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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纱
　　作者：愫琼

　　水榭初见君

　　水榭临风，翩跹雪花，如柳絮飘飞，细细柔柔的在冰蓝色的轻纱间曼妙飞舞。一张青竹琴案，一张燕尾古琴。青铜香炉袅绕之香，沁人心脾。
　　白衣少女长身跪坐在琴前，一层白巾面纱蒙在脸上，只露出两个眼孔，幽深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台下，美丽的犹如暗夜里让人迷醉的夜雾，修长晶莹的手指轻轻拂动琴弦，轻柔婉转的琴声，清浅的低唱。她的眼里氲氤着某种忧伤的情感，一股深层的凄凉幽幽地随着纤长指尖的浮动而缓缓飘散在空中。
　　……
　　心灵的窗户，
　　承受了太多，
　　却逃不开潮湿的雨季。
　　迎面的真实，
　　无边的悲凉，
　　总让我措手不及。
　　……
　　……
　　清冷透骨的寒风吹动冰蓝色的轻纱微微扬起，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轻盈旋转地飞落进来，盈盈缠绕在少女瘦削的肩膀，白色的袖袍，游动的指间。片片飘零的雪花，美丽如梦的身影，低柔曼妙的声音，那种仿佛心尖淌满萧瑟沧桑的感觉，一时间令台下听众的心象被揉碎了。
　　……
　　我害怕幸福如烟云般虚幻，
　　曾经如梦中萦绕的快乐，
　　在清醒的那一刻，
　　是否悄然幻灭？
　　……
　　台下所有的人皆寂静无语，目光痴痴地凝注在那白衣少女身上，仿佛沉浸在如梦的幻境中，无法自拔。
　　离水榭最近的玉石桌上端坐着一个锦衣少年，金冠束发，相貌英挺，体形健壮。古铜色的肌肤，丰润厚实的嘴唇，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神情专注地凝望着水榭里的白衣少女，酒杯在他手指间握紧，几滴酒水喷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衬着左手上一枚羊脂的白玉扳指更加莹润剔透。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神态拘谨地站立在他身后。脊背微微弯曲，一副随时听命的姿势.
　　……
　　我只让微闭的双眼，
　　在泪影中将你悄悄搜寻
　　……
　　人群很静，空气中似乎也弥漫了少女低沉无奈的伤感，有着令人窒息的悲凉。一袭大红衣衫恰恰在这时飞快地掠过来，耀眼的颜色象一团在雪地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正好挡住了绵衣少年凝注的视线，墨黑的瞳孔蓦然收紧，锦衣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如刀子般冰冷的寒意。
　　“少爷，请您回府。”红衣单膝跪伏在锦衣少年的脚下，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头乌黑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随意披散在肩头。五官被厚厚的脂粉掩盖，只露出黑白分明像月夜下，盈波荡漾的眼眸，粗看起来，这是一个外表艳丽的女子，可是，她跪伏的神情里却隐隐流淌着一丝脆弱和屈辱。
　　丰润厚实的唇微微翘起，锦衣少年瞅住他，似笑非笑：“周锦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放肆了？莫非是仗了我爹对你的宠爱？”
　　“请少爷回府。”周锦波没有回答，神情不变，只是纤细的腰肢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垂下眼睛望着面前的方寸雪地，再次重复的说道。
　　“周、锦、波！”锦衣少年咬牙一字一顿地，眼底幽黑的像倾倒的黑墨汁，脸色变得愈加阴沉。
　　“啊———”尖锐刺耳的琴弦断裂声，紧接着水榭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突起变故，众人哗然，锦衣少年急忙将刚才分神的视线再次移过去。白衣少女两手已经离开琴弦，紧紧捂住双耳，脑袋猛烈摇晃着，美丽如夜的双眼盈满了恐惧，失神地望着这边，单薄的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着，就像狂风席卷下飞旋而起的落叶。
　　“不要……不要啊……”轻柔曼妙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歇斯底里中陡然染上了哭泣的颤音。
　　几名大汉迅捷地窜上水榭，粗暴地抓住那白衣少女的衣襟连扯带拽地拖走了，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悲泣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慢慢消散在吹过的寒风里。
　　在混乱中，有一个少年匆忙上台取代了刚才那个少女原先的位置，抚动的琴声虽也很优美，但却少了一些让人感动的灵魂，跟刚才的那位少女比起来终是逊色了很多，底下的人群开始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嘈杂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
　　“那少女脸上为什么要蒙着布？”手里的酒杯在骨节分明的指间轻轻旋转着，锦衣少年若有所思。脸上的阴沉之色早已褪去。漠然的眼神穿过跪在地上的周锦波，冷冷地盯着台上正在抚琴的少年，良久，低声开口，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中年男子急忙趋前，恭敬地俯下身贴近锦衣少年耳朵，他谨慎的视线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跪在雪地上垂目的周清波，才用十二分严谨的态度禀告：“少爷，那少女是周商风周员外的三小姐，名唤周锦月，听说自小在乡下的一场大火中毁了容，所以长年都蒙着面巾。”
　　恶意的光芒在幽深的瞳孔里一晃，指间的板指闪出冰冷的光，锦衣少年冷笑起来，微抬起右腿，用脚尖挑起了周锦波低垂的头颅。“没想到竟是你妹妹呢，真是可惜了，不然买回去和你姐妹争宠，不知道会是什么状况呢？”
　　长长的像扇形一样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衣袖内的手指却在身侧一点一点握紧，周锦波轻轻阖目，沉默不语。
　　“我问你话呢！”锦衣少年低喝，手中的酒杯一倾，酒水尽数泼到周锦波的头上，白色的液体迸流而下，从乌黑的发间缓缓淌过抹了脂粉的脸，滴滴答答的滑进白皙的脖颈。
　　周锦波打了一个寒颤，她慢慢张开眼睛，没有伸袖去擦，任酒水把脸上的脂粉化开，一条一缕的痕迹反而露出她本身的面容，竟是超乎寻常的秀美。
　　锦衣少年怔了怔，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脚收了回去。
　　周锦波依然僵硬地仰起头，盈波般清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锦衣少年，缓缓地，轻柔地，弯起唇，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没有憎恨，没有忧虑，有的，只有一丝欣慰。
　　“幸亏她被大火毁了容……”
　　离水榭远远的方向，一顶青色暖轿静静停在那里。寒风凛冽，草木上的积雪簌簌飞落，在它的四周渡上了一层轻盈的薄雪，它隐藏在错综杂乱的枝丫间，令人不易察觉。
　　轿内坐着两个人，一位须发斑白的壮年人粗大的手指微撩轿帘，一双虎目直射远处的水榭，精光流溢，若有所思，他微欠身，语气恭敬，带着一丝试探地问：“微臣去查查那白衣少女的底细？”
　　旁边的少年，一身青色长袍，容貌清俊，双目璀璨如星辰，眉宇间有盈满日月的光华。他偏过头，看着那壮年人，淡淡微笑。温润的笑容里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傲气。“舅舅，你也有走眼的时候啊？尽管我们这次来，是替父皇物色绝世美人。但现在我倒改变了主意，认为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哦？”壮年人眸光轻闪，抚须长笑。
　　青衣少年唇边的笑容加深，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向外一指，凛冽地如一道利剑穿过。“那个坐在第一排的锦衣少年不知是什么来历？我们应该先去查查，那么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态度，说不定和我们英明神武的刘相爷有什么关系呢？”

　　沾巾请雪耻

　　月光皎洁如银。
　　光秃秃的树干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在月色的晕染下，闪光的碎片如同闪亮的星星悬挂在树干上。晶莹眩目，光芒四射。
　　卷起一阵夜风。
　　朵朵雪花轻盈翩跹地徐徐飘落，落在黑墨般柔亮的发丝上，落在蝶翅般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如雪般纤尘不染的衣衫上。她沉静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脸上蒙了一层白布面纱，如清雅绝尘的玉雕，幽深如夜的眼眸出神地望着远方，似在遥想什么。任皎洁如银的清辉倾泻在她如梦般美丽的身影上。
　　门吱呀一声轻响，闪出一个穿着粉色衣衫，身材婀娜的少女。清澈如水的眼波轻轻荡漾间，就定定地凝注在那让人屏息的美丽身影上，良久，花朵般娇嫩的唇飘逸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小姐，三夫人请你进去呢。”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声音清脆悦耳如银铃。
　　青衣。
　　临窗而坐。
　　淡淡的背影，
　　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孤冷而凄清。
　　她的唇角，却因这份孤冷身影的存在，染上一抹温暖轻柔的微笑。
　　“娘……”她轻声呼唤，走到那孤冷的身影前，轻轻跪倒在她的脚下，仰头看着这世上对她来说唯一至爱的亲人。
　　青衣低下头来，如玉石般冰冷的容颜，只是比以往更加苍白憔悴。冷漠的眼神凝视着她，表情一片死寂。她没有说话，褐色的瞳仁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紧她，她从她冷酷的眼里读出了一丝隐隐的厌恶。
　　心口仿佛被微小的针细细穿刺，可是胸口蔓延出的恐慌远远超过了心口泛出的疼痛。
　　“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优美曼妙的声线带出了一丝颤抖。她有些惶乱无助地解释道，情急间她伸出白皙秀美的手，想要拉住娘的手，向她叙述今天情绪失控的原因，想象其他的孩子一样受到娘的抚慰和谅解，可以幸福地将脸深深埋进温暖的臂弯里。
　　苍白的手指那么冰凉，在她刚刚触及到，想要把她放进自己怀里温暖那份冰冷的时候，触碰的十指像害怕受到脏东西侵蚀一样，受惊似地用力一把甩开。
　　她僵直了脊背，面巾下的薄唇早已褪去了血色。一股寒意从胸口处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全身。空落落地、木然地将手缩了回去，她转过视线，怔怔地望着地上被昏黄摇曳的烛光投射出的两个暗影。
　　她和娘，俩人的影子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快要重叠在一起，近得似乎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呼吸，可是，实际上却又是那么遥远，遥远到娘从来都不曾牵过她的手，从来都不肯搂她一下。
　　她只是想象别的孩子一样，能够亲密地牵着娘的手，能够紧紧地贴着娘温暖的身体，这样，她就不会感觉到如影随形的那种孤单的冷。而每次这么情不自禁的举动，换来的永远都是被冷漠而带嫌恶的手一把挥开！
　　半晌，她哑然失笑，弯起的唇角有抑制不住的苦涩和一缕自嘲。只是隐藏在面巾下的唇有谁能看到，即便是看到了，又有谁会在意？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令您这么讨厌我？好多次她都忍不住想要问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害怕听到答案。那种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害怕听到。
　　“娘，是因为……今天的比赛，我没有夺冠，所以……惹您生气了吧？”她慢慢吸气，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仰起头，凄美如夜的眼眸真诚地望住那玉石般冰冷的面孔。从小到大，记忆里的娘从来就没有对她微笑过，而她宁愿相信是自己做了惹娘生气的事情。
　　“明天你就和锦玉一起去洛雁学堂吧！”她的眼睛避开了她期盼的视线，望向窗外，声音像窗外初冻的冰河，说不出的冷漠。
　　仿佛千万年的寒冰瞬时冻凝了她的血液，恍若定格般，屋内静得出奇，令人窒息般的沉静。
　　微弱的烛火骤然跳动，霍然一亮，很快就熄灭了。
　　灯盏中的油耗尽。一片漆黑。
　　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她的声音慢慢地，幽幽荡荡地扬起，飘忽轻灵的就象一场梦。
　　“娘的意思是说，周员外已经打算把我卖出去了，不管我这次夺没夺冠，都已经打算好了，是吗？”
　　她轻轻阖上眼帘，有种深层的哽咽在心扉内徘徊。娘，这样……您都可以……无动于衷吗？那么，我在您的心目中，到底……算是什么？你……是想将我……逼到绝境，然后……让我主动提出来吗？
　　蝶翅的睫毛渐渐濡湿黑亮。掩盖在面巾下的嘴唇慢慢变得苍白透明，她睁开眼睛，定定地凝视着黑暗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影，眼底有令人心悸的空洞，清冷而又幽雅的声音静静在黑暗的屋内飘荡。
　　“我会在洛雁学堂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习，那么我的身价就会很高，而宫里是出得起价钱的地方……”
　　苍白清瘦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下颌，用力的抬高，她有些震惊地望住那双夜雾般美丽的眼睛，声音低哑：“你说什么？！”
　　“您不是一直想着把我送进宫伺侯皇上吗？”她淡定地微笑，眼里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那天，您不是也说了吗？只是当时我没有答应。”
　　她轻轻地说，眼神迷离地飘洒开来，像是陷入迷茫恍惚的回忆：“您说想把我送进宫，借机查明皇上赐死我爹的原因，替我爹报仇。”
　　她望定眼前的她，黑黑的眼睫毛轻轻抖动，在渐渐沉黯的月色下，眼睛深黯如夜。莫名的，一点心虚一点恐惧在她的心里弥漫开来，她别过头，冰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不是没有答应吗？”
　　她轻笑了起来，象孩子一样伸出胳膊圈住她的双腿，将头轻轻靠近她的双膝，微微闭上了眼睛。“娘是知道的吧？进宫复仇是要死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着甩开，可她强硬地抱着，抱得很紧，仿佛是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来拥抱，她的身子无法移动。她的脸深深埋进她的膝盖上。
　　“那么在进宫之前，对我好一点点吧！”
　　她的声音轻如花瓣飘落，轻柔入骨：“即使讨厌我，看在我要死的份上，就假装喜欢我一下好了！时间不会等得太久！”
　　一点水浸从微闭的眼睑滑落，悄然在她的膝盖上晕染开来。“我答应娘进宫替爹爹报仇！只要对我好一点点就行！”
　　寂静的深夜。
　　黑漆漆的屋内。
　　她象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娘的双膝，轻轻阖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娘的膝盖上，感受着那从来不曾享受过的温情。
　　很久，很久，她都不肯松开。
　　冬天的清晨，干枯的树枝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无精打采地朝着高远的灰蓝色苍穹伸展开去.
　　没有飞鸟声，没有蝉鸣，没有树木拔节的声响，惨淡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寂静。
　　而整个洛雁学堂同样也沉浸在一片古怪的寂静中，随着周锦月踏进学堂的那一刻起，原本喧哗鼎沸的学堂倏忽间鸦雀无声。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似乎都停顿了。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挺立在门口的白衫少年所吸引。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照进来，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白布面巾，眼眸像千年笼罩了雾气的湖，深邃幽静，似乎能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捕捉不住。
　　有些清瘦的身躯恍若有飘忽的白雾氲氤，美丽的如同让人置身在浮光掠影的幻境。
　　他恭恭敬敬地向有些怔愣的先生深深一揖，声音似琴音般曼妙动听。
　　“学生周锦月，见过先生！锦月因自小不慎毁了面容，因此常年必带面巾，并非是对先生不敬。”
　　洛雁学堂的夫子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老者，须发皆白，治学严谨，为人却很谦逊和蔼。听说今天的班上要进来一名学生，开始不十分在意。洛雁学堂向来以著学卓绝闻名遐迩，除了京城里的皇家书院，其他学堂是无法与它相提并论的。因此进这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出身于豪门望族，刚来时必衣着华丽，一大帮的仆妇前后簇拥。
　　却没料到今天到来的学生竟穿着简单的粗布白衫，眼见孤零零的，没有随从，却仅仅是往那随便的一站，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一愣神之际，见少年谈吐清晰，又知书达礼，不由地心生好感。眼角细细的笑纹密密地皱在一起，刚要开口。就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的贯穿了每个人的耳膜：“先生，洛雁学堂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象这种低贱的卖艺人也配来这里读书？”
　　顺着声音望去，第三排中间的一个锦衣少年慵懒的靠着身后的课桌，歪着头，手指轻轻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指上一枚白玉板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一双丹凤眼轻膘周锦月，满含嘲弄的神情。
　　“更何况，还是个不男不女的。”顿了顿，锦衣少年望着自己的手，又慢条斯理地续道。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立刻就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我们可不跟这种下贱的人做同学……”
　　“跟这种人在一起，简直就是对我们的污辱！”
　　……
　　……
　　众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反对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讲台上的先生清咳一声，却无法压下教室里这种混乱的场面。斑白的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无奈。
　　这位锦衣少年是相爷的独子，名唤刘丰盈。而底下学生们的一致反对，也不过是摄于这位刘少爷身后强硬的背景。不用说这些学生们，就是他这个老夫子，也同样得罪不起这位小少爷。对他处处容让。即使洛雁学堂名扬天下，只要相爷稍动动唇，也一样可以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好在这刘丰盈虽然不可一世，但对他这个老夫子还算尊重，学业也很优秀。
　　面对众人的责难，周锦月沉默地垂下眼睛。抗议的言词无论有多激烈，有多么不堪，砸落在她身上，就如石头沉入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反应。渐渐地，责难声也越来越低，众人竟觉得不忍再继续下去，反正她默默承受完，就会自动离开，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同情之心泛起，学堂又归于最初的安静。
　　这时，她才淡然抬起头，清冷的眼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刘丰盈，低柔曼妙的声音里竟有一种出人意料的锐利。“学堂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吗？如果是靠身份来求学的话，国家何必还要执行选拔制？直接按身份的高低任免官职就好了！”
　　平缓而抑扬顿挫的节奏，那么轻柔，那么优美，仿佛周围冰冷沉寂的空气也随之跳动起来。可是语气却又那么的强硬和刚烈。指尖一顿，刘丰盈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敢用国家法制来顶撞自己，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竟然大庭广众地与学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刘相爷的儿子公然叫嚣，更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老夫子愣住，学堂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人信高洁

　　“锦月，别说了，出去！”半晌，一个小小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在寂静的学堂里，却也显得突兀的清晰。
　　她慢慢地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黑衣、黑发、黑色的毛皮靴。大大的眼睛躲躲闪闪的，流露出一丝胆怯。但她胆怯的眼神撞见周锦月投过来的目光时，就显得异常犀利。就像在看自家惹人厌恶的狗一样。
　　眸光轻闪，周锦月贝齿重重咬了一下唇，松开时，语气已显轻柔。“锦玉，对不起！这是爹爹交代下来的，我不能违抗！”
　　二小姐周锦玉是周员外真正的亲生骨肉，又是正房所生，是名正言顺要继承家业的。本来周员外让她带自己一起来，顺便熟悉一下学堂的状况，她也好女扮男装不出纰漏。可绵玉却在大清早就早早躲开了。她只能自己亲手打扮，自己独自一人前来。
　　现在那么多人毫不顾忌地当着她的面污辱自己，她不仅一声不吭，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辱，而且还恨不得自己赶快出去！
　　周员外那么殷实的家境，是靠什么得来的呢？难道不是靠出卖我们这些不是亲生女儿的技艺和身子换来的吗？
　　她闭了闭眼睛，将眼里瞬息盈满的痛楚和愤怒隐藏起来。
　　刘丰盈抬起倨傲的下巴，良久地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脊背挺的很直，如夜般美丽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肆无忌惮，倔强而冷静的眼神，他知道他女扮男装，也知道他就是昨日在水榭上弹琴的少女。可是昨日与今日的表现却叛若两人，那双漆黑如夜的眼里再怎么看，也找不到昨日那丝脆弱和惶恐的痕迹。
　　她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昨天又是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情绪失常？家里的下人经过调查，回来报告说，她是周商风收养的义女，据说几年前在一场大火中毁了容。以他对周商风的了解，除了锦玉是他亲生女儿，不会有所企图外，象这种不是亲生骨肉的女子，肯花大价钱收养在身边，一定会有可利用的价值吧？
　　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他没有毁了容，凭着那么美丽的眼眸，那么曼妙的身影，那么优雅的琴声，倒真可以卖个好价钱！甚至可以肯定地说远远超过周锦波的卖身钱。可是，如今的她业已毁容，按理说，已失去了高官贵族买回去充当玩物的资本，可周商风又为什么还要不惜花费血本栽培她呢？
　　手指渐渐握紧，白玉板指莹光潋滟，俊美慵懒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也不知为什么，自从昨日看到这个白衣少女在水榭抚琴，他就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总是会在每一秒的无意中想起她，迫切的想要了解她，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事情。所以他才没有很干脆地揭露出她其实是个女子。如果是女子的话，洛雁学堂是绝对不允许接收的。
　　漆黑如夜的眼睛看着他，放肆、固执、不肯屈服的目光。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放肆地直视他的眼睛，直言不讳地说着顶撞和违逆他的言词，有一种说不清的特别感觉，像有一只柔软湿润的手，轻轻地而又不失时机地握住了他的心。
　　但他很讨厌这份感觉，尤其是对一个有着低贱身份而又被毁了容的少女，说不清的惶恐和不安象溪水细细地、缓慢地漫上来，刺得太阳穴有些许疼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动声色。
　　“国家法制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执行，不是吗？”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桌上的书册，视线跟着也移回到书卷上。
　　“我认为你不符合洛雁学堂的招收条件，象你这么低贱的人，难道不应该做些和自己身份相符的事情了吗？不要总想着在洛雁学堂混水摸鱼几天，就意想天开的认为自己的身价会倍涨。至于刚才你对我的不敬，我也懒得追究！”
　　刘丰盈没有抬头，连看也没看她，语气淡漠地说：“你可以回去了！”
　　周锦月死死咬住唇，她望了望老夫子，见夫子始终低垂了头，不敢迎向她恳求的目光，半晌，竟叹息地背对她，慢慢地抬起手，向着她，往门外挥了一挥。
　　“怎么样我才能……”周锦月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一步步走到刘丰盈面前，垂下洁白的脖颈，墨玉般长长的黑发就在一边倾泻下来，半掩住了她的眼眸。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够进洛雁洛堂读书。”
　　她已经答应了娘进宫，那么不管怎么样，不管受多大的折辱，她都必须留在洛雁学堂读书，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失去进宫的机会。
　　“无论什么样的条件……”刘丰盈玩味似地重复着她的话，慢慢抬起头，望住她，冷笑：“你以为，你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而又得不到的呢？”
　　她的脊背僵直，悄悄握紧手指。
　　“如果我不愿意给你，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她把头发拂过去，蝶翅的眼睫毛幽黑地抬起，定定地凝视刘丰盈，沉声说。
　　刘丰盈怔了怔，然后勾起唇角，笑了。伸出手掌放在她□出的脖颈上，她下意识地轻轻一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刘丰盈挑起唇角，轻蔑地笑了。那一块肌肤柔嫩冰凉，如上乘的丝缎一般，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来回揉搓着它。
　　窗外起了狂风，树枝被刮得哗哗作响，沙尘被风吹得席卷起来，扑天盖地地飞扬，天地间象蒙了一层灰白的烟雾。
　　室内静的出奇，众人凝望着对话的两人，屏息，大气也不敢出。锦玉像个胆怯的孩子，脸色比天上的浮云还要白三分，瑟缩着身子，把自己更深地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只有一双躲躲闪闪的眼眸在看向周锦月时，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掠过一束强烈的凶狠的光芒。
　　“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你的身子很值钱吗？”刘丰盈不屑地低笑，手指上的白玉板指发出残酷的冷光。
　　周锦月闭了闭眼睛，心口冰冷，她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到底……怎样……我才能来这里读书？”
　　手指猛然收紧，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划下一条红红的印痕，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但很快就压进了自己的咽喉里，可是刘丰盈仍然能感受到她声音里的痛楚和无助。
　　“你听不懂话吗？我的意思是说你根本不够格来这里读书。”
　　刘丰盈缩回手，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却已不自觉地涌上了一丝妥协。他拿起桌上的书册，向她扬了扬，语气冷漠：“如果在一个晚上你能把这本书都背会，我就允许你来这里读书！”
　　“这本《论语》我才讲了一半，还没讲授完啊？”老夫子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老脸憋得通红，脸上的皱纹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明摆着他是在刁难这个少年。
　　“先生，有什么分别吗？”刘丰盈狂妄地仰起头，用具有压迫和威胁性的视线瞥了讲台一眼，随后转过视线，瞅着面前的白衣少女，轻蔑地冷笑：“如果连这个要求都达不到，又怎么能证明你和那些低贱的人是有区别的呢？”
　　“只要我今天晚上背会了这本《论语》，明天就可以来这里读书吗？”如夜般深幽的眼睛闪过一丝耀眼的光芒，象璀璨的阳光一样炫目。
　　刘丰盈突然觉得阳光异常刺眼，他把书高高举过头顶，稍稍挡住了射向自己眼眸的那束强烈的光线。“……是。”
　　“好！不过我要证明的不是我和身份低贱的人有什么区别？而是要证明身份、地位的高低并不决定一个人的品格、智慧的优劣。”优柔的声音充满了不容轻视的傲气，从有些怔忡的刘丰盈手里抽走书，她转过身，迎着阳光，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冬天的夜晚，寒气丝丝浸骨。冷风掠过树梢，一股股袭来，仿佛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切割在脸上、身上。
　　周锦月蜷缩着身子，避在一块大石头后，把书放在紧紧拢在一起的膝盖上，不停搓着手，籍以积攒来微弱的热度，好在月亮清冷的余辉下，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背会书卷上的内容。
　　傍晚，吃过晚饭以后，丫头小翠象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去领灯油，回来时却是一手捂着红通通的脸颊，一手紧紧拽着裙摆，慌乱无措地站在门口，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委屈地哽咽出声说，灯油全让云姨领走了，她去理论，得到的却是云姨狠狠地一巴掌。
　　她轻轻叹气，走过去摸了摸小翠的头，柔声安抚了她几句，就抱着书卷走出门。她怎么会不明白呢？云姨是锦玉的奶娘，这么做完全是受了锦玉的指使。锦玉明知道今晚她要挑灯夜读，却故意这么做，显然是坚决阻止她进洛雁学堂读书。
　　可是她答应了娘，就一定要做到。娘对她已比以前强了很多，虽然看见她仍然面无表情，但却少了冷言冷语。她心里明白，娘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情绪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已答应进宫接近皇上，替爹爹报仇！在娘的眼里，自己已经从令人厌恶、百无一用的拖累变成了可以复仇的工具了。
　　在自己过去幼小的记忆里面，娘和爹爹的关系并不亲密，爹爹作为皇上身边最红的带刀护卫，进宫伴驾的时光远远的超过了陪伴他们母子俩的日子。偶尔爹爹在的时候，气氛也多是透着古怪的寂静。偶尔说话也只是在指点她一些基础的武功。但很多时候，说着说着，就会猛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她，投向她的视线也很奇怪，没有爱意，只有一缕愧然。从她记事起，就知道爹和娘都不喜欢他。娘对她表现出的是冷漠，而爹表现出的是愧疚，却全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爱。
　　很多时候她独自一人仰头望着空旷苍茫的蓝天，大朵大朵孤独飘过的云彩，望着夕阳惶惶然沉落到地平线之下，晶莹的星星落寞地眨着眼睛，想到最多的是也许自己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既然爹和娘关系那么生疏，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既然他们都不爱她，为什么还要生下她呢？既然娘不爱爹，为什么还要逼着自己去报仇呢？这些疑问掩埋在心里某个柔软脆弱的角落，轻轻一碰，就会像玻璃一样破碎，那些玻璃残渣扎得她生痛，眼泪就会抑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如潮水一样无法停止。所以她往往不愿也不想触及。
　　月色凄清，晶莹秀美的指尖轻轻翻动书页，黑长如蝶翅的眼睫毛在白色的面巾上投下了淡淡的一层阴影，白衣胜雪的身影如梦般皎洁。紧紧靠在冰冷的大石头后面，朦胧宛如剪影。时间一分一秒如流水静静淌过。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天色渐渐阴暗，书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她长长叹口气，还有一些内容没有背会。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抱起书左顾右盼，寻觅着慢慢往前走，得找个光线再明亮些的地方。
　　拐进前面山路的瞬间，尖锐的金属声远远地传过来。她无心去看，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看见连绵的树干间隐约有个人影，倏忽地又消失了，动作之快，犹如鬼魅。
　　“你们是什么人派来的？和洛雁学堂有什么关系？”一个很清朗的声音传进耳膜里，温度却如高山上的积雪一样寒冷。
　　洛雁学堂？这个词引起了锦月极大的好奇心。她忍不住伸长脖子，小心翼翼，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几个男人在树桩之间持刀对峙。她迅捷地闪到一边堆积的岩石后。
　　四个人团团围住一个青衣少年，那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俊，双目明如秋水，灿亮如天上的星辰，手中的宝剑白芒流转，似乎映照着眉宇间有淡淡的光华闪耀。
　　围拢的四个人都是黑衣打扮，头上裹着一层黑纱，看不清面容，那四人也不答言，只是举起大刀不约而同地向着那青衣少年头顶奋力砍去。
　　那青衣少年长剑轻挥，寒光霍霍，洒下漫天雪花般的剑光。一袭青衣游走在四个蒙面黑衣人之间，身形展动，轻灵自如。
　　锦月俯身呆呆地看着，心里本来打算尽快离开这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刀剑如匹练般当空飞舞，森然的剑气肆意流泻，青色身影如飞旋的落花一样轻盈曼妙，让她突兀地想起了父亲，那个对她既有点陌生又带着几份熟悉的人。父亲的武功也有这么高吧？挥剑的姿态也这么潇洒自如吧！眼中渐渐滋生了浓浓的感伤和一缕思念。
　　在浓黑的夜色掩映下，她紧紧趴在岩石后，屏息望着场中，脚步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
　　显然青衣少年的武功远远高于围攻的四个人，没过多久，就将四个蒙面的黑衣人统统打翻在地，不断在地上翻滚哀嚎。那少年踏前一步，剑尖一竖，看样子是想挑起眼前黑衣人蒙面的黑纱，看个究竟。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倏然转头，如星般明亮的眼眸像厉电一样射向锦月所在的方位，
　　被这束充满敌意的眼神一扫，周锦月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个冷战，心“扑腾”一下像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她马上回过神来。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父亲。而悄悄藏在这里的行为，很可能会让人产生误会，以为是对方派来的，正犹豫着该如何出来向他解释清楚，就见斜刺里突然有一个黑雾一样的东西一飘。
　　“小心——”锦月仓促提醒，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知音世所稀

　　突起征兆，那少年躲闪不及，被一把随后跟踪而至的大刀劈到后背，与此同时，少年回身剑尖一抖，已刺中身后偷袭的黑衣人软肋。
　　血花喷溅出来，那黑衣人身子陡然一歪，紧接着，五指向空中虚虚一扬，烟花样的东西在浓重的夜色里四下散去。坠落下来的点点白光突然幻化出一片片白雾样的光芒，顷刻间模糊了锦月的视线，眼前飘浮起一团朦胧的白色烟雾，如水一样慢慢湮没过来，锦月顿时觉得头脑像塞满了层层棉絮，陷入到一片混沌和茫然的世界里。神志恍惚中，她似乎看见前方父亲的面容在一片白雾里若隐若现。
　　她呆呆地看着，看着，慢慢地，从堆积的岩石后走出来，像失了魂一般，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越来越多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滚出，如清透的泉水一样飘洒而下。猛地伸出了双臂，扑上前去，像一个年幼的孩子受了委屈一样紧紧地、紧紧地缠住了前方父亲的脖子。
　　只觉拥抱着的身躯一颤，“爹爹，不要……不要离开我……我错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并不在乎爹爹，其实我错了，……我想爹爹，很想很想，就算爹爹不爱我，我依然很想很想……求您，就算在梦里，也多给我一些时间……”她哽咽着，执坳地搂抱着，语音颤抖。
　　那么悲凄的哀求传递到心上，有一种微微的疼。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有些犹豫地抬起，最终落在她的头顶上，温柔地抚摸着她黑亮的发丝。那么体贴的抚慰！温柔的手掌。暖暖的体温。她轻轻闭上眼睛，黑长的睫毛渐渐濡湿，泛出晶莹的亮光。她闻到了爹爹身上清爽的草木清香，鼻子里不可抑制地泛出一丝酸楚，真开心啊！开心的让人想要哭泣。在梦中吧？只有在梦中爹爹才会对她这么怜爱，才不会满含愧疚地把她一把推开！如果能在这么美好的梦中一直沉溺下去，该有多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浅浅的呻吟从头顶上方流泻而出，轻轻回旋着，向清风一样飘进锦月的耳中。这个声音……？
　　她慢慢地，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如秋水，灿亮如星的眼眸。
　　身子陡然僵直！
　　他……他……不是父亲！锦月惊怔地松开手，退开几步，美丽如夜的眼眸霍然睁大，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双凝视自己的眼眸，从最初的惊诧变成失望，绝望，最终染上一缕懊恼，羞愧。自己一定是疯了！竟抱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喊爹爹，如果现在有地洞，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对……不起……”她结结巴巴、慌乱地开口，书册早已掉到一边，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拾，却拾起来又错手落到地上。面巾下覆盖的脸早已羞得通红，延伸到白玉般晶莹的脖颈处。
　　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看到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在外的颈部肌肤隐隐的一抹红晕，在凄冷的月光下，越发显得肌光莹润。回响起刚才她对着自己像孩子一样脆弱无助的搂抱，情真意切的悲泣，竟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柔和的笑了。如果刚才不是疼得要命，他还真希望就这么让她抱着。拥抱她的身躯有一种如茉莉花般淡淡的清香，抚摸黑发的指尖有着像丝缎一样光滑的触感，紧紧靠在肩胛上的脸颊，清幽的呼吸凉凉地喷到他的脖颈上，酥酥麻麻的，像喝了老酒一样，惹人沉醉，如果能把她抱在怀中，撩开她的面巾，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如脖颈一样美丽如玉的肌肤……
　　后背上的剧痛让他再次倒吸了口凉气，同时也拉回了自己飘浮在外、恍然失神的思绪。不由地淡淡苦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会对一个陌生的蒙面少女胡思乱想起来？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深夜里。按理说自己并没有中迷药啊？
　　他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把我扶回离这儿不太远的天龙客栈？”
　　周锦月已经捡起书，紧紧抱在胸前，因为太过用力，胳膊有些酸酸的疼痛。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沮丧地低着头，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听他突然开口，怔了怔，脱口而出地竟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顿了顿，才恍然抬起头，看着他，紧张地问：“你说什么？”
　　他又好气又好笑，如果后背不是火烧火燎疼痛的话，多半会嘲弄一下这个害羞的少女，现在却只能无奈地再次深吸一口气，重复地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把我扶回离这儿不太远的天龙客栈？”
　　周锦月松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好！”把书放到衣袖里，走上前，眼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向他的后背。“不用先包扎一下吗？”
　　他摆了摆手，有些好脾气的解释道：“刚才那团烟雾里面有迷药，发觉时，我就连同伤药一起吃了！”
　　锦月简单地应了一声，如果不是有迷药，自己再怎样也不会如此失态。更何况现在这里就只剩下她和青衣少年两人，其他倒在地上刚才还打滚哀嚎的蒙面黑衣人和偷袭被重创的黑衣人却已消失不见了，可能是借着洒下迷药，乘机逃走吧！心跳平稳下来以后，她就马上什么都想到了！只不过回想起刚才的那副傻样子，仍然觉得很难为情。把他的胳膊拉上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地扶住他的身子往前走。
　　“你一个女子家，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 沉默着走了一阵，他偏过头打量着身边少女被白布蒙着的侧脸，微笑着问。
　　锦月抿了抿唇，淡淡道：“只是睡不着，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书。”
　　“那你为什么肯帮助我？虽然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但是为了稳妥起见，事后也许会杀了你也说不定啊？” 语气很轻柔，却透出如寒风般的凛冽。
　　“你不会！”锦月沉声回答，美丽如夜的眼睛依然平静地望着前方，语调像直线一样没有起伏。
　　“哦？”他淡笑，温润的笑容里略带一丝倨傲，“这么有把握？”
　　夜风冷冷的吹拂着。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天龙客栈门前的两个红灯笼随之轻轻摇晃，投射在视网膜上就像两处红色的斑点，透出几份说不清的冷清和疏离。
　　锦月直直望着前方，低低地、用不紧不慢的声调说道：“如果你想要杀我，就不会提前告诉我。更何况，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你早就听出有人藏在岩石后，你可以随时出手，但是你没有。我愿意帮你，这也是最基本的原因。”
　　其实很少有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还会顾及到旁边窥视的人是否无辜，一般都会先出手解决了藏在暗处的人，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青衣少年微笑着叹息，眉宇间有淡淡的光华流转：“我也有些过于轻敌了！我本来是想出手，但又有些犹豫，藏在暗处的人或许只是个不相干的人，更何况我已警觉，未必非下杀手。却在分神之际，反而让敌人钻了空子。”
　　瞳孔微缩，抓在肩上的手指猛然收拢，直到看见幽黑如夜的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才放开桎梏的肩头。心道：我乘她不备用了三成功力，但这白衣少女却没有自然而然地运功抵御，看来果真是不会武功。只是这夜深，她独自一个弱女子却出现在这么荒避的地方，而且对我一个男子也毫不避嫌，当真是奇怪之极，说什么也要试探一下。
　　他淡笑着摇头，偏过头凝视着身旁的白衣少女慢声问：“你肯帮我，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其他的缘故？我不相信你仅凭自己的揣测，敢冒如此大的风险？”
　　锦月咬住唇，粉颈低垂，踢着脚边的石子，半晌，才轻声地、有些别扭地说道：“其实……还有两个原因。”
　　“哦？”本来雪山般清冷的声音里却不自禁的染上了一丝柔和。“说来听听？”
　　真得好喜欢她这种害羞的模样，那种纯真，让他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的自己。许久以来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又开始蓬勃欢快地跳动，似乎吹拂的凛冽寒风里也有了丝丝透明的、柔软的温度。
　　“我……不喜欢蒙着面的那些黑衣人，他们……像是隐藏在黑暗中孤独飘泊的幽灵……”顿了顿，她转过头，安静地凝注他，漆黑如夜的眼眸里飘过一丝笑意，但不知为什么，却让他感到一丝淡淡的伤感。
　　“你觉得我很可笑吧？连自己都蒙着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讨厌和自己一样的人……”她的声音是带着笑的，却听起来比流泪还要让人心痛。
　　“你错了！我并不会这么认为！”他清咳一声，背部火烧火燎的疼痛竟远远抵不过她眼中那抹隐约的忧伤。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靠黑夜隐藏自己，蒙面是为了伤害别人。而你不是！我在水榭里曾听过你抚琴，那时你也是蒙着面巾，但你的琴声却如淙淙的溪流，明明很和缓低柔的弦律，却有着荡气回肠的凄凉。你是用自己的心去歌唱。你心胸坦荡，之所以蒙面，一定是有自己不得以的苦衷！”他清幽的而不带任何目的性的赞赏象春天里最轻柔的池水淌过。
　　锦月身子一颤，心里莫名地温暖了一下，是微湿的温暖，很轻地、很轻地渗透在心脏的血脉里。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朴实的赞美，平静如水的体贴。没有过多泛滥空洞的溢美之词，没有隐藏在其中的□裸的占有欲。
　　一个还不相识的陌生人竟肯真正地用心去读懂她的琴音。
　　漆黑如夜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亮光，倏忽间，她别转了头。
　　“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呢？”沉默片刻，青衣少年微笑着追问。其实，最后的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盼望这个白衣少女能偏过头，用一双美丽如夜的眼眸凝注自己，象刚才一样让自己的身影填满她整个幽黯的瞳仁。
　　没想到此话一出，却恰恰事与愿违，白衣少女反而开始逃避他的目光，将脸最大限度地扭开，只能看到白皙如玉的脖颈上红霞弥漫。在皎洁如银的光线里，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妖娆魅惑，他惊艳地呆住，忘了回眸。
　　锦月屏息，一颗心砰砰乱跳，声音里不知不觉地有了一丝紧张，“第三个原因……只是我个人的私心。我想要……把你送到客栈，以照顾你为名，留在客栈。那样就能……在灯烛下把我手中的书看完。”如果他不同意的话，自己就得想办法讨来些火种，找个空旷的地方燃火照明，反正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晚把这本《论语》背完。不过，他同意与否，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情绪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呢？
　　等了半天，没有声响。空气里渐渐飘浮起令人绝望的气息。
　　锦月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神情间有了一种深黯无助的脆弱，原来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怎么能傻傻地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少年投注过多的期待？而且就算是少年同意，锦月轻轻闭了闭眼睛，心口冰凉。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把你送到客栈再自动离开，你不必担心！”紧滞的声音从锦月的喉咙里挤出，死寂般的寒夜里，月色寂寥地笼罩在她的身上，惨淡寂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空荡荡地投射在清冷的地面上。仿佛随时都会像流溢的空气般消散。
　　“谁说我不愿意？不过你得答应一个条件！”他似笑非笑，纤长有力的手指穿过乌黑光滑的丝发，轻柔却固执地将她的脑袋扳向自己，逼得她的视线里只有他一个人。
　　锦月没有慌乱，只是有些轻微的愣怔。
　　“这个条件就是……跟我说话的时候只准看着我一个人！”他深深凝视着眼前这双令人魂牵梦绕的眼眸，慢慢地，他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又满含温柔地说道。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语气中隐藏着的一丝恳求。
　　这样有些轻佻的举动和带着挑逗的言语，在锦月这里就没有表现出象良家女子所应当有的憎怒，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调笑，甚至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污辱。只是同样的言语，由这个眼眸明若朗星的少年说来，却不知为何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竟隐隐地，有些暖意。

　　长愿倚君旁

　　尹星璇靠在床边，睡意全无，久久地用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出神地凝望着昨天将他送回来，看了一晚上的书，凌晨时已疲倦得趴在桌上睡熟了的白衣少女。
　　她侧着头枕在自己叠放在一起的手背上，丝缎般光滑柔软的长发在纯白的衣袖上披散成网，墨黑的色泽如美玉般闪亮，她的眼睛轻轻地闭着，长长的浓黑睫毛如张开的蝴蝶翅膀静静地垂落下来，在白色的面巾上印出淡淡的影子。
　　耀眼的白衫如天山上飘零的雪花，在瞬间就映亮了他的眸底，但又显得那么单薄！看得人心隐隐作痛。这么痴痴地想着，他情不自禁地轻轻下床，拉起自己脱下来的青色棉氅，屏息上前，看着她单薄但曲线优美的双肩，听着她轻柔如羽的均匀呼吸，轻轻地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上。
　　忽然间的温暖让周锦月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喃，无意识地伸手拉了拉覆在身上的棉氅。他的呼吸陡然停止，一下子静得出奇。他以为自己惊醒了她，正自懊悔。却看到她只略微动了动手，又趴在桌上复又睡了过去。看见她这可爱的举动，他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微笑。
　　她一点儿都不怕他，也不在乎男女共处一室是多么有违体统。她说她只是想找一个有烛光的地方看书，就果真只是看书。昨夜忍不住对她说的那几句话，有一大半是出于真心。
　　虽然只见过两回面。在水榭那一回，她弹，他听，只是觉得她的曲子很美，但也很悲。他听说过处于她们这种身份的人的悲凉和痛苦，但是他并不打算去管。他也没有深入调查她。他直觉觉得，连面貌都不肯露的人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把这种人弄进宫去，会好吗？他不是一个警惕性不强的人，却对一个还不算很熟的女子如此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毕竟有些唐突。其实说完，他就开始后悔了。
　　他忐忑不安，害怕她把他看成轻浮浪荡子弟。可是她抿着唇，低下头，静静地听完。抬起头来时，却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面巾下的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很美很美的一张脸，还是可爱的诱人亲吻的一张脸呢？在她睡梦中偷偷看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心跳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得多，寂静的房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紧张的像战场上敲击的鼓点一样一声紧似一声，快得仿佛要穿透胸膛。
　　“四皇子是打算把她送进宫吗？只需吩咐微臣一声，微臣这就先去查查她的身份和来历。”一个低沉而浑厚的熟悉男声突兀地冲进耳膜。
　　无情而又冷漠的提醒。指节猛地一震，然后僵住。
　　嘴唇倏然失去了血色，身子不安地颤抖，他突然有些害怕，情急之下，大吼地脱口而出。
　　“不！”
　　似乎被这声怒喝惊扰，周锦月不适地皱起眉头，纤长漆黑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她呆呆地望着放在旁边的书卷，仿佛一时间还沉浸在梦中没有清醒，几秒钟后，她轻轻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身边带着温润笑容的青衣少年。
　　“醒了吗？”
　　尹星璇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凝视她。没想到自己会一时失控，竟然压抑不了情绪，忘了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最终还是惊醒了她。不过可以肯定，她是真得不会武功。
　　他悠然走到门边，向着门外愕然不解的方兴打了个手势，才缓步走回来。
　　周锦月静静地望他，然后垂下眼帘，美丽的眼神里飘过一丝深黯的忧伤，但却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对不起，我居然睡着了！你的伤势好些了吗？”沉默了一下，她复又抬起浓黑的眼帘，小声问。手指却不自禁揪紧棉氅的两边，紧紧裹住发寒的身子，由于用力过度，指节绷出苍白的色泽。
　　她……怎么了？是被吼声吓住了吗？
　　“已经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他表示无碍地拍了拍自己的背。声音轻柔，笑容温润。“刚才我想起了一件不好的往事，不小心喊出声，吵醒了你!”
　　“没有关系。”她低头淡淡地笑了笑，再抬头时，眼神间已多了一份疏离。站起身抱起那件衣裳，细心地叠好，整齐地摆放到床头。
　　“谢谢你肯帮我！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要走了。”周锦月直起身，眼光却再也没有看向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书册径自向外走去。也许由于走得太急，脚下竟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立刻从身后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清俊的眉淡淡皱起，尹星璇疑惑地问，尽管隔了衣袖，仍能感觉到入手的肌肤僵硬寒冷，那种寒意似乎能一直渗透到自己的心里。
　　手臂微挣，却没有挣开。默然的眼神从自己手臂处慢慢向上移至他明若星辰的黑眸，片刻，美丽如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嘲。
　　“你应该关心的是我的容貌吧？我睡熟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揭开我的面巾一看究竟呢？”她的声音静如窗外拂过的微风，只是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稍稍咬牙，泄露了自己的一点点情绪。
　　薄唇微张，他愕然地呆住，不可否认，他刚才是想看看她的容貌，可是，他又没有看到，更何况，这种很自然产生的好奇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一场大火中毁了容，现在面目狰狞，你还会帮助我吗？”声音隐藏着一触即碎的脆弱，手指向着掌心用力地握紧。静静的，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等待回答的时间似乎是那么漫长，明明知道答案，还要傻傻地期待什么？长长的睫毛缓缓遮住周锦月的眼睛，她不想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了，她也很后悔自己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冲动？
　　她的家传武功沐明功，很少有人听说。所以他并不知道。这种武功在打斗中没有任何用处，只有练够十年，在二十米以内的距离，才能听见传音入密的对话的。而她的功力恰恰才刚好十年。
　　她的武功不高深，所以除了让人感觉她身体格外轻灵外，没有人能看出她其实是会武功的。
　　跟他进了客栈后，她有些担心，她看出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身怀绝艺的人。如果他想进房硬来的话，她毫无胜算的可能。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如果表现的过于明显，只会令他产生怀疑。所以她只能见机行事。
　　与他同处一室，他并没有像有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一脸嫌恶，也没有像一般男人一样一关上门，就露出狰狞面目。他以礼相待，至始至终都没有鄙视的眼神。
　　只呆了一个晚上，确切的说，只有半个晚上。她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和他亲近起来。如果……如果……自己没有修习家传的沐明功的话，就听不到那些话，那么现在还只会傻傻地觉得温暖吧？
　　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就当自己是真得睡熟了，听不见那句话，或者说只是梦中的人说的话就行了。只要尽快挣脱开他灼热的手掌，马上逃离这里就可以了！
　　可是，为什么要难过呢？反正也要走那一步，做得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为了顺利进宫吗？该是怎样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吧？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神情飘忽地想：为什么知道了他的身份，明白了他的目的后，心口像堵了块大石那样难过？
　　“小傻瓜，那有什么区别吗？”他突然温煦的笑起来，唇角荡漾出美玉般的光华。一句小傻瓜，自然而然地吐出口。他与她，似乎早已认识了千年万年。
　　手指用力，将她轻轻地拉入自己的怀中。
　　一股淡如茉莉花的体香沁入他的心脾。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一生一世永远守护面前这个单薄而又脆弱的少女。不论她的长相、身份和来历如何，只想就这么轻轻地、轻轻地拥住她，默默地守护她一生。
　　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她靠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暖暖的呼吸飘落在她的耳畔：“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小傻瓜！”
　　低柔的声音轻如耳语，蝶翅的眼睫毛渐渐濡湿。
　　“即使……你在骗我，我听了还是……觉得开心！”她微微闭上眼，听着他蓬勃有力地心跳，优美的声音有了一点湿润，但却是带着笑的。

　　多难识君迟

　　清晨的洛雁学堂比往日更加热闹。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昨天那个白衣少年今天会不会再出现呢？
　　不会来了吧？刘丰盈明摆着是在刁难他，就算他都背会了。难道不知道进了洛雁学堂就意味着要遭受难以忍受的歧视和难堪吗？可是，那个白衣少年看起来人很和善，也守礼貌，先生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吧？不来有些可惜了。
　　几种不同的感触交织在一起，有人冷笑，有人嘲弄，有人惋惜，有人难过。
　　刘丰盈沉默地坐着，右手轻轻抚弄着左小指上的白玉扳指。眉头深锁，眼神黯淡。周锦月……为什么自己会对她留有那么深刻的印象呢……昨天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竟然开始有些隐隐地后悔……是不是给她出得题目太难了……如果她真得办不到，干脆就不来了，那该怎么办呢？可是，谁让她一个低贱的艺人，敢那么明目张胆的顶撞他呢？他必须要好好整治整治她，让她仔细地认清自己的身份！
　　但如果她真的背不下来，而且真的就这么知难而退了，那还有什么机会惩治她呢？手指狠狠地，用力握紧。这个不知好歹，令他心绪无故烦躁的贱人！
　　本来喧闹的教室突然沉寂了下来，静得仿佛只能听到一声声抽气声。刘丰盈抬头，默然的眼光不经意地瞟向门口时，却忽然凝结不动了！
　　淡淡的晨雾中。
　　一个白衣少年悠然地走进教室。
　　金色阳光自云后照耀而来，晶莹明晰的光芒，笼罩在少年的全身，美丽虚幻的身影就像是踏云而来的仙子。
　　在一道道惊诧的视线里，周锦月走得异常平静。缓缓走过一排又一排桌椅，然后走到刘丰盈的书桌前，静静地站定。
　　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衣袖，取出昨日取走的那本《论语》，轻轻地把它摆放到他的眼前。
　　刘丰盈抬起倨傲的下巴，不动声色地扳着脸问：“都背会了？”
　　清透的美丽眼神像寒冰一样静静凝固在他英俊漠然的面孔上。
　　片刻。
　　“是！”斩钉截铁的声音。
　　“很好！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有毅力！”刘丰盈顿了顿。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书，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都没抬，就随意地说道：“就坐我前面的座位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众生惊讶地不敢置信。
　　刘丰盈今天怎么回事啊？昨天还在千方百计的阻挠，今天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刘公子……”周锦玉从惊愕中首先回过神来，用力咽了咽唾沫，鼓足勇气走上前，带着一丝不满和抗议，声音小小地叫道。
　　“怎么了？”刘丰盈浓眉挑高，丰润厚实的唇翘起，回视周锦玉的眼神中透出冷然的锐利。
　　周锦玉吓得心脏一紧，声音卡到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你不考考我？”周锦月一脸平静的把众人想要问的话淡淡地说出来。
　　“我不想考你！”刘丰盈回答的简捷有力。“马上就要上课了，各回各位吧！”
　　“为什么不呢？这样不是等于承认我就算不背，也有资格来这里读书吗？”周锦月挺直脊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子就燃起来了。语气也比平常尖锐了很多。
　　自己基本上一晚上没睡，等于是拼了命的背。原打算等到今天，打击打击这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让他那可笑的身份论再也无法自圆其说，解解心头之气。
　　没想到，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想考你’就算完事。早知道如此，何必还要在那里呆一个晚上？为了背熟，背的流畅，她不惜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
　　进了那家客栈，她不是没有发现周遭那些人都是以什么眼光看她，她也不是不知道迈进那间屋子，她卑贱的身份就已昭然若揭。
　　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要挑灯夜读，对付这锦衣少年故意的刁难，可以明正言顺地进洛雁学堂读书。
　　经过一晚的辛苦，终于在凌晨时分，她可以小歇一会了，却意外知道了同处一室少年高贵的身份。
　　然后，抬头望进那亮如星辰的眼眸，被那清新温暖的气息包围，听着那柔和的动人心扉的话语。她甚至想要相信那温润少年说的每一句话，想要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和他在一起。可是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她美好的幻想。
　　清冷的晨雾里，他扶着门框，笑如春风。“我姓尹，名星璇，姑娘可否赐于芳名？”
　　他没有隐瞒皇族的姓氏，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问她。他用得是两个相谈甚欢的朋友最自然，但也最亲近的交流方式。
　　她屈膝一礼，唇边带笑：“小女子周锦月。”
　　就算刚才搂住她，说了那么一番亲热的言语。可放开她后，他对她，依然没有轻视和不屑，依然持有尊重和敬意。
　　那一刻，她知道，她动心了。
　　那一刻，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忘掉这个想要她，却也肯给她尊重的男人。
　　那一刻，她知道，那一瞬间骤然的心痛，令她几乎无法自持，是所为何来？
　　现在，她是弹琴的艺妓，不久的将来，她进宫伺候皇上。要交集的对象不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他。为什么还要相见？为什么还要动心？
　　如果注定要分离，她宁愿从来不曾相识。
　　“背不背会和有没有资格来这里读书有什么关系呢？就是因为不会，才要来学堂学习啊！你来洛雁学堂读书，连老夫子都没有反对，我还能说什么呢？”刘丰盈对她讪笑，摊开双手，振振有辞地说道。
　　完全和昨天不一样的腔调，周锦月霍然抬起眼帘，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一副明摆着玩弄她的神态。
　　她死死咬紧牙关，抑制住自己想要上前狠狠地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泄愤般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周锦月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挪步走到刘丰盈前面的座位。
　　原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学生一听到刘丰盈发话后，就急忙抱着书移到后面的空位上去了，不敢有丝毫辩驳。现在这个位置是空的。
　　看来这个锦衣少年的身份真得不一般。周锦月这么想着，刚要坐下，身后的一股大力就恶意的向她腰部撞来，
　　内心里的怒火猛得窜上脑海，果真，他不肯这么容易的罢手啊？周锦月不动声色地微侧身，用手肘的力量往后一顶，然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身后传来了课桌被撞闷闷的声音和一声惨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的弧度，锦月装作惊奇地回过头，见课桌斜卡在下一张课桌上，惹自己恼火的锦衣少年已被撞翻在地上。
　　古桐色的肌肤因恼怒泛出红红的色泽，他恶狠狠地瞪视着自己，手不住微颤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你……好！……好！”
　　周锦月极力绷住唇边要泄露出的笑容，眨了眨眼睛，眼里却迅速飘过一丝畅快的笑意。
　　她伸出手，无辜而和善地问：“公子怎么啦？快要上课了啊？怎么倒反向我问好啊？”
　　一阵静默后，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紧跟着全室哄堂大笑！
　　“刘公子……”周锦玉战战兢兢走到刘丰盈面前，伸手想要扶他。却被刘丰盈劈手推开。
　　周锦玉的脸立刻就比天上的浮云还要白三分，她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光芒，凶狠地瞪着周锦月。
　　“锦月，快向刘公子道歉！不然，你知道回家会是什么后果？”
　　周锦月心下一惊，猛地咬住下唇。
　　半晌，她低头凝视着刘丰盈，声音很淡：“锦月不清楚刘公子身份和背景，有得罪刘公子的地方还望刘公子海涵！”
　　明是道歉，言外之意却是在说如果你没有强硬的身份和背景支持，你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咬紧牙关，刘丰盈略显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犀利的目光向四周扫去，所到之处，竟向刺骨的寒风刮过一般，众人脸色瞬间苍白，再也没有笑声敢逸出喉咙。
　　他的目光最后专注地停留在周锦月的身上，微眯着的丹凤眼眨也不眨的瞧了她片刻，唇角微微翘起，低沉而又不无讽刺地说道：“很好！我倒没想到，今日居然来了个这么值得交往的同学啊！”
　　心里的畅快随之一凝，周锦月暗叹，其实自己可真不想招惹他！不过是一时气愤。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太恣意妄为了。
　　她只好向这位锦衣少年略点头，美丽如夜的眼底无奈地流露出一丝不乏讨好的神情。
　　刘丰盈眼中的光芒急骤闪了一下，微凑过来向着她露齿一笑，温热的呼吸令锦月顿时寒毛直竖，很快联想到危险的金钱豹。“我叫刘丰盈，就算你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会经常打交道的！”
　　如果有人注意，就会看见一旁的周锦玉紧紧地盯着锦月，毫无掩饰的目光阴冷之至，如利剑一般尖锐。

　　少孤正堪悲

　　尹星璇默默站在客栈的门口，负着手，视线一直追寻着那白衣少女的背影，直到消失，却仍然久久地凝望。蓝色的衣带随风飘舞，仿若要乘风归去。
　　方兴小心翼翼地缓步走近，前方墨泉般的长发轻轻荡漾了一下。尹星璇没有立刻转身回头，但方兴清楚，他知道他已经来了。
　　“四皇子……”他低唤，看着那青衣少年徐徐地回过身。
　　两人目光相触，方兴急忙避开，一时之间竟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尹星璇清冷寂寥的声音响起，向来如星般璀璨的眼睛却透出几分迷茫，打破了眼前的宁谧：“舅舅还记得母妃吗？”
　　语气略微停顿，唇边的笑容有了一丝忧伤与凄凉：“我印象里母妃温柔善良，对每个下人都犹如对待亲人一般亲厚。可是，依然逃脱不了宫廷里被人陷害的命运。事后，父皇虽为母妃平了冤，但母妃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经常在想，如果母妃没有进宫，没有生活在宫廷里那种黑暗阴险的地方，现在是不是还快乐健康的活着？我也宁愿生活在普通百姓家里，只要每天看到娘亲的笑容就知足了！”
　　他转眼望着方兴，指了指自己的心，冷笑：“舅舅和国丈明明知道宫廷里的阴险和狡诈，明明知道母妃根本就不适合生活在那里，却为了家族的利益，把一个无辜而没有心机的人送到里面作牺牲品，难道内心能够安稳吗？”
　　方兴目光闪动：“四皇子，微臣知道你在怪我们当年冷酷无情，明明知道娘娘太过仁慈，不适合皇宫里勾心斗角的日子。可是还是坚持将娘娘送进宫中。”
　　方兴微微叹气，眼神里隐隐流露出一丝无奈和痛心：“很多时候，命运由不得我们自己，我们生活在那样的大家族，必须要有牺牲，是无从选择的。既然已经走上了那条路，就要努力生存下去。在皇宫里，如果还学不会冷漠无情，那么面对的往往是死路一条。娘娘太过仁厚，尽管受皇上宠爱，却终究不懂得人心险恶的道理。”
　　尹星璇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扬起唇角，微露嘲讽的笑容：“舅舅将一切的后果都归咎于母妃的妇人之仁？舅舅莫忘了，如果没有母妃善良无辜的牺牲，父皇也不会心存愧疚，封舅舅为护国大将军，手握重兵，一时权倾朝野。连皇兄都心存顾虑，极力的想要拉拢舅舅……”
　　方兴低垂下眼，闭紧嘴，不再言语。感觉外甥像是为自己擅作主张要去查那白衣少女的底细而大发脾气，以此借题发挥。
　　心里飘过一些困惑，但更多的是伤感。尽管昨天是那少女将璇儿救了回来。但曾亲眼见那少女在水榭弹琴，可想而知，身份是如何的卑贱。进宫对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是求知不得的恩惠，实在不明白，一向待自己甚为亲密，却为了一个卑贱少女进宫与否的这种小问题责怪自己。难道亲舅舅还比不过那有着卑贱身份的白衣少女？还是说，璇儿对那少女真得动了真情？
　　一阵微风吹来，拂在面上，有了些许凉意。尹星璇猛然惊醒，想要出口的话语便咽进喉中，不再继续下去。
　　“昨晚一夜无眠，一时想起母妃，情难自禁，刚才的话有些逾越了，请舅舅莫往心里去！”尹星璇语含歉意，低柔地说道。
　　方兴心下一宽，看来自己当真是有些老了，喜欢胡思乱想起来。那少女就算长得再美，璇儿也并不是个糊涂人，怎么会一时色欲熏心为了一个卑贱的女子而指责自己呢？也许这孩子真的是想起他的母妃了吧？
　　方兴紧走两步，语气中肯地说：“尽管微臣知道多嘴，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下四皇子，回宫的期限就快到了。可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太子殿下要以此为借口，微臣害怕会对四皇子不利！看身形气质方面，那少女都是最佳人选，所以微臣想要……”
　　“不要打她的主意！”尹星璇打断他，挑起清峻的眉，声音透出少有的冷厉。
　　这孩子突然用如此激烈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方兴有些愕然。
　　尹星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我听说她面容被毁，所以并不适合进宫伺候父皇。更何况，舅舅以为我们只要老老实实把人送进宫，皇兄就会放过我吗？”
　　尹星璇淡淡地说道：“舅舅想得太过简单了！其实我对皇位不感兴趣，也不在乎谁继承大统，可是皇兄始终不肯相信！”他忽然冷笑一声，话题一转：“舅舅知道昨夜围攻我的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吗？”
　　方兴大惊。“四皇子不是说是刘丞相的人吗……”
　　尹星璇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冷冷地笑着，却并不言语。
　　方兴低头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来时，一双虎目精光暴射。“原来是太子殿下……”
　　“舅舅终于想到了啊。”尹星璇浅浅地笑着，带有几分涩然：“我与皇兄虽不是同母，但毕竟也是亲兄弟，他居然想乘我离宫这段日子，在刘相的地域加害我。刘相这些年来位高权重，凡事又过于托大，父皇对之早有不满。就算父皇明知其中有诈，也会借此机会，大力打压刘相。而皇兄向来与刘相不合，到时，自有朝堂上惯于见风使舵的官员对此大做文章。到时，皇兄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既铲除了刘相羽翼，又平复了他的疑心，一剑双雕之计。”
　　方兴抚着长须，接道：“太子殿下知道咱们正调查洛雁学堂的刘相儿子刘丰盈，正好借此伤害四皇子，好嫁祸给刘丞相。幸亏四皇子英明，含含糊糊地问他们是否与洛雁学堂有什么关系，让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以为已经成功的将四皇子的视线转移到刘丰盈父子身上。太子殿下这时倒不需出手了。让刘相与四皇子相斗，他好坐收渔人之利。于是就假装仓皇失措的逃走了？”说完，满脸都是赞许和欣慰之色。
　　尹星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皇兄素来和刘相不睦，却又不想和刘丞相公开为敌，便想假借我的手铲除刘相的势力，以皇兄为人，这么做也不足为奇。不过，刘相这几年的势力迅速增长膨大，确实不容小觑。虽然京城里的探子们查不出什么，但是我总觉得刘相并没有像表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既然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我想应该在他公子身上多留点心。”
　　他走上前去，似乎早已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如以前一样亲密地拍了拍方兴的肩膀，露出温润的浅笑：“舅舅，洛雁学堂的刘丰盈可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吗？”
　　方兴微欠身，语气恭敬道：“刘丰盈最近喜欢在府上大摆宴席，总是邀请洛雁学堂里的一些官员子弟去府里聚会，说是联络同学情谊。”
　　“聚会？情谊？”尹星璇微笑，优美的唇边荡漾出淡淡的光华。“依我看，是想替他老子籍此排除异已，拉拢人心吧！”

　　我行殊未已

　　等着洛雁学堂里的人都走尽后，锦月才站起身，紧紧抿住唇，抱起书本，磨磨蹭蹭地踱出学堂。她的内心充满矛盾。临走时，尹星璇说在原地方等她。
　　理智上，她告诉自己不能去，从最初开始，就应该决绝地把一切都扼杀掉，才是对双方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是，脚步仍然牵引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明知不可为的方向。
　　可是，当真正映入眼帘的是那里空荡荡的寂静时，心里却冒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但却并不难过。
　　她已分不清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也许太久太久了吧，令她渐渐学会了对一切都不抱有期盼。
　　曾经，她高高仰起脸，眼巴巴地跟在父亲的身后，满眼都是渴望，想要获得父亲的一点宠爱。但父亲总是满脸厌烦，将她一掌推开的那种冷酷。也许无数次的期盼，被无数次拒绝后，就真正地被拂过的微风吹散。没有期盼，心就不会痛得难以忍受。只余下那种悬挂在半空中无所偎依的感觉时时陪伴着她。
　　锦月的唇边甚至露出一丝隐约的笑容，她觉得可笑之极。刚才还在反复地自怨自艾，考虑到见到他以后会怎么样，事实上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哪还有什么以后？他一定只是当玩笑话随口说说罢了，她居然就当真了！亲生父母都吝啬给予那么一点儿爱，又勿论是有着高贵身份的少年？
　　也许是他那温润的笑容让她有了一份不该有的错觉？这样也好，她不用再烦恼，那有心而无力的纠葛。
　　锦月仰起脸来，蓝垠垠的天空，几朵云飘然而过，怔怔地望着头顶上方那飘浮着的白丝丝的云朵，像棉絮一样覆盖在天空的一角。什么时候才可以如云儿一样自由自在，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你就那么想和我作对吗？”冷而利的声音忽起。
　　锦月慢慢收回凝望着天空的视线，向对面看去。黑衣、黑发、黑色的毛皮靴。不大的眼睛躲躲闪闪的，平时的那种怯意，如今却化成一缕怨毒。
　　锦月皱皱眉，冷声道：“锦玉，自放学后你就在身后悄悄跟着我。你到底要怎样？我并不想和你作对。你应该知道，进洛雁学堂这是爹的意思。我没有违抗的资格！”
　　周锦玉怒气冲冲地上前，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小小的眼睛撑出最大的限度，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不准来洛雁学堂读书，如果让我再在学堂看到你，我绝不会饶了你，听到了没有？”语气顿了顿，又道：“至于爹爹那边，我自会去说！”
　　周锦月静静垂下眼帘，挡住眸中蓦然而过的凄然，用清冷的声音淡淡道：“锦玉何必如此在意？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爹爹是不会让锦月在洛雁学堂学太久的。”
　　“我当然清楚。”锦玉不屑地冷哼一声：“正因为知道你要被爹爹卖掉，才会想到你这贱人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心口像被利物重重地剜了一下，周锦月的唇抖了抖，逸出一丝苦笑：“锦玉以为我会有什么主意？我娘在周家，锦月断不会抛下娘亲一个人逃走。”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锦玉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地，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不要想勾引刘丰盈，别以为他是相爷的公子，就想如周锦波一样，攀上枝头变凤凰了！丰盈是我的，谁也休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周锦月的双手撑在地上，愣了愣，蓦地惊讶地抬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她。
　　最讨厌她用那双暗夜迷雾的眼睛瞅着自己，仿佛水晶般纯洁似的迷惑每一个看见她的人，周锦玉上前狠狠拽住这头令人厌恶的头发，恶意的羞辱道：“你很纯洁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以后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充当享乐的玩物罢了！有什么资格露出那种眼神看我？”
　　头发被任意地拉扯，锦月吃痛地伸手抓住周锦玉恶意摇动的手腕，仰起白皙的脖颈，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锦玉，你可能误会我了，锦月并不知道刘丰盈是相爷的儿子，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绚烂的晚霞堆满天际，映得周围的景致似乎隐入一片粉红的海洋里。
　　锦月仰着脸，粉红的霞光落在她弯曲的脖颈上，似乎为眼前那段白皙如玉的颈子平添了几份妖娆妩媚的色调。
　　周锦玉看得目光突然有些呆滞，她深深弯下身来，揣摩似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阴冷的笑容自唇边一点点展开，幽深的眼瞳中闪烁出奇特的光芒。
　　“锦月，掀开面巾，让姐姐瞧瞧你的脸！”她凑近锦月的耳边，压低的嗓音有种奇怪的阴寒。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周锦月猛地一惊。“没什么可看的！锦玉不是听爹爹说过吗？锦月容貌尽毁，面目丑陋不堪，不要污了锦玉的眼！”手指挣扎地掰着周锦玉纤瘦的手指。
　　周锦玉死死地抓紧她的头发，森冷道：“不要想着把爹抬出来，我就善罢干休！爹的话早就令我起疑！你说！以你娘亲的长相，爹肯收留已不错了，又怎么肯白白扔掉大把的银子，花那么大的功夫栽赔你这个拖油瓶？”
　　纤瘦的手指强硬地扯住那一头如丝缎般柔滑的黑发，奋力的摇晃。“你说！你说呀！”
　　周锦月用力咬住唇，压下喉间疼痛到极至而要发出的呻吟，“锦玉，放……放开我，……你先放开我……”锦月眼里已痛出泪光。
　　她的一只手却悄悄地摸向身后。
　　周锦玉呼吸猛地一窒，细小的眼睛轻轻地眯起来，流窜出摄人的火焰。“现在就算看不到你的面孔，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冷冷地一笑，寒意陡现。忽然转头，拽住锦月的头发，半拖着她，强行把她带向旁边的一棵大树。
　　周锦月的手本已伸到身后，眼神却在此刻微微一凝。紧握的手也在这时慢慢地松开了。
　　“锦玉，你要做什么？求你……求你放了我……”周锦月悲声哀求。手里抱着的书早已散落在地上，头发被拉得凌乱地披散下来。身子似乎因为害怕而不住的颤抖。显得那么的脆弱无助。落日的霞光挥洒在她洁白的衣衫上，把她的周身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光晕，使她的神态看起来越发的娇柔动人。
　　“真是天生的贱货！”周锦玉松开手，反手一掌重重地甩在她的脸上，恶声骂道。
　　周锦月蜷缩起身子，紧紧挨着树干，一缕缕鲜血自唇角缓缓跌落，慢慢地流淌到衣襟上。她没有用手擦拭，只仰望着周锦玉。
　　被这一双暗夜弥漫的眼睛望着，让周锦玉嫉恨地想要挖掉它。
　　如果没有这个贱人出现，丰盈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对她冷漠，也不会像今天一样劈手推开了她！
　　周锦玉的眼中杀机涌现，如果这个贱人死了，爹爹也不过骂几声。而这个贱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勾引丰盈了。
　　她俯身，用力掐住周锦月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
　　“住手！”一道凛如霜雪的冷厉声音传来。
　　紧接着，周锦玉的身子飞了起来，背部重重地撞在一米外的树干上，像重物一样跌落在地，搞得四周尘土飞扬。
　　一道蓝色的纤长身影闪电般掠过来，剑眉、星目，□的鼻梁骄傲而俊美，温润的眼神里蕴含了某种摄人的光华。
　　他终于来了！周锦月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地笑了。
　　周锦玉卧在地上，吐了两口血。眼瞳急骤收缩。
　　“你是谁？”周锦玉强撑地，爬起来，小眼睛闪闪烁烁地望定那青衣少年，一丝隐藏着的胆怯顺着络绎摇摆的枝条在眉宇间闪现。
　　尹星璇不理她，只快步掠到周锦月面前，脱下外套，动作轻柔的罩在她身上，弯下身，满脸关切之意，柔声道：“怎么样？”
　　周锦月弯了弯唇，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我还好。”
　　尹星璇转头黑眸幽深地望定周锦玉，冷声道：“她哪里对不住你？你居然想要她的命？”
　　周锦玉擦了擦唇边的血，战战兢兢地扶着树干站起来，胆怯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锦玉，你走吧！“锦月淡漠地看向她。“我对你所说的那个姓刘的公子哥一点兴趣也没有！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那种话！”
　　锦玉咬牙回视她，最终别开了视线，垂下眼睑，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你女扮男装在洛雁学堂读书？”尹星璇把她扶起，目光触及到她衣襟上滴落的血迹，眼神微黯，轻道：“让人欺负吗？”
　　“怎会？”周锦月装作惊讶地看他一眼，别过脸，解释道：“刚才那是我姐，一时的误会而已。”尹星璇沉默不语。
　　周锦月回头看他神色，扑哧一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姐是看中了学堂上的一个同学，以为我会牵扯其中，才会发恼的。”
　　“锦月，”他轻唤。
　　周锦月怔了怔。
　　他将给她的外套拉紧，低叹道：“我来晚了，是吗？”
　　周锦月静静地看着他，终是轻轻一笑。“但是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的眼神慢慢地飘远，有些迷离，她轻声道：“不来也没有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尹星璇的目光深深绞着她，痛心道：“锦月，我不该有事就什么也不说扔下你。最不应该的是你换了男装，我也没能立刻认出你，让那人欺负了你！”
　　“那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救了我吗？”一抹温柔之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周锦月的眼睛。
　　那有什么关系呢？你来了，就已经足够了！而且你是真得救了我，如果你没来，或许现在的我，手里已经沾满了血腥。我不想杀人，可是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原来，我并不是一个善良温顺的人。我也会怨会恨，我怨父亲只用歉疚的眼神看我，我恨娘亲的冷漠，我更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带着轻蔑和不屑的神情，毫不在意的伤害。
　　如果不是听见你来了，我不会任由她打我，而我，一定会杀了她！
　　但是，你来了，我的期望，等待，终于有一次，没有落空。
　　周锦月转头仰望着遥远的天边，眼神异常温柔，轻轻说道：“……陪我一起看夕阳好吗？”
　　尹星璇微微怔了一怔，感动和怜惜之情像海水般在心头泛滥，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来，将面前的少女轻轻拥入自己的怀中，像对待无价之宝一般小心翼翼。俊朗的眉宇间流逸出越来越多的柔情。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会天天陪着你，永远陪着你看夕阳……”
　　红红的夕阳下，他和她的身影靠得那么近，他和她的脸在微笑中绽放从来没有过的神采。夕阳散发的光芒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丽，就那么一层一层笼罩在他们身上，远远看去，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仿佛早已融成为一体。
　　—————————————————————————————
　　周锦玉走得一瘸一拐，心里又惊又怕。光看那个公子的穿着打扮都不是寻常人物，周锦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刚才幸亏没有真得杀了那贱人，如果让人看见，真得追究起来，爹爹也不一定能保住自己。以后看样子不能再这么轻举妄动了！
　　正埋头细想，就感觉眼前突然一暗，抬头，就见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拦住了去路。小眼睛闪烁着恐惧，周锦玉惊惧地退后几步，话语都吓得变了调：“各位……大哥，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那名大汉冷着一张脸，傲然地看着他，声音如冰：“少爷要见你！”
　　一颗心砰地一跳。“是……是谁？”
　　那名大汉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人群自动向两旁一分。
　　中间的甬路上摆着一张精致玉石桌子和一把小巧的玉石椅子，刘丰盈悠闲地坐在椅上，将两条长长的健美的腿搭在桌子上，右手无聊地把玩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玉扳指。
　　“刘公子？”激动的声音掺杂着喜悦，有不可置信地细微颤抖。周锦玉将两手用力握紧，他终于肯看自己一眼了吗？终于愿主动和自己说话了吗？
　　“你想要做我的侍女吗？”刘丰盈连眼睛都没抬，似乎并不在意她激动的神情，只冷冷地开口。
　　“您……愿意吗？”抑制不住的兴奋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清亮。
　　“……我可以答应你。”几个字说得如寒冰般冰冷，但撞击到锦玉的心上，却起了幸福的火花。他的意思是不是在说？以后的日日夜夜，我都可以随时的陪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听他说话？
　　“不过得有个条件。”刘丰盈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她，淡淡说道。
　　“什么条件？”锦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努力平静地问。你可知道？就算让我下刀山火海，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也会毫不犹豫。
　　“我要知道关于周锦月的一切。身世，喜好，特点等等一切的一切，我都要知道！”刘丰盈语气顿了顿，带着漫不经心地口吻说道。
　　顿时，周锦玉感觉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下来，她的牙齿冷得发颤，浑身都在轻微的颤抖。他让她做侍女，只是想了解周锦月。而不是真心喜欢自己跟在身边。你的眼中什么时候才能有我的存在？！心中的忌恨一窜多高，锦玉咬牙切齿，暗道，周锦月，等着！你这个贱人，我一定要你好看！

　　君子意如何

　　第二天，洛雁学堂显得很安静，少了往常的热闹。随着周锦月走进学堂，所有人都将视线纷纷凝注在他的身上，彼此沉默对视的眼神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阴暗的墙角处，周锦玉缩着头，不断用森冷的眼光瞅着她。只有刘丰盈一人朝刚进来的她挑眉而笑。好奸诈、好做作的笑容！他又想玩什么花样？周锦月心想。
　　朝刘丰盈点了点头，周锦月算是打过招呼，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扫了一眼，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跪坐下去。
　　伸手习惯性地去拉自己的桌柜。吱吱——，刚拉开一条不大的缝，一只白色的物体就发出尖锐的叫声，嗖地一下子从桌柜里窜了出来。
　　周锦月猛然间被吓了一跳！细看，一只小小的白老鼠已经跃上了她的手背。凉嗖嗖的触感从手背慢慢地向上攀爬。
　　瞬息之间，她就反应过来，刘丰盈笑容背后的真正寓意。夜雾般的眼眸稍定了定，然后是她满面惊慌失措的惊叫：“……啊……啊……”，一边手足无措地用力抖动手臂。
　　宽大的袍袖用力甩了几下。啪！那只小老鼠成功地脱离了她的小臂，不偏不倚正落到身后刘丰盈一副得意的鼻梁之上。
　　今天众生事先都被警告，不准多管闲事！明里不说什么，私下里都已猜测出刘丰盈要对付周锦月，很多人都抱有同情与怜悯之心。周锦月这个同学虽然平日不爱说话，也不与他们打交道，但人很守礼，尤其那双夜雾般的眼眸望过来时，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心动感觉，令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不知为何会得罪了刘丰盈？而刘丰盈亦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所以众人只能无奈作壁上观。万万没料到，会突起变故，众人一下子都呆住了！
　　刘丰盈也一动不动，任由老鼠在他的鼻梁上跑了个来回，才反应过来似的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一蹦多高，猛然跳到桌子之上，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他，其实是最最怕老鼠的，他最怕的东西，叫人弄来吓身为女子的周锦月，好看看平日那淡漠无波的神情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有趣变化，怎料事出意外。
　　众生看着他滑稽的动作，大眼瞪小眼。最先明白过来的周锦玉一改平日的胆怯，马上冲上前去，也跳到桌子上。
　　“刘公子，别动……别动……我帮你拿下来！”可是受了惊吓的刘丰盈哪还能听得进她的话，只一味的活蹦乱跳，弄得周锦玉手忙脚乱。
　　两个人在桌上舞蹈般的扭动，加上老鼠受惊窜动发出吱吱的叫声，低下的人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怔不语，后来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紧跟着全学堂的学生都开始捧腹大笑。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锦月只觉得腹部一阵抽动，再也抑制不住，也畅快地笑出来。
　　等周锦玉终于成功地把小白鼠从刘丰盈身上取下来时，两人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只剩下重重喘气的份了。
　　“周—锦—月—”刘丰盈喘完了气，两眼冒火，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迸出三个字。
　　“刘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相信我！”周锦月急忙咬住唇，将笑声压进喉咙里。双手齐摇，向后连退了几步，与刘丰盈保持一段距离。当然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故意要整治他的。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刘丰盈当然一点儿都不相信她说的话，咬牙怒喝。来势汹汹地向她步步逼近。看他早已变成绛紫的脸色，周锦月丝毫不怀疑他会给自己来狠狠的一拳。
　　“刘公子，先生已经来了，等下学后再说，好不好？”周锦月急忙换成商量的口吻。到那时，刘丰盈的火气可能就消得差不多了，到时再见机溜走就好了！
　　先生，您老快上课吧！千万别让刘丰盈这个疯子借机捣乱。周锦月转回头，求助似地看向刚走进来就一头雾水的老夫子。
　　“先生，您先出去！”刘丰盈毫不懂得尊师重道，直截了当地下命令道。
　　先生哪敢怠慢，现在这里的气氛不对，剑拔弩张的，老夫子也不是呆子，保命要紧，扔下还对他抱有一线希望的周锦月，就迅捷地出了门消失不见了。
　　最后一线希望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周锦月反而镇定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一步一步迈向自己的刘丰盈。被老鼠折腾的刘丰盈发髻散乱，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衣衫被周锦玉抓得乱七八糟，配上一双要吃人的神情。联想起刚才的情景，周锦月尽管知道现在笑是那么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很没形像地大笑起来。
　　“你！—你！——”刘丰盈颤抖着唇，气得扬起拳头。
　　周锦月吓得缩头，慌忙闭眼。只能挨一拳头了，谁让自己很没有同情心。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笑出来。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周锦月禁不住悄悄张开一只眼，却见刘丰盈抬着拳头，恍若失神般看着自己。
　　“你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刘丰盈喃喃道，又像是自言自语。素来嚣张的脸上突如其来地掠过一缕局促的笑。然后蓦然醒悟般，危险性地转头向还杵在自己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大吼：“看什么看！都回去上课！”
　　众生哄作鸟兽散。周锦月揉了揉眼睛，难道自己看错了吗？刘丰盈的笑容里分明有一丝羞涩和温柔并现。
　　在最初相识的地方。
　　尹星璇顺手接过周锦月手中的书，将拿在手中的纸鸢递过去。
　　“这是什么？”周锦月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精美的工艺，丰润柔和的月亮下，一只漂亮的玉兔懒洋洋地卧着。整个画面栩栩如生，巧夺天工，让人爱不释手。只是画面的后面却架着竹条，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周锦月左右翻看了一下，终疑惑地问道。
　　尹星璇的俊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心里有些忐忑：“这是我做的纸鸢，可能做的不好……”
　　纸鸢，这就是纸鸢吗？曾记得周锦玉小时候有一日吵闹不休，就是为了叫周员外和夫人陪着她一起玩纸鸢。当时她就想，那是什么呢？很好玩吗？只可惜那时候她被安排学艺，别人口中的很多玩意她都不知道，也不明白。
　　黑眸幽黯，周绵月抿紧唇。“给你……”将手中的纸鸢递还给他。
　　“你不喜欢吗？”尹星璇心里失落之极，声音闷闷的。做了好几个晚上，原以为她会喜欢。
　　似乎察觉到尹星璇受伤的语气，周锦月低下头，用脚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困窘地呐呐道：“不是不喜欢，是……我没玩过！”
　　“没玩过？”尹星璇抬眼，一丝光亮在黑黯抑郁的眸子中闪过。
　　“……自小就没玩过……我……我不知道怎么玩？”周锦月纤长的手指用力搓动着自己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尹星璇虚握拳头，顶着鼻头，笑出了声，最后竟然笑岔了气，猛然咳嗽起来。
　　周锦月有些愠怒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别走……”尹星璇慌忙拉住她的衣角，又咳嗽了两声，才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微笑道：“我也没有玩过，只看过别人闹得玩，所以自己才突发其想做来与你玩。刚才还胆战心惊地怕被你嘲笑呢？现在可好，谁也不用笑话谁了！”
　　周锦月愉快地笑了起来，嘴里却嘀咕道：“不会玩还要玩？以为是小孩吗？那么大人了还不怕人笑话？”
　　尹星璇只当没听见，拉起她的手，晶莹纤长的手指向前一指，兴致勃勃道：“锦月，我们到前面的空地上，看看我做的是不是能飞很高？”
　　接下来的几个日子，尹星璇都会等着她。相伴一起放纸鸢，看日出、晚霞、流水，看尽自然界一切美好的事物。
　　对她，他总是温柔地微笑着，如星般璀璨的眸子却被越来越深的情感隐没，透出丝丝迷惘。
　　有时他会看到悬崖边上的一束花很美丽，就会冒险摘下来送给她，但她只是淡淡地笑，却从来不接。
　　似乎不忍看到他失望的神色，周锦月会说：“我不喜欢花，娇艳的近乎脆弱，却又纯洁的让我不堪触摸。”
　　尽管在一起，但他们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彼此也从不开口去问。
　　但每时每刻，周锦月都在等待着一个结果。
　　她知道，总有一天，尹星璇会和她道别。
　　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静静地等待，却又祈求他今天不要说出来，明天吧，明天再说吧？可是明天的明天呢？
　　坐在冰封的地上，寒风吹过额前的黑发，像刀子划过一样生痛，周锦月仰望着满天的星空浅浅地笑。星星疲倦地眨着眼睛，无奈而又落寞。
　　她轻轻地闭了闭眼睛，既然一定会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遭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狠狠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周锦月缓缓地低声问道：“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真正的身份吗？”
　　尹星璇的视线从旁边停驻在她的脸上，厚厚的，深深地包裹着她，那么的柔和而温暖。声音里透出热切的渴望：“你能告诉我吗？”
　　周锦月有些诧异的偏过头，淡笑道：“你可以派人查出来的！”
　　他的脸微微红了红，镇定地说道：“我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心弦一颤，周锦月怔怔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望定周锦月，伸出手隔着面巾颤抖地触了一下她的唇，就飞快地缩了回去，他的声音像轻纱被风吹起一样飘渺。
　　“我不想伤害你啊！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知道。”
　　心湖被吹过的微风轻轻抚过，泛起片片涟漪。
　　周锦月生生地转开了视线，优美的唇边扯出一丝不知是喜还是悲的笑容。“这么说，你也有苦衷，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不，我只怕身份会对你带来负担！”他的眼微微垂了下来，声音很平静，但却透出少有的寂寞。
　　用手轻轻地勾起他的下颌，望进那波光粼粼的黑眸中，周锦月认真地叹息：“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别说了！”
　　其实，我在害怕，我害怕那一天，你会取走所有赐予我的温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我逼你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之间身份的悬殊，勇敢地直面我们的未来。我想要追求自己眷恋的温暖和幸福，当我鼓足勇气请求母亲的原谅时，我希望自己能像飞蛾投火般义无反顾，因为我的感情再也找不着归路。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温柔的目光里满是不舍，扬起薄唇，轻颤动人的声音徐徐响起：“我是四皇子尹星璇。”

　　青山空复情

　　坐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悬空的双腿悠然的荡来荡去。周锦月静静地仰望着漫天的夕阳。桔黄色的薄沙款款地、轻柔地缠绕着天边，俯照在细细流淌着的溪水上，折射出千百颗闪亮的小星星。
　　他怎么还不来呢？纤长优美的手指轻轻划过溪水，指尖像沾落了星辰，多么像那个人的眼睛，晶莹透亮地注视着自己，温暖柔和的水滴。周锦月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微笑。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星璇来晚了呢，要接受惩罚哦？”周锦月喜悦地转回头，顽皮的微笑却定格在脸上。
　　“是周小姐吗？我家主子今天有些急事，可能来不了了！”来人是一位发须斑白的壮年人，大步走过来，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周锦月。他说话时，微微欠身，语气听起来也似乎很恭敬，但凭直觉，锦月知道眼前这个人对自己充满了嫌恶和蔑视。
　　声音好像在哪听过。锦月微微凝神，是那天在门外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向星璇说要查自己身份的那个人吗？
　　“哦，我知道了！”锦月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就准备离开。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没有好感，自己也不屑和他多说什么。听到尹星璇没来，美好的心情瞬间就降到了低谷。
　　那人却皱紧眉，似乎对周锦月散慢的态度极为反感，声音透出一丝不满，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周小姐，你清楚我家主子的身份吗？”
　　周锦月本来已经迈开步子，听他这么问，就停住了脚步，转头问：“知道，那怎么了？”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口吻。讨厌这人扯高气扬的态度，和那个令自己讨厌的刘丰盈一样，总是想向人强调那可笑荒谬的身份论。
　　提起那个刘丰盈，这些日子来总是对她莫名其妙的傻笑，怪异的要命，周锦月一度怀疑他是让那小白鼠吓出了毛病？变得痴痴傻傻了，可功课却还和以前一样优异。所以周锦月怀疑他又在准备搞什么阴谋来对付她。
　　不过她并不怕他，对这种被骄纵惯了的贵公子，做出的事也多半毫无其新颖性，倒还不如星璇给她亲自做的纸鸢带来的惊讶多一些。
　　“这么说来，周小姐是答应进宫了？”那人明显的舒了一口气，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听到他这句话，周锦月的心脏霍地一颤，好像被极北的寒冰冻了一下。“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对方露出吃惊的神情：“我不相信周小姐能天真到一无所知的地步！我家主子每天抽出大量的时间陪周小姐玩乐。周小姐以为我家主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手指不自觉握紧，锦月蹙紧眉，冷冷问。
　　对方迟疑了一下，“小姐真得不清楚我家主子出宫的目的吗？”浓眉微微挑起。“邻国日落国和我国关系一向交好！小姐可知道为什么吗？”
　　周锦月冷漠地看着他，不发一言，静待下文。
　　“因为我国和日落国向来都用联姻的政策巩固两国的交好。算来日落国的公主殿下业已成年，也许不久就要派使节来我国缔结两国交好协议。而我国就要从成年的皇子中选取一个去日落国与公主和亲。这次太子殿下出了个题目，让每一个成年的皇子从民间找一个美女，与每年从各地挑选出来的秀女一起参加入宫选拔，完不成任务的皇子或者是皇子引荐的女子不幸落选，就由该皇子代表我国去日落国结亲。”
　　周锦月忍不住冷笑：“你们不觉得这么做太荒唐吗？”
　　“不管荒唐不荒唐，重要的是皇上已经下旨应允了！我家主子斋心仁厚，原本看上的人，只需动用官府的力量执行就可以了。但我家主子不忍看到毫无心理准备的人被直接送进宫去……”对方叹了口气，同时摆出一副悲悯的表情看着周锦月。
　　周锦月咬住唇：片刻，微笑：“所以呢？所以你家主子要让我感恩待德，自愿进宫吗？”
　　对方一怔，显然没料到锦月的态度会转变的这般轻松。“周小姐不信？”一双虎目瞬息不眨地盯紧锦月，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老朽是四皇子的舅舅，蒙圣上不弃，赐封为护国大将军。周小姐现在知道了老朽的身份，还认为老朽的话不可信吗？”
　　“护国大将军的话，锦月焉能不信？”锦月淡笑，眼神漠然。又想着拿官职压我吗？我信你才怪！
　　“只是……”锦月故意拉长调，如期看到对面护国大将军的神情有些紧张。
　　“锦月自幼曾被大火毁了容，连四皇子也曾看过锦月的相貌，认为锦月所言不虚。所以进宫云云，锦月心有余而力不足！”周锦月侃侃而谈，暗中却细致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先诓骗一下，看你露不露马脚？
　　方兴的眼神有一霎那间恍惚，难道自己私下的调查有误？当初璇儿也曾说过这女子毁了容。可为什么还要每天和这女子呆在一起，莫非真对她动了真情？不对！绝对不可能！这女子看样子脑子灵活，很可能是信口诓骗我！一念至此，眼神立刻恢复了以往的清明，他干笑两声：“真是如此吗？那老朽就看不明白了。回宫的期限马上就快到了，可我家主子却整天和周小姐呆在一起，一点儿都不担忧，让老朽误认为周小姐已经答应进宫了！”
　　捕捉到方兴的眼神有一丝不同寻常，虽只是稍纵即逝，锦月心里也已有了数，不仅暗叹，能被皇上另眼相看，果然是不容小觑。
　　眼角闪烁着温润和自信的神采，生动的笑在纯白面巾下泛滥开来，纤长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周锦月轻声呢喃：“就算我面容没毁，星璇也一定不会把我送进宫去！”
　　*
　　落日的余辉里，尹星璇负手而立，如星般璀璨的眼睛出神地遥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正是和锦月相约的地方。
　　即使远的什么也看不到，他仍然久久地，不知疲倦地固执地遥望着，用自己全部的身心。
　　绚丽的霞光中，眼前浮现出的是一张蒙着纯白面巾，使人迷恋的脸；一对如暗夜迷雾般深奥而不可测的眼睛，带着令人魂牵梦绕的神采，纤细曲线优美的脖颈被淡淡夕阳染上一片晕红，像一朵柔弱的花朵让人怜爱。他仰望着霞光里的她，感到一份窒息的热情在心中燃烧。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向想象中的她轻轻抚摩过去，自言自语的低声嘱咐：“锦月，你还在吗？不要在等我了！晚上会很冷，你身上的衣衫总是太过单薄……”低柔的声音里充满了绵绵情意。
　　你可知道？每次拥抱你的时候，我都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维持同一个拥抱你的姿势，到天荒地老，到两鬓斑白，不，即使白发苍苍我也要拥抱着你，给予你我身上所有的温暖。
　　“猜猜我是谁？”眼前一暗，一双细滑的小手轻轻地罩在他的眼睛上，清脆悦耳的女声拉回了他神游在外的思绪。
　　“蝶妹，别闹了！”伸手轻轻拉下覆在眼睛上的小手，尹星璇转头，机械化的微笑轻浮在唇边。
　　身后的少女小嘴微翘，撒骄地扭动着纤细腰肢，抱住他的胳膊，仰头，天真的大眼睛盛满了委屈，闪现出盈盈泪光：“星璇哥哥，小蝶已经三年没见你了，三年里的每时每刻小蝶都在一心一意的想念你，可你怎么忍心连看小蝶一眼就不想多看？”
　　尹星璇眉心微蹙，语气淡漠：“我现在不是在陪你吗？”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陪在锦月的身边了！手臂微挣，想不着痕迹地抽出束缚，但却被那双看似纤弱的胳膊更紧地抱住。
　　尹星璇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天真烂漫的少女。
　　小蝶咬紧唇，咬得唇色发白，终于有些迟疑地轻声问：“星璇哥哥，如果……没有皇上的圣旨，你……还会来陪我吗？”凝注尹星璇的目光里满是期待，又有几许脆弱。
　　尹星璇别过头，避开这缕炽热的视线，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边已慢慢升起的月亮，语气已含不悦：“你请来父皇的旨意，让我见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吗？如果是这样，恕星璇不能奉陪！”
　　霎那间一片沉寂，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拥抱星璇胳膊的娇小身躯有一阵轻微的战栗。尹星璇知道，自己的话伤害了她。可他必须硬起心肠，明知道自己不会带给她幸福，就不能留给她丝毫希望，不然对她的伤害会更加残酷。
　　冬日的夜，凄清的月冷冷地斜挂在黯淡的夜空。
　　小蝶笑得有些无措：“你在说，没有圣旨，你就不会见我吗？”笑声如月一样悲凄。
　　尹星璇停了一下，点头道：“是。”
　　很轻的一个字，轻的就像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落在心尖上，却硬生生地撕毁了她多年以来的希望，小蝶的脸刹那间像雪一样惨白。她突然张开双臂，用力的搂住他，仿佛要将他生生嵌入自己的肌肤里。
　　她迫不及待地喊道：“星璇，我爱你，三年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只要你肯用心看我一眼，你也一定会爱上我的！星璇……”
　　将她轻轻推开，尹星璇闭了闭眼，摇头打断她的话：“不，我不爱你！”
　　几滴泪水从她呆怔的大眼睛里滚落，缓缓滑下精致的面容。
　　尹星璇不忍相看，转过身，低声道：“对不起，蝶妹，我走了。”
　　衣袖被轻轻扯住，转回头时，小蝶已恢复了平静，笑容极淡。“星璇哥哥，小蝶听方将军说，到现在你也没找到合适的女子进宫。也许是机缘凑巧，小蝶我见到一位女子，相貌举止都算是上上人选，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渴望能进宫伺候皇上。”
　　她拉住他的手，悠悠地对他微笑：“随小蝶去看看吧！”
　　尹星璇的手指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弯曲手指握住，任由她的手指暴露在风里。她的手突然变得很凉，就像此刻她的心一样。她知道一松手她的星璇哥哥就要离开她了，于是她只想更紧地抓住星璇哥哥的手。就像三年前，她义无反顾地进宫时一样，只想紧紧地、用力地抓住星璇哥哥的手。

　　承爱逢妒意

　　冬日正午的阳光把精致的小亭子浓缩成一片暗黑的墨影，小蝶把整个身躯都隐匿在这一片阴暗里。她精心打扮过的脸颊因为愤怒和痛苦显得有些扭曲，长长的涂了豆蔻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划过石桌的表面，留下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白色痕迹。
　　“郡主……”屏退左右，站在亭子下的方兴轻声唤道，神情里有一丝无奈。其实能看出来郡主对璇儿至始至终都怀着情意。论家世，论感情，迎娶郡主无疑对四皇子都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明摆着皇上的意思也是有意撮合，却不知璇儿为什么对郡主态度总是不冷不热。
　　停下手中机械性的动作，小蝶在暗影中抬起头，方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缓缓问道：“星璇哥哥又去陪那名女子了吗？”
　　“是……”方兴叹了口气，低声应道。连他自己都觉得坦率回答，对郡主来说太过残忍。
　　小蝶眼神幽幽，淡淡笑道：“这么早？洛雁学堂下学不是还得好几个时辰吗？”
　　“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方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不能据实告诉郡主说，四皇子只想第一时间看到那名女子，基本上每天都要提前好几个时辰去等的，而且也严禁随从跟着。
　　本来璇儿的性情一向如此，头脑灵活，武功也好，他一直都不太担心。但自从那次璇儿单独外出，与太子派来的人动手受伤后，他就有点心绪不宁了。派属下暗地里跟着保护四皇子，却不料被璇儿发现，一通斥责，被灰溜溜地遣返回来了。
　　那次明里四皇子虽没训斥他，但话里话外也警告了他。就是前几日，他去见那名女子，也是挑了璇儿接见郡主时，私下进行的，璇儿并不知情。
　　沉默了片刻，小蝶喃喃：“她要对我有那名女子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声音里充满了感伤和浓浓的艳羡。
　　玉葱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面容，小蝶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那女子长得比我还美吗？到底美到什么程度，能将星璇哥哥迷住呢？”
　　鼻子里冷哼一声，方兴不屑道：“一个卖艺的下贱人，怎么能跟郡主相提并论？更何况那女子常年都蒙着面巾……”语句顿了顿，小声嘀咕道：“那女子说自己的面容被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蒙着面巾……蒙着面巾……”小蝶喃喃重复，睁大眼睛迷茫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声音飘渺：“为了接近星璇哥哥，我放弃了仇恨，选择进宫陪伴太后，皇上，用心揣摩她们的心思，以期获得她们的喜爱，只想终有一天会成为星璇哥哥的新娘，却没想到我竟然会输给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下贱卖艺人，真是可笑啊，……”
　　语气里的不甘和悔恨让方兴也为之叹息，急忙恭身安慰道：“郡主也不要多想，那女子虽说自己蒙面是因为面容被毁，但依臣调查，收养她的周商风周员外是个贪利的小人，如果那女子没有可利用的价值，周商风是不会花大量的精力和金钱栽培她的。依微臣之见，四皇子可能已经觉察到了，靠近那女子，只是想找机会把那女子送进宫去……”
　　“是吗？”小蝶的声音陡然清亮起来，黑漆漆的眼里有一道亮光闪过，随即又恢复了黯然，涩然道：“如果真是那样，靠官府的力量就足够了……”
　　方兴张了张唇，本想说几句肯定的话安慰郡主，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天知道，这个问题也是他感到困惑的地方。
　　眼见回朝的日期渐渐临近，璇儿却也不急不躁，天天和一个蒙着面的下贱女子厮混在一起。这次皇上下旨令他从旁帮着四皇子，怕也是偏爱璇儿之故。
　　太子上奏章，明是行子之孝，为父皇物色美人，也解决了由哪个皇子去日落国和亲的难题。其实却是针对他以下的三个已成年的皇子。
　　太子是将来继承大统的人选，无论参与不参与这次选美，都不可能去和亲。所以真正和亲的，只能是他以下的三个皇子之一。
　　而璇儿对皇上竟然首肯太子的奏章，持抵触心理。那些民间的单纯女子，因为容貌出众，懵懵懂懂时就被迫进宫，成为皇子们相互之间推诿和亲的牺牲品。这些女子和那些各地选出来的秀女不同，毫无进宫的意愿和思想准备，不懂得宫中严苛的规矩，也没有复杂的心机，进宫后的日子只能在无休止的泪水中度过。
　　也许他母妃的缘故，璇儿对那些女子倍加同情与关怀。沿途之中，有官员把一个没有造册秀女的美女送过来，璇儿询问之下，知这位女子无意进宫，就下令放了，让他好生郁闷。
　　如果像璇儿这种做法，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选出样貌出众，又心甘情愿进宫侍奉皇上的女子。
　　好在有郡主心系璇儿，早就替他选了一位美女。璇儿去问了，那名女子也自己表示非常愿意进宫。
　　这才让他紧绷的情绪稍有松懈，不过只有一个，毕竟保险系数不高。多准备几个，才能使他彻底放心。
　　那名蒙面的女子如果不是面目被毁，应该能算作一位。方兴叹了口气，有点捉摸不透，看璇儿的模样，靠近那女子，实不像是要把那女子送进宫去。
　　用手轻轻捋着自己如黑缎般柔亮的发丝，小蝶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方兴的心却随之一寒。
　　豆蔻的指尖在石桌上缓缓地打着圆圈，小蝶笑得轻柔：“金银财宝足可以撬开一个朴实的人的嘴巴，更何况是个贪利的小人呢。去查清楚这女子真实的身份。如果真得貌比天仙……”猛地一戳石桌，石粉飞溅，咬住银牙，小蝶语气森冷：“不是正好送进宫伺候皇上吗？”
　　“但是……郡主不是打算把那个叫周锦波的女子以四皇子的名义送进宫吗？”方兴微皱眉，略显忧心地问道。
　　如果是以四皇子的名义送两名美女征选，登记造册后，先由璇儿过目，到时不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吧？
　　微眯的眼里流窜出无尽的恨意，伸出粉红小舌慢慢舔着受伤正在流血的食指，小蝶微笑道：“方将军，难道不能将人调换一下吗？可以把她送给太子殿下做个人情，以太子殿下的为人，我想是不会拒绝的吧！”
　　神情带着惬意，小蝶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迸出：“我要让星璇哥哥亲眼看到他所爱慕的人是如何不知廉耻地匍匐在皇上脚下，企求一夜恩宠，我要让星璇哥哥明白低贱的人永远都不配得到他的爱！我要让星璇哥哥知道我才是她真正该娶的人！”
　　天阴沉下来，几朵乌云慢慢地飘过来，四周的景致都被笼罩在一片庞大浓厚的阴影里。

　　肠断未忍扫

　　风卷着细小的雪花从冥冥天际中轻柔的飘落，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周锦月的心里就装满了悲伤。这让她想起了父亲离开时，天空中也飘荡着碎碎扬扬的雪花，空气里弥漫着苍凉忧伤的味道。
　　那天，红木的柱子高耸入云，父亲绑在那里，黑亮的头发有几缕静静披散在胸前，拂过脸庞，衬着面容宛如白玉，一双淡如秋水的明眸温和恬静，毫无慌乱之色，也不曾有丝毫的痛苦。仿佛他正在期盼这一天，期盼死刑的到来。
　　当行刑官点燃火把时，火光冲天而起，将凄冷的雪地染得一片通红。
　　父亲的脸在红光中一明一暗的荡漾，一晃一晃地闪烁着，却带着仿若天人般的静谧，说不出的雅然风致。那一片火红的颜色渐渐淹没了父亲的面容、父亲的身影。那鲜明艳丽的红色像极了腥红的血，满天满地都是，触目的红，红的刺目，红得惊心。即使用力闭住眼睛，也趋不走那让人胆寒的红色……
　　那烈焰汹涌燃烧着，翻滚着，那种火热的色泽，却让周锦月如置冰川。浑身冷得发抖，每条神经都在颤栗。
　　“锦月，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呢，这次居然又得了榜首。”突然之间搭在肩上的手和插进来的话让陷入低潮思绪的周锦月惊得脊背一抖，霍然抬起了头。
　　刘丰盈一反常态地走在她面前，神态悠闲地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唇边挂了一抹轻笑：“想什么呢？聚精会神的，居然被突然吓住了？”
　　周锦月回过神，放松身体，慵懒地靠在身后的书桌上，抬起眼帘对着他浅浅一笑：“我想什么似乎和刘公子没有什么关系吧？还有，这次又无意间占了刘公子的榜上位置，很过意不去呢？”
　　刘丰盈眼神微凝，接着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过，”他有意顿了顿，身子突然前倾，“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刘丰盈在她的耳边吐气般地低语。
　　灼热的呼吸让周锦月不舒服地向后仰了仰脸。
　　刘丰盈一触即离，富有深意地朝她一笑，眼睛瞬息不眨地望着她，黑色的瞳仁因专注而显得越发黑亮和深沉。
　　他收起戏谑的表情，突然态度变得很诚恳，语气认真地问：“锦月，今天我在府上摆了宴席，一来同学之间想聚聚，二来想替你庆祝，你来吧？”
　　周锦月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刘公子的好意锦月心领了，不过锦月今晚还有事，不能赴宴，还望刘公子海涵！”
　　这家伙莫非吃错了药？抑或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呃……那太令人伤心了！”刘丰盈露出失望的神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瞅着她，往她跟前凑了凑，不甘心地问：“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锦月有些奇怪，这家伙现在说话言行怎么变得和自己好像很熟络似的，她坚决地摇摇头，“对不起，刘公子。”
　　刘丰盈随即低垂了头，耷拉下肩膀，装出一副受挫的样子，有气无力地问：“真得不肯卖面子？”
　　周锦月懒得再理他。只低下头，习惯性地翻动桌上的书册。
　　刘丰盈似乎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最后有些无趣地走了开去。
　　周锦月见他离开，才轻轻叹了口气。璇，如果告诉你，我在洛雁学堂学得很好，先生也总是夸奖我，你一定会为我开心吧？可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母亲当初的承诺，为了进宫替父亲报仇。可是璇，我不愿进宫复仇，不愿离开你。我想象天上的飞鸟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我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娘对我和颜悦色，我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那种我想要的自由和幸福对我来说是否早已太难？
　　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挡到了她的面前，阻隔了所有的光线。锦月怔愣地抬头，黑衣，黑发，不大的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锦玉……”锦月喃喃轻唤。
　　锦玉沉着脸，语气冰冷。“今日张大人要来，爹命你下学后速速回家，陪张大人弹琴取乐！”
　　锦月抿了抿唇，有些为难，道：“……可是……锦玉……我……”
　　锦玉迅速打断她的话：“别以为认识几个达官贵人，就很了不起了！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们手里。我们想把你卖给谁就卖给谁，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声音不高，但却清晰的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尤其说那“弹琴取乐”和“卖身契”等字眼时，周锦玉故意加深语气。使无数的视线因为惊诧和鄙夷等复杂的思绪而齐齐地向这里望来。
　　周锦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心仿佛被坠入无底的冰窟，她死死咬住嘴唇，霍地站起身来，强自忍着不去理会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眼神充满愤怒和不屈。
　　“锦玉不必这么咄咄逼人的提醒我，锦月什么都清楚！”
　　眼泪不能掉下来！锦月，绝对不能掉下来，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一定要坚强，如果软弱的流泪，只会让今后面对更多的嘲笑和欺凌。
　　这么不断的告诫自己，周锦月昂起头，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自按捺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在面巾下的唇角微微抖动，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伤感的哽咽，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如水。
　　“锦玉，我并非亲生的，那又怎样？爹爹不照样把我送到这里，和你一起读书？我相信，爹爹之所以令我招待客人，是因为在爹爹的心目中，我比你有用！”
　　周锦玉得意之极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一刹那间脸涨得通红，刚要怒声反驳。
　　周锦月却又淡淡道：“我知你从小就嫉我，妒我，时不时找法子羞辱我，爹爹也说你是小孩心性，素来争强好胜。让我多担待一些。”她的口气突然加重，提高音量，慢声道：“可是这儿不是在家里，是在学堂，周遭的朋友们都是聪明人，如果你还要这么一意孤行的诋毁我的名誉，毁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周锦月目光安静，似乎在述说一个由来已久的事实，周锦玉却被这样一番看似道貌岸然的话堵得快要发疯，跳起脚来就要纵声大骂，眼角的余光却见刘丰盈抱肘挺立，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周锦月，神色有新奇也有快慰。
　　周锦玉眼神瞬间灰黯，那种一股脑想要出口的污言恶语似乎撞到强力障碍物被碎裂的干干净净。
　　真得爱他，才想替他打报不平。周锦月，明明那么卑贱的身份，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丰盈那么低声下气地邀请她，她居然不识抬举！还一脸高傲的表情。
　　她恨不得撕下这贱人的伪装，让丰盈好好看看她的本色。
　　可是，她看见他对着她，表情是那么的柔和。他的眼里看不见她，却只有她。那贱人如此对他，他却一点儿也不恼，他还对着那贱人温柔的笑。
　　此时就算她骂出来，别人听信了周锦月的一面之词，以为她心生妒忌，从而恶语相向。
　　那丰盈呢？他也会和别人一样吧？或许还会比别人更加坚定，认定她粗鲁，野蛮，狠毒。
　　周锦玉突然觉得倍感疲倦，身心乏力。
　　锦月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反唇相讥，她转过身，旁若无事地挺直腰背向外走去。她觉得心里酸楚。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胳膊却被人一把攥住，一丝温暖顺着手臂传递过来。锦月抬起已泛出水雾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恍惚的脸，古桐色的肌肤，丰润厚实的嘴唇，一双丹凤眼正眯着审视着自己。
　　锦月静了片刻，然后仰起脖子，斜睨着眼，冷笑起来。“刘公子，你到底想怎样？”
　　刘丰盈沉默地望着她，那波光潋滟的眼眸，那坚毅隐忍的眼神，都像吸石一样牢牢锁住他的目光，伸手拉她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可如今心里的期待又变得那么的强烈，不想让她这么快的离开，离开他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
　　锦月奋力甩开他手掌的桎梏，瞪着他，冷声道。“刘公子，想要折辱锦月，请不要出这么拙劣的手段！”
　　这还用说吗？周锦玉如此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自己，肯定和这位刘公子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有钱公子哥，他还真是高看了他自己，他以为他是皇上，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科律令吗？他提出来的邀请就一定要接受吗？她是不是应该对他主动邀请她这么卑贱的人而感动的痛苦流涕，誓死也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啊？
　　而她因为没有流露出那些可笑的神情，还直截了当的拒绝，伤了他高高在上的威严，才会指使锦玉，让她遭受他的羞辱吧？
　　刘丰盈抿紧了唇，脸慢慢地沉下来，黑色的瞳仁像倾倒的墨汁，愈加漆黑。
　　他看着她，眼眸一眨不眨，只沉声道：“你就这么看我？”
　　秀眉微挑，锦月的语气毫无掩饰地满含讥嘲，她反问：“你认为我该怎么看你？刘——公——子。”最后的三个字她说的很慢，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显得又冷又硬。
　　刘丰盈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他甚至怔了怔。然后锁紧了眉，只将手慢慢地松开。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却像受不了强光似的轻轻阖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眸子，显得忧伤而无奈。
　　周锦月没有去看他，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她就加快步伐从他的身边毫不停顿地走过去。
　　扶着阴暗角落里冰冷的土墙，周锦月的身子终于慢慢靠着壁缘无力地滑落，抱着双膝，任泪水无声的流淌。璇，锦玉说得没错，当我被迫在自己的卖身契上盖上手印时，我的人生是否已经不可更改？我只想到了母亲反对，却忽视了另一个人，那个肯花钱让我来这里读书的周员外，就算母亲同意，那周员外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
　　锦月痛苦地闭上眼睛，轻轻摇头。不！璇，就算我的人生不可改变，就算我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但只要我还能尽力帮到你，我就无可畏惧！
　　她抬起头，雪已经停了，太阳慢慢地升起来。雪水混着泪水从她蒙着面巾的脸上流下来，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犹在滴水的发丝，渐渐流露出一缕凄艳绝伦的微笑。
　　璇，人们常说，幸福是有个总数的，当享受完了，就没有了。这是上天为了惩戒人的贪心。璇，对于我来说，只要享受一点点就好了，这段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很快乐了！以前我从来不曾享受过那样幸福的日子，可以相互体贴，彼此思念，温暖的依靠。……
　　有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在心中不断回味和揣摩，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日，周员外既然已经提出让我陪伴张大人，那么，明日会有李大人，再往后……
　　璇，我想过逃离，但我不想背叛娘，每次看着她，都觉得她很孤单，很寂寞，也很痛苦。她爱爹爹吧？不然爹爹的死不会留给她那么大的仇恨。可是，爹爹呢？那么大的火烧在身上，爹爹的面容却不曾扭曲，还是那么安静，柔和，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期盼。
　　为什么？被烈焰活生生的吞噬，会很痛苦吧？为什么从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楚，而那么镇静的神情，从何而来？
　　爹，是什么让您走得如此安静，是什么让您甘愿抛下我们，在那些铺天盖地‘杀死妖孽’的喊声中做到无知无觉？
　　我不知道那些真相，可是，我知道，我失去了爹爹的那种悲伤痛苦，让我再也不能失去孤独无助的娘。
　　璇，如果我走，就一定会带着她，一起走。
　　所以，璇，也许……
　　也许不久，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

　　掩泣空相向

　　太阳慵懒地挂在空中，掩在灰蒙蒙的薄云后面。三叉路口的小径几支干枯的枝条横躺竖卧，像一窝冰僵的蛇。
　　锦月的双手垂落在两边，紧紧抓住下摆的衣衫，默默凝视着前方，一袭蓝色的纤长人影伫立在寒风里，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尽情舞动，荡漾出如珠玉一样温暖的色泽。
　　当那双如星般澄明而又深遂的眼眸凝注在周锦月身上时，闪过一缕温润的亮光。
　　“你来了啊！”他的声音低沉而婉转，随即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看天，有些奇怪地问：“今天好像早了二个时辰？”
　　周锦月望着他，目不转睛，然后猛然扑进了他的怀抱，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她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胛上，啜泣地喊：“璇……璇……”泪水迅速润湿了他的脸颊。
　　一听到她哭泣，尹星璇立即方寸大乱，紧张不安地不住抚摸着她如丝缎般光滑的黑发，连声问：“怎么了？锦月？谁欺负你了？”
　　周锦月摇了摇头，整个身体紧紧依靠着他，哽咽地说：“璇……不要问，求你不要……问，好吗？我只想……让你抱抱我！”
　　尹星璇不再言语，只是将她的身子搂得更紧。
　　彼此沉默了一会，锦月强忍心口剧烈的绞痛，轻轻离开尹星璇的怀抱，低着头，轻声道：“璇，以后不要再等我了？”
　　“你说什么？”尹星璇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他伸手轻轻地小心地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嗫嚅地问。
　　周锦月别过眼，指甲已牢牢嵌入手掌心中，粘粘的液体涌出来，却远远比不上心痛的感觉。她极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却带有绝望的气息：“璇，我是说，也许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我……”她一咬牙，低声道：“我的爹娘不同意我们的交往。”
　　尹星璇倒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冷不丁听到你在外面有了人，作为长辈们都会反对的，只要他们明白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就会慢慢谅解的。”
　　“不！不！不！你不懂！”周锦月在心里大叫：他们不会答应的！但她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拉着尹星璇的衣袖，纤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尹星璇怜爱地握住她的手，坚定而轻柔地说：“锦月，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爹娘放心的把你托付给我的！我可以先去见见你的双亲，如果他们暂时不同意，我会争取，会一直等待，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不再见面这种话了，好吗？”
　　“……璇……”锦月深吸了口气，泪眼模糊地望着眼前的这张魂牵梦绕的脸，下定的决心又隐隐地开始动摇，她闭上眼睛，语无伦次地说：“是的，你等我，我不会离开你，可是，可是，……我怎么办呢？我会和你一直见下去吗？他们不会答应的！璇……”她痛苦地退开一步。尹星璇感觉握着的手像冰一样冷，并且颤栗着，于是恐惧也一点点地开始从身体里蔓延过来。
　　尹星璇抓住她瘦小的双肩，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只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好慰藉自己开始恐惧的心，颤声道：“锦月，你不会离开我，是吗？”
　　“我……我不知道……”锦月死死咬住嘴唇，垂下眼，低声道：“如果……如果……我明天、后天，或者有一天没有来……以后就永远不会来了……”
　　尹星璇捏紧她的肩膀。“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锦月默然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助，“璇，我的心好乱！我不知道。今天我旷课，想见你！我想说，你可以静下心想一想，也许……也许实际上你对我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割舍……”。
　　“锦月！——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你不相信我吗？”尹星璇狠狠地盯着她，怒声道。自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交给她，她却说什么自己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强烈？她怎么能这么看待自己？
　　锦月俯下身，用力抵住自己心脏的部位，眼里闪过痛楚之色：“璇，我很难受！我……我该走了！”
　　“锦月！你……你怎么了？”眼前的人是那般的脆弱，尹星璇心头一软，用力抱住她，心疼地问。
　　“璇，你放开我吧！让我走！”抓住他的手，锦月悲声道。
　　这双手曾经是温暖自己心扉的唯一来源，这双手曾带给自己那么多的幸福，而如今自己却要推开面前这双给予自己温暖的手，亲手拆毁曾经编织过的幻梦。
　　一串串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滴落在尹星璇的手背上，仿佛滴落在他的心上，心潮湿地往下沉，一直不断地往下沉。
　　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他？他会上门求亲，他不会让她受了委屈，他会娶她做自己唯一的夫人。尽管皇子的身份不允许他娶个民间女子，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为了她，能够付出一切，别人还怎么阻止他呢？
　　他怕的只有她会放手。她什么也不肯告诉他，包括她的身世。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是因为她的双亲不同意吗？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信他？不在乎他？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他把心都给了她，为什么她还不相信他呢？
　　虽然嘴上不说，也不问，其实他总是希望有一天她能主动毫无保留地谈起她自己。他并不在乎她的出身，他在乎的是她是否与他一样把对方放在同等重要的部位，他是否有资格与她共同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可是，她始终不肯开口，如今，她却对他说，不用再等她了，不要再见面了！甚至她还说，放开我吧！让我走！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她才会那么容易那么轻易的放弃！也许说父母亲不同意云云，只是她故意找寻的借口。
　　尹星璇忽然有些心灰意懒，放她走吧！既然是她要求的，为什么不能答应她呢？他不是一直都告诉自己，要尊重她，不让她为难吗？怔怔地想着，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自己双臂。
　　“璇……”锦月轻声呼唤，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就哽到咽喉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她想轻轻触摸面前宛若冰雪的容颜，却被他微微偏头避开了。
　　锦月怅然若失地缩回手，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飞跑着离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稍停脚步。她害怕脚步一旦停顿，就会舍不得地再回头看一眼，那么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抱
　　璇，原谅我吧！我不能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我不能说我是罪臣的女儿，十年前还是朝廷追捕的钦犯。我不能令你为难，不能让你受到牵连。我恳求母亲，希望她能原谅我，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自己抗争的结果会是什么？
　　如果一切都无可挽回，那么，璇，就忘了我吧！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锦月的头脑渐渐麻木和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驱使着她本能得向前奔跑。
　　我一定要跑，跑得远远的。跑得再也看不见他。
　　“锦……月……”一丝低沉的叹息。忧伤的带着难以抑制的爱恋，在吹过的风中淡淡的飘散。
　　隐隐的，像是幻觉。是幻觉？一定是幻觉！璇，他不会理她了，她恍恍惚惚地想着，拼命的跑着，世界在她眼中渐渐开始旋转和模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里的水雾，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得偏离了回周家的大路，现在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崎岖小路当中。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日头偏西，显然洛雁学堂业已放学。如果再按原路返回，一是时间上不允许，二是如果再遇到尹星璇，她不知道自己该将如何面对他。
　　分辨了一下方向，她打算还是按这条小路走过去。于是，她茫茫然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越发偏僻了，一路上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也分布的很远。
　　她弯下腰重重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混沌的思绪。就听见一串串纷杂的脚步缓慢地而又坚决地向这边靠近。锦月顿觉有异，她惊讶地直起身子，向四周扫去。发现前后左右足有十来个人以她为中心的一个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这十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眼，拎着大刀，四面八方的围拢过来。
　　碰见什么人了？难道是强盗吗？

　　日暮欲何之

　　从人群后面传来的是令锦月十分熟悉的讥冷声音：“锦月，我们又见面了！”面对的人群立刻向两边分开，刘丰盈矫健的身姿显现在她的面前。古桐色的脸孔带着一抹冰冷的微笑，他的唇轻轻翘起，吹了个口哨。
　　“我们不是刚见了面吗？”锦月警惕地看他一眼，语气却显得平静镇定。
　　“可是我怎么觉得看锦月永远让人看不够呢？”刘丰盈挑眉，两臂环抱在胸前，调谑似地望定她说道。
　　“没有想到锦月还这么招人喜欢呢？”锦月淡淡一笑。“多谢刘公子的抬爱！人刘公子也看过了，锦月还有其她事，这就告辞了！”行了一礼，欲从刘丰盈身边绕过去。
　　刘丰盈向前几步，挡在她的面前，抚着额头，嗤笑：“这么急着赶回去，是要陪那个张大人吗？”，这些人当然知道主子的意图，当下就有人跟着飞出几声窃笑。
　　锦月脸白了一下，很快咬住唇，缓了一下情绪，抬头毫不畏惧地直视刘丰盈，冷冷道：“刘公子到底要干什么？”
　　“锦月不是一向很聪明吗？”刘丰盈望着锦月，扬了扬一边的眉毛，阴阳怪气地笑道：“想不到我要干什么吗？这样……想到了吗？”伸出一只手来，调笑似地来揩锦月的面颊。
　　锦月脸色发青，后退一步避开，提高音量怒斥道：“刘公子，请你自重！”
　　“装什么一本正经！” 刘丰盈再次靠近，目光在她蒙着面巾的脸上打了好几个转，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啧啧冷笑：“刚才不是还在投怀送抱吗？那股子□跑哪里去了？还是认为本少爷比不上你那位‘轩’？”
　　刘丰盈故意拉长了音调，嘲笑道：“真——可——怜啊！——你在那里哭哭啼啼半天，人家也没想到把你拉住，求你不要走！”
　　周围的人自然个个都明白主子的意图，当下都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刺耳的笑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
　　锦月本就铁青的脸，迅速涨红了，怒声道：“刘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刚才一时心情激荡，她和尹星璇都没有听到周围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欺你什么，这不就是你的老本行吗？一会陪伴张大人，一会和什么轩混在一起。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陪伴那些大人的？”刘丰盈一边说，一边斜着眼睛睨她，无礼的目光，简直像要直接剥人的衣服。
　　锦月气得手指不由地攥成拳头，薄薄的双唇微微颤抖起来。转头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逃开这些羞辱。
　　眼前人影晃动，刘丰盈周围的那几名大汉，全围了上来，叫她无处能退，无处可逃。
　　“你不如好好陪陪本少爷我，陪得高兴了，本少爷就不嫌你丑，大方地将你买下！你也省得因四处陪人开心而哭哭啼啼了！”口中一边说着轻薄的言语，刘丰盈一边伸臂揽住锦月的腰，就往自己怀里带。
　　锦月表情略僵，直着眼睛，恨恨地瞪着刘丰盈，却没有抽身闪避。反而令刘丰盈一愣。
　　“我还以为你会躲开。”眯起一双丹凤眼，刘丰盈在她蒙着面巾的脸上审视良久，渐渐腾起笑意：“你不拒绝？那就是答应了？你不出声我可就当你默许了？”
　　静了片刻。她眼中的愤怒，渐渐化做无边无际的绝望，她长叹一声，面露悲凉之色。
　　“我只恨自己的身份让你如此低看我，不从也是不能的了。”
　　不等他回答，她不着痕迹地退开他的双臂，凝望他的眼睛，轻轻点头道：“你不是请我去你家参加宴会吗？这就一起走吧！”
　　刘丰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满面疑惑，还以为这女子会誓死反抗，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应允了？她也应该知道随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她也不在意吗？还是她根本就没想到那么多？
　　但锦月的话很快粉碎了他的猜想。
　　“怎么？刘公子想在这里，当这么多人的面让锦月伺候你吗？”锦月见他不动，也不回答，淡淡地笑了。
　　很平淡的口吻，很冷静的态度，仿佛就和在说天气很好，万里无云一样普通。
　　刘丰盈却愣住了，他想了很多，如果她不答应，该怎么羞辱她，让她痛不欲生。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恨，却从来不曾想到锦月会这么容易地跟他走。
　　锦月斜着眼睛瞅着他，越发显得妩媚之极：“那也无所谓！刘公子只要欢喜就行！”走上前去，果真就嬉笑地攀住了刘丰盈的脖子。
　　就算刘丰盈是傻子，现在也回过神来，锦月眼里的笑意明摆着就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职业化假笑。和自己见过的风月楼里的女子虚假笑容同出一撤。
　　但即使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依然感觉有些受宠若惊，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她的行止应该是厌恶的，让他唾弃的。
　　但是，他却一点厌恶的感觉都没有。锦月，平常对他冷言冷语的锦月，却对他笑了！尽管想起她对刚才那少年真情流露，嫉妒就令他浑身发冷，但仍忍不住露出一丝喜悦之情。“锦月，你做事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呢？”
　　“是吗？”锦月随口敷衍着，目光却像林子中穿流而过的溪水缓缓拂过面前那群人的面孔。心里暗暗盘算着脱身之计。
　　她把嘴凑到刘丰盈耳边轻道：“这样被人小心翼翼地围拢着，还真让人别扭呢！”带了点撒骄的腔调，吃吃笑道：“刘公子还怕锦月这个弱女子逃了不成？找这么多大汉看热闹？”
　　温热的呼吸居然还带着一丝清淡的香气缓缓的拂过来，刘丰盈脸色一红。随即命令道：“你们不要跟来，我要和锦月一起回去！”众人轰然答应一声，真得站在原地不动。
　　“那我们走吧!”锦月满意的一笑，首先转身走开。刘丰盈高兴地跟上来，忙不迭的解释道：“锦月，我家从这条小路一直往东比较近。”
　　锦月含糊答应一声，头微偏，用眼角的余光见那群人远远在原地站着，既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离开。锦月暗暗盘算着，为今之计，只有先摆脱这一干众人再做打算。
　　刘丰盈与她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她也就顺着话敷衍两句。直到看到那群跟随者化为天边几个凝固的黑点。
　　锦月抬头看了看天，红彤彤的夕阳为蓝盈盈的天空披上了一层粉红的薄纱，艳丽中带出一丝妖娆。锦月嘴角噙着笑，偏过头温柔地看着刘丰盈，向他靠近了一些，手腕却不易察觉的轻轻转动，摸向身后的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锦月突然地贴近，让刘丰盈有点手足无措，耳朵都羞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锦月……嗯，你累了，我们雇……个轿子吧……”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锦月的心中莫名的一暖，他只是爱犯有钱少爷的通病吧？她轻蹙眉头，手指顿住，犹豫了一下，才向着刘丰盈左臂天泉穴急速点去。
　　“啊……”刘丰盈身体微麻，发出一声惊呼，一下子坐倒在地。
　　锦月悄悄收起银针，俯下身，露出很吃惊的样子，惶恐地问：“公子，你怎么了？”
　　刘丰盈坐在地上，仰头凝视了锦月片刻，忽然扯开唇，露齿一笑；“锦月，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啊？”
　　神情一变，锦月漠然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其实她的本意是想刺刘丰盈的胸口膻中穴。那里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中最重要的穴道，一旦被刺中，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自动解开。到时候她也早就离开多时了。
　　不过膻中穴也是最柔软的地方，不易掌控。如果点的太重，及易对人体造成重大危害。但如果点得过轻，又起不了什么作用。想想刘丰盈并没有学武，也许随便点个□就足够了，自己只是想摆脱掉他的纠缠而已，并非想真正伤害他。
　　刘丰盈见她不说话，浓眉不甘的挑起，加重语气说道：“锦月，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
　　锦月冷笑两声，傲然道：“刘公子，锦月不会因为你撂下这样的狠话而对你摇尾乞怜，低声下气的请求你放过锦月！锦月要提醒你的是，你没有权利要求锦月怎么做，锦月也没有义务一直陪着你！”
　　她对着地上的刘丰盈随意一拱手，道：“你的穴道两个时辰自解。我们就此别过吧！”转过身再不看他，辩明方向，锦月飞快向前跑去。不能再耽搁了，一定要在太阳落山之际赶回周家。不然锦玉不知又该如何在周员外面前进言。
　　一声清啸，划破了天地苍穹，幽长嘹亮。锦月怔了一怔，下意识地随着出声处转回头。

　　胜事空自知

　　不知何时，刘丰盈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衫，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五官被厚厚的脂粉掩盖，只露出黑白分明像月夜下，盈光波动湖泊般明澈的眼眸，隐隐地流淌着无奈和屈辱。
　　锦月眉心微锁，一个本来应是清爽的面容却古古怪怪涂了这么一层厚粉，让人顿生反感。而且，那一身红衣……多么像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莫非那天……
　　“少爷！”低柔的女声悠然响起，她屈膝行了一礼，在起身的瞬间手指挥动，不着痕迹得解了刘丰盈的穴道。眼睛射向一旁的锦月，目中似有光芒微闪。
　　这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几份熟悉的感觉。
　　一股浓香顺着吹动的微风送入锦月的鼻孔中，锦月默默苦笑，停下了脚步。光凭那倏忽来去的身影，就知道这女子武功定然不弱！
　　刘丰盈冷哼一声，却没理会那女子。目光只望向周锦月，沉声道：“锦月，你还是不打算和我一同回去吗？”
　　今日，我确实没有欺你辱你，那也是锦玉自作主张。可是，你却想也不想，统统认为是我授意的，毫不疑有他？你对我也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冷若冰霜，今日却破天荒地与我说话，也只是借机会逃脱而已。我在你的眼中就那么卑鄙无耻吗？就那么令你讨厌吗？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与你惺惺作态，故作客气？
　　锦月摊开双手，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冷冷说道：“刘公子的手下有这么好的身手，锦月自然是走不掉的！刘公子何需明知故问？”
　　刘丰盈斜瞥了周锦波一眼，看向锦月，冷冷地问：“你不认识她吗？”
　　周锦月一怔，下意识地问：“她是谁？”
　　周锦波瘦削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垂下的眼睑更深地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刘丰盈顿了一顿，脸色一沉，没有回答锦月的疑问。
　　锦玉说得对，她不过是在我面前故作清高，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周锦波呢？她是怕真和周锦波扯上关系，我会低看她！刚才下人通报说见她和一名陌生男子搂搂抱抱的？我还不全信，故意用话激她，她却也毫不反驳。
　　哼，不过是和周锦波一样的低贱货色，在我面前，装什么冰清玉洁？我倒还真傻，这些天来为她心神恍惚，牵肠挂肚，惶惶不可终日。这种下贱女子，惯会使这种手段引人上勾，我却居然还为这种女子瞻前顾后地着想。
　　他凝视着锦月，唇边扯出一丝冷笑，眼中有玩味的笑意：“锦月，我可以和你打赌，今天我不动一兵一卒，你就会乖乖地随我回府！”
　　锦月弯起唇，笑了一笑。真不知道有钱公子是不是都这样自负?她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不相干的人违背自己本来的意愿！正想开口，就见周锦波突然跪倒在地，一把抓住刘丰盈的衣角，仰脸哀求道：“少爷，不要……！”低柔的声音猛得提高了几分。
　　锦月迷惑不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茫然。对这女子的那份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她到底是谁？刘丰盈到底要做什么，让她如此苦苦哀求着刘丰盈？
　　刘丰盈满脸嫌恶地弯腰，一把甩开周锦波的手。
　　慢慢地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神情有些诡异。
　　“锦月，你瞧！”手指毫不迟疑地指向前方。
　　一股热浪从后汹涌而至，锦月条件反射似地倏然扭转身。
　　倒映在眼中的是满天满地的红，艳丽的像腥红的血，父亲俊美的面容就在一片火红中颤动着，轻微的荡漾着。濒死的目光是那么的沉静，甚而带了些迷离的色彩，在滔天的火焰中，闪烁着说不清的美艳和妖异。那目光盯着前方，没有恐慌，没有怨愤，没有仇恨，那静若处子的神情，让锦月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心口针刺般的痛楚从神经末梢四面八方的传达至大脑，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烧死他！烧死他这个妖孽！”呐喊声向海洋般源源不绝的充斥着她的耳膜。
　　锦月捂住脸，嘶声哭喊：“不！……不……”
　　过去一幕幕场景在眼前轮番上演。锦月痛苦地用力摆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无孔不入的声音驱逐出脑海。
　　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润湿了面巾。
　　不！……我父亲，我父亲……他不是妖孽，他不是！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看他？你们什么也不懂，为什么要冤枉他？我的父亲，他只是皇上身边的侍卫，他从来没有作对不起皇上的事情，也没有作对不起百姓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恨他？要残忍地烧死他？
　　求你们，求你们放过他吧！
　　她挥动着双臂，挣扎着向着那一片火红跑去。
　　放过我的父亲吧！我不能，我真得不能失去我的父亲，我怕，我好怕，父亲离开了我们。我和我娘该如何生存？
　　一道身影从后死死抱着她，她挣脱不开，她的手，她的脚发软，她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撕心裂肺。
　　“烧死他！烧死他这个妖孽！”那些冷酷的声音汇集成江河，海水，越来越汹涌，无休无止，冲撞着耳膜。
　　锦月的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她愣了半晌，突然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地直钻进心中，汇聚成猩红的鲜血汩汩流淌。
　　你们不肯放过他吗？他不是妖孽！他根本不是啊！你们都在冤枉他啊！你们所有人都在冤枉他啊？他一定要死吗？一定要被活生生地烧死吗？
　　冲天的火势倒映在如梦般的眼眸里，锦月渐渐地停止了挣扎。目光呆滞，神情委顿。
　　仿佛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她木然地倚着身后的人，呆呆地不言不动。
　　刘丰盈搂紧她，将唇靠近她的侧脸。
　　她似乎毫无知觉，听之任之。
　　刘丰盈顿了顿，用身子更紧地贴近她，伸手揽过她的脸颊，就要将碍事的面巾掀掉。
　　他轻轻叹息，锦月，让我看看，你的面容到底毁成什么样子？我说过，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就算你的面容丑如恶魔，污人双眼，我还是一样，永远不会放过你！
　　此刻心底深处静静流淌着是什么？当他的眼神渐渐从激怒，刻薄，最终化成柔暖的春水时，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开始放缓，放轻，放柔。
　　“锦月……”清朗温柔的声音很遥远，却又那么熟悉。朦胧中划过一个个飘浮着的帷幕。一滴水溅到锦月的手腕上，冰凉的感觉令她的眼波微颤。
　　“锦月……锦月……”紧张的呼唤声又清晰了几分，锦月用力睁大眼，更多的水珠喷溅过来，眼中的血红色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冷，最后化为一袅轻烟，被拂过的清风吹散。
　　锦月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气息弥漫齿间，娇躯一颤，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往事中清醒过来。
　　眼神凛冽，她反手用力挥开从后抱着她，正要掀她面巾的人。刘丰盈猝不及防地被一下子推倒在地。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及时伸过来，用力将她一把拉进怀中。熟悉和温暖的怀抱使她未曾反抗，顺从地靠向面前宽广的胸膛。
　　“璇……”锦月仰起头，眼中有无穷无尽的柔情，凝住眼前人，轻声呢喃。
　　听着心爱之人轻声的呼唤，看着长长的睫毛上犹挂着动人的水珠时，尹星璇心疼的心都快碎了！
　　还有什么比她展露的笑容更让他迷恋吗？不是只要她喜欢，她幸福，他就觉得快乐吗？明明知道她遇到危险，为什么他却要磨蹭，为什么不在第一时刻赶到救助她呢？他在犹豫什么？难道他真得有些相信她说的在他心里对她的感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
　　他到底是怎么了？初见的那一次，她错把他当成父亲，抱着他痛哭，那种悲凄的痛，曾让他动念保护她。后来，和她相处，相爱，他就下定决心守护她一生一世。
　　他只要在乎她，珍爱她，保护她就好了，何必非要在意她的过去，她的想法呢？
　　她不肯说，一定有不愿说的道理。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为什么还要生她的气呢？
　　他的迟疑，使她又受了欺辱，都是因为他啊！他不能保护她，又谈何迫她信任他呢？
　　尹星璇目光在触及到地上的刘丰盈时，愤怒像飓风般席卷而来，挂出水结冰似的寒意。他明明知道锦月害怕火，他却刻意为之，不能原谅！
　　修长有力的手指凌厉地滑过腰间的剑鞘。
　　“璇！”曼妙如梦的声音，一只优美白皙的手轻轻的，但却很坚定地覆住他的手背。一双如夜雾般美丽的眼睛凝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锦月，一股难言的爱怜和愧疚油然而生。刚才那么对她，令她伤透了心吧？可是，她依然为他着想。
　　刘丰盈，刘相的儿子，如今的形势，终是不能得罪的吧？
　　尹星璇反手紧紧地握住这只柔软顺滑的手。可是，就那么轻易放过欺辱锦月的人吗？我不甘心啊！
　　锦月的另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尹星璇的手背，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尹星璇深深望着她，渐渐地，唇边浮上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
　　他薄唇轻启，柔声道：“只要你愿意，我事事依你！”
　　锦月心情一阵激荡，情不自禁地反掌，两手合握住尹星璇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唤：“璇。”
　　尹星璇久久凝视她，但笑无语。
　　锦月移开目光，见尹星璇身后站着四个人，为首的那位壮年人就是那天自称是护国将军的人，正缓缓绥着颌下长须，沉思着望着她，虎目精光闪烁。四目相对，锦月稍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再看过去，一缸水桶斜斜歪倒在那堆已被浇灭的柴垛上，另三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卖力的清理着剩下的残留物。
　　锦月松开手，转回身，慢慢踱向刘丰盈。她的目光变得如刀般锐利，声音冷若冰霜：“刘公子，锦月自幼惧怕火，周家所有人都知道。锦玉告诉你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锦月料不到的是刘公子会使用这种可耻的手段逼锦月就犯。”
　　她摇了摇头，神情略缓，叹道：“尽管你我之间也曾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锦月依然对你感到非常失望！”
　　被推在地上的刘丰盈狼狈地被一旁的周锦波扶起身来，听到她说得这句话，不知是羞愧，还是其他原因。脸一红，嗫嚅道：“我没料到你……反应会这么……严重！”
　　一旁的周锦波望向锦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忽道:“……我这身衣服……和你那天失态，有关吗？”
　　锦月愣了一下，别过脸，轻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刘丰盈霍然抬起头，眼光似刀锋凝结在周锦波身上，缓缓道：“你这贱人，还有什么你干不来的！”说着，一脚用力踹上去。
　　周锦波也不抵抗，只是呆呆地看着锦月。任由那脚踹到身上，留下足迹明显的黑印。
　　周锦波踉跄了一下，退后一步。
　　锦月神情淡漠，徐徐道：“刘公子，不要再演戏了！锦月没有那份兴致！”
　　刘丰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踏前一步，没有答话，只是瞪着锦月身后的尹星璇，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目光凶狠狠地向那群人扫去，但他的目光落到发须斑白的壮年人身上时，黑色的瞳仁猛地收缩。古桐色的脸庞霎时漫上了一层灰白色。
　　“刘公子，好久不见了！”方兴施施然走上前来，一双虎目带笑，却透出少有的严厉。
　　刘丰盈怔了怔，唇角扯出一丝极不自然地笑，勉强道：“原来是方叔叔。家父言道，这一段时间方叔叔不上朝，很是挂念……”
　　眼光狐疑地瞥向尹星璇，一番打量后，想起锦月一口一个轩，心中一震，不禁脱口道：“莫非是四皇子殿下？”

　　运命唯有遇

　　若放在平时，看在他父亲刘相的面上，尹星璇表面上至少会温和谦逊的笑笑，可是一想到他明明知道锦月怕火，却还故意找机会伤害锦月，胸腹间就不可抑制地有一股怒气涌上来。
　　想起刚才曾答应锦月的话，终强行压制住心中升腾起来的怒火，面无表情冷冷道：“正是。”
　　方兴负着手走上前，只在尹星璇身后就顿住脚步，有意无意间，已显出尊卑有别来。脸上笑容不减，只慢吞吞道：“我等奉皇上的旨意，保护四皇子的周全。今日却在此得遇刘公子，甚是诧异。”
　　护国将军方兴就在眼前，明里暗里也表明了此人皇子的身份。刘丰盈的心突然其名地烦躁不安起来，凤子龙孙，他拿什么与之相比。爹爹那天的话言犹在耳，忽然觉得全是肺腑之言。
　　可笑当时他年少无知，嗤笑不屑，拂袖而去。
　　咬紧牙关望向尹星璇，俊逸的容貌，高傲的神情，尊贵的身份。眼神一黯，刘丰盈垂下眼帘。
　　千不肯，万不愿，此时却终究比不过四皇子尹星璇。就这么放手吗？
　　他咬住唇，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屈，跪下行礼，语气艰涩：“刘丰盈不知是四皇子殿下亲临，在殿下面前失仪，万望恕罪！”。
　　在旁的周锦波也是神情惊异之极，眼眸微凝，跟着跪倒在地。
　　“都请起吧！”尹星璇深吸了好几口气，好容易才将恼意平稳了下去。将手抬了抬，语气却仍有说不出的冷淡。
　　刘丰盈被一旁的周锦波扶起身，看了一眼站在尹星璇跟前的锦月，神情郁郁，勉强道：“家中设宴，不知刘丰盈能否有幸邀请殿下一同赴宴？”
　　尹星璇冷笑一声，扬声道：“本殿下可不敢劳烦刘公子。”
　　“璇。”锦月知道他还在为刘丰盈伤害自己而生气，赶紧上前拉起他的衣袖，抬起眼帘，轻声道：“锦月想尽快离开这里。”
　　尹星璇抬手轻轻抚摸着她黑色的发丝，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柔和地微笑道：“我们马上就离开，不过得先把纵火犯处置一下。”不待锦月开口，已回头扬声喝道：“拖出来！”
　　身后的三个人得到命令迅捷地从不远处的树后拽出一个人，推搡过来。那人被倒剪了双手，头发被抓得散乱地披散下来，发丝盖了一脸，一身黑衣也被拉得破了好几个洞。畏缩着身子，战战兢兢的，不敢抬头。
　　“锦玉……”锦月吁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轻声道：“果真是你！”
　　“求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放过我……”锦玉哆嗦着，满脸恐惧，腿脚发软，还没有推到尹星璇面前，就像烂泥一般雁倒在地了。
　　“上回我记得饶了你，为什么你不知悔改，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害锦月？锦月心好，不和你计较，你就真以为可以变本加厉，为所欲为吗？”握锦月的手指骤然一紧。尹星璇强自按捺的怒意又起，既然碰不得刘丰盈，难道还碰不得她吗？
　　锦月早已料到他的心思，身形微动，已挡在他的身前。
　　“锦月，你又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对你啊？”尹星璇见她如此，又是疼惜又是无奈，实不愿违了她的意思，只长叹一声，不再坚持。
　　“锦月一日不曾忘！”锦月低声道。
　　夜雾般美丽的眼眸望向刘丰盈，淡淡道：“刘公子，我想锦玉这么做，和你脱不开关系。你难道没什么话说？”
　　“跟他无关！”“跟我无关！”两种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带着如火一般的热诚，一个却带着寒冰一样的冷漠。
　　粗听到刘丰盈这急于撇清的关系的四个字，寒冰似的冰冷刹那间就填满了心口，锦玉忍不住周身颤抖，从里到外的发冷。这种冷已经远远大于本身的恐惧心理。
　　本来她也不曾奢望丰盈会替她说话，她打定主意只要不连累丰盈就好了。就算害怕，她也知道锦月不会真把她如何。
　　可是亲耳听到刘丰盈那么绝情的话，她的心不可避免的疼痛起来。
　　在他的心里，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自己的存在……
　　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在胸口处流淌，她仰起头来，嫉恨的眼神牢牢瞪住锦月。
　　都是她，都是她这个贱人！丰盈说出那么绝情的话，都是她这个贱人逼的！
　　再也不想忍耐，她冲着锦月嘶心裂隙肺地狂吼起来：“周锦月！你这贱人！妖孽！用不着假扮好心！除了勾引人，你还会做什么！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眼角的余光瞅见刘丰盈露出愤怒的神情，拳头正慢慢地捏紧，心口冷的似乎已开始麻木，锦玉精神失控地仰着脖子大笑起来，本性里的胆小早已荡然无存，充血的眼里只留下满满的愤恨和绝望。

　　相别情无限

　　“住口！”不约而同地，尹星璇和刘丰盈二人齐声怒喝，二人同时一怔，互望一眼，彼此的眼神都隐含敌意。
　　“璇！”锦月知他心中不平，已先一步扯住尹星璇的袖口，摇了摇头，阻止道：“看在锦月的面上……”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刘丰盈已经冲过去，抬掌狠狠甩了锦玉一耳光。锦玉的身躯被打得翻倒在地。
　　锦月怔了怔，终叹息一声。
　　尹星璇一语不发，只轻轻伸手把她揽到怀中。
　　锦月脸上微红，任他拥着，只沉吟不语。
　　周锦玉只觉得头脑一片晕眩，眼冒金星，瞪着有些涣散的眼神，呆愣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影。
　　半晌，她擦去嘴角蔓延而出的血迹，愤恨地看着刘丰盈，另一只手颤抖着遥遥指向锦月。
　　“为了这个贱人，你居然打我？”微颤的声音有支离破碎的痛苦。
　　“如果你再这样不知死活的辱骂她，休怪我无情！”眯起的丹凤眼闪出冷光，刘丰盈语气冷冷的说道。
　　“你以为这样事事偏袒她，她就会喜欢你，别做梦了！这贱人勾引人的功夫可是一流，连皇子都勾搭在手，你算什么？”锦玉感觉自己已经发疯了，仰头口不择言的狂笑道。
　　刘丰盈的身躯不由地一颤，眼光情不自禁地看向对面的锦月。却见她顺从地靠进尹星璇的胸膛，投向尹星璇的目光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她们身躯挨得那么近，近得仿佛恨不得要融为一体。她居然在自己的面前对尹星璇显得那么的亲密，仿佛普天之下就只剩下她们两人。一团妒火从心坎处熊熊燃烧起来，越烧越旺。撑起的丹凤眼迸射出夺人的光芒。两手用力的握紧，紧得指关节呈现出骇人的苍白，手上的白玉扳指失去了原有的色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走进我紧掩的心窗，从我见到你第一面起，你抚琴的脆弱和放肆的眼神就牢牢吸引了我。我不止一次地挣扎过，迷茫过，想要把你遗忘，于是我处处与你作对，可是看到你绽开微笑的那一刻，好像眼中的世界全都在为你璇转。我知道自己飞扬跋扈，有时蛮横不讲理。所以我努力改变自己。只是想让你能够看到一个原本温柔体贴的我，想让你如夜般美丽的眼睛久久的凝视我，里面没有疏离，没有嘲讽，没有漠然。可是，你留给我的永远都是冷漠的眼神，嘲弄的话语，疏离的背影。
　　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能宽容的微笑，却唯独对我不能？为什么？你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为什么？我对一个身份如此卑贱的女子会这么的在意，看到别人将你拥进怀里，胸中燃烧的怒火似乎要将我烧成千千万万片。
　　嘴角慢慢向上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锦月，当我认定你是我一生要得到的人时，我就永远不会放开你！就算对手是身份地位都高于我的皇子，我也不会放弃，不论运用任何手段，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是真正属于我的！
　　“如果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刘丰盈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低沉地迸出几个字，他转头，向周锦波使了个眼色。
　　周锦波微微怔了怔，如月夜下湖泊般清透的眼睛看向锦玉时，竟隐含着一丝同情。她一步一步走向锦玉，语意幽幽道；“何必这么固执呢？如果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周锦玉咬着牙，从来没有过的决绝，她向着刘丰盈嘶声喊道：“你会后悔的！为了这个贱人，你杀掉我，一定会后悔的！”
　　刘丰盈眼中的光芒一闪，一扬眉，冷冷道：“你错了！我从来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
　　锦月皱起眉，轻轻推开尹星璇，转过身，竟是再也不看众人一眼，用平淡若水的语气道：“我们走吧！”径自迈步走开，似乎一刻都不愿在此停留。
　　尹星璇点点头，也不说话，留下一干众人，随着锦月转身离开。
　　方兴一直负着手，刚才在尹星璇身后似不存在般不发一言，却时而皱眉。流露出担忧，无奈，还有很多深得看不透的情绪。
　　自从打听到她的身世，他惊异激动而又不安。他见到了她的母亲，那个曾经柔美如花的少女，如今却成了冰冷似雪的妇人。
　　可是，他知道，那就是她，他一眼就认出她。他又爱又恨的女子。他朝朝暮暮的思念，最后却遭受到她无情背叛的女子。
　　那个放在他心灵最深处，不敢提及，不敢想念，不敢触摸的女子。十年前她淡出了他的视野，十年间他不曾寻找，不曾渴盼再续前缘。也不愿再想她究竟活着还是早已逝去。
　　当真正见到她时，他不再激动，不再惊异，仿佛他早已知道她还活着，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那么长时间的分离，仿佛根本就不曾刻下时间的印记。
　　再见他，她的神情也同样是淡淡的，甚至很冷漠。她没有和他攀谈过去的事情。他知道，在她的心中，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无法追守。
　　她的语气很平静，她说，她要把她的女儿送进宫中，送到皇上的身旁。
　　她没有说为什么，他也没有问。他只知道，她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即使是他。
　　他答应她，把她的女儿平安送进皇宫。甚至没有问任何关于她女儿的问题。就像当年她说要嫁给那个人时，他没有问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情况一样。
　　如当初一般，他尊重她。尊重她的决定，尊重她的感情。他不想干涉，也不愿干涉。
　　见过她后，他就即刻派人保护她的女儿。
　　他看见曾经神采飞扬，俊逸洒脱的少年如今失魂落魄，绝望无助后，没有询问，就毫不犹豫地告诉他，那女子正遇到险境。
　　他不担心璇儿见死不救，因为他在璇儿身上，看到了当年他的影子。
　　璇儿爱她，就会尊重她，即使她已不再爱他。
　　是的，他看到了，他从璇儿那痛不欲生的眼神中，看到了，璇儿是真心地爱着那个女子，爱得痴痴迷迷，爱得很深很深。
　　璇儿不该爱的，他们的身份悬殊太大，他是皇子，而她是沦为卑贱身份的平民，她注定不可能嫁给他，即使是侧妃。
　　而且她的母亲也早已划定了女儿的人生轨迹，她逃不开，他也不愿她逃开。
　　既然注定无法成全的爱情，他只有尽快把她送到宫廷，这样既完成了她母亲的期望，也令璇儿能即时回头，不再忍受更深的痛苦。
　　望着尹星璇消失的背影，方兴眼神几经变幻，最终回首，意味深长地看向刘丰盈，缓缓道：“公子虽不愿助纣为虐，我想也不会枉顾国法吧？”
　　说完，不待多言，懒懒地一招手，身后的三名随从也跟着他一起离开。
　　尹星璇向随后不徐不疾地跟在他们身后的方兴等人挥了挥手，方兴心领神会，带着身后的随从站在原地，不再跟上来。
　　两人走了一会，都垂着头，若有所思，谁也没有开口。
　　“你知道刘丰盈不会杀那女的？”尹星璇偏过头，沉吟片刻，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默。
　　锦月情绪低落，听他开口，勉强笑了笑，轻道：“他自然不会摊上人命官司。他爹贵为臣相，国有国法，他岂敢肆意乱为？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因为你是皇子身份，他故意说给你听的，他真要杀人，你也不能置之不理，不然，你也拖不开关系，多半还会让人误会和他们是一伙的。所以只要我们速速离开，锦玉自会主动讨饶，而刘丰盈作为幕后之人，更何况我们不在眼前，他又怎会追究？不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尹星璇点点头，也不再多说。眼光游离开来，似乎陷入冗长的思绪。
　　锦月心里说不出的痛楚，刚叫了一个字“璇。”就痛苦地咬紧唇。
　　尹星璇跟着也驻了足，深深而又迫切地凝视着她。
　　锦月也注目他，泪水慢慢地噙满眼眶，却再也无法说一个字。
　　尹星璇定定地望着她，绝望痛楚之色也一点点一丝丝地显露在黑亮如星的眼眸中。
　　“一定要说分手吗？锦月，你明知道我要伤心，你还是要说那样的话吗？”沉痛的话语，幽深的眼光透着让人说不出的悲伤。
　　升起的月亮仿佛蒙上了一层白布，隐隐约约的，让人觉得无限苍茫遥远。
　　尹星璇捧起了她的脸，久久注视着她的眼睛。
　　深深叹息：“为什么一定要说那种话？听起来像非要诀别似的！”
　　“璇，”她轻声呢喃，撩起面巾的一角，闭上眼睛，柔软的唇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唇瓣，然后用手死命搂住他的脖子，火热起来的唇狠狠压着他的，身子紧紧地靠着她。尹星璇感到她的泪水正流到嘴边，他可以尝出那泪水的咸味。
　　尹星璇呼吸急促起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回吻她，不忍松开。
　　“锦月。锦月。”他低低地呻吟，不断地轻喊着她的名字。那种刻入灵魂，深入骨髓的痛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
　　别离开我，求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不要再离开我。我什么都依你，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替你达成。
　　可是，我不想，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分手，不想再听到那些让我痛不欲生的话。
　　求你，别说了，别说那些话，好吗？
　　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我领你到皇宫，我立你为正妃。如果父皇不同意，我可以扔下一切，不当皇子，不要荣华富贵，只要随你到天涯海角。
　　所以，求你，不要再说分手的话，好吗？
　　锦月闭上眼睛，一连串的眼泪滴到他的衣服上。她一语不发地流着泪。
　　璇，我爱你。但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可以在一起。
　　你是皇子还是平民，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的心里，你只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因为爱你，所以不能隐瞒你。因为爱你，才不能不负责任的抛开一切，与你远走天涯。
　　那样的我，连自己都憎恶不已，又有什么资格，回报你的深情呢？
　　璇，也许娘会原谅我，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真得可以手牵着手，相伴彼此，笑谈天下。
　　到那时，我才是你眼中真正的萧锦月，我会敞开胸怀，坦然告诉你，我所有的一切，我的父亲，母亲，我的身世，我曾经的仇怨。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说，不能告诉你。
　　她凄清一笑，颤抖着声音说：“璇，答应我，永远不要查我的身世，也永远不要主动去找我，好吗？”
　　尹星璇的星眸黑漆漆的，呈现出一碰即碎的脆弱，他的唇角颤抖，微微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隔了很久，才艰难地问道：“那会伤害到你吗？”
　　“璇，会！一定会的。”锦月仰起头，让冷风吹干眼中滴落的泪水，清哑的声音低低飘散在寒风里。
　　尹星璇紧紧咬住唇，一缕缕鲜血自唇边缓缓漫出。“我答应你！但你……你不要离开我好吗？”他唇角颤抖，屏息说道。
　　每一字都像在敲击着锦月正在淌血的心。锦月默然低头：“我不知道。”她轻轻地说：“你别恨我，璇。”
　　尹星璇望了她好一会儿，他的鼻子发酸，眼睛潮湿了。
　　他低声说：“我永远不会恨你，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下去。”
　　抬手将腰间佩戴玉佩解下来，伸出了手，掌心是一块美玉，玉的中心一轮红日、一弯新月，四周饰以华美精致的花纹，精美无比，贵重无比。
　　“如果有一天，你想见我，只要拿着它进宫，没有人敢阻拦你。”
　　锦月瞥了一眼那名贵的饰物，没有去接，而是俯下身，捡了两块拇指大小，质地相似的小石头，把其中一块递给她。
　　尹星璇愣了愣，随即唇边浅浅地浮出一抹笑容，映照着眉间日月光华流转。
　　“玉佩华丽易碎，石头朴实坚硬。我们的感情就像石头，就算远隔千里万里，也一样坚硬无比，牢不可摧，是吗？”
　　锦月酸涩的笑，嘴唇颤颤，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没有说出来。
　　没有贵重的信物，只有一块卑微的石头。也许有那么一天，当我们不在相遇，无法相守，你会随手扔掉它，然后把我从记忆中抹去。

　　叹凤嗟身否

　　“你说什么？周锦月其实姓萧，是萧如水的儿子？”也许由于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小蝶从软榻上一跃而起时，身子跟着一栽，险些跌倒，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方兴深深地躬身，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也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波澜。
　　“是，微臣本想打听那名叫周锦月的女子，却不曾想到她的义父周商风见微臣一亮身份，眼光闪烁不定，神情慌张。微臣一见之下，就猜出其中定有隐情。在微臣的一再逼问下，方得知周商风曾受过萧如水的恩惠，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这些年来私藏她们母子在家中。萧锦月的容貌也并非被毁，而是为了躲藏朝廷的追捕，才有意对外宣称被一场意外毁了容。”
　　他说得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就把大致的情况汇报完毕，但小蝶知道其中定费了一番挫折。
　　姐姐吗？她舒展了秀眉，唇边慢慢地绽放出一丝笑容，眼底却毫无笑意，只余冰冷的寒意。
　　姐姐啊，很久没见了，我都以为你早已去追寻父王和母妃了，却没想到你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姐姐啊，我很佩服你呢，是什么让你的生命力这么强劲呢？受到如此大的污辱还能努力地活下来。
　　姐姐啊，虽然你离开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但我对你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骄横偏执，鲜衣怒马。
　　但家族里无数人叹息地告诉我，你原本不是那样的性格。明眸善睐，娇憨温顺。是为了保护我们家族而改变了一切。
　　我一出生就被灌输成舍已为家族的思想，一切以你为楷模。
　　他们争相告诉我，说那时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心中另有其人，可是当圣旨下来时，你怕一朝龙颜怒，九族尽伏诛，所以你为了整个家族，义无反顾的背叛了自己曾经的爱人，选择了遵照圣旨。家族里所有的人都感激你的牺牲，所有的人宣扬的都是你舍身为家族而抛弃个人幸福的大义凛然的事迹。
　　可是，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为的仅仅是圣上旁边那佩剑少年的一个轻柔的笑容。
　　绝世无俦的风采，俊美无双的容颜，飘逸出尘的身姿，让你无法不吸引，无法不动心，无法不背弃曾经爱人的誓言。
　　也许，正因为当时我年纪小，你才会无所顾忌。以我为倾诉对象。
　　那时，我就知道，圣旨是你主动恳求皇上下的旨意，没有逼迫，只有利用。
　　你得到了全家族的感激和爱，却得不到那人的一点动心。
　　爱到极致是恨吗？恨到你不惜摧毁他，甚至他的一切。你爱上他，是他的幸抑或是不幸？
　　姐姐啊，你为什么会活下来呢？是为了他的女儿吗？他对你至终都是礼数有加，不肯越雷池一步。
　　让你一腔热切的心慢慢地变冷，渐渐地变硬。既然他不懂珍惜你，就算死了，你也不会放过他吧？你想令他死后在奈何桥上也为当初不曾爱过你而后悔莫及，永不瞑目吗？
　　姐姐，我很恨你，恨你的虚伪，恨你在我身上强行加诸的责任，恨你使我们整个家族背负罪责，却可以不受指责。
　　你也恨吧？你可曾后悔？为了那个你爱上的男人，我们父母双亡，为了那个男人，而使我们家族支离破碎。
　　姐姐，我们都是痴人啊！为了所爱的男人不折手段，无法得到，宁肯毁去。既然我们如此的相似，小妹我又怎么能不帮你呢？
　　她笑着切齿，萧锦月，不要怨，谁让你是萧如水的女儿，谁让你和我爱上的会是同一个男人，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承担生命无法承受的痛，这一切都该由你来背负，这是姐姐的夙愿，也是我的期盼。
　　“实在太有趣了！”小蝶拊掌一拍，放声大笑，少女的矜持早已荡然无存。清脆悦耳的笑声，使她的眉眼在一瞬间神采飞扬：“姐姐啊，太令小妹我惊喜了。我还不曾谋面的外甥女萧锦月也绝对不会奇丑无比。她的父亲是萧如水，听说是那个美到极致被称为妖孽的男人。她的独生女儿也一定是容华出众，风仪若仙了？”
　　方兴低着头，这时面孔却稍稍向上抬了抬。有些震惊，心里充满了反感。她怎么可以笑得这么欢畅？她的心机这么单纯吗？从来没有考虑到她姐姐母女现在的生活？而想到只是外甥女美丽还是不美丽吗？
　　其实周商风那个老家伙首先是看上了萧锦月的容貌，否则以他贪财的性情，不用说从来不认识萧如水，就算萧如水真对他有恩，他也断不会甘冒大险，毫无好处的收留她们母子。
　　也许正因为此人品性极为不端，收藏她们母女，才不引人怀疑，这些年才保住了她们不被官府抓住吧？
　　可是他没有说，因为心里突然涌上了些许酸楚。她宁肯去找那样的人以忍受屈辱的主式寻求帮助，却不肯找他。
　　他在她眼里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吧？无能而懦弱。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跳入不可知的命运，却连恳求的勇气都不敢？
　　所以她才会如此的义无反顾吧？宁愿选择屈辱的活下去，也不肯找他吧？
　　小蝶没有看他，亦没有发现他表情的异动，只自顾撩着鬓边的秀发，沉吟片刻，毫不置疑地欢声道：“不需我们动手，姐姐也定会把萧锦月送进宫去的。而萧锦月，如果真心为星璇哥哥着想，也绝不会令星璇哥哥知道这一切。”
　　方兴无声的叹息，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为的只是一桩隐秘的期盼。为了私心的愿望，把那个无辜的女孩子推入痛苦的深渊。
　　她想的只怕是那女子长得美不美？够不够格送进宫里去吧？璇儿绝望之下，是不是就肯把心系在她身上呢？
　　因为知道郡主与她的关系，他才会毫不隐瞒地说出她的下落吧？明明知道宫里的女子个个都心机深沉，自我打算，才能很好的活下去。他的心里还在隐隐地渴望些什么？
　　也许，他略有些惆怅的想，作为她的亲妹妹，她不该阻止她的姐姐把她的外甥女推入阴冷的皇宫吗？她不觉得应该可怜那个无辜的少女吗？
　　他全身发冷，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心口，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怎么还会对那少女即将发生的命运抱着同情怜悯的心态。
　　箫锦月，她注定无法和璇儿在一起，注定被自己的亲人出卖。他的眼神一霎那间有些恍惚，想起那蒙面的少女灵动地眨着眼睛说：“所以呢？所以你家主子要让我感恩待德，自愿进宫吗？”
　　她如梦幻般的眼眸望向他，那看似漠然，其实是带着少女的调皮劲的，“护国大将军的话，锦月焉能不信？”
　　“只是……”她故意拉长调，一定如期看到自己神情的紧张。
　　但是她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侃侃而谈道：“锦月自幼曾被大火毁了容，连四皇子也曾看过锦月的相貌，认为锦月所言不虚。所以进宫云云，锦月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样聪颖灵动的女子，懂得如何巧妙的规避风险，却不知道聪惠明丽抵不过人世的险恶，只会令她站在风口浪尖，无以自保。错只错在她生为那个人的女儿。
　　其实最初他对那白衣少女并没有好感。卑贱的艺妓，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博得上位者的喜欢，以求摆脱现今的身份。
　　卑贱就是卑贱，永远都不可能高贵。
　　所以那女子的眼里的狡黠的笑意只会让他讨厌之极，心里认定那是个轻佻肤浅的女子，是带着不屑和鄙夷的。
　　直到看到她的母亲，他平生最爱的女人。那决绝的态度，那冷漠的固执，他才知道，并非她不肯洁身自好，并非她生来就是如此低贱的身份，她本一出生就是尊贵的郡主，应该享受荣华富贵，金车宝马，侍女成群的生活，却过着卑贱的艺妓生涯，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高贵无比的母亲亲手赐予她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谁对谁错。人生来就是自私的吧？就算郡主真的同情她，看着璇儿爱的人是她，也会千方百计恨不得她从璇儿的眼前消失吧？而他，只会感叹她的命运多舛，人生悲惨，却不会伸出援手帮助她。
　　为她，这一生所爱的女人的恳求。也为璇儿，亲妹妹唯一骨肉的一生。
　　他微皱眉，深深吸口气，隐藏住心中的波澜，沉声道：“郡主不打算去见玉珠郡主？”
　　小蝶伸出纤长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摇了一摇，头上的珠杈轻微晃动：“方将军，你肯帮我，一是彼此都清楚各自的底细，二是你对姐姐的心意，三是彼此共同的利益。既然你都明白，何苦还要说这些无智的话来？”
　　白皙优美的手背轻轻掩着唇，她轻笑，眼里却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方将军，你我不是都盼着星璇哥哥这次能顺利过关吗？现在就是最好的一个机会，我们什么也不需要管，只要在旁边看着就好。当然，如果能看看我那苦命的姐姐。请她对目前的事态再推波助澜一下，对我们大家的形势更为有利。”

　　低空有断云

　　面对着窗，锦月默然伫立，迷茫的眼神痴痴然飘向窗外，白玉般修长优美的手指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挂在胸前的小石头。
　　这些天一连几天都是阴天，天空低垂，黑云密集，却凝重深沉的没有一点雨滴.
　　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恨不得这些黑色的云立刻爆发出一声雷吼，让沉淀许久的大雨倾盆而下，把这世上灰蒙蒙的一切都打个落花流水。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阴沉而压抑地悬在空中。
　　自那天和星璇道别后，她只来得及拿了石头找工匠钻了个小孔，就再也没有机会走出大门一步。
　　她用红丝线捻成一条红绳，细致地从石头中间打得小孔穿过去。挂在脖子上，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肌肤。
　　她用手不断地抚摸着它，眼神却透过窗棂，望向虚空。她一直在轻轻地微笑，血顺着唇角缓缓地滴落。
　　她没有去擦，抑或是根本不知道要擦，任它慢慢地流淌。
　　璇，你还在等我吗？尽管我早就料到你我会分离，却没想到会这么的快！
　　我虽早有预感，却一直不肯相信，不肯绝望，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希望。
　　璇，还有十五日，十五日后我就要进宫了。从此以后，再次相见，你我将成为陌路，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你是地位尊贵显赫的皇子，而我如最初所预定的那样，成为复仇的工具，进宫服侍你的父皇。
　　我此刻的心境就和这天气一般，让我窒息般的痛苦，我想大声哭泣，可是，眼睛里却一片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
　　就像前两日一般，当我跪在母亲面前，抱着仅存的希望诉说我们感情，希望她能成全我们的时候。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凝望我，然后缓慢地、缓慢地，她弯下膝盖朝着我跪下了。一贯冷漠不肯屈服的母亲就这样以同等屈辱的姿势跪到了我的面前。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去扶她，只是胸口的热度渐渐地变冷。我默默地凝望着她，直直地望着，一直望到她的灵魂深处。
　　泪水一点点从她的眼中渗出，她定定地看着我，语音颤抖，轻声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来？”
　　我清楚地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
　　泪水越来越多的从她的眼中奔涌而出。她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用她冰凉凉的手，用力摇晃着我，我的身躯被动地摇晃着，我的眼前发黑，我听见她声撕厉竭地叫喊：“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的！”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不知不觉开始沉下来的天空，有风刮过，吹得窗纸索索发抖，我的心却一片荒芜，我听见不像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飘荡在半空中：“娘，你恨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抖动着肩膀，我突然想笑，于是无声地笑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嘴里不停地说着那三个字。然后她张开双臂，将我深深揽进怀中，过去曾让我向往的温暖却怎么也无法烙进我冰冷的肌体。我浑身都冷的发抖。我死死咬住颤动的下唇，眼睛里却一片干涸，流不下一滴的眼泪。
　　璇，我以为我会哭泣，会报怨，会痛不欲生。可是，我没有。好像所有的痛在那一刻麻木了，随着母亲哭泣和道歉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了。我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一直跪在那里。
　　我仰望着沉沉的夜空，想着你，想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着第一次撞见你自己傻乎乎的样子。与你共处一室的忐忑不安，想着你送给我的纸鸢，第一次望着它飞向高空。想着我们一起看夕阳，彩虹，日出，落日余辉的美景。
　　想着你俊朗的眉眼，你淡淡的微笑，还有……一碰即离的吻。
　　冥冥之中，是否早已划定了你我之间的距离。你和我，终究不能在一起。
　　在皇上下旨对父亲处以火刑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不再属于我自己。母亲活下来，是为了把我送进宫复仇，而我活下来，是成为一件复仇的工具。
　　每日我站在窗前，望着太阳徐徐升起，慢慢地落下，一直想着你的点点滴滴，好像你时时刻刻就在我的面前。
　　璇，你瞧，籍以对你的思念我就度过那么多令我绝望的日子。我细细抚摸着属于我们俩人的石头，一遍又一遍，把它放在我的胸口，好像那里就有了你的温度。我不想让你打听出我的身世，不想你把我忘记，更不想让你恨我！
　　璇，我是一个矛盾而又自私的人。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只想让你的心中保留一个纯洁美好的我，而不是如此卑贱不堪的我。我明明知道隐瞒我的身世，隐瞒我的一切，不准你去查找，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却还要一意孤行地这么做，我很坏，是么？……
　　“小姐。”原本清脆悦耳如银铃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沙哑低沉。
　　锦月慢慢转回头，粉红色的衣裳，身材婀娜，有水银般黑亮眸子的少女落入眼底。
　　“小翠，你怎么来了？”锦月弯起唇，淡淡微笑，摆手示意她坐下来。
　　小翠黑亮的眼眸定在她身上时，瞳孔猛然睁到最大，慌忙扑上前，惊恐出声：“小姐，你受伤了？”
　　“受伤？”锦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才见自己衣襟上鲜血淋漓，刚才喉中腥甜，胸口窒闷，不知不觉中吐了血，居然没有感觉。
　　“没有什么。”伸手敛了敛衣襟，她才抬首依旧微笑道。
　　小翠静静望着她，眼圈越来越红，扶住她的手，失声问：“小姐，她们真的……真的要那么做吗？”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硬生生地疼，锦月勉强笑着问：“你说什么？”
　　水银般黑亮的眸中激起一团氤氲，小翠咬了咬红艳的下唇，神情黯然，颤声道：“将你送进宫中。”
　　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锦月转头轻轻回避开她一直凝望自己的视线，只是想掩饰一下眸中闪过的痛楚。
　　“是。”
　　她的声音轻若柳丝，淡淡的，但听到小翠的耳中，却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小姐。”小翠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覆盖到她搭在桌上的手背上，丝丝缕缕的温暖渐渐渗进掌下有些冰冷的肌肤。
　　锦月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锦月的心中一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小翠咬牙，眼里是下定决心的决绝，哽咽地说道：“我想过了，小姐，我负责买通下人，找机会帮助小姐和夫人一同逃走！”
　　锦月的手顿了顿，夜雾般的眼里飘过一丝凄然，柔声道：“不用了，进宫是我心甘情愿的。”
　　“小姐！”小翠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声唤着，泪水疯狂从发红的眼中坠落，上前紧紧抱住她。
　　“我知道，小姐，你不愿意，你是不愿意的。我听说皇宫很可怕，小姐，你不要去！”
　　锦月神情黯然，摇了摇头，将她揽在怀里。
　　她将头埋到锦月的胸前，轻微地晃动，语无伦次地说：“我该怎么办？小姐……我想帮助你，我不想让你受伤害，可我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云姨会杀了我的。小姐，我该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救出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急，飘散在空气里，周围冰冷的空气似也有了一定的热度。
　　锦月略略抬手，按在她削瘦的双肩，淡淡地笑：“小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小姐。”小翠身子一颤，水样的眸子都是惊恐的泪水，颤声道：“我只想服侍小姐，而且……而且小姐一走，我无处可去，老爷也不会放过我的。”
　　泪水打湿了锦月胸前的衣襟，粘在身上，湿漉漉的。
　　“你放心，我临走前，会首先求爹放过你。”
　　狂风一股股席卷而来，庭前的树影在寒风中猛烈地颤动。
　　锦月望向窗外，幽幽地说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小翠泪眼盈盈地仰头看着她，深深的悲哀凝结在水样的眼眸中。
　　锦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再也不说什么，直直向门口走去。
　　当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小翠低哑哽咽的声音从沉寂的空气中款款飞来：“小姐，我一定会想法救你离开！你……你不用管我……”
　　轰隆声传来。
　　头顶上的乌黑中滚过一道闷雷。
　　将她的哽咽和禁不住要即时说出口的话完全盖住了。
　　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降临了。

　　绝色顾倾城

　　走到自己的房门口，锦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扶着门框，总觉得周围气氛诡异。
　　今日周员外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在躲闪，不再像往常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间也极惊惶，甚而心不在焉。没说几句话，就打发她出来了。一路走来，下人们的目光刚触及到她，就马上垂下头，或者迅速将视线移开。
　　她有些自嘲，想想会有什么事呢，再过些日子自己就要进宫了，也许只是自己一时多想吧！
　　手指刚触到门，门就从里面霍然拉开，一只柔软而湿漉漉的小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指，不由分说将她拽进门内。
　　“小姐！”清脆悦耳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焦急。
　　“小翠。”锦月诧异地看着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像敲鼓一样，提起猛地一跳，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姐，现在你就快叫上夫人一起逃吧！夫人旁边的丫头仆妇被我借故都打发开了。快从后门离开吧！”小翠剧烈地喘着气，白玉般的额头浸满了汗珠，尽管压低了音量，语气里仍透出一丝慌乱和无措。
　　“谢谢，但我不能走。”锦月轻轻摇了摇头，淡淡笑了笑，轻声但很坚决地说道。
　　“现在不走，你就来不及了！”小翠望着她，满面焦急地说道。
　　锦月暗自深吸一口气，嘱咐自己冷静。
　　抬头平静地看着她，手指回握住她纤细的手，锦月语气轻柔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翠紧紧抿住艳丽的红唇，侧了侧头，似要回避开她的目光，却终于还是低眉顺眼，压低声音道：“听说老爷收了相府里的一百两白银，将小姐卖了，今天……今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水银般的眼眸里渐渐流泻出一缕悲伤和痛苦。
　　锦月呆呆地站着，小翠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她却拒绝去听，拒绝去思考。
　　小翠赶忙扶住面前随时都在颤动的身躯，慌乱不安的声音急切地冲入锦月的耳朵：“小姐！小姐！”
　　锦月推开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脚步虚浮，明明会武功，却连普通地走一步路，都几乎跌倒。
　　“小姐，你别吓我。”小翠痛哭失声，用力抱住她。语气急促道：“小姐，你快逃吧？听说相府的刘公子马上就来了。”
　　刘公子？刘丰盈么？他总不肯放过她么？他花钱将自己买下，是想要污辱自己吗？
　　用力咬了一下唇，疼痛令她神智一清，平稳了一下情绪，锦月露出感激的一笑，拍了拍小翠的手背，安抚着说：“我没事，我去找我娘。”
　　松开她，向门口走去。
　　“小姐……”小翠脸色微变，张张嘴，忍不住喊道。
　　锦月转回身，凄然一笑。
　　小翠望向她，泪盈于睫，只觉得心头刺痛。
　　锦月默然，伸手拉开了门，前面乌压压的人墙已挡在了门口。
　　最前方的那人有着威猛高大的身材，古桐色的肌肤，当那双丹凤眼轻轻一扫，落到她身上时，讥讽的笑意跃于眼底。
　　望着刘丰盈得意的嘴脸，锦月手足冰凉，身体僵硬。
　　小翠紧跟在锦月身后走了出来，她睁大了双眼，恐惧在眼中流窜而过，脸色瞬间如一月雪般吓得煞白，双唇抽搐着，却吐不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咚的一声她的身子重重地跌落到地上。
　　没有人注意她，刘丰盈只紧紧地盯着眼前这蒙面的女子，这个恨了，气了，想了，不断的挣扎过，最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名叫锦月的卑贱女子。
　　望着她那因震惊而变得木然的眼神，刘丰盈知道，自己真的得到了她。
　　曾经如此的迫切，如此渴望的得到她，却最终总是被失落，彷徨填满，直到如今，他才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拥有了她。
　　他望着她，突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的令人满足。而自己胸膛间溢满的是什么？是多的无法言语的喜悦和幸福感。
　　爹说得没错，身为皇子的尹星璇怎么可能为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赎身，他高高在上，一举一动都被祖宗规矩限制，怎么肯轻易破坏自己的名声？
　　而他不同，他没有高高在上的地位，他只是个有钱的纨绔子弟，一时兴起，他可以买无数美人娈童已供玩乐。没人会指责他。
　　尽管如此，昨日他一路前来时，依然心中忐忑，只怕周商风不答应，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又怕爹分析的不对，尹星璇真得会不顾名声地位的，将锦月赎走。
　　他怕极了，心里默念千千万万次不要有这些突发事件。
　　好在周商风出奇的合作。一夜无眠，大清早他怕情况有变，急忙带人来了。
　　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只想一个箭步的冲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爱意缠绵。
　　却又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强行地克制自己，迈步悠悠然走过来，嘴里刻意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锦月，你骗得我好苦呢？不是我见你一直没来洛雁学堂，跑来瞧瞧，还真不知道原来毁容云云都是你杜撰出来的！”
　　锦月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神色淡淡道：“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信不信？你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很多呢。”刘丰盈两手摊开，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笑道。
　　锦月望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神情，心头火起，讥讽道：“是啊，锦月也不曾想到刘公子还有温顺的一面，那日主动请罪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令锦月很是怀念。”
　　刘丰盈的脸倏然泛白，怒视着她。尹星璇，是他心头的伤。她却主动提起，意在嘲笑他。
　　刘丰盈咬紧牙。你还真是不识好歹。片刻，冰冷的笑容一点点自唇边绽放。
　　他一甩袖子，冷笑道：“锦月，你还是让我很欣赏呢？就害怕这种欣赏维持不了多久了！”
　　“是吗？”锦月肆意加大了唇边的笑容，冷冰冰地说道：“那可真是锦月的荣幸，只可惜锦月一刻都不想让刘公子欣赏呢！”
　　刘丰盈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凝，转眼又变做漫不经心，他随便瞟了一眼从地上刚爬起的小翠，浑若无意地看向周商风，漫不经心地说道。“周员外，你教导的方法还真是特别！小姐大胆也就算了，连丫头都这么放肆！”
　　周商风的脸上肌肉一颤一颤地，在阳光下，散发着青紫色的光。盯着面无血色的小翠，声音比冬日的冰窟还冷三分，森冷道：“小翠，枉我平日这么疼你，你竟然唆使小姐离开！”
　　小翠的牙齿都在打战，声音破碎而不堪，“求……求老爷……饶过……”但当她的视线落在锦月身上时，黑银般明亮的眼眸里竟然涌出了一缕绝决。
　　“放过小姐吧！求老爷放过小姐，小翠甘愿一死！”然后，她的头用力地磕向地面。抬起头时，如白玉般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丝丝血痕。
　　锦月的心猛烈抽动着。喉咙嘶哑，居然说不出一个字。她走上前，想要扶起她。
　　却听周商风冷哼一声，残忍的向后一挥手，吩咐道：“来人！把这丫头拖出去杖毙为止！”
　　下人哄然答应一声，走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小翠，平日里小翠受宠时，她们急于奉承献媚，如今却忙着落井下石。
　　锦月挡到了小翠身前，望向刘丰盈，眼眸冷肃如霜雪，正色说道：“放过小翠！这不关她的事！”
　　“是吗？不关她的事？”刘丰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轻地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板指，懒洋洋地重复道。
　　“刘—丰—盈！”锦月一字一字从齿间逸出，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怒气。
　　“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和小翠没有关系，得罪你的人是我。”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让她是你的丫头呢。”刘丰盈摸了摸鼻子，漫声道：“锦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做，我们才会饶这个丫头不死！”
　　眼神一黯，锦月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请让我和娘道别！”
　　“只要你好好伺候刘公子，你娘那里我会好好照顾的，你不用挂心！”周商风适时展开了笑容，急忙接口。
　　锦月望着自己面前重重叠叠簇拥的人群，讽刺地笑了笑。他们害怕自己这弱女子再横生枝节，居然连娘的面都不让见！
　　她转头遥望着无垠的蓝天，悲怆溢满了心房。
　　“放过小翠，我随你们走！”咬了咬细碎的牙齿，冷漠的声音贯穿了寒风，萧瑟地拂动。然后，锦月一步一步慢慢地向着刘丰盈走过去。
　　“锦月，我可真怕了你了？你不会再像上回那样使计离开吧？”勾起唇角，右手悠闲地继续转动着小指上的白玉扳指，刘丰盈戏谑地看着她。
　　夜雾般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她的双手不由地微微震颤。
　　“这样……够了吗？”她的声音轻柔，似一缕幽幽的叹息，无奈而又轻盈，又如秋天的风，悄悄地掠过。
　　纤长优美的手指拉住脸上的面巾，颤抖地，却毫不迟疑地一手扯下，白巾飘然而落，像一个久远的梦境，慢慢地拉开了序幕。
　　刘丰盈一眼望去，目光竟再也收不回来，耳中只听到周围响起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倒吸声。
　　有这样一种美丽，清如冰雪，莹若美玉。如高山冰雪中的芳华，极高雅，极清艳，容不得人间一丝一毫的污垢。
　　有这样一种美丽，如高悬天上的明月，清雅绝伦，轻轻易易，不容抗拒地摄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有这样一种美丽，一举手，一投足，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人世间任何诗词字句都无法形容的美。
　　刘丰盈惊怔地看着，忘了呼吸。
　　夜雾般的眸子向四周淡淡一扫，最后凝注在刘丰盈面上：“既然锦月已露了面，刘公子还怕什么呢？抑或是刘公子认为，以锦月的蒲柳之姿，难以服侍公子？”
　　听到锦月没有被毁容的消息后，刘丰盈自认对自己的心境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对他来说，她的容貌好坏与否对自己并不重要，他要的，只是她这个人。
　　可是，这样的容貌，却令他真正震撼了。
　　“你……！”刘丰盈用力吸了口气，语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没想到你长得居然会这么美!”
　　抿紧粉色唇瓣，锦月露出一丝凄美到极致的笑容：“那又如何？你会放过我吗？”
　　“小姐！小姐！”反应过来的小翠奋力挣扎着，发出嘶心裂肺的哭喊。“不用管我！你走吧！走吧！”
　　强忍住没有回头，一步步，锦月艰难地走着。短短的几步距离，却似用尽了她一生的时间、精力与心血。
　　每踏出一步，她的心就沉下一分。心里她曾渴望能进宫远远地看一眼星璇，哪怕以后俩人的距离隔了山水，但这样的奢望，以后永远都不会有！
　　走到刘丰盈身旁。刘丰盈侧眼看她，冷笑地说：“如果早知道用钱就能买到你，我又何苦费那么多功夫呢？”
　　锦月没有还口，只是扬起唇，漠然地微笑。

　　此心独见全

　　锦月面无表情地随着刘丰盈在一班名为保护者的簇拥下走进预置给自己的牢笼。
　　桌上，是雕花精细的紫木铜镜。镜子前放着一只镶金丝线的盒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首饰珠花。
　　靠近门处有一条长长的茶色案几，几上摆着一把千金难求的古琴，琴旁，放着一只透明的鱼缸，缸里养着各种有斑澜花纹的金鱼，都是稀有物种，在水里活泼地嬉戏。
　　窗台上有几枝含苞欲放的紫丁香在花瓶里静静地绽放。
　　”锦月，你喜欢吗？“看着她一路上乖乖地随自己回来，一言不发。窒息般的沉默，让刘丰盈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哪怕听到她大声挣扎，粗鲁咒骂，哪怕像以前一样故意说些嘲讽的话惹自己生气也好，只要不要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锦月没有回答，她沉默地径自走到琴边，仿佛他是一个无形的空气一般越过他。纤长优美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琴弦，一丝低沉悦耳的琴声从指端如流水般倾泻。
　　“这是专程请全京城最好的乐师亲自打造出来的，锦月，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刘丰盈急忙走上前，高兴的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要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就好了。
　　锦月侧头看他一眼，却全是空洞茫然的眼神。虽然淡淡地看着他，却分明是透过他，看向无限遥远的地方。这令刘丰盈悚然一惊，笑容尽敛。
　　“我不喜欢琴。”视线怔怔地回落到那张古琴上，锦月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拨弄着琴弦，片刻，才幽幽地说道：“我弹琴是为了博取达官贵人的喜欢，多讨些赏银。所以什么淫词荡曲我都会弹。”
　　牵动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讥嘲挂在唇边，轻声道：“有的时候会弹些附庸高雅的曲子，只是没人爱听。这也难怪，自己是什么身份，达官贵人要得又是什么，不言而喻。”
　　刘丰盈望着她，胸中的一股激愤汹涌而出，压也压不住。
　　“周锦月！”刘丰盈伸手强行抬起锦月的下巴，对视着这双如夜雾般美丽的眼眸，无法容忍的大声喊道。如今这双眸子依然美丽，但却空洞的犹如黑漆漆的深夜，显得那么软弱，那么丧气。
　　“这一点儿都不像你，记得当初第一眼看你的时候，你那种自信那种高傲的眼神到哪里去了？”
　　曾经那个有着放肆眼神，即使有着低贱身份却依然让人觉得无比高傲，敢于无畏地和他对抗的女子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不愿意给你，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
　　“好！不过我要证明的不是我和身份低贱的人有什么区别？而是要证明身份、地位的高低并不决定一个人的品格、智慧的优劣。”
　　“刘公子，锦月不会因为你撂下这样的狠话而对你摇尾乞怜，低声下气的请求你放过锦月！锦月要提醒你的是，你没有权利要求锦月怎么做，锦月也没有义务一直陪着你！”
　　那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肆意飞扬的锦月到哪里去了？
　　那倔强而又自信，不肯服软的锦月到哪里去了？
　　那个说不愿意给你，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的锦月到哪里去了？如今站在自己的面前，悲观彷徨，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少女就是那个锦月吗？。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做梦都想得到面前的人，如今真正要得到了，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面前的少女尽管美得让人震撼，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触动自己心灵的魔力。
　　我要的那个锦月到哪里去了？失望涌上的愤慨让刘丰盈骤然收紧了手掌。锦月痛得蹙紧了眉，她别过视线，强忍住痛楚，轻声道：“我还是我，不同的只是我再也不会像当初那般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自己。我终于明白我命在我，不在天的论调是多么的幼稚可笑！身子、灵魂既然注定要脱离自己，就一起抛弃吧！一味的坚守又有何用？”
　　刘丰盈厚实的胸膛，仿佛有些僵硬。是我？是我让锦月自暴自弃的吗？不，锦月，我会好好待你的，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刘丰盈慢慢松开手，郑重其事地说道：“就算你的面容真正被毁，就算你容貌丑陋无比，我依然会喜欢你，锦月！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以后没有人敢强迫你干你不喜欢的事情。”
　　“真的吗？”锦月扬唇微微一笑。仿佛雪山上瞬息绽放的花朵，美艳不可方物。
　　刘丰盈胸口一滞，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像花朵一般娇嫩的粉红唇瓣，他能感到清甜的呼吸拂过脸颊，灼热的激情在体内汹涌澎湃，忍不住俯下身。嘴唇情不自禁地向那诱人的薄唇靠近。
　　“刘公子！”如琴弦般美妙的声音陡然响起，清晰地贯入刘丰盈的耳膜。思绪还处在一片迷茫当中，刘丰盈被这声音惊地一怔，下意识地停住前倾的动作，抬起有些迷离的眼帘。
　　乘这间隙，锦月退后一步，脸色微沉，“铮”一声刺耳的琴弦断裂声。
　　凤眼微睁,拉回一些迷惑的神智.
　　“锦月！”瞳孔猛然睁到最大，刘丰盈失声惊呼。
　　“你说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是真的吧？”锦月淡淡地微笑，此刻白皙如玉的手指鲜血淋漓，斗大的血珠不间断地涌出,汇成一线。血红的指头紧握着断裂的弦丝，直指向刘丰盈的咽喉。
　　四周人群传出了惊呼声。这动作太快，也太不可思议，谁也没想到这弱女子会突然袭击，未加防备。也许谁都以为这女子既然一路上都乖乖地，未加反抗，应该早已认命了。等发现了这女子意图，想出手竟是来不及了。
　　满室兵刃出鞘，光华如水，映照在锦月的身上，映出她的无双容颜，绝代风华，竟是如此的扣人心弦。
　　在场的每一个人，男男女女没人相信这样一个美丽圣洁的女子会带来血腥和杀气。当下众人就叫嚷起来。
　　“你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少爷无礼？”
　　“快放下来，你不要命了？”
　　有人劝说，有人叹息。有人斥责。
　　“你一个弱女子还是早早从了少爷吧。”
　　“快向少爷赔礼谢罪吧？”
　　当下有几个人已若无其事地靠近两步。
　　锦月紧紧地看定刘丰盈，嗓音悦耳，却带着骇人的冷意：“小心一些，我的胆子很小，受了惊吓，一着急，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朝着你们少爷的脖子划下去，伤重伤轻就不好说了。”
　　四周所有的叫嚷立刻停止，相府所有的家丁下人无不额头冒汗，胆战心惊，连呼吸都不敢再放大声。
　　要是刘丰盈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臣相老爷还会饶他们的性命吗？自然跟着少爷一起灰飞烟灭。
　　刘丰盈回过神来，竟是一点儿也不怕，居然当众咧嘴笑起来，忙不迭的点头道：“锦月，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变啊，就像这样，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刚才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了。”
　　刘丰盈说得轻松，锦月却心惊不已。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他难道算准了自己不会伤害他？
　　表面上她虽占尽了上风，但实际现况对她却极为不利。她手中只有一条细细的琴弦，周围却围了足有二十几个人，只要她力量稍一松懈，这些人就会趁机扑上来。
　　而她只用言语恐吓住众人，心中却也知不能真的伤了刘丰盈。
　　以刘丰盈身份，他是臣相之子，若是受伤，相府必然追究，那样自己就算逃出去，也无法进宫。
　　如若刘丰盈不曾受伤，时间长了，自己支持不住，也一样绝难逃开最终的污辱。
　　好在众人惶乱，情急，没人知道锦月的心中也是一片烦忧。
　　锦月用力握紧弦丝，淡淡审视着，不动声色道：“刘公子，让你的手下退开。如你所料，锦月不是那种束手就擒的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最讨厌人逼我，既然你们逼我，我就不怕和你们来个玉石俱焚！”
　　“锦月，那你下手吧!”刘丰盈摇头晃脑，笑嘻嘻地吟道：“可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锦月面色一沉，眼神似箭，冷声道：“刘公子，别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就算你认定了锦月心慈手软，那也仅是对一些无辜之人，恐怕你并不包括在其内吧？”
　　说着，向那古桐色的脖颈又近了几分，锦月警告出声。
　　刘丰盈喜眉笑眼，将脖子梗了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挺胸膛，招招手，悠然道：“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这条丝有多厉害？”
　　锦月恨恨地盯着他，牙关紧咬，拿弦丝的手微微颤抖。
　　“锦月，住手！”声随人到，红影飘摇，素手轻摆，衣袂之风，四处荡起，直取锦月手中的那缕弦丝。
　　锦月长袖飞扬，身形流动，连退数步，弦丝随身轻转，盈盈而立。
　　如飞临凡尘的仙子，夜晚悄悄绽放的昙花，那倾城倾国的风姿意态，令无数人心中为之震颤。
　　手握弦丝，她浅浅一笑，已让日月无光，却有说不出的凄凉。“你还是出手了！以你的武功，抓我自是轻而易举，只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周锦波！”刘丰盈猛地跳起来。“快……”
　　“锦月！”话音刚落，周锦波跟着惊叫一声。
　　锦月在二人不及有任何行动之前，已将弦丝调转，直接指向自己的咽喉。
　　刘丰盈神色大变，收起戏谑的笑容，急声道：“锦月，别开玩笑，万事好商量。”
　　周锦波站在一旁，紧握双手，面无人色。
　　锦月的眼中有冰雪般的锋芒，声音出奇的冷静：“我可以让你看看这条丝有多厉害。”
　　她语声一顿，唇边露出一个凄美至极点的惨淡笑容。
　　“刘公子，你说得没错。我下不了狠心，杀不了人。但我对自己却可以。"
　　刘丰盈冷汗直冒，颤声道：“别，别，锦月，你放下手！”
　　锦月摇了摇头。复又抬头，直视刘丰盈，冷冷一笑。“我说过，我不想给你，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我猜你必是觉得，像我这种卑贱女子，他们把我卖了，心里该早有准备。岂会事到临头，轻易言死，纵是寻死，也不过是吓吓你罢了。谢谢你心中所想如此，还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给我一些脸面。”
　　刘丰盈涨红了脸，气哼哼道：“你既然这么想，便是了。”
　　锦月嗤的一笑，淡淡道：“若说从我的身份看来，你的想法故然不错。若说前景，像我这样的人，将来是福是祸，根本就不会去想。卖给谁又有什么重要？”
　　切冰断玉的声音显示出主人此刻的决心。“我只是不想让人逼我，就算有人要逼我，却也还轮不到你们。”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坚决毅然，语气有着似火焰般的炽热激动。“我命虽如此，被人做主安排贩卖，就算这些作不了主，至少死还是由我自己来决定。”
　　旁边的周锦波忽地落下泪来。“月儿，你忘了吗？我们曾经宣誓过，要彼此好好活下去。”
　　锦月凝眸看她，片刻，轻轻摆了摆头，坦然道：“我记不起你是谁，我只感觉到你很熟悉。我的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白。”
　　话一出口，刘丰盈和周锦波俩人都怔了怔。不由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丝惊惧。

　　凄凄去亲爱

　　“月儿……”周锦波轻声呢喃，眼神迷茫。
　　深秋的阳光下，树叶片片飘零，那小小的人儿，眼如雾般迷蒙，忧郁的唇角上有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躲在树后，冷眼看那小小女孩儿，很小的年纪，容貌就已美得让人惊心。衣饰超乎寻常人般的华美。那种气质仪态，超过了同龄孩子的稚嫩，那孩子应该有七八岁了吧？
　　又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女孩，来这里做什么？挑选丫头吗？
　　从她记事起，就和母亲过着颠沛流离，食不裹腹，衣不遮体的日子。那样的日子，令她一想起就后怕，她不想再过贫困的日子，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握。
　　偏头想了想，已有谋算，她把双手环绕到嘴边，向空中吹了一声口哨，很特别的音调。
　　看似随意地伸出手，一只在空中飞翔的鸟儿盘旋着，像遇到知交好友般，飞落到她玉白的掌心上。
　　她低眉顺眼，慢慢地从树后转出来。
　　那小小的女孩儿听到声响，好奇地转回头来。抬眼对她笑，一双如夜雾般迷人眸子不知为何令她隐隐地有些不安。
　　那小小人儿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看到新鲜事物就兴奋地冲上来，而是有条不紊地踱过来，步子迈得很有分寸，不大不小，配上清丽的容颜，愈加显得优雅美丽。
　　小小女孩一开口，孩童般的声音就如银铃般好听：“姐姐，它好漂亮啊！遍体斑斓，羽毛散发着五彩光芒。”
　　抬头怯生生地问：“我可以摸摸它么？”
　　她一怔，低下头，望进那双如雾般迷蒙的眼眸中，孩子的眼，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软软的声音，听得人心中一片柔软。
　　她忽然有些许恍惚，好像许多年之前，有着同一双迷蒙的眼在望着她，紧张地揪着她的衣角，一双同样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呼唤着她：“姐姐，爹爹在哪里呢？娘呢？”
　　一个月过后，这个唤她姐姐的亲生妹妹死于饥寒交迫，急病相加。她无法救治，只能像看着母亲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妹妹死去。
　　她心中猛地一痛，耳畔又响起女孩子稚嫩的恳求的声音：“姐姐，我可以摸摸它吗？”
　　她看向远处，带这小女孩一起来的中年妇人正小声的和义父说着话，神情有不同寻常的凝重。
　　她俯下身，微微一笑，指着远处那名女子道：“那是你娘吧？你怎么能唤我姐姐呢？要知道你我的身份不同，让你娘听到了，她会骂你的！”
　　“啊？”小小的孩子，愣了愣，半晌，垂下眼，低声道：“不会的，你马上就是我的姐姐了。”
　　她皱了眉头，她以为和锦月的相遇，只是一场她刻意引导的谋划。她只是想到有钱人家里当一名普通丫头而已，她用了母亲生前给她讲解过的鸟语术，想获得这小女孩的好感，好将她买回家里当陪伴的丫头。
　　只是，没多久，她就知道这个看上去很美丽很优雅的小小女孩子，和她一样，将成为义父赚钱的工具，也将成为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她本来趋于柔软的心变得坚硬起来，谁也无法阻止她再如过去一般过贫困屈辱的生活，更何况，她还有她的计划要实现。
　　她看着这小小的女孩，突地讨厌起她的容貌，讨厌起她那故作大人般的优雅从容。深深的妒意，渐渐地溢满胸中。
　　她恶意地微笑，轻声问。
　　“它美吗？它的羽毛光滑么？”
　　玉白的掌心里那只小鸟在扑动着翅膀蹦蹦跳跳，叫声清亮。
　　那小小女孩用一只小手轻柔地抚摸着鸟儿的头，抿嘴对她微笑，很有分寸地轻轻点头。
　　她唇角带笑，眼眸却冷冷，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你不知道么？越美的东西越不长久。”
　　小女孩似察觉出她话里的异样，抬首不解地看向她。
　　她眼神凌厉，骤然收起掌心。
　　那只美丽的鸟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是绝望的，濒临死亡的惨叫。
　　“姐姐，你做什么？”小女孩只来得及问这一句。就见她慢慢摊开手心，鸟儿无力地从他手掌里坠落下去，五彩斑斓的翅膀黏贴在一起，失去生命的光泽。鲜血从苍白的掌心一滴滴滑下，是刺眼的，让人胆寒的红色。
　　“你看，太美的东西都活不长久。”她一脸平静，拍了拍掌心，淡淡地微笑。
　　小小的孩儿脸色茫然，目光呆滞。她望向蓝天白云，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放了它？”
　　她挑高眉毛，笑得肆意张扬：“为什么要放了它，我喜欢看它挣扎到死的样子。”
　　指间突然有温热柔软的触觉，她低头，一双嫩白小手不顾血腥，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再不要这样了，你讨厌我，它却是无辜的。所以以后不要因为我做这样的事了？”小女孩眸光转向她，眼神寂寂，似看到了她灵魂深处。
　　她突然失神，只觉得喉咙异常干涩，嘴唇蠕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姐姐，再不要这样了，娘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所以以后不要因为我做这样的事了？”
　　眼泪一点点坠落下去，她明明知道只是幻觉，却依然闭了眼，轻轻地吟听。
　　那逝去的人儿似乎幻化成眼前的女孩，清脆的童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个时候，她身旁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锦月的交好，缘于她们之间的性情相投。
　　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性情相投，只是缘于最初的误会，缘于她想要踏入富贵人家做一个普通丫头的愿望，缘于她深深的嫉妒。
　　而那一声姐姐，叫软了她的心肠，唤醒了她深埋于心的愧疚，她渴望妹妹的声音，永远地留在她身旁，她渴望可以保护妹妹，再也不能像当初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慢慢流逝，而无能为力。渴望听到妹妹不断地在耳边呼唤她，姐姐，仅此而已。
　　三年后，她进入相府。分手之际，她用苍白到透明的手指把一条雪白的面巾亲自带到锦月的面上。
　　锦月，蔽住你过于出众的外表，不要让人看到你！她低声嘱咐。故意用玩笑地口吻说，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容貌，把你抢去。
　　她无法永远陪伴她的月儿，她有必须要做的事。
　　每个人都以为这次去相府，她是被迫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委。
　　她不能说，谁也不能告诉，即使是月儿。
　　三年来，她虽然真的把锦月当成亲妹妹，但她心里知道，月儿始终不是她的亲妹妹。她的亲妹妹已经死了，她必须要为亲妹妹和母亲的死讨回一个公道。
　　她抱着锦月，淡笑着说，月儿，答应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锦月的笑容静静的，有种透明的凄然的美，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身体，轻幽幽地飘在半空。
　　她神情温婉，语气平静地说：“姐姐，你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脸颊旁轻轻磨蹭。
　　触摸的温度与往常不同，不再温软如玉，而是冰冷如雪的。对不起，月儿，我一定要走。请原谅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不能一直保护你。
　　如果你得知，我不幸离开这个世上时，请你不要悲伤，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月儿，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彼此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她专注地凝视她，最终能说出来的仅此而已。
　　锦月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慢慢地泪盈于睫，嘴唇抖动。但是神情却是如此的郑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点头，微笑。“好的，我们宣誓！”
　　她抬起美玉般白皙的手掌，与月儿的掌心相触。
　　那个时候，她不曾想到，自己还能平安地活下来，与月儿还有机会再次相见。所以她咬牙离开时，强迫自己不准回头，所以她看不见锦月眼里的神采渐渐陷入迷惘，一连串的晶莹从眼角无力地坠落。也听不清身后慢慢失去知觉的锦月，口中那一声又一声无意识地低喃。

　　自心安得住

　　锦月抿紧唇，淡淡一笑。“刘公子，请放锦月离开。”
　　刘丰盈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可能！什么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事不能答应你！”
　　锦月闻言悠悠一笑，从容道：“如果刘公子不愿答应锦月，那就当锦月对不起您，只有以死明志了！”
　　刘丰盈咬牙握拳，深隐在袖中的手指，已把自己的手掐得出了血。但却不敢轻易上前，他双目通红，怒喝：“你疯了！”
　　锦月神情漠然，根本不理睬刘丰盈的愤怒，手指轻划，玉白的脖颈上现出浅浅的一条血痕。
　　周锦波惊呼，从往事中回过神，飞速地扑上去。却被刘丰盈一把扯住，嘶声骂道：“你这个贱人，你想害她死吗？”
　　所有疾扑向锦月的人吓得身形为之一顿，再也不敢近前来。
　　周锦波的声音因为忧急，已现沙哑。她边挣扎边流泪。
　　惊惶急切地喊：“月儿，你难道忘了么，忘了答应姐姐什么吗？”
　　她不断挣扎，不断哭泣。怎么能再一次忍受眼睁睁地失去妹妹的痛苦？
　　月儿，你忘了吗？就算忘了姐姐，怎么能忘了我们对掌的誓言？
　　她情急心乱，转头对刘丰盈疯狂喊道：“你放了月儿，快放了她，不要再逼她了！”
　　刘丰盈的眼中一片赤红，面目狰狞，咬牙骂道：“你这贱人是在命令我么？这里轮不到你指手划脚！”
　　锦月恍若未见，沉吟片刻，平声静气地说道：“刘公子，我知道你自恃相府高手众多，但要阻止锦月，怕也来不及。锦月最后问你一句，你肯不肯放了锦月？如若你高抬贵手，锦月作为补偿，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如若你不肯，锦月便只一死而矣。”
　　刘丰盈的脸色一瞬间飘忽不定，怒瞪着锦月，凶狠地喝道：“你是在威胁我吗？我说过，绝不会放过你！”
　　“是啊！”锦月悠然一笑，一字一顿地道。“你说过不会放过我！就算是死，怕也是如此吧？”
　　弦丝虽细，上好的弦丝更是韧性十足，但如果适度的力道加上准确无误的方位，且割断的部位是人身最脆弱的咽喉，足以令自己一死。
　　锦月闭上双眼，不愿多言，向着自己的咽喉用力划下去。
　　“我答应你！答应你！！！” 刘丰盈满眼通红，不知是痛心的疯狂，还是愤怒的无奈。完全失去自制，狰狞凶狠的一声呼喝，让众人的心都为之一悚。
　　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来赌？难道你就这么厌恶和我在一起，就算死,也要离开我吗？
　　锦月甩掉了手中的弦丝，无力的疲倦感瞬间袭上了整个身体。
　　刘丰盈冲了上来，一把抓起那沾了血的弦丝，连同那把千金难求的古琴，扬手扔到了窗外。
　　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我还要千方百计的讨好你？怜惜你？胸口燃起熊熊怒火仿佛烧毁了理智，刘丰盈转过身，向着众人狂吼。
　　“都给我滚出去！”他的脸色阴寒，目不转睛地怒瞪着锦月。
　　“少爷……”众人看少爷发怒，纷纷四处散开。唯有周锦波站在原地，固执地不肯离开。
　　话才刚出口，就被刘丰盈堵了回去，他回手一指，咆哮地喊：“特别是你，出去！”
　　周锦波深锁着眉，望着他凌厉的目光，却不为所动。
　　锦月见她瞧自己时满脸关切的神情，不似作假，却无奈想不起来过往的一段回忆。只得朝她微微一笑，淡淡道：“你出去吧！我相信刘公子是信守承诺之人。”
　　周锦波看锦月一眼，却不知该说什么，轻轻叹口气，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转眼房内只剩下两人。
　　刘丰盈上前粗暴地一把揪住锦月散落下来的头发，强硬地扯起她的脸。咬牙冷笑道：“我答应你，放你回去！但你不是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好，你让你吻我，一做完我就放你回去。你听懂了没有？”
　　为什么你要让我这样恨你？恨你恨的忍不住想将你活生生的毁灭。为什么你要这般残忍？这样以死威胁我，难道你不知我的心是会痛的吗？
　　恶狠狠甩开锦月的发丝时，由于用力过猛，锦月被一下子掀翻到地上。
　　锦月抬头默然的望了刘丰盈一会儿，他眼睛里的一种沉重的东西让锦月的心也随之一颤。
　　请原谅我！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你不会轻易让我死！我的路只能这么走下去，无法回头！
　　从爹活生生葬生火海那一刻起，在娘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来的那句话起，我就早已成为等待交易的物品，只是我一直以来不愿相信而已。在被逼说着进宫的承诺时，心冷冽得早已失去了知觉。还有什么能让自己获得点滴的温暖？所以，我把自己完全抛弃，行尸走肉地活下来，只是把自己变成一件用来复仇的工具。
　　用力支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锦月慢慢地闭起双眼，掂起脚尖，主动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刘丰盈冷然看着她一步步靠近。衣袖里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我的心在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变冷，你知道吗？
　　为了让我放掉你，你居然连这样污辱你的举动都肯做！你就这么急于想要离开我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不舍得将你一掌推开，还隐隐的渴望那柔软的薄唇靠近。心脏不由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你的唇，那么的冰冷，就像你的心吗？我想要把你暖热，我想要把你吞进我的口里，深深地融化你，让你不再表现的那么冷漠，那么不以为意。
　　他用力按住我的后脑，他的唇，厚实而灼热，一旦被沾上，就像熊熊烈火焚烧得不能呼吸。唇瓣被尖利的牙齿来回残暴地啃咬着，每一处都被深深烙下被侵占的印记。无意识的痛缠绕着我，疯狂地要将我生生撕毁。眼前一片漆黑，我木然地任由他摆布。
　　眼睛湿润润的，我的泪滑过脸颊，这一刻，心里空荡荡的寒冷。我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想这一刻或许很长很久。我的脑海里出现的全是那个字，璇。它们像海浪一样，在我的脑中此起彼伏，川流不息。
　　“不情愿吗？你这副死样子摆给谁看？我让你吻我，不是让你站着不动的！”刘丰盈摒弃了所有的动作，凶狠狠地怒吼。
　　你让我感觉你是那么的悲凉和痛苦，我吻你，真得让你那么难受和痛苦不堪吗？使力推开你，我不需要你不甘不愿施舍给我的爱，我从没想过强行占有你，我想要的是你的心。
　　为什么你要表现的这么残忍？这么无动于衷？
　　锦月睁开双眼，就看见刘丰盈一双火红的眼睛定定地瞪着她，一闪即逝的悲哀淹没在波涛骇浪的愤怒中。
　　扬起的手掌，最终颓丧地垂了下去。我恨你！恨的想要撕毁你，想要践踏你。
　　为什么你和那个尹星璇在一起，流露出的就是甘之若贻的喜悦，和我在一起，就要摆出一幅痛苦的样子。就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比我高吗？
　　我嫉妒的要发狂。你知道吗？为了你，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一直以来都犹豫不决的大事。到那时，我的身份地位都会远远高于尹星璇，我想要看到面前的你对我露出像现在对尹星璇流露出的那种欢畅的笑容。
　　紧紧抿着肿胀残破的双唇，锦月轻轻垂下眼睛。
　　窗外有冷风吹过，卷得湛蓝的床幔飘然而起，像一团轻纱朦胧地缠绕在俩人之间。
　　黑宝石般的眼瞳中氲氤着薄雾般的欲望，刘丰盈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冰冷的眼眸瞬间浮上一抹温柔之色。
　　紧紧抱着。刘丰盈用力将她抱在怀中，没有空隙的拥抱，却没有温暖，只有从她那里传过来的浓浓的恐惧。
　　“锦月，你实实在在的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却感觉你离我那么的遥远？”刘丰盈俯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
　　锦月没有挣扎，茫然望向窗外，最终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抬手轻轻划过她淡色如花瓣一般诱人的唇，刘丰盈悠悠叹息：“为什么总是那样冰冷？我将你买下，你所有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锦月睁开如夜雾般深沉的眼睛，看着他，最终抖动着肩膀，扬起唇，自嘲地笑了起来：“一百两银子你就买下了所有？在你的眼里，我还真够卑贱的！”
　　用手托起她的下颌，刘丰盈凝视着她，认真地说：“锦月，难道你对我连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这绝美的女子扬唇微笑，笑容沉静而轻柔。
　　她的声音很淡，静静地飘荡在半空中，可为什么，他却只觉这笑颜，这平淡的声音，却比悲凉的哭泣更加令人心中悲恸。
　　“你在乎吗？我活着，从来都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也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这颗心，我还有什么属于自己？我以为我还有爱我的亲人，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我拼命想争取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到最后，却不得不放弃。我就是这样一个卑贱不堪的人，你在乎这样卑微不堪的人的感情吗！”

　　闻言伤君心

　　心骤然抽紧，刘丰盈竟似被那如梦般眸子里的淡然刺痛一般，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些明白锦月的心情了，这绝美的女子，这刻竟是如此的绝望，如此的令人痛楚。
　　他一时心中激动，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像微风拂面般的叹息：“锦月，我怎么会不在乎你的感情呢？你在恨我用这种让你难堪的方式逼你来到我身旁吗？我想用最隆重的婚礼宣誓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也想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其实是如此的想要你。”
　　他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触到的温度一片冰凉，使他心中莫名一痛，但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锦月惊觉手上一热，本能地想缩手。
　　刘丰盈却更用力握紧，不给她缩回去的机会。
　　手中触到的感觉是什么呢？那种温暖，柔和，为什么会如此真切，真切到她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梦，一场似乎比梦还要离奇，还要惊异还要令人惶恐的境地。
　　刘丰盈更加坚定地握紧她的手，想要用自己火热的心，来温暖她的冷漠，想要竭尽全力，来证明自己的感情。
　　他露出少见的郑重表情，目光坚定且温柔，他深深凝视着她，轻声说道：“以前我是有门户之见，遇到你之后就不会了，我会好好爱你，现在虽给不了你正室的名份，以后我会努力。就算我的整个家族不同意，这一生我都不娶别的女子，只娶你一个，只对你一个人好，和是不是正室又有什么区别呢？”
　　语气中的坚定决然，令锦月微微动容，她抬首望着他。
　　手上那丝丝缕缕，却似有无穷无尽的暖意，一点一点，从他的掌心，传递到她的手，慢慢地暖遍了全身。
　　锦月的头脑忽然一片晕沉，那真真切切的告白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那似乎殷殷切切的感情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可她却宁愿没有听过，不曾见过。她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她仔细审视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分一毫的虚假。
　　刘丰盈眼眸若水，清澈地映照出她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
　　他毫不理会锦月脸上异样的神情，只忘情地呼唤：“锦月！”
　　他心中火热，那种因为见到她而在胸中无时无刻不在荡漾的柔情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一同分享他的心境，他的未来。
　　细长的丹凤眼闪着兴奋的亮光，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整个眉目散发着耀目的神采，兴志勃勃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洛雁学堂读书吗？”
　　锦月侧首，垂下眼，回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沉默，刘丰盈却似压根儿并不期待她的答案，就迫不及待地信誓旦旦道：“洛雁学堂里读书的子弟一般都出自名门望族，他们的父辈家族在朝堂上都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只要我和父亲掌控了他们，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会举兵起事。到时，我的父亲将是皇上，而我将成为独一无二的太子。锦月，我会立你为太子妃。等我登基大宝，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这大逆不道的话在他说来，自然真诚，这诛灭九族的言词在他说来，却意态安宁，尤如儿戏。
　　长如蝶翅的眼睫毛轻微抬起，锦月静静地望着他，只是眸子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深深的沉痛与无奈。
　　她神情带着疲倦，坦然道：“这么机密的事情你不该告诉我的！你真的不怕我说出去吗？”
　　刘丰盈没有立刻回答，只略略抬手，轻轻理一理她微乱的长发，凑上前，温柔地抵住她的额头，柔声道：“锦月，难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相信吗？就算死，我也宁愿死在你的手中！”
　　锦月别过脸，避过他的额。徐徐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冷和惘然。
　　“我很愿相信你说的话，我也很想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你是真心的。但我知道，你肯告诉我，不过是因为你认定了我是不会说的。因为你和我都清楚，不会有人相信一个新进买进府里卑贱女子所说的话吧？”
　　刘丰盈身子一震，没来由地心中一痛。你我终究都不能彼此相信吗？
　　他轻叹了一声，唤了一声：“锦月……”想要辩解，终是嘴唇动了动，说不下去。
　　锦月，我是真得想要相信你，我是真得甘愿死在你的手中。如果丢弃的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生命，告诉你又何防？ 可是，我肩上背负的又岂是我一个人的性命？
　　而你，是因为太过聪明，还是因为至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我？
　　寒风透过斑驳的树影，把清冷的月光轻轻送进屋内，洒下一片片灰白色，四周惨淡得毫无生机。
　　“刘公子，锦月愿你信守承诺！”锦月轻轻地笑着，声音飘渺的如同清晨的薄雾。
　　她的唇微微颤动，神情却无比坚定从容，伸出双臂毫不迟疑地攀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抵住了他的唇。
　　“锦月……”他轻声呢喃，颤抖着手，回抱住她纤弱的腰肢。
　　高空月华如洗，发丝如飞烟般飘逸，月下的她姿容清美绝世。
　　刘丰盈痴迷地眯起眼，轻轻捉住她的手指，放到自己颊边，轻轻摩挲，郑重其事地许诺道:“我暂时放你离开，但等我当上太子后，我会完完全全地拥有你！
　　锦月幽幽微笑，优美的笑容里有一丝看不见的苍凉。完全吗？我的灵魂追随着我的心早已支离破碎。用力闭了闭双眼，我不能让星璇和我一样失去亲人，让青春在复仇的烈焰中焚烧待尽。
　　锦月看向对面的他。月夜下，烛光里，他的声音是如此轻柔，目光如此的宽容。是他太过温柔？使他显得通情达理么？
　　锦月不及细想，就已冲口而出:“如果我请求你不要举兵挑起战乱，我不想璇和我一样痛苦，你会答应吗？”锦月满腹期待地抬起眼睛。
　　刘丰盈诧异的看着她，她眼里的期待映出他眸中的愕然，渐渐地，是深得望不到底的痛楚。
　　两张脸刹那间都惨然失色。两颗心都在同一瞬间，深深坠向无底的深渊。
　　望着眼前绝美的脸，刘丰盈只觉手足冰凉，身体僵硬。
　　太过惊讶，太过愤怒，令他一时忘记了应有的反应。唯一能做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锦月。
　　望着她再无半点血色的脸，他仍在盼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刚才他还如此快乐，如此幸福。她没有反抗，她静静地听着他的告白，主动亲吻他。
　　他是如此的喜欢她，她却在他的面前主动提起另一个男人，并毫不掩饰对另一个男人的担心和爱护。
　　渐渐的，乌黑的瞳仁中汹涌着阵阵愤恨的波浪。他收紧了宽大的手指，讥讽的笑意溢于上扬的唇角。
　　“原来他们说得没错，你真得看上了四皇子尹星璇。目前来说，他的身份是比我高贵，人也算聪明，深获当今圣上的喜爱！不过，锦月，立皇长子为太子是列朝列代一直沿袭的规矩。皇长子没有大错，你认为以他的能力能让各位大臣和皇上抛却祖宗制定的规矩，立他为太子吗？何况，他头上的三个哥哥都不是易于之主，你以为会兵不血刃，轻易把至高无上的皇位出让给他吗？”
　　他冷哼一声，恶意地冷笑道：“就算他当上太子，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配站在他的面前，得到他的爱吗？”
　　心宛如在草尖上划过，痛得不明所以。锦月不由自主地用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心脏，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除了竭力维护爱他的一颗心外，我什么都没有。卑贱的身份只配长久伫立在远方，用绝望无力的眼神静静遥望着他的背影。
　　刘丰盈面色铁青地看着她，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悲痛和忧伤，浓烈的怨恨在冰冷的眼眸中一点点凝结，保持上扬的嘴角却带着一线黯然。
　　冰冷的口气像钢针般锐利，狠狠刺入锦月的耳膜。
　　“跪下求我!求我杀死皇四子尹星璇！三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没有我发话，你永远都别想踏出这个门！不要指望用死来威胁我，就算死，我也情愿你死在我的面前!如果你想要自由，想要我放过你，就来啊，求我杀掉尹星璇啊!”
　　刘丰盈强硬地捏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如夜般深沉的眼眸，细长的丹凤眼迸射出恨不得摧毁一切的快意和残忍。
　　锦月死死咬住下唇，身体颤抖如风中的落叶，膝盖却笔直的挺立着。
　　“锦月，不舍得答应吗？”刘丰盈倨傲地扬起下巴，沙哑低沉的声音却透着一股股失落和寂寥。
　　“我会耐心的等待，总有一天你会改变心意来求我！”刘丰盈慢慢地松开了她的下巴，冰封的笑容里凝结着一抹落寞的冷清。
　　他向前走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可脚步却出奇地摇晃，身子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撞上门框也恍若未觉。
　　锦月眼神微微一动，似想要扶他一下，可两个人短短的几步，却已是万水千山，咫尺天涯。
　　她静静地看着刘丰盈渐行渐远的身影，跨越几步的距离，慢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紧紧攥住脖子上一刻都不舍得摘下的红线，红线的下方串着一块最最卑微的小石头。

　　同心求其绝

　　山崖，断桥边，巨浪抽打着岩石，惊起千层汹涌。
　　青衣女子面崖而立，衣带当风，激荡起伏，仿若随风而去。
　　小蝶深吸了口气，慢慢调匀呼吸，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复杂地望着前方身影，停顿了片刻，努力勾起唇边完美的笑容，脚步轻盈地缓缓走上前去。
　　狂风呼啸，吹得她腰上环佩，腕间明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姐姐，小蝶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还为此伤心了很久，好在你安然无恙,小蝶也就放心了!”
　　女子倏然转回身来，黑白相间的发丝随风飞舞，如玉石般僵冷的容颜，褐色的瞳仁寂然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贵为郡主，每日过着奢侈浮华的生活，多半连父王母妃都忘了，还会记得我这个被四处通缉的逃犯吗？”比冰川还冷的声音，满含讽嘲。
　　身子微微一颤，小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掩饰性地抚了抚脸旁的发丝，干咳一声：“姐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小蝶心伤姐姐的命运多舛，却无能为力。更何况我们家族里的仇也不是我这小女子一人之力所能报得了的。”
　　青衣女子冷笑一声，手指轻拂发梢：“你要见我就为了说这一通废话吗？不要告诉我你还有心与我再叙姐妹情谊，那种假话你自己说出来多半都不信！”
　　小蝶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强笑道：“姐姐，你真得错怪小妹了。虽然我承认当初嫉你，妒你，怨你独占父王母妃的宠爱。可这么多年过来，我也长大了，回思过去，只觉自己太过任性。除了替姐姐伤心，那些小孩子的幽怨怎会记挂在心上？”
　　青衣女子微抬双目，目不转睛冷冷地看向她。
　　小蝶笑得眉眼弯弯，语带真诚地说道：“小妹这些天听到姐姐的消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想着如何恢复姐姐的郡主身份。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见皇上好几次见到我哀叹，说当初下得旨意略有不妥，我想亲自求情，皇上也许会收回呈命呢？”
　　青衣女子眼睛一眯，她的声音并不激动高昂，但字字出口，似孕育着风雷：“你可还记得父王母妃怎么死的？几年不见，一口一个皇上，倒是尊重的紧啊。”
　　小蝶脸色发白，退后一步。硬着头皮道：“皇上当年下旨时也没想到会牵连到我们家族。就算姐夫……”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姐夫已死，姐姐的恨也该多少平复些了吧?父王母妃在九泉之下多半也不想看到姐姐你如此。”
　　“我的恨永远平复不了！”女子寒眸似刀横过她，冷漠的面容顷刻乌云密布。
　　“从我眼睁睁地看着父母亲在我眼前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那个温柔懦弱的郡主，而是一个残喘活下来的死人而已，而萧如水，我对他的恨，绝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消亡。”
　　有些干枯的眼波充满警告意味，在小蝶面上冷冷流转数圈，一字一顿道：“你，可听清楚了，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就算他在九泉之下，我也要让他痛苦不堪，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小蝶神情间似掠过一丝喜色，却快得捕捉不到。
　　她轻柔一笑，顺了顺头发，漫声道：“姐姐，你可知道，锦月爱上了四皇子？”
　　青衣女子浑身一震，脸上终于现出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小蝶似毫无察觉青衣女子语气中的震怒，自顾自悠然道：“锦月正值青春芳华，喜欢年少的男子，并不奇怪，更何况还是有着高贵血统，英俊多才的皇子殿下。”
　　青衣女子眼波幽转，片刻，眼神渐冷：“你放心，锦月马上就要进宫了，不会阻碍了你找如意郎君的计划！”
　　小蝶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只道：“姐姐难道不知道锦月已被相府买了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青衣女子一时之间脸色大变，冷冷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厉声道：“怎么可能？
　　小蝶慢慢地踱步上前，摇了摇头，轻笑连连。“有什么不可能？”
　　凛冽的杀气，在青衣女子眼中无声地燃烧。她徐徐逼近，口中缓缓道：“你既然都知道，想来也应该知道如何救你的外甥女了？”
　　小蝶笑着伸手，拂开额上吹乱的头发，声调慵懒道：“锦月很聪明，用计慑住相府公子。连我都佩服的紧，本来马上就能回来的，只可惜……”
　　她故意在此顿了一顿，才拖长声调道。“就像我前面说的，锦月喜欢上了四皇子，相府公子逼锦月亲口说要杀死四皇子，可锦月不肯说。”
　　她把手向两旁一摊，慢条斯理道：“相府公子一生气，就不肯放她回来了，说什么时候肯说，什么时候放她回来。”
　　眸光恢复到冷漠，青衣女子用轻描轻写的口气道：“好歹你还是个郡主，这几年的家族势力虽然没落，我想还不至于不济到从相府里要个人出来都这般困难吧？”
　　小蝶掩嘴而笑，欣然道：“当然，小妹虽不才，这点小事还真难不倒我！”
　　“不过，”她幽幽叹了口气，道：“小妹担心的是锦月的心中放不下那些私情。姐姐以为她会心甘情愿地进宫吗？”
　　凌厉的眼光在眸中一闪，青衣女子厉声道：“我会想办法让她忘了不该有的感情。”
　　小蝶眼神略动，片刻，微笑道：“姐姐莫不是打算用忘忧草？忘忧草虽可以封印住一个人的记忆，但也只是封印，那段记忆依然存在。时间长了，如果对方执念过深，那段记忆还是会慢慢回复到脑中的。”
　　青衣女子沉默，脸色阴沉。藏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
　　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日日忍受相思之苦，却无论如何不肯服用忘忧草。只怕自己忘了。那个少年就要从自己的生命中永远退出了！
　　封印的仅仅岂是记忆么？不论爱，不论恨。不论痛，都想记起那个风华绝世的男子吧？当初的自己，又何尝不知是错，纵然明知握住的必是虚空，却终是不能不尝试着去伸手，去期盼拥有他。
　　“姐姐，忘忧草的效力，我们谁也不能保证。”
　　寒光在黑亮的眸中一闪即逝，小蝶却淡淡一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不需忘忧草，锦月自会心甘情愿地进宫。我们家族也会大仇得报，但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小蝶面露难色：“要借姐姐一样物事才行！”
　　冷风袭来，翻起漫天海浪，天地间，莫名地蒙上了一些苍凉之意。
　　姐姐啊，当初的你，无论如何不肯服用忘忧草，只怕萧如水对你毫无执念，令你永远都记不起与他的那段往事吧？
　　姐姐，你也应该有过一段美好快乐的时光吧？不管回忆有多痛苦，悲伤有多深，也想记住过往与他的点点滴滴吧？
　　因为至始至终地深爱着那个回眸一笑的绝美少年，才会因为他的无情，他的冷漠，恨得咬牙切齿，痛不欲生吧？因为太爱他了，才会爱到不惜毁灭自己的一切，甚而是自己的一生吧？
　　既然如此，我可以帮助你，令你不在恨，不在怨，而是永远地，永远地，和他在一起。

　　惊呼悲中肠

　　锦月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却也很清晰的梦。
　　重重迷雾，飘飘摇摇，无穷无尽，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破开前方，迷雾又在她身后合拢。
　　漫漫长夜，流光飞逝，万千星芒。
　　每一点星星的碎片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背靠垂柳，眼望前方。
　　前面的那名少女，发如黑瀑，目似明湖，红衣似火。
　　她同她笑语，艳阳普照，灿烂如花。
　　她牵着她的手，在绿野上飞奔，笑声一路张扬飞洒。
　　她和她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一起抚琴，一同唱歌。
　　她与她激扬地谈论诗词歌赋，畅快指点诗词江山。
　　流萤星芒，异彩纷呈。如碎裂的记忆。点点滴滴，盈盈洒洒，围绕着她。
　　忽然间，一片星芒撞到她身上。她来不及反应，那一点光芒，渐渐地扩大，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春光明媚，池水微澜，柳丝如绦。
　　池塘边，柳树下，那小小的人儿白衣如雪，正沿着□款款而来，衣带飘飘，朵朵飞花被微风吹得四处飘扬，沾了黑发，衣襟，她却恍若未觉。
　　她顿了脚，似乎听到什么一般，眼光警觉地像四周一扫，急走几步，躲到花坛之后。
　　锦月微微皱眉，这小小的白色身影，动作神情都和自己极为相像。
　　可是她的记忆里，却毫无面前这个场景。
　　来不及细想，就听到一个声音传过来。
　　“臣相大人怎么说？”
　　“相爷说让你多等几天，马上就会派人来接你。”
　　那声音冷哼一声，口气极为不耐地说：“告诉臣相大人，我可没那份闲心陪他耗。如若他不快点，就休怪我无情。”
　　有些熟悉的声音。锦月低头刚要细想，在哪里听过。就见那两人已经从阴暗处缓缓走了过来。
　　锦月全身一震，眼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小小的白色身影看去。就见那小小的白影整个身体似因为莫名的惊恐，而微微颤抖起来。可她的呼吸却掌握地很好，屏息静气，就算武功高绝之人，一时半刻也发现不了竟还有人在旁偷窥。
　　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如月夜下，盈波荡漾的湖泊，那身耀眼如火的衣衫，赫然就是刚才与那小小的白色身影在一起的那名少女。
　　还在哪里见过呢？为什么总觉的她如此的熟悉呢？
　　“臣相大人派你来，想必你是他的心腹，我们的事多半你也清楚。如若他下不了决定，我就帮他决定，将那件事公诸于世。”
　　和那红衣少女一起的男子，面色白净，此刻却阴沉了脸。
　　冷冷道：“威胁当朝相爷，你不想活了吗？别忘了，你此刻的身份。”
　　那红衣少女毫无惧色，抬袖掩嘴，吃吃笑道：“我怕什么？我此刻的身份也是臣相大人给的。”
　　她脸色一变，正色说道：“他不认我这个女儿倒罢了，如若还不肯快快接我入府，我就把过去的事统统说出来，反正我的母亲妹妹也死了，我了无牵挂。就算死，能和她们在地下团聚。有何不可？倒是臣相大人，他以为杀我会那么容易吗？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死，他也好活不了。”
　　那男子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压低声音道：“相爷也知对你不住，这不也已经和周商风开始谈价钱了吗？只是叫你稍安勿躁而已。”
　　他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侧目看向那红衣少女，眼里似有不知名的光芒一闪，脱口道：“常和你呆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
　　男子停下话头，皱着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锦月的心莫名其妙地微微一紧。
　　红衣少女冷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又怎么了？不过是个小孩子。臣相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草木皆兵了？”
　　男子的神色间似有隐情，却没有再说下去。
　　锦月直觉上觉得那男子话中的含义和这红衣少女的理解有明显偏差，只是说不清为什么。
　　星芒一闪，画面陡转。
　　熟悉的房间，摆设简朴的家具，而面朝她坐着的人身穿青衣，模糊的五官，但她清楚的知道那是谁。
　　她的心慢慢地揪起来。
　　跪在地上的是刚看到的那个小小的穿白衣的身影。
　　“娘，我不能，不能那么做。”这充满哀求的声音一开口，她的身体猛地震了震。
　　这道声音？喊青衣娘，那是她吗？
　　这个人，是她吗？
　　她呆呆地看着，那小小的执拗的身影，那熟悉的青衣。
　　青衣依旧坐在原处动也不动，只用眼睛死死瞪着那小小的身影，目光里，竟是疯狂至极的愤怒。
　　她愤然怒视着那小小身影，厉声道：“难道我没告诉你吗？相爷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相爷派人传话来，若想保住我们的平安，就必须让锦波闭嘴！又不是让你去杀人，只是让你把这瓶子里的药乘她不备，给她喝下去。值得你这么推三阻四，万般不愿吗？”
　　她侧目，才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
　　小小的身子微徽颤抖，却依然毫不畏惧地抬起眼睛，挺起小小的胸膛，直视着青衣，不肯屈服道：“她是我姐姐，我不能伤害她。”
　　青衣立刻怒声道：“没有让你伤害她，不过是忘忧草，洗去相爷不想让她记起的那段往事。她的人还是好好的。这么简单的事，又不用暴露我们的身份，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
　　神情有些倦意，但平静自然的语调仍然坚定地反驳道：“那是一样的，没有人愿意让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洗去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的心一凛，忘忧草？
　　她慢慢地走过去，走向……那个坚定不移，但满面疲倦，年幼的自己。
　　她的心明明悲凉而真切地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看下去。
　　沉默了一下，青衣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是想让我们母女的身份暴露，被朝廷抓起来吗？”
　　她不知道是太过愤怒还是太过失望，声音竟显得出奇的平和。但锦月知道这是母亲独有的伤心愤慨在尽情地宣泄。
　　屋内猛然静下来，锦月甚至能听到窗外吹拂而过的清风的响声。
　　她根本看不清年幼的自己当时的面目和表情，但她知道此刻幼小的她正忍受着内心痛苦的挣扎和极度的煎熬。

　　迫之如火煎

　　她太过清楚，自己此时乱成一片的心情，将刚才那一连串所见所闻联系起来，她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个红衣少女，被年幼的自己称为姐姐的，是相爷的亲生女儿。相爷顾虑重重，一方面不想认，可又怕事情真正败露，而名誉上受到影响。
　　但如果找机会动手杀了她，又怕她事先做好了准备，留有后招，一旦遭遇毒手，会让事情更早地暴露出来。
　　那红衣少女，也就是自己的姐姐，也并非一定需要父女相认，只是想急于进入相府。
　　相爷害怕姐姐进了相府，夜长梦多，最终会惹出事端。刚好查出自己母女俩的身份来历，就来个将计就计，正好以此要协母亲。
　　令母亲用忘忧草抹去姐姐的那段记忆。她虽不明白忘忧草为什么恰恰能抹去那件事的记忆，而其他记忆不受影响。但她知道，离开这里，进入相府，是姐姐脱离即将到来的可怕命运的唯一办法。
　　威胁也好，利用也好，只会比留在这里等待茫然的交易要强得多。
　　如果真得抹去了姐姐的记忆，她就真得只能留在周家，等待未来残酷的命运，再也没有机会逃脱。
　　而母亲和自己呢？一旦暴露，会被抓进官府治罪。
　　死吗？她早已不在乎，可她的人生轨迹里并不仅仅只是她一个人。
　　她凝望着那个年幼的自己。
　　那个年幼的自己笔直地跪着，仰起脸来，和青衣两两相望，一动不动。
　　这一刻的相顾无言，这一刻的无奈沉默，这一刻给了彼此一个困难的诀择。
　　她闭了闭眼，手脚冰凉。
　　早已发生过的事，依然令她的心里充满了难言的苦涩和矛盾。
　　一个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声音清晰而平和，却带着出奇的沙哑：“我去！”
　　她看见吐出的这两个字终于令自己的母亲长舒了一口气，又回复到往常冷漠麻木的表情，她看到那个幼小的自己站起身来，身子踉跄了一下，颤悠悠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白瓷瓶。转头慢慢地离开。
　　她随后出了门。看见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如飞地跑起来，衣袂发带随风而起，雪白飞扬，仿佛天地之间，整个世界，独有这一种颜色。就那么轻轻易易，覆盖了整个天与地，掩尽了一切黑暗和污秽。
　　她是如此了解自己那时的心情，她舒展了胳膊，跟着奔跑起来，享受那清风扑面而来的快意，享受那迎风而飞的痴狂。
　　她纵情奔跑于天地间，心中一片悲凉。
　　前方，是她在这人世间对她最好的朋友，她称她为姐姐。是将要被她毁灭一生的对象。
　　后方，是她唯一的至亲，等待她把毒药下给她最好的朋友，等待她归来的母亲。
　　该选择什么？才可以无愧于心。
　　幼小的她扑倒在花丛中，张大口用力地喘着气，白瓷瓶在掌中越握越紧，在眼框里储藏太久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其实一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吧？其实一早就打算用这种最简捷利落的解决方式，逃避开所有的痛苦诀择吧？
　　手里的瓷瓶如此的冰冷，她的心也跟着冷起来。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瓷瓶，然后，慢慢地拔开瓶塞，倾斜瓶子，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手心上。
　　红色的叶子，呈心型形状，卷缩一起。平摊在洁白的掌心上，触目惊心。这就是忘忧草吗？
　　忘记所有的烦忧，忘记所有的痛苦，忘记所有的选择。
　　她微笑，转开视线，看那浩浩苍天、悠悠白云，深深呼吸，闻那风中吹拂而来的花草清香。耳边有清风淡淡掠过，树叶轻轻摇曳。
　　她闭目，仰首，将手中的红叶一口吞下。
　　远方，那艳丽的红影飞奔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月儿，月儿”那轻柔的呼唤。
　　她淡淡地笑，那样安详而宁静的笑意，徐徐在她苍白却绝色的容颜上轻轻绽放。
　　“姐姐。”她微笑地动了动唇，努力地唤出那两个字，伸出双臂，似乎想永远拥抱住记忆里的那一团火红。

　　相见语依依

　　睁开眼睛，锦月还处在一片迷茫中。
　　“你醒了？” 熟悉而又飘远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一只温暖的手抚在她的额头上。很柔软似乎还有点湿润。
　　她在枕头上侧过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团红影，是在记忆里，奔跑中的那团火红吗？
　　她笑得云淡风清，自己对火红的衣服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那时总以为是父亲葬身火海，而对火焰产生的严重视觉反射。 原来只不过是执念太深，即使是服了忘忧草，依然不肯放下思念牵挂、无限忧虑。
　　她望着那发如黑瀑，目似明湖，红衣似火的女子，是她在幼小的孩童时，获得的唯一朋友。
　　曾经，她陪伴着她、守护着她，让她依靠，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对待。
　　而她，换她姐姐，与她说笑，同她玩闹，看着她原本冰冷无情的脸上，眉目之间，渐渐有了红尘中的温暖。
　　她侧头，面对周锦波，微笑，原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然而，却终究化为轻轻浅浅地一笑，轻轻唤一声：“姐姐。”
　　周锦波伸出准备拉被的手停顿在半空，张张嘴，想要唤“月儿”，却竟然发不出声音，只有忽然蓄积在眼框里的泪水，说明了她此刻激动快乐的心情。
　　分离的日子，是如此之长，好似漫无尽头。又似如此之短，住在相府的时候，她微笑的样子，她说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神情，仿佛都一一印刻在脑海里，清晰可见。曾经以为，得回性命的希望渺茫微薄，所以离去前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到最后的关头，终是不愿放弃、不忍放弃。忍辱负重的生存，真正面对恨了十几年的仇人，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尊严，屈居人下，为的是什么？
　　而今，她换了她一声姐姐，过去的时光岁月仿佛又重新回来，那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个美丽的小小女孩，抬眼对她笑，一双如夜雾般迷人眸子，不染一丝世间尘埃。
　　可又好象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姐姐。”锦月撑起身子，拉住她的手，再换一声。这柔声的称呼有欣慰，有歉意，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周锦波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为她无限忧虑，忍受了那么深那么深地无助，当所有的记忆回复，睁眼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升腾起来的竟是多的无以言状的欣喜。
　　周锦波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为了给她一个有希望的将来，哪怕暴露身份，被母亲唾弃，她依然无怨无悔地独自一个人喝下了失去记忆的忘忧草。
　　周锦波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承受的不仅仅是失去记忆的煎熬，而且还有母亲日渐的疏远和绝情。也许在吞下忘忧草后，母亲就对她彻底地灰心失望了吧？所以从那以后对她更加不假辞色了吧？
　　她不知道母亲想了什么办法，令她们的身份至今没有对外暴露，她笑笑，神情温婉。
　　当她知道她所关心的人都平安时，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儿。”周锦月嘴唇颤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来，又有谁知道，这一声饱藏了多少激动，那一声姐姐唤回了多少深埋于心无法言语的亲情？
　　在下一刻，她情不自禁地拥抱她，拥抱她最好的朋友、她最亲最亲的妹妹。
　　锦月神情沉静，伸出双臂回抱她，轻声问：“姐姐，你过得可好？”
　　不知道这一句是不是触动到她心灵深处难以企及的秘密，她哽咽出声，却只是摇着头，满脸委屈，说不出话来。
　　好与不好，又如何界定？她没有死去，是好吗？
　　每天她都生活在自责和痛苦中，是不好吗？那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活下去。
　　她看不到锦月，所以也看不到锦月因她一时踌躇，一对如雾般的眸子霎那间变得深沉的望不到底。
　　锦月拍了拍她的背，见她不肯说，也不追问，只道：“姐姐，月儿想求你一件事。”
　　锦波背着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才松开她，勉强笑了笑，脱口道：“月儿莫不是想离开这里？其实就算月儿不开口，锦月也会想办法让月儿离开的。”
　　锦月看着她，灿然一笑，居然如雪山上怒放的花朵一般美得惊艳。锦波也一时愣住了，她喃喃道：“月儿这些年出落地越发的美了，怪不得……”她猛然惊醒，终究叹息一声，不再说下去。
　　锦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淡淡道：“锦月要离开，但绝不会牵连姐姐。”
　　周锦波惊异道：“莫非月儿已有良策？”
　　锦月点点头，从容道：“只要见了相爷，锦月自有办法。”
　　周锦波脊背不易察觉地一抖，低首沉吟片刻，终于一咬牙，道：“月儿放心，我说什么也要把老爷请过来与你见面。”
　　锦月仰头看她，一双如雾般迷蒙的眼眸似洞察秋毫，没有奚落，没有嘲笑，只有关切，她轻声道：“相爷怎会轻易来见我这小女子？姐姐打算怎么说呢？”
　　周锦波不自然地笑了笑，脸上毫无得色，只低声道：“月儿也许不知道，姐姐我不久就要被送进宫去，相爷如今对姐姐我可谓百依百顺。”
　　“姐姐！”尽管早有思想准备，锦月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失声道：“你怎么能进宫？相爷怎么会让你进宫？这么多年了，他不肯认你罢了，怎么能让你往火坑里跳？”
　　“他怎么会在乎我呢？”周锦波神情悲伤，无力地摇了摇头。
　　话一出口，突然想起什么，全身一凛，猛地抬首，直直地盯着锦月。
　　锦月叹息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周锦波喘着气，音调抑制不住地发抖道：“你……你知道什么？”
　　锦月缓缓地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眼望窗外景色，轻声道：“在你离开的那一年锦月就知道了啊。姐姐，你一直想要离开周家，那一次那么做可谓是最好的方法。可是，你不该进宫的，宫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周锦波走过来，一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强硬地盯着她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骗我！你不可能知道的，你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锦月一动不动地望向她的眸子。“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姐姐，难道你还不相信月儿吗？甚至……”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现在想要杀了月儿？”
　　周锦波像充耳不闻，冷冷逼视着她，摇晃着她的肩膀，厉声道：“你说是谁告诉你的，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锦月心中酸涩，只牢牢地望着她，徐徐道：“我若全知道，姐姐是不是要杀了月儿？”
　　周锦波听她声音悲凉，蓦然清醒。眼中凌厉的光芒消逝无踪，低声叹息道：“你不该知道的，我只怕……只怕你知道的太多，对你不利。”
　　锦月沉默片刻，抬起眼帘。
　　“姐姐，你来是丞相大人授意的吧？”她的神情淡定，字字清晰地问道。
　　周锦波陡然松手，神情强自镇定，但唇角依然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你……你如何得知？”
　　锦月苦涩地笑笑。“这么长时间，锦月怎么可能还不知道？没人打扰我们，任由我们说话。旁人倒也罢了，刘丰盈怎肯放心？他知道姐姐你的武功，可能还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又怎会只留下你一个人？”
　　“而且，”她低低一叹，轻轻续道：“我舒醒后，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姐姐只是激动，却毫不惊奇？说明姐姐的心里早有思想准备。就算是刘丰盈也不敢肯定我是当真失去一些记忆了吧？这其中的内情，怕也只有丞相大人最是了解。”
　　周锦波脸色惨白，声音起伏落寞，像清风轻轻掠过窗纱，像天地间的无声叹息。
　　“月儿，你冰雪聪明，对你幸抑或不幸？”
　　锦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姐姐，还是把丞相大人请出来吧？”
　　周锦波神情略僵，欲言又止。
　　忽听有人长笑一声，接着房正中的一副山水图向两旁一分。竟有一条一人多高的甬道显露出来。
　　“萧姑娘天姿聪慧，老夫实在佩服！”

　　遵事迹犹遽

　　一人从甬道里的阴影处徐徐走出，声音清朗温和，直至走到锦月面前站定。
　　周锦波眼神略动，似闪过一丝惊疑之色，愣了片刻，才急步上前。
　　口中唤道：“老爷。”屈膝行礼。
　　锦月一眼望去，这位在朝堂之上位处一人之下，万人这上的一国之相，也不过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碧青色长袍，腰系玉带。眉眼含笑，下巴处五络长髯，举手投足间，没有一国权臣的威迫感，浑身一脉书卷气，儒雅温文，倒更像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
　　锦月施施然走上前，盈盈敛衽一礼，淡淡道：“相爷您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
　　一国之相刘一平唇角含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微抬衣袖，向着周锦波挥了挥手。
　　“锦波，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想与萧姑娘单独谈一谈。”
　　周锦波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神情变幻未定，眼神间满是犹疑。
　　丞相刘一平看周锦波不动，眼望锦月，意味深长地大笑道：“萧姑娘，你看锦波与你姐妹情深，连老夫和你说会儿话，她都不放心了。”
　　锦月朝周锦波云淡风轻地一笑，转头向着丞相刘一平坦然道：“让大人见笑了。”
　　刘一平眼底深处一瞬间飘过一丝阴郁，眉心不露痕迹地一紧，口中却笑道：“萧姑娘说哪里话来？锦波一向最重情义，你们又是自小的感情，她一时难以忘怀也在情理之中。”
　　锦月亲热地拉住近旁的周锦波，唇角含笑，带着撒骄的口吻说：“姐姐，月儿醒来到现在也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了吧？锦月娘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不过也没有关系，在相府又怎么可能受得了委屈？说着话月儿倒有些饿了，诺大的相府，应该能找些吃的吧？好姐姐，你去给月儿端一些吃的来吧？”
　　她的神态一霎那变得像个顽皮讨糖吃的小女孩，周锦波一时间呆呆地，有些错愕。
　　刘一平心中忽然一凛，慑人的寒意，自然而然从身体里散发出来。
　　锦月似毫无察觉，把周锦波往门边一推，笑嘻嘻地眨了眨眼，挥了挥手，道：“姐姐，快去，月儿全靠你了！”
　　周锦波只觉手心一热，她抬头正触及到锦月的眸子。那眸光轻动，向她投去静静地一笑，似有千言万语都藏在那双美丽无比的眼眸中。周锦波愣了一下，马上会意，不再停留，转身走出门去。
　　一直看着周锦波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了，锦月才转回头，收敛了唇边孩童似的笑容。
　　刘一平在一旁审视着她，眼中有复杂莫明的光芒闪烁。眸中冷意越发幽深。
　　这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带着与生俱来的清美，身处风尘之中，却有着让人无法亵渎的高洁出尘，绝美风华。
　　怪不得痴儿会被此女迷惑，心神恍惚。
　　此女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心机灵巧，若不除此女，以丰儿的痴情，事后必酿成大祸。看来原定的计划不可施行下去。
　　他脸色一沉，一字一字冷冷道：“萧姑娘，你刚才与锦波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锦月美丽的眸子凝视着这一朝权臣，表情平和，悠悠一笑，轻声漫语道：“丞相大人多虑了，锦月只是想请姐姐放心，大人是何等人物，怎会为难我这小女子？”
　　刘一平冷笑，眼中讥诮之意无比清晰：“这么笃定？”
　　锦月闻言淡淡一笑，微垂首，以示恭敬，才平静地说道：“锦月虽然认定大人不会难为锦月，锦月的性命就算失了也不足为惜，不过锦月实不愿牵连到旁人，所以锦月也不得不防，还请大人谅解。”
　　她稍抬起头，和一国权臣对视时，神情不卑不亢，淡淡道：“家母的印鉴在姐姐临走时，锦月也已交给了她。锦月旦有不测，相信姐姐也不会置之不理。”
　　刘一平眼眸倏然收缩，满脸肃然，冷声道：“你们母子是朝廷钦犯，我贵为丞相，上承天恩，下拥黎民，怎可目无纲法，明知你们的去处，却将你们私自放走，那么将置国家法纪何在？皇家颜面何存？”
　　锦月仍是一脸从容柔和的笑容，慢慢地说道：“丞相大人六年前就知道我们母女的身份，只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令大人私下对我们高抬贵手？如今六年已过，大人又以此相威胁，不会真以为家母还会如六年前般孤立无援，束手就擒吧？”
　　她摇了摇头，语气漠然，浑不以生死为意，淡然道：“任何人都不会把自己永远放在被动挨打的地位。六年的时间，足够准备，在大人眼里，或许家母不过是一介女流，而且是朝廷钦犯，但家母毕竟曾是郡主身份，又岂是容易受人摆布的？何况锦月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敢踏进贵府，就早备有准备。并非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想到锦月若当真暴毙于相府，大人又岂能轻易拖离关系？锦月不才，就算一死也要让大人多费一点心神。”
　　刘一平眼神略动，不动声色道：“你小小年纪，思虑倒也算周全。”
　　锦月微微一笑，安静柔美。
　　“锦月命贱，但对家母来说，对朝廷来说，也算是一条命。真得惊动了官府，大人确信自己能够安然保全吗？”
　　她声音曼妙柔和，但淡然的语气中却带着凛然的锐气。
　　“大人的往事，与我们的身份，还有以后大人想图谋的大事，彼此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锦月旦有不测，家母必定会选择玉石俱焚，说得轻些，大人也不想看到自己身败名裂下场吧？若说得重些，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大人自信图谋的大事不会留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吗？”
　　她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那怎么也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吧？”
　　刘一平渐渐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锦月面容安然，眸光宁静，像只是诉说一个简而易见的事实。
　　“退一万步说，姐姐与锦月姐妹情深，而与大人的关系也是至亲，锦月认为大人也同样不想令她左右为难吧？逼得急了，她出卖地未必会是我萧锦月吧？”
　　说到这里，她不再说下去，而是朝着刘一平浅浅一笑。

　　谁言寸草心

　　锦月轻移莲步，款款走到桌旁，取过桌上的茶壶，拿过两只空杯，斟满了茶。
　　她抬眸，眼光在刘一平面上轻轻一掠，柔柔地一笑，素手取一杯双手递于刘一平面前。
　　她微笑道：“丞相大人，小女子刚才言语之间多有冒犯，现以茶代酒，满饮此杯，还望大人恕罪。”
　　刘一平不接，冷冷地瞪着她，勾唇讥讽一笑，道：“你小小年纪还真可谓面面俱到？”
　　锦月也不搭言，左手取过另一杯，拂起水袖，仰头一口饮尽，朝刘一平亮了亮杯底，轻声道：“锦月有二事有求于大人，望大人应允。”
　　刘一平一挑眉毛，紧紧地盯着她的眼，扬眉冷笑。
　　“你言语咄咄逼人，还会有有求于我的事？”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锦月毫不为意，淡淡一笑了之。
　　“大人说笑了，锦月是刘公子买进府里的，没有大人发话，锦月怎能随意出府？”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锦月请求大人能放锦月回去。”
　　刘一平一语不发，只是接过她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
　　锦月神色淡定，复斟满两杯，一杯复双手奉上，微笑道：“锦月还有一事所求，就是希望大人认姐姐为义女。”
　　刘一平眉宇间闪烁着一丝不屑，冷笑道：“自身都难保，还有力气顾及旁人？”
　　锦月摇头：“大人此言差矣，明人不说暗话。我和姐姐情深意重，终不愿看到姐姐受了委屈。而大人既然同意姐姐进宫，想必与大人未来之策也关联颇深。宫廷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所以各方势力都想派人驻扎到其中。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做出相应的对策。”
　　她眼神微凝，神情凝重，“同时后宫又是最凶险的地方。杀人于无形，本来姐姐与大人血脉相连，如若大人把姐姐送进宫，对大人的未来之计或许颇有成效。但前提是姐姐必定要有大人这个靠山，才能对旁人产生威慑之意。没人敢轻易动大人的人。不然，大人以为光以姐姐的容貌进宫，不说别的，光那些宫里仗势欺人的奴才们，也够姐姐应付一阵日子了。”
　　一手抬起杯中茶抿了抿，锦月抬首望着刘一平，一字一字道：“姐姐虽武功高强，但进宫服侍帝王，最忌讳妃嫔会武，所以进宫时，除身体条件外，还要有严格的检查程序。那些被查出有功底的都会被强行服食化功散化去功力。就算有些药物暂时抑制武功，但需要长期服用，对身体损伤极大。”
　　锦月语音顿了顿，再响起时，还是平缓而又抑扬顿挫的节奏，轻柔而优美，可是语气却多了几分冷硬。
　　“进宫不仅要忍受失去武功身体带来的不适，还要与那些宫里的奴才，背后有一定势力的嫔妃斗，这样早就疲于奔命了，大人以为还有什么余力探听那些对大人有利的信息？大人的大业又有几份成功的指望？”
　　刘一平面色陡然一沉。寒意从注视的眸子中迸发出来。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带上了寒气。
　　锦月视而不见，继续缓缓说道：“姐姐只有以大人的身份作背景，才能更好在宫中立足，更好更快地完成大人的期望。”
　　锦月转眸望向他，平和一笑，轻声道：“大人你说是吗？”
　　刘一平眸光深沉，沉吟半晌。终于伸手接过茶杯，仰头一干而尽，慨然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锦月微微一笑，将两只杯子放回桌上，点头示意道：“大人请说。”
　　刘一平满眼阴郁地看着她，沉声道：“离我的丰儿远点，不要再勾引他，不要让他再看到你！”
　　锦月璀璨一笑，正色说道：“锦月自始自终无意于刘公子。只要他不来骚扰锦月，锦月保证可以不再见他的面！但大人如若对锦月不利，我相信刘公子会永远记住我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漠然地望向窗外，那里，似乎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徘徊不定。
　　沉默片刻，她的声音轻轻飘飘地响起：“他不过是少年的一时冲动而已，热情美好，但不会长久。锦月也不值得他如此，只要时间长了，他终会明白，终会放弃。”
　　刘丞相愣了一愣，冷冷哼了一声。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森冷地说道：“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萧锦月，永远不要再见我的丰儿。就算你无意也好，有意也好，如若你不遵守我们的约定，休怪我冷酷无情！”
　　锦月不作辩驳，含笑而立，眼神如夜雾般令人迷醉，却又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决绝。
　　刘丰盈这几天都会不自觉地来到这里，远远地立在台阶下，看一眼深深驻扎在他心目中，一日都不能忘的身影。
　　这个距离，是他自认为离她最近，可以细细地端详她，深深凝望她，而又不被她察觉的距离。
　　每天晚上，他百作不厌的事就是回想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言词。回想他们之间的那些往事，那些轻视，憎恨，迷惑到最后的深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感情轨迹，一个人在幽冷的夜里慢慢地咀嚼，静静的回味。
　　当初他对锦月认定的愤恨，如今全变成与她的一段段温馨的片断。即使是她的一个冷眼，一些讥讽的话语，在他想来，都回味无穷。
　　以往他从不敢想象自己会对一个女子的执念如此之深，他向来瞧不起前阵子在京城里宣扬的那种痴情男，觉得男人志在四方，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那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英雄。怎可注重儿女情长，每天和女子呆在一起唧唧哦哦，那还是不是男人了？可是，如今，他正向他最瞧不起最不屑的痴情男靠拢。
　　有的时候，他憎恨自己的堕落，有的时候，他又沉醉在自己那一片想象中的温存中。他想，如果让他重新再来一次的话，明知结局，他还会不会愿意和这女子有扯不断的牵连？
　　想了很多，他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放弃，就算痛但也有些丝丝的甜。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从轻视，憎恨，迷惑到最后的深深吸引，循环往复。
　　这个女子，在不知不觉中就迷惑了他，令他幡然醒悟时，想逃，却无论如何逃不掉。
　　他喜欢恶狠狠地加重语气对她说：“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
　　其实，不是他不想放，不愿放，而是他……根本已无法放手。
　　他每次都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拿最不屑轻视她的眼神与她说话，不过是想掩饰他早已深陷的感情，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早已慢慢步入他最不屑的痴情男行列。
　　暮色西沉，他像往常一样，远远地眺望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安然立于窗前的模样，她的眼神如夜雾般令人迷醉，却又有着不可思议的坚强。唇角边的那丝温柔的笑意就不由自主地悄悄绽放开来。
　　明明知道她的心里喜欢在意的人是谁，却仍然自欺欺人的不肯承认。甚至因为嫉妒而强迫她诅咒她所爱的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洛雁学堂驱赶她时，她淡然抬起头，清冷的眼光毫不畏惧地迎向他，低柔曼妙的声音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锐利。“学堂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吗？如果是靠身份来求学的话，国家何必还要执行选拔制？直接按身份的高低任免官职就好了！”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那种倔强而冷静的眼神，又怎会因为自己的安危和自由就置所爱的人于不顾？如果真是那样的女子，他又怎会念念不忘，挂在心上呢？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凝眸深深地望着她，良久，良久。
　　直到月上树梢，窗棂旁站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凭借目力再也无法企及。他才慢慢回过头，淡淡道：“就如爹爹所说，明天清晨，就放她回去吧！”
　　一直跟在身后，垂目沉思的周锦波眼神微微一动，蓦地抬首，凝目望来。
　　尽管她一直垂着眼，但高强的武功仍然能感触到刘丰盈的一举一动。
　　这样轻淡漠然的语气，仿佛只是随手拂下的一缕轻尘，而不是刚刚那双溢满深情的凤眼，每天守候在这里，发誓也不肯放手的人。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伫立在那里。
　　他也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举步从周锦波身旁走过。
　　“你放开她让她回去是对的。”不知道为什么，周锦波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转回头，月光之下，他的脸上带着朦胧的笑容，显得那么飘忽，那么遥远，又那么……俊美。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孩子，有着一双清澈却充满傲气的眸子。
　　小小的人儿抬起倨傲的下巴，胸膛起伏，一双凤眼充满敌意地恶狠狠地瞅着她，冷意十足。
　　“你们这些女人好不要脸，每天缠着我爹爹。我爹爹才不喜欢你们呢。甭管我的父亲娶了多少女人，在他的心目中永远都只有我母亲一个，你们省省心吧？”
　　那时，周锦波就知道，他如此仇视她们，对她们如此粗暴，只是因为，小小年纪的他已学会了恐慌。
　　他总是用他凶狠的表情，用他不屑的眼神，用他的冷笑来掩饰心里的柔软和伤痛。
　　那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太早地离开了他。
　　而他的父亲，也太早地娶了别的女人。
　　周锦波心头一热，用温柔的语声轻轻道：“你如果真喜欢月儿，就放过她吧，给彼此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吧？或许，我是说或许，你的感情会真正得到补偿。”
　　刘丰盈并没有看她，就算回头，他也只是望着那在自己心灵深处留下的深深烙印的美丽靓影。
　　所以他开口时，语调轻柔，眼神迷茫。“我真的还有希望和她在一起吗？”
　　那么柔软的表情，那么渴求的语气，那么迷茫的眼神，传递在心上，有种微微的疼。
　　周锦波望着他，知道这一刻的他并不是在等她回答。但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坚定地说道：“会的，一定会的！”

　　门前迟行迹

　　等二天，天刚蒙蒙亮时，锦月就起了身。
　　昨晚周锦波把印鉴还给她，并告诉她今早就可以离开相府，她听后，神色间并无太多的喜色，只是轻淡地一笑。
　　一夜无眠，此刻她归心似箭，可表面上的神情却异常安静，她立在窗边，眼神望向窗外，看碧天白云，凝眉沉思。
　　她在等，等一个最佳离开的时间。
　　相府里，很多人也是一夜无眠，他们同样在等，等她离开。
　　刘一平手捧着茶，轻轻地抿，即使这么缓慢的速度，这也是他喝得第五杯了。
　　听见脚步声疾步响起，他就已经不耐地站起身，人还没到，他已开口询问：“走了没？”
　　跑到跟前的小厮喘着粗气，抚着胸，还要下跪。
　　刘一平已经沉不住气地大吼道：“我问你走了没？”
　　那小厮吓了一跳，脸色惨白，不知道相爷因何发怒，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有……还没有。”
　　刘一平脸色及其难看，深吸了一口气，才沉声问：“她在干嘛？”
　　快过晌午，锦月才打开门，不徐不缓地走出去。拐过回廊尽头，穿过重重门户，走出院门，离开这将她幽禁了许多天的地方。
　　一袭白衣，乌发只闲散地挽了一个髻，清淡得连一点装饰的丝带也没有，却让见到她的人无一不为她的容颜之美而驻足，没人喝问她，也没有人阻拦她。他们只在她通过时，痴痴地注视着这个风华绝代，美丽无双的女子安静地一步一步走出他们的视野。
　　他们不言也不动，但在相互对视的一眼里，那步步生莲的脚步，那楚楚动人的身姿，让每个人的眼里都涌出了莫名的烈焰。
　　锦月的脚步轻缓，却也不曾有半点停顿，亦不曾回头，所以她不会看到，在相府的偏门旁，一个锦衣少年从头到尾，长久地凝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手指用力的扣住门框，小指上的板指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目力终有尽，脚步声杳不可闻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拳，被自己的指甲划出的深深血痕。
　　“带几个人，快些跟过去，沿路保护她，直到亲眼看到她平安回到家为止。”他回过头，语气淡淡，看似漫不经心地向着身后的周锦波吩咐一句。
　　周锦波柳眉一拧，却不多言，微欠身，衣袖轻扬，红影已消失不见。
　　交待完这句话，他站在原地，等着前方的几个身影接连消失后，才疾步向书房走去。
　　“爹爹，放她走吧！”前脚刚踏进门，刘丰盈冲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书房里看折子的刘一平一怔，抬首沉静地看着他，随即淡淡道：“你的意思，我不明白。我不是已命人放她走了吗？”
　　刘丰盈压低了嗓音愤然道：“爹爹，你莫要骗我！”
　　刘一平露出惊愕的表情，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有一天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沉声道：“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刘丰盈也意识到失态，平缓了一下情绪，才慢慢道：“我知道爹爹并不会真正地放她走，不是因为她们母女俩是朝廷钦犯，而是因为她太过聪明。对爹爹的大业含有致命的隐患，只要对爹爹大业不利，爹爹都会想办法除去。或许她以为靠威胁能摄住爹爹不敢下手，却不曾想到，以她的美貌，只要出了臣相府，脱离相府的范围。爹爹就可以派人假扮成泼皮流氓将她拦住，趁机对她下杀手，事后就算有人追究起来，也都会认为是她的美貌而遭此厄运。只会令人心生惋惜，却无人会知道这确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刘丰盈初时语气徐缓，但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掌拍在书案上，一桌折子和书都被这一番大力弄得七七八八地散落在地上。
　　他横眉冷对：“没人会怀疑爹爹。她毕竟被杀在相府之外。爹爹也只是爱莫能助，顶多哀叹几句而矣。”
　　刘一平眸中乍现惊怒之色，随即平静下来，淡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
　　刘丰盈喘着粗气，瞪着一双凤眼，冷声道：“我哪敢？我只是求爹爹饶过她，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爹不该连这么一个弱女子也不肯放过！”
　　他嘴上说的是不敢，有服软的意思。可是语气里、神态中，却满满地都是不平，不服气的辩驳。
　　刘一平不觉怒极冷笑。“她是弱女子？你没看到她是如何与我说话，那伶牙俐齿，微笑着威胁我的样子，会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吗？”
　　刘丰盈却淡淡道：“那一定是爹爹有了杀她的打算，她看出来了，为了自保才不得已而为之。”
　　刘一平气得手指哆嗦，连声音也因为气愤而颤抖。
　　“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女人顶撞爹？如若不是你，我怎么会甘冒风险除去她？当初我留着她们母女，本想收为已用。可是你呢？你把原本根本不该告诉她的事都告诉了她。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事是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居然没长脑子，就全部告诉了她。她们母女俩现在是朝廷钦犯，身处危险境地，一旦被抓，你就不怕，她们来个玉石俱焚，把咱们全部供出来？”
　　刘丰盈想也不想，立刻摇头道：“她不会说的，我相信她！”
　　怒气不间断地从刘一平心中涌出来，他被这个女子沉迷如此之深，居然什么都不顾了，不由地怒满心头，扬眉冷笑道：“你居然相信一个女人？她可是比你想象中狡猾的多，她故意拖延时间，等大街上行人都多起来，街面上热闹非凡时，才出相府，就是令我们找不着好机会下手。你居然为这样一个狡猾的女子说话，我看你的心全被猪油蒙住了！”
　　刘丰盈一听这话，反而长出了一口气，神情间居然颇为欣慰，平心静气道：“不管如何，我都相信她，如果爹爹杀了她，我也绝不独活。如果她真得出卖了我们，我也甘愿以死谢罪。”
　　刘一平看着自己的儿子原本满脸的激愤之色如今消逝无踪，又深情地发着誓言，万般无奈之下，又有些心灰意懒。
　　屋里很快沉寂下来，隔了一会儿，刘一平又粗着嗓子问：“难道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亲人和家都不要了吗？”
　　刘丰盈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他语气有些飘忽道：“不是我为了她而不要家，而是她根本就不需要我，所以这句话根本就无从答起。”
　　刘一平张了张口，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长叹一声，无奈地应道：“好，这就把他们都叫回来。不过，那么一个狡猾的妖女，就算下手，你以为又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青云羡鸟飞

　　望了望身后渐渐远去的府门，锦月长长舒了口气。撩起衣摆，用力撕了条布巾，罩在面上，遮住自己的容颜。又从后腰处取出一把银针，紧紧捏在手里，轻轻垂腕，长长的衣袖正好把手完全盖住。
　　一路上，她走得慢悠悠地，看似闲庭慢步，其实精神上却高度戒备，专挑人多密集的地方。
　　家传的沐明功，令她耳目异常灵敏，她的唇角弯出一条冰冷的弧度。
　　相爷，你轻视我么？找几个武功低微的家奴，就想置我于死地？你也太低看我了，脚步一顿，她抬头望向街角，那里有个卖成衣的铺子。
　　“月儿。”有人唤她，她凝眉回首，唇边露出轻松的笑容。
　　身后那些人开始还蠢蠢欲动，自从周锦波陪着她走了一段后，那些人就消逝无踪了。
　　锦月暗暗奇怪。她望向周锦波，眼波流转,却欲言又止。
　　风吹树摇，周宅在烈烈阳光下显得出奇的冷清和凄切。
　　周锦波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嘱咐：“月儿，一切小心。”
　　她点头，还周锦波一个轻柔的微笑。
　　她抬眼，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白玉的拳头到此才松开，一把小银针被手心里的汗水弄得湿涔涔的。
　　刚刚要触碰门环。门却出乎意料地从里面打开了。
　　面前的是一双泛着亮光的小眼睛。震惊过后，锦月迅速恢复了冷静。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挺有本事的啊。”锦玉倚着门框，斜斜地靠在大门边，细细的眼睛轻笑地向她一瞥，慢声说道。
　　微微牵动嘴角，锦月的唇边逸出一丝冷笑:“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锦玉，也很意外呢？”
　　锦玉狠狠瞪视着她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道：“我搞不清楚你是聪明还是愚蠢，竟能上小翠那丫头的当。”
　　心突地一跳，锦月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手，冷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锦玉咂了咂嘴，似乎很满意锦月目前的反应。抬眼轻笑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小翠私下已和爹达成协议，只要能把你顺利送到相府，爹就娶她作小。这才两天功夫就已经入了洞房了。”
　　身子微微发颤，锦月轻轻阖上双目。
　　“被人欺骗的滋味不好受吧！有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了来得快乐，是吧？”细小的眼睛里飞速掠过一丝怨恨。
　　锦玉俯下身，贴住她的耳廓低声道：：”周锦月，更令你痛心的事还在后面，你被卖入相府后，你娘知道后，找小翠和爹理论，却没想到，小翠那丫头平时看见挺软弱的，没想到一当上小妾，就不一样了，那个心可真够狠的。”
　　周锦玉说到此处，故意停下不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道闪电猛然划过脑海，锦月霎那间脸色惨白，顾不得多加考虑，已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紧张地问：“我娘她……她很好，是么？”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惶恐不安。
　　周锦月不答，挺起身，放声大笑起来。
　　锦月再也不耐等她说下去，松开她的肩膀，飞快的向后院跑去。
　　一身华服的少妇站在那里。不确定地看着她。粉色的轻衣被风吹得轻轻舞动，头上金钗灿灿发亮，风姿清丽迷人。
　　脚步微顿，锦月轻轻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做停留，径自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锦月，你这是到哪里去呀？” 清脆婉转的声音，衣袖被用力扯住。
　　锦月被迫止步，面无表情地拉回衣袖，目光转向她，冷冷道：“锦月该如何称呼您？是叫小翠还是姨娘？”
　　小翠的脸瞬间惨白，但随即仰起脸，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张扬放肆之极。
　　“你当然要叫我姨娘，这还用说吗？”
　　锦月咬紧牙关，沉默了一下，眼神淡漠地扫向她，点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与你多说。我要去见我娘，你把她怎么样了？”
　　小翠把纤纤细腰一扭，抿着红唇，慢条斯理道：“瞧你说的，我能把她怎么样？说起来，她现在都要唤她一声姐姐的。是你娘她想不开，非要找我晦气，你爹看不过眼，才小小惩罚了一下她，令她长点记性。”
　　锦月心中恼火，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我娘她不似姨娘这般好演戏，得罪姨娘在所难免，请姨娘不要放在心上。”
　　小翠咯咯娇笑，似听不懂她话中的讽刺意味，轻声细语道：“相比较而言，你还比较明白事理，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相府多好啊，那刘公子对你又是一往情深……”。
　　“小翠！”锦月厉声打断她。
　　小翠挑高眉，冷森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僵持了片刻，锦月慢慢地垂下眼，轻声叹道：“你真得是变了！这样你会觉得幸福吗？”
　　她语气中的些微伤感，使人听来倍感惆怅。
　　小翠愕然看着她，片刻，放声冷笑：“为什么不？现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敢对我像对下人一般大声呼喝，谁也不敢再对我稍有不敬！以前对我指手划脚，专横拔扈的云姨现在不是也对我点头哈腰，极力奉承吗？如今还不是任我打，任我骂吗？我为什么不会感到幸福？”
　　锦月抬眸望着她，眸中痛楚沉沉。“小翠，这就是你要的幸福吗？我以为幸福，是发自内心的欢悦，是找一个一辈子可以依靠的男人，和他一起慢慢地变老。”
　　小翠没有回答，只是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我做梦都想幸福。”锦月淡淡笑了笑。只是这样的笑容看到眼里只会让人心碎。“和所爱的人泛舟江上，牵手游遍大好河山。或者搭个小木屋，他种田，我织布做饭。就算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只要在一起，相依相靠，那些困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眼神悲凉，轻声道：“可是我得不到。”她转目看向她，却分明是穿透她看向无限遥远的地方。
　　“你骗了我，利用我，我心里虽然难过，但如果你真得觉得这样的你就是幸福的话，我也会祝福你。当时我就说过，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如果有心，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凝眸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拍拍自己的心，能坦白的认为这样的你很快活，很幸福吗？”
　　小翠身子一震，唇动了动，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周商风清咳一声，阴沉着脸从房内走出来。“月儿，我有话和你说！”
　　锦月蹙紧了眉头，强压住心中的焦虑，随着他向房中走去。
　　“锦月……”身后小翠突然开口。
　　锦月顿住脚步，慢慢地转回头。
　　小翠看着她，眼中有悲伤，无奈，还有很多深得看不透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那会儿我是真得已经改变了主意，想要让你离开，你相信吗？”
　　锦月只是微微一笑，凝眸注视着她，淡淡说道：“我当然相信。”
　　小翠深深看着她，两人目光相触，忽然小翠抿嘴一笑，炫目之极。
　　她向着锦月轻轻点点头，垂首不再说话，转身缓缓走开。
　　锦月望着她苗条的背影，半晌不语。
　　一旁的周商风早已等得不耐，冷冷道：“走吧！”

　　独怆然涕下

　　周商风斜睨着眼，在她带着面巾的脸上逡巡片刻，阴冷的笑容带着□裸的欲望。
　　“怎么样？那相府公子滋味如何？竟也舍得这么快把你放回来？”
　　袖中的双手握成拳，锦月微微垂首，避开他异样的目光，声音却平淡无波。
　　“锦月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多亏相府公子的抬爱。”说"完好无损"四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周商风嗤得一声，咬着牙冷笑道：“实话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进宫的，你们的身份是朝廷钦犯，居然还异想天开的想进宫争宠。万一你们出了事，我也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我把你养这么大，什么没得上，倒反而是让你们母女俩拖累的吗？”
　　淡漠的微笑在锦月的唇边一点点展开，眼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厌恶。“爹爹，月儿怎么会让你受牵连呢，这么多年，你对月儿和娘亲的好，月儿都时时记在心上。我娘也不断提醒我，不忘报答爹爹您对我们母女的相救之恩呀？”
　　周商风得意地笑了。“那是自然，我冒着生命的危险把你们娘俩藏匿，怎么能什么都得不到呢？月儿你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情份。”
　　他凑近，渴求的眼光毫不掩饰的斜射过来，嘿嘿一笑，压低音量道：“应该知道爹爹的意思吧？”
　　锦月冷眼看着，微微挑起眉。
　　“锦月是一定要进宫的。进宫后，如果有幸得到皇上的宠爱，赏赐的珍品必多，锦月一定不忘报答爹爹的养育之恩，不过，”她顿了顿，语气淡淡道：“如若爹爹定要阻止锦月进宫，锦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必表明自己真实的身份。反正对锦月来说，死是早晚的事情。早五年前，锦月就作好了被处死的准备。但对爹爹来说，收养朝廷钦犯的罪名可小不了，轻则没收家产，重则满门抄斩！”
　　她口气虽平淡，但话意却锐利无比，有玉石俱焚的味道。
　　周商风听她语气不善，平常她可不敢如此对自己说话，不禁恼羞成怒：“你是在威胁我？”
　　锦月冷冷地看着他，依然平淡从容地说道：“锦月不知什么是威胁，锦月只知道将锦月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和卖给皇上相比，哪一个对爹爹的获益更大，也不需锦月明说吧！更何况爹爹就算把我卖给相府，以为相爷会放过爹爹吗？”
　　周商风两眼一眯，气势弱了下来，但口气上仍不肯罢休道：“后宫佳丽万千，你以为你进宫就一定能受到皇上的赏识？这且不说，进宫程序繁复，如果让人查出你们母子的身份，你连皇上的面多半都见不到！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
　　锦月掸了掸衣袖，不紧不慢道：“爹爹想必也知道我娘过去的身份，不然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我们母女。”她微微偏过头，轻声道：“锦月一个弱女子，爹爹以为是靠什么，刘丞相肯毫发不伤地放我回来呢？”
　　她口气虽轻，但听到周商风耳中，无异于一把重锤狠狠砸下。身躯一震，终于眼神带出一丝凝重。
　　锦月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平心静气地说道：“爹应该比我更清楚世事难料，我们母女投奔爹爹，爹爹肯收留我们，您的大恩，我们自不会忘。”她音调忽然提高：“但锦月不希望娘亲受到伤害，还望爹爹好让锦月能安心的进宫。”
　　周商风呼出一口气，不自然的笑了笑，心虚地搓了搓手。“怎么会呢？你娘说什么也算是我的内室，我怎么会对她不好呢？月儿就不用多加操心了！”
　　“是吗？”锦月不冷不热地说道：“锦月也相信，正如爹爹所说，不过锦月这次回来还有话想和娘亲说，不知道娘亲现在是否在房内？”
　　“你有什么话要说啊？”周商风有些迟疑地问道。
　　锦月的脸沉了下去。“锦月要和娘亲说句话，还要禀告爹爹知晓吗？在爹爹的眼里，锦月又算是什么？”
　　“月儿，我不是那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压低了声音：“你娘那人你也知道，很怪的。那天，是，是她挑起事端，我才一气之下，命人打了她几下……哎……你去哪里……”
　　锦月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她惶恐不安地提着裙角朝外跑去，刚才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拉开门，连气都顾不得喘一下，一步一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床边走去，窗纸破了一些洞，青色的帐帘被风吹得轻轻抖动，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直挺挺的躺在残破简陋的木床上。
　　瘦可见骨的脸庞深深陷进雪白的枕头里，失去神采的容颜泛出苍白的脆弱。
　　红肿的眼像成熟的柿子微微张成一条细线，失去焦距的眸子空洞而呆滞。
　　“娘，月儿回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锦月说不出话来。慢慢跪倒在床边。
　　“你回来了吗？”她怔了一怔，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寂然不动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厉声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
　　“娘。”她轻声呼唤，抬手想要抚顺母亲垂落在脸庞旁零落的发白的几缕发丝。
　　可是母亲的脸庞用力地向旁一偏，因此她的手就这么空落落地悬在半空。她的心却慢慢地沉下去，就这么一直，一直地沉下去……
　　她顿一顿，唇角浮出一丝凄然的苦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听说只要你肯说一句话，相府的公子就会放过你。可是你死都不肯说，可有此事？”凌利的声音比冰川还冷，带着质问的语气劈头而来。
　　她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却紧咬住唇，一语不发。
　　母亲愤怒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响：“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进宫替你父报仇，再也不想他，会忘了他！可是，事实上你却是想瞒住我，花言巧语地想来欺骗我！却还妄想和他在一起！”
　　她越骂越恨，撑着身子努力坐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低喝道：“你说！你是不是完全忘了你父的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我忘不了！”她的声音这时轻飘飘的响起，她的眼神像薄雾一样飘忽，她的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莫名的忧伤缠绕。
　　“我也想忘记！”她仰起头，脖颈弯出一丝痛苦的弧度，她望着自己的母亲，轻轻道：“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忘记他，可是当我看到天空时，会想起他伫立在阳光下的背影。看见花草，会想起他踏着青青草地，在一片碧绿里，青衣飞扬向我走来的模样。看见满天的星光，会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清风吹拂，就想到和他并肩靠在一起，享受迎风而来的快意。”
　　她望向自己的亲人，眸中痛楚深深，幽幽地叹息道：“我忘不掉啊……”
　　母亲的冰冷的目光似有波澜颤动，那个藏在记忆深处无人问津的角落，一个小人儿终于轻轻地抬首，深深地凝望她。衣袖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那个冰冷的东西。
　　耀眼的阳光下，他白衣乌发，静静地伫立在满园花丛中，听到她的呼唤，他回眸轻笑，满园盛开的花朵都不及他唇边绽放的笑容温暖，明亮。那一刻，她怦然心动。也就是从那一刻，她再也无法不追随他的脚步。
　　她恨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想他。想起和他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乌黑犹如水晶般清透的眸子凝视着她，说，我们在一起吗？那一刻的温柔。
　　她情不自禁地望向锦月，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藏在记忆深处脆弱而又无奈的自己。她冷漠的眼神慢慢地柔和下来，她甚至想要伸手轻轻地抚摸她如自己年轻时一样的飘逸乌黑的长发。
　　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了，粉红色衣衫突兀地闯进视线里。
　　“夫人……”娇柔清脆的尾音遁没在空气里，像一缕将绝的烟雾。
　　她的身子微震，她眼里的柔和的光芒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又恢复到如岩石般的冷漠。
　　她的手缩回去，衣袖中的冰冷似乎提醒了她，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决绝的寒光在凝固的眸中一闪即逝。
　　锦月回头一愣，只见小翠又穿回以前作丫头时的粗布衣服，刚才插满头上的珠钗也全部没有了，又回复到当初清清丽丽的模样。
　　她上前几步，上下打量她，惊道：“小翠，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小翠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语调却透着欢快，她绞着自己的衣襟，轻声道：“小姐，你的话很对，我觉得还是这样穿比较舒服。”
　　锦月抿嘴一笑，伸手想搂她的肩膀，却听旁边一声怒喝：“贱人！”
　　随着厉喝，青色的身影猛地扑过来。

　　天地一沙鸥

　　锦月只能看到银白的光线跟着在眼前一晃，她惊慌地喊道：“娘！”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住身后的小翠。
　　身后的风声突然顿住，冰冷的声音响起来。
　　“你真……真得很好。”
　　锦月慢慢转过头，看见母亲的唇角浮上一丝诡异的笑容，冰冷的声音透出不同以往，带出诡异的阴寒。手中的匕首停下来，上面却染满了红色的，让人头晕目眩的血迹。
　　她怔怔地看着，血迹？为什么会有血迹？她定定地转头望向小翠，却见小翠惊骇地睁大了眼，眼中流泻出恐惧，她的手颤抖地指向母亲的胸腹。
　　滴答答，滴答答，这是一种什么声音？
　　为什么她的心会跳动地这么频繁，为什么会感到这么恐慌，这么惊骇呢？
　　她的眼光顺着母亲的胸腹往下看，红染满了青色的衣衫，颜色成了暗黑色。那暗黑色的范围在不断地扩大，扩大……
　　锦月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片模糊，她安静地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慢慢滑落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颤动的唇无法掩饰心中的悲苦，锦月轻声而带着麻木问道。
　　褐色的瞳仁木然地转动了一下，一滴泪随着扇动的眼睑滴落下来。
　　锦月颤动着手指，轻轻擦拭掉。更多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海水般从苍白的面颊滚落，仿佛永远流不尽一般。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冰凉的手，像血液已经停止流动，玉般的晶莹。
　　气若游丝的呼吸，像跳动着微弱的烛火，急骤地忽闪着，一些轻微地吹动，就会使其霍然地熄灭。
　　紧紧抿住唇，锦月知道，清楚的知道她想说什么！心里被烫伤的痛翻滚着，叫嚣着，想找到出口般的疯狂。
　　但她一动不动地跪在她的身边，怀里抱着她的母亲，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僵直的脊背，木雕泥塑般地看着面前的人。希望这样，仅仅是这样，可以缓解些内心的痛苦，可是，痛依然那么彻底。
　　母亲的唇无力地抽动着，一张一合的双唇像崩紧的琴弦，每拨动一下，就像自己心尖的弦被猛烈地震颤。
　　一股狂风从破了洞的窗纸席卷进来，锦月的黑发随风轻扬，眼神越发凄楚。
　　轻轻地俯下身，锦月唇边荡漾起一丝恍惚的微笑，声音如梦般飘忽轻灵。“娘，放心随爹去吧！月儿一定进宫替爹爹报仇！”
　　一丝浅不可见的诡异笑容浮现在她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对……不起！……！”她挣扎着吐出最后一丝气息，枯瘦的手终于松开，无力地垂下！
　　一道闪电像流星划过，飞快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锦月仰起头，很疼的，很疼的眼睛，被蓦然涌出的一股股液体浸湿了。
　　锦月轻轻将被子拉过，覆盖住娘渐趋冰冷的躯体。低头的瞬间，眼中溢满的泪水已迅速被抬起的衣袖擦去。
　　嘴角噙着缕凄迷的浅笑，锦月优雅地转身，一步步走到小翠的面前，低声笑道：“小翠，娘走了，锦月本来可以再留她一会的。可是，锦月却没有！”
　　小翠伸出柔美的手，将她轻轻地拉进自己的怀中，透着让人心安的气息。“锦月，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
　　下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上，锦月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阴霾的窗外，轻轻地呢喃道：“娘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
　　小翠没有回答，她只是说道：“都怨我啊！我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但是不可能了……我以为只要彼此相信……还能……重新开始，但真的……不可能了……我……我对不住你……”她的唇边带出飘渺的笑意，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终于像琴弦般蓦然断绝。
　　“小翠，你不知道吧？”她浑然未觉，只是继续轻声说道：“她在逼我！娘用死来逼我！”她嗤笑一声，低声似自言自语道：“我呀，就算她不逼我，我也不可能和璇在一起了。”
　　泪水顺着脸庞慢慢地滑落下来，无声无息。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响起在寂静的屋内：“刘丰盈说得一句话很对，我是什么身份？配站在他的面前，得到他的爱吗？我为什么总在痴心妄想呢？”
　　她含泪而笑，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忘了他！我的心不答应我忘了他。我没有想过和他能长久地在一起，我其实心里都明白。那么美好而快乐的生活仅仅存在于梦中。我只想带着对他的回忆，走进皇宫中，作为以后生存下来的唯一思念。小翠，连这些都不可以吗？小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她抓住小翠的双臂，轻轻推开。
　　“小翠！”她曼妙的嗓音突兀的变了调.
　　眼前失去支撑的头垂落在胸前，一把匕首深深没入腹部，只留着被鲜血染红的刀柄。
　　锦月呆呆地看着，头脑里一片空白。娘用这把匕首杀死了自己，然后小翠也用这把匕首了结了生命。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曾经这样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永远地消失了！如果没有刚才自己的一番话，小翠依然会带着满头凤钗，穿着华丽的服饰，站在自己眼前，笑得洋洋得意的女子。而娘，是不是也不会因为小翠的到来，而恨得不惜自尽呢？
　　锦月低下头，满手都是血，腥红的液体不停的流淌着，染满了她的双眼。
　　她慢慢地抱起小翠，走出门外，将她平放在地上，和煦的微风缓缓吹过，她的黑发随风飘扬，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唇边露出一丝凄冷的笑容。
　　轻轻闭住眼睛，眼帘内是一双水银般的黑眸飘过渴望的温柔，耳边弥漫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心就像寒冰淌过般，很冷，很冷。

　　生事且弥漫

　　灵堂里，烛影飘摇，锦月白衣素服，默默地跪在地上。她怔怔地望着前方左右停驻的两具棺木，如雾般的眼眸凄冷茫然。
　　一阵风吹来，棺木上白色的幔条轻轻飘扬，她的眼眸在一瞬间亮如冰晶，她转头冷喝道；“什么人？”
　　人影一晃，一位发须斑白的中年人已伫立在面前，一双虎目却没有看向她，而是一动不动地凝注在前面，那里是母亲永久沉眠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傻呢？方兴沉静的侧脸在烛光下看不清表情。他只走了几步，就停顿下来。
　　锦月在看到来人时，心脏霍地一跳，整个脑袋炸开般嗡嗡连响。护国将军？那么璇……璇呢？璇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彷徨四顾，除却面前一人，却再无人影。锦月睁大双眼，抖动着有些发白的唇，抚住胸口，颤声问：“璇……璇……”连唤两声，却无法问下去。
　　你终于还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你为什么不来见我？难道你在恨我还是……根本就不想见我？
　　方兴神色微黯，他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这段距离，永远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十年前，他无法迈近一步，十年后，直到她离去，他依然无法再往近迈一步。所以她才走得毅然决然，毫无牵挂吗？
　　他恨郡主！恨她居然给自己的姐姐出这样的主意，让她以自尽的方式逼自己的女儿进宫复仇。
　　可是当他恨得用剑指向她的脖颈，怒声质问她时，她却用不屑而鄙夷的目光望着他，平静而淡然地说道，姐姐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她心心念念地就是想报仇。为什么我们不能成全她，让她能够终止这永无止境的痛苦？那个人已经死了，你以为姐姐为什么会那么恨？因为姐姐再也没有希望获得那个人的感情。所以就算我们报了仇，你以为姐姐会开心吗？她的恨意仍然无法磨灭。如果真心对待姐姐，唯一能做的就是送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不管在人间还是地狱。
　　她任利刃加身，牢牢看着他，轻笑。她的笑声里有着肆无忌惮的蔑视。你永远都比不过萧如水，不是因为他的美，而是因为他的决绝和狠辣，就算他死，他也永远活在很多人的心中。就算他死，也有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他同赴黄泉。
　　他惊惶失措地后退，手中的剑无力地落地，发出空落的响声。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他永远都比不上萧如水，就算萧如水知道这是所爱的人所需要的，明明知道是她心甘情愿地去死，不过是为了追随心爱之人的脚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唆使她的人。可是，他却永远没有那份勇气。
　　他心爱的妹妹被迫进宫，最后被人陷害惨死在皇宫之中，他能做的只是悲伤的哭泣，用心教导她的儿子。他是懦夫，他不敢像最高的皇权提出质疑，他不敢说任何有损皇家体统的话语。
　　他的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她爱他吧？爱到就算他死，她也不肯将满腔的恨意消除。也依然是保持着当初的执着。
　　他转头，深深地望一眼面前的孤女，心隐隐地痛，他的声音里带出一丝不明显的关怀：“小姐进宫后，就要守宫里的规矩。皇子的名讳不是小姐能随意提及的。”
　　锦月瞪向他，半晌，突然冷笑道；“锦月没进过宫，自然什么规矩都不懂。但私闯民宅，却不知道方将军又是遵循的哪项规矩？”
　　方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异样，淡淡道：“小姐，我知道你很伤心。这次我奉了雅蝶郡主之命带你进宫，并不敢对小姐有所不敬！”
　　心刺痛一般，痛彻心扉，她却强自镇静道；“你要救你家主子，迫锦月进宫，本无可厚非，更何况……何况……你家主子既然……知道锦月的身份，何必再杜撰出一个郡主之命来？”她微微的停顿的音调有一丝颤音。
　　“小姐误会了！”方兴垂眼，摆摆手，“四皇子殿下并不知道小姐的来历。”说着，他忍不住向前慢慢地踱向棺木。
　　锦月吃惊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伸手阻拦道：“你要做什么？”
　　方兴不答，锦月拦到他面前，他也就不上前，只是双膝跪倒在地。
　　锦月一惊，让到一边。
　　他已毕恭毕敬地对着那口棺木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郡主只管放心的去，方兴一定谨遵郡主的缢旨。”
　　手臂虚虚地抬在半空，锦月怔怔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你唤我娘什么？”
　　方兴站起身，转头慢慢审视她一会，眼里含着一丝悲戚，压低音量：“小姐的父亲可曾是皇上身边的带刀护卫萧如水吗？”虽是询问的语句，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锦月惊退一步，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只是陡然沉重的语气漏露了她的惶恐，她大声道：“锦月不明白你说什么？”
　　方兴微微叹口气，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灵堂里：“郡主自从嫁与萧如水侍卫，就再也不称郡主名号。尽管如今已成朝廷钦犯，但皇上也没下旨革去郡主封号。当初你娘兰心惠质，温柔善良。唉……”他深深叹息一声，下意识地望向锦月，目光复杂。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外面不知不觉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寂静的室内，只闻零星雨点拍打到窗纸上，发出细微的‘纱纱’声。
　　隔了一会，锦月微微一笑，声音苍凉空洞。“他……他都知道了吗？”
　　没有称谓，但方兴却清楚的知道她指的是谁。
　　“不，四皇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执意不肯探查你的身份。”垂下眼睑，似不愿看面前人憔悴的神情，方兴低声回答。
　　“我随你走，但你要答应我。”锦月慢慢走上前，紧紧看着他，捏住手指，语音飘渺。“永远不要告诉他！”锦月幽幽重复道：“不要让他知道洛雁学堂的锦月已经进宫，不要让他知道锦月的来历，不要让他知道……”倏忽之间，她别过头去，嗓音轻哑。“……锦月的存在。”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锦月闭上眼，任它滴落下去，落在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上。晶莹剔透的就像一粒粒珍珠。
　　“小姐仍以周府的名义进宫。所以身份不会被暴露，这个请小姐放心。”语气顿了顿，方兴抬眼，虎目里闪过一丝悲悯。“你娘的后事我也会派人另行隆重对待，小姐无需挂心。”
　　锦月清冷一笑，转头看着他：“我娘已过世，你如此忠贞不二！娘以自尽逼锦月进宫，倒也对你信任有加，你明白锦月进宫的目的，居然也极力成全，到底是为了什么？”抬起美玉般晶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不要告诉锦月，你护国大将军对我娘的忠诚度绝对超过皇上。也不要说，为了如今皇上选秀事在眉睫，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先行考虑。”
　　“当然不是！”方兴摇头，微微垂首，掩盖住眸中的悲戚，也掩盖了他真实的意图。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是雅蝶郡主的命令，她是小姐未曾谋面的姨母。今日我来，就是要把小姐带到雅蝶郡主面前，同时，也为小姐几天后被选入宫的事做准备。”

　　苦道来不易

　　御花园
　　繁花似锦，郁郁葱葱，鸟儿穿梭而过，彩蝶翩翩飞舞。
　　五彩花团织就的秋千上，一袭白衣轻伏在上面，沐浴在温煦阳光下的脸庞，清雅如月，绝美不可方物。
　　穿着雪白玉履的脚一下一下地猛蹬地面，曼妙纤秀的身形随着秋千轻轻摇摆，白色衣带随风飘舞，恍若掉落凡间的仙子。
　　微风习习，清泉般墨黑的头发轻轻荡漾。睁着一双如夜雾般美丽的眼睛，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目光寂寞幽冷。
　　很小的时候，总是见其它孩子坐在秋千上，被父母推着荡来荡去，清脆稚嫩的笑声直达天际。以至于在梦中，也重复着这样的场景，不同的是，那个孩子变成了自己。心跟着一悠一晃的，仿佛飞到了天上。
　　伸手去拉父母的手，却一下子拉空了，整个人向下坠落，不停地坠落，一下子惊醒时，紧紧拽住一床被子，额上沁出细细的冷汗。诱人的红唇上扬出一丝自嘲的弧度。为什么总是幻想呢？幻想那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像现在，不论自己怎么努力，天还是离自己那么高，那么远。甚至看上去离自己更远，更高。
　　什么时候开始不做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呢？也许就在那天的噩梦之后吧！想要遗忘的过去，偏又烙在记忆深处，就像发生在昨天。
　　阴霾的天空飘散着细细的小雨，她见到素昧谋面的姨母。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那时她斜倚在床边，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左手，显得孤寂闲散。可是当她把视线移过来时。她明显地一呆，她怔怔地望着她，很长一段时间她才都没回过神来。
　　“月儿，你过来。”半晌，她抬起手，温柔地呼唤她。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父母亲这么亲切的唤她。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蹲下了身子。尽管她看到她黑亮的眼中有一闪即逝的锐利和冷厉，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自己的脸，自己的唇。她的手指长长的，细细的，白白的，但却是冰凉的，一股清香随着她手指的移动飘入鼻端，有种甜腻的味道，她的思绪开始飘忽，神智有些迷失。
　　她微笑着，语气轻柔地对她说：“月儿，你长得真美。可是你知道吗？要进宫的人，身子怎可保持如此清白干净？”
　　她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见一旁的护国将军露出惊骇的神情，失声阻拦：“郡主，请三思！进宫的女子一定要保持冰清玉洁。”
　　“现在真是国泰民安哦，连我们的护国大将军闲暇时都开始管家事了？”柔软的口吻，却字字隐含嘲讽。
　　接着她捂唇娇笑：“你怕什么？我只是训练教导一下月儿的房事该如何应对。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出去吧！”
　　方兴犹豫。
　　小蝶的脸迅速沉了下去：“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姐姐的嘱托？”
　　片刻，方兴低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她视线茫然，转头看到数张表情诡异，放大的人脸。
　　本能令她感到惊慌起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后。力气却突然失去，身子只觉得软绵绵的，不受控制。
　　她失声惊叫起来，来不及细想其中原委，已经被人拖到床边，各状的手想她伸过来，有人大力扯开她的衣服，有人胡乱地吻她。
　　”月儿，不要恨我，“少女低头怜悯地看着她，语意轻柔：“难道你想把清白之身留给你一家的仇人吗……月儿，他们其实不会破了你的身子，只是让你熟悉一下男女之事。”
　　那么低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只觉得恐怖异常。
　　“不要！”她失声尖叫起来。但微弱的反抗根本就不起什么作用。
　　刚见过的亲人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刚渴求的温暖也已荡然无存。
　　一个接一个，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有几个。那晚的夜是如此的漫长，那晚没有月光，她的眼里是一团深层的黑。
　　微风卷过她鬓角的发丝，拂在线条优美的唇上，显得色泽突兀的惨淡，她抿紧了唇。那天，当她的力量获得少许恢复的时候，她强撑着爬起身来，努力探出手来，在地上一堆破碎的衣衫里摸索。
　　将那小小的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前。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身后一个□火热的胸膛渐渐靠过来，用两条健壮的胳膊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她默然睁开眼，不再挣扎，只慢慢转回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然后，她眯起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妩媚地笑了。仿佛冰天雪地里的百花齐放，那男人眼神一滞，浑然忘了天上人间。
　　“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男人痴痴地看着她，信誓旦旦地开口。
　　她转过身，紧盯着他的眼，头一次带着轻佻的笑容，不屑地问：“我凭什么要和你走？你又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男人的视线至始至终都不肯稍作转移，直愣愣地看着她，固执地许诺道：“我喜欢你，你跟我走吧！我一定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才子对佳人的陈词滥调，没想到却有一天出自一个协迫自己的陌生男人之口，多么可笑！
　　“你真得喜欢我吗？”她斜睨着眼睛，看着男人笑，似有千般风情，万般妩媚。珠玉般洁白的齿间却轻描淡写地迸出：“那你就去死吧！你死我才能相信你是真得喜欢我！”
　　鲜血喷溅出来，血腥味弥漫整个室内，她伏在床上，神智已不清，只是吃吃地一直笑个不停。
　　从那天后，她没有再考虑进宫的事情，她知道，那位年轻的姨母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她送进宫去的。
　　她趴在窗前，睁大眼睛失神地望向窗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可以呆上一天。有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有人在窗前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那小姐是不是疯了？”
　　然后后面的一个人总是叹气；“谁知道？如果是我，不疯也够呛！一个男人竟活生生地自尽在她的面前。那血流了一地。”
　　疯了？疯了，真得疯了，该多好！然后，她又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刚迈进屋送饭的丫环吓得面如土色，像见了鬼一般，急急地扔下饭盒就一溜烟地逃出门外。
　　一个人慢慢地走近她，没有丝毫停顿和犹疑。那时，她依然在笑个不停。直到那个人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用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凝视她，她才一怔，收敛了疯狂的笑声。

　　何以有羽翼

　　对上的是一双深情凤目，那人不言语，只是微蹙眉，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伸出带着玉板指的左手，动作温柔地理顺她额角的碎发，迥异的情感在凝望的眼眸中静静流转。
　　“好巧？在这儿居然还能碰到刘公子。”她抿嘴轻笑，肩膀微微一抖，松松垮垮的衣衫便顺势滑落下去，露出里面白皙细腻的肌肤，。
　　刘丰盈一怔，手足无措之下忙伸出手来替她拉好衣襟，口里忍不住埋怨：“你在发什么疯呢？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带我？怎么带？”她好笑地看着他，仰头轻问：“杀出重围？英勇阵亡？”
　　剑眉不受控制地皱紧，他摇了摇头，沉吟道：“郡主已经同意让我带你出去！”
　　实在是太好笑了！她什么时候会变得这么好心？
　　于是，她毫无顾忌，抚颜放肆地笑起来。
　　刘丰盈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开口阻止。他只是带着怜惜的目光看着她。
　　几天不见，她又瘦了！本来就瘦削的小巴更尖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不过，还是应该胖一些，他喜欢看到她胖胖的样子，那表明他在尽情呵护她，捧在手心里爱护她。
　　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锦月倏忽收敛了笑容，口气轻佻地问：“她的条件开得如何？不会苛刻的让你倾家荡产吧？”
　　纤长的手指悠闲地梳理着鬓边如墨泉般的发丝，如夜雾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漫不经心。
　　“这用不着你操心！”凤目中闪出一丝烦忧，刘丰盈的口气变得有些不耐。
　　“可是……”她拖长了音调，缓缓地，看也不看他，就马上回绝道：“我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开这里。”
　　刘丰盈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瞪大一双丹凤眼，生气地喊：“不行！你一定要随我回府，这里由不得你任性！”
　　“凭什么？”她禁不住冷笑起来，她的语气带出了抑制不住的激动：“我凭什么要随你回府？”
　　她抬起眼帘，在日影下望进面前一双黑亮的眸子，他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却又能映出她微乱的发丝和有些潮红的脸颊。
　　她转过脸，避开他的眼神，语气森冷地说道：“还是刘公子在提醒锦月，曾用一百两文银买下我？刘公子莫要忘了，当初曾答应过锦月，放我自由。更准确地说，锦月现在已不属于刘公子了！”
　　“不管你现在属于不属于我，锦月，我都不会让你进宫做那下贱的事情！”刘丰盈气急败坏地吼道。
　　“下贱？”她怔了一怔，重重甩开了刘丰盈的掌控，扬起脖子云淡风清地笑起来：“锦月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妥？锦月的身份就是这么卑微下贱，刘公子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唇边的笑容加深，她顿了顿，低声却带着冷酷的味道说道：“不然你怎么会想到用钱就能买下我？”
　　刘丰盈的身躯有片刻僵硬，慢慢地，语气缓和下来，执起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柔和地问：“锦月，你告诉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你不是他们别人所说的贪慕虚荣才进宫的，是不是？”
　　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然，你又何必还要来问我？
　　她忍不住撕扯着自己的黑发，神经质的大笑起来：“你认为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急于进宫还会有其他更好的解释吗？我去洛雁学堂读书，只是为了接近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我从小就学会了取悦别人，自然知道如何引起你们的兴趣……”
　　“不！我不信！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已经达到目的，我也把你带到我府中，为什么你还要离开？”剑眉皱成一团，刘丰盈牢牢抓紧她的胳膊，紧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害怕稍有不慎就流泻掉她一点点心思。
　　我不信！锦月。爹爹说你不会跟我走，因为你就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我不信！郡主说只要你同意，并且答应她一个条件，她就会放你走。
　　尽管她还没有说出条件，但是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最重要的。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来带你走，希望一切都不算太晚。
　　“因为我遇到了身份、权力比你更高贵的四皇子。”她毫不畏惧地直直迎向他的眼睛，口气轻描淡写，带着刻意的慵懒，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如今，我发现过去的目光过于短浅。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进宫服侍皇上，那样不是更有机会一步登天吗？你说是不是？”
　　刘丰盈气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寸寸暴起，怒喝道：“你有没有自尊？竟恬不知耻地靠出卖自己攀附高枝？难道你没有感情吗？利用、玩弄别人的感情都不会感到内疚？”
　　锦月斜睨着他，微微一笑，口气带着鄙夷讥嘲：“自尊？你还真天真的可笑！”
　　刘丰盈一瞬间只觉得惶恐之极，这就是他认识的锦月吗？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咬牙握拳，深隐在袖中的手指，已把自己的手掌掐出了血。
　　锦月捂着双眼，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尊严能值几个钱啊？像我这样身份的人，从来都不会考虑什么尊严。至于感情，你认为我这种人会有吗？”
　　他表情无比震惊，他咬着牙不可置信地摇头，脚步有些踉跄地，但却带着疯狂不顾一切地气势冲上来，一把攥住她的双肩。
　　声线低沉，凤目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在骗我！对不对？”
　　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有一丝微微地颤抖。
　　他在怕什么呢？这一定只是个笑话！他努力想让自己笑起来，唇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无法展开。
　　肩膀被捏得很疼，心也很痛，清澈如黑玉般的眸子映出了她憔悴的容颜，也映出了他眸子里的波澜。
　　刘丰盈，你也在怀疑么？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相信？锦月迅速垂下眼，眼底飘过一丝悲凉。
　　刘丰盈，我不可能随你离开。既然已走到这一步，我就只能走下去，再也无法回头。
　　你对我的情，我铭记在心。我能报答你的，就是……请你放手！
　　“不是！”她收敛笑意，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从来没有过的坚冷，冰冷中带着不曾有过的无情。
　　他痛苦地松了手，她却似浑然不觉，眸光清冷，直视着他的眼睛，轻笑：“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毕竟……”她从容地站起来，从他身旁轻盈地走过，来到窗前，目视不知名的远方。“把我想得这么冰清玉洁……”她唇角弯了弯，自嘲的语气：“总是一件好事！我不会和你走，你给不了我所需要的……”
　　“住嘴！”耳边传来一声怒吼。
　　锦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地笑了笑，眼底深处却涌上了越来越多的湿意，窗外的景物渐渐地，一点点的在视野里模糊，再模糊……
　　“就算是真的！为什么连假话都不屑说！”他的眼神是痛到极致的愤怒，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她留给他的，永远都是背影。
　　她不爱他，他知道。她爱着别人，他也知道。
　　但他不能容忍的是，她只是想要利用他！她根本不爱任何人，她只是贪慕虚荣，她用自己最圣洁美丽的身体勾引别人，换取荣华富贵。那是最最下贱，最让人不耻的女人。
　　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
　　而这样一个女人，留给他的，也只是背影。
　　永远都只是背影……
　　他颤着唇笑了，胸口闷痛难当，笑声低哑着，有着无尽的凄迷。
　　锦月默然而立，任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屋内徘徊。她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维持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窗边。
　　半晌，他轻轻地，缓缓地，像轻盈的雪花洒落，却冰寒刺骨：“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如此无视我呢？”
　　锦月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的呼吸流泻出一点一丝的异样。
　　体内所剩不多的热血一点点冷固，直到凝结，他的眼神透着水结冰似的寒冷，他嗤然一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等着！周锦月。我会让你好好看看。到那时，就算你求着我，我也会把你像扔抹布一样丢掉！”
　　他再不多言，立刻转过身，毫无留恋地离开。
　　随着一连串被踢碎的声响渐行远去，锦月慢慢地转回头，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一人从门外轻盈地踱步走进来，她清秀的脸上一边带着虚情假意的笑容，一边讽刺地拍着手掌：“月儿多么善良！明明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丝毫也不领情。”

　　伤悲未应闲

　　衣袖轻扬，如轻纱一般拂过面容，等来人完全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泪痕。
　　唇边展开了一丝冰冷的笑容，她慢悠悠地踱到卧榻边坐下来，纤长秀美的手指轻轻拉了拉松挎的衣服，才抬起眼眸，漫声道：“郡主来得真不巧，偏偏等他走了才进来，不然还可以告诉他，我是如何救他宝贵的一命，省得他如坠云里雾里，分不清好坏。”
　　小蝶冷哼一声，望了望窗外早已消失的身影，黑漆漆的眼里有冷芒闪烁，本想来个借刀杀人，却被彻底破坏了。
　　她转眸看向她，眼里盈满恨意，缓缓地走进。
　　“听说你疯了！”俯下身，目光飘过她暗夜般优美的眼睛，口气不屑道：“但是依我看来……”她刻意顿了顿，才冷冷道：“……只是学得比以前更加放荡轻佻。”
　　“郡主谬赞了，跟姨妈比起来，锦月愧不敢当。”她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把发丝拂到胸前，纤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像弹一曲动听的音律。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眼里流窜着越来越多的恨意。沉默了片刻，小蝶突然笑了，笑得极为灿烂，她轻柔地问：“你想要进宫得到皇上的宠爱，回头再好好对付我？”
　　她故作一副惶恐的神色，但眼神上，语气上却连一丝惶恐的感觉都没有，她口吻淡淡，语调慵懒地问：“是又怎样？难道郡主还要杀了我？”
　　小蝶咬紧牙，眸光如利刃，狠狠地瞪着她。片刻，她缓缓地俯下身，用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于是，她看到了她嘴角边泛起的一丝恶意的笑纹。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神情带着惬意，小蝶紧盯着面前一双如暗夜迷雾般的眸子，语调温柔地，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进宫要侍奉也许不是今日的皇上，而是太子殿下。”
　　她当时并不完全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直到参加进宫仪式的那一天，她看到了在御座上高高坐着的，一身耀眼华服的太子。
　　进宫仪式的那一天，台下按官阶的高低早已坐满了人。从四个已成年的皇子中挑选一名王子与日落国的公主联姻对国家怎么来说，都是一件大事，而挑选皇子的基准，则由她们这些被选少女的容貌决定，在她看来，怎么说都十分滑稽可笑。
　　宫女内侍们匆忙地游走在各个官员之间，一个接一个地呈上各色茶点。
　　参选的一共有十二位，太子形式上找了两位，容貌资色一上一中。由于是太子举荐的，身份无形中就比别的少女稍高了一点。那位中等之姿的便无所顾忌，招摇之极地坐在那里。
　　二皇子举荐了三个，三皇子举荐了五个，四皇子举荐了两个。而她的名字也在进宫的时候改成周荫诗。这是她自己取的，取谐音印石。
　　此时的周锦波已将厚厚的脂粉完全洗去，露出清丽如雪的面容。孤冷的眼神静静飘过她的脸颊，隐隐的含有一丝落寞和感伤。名册上，她和锦波都是四皇子举荐的。其实原来四皇子举荐的是另一个迫切想要进宫的女子，而她则暂定为太子举荐的，但临时却被方兴调换了过来。
　　当时她对满脸悔恨的方兴说，我不恨你，我只是求你能把我放在四皇子举荐的名单上，这是我最后唯一能为他做的。
　　周锦波走过她的身边，停顿了一下，她的脚步轻浮，就像一个身虚体弱的人在艰难行走。她一惊之下，随即便是悲哀，她是被强行服食化功散化去功力，还是服了抑制武功的药物？
　　她以为周锦波会说些什么，但她行走的动作仅仅是停了一下，就从她身边晃悠悠地走过去了。遥看她的视线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沉默着，同样没有开口。
　　她被安排在第六个上场。前五个只留下了一人。就是太子举荐的一位。其他都被淘汰出局。想来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脸色都不会好看。另一位太子举荐的也是和她互换的少女坐在后台的桌边，不停地梳理着乌黑的头发，清亮的眼睛不时看着她，充满警惕。她居然被这名少女当成是假想敌，想来实在有些可笑。
　　她抬眉，无言地对那少女挑衅地笑了笑，那少女皱了皱眉，很快就明白她笑容里的深意，生气地扭回头，不再理她。
　　轮到她上场，她身穿素纱白服抱着琴缓缓走出来，及地的衣摆一路蔓延开去，华美绚丽之极，她的神色茫然，眼底夜雾弥漫。
　　开始的时候现场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人们都还低头议论着什么，可是，当她踱步走到台中央，把琴放在案几上的时候，那些人声，嘈杂声，咳嗽声，一点点，一丝丝地消失不见，只剩下低柔曼妙的琴声从指间流淌而来的声音，成为空气中唯一的声音。那些华美高雅的音律像从地面浮动起来，在她的身边缠绕出无法形容的光环。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子，将所有凝望的视线牢牢锁住。
　　她的视线飘浮着，很快她就看到了御座上高高在上坐着的年青男子，淡黄色的耀眼衣衫，熟识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浅红的唇，都和星璇那么的相似，只有那双眼睛，投过来的不是像璇那样温柔如泉水般的眼光，而是阴冷的满载着欲望的光芒。
　　他不是当今皇上，而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太子。
　　她想起了郡主不怀好意的笑容，感觉到太子吸附在身上□裸的目光，那种毫无掩饰地闪烁着，像冬日里找寻到猎物的野狼所发出的凶残而又贪婪的目光。
　　她心一慌，迅捷避开了视线，竟偏偏看到了那一幕。璇就坐在那里，他的身旁紧挨着郡主。
　　郡主的眼波如春水般柔和，她紧紧地靠着他，她的手大方地缠住他的手臂，头依偎着他。他的视线低垂，他没有抬头看台上的她，他偏着头，不知和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嘴角不时地轻轻扬起，似乎在微微的笑。
　　心口好像被利刃刺痛，她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目光只愣愣地落在他们靠在一起的身影上。双眼刹那迷蒙。那个温柔悲伤的声音说，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下去！
　　刘丰盈说，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配站在她的面前，得到他的爱吗？
　　是啊，我配吗？她扪心自问，突然手指一颤，琴弦发出撕裂的响声，弦断心碎。
　　扯起唇角强笑了一下，喉咙却像被什么异物哽住一般，窒息的痛。
　　眼前满堂簇拥喧闹的人群，为何独独留下我一人孤冷无助？俯身抱起琴，也许太过用力，手臂只觉酸酸的痛。
　　不想再继续看向那里，不想再徒增那些令人烦伤的痛苦，怔怔地站着，面前慢慢浮动成一片汪洋，心就像投进一片汪洋里。不知站了多久，只听得四周渐渐传来喧嚣的嘈杂声。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这么混乱啊，只想离开这里，静静地离开这已变得模糊不堪的世界。
　　可是，事于愿违。几个侍卫挡住她踉跄离开的脚步。
　　“这位姑娘，太子殿下有请。”最前面的一位身材高大看似头领的侍卫向她做出请的姿势，语气冷漠。看似随意的举动，却把她要通过的道路堵得严实。
　　“侍卫大人客气了！我可以不去吗？”用衣袖拭了拭额头，顺便将眼角擦了擦，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如夜雾的眸子瞬时清亮动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诱人的唇瓣，表情却无比认真。
　　那名侍卫头领呆在那里，张着嘴，似乎浑然忘了自己的使命，隔了好久才被身后的侍卫用力地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满脸的鄙夷，冷冷道：“不可以。”
　　她抬起皎腕撩了撩自己如墨泉般的发丝，一霎那风姿迷人，但她唇边的笑意却带着懒懒的轻漫：“那真是客气了！”
　　转头看向台上，已经换了一名少女，刚才混乱的场面已经平息了不少。只是，仍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视线牢牢吸附在她的身上。
　　她步履轻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在经过那两人身边的时候，故意把长袖上的白纱淡淡扬过，刚好掩过四皇子的视线。
　　终于引来了尹星璇的目光，她却熟视无睹的飘然离去。
　　“锦月……”身后传来的轻唤再熟悉不过，但她却没有回头，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锦月——”那声音锲而不舍，蓝影一晃，落在她的视野里。还是那么温和的语调，还是那样俊美的面容，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梦中萦绕的身影。
　　“哈哈！没想到四皇弟也喜欢这调调！这倒让皇兄我大吃一惊了！”突兀闯进来阴阳怪气的言语让她闻声一愣，猛然转回头。
　　一脸古怪笑容的太子带着一群侍卫站在她身后。
　　尹星璇的脸一阵发红，如星般灿然的眸子却一眨也不眨地凝注她，口中轻道：“很像我一个熟识的朋友。”
　　仅仅是熟识的朋友么？
　　她笑，想了想，扮作恍然大悟般，指着自己问：“刚才公子可是在喊我？可是我并不叫锦月啊？”
　　“放肆！居然如此对四皇子殿下说话，你不想活了吗？”郡主来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目光凶狠地瞪视她。如果目光是刀剑，恐怕早已将她身上捅了无数个透明窟窿。
　　呵，有趣！她认为一切都是她故意的安排的，于是心慌起来，急急忙忙赶来阻止事态的发展。
　　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她连忙跪倒行礼。“原来是四皇子殿下，荫诗是来给你效力的，却还不知道谁是主人，言语顶撞，实是荫诗之错，万望恕罪！”
　　尹星璇怔怔地看着她，口中只喃喃道：“不是锦月么？”语气中，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惆怅。
　　“四皇弟，此美人不是你举荐给父皇的吗？怎么仿若你从没见过。还是你现在反悔了，想收回自己的房中，才有此一幕？”眸中冷光闪烁，太子似笑非笑地问。
　　除了这双令人厌恶的眸子，其他地方长得都那么像。
　　她站起身，想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伸出如玉般白皙秀美的手，用冰凉的手心掩住了太子的眼睛。

　　只见新人笑

　　因为她的举动太过突然，落在旁人眼里，实是大大的不敬，人人怔在当地，目瞪口呆。
　　“美人，你这是做什么？”太子也一怔，随即迫不及待地扯过她的手放进掌心轻轻揉捏，色眯眯地看着她，调笑道。
　　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一样的下巴曲线。他就近在咫尺，却不能像过去那么深深地望他一眼。
　　“我喜欢你的鼻梁和你的唇。”她痴然地凝视他，半响，终轻轻说道。
　　太子哈哈大笑，用暧昧不定的目光□地巡视一遍她的脸，“美人应该说对本太子所有的地方都喜欢。”微微俯下身，滚热的呼吸拂在她敏感且优美的脖颈上：“过了今晚后，美人尤其会喜欢……那个地方。”
　　“皇兄，请你自重，这些女子都是要献给父皇的。”尹星璇厌恶地别过眼，冷冷地提醒道。
　　“怎么？四皇弟，看不惯了？是羡慕还是嫉妒？”太子表情夸张地嗤笑，用手背调弄地抚着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皇早已下旨，这里的事情全权由皇兄我做主，四皇弟还有什么要支会皇兄的？”
　　尹星璇向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可一旁的郡主却早已伸出纤纤柔荑搭住他的手，神情凄婉地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尹星璇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呵，呵……”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扯起唇角想要笑，可是出现的总是两声低哑的哭泣。那天，她，尹星璇，最终什么也没说，眼睁睁地放任太子叫人把她带回太子殿中。
　　她听见自己心口碎裂的声音，原来清脆的令人想笑。
　　她站在装潢华美的太子寝宫中，等待着太子的出现，仿若后宫嫔妃。
　　房间里摆着各式小巧的名贵器具，索然无味时，她拿起一个来细心观赏，侍立在一旁的宫女神色紧张，胸口随着她手指拿起放下的动作起伏不定，娇俏玲珑的身影围着她来回转动，喋喋不休：“小姐，这是太子殿下最喜爱的物品，哎呀……你要当心啊！”
　　那种紧张恐慌让她莫名的感到一种兴奋。于是，她像孩子一样，执意地一个一个拿起又放下，然后再故意拿起，只是想看看她紧张恐慌的表情。
　　“哎呀，当心啊……”记忆中，只有两个人露出如此关心的神情，一个是璇，她说，锦月啊，你穿得太过单薄，要当心身子啊，一个就是眼前这陌生的婢女。
　　璇，他永远不会再说这样的话，她也永远不会听到星璇再说：“哎呀，要当心身子啊！”
　　璇，他离开了自己，最终什么也没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些侍卫带走，带向太子寝宫。
　　“美人，在想什么呢？”两条胳膊从后面突然伸过来，猝不及防地将她紧紧抱住。
　　手一抖，玉器摔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她还没明白过来，那名宫女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脸煞白地，全身趴伏在地上，肩膀抖动个不停。
　　她下意识地转回头，就看到立在身后的太子。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挑起唇角邪气地笑了。“美人，等了这么长时间，是生气了吧？”抱着她的手肆无忌惮地伸进她的衣襟里。
　　“我摔碎了你心爱之物，你不生气吗？”她伶俐地闪开去。指着地上的残片，毫不畏惧地直视太子。
　　“美人，你真会开玩笑，它都已碎了，我还喜欢它做什么？现在你才是我心爱之物啊！”太子的眼眸亮起一股狂野欲念，上前迫不及待地锁住她所有挣扎的动作，疯狂地需索她的唇。
　　“是啊，它都碎了，那么我呢？”她转头避开那滚烫的呼吸，睁大迷蒙如雾的眼睛，执着的问道。
　　“什么？”太子混浊不清地说，又忙着低头亲吻她。
　　“我如果脏了，破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她失神地望向太子，目光霎那间有些迷茫。
　　“美人，你怎么会破？你说出的话真让人难懂。”太子一边含糊不清的回答，另一只手迅速伸向她的胸口处。
　　她用手捂住太子的眼，目光迷离地问：“我从里到外都脏了，破了，你会把我忘了吗？一定会忘了吧？然后和那个女人成婚？”
　　“美人说什么呢？为什么总喜欢捂眼睛？”太子并不等她回答，已急色地扯开了她的衣带。
　　身体骤然一寒，她神志顿清。
　　他不是璇，他不是！蓦然将太子推开一尺，眼神冷冷。
　　太子错愕地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眼睛微眯，森冷道：”你敢拒绝我？“
　　“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刚才的那名侍女不知何时已到了殿外，因为惊恐而陡然尖细的阻止声立刻分散了太子的注意力，他面色铁青地看向殿门。
　　穿了一袭红衣的人硬生生的闯了进来，挡在她的前面。“姐姐——”她捂唇惊呼出声。
　　周锦波没有答她，清丽如雪的容颜却隐含薄霜，紧盯着太子质问道：“太子殿下，将我们选出来难道不是为了伺候陛下吗？”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鹜。“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美人。因为被疏忽了，所以在外等的不耐烦了，是吗？”
　　保养的很精致的手伸过来，托起周锦波的下巴。“这么美的一张脸，这么细腻柔嫩的肌肤，怎么可能被疏忽呢？”他喃喃低语，猛地低头在周锦波的脖颈上用力的一咬。
　　“啊……”周锦波惨呼出声，鲜红的血从脖子处涌出来，顺着雪白的颈项向下滑落。她用力后仰脖子，似乎想极力挣脱，却显得那么无力。
　　“连叫声都这么的撩人。”太子心满意足地抬起手来，轻轻擦了擦嘴角边沾染了的血迹。“白嫩的肌肤上挂上了血滴，多好看啊！”随着手指在伤口处残忍地拨动，周锦波痛得连紧握的手指也抽搐起来。更多的红色粘绸液体顺着脖颈流淌下来。
　　“两位美人，今天我们来玩个刺激点的游戏，保管让美人们记忆深刻。”太子回头，打了个手势，马上就有一名内侍小跑过来，双膝跪下，手里的一只大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她凝聚目力看过去，各种型号的小刀、匕首、皮鞭等等东西映入眼帘。她立刻就明白了太子接下来的用意。
　　“先从哪个美人开始呢？”太子阴森森地笑着，眼光恶狠狠地看向她们，手中已抓起了一条一米来长的细鞭子。
　　心念陡转，她攥紧了拳头，轻盈地走上前，勾起唇角，脸上露出的一抹艳丽的笑容，让日月都为之失去神采，仿佛天地万物之间，最优美的景物，也不及她唇边绽放的一缕笑容美丽。最优秀的画师，也描绘不出她的绝世风采。
　　太子一怔，眯起一双如狼般狭长的眸子。
　　她眼波流转，吐气如兰，声音曼妙地说：“太子殿下，难道不想换个花样吗？亘古不变的玩法有什么意思？”
　　低头审视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太子抬起眼帘，颇感兴趣地看着她，微微抿唇，灼灼的眸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慢悠悠道：“哦？”
　　她眨眨眼睛，眼波发出异常璀璨的光芒：“太子殿下难道不想体会一下征服的乐趣？”

　　绝代有佳人

　　太子将手中的软鞭迟疑地放下，缓缓来到她的眼前，歪着头，细长的眸子饶有兴致的轻微眯起，玩味似地问：“怎么说？”
　　“殿下将我们两人放了，由我们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由殿下找寻，如果抓住我们后，我们便是殿下的猎物了！殿下处置亲自逮来的猎物岂不是更有意思吗？”她边详细解说，边展露出世上最惑人的笑容，
　　“好像是挺有意思的！”太子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唇边暧昧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展开，挥了挥手，让那侍从退下，探手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低哑满含□的声音轻响在耳边：“就依美人的。”
　　身子一僵，眼神若有若无地扫向四周，她半侧头，笑得风姿影绰。“可是殿下这些忠于职守的侍卫怎么肯让我们四处乱闯？”
　　“美人所言极是。”太子的手不安分的在她的腰臀处乱摸。眼里满满的都是□的笑意。“那依美人而言，该怎么办呢？”
　　周锦波视线看过来，脸色越发难看，死死咬住牙，吃力地挤出几个字：“太子殿下……”
　　她迅速看了周锦波一眼，未等周锦波把话说完，就截断她的话：“太子殿下，可否有腰牌，借给我们一用？”
　　“还是美人聪明！”太子顺势狠狠捏了她腰身一把，才腾出一手，从腰间摸下一个黄色小牌。
　　修长纤细的手指上挑，伶俐地抽身，已脱离了太子的怀抱，握紧腰牌，她转脸微笑道：“太子殿下，要开始了啊！”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抹嫣红涂满了眼帘，所有的一切都布满了金红色，洁白的肌肤如冰雪般剔透，长长的漆黑睫毛蝶翅般微微垂下，半掩住瞳仁，丝丝飞扬的发上星星点点，万缕金橘的丽色。
　　“美人，本太子等不及了！”太子贪婪地看着她，心神被撩拨的异常亢奋，跳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扯过来，嘴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向眼前那诱人的唇瓣。
　　一根玉葱般秀美的手指横在唇上，她斜斜地睨了太子一眼，眼里除了讥冷就是嘲弄，声音却如清淡动听。“太子殿下忘了游戏规则了吗？”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令人不容抗拒，太子魂不守舍地松了手。
　　“殿下请背转过身去，数三百下，不要太快！那么就体会不出游戏的乐趣了！”她微微一笑，将目光有些痴迷的太子推着背转身去。才拉起一旁呆怔的周锦波的手，冲出门去。
　　“别管我。”周锦波用力甩脱她的手，低声道:“月儿，你自己先逃吧！”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阻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平静地说道：“如果姐姐想被□致死，何必要等到进宫，没进宫前就去不一了百了？”她顿了顿，淡淡道：“抑或是姐姐还指望着丞相大人会前来相救？”
　　周锦波脊背一震，倏然顿住了脚步。
　　她仍然疾步而行，长长的黑发在日渐浅薄的暮色中轻轻飘荡。“就算丞相大人有心，他也要找寻最佳的时间和机会。”她转回头，蹙紧秀眉，一脸严肃地说道：“到那时，姐姐你能确保还有一口气吗？”
　　脚步声复又响起，周锦波紧随其后。压低声音：“月儿，能够一起离开吗？”
　　“一起到殿门的话目标太大，不易成功。”她转回头，一缕发丝掠过她的脸庞，眼眸如夜雾般深沉。
　　周锦波怔愣地看着她，只觉得手心一凉，一个硬硬的东西便塞进她的掌中。“姐姐，你先走。”她轻启朱唇，慢慢地开口。
　　“不……！”周锦波摇头，紧张地一把将她衣袖扯住，把手中的腰牌又要硬塞还给她。“还是月儿先走！”
　　她的眼神冰冷，微微仰起头来，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挡在脸颊上的发丝，声音带着一丝讥嘲：“我走？你能令太子不追拿我？需要多长时间？还有，姐姐，你当你还是当初身怀高强武功的女子吗？”
　　周锦波紧紧地抿住唇，抿得只剩下一条发白的直线。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口气道：“丞相大人既然把你送进宫，肯定有机密的联络，你可以马上出去找丞相大人帮忙。你什么也别说，你就问他，我一个弱女子和他的大业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周锦波有些迷茫，疑惑地问：“就这句？”
　　她自信地点点头，眼眸摄出夺目的神采：“对！就这句。”
　　周锦波神态间依然犹豫：“月儿，还是你先走吧！我可以把与大人的联络方式告诉你。”
　　她倏然扭回头，眸子里都是恼意，她冷笑，带着一丝傲气。“你能和太子周璇多久？我却可以让太子一时半刻忘了还有你这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锦波不觉得愤怒，只觉那一丝傲气里竟隐隐的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她微微抬起头来，白衣被风吹起，如流水般泛出片片白色的涟漪，那一袭红衣似乎也带着莹莹的光芒，像飘逸轻盈的红纱，离得她渐渐得远了。
　　她弯起薄唇，清美的眸子里隐含一丝凄凉。
　　其实，就算离开了这里又能逃去哪里？
　　曾经以为，只要放弃对母亲的承诺，放弃所有的自尊，就能拿着胸前的这块石头，一心去找他。他喜欢也罢，讨厌也罢，至少可以凭借这样的容颜，在他身旁稍做停留。可以贴近他，毫无顾忌地凝视她，她的脸庞可以被他修长充满暖意的手温柔地触摸，他可以慢慢地体会她给他全部的爱。就算日子长了，腻烦了，再转手卖给别人，至少还有一段相守的日子可以回味。
　　可是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对母亲的一句承诺，便带走了所有属于她未来的一切幸福和快乐。
　　心口很疼，真的，很疼。脚步不知何时开始跌跌撞撞，身体好像要失去重心。
　　看见他的微笑，他却向着旁边的那个她笑着，笑得那么温柔欢畅。
　　他会娶她吧？她的身份那么高贵，她的神情显得那么的纯情，她的身体还像白纸一样清白。
　　而自己已经不是了，他口口声声念着的锦月什么都失去了，没有高贵的身份，没有纯情的外表，甚至，连清白无污的身体也失去了。
　　我叫周荫诗，锦月的心里永远都印着两人才有的石头。
　　也许在他的记忆中锦月永远是美丽而纯洁的，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放荡形骸的人会是印象中的锦月。
　　他望着我，眼里似乎在看一个陌生的人，口气失望地说：“不是锦月么？”不是疑问，不是将信将疑，而是认定的惆怅。所以，那一刻，我很想哭，但我不会让他知道，不会令他心目中美好的锦月被我无情的破坏！
　　恍恍惚惚走到花园的假山后，将自己身体紧紧贴伏上去，冷袭遍全身。胸口窒息般的难受。
　　我渴望风吹到脸上的感觉，那种清新的，自由的感觉。
　　抬首看着宛如刀钩的月影浮现在檐角，幽幽散布着青光，周围冷一般的寂静。
　　我想起，那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肩靠着肩，膝盖挨着膝盖，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他说，月亮看着我们呢，每天的夜晚都在看着我们。我们的喜怒哀乐都印在它的眼底，所以它也会哭，会笑，会难过。
　　然后，他贴近我，他的唇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华，他的眉宇间似乎缠绕着如水的温柔。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心怦怦乱跳。
　　‘我要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慌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随后，他前倾的动作就硬生生地顿住了，手指轻轻地抚上唇瓣，如果那时没有说那样的话，如果没说，至少，他会吻我吧！他的吻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当时的月光一样，柔和如丝，不会像现在一样，清冷如银吧?
　　过去的一切都回不来了，是么？
　　经过那晚后，就什么也回不来了。对母亲的承诺，被侵犯的身子，和他双眼里的陌生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身体那种浸入骨髓的寒冷也不在明显了，原来麻木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痛到极限就不再感觉到了，只是疲倦和无力。
　　当四周灯笼亮如白昼地照过来时，不适的白光仅仅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凄绝，没有慌张，她慢慢地扶着假山站直了身体。
　　亭亭玉立，眉如远黛，眼似水波，白衣若雪，她仅仅只是淡雅从容地站在那里，就已美得倾国倾城。
　　同一时间，一国权相刘一平早已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和洒脱，恨恨地拍案而起，咬牙切齿，怒声道：“那妖女居然敢如此威胁我？”

　　是夜越吟苦

　　一想起往事，就莫名的觉得疲倦，身心的乏力,总在不经意间流泻。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模样总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心里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忘了吧！都忘了吧，把所有的回忆都忘了吧！可是就是忍不住去想。一直一直都忘不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还会偶尔想起我和我们一起常去的河边？
　　河水盈盈，现在两边是不是又开满了遍地美丽的花朵？
　　彩蝶双飞，是不是在花丛中轻歌曼舞？
　　旁边的你，是不是在阳光下露出温润如玉的笑容。
　　璇……
　　内心止不住地呼唤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摸一摸他的脸，他的唇。可是指尖触摸到的只有清冷的空气。那一次，他的视线看过来，淡漠如水。
　　她没有想到他也会一同前来，眼里流露出无比震惊和恐慌，只怕被他看到。低下头，紧紧地趴伏在地上。再揣摩地，小心地扬起脸看，穷尽了两年的相思通通化为那凝神、迫切的痴望。天地之间，什么才能牵起自己丝丝缕缕的柔情，点点滴滴的牵挂？
　　头顶上方传来皇上威严的斥责声，太子唯唯诺诺的声音，而那如星般的眼瞳却自始至终保持沉静如镜。
　　轻吸了口气，将头埋在秋千上的花团中，眼帘轻轻垂下，玉履也慢慢停下了动作。早就知道自己应该绝望，早就知道应该学会遗忘，却总是隐隐的带着渺茫的希冀。希望什么呢？希望他的目光里有一丝缠绵，有一些温情吗？阳光温暖地洒落，空气里花香、青草的气息四处飘散。长长的黑发从额前柔软的垂落，披着一肩一身，闪着如上等生丝一样的光泽。
　　远处有脚步声响，越靠近声音越大，仿佛要将园内的回廊踏出点印迹。鸟儿蝶儿被惊得到处乱飞，有几只彩蝶慌乱中擦过她的脸颊。痒痒的，脚步声就在她面前停住了。
　　动静真大。她轻皱了一下眉头，把前额的头发像脑后掠了掠，有些不情愿地张开眼睛。
　　紫影猛地一扑，紧跟着脖子上吊了一个重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她的眼皮底下晃呀晃。
　　她受不了地埋怨：“小文，你多大了？”但还是不由地张开双臂将她抱稳。
　　清亮的眼睛眨了眨，小文似乎丝毫没察觉她话语中的深意，将她的脖子向下拉了拉，凑到她的耳边清脆地煞有介事地应道：“今年满十六了。”
　　她并不是真想知道她的年龄，她只是想说你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哦，揉了揉额头，她有些哭笑不得。想当初入选进宫的时候，小文还把自己当假想敌，进宫后，转眼就全变了，跟自己特别的亲近。
　　不是没有疑惑，小文给她的解释近乎单纯的执拗。
　　小文睁着清澈如水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只要能被选入宫，例来下发的赏银就够她们一家一年的生活。而她每个月的月银也可以积攒下来送回家里，那么家里的生活就好过多了。而至于能不能服侍了九五之尊，她可没什么意愿。而那时，她对每一个和她一起参加竞选的少女都充满了敌视心理，因为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可能让她落选。直率而又坦诚的愿望，让人无法讨厌，反而觉得怜惜可爱。
　　“诗姐姐，你是不是过几日就要迁出嘉香苑？”小文将脸埋进她的肩胛处，口齿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
　　“不清楚，”锦月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地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小文抬头白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闷闷的。“你被皇上赐封为‘美人’，身份和我们不一样了啊？怎么还能和我们住在一起？”
　　锦月呆愣了片刻，才淡淡道：“现在就舍不得我了吗？”
　　“哪有？”小文从她身上一跃而下，手指拧住衣袖，扭着细腰，嘟着小嘴道：“锦波姐姐不爱搭理人，芳姐姐是二皇子选送的人，虽然平日嘻嘻嘻哈哈的，但我总觉得她心机挺深。说起来，这次三皇子选送的一个都没有入选。三皇子又偏偏在此时生重病了。”
　　她楚楚可怜地仰起小脸，天真地问：“诗姐姐，你说皇上也不召见我们，是不是还要重来一次选秀。”
　　锦月抿唇轻笑，却不说话。明摆着是三皇子借故拖延时间，思谋对策，宫中又有一番明争暗斗了。
　　“你笑什么？”小文瞪着她，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锦月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小文苦恼地皱了皱蛾眉，哀声叹气地报怨道：“柳姐姐能选进来就好了。虽然她给人感觉霸道，但却对我很好。我还劝过她，说我们虽然都是太子举荐的，但也不能失了分寸。她还不听？非要连正眼都不瞅别人一眼。结果怎么样？被我言中了吧？” 说完，她就懊恼似地狠狠跺了跺脚。
　　锦月好笑地看着她，故意别过脸，佯怒道：“原来是没人陪了，才想起我来。”
　　“哪有？人家只是怕诗姐姐也走了。”小文直扑过来，猛地扑到秋千上。秋千被大力一撞，荡得飞了起来，小文尖声惊叫着，紧紧抱住锦月的腰身，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锦月眼疾手快，一把把她衣带扯住，用力一拉，把她拉上来，完全坐到自己身上。
　　小文吓得小脸煞白，不再像往常一般抱着锦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是半张着红通通的小嘴，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锦月双手抓紧秋千的荡绳，暗中手指用力，稳住秋千迅猛的势头。才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柔声道：“小文别怕，没事了。”
　　小文愣了半天，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慢慢低下小脸，小心翼翼地朝下看了看。果然发现秋千蚊丝不动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清澈的大眼睛直看着锦月，一脸崇拜，手舞足蹈地挥着手臂道：“诗姐姐，你好厉害哦！就像是书中所描述的女侠，一下子就把我救上来了。”
　　锦月脸色微微一变，绷紧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来小嘴还是不老实，应该任你摔到地上就好了，摔个半死不活才好。”
　　小文撒骄似地在她身上蹭了蹭，委屈抗议道：“诗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脸上的笑容再也憋不住，锦月扑哧一笑，伸手把玩她头顶上的几缕发丝，一边宠溺地摇头叹息：“你还真是个孩子！”
　　小文将头埋到她胸前，闷闷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诗姐姐被皇上宠爱，搬到别处，也要经常来看我啊！最好把我也带过去。”
　　扬了扬精致小巧的下巴，锦月弯弯薄唇，只笑道：“你下来，推我一把！”
　　小文气地哼了一声，鼓着粉嫩嫩的腮帮子，小跑地向后倒退几步，加速助跑，伸臂一推，秋千高高地荡起来。
　　墨玉般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衫向后一起飞扬地飘洒，丝丝缕缕荡漾在半空中，犹如秋风碎花漫天飞舞，斑斓美丽的白蝶迎风飞翔。
　　小文微微仰起脸，眯着眼，她一向清澈见底的瞳仁中却一瞬间变得幽深如海。
　　回到嘉香苑，已到了午饭时分，有两名宫女外加两名太监挨个把食盒送进各个处所。小文打了一声招呼，就连嘣带跳匆匆忙忙跑回自己的房中。
　　锦月站在外面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卧房。那一天晚上，皇上召她侍寝，她紧张、惶恐、痛苦、茫然，种种复杂的思绪缠绕了整整一夜，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她只觉得异常的冷，扑天盖地的冷，袭遍全身。四肢都变得那么僵硬。她在怕什么？既然入宫，总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可为什么还是如此害怕？最终皇上在旁边躺下，什么也没做。第二天，她就被进封为‘美人’。没有受到九五之尊的宠幸，却已被昭告成为皇上的专有。其实，内心多少明白，皇上这么做，只是为了平息朝堂各方对太子不敬罪名的指控。
　　小文说，你被皇上赐封‘美人’，身份和我们不一样了啊？是啊，已经不一样了，就算自己被皇上弃之敝履，名份上也已是皇上的人。一生都已无法改变了！无法回头，不能再想，不能呼唤，他，再也无法相见，就算无意中相见，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当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指甲里塞满了红漆，指端有些钝痛，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尖锐但是很难受，就像此刻的心境。
　　她缓缓地抬手，轻轻地推开门，这一简单动作，好像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身体虚脱地靠在门上。窗户被敞得很开，一个红色的身影斜倚在窗边，纤瘦的腰肢，苗条的身影，丝丝黑发在微风中轻柔地舞动。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湖泊般清透无比的眸子对上她。

　　心随雁飞灭

　　“月儿……你……还好吗？”慢慢走上前来，阳光下的脸清秀异常，隐隐约约，有一缕轻愁拢在眉间。
　　“好吧。”她不知道该怎么样界定好与不好这个概念，有些含糊不清。摆手请个姿势。“坐吧！”
　　眼光扫过桌面，五样精致小菜，一壶茶。
　　她勉强笑了笑，等对方坐下，才落座。“一直在等我？如果我知道你在房里，不会在外面逗留。毕竟这么丰盛的小菜不常吃。”让嘴角强自挤出一丝微笑，她拿起筷子。
　　“喜欢吗？喜欢就多吃些。”拾起筷子，还没等她在盘里落筷，她的碗里已多了些菜。
　　她嗯了一声，缩回筷子，埋头吃饭，口里食不知滋味。
　　那只莹白修长的手抬起，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她受到条件反射似地用力偏头。于是，那只抬起的手和她的头硬生生被隔开了一段不正常的距离。气氛变得僵化尴尬。
　　本来想做得不着痕迹，却不受控制。她淡淡苦笑。
　　“月儿，你……在恨我吗？”一片沉闷的寂静里，突然响起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恨吗？其实也没什么可恨的。她只是做她认为该做的事而已。而她，只是觉得彻骨的悲凉和绝望罢了。
　　将嘴里的食物咀嚼半天，才艰难咽下，却食不知味。于是，她放下了碗筷。
　　她想要逃避，不想再提起那些令她痛苦的事，也不想见到眼前这个人。这个她唤为姐姐，在她潜意识里最亲近的人。为了她，她不惜背叛母亲，独自一人吃下忘忧草。为了她，她威胁刘丞相，让他收她为义女。而她，却在她最脆弱不堪时，威胁她，逼她服下了毒药。
　　她抬脸看她，仅仅只是深深凝视她，就已抑制不住地泪盈于睫。原来不知何时起，她对她的姐妹之情早已深入骨髓。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红衣似火的少女，发如黑瀑，目似明湖。
　　她只随意地扬袖轻摆，那些翅膀斑斓美丽的鸟儿便像遇到知交好友般轻盈地飞落在她玉白的手掌心上。
　　仅仅初次见面，她便喜欢上她，并自然而然地唤她姐姐，这一声姐姐并不是因为要进入周家被迫而为之，而是真正地把她看作自己一生最亲密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
　　她还记得，她牵着她的手，在绿野上飞奔，笑声一路张扬飞洒。
　　她还记得，她和她头挨着头，肩靠着肩，一起抚琴，一同唱歌。
　　她还记得，她与她激扬地谈论诗词歌赋，畅快指点诗词江山。
　　点点滴滴，纷飞的记忆，在她盈满泪水的眼眸里，一点点聚集，一点点拼凑。
　　那一袭红衣少女在眼眸里渐渐地晕染，一点点模糊，最后，仅仅剩下一团火红的颜色。
　　那日，她让周锦波带给刘丞相的虽仅仅只有一句话，但里面的深意却很直白。丞相大人如果不来救她，说不定她会为了自保而说出他的大计。
　　对于太子来说，搞挎自己政敌和区区美人相比，绝对是把搞挎自己政敌放在头等首位之上的。
　　而丞相大人在震怒之余，居然反将了她一军。
　　也就是在当晚，刘一平直接入宫，准备狠狠地参太子一本。最起码要来个先下手为强。而那时，四皇子尹星璇也正在宫里与父皇闲话家常。见丞相来，他便起身请求告退。但刘一平却唇角含笑道：“四皇子殿下来得岂不是正好？”
　　皇上斜倚在龙座上，打趣道：“你便知道他来得正好了？他来是向我请旨辞行的。说前些时候出去时，碰见一名民间女子，很是喜欢。”
　　刘一平眼神略动，意味深长地看了尹星璇一眼，大笑道：“既然四皇子殿下有心，也实不需四皇子亲自出马，直接派人领回来便是了。”
　　皇上哈哈一笑，手指刘一平，戏谑道：“朕的爱卿问得也多此一举了。如果真是如此，璇儿也不必这么忧愁了？”
　　“哦？”刘一平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笑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可不是？”皇上轻叹一口气：“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璇儿说定要去找寻她。”
　　“哦？”刘一平眼瞳收缩，不动声色地问：“只不知那女子相貌如何？”
　　尹星璇的眸光轻闪，眉心不露痕迹地一紧，口中却笑着开口道：“我的事只是小事。丞相大人深夜进宫，必有要事。”
　　他眼望皇上，深施一礼：“儿臣就先行向父皇告退。”
　　刘一平急忙笑道：“这事还需要四皇子殿下帮忙。你们兄弟手足，自是亲密无间，恐怕不会因此而与太子殿下产生任何隔阂。”
　　当下便低头把奏章呈了上去，旁边的太监忙伸手接过，递到龙案之上。
　　皇上本来微笑的脸，随着眼光在奏章上轻移，面色渐渐地发青，最终把奏章一合，狠狠咬牙沉声道：“璇儿，你随我来，一起去看看那不长进的东西。”
　　于是，锦月便在那天看到了一同前来的尹星璇，她以为这不过是凑巧。直到她从皇上寝宫被送出来，进封为“美人”后，周锦波立在她面前，伸开手掌心里的红色丹药，她投过去的视线依然显得茫然。
　　周锦波的声音像漫过的寒风，幽冷入骨：“义父说，”她没有注意周锦波在此处停顿了一下，她也没有在意周锦波后面的话要说什么。
　　她是真心替姐姐高兴，刘丞相终于认姐姐为义女了，她不能再这样郁郁寡欢，那样姐姐看了一定会很伤心。于是，她终日忧郁的脸颊上终于绽放出自进宫以来最美的一缕笑容。
　　周锦波紧紧地看着她，她的唇用力地抿了又抿，抿得只剩下一丝苍白的色泽，才强自镇定地把后面的话说完。
　　她轻声道：“你不想让四皇子知道你的近况吧？也不想让皇上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吧？”
　　那张浅淡的唇一张一合间，字字吐出的都是一条条捆绑的锁链，牢牢缚住她的脖子。
　　锦月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她没想到刘丞相会使用这样的毒计。四皇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与四皇子之间的事情？莫非是……刘丰盈？
　　周锦波慢慢地垂眸，不忍看向她的眼睛，或者根本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她轻声细语，像一缕蚕丝柔软，却比利刃还要锋利：“这计谋是……是我向义父提的。”
　　锦月惊骇无比地望着她，她想张口，却启了启唇，半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锦波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红丸，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抖动，使得红丸像特大的触目惊心的血珠一般在手心里来回地滚动，似随时都会失手从手心处掉落。
　　在一片令人窒息般的寂静里，周锦波的声音显得空洞轻软：“只要每个月吃一颗解药，不会影响你日常的行动。”
　　她睁大一双暗夜迷雾般的眸子，映在眸子里的依然是那一袭如火红衣。可是，已经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
　　她用力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丝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在静静的房中，却显得有些陌生，像飘过的浮云般浅淡：“为什么？”
　　她的心纷乱沓起，她的声音却还能保持如此的平和安宁。任谁也想不到她此刻的心早已痛到极致。
　　为什么？这三个字用尽她周身所有的力气，她抬起长长的如蝶翅般浓黑的眼睫，虚脱地望向她的姐姐，恍恍惚惚间，疑似徘徊在噩梦之中。

　　不知心恨谁

　　周锦波没有回答她，她只是一步一步逼近她，她俯下的脸有些苍白，但她语调却如拂过的微风一样轻柔，她缓缓说：“月儿，乖，吃了它吧！”
　　锦月却只觉得异常恐怖，她的脖子弯出一丝痛苦的弧度，满脸惊惧地望着周锦波，她晶莹的下巴被动地抬起。
　　那颗如血珠的丸药在周锦波白玉般的手掌心里来回滚动，然后慢慢地向她的唇逼近。
　　她的头挣扎地向后仰，却被那只手强行捏住下颌。周锦波用几句轻声细语就制止了她激烈地反抗。
　　“月儿，当你踏进皇宫后，你和他再也不会有将来，你总不希望一些小人拿你与他之间的往事大做文章吧？”
　　她怔愣住，任由那颗血珠从咽喉处滚落下去，疲倦地摊倒在床上，手用力按住胸口拼命干呕。
　　她回过神，将眼里的泪水毫不犹豫地抹去，神情变得冷淡疏离。
　　她淡淡地，语调平静地说：“周锦波，你我恩怨到此为止。除了劳烦你每月给我一次解药外，我不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伸手拿过茶壶，给两人斟上茶。一杯推到周锦波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是么？月儿要和我断绝姐妹之情？”周锦波轻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唇边却缓缓勾出一抹讥嘲的冷笑。“为了那颗毒药？不如说是为了他，为了他不受威胁，月儿甘愿吞下那颗毒药。”
　　手一抖，杯中的水有几滴溅落出来，落在手背上，有些灼热的痛。
　　“烫着了？”周锦波一把拉过她的手，冰凉的指腹细细滑过她的手背，喃喃道：“都红了……”挣了两下，想缩回手去，却没有挣开。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刻薄。每一句都要扎在自己的心口上，方可作罢。
　　“月儿，其实那天我心里盼望你可以不受要挟，你相信吗？”周锦波的口气状似无意，指腹经过的地方，却让她的肌肤起了寒栗。
　　她猛然站起，用力推开她，动作之激烈，连她自己都想不到。
　　周锦波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掌控不了身体，一盘竹笋被撞翻在地。盘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汤汁青菜洒了一地。
　　室内的气温陡然降低，周锦波的脸色越发难看。一时之间，两人目光相触，谁也没有开口。
　　“月儿，你就这般恨我吗？”周锦波轻似喃喃自语，终于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身。
　　锦月垂眸不答。
　　周锦波并不在意她的答案，自顾自地问道：“月儿，你挨过饿吗？你知道吃不饱，穿不暖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活活饿死却束手无策，是怎样的一番心情吗？”
　　锦月只失神地望着一地的狼籍，怔愣不语。
　　周锦波坐下来，沉默良久，抬起头时，娇美的脸上漾起一抹飘忽的笑容。
　　“月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拉起锦月的手，把她拉向自己身边。
　　锦月抬眸看着她，手想挣脱，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更紧地握住。心下不由地一软，她终于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坐在她的身边。
　　周锦波没有回望她，而是看向窗外，目光无限凄迷遥远，但她的神情很沉静，她慢慢地说道：“在很多年以前，杂耍班有一位很出名的女艺员，她能在细若蚕丝的绳上翻跟头，来自各地慕名观看她的表演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当然，也为班主积蓄了不少的钱财。有一日，她照例在高空中的细绳上翻腾。可是，一直以来帮忙系绳的艺员病了，代替他的是一名新手。等她在上面发现细绳有些松动，已经来不及了，她从上面掉了下来。在观众的一片惊呼声中，一双强有力的手从下面抱住了她。她吓得脸色煞白，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庞撞入她的视线，精亮的眸子温柔体贴地看着她，仅仅是一瞬间，她就相信她爱上了他。即使事后知道他有妻氏，并且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时，她依然不管不顾地爱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秀眉微蹙，继续叙述道：“每次他都会坐在前排欣赏她的表演，然后赏下许多许多赏银，她一个子都没拿。她固执地以这种方式表达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她只要和他在一起。”
　　优美的唇边一点点，一丝丝地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不知道很多东西是会厌倦的，当她在他为她准备的小屋里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她的身形也在慢慢走样，而他的激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磨。过了几年后，当有一天，她发现又怀了他的孩子，欣喜想要告诉他时，他已经不告而别了。”
　　她语气中有些许伤感，听来令人倍加惆怅。
　　“而她母女俩也被别人撵出了他给她栖身的房子，她无可奈何，只能领着她的大女儿住回戏园子。”
　　她停顿下来，蹙紧秀眉，低头沉思。半晌，她的语速快起来：“每天她都要在细绳上习惯性的俯视着底下的人群，找寻着她热恋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她失望了。她甚至疯狂地想，如果我从上面再次掉下来，是不是他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么想着，她就这么做了。重重地，她的身子从十几米高的上空摔落下来，一直渴望着温暖如春的熟悉笑容没有出现。她的腿断了，班主将她赶了出去。她就这么爬着爬着，她的身体千疮百孔，却没有心来的破碎。当她又生下一名女孩时，她常常做梦，梦见他又回到她的身边。”
　　她轻轻叹息着，湖泊般清透的眼眸蒙上了一丝迷惘和惆怅。
　　“她们一直以乞讨为生。当小女儿长到八岁时，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漫长的等待消磨着她所剩无多的时日。直到最后一刻，她轻轻摸着大女儿的脸说，你的父亲会来的，一定会的！坚定的口气，晃动的眼帘内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以后的日子，大女儿领着她的小妹妹继续讨生活。可是，母亲的早逝，困苦饥饿的生活，让小妹妹身体越来越差。你能想到吗？”
　　她转回脸，湖泊般清透的眸里此时波光闪动。她面朝着锦月，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她如暗夜迷雾般的眸子。恍惚之间，好像许多年之前，有着同一双迷蒙的眼就这样望着她。
　　半晌，她淡淡笑了笑，轻飘飘地续道：“一个月后，她眼睁眼地看着亲妹妹死于饥寒交迫，急病相加，她却无能为力。”
　　心头涌上一丝酸楚，情不自禁地，锦月伸出另一只手，覆盖住她冰冷的手背。手掌下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她抬起长长的浓黑的眼睫，漠然地微笑。
　　“她卖身葬了她们，母亲的棺木她重新打造。生前她们没有过上像样的日子，死后她不希望她们还是那么贫穷痛苦。她延续着母亲一直以来的等待。等了很久……”
　　四周一片冷寂，只能听到周锦波清冷的声音慢慢地飘荡着，像游魂一般响起。
　　“就这样又等了很多年，她终于明白，母亲只是一厢情愿的痴守罢了。那个在他心里从来留下多少印象的父亲早就抛弃了她们。她不愿再等待下去，她要寻回失落的一切。她终于找到了他，细细端详着他，成稳的脚步，华丽的衣衫，挺拔的身姿，威严的神情，这个男人，就是母亲痴痴爱着，到死都不愿承认遗忘了她们的男人。她微笑着靠近他，告诉他，她就是他和一个靠半空翻跟头卖艺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说到这里，周锦波翻过掌心，反手牢牢地握住了锦月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就像沾满了泪水。
　　她嗤笑出声：“你没看到他那时的眼神，如果目光能杀死人的话，我想我早就被刺死无数次了！我从他的眼里只看到一个信息，就是我的存在是他一时贪色不能容忍的证据。我给他指出两条路。一条杀了我，另一条是暗地里助我，但我可以发誓，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他害怕杀了我，会引起更多的猜忌。”
　　锦月望向她，清美如夜的眸中痛楚深深。
　　周锦波回避开她凝望的视线，起身松开她的手，将桌上倒好的茶扬袖一口喝尽。
　　她咬着细碎的牙齿，仇恨的光芒在黑亮的眼眸中一扫而过。
　　“我绝不能饶恕他！”她说得又狠又慢，从齿缝间缓缓迸出，带着让人胆寒的冰冷。她转回脸，脸上带着某种疯狂凝视着周锦月。
　　“我必须首先获得他的信任，然后爬到最高点，将他慢慢地掌控到手中。”她握起拳头，越捏越紧，指关节绷出苍白的色泽。
　　锦月慢慢垂下眼，轻声叹息。
　　“我也要让他尝尝受饥挨饿的日子，我要令他后半生一无所有！”她眯起湖泊般清透的眸子，恨意十足。
　　她转眸看向锦月，眼中的恨意渐渐消退，语调温柔。“月儿，对不起。”
　　锦月忽然觉得异常可笑，为什么自己所爱的亲人都喜欢说这三个字“对不起”。
　　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周美人，出来奉上谕。”
　　锦月愣了一下，顾不得收拾屋内狼藉，上前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的中年宫监，身材略矮，后面跟了两名小宫监。看门开了，立刻问：“周美人？”接着打个腔调道：“奉上谕。”
　　锦月急忙跪下，垂眸领旨。
　　那太监展开圣旨，大声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氏美人，贤良淑德，温良恭俭，明德惟馨，特赐即日起迁入凤临阁安置。钦此。”
　　那太监又咳嗽一声，道：“周美人，谢恩吧！”
　　头脑被震地一片空白，她木然地磕头，下意识地回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俯身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才转身带着身后的两名小太监离开。锦月没有听清，只觉得头嗡嗡作响，晕晕沉沉。
　　“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周美人了！”周锦波走到她面前，探下身形，‘周美人’三个字咬得异常冷硬。

　　魑魅喜人过

　　雨淅淅沥沥下着，小文一手撑着一把小碎花油伞，一手提着刚从御厨房亲手做好得南枣桂花糕，一路小跑地赶往凤临阁旁边不远处的朝阳苑。松软的糕点还散着热气，就像她此刻火热的心一样，只盼着他早点能尝尝自己的手艺，而对于周遭下人们冷嘲热讽的言语她只罔若未闻。
　　宫里的人眼神都很犀利而且势力。什么主子易获皇上的宠爱，什么主子注定孤零一生，各人心中都有个数。各主子之间互相倾扎攀比，而底下的奴婢们则以主子地位的高低决定态度的优劣。皇宫里的嫔妃们以得到皇上的宠幸作为炫耀的资本，如果侥幸生得一男半女，母以子贵，更甚者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像她们这四个人被选进宫又不同于一般选秀进宫的女子，而是为了判定由哪个皇子前往日落国和亲，虽名义上也是皇上的侍宠，其实连宫里的婢女都不如，受尽冷眼和嘲笑。即使锦月被进封为“美人”，也不过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因此不要说那些嫔妃，就算是服侍那些嫔妃的宫女，也瞧她们不起。
　　小文听说诗姐姐要迁往凤临阁，她便主动要求去服侍诗姐姐。本来皇上的侍宠身份多少要高过宫女，她自贬身份，又不在皇上召寝的范围内，自不会有人阻拦。只有锦月劝了几句，见她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多说。
　　其实锦月并不知道，她主动要求进宫的目的，是想要接近朝阳阁。而锦月被赐予的凤临阁，离朝阳阁不算太远。
　　朝阳阁是服侍皇上的男侍处所。例朝来，都会选几个美貌少年充掖后宫，以满足帝王特殊需要。不过，充掖后宫的男侍数量极为稀少。因为不受重视，也没有什么太监宫女服侍，周围显得异常荒凉。
　　而他，就是被选进来的男侍，居于朝阳阁。
　　那天，她状似无意地闯进朝阳阁。诺大的院子，冷冷清清的，在阳光下，就只伫立着一个人。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一触，目光似有磁铁般被牢牢吸咐住。那种纯净的俊美，如水晶的清透，又如高山上积雪般高雅出尘。除了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
　　收起伞具，搭在廊下，习惯性的蹭蹭脚底的泥，才撩开玉帘。
　　雕花窗边，高挑修长的人影伫立在那里，长发披了一身，墨发银衣，照进的光线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疑真似幻。
　　听到声音，那人悠悠回过头来，黑发轻微的扬起一缕又柔软地落下，眉如峰峦聚，眼似水波流。
　　被他这么一看，小文莫名地有些紧张。“风明，我见你饭菜吃得不多，所以去厨房做了点糕。”
　　忐忑地把食盒放在桌上，两手局促地不知该放到哪儿。
　　见他走过来，心脏跳动频率越发紊乱。“风明……”
　　白玉般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拈起其中一小块。
　　小文不敢抬头去看，四周的声音仿佛顷刻之间消失了，只闻得胸腔里心跳声像雷击一般越来越大。
　　“很好吃。”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片刻间在耳边轻柔地响起。“小文，辛苦你了。”
　　“风明……”小文蓦然抬起头。喜形于色地问：“真的？”
　　“小文。”他浅浅一笑，眉宇间有丝淡薄的涩然。“虽然男侍走的走，去的去，这诺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人，但让人看见，总是不好。”
　　小文垂下眼，想说我不怕。却又知道担罪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他。
　　愣愣地出神，想再找些话题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没见你做过？这糕又不像是宫里的口味？”小文回过神时，前面的话就没有听到。低头想了想，小文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我们家乡那儿的特产，你尝尝如何？”急急站起身。
　　“风明，口渴了吧？我去给你斟点茶来。”
　　“哟，这是明目张胆的私通哦？”一个嗓音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
　　声音悦耳动人，但屋中的俩人一瞬间脸色煞白。
　　雨已经停了，檐上积满的水滴落在窗棂上，一滴一滴撞击着，发出空洞的滴答声。潮气浸过窗户，弥漫进屋中，嘲湿而沉闷。
　　锦月站在窗前，纤长秀美的手指轻抚胸口处的小石头。石头已经被她摸得光滑无比，她凝望的目光幽远凄冷。
　　“周美人，你在做什么呢？”甜腻的语气，清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声。
　　紧接着，衣摆行进的声音，有宫女唱诺。“郡主殿下驾到！”玉帘从左右两旁一分，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款款迈进屋内。
　　体态婀娜，摇曳多姿，脸上带着盈盈的笑。
　　锦月走上前行礼，躬了躬身，眼神淡漠。“见过郡主殿下。”
　　身后的侍女一福紧接着下跪，俯首叩头。
　　虚虚地抬起胳膊在空中做个免礼的手势，小蝶牵起锦月的手，笑的极为友善。“难怪皇上说周美人贤良淑德，温良恭俭，明德惟馨呢？”她有意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眼神扫了锦月一眼，才轻飘飘地接道：“贴身侍女明目张胆地与男侍通奸，都可以给予宽待。”
　　锦月脸色一变，停住与小蝶一同而行的脚步，紧紧地盯着小蝶的眸子，冷冷道：“郡主请不要信口开河！”
　　小蝶斜睨着锦月，抬袖捂唇轻笑，小儿女神态十足，轻声细语道：“周美人生气了。”转头却脸色一沉，向着身后的侍从厉声道：“你们这帮奴才还不快把那两个贱人拖上来！”
　　她回头朝锦月又是皎黠一笑，抬手轻轻搭在锦月的手背上，语气温和，轻描淡写道：“周美人，我也是想来看你，路过时被我发现的。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谁能将息鼓

　　只听咚咚两声，刚拖上来的两人被侍从像扔麻袋一样扔到地上。刚爬起身子的小文立刻趴伏在地，以头重重触地。“郡主饶命！主子饶命！”
　　小蝶轻轻一笑，斜瞟一眼锦月，说出的话却字字让人不寒而栗。“看来还不算是个蠢笨的丫头，还知道求周美人饶命？周美人的侍女都这么放肆吗？敢明目张胆的找男人私通？让我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吧？我听说敢这么放肆的宫女都是皮糙肉厚的缘故呢？如果打得她们只剩下一张皮的话……”
　　“郡主说笑了！”锦月微蹙秀眉，迅速打断她的话。退步回首，不着痕迹地挣开小蝶紧握的手，让出身后的座椅，沉声说道。“郡主请坐！”
　　眼中得色一闪而过，小蝶唇角含笑道：“周美人无需多礼。”挨着中间的小方桌落座，锦月陪在一旁也坐了。
　　随即锦月向旁边的侍女小环使了个眼色，小环忙机灵地上前奉茶。
　　趴伏在地的小文吓得浑身哆嗦，嘴唇颤抖。如今她慢慢回过神来，看样子，此事不仅牵连了她和风明，还连累了诗姐姐。
　　却听旁边一道清冽的声音适时响起，犹如玉泉相击，煞是动听。
　　“这不怪她！是我令她给我送糕的。”
　　锦月望过去，却见那男侍虽然趴伏在地上，却高高仰起脸来，虽然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带着几份说不出的冷傲。此刻说话的语气不像旁人被抓获罪时的紧张无措，而是不慌不忙，淡定从容。
　　锦月微微一笑，暗暗点头。懒懒地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递给小蝶，漫声道：“郡主尝尝这糕点，可还入口？”
　　小蝶略带狐疑的眼光看了她一眼，玉指接过锦月递过来的糕点，小蝶看了又看，口中赞道：“周美人真是好服气，宫里锦衣玉食，但也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糕点！”
　　锦月笑着点点头，慢条斯理道：“嗯，小文做得很好吃，不像是宫里的口味。郡主尝尝就知道了。”
　　眼波流转如夜雾弥漫，锦月转眼望向地上犹自跪着磕头不止的小文，语气略带哀怜道：“小文一定是吓怕了！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的。”
　　小蝶眸光微凝，冷意毕现。
　　她似浑然不觉，端起茶，轻吮一口。才朝着小蝶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郡主有所不知，荫诗搬进凤临阁不久。人生地不熟，只知离这里不远有个朝阳阁，荫诗想同是服侍皇上的人，有什么尊卑男女之分呢？恰是小文做的糕点荫诗极为欣赏，就顺便让小文带些糕点去交给朝阳阁的男侍，本想着大家一同尝尝。原是荫诗失礼，才惹出这些误会，还望郡主恕罪。”
　　小蝶脸色微沉，随即挑唇，冷笑，毫不掩饰话中讥讽的腔调：“周美人真是护奴才心切！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她向前倾身，凑近锦月，紧盯着锦月的眸子，冷森森一字一字道：“周美人还真不怕袒护不成，反被别人说成与皇上的男侍私通，而周美人的侍女不过只是个幌子。”
　　对于小蝶强安的罪名，锦月丝毫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了之。
　　“郡主说笑了，荫诗上承天恩，岂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何况皇上英明，又怎会上了一些奸邪小人的当，强加给荫诗莫须有的罪名？”衣袖轻拂，锦月抚着茶盖，不紧不慢，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
　　顿了顿，她抬首直视着小蝶的眼睛，轻柔一笑，缓缓说道：“而且郡主是荫诗的引荐人之一，当能证明荫诗的清白，荫诗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小蝶狠狠地咬牙，这个贱人，居然用言语威胁到她头上。不错，她是周锦月的引荐人。周锦月如果出了事，追查下来，她确实一时脱不了干系。
　　她怒瞪着她，片刻，故作镇定，勉强一笑道：“既然周美人都这么说了，你们暂且退下！”玉指敲击了一下桌子，小蝶眼光扫了扫身后，挥了挥手，“我和周美人有话要谈，全部都退下吧！”身后的一众宫女答允一声，鱼贯而出。
　　小文赶忙起身，她不敢再看向一旁的风明，只从眼角的余光看见风明早已站起来。
　　他有条不紊地掸了掸衣袖，也并不瞧一旁的小文一眼，倒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人。只朝着锦月小蝶深施一礼，低眉顺眼，语调清冷地说道：“多谢郡主，多谢周美人，风明告退！”
　　锦月也起身还了一礼。
　　小蝶黑眸微眯，轻轻挥了挥手，冷声道：“下去吧！这次有周美人替你求情，我就不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
　　“郡主的教诲，风明铭记在心。”他淡淡说完，转身迈步而出。只是这一简单动作，由他做下来就只觉如行云流水，优美洒脱。
　　小文紧接着也福身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雨早就停了，此时彩霞满天。欣长高挑的背影走在一片霞光里，只觉得异常清远干净，超凡脱俗。
　　小蝶凝望着那渐渐消逝的背影，眸光沉沉，似有冷光闪烁。
　　锦月端起茶碗，轻轻在唇上抿了抿，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郡主此时大驾光临，不是仅仅只为了这些小事吧？”
　　她声音本就曼妙，此时又带着慵懒的语调，显得更加诱人。
　　小蝶回过神，嫣然一笑，托住腮，一双黝黑的眼珠凝注她，缓声道：“今日皇上翻了月儿的牌子，一会儿内务府就会前来宣旨。”

　　怀君入罗帏

　　锦月一怔，手指不易察觉地抽紧，锦月别过头，轻声道：“多谢郡主知会。”
　　精心修护的右手指腹细细抚摸了一遍左手漂亮的粉红指甲盖，小蝶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猛然问道：“还准备像上一回那样对付皇上？”
　　心中凛然，嘴上木然道：“不知道郡主何出此言？”
　　小蝶巧笑晏晏，将手收回衣袖中。“不需要言明吧？你我心照不宣。”
　　她立起身，轻移莲步。“还想回头吗？”停到她的面前，她俯下头自上而下注视她，红唇微微扬起，艳光闪动。“就算他认出你来，你愿意看到他为了带你离开，和自己的父皇对立，声名狼藉，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一个天之矫子，顷刻间受众人唾骂，被众人欺辱鄙视，只是因为你？”她声色俱厉，一字一字清晰地问：“你想毁了他吗？”
　　身子慢慢地僵直，然后渐渐变得酸软无力。不管心里有多清楚，他再也无法与自己交集，但却一直固执地守着一线渺茫的奢望，梦想着有朝一日他带上她走遍天涯。
　　于是，就一直一直下意识地在等他。从落叶缤纷的秋季到繁花似锦的初夏，不是几天，半个月，一个月，半年。
　　被封了美人，还在想着他能带上她一同离开。
　　“我会毁了他么？”她的声音轻飘如羽，带着微微的颤音。就算璇记起了她，带她走，她又怎能跟他走？
　　她再也不是当初的锦月。就算他同意和她在一起，那些舆论压力，世俗间可怕的谴责，都会硬生生压过来，压得他无法呼吸，彻底崩溃。
　　她的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指头慢慢地收紧，紧得关节呈现出一触即碎的脆弱，她仰起头，雪白的脖颈用一种软弱的姿势向后弯曲，薄唇轻微抖动：“他……还好吗？”
　　黝黑的瞳仁轻微地收缩，小蝶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叹息，说道：“不好又能怎样。时间总会让人学会慢慢遗忘。很多步子一旦踏出，就无法回头。”
　　她俯视她，眼里带了一丝阴郁。“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你配得上他吗？你和他在一起，只会伤害他。如果你爱他，就放弃他，不再让他想起你，不要让他认出你，让关于你的一切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消逝。”
　　慢慢松开手，深深闭目。不要让他想起你，不要让他认出你，让关于你的一切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消逝。一定要这么做么？我能做到么？曾经以为只要心意已决，一切的事情都能做到，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将我从他的记忆中完全抹去。我想让他想起我，我舍不得放弃他。这样的我一定令人讨厌，但我不能伤害他，不能让他为了我失去原有的一切。我很矛盾，不断地挣扎，不断地退缩，不断地后悔。他很痛苦，郡主说他过得不好，是因为他想念我，如果忘了我，就不会那么痛了，是么？如果一起了，是不是会害了他？
　　金黄色的帷幔长长地垂落在地，逶迤一地如流水。高悬的月光孤冷地撒落，拉出一片片乌黑的影子。
　　身上的衣衫被脱掉，只剩下贴身的小衣，光着脚跪在御榻的边沿。锦月默然地望着眼前□上身的男人。
　　四十多岁的年龄，被精心呵护的皮肤圆润晶莹，长期的养尊处优，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
　　这个男人，是我的杀父仇人，但却是璇的父亲。璇，是我最爱的人，可是我却要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他的父亲，交给这个曾经沾满我父亲鲜血的人！这样，我就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没有渴望，也就不会害了他。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即使紧紧咬住下唇，也无法阻止蓦然要涌上来的潮湿。
　　眼前的景物隐隐叠叠起来，像蒙了层薄雾一样，腿支撑不住身子，向前栽去。
　　“你！……”带了点愠色的声调，一双手臂横过来将她抱住。
　　抬起失神的眼眸，声音泛着飘：“陛下，奴婢失仪了……”语调绵软的像天边飘零的云，有一丝浅浅淡淡的轻哑，让人抵制不了的魅惑。和自己平常说话截然不同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万分讶异，原来郡主留下的媚引果真不同反响，身体酥酥软软的，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头顶上方的视线落下来，顷刻间，像失了魂般，目不转睛：“如水，是你吗？真得……是你吗？”不可置信的颤抖地语调，颤悠悠的手轻柔的，像梦般抚上她的面颊。
　　很轻柔的语气撞击着她的耳膜，就像一块重石狠狠地砸到平静的湖面上，溅起千尺高的巨浪。
　　请不要污辱我的父亲！求你，不要玷污他！他是干干净净的，到死，都是那样洁白。
　　我不是他，在你身下等待接受耻辱的是我——锦月！
　　请不要把我当作他！请不要玷污他的美好！求求你！不要！
　　她猛烈挣扎起来，拼命想要推开他，发疯般地向着他嘶喊：“我是周锦月！在你身下的是我周锦月！”
　　可是，嘴唇仅仅是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伸出的手软弱无力。
　　腕上一紧，皇上反手箝住了她的手。头顶上方的脸满是痴迷，手腕一抬，金黄色的纱帐落了下来。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迷蒙的黄，浑浑噩噩，分不清天地，看不清眼前的人。
　　热烫的身子一下子翻上来，把锦月压在了底下。“不……”努力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难以为继。只有细弱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衣帛破裂的声响，凉气吹上了肌肤。
　　潮热的嘴唇在身上四处肆虐著。
　　锦月觉得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或许，她根本也不再想着推开。眼前的人是皇上，是她进宫要靠近的人。是很久以前母亲就划给了她一生要服侍的人。
　　璇，与她，如果没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如果按照母亲所划定的轨迹走下去，可能连痛苦也不会有，只有麻木。
　　但，从来不后悔，那么短暂，却又美好。
　　像夕阳，美得令人眩目。
　　下裳被胡乱的撕去，皇上早已失去了理智，粗鲁地要将自己埋进她身体里去。
　　锦月默然地仰起头，静静看着高高的帐顶。没有挣扎。
　　她只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慢慢地敞开身体。用一种绝决的,悲壮的味道.
　　璇……
　　璇，今生，
　　我再也不要和你相见,
　　再也不会与你相认,
　　我……
　　无法再和你相守,
　　等来生，如果……
　　还有来生……
　　撕心裂肺的痛传来时，锦月死死咬住了唇，发丝四散飘摇。
　　“如水……如……水”皇上的唇贴在她的耳畔，狂乱的呢喃：“如水……我……对不起……对不……起……你啊，如……水……”
　　锦月猛然侧过脸，用力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慢慢地渗落．
　　他在伤心吗？还是在懊悔？杀死了我的父亲，会伤心吗？会内疚吗？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他。我恨他！
　　失去了父亲，用以依靠的唯一亲人为了复仇二字一遍又一遍的逼迫，最后用死将自己作为祭品奉献出去。
　　夜，总是那么的漫长，即使是连连不息的恶梦都那么的短暂。
　　以为自己的黑夜会流很多的泪，却常常让笑容填满自己的表情。
　　听人说过，流过多的泪，连身体也会沾染了寒气。
　　但是，努力蜷缩起身子，强行扯开笑容，身上的寒冷仍然无法抵御。
　　恨得连心都揪结在一起，却不得不恨．
　　爱已被剥夺干净，除了恨，还能干什么？
　　很想那个人，那个真心陪我看日出、落日、彩霞的英俊少年，却恰恰是让我恨的人的亲生儿子。
　　一个短暂温暖的片断被我绝望的剪断，似乎什么也不再存在，只留下那块紧挨着胸口肌肤的滑润的小石头。
　　紧紧抓住那残存的仅有的东西，和早已支离破碎的心，连同失去力量僵冷的身体，一起被巨大的冲力撞得破败而绝望。

　　承恩若为貌

　　清晨的曙光透过精巧华丽的格子窗倾泻进来，慢慢张开眼，头脑有些昏昏沉沉，轻轻按了按两旁的太阳穴，才抬起惺忪的双眼。
　　不期然地正对上一双若有所思凝视的眸子,迷蒙的眼神间似有迤逦的流光划过.
　　锦月像触电般猛得从床上弹起.复又想起身无寸缕,将被子用力拔高，紧紧蜷缩着身子，退到床角。
　　“皇……皇上……”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愿回想昨夜的情景，于是抿紧唇，语句生生顿住。
　　听到声音，凝注的眼光似乎受到震动。恍若从一个梦境中苏醒过来，迷蒙的眼神陡然清亮。
　　“你用了媚引？”上下打量一下锦月，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却别有一番冷漠。
　　锦月咬住唇，默然不语。
　　“媚引是宫内的禁药，严令禁用，为了讨朕欢心，你竟不惜以性命相博？难为你竟对自己充满信心。”刻意提高的声调隐含讥诮。
　　锦月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里剩一缕决绝，缓声道：“荫诗既然决意进宫，就理应好好侍奉圣上。媚引虽是宫中禁药，那也只是皇上怜惜奴婢等身体才做出的决定，如果被皇上怪罪，奴婢心甘情愿受罚。“
　　皇上沉吟半晌，突然盯着她认真问道：“你家还有些什么人？”语音莫名其妙的有些抖颤。怕什么呢？一定只是巧合罢了。那个人的孩子……不是早已……
　　“回皇上，奴婢父母健在。”平静如波的语气。你在怕什么呢？原来亏心事做多了，也会害怕吗？
　　淡淡‘嗯’了一声，不知不觉间已重重吐出一口气。看见酷似的一张脸，声音也变得轻柔无比。“这次就算了，不过朕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如明月般清美无暇的容颜，如夜雾般朦胧的眼眸，似梦中萦绕的倩影，痴痴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那顺从的眼睑，挺直的鼻梁，滑向娇嫩无比的薄唇，轻轻闭上眼，慢慢将唇靠过去，触碰的唇凉而软。如水，如水……朕想你，真得……好想你……
　　……
　　“皇上有旨，准周美人御前行走，可随时入宣德宫伴驾。”
　　……
　　“皇上传旨，晋封美人周荫诗为德妃。”
　　……
　　“皇上宣德妃觐见……”
　　晚风习习，垂柳摇摇。锦月立在碧菏池畔，静静看着水中的荷花，一身雪白的纱衣，绢丝缕缕，风动而微摆。
　　如此的夜，如此的白。更彰显少女一身清美绝伦，孤芳傲影。
　　数日来，圣旨一个接一个下，从那晚迈出那一步开始，她就再也没有退路。她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个人，那个遥远的只能留在记忆中的人。
　　皇上出入凤临阁日渐频繁。人道是皇上宠她至深，每当那样的唇向她落下来，听到那喃喃的虚情假意地低唤时，她就恶心地想吐。他有什么资格总是在这种时候呼唤自己父亲的名字？他是怀着什么丑陋心境和自己交颈缠绵？
　　夜色苍茫，树影飘摇，她的眼眸在夜色里缠绕着蒙蒙的雾气，流光摇曳。
　　她回过头来，淡淡的声音如琴弦轻响，浅淡入骨。
　　“藏在那里不累么？”
　　影影绰绰的树影里，缓缓踱出一人。
　　红色的身影，腰间同色的丝带在夜风中轻飘，说不出的冷清孤寂。湖泊般清透无比的眸子对上她。
　　锦月微微愕然。
　　“周锦波见过德妃。”周锦波屈膝行礼，很平缓的语调，微微上扬的唇角却带着强烈的讥嘲。
　　锦月转回头望向一览无遗的池面，淡然道：“这么晚了，你也不怕被侍卫以擅闯宫纬之罪论处！”
　　周锦波颇为讽刺鼓掌。“我倒忘了，德妃有随意在宫中行走的权力，我却没有。”
　　锦月漠然，只伸出纤长如白玉般优美的右手，冷冷道：“一月之期将至，拿来。”
　　周锦波抿嘴轻笑：“月儿，你莫忘了，你什么事不做，就想直接得到解药，可能吗？”
　　锦月面色复杂地望着她，半晌，冷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周锦波立刻和颜悦色道：“三皇子一直称病不出，皇上借故拖延，义父想知道三皇子是否别有隐情？下一步考虑是否拉拢三皇子。”
　　锦月暗夜迷雾般的眸子在她的面上一转，一字字地说道：“朝堂上的事我不参与。”
　　周锦波忍不住冷笑：“人人都知皇上宠你，你想探听点事还不容易吗？”
　　锦月微微凝眉，神情有些不悦，淡淡道：“你明明知道丞相大人的企图，为了满足他个人的野心，也为了达成你复仇的愿望，不惜助他挑起战乱，使民不聊生。莫说我不知，就算我知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周锦波眼神幽怨：“月儿，难道你不想助姐姐吗？”
　　语锋陡转，神情又变得有些激动。“月儿，你忘了吗？我们之间的姐妹之情？”
　　锦月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声音却平静如波，轻声说道：“我早就忘了！”
　　在你逼我喝下毒药后，你再也不是我喜欢的姐姐，而我也再也不是当初柔弱的月儿。
　　周锦波微微垂下眼，叹息道：“是啊，你我今时不同往日……”她转眸看向锦月，湖泊般清透的眸子渐渐地漫上一丝冰冷。“你已被进封为妃，自与我要划清界线，如若……”
　　“说够了没有？！”锦月倏忽转过头，眼光刹那变得冷冽无比，咬紧牙一字一字道：“别以为我不敢惩治你！”
　　周锦波挑高眉，指着自己胸口挑衅道：“来啊！反正皇上宠爱你，就算我死了，也没人敢治你的罪！”
　　锦月蹙紧眉，冷冷地看着她，半晌，转过身，撩开柳枝，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你别走！”周锦波紧走几步，飞快地伸臂挡住她的去路。
　　“走开！我累了！”锦月伸手想将她推到一旁，手却意外地被她紧紧抓住。
　　“我的妹妹临走前，一直问我，父亲在哪里，他长得怎生模样？”声音满含凄苦无助。她的手带着冰冷，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
　　锦月怔住。
　　月色无华，她的脸映照在一片月影里，带着斑驳的亮点。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飘浮在沉沉的夜色里，带着几份说不出的哀伤：“义父说，如果办成这件事，他会认我妹妹为女儿，把她的坟迁到祖坟，再大办一场法事。我妹妹已经死了，对他不会造成影响。但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我想达成妹妹的心愿。”
　　晚风轻拂，树香怡人。
　　“报歉，就算我死，我也不能做那种事情。”隔了半晌，锦月默然地抽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你……你……真得不能答应我？”周锦波的脸色微变，她挑高眉毛，颤抖的语音不知是愤恨还是绝望。
　　风扬起锦月黑色的发丝，她微微下垂着的双目有那么一瞬间的凄迷：“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但却不能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指间突然有温热柔软的触觉，周锦波低头，一双纤长秀美的手静静地拉住了她的手。
　　锦月眸光看向她，眼神寂寂，似看到了她灵魂深处，她轻声道：“如果我是你妹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我而做这样的事。我会因为愧疚而痛心。”
　　她突然失神，只觉得喉咙异常干涩，嘴唇蠕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姐姐，再不要这样了，娘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所以以后不要因为我做这样的事了？”
　　眼泪一点点坠落下去，她明明知道只是幻觉，却依然闭了眼，轻轻地吟听。
　　那逝去的人儿抱着她的胳膊，仰起小脸，清脆的童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月儿！……”周锦波微微睁眼，忍不住唤道。
　　四周静悄悄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微风轻轻地吹拂，只余一袭红衣在风中孤零零地飘摇。

　　相逢情如旧

　　周锦月不徐不疾地穿过宫廷的回廊，默然走向自己的住处。她的神情带着一丝冷漠，却让见到她的人无一不为她的绝世容颜而驻足，痴痴地注视着这个风华绝代，美丽无双的女子，很多人忘了行礼，直到恍然想起时，她已安静地步出他们凝望的视野。
　　注意到许多人投过来的灼热视线，锦月不由地蹙紧了眉，她索性停下身，从衣袋里取出一方白纱，像以前一样罩在脸上，遮住自己的容颜。
　　思绪有些烦乱，她的步子渐渐地迈得有些轻缓。她不声不响地离开周锦波，是因为她突然想起，如果周锦波拿璇来逼迫她，她还会不会如刚才那样坚定的，毫不迟疑地拒绝打探三皇子的隐情。
　　想到这里，她震惊且恐慌，原来自己也是自私的。她能那么快回绝周锦波，并且能冷静地劝说她，是因为就算周锦波的妹妹死得很凄惨，于她来说，最多也不过是同情而已。可是……可是……如果用璇来威胁她呢？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扶住暗处的宫墙，身子显得有些无力，她痴痴地有些发呆。
　　不远处有声音传来，熟悉地让人心悸，却带着浓重的鼻音：“谁在那里？”
　　身体全然僵直，锦月顿觉所有的镇定与冷静灰飞烟灭！
　　她紧走两步，一个人影已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双手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她看到晶莹修长的手指，十指交叉，轻轻扣住。
　　锦月低头看着他的手臂，漂亮的骨骼细细长长，青色的袖口上绣有银丝的龙。
　　世界似乎在一瞬间沉寂，锦月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继续。
　　然后她嗅到一股浓重的酒味，那人凑近她的耳边语无伦次，口齿不清地说：“锦月，锦月，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我等……得快发疯了，快疯了……”
　　他的声音依然像以前那样轻柔，却不再温和。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痛楚和怨愤。
　　锦月呆滞地望着前方，只木然地点头。
　　我不想离开你，真得不想离开你！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身子被掉转过去，锦月看到那双曾经明如秋水，璀璨如星的眼眸已蒙上了层层水气，像一团淡淡的黑雾。
　　锦月怔怔地伸出手，想将那团黑雾抹去。手指却停顿在空中。
　　你现在离我……这么近。再也不是在梦中。
　　眼神没有改变。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我还是当初的我，你还是当时的你。
　　眸子在月光下闪烁，如同破碎的繁星。
　　真的像未曾改变。
　　就像那时，你站在小溪边，牵住我的手，在夕阳下轻柔的微笑。
　　光影在眼前跳跃，一切都美好得像在做梦。
　　璇……
　　他靠过来，细长的手指轻抚锦月的脸庞，含糊不清道：“锦月，不要再这样看我……让我觉得好可怕……你知道么，当初你离开我，也是用这种眼神……”
　　锦月咬住自己的唇，只拼命点头。
　　迫使自己不要再想别的。这一刻即是永恒。
　　以为过往的一切都已过去，哪怕看一眼也算奢侈，却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这样美丽的夜晚重逢。
　　他喝醉了么？只有喝醉了，自己才敢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用自己所有的深情凝望他。
　　月光温柔地洒落，映在他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泛出日月的光华。
　　他的眉头微锁，半晌没再说话。
　　然后，他嘟起嘴，伸手盖住锦月的眼睛：“你要再这么看人，我就生气了。”
　　从来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居然像个孩子，锦月情不自禁地微笑。
　　他松手，歪头看了锦月许久，突然掰起锦月的脸，自然而然地掀开她面上的白纱，重重吻下来。
　　那一晚的月光皎洁如银，他靠过来，优美的唇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华，他的眉宇间似乎缠绕着如水的温柔。如果那天……没有躲避……锦月没有想下去，而是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轻轻闭上眼，粉红的唇瓣没有阻挡地微微开启。
　　唇舌纠缠，深深吸吮彼此的甘甜，发丝温柔地肩头滑落，丝丝缠绕着两具紧紧偎依的身体。月色轻柔，碧荷荡漾。
　　曾经的你，在月色下对我微笑。眸子如璀璨的星眸，我早已深深陶醉。你的臂膀那么坚定有力，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我冰冷的身子被你温暖纯净的气息紧密环绕。我多么渴望和你在一起！像过去一样，一起结伴看日出夕阳，欣赏美丽的风景，触摸娇弱的花朵。
　　口腔里的气息和热度都和你一起沸腾，我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是那么接近，就像你和我，如今贴近的距离。如果眼前只是一场梦，我希望这个梦能做得长些，更长些！
　　“德妃，这就是你让朕看得好戏！”愤怒的咆哮声。
　　梦，还来不及细细体会，就被斩得支离破碎。
　　锦月睁开眼，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去。她知道，一旦回头一切都将会改变。
　　尹星璇抬起迷蒙的醉眼，一把将锦月拉向自己身后护住。
　　影影绰绰的侍卫已将他和她层层包围。灯笼火把渐次亮起来，金丝龙袍，翡翠龙冠，英气十足的脸上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皇上？他怎么会来这里？锦月一瞬间心乱如麻，头脑一片空白。
　　“父皇？”尹星璇晃了晃脑袋，用力按了按额头，才拉起锦月的手，欣喜道：“父皇，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我不用再等了！”
　　锦月侧头望向他，他的眼睛晶莹透亮，如同破碎的星辰。
　　四周寂静无声，隔了很久，平素威严的声音带了一丝柔和，淡淡响起：“璇儿，你喝醉了！”
　　尹星璇摇头：“父皇……”握住锦月的手紧了一紧，争辩道：“她就是孩儿一直寻找的人，我没有喝醉，我内心清醒得紧！”
　　锦月形容不上来此刻的感觉，只觉酸酸涩涩的，又有些微妙的甜。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他一直不断地在寻找自己。只是，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更加难过。
　　“德妃，你过来！璇儿累了！”皇上抬手向她招了一下。皇上的声音很平静，刚才表现出来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
　　锦月站在原地，没动。明知道，即使这样，过往的一切都无法挽回，可是，脚底好像灌满了铅，不愿挪动分毫。
　　“德妃！”山雨欲来时的强自镇定，皇上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锦月偏过头，看着那无数次萦绕在梦里的俊美轮廓，只想再多看一眼。

　　掩泣空相向

　　月光转沉，他优美的侧部轮廓浸在一片暗影里，却显得出奇的柔和。
　　他这么俊秀温和，情深意重，一定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真正的幸福。
　　今日能够重逢，知道他的心中其实还有自己的存在，就已足够了！不是么？
　　锦月微微地笑了，笑容绝代风华，却蕴满了悲凉的味道。
　　“四皇子殿下，您认错人了！荫诗不是你要寻找的人。”她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她的手轻轻地，却没有丝毫停顿地拉开了那只给了她无限温暖舒适的手。
　　然后，她垂下眼，默默离开了他的身边，径自走向皇上那里，没有再回头，长长的衣袖拢在胸前，遮挡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就像很久以前做到的那样，心痛成一片，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微笑，只是显得有些麻木呆滞。
　　“锦月……”身后的声音那么的迫切而又难以置信。停了一下，急速混乱的脚步向她追过来。
　　“四皇子累了，带下去休息吧！”皇上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臂，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脚步声顿止，伴随着一声闷哼，锦月脊背发凉，情不自禁地回头，手腕却被牢牢地抓住。
　　“德妃，”皇上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在耳边。“随朕回宫！”
　　手腕被勒得很紧，每一截指头像要嵌进肉里。被硬拖着拽进皇辇之上。
　　“德妃，”皇上坐在她身边，将她面上的白巾一把扯掉，阴沉着脸，却用调侃的语气问：“你在玩什么把戏？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锦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淡淡道：“皇上的心里不是早就给臣妾定好罪了吗？臣妾甘愿伏首认罪。”
　　皇上咬牙冷冷地笑，恨恨道：“是吗？”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锦月被打得跌倒在座上，口鼻出血，久久无法起身。
　　皇上没有再说话，面色却不曾好看过，一阵青一阵白。眼睛一直阴郁地注视着前方掩映在一片黑暗中的宫殿，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是如此的漫长，被逼带往寝宫后，皇上拖着她一把将她扔到床上，俯身压上来。
　　“德妃，为了得到朕的宠爱，不惜吃宫里的禁药，然后又不断勾引太子和皇子，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张狂？”皇上的手游走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轻声喃喃：“难道是因为你有着和他一样的美丽容颜？但他却是那么纯净高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要这般□下贱？”
　　“不错，”锦月觉得极为可笑，放肆地笑起来：“臣妾是□下贱。可是那么纯净高洁的人又在哪里……你……”
　　皇上的脸露出惊惧之色，双手用力收紧，空气渐渐稀薄。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如此地顶撞皇上。成心激怒他的原因难道是想自暴自弃，自寻死路吗？其实……死了……也好！锦月别过脸去，疲惫地合上双眼。
　　皇上却松了手，怒声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提他？”呼吸还来不及平稳，锦月又被粗鲁地按倒在床榻之上，皇上冰寒的话语一字一字传进耳中：“德妃，听清楚了，哪天让朕发现你再不守本份，朕会爽快点，赐你一死！所以最好现在就给朕规矩一点！”
　　长长的衣裾拖在地上，宫里的地砖亮得可以照出人影。
　　从凤临阁的窗子往外看，能看到外面连绵不断的宫殿和络绎不绝的人流。
　　锦月倚在窗前，手指紧紧握着胸前挂着的石头，愣愣的出神。
　　璇怎么样了？想起那晚与他在一起的情景，胸口就涌上了一些澎湃的热浪。
　　自那晚后，皇上就不再来。临凤阁看守的侍卫却比往日增加了近一倍左右。出入都有侍卫远远跟随。锦月有时会觉得可笑，既然如此不愿放过自己，何苦要自寻烦恼，不如干脆下旨将自己幽禁起来。
　　“娘娘，那个名叫风明的男侍求见。”侍女小环进来微微欠了欠身，顺手将手里刚采摘的鲜花插进花瓶里，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窗前那道孤寂的背影。最近日子皇上很少来，主子失宠的传闻在宫里流传的沸沸扬扬。帝王的情总是那么短暂，不知道该如何劝说眼前的人，让她放下忧郁。那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
　　风明？锦月微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只平静道：“请他进来吧！”
　　那个容貌清雅的男侍？他为什么会来呢？皇上的刻意疏远，让宫里的人态度越发冷漠。而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来呢？锦月眯起如暗夜迷雾般的眸子，微微蹙眉。
　　随着思索，那风姿俊逸的少年白衣飘摇地缓步迈进屋内。他很守宫里的规矩，一直低垂了眉目，走到锦月三尺远时就弯腰行礼，低柔悦耳的男音响起：“男侍风明拜见德妃娘娘。”
　　锦月虚抬手做出免礼的手势，向那少年微笑道：“你我同是服侍皇上的人，不必多礼。”
　　“多谢德妃娘娘。”那少年这才直起身来。
　　锦月示意他落座，又吩咐小环上茶，这才转头淡然道：“你找本宫何事？不妨直言。”
　　“诗姐姐。”清脆的呼唤，紫色的身影很难得的没有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大大咧咧地闯进来，而是手端托盘沉稳地款款而来。
　　经过风明身边时，她的脚步不由地停了停。她仰起脸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焕发出不同以往的别样神采。
　　风明仍然保持着刚进来时淡定从容的笑容，只是唇角不易察觉地轻微一抖，居然忘了回锦月的问话。
　　锦月有些愕然。本来是小环去沏茶，如今却换成了小文。看着两人不自然地举动，想起那日郡主前来问罪的全过程，不觉莞尔而笑。

　　问客何为来

　　小文规规矩矩地将两杯茶摆好，眼睛却不敢瞄向一旁的风明，她也不退出，只低垂着纤柔的颈子，垂手侍立于锦月之后。
　　锦月等了半天，发觉自己身前和身后两人都在自顾自地发呆，只得抬袖遮脸，清咳一声，又端起茶杯轻吮一口，才淡淡唤道：“风明？”
　　“嗯……啊？”随口应允一声，风明猛地回过神来，尴尬的脸都红了。
　　周锦月看出他的窘态，也不多言，只淡然一笑道：“无妨。有话尽管直说。”
　　风明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时，又回复到以往的从容镇定。不过说话时，他并不敢直视锦月的眼睛。而是低垂着眉目，缓声道：“回禀娘娘的话，风明此次前来，是央求娘娘能赏给风明一次机会，参加下个月的金秋赏菊宴。”
　　锦月愣了一下，不禁皱眉问：“什么金秋赏菊宴？”
　　风明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不可思议地问：“德妃娘娘不知道吗？”
　　“嗯？”锦月抬头看向他，等待他的解释。
　　风明不敢怠慢，急忙解释道：“下个月初五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金秋赏菊宴。凡是皇上的侍人都有资格在宴上表演才艺，参加比试。胜出的便能得到皇上的一夜恩宠。现在各个处所的侍人们为了在当日胜出，都在积极的准备。”
　　锦月摇了摇头，这事她是真得不知道，原来皇上这些日子不来，是刻意让人把她遗忘。
　　如果不考虑进宫的目的，她倒很愿意就这么下去，每天看看书，写写字。过着没人打扰的生活。可惜这样的生活注定并不属于她。
　　她微微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问：“既然每一位侍人都有资格参加，你为何说请我给你一个机会呢？”
　　风明用力咬了咬唇，故意忽略眼角余光看到的那身紫衣因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而一瞬间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摇晃的身子。
　　衣袖里的手握成拳，紧了又紧。他沉吟再三，终于微颤着唇，轻声道：“请娘娘容禀，整个朝阳阁就剩下我一个男侍，本来我也应属侍人之一，可是却无人肯替我上报给内务府定下名册。我仅是一个侍人身份，还未曾见过龙颜，除了日常饮食会有宫监顺便送来，其余的时候也只能在这周围转转而已。娘娘的凤临阁离朝阳阁不算远，再加上上回娘娘的搭救之恩，风明才斗胆求娘娘以凤临阁的名义把风明的名字上报给内务府。”
　　他顿了顿，猛吸了口气，声线下沉：“如若有机会服侍皇上，风明必不忘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锦月怔了怔，但她克制住自己回头望向小文的冲动，端起茶抿了抿，才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皇恩浩荡，印象中好像宫里立有这么个条例，皇上体谅男侍，三年一大选，如果被召进宫的男侍在三年内没有得到圣宠，可以请求出宫。皇上会御赐银两，布帛，遣返回乡，虽然不会大富大贵，比不上宫中所需，但娶妻生子，过平凡正常的生活却也绰绰有余。”
　　“不。”一直低眉顺眼的风明猛地抬起眼眸，睫毛微颤，轻声道：“我没想过出宫。”
　　锦月的视线正撞上了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瞳，紫瞳流光溢彩，令她不由地心惊。
　　这男侍一直低眉顺眼，偶尔仰起脸，也是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住瞳仁，原来是为了掩饰这有异于常人的紫瞳。
　　眼前紫影一晃，小文已经冲到那名为风明的男侍面前，一双素白的手一把扣住他的双肩，眼圈发红，有些失控地喊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贱自己？”
　　他扬起脸来，只紧紧地盯住她，紫眸内似有波光闪动。半晌，他哑然失笑：“小文，风明既已进宫，就不再想其他事了。服侍皇上是我的本份，何为作贱？”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风明……”她缓缓地抬手捧起他的脸，她水灵灵的眸子深深凝视他。两人从彼此凝视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锦月微微蹙眉，两人怎么能在宫里公然不顾后果的眉目传情。如若让旁人看到，追究起来，那必是死罪难逃。她倒不介意成全他们两个，但绝对不是现在。至少也要等这个名为风明的侍人不再是男侍以后。
　　她用碗盖在茶碗边沿重重擦了两下，有些刺耳的声音立刻让彼此失神的俩人受惊般地移开视线，小文慌乱之际忙松了手。而那名叫风明的男侍眸光也一乱，但显得要比小文镇定得多。
　　锦月神情漠然，将茶碗轻轻放回桌上，才朝着风明淡淡道：“离下个月还有一段时日，你还有机会再考虑考虑。”
　　她踱步站起来，走到琴案边，长长的衣摆如流水般蔓延开去，手指轻挑，悠长哀怨的曲调自指尖细细流淌而出。
　　她轻启朱唇，幽幽道：“本宫从来没有想过取悦皇上的日子，会有几日，几个月，或者几年？繁华似锦，不过稍纵而逝，留下的只有漫长的寂寞。所以每个人要对自己下得每一个决定负责。等你考虑清楚了，再来回复本宫吧。”
　　紫眸微黯，风明闭了闭眼，深深拜服在地，清朗动听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沙哑：“多谢娘娘的教诲！风明告退。”
　　锦月信手抚着琴弦，没有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风明抬首看了一眼小文，似有千言万语，却仅仅只是张了张唇，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转身离去。
　　双手握紧，小文水样似灵动的眸子深深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走到锦月面前，诚心诚意地向锦月深施一礼，一反往日嬉笑的神情，面容有几份沉重地说道：“多谢诗姐姐给他机会重新考虑。不过，”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凄，带着失落，惘然地说道：“他再也不会改变了。从他进宫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调拭琴弦的手缓了缓，锦月淡淡道：“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而是决定放弃自己，任何劝说都是没有用的。”
　　小文咬了咬唇，低声道：“多谢诗姐姐提醒，小文告退。”
　　话还没说完，就转身捂住脸跑了出去。
　　锦月默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小环正好在此时走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锦月的脸色，才谨慎小心试探地问：“娘娘，刚才小文非要跟我换，说由她递茶上来。那名男侍是要参加金秋赏菊宴吗？”
　　锦月眉目低垂，小环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低声道：“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他去呢？”
　　小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说那名男侍，忍不住问：“娘娘也要去参加吗？”
　　锦月抬起头，她的目光沉静幽远，有些答非所问：“皇上很久没来了吧？”她推案而起，慢慢地踱向窗子。
　　看着她冷清的背影，小环的心头蓦地一软，柔声道：“皇上还是在乎娘娘的，不然……”
　　锦月推开了窗子，一股清爽的空气迎面而来，似乎冲淡了屋子里些许的沉郁。
　　锦月的声音缓缓响起，轻如薄翼，冷淡入骨。“没有人会在意，这世上的人在乎的只有自己。即使是亲人……”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也一样。”
　　阳光投照在锦月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黑泽亮丽的齐腰长发润滑如玉。
　　小环想说什么，却又知道说不出什么。只能愣愣地出神。
　　脚步声仓促而迅疾，又有些慌不择路，锦月倏然转回头，眼神微凝，紧走几步到了门边。
　　小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隔了这么远，她……她居然能听到脚步声？。
　　门被一下子推开。
　　“小文？”锦月和小环同时惊呼。
　　小文披头散发闯了进来。眼神涣散，脸色泛着潮红，额头上有层层细密的汗珠。
　　“诗姐姐……”小文扑进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锦月的衣袖，仰起小脸来，惶乱不堪，语无伦次地恳求道：“诗姐姐，救救风明……求您……救救他……”
　　“怎么了？”锦月俯下身，深吸一口气，从容淡定地问。
　　小文身子一软，滑落在地，手里依然紧抓住锦月的衣袖不放，泪水却已夺眶而出。
　　“我……我追上风明……可是……他却遇上了太子殿下……”小文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道：“……太子殿下要把他带往太子寝宫，他不肯，殿下说，不从也要从，不……不然就处死他……”
　　锦月抬眼，正和小环投射过来的目光相遇，相互的视线里，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惧和担忧。
　　顾不得细问，锦月一把把小文从地上拉起，眨眼间就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冷然道：“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在前带路，赶快去看看！”
　　“娘娘！……”小环急声呼唤，扑上前，伸臂挡到了锦月面前。以太子的身份地位，娘娘去，不但可能救不了那位男侍，还可能会让娘娘也处于危险境地。
　　“小环，本宫不会有事的。”锦月扬起脸，声音轻而缓，如琴声般曼妙柔和，却带着奇异的震摄力。“本宫好歹也是御赐的皇妃，太子不会把本宫怎么样。更何况……”语气顿了顿，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眸光闪烁，优美的唇边浮出一丝灵动的浅笑：“这些日子跟着本宫，太过清闲了，也是该找机会让他们一展拳脚了！”

　　岂能绝人命

　　小环略显迟疑，手臂却被小文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小文仰着脸，双手微颤，凄声哀求道：“姐姐，小环姐姐，求求你……”
　　泪珠成串的从眼里滚落，那一声声悲伤的哀求，让小环有些无措地放下手。虽感觉娘娘的话多少有点道理，心里仍然有如悬着个吊桶七上八下。
　　乘小环思虑踌躇之际，锦月和小文已经双双赶出门去。
　　小环轻叹口气，无奈地摇头，随后紧跟上去。
　　脚下急速地往前奔走，锦月的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如果风明落在太子手中，不马上迎救，只怕会凶多吉少。宫里死了个把侍人，更不用说还是没见过天颜的男侍，谁也不会去自讨麻烦。
　　动手的可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太子。而对于太子来说，杀死个男侍和碾死个蚂蚁没有什么两样！她是见过太子的，阴冷狠毒，和星璇有相同的脸部轮廓，却没有璇如星般温柔的眼眸。
　　小文撩起裙摆，一路小跑，但却跑得跌跌撞撞，魂不守舍，幸亏有小环在旁边扶持，才不至于摔跤，但也显得颇为狼狈。小腿腹上溅得到处都是泥土，跑过花园的时候，被一缕手指粗的枝条用力勾了一下，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瞬即涌了出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啊，快啊，再快点。双眼一片迷蒙，眼前的景物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片漫山遍野种满青竹的地方。
　　她记得那个地方的青竹浩如烟海，远处有起起落落的村庄，天蓝一色，空气清新，景色怡人。她漫步走在绿色的海洋里，心情从来没有过的舒畅。
　　突然，一连串低沉的浅唱传入耳膜！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举行一种特殊的仪式。她立刻警觉地侧身隐于旁边的青竹后。
　　声音的源头是一群穿着白袍的人，四、五十人规规矩矩排成一线，远远的，站在河边，不知在干什么。
　　她不愿横生事端，于是打算取道，从侧后方绕过这群人所在的那一段河沿走过去。竹林中遮挡视线的效果并不好，视线所及之处，河中□的人影越发清晰起来。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精致的五官，秀气小巧的下巴，一双细长的凤目里竟然是罕见的紫色眼瞳。
　　天空碧蓝清透。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大朵大朵的竹叶被风吹落水面，少年的手腕轻轻略拨，河水便破碎成一池的斑驳，竹叶也随之荡漾开来。
　　这是做什么呢？这么一群人围着一名美少年沐浴？她困惑地停下脚。
　　少年高高的扬起左臂，水滴顺着性感的锁骨流淌下来，划过一道道银色的水迹。他扬起瘦削的下巴，微微甩了甩沾湿的头发，露出前胸处两点绯红，显得纤长的身体既脆弱又美丽。
　　周围的人仍然直直地站在岸边，唱着奇怪的音符，声调古怪，神情肃穆。
　　少年慢慢地靠向岸边，他的眼神淡淡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如果细看，其实里面却是空洞的。
　　她的心莫名其妙的一下子抽紧。那是一种痛到极致的表情，绝望到极至的空洞。
　　有一个人双手托着一个托盘走向少年，半跪下身，态度很恭敬。她眯起眼，凝聚目力看过去，白晃晃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
　　紫瞳微微闭起，少年似乎在静默。
　　周围人的吟唱声突然拔高，越来越高，像是在催促，越来越急，她觉得那声音急促地快喘不过来气了。
　　她见那少年终于睁开眼，眼里死气沉沉，然后伸出霜雪般的小臂，不再迟缓地将托盘里的物件拉出来。
　　她定睛一看，那白晃晃的一片竟是一长段白凌。
　　众人的歌声嘎然而止，紧接着齐声欢呼。
　　有两人过来将少年从水中抱起，放在木架上。
　　有人与先前的那个人一样跪下，然后态度无比虔诚捧着一条白色的被单，合手搭在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一直睁着眼睛，紫眸如一潭死水。周围的一切似乎恍若未闻。
　　那些人抬起少年，白袍悉悉索索地簇拥着一起去了。
　　她原地怔愣了一会，本来并没打算在此地停留，但少年那双紫眸老在眼前晃动，让她情不自禁地想留下来。
　　到了底下的村落，才知道这里第二天要举行十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到处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挤到人多的地方打听，刚才那个少年居然是送给河神的祭品，祈祷保佑来年的丰调雨顺。
　　她想不透这些人到底怎么了？好像牺牲了人命就能获得河神的庇佑，一生平安，如果真是那样，还用织锦农作？干脆多杀几个人就得了？想起那少年的模样，如此的年轻，如此的俊美，却要断送在这些愚昧粗鄙之人的手里，胸口就闷闷的难受。
　　晚上找了个小客栈入住，吃饱喝足，睡了一会，直等到三更时分，外面已是万籁俱静，漆黑一片，她悄悄起床，溜了出去。
　　来到河边，夜晚的温度比较低，风一股股袭来，竟有些冷，她紧了紧衣襟，从怀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找了个比较纤细的竹子，把它从中砍成两半。一半隐在河中，一半在石边露出个小孔。就算有人看见，多半也只以为是散落在水中的浮竹，不会怀疑到什么。一切隐藏好了，她没有回客栈，而是找了个遮风的地方，但却靠近水边，努力蜷缩起身子，闭目养神。
　　天蒙蒙亮的时候，错综混乱，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向这里行来。
　　她一激灵，神志顿清。潜在几棵粗壮的绿竹后，拨开枝叶向外看。
　　前面走的仍然是穿着白袍的人，那少年被拥在中间，穿了一身银袍，双手都被白凌缚在身后，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上，被清晨的阳光照着，莹然生光。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显然是当地的村民。
　　虽然人数众多，但却很安静，没有人低声交谈，众人埋头走着自己的路，因此踏在枝叶的声响显得就格外清晰。
　　她一直盯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心里只是隐隐地希望。
　　众人来到河边，一起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那少年便一步一步踏入水中，紫瞳里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她的希望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破灭。她不知道救他是对还是错？一个早已对生命了无生趣的人救上来又有什么用？但她还是动手了，也许只是因为无法亲眼目睹这么年轻美丽的生命就这么淡淡消逝。
　　等众人都走远，身影慢慢地消失后，她才把他用力拖上岸边。
　　那名紫瞳少年趴在地上用力地咳嗽，紫瞳水汪汪的，带了些迷蒙。他仰头静静地凝视她，不发一言。
　　很安静的模样，表情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感激之情都没有。
　　她有些生气，将长长的头发泻下拧了拧，将刚才解下的外套搭在身上，转头就走。他有些艰难地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转回头，看着他湿淋淋的白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头发上也有水珠不断落下，便没好气地说：“别老跟着我，该到哪儿到哪儿去！”
　　他跟着停下脚步，只紧紧抿住唇，长长的眼睫毛慢慢地垂下。
　　她站在原地，等着那少年开口，可是那少年只是垂着眼睛，紧紧拧着衣袖，半晌一言不发。
　　她狠狠咬了唇，心里又气又恨，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少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得快些，他也跟得紧，虽脚步踉跄，她却一步也不肯停。有时，她心软些，走得慢些，他也放松下来。
　　这样僵持了一段路程之后，她觉得自己彻底败给他了！莫非他是天生的哑子？
　　出了竹林，要绕过村子，她准备顺便回客栈收拾行李，再买些路上的干粮。把身后的人就当影子得了！
　　到了林边，胳膊却出其不意地被人紧紧抓住。
　　“你！你想怎样？”她愤怒地瞪住他，手臂一沉，想要甩脱他的手。
　　对上的一双紫色眸子隐含一丝恳求。
　　“别……别让族人看到我！”少年的嗓音带着特有的青涩，却异常悦耳。
　　“为什么？”她没好气。看来你不是哑巴呀，刚才却只字不吭？
　　抓住她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少年的声音很低，有些不稳。
　　“被河神嫌弃的人会被全族人所不齿，我不想让我的家人受到连累……”
　　她怒不可遏。天底下哪有这么笨的人？“你还想着他们？他们都没想着救你，让你活活淹死！”
　　少年微微偏了头，轻声道：“那是我自愿的。”
　　她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再去啊！我就当没救过你！”
　　少年唇角轻微地扬了扬，泛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
　　“我早就没有资格再把自己奉献给河神……”他缓缓移过头，正视她。
　　“不管你救我有什么企图，我只希望能离开这里。”
　　企图？她不怒反笑。“好，我是有企图。”
　　她伸出两根手指，捉住他的下巴朝左右晃了晃，眯起眼冷笑：“只是看见你颇有几分姿色，沉进水里可惜了，所以打算把你救出去卖掉，这么说你就满意了吧？”

　　对此结中肠

　　少年的紫色眼眸一如往常的平静，并不以她的话起任何波澜，语气也淡淡地：“只要能离开这里，你要怎么对待我，我都无所谓。”
　　她恨得咬牙切齿。点点头连连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不要怨我心狠手辣！”
　　于是，她先回客栈收拾行李，并买了个黑斗篷和一套男式衣袍。又换掉湿漉漉的衣服，才悻悻然回去给他装扮起来。
　　有心愤愤把他扔到那里不管了，却又气不过他话里的笃定。你不是认定我有企图吗？我就有企图给你看看，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慨，她没有抛下他置之不理。
　　有的时候她想，这也许就是一种缘分，只是不很开心罢了。黑色的斗篷遮住他过于出众的外表，虽然人们的眼神投来好奇和不解，不过事不关已，也没人介意。
　　走过村口时，他一再回头，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认为他的心还在留恋不舍。
　　“如果你舍不得，我们可以找个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你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终于转了头，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不用。”
　　一片好心，却落了个如此下场！她恨得牙痒痒的，用尽全力踩着脚下的泥土，想象踩在他的脖子上，终于解气。
　　其实，要去哪里，她没有目标。她只是遵循从小的意愿，踏遍各地。他目标单一，始终默然不响地跟在她身后。
　　如果不考虑吃饭，睡觉，她倒以为还和以前一样是独自一人在行走。
　　朝着一个方向走，竹林越来越少，而他的表情也渐渐不再阴郁。月余后，她和他终于到达一处人烟稀少的偏远小镇。这里已经看不见大片连绵绿葱葱的竹林。
　　他破天荒的停下脚，自行摘下了斗笠。紫色的眸子泛出一丝亮光，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如上好的钻石璀璨夺目。她转回头的那一瞬间，惊怔住了。
　　“这里很美。”他微微仰起尖尖的下颚，眼神飘摇，头一次叹息似的主动开口：“没有那一望无际的竹林。”
　　“很美吗？”她疑惑地问，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这里很偏僻，什么也没有，好不好？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和美联系到一起。
　　“如果……”他回过视线，征询的眼光望着她，有些迟疑。“……能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这里？”她左右看看，光秃秃的，人又不多，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可是，他用这种期盼的眼光看着她，话到嘴边，不由得就变成了：“随便啊……”等说完，她就开始后悔，做人怎么能这么没志气！转眼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淡淡的喜悦，她又把反悔的话咽了回去。
　　这里人烟稀少，房子的价钱也很便宜，他们一起置办了一间简陋的店铺，以经营草药为主。
　　常年的流浪，使她懂得了一些简单的医药知识。而令她感到讶异的是他居然熟识各种药物的药性，作用和效果。每天摆弄采集回来的草药时，他的脸上都带着少有的光芒，笑容也多了很多。
　　他的草药因为疗效很好，附近有个小病小灾来这里买药的人越来越多。在当地也变得小有名气。
　　他仍然寡言少语，态度谦和。慕名来这里的人都误认为他们俩人是夫妻，眼神交汇间俩人都没有辩解。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吃饭睡觉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离得老远，甚至到目前为止，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个人的情况，一个天天呆在一起的陌生人。彼此之间的称谓都省了。
　　她想不到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但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特殊感觉确实不同以往一个人独立行走于天涯的孤单，虽然自由，却很孤单，这样似乎有种被温暖惦记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青人带着几名随从闯了进来，看到他时，眼里射出的强烈光芒是她所无法忽视的邪恶。
　　那年青人趴在柜台上，涎着脸将身子整个凑过去，手跟着不规矩地搭过来，按在他的手背上，调笑道：“好嫩的肌肤……”
　　他的眉头深锁，却没有太大的动作。“客官想要抓些什么草药？”修长的手指似乎想不着痕迹地抽回去。
　　年青人抓紧他的手，轻佻地朝他呶呶嘴，拖长了音调：“怎么个卖法？”
　　他的脸被涨得通红，冷冷道：“如果阁下不是想抓药，请移尊到别的地方！”
　　年青人露出讶异的神情，紧接着又笑了起来。“我喜欢你假正经的模样！来，让大爷亲一下！”说着，将唇凑了上去。
　　他将头用力一偏，闪了开去。
　　那年青人却不依不挠，头跟着也转过去。
　　她在旁边看得忍无可忍，怒道：“这里是药铺，你当是什么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她注意到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年青人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眯着眼向她看了看，吹了个口哨。“这位小娘子长得也不错，就是本大爷对女的没兴趣，不过我的手下总有一两个中意的……”
　　“闭上你的臭嘴！”她冲上前扬手就要给这流氓一巴掌。
　　那年青人却毫不在意。背转身，只面对他，细着嗓子道：“怎么？装作不认识了？”
　　她有些吃惊，原来他认识？手掌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只迟疑地收回手。
　　那年青人身子倚在柜台边，慢悠悠道：“难道你忘了，那会儿哭着求我……”
　　他脸色剧变，手腕一扬，那年青人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就栽倒在地。
　　那人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怒喝，又一团白粉袭来，一个个扑通扑通连连倒地。
　　她震惊中回过神来，刚想问他，就见他死死咬住下唇，面如死灰，一双紫眸黯淡无光，脑海中的疑问便生生咽回去。
　　眼下之计，闭门修业，该想想如何处理这些人才是正事。
　　“好！好，风明，你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她回头，一个身材高瘦的青衣人鼓着掌，移步走了进来，一头黑色的头发，半长不短的。他的皮肤白的像纸，虽然在微笑，但是下巴却不自主地微微抬高，有种不经意的傲慢气息。
　　她困惑地站在一边，没有再往前走，只看着这段日子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如今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的名字。
　　他微微仰了下颌，用一种几近悲凉的眼神，语音微颤：“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我早就说过你不会死！青竹大哥什么时候哄过你？明儿。”青衣人压低了声音，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俯下身，语意温柔。
　　“不！我宁愿……宁愿自己真得死掉！”风明捏紧了拳头，满脸通红。“你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你把我留在那里，任人□。”他大吼：“青竹，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为什么要骗我？”
　　青竹表情轻微一僵，笑得有些不自然。“明儿，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我早就已经明白过来。”他轻轻闭了闭眼，眼光移向那倒地的年青人。“当初我曾哭着求他带我去找你，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着你把我带出去。曾经，我很喜欢那漫山遍野的青竹，因为那里……包含着你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你要用我作祭品，就永远不会去那里接我，是么？”
　　青竹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冷笑道：“明儿，我以为你很纯洁，没想到你也学会了伪装。”
　　紫眸微缩，风明的眼神一凛，轻道：“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弟弟做祭品，也许你连多望我一眼都不愿。青竹，既然你有把握不让我死掉，为什么还担心把你弟弟奉献出去？”他轻轻晃了晃头，表情无限惆怅：“就算被当作祭品的前一夜，我仍然对你抱有幻想，我指望你能反悔，把我救出去。可是最终我的心还是死了！”
　　“明儿，”青竹上前握住那双略显纤细的手腕，有些激动地说：“以后青竹大哥会对你好的，相信我。”
　　风明摇了摇头，没有犹豫地拉开他的手，他的眼光望向一旁沉默着的她。
　　她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隐形人般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本来想离开，却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原来那会儿他一再回头，只是在等待眼前这个人。而他的甘愿牺牲也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自己居然傻乎乎地将他救起，还打算永远和他这么生活下去。说不清楚如今是什么感觉，只觉心空荡荡得无法着力。
　　风明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直看着她，却对着青竹道：“青竹，就当我已经在祭祀仪式中死掉了吧！我已经不想成为过去的自己。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她的心猛地一颤。他说得是真的吗？还是为了摆脱这个男人所说的谎言？

　　别来沧海事

　　青竹愣了愣，然后手指向她，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仿佛遇到世上最令人发笑的笑话：“你说……和她？一个女人？明儿，你会喜欢上女人？”
　　风明什么也没说，而是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她只觉得腰背一紧，眼前一暗，自己的唇触到……温润，柔软，细致，似乎带着一点雪珠的清凉触感。
　　然后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他的唇移开，手也缓缓地挪开。不知道是不是血流的太快，脸变得滚热发烫，好像一切声音都被什么过滤掉，隔绝开，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不清楚风明说了一些什么，那个高瘦的青衣人愤愤然甩袖离开了。
　　恍恍惚惚地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刚才……”
　　“对不起！”风明劈头打断她的话。看也没看她一眼，就低头收拾药材。而地上的那些人也不知何时都消失不见了。
　　连一句抚慰温情的话都没有吗？原来他真把自己当挡箭牌，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怒气不可遏制地涌上来，不知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还是因为失望？她冲上前去，把那些药材全部掀翻在地，用脚拼命地踩，口不择言道：“谁说要和你在一起？脏……居然和男人在一起……真脏……”然后她配合似地猛力地擦嘴，感觉不到唇上早已被擦得红肿，冒出血珠。
　　他抬头，紫眸怔怔地看着她，死死抿着唇，有一种痛到极致的忧伤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来。
　　她心脏紧缩，突然大喊出声：“不！不！我只是生气……”
　　“小文？小文！”
　　有人在摇晃她，小文一头冷汗地猛然转回头。
　　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的眼帘中，小巧的瓜子脸，一双幽黑清透的眼眸，如今满含疑惑地看着她。
　　她有些茫然地唤：“小环姐姐？”
　　小环松了口气：“你怎么啦？刚才一直在发抖——我和娘娘喊你半天……你都不理。”
　　“呃……”小文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也许赶得太急，有点头晕。”
　　锦月看她一眼，转回头，修长优美的手指无言地指向前面。
　　她朝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回廊花园有人影隐隐悼悼地晃动，还有一些轻微的声音。
　　她捂住嘴，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浑身颤抖地想，他……他不会有事吧？他不要有事啊……
　　越往近那轻微的声音听得越发真切，竟是人痛到极致却又无力挣扎而发出的绝望冷哼声。小文只感觉心脏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揪起，抛得老高。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手腕却被牢牢地拉住，身子被强扭过去。
　　小文红了眼，怒目而视。
　　“如果你想到他的身份，就应该知道这么不管不顾地闯上去，对你们俩人都没有好处！”锦月蹙眉凝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文一惊，猛地清醒过来。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沉默清澈的风明，他是皇上的男侍，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自以为自由自在、敢做敢为的小文，而是宫里的一名普通侍女。
　　那天，她说完那个脏字就当没看到他霎那间惨白的面容和微颤的身子，气得跑了出去。等想了千百条理由回来时，药铺的大门已被贴了封条，而他则被当地官府以伤人为由带走。有邻居说，官府来带人以前，他就已得到消息了，他本来是能逃走的，但他却固执地坐在药铺等着她回来。但他最终没有如愿等到她。
　　因为容貌过于出众，而且也并没伤及人命，所以当地官府便以征召男侍为由，将他送往皇宫。
　　“小文，多谢你！本来以为还有很多日子相守……”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慢慢地垂下眼，音量低沉下去：“……却再也回不去了。”在被送往皇宫的前一晚，他对前来送行的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从容，但她还是从他神情中看出了深深的失落和痛楚。
　　她不顾一切地主动自荐，最终以太子选送美人的名义追随他的脚步进了皇宫，但两人之间业已隔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她知道男侍和宫女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没有人提，并不意味着不在意。宫里曾背地里流传着上个皇上因为一个得宠男侍私下里和身旁的宫女打得火热，被人瞧见，不禁那个宫女被杖毙，而那个男侍也因此受了凌迟之刑而处死。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男侍就不再配有宫女，只有被封了品阶的男侍才有资格配备侍女，而现今的皇上就没有宠幸过哪个男侍，自然也就没有男侍与宫女相处的机会。如果自己与风明熟识的关系被人发现，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大做文章，自己性命是小，还有可能连累他。所以她没有告诉诗姐姐自己进宫的真正原因，而是编了个家境贫寒为由进行塘塞。她装得天真浪漫，也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那样诗姐姐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会对她不加以设防，她才能有机会进入凤临阁，可以离他近些，可以偷偷去见他。
　　似乎想安慰她的担忧，锦月松开手，倾耳听了听，语气变得和缓：“这么听来，他的生命好在无碍。”
　　正如诗姐姐所说，虽然发出的声音痛苦，但是有声音总好比无声音。小文深吸好几口气，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一旁的小环眼光扫过锦月一直紧握的左手，淡淡笑了笑。注意到她投来的视线，锦月的脸微微红了红。其实她又何止不担心，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自己首先就心慌了，还谈何去救那名男侍？
　　越到近前，锦月将脚步放慢，似乎是在闲暇散步。
　　远远的有一个侍卫奔过来。还没到近前，小环已踏前一步，娇斥道：“见了德妃娘娘在此，还不行礼？”
　　那侍卫愣了片刻，急忙跪下行礼。
　　锦月抬手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眼神飘向前方，神情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人？”
　　那侍卫站起来，有些犹豫，回道：“回禀德妃娘娘，……太子殿下在前面。”
　　“嗯。”锦月点点头，刚要往前走，却被那侍卫拦住。
　　锦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沉静幽远，被这么双暗夜迷雾般的眸子一瞅，仿佛整个人情不自禁地要被牢牢吸住。
　　那侍卫连话都已说不连贯。“德妃娘娘……嗯……太子殿下可能现在……有点不方便。”
　　锦月嫣然一笑，温言道：“见了太子殿下，总得上前打个招呼不是？难道你能做了太子殿下的主？”
　　她容光四射，语气柔和，声音也出奇的好听，连话里揶揄意味都变得不再明显。
　　那侍卫吓得慌乱跪地，连连磕头，口里不住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锦月淡淡一笑，越过他的身旁径自走过去，那名侍卫再也不敢起身拦阻，只当恍若未见。
　　又有侍卫跑过来时，她们已经走到了近前。
　　锦月淡淡扫了一眼外围拢成一圈的侍卫，伸臂阻止要上前的小文，扬声冷冷斥道：“本宫不过是想和太子殿下打个招呼，却劳烦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是谁呢？”人群自动向两旁滑开，太子提着惯用的刑具铁鞭，不耐烦地看过来。
　　“呃，我当是谁，原来是美人。”太子看到她，上下打量两眼，扬起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锦月沉稳地走上前，眼睛不看左右，屈膝行礼道：“荫诗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提起鞭子，鞭梢上都是血迹，信手扯过一旁的侍卫，把血迹在他的衣衫上抹了抹，才眯起狼般细长的眸子，阴阳怪气地说道：“那阵风把美人吹到我面前了，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美人了呢？”
　　“太子殿下说笑了。”锦月依然垂着眼，轻启朱唇。
　　“那来得正好。”太子抖开鞭子，恶毒的光芒在狼般细长的眸中一闪，他用鞭梢指了指地上已变成一团血红的人：“你来听听他的声音，是不是叫起来与你一样好听？”
　　锦月伸手一把抓住了鞭梢。
　　太子似笑非笑地瞪住她，音调像浸了冰：“你想阻止本宫？”
　　锦月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人，那名清雅的男侍如今匍匐在地上，气若游丝。余光看到小文因痛苦而发白的脸色，似乎好几次都按捺不住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小环用力地拉住。
　　“荫诗不敢。只是荫诗有一事不明。”唇齿间吐出的字如玉指拨动琴弦般悦耳，不是很高，却字字清晰。
　　“哦？”太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锦月抓紧鞭子，冷声道：“男侍的身份卑贱，但既进了宫就已是服侍皇上的人，太子殿下何苦为了个男侍，让自身落下口实，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太子哼了一声，阴冷地讥笑道：“美人这是绕着法子替他求情？”
　　“不错！”锦月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太子道：“荫诗是想替他求情，他刚从荫诗的住所离开，就发生宫中男侍顶撞太子殿下一事，荫诗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不知太子殿下能否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也不是不可以。”太子微微歪了头，眼神像毒蛇一样牢牢盯住她，贴近，刻意拖长尾声，神色显得有些暧昧道：“那要看美人你肯不肯配合了？”

　　明我长相忆

　　锦月松开手，眸光轻闪，扬了扬唇，一字一字道：“莫不是殿下想让荫诗替他受刑？”
　　太子抽出长鞭，用力一甩，回廊的花草缤纷而落。太子朝她眨了眨眼，冷酷地一笑：“美人果然聪明。”
　　锦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扬声向小文小环道：“你们还不快把男侍风明带回去疗伤？”
　　小文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答应一声，匆忙往风明那儿奔去。
　　小环却立在原地，踌躇再三，犹豫地唤道：“娘娘？”
　　锦月朝她看了一眼，面色一沉，冷声道：“难道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小环死死咬紧了唇，半晌，忽然转身向着远处奔去。
　　太子抚摸着鞭头，也不厉声阻拦，只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你的侍女想要通风报信了？”
　　锦月眼望小环的背影，眸中担忧之色一闪即逝，脸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何等尊贵？岂会跟一个不知轻重的丫头一般见识？”
　　太子摇了摇手指，嗤笑道：“自身难保，却忙着替人求情，这难道是美人的通病？抑或以为凭借了几分姿色，就想令人手下留情？”
　　那边小文使出吃奶的劲拖动风明，但人瘦力薄，走得非常吃力。而风明偶尔发出几声低吟，神智业已混淆不清。四周的侍卫像木雕泥塑般挺直地站着，却无人上前帮忙。
　　不一会，小环就被几个护卫架了回来，她头发散乱，腿脚乱蹬，不断地挣扎，嘴里尖声叫道：“放开我！你们做什么？敢对德妃娘娘无礼吗？若德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活不成！”
　　太子走过去，用鞭梢挑起小环的下颊，看了看，啧啧两声，道：“好个水灵灵的丫头，不仅伶牙俐齿，又如此忠心于主子，当真难得哦？”
　　狭长的眸中寒光一闪，他转回头，面朝锦月，阴冷地笑道：“美人，我又改变主意了，就像你所说的，亘古不变的玩法有什么意思，我们来点刺激的，从你可爱的小侍女开始，你看如何？”
　　“如果太子殿下想对我的侍女受刑，请恕荫诗恕难从命！若殿下一意孤行，我相信以本宫德妃的身份，皇上也不会见事不理。”衣袖里的手指用力握紧，心中怒意陡增，锦月冷声答道。
　　“呵，又端出父皇来威胁本宫了。”太子缩了缩身子，拍了拍胸膛，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是上扬的眼里却满满的是荡漾而出的嘲笑。
　　“上回让美人跑了，这回就让本宫瞧瞧，父皇是怎么对美人见事处理的？”话音未落，太子已经凑过身去，手臂一把揽住锦月的腰身，一个火辣辣的吻就印在了她的唇上。
　　锦月第一反应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扇过去。
　　太子捂着被打的半边脸一脸惊愕地看着她，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咆哮道：“你敢打本宫？你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锦月冷冷的目光向周围扫视一圈，才无畏地落回太子的脸上，肃然道：“国有国法，皇上进封本宫德妃，却遭殿下无礼。众侍卫都是见证。”
　　太子一惊，公然调戏皇上的嫔妃，如果闹起来，可不是件小事。他警告的目光向左右扫了扫，那些侍卫一碰到他凌厉凶狠的目光，刚才还木雕泥雕的脸上，纷纷动容，一个个匆匆垂下脑袋。
　　心里暗叫糟糕，可是眼睁睁看着太子调戏娘娘，被查问起来，太子不会来个杀人灭口吧？
　　太子脸色数度变换，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却不肯就此善罢干休，怎么能让一个区区嫔妃就此制住自己？
　　眸光幽冷，太子狠狠地瞪住她，缓缓地，他扬起唇角，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想当年在父皇身边最得宠的萧如水，也还是个侍卫。被我看中，他居然不从，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锦月喉咙发紧，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发颤道：“萧如水……他……他的死……”
　　但看到太子的眼里，却是恐惧的象征，不由地心情大好，得意洋洋道：“没想到你也知道他？虽说是个男人，但也算是倾国倾城的绝色，连父皇对他都宠爱有加。只可惜他不实识务，不答应本宫的要求，不然本宫也不会在父皇面前参了他一本。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当作妖孽处以极刑了！”
　　说完，他仰起头，得意地放声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笑声像火焰一样燃烧着锦月的心肺，有种撕心裂肺的痛。
　　太子刻意长叹一声，感叹道：“那火真大啊，燃起来的时候，一个好好的美人就被烧得只剩下一堆黑炭……”
　　锦月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摇头失声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小环心念陡转，挣扎地喊道：“娘娘……娘娘……”
　　“怎么？美人怕了么？只要你肯听从本宫的话，本宫疼你还来不及。”太子伸出手，肆无忌惮地将她拉进怀中。
　　锦月头脑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铺天盖地的火光中，身子却彻骨冰寒，下意识觉得依靠着的地方有一些暖意，身子就禁不住往里缩了缩。
　　太子将她拥紧，嘴角扯出一丝邪恶的笑容。
　　“锦月……”在一片火海中，突然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那么熟悉，那么柔和，就如当年的他向她展露的微笑。一直想要忘记他，却总是忘不掉。
　　两人之间零零散散的片断，不断回忆，不断地揣摩，突然间变得清晰无比，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隔了这么远。
　　无意识地答应一声，锦月缓缓地转过身去。
　　红廊下，青衣黑发，日影里，他弯起薄薄的唇角，美得一如画卷。
　　锦月神情恍惚，望着他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就像无数次在梦中一样，她只是凝注他，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只要这样，只有这样，时间就会静止，他就永远也不会消失一样。
　　“锦月……”对面那人再次轻叹一声，然后迈步向她走过来。
　　阳光下，他的眼眸亮如星辰，眉宇间闪烁着日月间的光华，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内心突然涌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分不清是梦，也分不清是现实，只想扑进他的怀里。
　　长长的发飞扬起来，有一缕掠过脸颊，她却没有要拂去的举动，似乎稍稍抬手，一切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有东西阻止她，她皱紧了眉头，想也不想，挥手而出。
　　有奇怪的声音传出，尖锐的嚎叫，像撕破了嗓子的野狼，可是，她已经不愿多想，只想和对面温柔微笑的他站在一起。
　　她终于扑进他的怀里，他展开的胸膛有着熟悉的温暖和气息。阳光静谧的洒落，微风轻轻抚过两人贴在一起的头发。满园的花朵也随着风波涛般微微起伏。
　　锦月轻轻叹息，这样的幸福让她感觉是那么的真实。然而她却闭起眼睛，不敢抬头。
　　“锦月，你让我找得好辛苦！” 一只柔韧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如墨玉般的发丝，这声音……声音……锦月抱紧了眼前的人，似乎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勇气，咬牙猛地抬首。
　　他垂眼正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洒落层层黑影，锦月的眼角慢慢地湿润起来，身子微微地震颤。
　　怕，我好怕，就像童年时候如影随形的害怕……怕就这么失去你……我的父亲，就在那一天突然离开我……如果我抱紧他，用力地抱紧他，没有象以前那么冷漠，那么毫不在意，或许他会带着我一起离开……
　　像要汲取更多的暖意，像怕就这么凭空的消失，锦月将他搂得更紧。
　　将头埋进他的颈项，唇角露出久违的笑容。就这么抱着，抱得紧紧的，抱着停止呼吸，是不是你就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哭，我想要遗忘你，于是，我拼命地强迫自己，忘记与你的点点滴滴，可是，每次，我总是能记起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细节，那些细节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丽，我的唇角不知不觉地就扬起笑意，眼泪却从冰冷的肌肤上慢慢地滑过脸颊，我想肆无忌惮地说爱你，我想埋进你的怀里，永远不松开。我想说璇，带着我离开吧！我不要再过过去的生活，我不要再和你说再见，我不要祝福你和其她的女人，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可是，这些话总是说不出口，连梦中，都没有勇气说出来，那么，就将你抱着紧紧的，就这么，就这么用尽平生所有的时间。
　　“四皇弟，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父皇的宠侍搂搂抱抱，简直无法无天！”身后的人大声厉喝。
　　锦月被吓得身子僵硬，反而不再颤抖。她睁大眼睛，迷茫的神智顿时清醒，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人。
　　“她是我一直寻找的人。”尹星璇的声音很平淡，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不曾离开分毫。
　　他的眼眸如璀璨的星辰，唇角轻轻上扬，带着满逸而出的喜悦。
　　尹星璇更深地拥紧她，勒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一直是我想要的人。”
　　锦月怔忡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抬起长长的睫毛，用一双如夜雾般优美的眸子慢慢地，细细地端详着他。

　　但去莫复问

　　曾经用尽全力思念的那个人，他就在眼前，不是幻梦，不是回忆，就这么，这么真真切切地伫立在眼前。
　　可是，却只能一动不动，平静地凝望。
　　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这么渴望，渴望和他相遇，渴望从他的嘴中听到他依然的等待。
　　是激动吗？还是喜悦？分不清，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心里的火焰在燃烧，那种蓬勃而出，荡漾在胸口深处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美人还是你亲自献给父皇的。怎么？难道现在反悔了？”身后的声音冷冰冰的，饱含讥嘲。
　　锦月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转回头去，看到太子揉着自己的胳膊，呲牙咧嘴中，满脸不屑。
　　锦月转过头，尹星璇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她，他如星般的眼眸清透闪亮，有些歉疚有些苦涩，轻道：“当初我不知道……”
　　锦月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他，暗夜迷雾般的眸子轻轻眯起，慢慢地，轻柔地笑了。
　　尹星璇俊逸的身躯轻微一颤，手中用力，将她更紧地搂在怀中。
　　“哈，如果父皇就在跟前，你也会这么说吗？”太子怒不可遏，死死瞪着眼前的两个人，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迸出。
　　尹星璇看也不看他，带着一丝隐隐的轻蔑和不屑，只冷静地重复道：“我还是那句话。”
　　太子的笑容有些古怪。“是吗？你身前的美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尹星璇轻轻抚平锦月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之极，声音简短而有力：“她也会和我一样！”
　　太子的神情带了点兴灾乐祸，提高音量，拖长了语调道：“没想到四皇弟还是个多情种子呀……”
　　锦月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她抬起头来，全身上下立刻就绷紧了，在离她几丈外，尹星璇的背后，被簇拥着，冷冷地，也不知道何时，早已站了一人。
　　金色的衣袍，游走的飞龙，在阳光照射下夺人眼目。他微微眯着眼，冷冷地向这里看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背着手的衣袍随着风摆动。凝然而立，似乎很久很久。
　　锦月投过来的目光和他在空中相碰，他的脸上一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里似乎有异光在闪烁，然后他转过视线，若有所思地望向尹星璇。
　　锦月猛地低下头，薄唇用力地抿住，绝美的脸苍白得象一月的雪。
　　他……来了……他用眼睛向自己示意……
　　一阵阵刺痛，一阵阵抽搐的心，跳动在锦月的胸膛。
　　……终究要离开吧……
　　是么?
　　为什么总是如此痴心妄想，连自己都对自己反覆的性情讨厌之极了。
　　手指轻轻抬起，想要摸了摸那无数次萦绕在梦中的脸庞。
　　嘴唇微微抖动着，带着一丝苦涩，手指却终究还是慢慢沉了下去。
　　双手抵在尹星璇的肩膀上，手指微微颤抖，轻轻用力，离开了尹星璇的怀抱。
　　尹星璇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喉咙火辣辣地疼，慢慢地低下头，不能对着那样温柔的眼眸，那样会不会心神失控，变得疯狂不顾一切？
　　强力压抑着的话语听来有些嘶哑：“我想……”她轻轻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是想给自己莫大的勇气，缓缓道：“四皇子殿下是认错人了。”
　　她没有抬头看向尹星璇，眼睛也没有望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幽幽地，慢慢地走向前去。走过尹星璇的身边。象一缕轻飘的幽魂。
　　胳膊被拉住，锦月没有回头去看尹星璇，目光只落在那只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表情慢慢地冷漠下去，忽地冷笑起来。“四皇子殿下怎么总喜欢错认皇上身旁的妃子？莫非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声音淡漠疏离，却刻意地带有恶毒的含义。
　　不要说尹星璇，连那一边的太子都未料到她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尹星璇一怔，一双星眸定定地望着她，茫然问：“你不是锦月？”
　　她没有回答，只上挑着嘴角维持着冷笑。
　　尹星璇呆呆地等了片刻，终于放开了手，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只留下浓浓的疲倦，喃喃道：“看来是我……真的认错人了！”
　　他一松手，锦月就径直走了过去，没有任何的迟疑。她强撑的唇角也终于缓缓地拉下来，用力地抿成一条直线。
　　尹星璇伫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那白色的孤寂的，那有几份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沉默着，终究没有再说一句。
　　“你看上的美人还真无情哟。”冷不丁的，旁边一道冷冰冰，又满含嘲讽的声音响起。
　　尹星璇转头看了看，见太子依然揉着胳膊，目光投向远处那纤秀的身影，脸上尽是恶意的笑容。
　　“不过这样的我喜欢。”太子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转眸看向他。
　　尹星璇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过身，脚步带着几份疲倦，几份失望，几份落寞，沉默地走开。
　　“呵呵，”望着他的背影，太子笑起来，到最后，几乎在大笑。笑声里有满满的张狂和轻视。
　　“圣旨到！”一名太监捧着金色的羊皮卷袖，随行两位侍卫，急急地奔过来。
　　尹星璇前移的脚步停下来。太子扯了扯唇，撸了撸袖子，烦躁地看过去，而皇上的身影以及后面跟着的德妃此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名重伤的男侍和两名侍女，还有随身的侍卫。
　　小文此时完全脱力，跪在地上，只紧紧将风明搂在怀里，低声饮泣。
　　小环看了看前方，目光茫然，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回过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小文那里。
　　锦月默默地跟着前面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如今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没有解释的必要，所以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从小就被指定了的人。
　　从知道自己必须要担负的使命以后，她想过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在母亲所希冀的渴盼下，失去喜怒哀乐，就这么麻木的生存着，默默地走下去，也许人生可以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只要为那个真相就可以浑浑噩噩的活下去。即使为那个遥远的真相死去，可能也不知道撕心裂肺的心痛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吧？直到遇上了她，那对眸子亮如星辰的少年，带着温暖柔和的气息。将她从麻木的自我遗弃中解放出来，让她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情感。爱原来可以如此的让人不顾一切。
　　所以她从来不曾后悔过，与尹星璇相识，相知，甚而相爱。
　　因为不管结局如何，她和他，都有过那么美丽的回忆，一起看日落，星辰，晨曦那些美好鲜活的景象。
　　人生，从迈向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注定了结局，毁灭，以求得最终的真相。
　　可是，她却没有想到，人的一切并不能完全可以靠理智控制。她的情感，一遇到尹星璇，全部的理智就会分崩离析，变得疯狂不顾一切。
　　她不知道，她的举动，落在皇上的眼里，会给尹星璇带来多大的伤害？她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维护尹星璇，保全他的一切。她不想再连累他。
　　他说，她是他一直寻找的人，这句话，对她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他没有忘记她，没有嫌弃她，他还说要带她一起走。就算皇上在身边，也一样。这句话，已经让她觉得很幸福了。
　　所以她丢下那些狠话，她必须要当着皇上的面，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让皇上相信，璇的无辜。
　　而至于皇上该怎么看她，该怎么处罚她，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前面黄色的身影蓦地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她差点撞上前，一惊之下，硬生生地顿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知道何时，皇上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旁人。皇上转过身，蹙紧了眉，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正悲悯地看向她。
　　她垂下眼帘，死死咬住唇，强自按捺住胸中澎湃而出的火气。她恨眼前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她不会是这样的人生，同时，每当看见他俯下身，故作深情款款的模样，对着死去的父亲还要假惺惺地故作姿态，说着怀念的话语，她就恶心地想吐。
　　他，处死了父亲，却还要摆出一副无辜脆弱的神情，那种追悔莫及的样子简直就是对父亲的一种侮辱！
　　“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满意？”叹息着，面前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搭到锦月的腰上。
　　锦月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只是瞬间，就放松了身体，慢慢地抬起眼帘。她知道，如今，皇上又把她当作替代品向着另一个灵魂对话。
　　而那个灵魂，是她的父亲。
　　她想放声大笑，你做了什么？可以让他满意？是亲手处死他，再装出一副感伤怀念的样子吗？
　　她的唇稍稍抬起，眼里浮上一丝讥讽的笑意。
　　“皇上是在和臣妾说话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抑制不住地透出锐利的锋芒。

　　凝情自悄然

　　她仰起脸，望了望渐渐沉入天边的落日，转头讥讽地笑道：“也许，他也在这儿，正看着皇上呢？看着皇上伤心地感怀往事呢？”
　　听到此言，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抖。面前的眼眸由迷茫倏忽间清醒过来，片刻，皇上冷笑：“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才使得现在的你变得无法无天！”
　　锦月毫无惧色，而是缓缓地笑了，她的衣袖轻抖，一支银针悄无声息落在掌心。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地刺中皇上的解溪穴，是不是就能消除皇上今日的记忆，令他对今日的印象模糊不清？
　　四周无人，此时动手正是大好时机。
　　锦月放松了身子，神情带着慵懒，缓缓地，软软地靠向身后，她仰望的眼神有点飘忽轻灵：“是啊，皇上是对臣妾太好了，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了！”
　　皇上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身躯用力向旁边一侧，躲开了那看似柔顺的身体，同时也躲开了那一晃即逝的冷光。
　　锦月眼神微凝，手间的光芒跟着一闪，身体却一个趔趄，慢慢地站直。
　　她的神色渐渐地冷下来。明明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却再也不想等下去。
　　他，他有什么资格露出那样的眼神？一面杀了父亲，一面又在怀念父亲，一边故作情深意重的模样，一边又和自己交颈缠绵？
　　这个人，她恨不得杀了他！
　　满腔的愤恨烧得令她几乎丧失了理智。也不再想惹怒皇上会是什么后果，这一刻，她想起了太子的话，强烈地想知道父亲的死究竟与太子有什么关系？
　　她挑起唇角，拖长了音调嘲讽道：“皇上怕太子殿下吗？”
　　皇上的脸迅速阴沉下去，怒喝：“大胆！”
　　她掩袖肆无忌惮地仰起脸笑起来：“臣妾怎么看，都像触及了皇上的心病，才叫得这么大声！”
　　倏忽间，她收敛了笑声，冷声道：“是因为太子殿下看上了皇上身边的人，皇上不知为何要双手奉上。可那个人不愿意，就抗旨不遵，由此皇上恼羞成怒，将那人杀了！事后皇上又有些后悔了？”
　　她毫不畏惧地紧紧盯着皇上的眼睛，挑起唇，贴近，轻声道：“臣妾猜得对不对？我亲爱的皇上？”
　　皇上瞪向她，半晌，阴沉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淡淡道：“也许是吧！”
　　锦月咬紧牙关，她的手用力握紧，浑然不顾手中的银针将整个手掌刺穿。
　　“不过有的时候连朕都有些怀疑当初那些所谓的真相！”皇上望向她，神情间突然显得有些索然。
　　很多往事想找个人诉说，这些年，那些真相被他无数次想起，居然越来越接近于他的想象。
　　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模糊糊，混肴不堪，很多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自己凭空杜撰而来的？
　　如果多个人知道，也许会不一样，会不断提醒他，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也许，他真得老了。他总是把眼前这个女子，看成当年那个回眸一笑的俊美侍卫。
　　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知道。
　　可是，恍恍惚惚间，又觉得他就在眼前。
　　每当走向凤临阁，远远望去，这女子低眉顺目的抚琴模样，抑或是在窗前伫立的孤寂身影，都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也许这只是出于本能，让他自己不致陷入痛苦的深渊。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女子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他身为皇帝的威严，而他，却狠不下心来杀掉她。
　　如果这女子死了，他是不是就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心中的他也就跟着死了，再也无法活过来了！
　　当年，如水为什么要寻死？明明他能活过来的，为什么他还要一意孤行地寻死？十年间，他想不透。他是如此地喜欢他，为什么如水还要离开他?
　　这女子与如水有相似的容貌，是不是也能理解如水当年的想法？
　　也许这女子就是当年如水的化身，前来慰籍他的。那么……
　　“如果你在这次赏菊宴中夺冠，朕可以考虑告诉你当年的事。不过……”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淡淡道：“你也知道这是决无不可能的。”
　　这女子总是仗着有与如水相似的容貌，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他，让他无法容忍。
　　她……不会是如水的化身，如水没有她那么张狂的个性。不会勾引他的那些孩子们，不会撩拨他们。更不会为了达到目的耍手段。如水一向洁身自好，他怎么能把两者混为一谈？
　　他有点生自己的气，如水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感到伤心吧？
　　话峰一转，他口齿森冷道：“德妃，人要恪守本份，太过逾越的话，连朕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你呢。”
　　锦月抬眸凝望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皇上如此在乎臣妾吗？”
　　“德妃，朕知道你之所以想知道过去的事，过去的那个人，只是因为那是你心上的一根刺，你妒忌，你想要朕的心里留你一袭之地，而不惜顶撞朕，冒犯朕。但朕告诉你……”他慢慢倾身向前，紧紧盯着那双如夜雾般美丽的眸子，缓缓道：“但朕的心目中，他是唯一，你永远不可能超过他，收回你那幼稚可笑的手段。别以为你勾引朕的孩子们，朕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你只会让朕觉得恶心！”
　　手心里的刺痛让锦月烦乱的情绪得到一丝缓解，理智也得已回归，她没有出言继续挑衅。这个人是皇帝，刚才的挑衅，让她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冷静下来，她随即想到皇上承诺了如果在这次赏菊宴中夺冠，父亲被处死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而她进宫的目的就已达到。
　　这么想着，她甚至有些茫然，到时难道真如母亲所说，杀死皇上吗？杀死了皇上，由残暴的太子继位，一切会好吗？国家由一个血腥暴虐的人统治，会不会因此战乱纷起，风雨飘摇？以太子猜忌妒贤的性情，也同样不会放过璇吧？到那时，邻国日落国也会乘虚而入，会不会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可是，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皇上？到那时，自己生存的意义又何在？这使她的心境变得悲凉起来，也没有心情再面对皇上污辱性的话语。
　　皇上见她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凄绝，心头不知为何一软，终叹息道：“罢了，朕也不怪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锦月却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过了许久，才低头跪下，哑声道：“恳请陛下容臣妾告退。”
　　皇上望着她，那相似的唇眼，依稀就是那个人的模样。一时间意志消沉，摆摆手，沉声道：“退下吧！”
　　锦月迷茫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很多次都差点跌倒在地，很多次都走错了方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她仰头望着，突然觉得萧瑟与茫然。
　　沿途的侍从纷纷向她行礼，她恍若未见，直到有人将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身上，她才恍然转头，眼神慢慢地凝聚，轻声道：“小环，小文她……还好吗？”
　　小环脸上透出一丝忧伤，“娘娘不必担心，小文还好，请御医给那名男侍看过后，御医言道幸在没有伤及筋骨，调养个把月余就大好了。只是这次赏菊宴可能没有机会参加了！”她担忧地望向锦月，关切地问道：“娘娘，皇上他……他没有对你……”说到此处，她再也无法说下去。
　　锦月轻轻摇了摇头，望向清冷的月亮，隔了很久，小环以为她不想说话，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说道：“娘娘，夜寒露重，还是早些回去吧！”
　　锦月反手扶住她，幽幽叹道：“小环，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次金秋赏菊宴夺冠。”
　　小环微微蹙起眉，小声道：“娘娘准备参加了吗？”
　　锦月随手拉了拉肩上的披风，扬起唇角低声道：“这是皇上的旨意，只是，”她顿了顿，眼神似乎飘向无限遥远的地方，轻声叹息道：“却不知是福还是祸？”

　　谁为表予心

　　“娘娘，娘娘……”旁边有小环惊慌失措的声音，但却仿佛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显得飘渺之极。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幻觉，小环就站在身边，而且现在一定很焦急。
　　她想扯起唇角给小环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腹部阵阵的抽搐却让这一简单的表情动作做起来无比艰难。她用力按住腹部，死死咬住唇，才勉强压抑住口中发出的痛苦低吟声，冷汗不住从白玉无瑕的额头流淌下来。
　　心里无奈而又苦涩之极，在这紧要关头，一月之期到了，身上的剧毒跟着便发作了！ 本来还患有一丝侥幸心理，也许毒性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厉害，也许姐姐不会真得拿毒药对待自己？也许……找了无数多个借口，直到痛得好似整个身体都要被利刃切割地支离破碎，才不得不相信那日周锦波强逼自己吃下去的是真正的毒药。
　　此时，更应该痛得是心还是身体？
　　“娘娘，奴婢去请太医……”虚无飘渺中，听到小环的声音飘忽地传进耳中。
　　恍惚间，几乎是出于下意识地，她一把扣住了小环即刻准备离开的手臂。
　　她如雾般的眼眸隐约间透着迷离，从齿缝中努力发出的声音颤抖着，轻如薄翼：“别……别去。”
　　真得追查下来，刘丞相一定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把姐姐推到风口浪尖上。
　　远处弹奏等热闹的声音似已被过滤掉，远远的，皇上的面容在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
　　“……娘娘……”小环的身影犹如不真实的幻影，俯下身，贴近她，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听起来实在有些费力，便干脆不听，口中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还不到本宫么？”
　　上了台，弹弹琴，应该能支持住吧？这是揭开父亲被杀真相的唯一机会，她一定要支持下来，一定要在这次赏菊宴中夺冠。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小环的手臂，她用力摇了摇头，绝不能……绝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可是，撕心裂肺的痛仿若永无止境，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到底还要支持多久才能轮到自己？
　　喉咙一阵发甜，一股血腥涌了上来，她还来不及掏手帕，那股鲜血就已涌出唇，眼前的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重重叠叠，再然后是白茫茫的一片。
　　心里既惊惧又恐慌，她焦急地抓紧小环的衣袖，失声惊呼：“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了！”
　　“娘娘！”她听见小环的一声惊叫，随后连声音也听不真切了。四周响起各种嘈杂的声响，她蹙紧眉，突然心冷如冰，她的手放开了紧揪着的衣袖。
　　她浑身僵硬，双目盲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爱恨情仇都已经不存在了，一切都结束了吗？她扯开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有个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传了过来：“月儿，快，快吃了它！”
　　她的下巴被动地抬起，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嘴里塞了一粒药丸，她木然地不挣扎，任由药丸顺着喉咙滑落下去，那种滋味就像吃那粒毒药一般。
　　“月儿……月儿……”那呼唤的声音听起来又清楚了一些。锦月茫然地睁大眼睛，白茫茫的一片终于隐隐约约地能看出一些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人影。
　　“月儿，别怕！没事了！”一双纤柔的手抱住她的头，将她深深拥进怀中。这一声月儿饱藏了多少担忧，这一声月儿唤回了多少深埋于心无法言语的亲情？
　　下一刻， 她的身子一震，慢慢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回抱她，回抱她最好的朋友、她最亲的姐姐。
　　她把头埋进她的胸口，感觉着那里的温暖和舒适，那是她一直渴求的温度。
　　“姐姐。”她微笑地动了动唇，努力唤出这两个字，仿佛面前的女子又成为记忆里那个发如黑瀑，目似明湖，红衣似火的女子。
　　“娘娘，宴会还没有结束，你要去哪里？你的琴艺让圣上都赞不绝口，马上就要评出结果了啊，娘娘……”身后小环焦急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飘散在吹过的冷风里。
　　锦月的脚步一刻不停，荒不择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开那蕴含星空眼眸的注视，逃开那渐渐闪烁出的震惊、惊疑，继而被浓浓的情愫所取代的专注的眼神。
　　“是你吗？锦月……”前方宝蓝色衣衫在风中挥舞，勾勒出飘逸决然的纤长身影。还是那样温和的语调，还是那样俊美的面容，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梦中萦绕的身影。
　　如果可以，锦月想欢快地飞扑过去，投入那令人心安的怀抱，但是她不能。
　　她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一起看星辰、日落，晨曦的纯洁少女，她已被进封为妃，没有完璧的身子，也不可能再有完整的灵魂。
　　“四皇子殿下，本宫已经说过殿下认错人了，本宫不是殿下所找寻的锦月。”她扬起唇角，想轻佻地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但嘴角轻轻抽搐，却无论如何无法办到。
　　只要被你瞥一眼就足够！但求你不要认出锦月！永远都不要认出我！恐惧像棉絮一样闷闷地塞满了整个胸臆。
　　我害怕看到你凛冽的像遭受了污辱的眼神，害怕你发出的轻蔑而又鄙夷的冷笑，害怕自己在你的心目中被践踏的体无完肤，更害怕因此而给你带来伤害，所以求你不要当面认出锦月！就当锦月已经死了！让她永远留存在你美好纯洁的记忆里，给她留下一点点虚弱的幻想和可笑的自尊！
　　“不，我没有认错你，绝对没有！”一步步走进，星眸流泻出一缕缕忧伤和执着。“当初有些难以置信。但那名侍女口口声声，一遍又一遍唤月儿的时候，绝不可能听错，而且荫诗，取谐音‘印石’，锦月，你以为我当真糊涂吗？”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想要轻抚她的脸庞。
　　她侧脸，躲过了他的触摸。
　　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苦涩的一笑：“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才有这么一双如梦般索绕的双眸，也只有你才能弹出那样一首凄恻婉转的琴音。”
　　“本宫……本宫都不知道殿下你在说什么？”心怦怦乱跳，垂落眼睫，避开那灼灼的受伤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声听起来自然一些。
　　“锦月！”他激动地大吼！上前牢牢抓紧她的双肩，因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痛苦的苍白色。
　　“你真得都不愿意和我相认吗？你的心怎么会这么狠？你不让我查你的身份，一年里我只有等待，漫长的等待，期望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可是，随着每天晨曦升起又落下，心就一天一天的往下沉。我很后悔自己当然为什么要答应你，让自己忍受无边的情感折磨。我又很恨你，为什么你不在我的面前出现。我终于见到了你，可是，你却不肯认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尖锐的质问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锦月的心肺，疯狂地搅动。
　　锦月微俯身，手掌用力按住心脏，真得好难受：“本宫真得……不认识殿下……”轻颤的薄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真得吗？真得……不认识我了？”星璇木然的低语，肩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突兀地抬眼向锦月一笑，寂寥的星眼亮光一闪。“这……你还记得吗？”玉石般的手掌心里平躺着一粒小石头，犹如境面般的光滑，宝石般的细腻，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晶莹的亮光。
　　喉头不由地一紧，一股热流直直地撞入心里。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有一粒和这一般大小的小石头，他居然和她一样的珍惜爱护。
　　“如果你身上没有装着和这块差不多的小石头，那么我就承认你并不是她！”尹星璇逐渐镇定下来的情绪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你也变了吗？为什么你要逼迫我承认认识你？要让我亲手撕开自己千方百计想向你隐藏的心里创伤。
　　“四皇子殿下总不至于让本宫在你面前脱衣服吧？”抖动的唇角弯出一丝小小的弧度，带着讥嘲，锦月涩然说道。
　　收紧掌心里的石头，黑亮的星眸怅然地瞬息不眨地凝望她，低声喃喃：“为什么你不肯认我？”
　　四目相对，轻抿薄唇，一切都不一样了，从我进宫起，锦月再也不是当初的锦月了！
　　“哈哈！没想到四皇弟还喜欢纠缠不清！这倒让皇兄我大吃一惊了！”突兀闯进来的言语让锦月闻声一愣，猛然转回头。
　　心太乱了，竟然不知道何时太子带着一群侍卫立在身后。

　　两别泣不休

　　“美人。”阴冷的眸光一闪，太子随即泛出一丝淫邪的笑意：“怪不得四皇弟会动心，美人这么个妙人儿，不仅声音诱人，连琴声也堪称一绝，尝起来的滋味一定耐人回味！”边说着，边伸过手掌想要戏弄地触摸她的脸庞。
　　锦月退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冷冷斥道：“太子殿下，请自重！”
　　手僵持地停在半空，阴冷的眼眸微微一眯。“区区妃嫔也敢如此放肆！”白皙的脸上已缓缓挂出一缕阴狠的笑容：“美人知道违逆本宫有什么下场吗？” 食指向旁一指，冷笑道：“和本宫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她就是很好的典范。”
　　周身一震，锦月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浑身染满鲜血的人，衣服被撕扯的破烂不堪，□出来的肌肤伤痕累累。头垂得很低，墨黑的长发从双颊两边披散下来，完全遮住了面部。十指被噬咬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太子残虐的视线在看到锦月骤然蹙紧的秀眉时，发出快意的笑声：“怎么？觉得不舒服吗？美人应该感谢她，看着美人在台上用灵巧的十指在琴弦上轻盈的滑动，本宫忍不住就想将它咬在口中，尝尝是什么滋味。正巧见这台下女子的手指与美人有几分相像，于是便拉来解解谗了！岂知她小小的一个奴婢居然敢反抗本宫！本宫处罚她，本想多咬几下，没想到还没咬几下她就晕过去了，叫声也干涩地没有什么味道！不信美人听听啊！”
　　他走过去，一手缠住那人散落的头发，用力地拧扭，那人痛的一哆嗦，发出低哑地惨叫。头微微挣扎，仰起了脸。
　　像白纸般惨白的脸，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失去了焦距，空洞洞地瞪视前方。
　　“小文……”锦月嘶声喊道，身子禁不住战栗起来。
　　蓝影轻晃，尹星璇已经挡在锦月的前面，有意无意地遮挡住锦月望向小文的视线。
　　尹星璇低沉的声音响起：“大皇兄，父皇才刚收回禁足的指令，皇兄就紧接着做这种事情，如果人真让皇兄弄死了，大皇兄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阴冷的眼瞳微缩，太子挑唇，似笑非笑道：“四皇弟是在教训本皇兄？”
　　他点头冷笑道：“皇兄我知道分寸。即便人死了，四皇弟也不用担心，父皇一向对皇兄我宠爱有加，只要是皇兄提出来的，无不应允。不用说是区区一个还没被父皇宠幸过的侍女……”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尹星璇直射到锦月身上，眼光上下扫动，别有深意地说道：“就算是受过恩宠的，只要皇兄开口，父皇一样会送到本宫的面前。”
　　目光落到尹星璇的脸上，看到如星般的眼眸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厌恶。
　　太子脸上的怒意陡增，猖狂的语气肆无忌惮：“四皇弟不用紧张！本宫向来很大方，等父皇赐给皇兄美人，定少不了四皇弟的一份。”
　　尹星璇一甩衣袖，冷声道：“不烦皇兄费心！”
　　太子挑了一下的眉头，冷哼一声。阴邪的目光飘移过来，看向锦月，笑得极为森冷：“美人，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到时希望美人能像现在一般放肆下去，那样才有征服的乐趣，美人说是吗？”
　　“太子殿下！请把小文放了！”锦月伸出手，转身就要上前拦住他，却被旁边窜过来的蓝影紧紧捉住了手腕。
　　“美人，有空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太子冷冷地笑着，径自一挥袖子从俩人身旁走了过去。
　　锦月挣了两下，却摆脱不了尹星璇紧握的手腕，急忙朝着太子的背影嘶声道：“太子殿下！请留步！”
　　太子仰头大笑，脚步却一刻不停，带着一众侍卫扬长而去，连同小文被一起押走。
　　锦月转过头，反手一把握住星璇的手。温暖的，可以让她无比信赖的手掌。
　　抬首，充满希冀地望着他，望进如星般的墨眸，声音焦急地央求道：“救救她！求四皇子殿下，救救小文！”
　　他颔首看着她，半晌，低低地叹息一声，轻声道：“锦月，你还不肯认我吗？”
　　璇，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相认？我已被封为妃，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锦月抬袖捂住脸，轻轻阖上眼帘，眼角慢慢渗出几滴晶莹的泪水。
　　“锦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心痛地低语，声音满含凄苦无助。一手将她拉进怀中。捏住下颌用力抬高她的脸，细密如雨的吻落在玉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小巧的薄唇上。灼热的像火一样的吻漫延下去。
　　她指头颤抖，拽住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过猛而迸出苍白的色泽。
　　隔了很久，尹星璇才放开她，低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放心，我会想办法救出那名侍女。但是，请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风扬起他黑色的发丝，他微微下垂着的双目有那么一瞬间的凄迷。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宫去！相信我！我不会再把你留在此地任人污辱！”
　　锦月凝眸望向他，眼波微颤，半晌，转头冷笑道：“带我出去？四皇子殿下准备带我去哪？皇子府第还是在外面随便找个房子把我安置？然后再偷偷把我当个妾氏养起来？你明明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亡命天涯，早晚也有找到的一天。还要说这种无趣的谎话吗？”
　　“锦月！……”星璇忍不住唤道。
　　锦月伸手抚着身后的柳叶，缓声道：“我不会跟你走，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所需要的！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她仰脸含泪轻笑道：“喜欢这里富丽堂皇的宫殿！喜欢许许多多人对我卑躬屈膝的样子！喜欢那些华美而空洞的颜色……”
　　星璇忽然张臂，再次紧紧抱住了她。阻住了她下面假想给自己无比幸福的言语。
　　怀里的这个女子，总是在骗他，她总是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她总是想要离开他。
　　星璇觉得胸口有什么在碎裂，流淌。他觉得痛楚地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知道应当忘了她，却忘不了。每次都忍着心痛放她离去，只是不想看到她含泪的眸子，悲哀的恳求。可是留给自己的，永远都只是思念的煎熬。
　　当初如果狠下心肠，强硬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种无法回首的局面。
　　明明知道她说得话句句在理，却再也不要像过去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只想不管不顾地带她离开这里。且不论能不能离开，就算真得离开，又能去哪里？天大地大，莫不归于皇土，皇子府第绝对不可能带回去，哪里才能有栖身之所？
　　锦月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四周静悄悄的，夕阳静静地洒落，微风轻轻地吹拂。
　　尹星璇闻到她身上有股香气，不是锦月身上惯有的茉莉花香，而是后宫妃嫔寝宫香炉里喜欢燃着的玫瑰香。
　　她……她再也不会是当初的锦月，她已成了皇上的妃子，被御赐为德妃娘娘。
　　尹星璇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几乎从灵魂深处挤迫出来的声音，悲怆而痛楚地问：“锦月，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么？我……不相信！我要把你带出去！我再也不要把你留在这里！”
　　他孩子气的话令锦月无法回答，她微微闭了闭眼睛。
　　“璇……”她轻轻呢喃，无意识地呼唤着这个终日缠绕着自己心尖的名字。

　　今朝此为别

　　“我真得很自私……”锦月抬起含泪的眼眸，深深地凝望他。此时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彼此的身上，应该是温暖的吧！身上却感受不到丝丝缕缕的暖意。
　　“我应该在相识之初就告诉你，我的身世，就算不告诉你，也不应该阻止你调查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吹过的微风，轻幽入骨：“锦月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感情，其实真得很可笑。明明在相识之初，锦月就早已被剥夺掉爱人的资格，却还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慢慢伸出手指轻柔地抚着他深陷在痛苦中的眉毛，本是扬起的秀逸的眉毛此时却紧紧蜷缩成一起。
　　你很痛苦吧！没想到让你爱上我，会使你忍受这么多，这么深的痛苦！
　　她看着他，轻启朱唇，柔声道：“璇，请你答应我……”
　　“不！我不要听！”他激动地摇头，别过视线，大声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不要再看到你含泪的眸子，不要听到你用温柔的语调说出那些对我来说太过残忍的恳求。我不要再像过去一样，放手，然后是漫长的，仿若永无止境地等待与寻找。夜深之际，忍受长久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我不想答应你，我不想使自己清醒地面对一切。其实，我很羡慕那么莽汉，他们没有太多的顾忌，只有一片单纯的心，也许这样才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幸福吧！
　　热泪上涌，周围的树木花草为什么渐渐模糊？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一心一意地带你离开，远走天涯。
　　所以，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无情地打断我最后一丝企盼。
　　停顿在空中的每个指尖都因心痛而微微抽搐。锦月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心仿佛要裂开似的。
　　“璇，你知道的，我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把我忘了吧！”
　　仿佛听到心砰裂的声音，但她还是咬牙强自镇静道：“四皇子殿下。”
　　这五个字出口，星璇的脸霎那间惨白。他是皇子，而她，是皇妃，再也不可能了吗？这五个字，是要提醒他，要划清俩个人之间唯一的羁绊吗？
　　不！他要大声吼叫。可是，冲出口的只有两个变了音调的字：“锦月……”他轻轻唤了一声，优美的薄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锦月凝眸望向他，很深地，很深地看着他，仿若要把他的样子镌刻在灵魂深处。泪水慢慢滑下双颊，坠入下颌，没入土中，很快就被风干了，最终消失不见。
　　“璇……”
　　耗费了一年的期盼和渴求，洒尽了曾经奢望的感情，幻化成一朵淡淡地，轻柔的微笑。淡如烟云、柔若柳丝：“锦月……希望……你能忘了锦月，娶妻生子，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慢慢的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视线。
　　“锦月……别……别走！” 一声轻若浮萍的呼唤。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惘然，还在拼命地想要留住她。
　　“把那块石头扔了吧！锦月其实早就扔了！”让温柔而坚定的语音像轻纱般拂过身后，死死咬住渗出鲜血的下唇，锦月没有回头。
　　荒凉的无人居住的冷宫，没有星光的夜空，沉得跟心一样凝重的黑暗。
　　身躯沿树干滑落，跌坐在地。任凭咸咸涩涩的液体一直随着颤动的唇流进嘴里，一直流入寒冷的心底。结束了！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迷茫的眼神痴痴地凝望着前方，头脑里只余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条淡淡的娇小的身影投射在身前。锦月抬起有些酸涩和呆滞的眼眸。
　　“娘娘在这里啊？小心着凉。”小环轻叹一口气，眼里透出一丝关怀和担忧，手腕上搭着紫色的披风。
　　锦月紧紧抓住胸口的石头，茫然地，语无伦次地说道：“他一定会把那块石头扔了吧！……是我让他扔了的，……是我说的……我说锦月早就扔了，……其实……我，我很珍惜的，我没有，我舍不得扔……”
　　“娘娘，别伤心了！”小环怔了怔，伸手想要拉起她。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结束了，是结束了……”锦月低声喃喃。忽然，口一张，一股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
　　小环脸色大变，急急忙忙上前扶住锦月，取出手帕，带着哭腔失声唤道：“娘娘！”
　　“无防。”锦月稳了稳心神，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表情慢慢平和下来，恍惚的眼神也似乎有了焦距。
　　她看向小环，神色凝重，语气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小文被太子带走，时间长了，必是凶多吉少。本宫必须马上叩见皇上，请求皇上下旨，救出小文。”
　　小环淡淡一笑，将披风披到锦月身上，替她拉紧衣带，才轻声细语道：“娘娘不必忧心，小文已被送回来。已请太医看过，吃过药正歇着呢。”
　　说到这里，她有意止住不说，只凝眸淡笑不语。
　　“哦？”锦月微蹙秀眉，随即与她相视一笑，长舒口气，低声问道：“是四皇子殿下相救的吗？”
　　小环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道：“娘娘所言甚是。今日赏菊宴中皇上钦点娘娘为魁首。现在圣驾已到凤临阁，奴婢们正四下着急地寻找娘娘呢。”

　　迷津终释之

　　清冷的月光将水银色晕染在门前数盏橘红色的宫纱灯上，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孤冷与萧瑟。
　　锦月静静跪坐在案几边，十指轻轻拂过摆在案几上的古琴。冉冉琴音衬着幽冷的气息随着挑动的指尖悠然的飘扬，在屋中细细盘旋着。
　　纤弱的微风柔情地抚过落红残叶，飘零遍地的凄凉，融进水中，随抖动的水流逝去，了无痕迹。
　　琴声瑟瑟，满目苍茫。
　　在御案上支着下颌倾听的皇上眉头微皱，眼神漂泊不定，恍然出神，直到锦月指尖微按，弦止。一曲终了，才蓦然醒悟，有些疲倦地摆手：“罢了！退下歇息吧。”
　　锦月从容站起，冷冷地抬眸，直视皇上，缓缓地开口：“禀告皇上，臣妾有一事不明。”
　　皇上微怔，挥了挥手，沉声道：“容禀——”
　　锦月慢慢地踱步上前，在皇上的面前站定，淡淡道：“臣妾记得皇上曾说，如果臣妾有幸在这次赏菊宴中夺冠，皇上会告诉臣妾当年的旧事。臣妾很想听一听。”
　　静静地凝眉看向皇上，锦月一字一顿道：“君无戏言，皇上想要反悔吗？”
　　“为何？”无法掩饰的惊讶，皇上的脸色逐渐阴沉：“你为何急于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没什么，不仅仅只是好奇。”牵了牵唇角，锦月露出一个一触即碎的笑容。“锦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犯了死罪？我听闻旁人私下里议论，那人因为容颜过于出众，文武双全，才被当成妖孽处斩。因为有人说只有妖孽才会长成那样，只有妖孽……”
　　“住口！”皇上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大声打断她的话。
　　无边的沉寂在空气中凝结。直到一只手有些犹豫地轻柔地抚过锦月的眼睛，犹如羽毛般柔和的叹息带着浓浓地化不开的情意。“很像啊！像他抚动琴弦的手指、像他迷人的能摄人魂魄的眼睛。他怎么会是妖孽呢？”
　　因为我长得像爹爹，你才会有这种表情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杀他？
　　锦月抿紧唇，无畏地迎向他的目光，平静地问：“臣妾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将他处以极刑？”
　　四目相对，皇上没有再说什么。
　　隔了许久，他才负起手，慢慢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趋浓重的夜色，平静而又轻缓地开口道：“他如高山上的雪莲，清丽出尘，见他第一眼，朕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于是，朕把他调到身边当护卫，这样，就能每天看到他，听他的琴声，见他舞剑，看着他唇边的微笑。人人都知道朕宠他，却没有人知道朕对他真正的心意。”
　　锦月脸色大变，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中的屈辱和愤恨，不动声色地问：“他呢？”
　　爹爹一定不知道，皇上居然对他藏有如此龌龊的心理。如果爹爹知道，一定会远离他。即使这个人是皇上，爹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皇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良久，抬手轻轻抚摸着窗棂。
　　“那时他并不知道朕的心意。他已经成婚。对方是一个和他有过指腹为婚约定的女子。所以，朕只有将自己满腔的情感深深隐藏起来，在人前，在他的面前都极力压抑着。”
　　宫纱灯发出微弱的烛光，映照出他的背影，竟出奇的伤感和孤单。
　　皇上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直到有一天，朕喝多酒，借着酒劲紧紧抱住了他。”
　　“如水，朕好孤独，后宫三千粉黛，但朕依然好寂寞。”
　　“开始，他满面惊慌，极力想摆脱朕的双臂。但又害怕伤了朕，脸都羞红了，白皙晶莹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无法形容的美，让朕更舍不得放手，也不愿放手。‘陛下，萧如水只是陛下的护卫，请陛下放手！’朕不能放手了，已经无法放手了！”
　　皇上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柔和，唇边浮上了一丝飘摇的笑意，低声道：“那时朕鼓足勇气，头脑发热地喊道：‘萧如水，朕不想放了你！”看着他伸出修长优美的手指轻轻拉朕的手，就要离开朕的怀抱时，朕忍不住惊慌无措地说道：“朕很喜欢你，后宫三千粉黛，朕的一片心独独放在你一人身上。’
　　似乎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皇上的神情蒙上了一丝朦胧：“他明显的惊呆了，抬起那双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朕，仿佛想要看穿朕的心。‘朕没有骗你，你不相信吗？’朕拿起他白玉般的手掌缓缓按到朕的心口上，诅咒般的宣誓。‘如果朕骗你，就让朕不得好死！’他微垂下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咬着薄唇，好久才轻声说道：“如水是个男子。”朕捧起他的面颊，郑重其事地开口：‘不管是男是女，只有如水才是朕的最爱。’然后，低头落下朕的吻。他轻轻闭上眼睛，没有挣扎。”
　　为什么会没有挣扎？难道爹爹也爱皇上？推断出来的结果让锦月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这个更荒谬可笑。
　　锦月霍然冷笑起来。“皇上没必要对臣妾隐瞒事实吧？”
　　皇上转过头，望着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只是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你也觉得难以置信吧？当时朕也是如此，当朕意识到这并不是在做梦时，朕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朕手忙脚乱，不知道该用什么能表达朕的欢喜，只有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帝王的威严和冷酷，饱含的只是最初恋爱之人迷惘的而又真挚的要滴出水的柔情。没有丝毫的做作和虚伪。
　　怎么会是这样！锦月霍然张大了眼，瞬息不眨地看着皇上，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怵起来。
　　皇上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在锦月耳边回响：“自从得知如水与朕一般心意后，朕仿佛日日都活在幸福的漩涡里。他做什么，朕都会依他，因为那样就能看到他美好无暇的笑容。朕看到他展露的笑容，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皇上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只有一件，唯独一件，朕无法应允他。朕是一国之君，怎么能让朕的天下臣民得知，朕爱上了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被天下的百姓耻笑，朕接受不了，所以我们的关系绝对不能公开！绝对不能！”

　　迷津终释之二

　　“朕错了吗？”他出神地看着宫纱灯里烛焰吞吐，喃喃低语：“只要明白朕的心意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逼朕承认喜欢男人呢？朕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是一国之君啊！为什么他不能谅解朕的苦衷呢！”
　　锦月咬紧牙关，袖中握紧自己的拳头，一股无名之火直窜脑门，恨不得一拳打到这九五至尊的脸上。
　　她挑唇，毫不掩饰话里的嘲讽，冷声道：“皇上是九五至尊，被皇上恩宠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怎肯与皇上讨价还价？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带刀侍卫，在旁人眼里，也许太不知好歹了！”
　　皇上怔怔地看着她，却没有发怒，嘴角勾出一抹苦笑；“怪不得他在朕的面前鲜少再露出笑容。
　　我记得那晚，他紧紧抓住朕的肩膀，仿佛下一刻朕就会消失一般用力地抓紧，朕听见他喊：‘皇上，你爱的是如水的容貌吗？是贪图一时的新鲜？还是真心地爱如水？’朕以为他又要重提旧事，要向外界公布我们之间的感情，于是朕佯装不知。只是欠下身安抚性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他只是轻声笑着，却再也不提这件事。朕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薄削的嘴唇一阵抽搐，皇上颓然跪了下来，紧紧捂住了脸，从指缝间含含糊糊地嘶声道：“朕是真得害怕啊！朕无法想象那些大臣、百姓得知他们的一国之君竟然喜欢男人，暗地里会怎样的羞愧。还有邻国日落国会露出怎样的鄙夷和嘲笑。百姓们会争相谴责朕吧！说朕丢了他们的颜面，怎么还有脸再做国君？”
　　爹爹真得爱上了他，爱上了当今皇上，那么我和娘在爹爹眼里又算是什么？心里的痛一点点地聚集，心口胀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几声苦涩之极的低笑从皇上的喉间逸出：“朕是真得爱他，什么都可以依他，唯独这件事，为什么他执意不肯听呢？”
　　“那天，太子来求朕将如水赐给他，朕义正辞严地怒斥了他。岂料他竟然不死心，去纠缠如水。
　　以如水的武功要摆脱太子简直是轻而易举，可是他却把朕向他倾诉的种种情意都说给太子听，让太子打消妄念。太子找朕来求证，如果朕不承认，如水就等于是犯了污辱皇上，以下犯上的大罪。如果承认，朕、朕真得不敢想。朕一次次恳求如水收回那天说的话，只要他不承认，太子拿他没办法，自然不能定罪。可是，他、他却铁了心，一心要逼朕向天下人承认对他的感情。”
　　他顷刻间面如死灰，张了张唇，终涩然说道：“朕一心盼着他能回心转意，但直到死，他都没有……”
　　“胡说……你骗我……我爹爹不是那样的人，不是！”胸口涨得快要暴裂，锦月疯狂摇着头，嘶声喊道。
　　父亲，你为了求证你所谓的爱情，忍心抛弃我们母子俩吗？那么，在你的眼里，我们又算是什么呢？
　　“你……你说什么……”皇上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充满震惊，僵硬地看着锦月，失声道：“你是如水的女儿？你……你不是去了日落国吗？”
　　渐渐地，震惊褪去，皇上望向她的眼里泛出丝丝怜惜，幽幽轻叹：“朕怎么没有想到？那个女人怎么肯乖乖听话啊！她毕竟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仿佛晴天霹雳，身子震得无力抖动，莫名的恐惧如毒藤般盘绕而上，紧紧勒住脖颈，使得无法呼吸。
　　睁大因过于震惊而变得呆滞的双眼，任话语一字不漏地飘入耳中。
　　皇上看着她，再次叹息，缓声道：“你亲生母亲本来身子骨就弱，在生下你没几天，就发现如水与朕的关系，一时气急攻心，不久就过逝了。留下幼小的你无人照顾。正好朕的表妹玉珠郡主求朕下嫁于如水为妻。这样，朕就将计就计，不仅你有了母亲，可以继续受到悉心的照料。而我们，也有机会明正言顺地在一起，不会有人产生怀疑。当时你年纪尚小，如水可能怕伤害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你！”
　　“不……我……不信，不信啊！”锦月不住摇头，心却猛烈抽搐着，唯一的嘶喊哽在喉中，眼泪如清泉般流淌，流过脸颊，淌落衣衫。
　　我不相信。
　　可是，君无戏言，我又怎能不信？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无法感受到娘给予的丝丝暖意。
　　终于明白，为什么娘会拿我去和周员外作交易，能毫不怜惜地把我作为祭品般奉献出去。
　　因为，我不是她的亲骨肉。
　　因为，她恨我！恨我剥夺了她嫁夫生子的快乐，让她的一生抛洒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和抚养锦月这个不是她亲生女儿的身上。于是，她便把满腔的恨意都归咎给我，她让我活着比死都难受。
　　“朕、朕没有骗你……”皇上的手指微微抖动，唇边荡出苦涩之极的笑容：“朕和如水都觉得有愧于你的亲生母亲，所以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避关于你的话题，以至于朕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如水去……去了后，你们也成了朝廷钦犯。朕私下派人给我的表妹玉珠郡主送了盘缠，也没有削掉她郡主的称号。让她带你去邻国日落国生活。想到你父亲生前的那些亲朋好友哪个不害怕受牵连？没人敢收留你们，再加上这几年也没有你们的音信，朕也就放了心，想来你们可能在日落国好好的生活呢！没想到，你却进了宫……”
　　“月儿，你放心，既然进了宫，朕、朕会好好对待你！”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锦月的秀发，柔声说道。
　　将头发猛然一甩，锦月站起身来，惨然笑道；“皇上凭什么说要好好待锦月？”

　　临感忽难收

　　“你是如水的孩子，朕爱如水，自然你也是朕的孩子……”皇上的手僵持在空中，他嗫嚅开口。
　　锦月扬起唇，讥讽一笑，冷声道：“皇上还真是爱臣妾的家父，为了圣上的名誉，让家父在一片‘烧死妖孽’的呐喊声中被大火活活吞噬！”
　　皇上的面色一瞬间惨白如雪，低声恳求道：“月儿，你不要这样说，给朕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你。”
　　“补偿臣妾？怎么补偿？皇上？”锦月看着他，神经质地大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近。“锦月如今已贵为皇妃，难道皇上要废后，封臣妾为皇后，统领后宫吗？还是要废太子，替臣妾的家父报仇呢？”
　　皇上惊惧地一步步后退。
　　锦月勾起薄唇，轻轻地笑，笑声中却蕴含了悲凉的味道：“为了进宫，锦月出卖了身子，出卖了感情，背叛了灵魂。知道是为了什么目的吗？皇上？”
　　她咬住牙，从齿缝中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是为了杀你！”
　　皇上黑瞳中露出了恐慌，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个……那个女人都和你说了什么？她……她在哪里？”
　　“她死了！皇上。”锦月面无表情地答道，唇边却露出一丝寒意的笑容，轻声细语道：“临死前逼锦月答应进宫为父亲报仇！”
　　“皇上害怕吗？锦月好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家父埋怨锦月！”在衣袖里将双手握紧，锦月停下脚步，清冷地看着他，轻蔑地说道：“家父一定不想让锦月杀了皇上。家父宁愿死，都不愿意再和皇上有任何纠缠。在九泉之下，家父也一定会怨怪锦月带皇上下去打扰了他的清静吧！所以，” 她顿了顿，斜睨着眼，寒声道：“皇上放心，锦月不屑对皇上动手。”
　　“不，”皇上讷讷低语，抱住头，身子佝偻起来，刹那间像苍老了十年。“如水只是生朕的气，他一定会等着朕，等着朕去陪他……”
　　锦月冷笑道：“皇上何必要自欺欺人！家父死时很平静，因为他早就绝望了，绝望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拒绝再接受皇上卑微的爱！就算有爱，家父也早就放弃了对皇上的爱！”
　　锦月默然地看着他的身子一瞬间抖得像寒风中的残叶，痛苦地倦缩成一团，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不……不，朕没有失去……如水是爱朕的……一直都在等朕……不要抛弃朕，如水，……不要朕……朕是真得被逼的……”
　　带着茫茫然地疲倦感，锦月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她一直憎恨的人流泪，失声痛哭的样子。当所寻找的一切真相都坦然摆在面前时，自己又该恨谁？强自隐忍在心底的伤痛决堤般地泛滥，生生将她淹没。锦月用力地按住心口，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转身打开门冲了出去。
　　锦月心绪狂乱地奔跑着，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风一路从耳边呼啸而过，眼越发迷离，只听见连声地呼唤声、嘈杂声一片片响起，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归寂浓重的夜色里。
　　锦月骤然停顿脚步，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到麻木的身躯，瘫坐在湖边。痴痴望着横亘在面前的湖面，波光潋滟，泛出耀目寒芒。
　　我没有错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
　　抖动双肩，锦月无声地痴笑着。
　　爹爹，你如果宠爱锦月，为什么会丢下月儿不顾？是不是因为月儿的存在更加深了你背叛情感的伤痕？是不是还在后悔当初生下月儿？月儿会不会让你的精神不堪重负，促使你急于抛下锦月？
　　娘，锦月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你的亲生骨肉，锦月一直都把你当成锦月的亲生娘亲对待，所以，锦月把自己当作交易的砝码，出卖了自己，亲手葬送掉自己追寻一点点爱情的梦想。锦月失去了所有一切，换来的只是你早就设计好的骗局。
　　你早就知道爹爹的死因，只是恨意让你无法罢手，因为锦月还存在！其实很早以前，你就决定了吧？把锦月捆绑在大火的边沿，含笑等着火势漫延，看着锦月一点点被烈焰吞噬。只是，刘丰盈的出现让你多少打乱了原定计划，于是用自己的生命拧成最后的绳索，将锦月牢牢地捆住。
　　娘，你就这么恨锦月么？恨到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让锦月饱受被折磨到一无所有的痛苦吗？可锦月什么都不知道啊？所有的恩恩怨怨锦月都不知道，锦月只想平平淡淡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是，你却不肯放过锦月！
　　眼泪一滴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砸乱了一湖平静，激起片片涟漪。
　　即使真相已了，锦月也再无借口存活在这世上，既然父母亲如此不在乎我，我又为何如此艰辛的活下去？既然和璇分手，再无相见之期，为何还要留下来忍受无法相爱，无法相守的痛苦？
　　既然深入骨髓的痛苦无法根除，锦月就将它连根毁掉！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微微笑着，手里握住胸口处那颗小石头，锦月轻轻地缓步踱入湖中。
　　湖水彻骨阴寒，却远远抵不过心的温度。
　　她的脸上平静从容地，任冰冷的感觉淌过脚踝，经过膝盖，漫到腰腹，淹过胸口……
　　最后，当嘴里尝到咸涩的滋味时，锦月听见遥远的一声有些变了调地呼唤，那声音太过熟悉的，即使是如此的惊慌失措。
　　璇，是你吗？锦月听说，人一旦死了，活着的人记忆中的那个人就会变得完美起来，萦绕在脑海中的都是过去美好温馨的片断。
　　你会想起那个和你一起看星辰、日落，晨曦，仅仅只有一颗单纯心意的女子吗？会扬起唇角静静回忆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吗？会守侯那颗属于我俩的小石头吗？还是早已丢弃？
　　弯起唇，锦月轻轻笑着，任湖水疯狂地灌进耳孔，没过眼睛，淹没了外面越来越急促地呼喊，任片片意识随流水飘零逝去……

　　眼穿仍欲绝

　　让长长的黑发如流泉般倾泻而下，遮挡住眉间锁不住的绝望与哀伤。静静聆听着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在身后稳稳地停下。慢慢转过头去，锦月弯了弯唇，灿然一笑。
　　这一笑的刹那芳华，令走近的尹星璇也为之微微怔愣。
　　“臣妾谢过四皇子殿下搭救之恩。”锦月轻盈地欠身，屈膝行礼。
　　“……月儿……”星璇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锦月怔了怔，第一次听到他唤：‘月儿’，原来会这么好听？她微笑，侧身避过。
　　唇边一缕灿然笑意挥之不去，语气却肃然道：“四皇子殿下虽于臣妾有搭救之恩，但臣妾既是皇妃，难免遭人话柄，请四皇子殿下凡事慎重一二。”
　　“月儿，你何苦一定要与我这般生分。”尹星璇怔怔地看着她，终是长长叹息一声。
　　曾几何时，俩人会变得如此生疏客气？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他转眸轻声道：“你刚醒来，肚子必是饿了，我已命人呈上清爽百合粥，你喝些暖暖身子。”
　　“四皇子殿下，臣妾要即刻起身赶往凤临阁，殿下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屈了屈膝，锦月决绝地挺直腰背，再也不看他一眼，径自擦身而过。
　　“月儿！”因急声而短促的呼唤，手腕被一股暖意包围。锦月垂落眼帘。视野里，五根玉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愣地望着，心口酸涩，嘴里的语气却满含讥嘲：“臣妾已说得很清楚，请四皇子殿下今后不要再与臣妾纠缠不清。”
　　头顶上方传来尹星璇无可奈何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说些刻薄的话语？月儿。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说得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吗？你装得再像，你胸前挂着的那块小石头也出卖了你自己。”
　　身子不由一颤，锦月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胸前空荡荡的。慌乱间再摸了摸脖颈，也是空空的，那熟悉的小石头并没有如以前一般悬挂在颈子上。
　　她脸色刹那间一变，紧张惊慌地抬头，正撞进一双如星般黑亮的眼眸里。那黑眸微蕴着笑意，将她惊惶失措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微张了张红润的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地低垂了白皙的颈子，两颊倏忽间泛起一层红晕。
　　尹星璇心情大好，勾唇浅笑，眉梢眼底似有盈满日月的光华，柔声道：“那小石头和挂着的红线全都湿了，侍女给你换衣服时顺手摘下了，我命人把它擦干净，再穿一条红线。”
　　锦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直接问他索要那颗小石头，如果他借机追问既然你并不在乎我，把我们的感情早就忘了！你又何必时刻把那块小石头放在心上？
　　这时，正好有两名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呈上粥和几碟小菜。尹星璇亲手端过来，放在小桌子上，挥手让她们都退下，朝锦月招了招手，语调温和柔缓地说道：“先简单地吃上点，有什么话随后再说！”
　　锦月犹豫再三，终是不肯轻易丢弃那颗小石头，想索要回来，于是缓步向前，咬着唇，默然地坐到一旁。
　　尹星璇用小银碗盛好粥，抬眼看她为难的样子，唇角含笑地把碗推到她的面前。
　　“四皇上殿下……”锦月垂下眼，紧紧望着眼前盛好的粥，半晌，轻声开口。
　　“嘘！”尹星璇将一根细长的手指竖到唇边，打断她的话，微笑道：“有话稍后再说！先吃粥，我想看到你吃粥的样子。”
　　锦月抬眼，望向他，发现他也正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那温润的眉眼似乎隐含了千言万语。
　　锦月抿紧唇，手指有些发抖，慢慢地拾起了汤勺。她微微垂下睫毛，视线有意回避开他，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一勺又一勺的汤往嘴里送，却食不知滋味。
　　他静静地看着她，优美的薄唇慢慢地浮出一丝暖意的笑纹。
　　“月儿，你不知道我多么想看到你吃饭的样子。”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飘摇：“面对面吃饭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惬意幸福的事情。从小生于皇宫，长于皇宫，真得好希望像平民百姓，恩爱夫妻一般。一边吃着亲手煮的食物，一抬眼就能彼此看到对方的表情，知道心爱的她心里快乐不快乐。即使口里吃得是粗茶淡饭，但只要时时刻刻看到她，总觉得幸福的恍若梦中。”
　　珠玉般的贝齿咬住汤勺，红唇微微颤抖，锦月心中一股酸涩涌上来，却只能抬首望着他。
　　尹星璇轻叹一口气，神情间有一丝落寞：“小时候不知轻重，等父皇下了朝，就急急地奔跑上去，吵闹着父皇摆驾去母妃的寝宫中一起用餐，不过是单纯地想要看到母妃因父皇的体贴而流露出喜悦的笑容罢了。却不曾想到，这不过是小小孩童很单纯的愿望，却被后妃们指摘母妃妄想独占专宠，便利用皇子。母妃认为人正又何惧流言侵蚀？”
　　他清冷一笑，淡淡道：“其实母妃错了！皇后想仿照母妃的做法，便让太子也终日守在乾清宫，缠着皇上驾临皇后的坤宁宫。却没多久，皇后却暴毙而亡。”
　　锦月的身子猛地一震，惊惧地张大眼看着尹星璇。
　　尹星璇安抚性地笑了笑，却看上去只觉得令人凄冷无比。
　　他伸出手隔着小桌子，摸了摸她光滑如丝的秀发，轻声道：“当时宫中服侍的下人纷纷说母妃不忿皇后夺了专宠，因此对皇后下毒，居然还真得在母妃的寝宫找到了一包毒药。”
　　锦月颤着嗓子，失声问：“那么，那么……你母妃……”
　　尹星璇讽刺地笑了笑。取过锦月的碗，又盛了一碗，推到锦月面前，淡淡应道：“被赐死了！”
　　锦月满脸悲凄地望着他，只颤动着唇轻唤一声：“璇……”
　　尹星璇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道：“事后父皇虽替母妃平了冤，说母妃是被几个宫女和太监联合起来陷害，因他们受了其它嫔妃的好处，又恰巧皇后娘娘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就籍此大做文章。
　　虽然父皇将他们尽数治罪，但母妃却再也活不过来了！我一直怨愤舅舅，他明明知道母妃是被冤枉的，明明可以赶到替母妃求情，但他却没有！”
　　他的语气有些许激动：“母妃的性情一向温柔善良，对每一个下人都犹如对待亲人一般亲厚，却依然被他们冤枉。国丈和舅舅明明知道母妃毫无心机，不适合宫廷的生活，却为了家族的利益，依然把母妃送进皇宫做了牺牲品。”
　　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锦月的面前，伸出双臂深深地将她揽进怀中。
　　“月儿……”他柔声呼唤着，苦涩地一笑道：“一年前的我，轻易放你离开，饱受失望的煎熬。一年后的我，没有执着地表明心意，差点要受到绝望的惩罚。如今你虽已到了宫中，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但我不会让你受到像母妃一般的伤害。”
　　他双手充满挚诚地捧起她的脸，紧紧地盯着她犹如暗夜迷雾般的双眸，口吻轻柔，语意却无比坚决地说道：“月儿，再也不要说和我分开，就算你不认我，我也只会更痛苦地独自生存下去。我已经上折子恳求父皇同意将你赐予我为妻。如果父皇不准，我们就逃开这里，去日落国生活。”
　　“你是说，可以抛下身份、地位，只要和我在一起吗？”锦月的声音颤抖地很厉害。头紧紧地靠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一动也不敢动，只害怕漏听了一句连心儿都开始融化的话语。
　　“月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尹星璇如星般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心儿一荡，锦月的胸臆间瞬间充盈了难以言状的喜悦。
　　“璇，你可不可以拥着月儿更紧一些？告诉月儿，这不是在做梦啊？璇……”他没有回答她，却只将她拥得更紧。毫无缝隙地拥抱，实实在在传来的温暖的体温，让泪水再也无力躲藏，奔涌而出。
　　璇，这些话，这个拥抱对锦月来说，今生就已足够。
　　对于从小就养尊处优的你，根本还没有体会到什么是生活的艰辛和磨难。当荣华富贵从你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饥寒交迫，官吏的扯高气扬，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月儿远远不值得让你付出这么多！
　　当爱随着日复一日的琐碎逐渐消褪的时候，当锦月的容颜日益衰老时，你会不会对“只要和月儿在一起”这句深情表白嗤之以鼻。
　　所以锦月不会让你因为月儿，失去你的身份，你的地位和你的亲人！锦月不会让你后悔，让你伤心，让你受苦。
　　深深吸了口气，止住奔腾而出的泪水，锦月笑得涩然：“就算皇上同意，太子怎会轻易放过我们？就算逃到日落国，你能永远不见你的父皇和亲人吗？”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我可以偷偷溜进宫，我想父皇不会怪罪……”
　　“那么等太子继位呢？他会放过你吗？”锦月轻轻地，毫不容情地截断了他的话语。一辈子不见亲人，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可是我却狠下心打破他美好的生活憧憬，逼迫他面对将来的一切，只因不愿让他为我而失去所有。
　　尹星璇的声音宣誓一般决绝地在沉静的空气中飘扬：“我们隐姓瞒名，在日落国生活，我不信他能找到我们，更何况我们安份守已，不会对他造成威胁，我想皇兄也不会对我们非要赶尽杀绝。”
　　“你错了！”她凝眸认真地看着他，却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她抖动着唇，还是一字一顿地艰难说道：“太子不会轻易放过你！或许他误以为皇后的死与你母妃有关，而以太子残暴的性情，当政后，又岂能善待你的家人？即使不是，这个生你养你的国家又该如何？将来落入太子手里，天下百姓又岂能安康？难道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大好的江山被糟蹋殆尽吗？”

　　别意谁短长

　　拥抱着的身躯一僵，尹星璇的脸上神情变幻万千，良久，才挣扎着艰难开口： “月儿，为何……为何我们要考虑那么多？”嗓音低哑，响在这沉寂的房中，浑然不似自己的声音。
　　锦月默然不语，只抬首睁大泪眼凝视他。
　　他用力摇头，优美的唇瓣抖了又抖，微微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想掩盖自己心里的慌乱，迫切地，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不要考虑那么多！不当皇子，不要荣华富贵，只要随你到天涯海角。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最多不过是一死而已。这天下就算没有我们，自有有识之士来拯救，就当没有我们……”
　　他停住，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唇。柔软的触感，淡淡的茉莉清香，阵阵温暖透过她纤柔的掌心传递过来。
　　她捂住了他冰冷的唇，暗如迷雾的眸子里散发出某种深刻的感情，她的嘴唇轻轻抖动，她捂住他嘴唇的手掌也在微微颤抖。
　　她抬首，眼神凄楚，声音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坚持，她轻声的，但却很有力地说：“锦月不要听你说这种话！这种违背心意的话，这种勉强自己的话，锦月不要你为了锦月而改变自己。那么，你将不是锦月心目中最喜欢的璇了！”
　　漆黑如夜的瞳孔幽幽地看着她，满含痛楚的目光静静在她的面上缓缓流淌。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他们静静地凝望着彼此。
　　时间有多长？是一辈子相爱吗？
　　时间又有多短？就只能这么默默地遥望彼此吗？
　　她淡淡地笑，那种安详而宁静的笑意，徐徐在她苍白但绝色容颜上轻轻绽放，慢慢地放下覆在他唇上的手掌，他的嘴唇红的艳丽，已被自己牙齿咬得出了血，一缕缕鲜血自唇边缓缓漫出。
　　她痴痴地望着他，然后很自然地抬起衣袖擦着他唇上的血迹，直到他漆黑如夜的眼眸又有了一丝灿若星辰般的光亮。
　　四目深深相望，彼此的眸中痛楚深深，渐渐地，尹星璇的唇边浮上一缕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他们彼此相视而笑。
　　他轻启薄唇，感觉每说一个字心儿仿若要裂开似的，但他依然柔声说下去：“只要你喜欢，我事事依你！”
　　只要你喜欢，我事事依你！即使要像过去一样，放手，然后是漫长的，仿若永无止境地等待与寻找。夜深之际，忍受长久的，深入骨髓的思念。只要你喜欢，我就答应你！
　　只有这寥寥几个字，锦月的心却泛出一丝波澜。
　　“璇，”她轻唤他，掂起脚跟，伸出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脖子，柔软的唇轻轻地触碰着他略显苍白的唇瓣。
　　尹星璇呼吸急促起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灼热的唇好似用整个生命般压住她的唇，细细地辗转碾磨。尹星璇能感到她滚烫的泪水正流到嘴边，他们同时可以尝出那泪水的咸涩。
　　“月儿，月儿。”他一遍又一遍轻唤她。仿佛只要这样，她就可以永远不用离开他。只要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含泪把她再次送走。
　　锦月眼眸微闭，任泪珠洒落，直至衣襟尽湿。
　　璇，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舍不得你！可是，锦月自踏进皇宫，一步步踱进湖中，就早已不敢奢望我们还能在一起。只要知道这冰冷的世上有一个人疼我、想我、惜我，对我来说，就轻易填补了过去绝望、孤冷的心。
　　锦月本已萌生死志，可是既然让你救起我，便是天意让锦月苟且活下来。我的父亲，因太子的缘故，而被处死。而太子生性残暴，继承帝位，对你及对这天下的百姓来说，都必是一场灾难。锦月就已必死之心扫除太子对你及对天下百姓的威胁。
　　锦月抬起衣袖，毅然决然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如暗夜迷雾般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炫目撩人的神采，她仰头望着他，轻声，口齿却异常清晰地说道：“璇，请把我送回凤临阁。”
　　尹星璇脸色苍白，凝眸望了她好一会儿……他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用几乎把灵魂挤迫出来的声音，轻微地点了点头，悲怆且痛楚地说道：“好。”
　　他松开锦月，用右手撩开左手臂的衣袖，两颗光滑的小石头用红线并排拴在玉白的左手腕上，两块小石头紧紧靠在一起，纹理被磨得光滑细腻，犹如青玉般温润夺目。
　　唇边浅浅地浮出一抹笑意，他俯首望着锦月，眉眼间似有盈满日月的光华。
　　“玉佩华丽易碎，石头朴实坚硬。我们的感情就像石头，就算远隔千里万里，也一样坚硬无比，牢不可摧，是吗？”
　　锦月含泪点头，淡淡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是。”
　　“那么，”他望着她，温柔地一笑，柔声道：“你转过身去，我给你带上。”
　　袖中的手指微微抽搐，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想说，璇，要不我们逃去日落国生活吧？就像你说的，我们隐姓埋名，不管这世上的纷争乱世，只要我们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星眸，她嘴唇颤抖，用力张了张唇，出口的竟是有些变了调的一个字：“好。”
　　她慢慢地松了手，微笑着背转身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眼里的水雾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尹星璇心神恍惚地立在她的身后，呆呆地看着她留给他的背影。柔和的阳光倾泻在面前这道娉婷柔美的身影上，竟沁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冷和萧瑟。原来仅仅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他就已经心疼难耐。
　　他的手抖了半天，才将那颗小石头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好几次都差点将它失手掉落到地上。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扳转她的身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对她说，不，我要带你走。我不要和你离开，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
　　可是，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将那条红线伸到她白皙优美的脖颈上。
　　“美吗？”她抬起蝶翅般长长的浓黑的眼睫，含着模糊的泪眼轻声问身后的他。
　　四周一片寂静，锦月的呼吸陡然停顿，她不敢回头去望。
　　片刻，他低柔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月儿带什么都美。”
　　他的心此刻如被小刀片片凌迟一般，撕心裂肺的痛。但是他狠狠咬着唇，直至咬得血肉模糊，才能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维持如此的平和安宁。任谁也想不到他的心早已痛到极致。
　　尹星璇亲自把她送回凤临阁，皇上只是用眼神瞥了瞥他们，却不置可否，也并没有追究。但她知道，皇上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容忍她。
　　皇上一下朝堂，摆驾必去的地方便是凤临阁，似乎已成了惯例。宫里人都道德妃娘娘倍受皇上恩宠，处处讨好她。
　　只有她一人明了皇上是为了保护她，一是免受太子的滋扰生事，二是为了掩饰她当时自杀的情景。
　　每当远远看到皇上的圣驾，小环急急来禀告时，锦月的唇边都不由自主地泻出一缕冷笑。就算太子不来生事，她也绝对饶不过他。
　　和皇上在一起时，皇上会和她讲起与她的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诉说着，不厌其烦，不知疲倦。
　　锦月常常只是坐在一边，冷眼相看，沉默不语，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得到她的答案，只是为了找到一个情感倾诉的对象。
　　很多时候，她都说不清是该恨他还是可怜他，每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悔恨的痛哭流涕的脸，心口是茫茫的一片空白。想象中的皇帝拥有四海，应该是无比强大的，却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他害怕失去，于是不想付出，本以为紧紧抓牢就够了，却在不经意间失去了更多。
　　锦月无法得知自己的父亲当初是怀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执意的不愿继续等待，强迫用生命去见证爱情，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放弃吧！
　　闲睱时会抚琴弹奏，过去用它充当取悦别人的工具，现在却被用来排解寂寞和相思，也是为了缅怀一下今后的自己。
　　“娘娘不适合弹这样的曲目。”很多时候，都能看到小环眼圈红红的，泫然欲泣。慢慢走过来，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她颈后的丝发。她弯着唇，抬手轻轻拍打着她柔嫩的手背，只是轻笑。

　　波澜誓不起

　　她在等，每日力求心境安静平和。她在耐心等待，等一个最佳对付太子的时机。
　　而这个机会，就随着二皇子病愈，即将与日落国缔结婚约，对方派过使臣来与幽铭国洽谈而来临了。
　　皇上因为忙国事，常常连夜呆在御书房，来得次数也比先前少了一些。
　　今晚，皇上在宫内大摆宴席，一是庆贺二皇子病愈之喜，二是宴请从日落国而来的使臣。被封了号的妃嫔都被获恩准参加此次晚宴。
　　洗漱完毕后，对着铜镜，小环将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用陶木的梳子细心地梳理着，一梳一梳缓慢而轻盈。
　　锦月从铜镜里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后，一整天都有点心绪不宁的小环，眼神略动，不动声色地问：“小环你有心事吗？”
　　“啊？没有。”小环随口敷衍道。
　　顿了一顿，这才又想起问：“娘娘，要梳什么发型？”
　　锦月唇角含笑，淡淡道：“替本宫梳个能多插几个发饰的头型。”
　　小环一愣，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望了一眼镜中的锦月，忙低头道：“娘娘如此美艳，即使不插凤钗也一样美艳动人。”
　　锦月从铜镜中望了望窗外渐趋暗下来的夜色，眼眸幽深，却是抿嘴一笑道：“天黑发黑，多插几枝凤钗，才好让皇上一眼看见本宫。”
　　小文一脚踏进门里，手里还拿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颈中斜插着几支刚剪下的各色菊花，盛开的花朵旁，点缀着几颗软绒绒的小花苞。她动作轻盈地摆放在窗台前，瞧了一瞧，喜气洋洋，精神振奋地说道：“今天的晚宴一定很热闹！”
　　前面的两人一坐一站都只笑不语。
　　她掂起脚跟走到锦月的身后，凝视着镜中的锦月，发出一声赞叹：“诗姐姐真美！”嫩葱的细手指指指花瓶里的一枝白菊，“我最喜欢这枝白菊了，诗姐姐比小文新采的白菊都要美！”
　　锦月弯弯眉眼，微微一笑，拖长音调，打趣道：“小文今天心情真好！莫不是那叫风明的男侍身子大好，大家都忙着晚宴，今日我们一走，又有机会和那叫风明的男侍独处了？”
　　“诗姐姐！”小文脸色一红，将脸向旁一侧，有些羞恼道：“以后不理诗姐姐了！诗姐姐就爱欺负小文！”
　　一整晚的心绪烦乱，却因小文明显被说中心事，而着恼的神色，让小环忍不住也扑哧一笑道：“我不觉得娘娘在欺负你啊，不然今晚你呆在凤临阁，别再出去了！”
　　小文立刻惊慌道：“我要去给娘娘拿衣服。”话未说完，紫色的身影一闪，已经迅速跑了出去。
　　锦月急忙扬声嘱咐道：“记得多拿几件衣服！”
　　小环眉眼含笑道：“小文一慌，倒变得守规矩了，知道喊娘娘了！”
　　锦月眼神悠远，片刻，轻飘飘地说道：“我倒希望她一直能保持这么天真烂漫。太懂规矩未必是好事。”
　　身后小环的手顿了顿，眉心一紧，脸色霎那间有些苍白，她忙低了头，掩饰住这一瞬间的失态。
　　锦月赶到殿堂时，已经迟了。但是，她身穿素纱粉衣缓缓出现时，大殿上那些嘈杂的声响，低头议论的人声，歌舞弹奏声，交杯碰撞声，一点点，一丝丝都消失不见，只余下她轻移莲步，环佩叮铛的清脆响声。
　　对所有凝望而变得灼热的视线视若无睹，她面容安静，眸光平和，款款向前，在皇上和皇后一尺之地倏然顿住脚步。众人似乎也都随着她的动作顿住了心跳。屈膝向上方两人盈盈行礼，优美曼妙的声音静静地响起：“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来迟，望皇上恕罪。”
　　皇上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眼神微黯，目中有凄凉和悲伤。如水，朕越来越想你。朕以为把月儿留在身边，就仿佛看见你还活着，你还在朕的身旁。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虽如此的风华绝代，却依然不是你，也永远无法替代你在朕心中的地位。
　　平平伸手做了个免礼的动作，他沉声道：“今日本是众卿家欢畅的宴会，怎可治罪？爱妃快请平身。”
　　皇后凝目看了看她，微微笑了笑，颔首道：“妹妹今日不同往日，平日看惯了妹妹素面朝天。今日妹妹一打扮，更若天仙下凡，美艳不可方物啊。”
　　她转目看了看皇上，以袖捂唇，轻笑道：“怪不得皇上日日前往临凤阁，妹妹极得圣宠呢？”
　　对于皇后的冷嘲热讽，锦月毫不为意，悠悠一笑，轻声漫语道：“姐姐谬赞了！妹妹得蒙皇上宠爱，一定少不了姐姐的功劳。不然妹妹哪有机会得享天颜呢？”
　　皇后冷哼了一声，目中寒意深深。她居然讽刺她容颜普通，得不到皇上眷顾垂青。
　　她咬牙，片刻，冷笑连连道：“妹妹美艳绝伦，如山间精魅，自然尽得皇上的垂青，姐姐自是比不上。”说罢恨恨地转过头去。
　　锦月淡淡一笑，在一旁坐下。她的视线飘浮着，越过那熟悉到令人心痛的目光的注视，很快找到了跪坐在皇上左下首的年青男子，淡黄色的耀眼衣衫，熟识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浅红的唇，都和璇那么的相似，只有那双眼睛，投过来的不是温柔如泉水般的眼光，而是阴冷地满载着欲望的光芒。
　　而这双眼睛正毫无掩饰地闪烁着，灼灼的眸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散发出如野兽般灼热贪婪的光。
　　对着这双眼眸，她眼波流转，弯起红唇，轻轻一笑。
　　太子立刻不由自主地倾倒了手里的酒杯，酒水洒了一身。立刻传来身后侍女的失声惊呼，宫监急忙跑去端水，侍女慌乱地替太子擦拭。
　　太子的目光却依然痴痴地看着她，甚至嫌俯身替他擦拭的侍女挡住了他凝望的视线，急切之间一挥手臂，那侍女毫无防备，被太子用力一推，支撑不了身体，摔了出去，案几被撞翻，酒水，菜肴撞落不计其数，顿时之间，众人乱作一团。
　　锦月的余光始终能感觉到旁边投过来的那束专注而深情的视线，她却只当浑然不知。
　　等忙乱过后，众人纷纷又重上酒席，锦月微微一笑，从容淡雅地施施然离席上前，向着皇上盈盈敛衽一礼，平缓而又抑扬顿挫的节奏，轻柔而优美，悠然道：“臣妾初闻二皇子殿下身体不适，甚是忧心，如今得知二皇子殿下身子康健，不由甚感欣慰。臣妾恳求在此手抚一曲，聊表寸心。”
　　皇上望向她，眸中神情变幻万千，口中却笑道：“难得爱妃有此等心意，朕怎肯驳回，便依爱妃所求。”
　　招手令小环送上琴，她跪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按住琴弦，深吸一口气，修长晶莹的手指轻轻拂动琴弦，轻柔婉转的琴声，清浅地低唱。她的眼里似乎凝有一种忧伤的情感，幽幽地随着纤长指尖地抚动而将琴声，吟唱缓缓飘散在空中。
　　偶然的相遇，
　　是否注定一生的相守？
　　……
　　恩怨的羁绊，
　　是否永远逃不开情感的折磨？
　　……
　　殿上众人皆寂静无语，目光痴痴地凝注在这受万千宠爱的德妃娘娘身上，仿佛致身于如梦的幻境中，不能自拔。
　　……
　　迎面的真实，
　　无边的悲凉，
　　总让我措手不及。
　　……
　　尹星璇一直地，一动也不想动地注视着她，那个他心心所爱的女子。
　　可是，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下，他却只能遥遥地看着她，眼睁睁地听她一遍又一遍自称臣妾，看着绝美而又忧伤的脸，却不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她是人人艳羡的德妃娘娘，受皇上宠爱，艳冠后宫。而他，是当朝四皇子殿下，受父皇怜爱，天之骄子。她和他，近在咫尺，如今却已被迫远隔天涯。
　　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衣袖内的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握紧。
　　他突然伸出手，拿起旁边的酒壶，仰头猛灌。
　　是不是醉了？就不用再想她。是不是醉了？就可以不再痛苦绝望。
　　扬了扬瞬间就灌进喉中的酒水，胃火辣辣地烧灼的难受，一股热气瞬息间涌上额头，晕沉沉的，分不清是喝了酒水的缘故，还是因为弹琴的她。
　　她绝美的身姿在视野里变得模糊了，她的琴音也模糊了，只能听到她的曼妙的嗓音轻轻浅浅地唱道：“……我害怕幸福如烟云般虚幻，只让微闭的双眼悄悄将你搜寻……”
　　“去！再给本王拿一壶。”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壶，觉得头木木的，于是笑嘻嘻地朝身后的随侍喊道。
　　身后的随侍只顾用惊羡的目光看着在台上一展神韵的德妃娘娘，直至听到喊声，眼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等意识到眼前的四皇子殿下已经把桌上的一壶酒喝完后，才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四皇子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劝道：“四皇子殿下，不能喝了！”
　　尹星璇蹙紧眉，沉下脸，声音却有些飘忽道：“难道本王的话你敢不听吗？
　　手指一颤，弦声顿止，锦月忽然抬首，看向这边，轻声道：“四皇子殿下醉了！你们还不赶快把殿下扶回去？”
　　尹星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力甩开旁边扶他的随侍，醉眼迷离地瞅着她。
　　片刻。
　　“本王没醉！”他轻声道，泪水慢慢地从眼眶里渗出来。
　　肩膀抖动得很厉害，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失声哽咽道：“它还在痛，如果醉了，它一定不会痛了，可是它一直一直在痛。”
　　她淡定地微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醉了的你，是不是才能这样浑然不顾一切，表露自己的痛苦。
　　她眼波微颤，突然侧过脸，用力咬了咬唇，才冷声道：“你们看不见四皇子殿下醉得很厉害吗？别国的使臣都在此，也不怕失了本国的体统。”
　　皇上的眉心不露痕迹地一紧，脸色一时间飘忽不定。
　　片刻，一扬手，沉声道：“爱妃说得有理，璇儿你醉了，快回去歇息吧！”
　　尹星璇颤抖着唇，惨笑一声，只是目光专注地望着她，很深很深地望着她。
　　锦月以为他要说什么，心里一片慌乱，双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握紧，她别过视线。
　　尹星璇却闭了闭眼，放声大声，笑声里蕴满了无助和悲凉的味道。
　　他笑声一顿，就抬袖用力一抹脸上的泪痕。转眸望向皇上，皇后，深施一礼，音调显得有些沙哑道：“儿臣也许真醉了，头有些痛。今晚儿臣先行向父皇，母后告退。”
　　锦月凝望着那道就算被人扶着，也跌跌撞撞的背影渐渐消逝，眸光沉沉，似痛楚深深。

　　假意同交欢

　　夜色转沉，锦月抬首看了看清冷的月光，转手打发小环抱琴先回凤临阁，小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抱着琴满脸愁容地转身离去。锦月立在原地，看她苗条的身影去得远了，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紧，随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晚宴的气氛因四皇子殿下的离去而显得有些低迷。只时不时传出太子猖狂的笑声。
　　锦月冷眼瞥了太子一眼，见太子跟前围拢了一堆官员，正推杯助盏。她款款走到皇上面前，屈膝行礼，莺声道：“臣妾有些许不适，求皇上恩准先行告退。”
　　皇上刚想开口，在一旁挨坐的皇后急忙抢白道：“妹妹既然身体不适，就先行回凤临阁安歇吧！”
　　皇上皱眉，瞥了一眼皇后，转眸看向锦月，沉声道：“爱妃身体不适，朕应当陪同回去才是。”
　　皇后不由地妒火中烧，冷声道：“妹妹真是受皇上万千宠爱于一身，古时传说的妲已也及不上妹妹的三分颜色。”
　　锦月抿唇，轻轻浅浅地一笑，风姿优雅，平声静气道：“姐姐此言差矣，妹妹岂能与妲已相比，就如同当今贤君怎能和纣王相比？”
　　皇后脸色骤变，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却被锦月一下子抓住了痛处，这可有是有拿皇上比昏君的嫌疑。
　　她下意识地瞟向身侧的皇上，果然皇上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锦月忽然以手抚额，脸现痛楚之色，哀声道：“臣妾这说得是什么话啊？臣妾头晕目滞，才会胡言乱语，望皇上恕罪。”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下颌看向皇上，眸中似被痛楚折磨的泪光盈盈，口中忧声道:”皇上素来以国事为重。臣妾事轻，怎能为了臣妾让天下百姓误会皇上的威名，令姐姐因此忧心皇上？”
　　皇上被看得心中一震，听她话里话外，有讥冷自己之意，当初为了自己的威名，才不肯承认与如水的感情。
　　旁人自不知道锦月这话中深层的意味，皇后忙顺手推舟，看向皇上，肃然道：“既然妹妹如此识大体，皇上也应体谅妹妹之心。这样吧！就拿哀家的凤辇，送妹妹回去。”
　　锦月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抬眼帘，谦让道：“妹妹何德何能，岂敢污了姐姐的凤辇？”
　　皇后瞧了瞧身侧的皇上，脸上忙堆起笑容，客气道：“妹妹这说得哪里话？姐姐有机会将凤辇让与妹妹，心中也甚感欢欣。”
　　两人一来二句地客气，皇上清咳几声，才打断了两人你谦我让的局面，缓声道：“既然皇后有心，就先用凤辇，送德妃回临凤阁，等今晚宴毕，皇后便与朕同乘御驾回宫吧！”
　　皇后大喜，锦月心中也窃喜，盈盈一拜，轻声细语道：“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她施施然走过太子桌前，眼中眸光一闪，身上的轻纱无风自起，曼妙飘扬，那一瞬间就犹如天女下凡尘。她似乎随意地侧了一下头，正撞进太子迷乱的眼眸里，她抿嘴嫣然一笑，魅惑众生。
　　太子执杯的手又颤了片刻，围拢的官员正被太子执杯的手弄得提心吊胆之际，太子猛地扔下酒杯，疾步奔行而出。抢过侍从的一匹马，在侍从惊愕的目光中，扳鞍上马，直朝着那顶凤辇绝尘而去。
　　在凤辇里的周锦月微闭着双眼，外表看来闲适，其实却高度紧张，她凝起家传沐明功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隐隐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她的神情才略为一松，眼中寒意陡升，唇边泛出一丝冰冷的笑容。太子为美色所昏，必让他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外面凤辇已停，传出侍从惶恐拜见太子的声音。
　　帘外传进太子有些迟疑的问话：“我亲眼看到德妃出来，上了这辇舆，这不是皇后的凤辇吗？”
　　锦月在辇中冷冷一笑，伸出玉手撩开纱帘。
　　夜色已深，明月当空，美眸晶莹，头上的珠钗微微晃动，似晃到太子的心上。
　　她盈盈浅笑，轻声慢语道：“皇上以国事为重，不能陪臣妾一同回临凤阁，便借用皇后娘娘的凤辇将臣妾送回。”
　　月如弯勾，清冷地悬挂于天际。
　　锦月仰起脸，银光洒落在她弯曲的脖颈上，似乎为眼前这段白皙如玉的颈子平添了几份清冷出尘的味道。
　　太子看得目光突然有些呆滞，他深深俯下身来，揣摩似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阴冷的笑容自唇边一点点展开，幽深的眼瞳中闪烁出奇特的光芒。
　　他拖长了音调，压低的嗓音有种奇怪的阴寒：“原来如此。”太子忽然欺身上前，从辇外就一把握住锦月的手腕，嘿嘿一笑道：“美人路上寂寞，不如本宫费心送美人回去。”
　　锦月等得就是他这句话，但她却佯做不知，低头看了看紧抓自己不放的手，轻蹙秀眉，幽幽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这凤辇是皇后娘娘借给臣妾的，怎可携太子殿下同坐？”
　　“月色正好，不如美人下车，这样本宫不是可以陪同美人一同前往凤临阁吗？”瞧着太子殿下那副急色的样子，锦月莞乐一笑，眼眸 流转，只是轻摇玉首。
　　太子看她如此娇羞的模样，越发心痒难耐，用力一把将她拉进怀中。锦月失声惊呼一声，身子却似承受不住这一拉之力，倒进太子怀中。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她身子微微扭动，手指挣扎地去掰太子纤长的手指。
　　在旁人看来是极力挣扎的样子，口中急声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身子却在有意无意地挣扎之间触碰太子。
　　太子呼吸猛地一窒，细长的眼睛微微地眯起来，流窜出炙人的心火。
　　她把脸凑近太子，目光向四下一扫，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嗔道：“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殿下如此作为，就算臣妾依了，但让旁人看见又岂非得了？”
　　太子越发兴奋，笑吟吟地抚上她的腰身，言行之间，渐渐没了规矩。低笑两声道：“美人初见本宫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害得本宫日思夜想，没想到原来只是怕人多，嚼舌根。”
　　忽然转头，拽住她的手腕，半拖着她，向旁边的小径走去。
　　旁边的侍卫和宫监只敢死死地趴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这可如何得了？太子公然调戏皇妃，这可是罪大恶极。
　　可太子一向是残忍跋扈惯了，又岂敢多言？搞不好还没开口，就人头落地。可如若放任太子成事后，太子怕事情败露，难保不会杀人灭口。更何况此次德妃娘娘乘坐的是皇后娘娘的凤辇，如若真出了事，皇后娘娘同样也脱不开关系。
　　而德妃娘娘一向受皇上万千宠爱于一生，这次出事，皇上又岂会善罢干休，自己掉脑袋是轻，多半还会株连九族。
　　侍卫首领跪在地上，一时之间就转了无数个念头，心中暗暗叫苦连天。这怎么算计也是死啊。得罪太子殿下是死，得罪德妃娘娘同样是死。
　　向旁边的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身体瘦小，动作灵活的侍卫稍稍一使眼色。
　　那侍卫受到示意，轻轻点了一下头，趴在地上，膝盖慢慢向后挪动。
　　终于稍稍挪到侍卫统领之后，靠侍卫的身影遮挡，转身逃离此地，自去通风报信。
　　权衡利弊，为今之计，只有迅速禀告皇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可这样……”锦月边颤着声音哭叫，边扭动了身子，刻意地挣扎了两下。眼里已现泪光。
　　这微弱的抵抗和神情立刻引起太子更大的快意，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沿途之上，锦月一边呼叫，一边乘挣扎之机，扯乱头发，每走几步，地上就会出现金光闪闪，珠光闪亮的发钗头饰和身上的珠翠，宝珠。在夜色之下，尤为显眼。
　　将锦月按到一处假山后，太子斜眼看向她。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身子似乎因为害怕而不住地颤抖。清冷的月亮倾洒在她粉色的衣衫上，点缀了星星点点的亮光，使她的神态看起来越发的娇柔动人。
　　他忍不住伸手轻佻地挑起锦月的下巴，顺势摸了一把她白皙细腻的面颊，哈哈大笑道：“美人很怕本宫吗？”
　　被抬高的脸上忽然现出笑容，笑得极为清丽卓然，看了令人魂不守舍。她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太子的胸脯，轻声软语道：“臣妾当然怕太子殿下……殿下可要在此地……”尾声越来越低，突然顿住不说，垂下浓黑如蝶翅的眼睫，绝美的脸庞浮上一丝红晕。
　　映在太子凝注的视线里，只觉得此女娇美无限。太子不由洋洋得意，脑中越发浮想联翩起来。

　　吾谋得此意

　　“美人，本宫等不及了！”太子贪婪地看着她，心神被撩拨的异常亢奋，一把攥住她的衣带，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拉，却被一双细白娇嫩的手按住。
　　她眨眨眼睛，如水眼波焕发出异常璀璨的光芒，轻轻抿唇，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何必着急？”
　　太子有些迷离的双眼因她这一句陡然清亮了一霎，眯起细长的眼眸，立刻戒备地紧紧盯住她，森冷道：“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十根玉葱般秀美的手指捂住双颊，她斜斜地睨了太子一眼，双眸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寒意，声音却娇嫩动听：“太子殿下好可怕！臣妾可不先来。”
　　太子微微一怔，月光下，洁白无瑕的肌肤如冰雪般剔透，长长的漆黑睫毛蝶翅般一扇，半掩住瞳仁，尽显妖娆之态。
　　唇边暧昧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地展开，灼灼的眸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太子伸手揩过她的脸颊，□道：“那你想如何？”
　　伸出细长如玉的手指指了指太子的衣服，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四周，她半侧头，笑得风姿影绰：“划拳猜掌，臣妾有幸得胜了，太子就脱两件衣服。如果太子胜了……”
　　她好似害羞般地低垂下粉白的颈子，轻轻咬住下唇，不再说下去。
　　“ 有趣。”太子的手不安分的在她的腰臀处一阵乱摸。眼里满满的都是不怀好意的笑意：“如果本宫赢了，自然就轮到美人脱两件。”
　　锦月微蹙秀眉，娇嗔地瞥他一眼，正色道：“不，臣妾只能脱一件。”
　　太子细长的眼微微眯起，玩味似地笑问：“为何？”
　　伸出纤细的小指，轻轻地点了点太子的身上，柔媚地说道：“那样不公平！太子殿下穿得总比臣妾多。”
　　太子哈哈大笑，顺势捏了她腰身一把：“好，一切就依美人。”
　　白玉般的小拳头一等太子出拳后，才懒懒地伸了出来。
　　剑眉微挑，太子看向她，低笑两声道：“美人为何出拳总是出迟？”
　　她风姿卓然撩了撩头发，眼波流转，轻轻向太子一瞟，娇柔地说道：“臣妾怎么觉得是太子殿下故意让着臣妾，总是出拳出得太早呢！”
　　太子愣了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连连点头道：“美人真是深知我心。”
　　锦月一边暗中凝起沐明功听周围的动静，一边捂唇娇笑道：“太子殿下，你输了，快脱吧！”
　　一件又一件。等太子脱得只余一件贴身小衣时，打着哆嗦一把抱住她，将嘴凑近她的脸，嘿嘿调笑道：“等本宫脱完，就轮到美人你了。说起来，这天还真冷，还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暖和些！”
　　清丽绝尘的脸向旁一侧，伶俐地抽身，已脱离了太子的怀抱，却见锦月脸色一变，悲声道：“太子殿下，请……请放过……臣妾！”说着，转身要走。
　　“想跑？”太子哈哈大笑起来，伸开手臂，如恶虎般向她扑去。
　　锦月一边假意灵巧地避开他的抓捕，暗中用沐明功听周围的动静，一边放大声音哀求道；“殿下，求你不要这样！求你放过我，我好歹也是皇上的人，你这样对我。若让皇上知道，有损……有损殿下的声誉！”
　　“怎么突然反抗起来了！原来是怕那老不死的。”太子不以为意地大笑着，扑上前向她又连抓了两下。
　　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锦月的声音却带出浓浓的恐慌。“皇上疼爱太子殿下，就算辱骂，欺君犯上，也会饶恕殿下……”脚下一个趔趄，刚栽倒的身躯被扑上来的人狠狠压住。
　　锦月眼中隐含泪光，悲凄道：“臣妾就算咬舌自尽，也不能答应殿下……殿下……求你……你饶过臣妾吧！”
　　太子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两条挣扎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去撕扯她的衣带，猖狂地笑道：“美人，你乖乖地从了本宫吧！那老不死的活不了多久了。到时本宫登上大位，自亏待不了……”
　　“混账！”一声怒喝仿佛从天而降，传到色心大发的太子耳中，就如同被人从后重重地戳了一刀，随即茫然抬头。
　　一人铁青着脸，负着手，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帮侍卫，宫女和一些随侍官员。
　　众人除了为首那人，都低垂着头，脸色发白。
　　“父……皇……”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一下子仆俯在地。突然伸指一指锦月道：“是她，是这妖女迷惑我的！”
　　太子一副追悔莫及的神情，急切表白道：“孩儿一时色迷心窍，才……受这女子的引诱，幸亏父皇及时赶到，才使孩儿不至于铸成大错。”
　　锦月拉了拉撕开少许的衣衫，微垂下眼，徐徐跪倒。除了肩膀微微抽动，只垂首默然不语。
　　垂下的眼眸看见一双绣着黄金丝线的游龙微微摆动到她的面前，头顶上方传来轻声叹息，低声道：“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锦月的语气有些哽咽，但神态还算冷静而平稳，语气虽轻但却很有力地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不想多说。”她顿了顿，肩膀又耸动了几下。幽幽道：“臣妾知道，事关重大。皇上为了保全太子殿下的名誉，皇上势必会赐臣妾一死。只是求请皇上饶过今日在场于此相关的所有一干众人等的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感激涕零。
　　要知道，太子调戏皇妃，此事非同小可，皇上要掩盖太子所犯罪行的话，势必要将在场的所有旁观者杀得一个不剩。德妃娘娘愿意一死保住他们的性命。不由地对德妃娘娘大为钦佩，而对太子都投去憎恨的目光。
　　皇上眼神略动，脸上的神情复杂之极，最终探下身形，将锦月亲手扶起。将她爱怜地拥进怀中，深深叹息道：“就如爱妃所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一路行来，多亏了爱妃在挣扎过程中遗落的这些许的发饰，衣饰，才使得朕及时赶到。老天垂怜，才不使爱妃受了此等羞辱。不然朕百年大行之后，又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锦月低垂了白皙的颈子，遮住了眼底深处一瞬间飘过的一丝冷意，扯住皇上的衣袖，娇唤一声：“皇上……”，抬袖掩面，泣不成声。
　　皇上顿了顿，轻轻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她墨黑的头发，沉声道：“爱妃对朕有功，朕岂能不辨是非?更何况朕和众卿家亲眼得见太子欲行暴行，爱妃以死相抗。”
　　他转眸看向跪在地的太子，怒喝道：“太子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意图不轨。来人，先将太子押回太子宫看管，明日上朝提殿上，由朕亲审！”
　　看着太子一路嚎叫的被拖走，锦月放下衣袖，优美的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皇上今日怎么没来？小文去看看。”小文放下帐子，清脆婉转的话将她凝神窗外的思绪收了回来。
　　“皇上今天不会来了！” 锦月伸出手，及时拉住了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心惶乱无助，只不知道今日皇上在朝堂上，该如何处置太子？
　　记得昨晚皇上与她一同回凤临阁后，皇上闲闲地捧起她一缕黑发，放在手边，轻轻把玩，幽幽叹道：“倘若如水有你一半心机，也许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身子微微一僵，眨眼间，她又如往常一般安静柔美，转头盈盈一笑道：“皇上为何有此一说？臣妾不是很明白。”
　　皇上手上的动作不停，只低头漠然说道：“你是刻意为之吧？早已设计好的圈套，等太子往里跳。”
　　她的脸上现出惊讶之色，急切而又惶恐道：“皇上何出此言？”
　　皇上依然神色平静，淡淡道：“自从你进宫，在朕的面前，你从不屑如此费心的打扮自己，用饰品装饰自己。而偏偏就在此夜，你的头饰，首饰因为挣扎而沿途掉落，引朕而去，救了你一命。”
　　她闻言悠悠一笑，柔和地说道：“皇上多虑了，这只能算是巧合。”
　　皇上良久地凝望着她，终叹息道：“这一次你故意主动在御前献艺，一是为了吸引太子的注意，最重要的恐怕是为了故意把璇儿气走吧？这样你才能放开手脚引诱太子进行你的计划，朕没有猜错吧？”
　　暗夜迷雾般的骤然收缩，她不动声色地轻笑，缓声道：“皇上的想法真得很特别。臣妾想听听皇上对臣妾后来的做法有什么特别深远的含义？”
　　皇上放开她的黑发，深深看她一眼，站起身来，负起手，踱了两步，沉声道：“你故意在宴前激皇后，也是为了借用皇后的凤辇，更好的达成你处心积虑的计划吧？既然你搭了皇后的凤辇，和皇后扯上了关系，皇后自然怕出事，怕人说成嫉恨德妃娘娘圣宠，而勾结太子下此毒手。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皇后也要想方设法地救你。”
　　她微微一笑，轻轻拍掌，淡淡地说道：“皇上思虑周全，臣妾佩服。”

　　不曾疑来人

　　皇上立在原地，静了片刻，回眸看向她，神情凝重地说道：“更勿论那几句你替众人求情的话。初初听来，连朕都心生感激，你似为了众人，愿意以自己一死替旁人脱罪。令众人对德妃娘娘的善行大加赞赏，感激涕零。其实你说出来，只是在提醒他们和朕，就算你一死，也同样解救不了他们。而朕真要赐死你，也同样会因为他们身处其中，不会饶过他们，他们一样难逃被杀的厄运。你仅仅只凭了几句话，不仅尽收众人之心，令众人承你的情，对你感激涕零，憎恨太子的残暴，替你不平，如若朕当真包庇太子，会被众人认为是无贤昏君，就算尽杀他们，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更别说当晚知情的还有很多朝廷官员。连朕被你威胁，也似乎是在你的不经意之间，令人无法对你降罪。你思虑之周全，连朕都自愧不如！”
　　她绝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苍白，她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畏惧地迎向这一国之君的视线，挑唇，冷冷的一笑道：“太子残暴不仁，不仅多次调戏锦月，而且还是杀死家父的凶手之一。随意残杀嫔妃，置天下法纪于不顾！锦月不信皇上就没有想过，太子一旦继承大统，当真会造福于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吗？以太子如此的残暴不仁，只能是国不成国，家不为家，又岂能继承这天下大业？”
　　“诗姐姐的手好冷！出了什么事了吗？”小文拉住她的手，满脸关切，轻声问道。
　　锦月叹息地摇了摇头，昨晚，她义正严词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后，皇上只是沉吟不语，半晌，抬腿挥袖，便离开凤临阁。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锦月蹙起秀眉，立刻站起，果然急急冲进来的是小环。后宫有不得议政的规矩，所以早上她就秘密地差谴小环去打听朝堂上的动静。
　　小环刚踏进门槛，她就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
　　小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门口向四处张望了一眼，伸手将门一关，才快步走到她面前，粗粗喘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说道：“皇上今日在朝堂上下了废去太子的旨意。”
　　锦月暗自轻轻舒了口气，优美的唇边勾出一丝弧度。
　　小文一手掩唇，惊呼一声，急急说道：“那朝堂上的动静一定不小！太子岂能罢休！”随后她重重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当初害我和风明，必没有好下场！”
　　许是见小文气恼的神情颇为有趣，小环的唇边也露出淡漠笑意。“太子平日飞扬跋扈惯了，得罪了太多人，朝堂上倒没有几个人替太子辩驳。”
　　“那就好了！不过接下来谁会当太子呢？”小文黛色的细眉微拧，犹豫地问道。“二皇子殿下要去日落国朕姻，就剩下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了！”
　　“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小环微叹着摇了摇头，视线专注地转过来，凝望着锦月，才缓缓说道：“太子当堂就做出反击，指责皇上不配身为国君，当年竟对一男子生情，而那个人就是皇上以前的护卫萧如水。”
　　“太子还真荒唐！皇上怎会对男子动情？有诗姐姐……啊……”小文话没说完，就传来一声痛呼，显是手心被小环重重掐了一下，她随即略有所悟，尴尬地看了锦月一眼，慌忙摆手道：“诗姐姐，小文……不是……不是那意思。”趁机将手缩了回去。
　　锦月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微微摇头。想是她们误会了她和皇上的关系，以为她会生气。不过想来太子也确实荒唐。皇上就是因为不肯承认对家父的感情，才眼睁睁地看着家父被活活烧死，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父亲早已不在人世，皇上更没有必要承认与父亲之间的感情了。
　　小环宛若玉石的声音却出乎她的意料：“皇上承认了与萧如水的恋情。满朝文武便开始议论纷纷，都开始对皇上废除太子的旨意表示质疑。所以皇上今日肯定是来不了了！”
　　锦月惊讶之极，唇微微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皇上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会动摇他的天威。虽然她极不认同这无异于愚蠢无用的举动，但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渐渐柔软湿润起来。
　　爹爹，你听见了吗？皇上承认了你！九泉之下，你是不是可以瞑目了呢？可是，你知道吗？这样同样将你一生所挚爱的人推入了困境，如果你知道，是不是会对当初的行为产生一丝懊悔呢？
　　锦月不曾料到，世俗的力量会有这么强大的摧毁力。随后几天，小环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严峻。各地官员纷纷上折，谴责皇帝的行为有损国家威严。
　　一时间，朝堂上争先劝慰皇上退位。而太子例来的举动也同样有损国体，太子依旧被废黜。
　　皇位将由成年的三皇子与四皇子两人中的一人继承。朝堂一瞬间又分成两派。有支持三皇子登位的，也有支持四皇子继承大统的。而四皇子尹星璇因为有护国大将军方兴的兵力支持，生母地位尊厚，略占优势。
　　民间百姓们更是互相传言说当初有妖孽附在那名侍卫身上，那名侍卫虽然人死了，但妖孽并没有死，现在回来又迷惑国君，使皇帝失去了原有的常态。而后宫谁是妖孽的附体，被传得沸沸扬扬，众所纷纭。
　　而如此混乱的局势下，锦月终于明白，作为一国之君的皇上的担忧和恐惧。那时就算他坦然承认与爹爹的真实感情，也同样无法保护爹爹，爹爹一样会以妖孽惑主的罪名处以极刑。也许这样的爱，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在临凤阁再见到皇上时，锦月惊诧于他唇边流露的淡如云烟的微笑，虚弱、憔悴但却带着真诚的喜悦。“月儿，原来坦然承认爱一个人是这么的幸福！到了下面，朕终于可以再次牵住你爹爹的手，他再也不会生朕的气了，是吗？”他微微笑着，像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笑得那么惬意，那么开心。
　　锦月无言以对，只剩无奈的伤悲，她再也不恨他，也不恨其他人。命运于我们，只是一条崎岖难走的山路，碰到一起走了一段路，便以为该是永远的相守，其实，失去了便是永远的失去，得到了也并不意味着永恒，很多时候，我们都无能为力。
　　轻轻抚动琴弦，让深入骨髓的忧思随指尖的拂动缓缓流淌。轻展眉头，锦月停了弦声，叫住侍立在门边，欲言又止，转身要离去的小文。
　　“小文，有什么事吗？”她看向小文，淡淡问道。这一段时间小环因要打探宫里的事情，便让小文随侍她的左右，但小文神情总是恍恍惚惚的。她微一沉吟，不禁哑然失笑，也许小文因没有时间再见到那名男侍，所以有些郁郁寡欢吧！
　　小文例来有什么说什么，几曾见过她如此徘徊再三，犹豫不决的模样？小文的神情明显地怔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诗姐姐，风明要来见你。”
　　是他！锦月也不由地怔了怔，自那次救了这男侍风明后，为了避嫌，她已经要小文转告他，让他多多卧床休息，就不用来凤临阁道谢了。今日他忽然来访做什么？
　　锦月狐疑地看了小文一眼，见小文低垂了头，并不敢迎向她的目光。虽然满腹猜疑，锦月还是点头道：“人既然已在外面，就先让他进来吧！”
　　“风明参见德妃娘娘。”几个月不见，他的伤势看来已经全好了，见礼时，犹如行云流水，白衣飘摇，风姿俊逸。
　　锦月做了一免礼的姿势，淡淡道：“风明，你的身子如何？”
　　“风明多谢德妃娘娘挂怀，已经大好了。”
　　锦月转头吩咐小文奉茶，小文小声“嗯”了一声，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
　　风明等小文走出门外，神秘兮兮地向左右看了看，忽然凑过来，压低了音量对锦月说道：“四皇子殿下想要见德妃娘娘，让风明领德妃娘娘去。”
　　锦月蓦然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会是璇的人。
　　风明微微一笑，似乎在解答她心中的疑虑。“当日蒙娘娘和四皇子殿下相救，风明就决定要报效四皇子殿下和娘娘。今日四皇子殿下十万火急地派风明来，说是有要事要告知娘娘。”
　　他站起身，紫眸望向锦月，语中带笑。“娘娘咱们快走吧？不要让四皇子殿下等急了！”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意味，锦月的脸微微红了一红，没有细想，便随他急匆匆地离开凤临阁。
　　锦月总在回忆那一天，如果多静下心来考虑考虑，看出小文的异样，而对这男侍多一些防备的话，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只是那时，带着急于想见璇的心，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痛呼悲中肠

　　锦月急匆匆地跟着他走，也许仅仅是因为小文的关系，她丝毫不曾怀疑这名叫风明的男侍的意图和动机。马上就要见到星璇，喜悦之余，还是应该叮嘱他，俩人还是少见为妙。
　　一路上走着，却发现前面越来越熟悉，细细想来，这便是人烟罕至的冷宫。
　　一股股寒风穿过层层荒废的残垣断瓦席卷而来，脚步不由一顿，停了下来，璇会在前面等着她吗？毕竟这地方才不易被人发现，可是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风明……”她禁不住呼唤在前面快步行走的男侍风明。
　　风明却好像压根儿没听见她的呼唤，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风明……”她蹩紧眉，加大了音量。
　　风明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朝前方摇了一摇。
　　锦月一怔，几乎是同时，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窜入眼帘，腥红的让她胆寒的红就这样硬生生将她逼回父亲被大火吞噬的那一幕。父亲的脸在抖动的火红里一浮一沉的飘荡着，静谧的脸慢慢扭曲，变形，溶出几许无奈，几许欣慰，几许让人说不出的情绪。
　　鼓嘈 “烧死妖孽”的呐喊欢呼声像海浪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她的头脑霎那间像被捅进一根粗杵，痛得似要将意识燃为灰烬。此时的她完全陷入在扑天盖地涌动的火红和一波波翻腾的呼喝声中了。
　　“不……不……”她失控地尖声嘶喊，手臂疯狂地摇动着，奋力要扑向把父亲活生生吞噬的红光中。
　　有一个身影从后死死按住她，她伸出手，拼命去够那仿佛近在咫尺的血红，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在挣扎中声嘶力竭。
　　下身一凉，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激灵地打了个冷战，几近崩溃的意识还不曾稍稍清醒，就被紧随而至的痛楚击碎。她分不清这剧痛来源于何处，只是目光呆滞地睁着前方，身子随持续不断的抽痛被动地摇摆。
　　声音从身后隐隐传来。
　　“……美人，看来线报说得没错，你真得怕火。”
　　……
　　“你害得本太子被废黜，你以为本太子会饶过你吗？你好好的做娘娘吗？”
　　纷乱的思绪一点点聚集。
　　“……如果那个萧如水也怕火就好了……没尝过就死了，真可惜……”
　　他在说我的爹爹？我的爹爹已死了？
　　“……果然你和四皇弟有奸情……小蝶那女人说了，本太子还不信……四皇弟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的，原来你们早有一腿……”
　　他在说璇？耳中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哼……那个死老头竟敢废掉我的太子！……他……居然承认……与那侍卫……的关系，不然把萧如水的墓挖开，……挫骨扬灰！……哈哈……可惜那萧如水烧得也剩不下几根骨头了……”
　　皇上向全天下承认了与爹爹的感情！爹爹在九泉之下已经瞑目了！她倏然睁大了双眼，映射在眼里的幻象完全消失，神智顿时清醒了，一起清醒的还有身后撕心裂肺的刺痛。
　　感觉到她的身躯一僵，身后的人拉紧了她的头发，嘴里催促道：“怎么不动了……快点……快些！啊……”
　　抓起衣袖里备用的一把银针，锦月扬手向后洒去，惊天动地的惨叫划过长空，地上的一个身躯不停翻滚着，血流如注。
　　颤抖着身躯站起来，锦月咬牙忍痛系好被拉扯得残破不堪的衣物。
　　眼里带着水结冰似的寒意，紧紧盯着在地上来回翻滚的身影，锦月冷然笑道：“太子殿下，不，臣妾说错了！你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不是最喜欢听别人的叫声吗？现在听听自己的叫声，是不是也很好听啊？”
　　一道白光闪过，骤然停顿的除了那连绵不绝的惨叫，还有那不断翻滚的身躯。
　　一把匕首深深插入太子的心窝，不差分毫。
　　锦月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高低胖瘦的一群侍卫一步步向她围拢过来。
　　“娘娘，你杀死了皇子殿下，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让我们兄弟几个享受一番啊！”为首的那名瘦瘦侍卫狞笑着开口，淫邪的眼光贪婪的毫不掩饰地扫过她的身体。
　　锦月知道，她是皇上的妃子，太子既然敢动她，一定会把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杀了灭口。这一点，他们也明白。多半早就替自己想好了后路。主子的话不能不听，但是可以先下手为强，杀了太子正好嫁祸在她的身上，在场的所有人只要异口同声咬定是她情急动手，她有口也说不清。
　　锦月直直地伫立在那里，冷眼瞅着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如今却在她面前无一例外的表露出野兽般嘴脸的人群，无畏的一笑。
　　扬了扬下巴，眼眺望着前方，很平淡的口吻：“你现在才来？”
　　在他们戒备地转头时，她迅速上前拔下了太子胸前的匕首。
　　退后几步，用刀刃对准自己脖颈，看着他们回头惊怒的神色，她淡然微笑。“保护皇子不利，又让杀死皇子的凶手轻易死去，你们以为能逃得了死罪吗？”
　　那些侍卫面面相觑，脸色大变。为首的那名侍卫咽了口唾沫，随即满脸堆笑，语气也放柔了不少。
　　“娘娘何必如此呢？凡事好商量！皇上与皇子殿下结怨，我们都能看得出来。如今是皇子殿下先对……对娘娘无礼的，我们这些下属都可以作证。况且娘娘替皇上除了皇子殿下，皇上感激娘娘还来不及，而且皇上素来对娘娘宠爱有加，又岂会舍得杀娘娘？”他谨慎地看着锦月，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难道没有挂念的亲人吗？娘娘忍心就这么抛下他们，让他们为娘娘难过？娘娘不怕被人说成是畏罪自尽，不怕他们因此获罪吗？”
　　心头一痛，璇，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要分离。还想再见你，却再也没有机会。
　　握着匕首的手指不可抑制的抽搐着。我不想离开你！真得不想！我想给你抚琴，倚在在你温暖的怀里一起看日出、落日，想让你温润柔软的唇覆盖住我的唇，可是……
　　手腕一麻，匕首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你们这帮畜生！”声嘶力竭的怒吼，有着几分亲近和熟悉。她霍然张大眼睛，惊呼失声：“姐姐……”
　　周锦波紧咬住唇，没有回头看锦月一眼。她弯腰缓缓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她的眼中布满浓浓的恨意，瞪着那群人，匕首在阴冷的光下映出森然寒气，一字一顿如玉石般从齿缝中迸出；“你们都该死！”
　　话音一落，身形已幻成千重魔影，直直扑向面露惊惧的人群。一股股鲜血随着纷沓涌出的惨叫四处狂溅，泼墨般地洒向周围的枯树、荒地。
　　锦月抖动着身子，撕声大喊：“姐姐……不要……”
　　碎裂的记忆，如流萤星芒，点点滴滴。
　　发如黑瀑，目似明湖，红衣似火。
　　艳阳普照，她灿烂地笑，无数飞鸟轻盈地飞落在她白得透明的手掌心上。
　　她在绿野上奔跑，红衣飞扬，热烈如火。
　　她抚着琴，高唱着歌。激扬谈论诗词歌赋，畅快指点诗词江山。
　　风停、树止，一切都归于沉寂。
　　荒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支离破碎的残肢断骸落了一地，鲜血兀自汩汩流淌着，蜿蜒汇集在一起，血腥味弥漫于嘲湿的空气中，飘荡出让人心悸的死寂。
　　锦月捂着脸，慢慢地跪倒在地，指缝中泻出难以言语的悲伤。
　　“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锦波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她的身上，轻描淡写地开口：“怎么了？月儿，难道不想让姐姐救你吗？”
　　锦月伸手用力拽住她的衣袖，含泪看着她，曼妙的嗓音变得沙哑之极：“为什么要用血魔大法？用全身精血将以前功力还原，甚至在片刻将原有功力扩大数十倍。但是一旦用完，全身精血逆流，姐姐、你，你还有命吗？”她嘴唇颤抖，双肩禁不住抽动起来。
　　她回避开锦月的视线，扬起唇勾出一个优美的笑容：“我们是姐妹，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锦月慢慢松开手，半晌，方凄凉笑道：“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周锦波轻扬唇角，笑得肆意张扬：“可是对我来说，月儿你才最重要，不是吗？”

　　非负君恩意

　　“月儿，别伤心，我当初对你好，是有原因的。”伸出手掌，指尖轻颤，轻轻落在锦月的头顶，蕴含着无限怜爱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视线虚无地飘向远方，唇边露出几分朦胧的笑意。
　　忽然有些许恍惚，好像许多年之前，深秋的阳光下，树叶片片飘零，那小小的人儿，眼如雾般迷蒙，正痴痴地凝望着她。忧郁的唇角上有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讨你欢心，想在有钱人家里当一名普通丫头而已。最后知道了你和我一样，就讨厌起你的容貌，讨厌你的优雅从容。就妒忌你！”周锦波自嘲地笑了笑，放软口气：“却又为你的那一声又一声的姐姐，叫软了心肠。”
　　咳嗽了一声，一道细细的血线从苍白失血的唇边流出，衬出惊心动魄的红。锦月默默凝视她片刻，抬手轻轻擦拭着她唇角的血痕。
　　她按住锦月的手，微笑着摇头。“不用了！月儿，擦不完的！当初，姐姐还强迫你吃毒药……”
　　更多的血水从开阖的唇边涌出，为苍白的唇缚上一抹亮红。胸口被什么堵住般难以呼吸。
　　“我……我早就忘了……”锦月哽咽着摇头，泣不成声。
　　湖泊般清透的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周锦波抚上她不停颤抖的肩头，温言道：“月儿，再唤我一声姐姐。”
　　我渴望妹妹的声音，永远地留在身旁，我渴望可以保护妹妹，再也不能像当初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慢慢流逝，而无能为力。渴望听到妹妹不断地在耳边呼唤我，姐姐。
　　锦月抱紧她虚脱开始下滑的身子。眼前水雾氤氲。她轻声唤：“姐姐。”
　　灰白的面色染上一层红润：“月儿，答应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姐姐，月儿，月儿……”无以复加的悲痛，让她泪如泉涌，说不下去。
　　“月儿，别……别哭……”她的笑容是沉静的，有种透明的凄然的美，她努力抬起手，想抚一抚她的脸庞，“姐姐不能再陪着月儿了，姐姐……知道月儿……很坚强……很守信，所以要答应姐姐，好好活……下去……”
　　锦月伸出手握住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放在脸颊旁轻轻磨蹭。
　　她含泪而笑，轻声说：“姐姐，你去吧！月儿会好好活下去。”
　　触摸的温度与往常不同，掌心不再温软如玉，而是冰冷如雪的。
　　周锦波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目光转过来，飘茫地微笑：“我们一言为定。“她颤抖地抬起惨白的失去血色的手掌，想与月儿的掌心相触。
　　手伸到一半，颤抖着指尖，却无力地垂下：“……月儿……不准反悔……”声音如蚕丝般越来越弱，最终再无生息。
　　锦月木然睁大了双眼，一种孤冷的落寞袭卷而来，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要一个一个的离开我！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掉落，浸透了衣襟。
　　她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她的头脑木木的，只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月儿！”蓝影一晃，有人冲过来，失声惊叫。一把将她抱进怀中。她瑟缩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梦中萦绕的面容惊慌地看着她，她也直直地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突然将头埋入他温暖的怀中，开始抽抽噎噎，最终放声痛哭。
　　一同赶来的皇上看到这种场面怔了怔，眼光微晃，看见太子的尸身，不由地扑上去号啕恸哭。不管如何，死去的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少爱恨情仇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完全消散了！
　　弦断，看着指尖蓦然冒出的血珠，却不觉得疼痛。她把手指放在口中吮了吮，才有了那么一丝刺痛。
　　前太子的死状丑陋不堪，任谁都能猜出其中的几分原委。
　　再加上当天一众随从都亲眼目睹四皇子殿下撇下自己皇兄等一干人的尸首不顾，神情紧张地直接冲上前，一边亲热地呼唤，一边伸臂紧紧抱住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居然当着皇上的面，将脸埋入四皇子的怀里，两人神色暧昧，关系不同寻常。
　　前太子的死本就与德妃娘娘有关，而四皇子又与德妃娘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又有宫里人私下传言，说当年侍卫萧如水与德妃娘娘的容貌十分神似，是否妖孽转到德妃娘娘的身上？不然所有的人都死了，独独留了个梨花带雨，娇弱美丽的德妃娘娘？
　　尽管德妃娘娘安然地活下来，却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原先忙于劝皇上退位的大臣纷纷转向上书要求处死德妃娘娘这个妖孽，免得为祸国家、社稷。
　　能把自己的作用上升到如此的高度，锦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唯有微微苦笑。
　　一部分是安抚朝廷众臣的情绪，更多的是皇上真得怨恨她，过去再多的愤恨都比不过骨子里泛滥而出的骨肉亲情，虽然碍于父亲的关系，他没有杀她，但皇子的死却让他难以释怀，很快圣旨下来，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宫，即日起搬出临凤阁。
　　锦月表情漠然，不曾辩解，直接跪下谢主隆恩。
　　冷风从破烂的窗户一股股钻进来，吹在身上不仅打了个哆嗦，锦月紧了紧身上有些单薄的衣衫，寒气仍然无孔而入。指尖上的血珠也冻得似乎凝固了。
　　冷宫显得异常冷清，偶尔一两只乌鸦从树梢上猛然窜起，“呱”的一声尖叫，飞进浓密云层的最深处。因此跪在外面小文的小声啜泣声听起来出奇的大。
　　心里莫名地浮上了一丝焦躁，锦月转头对身后不住抹泪的小环道：“为何她还在外面哭泣？告诉她，本宫不会原谅她！还有，你跟她说，本宫已经通知内务府，放她出宫。”
　　挑起唇角，锦月自嘲的一笑：“虽然被打入冷宫，德妃的封号还没有削，还是有权力处置身旁的宫女的。”
　　小环忙用衣袖拭了拭眼泪，轻声问：“娘娘真得不处置那名男侍风明？人人都说娘娘心狠，其实是娘娘太过仁善。”
　　锦月轻轻叹口气，摆了摆手。
　　小环红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快步出外。
　　也许人人都认为她狠，她过分，如若没有小文，她不是妖孽的话，便早该与那些人一起沉眠于地下。
　　她苦笑一声，无力地靠向身后的卧榻。谁是谁非，又如何能说清楚？
　　这整件事除了当事人，便只有小环知道这其中的原委。是小文受不了良心地折磨，在小环一再地追问下，抽泣着将整件事全盘托出。
　　其实小文是知道风明来是要骗诗姐姐出去的。可是她犹豫再三，徘徊不定，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
　　原来郡主找过风明，首先言明了自己的过错。郡主言自己苦恋四皇子殿下，本来四皇子殿下对她也有意，但横插进来个德妃娘娘。四皇子殿下便把一片心都放在德妃娘娘身上。郡主说到这里，是声泪俱下。她说其实也希望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她顶多独自一人黯然伤悲罢了。可偏偏是，四皇子殿下爱上的人是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是被封了妃的，被人一旦发现两人的关系，注定两人全都活不了。
　　开始德妃娘娘还没有被封了妃，而仅仅是周美人。她便想去劝说周美人，正撞见他与周美人的婢女小文暗里私通之事，她并不想真治二人的罪，只是想拿此事暗示周美人。连没见过天颜的男侍和一个小小婢女在一起，都是死罪，更勿论你已被封了美人的头衔，如何能和皇子在一起？
　　至于他二人，她本就不想深究，所以任由周美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脱了他与小文二人的罪，她独自留下来，将众人请出，便是想再劝劝周美人。
　　岂料，周美人不听劝，被赐封为德妃，甚得圣宠，依然还跟四皇子殿下私下联系。
　　说到这里，她幽叹地说道，其实拆散有情人，她的心也不好受。但真正相爱的人应该时刻为对方考虑，如若两人在一起，对相爱的一方是痛苦甚至失了性命，那就应该义无反顾，咬牙决然放手。
　　这几句话多少触动了风明隐藏的心思。开始他喜欢青竹，于是为他付出，后面明明知道他是在利用他，除了隐隐幻想他能来救他，但为他死得也是心甘情愿。
　　哪料被小文所救，长此交往下，他的心不知不觉地就转移了对象。只是青竹找上门时，他还没意识到。
　　想要摆脱青竹的纠缠，自然而然的就说自己喜欢上了小文。等小文恨他利用她跑出门外后，他经过反思，终于明白自己的感情时，却已为时过晚，被送进宫。
　　三年如若没有得到圣宠，是可以选择出宫的。到那时，如果小文还在，没有嫌弃他，两人可以再在一起。
　　可是偏偏小文没有等他三年，而是随后也进了宫。两人不见还好，一旦见面，根本就阻止不了相互之间的爱慕之情。
　　因为深爱小文，不想令他们的事情败露，造成杀身之祸，只能咬牙忍耐，与小文保持距离。可是德妃娘娘却令小文来照顾自己，每天看到心爱的人在身旁，却不能逾越雷池一步。那种痛苦又岂是常人所能想到的？
　　郡主又道，四皇子殿下与德妃娘娘都对你有恩，你忍心让他们深陷泥潭而不自知？

　　遗恨共忘机

　　如郡主所愿，风明猛地抬起一双罕见的紫眸，充满期盼地望着她。
　　郡主一笑道，我从西域请来一个能转梦魇之术的大师，通鬼神。能把后几十年的情景再现于眼前，如身临其境一般。
　　只要把德妃娘娘带过来，由大师施以法术，德妃娘娘看到自己与四皇子殿下不得善果，一定会痛定思痛，决绝与四皇子殿下分开。再也不会做无畏的纠缠。
　　刚开始德妃娘娘或许会怨你，但本宫保证日后德妃娘娘回想起来，还会感激你，令她悬崖勒马。对四皇子殿下，对德妃娘娘本身都是一件大功德。
　　风明微微蹙紧眉，心里半信半疑，表面上便是一番犹疑。
　　郡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表态，便又幽幽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本宫知道，光凭本宫这么一说，你还是存有质疑，也在情理之中。本宫可以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梦魇大师的神通。你便知本宫所言非虚。
　　接着郡主便呼身后的一人过来，那人身穿玄衣，颌下长须飘然，粗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人凝神看风明看了一会儿，便转头向郡主禀告道，此人曾祭河神，但被有缘人所救，自是天意使然。
　　风明心头一震，却见郡主已转明眸，朝他含笑道，婢女小文是否曾救过你，若真是如此，你们定是天命所归，终成夫妇之实。
　　风明颔首，只沉吟不语。
　　郡主又道，因四皇子殿下和德妃娘娘在一起必遭大劫，所以只有施法方可行。而你两人的因果终成善果，不需如此繁复，要想看到，仅需要喝一杯圣水便可。
　　于是郡主回首道，端上吧，那大师便手捧托盘，托盘上用大红绸布盖着，打开来是一小酒盎大小的圣水。
　　郡主言道，你喝掉它即便能看到你与婢女小文成亲之后种种快活日子。
　　风明接过来仰头喝了，不消片刻，头晕目眩，紧接着眼前景物一变，有一个紫衣女子独坐床前，他感觉脚步有些飘忽，晃悠悠地走上前去，那女子抬首，肤如凝脂，眼如水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是小文是谁。
　　他喜不自胜，一把搂住小文，小文也伸出细弱的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怎么样？郡主问清醒过来的他。他的脸红了红，紫眸却焕发出别样的神采，他默然点头。
　　一切都恍如真实，果真如郡主所说，自从喝了圣水后，他和小文两人相依相靠，爱意绵绵，携手百年。
　　郡主见他答应下来，便也不掩藏情绪，抬袖捂唇，银铃般的娇笑起来。忽而蹙眉，有些担忧道，德妃娘娘是你的恩人，又因婢女小文在身旁的缘故，一定不会对你起疑。
　　你只要说已成了四皇子殿下之人，四皇子殿下找她有要事相告，她必会随你一同前来。只是本宫见她身旁除了婢女小文，还有一个贴身侍女，头脑甚是灵活，手脚机灵，只怕她不知其中厉害，会坏了你我的大事。
　　风明释然一笑道，郡主尽管放心，小环这些日子不在德妃娘娘身边，都是托附小文照应着。
　　郡主听了，双手合十，大喜道，真是天意拯救二人，不致身陷泥潭，不可自拔。你就把德妃娘娘领到冷宫，那里人烟罕至，适于作法，不受打扰。
　　风明忙点头称是。
　　风明与小文晚上约会，便将此事说了出来。小文初时不信，便道，我看那郡主不怀好心，你就不怕她利用你对付德妃娘娘。
　　风明却摇头笑道，那郡主极是坦诚，说自己也心心念念的喜欢四皇子殿下，不像有伪。要真是如此，她也不必直接言明自己的心意，只说看出德妃娘娘与四皇子殿下有私情，不忍见两人不得善终便罢了。更何况她对付德妃娘娘作甚？德妃娘娘已被封为妃，是不可能与四皇子殿下在一起的。只要静观其变，或是找皇上告发，何故如此麻烦？而且我是真得见了那大师的神通，岂会有假？
　　小文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不住口地问，你是如何见着那大师的神通？风明也不细说，拉住她的小手，只是一味地看着小文，含笑道，你不信我么？我怎会害了恩人？
　　小文被看得脸皮发烫，被堵得哑口无言，虽然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妥。几日来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终究下定决心相信自己所爱之人。没有告诉德妃娘娘。
　　果真德妃娘娘毫不怀疑风明所言，随着风明一同出去，小文越发紧张惶恐。
　　正在屋中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时，风明满头大汗地奔了回来。神色惊惶，面如死灰，以往的镇定荡然无存。
　　他抓起小文的手，手指轻颤，声音也随着轻颤，结结巴巴道，可能上了郡主的当了！她真得是想对付德妃娘娘！
　　小文正为欺骗诗姐姐之事弄得心急火燎，只怕上了当，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当下只能勉强按捺住心神，细细询问。
　　原来风明按与郡主说好的计策，引德妃娘娘走到阵中，并挥手朝前方示意。
　　他便可按原定的计划退到旁边无人的小亭子里，从那里离开。
　　岂料他退过去，临行转头之际，根本没见到上回的那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梦魇大师在施法，而是看到烈焰炎炎之后，前太子殿下带着一帮人立在那里。
　　他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再细看，就是前太子殿下。他曾被前太子打得半死不活，一条命都差点交待，岂会有认错之理？
　　看到德妃娘娘挣扎当中，被前太子殿下死死按住。眼前一黑，心中却一亮，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郡主利用，误信谗言，愚钝地害了恩人。心口犹如万箭穿心。当务之急，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凤临阁，找到小文，看看有什么办法解救恩人。
　　小文听了个大概，就已方寸大乱，头脑全空，又有什么计策可出。
　　痛悔小环不在跟前，连个出谋划策的人也没有。只能奔跑出去，在院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乱跑乱撞。风明却经过这一乱，反而定下神来，沉声道，我去见皇上，求他救德妃娘娘。
　　小文虽然方寸大乱，却也知道此事万万行不通，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得哭泣道，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立即见着皇上？就算皇上见你，你该如何说？
　　这一心慌地责问，风明一时之间答不上来，便有些踌躇，恰在这时，便听有人在外面，扬声唤，德妃娘娘，周锦波来看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文忙撩起裙摆，小跑着迎上去。周锦波则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小文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多想，就决定告诉周锦波。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比两个人在这儿团团转瞎琢磨好。
　　当然她还没有傻到去说风明受骗，把诗姐姐引过去的。只说风明没事乱转，在冷宫正撞见前太子殿下企图对诗姐姐不利。风明便跑回来报信。
　　周锦波一听，眼圈就红了，跺脚愤恨道，那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个什么？又朝着小文厉声道，小文速去禀告皇上。你是月儿的贴身侍女，德妃娘娘真出什么事，你逃不开干系！你去禀告皇上，总管太监明知德妃娘娘有事而不报于皇上，同样也脱不开干系，他们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耍。你快去！
　　话未说完，推了小文一把，红影一闪，却是朝冷宫方向去了。
　　小文急着跑来禀告皇上，跑得跌跌撞撞，有几次跌倒在地，再爬起，继续赶，只恨不得自己多生几条腿。
　　而与此同时，大殿之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两人一坐一站，神情凝重，两两相对，似在对峙。

　　艳色天下重（结局）

　　坐的人是皇上，站的人是四皇子殿下。
　　皇上一拍桌子，霍然立起，怒声道：“你叫方兴率御林军团团围住京城，是何用意？莫非想逼宫吗？”
　　尹星璇摇首，沉静地看着他，淡淡道：“儿臣不敢。儿臣主要是怕朝堂上有人乘乱对父皇不利，儿臣只是想保护父皇而已。”
　　皇上恨恨地瞪着他，片刻，平稳了一下情绪，一字一顿沉声道：“朕不需要你保护，朕命令你撤兵，你听到了没有？”
　　尹星璇想也不想，立刻摇头道：“军在外，将命有所不受，儿臣也想让舅父收兵还朝，但舅父认为现在是非常之期，不能疏忽大意。”
　　皇上气得手指哆嗦，连声音也因为气愤而颤抖：“朕看是想逼朕退位，把皇位让给你，他才会撤兵吧？”
　　尹星璇不置可否，默然不答便等于承认了。
　　皇上气得额上青筋乱蹦，隔了一会儿，原本的激愤之色却渐渐地退却，他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问：“你还在为你母妃的死怨愤父皇吗？这些年朕补偿的还不够多么？”
　　尹星璇蓦然抬起头，语声徐缓：“儿臣宁可不要性命，也希望母妃能好好活在这世上。”
　　大殿里立刻一片沉寂。
　　隔了一会儿，皇上的声音复又响起，语气平静了许多，却多了几分冷硬：“朕知道你喜欢朕的德妃娘娘。”
　　尹星璇眼神微凝，毫不畏惧地迎上皇上的视线，神情凝重地说道：“不，在我眼里，她永远是我的月儿，不是什么德妃娘娘。”
　　皇上苦笑了一下，口气涩然道：“随便吧！那天在宴会上你是故意喝醉的吧？”
　　尹星璇眸光轻闪，闻言淡淡笑道：“既然月儿不想让我留在那里，我就离开。我是真得伤心，不过我答应了月儿，只要她喜欢，我就事事依她。”
　　皇上眼眸倏然收缩，满脸肃然，冷声道：“如果朕问你，德妃和朕的江山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尹星璇负起手，双目璀璨如星辰，神情不卑不亢，淡淡道：“两者兼得。”
　　皇上冷笑，眼中讥讽之意无比明显：“你的胃口倒不小！朕以为你会深情地说你选择德妃。”
　　尹星璇仍是一脸从容柔和的笑容，眉宇间似有盈满日月的光华，慢慢地说道：“我是为了我的月儿，才会选择江山。自从月儿与儿臣相认，却又不得不离开儿臣后，儿臣就清晰的认识到只有等儿臣登基成了皇帝，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了江山做依靠，才能有力量保护我的月儿。才能永远和她不分开。”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的一笑道：“儿臣与父皇不同，在父皇看来，为保江山牺牲无数多爱您的女人是理所当然，所以当初牺牲萧如水，父皇也顶多觉得伤心一段日子罢了，直到失去了才会发觉他的可贵来。”
　　皇上的脸色渐渐铁青，只沉默不语。
　　尹星璇的声音依然柔和如春风一般，但淡然的语气中却带着凛然的锐气：“父皇最终认了与萧如水的感情，是因为父皇终于明白自己是真得爱上了侍卫萧如水，可是为父皇牺牲的又岂止仅仅只是萧如水一人？只是因为她们爱父皇，而父皇恰恰不爱她们。父皇怕太子母以子贵，百年以后，外戚当政，乱了朝纲。便设计害死皇后，又嫁祸给儿臣的母妃，致使儿臣的母妃含冤而死，而大皇兄从小就养成骄横的个性，却又是为何？全是拜父皇所赐啊。”
　　皇上慢慢地跌坐在御座后，神情疲惫。
　　尹星璇负手而立，淡淡微笑，笑容里有不可忽视的霸气，缓缓说道：“儿臣从小就立誓，决不做父皇这样的人。儿臣不仅要用双手亲自保护心心念念所爱之人不受伤害，同时也要保护这大好江山不受外敌欺侮，百姓个个都能丰衣足食。”
　　翌年，尹星璇登基为帝，称“朝帝”。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锦月跪在一干众人之间，微低头，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向上望去。她太想见他了，目光带着不可自制的贪婪和喜悦。不期然地遇上一双犀利而饱含着复杂情感的眼眸。他也在居高临下地凝视她，视线在空中相撞，一时间像蹦出了美妙的火花，她呆呆地看着，忘了垂眸。
　　他慢慢地走下阶梯，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了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月儿。”他轻唤，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把她拉入怀中。
　　她埋在他暖暖的胸口处，听着他坚强有力的心跳，一动也不敢动。这是真得吗？不是在做梦吗？即使是做梦，也希望这样的美梦不要就这么快醒来。
　　“月儿，开心吗？我们终于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他俯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温柔的宛如梦境。
　　泪花在眼底凝结，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狂喜如海浪般汹涌而至，心堤刹那间坍塌。她紧紧靠在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
　　“月儿。”他再唤，微微一笑，目光炯炯地望了她，片刻，不容再说，已牵住她的手，走向高处的御座。
　　锦月有些慌神，又有些诧异，按理说这个时候一定会有臣子出来指责皇上的行为有违礼教，四周却静得出奇，人人伏在地上，头垂得低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拉着她，和他并肩而立，眉头微挑，威严的眼神扫了一眼下面。
　　然后转眸看向她，他的眼神有无限柔情，但他的神情却很凝重，郑重开口：“周锦月听封。”
　　周锦月一愣，如夜雾般的眸子一片茫然，怔怔地跪下身去。
　　尹星璇微笑，一字一顿沉声道：“周锦月，温柔娴淑，贤德文慧，德才兼备，足以为后宫楷模，朕册封周锦月为皇后，母仪天下。”
　　周锦月怔怔地跪在地上，半晌无言，直到被一双纤长却有力的手臂扶起。
　　“皇后娘娘千岁！”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起得头。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片刻之后连绵的喊声响成一片，声震如雷。
　　盈盈泪光映射在水晶般清透的眸中，荡出一丝丝波纹。锦月轻轻阖上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只怕……”
　　尹星璇微笑了，紧紧拉住她的手，眼瞳中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温润的笑容里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傲气，他坚定地说：“朕要让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都认为月儿的皇后当之无愧。朕要好好治理这天下，朕要让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繁荣昌盛，让普天下的百姓都要感谢朕的皇后。因为有她的存在，而给这个国家带来好运。她不是妖孽，而是派来造福这天下苍生，佑我民间百姓的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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