幸福的片段，都成了那个秋天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
　　 
                  第八十五节、［泡温泉］
　　在日本，基本上每个家庭，窗子横木上都会挂有一串小风铃。风铃构造，也是简洁又不失大方，上方是挂着个小铜铃，下端用白棉线系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信条，信条上面，寥寥几笔草书记载了主人的祝福。
　　一旦风之使者光临，信条便会正正反反、反反正正面向四个方位，伴随发出丁玲丁玲悦耳的交响曲，似在提醒主人出入平安，又像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枫臣恶少与雪舞回风的家庭自然也不会少了这个小精灵，不信你看，信条又跳起了优美的华尔兹，不然你听，铜铃又放出了欢快的歌声。
　　在这对恋人爱的小窝里，小到房间里面每一件饰品装点，大到宅子外面每一处景致设计，无不散发出“家”的气息。不仅如此，两人的日常生活安排，也足以令任何一个身陷围城的女人称羡，比如此刻
　　劳累了一天，终于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同自己喜欢的人将身子在温泉里一起慢慢浸泡，似乎成了枫臣恶少同雪舞回风此刻最大的享受。
　　堆砌的乱石上，露珠从叶尖滴落，钻入石头缝里不见了踪影，徒留这片片燃烧得似火一般的枫树叶，摆着千篇一律的造型，虽是这般，在今夜看来却也格外闪耀，犹如一面面精致的小相框，将所有美好的景致都囊括在了里面。
　　相框里面，蒸汽氤氲，烟雾缭绕，有如王母娘娘的瑶池仙境，拨开这雾非雾、花非花，一派旖旎春光若隐若现：丈夫靠在光滑的石壁上，妻子就偎依在丈夫怀里，后背紧贴上丈夫的胸膛，丈夫的手绕过妻子的脖颈，轻搭在妻子柔软的右肩，两人是如此贴近，似乎只要妻子的头稍稍侧转，丈夫的吻便能印上妻子的额头。
　　“记不记得，我在寒冰潭救你上来的时候？”
　　丈夫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怀中的人儿却显然还有几分沉醉其中，像是听到了丈夫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只是一记妻子不经意的允诺，却点燃了身后人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当时，真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展露了笑的姿态。他们的相遇，或许不像其他情侣那么浪漫而又富有诗意，却丝毫不影响它的扑朔迷离、不可思议，甚至用“趣味横生”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当日换做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指不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就因为那一次，就莫名其妙，被你吸引住了。”
　　他温柔的话语，就吹拂在她的耳边；他温热的气息，就吞吐在她的侧脸。她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丢了一颗心吧，雾气太飘渺，把怀里的人儿也带入了那个场景，却也在片刻失神之后，为身后人一个“哎”字唤回，仿若吃了甜糯米的小女孩儿，雪舞回风开心得合不拢嘴。
　　这种自得其乐，却也在身后人还未表达完的话语中，收敛了片刻。她就像一只跳到草垛里忽然不动的小白兔，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听着身后人说的每一个字。
　　“我以前从没想过，可以跟你，裸呈相见的泡温泉。”
　　他的“从没想过”，也只惹来怀里的人儿认为他少见多怪望了眼天上的星辰，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在完成这些不可能吗？没有开口，雪舞回风无可奈何笑笑转过头，用青丝对着他的俊脸，碰上这么个大孩子，还真是拿他没有丁点儿办法。
　　身后人也乐得个逍遥，鼻翼轻嗅雪舞回风青丝里好闻的香味，怀里的人儿，就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有雪舞回风在身边，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清甜的味道。他的津津乐道，似乎并没有就此打住。
　　“哎~你可以跟我说，我是在做梦！”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后人鼻尖离开了她的秀发，凑近怀里的人儿的面容，今夜，他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只是这次，雪舞回风没有再用似笑非笑含糊过去，微微侧转了脸，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送到了丈夫的唇边，脸上洋溢出幸福的花朵。
　　“我也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哎”
　　“我希望，这个梦，永远不会醒”
　　许久，丈夫的吻，若有所思落在妻子的云鬓上，妻子的手也绕过丈夫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枕上了自己的下颌，阖上双目，在丈夫的臂弯里静心养神。这个幸福的小女人，哪怕是在睡梦中，脸上都是挂着笑容的。
　　他们的愿望是美好的，他们的家庭是美满的。只是梦，毕竟是梦，终归会有醒来的一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过了今晚，将会有接二连三的厄运向他们袭来，这对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儿，很难再感受到家的氛围
　　只是今晚，他们仍旧还可以属于彼此。
　　木楼板上，摆放着老公公老婆婆遥指前方、畅想新生活的幸福娃娃，正如此刻徜徉在幸福怀抱里、一刻也不想分离的恋人：隔层板上，妻子懒洋洋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泡完温泉后，换上粉色日本和服的雪舞回风，与丈夫共同品茗着美酒的香醇，更像一只温顺帖服的小绵羊。
　　饮尽美酒，丈夫手中的酒杯，在妻子柔软的腰肢正上空旋转，他的唇下部位，摩挲着她的青丝，双眸似陷入一片情网不可自拔：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盘旋不下一千遍，他并不想吓到怀里的人儿，但除了坦白地说出来，他找不到更好的循循善诱的方法。
　　“我想要你替我生孩子。”
　　话语出口的刹那，还是震荡了听话之人的心神，倒映在雪舞回风眼中的，是满目的苍凉，这个话题太过敏感，雪舞回风很清楚，她不可能生孩子，更不可能替枫臣恶少生孩子，即便她几乎已经忘了，那个人身上还流着杀父仇人的血液。
　　“不，我不想要孩子。”
　　怀里的人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语气却并不见得十分强硬，也许是同枫臣恶少的耳鬓厮磨，将她外表的冰冷一点点融化，也许于心底，雪舞回风也是想要个孩子的吧，想要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为什么？”
　　 
                  第八十六节、［爱萌芽］
　　没有责难，他的口吻里参杂更多的是不解。
　　这些不解，瞬息化作一道又一道钢圈，将怀中的人儿困紧。她该怎么办？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她搜素不到那道让身旁人不再追问下去的护身符，缓缓立起身子，雪舞回风脱离了枫臣恶少的怀抱。
　　“江湖凶险，我结实了不少仇家，光是罗刹一个，已经让我寝食难安了！在刀口下讨生活的人，是不应该有孩子的！我不想连累孩子！”
　　她低低的眉眼，似在向身旁人诉说着抱歉，上苍保佑，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至于令氛围太过尴尬的借口。她的理由，似乎很合情合理，却疏忽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听完面前人的微词，枫臣恶少无可奈何轻叹了口气，仍然慵懒地斜倚着身子，将白瓷酒瓶依次排列好，动作看起来是那么得漫不经心，这个笨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将自己置身于那些江湖仇杀中。
　　“你忘了我们现在身处扶桑，中原的所有恩恩怨怨，与我们一概无关，雪舞回风和枫臣恶少已经神秘消失了！没有人会找到我们！你的仇家找不到，罗刹也找不到！”
　　他的语速很慢，尽可能做到语重心长，像是一位把什么事情都看淡了的老者，在教导一个初出茅庐的晚辈，修长的手指背部，轻拂过面前人胳膊上的衣料，不带走一片云彩，似在有意无意暗示些什么：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索求。
　　他的暗号，她统统都有收到，却偏偏像架输出程序迟缓的机器，迟迟无法做出相应的回应。后知后觉低下头，雪舞回风再次垂下了眉眼，含糊其辞，像个做错了事不敢承认的孩子，道出了心中的隐忧。
　　“我、我不会照顾小孩儿。”
　　她的话语里有几分羞愧、几分妥协。也许这才是雪舞回风最不能不为之顾及的：她还没有做好，当一个母亲的准备；她还不知道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于心底，雪舞回风不讨厌孩子，能同自己喜欢的人孕育爱的结晶，任何一个女人也都不会拒绝。
　　听到那个女人不是不想，不是不要，枫臣恶少唇角这才展开了释怀的笑。一个女人，如果愿意为你生孩子，便已经证明了她对你有多么爱，那么这个男人，又还有什么理由不更加加倍去疼爱他的女人呢？
　　“没有人天生就懂得照顾小孩的。别怕，我会帮你的。”
　　他说着这番话，将面前人重新纳入了怀里，厚实的手掌轻拍了下雪舞回风的臂膀，给予怀中的人儿以宽慰，无论一个女人外表多么坚强，在内心里，她也是渴望着有一个厚实的胸膛可以依靠，枫臣恶少的怀抱，就是她最好的避风港。
　　怎么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无懈可击，她找不到丁点儿反驳的余地。不能反驳，抑或不愿反驳，如果可以，怀中的人儿宁愿此生，都沉醉在那个人编织的美好的梦里
　　“没有小孩儿的家，怎么像个家呢？家不单是一个屋子，还有桌子、有火炉、还有床，有丈夫、有妻子、有烧饭的香味，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哭声还有笑声，这才是个家，对不对？”
　　他就像是一个极富造诣的绘画大师，摊开一张白纸，将所有能想到的意象都描绘在其中。那样的画面太温馨，而半躺在这位绘画大师怀里的雪舞回风，静静闭上双眸，任自己像只轻灵的鸟儿在他的画面里感受春的气息，身心都快在那片温暖中融化了。
　　隔了片刻，怀中的人儿从甜蜜中缓缓睁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唇就紧挨在她的额心；她能感受到，他描绘这幅画面时泛滥成灾的狂喜，他的想象力也并没有就此枯竭，还有一汩汩清冽的泉水冲开思想的闸门，不断地涌出来
　　“我要你替我生十个孩子，不不不，这样太少了！至少二十个！二十个好不好？”
　　他在同妻子打着商量，这般童言无忌的话语，却着实惹得怀里的人儿一顿荒唐的笑，又不是他们想生多少便能生多少，二十个？他把她当成母猪了吗？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也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二十个？光想名字就已经伤透脑筋了！”
　　她似在故意推脱，想不到的是，身旁人早已想好了对策！
　　“嗨~这个难不倒我！”
　　说到这里，枫臣恶少不以为然吐了口气，高昂起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交叉环住雪舞回风腰肢的十指不听指挥乱动，似在盘算着什么。而怀中的人儿懒懒赖在他怀里，一副不想起来的样子，她甚至不去看他，都已经敲定，这场赌局他是输定了！
　　“怎么可能？你连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呢！”
　　“你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雪舞回风还真有些半信半疑，撅起粉嘟嘟的唇，在他的胸膛轻晃了晃头，她倒想听听看，身旁人会有什么法子，会一下子想出那么多名字。说到做到，枫臣恶少下一步便摆出了实例，让怀里的人儿输个心服口服。
　　“那、第一个孩子呢，就叫做枫老大！”
　　一句话，惹得怀里的人儿笑得肚子疼，有这样给孩子取名字的吗？连天格地格人格都省了，直接按出生顺序编号，不过，这并没能让某些人就此收手，似想多看到雪舞回风片刻笑颜，枫臣恶少还继续在那里胡编乱造。
　　“第二个叫枫老二、第三个叫枫老三第二十个叫枫二十，怎么样？”
　　“胡说八道——”
　　雪舞回风有些哭笑不得地锤了下地板，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同个大孩子认起真来了？现在倒好，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会让人忍不住发笑。没想到，身旁人居然越说越带劲儿了。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二十个名字要记，也实在太麻烦了，这样子老大老二的叫，多方便啊！每天早上，叫他们排队，然后来个韩信点兵，就清清楚楚了！你老公这个方法，是不是很聪明啊？”
　　说完，枫臣恶少的指端，还轻佻地刮过怀中的人儿如同陶瓷般的脸，似在炫耀他这个老公是多么得英明神武，连这么难想的法子都被他想到了！
　　不想他的这番自作聪明，没有得到嘉奖，下一秒，雪舞回风单手撑住隔层板，这个人也从他的怀抱里解脱了出来，弄了个人财两空，雪舞回风也反倒口不对心，显露出未出阁姑娘家的矜持。
　　“谁要跟你生孩子！想得这么远！”
　　她似在拒绝，挥洒的衣摆也似在整理衣冠的动作，嘴角边却挂着盈盈的笑意。面对面前人的不解风情，这个一向幽默风趣的男人也不觉嘟囔了嘴。
　　“我只有一个老婆，你不替我生，那谁生？”
　　他似在嗔怪，微耸的眉心也似在向面前人讨教，唇角却带有几分撒娇的味道。面对身旁人的无理取闹，这个向来反应慢半拍的女人，也只是微微侧着脸，只笑不语看着他，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流离，别有一骨子难以言喻的妩媚，也难怪，有些人会把持不住，存心挑逗起这个迟钝的女人来。
　　“干嘛~”
　　雪舞回风有些娇嗔，推开了身旁人玩弄她衣摆的手，没想到那个侵略者，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凑了上来，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雪舞回风的脊背，而且显现出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生二十个孩子是很繁重的工作，我看事不宜迟。。”
　　边说着，枫臣恶少已将唇递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却在即将一亲芳泽的瞬间，又被雪舞回风不解风情地推开。
　　“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
　　这么一说，枫臣恶少还真有几分醉意朦胧，在雪舞回风面向他的间隙，趁面前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纤腰一揽，两人俯身陷入了爱的沼泽里。木楼板上，那对老公公老婆婆幸福娃娃仍然秉持着遥指前方的造型，似在向人们散播，这个夜晚，爱的种子正在萌芽
　　 
                  第八十七节、［小惊喜］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便不见了枫臣恶少踪影。雪舞回风料理完家务，闲来无事，便坐在矮桌前忙起了手工活计，她要给丈夫一个小惊喜，正低眉信手认真忙活着，枫臣恶少的突然归来令她瑟缩了手脚。
　　“我回来了！看我抓到了什么？”
　　枫臣恶少人未到，吆喝声已穿墙过壁先涌了进来，那样子，像是买彩票中了头等大奖，看起来今天收获不小——手上提了一条大草鱼。
　　他的兴高采烈，却在刹那间转换成冰冻的眉眼，尽管雪舞回风脸上仍然表现得笑逐颜开，手头功夫也是掩饰得滴水不漏，还是丝毫瞒不过他枫臣恶少洞察力敏锐的双眼：妻子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
　　大草鱼本来是要当下弄了，放到瓢盆里煮了讲求新鲜美味，不过有些人现在被弄得兴致缺缺。索然无味地将成果搁在了瓢盆旁边，枫臣恶少又亦步亦趋来到了盘坐着的人身边，像是指证一个犯人似的，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得理不饶人地审讯起面前人。
　　“你手干嘛放背后？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藏什么东西啊？拿出来——”
　　枫臣恶少放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令面前人根本没有思想、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说着，枫臣恶少已摊开手心，明目张胆像个要犯人交出呈堂证物的县官，蛮不讲理向雪舞回风索要了起来。
　　“没有啊~”
　　雪舞回风矢口否认，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嘴角掩盖不住笑意，原还想三言两语把事情给糊弄过去，奈何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最好就不要被他枫臣恶少看到，既然看到了，岂有不弄个水落石出的原理？
　　“你越不让我看我越要看！”
　　说干就干，出其不意的，枫臣恶少已三下五除二蹲下身子，紧接着像个霸道的土匪强取豪夺起来，说是强取豪夺，却也是蹑手蹑脚，看上去更像是在替雪舞回风挠痒痒，生怕下手重了会伤到面前人。
　　“别抢、别抢、别抢！我给你——”
　　雪舞回风实在拗不过这个大孩子，又怕这番你争我夺会弄坏了身后的东西，最后只得乖乖束手就擒，从身后掏出手，匀了匀宽松的袖口，将小物什儿递到了面前人手上，是个做工极为精致的——同心结。
　　同心结摆放在枫臣恶少宽大的掌心里，更凸显出它的娇小玲珑，通体都是用赤红尼龙绳编织而成的，上端扣着一块翡翠玉环，下端则系着一个中国结，细长的穗子脱离了手心的掌控，蜿蜒出一个弧度垂泻了下来。
　　那时候在中国，还并不十分流行这个新鲜玩意儿，也无怪乎向来见多识广的枫臣恶少，在看到这个小东西的第一眼，也几近成了个孤陋寡闻的乡野村夫。
　　“这是什么？”
　　“这是同心结。我花了很多心思编成的，”说到这里，雪舞回风又焕发出一脸骄傲的光彩，毕竟，这是自己亲手做的、送给面前人的第一份礼物，紧接着，又神情紧张凑上前察看了下细微处，“我看，有没弄坏？”
　　“还好，没破。”
　　枫臣恶少口里念叨着，目光流露出眷恋，由手上的小物件转向了雪舞回风，手心里的同心结，就像是他们的孩子，一端连着他，一段牵着雪舞回风，这是他的妻子亲手编织、送给他的，叫他怎能掩饰住心底里那份喜悦？
　　“同心结代表我们两个心连在一起，你要好好保存。弄坏了，是不吉利的兆头。”
　　说到后半句，雪舞回风的唇又不经意嘟了起来，她可不希望会有什么触霉头的事情发生。
　　不用雪舞回风说，枫臣恶少也自然会将它看得比性命还重，同心结在人在，同心结亡人亡。像是要让雪舞回风收心，带有几分俏皮的，枫臣恶少将手中的小物件摆放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紧密地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微微笑，然后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徐徐睁开眼。
　　“我一定要好好保存。”
　　自己做的东西，心上人能够喜欢，雪舞回风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一张秀气的脸开心得，像是彩虹的七色光喷洒在了上面，小嘴儿也撅成了樱桃形，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像个牵线木偶似的，应诺地点了下头。
　　这似乎已成了他们的惯例：用完早饭，然后四下无人到外面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
　　今天也不例外。一路上，两个人都是相互扶持着，走出木栅栏门，走下青石板铺成的石阶，然后悠闲自在散步在石阶下面那条贯通南北的平坦桥路。
　　桥路是用柏油砌成的，桥路两边，碧绿的寒潭大概有宅子面积的四分之三那么大，可以说是四面环水，从桥面上望过去，好似置身在一片富饶的“水乡之家”，寒潭边境处，再用围墙同别人家的院子隔开，清晨雾气还未散去，潭面上还是一片烟波浩渺，间或能听到林子里鸟儿的欢啼。
　　走了几步，两人不觉停下了脚步，潭面上倒映了两人四目相对的影子。
　　“以前我不相信缘分，现在我却不得不相信，你是老天派来给我做老婆的！”
　　说这话的时候，枫臣恶少抬头望了望天，一副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戒备样儿，面前人的这番突发奇想，却不觉诱发了雪舞回风闲聊的兴致，侧身望向面前人，她的笑容甜美如昔。
　　“何以见得？”
　　雪舞回风只是随口发问，有些人本不必记挂在心上，谁知这个枫臣恶少在某些问题上是大智若愚，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却捱了脑筋儿，死命转不过弯儿来，反倒一板一眼将心窝子里的话全都掏了出来。
　　“哦~本来我跟秦莺莺准备要成亲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拜堂，却因为小小的事情告吹，一定是月老知道，我跟她性情不合，根本就不适合做夫妻，所以最后关头，把牵住我们的红线剪断！”
　　一提到那个名字，雪舞回风脸上的笑又消退了下去，却也不愿表现得过多，扫了面前人的兴致，只得装聋作哑任由身旁人继续说下去。一个女人，无论再怎么宰相肚里能撑船，也还是不希望从自己丈夫嘴里，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个话题她不想继续下去，带着身旁人径直又向前走了几里，雪舞回风再次巧妙地转换了说话的内容。
　　“你也相信月老？”
　　仰起纯真的脸，雪舞回风一脸颇具崇拜的神情望向自己的丈夫，提到这个，枫臣恶少又迫不及待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了他的滔滔不绝。
　　“当然信了！要不是他，我跟你怎么成为夫妻呢？你本来是要杀我的，如果我死了，就不会有今天，所以一定是月老不让我死！”
　　枫臣恶少说这番话，像是自己三生有幸，祖上替自己积了阴德。他的这番奇思妙想，着实惹得身旁人笑逐颜开，不管是不是月老的功劳让面前人起死回生，雪舞回风都替枫臣恶少能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而感到开心，替自己没有错过这么一个好丈夫而开心。
　　“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有缘分，是你运气好，死不了！”
　　两个人还在推让着，该把功劳归在谁的身上。数十米以外的潭面上，在同一水平线上，忽然冒出了五个平面的黑点，黑点越来越立体化，就好比现代搭乘电梯匀速上升出来，到后来，竟然衍化成五名手执武士刀的蒙面武士。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四名，中间一个没有蒙面，同枫臣恶少一样，也是穿着日本和服，而且在水面上向前迈了一步，看起来像是他们的核心人物，奇怪的是，这些人的衣服上居然没有一点沾水的印迹，就像是从镜子里捏出来的——日本忍者？！
　　“他们是谁？”
　　 
                  第八十八节、［废了手］
　　是枫臣恶少发出的疑惑，闻听此言，雪舞回风面露惊恐望了身旁人一眼，那些人不是来找自己丈夫麻烦的吗？既然枫臣恶少不认识，她在扶桑也不曾结识任何仇家，那么这些人又是谁派来的呢？事已至此，不必多问，关键是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应付。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想出应对的招数，那五个人已手举着武士刀，脚踩在水面上快速向他们奔了过来，不同于中原武林人士飞身掠过水面，这些人居然可以在水面上直接快速行走，实在是太可怕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枫臣恶少拉起雪舞回风就要往岸边上跑，只是他们奔跑的速度再快，也敌不过那批蒙面武士的徒步走，等他们刚踏上陆地，那批蒙面武士已纵身一跃，训练有素齐集在他们面前，集体一手支地，另一只手握着武士刀斜向天举，摆出应战的姿势。
　　逃避不是办法，不打也得打，想到这点，两人心照不宣迎了上去，迎向那帮不速之客的挑战。两路人马几乎一交手，便各自找准了自己的目标。很快，便形成了以枫臣恶少、雪舞回风为中心的两大对抗势力，枫臣恶少主攻那个核心人物，剩下的四个无能之辈，都交由雪舞回风来对付。
　　夫妻俩齐心协力，最后那一掌，将五名敌手都击飞了数丈之外，赢得是大快人心！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击飞的刹那，五名敌手都像是忽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徒留下这浩瀚如茫茫大海的漫天烟雾。
　　气氛太过诡异，那些蒙面武士一定还没走远，就在附近，两人都不敢掉以轻心，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刚想上前看个究竟，没走了几步路，忽然，双脚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迈不开步子，两人不约而同向地面望去：怎么可能？那些手从泥壤里——钻了出来？
　　＊
　　“我再最后一次问你，黄金到底在哪儿？”
　　一家偏僻的小酒馆里，明明是七八九月的天气，却传来仿若地狱森罗般的声音，一个年轻人被五花大绑，就站在这个声音的主人面前，旁边那些静坐的东瀛浪人，似不清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继续若无其事饮酒作乐。
　　面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正是今早遭到突袭的枫臣恶少，而另外那位地狱森罗般声音的主人来头可非同小可！他正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便要咬人、咬住人便死命不放的罗大总捕——罗刹是也！
　　当日，巫残云指证枫臣恶少被一铳轰爆了头，他便心生猜忌，经多方查证，果真从尸体上查出了盲点，后又因同巫残云不快造访云雪山庄，恰巧撞见了那个受雪舞回风之托来送幸运娃娃的商人，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他查出了枫臣恶少的老巢所在，遂遣了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东渡扶桑，又费尽心机雇凶抓人！
　　如今人是落在了他的手上，可任凭他罗大总捕怎么软硬兼施，面前人始终一副你奈我何的小混混嘴脸。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这小子是不会老实交代的！事不宜迟，罗刹已从怀中拔出了匕首。
　　“你如果不说的话，我就先废了你这个扔飞镖的手！”
　　这罗刹还真不是吓唬人玩儿的，话音刚落，匕首已手随意到划上枫臣恶少右边肩膀：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只是想凭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企图撬开枫臣恶少的嘴，那他恐怕是白费心机咯！
　　“哎~这样吧！我们先来打个赌，我是金刚不坏之身啊！我这条手臂恐怕你没本事拿掉，甚至连我的头发你都伤不了！”
　　此话一出，还果真起到了不小的威慑力，却也只是转念间的事：如今他枫臣恶少手脚都被捆缚了，那个丫头又落在了那个日本武士手上，难道他还能生出第三只手不成？这样一想，面前人不惜铤而走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以为我不敢吗？那我就先废了你这条手臂，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说完，已划开匕首，锋芒朝着得意洋洋之人刺去！就在手起刀落之际，暗地里兰花指一扣，只听到“铿”的一声，铜钱、匕首一前、一后，钉在了酒馆两米外左右两根支木上，罗刹当场看得是目瞪口呆，是红叶飞镖的手法？！
　　等心狠手辣之人回过头，幕后高人这才从珠帘后气急现身，双目燃烧出恨不得将面前人剥皮拆骨的火焰，她只恨，当初没有将这个无耻之徒一剑了结了！怎么可能？是她——雪舞回风？！她不是被那个日本武士囚禁起来了吗？
　　雪舞回风一出现，见识到她刚才的手法，那些东瀛浪人都似老鼠见了猫似的，抱头鼠窜了出去。酒馆里就只剩下五个人，目前的形势是二比三：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又站在了统一战线，另外三个人，除了罗刹，还有坐在那里继续饮酒的日本武士，也就是今早负责偷袭的核心人物，以及随罗刹前来充当翻译的日本老头。
　　“告诉铃木次郎，把那个女的杀了！我重重有赏！”
　　直至此刻，可怜某些人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同那个坐在那里饮酒、会说中国话的日本老头互通音信，那日本老头也果真听话，一字不差地将原话翻译了过去。
　　一时之间，众人的焦点都齐集在了这个不发一言的日本武士身上，只见他端起一碗酒，似有无重心事笼罩心头，举杯一饮而尽，痛饮过后，又将酒杯砸落在桌面，溅了一桌的酒水，紧接着“哧溜”一声，武士刀也比划了光芒。
　　然而就在众人认为他准备大干一场之际，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一刀削去，不是袭向枫臣恶少二人，却是砍向前一秒还托他办事之人——罗刹！也幸好罗刹闪得快，才只削掉了前面一小撮头发！不然小命也难保。
　　不用雪舞回风他们亲自动手，自然有人替他们代劳，枫臣恶少也倒乐了个两袖清风，这下子有好戏看了，边看好戏，边冲雪舞回风点了下下巴，身旁之人立刻意会地开始替丈夫解开绳子。
　　你还别说，这武打场面还真有几分看头！只见那日本武士上下横砍，招式是实在不及中原人士那么赏心悦目，却落得个实在，招招出手直击要害，杀得那罗刹是鸡飞狗跳、片甲不留。最后一击，罗刹突生一爪，鹰勾般的手正要向铃木次郎咽喉掐去，还在半路，铃木次郎的武士刀鞘已先一步抵住了他的腹部，下一秒，右手一挥，刀鞘离开了腹部，换成刀刃架在了面前人的脖子上，不禁令人拍手称快！
　　原来早在雪舞回风与枫臣恶少，他们的双脚被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手固定之际，枫臣恶少右手一运功，第一时间调遣出了红叶飞镖，再调息太极两仪，手心一发力，对着地面致命一击，立时便像平地里抛出的一枚重量型炸弹，将躲在地底下的蒙面武士全都炸飞了出来。
　　那个核心人物手扛着武士刀，还想做最后奋力一击，人还没冲到枫臣恶少面前，已被枫臣恶少射向他眉心的红叶飞镖逼得不敢向前一步，又退无可退，只得像个笨葫芦似的钉在那里！枫臣恶少要杀他们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帮人都成了枫臣恶少的手下败将，又何来被他们囚禁之说？也都怪这个罗大总捕实在是太笨了，以为红叶飞镖到了扶桑就不是红叶飞镖了，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拿了我的钱还出卖我，为什么？！”
　　这罗刹如今落在了别人手上，态度还不温和点，还对着身后那个日本武士凶神恶煞！不过他八成是气糊涂了，明明知道那个日本武士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想也知道，因为他已经收了我们的钱了！他既然可以为钱替你效力，当然也可以为钱为我们卖命了！”
　　话是枫臣恶少说的，如今他更可以大摇大摆，向面前人揭示这个道理。他从一开始就奉劝过某些人，不要动歪脑筋，只是某些人不听老人言，如今也就只好吃亏在眼前咯！
　　“告诉你，花钱买来的人从来不可靠，他们也可以为钱出卖你！”
　　这次站出来说话的是雪舞回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同枫臣恶少是越来越合拍了，常常是一个人说上半句，另一个人就会自然接下半句，可以说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夫唱妇随”了！这不，雪舞回风刚说完，枫臣恶少又开堂了！
　　“罗老总，你大概头昏了！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别忘了，我枫臣恶少有的是可以把你淹死的钱！”
　　“怎么处置他？”
　　 
                  第八十九节、［一颗头］
　　陡峭的石崖上，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两个人相互偎依着，并肩伫立，面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炽热的白日光在海面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余晖，翻滚出细小的波浪，开启通往天府之国的康庄大道，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便会回归到地平线尽处。
　　此情此景，也许唯有朦胧派代表诗人舒婷的一首《致橡树》里面的诗句，才能加以最完美地诠释：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两个人置身其中，为这波澜壮阔的画面所吸引，也为这清新怡人的景色添上亮丽的一笔，险些忘了，此次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替他们的一位老朋友践行。要不是身后的某个人加以提醒。
　　“急いで急いで”
　　（快点快点——）
　　是身后那个日本老头在发号施令，他就位于那个面无表情的日本武士身边，如今连他也弃暗投明，甘心任雪舞回风他们所差遣了，这下子，可怜我们的罗大总捕是真的众叛亲离了！枫臣恶少同雪舞回风刚转过头去，就听到某只疯狗在那里大呼小叫！
　　“放开我，放我出去！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等那四名头戴斗笠的日本武士，七手八脚将一个什么大东西抬至面前，再定睛一看，完全吓死一头牛，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罗大总捕么？罗大总捕什么时候就只剩下一颗头了？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除了我们的枫大恶少，谁还会想出这么有创意的整人办法？原本罗刹威逼枫臣恶少，就说要用吕皇后对付戚夫人那招，将枫臣恶少剁成人彘：手脚统统砍了，然后再弄瞎弄聋弄哑，最后放到一个大缸里面，只露出一个头来，想想都觉得灭绝人性，现在枫臣恶少只是将罗刹装进一个大木箱子里面，没做到手脚分离，已经算是够人道主义了！
　　“我从没说过我是英雄好汉，我呢？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流氓，这以多欺少呢？是你的拿手好戏，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这死秃驴要同枫臣恶少讲大道理，没问题，枫臣恶少肚子里墨水是没多少，花花肠子多得是来不及派上用场，就怕他老人家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啊！
　　“士可杀、不可辱！枫臣恶少，你有种杀了我！只要我活一口气，我绝不会放过你！我会把你千刀万剐——”
　　这年头，欠钱的他妈还是大爷，讨债的他妈还得装孙子，听听这丫的口气，看看这丫的气焰，信不信人家枫臣恶少一个不高兴，将你这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踹到太平洋里喂鱼？不过看到这丫脸都气绿了，心里还真不是一个畅快了得！
　　“我们已经放你一马，饶你不死，如果你再不识好歹、口不择言的话，信不信我把你手脚切去！再把你弄哑！”
　　这回还是雪舞回风站出来说了句痛快话，只是对待某些给脸不要脸的人，你越是对他客气三分，他越是蹬鼻子上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把我弄残弄哑？！你要不想听我骂，我偏骂！你们这对狗男女，以后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对付这种出言不逊的人，雪舞回风可不像枫臣恶少那般慈悲心肠，“倏”的一声，已将武士刀抽了出来，正准备往那死秃驴脖子上一抹，却半道被枫臣恶少拦了下来！
　　“哎~他一心求死，杀了他，岂不便宜他？对吗？”说着，枫臣恶少已三步两步，又一屁股坐到了装罗刹的大木箱子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人，“我不喜欢杀人，不过我喜欢整人，你这张狗嘴骂得那么恶毒，臭气熏天！哎~我倒想送你件东西，跟你很配的！”
　　枫臣恶少说了那么多，那罗刹还是不知道面前人要耍什么花样，两颗幽蓝的眼珠子横过来又撞过去，一副你拿老子能怎么样的架势，不过他很快便一清二楚枫臣恶少能不能把他怎么样了！
　　“阿部宽，”枫臣恶少又出其不意，望向干杵在那里的日本老头，接下来的一句话与前面句相差十万八千里，几乎让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脱鞋——”
　　“つした”
　　（鞋子？）
　　那个日本老头像是没听懂似的，又抑或不相信是要他脱鞋，半天挤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直至枫臣恶少不耐烦地又重申了句“脱啊”，才似懂非懂加快了手脚，也不敢多问，生怕反应迟了，下一个“人彘”就是他。那边，日本老头才踢开木屐鞋，这边，枫臣恶少又传达了新的指示。
　　“袜子也脱了！”
　　听到枫臣恶少说要脱袜子，大木箱子里的人才像上了电池的手电筒，两颗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发出幽蓝色的有些嫌恶的亮光，好比两颗大灯泡，从枫臣恶少这边瞄向了日本老头那边，就只见那个日本老头慢吞吞、像褪层蛇皮一样的，将袜子褪去。
　　光是看着那手下的动作，都让枫臣恶少难以下咽、细吞了两口唾沫，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就如同上厕所用完的卫生纸，更别提下一秒，那个日本老头将袜子递过来，枫臣恶少还主动去接，袜子的主人自己都觉得怪难为情的，这么臭烘烘的东西枫臣恶少要来干嘛？
　　当然是有用咯！只见枫臣恶少用拇指同食指捏住，颤抖着手，边拿过来，边不时发出几声“哎呦”声，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又赶紧拿开，另一只手赶紧挡住防止气味传过来。袜子本来不太臭，可经枫臣恶少这么一折腾，好像天底下最臭的东西都非它莫属了！连待在大木箱子里的罗刹，看到面前人这副表情，也心惊得抬头纹都蹭出来了。
　　“这袜子真是色香味俱全了你——”
　　下一秒，还未来得及表示抗议，大木箱子里的人下颚已被抬起，臭袜子已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罗大总捕的口里，就只听到“唔唔唔”的鬼叫，连向来不爱笑的雪舞回风，看到枫臣恶少这番恶作剧，也不由得舒坦了心怀，眼睛望向了别处。
　　“好了——”
　　大功告成，枫臣恶少这才从箱子上面下来，拍了两拍手，走到雪舞回风身边，将妻子搂入怀里，两个人并肩观望着，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表演杂耍，管那大木箱子里的人怎么骂得天花乱坠，反正他想骂也骂不出来。
　　“回去之后好好反省一下，钱再多也没用，最重要的是，身边有爱你的人，”说到这里，枫臣恶少又深情地望了怀中的妻子一眼，雪舞回风同样满脸幸福地望着他，“回去之后，找个你爱的人，好好给她一个家，你就知道什么叫幸福！”
　　枫臣恶少还在满口说着大道理，奈何某些人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他罗刹只知道自己现在呼吸不畅，快要憋死了！瞧他那两个腮部一扩一收，就知道人家罗大总捕有多么想从臭袜子的淫威下摆脱出来！枫臣恶少才管不了那么多，说完想说的话，又转而对日本老头他们发布了命令。
　　“你们把他送回中原去吧！如果他中途吵吵闹闹，你们就好好的、招呼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嗨——”
　　“抬他上船吧！”
　　日本老头后面又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要大家快点、出发的意思，那四个戴斗笠的日本武士便听话地抬起大木箱子，朝乘船的那个方向去了。
　　路上又听到罗刹在鬼吼鬼叫，不知道他要表达些什么，也许是他不要回中原，也许仍然是些不堪入耳的侮辱枫臣恶少他们的话，但管他呢，让那些狗屁，随着这个人的消失都淹没到太平洋里面去吧！
　　 
                  第九十节、［讨好你］
　　隔了一些日子，两个人在露天泡温泉的时候，偶然聊天又把话题扯到了罗刹上面，提到将其遣送回中原一事，枫臣恶少腔调里透露出一股子用不完的轻松劲儿，他们方才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这可是件值得普天同庆的事！
　　“把瘟神送走了，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对于身后人的高瞻远瞩，雪舞回风却不敢过早持赞同态度，反倒流露出几分忧心忡忡，对待罗刹这种卑鄙小人，她向来是奉行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罗刹那个人心肠恶毒。他那天差点没把你折磨死，其实应该杀了他的！”
　　“杀了他？不要吧？”
　　听到妻子又动了杀念，枫臣恶少有几分不知所措起来，似乎怀中人的提议未免太有些小题大做了，却也只能尴尬地陪着笑笑打圆场。
　　“我从来不杀人，性命是如此的宝贵，每个人都有权利活着，我又不是阎王，没有权力判别人的生死，对不对？”
　　像是征询怀中人意见，枫臣恶少附在妻子耳边轻声诉说，他这些话本没有多大的弦外之音，雪舞回风却在听到的瞬间沮丧了花容，目光不知摆向何处。
　　只因丈夫的话，触及了自己不愿提及的往事：难道他忘了吗？在此之前，她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嗜血成性、滥杀无辜，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家庭是毁在她的手上。后知后觉，枫臣恶少才察觉自己说那些话有多么不应该。
　　“对不起，我不是讽刺你。”
　　他想用一句抱歉做出弥补，怀中人却不需要，像是极力摆脱过去的阴影，雪舞回风晃动了眉眼。
　　“你不用为我开脱，我杀过不少人，我的双手、沾满血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我不配有你这么善良的人做丈夫。”
　　每说一个字，雪舞回风的面前，都像是有一个满布鲜血的灵魂倒下；每说一个字，雪舞回风的躯体，都像是被在十字架形的木桩上钉了颗钉子，等待着血流而尽而死。听着怀中人为自己附加一条条罪行，枫臣恶少心如刀绞，他不允许妻子再这样诋毁自己。
　　“别这么说，我知道你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你的心，跟我一样善良，你以前只是被人利用，所以做了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
　　是这个样子的吗？雪舞回风是否又敢说，自己在被人利用的同时，不是同样在利用别人？她并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不是吗？当她转身离开自强会，又有谁能阻挡她雪舞回风的脚步？这一切他枫臣恶少都看得分明，还是在有些人的眼里，身边的人永远都是天使的化身？
　　“可是我毕竟做过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好害怕，我害怕上天不会放过我，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报应的！”
　　提到神明，雪舞回风脸上又流露出隐隐的担忧，女人的第六感总是会出奇得准确，老天又总是出奇得爱开玩笑，这个报应，也许是应验在，她几个月尚未蒙面的孩子身上，也许是应验在，她如今深深爱着的丈夫身上，也许，是她自己
　　“不！上天对勇于改过的人，是会宽恕的，你已经不是个杀手，你是枫臣恶少的妻子，你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他的下颌就贴附在她的云鬓，他的话语就呢喃在她的耳边，那些话语，像一阵风，将所有不开心的往事都一并吹散，像一阵雨，将所有少不更事犯下的罪孽淅淅沥沥洗清。
　　“你知不知道？我就是上天、所派来的使者，是来拯救你的使者。忘记过去的一切吧！把不愉快的都忘了！以前那个回风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另外一个人，我会让你快乐，我会尽一切办法让你快乐，和我在一起，只许有欢笑，不许有泪水！”
　　雪舞回风不清楚，同枫臣恶少在一起，是不是换了另外一个自己，但她却真实地感觉到，有枫臣恶少在身边，她才知道什么叫幸福，这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就是跟自己的父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头，也从没有过。
　　理智告诉她，不要投入这段感情，因为这段感情，随时会终结，但当爱情来到的时候，一切理智都不足以阻挡，雪舞回风不敢想将来，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珍惜现在，珍惜同枫臣恶少在一起的每一刻
　　似是意识到，昨天晚上不该说错话，惹妻子不开心，第二天一大早，枫臣恶少就拉着雪舞回风赶集似的出了门，还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任身旁人怎么刨根究底，就是打死也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途中又经过那段柏油铺成的石桥，似是被碧潭里游动的小精灵吸引住了，雪舞回风一时间心血来潮，像只翩舞的蝴蝶转到枫臣恶少的前面，拉住了身旁人的袖子。
　　“你有没有东西可以喂鱼？”
　　知道这个妻子又爱心泛滥了，做丈夫的又哪有不支持的道理？这个早就准备好了，腾出袖子，枫臣恶少像变法宝似的，从里面搜罗出今天早上没吃完的馒头，匀了一半交到雪舞回风手中，两个人像是比赛看谁喂得多似的，将馒头分出一小片一小片扔入湖里。
　　那些小金鱼也像是知道有人要喂它们，个个都摇头摆尾，争着抢着凑了上来，唯恐让同伴独自占为己有，填饱了肚子，又个个好似老太爷，优哉游哉游荡开去，看着这些小家伙儿吃饱喝足的样子，桥上的两个人都乐呵得找不着北了，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是做着这样琐碎的事情，都会让他们开心得像个孩子。
　　上了岸，穿梭过倒挂的垂柳，又并肩前行了几里路，两人才抵达了最终目的地，原来枫臣恶少带她来的是这里，原来枫臣恶少带她来看的是这个——大片白色的、黄色的开得正旺盛的雏菊。很显然，这些雏菊是有些人，为了某个人特意精心栽种的哦~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雏菊的单纯朴素，给人安详恬静的感觉，我就在这里种了一大片，有了这片菊花，你每天都可以来看一下，好让你心境平静。”
　　看到这片菊花的时候，雪舞回风的心里已满满的，都是幸福了，她不经意说过的话，他都会牢牢记在心头，还有什么是比面前人这份心意，更好的礼物呢？
　　“其实你不必刻意讨好我，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这不是雪舞回风第一次说他很重要的话，但不知怎的，枫臣恶少听了，还是会心里头美滋滋的，“噗嗤”一声，枫臣恶少忍不住笑出了声，为雪舞回风的天真浪漫，也为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个天真浪漫的妻子。
　　“谁说我是讨好你？我是讨好我自己！”
　　枫臣恶少的话，雪舞回风有几分不明白，下一秒，枫臣恶少已揽过面前人的肩，让妻子端端正正看清楚自己的眼睛，他要一字一句解释给这个小迷糊听。
　　“看到你开心，我就会开心，所以我是为了讨好我自己，对不对？”边说着，枫臣恶少的双手像是两团棉花，将雪舞回风的脸包裹在手心里，“你是全天下最漂亮、最好的女人，月老啊，一定是打瞌睡的时候，糊里糊涂地把你编配给我，要不然，我哪来的福气，有你这样的妻子？”
　　听到枫臣恶少这么说，雪舞回风又起了故意刁难面前人的念头。
　　“那你要配什么样的妻子呢？”
　　雪舞回风倒很有兴趣洗耳恭听。不过，这个问题可实在是问得太有深度了，像枫臣恶少这样巧舌如簧的善辩高手，也要七拐八拐，罗里八嗦了半天，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到最后才总算找对了出口。
　　“像我这样不学无术、流里流气、口不饶人、得罪人多的市井混混，应该配个像母猪一样，一脸麻皮的婆子，走起路来呢？屁股像两个西瓜荡来荡去，而且还会放屁哦！”
　　听到“母猪”这个字眼的时候，雪舞回风就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了，到后来，两个人都开心地抱做了一团。笑话是低级趣味了一点，不过重要的是那个讲笑话的人，想象一下，每天都会有这样一个爱你的人，不停变换着花样只为逗你笑，你有什么理由，不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呢？
　　 
                  第九十一节、［不会唱］
　　玩了一整天，两个人也全然没有睡意，乘着月色出游，又来到了碧潭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阶，枫臣恶少安顿雪舞回风坐下，又稍安勿躁坐在了雪舞回风身边，旁边石砌的宫灯里已点亮了烛火。
　　烛火映照下，枫臣恶少小脸微微泛出红晕，对着皎皎潭面，望了望天上的玉盘，又像个鬼灵精似的瞅了瞅身旁人，这样的夜晚，是不是应该制造点氛围呢？这样想着，一个鬼主意，伴随那抹俏皮的笑容悄然爬上了嘴角
　　“我想听你唱歌哎~”
　　枫臣恶少说这番话，像是个急于向情郎表达爱意，又极其害臊的姑娘家，脸庞向身旁人凑了凑，又缩了回来。后知后觉，雪舞回风的思绪，像是被他的话语从遥远的外太空拉回，脸上却止不住流淌出歉意。
　　“我不会唱歌。”
　　“每个人都会唱歌的，唱得不好没有关系吗，我只是想听你唱。你说话那么好听，你唱歌一定好听极了！来，唱一个吗！”
　　枫臣恶少索性又撒起娇来了，不停眨巴着眼睛、晃荡着小脑瓜儿，肩胛骨还不时蹭了蹭身旁人两下，他以为雪舞回风是怕出丑，所以才不想唱，从旁又是鼓舞又是怂恿的，他不明白，雪舞回风是真的没办法做到。
　　“不行，我唱不出来。”
　　像是努力撑了自己半天，雪舞回风还是勉强凑不出一个音符来，只能摇晃着脑瓜子挤出几丝尴尬的笑容，像是在向身旁人诉说，不要再为难她了，这下子，枫臣恶少还真觉有几分扫兴了，声音也低沉了不少。
　　“为什么？”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唱过歌。”
　　像是努力搜索着什么，雪舞回风拉开记忆的盒子，搜索到的还是一片空白，她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让身旁的枫臣恶少越来越摸不到风了。
　　“那就怪了，据我所知，没有不爱唱歌的小孩子啊！你为什么不爱唱歌呢？”
　　枫臣恶少又一脸茫然地望向雪舞回风，那架势，势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的这番狂轰滥炸，令雪舞回风有几分沮丧地垂下了眉眼，因为她知道，枫臣恶少问得越多，她告诉面前人的也会越多，离心里的那道伤口也会越近。
　　“我爹不让我唱。”
　　“为什么不让你唱？”
　　“他不想我像我娘。”
　　这样一问一答，不出雪舞回风所料，他果真还是套出了她心底的秘密，那个十多年来一直深埋在她心底的秘密，那个她不愿向别人揭露的秘密。
　　也许从雪舞回风下定决心，同枫臣恶少在一起的那刻起，两个人之间便注定不会再有什么秘密，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难言之隐，到最后总会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包括，那个她一辈子不愿向身旁人透露的阴谋，只是时间上早一步、或晚一步
　　“这我就听不懂了！你娘喜欢唱歌，你跟她一起唱，这不是很好吗？”
　　直至此刻，枫臣恶少还在满口说着天真话，所谓不知者无罪，那是因为他还不清楚雪舞回风家里的状况：一个自小便没有了娘亲的孩子。提及这段伤心事，雪舞回风脸上又流露出哀愁，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娘抛弃了爹和我，嫁给了别人。”
　　说这段话的时候，雪舞回风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毫不在意，那些哀伤还是不可遏制流泻了出来，不管她再怎么强加掩饰，这段言辞，还是给身旁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妻子也是个缺少了一半关爱的孩子。
　　他们两个，一个从小失去了父爱，一个自小得到了父爱却在母爱上有所缺失，谁又能说，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天造地设的一对呢？他也是个不受上天眷顾的孩子，雪舞回风心上的伤他又怎会不明白？像是责怪自己不该说错话，枫臣恶少不知所谓努了努嘴。
　　“对不起。”
　　是自己口拙了，除了抱歉，枫臣恶少不清楚，还有什么能够化解雪舞回风心上的伤，还有什么能够将雪舞回风心里的阴霾抹平，也许此刻，雪舞回风需要的不是抱歉，而仅仅是一个能听她把心事吐尽的倾听者。
　　“虽然我爹说，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娘，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很爱她的。”提到父亲，雪舞回风的脸上总是会散发出容光，那是只有从一个女儿的脸上，才会看到的对父亲的膜拜，“他不想我唱歌，是为了怕勾起他痛苦的回忆。有时候看到别人唱歌，我也很想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唱不出来。”
　　说到这里，雪舞回风又把脸腾向了这个深爱她的人，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在他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他也应该明白，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可以唱歌，而她却不能最懵懂的获知，那是源于一个小女孩儿对父亲的庇护，对父亲爱的捍卫。
　　身为一个儿子，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他比谁都感受得真切；身为一名丈夫，他没办法尽的孝心妻子却做到了：他又还有什么理由，去勉强妻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呢？后知后觉，枫臣恶少咕哝了两下嘴角，就此作罢。
　　“嗯。不要勉强。你不想唱，那我唱给你听！”
　　像是要弥补妻子心里的缺憾，枫臣恶少又在话末补上了句。这番毛遂自荐，着实点亮了雪舞回风心里那盏温情的灯，微微扬起彩虹似的微笑，雪舞回风欣然点了下头。
　　在妻子脉脉温情的注视下，枫臣恶少迈着蹒跚的步子绕到了身后，将妻子搂入怀里，在心里默想了几秒钟，囫囵开了嗓子，哼的是《水调歌头》的曲子，没有唱出词，歌声并不是十分悠扬，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唱歌人的心意，以及那份心意，听歌的人是否感受到了。
　　如水的夜，在歌声的引领下，丈夫同妻子两个人坐在堆砌的乱石上，头挨着头，丈夫的手交叠着包裹着妻子的手，有晚风轻轻缭绕，就像一对老公公老婆婆，坐在摇椅上面摇啊摇，任歌声、笑声洒满了湖面
　　 
                  第九十二节、［发脾气］
　　幸福并不是总停留在一个地方，它是长着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趁人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而那些潜在的、破坏幸福的因子，又如同蠢蠢欲动的星星之火，它炽烈地燃烧着，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可以燎原的契机。
　　红叶飞镖的奥秘，或许便是那根诱发两人情感危机爆发、迫使幸福提前告罄的导火索。
　　清晨起来，林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这对佳偶已盘着竹篾编织的箩筐，从山坡石阶上一步步走了下来，竹篾里，盛放了好些择好的新鲜菜叶子，妻子在前面先行，不时回头望几眼，丈夫在后面紧紧跟随，整个一幕妇唱夫随好不羡煞旁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半山腰的凉亭里歇息，放下手中的箩筐，雪舞回风先行在石凳上坐下，待丈夫在旁边安顿，又顺手张罗，接过身旁人手中的箩筐放到自己这边，一切原本相安无事，如果不是枫臣恶少那句不经意的发问。
　　“你早上是不是在竹林里练过飞镖？”
　　一句话，着实引起了不小的回应：雪舞回风像是三魂七魄一下子被人收走了，怔在了那里，老天，他发现什么了吗？还是他一直在跟踪自己？雪舞回风不敢继续想下去，最后她选择了掩饰。
　　“呵，你怎么知道？”
　　像是轻舒了口气，雪舞回风看着面前人笑，笑容看上去却并不那么轻松，脸上的神经几乎没有一处是松弛的；语气里，甚至彰显出几分急迫，迫切想要一个答案，尽管她仍然努力强装出镇定的样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看得出，雪舞回风唇齿在哆嗦，两片唇瓣无论如何也连不到一块儿，像是一个刚从冰箱里面拿出来的人，老天作证，她是多么害怕，面前人已经知道了事实，她比任何一个人，更在乎自己丈夫的感受
　　“我上山砍柴的时候，看到的。”
　　还好，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还好，一切还不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雪舞回风在心中小小松了口气，至少此刻，她还可以，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在最爱的人面前撒下更多的谎言，去弥补那个已经造成莫大伤害的事实。
　　不管事情败露后，付出的代价会是多么昂贵；不管夜幕降临时，备受煎熬的心会是多么难以安宁。如果那样，能够将事情的真相暂为隐瞒下去；如果那样，能够让自己最爱的人继续留在身边，雪舞回风会的。
　　“因为我怕罗刹不服气，会再过来，所以练习一下。”
　　多么可笑，那个自己生平最痛恨的人，在此刻却被当做了替自己开脱的“挡箭牌”，却几近成了用来维系她同最爱的人之间的那粒纽扣，雪舞回风是不是又该庆幸，那个人还毫发无损地活着？
　　无论是雪舞回风说这番话，慢半拍的调子，还是情急之下，为自己找的这个理由本身，明耳人稍加分辨，都不可能不听出里面的破绽。她说的话，他却从不怀疑，只是觉得面前人太过杞人忧天。
　　“麒麟剑圣都败在你手上，你还怕什么？”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还好，身旁人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雪舞回风暗自庆幸了一把，总算躲过了一劫，劫数却像是打不死的蟑螂，百折不饶缠绕在他们的身边，始料不及的是，枫臣恶少接下来的无心之语，让两人的关系瞬间冷冻到了极点。
　　“其实，二十五式红叶飞镖你都练得”
　　“你说什么？二十五式红叶飞镖？”
　　还未等身旁人把话说完，雪舞回风已紧蹙了眉眼，神情紧张凑上了面前，两道目光如同严刑逼供的刑具，问号全都写在了脸上：红叶飞镖不是只有二十四式吗？怎么无端又多了第二十五式？
　　相对之前的侃侃而谈，枫臣恶少此刻倒缄默了许多，低头不语，一脸沉重的样子，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是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事情最初，他并不是不可以同样以谎言的形式，将事情隐瞒过去，然而这个傻瓜，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途径，斟酌了再三，枫臣恶少还是窘迫地点了下头，有时候，事情的真相，比谎言本身更为残酷。
　　“为什么你最后一式不教我？”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她的追问到底，他的无言以对。他并不奢求面前人能够轻易原谅，他只是希望，雪舞回风能够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是有苦衷的。你学前二十四式已经够了”
　　“因为你不信任我，所以故意留一手，最重要那一式不教我！”
　　然而没有，她将面前人澄清事实的机会，扼杀在了冷酷无情的话语，有些事情，机会只有一次，雪舞回风就那么轻而易举，将那个深爱自己的人从天堂推入了地狱，她明明知道的，不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什么时候，她也变得，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习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如果是这样，她同那些整天无理取闹、为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同丈夫喋喋不休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
　　是仇恨蒙蔽了她的双眼么？让这个女人看不清身边人对她的爱：不学齐所有招式，就不可能完全破解红叶飞镖，无法破解，就不可能替父亲取回应有的尊荣，什么时候，她也变得，只顾及自己的感受、而又蛮横不讲理？
　　“不是的！是第二十五式太狠毒，我不想你学！”
　　从小到大，枫臣恶少想什么就做什么，从来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对他评头论足，他都可以置之不理，却从来不能应允面前人一记不理解的眼眸：那样，他会心如刀割。
　　“算了！不学就不学！”
　　她却再次，用孩子气的话语，将面前人的良苦用心撕得粉碎。看看此刻的雪舞回风，提拉着木屐鞋，像个满腹牢骚无处发泄的怨妇，堵着气朝凉亭一头走去，又算是什么？怎么办？她被彻头彻尾、改造成了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还好，枫臣恶少加快了脚步；还好，枫臣恶少走到了她的前面；还好，枫臣恶少的手及时撑在了那个女人面前的支柱上：他不会让他的女人离开，至少，不应该是带着满腹的怨恨、以及对他的不理解离开。
　　“好了，别生气嘛！我教你就是了！”
　　“我不学！”
　　这算是什么？可怜她吗？雪舞回风不需要！面前的一幕，就像是一个人奉献爱心，向另一个人施舍，反而要求那个被施舍者赐予他做善事的机会，多么滑稽而又可笑？怎么办？他现在好像说什么都是错，他完全百口莫辩，他的冤屈，委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别这样嘛！我连性命都可以给你了！我又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来，我马上教你——”
　　这一次，枫臣恶少还是采取惯用的招式，向雪舞回风撒娇，只是他还不明白，招式管用，是因为对方心里装满了甜蜜，而此刻，雪舞回风肚里满装的都是怒火，正如他抓住那个女人的手，也被面前人怒气冲冲地甩开。
　　“都说不学了吗！”
　　“现在不学也不成了！为了表示我的清白，所以呢，我一定要教你，免得你以为我对你不信任，故意留一手！”
　　“不学不学不学——”
　　由最开始还是温婉地拒绝，到后来的发牢骚似的口吻，再到现在的暴跳如雷，直接耍着性子从凉亭另一个方向折了出去，枫臣恶少倚在石柱上，像块木头一样，望着雪舞回风远遁的方向，不清楚妻子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性情大变，无缘无故发脾气？他只当雪舞回风是在生他的气
　　 
                  第九十三节、［做噩梦］
　　从凉亭回来，雪舞回风就一直这个样子，什么话也不说，一个人傍在梁柱上，从白天守候到黑夜，目光有时候是落在湖面上，有时候是飘在云端里，所及之处总免不了一缕嗟叹，潭水浮动，晃荡着水面上伫立之人的影子，亦幻亦真。
　　她生气，不是因为枫臣恶少隐瞒而生气，她生气，是因为她自己。雪舞回风一直想忘记，自己亲近枫臣恶少的主要目的，是要窥探红叶飞镖的奥秘，以便知己知彼、打败枫臣秀一，替自己的父亲报仇。
　　雪舞回风不断告诉自己，她是因为爱和枫臣恶少在一起，不想学红叶飞镖第二十五式，因为自己一天没学齐所有招式，她都有理由继续留在最爱的人身边，过一些幸福得足以令所有女人妒忌的日子。
　　可是，雪舞回风一旦学齐了所有招式，知道红叶飞镖的秘密时候，她再也找不到借口留下，也就是自己同枫臣恶少缘尽之时。想到这里，雪舞回风的目光又被重重薄雾锁住，花容也凝重了几分。
　　雪舞回风有甩不开的包袱，另一个人心里也不好受。
　　推开推拉门，枫臣恶少神色严峻出现在门后，夜已经深了，屋外也已经起了大风，那个女人还是以那种姿势伫立在那里，他不清楚，妻子气消了没，一整天他都是在屋里踌躇度过，不敢同雪舞回风说话，怕又出现今天早上那种状况。
　　最后，对妻子的疼惜还是战胜了一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枫臣恶少走到了妻子身边，手心覆盖上面前人的肩膀，雪舞回风同样柔情似水地拾向了那个高大的身形，有时候，一记温柔的触碰，胜过千万句无以名状的对不起。
　　“进去吧！”
　　他的嗓音很温柔，听上去像是轻柔的海风，穿梭过身旁人的颈侧，令人沉醉，雪舞回风却微笑着晃动了眼睫，又把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夜空，看着夜空的时候，她的心也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今晚夜色好美。”
　　夜色，从来不会因为人心境的好坏，将它的美遮掩起来，反而是欣赏夜色的人，为了顺应自然的特征，不断变化着看待事物的视角。
　　只为这句，身后人施展宽大的衣袖，从身后将夜空下那个女人密不透风包裹了起来，那交叠的衣袖，看上去好比两片体型硕大的蒲团叶子，携带着温情在两人之间默默流淌：她想欣赏夜色，他就在这里陪她。
　　要一个人从仇恨的边缘匍匐向关爱的锦簇，或许要挣扎成千上万遍，令一个人从关爱的巅峰跌落入仇恨的深渊，却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就在那夜，那个许久不曾侵扰过雪舞回风的梦境，再次张开了它吸血鬼的羽翼。
　　灰白画面里，那张脸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那张缓缓回过头满布沧桑的脸，几米以外，小女孩儿因为刚刚遭受到父亲的训斥，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中，直至父亲招了招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小女孩儿奔向父亲的怀抱。
　　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的，岭州断桥一战，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的，会活着回来看她，为什么要食言？他是个大骗子！他是个大骗子！
　　时空不断交错着，画面里，那枚状似红叶的飞镖是从谁的手中发出？当壮士手中的剑随风起舞，那片片飞落的柳絮又模糊了谁的容颜？当飞镖飞回到那个人手中，上面一滴滴流淌下来的又究竟是谁的血？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屈下了脊梁！是那个手执飞镖的人毁了父亲的誓言！
　　不要、不要、不要伤害她的父亲！整个晚上，迫使躺在榻上的人眉心纠结的，始终是这句启不了口的哀求，她想要上前阻拦，她想要告诉父亲危险，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那场噩梦，究竟何时才能罢休？她却分明看清牢房里，那个伪君子得意而又张狂的面孔，以及那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妄而又狰狞的笑。他在笑？他在笑那个倒下之人的不堪一击，他在笑一个家族剑法的没落。
　　“啊——”
　　大叫着一声，雪舞回风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全身都被冷汗浸透，那画面太恐怖，她已被夺走了三魂七魄，便是这声惊呼，教身旁安睡之人也第一时间起身，一记翻滚来到受惊之人面前。
　　“你怎么了？”
　　枫臣恶少只是想给予关心，只是手刚覆上面前人膝盖，雪舞回风却像忽然不认识他一般，一把将枫臣恶少的手摊开，直至那句“小老板”轻唤出口，她才缓缓抬起头，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看清楚面前人的面容。
　　是他，是她的丈夫，不是那个魔鬼，但同样是同那个魔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她的呼吸略显局促，平复下心内的不安，雪舞回风微蹙了蹙眉，一个声音在告诫着自己，她必须尽可能，不让面前人看出丝毫破绽。
　　“我做噩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几分闪躲，身子也尽量往里端挪了挪，似是在刻意替面前人开脱：这件事与你无关。无可否认，雪舞回风是害怕他的，在此一刻，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仇人的儿子。
　　那个女人越是说得漫不经心，面前人就越是担心。不知道怎么缓解受惊之人的情绪，枫臣恶少只是用手捋起袖子，动作迟缓地替雪舞回风擦掉额上的汗，边做着这些，边同她说话分散注意力。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爹，我爹被坏人杀死了！”
　　他的这句问话，却将她又重带入那个可怕的漩涡里。现在的雪舞回风，尚且处在彷徨游离的边缘，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任由恐惧充当散漫思维的领导者，也许自己一个不经意，就可能把所有的秘密都抖露出来。
　　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他看得分明，那样子，远不是飘落在寒风中的秋叶足以形容，枫臣恶少不清楚，自己该不该过问，有没有这个权利过问，对雪舞回风的关心战胜了一切。
　　“你爹到底怎么死的？你还没告诉我。”
　　她应该告诉他吗？他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吗？无论如何，雪舞回风开不了口，要她怎么开口告诉他，是他的父亲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她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身为仇人儿子身份的他。
　　带着无限幽怨，雪舞回风睇向了身旁人，牙根紧咬着恨意，她不愿意把仇恨，附加到最爱的人身上，如果说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永远比蒙在鼓里的人更痛苦，那她宁愿所有的痛苦，自己都一力承担下，爱上不该爱的人，便注定这条感情路不会太过平坦。
　　“难过的话不要说，不说就算了！”
　　他以为，雪舞回风不愿说是因为难过，她却无法告诉枫臣恶少，她的开不了口是源于仇恨，无论怎样，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都是无辜的，不是吗？
　　这个傻瓜，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同着怎样的一个女人生活？他又到底清楚那个女人多少？也许下一秒，这个女人就会幻化成巨蟒毒蝎。他却浑然不知，还将那个女人的头紧紧贴上自己的胸膛，轻拍着怀中人的云鬓。
　　“那只是梦，好好的睡，别胡思乱想的，想着我们在一起开心的日子，你就会做好梦，听话？”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想着他们在一起开心的日子，那个整整缠绕了自己十年的噩梦，就会从此被填埋？想着从此同心爱的人双宿双栖，她便可以洗心革面做个归家女，不再想着为父报仇？
　　雪舞回风曾经也以为可以，那个声音却不止一次在耳边提醒着自己：办不到的、办不到的，从她来到这个世上开始，便注定不会为任何男人带来爱情，只会带来一件事，那就是——死亡。
　　后半夜的雪舞回风，在枫臣恶少的悉心安顿下，虽然表面上重新躺下，应承下会安心入睡，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合过眼，侧转脸望了望身旁人，雪舞回风重新收回了目光，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复仇与幸福之间，做出抉择
　　 
                  第九十四节、［赴黄泉］
　　次日，起了个大早的枫臣恶少，顺带着整理衣冠，刚从睡房中走出来，香喷喷的食物香已扑鼻而来，雪舞回风正用汤勺准备着今天的早餐，只是手中的汤勺，却好比老驴推石磨，动作迟缓了好多。
　　不同于在中原，要专门腾置出一间厨房，在扶桑，只需一个构造简单的锅子，用铁丝从房梁上垂吊下来，下面像是从地底下挖出一个灶，便可以用来解决一日三餐的温饱问题了，雪舞回风的家庭有些特别，锅子上方的铁丝上，还悬挂了一个雕刻精致的铁鱼平面艺术品。
　　“怎么不多睡一下？”一看到起早贪黑的妻子，枫臣恶少的心疼病又犯了起来，三步两步已走近劳碌之人身边，像是观看大人怎么煮食物的孩子，蹲下了身子，顺带将妻子的左肩揽了过来，“还有没有做梦？”
　　“没有。”
　　只匆匆回望了眼，雪舞回风又收回了目光，注意力集中在锅子里正热气腾腾的食物上。她应该是太累了吧，以至于挂在嘴角的笑容也缱绻出几分倦意，回答丈夫话的时候，也是气若游丝，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昨晚给你吓了一跳！”
　　“我弄了你最爱吃的馒头。”
　　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兜兜转转，雪舞回风漾起一脸的幸福望向了身旁人，巧妙岔开了话题。
　　经面前人这么一提醒，枫臣恶少这才接过眼风，回过头向矮桌上望去，就只见白玉陶瓷的小碟子里，三个拳头大的香饽饽堆成了座小银山，一个个像是探着脑袋对这边的食客说：先吃我吧，我又香又甜！这么一折腾，某些人肚里的虫子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幸福馒头店的馒头？！我爱死了！”
　　边说着，枫臣恶少已受宠若惊走到了矮桌面前，像个席地而坐的僧人，抓起面前一个就塞到嘴里大口嚼了起来，纯良如他，又怎会想到，这馒头里面也会大有文章？枫臣恶少正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人支吾了半天，方才切入了正题。
　　“我想学”听到身后人说话，枫臣恶少还转过头来，一脸期盼的样子，不知道妻子会吐出什么连珠妙语，雪舞回风接下来说的话，让他表情生动的脸，瞬间只恢复了一种表情，“红叶飞镖第二十五式！”
　　用过早膳，两人便相约来到山上，这满布枫叶的山头，已然成了两人切磋武学的场地，枫臣恶少答应过要对妻子毫无保留，他必须说到做到。
　　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手上拿着根枯树枝，心事重叠略显笨重，随在后面的，则步伐灵活中凸显轻快，走到山坡一块平地上，枫臣恶少徐徐转过身，面对着雪舞回风相隔一米远，如同块木桩似的钉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开了嗓子。
　　“我不是不想教你，只是这第二十五式，我根本就不想你用。”
　　“为什么？”
　　言尽于此，雪舞回风眉目也不由挑明了疑惑，是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会让一向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丈夫，也不得不有所隐瞒？一切谜底，尽在面前人启开的双唇揭晓。
　　“这一招叫做共赴黄泉，是迫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与对方同归于尽的！”
　　说到这里，枫臣恶少又垂头长舒了口气，腮部的两块肌肉也紧接着收瘪了进去，潜伏出两个僵硬的酒窝，许久，深陷的眸子又抬了起来，那个样子的他，像是一只受了伤、向面前人发出哀求的小鹿。
　　“真的要学吗？”
　　带着近乎抱歉的口吻，枫臣恶少又向面前人征询了句，诚然，光是听到那又是共赴黄泉，又是同归于尽一系列四个字的符号，已经让雪舞回风六神无主，本就不太坚定的意志力，更加动摇了起来。
　　囫囵细吞了两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雪舞回风最后还是动作不大地点了点头，女人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将是红叶飞镖威力最无穷的一式，也会是自己最难破解的一招，但无论是刀山火海，她都要硬着头皮闯一闯，身为雪家的女儿，便绝不可以退缩！
　　既然面前人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再多说也是无益，伸出手，枫臣恶少将枯树枝举到了雪舞回风面前，信念在两人目光中交汇。
　　“这是你的剑！”
　　像是一个颁布奖品的上校，枫臣恶少将“荣誉勋章”颁布到下属手中，便头也不回去采撷身旁的小石子，独留下木讷接过“奖品”的雪舞回风，怅然凝视着手心的枯树枝，不清楚接下来要迎接的会是什么，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整颗心仍是甚为忐忑不安的。
　　等她恍惚回过神，枫臣恶少已收集好了想要的东西，待会儿他便要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石子，代替红叶飞镖，接受雪舞回风手上神兵利器的挑战。缓缓转过身，枫臣恶少目光落在雪舞回风的脸庞上。
　　“准备好了吗？”
　　收到指令，雪舞回风眼尾余光一扫手上的枯树枝，又快速瞥向面前人，一个大大的“嗯”音从鼻管里发出来之后，持有枯树枝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向了相隔一方的枫臣恶少，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至少相距十米。
　　看到雪舞回风点头，枫臣恶少这才开始了手下的动作：他的手就像是一个开关，手掌一托起来，就像是按了启动的按钮，而那些细碎的小石子，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引着，悬浮在枫臣恶少的掌心，又似被一股强劲的龙卷风席卷着，以原子的速率快速回旋。
　　就在发功的刹那，四块小石子万箭齐发，扑向了十米外伫立之人，雪舞回风也并非等闲之辈，手中的枯树枝一阵挥舞，只听到“唰唰唰”几声，那些扑面的小石子刹那间都被击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枫臣恶少也不甘示弱，一记凌空突起，身形已落至雪舞回风面前，就在他探出左手欲擒拿敌人之际，雪舞回风手中的枯树枝，也正好擦过擒拿的那只手，刺中了敌人的心脏部位。
　　表面上，雪舞回风似乎破除了所有的障碍，大获全胜。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就在枫臣恶少身后，竟然多出现了一粒小石子！仅以慢半秒的速度，从枫臣恶少后背经由右胸膛穿出，直击雪舞回风而来，若不是枫臣恶少及时用手中多备的小石子击碎，化解了这场厮杀，最后训练场地倒下的指不定又会多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就在雪舞回风本能退离刹那，属于枫臣恶少的那具皮囊顷刻间形神俱灭，化成散落的银河，如同被太阳光吸附走了一般。而当雪舞回风惊诧地回过头，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身后居然还是那个丈夫？怎么可能？他就像是采用了瞬间时空转移大法，从一个空间转换到另一个空间。
　　一方面，雪舞回风为满满的庆幸所包裹着，还好那只不过是场演练，刚才所见到的都不过是虚幻，另一方面，纠结在雪舞回风眉心更多的是诧异，怎么会这个样子？为什么又要那样做？她在等待着那个人给自己一个诉说。
　　“刚才所用的这招，就是——回击法。我在杀死你的同时，自己也丧于飞镖之下，所以这招叫做——共赴黄泉，你明白吗？”
　　听完面前人这番陈述，雪舞回风像是忽然痴了、傻了一般，隔了片刻，才神情恍惚点了点头，枫臣恶少却不打算给她太多缓过来的时间，趁着面前人处于摸索阶段，已极尽温柔地，抽走了雪舞回风手里的枯树枝。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用这一招。”
　　他的嗓音略显低沉，双目也像是陷入一种道不明的愁绪漩涡，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有事，这也是为什么迟迟不肯传授的原因，如今心情复杂的程度也丝毫不亚于传授之前，不清楚这样子做到底是帮了还是害了她。
　　“我答应你，除非必要，我一定不会用。”
　　这句话，雪舞回风没有半点欺骗之意，在今后的日子里，即便她已经学会了所有招式，也断然没有生过使用红叶飞镖的念头，这或许就是身为一名剑客的骄傲，唯一一次想起要使用共赴黄泉，也是为了拯救已不是丈夫的——他，即便那时候他们已经情缘已尽。
　　得了妻子的保证，枫臣恶少这才眼带笑意，心满意足收了收下颔，将身子一并带过，望向了西边太阳光曝晒正猛烈的地方，映入雪舞回风双目的，是枫臣恶少侧脸刚健中又不乏俊朗的轮廓。
　　“现在红叶飞镖的所有招式，我都教你了，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他说，随着话音落下，手中的枯树枝也在腕力的带动下，向天空更为广阔的地方挥洒过去，就好比一个体型健硕的运动健儿，划出无数道优美的曲线，当枯树枝咔嚓落地，是否也在宣告着一段爱情不久将演化为历史？又有谁会在意这段感情是否会有明天？
　　 
                  第九十五节、［她到来］
　　就在枫臣恶少懵懵懂懂回头之际，一阵眩晕感毫无预警袭上了雪舞回风的脑际，紧接着，整个人也像是失去了重心，向一边身子倾斜了下去，幸好枫臣恶少眼明手快搀扶了上去，晕阙之人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
　　“没事，昨晚睡得不好，有点晕。”
　　雪舞回风为自己找了个妥帖的理由，事实上，连那个女人自己，都还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在面前人将枯树枝抛出去的刹那，一种很不祥的预感笼罩上了心头，尽管这种预感仅仅维持了三秒，却足以令她的胸腔为之窒息。
　　“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吗，回去吧！”
　　还是那种参杂了责备的关切，每次无一例外令那个女人不安的心为之蛰伏。讪讪地点了点头，雪舞回风习惯性地纳入身旁人的怀里停顿了几秒，任枫臣恶少厚实的掌心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再次分开怀抱，妻子被丈夫小心搀扶着，两个人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太笨拙，还不太清楚，一个小生命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伸展了拳脚，探索那片蔚蓝色的海洋，而即将做人父为人母的他们，送给腹中胎儿的第一份礼物，也许仅仅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永诀。
　　就在两人往家里赶的途中，另一名不速之客已千里迢迢登门造访，谁都不甚清楚，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为这对夫妇带来的会是什么，也许仅仅是异地重逢的喜悦，也许还有两人最不期待发生的生离死别。
　　刚走到家门口，地面上摆放的一件小物什，让他们二人脸色立马凝注了下来：一个手捧雏菊的幸福娃娃。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还是雪舞回风三步两步主动走上前，探下身将地上的小物什拿在了手里，这个幸福娃娃是她为某人精心挑选的，她又岂有不认得的道理？
　　“这个娃娃是我送给姐姐的，怎么会在这呢？”
　　雪舞回风把问题的毛球抛给了枫臣恶少，关键在于，枫臣恶少脸上也是一脸迷茫，最坏的打算，莫非那个姐姐遇到了什么不测？就在两人尚处云里雾里之际，一把清脆的声音从房屋右侧的木栅栏边传来。
　　“你们回来了！”
　　随着声音的响起，声音主人清丽脱俗的面容也展示在两道木栅栏之间，两人循声望去，不可否认，那个人的到来着实让两人大吃一惊，是她——那个久不曾谋面的巫残云，她从中原千里迢迢赶了过来！尤为雪舞回风，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容的第一眼，牙关启开了忘了怎么要闭合。
　　“姐姐——”
　　话音刚落，说话之人脚步已比思维快一步迎了上去，巫残云也主动从木栅栏边绕了出来，迂到了雪舞回风身边，紧紧握住了思念之人的手腕，喜悦之情远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表达出来的，她已经有太久没有看到这个妹妹了！
　　“姐姐，真的是你——”
　　直到这一刻，雪舞回风才确定所见到的都是真的，都不是虚幻，她找不到贴切的词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她只是一味的高兴，高兴得忘了要请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进屋坐坐，或是说点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是枫臣恶少问的话，话语里绝对没有半点不欢迎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也是好奇多过质询。当枫臣恶少发问，巫残云的目光也只在那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又再次转向了雪舞回风，仿佛只有面前人才是她快乐的源泉。
　　“还记得那个叫周吉的商人吗？”
　　她的声音甜甜的，笑容也极尽甜美，像是一粒糖在水中化开了，而令之甜美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站在面前的那个她，雪舞回风也像是被空气中甜丝丝的味道感染了，如花笑靥在那张脸上一朵朵盛开。
　　“记得啊，就是那个替我拿幸福娃娃给你的人吗！”
　　“就是他带我来这儿的，如果不是他带路，你们这儿真的很难找！”
　　巫残云欢快地交谈着，言辞里，没有一丁点儿埋怨的意味，甚至看不出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反倒透露出几分几经波折苦尽甘来的欢欣，此刻她的瞳仁里，倒映的只有雪舞回风的影子，眉眼也顺着雪舞回风脸上或开心、或满足的表情时而高扬、时而舒展。
　　两个小姐妹手握着手，都意犹未尽望着彼此，像是有太多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先从哪个话题下手，都间接忘了他们此刻还在屋外呢，最后还是枫臣恶少这个“晾衣架”主动尽起了地主之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一路上一定很辛苦，今天晚上呢，就由我亲自下厨为你洗尘！先进去坐吧——”
　　枫臣恶少热情地说道，他的热情绝不是做做样子，事实上，从巫残云主动将雪舞回风送回了他身边那刻起，他便从心底里承认了这个姐姐，也许这也是同他的性情有关，别人对他的坏，他都是写在沙滩上让他随风而逝，别人对他的好，他却会刻在石壁上一生铭记。
　　如果那个时候，枫臣恶少就已经察觉，巫残云的到来，是将拱手相让的幸福再次从他的身边夺回，他是不是对那个女人以另一种态度？
　　“走——”
　　雪舞回风也顺承地说道，三个人说说笑笑朝里屋的方向走去，枫臣恶少在前面替两位佳人开路，雪舞回风本来是在后面陪着巫残云。
　　推开推拉门的时候，枫臣恶少习惯性右手一揽，不经意将雪舞回风整个人带到了前面，两只手亲昵攀在了妻子的肩膀上，这个看似再正常不过的夫妻间的举动，此刻也在某个人内心深处泛起了不小的波澜，不是嫉妒，爬上巫残云眉梢更多的分明是落寞。
　　当天夜里，枫臣恶少便亲自下厨准备了些下酒菜，还顺便烫了两瓶小酒，按照扶桑的生活习俗，酒水大抵是用瓶子装着，然后放在悬挂着的锅子里，里面再煮上一锅热水进行加温，等到适当的时机再行取出。
　　即便是取酒瓶这样琐碎的事情，枫臣恶少也是亲力亲为，一下也不肯让雪舞回风动手，从锅子里取出来的时候，童心未泯般地，枫臣恶少将瓶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铿”声，颇有自己同自己干杯的意味，又顺便将酒瓶轻轻摇曳了两下，掂量瓶子里的酒水是否够分量，等万事俱备，才像个剥削完劳动人民的大财主来到了矮桌前。
　　矮桌旁边，雪舞回风同巫残云两个人跪膝相对坐着，就等着他这个大忙人入席就坐，枫臣恶少就在两位佳人之间选了个位子，一坐定身子，枫臣恶少便管不住自己的两片嘴皮子，同面前人说起了客套话
　　 
                  第九十六节、［遭报应］
　　“荒野之地，酒菜微薄，没有什么好东西，姐姐不要见笑！”边说着，枫臣恶少先后替身旁的雪舞回风和巫残云各自斟了一大杯，今天晚上某个人的嘴巴像是特别得乖，“小老板，咱们一起敬你姐姐，没有她的成全呢，我们做不成夫妻，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么津津乐道，雪舞回风只是含情脉脉挽唇一笑，将这样孩子气的他收纳眼底，并不多说什么，仿佛只要看到那个人幸福了，也就是自己最大的快乐：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提到巫残云当日的成全，枫臣恶少像是抓住了西瓜的一根藤蔓，一下子又延伸到数之不尽的话题，待手下斟完了酒，身子也连带着转了过去，脸正对向他们的大恩人，一条胳膊也顺理成章搭在了矮桌上面。
　　“姐姐，我很少向人说感激的话，觉得婆婆妈妈很难为情！但是你是个例外，你让我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好老婆！”
　　说到这三个字，枫臣恶少的视线又好比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妻子的面容牢牢捕获其中，眼底流露出无限柔情蜜意，不管什么时候、任何地点，这个男人总是无法遏制对雪舞回风的留恋，隔了片刻，才将视线又环转向交谈之人。
　　“最重要的呢，是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你简直是我枫臣恶少的再生父母！来，先干为敬——”
　　细说着，枫臣恶少已一手揶住宽大的袖袍，一手举起酒杯端到了巫残云面前，巫残云虽然心底里并不大乐意，礼数上还是顾了周全，枫臣恶少与之轻轻碰了一下杯，然后囫囵灌入了肚皮里，饮完之后，嘴里还发出清冽的嗨气声，若不是清楚枫臣恶少的为人，旁人指不定会认为这个人是在刻意炫耀。
　　将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巫残云脸色十分难看，像是刚刚生完一场大病，然后又浑身蹭出冷汗，有几分忌讳又有几分被动地抿了一小口，时不时瞟向枫臣恶少的眼风，也似有所顾忌，此刻的她，一个观察旁人的眼神、一记举杯小饮的动作，都令人觉得心里在细细思索着什么。
　　枫臣恶少开口闭口说谢谢她的成全。谁又可知，她做这些全都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记挂在心上的那个雪舞回风？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想将那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她不需要别人什么感激，报答更是显得多此一举。
　　是不是真的只要看到那个人幸福，自己便可以故作潇洒抛下一切？包括那段无法公之于众的感情？巫残云啊巫残云，你什么时候又能变得这么伟大？还是连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就连这次，你远渡扶桑千辛万苦来到那个人身边，难道只是为了救雪舞回风脱离苦海？你又是否敢坦言，不曾有过一丁点儿利己之心？
　　“小老板，敬我们大恩人！”
　　半晌，枫臣恶少又傻乎乎向身旁人叮嘱道。
　　对放他们离开这件事，雪舞回风嘴上不提，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所避讳的，对那个姐姐也自觉有愧，所以之前身旁人滔滔不绝，她也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不发一言，经枫臣恶少这么一提点，恍惚觉得有做些什么的必要了。
　　“我敬姐姐——”
　　两只手将酒杯平行端起，没有碰杯，雪舞回风恭恭敬敬低唇饮下。这杯酒，某个人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喝的，只因为敬她的那个人是叫雪舞回风，不似之前那般漫不经心，巫残云一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五指覆盖在那只手上面代为遮掩一饮而尽，谁能告诉她，饮下去的究竟是酒还是愁苦？
　　整顿饭下来，气氛都闷闷的。后来，还是雪舞回风扶着不醒人事的巫残云回的房间，两个人跌跌撞撞，酒醉之人后脚跟一挨到床，整个人似滩烂泥似的倒在了上面，难为雪舞回风要将被子一层一层摊开，刚转过身准备替某个人盖上，巫残云如同借尸还魂，“腾”的上半身立了起来。
　　“姐姐，你喝醉了，好好休息吧！”
　　“我没醉。”答话的时候，巫残云嗓子闷闷的，带着点责备的腔调，不要把她当成个醉鬼，有些事她比任何人还要清醒，想到这里，巫残云神情又紧张了起来，一把拉住了面前人的胳膊，“回风，你不能留在枫臣恶少身边，你得跟我回去！”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雪舞回风神采不觉暗淡了下来，目光茫然旋向了别处，她不是不知道面前人在说什么，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以为这样，便可以连带着将自己欺骗，她终归，还是瞒不过那个姐姐。
　　突然提到这个，巫残云知道，面前人一定难以接受，甚至可能，会被扣上故意拆散他们夫妻的帽子，她是这样想的吗？好吧，她承认自己图谋不轨，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有责任有义务继续说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将雪舞回风拯救。
　　“你走以后，我日思夜想，想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讲到这里的时候，巫残云中间又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像是在刻意等待，等待面前人的一个答句，那个人应该想知道自己的战果不是吗？
　　然而没有，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响起。不用巫残云告诉她，雪舞回风也已经知道，那件事情所涵盖的大体内容是什么，不是吗？她多么希望那个诉说者不要继续说下去，那样她是不是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继续生活在那座充满爱的国度里，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揭这道伤疤？
　　“你一向对人冷淡，男女之情更是不敢兴趣，为什么偏偏对这个枫臣恶少情迷意乱？而且，你就算知道，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你也义无反顾！一头栽进枫臣恶少的怀抱里，你分明就是另有目的！”
　　那个人说得都没错，令静坐着的她无所遁形。当理智的锋芒再次正对向雪舞回风，原谅这个笨女人只能选择逃避，来捍卫那濒临凋谢的爱情，删去双目中的恐惧，雪舞回风端正了眉眼，更正了巫残云此行的动机。
　　“你千里迢迢到这来找我，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我是来救你的！”那个声音却再次令雪舞回风望风披靡，面前人的话语，就好比一辆体型庞大的推土机，将她心底每一处想反抗的土壤都瞬间夷为平地，“我不想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一定没猜错，你是拿爱情作为报仇的武器，你利用枫臣恶少对你的爱情，来换取红叶飞镖的秘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答我？你心里有愧了是不是？”
　　“姐姐，你真的喝醉了！”
　　面对那个人的苦苦相逼，雪舞回风却再次玩起了闪烁其词的把戏，什么时候，在这个姐姐面前说出心里话，对她来说都几近成了一种苛求？她的那些狡辩的鬼话，巫残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
　　“你这样不行！以爱情作为武器，这实在太危险了！玩火者自焚，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巫残云提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雪舞回风心里还是面免不了小小的震荡了一下，报应？什么滋味？她已经尝到了不是吗？让自己爱上枫臣恶少而又无法舍弃对他的爱，这算不算是最大的报应？这些细微的变化，巫残云却并没有察觉，一个人继续自说自话着
　　 
                  第九十七节、［怎么了］
　　“你用不着否认，如果我这次再被你骗倒，我巫残云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既然面前人已经满口咬定，雪舞回风又还有什么好辩驳？她只是戴着那副承担下所有痛苦的表情，听着身旁人继续喋喋不休，“你就是怕我反对，所以索性连我一起骗过，对不对？”
　　对或者不对，如今说来又有什么意义？面前人又何必太过执着？雪舞回风能做的，只是双手撑在地面上，仍然甩出那副不以为然的高傲面孔，在黑夜中，犹如一只曲项向天歌美丽的白天鹅，散发着光华。
　　不需要面前人回答，巫残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个女人到底请不清楚，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境地？这样下去，又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不容面前人再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巫残云再次紧抓住了面前人的胳膊。
　　“你要遭报应的，这样会遭报应的！”
　　“我不在乎会有什么报应！”这次雪舞回风却不再逃避，没有退缩，因为心里只充斥着一个信念，“只要能够打败枫臣秀一，让雪家剑名扬天下，替我爹取回应有的尊荣，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是这个样子的吗？真的是这个样子的吗？这真的是你心里的声音吗？如果要你为了替父亲报仇，舍弃对枫臣恶少的爱你也会在所不惜吗？为什么不敢看着身旁人说出那番话？你究竟是在骗自己，还是企图欺瞒别人？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掉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里！”那个声音却再次不留余地，将她逼退到进退两难的维谷里，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巫残云绝对有足够的凭据让面前人信服，“你用爱情来引诱枫臣恶少，可你自己却跌进情网里，你赶快抽身而退吧！否则你会痛苦一辈子的！我不想你痛苦！”
　　“谁说我跌进情网？我不会！”
　　她却再次挣脱出巫残云的手心，用咆哮封住了面前人的口。一个人说谎并不可悲，可悲的是，谎言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以为自己不曾说谎；一个人欺骗别人的感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情走到尽头，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否真正爱过，雪舞回风正在向可悲与可怕之间靠拢。
　　“我只是想从他身上，学会红叶飞镖！知道红叶飞镖的秘密！”
　　这个傻女人、这个笨女人到底在倔强些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这样做，不过就是想争取多留在那个人身边的时间？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面前人打退堂鼓？就可以改变巫残云带她离开的意志？她错了，这样子只会让身旁人更加惶恐不安。
　　“你骗不过我的！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你爱他，你在乎他！而且不能自拔了！”
　　“我不爱他！也不在乎他！我只是利用他！”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传来一阵欢快的口哨声，是枫臣恶少朝这边过来了。眼风瞥了眼房间外面，雪舞回风又快速把脸别向了里侧，用慌乱掩饰住了惊惧的神色，她不希望，丈夫看到现在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估摸来人刚好走到门口的样子，巫残云用手指按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呻吟。来这里之前，那个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这里之后，枫臣恶少也仍旧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在门口驻足了三秒，然后端着洗脸水走进了房间里。
　　“姐姐，用温水敷敷脸会舒服点！”
　　一走进房间，枫臣恶少便放下铜盆，恭恭敬敬跪坐在了雪舞回风旁边，这个笨男人，直至此刻，还错把敌人当朋友，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姐姐，前一秒还妄图将你的妻子从你身边带走？
　　没有人告诉他，他成了唯一一个被蒙在谷底的人！也是这场激烈争论下的牺牲品！就连他最信任的那个妻子，也只是隔着丈夫将手伸入铜盆里，用拧干洗脸布的行为，平复内心的波涛暗涌，配合这场华丽舞台剧的落幕
　　第二天，鸟儿刚起来找虫吃，枫臣恶少便迫不及待，带着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参观起他们的桃源胜地来，而且还自告奋勇当起了巫残云的导游。
　　“这里风景很美的，空气又好，我跟小老板常常在来这里放风筝，这里还可以看到日落，我跟小老板最爱坐在那块大石上看日落了”
　　一路上，都是枫臣恶少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雪舞回风同巫残云两个人尾随后面，也不知道在听没听，沉浸在幸福里的男人就是这个样子，恨不得举起个大喇叭，让全世界的人都能来分享他们的幸福。
　　不同于枫臣恶少的兴致勃勃，雪舞回风却从头到尾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而且今天走路也像是有意避开了，平日里都是她同枫臣恶少并肩着走，今天却是三个人三个位置，处在一条水平线上，中间刻意拉开了段距离。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枫臣恶少自觉都有些口干舌燥了，停下了脚步，习惯性地用自己的左手去牵雪舞回风的右手，与往常有所不同的是，雪舞回风今天也像是有所避讳，很是委婉地将手绕开了，枫臣恶少正想问出口，后面巫残云的声音又从半空响起了。
　　“你们打算，在这里一直常住下去？”
　　“这里清清静静，没人管我是谁，也没有人追问我黄金的下落，这不是很好吗？小老板，对不对？”
　　枫臣恶少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心地纯良如他，又怎么会知道，巫残云担忧的并不是这个？当枫臣恶少将问题的橄榄枝抛向了雪舞回风，那个女人还是照常温顺地眨了眨眼睛，宛若天上闪烁的星辰。
　　可是当枫臣恶少的目光，再次透过雪舞回风的肩接触到身后的巫残云时，黑衣女子的脸上明显流露出惶惑不安。他不清楚，这两个人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只是想让妻子和客人都尽可能开心起来。习惯性地，枫臣恶少的双手搭上了雪舞回风的肩，一个温和的建议也从嘴里钻了出来。
　　“哎~咱们带姐姐去看那片雏菊园？”
　　“不要拉我，”出乎意料地，雪舞回风用手拍脱了枫臣恶少的臂膀，如果刚才还只是委婉的绕开，那么现在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拒绝，“我自己可以走——”
　　像是有几分抱怨的，那个女人嘟囔着嘴补充道。仅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又开始让面前这个男人浮想联翩，第一时间，枫臣恶少的眉目又向身后的巫残云闪烁了几下，却仍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然后这个笨男人得到的，尽然是下面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
　　“你害羞啊？你姐姐又不是外人，怕什么呢？”枫臣恶少说这番话，已经让雪舞回风有点无地自容了，没想到，这个头脑少根筋的男人却越说越离谱，一点儿也没有适可而止的趋势，“哎~我们是夫妻哎，拉拉手有什么关系啊？平常我们打情骂俏、说悄悄话你不害羞，现在只是拉拉手，你怎么反而害羞了呢？”
　　按道理说，枫臣恶少说的话都是再合情理不过，此刻却都足以挑起面前人火爆的性格。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又像是受了什么很大刺激，雪舞回风耍着性子逃开，胳膊肘却被那个男人第一时间牢牢控在手里。
　　此刻那个女人心内，像是有一团急促的火焰在烧，枫臣恶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让她若芒刺在背，提及的他们之间的每一个正常的举动，都会让她感到无比羞愧，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寡廉鲜耻的女人，竟然会同杀父仇人的儿子痴缠不清。
　　“你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对我发脾气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因为你很讨厌！”
　　她给出的，只有这样蛮不讲理的四个字。这可着实为难了已经被弄得有些晕头转向的枫臣恶少，尽管面前人已经给出了答案，他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雪舞回风今天讲话怎么没头没尾。
　　“我哪里讨厌了？”
　　“你——”
　　只是雪舞回风还没来得及补充完下面的内容，头晕病又赶在这个时辰来凑热闹了，怎么会这个样子？不受能力支配地，雪舞回风的身体重心偏了下来，一只手无力地撑在了枫臣恶少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小老板——”
　　看到面前人这个样子，枫臣恶少急得完全像热锅上的蚂蚁，天知道，他快变成个问题宝宝了，今天他从头到尾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怎么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都是他不好，都是他不好，他不该没有顺着她的意，他不该抓着她，还继续寻根究底的。
　　此刻的枫臣恶少，恨不得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果认错能够让怀中人好受些的话，一面不停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一面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看大夫之类的，这个笨男人，他们旁边不是有位现成的大夫吗？
　　 
                  第九十八节、［有孩子］
　　“怎么样？是什么病？”
　　自巫残云替雪舞回风把脉起，枫臣恶少就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偏偏面前人就是一副知道什么，又不肯说出口的样子，活活把枫臣恶少给急死！苦询未果之下，枫臣恶少索性单膝跪了下来，用手轻碰了下巫残云的胳膊。
　　“姐姐，她到底是什么病啊？”
　　“她不是有病，”直至身旁人轻碰了下，巫残云这才意味深长地拾了这个男人一眼，在将病人的手搁入被褥里同时，撂下了前半句话，紧接着干脆利落地起了身子，像是轻叹了口气似的说道，“她是有喜了。”
　　“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枫臣恶少还一副云深不知处的样子，仰长着脖子，另一个人却由平躺着的姿态，猛然间换成了坐起的位置，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枫臣恶少同雪舞回风，两个人，在同时听到这一消息，表现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孽债啊，果真是孽债，这难道真的是老天爷存心捉弄？偏偏挑选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下，让这个小家伙钻入母亲的肚子里？明明是敌对的关系，偏偏要以爱的名义孕育这降临到人世间的精灵，爱又无法舍弃，恨亦无法抛却，这难道真的是所谓的——报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不仅雪舞回风不愿相信，即将为人父的枫臣恶少也是有点措手不及，眉头纠结得像是上了把锁，完全打不开的样子，拳头也是揑得紧紧的，侧着脸，含在了两排牙关里，很快脸又别了过来，他不是难以接受，他只是感到高兴、太高兴了，简直是欣喜若狂，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这是真的！小老板！”很久，枫臣恶少才找回了原始的语言，却也激动得只会说这么一句，“原来这是真的！我听人家说，害喜的女人哪，性情会大变，会哭、会无理取闹，原来这都是真的！这都是真的！太棒了！多谢你啊，小老板！”
　　那一刻，世间最美妙的词汇，也无法描绘一个父亲五彩缤纷的心情；世间最动听的音乐，也谱写不出孩子的哭声与笑声交织成的华美的乐章。
　　在激动地抓过了雪舞回风摇摇欲坠的身躯后，那个男人又像是搭了云霄飞车一般，飞旋着跑到了圆形花窗那边，对着圆形花窗外面的世界大声欢呼，他要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世间每一个角落。
　　“我要做爸爸了！我要做爸爸咯——”
　　那个笨拙的男人只是忘情地欢呼着、雀跃着，丝毫没有捕捉到，这个令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天大的好消息，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对于雪舞回风，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欺骗别人，她不爱他，一旦这个孩子出世，她还能带着那种高傲的神情说，她不爱那个孩子的父亲吗？她还能不顾一切放下感情，执起复仇的利刃吗？这个孩子带来的不是欢欣、不是雀跃，而是无止境的痛苦与纠缠
　　孩子，为什么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狠心母亲的肚子里？
　　“够了——”
　　无助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发鬓，雪舞回风用嘶吼止住了枫臣恶少的得意忘形，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她的痛苦、她的无助统统无处诉说，此刻雪舞回风思绪一片混乱，脑子像是生生裂开了一般，可不可以让她先安静一会儿？
　　“小老板——”
　　听到妻子又有什么吩咐，枫臣恶少像被突然止住的陀螺，一不留神踢翻了身旁的小矮凳，即便这样，也没能阻止他飞向妻子的脚步，那刻弯下腰，匍匐在雪舞回风面前的枫臣恶少，就像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等待主人有什么指示。
　　“我很累，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是！你说的话就是圣旨，我马上去炖个鸡汤给你补一补身子，你多多休息，多多休息！”
　　那个男人还在碎碎念千叮万嘱，此刻的枫臣恶少已经攀到了兴奋的顶峰，对这个妻子也可谓呵护备至，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即便雪舞回风口气再怎么无礼，也无法浇灭这个男人奔涌的热情。
　　枫臣恶少不清楚，他的呵护备至，带给面前人多大的困扰。无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女人环抱双膝，把头埋得更低，现在的雪舞回风脑袋里一团浆糊，心力交瘁，枫臣恶少说什么就是什么，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面前人能够快些从眼前消失。
　　她说的话，他统统都去照办。得了面前人的答复，枫臣恶少二话不说起了身，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才找对了出口将自己塞出去，这个笨男人，高兴得连大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老天，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她真的没有想过会有孩子，她怎么可以有那个人的孩子？直至那个男人离开，雪舞回风才从痛苦中抬起了脸，断断续续放任自己发出抽泣声，现在只有那个姐姐和她自己两个人，她再也不需要戴着那副伪装
　　这个傻丫头忘了吗？她并不是孤立无援，她还有个姐姐。那个天使与恶魔的结合，再次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巫残云便是这样，无论雪舞回风怎样对待自己，无论外界阻力有多么大，只要雪舞回风有需要，她便会排除千难万险及时出现。
　　“我真的没有想过，会弄成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过”
　　那个女人声音又哽咽了起来，泪珠凝结成霜花悬挂在眼角，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自己？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甚至逃避都变得那么无能为力，许久，雪舞回风将脸埋在了并拢的手腕后面，所有声音淹没在断断续续抽泣里。
　　某个人思绪一片混乱，可是另一个人却并不糊涂，越是关键时刻，巫残云头脑越是比任何人、较任何时刻都更为清晰，现在不是伤心垂泪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忘记你父亲，和枫家的仇恨，不再报仇，要么就和枫臣恶少一刀两断！”
　　巫残云的话点燃了那个女人的希望，却又重新将雪舞回风带入更深的绝望。徐徐地，雪舞回风在面前人的注视中抬起头，思忖了片刻，又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洪涝，将泪水淹没在了膝盖里。
　　她已经无路可退，她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不是吗？她不可能背弃对父亲的誓言，那么便只能一刀两断？真的非这样做不可吗？她果真能够做得到吗？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再也找不到理由在那个人身边多留片刻
　　午后，偌大的房间里，枫臣恶少一个人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只知道地面上刨满了一大堆木屑，像是用刻刀削了把椅子。
　　可椅子的坐垫特别小，小得只能容纳下一个大西瓜；四个脚又较寻常的椅子高了许多，光是坐的地方就到了大人腰部；而且好像分了两层，上面层好像是个椅子的坐垫，下面层又好像是个花园的阳台；最重要的是椅子四个脚还特意安了轮子：这在那个时代是很少见的，样子别提有多么奇怪。
　　房间里陆陆续续走进了两道身影，是雪舞回风同巫残云，他们一直在找枫臣恶少，雪舞回风有话要同他交代，今天早上送完了鸡汤后，就再没有见到枫臣恶少的影子，原来这个大忙人是在这里。
　　“你怎么起床了？你该多多休息啊！”
　　才刚见面的功夫儿，这个男人的婆婆嘴又犯了，放下手中的活计，枫臣恶少已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忍不住仔细打量起面前人：还好，妻子气色好多了，心情也不似今天早上那般反复无常。
　　“我已经没事了！”
　　不想害丈夫担心，雪舞回风情意绵绵地抛出了这么句话。事实上，经过一整个早上的反复思量，那个女人心绪确实已经平复了很多，也慢慢接受了，那个小家伙儿在自己肚里这个事实。
　　“来，你看——”看到面前人确实好多了，枫臣恶少这才转变话题，搀着妻子来看自己伟大的新发明，虽然雪舞回风才只怀孕几个月，枫臣恶少搀着妻子的动作却是异常小心翼翼，好比雪舞回风的肚子已经有皮球那么大了，“咯，这是我做的婴儿车。”
　　得意洋洋地介绍过后，紧接着，枫臣恶少还向面前人展示了下使用方法：一只手撑住椅子后面的一个横杠，另一只手将椅子坐垫往斜下方一推，奇迹般的，椅子坐垫由之前一米高的地方，落到了大概人体膝盖这个位置。经枫臣恶少这么一分解才发现，还真同现代的婴儿车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个花园阳台也原来是供婴儿踩脚的地方。分解过后，枫臣恶少还试着前后推了两下，轮子十分灵活。
　　这实在是太好玩了，旁边的雪舞回风也不由得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心思，两只手就这样顺其自然搭上了婴儿车的横杠上面，那一刻，那个女人心里应该是十分特殊而又奇妙的吧：一个做母亲的心境，想象着有个孩子在婴儿车里对着自己哭啊、笑啊的，那将是多么温馨而又神圣的时刻？
　　 
                  第九十九节、［只一天］
　　“这是给我们老大的，另外呢，我还要做婴儿床、还要做玩具，以后够咱们忙的了！”
　　细说着，枫臣恶少又从雪舞回风身边绕了开去，好比开清单似的，将肚里的打算一条一条罗列了出来，那个当妈妈的是否打算将这个孩子生出来，还是件没谱的事呢，这个做爸爸的已经开始想得天花乱坠了
　　“现在我要分配工作，”围着屋子大约转了半圈，枫臣恶少又旋即转过身子，一本正经面朝雪舞回风，好似他要宣布什么重大事情似的，“以后粗重的工作呢，就由我来做，轻巧的就由你来做，至于什么是粗重的什么是轻巧？就由我来决定，比如砍柴呀、种菜啦，这些就是粗重，吃饭呢、睡觉呢，这些就是轻巧的咯！”
　　这个滑头的家伙，说得这么委婉，还不如直截了当告诉面前人：以后你什么都不要做了！只要每天在家安心养胎，做我的枫夫人就好了！有个这样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好丈夫，雪舞回风还能有什么好苛求的呢？只能勉强地笑笑。
　　她不清楚，他们是否会有明天，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又是否能够共同迎接小生命的到来。无可否认，有那么瞬间，雪舞回风是渴望拥有这个孩子的，不仅因为她是肚里小生命的母亲，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对那个男人而言意义有多么重大，这是她深爱的男人赐予她的礼物啊。
　　然而当理智与情感的火花再次碰撞，潜藏在雪舞回风内心深处的萌动，便一次又一次被现实无情地冲刷掉了：这段感情的代价太过昂贵，她支付不起！
　　“咳咳咳——”
　　紧密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蓦然回首，枫臣恶少这才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那个一直守望在门边、倾听着这个男人对未来构想的黑衣女子，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幸福，从来与那个叫巫残云的女子无关。
　　“哎，姐姐，你来得正好，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帮我照顾小老板？”
　　这个笨拙的男人，时至今日，还做着黄粱美梦，渴望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驯化，来充当照看羊群的牧羊犬，他的良好的建议，都被某个人丢到山上喂它的狼同伴，巫残云回敬枫臣恶少的是比刀子还要锋利的言辞。
　　“回风，你不是有话，要对恶少说吗？”
　　对待男女之事，巫残云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着一个人的见风使舵，再次齐集在那个不知所措的女人身上。
　　她该怎么办？她要马上告诉面前人他们夫妻情分已尽的事实吗？雪舞回风从来没有想过，做一个决定都这么得艰难，那个男人每向自己走近一步，都像是踩在审死官的脚印上，她的寿命都像瞬间缩短了十年。怎么办？到最后，那个男人还是走到了自己面前，那句问话还是在耳畔响起。
　　“你要说什么？”
　　蓦然抬起头，当她的目光再次对上他的，充斥雪舞回风心脏部位的三个字是办不到，无论如何，她都开不了口，她都不可以伤害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不是吗？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三番四次，雪舞回风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化作没什么大不了地笑笑。
　　“呵~我想跟你说，你不用太紧张，把我当平常一样照顾就好了，不用特别照顾我。”
　　老天保佑，她总算是又渡过了一个难关。这不是雪舞回风第一次撒谎，看枫臣恶少的神情，那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相信了，有时候，人能够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未必不是件好事，起码谁都不会受伤害。
　　“傻瓜——”
　　释怀一笑，枫臣恶少用一根手指轻巧地滑过面前人的下巴，她是他的妻子，丈夫照顾妻子也是天经地义的啊！说真的，刚才看到面前人那副想了半天的神情，他还真以为雪舞回风是要告诉他什么不好的消息呢。
　　这个世界上，到底谁又才是真正的大傻瓜呢？谁又才是那个被人骗了又骗还不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呢？这个笨男人，到底谁又能告诉他，那句哽噎在雪舞回风喉头，无法向面前人企及的，不是那句不用特别照顾，而是
　　已近深夜，窗子横木上风铃的小信条，被风刮得没有了规则，下端系着的铜铃奏出的丁玲声，也不似往常那般清脆，窗子外面正好隔着碧潭，从窗子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碧潭那边的情形：两道身形神色慌张、一前一后出了木栅栏门。
　　“不要逼我！”
　　一出了木栅栏门，雪舞回风便始终背对着巫残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一点她错了，现在不是巫残云在逼她，而是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地步，凡事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面前人究竟还打算自欺欺人到几时？
　　“你不要怪姐姐心狠，我是不想看到你受苦！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儿，就是折磨自己！你难道可以，忘记你爹的死吗？你可以忘记，你雪家剑所受的耻辱？你可以看着枫臣秀一，这样风光的活着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双手捂住耳朵，雪舞回风带着哭腔乞求身后人不要再说下去，她不要听，她一个字都不要听，那些话语，只会让她想起那个多么卑微的自己，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幸福，将父亲的仇恨都抛却在脑后？将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都抛却在脑后？她怎么可以，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雪舞回风不让身后人说，可是巫残云却不能不说下去，再这么继续纵容下去，任由面前人泥足深陷，那样子不是帮了这个妹妹，反而只会害了雪舞回风！
　　“你太贪心了！”言尽于此，巫残云口吻又恢复了一个长辈应有的语重心长，那语重心长里，包含的是责备、是无奈，更多的是警醒，“你既想报仇，又想得到爱，这是不可能的！你最好马上跟我走，否则我就把你的意图和计划，全都告诉枫臣恶少，我看他会怎么对你！”
　　“不要、不要”
　　不再允许自己蜷缩在蜗牛壳里，那个女人无法面对地低声呢喃着，泪水再也遏制不住，似断了线的珠子淌落了下来，不再是手执复仇利刃的雪舞回风，她只是一个怕丈夫知道自己背叛他这一真相的妻子。
　　她只是想要永远守护在那个人身边，她只是想要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为什么连这么卑微的请求，老天爷都不能满足？她只想为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弥补些什么，为什么老天爷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为什么她要是雪落轩辕的女儿？为什么那个背负仇恨的人必须是她？
　　她心里的痛苦与折磨，身后人从来不知，更加不可能听她诉说、并且分担。那个天使与恶魔的结合，只会用她那超乎寻常人的理智，来支配雪舞回风到底应该怎么做，伴随着那些将她推入下一个无间地狱的魔咒。
　　“男人始终是男人，枕边的女人永远是新的好，也许你离开他，他会难过一段时间，但用不了几个月，他又会另结新欢、自寻生趣！”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他会忘了她？然后重新开始一段没有她的生活？是雪舞回风太固执己见？还是那个诉说着这番真理的人，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一段令她刻骨铭心的爱？爱，是带着刺的，刺伤了，伤口会留在那里，会痛，有没有可以让心里不痛的治伤药？
　　“你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最后，巫残云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伫立在湖畔的那个女子，她还是有决定权的，不是吗？可是她真的还有决定权吗？当身后的巫残云带着落寞离开，毅然而然转过身，抓住欲走之人手臂的那个女子分明还是——雪舞回风。
　　“让我再跟他多相处一天！一天就好了！”
　　这是雪舞回风最后的请求，她并不是真的怕那个姐姐会前去告密，她只是借着巫残云的风告诫自己：是时候了，该了断了，不是吗？正如当日，她替自己同枫臣恶少的这段感情设定了期限，如今期限到了
　　 
                  第一百节、［人长久］
　　房间正中央摆放的一面青铜镜前，雪舞回风一个人对着青铜镜安安静静跪坐着。她的正对着的、梳妆台的左手边，一口翡翠绿的象牙瓷杯搁置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凝视着镜中人儿的美，杯口是荷叶状的，专门用来盛放口脂。
　　端起象牙瓷杯，用指尖蜿蜒杯底蘸了少许，又在唇瓣上慢慢晕染开来，那个女人的动作，看上去是那么漫不经心，却又分明能感受到主人的细致用心。
　　描唇的时候，她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直至哀伤顺着眼睑打落了下来，也许过了今天，以后再没有机会，这么尽心尽力为一个人做一件事情。
　　她的唇型，比例是极佳的，还有那头深黑色披散下来的长发，它们看上去从来不至于凌乱，否则他不会迷恋她青丝的味道，但那个女人还是拿起了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子，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只是想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就是这样一份，想要尽心尽力为一个人的心情呵。
　　当一切都打上了“完美”的烙印，那个女人终于将自己从“尽心尽力”的束缚中解脱，缓缓起身，整理了两下衣物，朝着门口走去，她的爱人，还不清楚她即将来到他的身边；她的爱人，还在另一个房间里自斟自酌。
　　“哇~我的小老板！”
　　从那个女人踏入房间的第一秒，枫臣恶少便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人脸上有什么变化，今天的枫臣恶少，就连邀过雪舞回风的手，坐在自己身边这种手法，也多了几许法国绅士浪漫的情怀。
　　“你今天好美啊！老实告诉我，今天什么大日子？是不是你生日？”
　　也许唯有他，才会将自己一点小小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如此津津乐道；也许唯有他，仅仅是一记细小的动作，一个纯真的表情，都会令面前人捧腹开怀。
　　看到那个男人这般较真模样儿，雪舞回风低下头有几分忍俊不禁，难道非要是什么大日子，才能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吗？谁又说不是呢？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便会成为他们两人的分手纪念日，想这些沮丧的事情做什么呢？
　　“不是什么大日子！我今天心情好，想给你个惊喜啊！你不想我打扮得漂亮？”
　　颓丧的心情也只在片刻间收拾殆尽，抬起天真烂漫的脸，那个女人脸上又晕染了一层胭脂色的霞光，昨天晚上她应该反复练习了好多次吧？才能做到像今天这个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生离死别的影子。
　　“想！怎么不想？”
　　那个男人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面前人看的模样，无论几年、还是几十年，就算雪舞回风头发花白，牙齿掉光，他们都变成了老公公老婆婆，妻子在自己眼中永远是最美的，低头沉吟了片刻，枫臣恶少像是豁然明白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知道快要当妈妈，所以心情特别兴奋？”
　　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不是吗？她唯一会刻在心里的，今天将会是他们度过的最难忘的一天，也将会是自己陪在这个人身边的最后一天。好比个团团包裹的粽子，雪舞回风跪坐着向身旁人挪了几步，奉上那张特大写的脸。
　　“你最好看清楚，好好记在脑子里，我不是每天都这么漂亮的？否则有一天，你会忘记我”那个女人渐渐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神情也较之前落寞，不过也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今天开心才是最热捧的主题，“我想你记着我最漂亮的一刻！”
　　提及那两个字，雪舞回风双眸又焕发了光彩，那小巧精致的下巴也翘得更高，几分俏皮，几分伶俐，那高傲的神情，活脱脱一个被众人宠坏了的小公主。
　　“你最漂亮的日子还没到呢，你会一天比一天漂亮！做我的老婆，只会越活越开心，越开心就越漂亮！”
　　明知道丈夫是在哄自己开心，某个人心里还是会漾起异样的甜蜜，点了点头，雪舞回风对面前人的话深表赞同，面前人同样晃了下脑袋。
　　两个幸福的傻瓜，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来到扶桑那段快乐的日子：丈夫对妻子施了个礼说“哦哈哟”，妻子同样回敬丈夫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该有多好？如果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开心的那一刻那该有多好？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雪舞回风又加深了一句，以前的雪舞回风，习惯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开心也好、悲伤也罢，唯独今天，她要面前人真真切切地听到，“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雪舞回风像个对什么都充满新鲜感的小女孩儿，兴高采烈提议道，今天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她想为彼此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她的心血来潮，并没有得到面前人的立刻响应。
　　“不用去陪姐姐吗？”
　　“今天只属于我们，”努嘴摇了摇头，像架打字机似的，雪舞回风将一字一句打入那个人心里，还没等那个傻瓜反应过来，已自作主张拽起了枫臣恶少的胳膊，她是在同时间，抢夺着属于他们的记忆，“走——”
　　那个午后，他们玩得真的很开心。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枫臣恶少扯着风筝线在前面欢快地跑，雪舞回风在后面愉悦地追逐，风筝真正在天空自由飞翔的时候，枫臣恶少松开了一只手，迎接身后慢半拍的妻子；雪舞回风也在身旁人臂弯的带动下，重新追赶上丈夫飞跑的节拍，两个人侧着头，一路跑，一路看着身后的风筝越飞越高，直至整个空旷的草地上，都为他们银铃般的笑声所覆盖。
　　干枯的草地上，红色绑带的木屐鞋、黑色绑带的木屐鞋相得益彰，似在见证一生一世不分离的誓言；凋零了树叶的枝头，喜鹊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开去，赶在冬天来临之际，向人们传递这个秋天最后一个有关离别的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玩累了，便在栽下的那片雏菊园前找了块空地歇息，雪舞回风双手抱膝，像个无人怜爱的泥娃娃，双目无波飘落在湖面上，任凭心事随着潺潺流水恣意流淌，枫臣恶少就在她旁边，仰躺着身子望着天，一连串欢快的音符伴随着口哨声飘荡了出来。
　　仍然是那首《水调歌头》的曲子，只是从枫臣恶少的哨音里，听不见丝毫哀伤的成分，传达更多的反倒是一股子轻松明快，吹了一会儿，枫臣恶少便凝住了眉眼，哨音也就此止住，因为他发现，身旁人正兴味盎然地望着他。
　　“想不想听我唱歌？”
　　“想啊！”
　　那些信息还没经过数据分析，便直接从大脑里反馈了出来。曾几何时，枫臣恶少也三番四次央求想听面前人唱歌，但都被委婉拒绝了，原因是雪舞回风不会唱。今天真的是可遇不可求，什么在那个女人身上不可能发生的事，都会在今天有了例外的依据。
　　“我不会唱歌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雪舞回风还是一贯的矜持，下一句话却将身旁人从失望中拯救了回来，“不过你喜欢听，我特意为你唱，也许过了今天，你再也不会听到我唱歌了”
　　那个女人说话的样子，那个女人表达的方式，都令他有些沉重，但枫臣恶少就是迟钝得，怎么也倒不出沉重的因子，也许他该上前问个究竟，也许那个女人会帮他找出问题症结所在，然而没有，那天湖畔的交谈，终结在那个女人娓娓道来的嗓音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每一首歌都在诠释着一个故事：
　　从寒冰谭不经意的相遇，男子将女子从寒潭里捞起，到手持剑的女子不惜一切代价，将男子从另一个女人手中夺走，以及中途女子刺入男子胸口那一剑的插曲：这是潜藏在一个叫雪舞回风的女子心底的故事。
　　由女子掀开车帘，义无反顾拥入男子怀抱，在男子脸庞上烙下此生不变的吻那瞬间，过渡到男子同女子裸呈相见泡温泉，分享着一天乐事的点点滴滴：这是书写在一个叫枫臣恶少的男子脑海的故事。
　　而歌曲的最后，丈夫徐徐起身，并拢的双膝上，丈夫的手与妻子的手慢慢交融，十指紧紧扣在了一起，妻子的头也渐渐偎依上丈夫宽阔的肩膀，歌曲散了，人还没有离场：这又是另外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故事，他们的故事谱写出属于他们的歌
　　 
                  第一百零一节、［看夕阳］
　　回来的路上，两人还是从那条香山小径走过。
　　山道上，枫叶在杉木的环绕下，显得尤为炫目，似是五彩斑斓的光晕，又仿佛片片染红了的杜鹃花，枫臣恶少的脸也映照得红扑扑的，眼角也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身旁的眷侣却怎么也换不上高兴的妆容，只在偶然与之对视的瞬间，眼底交换欣慰的细流。
　　这条路他们不知来来回回走过多少遍，今天好似走起来格外漫长，却又无论如何那么得短暂，即便某些人再怎么放慢步调，还是逃不过山穷水尽的劫数，如果可以，真希望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走下去，永远也不要有尽头
　　直至临近家门口那段距离，一直都是枫臣恶少一个人在前面先行，一只手牵着身后被动的、被他带着走的雪舞回风。而雪舞回风，也像是个生怕跟丢了大人的小孩子，紧紧抓着先行人的手，不愿松开，却又不愿过早结束这一天的旅程。
　　“你看，夕阳好美——”
　　那个女人欣喜地叫出了声，然后她望向他，眼神里闪烁出明亮的光芒，也许雪舞回风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争取更多的时间，更多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一分一秒，她都不想任其流逝在无止境的等待和遗憾里
　　她的认知是无疑的，因为身旁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那是片橘黄色的霞光，不似初升的旭日那般朝气蓬勃，也不比正午的强光那般耀眼刺目，它自有一份安静祥和的美，也许让人联想更多的，是诗人笔下“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那份豁达。
　　“是啊。玩了一整天了，你应该累了吧？早点休息——”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枫臣恶少也滋生了打算离开的势头，他的太过关心，此刻却演变成另一个人的情感负担。上前一步，在那个人逃离之前，雪舞回风紧紧抓住了枫臣恶少动摇的手：不要，不要将她推入等待离别的漩涡。
　　“我想你陪我看夕阳——”
　　她的眼神澄澈而真挚，从皓齿里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也算得上悦耳动听，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枫臣恶少也并非是个不通情达理之人：所有充分条件，最后构成了这样一个简单问句。
　　“真的不累吗？”
　　这次雪舞回风用晃动眉眼代替了回答。
　　抬头看了看天边，枫臣恶少又将视线扫向了身旁人，不知道是那片橘黄色的霞光太美丽，还是雪舞回风的眼神真的具有某种魔力，令人高兴的是，最终那个男人还是抿着嘴角眨了下眼睛：他同意了。那个女人想做的事情，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
　　得了应允，两人又极为有默契跪坐了下来：因为是身穿和服，行动上多多少少带来些不便，枫臣恶少这身男子装束还好，直接屈下双膝，雪舞回风则在并拢衣裙跪坐下之后，又不得不采取了盘曲侧坐的姿势，多了几道繁琐的工序。
　　“我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怎么办？那个男人有些掌握不好说话的分寸了，就连这句半开玩笑的搭讪，也是费了好大功夫从舌根子里嚼出来的，他甚至有些不敢看身旁人的脸，不敢看，身旁人低头问莲子暗自神伤的表情。
　　“是吗？”
　　“是啊。你整天都在逗我开心！”
　　一个人机械地问，一个人机械地答。要她说什么好呢？告诉面前人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她做不到，那样残忍。到最后，雪舞回风还是用反问回避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你不想吗？”
　　“你知不知道？跟你在一起，就算是什么都不做，都好开心。”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两道眉翼是凸起的，样子很认真，说完之后也是一脸释然，没有觉得难为情或者别扭之类。
　　这或许就是他同雪舞回风最大的不同之处：面对自己所爱的人，枫臣恶少从不隐藏自己的感情，而雪舞回风只能一而再、再而三选择逃避，爱，也要骗自己不爱，这样子的爱往往来得也更辛苦。
　　他又知不知道，能听到深爱的人说这番话，雪舞回风也好开心，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好美：够了，有这句话，便足够她回味一生。
　　“谢谢！”
　　“为什么谢我？”
　　她的莫名其妙的道谢，引起了面前人连锁反应：侧过脸，枫臣恶少眉头紧皱了起来，好比个立体倒八字形，因为发现今天，那个女人就连说话方式，也是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下一秒，终于从雪舞回风口中，得知说出那两个字的缘由。
　　“自从我爹死后，我就没有家了，谢谢你让我重拾对家的感觉，让我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提及幸福，雪舞回风又似水情深望向面前人，枫臣恶少也颇为含蓄低下了头，脸颊点缀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下颌也是收敛不住的笑意：他又何尝不是呢？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妻子，让他拥有这么一个幸福温馨的家？
　　“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就好像做梦一样，”雪舞回风又继续一个人说着，说给枫臣恶少一个人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到话末，原本快乐的基调却拉伸出哀伤的影子，“只可惜，梦总有一天会醒，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跟我在一起，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做梦。我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快乐的女人！我要让你永远开心快乐！真的！”
　　他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样子有多么天真，那天真的样子，有多么值得面前人眷恋，谢谢你，谢谢你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彼岸还有绚丽的烟火，只是要我怎么告诉你，我今生唯一的爱？我许不了，你要的明天。
　　“抱紧我。”她要求的提出，带给面前人不小的诧异，因为枫臣恶少两道浓眉挑了一下，然后她注视着他的双眸，又加深了一句，“就像最后一次，抱我那样抱紧我。”
　　“傻瓜——”
　　碧潭里，小金鱼仍三五成群追逐嬉戏着，将湖面装点成波纹荡漾的世界，无暇关心岸上，那对相互偎依的恋人命运会如何：不知道那个女人贴着那个男人侧脸的发鬓，在诉说着怎样的依恋，不知道那个男人轻拍着那个女人臂膀的掌心，传递着怎样的关怀：它们只游玩在它们的天地。
　　“再过几个月，我们的老大就要出生了！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像你还是像我？还是像你比较好，向你比较漂亮~”
　　那个男人还在低声描绘着，他的嗓音很温润，像是三月的小雨沾湿在荷叶上。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能像这个样子，偎依在深爱的人胸膛，听着那些诗的语言在耳畔流淌，已经让那个女人觉得很幸福了。
　　“你想我们两个，将来会生几个呢？多少个是男的？多少个是女的？”枫臣恶少眼神又有几分闪烁不明，眉丘也不知何时隆了起来，像是他刚刚陈述的，真的是个值得认真思索的问题，“如果把他们都带上，一起出去一定很有趣，大大小小跟在后面，像一群鸭子，想着想着都觉得好笑！”
　　一个人说着，那个男人爽朗地笑出了声。
　　应该是很值得令人期待吧？那样的日子。如果可以，她真的好希望，能同那个男人一起继续生活下去，一起看着孩子出生，一起带给这个家里更多的歌声和笑声，他会是个好父亲，不是吗？她不应该期待更多的，这个样子就很好了，这个样子赖在你的怀抱里就好了
　　带着这种宽慰的心情，怀中的人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醒过来后，什么都会解决了。
　　 
                  第一百零二节、［与君绝］
　　那天晚上，是枫臣恶少扶雪舞回风在榻上睡下的，还悉心替那个女人盖好了被子，当看着那个女人的睡颜，枫臣恶少情不自禁用手抚摸了面前人的发鬓，在她的额头烙下了一个甜蜜的晚安吻，也是最后一个吻。
　　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都不过是假象：雪舞回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睡着，在那个男人起身去熄灭油灯的时候，那个女人翻转了身子背对着他，眼眶里的嫣红不知道是血丝，还是强抑制下涨红的缘故：醒来之后就好了，醒来过后，就什么都解决了。
　　第二天，枫臣恶少轻舒了口气，照常在鸟儿的欢啼声中睁开了眼，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异常，昨晚他也睡得很香，只是在习惯性侧转身子的时候，视野的景象出现了一点点小变化：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身边，被子也叠放得整整齐齐。平日里大多是他先醒过来的。
　　没有过多在意，他只当雪舞回风又在精心准备早餐，或者一个人去山上摘野菜什么，那个男人拉伸了筋骨，起了身转动着手肘关节走近屏风，取下衣物穿戴好便走出了房间：一切都同往常没什么两样。
　　“小老板——”
　　他照常亲昵呼唤着她，然而没有唤来那个女人辛勤劳碌的身影，迎接他的，是摆放在矮桌上的、用茶杯定格的一封信，一封给他的信。他甚至不知怎么的就蹲下身子，拿开茶杯，取过了那封信：
　　缘分已尽，
　　一别永诀；
　　莫以为念，
　　另觅良缘。
　　看完信上内容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有几分冷淡，只知道嘴角嘲讽地抽搐了一下：他以为这是某人同他开的一个不经意的玩笑，事实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甚至称得上是无趣。
　　“小老板，小老板——”
　　他试着又向房间四周呼喊了几声，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迟迟得不到回应，令那个男人再也没法耐住性子，朝着屋外踱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气势汹汹去干什么，是去向那个女人要个合理的解释吗？他甚至仍然不肯面对那个女人抛弃自己的事实，不，也许占据那个男人脑海更疯狂的念头，只是想要将那个女人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回风、回风，回风——”
　　不是再叫小老板，而是叫回风，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高墙外面，跟随着他由疾走到追逐的脚步，那个男人在叫回风，雪舞回风，那个女人，你听到了没有？有人在真切地呼唤你，你怎么可以装作没有听见？你怎么可以装作没有听见？
　　他不清楚，哪里是他追逐的方向，哪个方向会将那个女人带回到他的身边，他只是没有方向疾速追逐着，最后都化作了在杨柳湖畔一声声急促的喘息，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他该冷静下来，理清事情的头绪。
　　“你最好看清楚，好好记在脑子里面，我不是每天都这么漂亮的，否则有一天，你会忘记我我想你记着我最漂亮的一刻。”
　　
　　“小老板——”
　　这声轻唤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真的是个傻瓜，他真的是个十足的大傻瓜，那时候就应该已经察觉出来了，不是吗？为什么没有察觉？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那个样子，那个女人不可能离开他，
　　他以为飞快地跑，就可以将那些念头狠狠甩在后面，就可以追上那个女人起程的步伐，所有都做了无用功：越是飞快地跑，那些画面越是肆无忌惮攻占他脑海的城池。
　　“想不想听我唱歌？”
　　“想啊——”
　　“我不会唱歌的，不过你喜欢听，我特意为你唱。也许过了今天，你再也不会听到我唱歌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画面都在散播着那种不可能的信息？到底怎么做，意志才能不至于沦陷？到底怎么做，信念才能不被那些该死的信息击垮？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那个样子，那个女人不可能离开他。
　　是不是在心底说了三遍，自己也以为是那个样子？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被击垮了？彻底被彻底击垮了？他的双膝倒在了那片雏菊园前，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出现，没有了，没有了那个女人，那个男人的心，也被更大的恐慌牢牢占据着。
　　“自从我爹死后，我就没有家了。谢谢你让我重拾对家的感觉，让我知道，什么叫做幸福。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就好像做梦一样，只可惜，梦总有一天会醒。”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你是实实在在在一起，不是做梦。我会爱你一生一世，我会让你永远开心快乐！我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抱紧我。就像最后一次抱我那样抱紧我。”
　　“傻瓜——”
　　
　　是这个样子的吗？那个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
　　当他的双脚，踏入最后一块写满他们回忆的领域——他们曾经一起做祷告的寺庙前那块空地，那个男人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让自己站在不愿相信的那一边：那个女人走了，那个女人就这样离开了他，他也真正读懂了，“缘分已尽，一别永诀”这句话的真谛。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回风——”
　　即便是这样，还是一心想要将那个女人寻回的那个男人是个傻瓜，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傻瓜，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女人已经不要你了！那个女人已经不要你了！一个女人如果决心离开一个男人，那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不爱你了！雪舞回风不再爱你了！
　　“回风、回风，回风——”
　　他不明白，那个男人只是站在悬崖峭壁上，面对无边无垠的大海，呼唤着那个女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真的是个傻瓜，他真的是个十足的大傻瓜，这样子呼喊有什么意义吗？那个女人会听到吗？那个女人会回心转意吗？她的心是冰做成的啊！
　　“我真希望，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你愿意永远陪我吗？”
　　
　　那个时候，也是伫立在相同的位置，那个女人没有答话，而是深情地偎依进他的怀里，他的怀抱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的笑容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以为，那就代表许下了一辈子，难道不是吗？还有其他的意义吗？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选择不辞而别？为什么在给了我希望之后，又带给我如此痛苦的绝望？不是说好了，要一辈子相依相守吗？难道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吗？那些说过的话都可以不算数吗？
　　从那个男人脸庞遗落的，是泪吗？她真的不是个好女人，不值得你这样子为她伤心流泪，一个好女人是不该让自己深爱的人伤心流泪的，不是吗？他真的是一个很懦弱的男人，怎么这么容易就为一个女人伤心流泪？而且是一个不值得为她这样做的坏女人，不是吗？
　　 
                  第一百零三节、［打胎药］
　　纤手挑开草席编织的门帘，雪舞回风就出现在门帘之后，门帘掩盖不了，伊人心事重重的花容，极目远望，那个女人眺望向她们起程的地方——扶桑，永别了，那片曾经带给她无限欢乐的土地！永别了，她此生唯一深爱的男人！
　　海浪拍打上桅杆，迫使船身剧烈地摇晃，发出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嘎吱声，她同巫残云正在乘坐这条大船、赶往中原的路途中，这一路上都是雷电交加，波涛汹涌，正如某人此刻上下起伏的心境。
　　她放心不下，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看到那封诀别信之后，会是怎样发了疯地到处找她，更无法想象，会因为最终确信她真正离他而去，被怎样伤心欲绝的表情包围着，这些她统统不知道，伫立在门帘后的那个女人，只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远遁的方向，迷失在了归去的路途中。
　　船舱里，另一个女人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身后——那个永远守候在她身边的姐姐。当看着雪舞回风怅然若失的背影，巫残云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最终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端起的手中的秘瓷碗里：里面盛放着刚熬制好的汤药，不要怪她心狠，她这样做都是为面前人好。
　　“回风，过来喝药。”
　　她唤面前人，一如往常。
　　而雪舞回风在放下门帘，迟钝地转过身之后，凝视了巫残云手中的药碗良久，又思忖了片刻，才一步一步，恍若游魂似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走近巫残云面前。那个时候，她还不清楚那碗药是什么，但也大致有了自己的想法。
　　“喝了它。”
　　那个人故我的命令道，不愿多加解释，也就是她的强制性服从，引起了雪舞回风的无端质疑。
　　“这是什么？”
　　“这是用牡丹根熬的汤药。”
　　她选择了避重就轻，的确是牡丹根熬制的汤药，她并没有骗面前人，却隐瞒了牡丹根是打胎药另一残酷的事实，这比说谎更让人难以饶恕。她以为，雪舞回风什么都不知，雪舞回风只是不愿将有些事挑明。
　　“牡丹根是打胎药吧？”
　　暗忖了片刻，雪舞回风还是迟疑着吐露了心中所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砸吧了两下干涩的唇瓣，巫残云垂下眉眼，索性将肚里所有的打算都和盘托出。
　　“你说对了！这个药就是为了打掉你腹中的胎儿。你马上要杀枫臣秀一，你怎么好意思留下他枫家的种呢？”看到面前人的脸上有一丝迟疑，巫残云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喝了它——”
　　那个人的言辞正色，着实吓坏了面前魂不附体的雪舞回风，她已经不太清楚，什么才是她心中想要？什么又才是她努力争取的方向？抬眸看了看巫残云威逼的神情，不知道怀着怎样复杂的心绪，那个女人逼迫自己伸手接过药碗。
　　老天，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她到底应不应该要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的出世，带给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痛苦？那么在端着药碗的这一刻，那个女人脸上的愁苦又是为那般？那个女人闪烁不定的眉眼又代表了什么？
　　没有立刻一饮而尽，雪舞回风端着药碗径自走过巫残云身边。也许是尚未泯灭的良知在呼唤着身后那个黑衣女子，巫残云没有过分逼迫面前人，而是目送着端着药碗之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给了她充分的考虑时间，她知道，要雪舞回风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太容易。
　　双手端着药碗，雪舞回风一步一步走着，小心谨慎着药碗里的每一滴药会洒落了出来，当她踱着步子的时候，也许那个女人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也许那个女人早已做好了最后的抉择。
　　船身仍然剧烈地摇晃着，伴随摇曳出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嘎吱声。而身后，紧盯着雪舞回风动作的那双眼睛，也是一刻都不曾松懈，巫残云要亲眼看到雪舞回风把药喝下去，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结。
　　当那个女人迈出最后一步，门帘被掀开，“哗”的一声，碗里的药也随着手腕的带动泼向了湖面，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想不到最后，她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那是她的孩子啊！那是她同自己最爱的男人的孩子！叫她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随着那碗药的泼出，身后之人也紧接着飞速疾跑踩踏上了台阶。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巫残云情绪激动地咆哮了起来，而无论此时的她是怎样跺脚、叹气，无可奈何而又怒其不争，那个女人只是保持惯有的冷若冰霜，后悔？她会吗？后悔同那个男人的邂逅？还是后悔这个新生命的预约？无论如何，这是她的抉择，即便是后悔了，这条路也是她选择的，不是吗？
　　踏上中原以后，两人便就近找了家客栈投宿。从走进那个房间开始，雪舞回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什么话也不说，一个人站在窗户前面发呆，也许她在思念着异地的那个男人，也许她还在考虑着肚里慢慢成形的小家伙，也许占据她思维的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令她放松了对某个人的戒备。
　　日头爬上屋顶正上空的时候，巫残云亲自从楼下端来了饭菜，料理好了食物摆放位置后，目光锁定在了伫立在窗子边失神之人：是该让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回风，吃饭了！回风——”
　　巫残云试着叫了两遍，那个女人才回过了神。缓缓侧过脸，雪舞回风这才注意到身后人在殷切地呼唤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将心遗落在不知名的地方，那个女人又深感抱歉低下了头，待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才徐徐转过身子，一步步机械地来到了饭桌前。
　　饭桌前，巫残云已经替那个女人盛好了饭，将装饭的大瓷碗搁置在桌角边，看着雪舞回风在自己身旁坐下后，才紧跟着从容地入了座，刚开动筷子，巫残云便夹了少量腐竹，放入雪舞回风碗里。
　　“多吃点，小心身体——”
　　那个人夹菜的时候，对雪舞回风笑了，很是晶莹剔透的笑，雪舞回风却没有注意到，她更加没有想过，那层关心的糖衣后面包裹的是什么，也许是——致命、毒药。
　　 
                  第一百零四节、［要打掉］（完结集）
　　那个女人只是毫无城府地，将巫残云夹过来的东西照单全收含入了嘴里，入口的是什么东西，东西是什么味道，她也不曾真正意义上品尝过，也许她已经太累了，累得没有时间去对最亲近的人加以防备，也许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已占据了她太多空间，她只是一口一口嚼着。
　　而坐在雪舞回风旁边的刽子手，无可否认，她实在是太擅长掩饰自己，当看到雪舞回风将致命毒药夹入口中，她竟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继续一个人细细品味着佳肴，她在等待着，药物的催发，她这个，杀人凶手！
　　当雪舞回风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自己碗里的腐竹已经所剩无几了，她的眉心没办法舒展，她以为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她想要让自己撑下去，而巫残云知道，是药效开始发作了，自己的计划也已经崭露了头角。
　　那个妇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冷眼旁观着雪舞回风连将饭送入嘴里的动作都太过勉强，扑到在了桌面上，而这个刽子手给予的，只是冷嘲热讽的一笑，有什么可笑的？笑终于去掉了这块心头大患？还是笑她自己的无知？这个，冷酷无情的杀人、凶手。
　　怎么会？怎么会这个样子？雪舞回风端着碗的手背全都支撑在了桌面上，可即便那样，也无法减轻雪舞回风身体的痛处，她马上清醒的意识到那是什么——那个姐姐在菜里下了打胎药。她的孩子。。
　　倾下了身子，强烈的使命感促使那个女人按住腹部，作出了下一个动作：她要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她想要那个孩子，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住那个孩子。没有谁，可以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任何人都不可以在一个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她孩子生命的独裁者，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可以没有这个孩子
　　而雪舞回风此刻所作的一切，在那个妇人眼里都不过是垂死挣扎：没有用的，没有用的，那个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她替雪舞回风甩开了包袱，这样子那个女人是不是应该感谢她？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姐姐？
　　直至此刻，雪舞回风才看清楚了巫残云的真面目，那个狠毒的女人！当那个女人不可饶恕地瞠视着巫残云，她的双目燃烧着恨意，而那个姐姐居然能够进食得如此心安理得？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腹中疼痛一遍又一遍煎熬着，那些冷嘲热讽的画面也不断在脑海重现，迫使着雪舞回风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了桌子上，面前摆放着的食物全部被掀翻，只听到碗碟摔碎地面的声音。而静坐着的那个杀人凶手，仍旧泰然自若地将最后一口饭含入口中。
　　“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魔鬼！魔鬼——”
　　雪舞回风一遍又一遍咆哮着，控诉着那个狠毒女人的罪行，伸出手，便要上前掐死巫残云，腹中疼痛却令她连掐住巫残云脖颈的机会都错过了，巫残云被推倒在地上，又立马爬了起来，警戒地保持了段距离。
　　“你坚持一下，马上就过了！”
　　这就是那个女人如今所能交代的，她丝毫没有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感到一丝丝汗颜，更不曾想过要立即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失，这就是那个女人如今所能交代的？听听吧，那个狠毒的女人还在怎样信口雌黄！
　　“不要恨姐姐，姐姐是真心帮你！你忍一时的痛苦，就可以换来长久的安乐！这孩子一定要打掉！绝对不能要——”
　　“你这个魔鬼——”
　　雪舞回风作势又要伸手掐面前人的脖子，虎口按上巫残云脖颈的瞬间又被反手拿掉，如今腹痛难耐的她根本就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到最后，只能化作无助捂着腹部痛苦呻吟。孩子，不是这个做母亲的狠心不要你，而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
　　“挺一下！马上就过去了！”
　　那个狠毒的女人知道什么？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她又怎么可能明白，那个孩子对雪舞回风的意义？她以为，这是在帮雪舞回风，她错了，这样只会增加雪舞回风对她无止境的恨意。
　　“要打胎也是我亲手来打！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胎儿一天天长大，要打胎就要快！多耽搁一天对你身体就多一份危险！胎儿已经保不住了！你快给我躺下才是！快呀——”
　　还要做什么？那个狠毒的女人还要用她那些所谓的关心，将雪舞回风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吗？她的那些惺惺作态，雪舞回风都不需要！统统都不需要！雪舞回风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杀死她孩子的凶手！一辈子都不会！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回风——”
　　狠狠甩开巫残云按住她双肩的手，那个抓了狂的女人头也不回地从房间出口处奔出，最后敲打在巫残云心上的，是雪舞回风带着满身疼痛，扶着墙壁从楼梯口急匆匆跌走下去的脚步声。
　　不可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可以伤害这个孩子！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可以将她的孩子带离！她要这个孩子！她要这个孩子，老天爷你听到了吗？
　　当巫残云跑下楼梯，最后追出客栈的时候，雪舞回风已经消失在了阴暗的巷子深处，充斥在街头巷尾的，只剩下另一个黑衣女子不停息的奔跑和无止境的呼喊，呼喊着那个名字：回风
　　 
                  
§爱难弃，恨怎了§
第一百零五章、再相见，已成空
　　崎岖的山路上，雪衣女子持着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着，她目前所居住的地方，就扎根在这片灌木丛林的深处，此次下山，便是要搬开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也是那个一直背负在她身上的使命——向枫臣秀一下战书。
　　她明明知道的，即便已经知道了红叶飞镖的秘密，她也不可能打破红叶飞镖这个武林神话，那些深不可测的招式，也远远不是资历尚浅的她所能破解的，到最后，那个女人还是义无反顾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这半年以来，每一个夜晚，雪舞回风无不是在辗转难眠中度过，她骗不了自己，她好怀念扶桑的那段日子，越是怀念，越是痛苦，如今她再也无法忍受，她不想这痛苦再延续下去，所以她决定跟自己撒一个谎，也跟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撒一个谎：她可以的。
　　这场决战，如果死的是枫臣秀一，那么她完成了对自己父亲的誓言；如果死的是她，那么她的痛苦将会得到解脱。雪舞回风好希望，死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雪舞回风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这辈子最想见而又不能见、注定会与她再次相见的人，她此生唯一的挚爱——枫臣恶少。
　　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个男人是在探子的引领下，上山来寻找她的。这半年以来，枫臣恶少走遍了大江南北，只为寻找一个叫雪舞回风的女人，多少次，他徘徊在扶桑的枫林乱石之间，一遍又一遍呼喊着那个名字，多少次，他理直气壮守候在那座云雪山庄的大宅门前，却守不来那道令他为之理直气壮的身影。
　　是爱恨的纠葛？又抑或命运的纠缠？那一刻，分隔太久的他们，只是双目迷茫遥望着对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彷如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们都分别了太久太久；那一刻，四目相视的他们，眼底分明有太多千言万语，却惊诧于言语的无法诉诸，他们都太庆幸这场命运的恩赐：感谢上苍，又重新将那个人带回了我的身边。
　　他们甚至不敢，肆意酣畅地流泪，任凭泪水洗刷他们为思念折磨得日渐消瘦的脸，即便是一滴泪水的遗落，他们都害怕那是倒映在瞳孔晶莹的幻象；两个人明明如此相爱，却谁都没办法跨出那一步、令他们拉近彼此距离的步伐，仅仅是一记脚步的轻微，也会让两人重逢的画面碾成碎片。
　　一步一步，那个男人起动笨重的脚步，直至确定眼前所见到的不是幻想，直至确定遥远的伫立着的那个人是真实的、他的妻子，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奔上前将妻子拥入怀里的决心。
　　那刻深情偎依的男子闭上了眼，只要这样紧紧地抱着，哪怕此刻仅仅是做梦也好，只要这样紧紧抱着；那刻在男子怀里的女子嘴角挂着欣慰的笑容，只要感受着他的气息，哪怕生命仅仅只剩下这一秒，只要感受着他的气息：这一刻，他们都等得太久太久，付出的代价也太多太多
　　她多么想伸出手臂，回应他那炽热浓烈的爱；她同样多么想亲口告诉那个人，分开的这些日日夜夜对他的思念期盼，然而，她可以吗？当手心不受意识控制险些覆上面前人的脊背，那个女人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得不应该，她在做些什么？她在拥抱杀害自己父亲仇人的儿子？！
　　她还能以那个人妻子的身份面对他吗？她还配做那个人孩子的母亲吗？那一刻，那个女人在犹豫着什么？又在迟疑着什么？是什么教明明敞开的心怀又重新紧闭了心扉？又是什么促使那个女人带有温度的双手最后蜷曲了掌心？那一刻，一名妻子无情地推开了将她纳入怀的丈夫！那一刻，一个女人向深爱自己的男人抛出了刀子般尖锐的言语！
　　“不要碰我——”
　　最后，连那个男人紧握住她的手的机会，那个女人都不曾赐予，将手腕抽脱了开来，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啊！是同她相濡以沫共度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深爱的男人啊！她就那么不情愿再看到面前人？
　　“小老板——”
　　他上前一步，她却退缩，什么时候，他的靠近，也会让面前人变得这般岌岌可危？他们是夫妻啊，不是吗？
　　“小老板——”再一声呼唤面前人，泪水便这样不受扼制淌落了面颊，即便是一分一秒，他都无法停止对面前人的爱，“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的日子怎么过的吗？”
　　他已经如此得低三下四，他甚至不去追问面前人离开的理由，他只是希望面前人可以不再躲避，不再拒绝，以此来宽慰那颗脆弱的心灵，到最后，换来的还是那个女人用犀利的言辞掩藏了自己的真心。
　　“你这个窝囊废的日子怎么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不可以，她不可以，全天下的人都有说出爱和接受被爱的资格，唯独她却没有，爱，也要骗自己不爱，这就是她作为雪家女儿的命运！这就是她作为雪落轩辕女儿的命运！她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她怎么忍心，这样伤害一个如此深爱她的人？
　　他不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要他怎么接受妻子不爱自己的事实？她每次在他面前展开的笑颜不会是假的，她每次为他落下的眼泪也不会是假的，那不是她的真心话，那个女人在骗他：那个男人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
　　“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在一起那么久？难道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你以为我对你动了真感情吗？我只不过想从你身上，套取红叶飞镖的奥秘！如今你对我，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就是她欺骗自己所给出的答案？这就是他寻遍了万水千山所寻来的事实？不会是这个样子，不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为什么要用如此狠绝的语言伤害自己，同样伤害如此深爱她的人？
　　“不！你撒谎！你是爱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爱你？拿出证据来啊——”
　　为什么不肯承认对面前人的爱？为什么不肯告诉面前人你是爱他的？女人啊，是怕这段感情玷污了你圣洁的灵魂？还是你连承认自己爱过的勇气都没有？这个懦弱的胆小鬼。
　　“我们的骨肉，就是证据。”
　　她是爱着他的啊，否则她怎么会孕育他们的孩子？那是他们的血肉啊！那个男人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如此痴心期盼面前人回头，等来的却是另外一个残忍的事实。
　　“打掉了！”
　　三个字，将所有的痛苦都一力扛下，到最后，那个女人还是选择了一个人的救赎。为什么不告诉面前人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面前人那个孩子
　　她有没有想过，这样残酷的事实，对面前人来说会是怎样的晴天霹雳？她又是否设身处地想过，将一个人由生为人父的喜悦推入一无所有的深渊，对面前人来说又有多么不公平？他是如此深信不疑他们的爱，她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不是的！”他说服自己不相信，他不断告诉自己那个女人是骗他的，不相信之后，衍生的却是更痛苦的绝望，“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是我们的血肉，是一条性命！他是无辜的！”
　　“为什么不可以！我爹更无辜啊！你爹杀了我爹！我当然可以杀了你儿子！我爹遭人暗算，瞎了一双眼睛，你爹竟然不顾道义，为了保全红叶飞镖这个神话，不惜一切杀了他！他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为什么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坏女人的角色？他所认识的雪舞回风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妻子雪舞回风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不是也曾誓死想要守护住那个婴儿吗？她不是也曾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婴儿同最亲之人反目成仇吗？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啊！为什么不将这一切统统告诉面前人？为什么不将这一切统统都说出来？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从那个男人身旁走过，继续扮演着一个人当坏女人的角色。
　　“我曾经在我爹灵前起誓，一定要杀了这个伪君子！替他报仇雪恨！替他取回应有的尊荣！所以你爹一定要死！他一定要死——”
　　“所以你狠下心肠，就是要伤害一个爱你的人，也在所不惜？！”
　　他只是想要证明面前人曾经深深地爱过他，为什么这么一个卑微的请求，雪舞回风都吝啬施舍与成全？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变得这般铁石心肠？
　　“我这辈子，只爱一个男人，那就是我爹。你？你算什么！你以为你说的那些情话那么好听？！你以为你的笑话那么好笑吗？！”
　　她终于做到了！她成功地将那个男人的自尊心践踏在了脚底！她伤害了他！她彻头彻尾伤害了他！那么女人啊，能否告诉我此刻的你呢？当那个男人黯然转身离去之时，你那燃烧着报复之火的心中，是否平添了一丝丝胜利者的快慰？
　　“站住——”
　　 
                  第一百零六章、较高下，胁婴孩
　　那个女人却在最后时刻叫住了他。难道还嫌他身上的伤口不够多吗？还要再往他伤口上狂妄地撒盐吗？自始至终，他都是最无辜的一个啊！也许枫臣恶少今生唯一的错，便是错在，不该爱上那个叫雪舞回风的女人。
　　她没有看到，当她唤住他脚步的时候，枫臣恶少脸上从绝望边缘拉回的表情，那个男人的脸上已经沟壑丛生，他多么希望，能够从那个女人嘴里听到，刚才所发生的都不过是一场误会，她仍然深深地爱着他。然而等到的，却是另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
　　“这是我给你爹的战书！帮我交给他。请他准时赴约！”
　　没有关心，没有慰藉，甚至一记怜悯的眼神她都吝啬给予，那个女人只是如此从容不迫走到他的面前，将那封本应由她亲自送出的信交到枫臣恶少手中，然后再次不带任何眷恋地从他身旁走过。
　　想不到最后，他还有唯一的用处，便是充当替她交付战书的差使，枫臣恶少是不是又应该感谢面前人，还能依旧信任他，赐予他如此得天独厚的差务？
　　那个女人走了，也许她当时是想回头看一眼的，看一眼她昔日的爱人，当那个女人中途顿住了身形，然而没有，她最终还是狠下心肠没有回头看一眼，而是重新加快脚步奔赴了离他更远的地方。
　　那个女人走了，那个男人也身心疲惫地倒在了大树上，攥着信笺的手无所依托地落下，信笺上那几个“枫臣秀一親啟”的字样刺痛了人的眼睛，泪水亦趁虚而入渲染上他伤心欲绝的脸庞。
　　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教枫臣恶少如此深恶痛绝自己是枫家的子孙！是红叶飞镖传人枫臣秀一的儿子！即便当年知道，那个狠心的父亲抛下母亲和自己的事实，也从未带他跌入如此痛苦的深渊，那个女人亲手将他送入了天堂，又一手无情地将他推入地狱
　　决战的日子一天天拉近，雪舞回风也努力珍惜着余留下的每一天，原本安宁的生活，却在某个时辰，因一名不速之客的忽然造访而打破，也就是这件事，将枫臣恶少同雪舞回风推上了不得不决一生死的巅峰。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雪舞回风搬出新买回来的布匹在院子里面晾晒，而站在她旁边的红衣女子，则一手擒着片药草细细研究，那红衣女子，恰是曾因对孩子下毒手与雪舞回风反目成仇的——巫残云。
　　原来，自毒婴事件几个月后，雪舞回风便被发现了行踪遭到罗刹等人的捕杀，为掩护雪舞回风离开，巫残云不惜以性命相拼，导致身负重伤险些命丧黄泉，也就是那次，巫残云将心窝子话全都掏了出来，姐妹俩打开心结，自此隐居避世、相依为命。
　　有所不知的是，此刻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了某人的窥探之中，此人衣着光鲜亮丽，奈何生就一副贼眉鼠目的嘴脸，从屋子里两个人走出来之时，他就一直藏身在院子外的大树后面，提及此人倒也并不陌生，恰是枫臣秀一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枫臣恶少同父异母的哥哥——枫臣安泰。
　　“谁是雪舞回风？给我站出来——”
　　一踏入院内，枫臣安泰便对他们二人出言不逊，并且口出狂言要让面前人见识见识红叶飞镖的厉害，原来此人得知挑战之事，好大喜功，想借除掉月神之机扬名立万。雪舞回风本已礼让三分请他离开，奈何那厮敬酒不吃吃罚酒，两人大打出手。
　　恰在这时，屋内传来了阵婴儿的啼哭声。巫残云当下暗忖不妙，刚欲夺入屋内，怎知枫臣安泰突生一支飞镖，恰好射过雪舞回风脸侧，精准无误钉在巫残云面前五厘米的木桩上，也就是这零点零一秒的失神，让那个奸恶之徒抢先一步，待雪舞回风二人追赶过来，枫臣安泰手中的剑已经斜指向摇篮啼哭的婴儿。
　　那个婴儿，正是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的骨肉，也许是当日那个女人服用的药量并不多，也许是最终那个女人将药物呕吐出来的缘故，谢天谢地，那个孩子还是保存了下来，此刻却又在面临着另一场危机。
　　“放下你的剑——”
　　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咆哮着，如今她只在意自己的儿子，如果她的孩子少了一根头发，她会同面前人拼命的！她一定会的！雪舞回风已经再三警告，奈何某些人还是冥顽不灵，依然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态。
　　“这就是你和那个大杂种生的小杂种？”
　　“我叫你放下你的剑——”
　　“答应跟我一较高下，我马上把儿子还给你。”
　　要她怎么说，面前人才会明白？她不可能同他一较高下，论武功，他根本不是雪舞回风的对手，无论雪舞回风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对那个男人她始终是留有情分在的，否则她不会不愿伤害枫臣恶少的哥哥。
　　“卑鄙！”
　　“你利用那个大杂种，窥伺我枫家红叶飞镖的奥秘，你不卑鄙吗？”
　　那个手持剑之人仍旧振振有词，显得自己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是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就算雪舞回利用了枫臣恶少，那也是他们两夫妻之间的事，用不着他这个外人来插足！更犯不着拿她儿子的性命来威胁！面前人的咄咄相逼，足够刺激到雪舞回风崩溃到极点的神经。
　　“好，既然我们都是卑鄙的人，我就如你所愿，看看谁比谁强！谁比谁更卑鄙！”
　　雪舞回风已经接受了他的挑战，奈何某些人还是不知进退，非但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剑，反而变本加厉同雪舞回风谈起了条件，难道他认为自己会有更大的胜算？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如果你输了，我要你儿子的一条手臂！”
　　一条手臂？他居然残忍到，用刚出生婴儿的手臂做赌注？而且一点儿也不为之汗颜？好比要一个人的手臂，如同买菜算账那么轻巧？这个孩子无论怎么说，都同他也算是血脉相连，他到底还有没有一丁点儿人性？在听到那句话的第一时间，那个孩子的母亲脸色大变。
　　“跟你打的是我！为什么要我儿子的手臂？！”
　　“因为我讨厌杂种！枫臣恶少是杂种！这个臭毛头也是杂种！是杂种就要付出代价！”
　　那个人说得面不改色，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他忘了吗？那个他口口声声叫的杂种同他是什么关系？枫臣恶少是杂种，那他又算什么东西？杂种至少还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他枫臣安泰完全是猪狗不如！
　　“好！要是你输了，我不但要你手臂，还要你一双狗腿！”
　　雪舞回风当时不过是气话，即便枫臣安泰果真败在她手上，她也断然不会要那个人的手臂，枫臣安泰不仁她不能不义，只是世事总是难料。
　　那枫臣安泰也不是个傻子，知道雪舞回风早已获知红叶飞镖奥秘，逼其答应条件之后，又紧接着迫使面前人立下重誓，在接下来的比试中，不得使用红叶飞镖一招半式，否则孩子将活不过周岁，雪舞回风慨然应下。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十里外的废弃古墟，四面都是颓圮了的古城墙，满地都是或蜷曲、或零散的萎黄的叶子，枫臣安泰便在几米外四下走动，暗中揣度从哪个位置下手能够一击即中，雪舞回风也是紧紧盯着面前人的举动，手中的剑斜指着地面，在强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巫残云就抱着孩子，在雪舞回风身后观战。感觉到杀气越来越浓烈，也就识时务地退居了二线。
　　果不其然，巫残云刚启动脚步，枫臣安泰便飞速疾跑了起来，等抵达距雪舞回风约三米左右的地方，身形一闪，靴子踏在了左边的城墙上，借力使力腾空而起，瞬时之间，红叶飞镖也从手中发出，只是那厮根本尚未练到火候，无论是从射出去的速度还是力量，同红叶飞镖真正的实力相比都是大打折扣。
　　就在飞镖射出的瞬间，剑气也从四面八方凝聚轩辕剑下，与此同时，雪舞回风拨开剑虹，汲取天地精华，漫天枯叶刹那间回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立时，雪舞回风的剑从漩涡中穿过去，一击即中，将飞镖击了个支离破碎，就连射出飞镖之人也为剑气所伤，弹飞到了数米外的地面上。
　　前后应敌，大约持续不到三分钟。
　　“你输了。”
　　不带任何情面地丢下三个字，获胜之人转身离开，雪舞回风已经饶他不死，只是某些人不识好歹，非但不谢不杀之恩，居然还恩将仇报——想从背后偷袭？
　　只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那个女人分毫，雪舞回风已猛然转身，剑锋直指向枫臣安泰的咽喉：不要再试图激怒她，否则休怪她剑下无情！
　　不知道某些人脸皮是不是特别厚，居然还不死心，结果那人左手挡开剑，雪舞回风的剑指向他；那人右手挡开剑，雪舞回风的剑又指向他；最后枫臣安泰两手豁开，像只发怒的公牛向面前人冲过去，雪舞回风旋身躲过，并且在他脸上划了一剑当做是教训，而“公牛”也由于整个人重心不稳，趴在了古城墙上，他打又打不过，完全是自取其辱。
　　“你不是我的对手！以后也不要随便跟人家说，你是红叶飞镖枫臣秀一的儿子！”
　　恰在这时，巫残云抱着的婴孩啼哭了一声，些许是为雪舞回风那高傲的神情彻底激怒，枫臣安泰竟丧心病狂，携起飞镖便要对襁褓里的婴儿刺下去
　　 
                  第一百零七章、孩子哭，恶少至
　　枫臣安泰的手臂被斩断了！枫臣恶少那个势同水火的哥哥的手臂被斩断了！而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居然是枫臣恶少曾经的妻子——雪舞回风。
　　枫臣恶少也是在被抓回那个不属于他的家之后，才得知了所有的不幸，他不愿意相信，是什么原因，令那个原本善良的人儿，又回归到了最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即便是满载对那个杀父仇人的恨，也并不必让无辜之人受牵连。
　　也许他该亲自来问问，问问那个狠心的女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的家人？！
　　夜已经深了，间或能听到虫鸣的声音，枫臣恶少背倚靠在大树上，双目聚精会神遥望向茅草屋坐落的方向，没有斥责，眼底流露更多的是渴盼——对家的渴盼，也许来兴师问罪也不过是个借口，他只是想再看看那个女人，再看看他曾经深爱的妻子？
　　咽下所有的苦水，枫臣恶少看得也比之前更为清晰：茅草屋的窗户纸上，映现出那个女人来来回回走动的影子，他不清楚，那是他的妻子在哄臂弯里的小生命入睡，雪舞回风骗了他，他们是有孩子的，而且那个小家伙正在母亲的庇护下健康地成长。
　　夜里的温差总是相对而言比较大的，枫臣恶少的双手越来越冰冷，只能通过不断摩擦手背来获取暖意，却总归起不了多大作用，嘴唇也冻得发紫，只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不曾歇息，仍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灿若星子。
　　他的意志仍摇摆在天平的两端：他要去问吗？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那个女人曾经的丈夫？还是被她斩断了手臂之人的家属？见了面又该问些什么？他应该相信她的，不是吗？相信那不会是她的错。
　　无论如何，那个男人提不动脚步
　　简陋的茅舍里，巫残云一个人傍着竹窗靠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早上下山采办年货的时候，得知了一个与决战之事息息相关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对雪舞回风来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的杀父仇人——枫臣秀一，因练功急火攻心导致血气上涌，再加上受到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断臂的刺激，如今双腿瘫痪卧病在床，为了保住枫氏家族红叶飞镖的名誉，他们打算让枫臣恶少代父出战，秘密是由枫臣恶少泄露出去的，理应由枫臣恶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今天中午回来的时候，巫残云本就打算告诉雪舞回风，只因雪舞回风事先提醒，如果是不好的消息，便不必告诉她了，巫残云也就只好把话搁在了肚子里面。
　　“这几天不用下山去买年货了！”
　　轻拍着孩子的后背，雪舞回风涣散着步子走到巫残云身边叮嘱道，巫残云也只是回头看了眼，宛若蜻蜓点水点了下下颌，又百无聊赖将头傍在了竹窗子上。
　　那个傻女人又怎会知道，她此刻心中担忧些什么？雪舞回风同枫臣恶少，无论谁死在谁手上，那种情形都是巫残云所不愿看到的，无论谁死在谁手上，他们三个人当中另外活着的两个都必定会痛苦一生
　　巫残云心里在掂量着什么，雪舞回风的确不知道，她只是身处在幸福的云端，极尽体味着一个做母亲的喜悦。将手中的乖宝宝换成侧抱的姿势，雪舞回风俯下眉眼，同臂弯里的小家伙沟通了起来。
　　“我们和你巫阿姨一起吃团圆饭，开不开心啊？嗯？”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母子连心，小家伙竟然高兴得张开了两只手，好比一只起飞了的滑翔机，仅仅这样一个细小的举动，已经让身为母亲的雪舞回风开心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应我了哎！他真的应我了哎！”
　　“是吗？”
　　“是啊！”没有顾忌到身旁人的兴致缺缺，雪舞回风继续一个人徜徉在幸福的海洋里，到最后，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乐不可支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他这么快就懂得应我，是不是有点厉害？”
　　“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才，原来你也不例外。”
　　“不是啊！我觉得他真的比其他小孩儿更早懂事，最近也不太哭闹了！是不是啊？”
　　一脸幸福地解释完，雪舞回风又将目光移向襁褓里的小家伙儿，用鼻子亲昵地碰了碰小家伙的鼻头儿，小家伙也似得了母亲的夸赞骄傲了几分，嘤嘤呀呀地唱起了猫头鹰小夜曲，雪舞回风就边抱着孩子轻轻晃动，边附和着吟唱这首只有他们母子才听得懂的歌。
　　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枫臣恶少就背靠在大树上，他的脸色蜡黄，双唇更是毫无血色，昨天晚上他就在这里度过了一夜，抬头转动了两下眼珠子，树下之人这才惊觉已经是大天亮了，最后，他还是没能踏入那间屋子一步。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轻叹了口气，树下之人勉强支撑起身体，最后望了那个屋子一眼，当做是同那个女人作别，枫臣恶少带着无限怅惘转身离去，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同那个女人牵扯不清，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背影有几分疲惫，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更多的，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黯然，就这样垂头丧气一步步走着，树林子里欢快的鸟叫声，也无法令那个男人打起一点儿精神。
　　就在这时，屋子那边却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第一时间，那个迟钝的男人转过了身，怎么会？他不太确定自己心里的想法，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奔到了那棵大树后面。
　　是那个孩子吗？那个孩子还没有死？那个女人不是告诉他孩子已经拿掉了吗？没有错，是婴儿的啼哭声，而且一声比一声宏亮，一声比一声清晰，枫臣恶少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一个声音坚定不移告诉他，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活得十分健康！那个孩子正在召唤着他这个父亲！
　　一步一步，那个男人艰难地挪移着，一步比一步更为坚定，一步也比一步更加明确目光中的方向，他只想知道，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也许更加令他迫切想要证实的，是那个女人是否真正爱过他？
　　＊
　　“求求你别哭了~”
　　茅草屋里，雪舞回风抱着孩子四下走动，不停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可小家伙不知为什么，越是让他不哭反而哭得越厉害，再这样下去，这个做母亲的也要哭出来了。看到这幅情景，坐在桌子旁的巫残云也止不住笑开了花。
　　“都说小孩儿夸不得吧？昨晚刚刚夸他，今天就造反！”
　　说完，巫残云伸手欲接过雪舞回风手中的小家伙，只是手刚伸出去，一个人莽莽撞撞闯了进来，教巫残云吓得立马立了起来，雪舞回风也惊诧得停止了手下的动作，他怎么会来到这里？房间里，就只剩下小家伙肆无忌惮的哭声。
　　“你不是说，孩子已经拿掉了吗？”
　　“这个孩子是雪家的！与你姓枫的一点关系没有！”
　　孩子的母亲还没有开言，旁边那个做姐姐的又自作主张替雪舞回风揽过话来，只是枫臣恶少的眼里，已经全然没有了对巫残云的尊重，那个人说什么都不可能再中伤他了，他只想从孩子的母亲嘴里听到事实。
　　上前一步，枫臣恶少拉近同孩子之间的距离，舐犊情深望着自己的骨肉，眼眶里有闪烁不定的晶莹：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你不是说讨厌我？为什么把他生下来？”
　　“枫公子，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她却背对着他，再次用如此冷漠无情的话语，回避了身后人的固执。她以为，一个枫公子，就可以将两个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难道她忘了吗？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又岂是一句枫公子能够抹杀得了的？
　　“你把孩子生下来，就代表你曾经喜欢过我！”
　　“请你不要再来骚扰他们母子俩！”
　　还未等到想要的答案，那个男人的刨根究底，又为某些人的不识时务所阻拦，只是这次，枫臣恶少不再选择了纵容。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仅一句话，教身旁人哑然失声。好吧！既然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如此令面前人耿耿于怀，他都可以避而不谈，“你为什么把我哥哥的手臂斩断？为什么？！”
　　他只是想讨个说法。如果她对他没有情，那么她做什么都可以与他无关；可是既然对他尚且有一丝情意在，为何还要不惜伤害他的家人？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说那只是因为那个女人想让枫氏家族蒙羞！
　　“我曾经三番两次请他离开！是你哥哥自己咎由自取！谁叫他伤害雪家的孩子？”
　　是这个样子的吗？一直都是枫家的人错怪了她？将所有罪孽都加在了这个爱子心切的女人身上？他到底还应不应该相信她？他又该拿什么说服自己相信她？流泻在那个男人脸庞的，是了然？是愧疚？还是无法释怀的伤痛？
　　 
                  第一百零八章、爱难弃，恨怎了（大结局）
　　从早上准备出门开始，院子前面那棵树上的叶子就止不住摇晃，襁褓里的婴儿也一直哭个不停，大人们也不去宽慰，任由孩子酣畅淋漓地哭闹，也许过了今天，就连想听到孩子的哭声，也几近成了一种奢求：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回转身最后看了眼襁褓里的孩子，带着无限眷恋，雪舞回风的指端触碰过孩子粉嫩的脸颊，孩子细小的鼻梁，以及孩子半闭着的紧皱的眼，小家伙仍旧忘乎所以地哭着，连着母亲的心也一并哭碎了：孩子，原谅你这个狠心的母亲。
　　最后的期限到了，今天雪舞回风便要去赴一场生死之战。再次抬眸望向巫残云，雪舞回风早已红了眼眶，却也同时舒展了欣慰的笑容，正是因为有那个姐姐，一切便都可以有所依托，此去经年，也许再也回不了头，那个姐姐会像对待亲生骨肉一般照看着这个孩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目光已经涵盖了太多无法诉诸的言语，当巫残云的目光，送走那个持剑女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划破寂静树林长空的，分明是那个与母亲离别了的孩子痛彻心扉的啼哭声。
　　阳光渗透树荫，洒落在那个女人坚毅的侧脸，轩辕剑剑柄也闪耀出不朽的光芒，雪舞回风脚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像是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拖着她的灵魂一步步深陷下去，她的视线，有时候是落在地面上，有时候又遥望前方，但无一例外难逃脱空洞的摆布。
　　此番上路，雪舞回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应战。
　　是该结束了！是该让一切都画上句点的时刻！无论是失去原有姿态的穗线，还是不知流向何处的淙淙流水，又抑或随风狂舞分不清南北东西的两串长白灯笼，都不过平添了这个冬季的忧伤，驿站外，断桥边，书写的是那个女人遗世而独立的背影轮廓，她在等待——等待着那个人出现。
　　当撑蒿人撑着小船儿一点点向岸边上的女人靠近，长蒿划过江面，倒影搅合秋水剪裁成两半，为之沉淀了分量的，分明是岸上女子手中紧握的玄铁，以及那颗分明已经摇摆不定的心，她没想过，来的人居然会是他。
　　视线已经浑浊，模糊了穗线飘摇的画面。许久，岸上女子迫使自己抬起坚强不屈的面容，正视撑蒿人逐渐拉近的身影，一个声音不断告诫着自己，不可以，绝不可以低头，甚至是一丁点哀伤的轮廓，都不可以从她的表情上流露，今日之战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局，她都要一个人勇敢地去面对。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来的人偏偏会是他？不忍、退缩、为命运的嘲弄，各种难以言喻的心绪交织上业已失色的花容，她不愿相信，却又无论自己多么不愿意相信，事实已几近残酷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今日决一死战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你父亲不来？”
　　当小船儿载着故人在断桥数米以外候立，没有了昔日的夫妻情分，流淌在那个女人喉头的是对前尘往事的痛恨，是同造化弄人的抗争，她多么希望，前来应战的会是自己的仇人——枫臣秀一，而远非身为仇人儿子身份的他。
　　“我以做我父亲的儿子为荣，我代替他老人家，接受你的挑战！”
　　“你就是不忍杀我，我还是一定会杀了你的！”
　　即便知道，那个女人说的不是真心话，那些荆棘丛生的言语，还是一字一句，无可救药、深深刺痛了伫立在船板之上的人的心，原来最伤人的话语，不是在你明明爱着的时候欺骗说不爱，而是当你说不爱的时候，你那双已经将我凌迟处死的眼睛。
　　“你真的，忍心、杀了我？”
　　长剑出鞘，雪舞回风身形已飞离断桥，剑芒朝枫臣恶少袭去，当撑着竹蒿之人缓缓侧转目光，那掠过湖面从天外翩然而至的雪影，到底是昔日山盟海誓的爱人？还是来取走他性命的魔鬼？他不愿相信，不愿相信妻子果真会对自己下得了手？如果爱情注定是两个人的考验，爱人啊，我愿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的赌注
　　脚踏过船板，携过水面，枫臣恶少身形同样向袭来之人迎去，如果死在对方手上注定是你我之间的宿命，爱人啊，那我唯有选择放手成全！剑划开水面，激起千层水浪，雪舞回风亦加快了奔赴这场宿命的进程。
　　当雪舞回风手中的剑刺向敌人的咽喉，枫臣恶少双掌挡开的是置人于死地的狠毒招式，拒绝的是昔日妻子那颗已经为仇恨蒙蔽的心。
　　初次交手之后分开的距离，黑色的、白色的靴子同时踩踏过水面，两人同时翻转着腾向高空，又同时手心向下落至湖面，雪舞回风的剑锋轻点水面，枫臣恶少的手心激起浪花，两人又同时宛若冰尖上的燕子在低空回旋，湖面上就只见黑色的、白色的披风铺展出缤纷落叶的弧度：这是他们共同用生命谱写的最后的绝唱。
　　再次交锋的刹那，他的手臂抵住她刺向胸膛的那一剑，他的眼眸逼视着她绝情的目光，向面前人投递出最后的探询，你真的就那么希望我死？得到的是比月光还要清冷的、无需言明的回答，你非死不可，唯有你的死，才能明示我对我爹的忠贞。
　　几番交手，仍然难分胜负。枫臣恶少飞至了断桥边，而雪舞回风飞向了与之背道而驰的一面。当那个女人手中的剑再次不肯罢休袭来之际，背身伫立在断桥边的枫臣恶少侧脸低眸，已然从湖面上睇视了那个女人携水面而来的倒影。
　　就在那一刻，就在枫臣恶少纷飞着披风转身的那一刻，就在雪舞回风手中轩辕剑的剑芒刺痛了枫臣恶少双目的那一刻，那个男人运功掌心，射出了——红叶飞镖！
　　他当时只是想抵挡住雪舞回风袭来的剑，他当时只是想避免自己被雪舞回风刺伤，他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那个女人，他真的没有想过要将那个女人推入死亡的边缘，他真的没有！然而世上，真的有太多事情是人无法想到的，正如她会成为他的妻子，正如他竟然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正如那刻红叶飞镖会击碎那个女人手中的轩辕剑！
　　那一刻，是怎样的奋不顾身？驱使着那个男人奔赴了自己的妻子？当他伸出手想要挽回红叶飞镖的刹那，又是怎样的惶恐不安？扰乱了那个女人已成残垣断壁的剑没入了他的胸膛？那刻震惊了双目的，又究竟是为死亡吞噬的他？还是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她？多么可笑，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而他最终死在了妻子的手上！原来断剑也可以伤人，而且伤人伤得更深
　　当那个男人从高空狠狠摔落，那个女人急匆匆奔走上前，那一刻，她是真心想要关心自己的丈夫，丈夫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只是当那个男人抓过她紧握着轩辕剑的手，那个女人再一次选择了她最擅长的戏码。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从来没有。”
　　即便是在那个男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那个女人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女人啊，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他只是想要你的一句真心话，为什么你都这么吝啬给予？
　　额头磕在了轩辕剑剑柄之上，那个男人紧握着的手缓缓脱落，他没想过，这场爱情的两个人的考验他终是输了，输得那样惨烈，赔上的是自己的性命，他终于可以劝自己放下，劝自己不要再对那个女人那么固执。
　　当那个男人带着心口的伤，了无牵挂强撑着起身离去，女人啊，你那遗落在风中的泪又还存在什么意义？你那回头踌躇的眼眸，又究竟想博得谁的怜悯？是你一手，摧毁了自己的感情！是你一手，将深爱你的丈夫推入了绝望的深渊！那个相爱的季节，我们，都太固执
　　最后时刻，是赵二愣千辛万苦赶了过来。赴约之前枫臣恶少曾去拜托过他，如果自己死了，请赵二愣一定替他收复尸骸，只是一切都为时已晚，枫臣恶少强撑着走过他的身边，为了朋友，赵二愣第一次义愤填膺动手扇了那个女人！
　　“你还是人吗？他是你的丈夫！你还忍心杀他！红叶飞镖绝无虚发！何况这么近的距离？他如果真心想杀你，倒下的只会是你！不会是他！”
　　雪舞回风这才恍惚忆起刚才的种种：红叶飞镖将轩辕剑击碎，她也被利器的逼人攻势连连逼退，就在那一刻，枫臣恶少扑面而来，她以为枫臣恶少是要发出最后一击，不顾一切挥剑刺向了扑面之人的胸膛，而枫臣恶少在剑没入胸膛的那一刻，仍不忘将飞镖取回手中，血滴顺着他紧握飞镖的拳心蜿蜒而下
　　那刻他不顾性命飞奔而来，不是想要杀了她！而是取回即将夺取她性命的红叶飞镖！不是想要杀了她！而是取回即将夺取她性命的红叶飞镖！这个傻女人！这个笨女人！为什么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恶少——”
　　世界一下子静止了声音，柳絮纷飞的画面里，就只剩下一个男人在绝望的边缘孤独地走着，而在那个男人绝望的背影之后，就只剩下一个女人不顾一切追随着自己丈夫的脚步。那个男人仍然孤独地走着，心口哽噎得无法呼吸，原来最致命的毒药，不是你刺入我胸口的那一剑，而是当你说不爱，一并斩断了的是让我坚强活下去的信念。
　　“恶少，我刚才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是爱你的！”
　　那个女人在哭诉着什么，那个男人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继续恍若行尸走肉、一步步往前走着，何处才是他苦苦寻觅的家？何处又是他心灵一直追随的方向？
　　直至窒息的疼痛令那个男人倒下了双膝，干涩的唇瓣肆意勾勒出他最后一丝挣扎，他再也无法，睁开双眼打量这个美丽而又邪恶的世界；他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个女人从后面紧紧拥住他的温暖的怀抱，他再也无法，聆听那个女人说有多么爱他的密语甜言。
　　“我认了！我爱你的！我其实是爱你的！我刚才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是爱你的！我不能没有你！恶少，你醒醒啊恶少！你醒来啊！恶少，你不能死！你醒来啊恶少！你看着我！看着我，你不能死啊！恶少你醒来啊！听到了没有！你听到没有”
　　那个女人不断摇晃着，不断拍打着那个男人的脸，可任凭她怎样捶打、怎样呼唤，那个男人就是执拗地不肯再次睁开沉睡了的眼，他太累了，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真的好累好累，当赵二愣抱起横陈在地面上的尸体，从那个男人蜷曲手心遗落在穗线上的，分明是一个妻子曾经千叮万嘱，丈夫要保管好的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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