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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起1

　　京墨趴在窗台上，初夏微热的气息迎面拂来。心里怎么也无法平息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
　　昨天和闺蜜出去疯狂采购，疯狂败家，换季了打折的太多，不买都觉得是犯罪。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半夜有些发烧。挣扎着翻出备用药吞下，继续睡觉。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呢？貌似是民国时代，自己居然有个好听的姓——澹台。还好，名字没变，还是京墨。
　　“澹台小姐，夫人请您去楼下客厅。”门外有声音礼貌地通传。
　　一到楼梯拐角处，京墨便看到了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位美妇，侧脸的线条柔和温润，宝蓝色旗袍十分妥帖。想必这位便是夫人了。
　　“澹台小姐，听说路上淋雨受凉了，现在好些了么？”夫人轻轻问道，语带笑意。京墨心里一暖，忙答道：“谢谢夫人关心，好多了。”夫人牵过京墨的手，笑道：“澹台小姐初来乍到，千万别客气，尽管把督军府当自己的家。”京墨的视线从牵着自己的那双保养极好的手上滑过，转而慢慢反手握住了它，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激：“谢谢夫人，您叫我京墨吧。”
　　夫人本来见京墨举止大方，谈吐间优容有度，心里就很喜欢。又见京墨反手握住自己，主动提出称呼她为“京墨”，不觉又增加了几分好感。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的是很奇怪，有的人就是没来由的感觉很好。
　　从“澹台小姐”到“京墨”这一称呼的变化，其间自是加了很多的亲昵。
　　京墨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里，是真正的“初来乍到”啊！幸好这位夫人看着很面善，以后应该不是很难相处吧。念及此，京墨不自觉地松了松紧抿的唇线。
　　夫人哪里知道这些，只当是京墨初来有些紧张，也不在意。
　　
　　晚上躺在床上京墨怎么也睡不着，如今自己成了澹台老先生的孙女，而这个爷爷是夏督军的启蒙老师，据夫人说爷爷还救过督军一命。这么多年，督军一路风生水起，与澹台家十分交好。此次北方大乱，爷爷不放心这个孙女，就把京墨打包送到了北地督军府。既来之则安之，京墨一把扯过被子，睡觉！
　　
　　来到督军府这些天了，除了夫人和一帮下人，京墨也没见别的什么人。只能每天在督军府兜兜转转，闷得发慌。偶尔出去过一两次，夫人都安排了一大帮侍卫跟着，京墨出门的兴致就淡了。这日夫人要京墨陪她去看戏，京墨满心欢喜。一直对这个时代的戏院充满好奇，今日终于有机会一睹风采啦。
　　上演的剧目居然是《牡丹亭》，上台的杜丽娘雪肌花貌，水袖一甩，顾盼间我见犹怜，凝眸处娇柔可人。甫一开腔，便有珠玉之声，真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柳梦梅风流飘逸，唱腔清亮，挥洒颇有度。京墨竟一时看呆了。
　　当年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上演的时候，京墨可是特别积极。买不到前排的座，就在灯光熄了后悄悄蹭到前面去，总能觅着一两个空位。一场戏下来，京墨是随着剧情千回百转，最后听白先勇先生致谢词还能听得心潮澎湃。回去后更是把电脑桌面、手机屏保全换成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剧照，那叫一个美啊。
　　戏刚到一半，夏夫人的贴身侍女云翠从外面匆匆过来，附在夫人低声耳语了一阵，夫人眉峰渐渐聚起来。京墨正抬手喝茶，眼角扫到夫人皱眉，虽略有惊奇但并没开口，继续看戏。
　　京墨对别人的私事向来很少插嘴，更别说出口询问了，哪怕再惊奇也强自按下。好奇心害死猫。
　　过了一会，夫人对京墨说：“府里有点事，我先回去。换辆车子来接你，可好？”京墨忙点头答应：“夫人您忙，我认得督军府的车子。”夫人含笑点头，转身带着云翠离开。
　　台上依旧衣袂翻飞，浅淡素雅中透出锦绣光华，水袖曼舞，一举手一投足，流云曲殇，宛若水墨画，真是美到了极致。京墨对昆曲所知不多，却偏偏迷恋昆曲中这份诗画美。
　　戏散了，京墨边往外走边回想着柳梦梅高音挑起来的时候，悦耳爽心。一抬演便见督军府的车子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京墨紧走几步，打开车门就坐进去了。还没来得及坐稳，车子就发动了。
　　京墨还沉浸在低回婉转的水磨调里，没提防车子这么快就开了，只听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京墨一转头，这才发现身边赫然坐了一个男人！朗眉俊目，依稀在哪里见过似的。京墨一怔，刚要喊“停车”，不料那男人先开腔：“澹台小姐，幸会啊。”语气中带了几分疏淡。
　　见他知道自己，京墨反而镇定下来。礼貌地问道：“请问阁下是哪位？”
　　“……”
　　“我们并不认识吧？”
　　“……”
　　见他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地眯起狭长的凤目打量自己。京墨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看见自己就是那躺在砧板上的鱼肉，等着大刀挥舞下来。
　　车子一路向前，路边的风景迅速后退，就算出门的次数再少，京墨也知道这不是去督军府的路。分明是往城外赶。市区鳞次栉比的房屋已远远退去，眼前的道路越来越开阔，路边的植被渐渐多起来。
　　京墨的心“咚咚”跳得欢，心里的不安一分分多起来。刚才喊了两声“停车”，身边的男人和司机恍若未闻。形势比人强，京墨见此情形，索性不再说话。在没弄清状况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激怒了这个男人，城外抛尸可不是好玩的。自己穿越过来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澹台小姐很镇定啊，真是令人佩服！”他一脸玩味。
　　“您客气了。”
　　“澹台小姐就不好奇这是去哪里么？”他似乎来了谈话的兴致。
　　京墨心里又气又恼，这种问话，跟猫捉了老鼠，偏要让老鼠总结失败原因是一个道理。口气不善地回了一句：“去哪里还不是您说了算。多问也无益。”
　　“哈哈哈……”他突然放声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一样。
　　京墨本来又害怕又委屈的，见他这么肆无忌惮的笑，心里的火苗噌噌地往上窜，又不敢出言反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京墨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全落在了他的眼里，他不由得心情大好，嘴角也微微翘来。京墨见自己这般苦楚反而娱乐了他，只能在心里暗暗骂他“变态、变态、死变态、超级变态！”
　　他彷佛知道京墨在腹诽自己，开口道：“澹台小姐有什么不满尽管说，憋在心里多难受。”这种话居然被他说得如此恳切！好像是对客人说：“您有需要尽管说，别客气。”不理，坚决不理，京墨咬紧嘴唇，打死也不吭声，目不斜视，专心研究路边的风景。
　　




第二章  风起2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处毫不起眼的民房前，他下车后绕过来亲自为京墨开车门，颇有绅士风度。“澹台小姐，请下车吧，我们到了。”语气也比方才收敛了不少。
　　京墨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疑惑间已随他进了院子。这院子从外面看没有什么特别的，进了内里方见乾坤。前院是一般人家的布置，大方而规整，穿过月亮门进入后院，有豁然开朗之感。触目所及是一方不大的水池，池中卧着睡莲，含蓄而优雅地随风轻轻荡漾。因是初夏，只见碧色之中的点点花苞。
　　沿着池子往前走是一片精致的花圃，各色的花排得错落有致，可见是花了心思的。于繁花中穿行而过，尽头便是一座亭子。中有一人正慢条斯理地翻报纸。
　　见他们走过来，遂丢了报纸起身相迎：“天冬，怎么才来？”说罢，侧过脸对着京墨道：“澹台小姐？”似乎拿不准的语气，又像是在问京墨，但显然没准备要京墨回答。
　　这个人浓眉剑目，鼻梁和嘴角的线条都带了几分坚毅，侧面望去，多是凌厉之感。京墨点头致意后随之落座，那人说道：“澹台小姐，木某今日冒昧请小姐过来，还请不要见怪。”京墨苦笑一下，心说，我想见怪也得有能力啊。
　　“想必澹台小姐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吧？”那人边说边递过方才的报纸。
　　头版头条便是“少帅佳人 天作之合”下边洋洋洒洒的文字介绍了少帅杜仲如何与白家大小姐白桂心倾心相恋的故事。旁边的配图更是好看，男的身材修长、倜傥伟岸，眉目中满是坚毅；女的身形婀娜，十分惊艳，满脸幸福地偎依在准新郎身边。真是郎才女貌啊，京墨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
　　“元松，你瞧，澹台小姐看得津津有味啊”那个叫天冬的男人又恢复了车上的口气。
　　京墨一抬头，正好碰上对面木元松的目光，里面几分探寻又有几分疑惑。难道对方把自己“请来”就是为了让看这张报纸？莫名其妙！
　　“杜少帅和白小姐郎才女貌，故事也有趣，自然看得津津有味。您说哪，木先生？”京墨说完，发现木元松和天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自然。”木天松沉吟了一会答道。他暗暗打量了京墨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听说澹台小姐与杜少帅是旧识？”
　　听闻此言，京墨一怔，本尊或许与杜少帅是旧识，但穿越过来的京墨是真的不认识他。管它呢，反正自己也是刚被爷爷送到督军府，大约没人知道之前的京墨是什么样子的吧。就按照自己的性情活好啦！
　　“不瞒木先生，我前几天来督军府的路上淋雨发烧了，昏迷了一天，结果醒来就不记得很多事了。如今我对杜少帅是真的没有半点印象。”京墨说这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木元松的眼睛。她知道，只有对着木元松的眼睛讲话，才有诚意。
　　木元松见她毫无躲闪之意，双目如汩汩清泉，澄澈清亮，言辞又这般恳切，不知不觉间，木元松的口气也更加缓和了：“那今日真是唐突了，请澹台小姐不要见怪，改日木某一定到督军府亲自赔罪。”
　　“木先生言重了，请问我现在可以回去了么？”京墨心里急得要命，偏用淡淡的口气问，免得被人家看出自己迫切地想离开这里。
　　
　　匆匆用完晚餐，京墨推说身体不适，上楼歇息了。只觉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寒意丛生。明明是他的错好不好，干什么拿杀人的目光瞪我啊。
　　下午从城郊回来的时候，天冬跟京墨一起上了车子，原本以为到了城里他就会下车。没想到他大大方方地坐着，丝毫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眼看就要到督军府了，京墨不想横生枝节，忍不住出言提醒：“先生，马上就要到督军府了。”
　　“噢，多谢，我认得路。”他回了个浅笑。
　　难道他听不懂自己的意思？京墨把心一横：“先生，快到督军府了，请您下车。”出去看场戏，回来就让陌生男子相送，要是让督军府的人看去了，多不好。起码也不能让人家觉得澹台家的女子是随便的人。
　　“为什么快到督军府了我就得下车？”
　　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京墨冷冷地回道：“我怕你会被督军府的人乱棍打出来！”
　　“这就奇了，督军府就没王法了，凭什么平白无故打人？”他一脸无辜。
　　“就凭你劫持我去城郊。”京墨愤愤然。
　　“这个罪名可够重的，劫持澹台小姐，罪过，罪过。”
　　督军府已近在眼前了，车子缓缓停下来，边按喇叭，等着进府。京墨仿佛有了底气，反唇相讥：“先生，我看你也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做这种劫持弱女子的事。你难道就不觉得羞耻么？你怎么对得你这张脸！”
　　被京墨这么一抢白，天冬反而一愣。京墨趁机打开车门向府里走去，后面紧跟上来一人，天冬边与她并肩走边笑道：“澹台小姐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方才出城的路上怎么不这般伶牙俐齿呢？”
　　京墨猛得站住，天冬一转头问道：“怎么了？不打算进府了？”门房那边已经有人向这边张望了，京墨吃不准这个天冬到底要干什么，他对督军府一点也不打怵，难道有什么来头？
　　正思量间，门房那边已经有人迎出来，恭敬地问好：“二少爷、澹台小姐回来啦？”
　　回到府邸，夏天冬自然免不了被夏夫人一阵责备，怪他不应该不跟家里打招呼就带京墨出去赏花圃。又说京墨的身体还没大好，城外风大，这样容易着凉云云。夏天冬倒是好脾气，一一笑着答应，孩子般扯着夏夫人的手臂不让她再骂下去。京墨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出言解释自己也是想去看花圃的。这般口是心非，京墨都要鄙视自己了。夏夫人便不再数落夏天冬了。
　　用餐时，夏天冬把所受的责备如数用目光还给京墨，不停地眼角斜飞，在京墨脸上扫来划去。一顿饭吃下来，京墨都觉得自己快成大花脸了。
　　
　　数羊数到五百多的时候，京墨气恼得把枕头抽到一边去，平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做深呼吸。白日里还防贼似的不让夏天冬进督军府，哪成想人家是回自个儿家，比她名正言顺多了。她还是寄居在督军府哪，居然不让正主回家，荒唐啊。
　　木元松辛辛苦苦地让夏天冬把自己带到城郊，难道就是为了问问是否认识杜仲？问得这么突兀，让人摸不着北。自己的本尊与杜仲是旧识？京墨一片茫然。眼下先多关心身边的人和事吧，不能再闹出下午那样的糗事。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哈，鞠躬……




第三章  借粮1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一众高层面面相觑，都吃不准椭圆会议桌尽头那个年轻男子的意思。
　　“橐……橐……”年轻男子随意倚在椅背上，左手不轻不重得拍着扶手，似乎并没有开腔的意思，也毫无冷场罪魁祸首的自觉意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底下的人们。
　　“咳……”高平吾清了一下嗓子，“唯今之计，只有借粮了。前方供给马上就要断了，再不补充，将士们……”高平吾顿了顿，话锋一转，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请杜少定夺。”
　　会议桌尽头终于出声：“看来高叔已经有了借粮对象了？”言语间带了几分嘲讽。高平吾毫不在乎，他是看着杜仲长大的，对这个小子的种种神情姿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杜仲一下子坐端正了，又缓缓打量了一圈众人，除了刚才高平吾的话，众人依旧无语。火气慢慢地升腾上来，杜仲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几簇小火苗。声音却依旧淡淡的：“那么高叔就尽快着手吧，散会。”杜仲垂下双眸，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都离去了，偌大的会议室显得空旷起来。杜仲没动，放佛陷入了某种思绪中，无法自拔。暗色的雕花木具在大琉璃吊灯下发出异样的光彩，窗边两盆蝴蝶兰开得安静优雅，宛若佳人独立，风姿卓越却偏又不沾半点尘埃。
　　高平吾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临到门口时转身站定看着靠在椅背上的杜仲，忽然发现他的侧影有些寂寥。高平吾不禁叹息了一声，隐隐有些心疼。他是老帅杜晋的贴身侍卫，二三十年风风雨雨，一路相伴。没想到临老了，杜帅却因早年残存在身体的子弹片丧了命。
　　当时杜仲才十九岁，正在德国读书。在那样岌岌可危的形势下，杜仲继承父命，坐到那个位置。彼时年少的杜仲处于一片虎视眈眈之中，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于短短五年的时间里站稳了脚跟。又岂止是站稳了脚跟，他不但将那些狼子野心、企图趁危作乱的家伙清理出门户，还逐步吞并了北方几个小的割据势力。北方八省如今都在杜仲的名下，他亲自将父辈的江山重新打理了一遍，这样的成绩无疑让老家伙们汗颜不已。
　　念及此，高平吾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何会寂寥呢？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吃过夜宵，杜仲披衣看战报，侍卫队队长娄良才喊声“报告”便推门进来。杜仲没看他，翻着文件状似随意的问道：“查到了吗？”
　　“报告少帅，据可靠情报，澹台小姐已到了夏京的督军府。”
　　翻着文件的手一滞，随即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下去吧。”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去。猛喝了几口茶，还是无法凝神。他伸出手按了按眉心和太阳穴，想了想，又按铃叫人进来。
　　娄良才带人将会议室的两盆蝴蝶兰搬到书房来，底下的人都觉得奇怪，明明是早上才从书房搬到会议室的。不过少帅好像很喜欢这般来回折腾，这两盆蝴蝶兰最近在少帅卧室，书房和会议室间不停穿梭。
　　
　　她说蝴蝶兰全部盛开后会像一群蝴蝶正在飞翔，如今细细看来，果然不错，白色与淡紫的蝴蝶飞起来，花姿飘逸，正如她婀娜的身姿，如梦如幻。如今，竟然遥不可及了。那日她便是站在这盛开的蝴蝶兰旁，花美人娇却是一脸决绝，似乎要生生扯断她与他之间的联系。
　　
　　“我要的是一份完整属于我的爱，你若不能给，我们便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我是身不由己，你理解一下好么？”他忍不住请求她理解。
　　“杜言之，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不能接受。”她涕泪连连。他默然。
　　
　　五年前临危受命，在虎狼之群中拼出一条血路，到如今，北方八省在名义上都归自己统帅。其中地处东南的一省握在督军夏京手里，这个省也是八省中最富庶的。东北有两个小省被木元松牢牢控制着。眼下，西北一小簇人居然勾结着南方的一部分势力作乱。看似是南方在打北方，若是没有西北那边的内应，又怎会这般情势。屯粮所被炸，外人怎么可能探得屯粮所的确切位置。家贼难防啊！
　　杜仲看着蝴蝶兰，突然一拳捶在书桌上，震得茶水四溅。落到纸上，渐渐漾开。纸上的字过了水，变得模糊起来。
　　娄良才听到响声，想了想方轻轻叩门。进来迅速地收拾好，又换了一杯热茶，然后又悄然退出去。外面的侍卫悄无声息，一脸严肃。
　　整个书房周围都沉浸在诡异的安静中，那由远及近的“嗒嗒”声便格外响亮，一下一下刺激着耳膜。
　　书房外的侍卫们依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娄良才在楼梯口拦住了白桂心：“白小姐，请留步。”
　　白桂心歉然一笑：“娄副官，少帅休息了吗？”一开口便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软软的语调。
　　娄良才恭敬地回答：“还没有。”
　　白桂心继续温声道：“麻烦娄副官通报一声，我给少帅送了些提神的茶，这是我特意从江南带过来的。”
　　少顷，娄良才从书房出来，委婉地请白桂心先回去休息，少帅现在正忙。白桂心点头笑笑转身下楼，到楼梯最后一个台阶时停住了，回身仰起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日清晨，已经快到开会的点了，少帅还在睡，娄良才正犹豫着是否马上叫醒他，毕竟少帅刚睡着不一会儿。
　　此刻会议室早已坐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
　　“这次肯定是跟江南白家借粮！”
　　“当然了，跟未来少夫人娘家借粮不是天经地义嘛，可是这远水能解近渴吗？”
　　“南部水路控制在白家手里，白家让快，谁敢慢了！”
　　“就是，这粮再不来，麻烦就大了。高参谋长，您可得盯紧了白家，催着赶紧发粮。”周围一下子静了，所以这句话就显得格外突兀。
　　杜仲一脸倦色，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行礼。礼毕落座后，直接让高平吾宣布借粮计划。众将领听后举座哗然，怎么也琢磨不透少帅打得什么算盘。少帅向来剑走偏锋，等闲人鲜有能够跟上他的思维的。为什么不向白家借粮？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呵呵




第四章  借粮2

　　督军府里一片忙乱，大厅里人来人往，往外搬椅子的，往里抬桌子的，都忙得不亦乐乎。分明是为了迎接某位重要人物的到来，不然也不至于让督军府这般忙活啊。
　　
　　夏夫人一迭声地布置这事那事，“客房的台布都换了吗？”
　　
　　“已经换好了，夫人。”
　　
　　“厨房那边再叮嘱一下，忌口的那几样都记住了么？”
　　
　　“……”
　　
　　“那画就放那儿吧，对，就那儿。”夏夫人边指挥着下人们布置房间，边抽空问：“二少爷又跑哪儿去了？”底下没人知道。
　　
　　天气本来就热起来了，这会儿一忙活，顿时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细细密密的。夏夫人也顾不上擦汗，又喊住一个正擦大花瓶的丫鬟，吩咐道：“去，看看二少爷哪儿去了。赶紧叫他来见我！”
　　
　　京墨进大厅时刚好听到这声吩咐，就跟夫人说：“我过来时远远瞧见二少爷跟一个人正往这边走呢，您先歇一歇吧。”边说边拉了椅子过来，夏夫人就势坐下。
　　
　　两个年轻人并肩进了大厅，一时间众人纷纷问好：“大少爷，二少爷。”京墨方才是看了个侧面，只是远远看见夏天冬和一个穿军装的男子往大厅这边走。这会儿见了倒是一愣，那个穿军装的居然跟夏天冬一个模样！俩人长得一样，神情却大不一样，夏天冬是满脸的漫不经心，另一个是满脸的认真样。这对双胞胎可真有意思！
　　
　　“妈”俩人齐齐喊了出来，夏夫人截住他俩的话：“天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你父亲呢？”压根没给夏天无回答的时间，目光又转向夏天冬：“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府里忙得要命，你倒是清闲！”也没容夏天冬回话，“天无，你接着说。”
　　
　　夏天无一笑，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替弟弟说起话来：“妈，天冬一大早就去布置安全防卫的事了。您这可是冤枉他了，他可不清闲。”
　　
　　夏天冬立马满脸笑意，邀功似的看向夏夫人，夏夫人瞪他一眼，没言语。夏天无便向母亲详细说了一下情况，父亲仍在与南边的边界上守着，这一线没有开火，形势还算乐观。但是也不敢大意了，督军亲自坐镇，也正是威慑南方的意思。
　　
　　夏天无还要接着说，夏夫人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她只要知道丈夫平安没什么战事就行了。
　　
　　天无将目光转向京墨，问道：“这位便是澹台小姐吧？”
　　
　　京墨点头致意，礼貌的答道：“夏先生，你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索性省了。
　　
　　夏夫人听了呵呵一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先生来小姐去的了，京墨，你就叫他们的名字。”京墨答应着了。
　　
　　这夏夫人初见给人的感觉是优雅，接触多了就知道实际上很爽朗的一个人，面对着两个宝贝儿子，就变得能唠叨起来。跟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那份疼爱溢于言表。
　　
　　月光溶溶，透过窗子洒在书桌上，分外柔和。窗外几丛竹子随风轻轻摇晃，像是瞌睡了的孩子。竹影婆娑，合着月色，落在堆起的文件上，影子也给折了弯。
　　
　　书房里没有开灯，杜仲伸手在那堆文件上细细描着竹影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十分专注。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手指触摸纸张时的“娑娑”声，还有轻微的呼吸声。
　　
　　“啵”的一声，一簇火苗亮起来，书桌不远处的沙发上传来丝丝的烟草的味道。黑暗中，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杜仲丝毫没被影响到，还是专心地描着影子，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
　　
　　“言之，借粮之事你又何必亲自过去？”黑暗中响起了高平吾不解的声音。
　　
　　“高叔，那边的情况我想实地看看，毕竟不向白家借粮，试探夏家的意味太浓了。若是冒然调粮过来，我心里也不踏实。高叔，你看呢？”杜仲语调恳切。
　　
　　“亲自去夏京那里，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白家那边估计要失落好一会儿啦。”言罢，高平吾爽快的笑声传过来。但这笑声显然没有感染杜仲。
　　
　　杜仲皱了皱眉，半天才吐出一句：“白家等着我求上门呢，就这么遂了他们的心愿，岂不是太没意思了。”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高平吾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杜仲顿了会儿，不再描影子了，转而在椅子扶手无节奏地轻拍着，接下来的话却夹杂着泠然的气势：“若不是白家睁只眼闭只眼，这仗哪里就这么容易打起来！白家老爷子还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高平吾猛吸了一口烟，说道：“言之，你放心去夏家吧，这边我盯着呢。”杜仲长舒了一口气。
　　
　　京墨在督军府呆了这些天，环境渐渐熟起来，人也渐渐熟起来。夏天冬还是那副样子，态度时好时坏，倒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有时说着说着就突然变脸了，阴阳怪气地噎京墨两句。他这幅腔调，京墨早在那次被劫去见木元松的时候就领教过了，如今已经练得百毒不侵。任夏天冬怎么跳脚，京墨稳如泰山，就是不肯生气。
　　
　　“行啊，长本事了？”天冬似笑非笑。
　　
　　京墨回以真诚一笑：“过奖了，跟二少您比起来，差得还远呢。”
　　
　　如是几个回来下来，天冬是占不着半点上风，但还是喜欢时时刺上京墨两句。这种情况大多数发生在只有他们俩的场合，有别人在场，这小子嘴甜着哪，红口白牙，舌灿莲花。对着京墨那叫一个关心爱护。京墨都暗自怀疑天冬是不是人格分裂，要不人前人后差别怎么这么大恁？
　　
　　相形之下，夏天无同学就强多了，同样的面孔，夏天无对着京墨实诚多了。京墨懂分寸，知进退，性子又沉稳，夏天无是真心把她当妹妹来待的。
　　
　　京墨也不似初来时那般沉默寡言，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生怕做错什么。夏天无还说她心思太重了，在督军府住着心思这么重，他老爹知道了会郁闷死的。
　　
　　对于这番话，京墨不置可否。要是夏天无也在一觉醒来穿越了，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丝毫搞不清状况，不心思重才怪。
　　
　　对于陌生的事物和陌生的环境，人才会紧张。
　　
　　当然，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
　　
　　京墨丝毫不敢去想什么未来的事，没有穿越的时候总想着“将来等咱有了钱，怎样怎样”，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时的豪迈了。古人教导的对，既来之则安之。
　　
　　几声急促的电话铃声迎接了督军府清晨的来临，少帅那边突然告知说还有一位年轻女客同行，烦请督军府这边安排一下。
　　
　　夏夫人得知后，不禁心里犯嘀咕：“什么女客，这么重要，还要这么郑重其事的嘱咐接待，别说来一位，再来十个八个，督军府也装的下。”虽是这么想，夏夫人还是细心地吩咐了些事让下人们去准备。
　　
　　刚要打发人去请京墨过来帮着接待这位女客，夏天冬进了大厅，对着夏夫人说：“妈，少帅来是咱们督军府的事，你让京墨去算怎么回事。”
　　
　　夏夫人一听不乐意了，“京墨的确是咱家的客人，我也就是让她帮我接待一下这位女客啊。这不过分吧？”
　　
　　“年轻女客？”天冬灵光乍现，脱口而出：“不会是白桂心吧？”
　　
　　话一出口，夏夫人也愣住了。随即沉声吩咐道：“若真是白桂心，更得让京墨去，都是年轻人，有话说。”
　　
　　夏天冬犹不肯听，“让京墨去接白桂心不是太委屈京墨了？”
　　
　　夏夫人对于天冬的这种不可理喻的护犊行为置之不理，转身往餐厅走去。天冬还跟在后面叨叨，直到瞥见饭桌旁京墨的身影才住了口。
　　
　　夏天无和京墨都坐在饭桌旁等夏夫人，吃完早餐，夏夫人把情况跟京墨说了，京墨看了一眼沉着脸的夏天冬，点头应允。夏夫人满意离去。
　　
　　为了不再次办糗事，趁着饭桌上就剩她和天冬了，京墨讨好得拉拉夏天冬的衣袖；“问你个事行么？”
　　
　　天冬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粗声问道：“害怕了？”
　　
　　京墨撇撇嘴：“害怕？那倒不至于。我就是不知道跟杜仲到底是个什么旧识？你知道么？”她满怀期待。
　　
　　“旧识就是旧识呗。”夏天冬不以为然。
　　
　　京墨才不相信他这个调调，按照京墨的经验，夏天冬这么说话的时候，十有八九是有水分的。于是京墨满脸想象：“你说会不会我跟杜少帅是刻骨铭心的旧识啊？”
　　
　　“咳……”夏天冬一口水呛着了，使劲咳嗽了几下。转脸见京墨目光清澈，满脸无辜样，不像是装的啊，便放下心了。大度地拍拍京墨的肩：“忘记的，或许是不重要的，别耿耿于怀了。”
　　
　　简直是鸡同鸭讲，谁耿耿于怀了？京墨一撅嘴：“二少爷，请搞清楚状况再来安慰我，我只是好奇。”
　　
　　夏天冬像听了什么新闻似的，故意瞪大眼睛，作惊奇状：“你也会好奇？我还以为你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好奇呢。”
　　
　　京墨不理她他，起身要出去，不料匆忙了些，左手不小心带倒了一杯水，大半洒在天冬了上衣上。京墨慌忙去扯他的衣角，问道：“烫不烫？”
　　
　　夏天冬看她忙乱的样子，轻轻笑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说道：“没事，一点也不烫。”
　　
　　京墨冷不妨被他抓住手，两个人距离又这么近，彼此气息可闻。不知道为什么，脸腾得红起来。急忙挣开了。这时有下人进来收拾，京墨趁机落荒而逃。
　　
　　夏天冬不由心情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多加了几个回车，大人们看起来会舒服些，看文愉快哈。




第五章  初见1

　　接近傍晚时分，少帅一行人才到达督军府。事实上，自他们踏入夏家的地界，夏天无和天冬两兄弟就去迎接了，中午就出发了，这会儿才到。
　　
　　众人都在督军府外迎接，本以为是很大的排场，傍晚才发现来的人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排场”二字。一共就两辆车，除去督军府的那辆，少帅一行只用了一辆。
　　
　　前面的汽车在府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天冬潇洒地下来，绕到另一边给开门。第二辆车也停下，下来一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中等个，偏瘦，有些黑，一双眼睛闪着警惕的光芒。他下车先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在视线掠过人群时，目光在京墨身上略微一顿，迅即闪开。他同车的还有两个随从和督军府的人。
　　
　　头一辆的车门打开，督军府的人都眼巴巴地等着一瞻少帅风采，结果下来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子。一身墨绿色无袖旗袍，婀娜多姿。微卷的发合着明媚的脸，一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京墨之前在报纸上见过她和少帅的合影，知道很漂亮，只是没有想到，真人如此娇媚。耳边是礼貌的寒暄声，京墨恍若未闻，望着那墨绿旗袍上繁复的图案出神。
　　
　　想起了《花样年华》中张曼玉那二十几套旗袍，幽暗的灯光下，镜头转换，旗袍的颜色和款式也在变。说不尽的忧郁和雍容，在灿若桃花的同时又深深埋藏了悲伤几许。那些旗袍无声地诉说着种种情绪，浓丽而绝望。最后，她还是与周慕云错过了。开门关门之间，就此错过。如花美眷，终付似水流年。
　　
　　那墨绿色最终移步到了自己跟前，京墨眨眨眼，努力从《花样年华》中出来。不料白美人亲热地拉起自己的手，亲昵地嗔道：“京墨，原来你跑到督军府来啦，也不跟我说声。”
　　
　　京墨完全搞不清状况，听这话，貌似她们很熟悉哪。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夏夫人也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们认识，旋即莞尔一笑：“原来白小姐跟京墨认识啊，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啦。”
　　
　　白桂心笑着跟夏夫人解释：“我跟京墨都好几年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巧呢。”说罢，还看了眼旁边的夏天冬。
　　
　　夏天冬看京墨一幅茫然无所知的样子，不但不着急，反而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忘了所有的事啊，那自然也不认识少帅了。
　　
　　这次来督军府，少帅只带了白桂心，娄良才和几个随从，非常低调。夏天无兄弟与少帅一行会合后，少帅坚持先去防线看看，夏天无带少帅去父亲那边了。天冬则陪着白桂心回了督军府，少帅把身边最为得力的娄良才留给了白桂心。
　　
　　天冬一路上也暗暗掂量着白桂心在少帅心里的分量，同时也更加迷惑了。按说木元松那个家伙是不会搞错情报的，不是说京墨才是对少帅很重要的人么？能让娄良才跟着白桂心，就足以说明这个白家大小姐的地位举足轻重。
　　
　　因为少帅没有直接来督军府，白小姐又坚持等少帅过来再设宴欢迎，夏夫人便取消了原定的宴会，并派人挨个打电话通知下面将领的太太们。原本盛大的欢迎宴会变成了家宴。
　　
　　宴席上白桂心谈笑风生，既幽默风趣又不乏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话题都首饰衣服谈到南北建筑以及民俗风情，顺手拈来，无所不知。谈话很有技巧，不但显示了自己的广博还充分给别人机会和面子，连恭维的话都说得让人舒心。
　　
　　夏夫人也是深谙此道，竟被白桂心哄得极为开心。总之宾主尽欢。其间京墨没有插上几句话，只是在白桂心给她机会说话才被动的说话。
　　
　　白桂心不愧是出身大家，这般长袖善舞又把各方照顾地很周到，实在是令人敬佩。她就像一束耀眼的光，一下子把督军府照亮了，别人都成了那朴素的底色。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站在那位少帅的身旁吧。
　　
　　宴席结束后，白桂心跟京墨相约明天要好好叙旧，京墨有些无奈的答应了。等安排好白小姐一行人休息时，夜已经深了。
　　
　　京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虽然今天没有做什么事，但是费精神了。就像是从前赶在周末去西单逛街，那么多的人，没绕几层，精神就先累得不行，只想插上翅膀从人群上空飞出去，清清爽爽。
　　
　　刚推开房门，身后却传来夏夫人的声音：“京墨”。京墨吃了一惊，不晓得夫人什么时候过来的。督军府后院有松苑，竹苑，梅苑和兰苑四处居所，夫人住在竹苑，离自己住的兰苑有段距离。而且刚才过来时明明没看见人。
　　
　　此刻夏夫人也是有些倦色，坐在京墨身边似乎不知怎么开口。京墨体谅地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夏夫人有些为难地跟京墨说这次牵扯到京墨真是不好意思，原本并不知道白小姐认识她。
　　
　　京墨知道夫人真正要说的并不是这些，索性把话挑明了：“夫人，您有话请尽管直说，您也不要拿京墨当外人。”
　　
　　夏夫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也许是我多虑了，这位白小姐不简单。按理说少帅是没有理由向夏家借粮的，他已经与白小姐订婚，跟白家借粮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次却突然带着白小姐来夏家借粮，谁也想不透少帅到底是怎么想的。”
　　
　　京墨静静地望着夏夫人，不曾插话。
　　
　　“夏家如今坐大了”夏夫人长叹一声，“只是不知道少帅心里会怎么想啊。”
　　
　　“您的意思是这次借粮是试探夏家？”
　　
　　“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既然你和白小姐认识，你们叙旧的时候，请你多留心点这方面的事。”
　　
　　夏夫人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别无所求，一家人平安喜乐就足够了。”
　　
　　对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平安喜乐更重要的了。
　　
　　京墨脸色一黯，有些发愁：“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夏夫人拍了拍京墨的手背，无声的安慰。
　　
　　第二日，白桂心称不好意思老麻烦夏夫人，就让京墨陪她在督军府转转。那个娄良才就一直跟在她俩身后。
　　
　　京墨前一阵子把整个督军府逛了个底朝天，犄角旮旯都知道，轻车熟路地陪白桂心转悠。白桂心一点都不嫌旅途劳顿，昨日风尘仆仆来，今日兴致蓬勃地转悠。
　　
　　京墨不禁羡慕她的精神头，并暗暗猜测她的血型是Ｏ型。读书的时候，那些Ｏ型的同学个个精神十足，以至于再遇上能折腾的人，京墨都暗自认定人家是Ｏ型。
　　
　　白桂心边走边扯着京墨给她讲以前的事，大都是相处的点滴琐事，只是没有提及是怎么认识的。京墨暗暗在心里记下这些小线索，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点一点在为从前的那个京墨串起一段完整的人生经历。
　　
　　或许是错觉，京墨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盯着自己，似乎是时时粘着，带着探究带着不解甚或是疑惑。
　　
　　白桂心绘声绘色地讲她们以前一起吃西湖醋鱼的情景，京墨听得津津有味。白桂心就是有这个能力，在她说话，能让人不自觉地进入她的话题。俩人都没留神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眼看就都要向前拥抱大地。火石电光间，京墨在心里哀叹了一声，从前摔倒都是自己一个人，这次终于不再孤独了。
　　
　　“小心！”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同时京墨身子被胳膊上那股很强的力量生生带回来。白桂心慌忙间抓住京墨的上衣，这才没有直直趴下，还是跌坐在地上了，高跟鞋也因为这一跤甩出去一只。京墨揉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弯腰去拉白桂心。
　　
　　后面不远处就跟着督军府的几个丫环，她们赶紧上来搀扶的搀扶，回去报信的报信。不多会儿，抬来一张藤椅，扶白桂心坐上去，往住所赶去。
　　
　　一进屋，发现夏夫人和医生已经在了，夏夫人一迭声地关心存问，医生已经开始查看白小姐的脚了。周围围了一圈的丫环。
　　
　　京墨转头看见娄良才也在人群的外围，悄悄挪过去，低声向他道谢。娄良才看了京墨一眼，眼中一丝惊讶一闪而过。面无表情但是很有礼貌地说了句：“不客气。”
　　
　　方才明明是他站在偏靠白桂心的那边，为什么会先来抓住他的胳膊呢？少帅明明是让他来保护白桂心的，怎么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抓住了自己？难道说自己与少帅交往不浅，所以少帅让他来督军府保护自己，在保护白桂心的名义下？
　　
　　京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都想到哪里去了。像白桂心这耀眼的光芒，也只有少帅才能与她站在一起吧，执手指点江山。英雄美人，也不过如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谢谢大人们的支持，哇咔咔………




第六章  初见2

　　白桂心的脚并不大碍，只是蹭破了一点皮，轻微扭了下下，又处理得当，自然很快就好了。京墨想着当时的情景，真是佩服督军府的办事效率，仿佛医生就守在那里等着人受伤。
　　
　　等了两日也不见少帅到这边来，白桂心却无心再了解这里的风俗民情，要去前沿关隘找少帅。
　　
　　夏督军所辖的安平省十分富饶，整个中部和北部都是一马平川的千里沃野，只有南部与现在南方势力搭界的地方有山。而这种地势正好构成了安平省天然的屏障，守护安平的一系列防线自然也被放在了南部。督军府地处安平省中部，离南部驻军所在地并不算太远，
　　为了安全起见，夏天冬和京墨一辆车子，娄良才护着白桂心坐另一辆车。这两辆车在中间，前后还有两辆督军府的车子，开路的和殿后的，安全措施得做好。这种节骨眼上，没人敢拿白家大小姐的安全开玩笑。
　　
　　京墨起初还是很兴奋的，能够出去转转了。一路兴致颇高地看外面的景色。这个安平不愧是北方八省中最富庶的，但看路边的景色就十分赏心悦目。蓝的天，绿的树，一路行过去，连心都飞扬起来，说不出的顺畅。
　　
　　渐渐抵近南部，山路多起来，渐渐地京墨觉得胃里向有什么在翻腾。盘山路上，车子有些颠，京墨抿紧嘴唇，再也听不进天冬的精彩介绍。
　　
　　天冬终于注意到京墨的异样了，看她脸色发白，满脸关切：“怎么样？还能坚持吧？”京墨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天冬识趣地闭了嘴，又过了会，出言安慰：“再坚持一下，下了这个盘山路就到了。我看……”话没说完，只见京墨“哇”地一声，吐了他一裤子。
　　
　　车子停下来，京墨俯身在路边吐了个痛快。天冬也没顾上收拾自己的裤子，陪在她身边，帮忙捶背，滴水。
　　
　　全都吐出来了，京墨才觉得舒服了些，有气无力地看看天冬，抱歉地说：“真是对不起，哦，你先擦擦裤子吧。”
　　
　　后面车子上娄良才过来问了下，然后变戏法般地从口袋掏出个小药瓶，说是晕车药。可以先试着用用。京墨道过谢，回车子里吃下了。
　　
　　经过这番折腾，京墨手脚发软，不知不觉间靠在天冬肩上沉沉睡去。天冬也难得好脾气，没有阴阳怪气也没多言语，只是默默地任京墨把他当作枕头。
　　
　　到达驻地时已经近中午时分了，少帅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白小姐。夏京和天无在旁相陪。后面是整齐的队列，阵势颇壮观。
　　
　　白桂心下车看见杜仲临风而立，不禁巧笑嫣然，娉婷走过去。杜仲含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白桂心只觉得阳光照得这个男人影影绰绰的，而这一声“辛苦”如从天降，悦耳不已。她一笑未答，转而与夏京和天无见礼。
　　
　　杜仲有意无意地往另一辆车瞟了一眼，又看向娄良才。娄良才朗声答复少帅：“夏二少爷和澹台小姐陪白小姐来的，还在车里哪。”杜仲点点头。
　　
　　一时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京墨的车上。车窗已经放下了，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夏天冬正冲着这边点头加摇手。
　　
　　阳光打在车上，反射出的光线分外耀人眼。杜仲都被这光线晃得眼疼了。
　　
　　京墨靠在天冬的肩上睡得十分安静，一缕发丝垂下来，正好衬得脸蛋的弧度十分完美。
　　
　　许是天冬摇手的幅度大了些，京墨一下子惊醒了，抬起手无意识得揉揉眼，懵懂地问道：“到了么？”声音有些哑。天冬回以苦笑。
　　
　　京墨把视线投向车外，见众人都在盯着自己，大窘。原本苍白的脸迅速有了颜色，红晕一点一点爬上来。急急忙忙下车，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站在车旁讷讷不知所措。
　　
　　白桂心善解人意地朝她招手，京墨只好在众人视线铺就的路上勇敢地走过去。
　　
　　“京墨，这是少帅，还记得么？”白桂心的声音依旧软软的。
　　
　　“杜仲，杜言之。澹台小姐，你好！”杜仲客气地一点头，算是招呼。
　　
　　京墨微仰头，看见脸部线条坚硬的少帅，他比她高不少。从这个角度看，睫毛在阳光下居然能投下淡淡的阴影！听见对方打招呼，京墨像没听清，脱口而出：“杜言之？言之有理的言之么？”
　　
　　“杜言之？言之有理的言之么？”
　　
　　四年前，她也像今天这样仰着头，眯起眼睛问道。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很开心的笑了，两条辫子还随着笑声一起起伏：“好名字，你走遍天下也不怕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彼时四面皆虎狼，他要将父亲征战过的土地重新打理一遍，听到这句“走遍天下”不免感慨。
　　
　　那天没有今日这般明媚的阳光，书店外面是绵绵的雨，秋雨如丝，在屋外静静挥洒。书店里的光线有些暗，一缕墨香飘在鼻端，令人莫名安心。多少年后，再度忆起书香翰墨间清丽的女子，时光总是变得悠长起来。仿佛心底轻轻的吟唱，穿越了岁月的尘埃，一直相伴。
　　
　　杜仲看着眼前狼狈至极的女子，一时竟无言以对。狠狠心别过头，对着白桂心展颜一笑，殷切存问：“累了吧？”
　　
　　京墨见对方不理自己，心下只道自己鲁莽了，怎么这般贸贸然就“言之有理”呢。正懊悔间，天冬抬高了声音催促她，原来都已经往里走了。京墨悄声问他能不能让自己先找个地方休息。
　　天冬闻言，一扬眉：“对啊，不然你以为呢，你没人家白小姐身体好，还想着跟去边界看看？”
　　虽然语带讥诮，京墨却如蒙大赦，这会儿折腾地只想倒头便睡。
　　
　　这一觉就睡到了暮色沉沉，屋子里静悄悄的。京墨刚打开门，不远处的守卫忙过来问好并告诉她，督军和两位少爷陪少帅，白小姐去边界看望将士们了。
　　
　　这个白小姐可真不是一般的精力充沛啊。只是这种军事重地为何还要让白桂心去呢？京墨虽然不懂，但心里也觉得奇怪。
　　
　　远处青山隐隐，多少青翠欲滴，多少山花烂漫，都慢慢隐入了沉沉暮色之中。这般秀丽河山，竟是人人想得一杯羹。一时间，杜仲脸部坚硬的线条，白桂心明媚的笑都交织在一起，京墨有些后悔跟着出来受这趟罪了。
　　

作者有话要说：向看文的大人们鞠躬，现在发现实在是不会编故事啊，不知道大人们想让故事怎么发展啊，欢迎留个爪O(∩_∩)O哈！




第七章  惊梦1

　　晚饭时间，那一行人还是没有回来。京墨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这里的侍卫兵她都不认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天一暗下来，星星开始眨眼，天边一弯新月，细细的摸样，像极了白桂心噙在嘴边的笑。
　　
　　京墨坐在车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盘山路越来越近，而驻地营房越来越远了，悔意层层渗上来，凉凉的，落在脸边很快滑下來，嘴角都咸咸的。
　　
　　初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被天冬骗去见木元松，那时还是比较镇定的，毕竟坐着督军府的车子，知道对方不会乱来的。这次竟然没有来由的慌了。
　　
　　“澹台小姐，二少爷请您过去，白小姐的脚扭了一下，请您过去照应一下。”
　　
　　当这个侍卫摸样前来请京墨的时候，周围正好只有一个夏天无身边的侍卫兵。那人对京墨点头“这位是少帅身边的。”京墨当时没有多想便上了车，后来车子越走感觉越不对，居然一直在山里转悠，中途还换了三辆车子。在第四辆车子上，京墨已经大致猜出这是去哪里了。
　　
　　前面副驾驶座上一个军人，帽沿压得很低，暗夜里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是嘴角附近一道疤痕触目惊心。那是一道长长的疤，从嘴角不远处一直延伸，快到左耳根了。
　　
　　京墨涩涩地开口：“开一下窗吧，我快要吐了。”又怕对方不放心，加了句：“就是我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吧？”
　　
　　前面那个人想了会，也没回头直接摇头拒绝：“你想吐就吐在车上好了。”
　　
　　京墨只能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
　　
　　汽车在夜色中急急行驶着，路边的山迅速退去。白日里的青翠苍劲都化成了片片黑魆魆，伏在寂静的山上，分外诡异，如同潜伏的野兽，随时想要把人吞噬。
　　
　　京墨终于忍不住吐了，就侧身吐在旁边座椅下，前面的刀疤男充耳未闻，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京墨大怒，用残存的力气吼道：“我要下车！你们赶紧放我下车。”
　　
　　刀疤男回头瞥了一眼，转过头去并未言语，只是看着前方的黑暗继续出神。
　　
　　京墨怒极，不顾一切的扑向前面的刀疤男，“停车！”
　　
　　刀疤男显然没有料到京墨会扑过来，在挨了京墨一拳头之后，猛地抓住了京墨再次落下的手。由于事出突然，司机猛得一打方向盘，车“嗤”地一声停下了。刹车太急了，京墨直接向前面翻过去，刀疤男忙松开京墨，探起身子用手臂阻挡她。京墨一头撞在刀疤男的肋骨上。眼冒金星。
　　“不想活了？给老子老实点！老子不想把命搭你一个臭丫头身上。”
　　
　　面对刀疤男的怒吼，京墨毫不畏惧：“开门，我要下车，我要透气！否则大家都别想活了！”
　　
　　许是这种鱼死网破的语气吓到了刀疤男，京墨终于下车了，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里清爽的空气。
　　
　　这个时候天冬他们该回去了吧，应该发现她不在了吧？他们会很着急地找么？月亮升得高了些，依旧冷冷清清的。山风出来，居然有几丝凉意。
　　
　　刀疤男斜靠在打开的车门上抽烟，似乎在想什么事。司机简单清理了车里的污秽，又老老实实坐在车里等待出发。京墨盘算着应该怎么办，这种情况下要是转身逃跑的话，成功的机率能有多大。显然逃跑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一路走的几乎全是盘山路，在山与山之间压根就没看见灯火，也就是没有什么人家。自己还穿着中跟的鞋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哪。
　　
　　刀疤男掐灭烟头，小心地扔到车里，过来一把扯过京墨的胳膊：“上车，赶紧走，这会儿磨蹭也没人救你！”
　　
　　京墨猛地一挣：“不许碰我！”可是男女力量悬殊太大了，根本就不挣不开。京墨不甘心就这么被再次塞进车里，还试图挣扎，只觉颈上一痛，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那似乎是一个悠长悠长又寂寥的梦，梦里的背景始终暗暗的，想要寻找一丝光明却什么也抓不到，双手只是在徒劳地抓啊抓的。梦里的女子扎着两个小辫，一派天真，只是背景太灰暗了，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脸。
　　
　　女子独自走在落雨的街巷，身后串串雨碎的声音。年迈的老人蹒跚而来，牵起女子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终于看见天亮起来了，女子高兴得跳起来，大叫着：“爷爷，快看，快看！”
　　
　　雨停了，风息了，天亮起来了。女孩转头却看不到爷爷了，再寻找时，天空忽然再次暗了，夹杂着雷声隆隆。远处似乎传来母亲的声音：“京墨，京墨。”声声呼唤，一如孩提时代。
　　
　　梦里仍然有着清醒的认知，这便是京墨，那个真正的澹台京墨的记忆吧。
　　
　　有很多人端着药从四面八方涌来，都在逼着京墨喝药，京墨被摁在地上，往里灌药。味道很苦。不远处，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旗袍花色反复，正看着这边笑。京墨伸出手去：“救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眼睁睁地被人灌药。
　　
　　记忆中有什么是曾经忽略的了？
　　
　　有些忽略了，可是它并未曾真正离开。
　　
　　从未曾离开，只待你想起。
　　
　　忘记了吗？还记得吗？
　　
　　梦中澹台京墨的脸越来越清晰，她在诉说着什么，眼中含着泪水，依依不舍。画面在急速的转换着，彷佛此刻不说，此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梦里的京墨年幼失怙，父母在一次沉船事故中双亡，爷爷带着京墨长大。乱世飘零的日子里，容不下澹台先生的一张书桌。他只能带着幼小的孙女四处飘零，甚或是常常将京墨寄居在一位高僧那里。
　　
　　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锻炼了京墨的适应力，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迅速的适应下来；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情也能在第一时间里冷静下来。
　　
　　为什么梦里会有缕缕书香，会有浓浓的药味还有惊天的枪声？
　　
　　一切都重新归于混沌。从前的京墨只是将生活的一小角展示出来，而且凌乱不堪。碾作了尘土，终于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第八章  惊梦2

　　梦里全然是京墨所不熟悉的场景，京墨本尊曾经的生活经历就这样在梦中一一呈现。如同一幅打开的画，缓缓的，淡淡的，篱落呼灯，笑语宴宴。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曾经与杜仲是那般两情相悦。南方白家却趁着局势有变，逼杜仲与白家大小姐订婚，而京墨被人下了药。本是清除记忆的药，没想到却是把不同时代的灵魂给召唤来了。杜仲为保京墨一条命，不得不忍痛将她送出。是啊，若是没有杜仲点头，澹台老先生又怎么有本事将京墨送到督军府哪。
　　
　　暗夜过后，总有黎明降临。京墨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终于感觉到不远处有个声音，柔柔的，“这姑娘也该醒了。”
　　
　　不一会儿，隐约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怎么还不醒？”这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不记得了。
　　
　　京墨努力得地想睁开眼睛，只是眼皮上似乎压了千斤石。不要再在这黑暗的混沌里了，一定要清醒过来。京墨拼了力气睁眼，骤然而至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立马眯起来。
　　
　　笑声传来：“你终于醒了？”温和醇厚的女声。
　　
　　京墨再次试探着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便是头顶一抹淡粉色的纱帐，十分安心的色调。而自己正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夜间的盘山路，刀疤男似乎都只是在梦中出现的。京墨一时糊涂起来，转过头来，看向床边所坐之人也带了几丝迷茫。
　　
　　床边坐着一位盘着发髻的妇人，鬓角有些灰白了，脸上也不那么平坦了。这是一张普通到混到人群里便再也寻不出来的脸，不过很面善，双眼里透着清明。她见京墨醒了，迷茫地看向她，便和善地充京墨一笑：“姑娘，你可醒了，再不醒……”她猛地把话收住，转而问道：“饿了吧？”
　　京墨轻轻点点头，那妇人替京墨小心地掖了下被角，转身要走。京墨急急得伸手一把扯住她的一角，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那妇人看了门口一眼，笑得眼角纹路更深了，说道：“姑娘，回答你问题的人来了，我去给你弄点粥。”也不去掰京墨的手，京墨闻言手一松，那妇人转身出去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浓眉剑目中挟着的凌厉样子让京墨一阵晃神，猛得想起初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他用很特别的方式约见了自己。这个人啊，怎么每次都用这种方式见面，这次还让自己如此受罪。
　　
　　木元松慢慢踱进来，在床边坐定了，笑道：“澹台小姐，真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京墨要坐起来，刚一抬身子，就感觉头一阵眩晕。木元松用手势制止了她。京墨索性躺下，心中有些烦恼，语气也不善起来：“木先生，为什么每次都用这种方式见面呢？”
　　
　　木元松呵呵一笑，反问道：“澹台小姐这是怪我么？看来是木某多管闲事了？”
　　
　　京墨一怔，顺口问道：“不是你劫持的我？”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窗外阳光正好，屋子里光线十分充足，明媚的环境里，木元松凌厉的线条也显得缓和了些。
　　
　　木元松瞧着京墨迷糊的模样，不禁笑了。起身踱到窗边，方才开口：“准确的说，是我把你救了。”
　　
　　待京墨知道了原委，脸红了起来，真是冤枉好人了。原来是昨晚被人打昏后一路南下，快要出边界的时候，被木元松碰上救下来了。
　　
　　为什么木元松能出现的那么及时呢，杜仲和夏家的人还没反映过来，这个木元松都能做好救人的准备了呢？更何况，这里是安平省，并不是木元松的地界。这些都像谜团一样压在京墨的心口。
　　
　　倒是木元松毫不避讳，直接坦言对京墨颇多关注，因为京墨是个很特殊的人物。他也一直未回去，这段日子一直在安平呆着。这次能救了京墨也是多所准备之后的偶然。
　　
　　一席话说得京墨沉默了，木元松真是好手段。能够在安平夏家的地盘上有诸多布置，还能抢人，关键是不惊动夏家和杜仲，这份能耐不可小觑。
　　
　　木元松也只是要京墨承他一个人情，将来有所请托希望京墨不要拒绝，颇有《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对张无忌的三个要求的味道。其实这种开放性的要求是最难的，因为根本就无法预料会有什么事，因了它的未知性，更显得神秘。但是京墨又没法拒绝，木元松是那样坚定的提出要求，定定的看着京墨，不给她一丝一毫拒绝的勇气。
　　
　　京墨也回看着木元松，眼里一片清清朗朗，这个人毕竟救了自己，真要是被南方那伙人劫持了去，还不定会受什么罪呢。京墨心里轻微的叹了一声，答应下来。
　　
　　木元松留京墨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住下来，京墨几次开口请木元松将自己的下落告知夏家，木元松都不置可否，淡淡的一笑而过。那位和善的萍姨也一个劲的劝自己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有木元松照应。
　　
　　京墨只能默默等待，本来是存了想走的念头，木元松一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你出现？真是麻烦！”就让京墨灰了心。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家不屑地斥为“麻烦”，这个滋味很不好！
　　
　　萍姨每天都会做很多滋补身体的东西吃，开始两天只准京墨喝白粥，然后给京墨喝肉粥。香喷喷的，喝完后，口齿间一股糯米的清香和肉末的醇香萦绕不断。每次萍姨都是盯着自己喝完，监督意味浓浓，仿佛她是个生了病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又过了几天，萍姨终于肯给京墨吃荤食了，搭配的菜色既消暑又有营养，汤汤水水见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京墨曾被人灌过药，后来就失忆了，这事在梦里是见过的。只是听萍姨说出来的时候，京墨诧异不已，但是任凭京墨百般追问，萍姨就是不肯透露身份。京墨也只好作罢，暗自庆幸自己很幸运，夏夫人和萍姨对她都很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好。
　　
　　京墨这一住就是将近一个月，活动范围也就是前院后院，还从来没出过这个宅院。每天都跟在萍姨后头，跟她去后院侍弄那几畦青菜。不大的后院被萍姨开辟成了菜园子，一架黄瓜长势很好，京墨早上一起来就先去找找有没有能吃的了。嫩嫩的黄瓜，油亮亮的，表面上的嫩刺有些扎手。紧挨着黄瓜架的是西红柿架，圆嘟嘟的西红柿还青着脸，但凡有个红透脸的早就让京墨撺掇着萍姨做汤了。
　　
　　别的青菜都排成整齐的队列，每天接受这二人的巡礼。有一畦菜总能引起京墨无数想象，那便是莴苣。小的时候读《格林童话》，对里面的莴苣姑娘念念不忘。曾经设想了无数次的场景，莴苣姑娘的妈妈该是多么渴望吃到莴苣啊，才会冒险去偷邻家巫婆的莴苣。吃到了莴苣又该是如何的心满意足？第二次去偷，被巫婆撞见了又该是何等的惊惶失措呢？
　　
　　京墨对莴苣姑娘与王子的故事倒不是太关心，所有的想象和感情都放在了莴苣姑娘的妈妈对莴苣的渴望上，那种渴望始终停留在京墨的心里，多少年都不曾褪色。
　　
　　这天，太阳落山后，白日的暑气渐渐退去。京墨和萍姨坐在藤椅里，对着满园子的青菜，惬意地喝茶聊天。京墨就把这个莴苣姑娘的故事讲给萍姨听，萍姨静静地听完，视线落在那畦莴苣上。这么看去，京墨觉得萍姨其实也挺耐看的，眉间的那抹神色淡淡的又和气，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编故事就只好信笔而写啦，看文愉快！




第九章  相见欢1

　　一座庭院，几畦蔬菜，俨然已将外面的纷繁尘杂都挡住了，独留一派安静舒适在此地。
　　
　　每天，什么也不用想，睡觉，聊天，侍弄蔬菜，陶渊明笔下的田园生活便是这种感觉了吧？
　　
　　京墨蹲在地上好久了，还拿着根小树枝一挑一挑的，全神贯注。那些蚂蚁忙忙碌碌急急走着，看到树枝还以为是什么大障碍，有的掉回头去走，有的在树枝前打转转，寻找突破口；还有的想都没想，直接往树枝上爬。京墨就势把树枝抬起来，离开大地的蚂蚁在细细的枝条上来回转悠。
　　
　　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多了一抹黑色，是皮鞋。呃，萍姨是不穿皮鞋的。黑色的男士皮鞋，京墨慢慢的顺着皮鞋把视线往上挪，裤子，上衣，脸，杜仲的脸。
　　
　　杜仲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猝然相遇，杜仲似乎很不习惯，一下子就垂下了眼睑，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京墨见他躲的那么快，心里有几分无奈。梦中已知两人由两情相悦到不得不成陌路，世事逼人。
　　
　　杜仲有他无法摆脱的责任，生为杜帅唯一的儿子，他有他的宿命，无法抗拒。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时都无语。枝头上蝉鸣得正欢，宣告着酷暑的来临。太阳虽已落下去，余热仍在，京墨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黏黏的。
　　
　　杜仲站起来身来，手往下一伸，低声道：“起来吧。”
　　
　　京墨丢了树枝，乖乖的把手放到他的掌中。这么热的天，他的掌心居然有种清凉的感觉，丝丝清爽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京墨蹲得久了，一下子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定了，缓了缓，才敢迈步。
　　他耐心地等着，手依然牢牢握着她的，生怕这一刻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他是真的害怕，曾经松开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可是回首的时候已不见伊人踪影。
　　
　　又岂止是不见踪影，还被人算计了，京墨被灌了药，从此再也不记得生命中曾有个他。
　　
　　那种心慌，那份后怕，有谁知道。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再面对的京墨的情形，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那个样子，她不认识他了。
　　
　　他宁愿她清清楚楚的记得，怨他也好，恨他也罢，总之记得就好。
　　
　　可是她竟然不记得了，他满腔愤懑，无处言说。
　　
　　也许两个人之间，最糟糕的不是反目成仇，而是遗忘吧。
　　
　　当一方还在百般纠结的时候，对方早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余下自己一个人在无边的荒野里大喊大叫，没有回声，一片寂寥。
　　
　　京墨任由他拉着往藤椅那边走去，坐下了，悄悄往回抽手，杜仲并不放手，反而握得更牢了。
　　
　　京墨一阵怔忪，若是没有从梦里得知两人的情谊，自己会不会让他牵着？这个杜仲也太大胆了，也不想想，贸然去拉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难道不怕吓到自己？要知道，京墨的确只与他有一面之缘啊。
　　
　　他站在藤椅一侧，而后慢慢蹲下，仰起头问京墨：“墨墨，你还记得我么？”
　　
　　京墨一低头，正好碰上他满是期待的眼睛，这期待里还含了几分隐忍。京墨不忍再看，转开眼望向那畦莴苣，风过处，莴苣叶子轻轻摇摆，而中间的主心骨却岿然不动，一幅高风亮节的样子。
　　京墨咬了咬嘴唇，没出声，而是缓缓点了点头。
　　
　　杜仲一幅欣喜欲狂的样子，另一只手一下子抓紧京墨的胳膊，似乎不敢相信，颤声问道：“你记得？”
　　
　　京墨脸红了红，鼻尖上也渗出细细的汗珠，她舔了下嘴唇，嗫嚅道：“只记得个大概。”放佛做错了事等待着父母训话的孩子。
　　
　　“没事，没事，记得个大概也好，墨墨，也好。”他有些语无伦次。
　　
　　胳膊被他抓的生疼，手也被捏疼了。京墨小声抗议，杜仲才意识到，忙松开了手。可是京墨的胳膊和手上几道红痕赫然可见！
　　
　　杜仲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毫不掩饰，竟然抓起她的手来吹气，吹吹就不疼了吧？
　　
　　京墨好笑的看着他，“别吹啦，没事的。”他不知所措的蹲在哪里。
　　
　　这样一个统领北方八省的少帅，就这么手足无措的蹲在哪里，只是因为捏疼了京墨。
　　
　　这样一个男人啊！
　　
　　吃晚饭的时候，杜仲不停地给京墨夹菜，满眼的宠溺。看得一旁的萍姨抿了嘴，老是偷笑。京墨的脸不争气的又红了，而且一直红到吃完这顿饭。
　　
　　萍姨实在忍不住了，打趣道：“丫头，你不会是中暑了吧？”京墨愈加不好意思起来，杜仲只在一边乐呵呵的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京墨瞥他一眼，嫌他见危不救。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居然作憨傻状，愣愣的表示不懂。
　　
　　吃过晚饭，杜仲并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嘱咐京墨暂时先在这里多呆几天，等事情处理一下就送她回督军府。
　　
　　杜仲匆匆地走了，正如夕阳西下时，他的从天而降。
　　
　　没有人告诉京墨，大家都在处理什么事情。杜仲也没有告诉京墨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何在将近一个月之后才找到。
　　
　　以杜仲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北方多飞进几只麻雀，应该都能查清的吧。
　　
　　夏家呢，天无天冬两兄弟也该是着急的吧。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杜仲不是应该早就回少帅府了么，难不成一直在安平？
　　
　　很快这个疑问就有人解答了，因为杜仲第二天把娄良才给送过来了。娄良才还是那副机警的样子，先把周围的环境用眼睛急速扫描了个遍，这是习惯了吧。娄良才对着京墨有几分礼貌也有几分淡淡的疏离。
　　
　　京墨很喜欢他这个态度，在督军府里，娄良才对白桂心也是这个态度，既有礼貌，但并不过分亲近或者刻意亲近，相反，甚至是刻意保持了一份疏离。这种距离让人有安全感。
　　
　　原来在京墨被劫持的第二天，杜仲就带着白桂心回去了。把娄良才留下来帮助寻找京墨。夏老爷子因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了人而震怒，狠狠地清洗了一批人。本来没有机会动的人，这次也都动了，正好铲除了说不清哪方的耳目。
　　
　　这些事落在京墨的耳里，有些失落。自己险象环生，却正好为人搭了桥铺了路。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第十章  相见欢2

　　将近一个月的平静生活正在悄悄剥离覆盖在表层的安逸，慢慢显露出下面深埋的东西。这让京墨心里发闷。
　　
　　在一个纷扰的时代，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下来就是一种福气了，再奢求什么似乎太贪心。
　　
　　京墨拨弄着地上的泥土，反复地问自己，到底是不是贪心呢？或者说自己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按照别人的路子生活。
　　
　　在旁人看来，京墨只是被灌了药失去了记忆，可是谁能想到同样的身体里住了不同的灵魂。或许她们有着相似的性格，但是毕竟是另一个灵魂，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没有归路。
　　
　　这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穿越到这个身体里，就要按照她的路子走下去，可是京墨不愿意这样。
　　
　　不愿意在灌药后，杜仲得以与白桂心订婚；不愿意被挟持后，夏督军局部洗牌。
　　
　　难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不停地做别人的棋子么？
　　
　　生活的细节从来都没有向京墨展开，京墨现在也无从得知周围人对她的态度究竟是从何而来。
　　
　　有些细节往往是最重要的。
　　
　　京墨却无从得知。
　　
　　京墨跟娄良才闲谈，希望能够对过去多了解一些，可是娄良才很有避重就轻的本事，三言两语绕过去。说的只是少帅如何牵挂她，在得知她遇险后多么着急云云。
　　
　　夏日的天气总是容易让人气闷，京墨心口憋了一股气，不断的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实在不好受。
　　
　　萍姨也瞧出几分端倪来了，却并不问是怎么回事，只是有几分忧虑的看着京墨。
　　
　　“丫头，你的眼里藏了不少事啊。”萍姨看不下去她的样子了。
　　
　　京墨嘟嘟着嘴，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有些迷离着看着萍姨。萍姨一把拉起她，有些微恼地责备道：“这孩子，怎么乱坐。回屋去，咱们好好说说。”
　　
　　京墨茫然地跟着萍姨回屋，不知道萍姨会说什么。
　　
　　萍姨沏好了茶，屋子里渐渐弥漫着茶的清香，在缕缕茶香间，萍姨开了口：“丫头啊，怎么感觉你就像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呢？”
　　
　　京墨陡然心惊，萍姨这话可真是一语中的，自己可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么？这里的生活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自己只是被动地活着。是爷爷把她送到督军府，是夏天冬强行带她去见木元松，是白桂心要她来边界，是被人骗到了车上，是被木元松救到这个院子里。
　　
　　这一切中，没有一样是自己主动的，都是别人赶着自己走。
　　
　　也许，很多路，都在算计之中。
　　
　　京墨低下头，尝了口茶。头道茶，入口竟然涩涩的，许是萍姨沏得滟了些。想了会，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萍姨，答道：“萍姨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过客。我的生活都是被动的。”伤感的意味渐渐浓起来。
　　
　　“丫头，其实有些事也是情非得已，可能就是时候赶巧了，在你出事的时候行动了，不一定就是利用你做什么，你也别想太多了。”萍姨一针见血地说道。
　　
　　京墨忽然有些疲倦，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来了一句：“萍姨，我想家了。”已然带了些哭腔。
　　
　　萍姨一愣，缓了一缓才跟上京墨的思维。她握住京墨的手，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想家的孩子。
　　
　　京墨是真的想家了，想穿越之前的那个家。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了，自己一直不敢想家，总是逃避开这个念头。
　　
　　没有归路，连念想都奢侈。
　　
　　京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想家只会让日子更加难过。
　　
　　“京墨，我来接你回家了。”天冬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太阳耀得京墨睁不开眼，她眯了眼打量这个白衣白裤的人，笑意点点浮上上，再也压不下去。
　　
　　天冬有些黑了，反而更好看了，更健康的肤色。脸上的笑也真诚多了，不再是那种阴阳怪气，一幅欠扁的笑容了。
　　
　　京墨依依不舍地跟萍姨道别，萍姨倒是很爽快地安慰她：“很快我们就会见面的，别难过了。”
　　
　　告别了这方宁静，跟随夏天冬再次踏上未知的路，回督军府。娄良才并没有跟着去督军府，而是将京墨护送到府前便回了少帅府复命去了。他本就是少帅的贴身侍卫，这般着急的回去也是应该的。
　　
　　回到了督军府，没人再提京墨突然失踪的事。就是夏天冬在路上也只字未提。而夏夫人则以为这一个月京墨都在逛南部的山山水水，还奇怪这些个山水有什么可逛的。显然夏夫人并不知情。
　　
　　京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做没事状，但也不愿意再节外生枝。反正木元松也救了她，自己还认识了萍姨，还在小院子过了段美妙的生活。过去的就过去了吧，不需要再提起了。
　　
　　但是不提起不代表着遗忘，显然天冬还是比较有良心的，对着京墨的态度明显的好起来。很少讥刺她或者故意惹恼她了。
　　
　　天冬是个闲不住的人，天天拉着京墨往戏院跑，浸润在水袖摇摆间，徜徉在一转身一回眸的惊艳中。天冬跟戏院的老板很熟，因了天冬的身份，老板对京墨很是恭敬。天冬便经常带着京墨往后台钻，看演员们如何上妆如何卸妆。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位二少爷身边有个重要的姑娘，自然对着京墨也很客气。
　　
　　戏还没开始，京墨也就窝在后台专心的看“崔莺莺”上妆。这个“崔莺莺”是这里的当家花旦，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芍药。京墨每每痴迷于她回眸顾盼间的神采，水袖甩起来，一个漂亮的转身，浑然天成。
　　
　　白芍药是个很有性格的女子，不管台上怎样情意绵绵，台下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有些冷。来的次数多了，白芍药也就跟京墨熟悉起来。
　　
　　京墨正双手托着腮看她上妆，白芍药边对镜整理头饰，边问道：“上妆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了这么多次还没看够啊？”
　　
　　“我就是喜欢看，觉得涂涂抹抹的挺好玩。”
　　
　　“切，我们这是上妆，看你说的，跟粉刷匠似的。”白芍药顺手插上一枝珠玉簪。
　　
　　“那可不一样，你这叫艺术，粉刷匠那叫技术，差别可大了去了。”京墨闲闲地说。
　　
　　“了不得了，你这张嘴可是让夏二少爷给带滑了啊。”白芍药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谁在背后说我呢？”
　　
　　布帘子一掀，夏天冬似笑非笑的脸露出来，他今天居然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
　　
　　京墨和白芍药都是见惯了他穿军装或西装，穿长袍可是新鲜事，俩人齐齐盯着他那身衣服不言语。
　　
　　天冬边往里走边掸袖子，“怎么样？够味道吧？”
　　
　　早有人搬过椅子上上茶，天冬一撩袍子，潇洒地坐下，期待地看着着两人。
　　
　　白芍药率先一笑：“二少爷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味道十足！是吧，京墨？”
　　
　　京墨心里憋着笑，没想到被白芍药给拉下水了，忍不住笑出来：“好看是好看，怎么就觉得这么怪异啊？”
　　
　　“什么话啊，还怪异，妒忌了吧？”天冬瞪着眼吓唬她。
　　
　　前台戏已经开始了，白芍药该上场了，催促道：“赶紧到前头看戏吧，我该上场了。”
　　
　　天冬刚端起茶要喝，闻言便放下茶碗，一把拉起还在低低笑不停的京墨：“看戏去，看戏去。”京墨半个身子都挂在天冬身上，歪歪斜斜地被拉着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五一假期，玩得开心啊！




第十一章  白小姐1

　　出了那道门帘，京墨立即直起身子来，努力从天冬手里往外抽胳膊，偏偏天冬抓得紧，较劲般得不肯松手。
　　
　　帘外一转弯就是戏院的坐席了，人很多。京墨觉得不好意思，装作生气的样子：“放手，要不我生气了。”
　　
　　天冬不以为然：“好，你生气吧。”
　　
　　京墨自是见惯了他这副德行，展颜一笑：“那我还真不生气了，偏就不遂你的愿。”然后大大方方地挽住天冬，天冬一愣，随即笑嘻嘻地带着京墨往座位方向走。
　　
　　他们的座位是老板预留好的，京墨不喜欢二楼的包厢，天冬就在一层陪她，时间长了，这座位就成专座了。
　　
　　戏已经开始了，台下有些暗，京墨走进了才发现他们的座位上已经有人了。是夏夫人和一位年轻的卷发女子。京墨吃了一惊，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眉间眼梢都是一种熟悉的神情，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夏夫人正在同这女子低声说话，很熟稔的样子。京墨侧头抬脸看向天冬，用眼神示意：“这是谁？”
　　
　　天冬仿佛没看见她的询问，只是眉梢一挑，带着京墨坐到夏夫人一侧的空位上。夏夫人没有看见他们过来，倒是那女子眼尖，冲天冬这边微微一笑，算是招呼，夏夫人看见她笑才转过头来，眼光却落在天冬的手上，顿了顿方转开去，又转回头继续跟女子低语。
　　
　　京墨这才意识到俩人虽然坐下了，天冬的手还拉着自己。想到刚才夏夫人的视线，忙要挣开。可是天冬浑然不觉，反而握得更紧，打定主意要握住京墨。
　　
　　京墨使劲往外抽，天冬只是专心看戏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倒是这边的动静引得那边女子又往这里看了眼，有些疑惑又有几分了然。
　　
　　台上唱得正热闹，张生在紧张地向红娘表白自家姓什名谁，红娘俏皮地嗔怪不曾问道他。那厢莺莺正忍羞半低眉，百般柔肠待君知。
　　
　　京墨手心里都被攥出汗了，滑腻腻的。天冬并不嫌手粘乎，只是握着，赌气似的。见他一副认真看戏的样子，京墨倒是不好意思再打扰，只好由着他。
　　
　　过了会儿，天冬忽的松了手。京墨心里也松了下来，刚才这会时间，那边的女子可是在看似不经意间往这边瞟了好几眼。虽然不知道什么来头，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京墨，这中间隐约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
　　
　　夏夫人彷佛不转头也知道这边已经松了手，直到戏罢方才笑吟吟地招呼天冬俩人。
　　
　　“白小姐，这就是天冬。”
　　
　　那位白小姐抿嘴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二位少爷真是一模一样！”末尾的那个“样”字微微带了点卷音，显得语调软软的。
　　
　　天冬扬眉一笑：“白小姐？”转头对着京墨道：“最近我们可认识了不少白小姐啊，京墨，是不是？”
　　
　　这话中对白小姐的冷落和对京墨的熟稔形成鲜明的对比，京墨不禁在心里叫苦，这位少爷到底想干什么啊，难道不知道他此刻让人下不来台，人家会把帐算到京墨自己头上的。
　　
　　夏夫人听了天冬的调调有些不满，刚要开口，白小姐倒是先开腔：“是么，二少爷还认识哪些白小姐啊？”
　　
　　天冬轻掸了一下袖口，闲闲地回答：“崔莺莺。”
　　
　　夏夫人和白小姐俱是一愣，她们并不认识白芍药。京墨在心里一急，在这个时代把戏子与眼前的白小姐相提并论，任是谁也不会开心吧。
　　
　　天冬却没有再解释的打算了，无辜地在夏夫人和白小姐之间扫了扫。白小姐也不敢冒失地发问，只好礼貌地笑笑。
　　
　　夏夫人随即反应过来，知道这个宝贝儿子又在耍人，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打圆场，白小姐又一次发话：“好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么眼熟！”这话是对京墨说的。
　　
　　京墨当即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这白小姐定是读过《红楼梦》的，否则怎么会把黛玉的内心独白活用得这般精彩，真是太有才了！貌似这话应该对天冬说吧，自己又不能回她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心思转了又转，终是忍住笑，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得你很眼熟呢。”
　　
　　旁边的夏夫人倒是乐开了：“眼熟就是缘分么”，对着白小姐介绍起京墨来：“京墨在我家住了一段日子了，我拿她当女儿一样，正好缺个女儿疼呢，看见女孩子就喜欢。”
　　
　　这话明白地表达了夏夫人对京墨的喜欢，但听在京墨的耳里，隐约有那么几分澄清的味道，澄清什么？天知道。
　　
　　白小姐一听，倒是满脸欢喜的样子，上前来拉京墨的手，京墨竟然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马上意识到太不礼貌，便任她来拉。
　　
　　“京墨这么标志温柔，谁不喜欢啊。”好一个自来熟啊，直接就喊“京墨”了，京墨显然还不适应这种熟稔，不知如何应对。
　　
　　白小姐却不在意京墨的无措，“京墨，我们以后也是姐妹好不好，我看见你就很喜欢。”
　　
　　京墨彻底晕倒，天啊，白小姐您也太自来熟了吧，我连你姓什名谁是哪家小姐都不晓得，现在就要称姐道妹，想想就发寒。但是也不好开口拒绝，毕竟都是那么随口一说，拉近距离的，自己太较真了，反而显得小气。可是实在不喜欢这种亲近法，傻笑吧，啥也不说就是笑。
　　
　　事实证明微笑的力量是无穷的，微笑还能产生正义感。很快夏天冬同学就被这种“一家亲”的融融情调磨光了耐心，语速有些快地问京墨：“你到底还看不看……”
　　
　　“二少爷，澹台小姐好！”天冬的话被一个小丫头给打断了，天冬皱了眉去看来人，一看是白芍药身边的小丫头，没发作。
　　
　　“小姐问澹台小姐还去看头饰么，”小丫头传话一板一眼的，“小姐等着澹台小姐。”
　　
　　天冬显然被她话里的“小姐”的转换给逗乐了，“好，这就过去。”
　　
　　小丫头一福身，回话去了。
　　
　　天冬向夏夫人和白小姐正儿八经地解释道：“今天真是约了人，失陪了。白小姐请随意，夏府欢迎白小姐的到来。”
　　
　　白小姐却根本不理他的话，一点头表示听到了，直接问京墨：“你们要去逛头饰？”
　　
　　京墨算是怕了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点点头没吱声。
　　
　　夏夫人顺水推舟，“白小姐要是不介意就跟京墨一起逛逛吧。”说罢看了京墨一眼。
　　
　　京墨再也不能装哑巴了，开腔道：“也就是随便逛着玩，白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去吧？”话虽如此，京墨心里默念“不要答应，不要答应。”
　　
　　显然京墨的祷告没有大神听得见，白小姐朗声答道：“好啊。”
　　
　　天冬没有料到会是这个样子，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沉声道：“能邀得白小姐一起，是京墨的荣幸。”
　　
　　京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天冬为什么这般维护自己，但又不是纯粹的维护，这种认知让她有丝丝的不舒服。
　　
　　白小姐毫不在意的样子，然而接下来的话惊倒了两个人：“二少爷对京墨真是维护啊！”
　　
　　夏夫人脸色一紧，看了眼天冬。
　　
　　京墨听了，那丝不舒服缓缓地持续不断地浮上来。
　　
　　只有天冬散漫地应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直在外地，马上就要回北京了，所以一切事情等回北京再说。这里上网不方便，谢谢大家都关注哦。回到北京就抓紧更新啊。




第十二章  白小姐2

　　尝试过跟刚刚认识的人逛街么，尤其是跟一个你根本不知道对方身份，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人逛街么？
　　
　　看着外面的景物缓缓地向后退去，京墨在心里祈祷车子再慢些。这位白小姐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非要看看沿途的民风，活像是下来视察的领导。
　　
　　白芍药本来听说有陌生人不肯一道去的，但是耐不住京墨百般祈求的眼神攻势，在同那位白小姐寒暄后就顺口答应了。此刻白芍药也正为自己的一时心软而后悔呢。
　　
　　耶和华都在某天后悔自己造了物种，要发大洪水灭绝这些亲手制造的物种，更遑论凡夫俗子了，凡人更该后悔啊。
　　
　　督军府的车子很宽大，后排的三个女人一点也不显拥挤。中间的京墨随着白小姐看车窗外的风景，并不时应对她的发问或者感叹；白芍药则是专心地看着自己的手帕，两耳不闻窗外事，非常沉默。
　　
　　天冬打上车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车里只是不断地响起白小姐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京墨的几句回答。
　　
　　沉闷，这是大家的感觉，当然除了白小姐。
　　
　　突然，前方的人群多起来，而且都是非常慌乱的样子，嘈杂中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泣声尤为刺耳。
　　
　　车子无法向前进了，白小姐连声问前面的天冬：“怎么回事？”
　　
　　天冬连头都没回，转脸对司机一扬下巴。司机会意，下去了打听了。
　　
　　原来是前面有家铺子着火了。
　　
　　天冬干脆利落的吩咐道：“回府。”丝毫没有征求后面几位女士的意见。
　　
　　白小姐似乎还想看看热闹，听见“回府”二字，随口说了句：“这就回去啊，火灭了没有？”一副悻悻然的样子。
　　
　　天冬压根没有回答的欲望，京墨圆场说：“这里人多嘈杂，不安全，先回去吧，回头让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一直没作声的白芍药却提出要在前面的街口下车，天冬没理她，只是吩咐司机先去戏园子。
　　车里的空气有些冷凝起来，白小姐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看热闹的样子有些不妥，也没了方才的兴致看街景。
　　
　　一把火烧尽了观景的热情和无心的应对，都不想再开口。
　　
　　一路无语。
　　
　　一天的时光终于过去了，太阳懒洋洋的下山去，星星也终于羞答答地掀起盖头来。晚饭后，京墨得知白小姐要住在兰苑，跟自己住一处，不禁吃了一惊。
　　
　　京墨初来督军府是被安排在前院的客房，过了几天才搬进后院的，在后院一般就意味着长住。当时，兰苑正在整修，京墨就等了几天。这个白小姐要长住么？
　　
　　南边的白家总是给人惊奇，风光无限的白家大小姐白桂心居然还有一个姐姐，就是眼下的白丹心。因为白丹心是庶出的，母亲又出身卑微，所以外界只知道有白桂心。
　　
　　一片丹心便这样寂寂无名，等到许多年后来到北地，才修正了人们的认知——白家原来还有位小姐叫白丹心，虽然是庶出的，但毕竟是白家小姐。
　　
　　一直不为人所知的白丹心也来到北地了，不知道要有怎样的戏码上演了。
　　
　　从基因的角度讲，白家老头子肯定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白丹心和白桂心显然都继承了父亲的优良基因——能说。
　　
　　根据京墨的观察，白桂心的能说很有艺术性，能让人感到语言的美妙，喜欢听她讲；白丹心还没有达到白桂心的境界，只是让大家感受到了她的能说。
　　
　　夏夫人修养很好，对白丹心是有问有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可能是夏夫人的滴水不漏让白丹心失去了兴致，毕竟她就是在一个滴水不漏的大家庭里生长起来的，见惯了这种应酬式的修养，反而不想在北地再这般生活。
　　
　　白丹心越来越喜欢跟天冬这些年轻人一起玩，来督军府不到三天的时间已经把督军府逛了个遍，甚至能够数出哪个角落里栽了什么花。
　　
　　天冬对白丹心的邀约一般只有一个惯常的动作，眯起狭长的凤目，略略思索会儿，再缓缓摇头，表示不喜欢，便扬长而去。
　　
　　白丹心毫不在意天冬的这些拒绝，便拉了天无和京墨一起逛。天无有军务在身，不能时时陪伴，但只要有空必定答应白丹心的要求。只是苦了京墨，她本来就不擅长应酬，这会儿偏偏要打起精神陪伴。
　　
　　盛夏的阳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切都在毒日头下变得懒散起来。京墨坐在荷塘边的亭子里拼命地喝茶，黄山毛峰那清澈明亮的茶汤掩不了京墨略微浮躁的脸色。
　　
　　天无看她这个样子，低声安慰道：“稍安勿躁，心不静就越喝越渴。”
　　
　　京墨停住续杯的手，将茶盖轻轻扣上，笑道：“你这话可是充满了禅宗机锋！”
　　
　　天无亦笑，连连摆手，“我哪懂什么禅宗机锋，你看看你，把什么都写脸上了。”
　　
　　“我脸上写着不耐烦三个字么？”京墨往前凑去，低低地笑问。
　　
　　天无故作神秘地点点头，深表赞同。京墨一撇嘴，“骗谁呢，你分明跟我一样，还反过来装模作样安慰我！”
　　
　　天无低声笑起来，没有反驳。朝着京墨身后的方向高声说了句：“够得着么？需要帮忙吗？”边说边站了起来。
　　
　　“不需要！”白丹心很相信自己的实力，摘一朵荷花，又有亭边栏杆帮助，怕什么。
　　
　　京墨想不明白一个南方女子该是看惯了荷花的，怎么会有兴致跑到北地来摘花呢。骄阳下的荷塘一派慵懒，亭亭玉立的荷花少了几分灵动，缺了些许韵味。白丹心还非要摘一朵玩，不是研究南北荷花的不同，只是想摘一朵玩。对于这么可爱的要求，自然没人反对。
　　
　　在天无的帮助下，白丹心成功摘得一枝荷花。她得意地递过来给京墨看，京墨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禁不住心疼起来。
　　
　　这是一枝很美的荷花，繁荣的花瓣中间是好看的莲蓬，已经由嫩黄色转变成嫩绿色，烈日的威力没有震慑到莲蓬，它脸色滋润，一派清纯。周围花瓣对它呵护备至，睡在花房的孩子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和房子一起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荷塘。
　　
　　京墨又何尝想到有一天会离开亲人和朋友，离开自己熟悉的世界来到这个地方呢，自己便是手里的这个莲蓬吧，可怜的孩子。
　　
　　“很美吧？你都看得出神了。”白丹心边用手绢擦额头的汗边问京墨。
　　
　　京墨忽的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拿这枝花如何是好，既不想就这么给白丹心，又心疼它会很快渴死。
　　
　　天无似乎瞧出点什么，忙说：“找个花瓶插起来吧，我看京墨喜欢的紧啊。”
　　
　　“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白丹心闻言，大方地把花送给了京墨。
　　
　　京墨却赌气似的不肯领情，把荷花往白丹心眼前一递，“你辛苦摘的，又这么好看，还是你留着吧。”
　　
　　“我也就是摘了好玩，就送你了，别跟我客气。”白丹心并没有听出京墨语气中的心疼之意，只当她是客气。
　　
　　京墨没再推辞，把手缩回来，方才觉出刚才有些激动，荷杆上细细的小毛刺被手指握平滑了，颜色也转为压痕中的深绿色，受伤的痕迹。
　　
　　再也坐不住，再也无法安心喝茶，京墨跟天无和白丹心告别，匆匆回房找花瓶安置这个无家的孩子。
　　
　　背后，天无状似无意却若有所思；白丹心略微惊讶：一枝荷花而已，至于这么宝贝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好好写文，天天向上!谢谢看文的你们！




第十三章  荷塘月色

　　盛夏的阳光渐行渐远，不经意间，那个莲蓬已经褪去了嫩绿的色彩，慢慢地转向褐色再就是有点点的黑，原本圆润的脸庞也渐渐瘪下去，皱起来。
　　
　　这个失去了家的孩子显然不适应在瓶中继续安稳地过日子，它不断地怀念那美丽的花房，那时的日子真是幸福啊！
　　
　　清晨在花瓣轻颤中醒来，一起迎接微风，一起感受烈日，源源不断的清流从根部滋养着心田。夜晚在一片蛙声中数着天上的星子……
　　
　　美好的日子总是禁不住回忆，京墨再也无法容忍这个莲蓬在眼皮底下慢慢枯萎，趁着月色正好，躲了旁人，悄悄到荷塘去，幸亏这荷塘就在夏府里。
　　
　　夜已深了，只有青蛙仍不知疲倦的叫着。京墨脱了鞋子，赤脚蹲在荷塘边，轻声对莲蓬说：“今夜我来送你回家了，你生在这里也该最终回到这里。我懂你的。”
　　
　　想到莲蓬尚有自己这个知己，也略略宽慰了些。“有道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你回去了就好好滋养别的花吧。再见了……”念叨完，才小心地把它放入荷塘中。
　　
　　“扑哧……”不远处传来低低的闷笑，分明是再也憋不住了的样子。
　　
　　“扑通！”京墨没提防周围还有人，被这声笑一吓，当即坐到了地上，手一撑地正好搡到鞋子，一只鞋子便追随莲蓬而去了。
　　
　　京墨顾不上鞋子，循着笑声望去，见天冬就在几步远的亭边栏杆上坐着，斜斜地倚在亭柱上，月色透过枝叶泻在脸上，斑驳中更带了几分不羁。
　　
　　“这么晚你不睡觉，跑这里装什么鬼？”京墨想到刚才的话可能被他听到了，不由有些气恼。
　　
　　“别一副见鬼的样子。”他边说边跃下栏杆，款步而来，也学着京墨的样子，赤脚坐下，把鞋子踢得远远的。
　　
　　京墨看他踢鞋子才想起来自己的鞋子掉水里了，叹了一声：“我鞋子掉荷塘里了。”
　　
　　“没事，待会儿我背你回去。”
　　
　　“想得美，谁要你背啊。”
　　
　　“那你就蹦跶回去吧。”
　　
　　“我偏不蹦跶，我就走回去。”
　　
　　天冬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早说自己走回去不就结了。”
　　
　　“敢情你这是引我着你的道儿呢？”京墨作恍然大悟状。
　　
　　天冬伸开腿，晃着脚丫，得意地说：“不激将，你肯自己走么？好在你笨！一激就着道儿。”
　　
　　京墨抬腿踢了他一下以示抗议，天冬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丫。
　　
　　微风一阵阵地拂来，荷塘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两人都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坐着，轻轻晃动着着自由呼吸的脚丫。
　　
　　似乎过了好久，天冬望着满目的荷花突然出声说道：“上次的事你受委屈了。”
　　
　　京墨一愣，不知道他说的“上次”是指什么，有些迷糊地问他：“哪次啊？”
　　
　　这一问不打紧，倒像是问着天冬的痛处了，他声音立马高了起来：“哪次？怎么，你还经常受委屈啊？”
　　
　　“你什么逻辑啊，你怎么不认为是我大度，不计较呢？”京墨根本无视他的反诘。
　　
　　“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天冬转移了话题。
　　
　　京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致出神。久到天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见京墨站起来，整整弄皱的一角，缓缓开口，字正腔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天里的星星。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象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一了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当时全班没有几个人能背过，京墨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那个带着黑框眼睛的严苛老师检查时，恐怕也只有京墨心里带了几分雀跃吧。教室里已经站了一批没有背过的同学，有的只背了几句就卡住了，老师也不让坐下，只是不停地按照花名册点下一位同学。等到京墨字正腔圆背完的时候，全班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一向严肃的老师满意地笑了，毫不吝惜地表扬了京墨。说不清是怎么一种感觉，或许是努力并得到了认可后的感慨，抑或是一种自信并夹杂了几分骄傲吧。成绩平平的京墨彷佛从那天开了窍，一发而不可收地向前进。
　　
　　这段文字，便在京墨的生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安营扎寨了。每次回想起来，已经不单纯是怎样的荷叶怎样的花，而是她生命转折的一种感悟。
　　
　　有时候，领悟就是瞬间的事，正如禅宗的顿悟吧。
　　
　　天冬双手撑地，仰头望着京墨，孩子一般。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听得这般清楚而愈加迷惑，不晓得京墨在想什么。只是看她的表情变化来又变化去，似乎蕴藏了极大的感慨，想要表达，却终究无处言说。
　　
　　“我是想起了很多事，所以觉得很为难。”京墨平静了下心情，挨着天冬坐下来。
　　
　　天冬静待下文，只是看着她的眉间发梢都沐浴在溶溶月色中，分外柔和。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不想按照别人设定的路走，可是我发现好像很困难，因为总有什么力量想拉我。”京墨看着荷塘自言自语。
　　
　　“要命的是对这种感觉，我无能为力，好像明明知道前面是沼泽，而我在下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滑，心里着急，手脚却一点都使不上劲儿。”
　　
　　“我能做什么？”天冬小心地问。
　　
　　京墨没听明白，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天冬一笑，朗眉俊目，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从地上起来，拍拍手，把手一伸，说：“快起来，地上凉，这么晚了，该回去睡了。”
　　
　　京墨搭手过去，就势起来，拍拍衣服，转身就走。看见天冬在后面提着三只鞋，忍不住提醒他：“你鞋子好好的，穿上啊。”
　　
　　“你管得着么，我喜欢赤脚。”
　　
　　京墨乐了，连忙摆手：“管不着，谁懒得管你呀，爱穿不穿。别穿了，正好跟我作伴。”
　　
　　深夜中，俩人在蛙声中摇摇摆摆的各自回屋了。京墨蹑手蹑脚地摸黑回了房，才想起一件事：大半夜的，天冬一个人没事跑荷塘边干什么？接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未曾投水的那只鞋子还在天冬手里呢。
　　
　　这个迷糊的夜晚啊，貌似只是为了送可怜的莲蓬回家，怎么就涌起那么多的情绪说了那么多的怪话呢？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第十四章  隔墙有耳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反正已经很晚了，不妨再晚些吧。这样想着，京墨翻个身继续睡。脑子却渐渐清醒过来，但是清晨赖床的感觉真是舒服啊！还有一个不愿意起床的原因是怕碰到白丹心，京墨是怕极了。任是谁也受不了刚一起床就被人逮着在耳边叨叨个不停。
　　
　　为什么要安排白丹心住在兰苑呢？
　　
　　话说这是人家督军府的地盘，她和白丹心都是督军府的客人。怎么安排自然有人家的道理，所不同的是自己比白丹心早来些罢了。寄居还有什么立场挑挑拣拣呢？
　　
　　平时都是按着督军府里的习惯准时起床的，这样懒洋洋地赖床倒让京墨有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今日似乎没有太阳，屋子里还有些暗。有太阳的日子，阳光透过淡蓝的窗帘钻进来，在窗边投下淡淡的柔和的亮意。
　　
　　昨晚天冬问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是干什么啊？打哑谜似的真难猜。京墨手指在被子上划来划去的，仔细地想昨晚的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澹台小姐”，这嗓门够大，似乎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京墨不由得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但是那声音又低了些，只是听见在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在经过几秒钟的犹豫后，京墨果断的爬起来，悄悄移步到门口，慢慢扭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瞧了瞧，没看见人。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就清晰多了，原来并不是在楼下，而是在二楼的楼梯口，离京墨的房间很近，但是要拐一下才能看见房间的门。
　　
　　“反正白小姐回来的时候可是满脸喜气。”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嚷道。
　　
　　“你真的看见二少爷和白小姐去荷塘了？”这是一个细弱的声音，满是好奇。
　　
　　“不骗你，是白小姐打发小六去找的二少爷，小六还说二少爷磨蹭了大半天才答应的。”
　　
　　“哦……”好奇心得到满足后舒了一口气。
　　
　　京墨在门后也舒了一口气，怪不得大半夜的在荷塘边碰见天冬，原来是去会白小姐了。咦？京墨一下子意识到忽略的问题，天冬怎么知道她记起了很多事的？这些事真是一团乱麻。
　　
　　正胡思乱想间，又被门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二少爷不是和澹台小姐好么？怎么又找白小姐？”声音虽细弱，抛出的问题却是重量级的。
　　
　　“是白小姐找的二少爷。”粗嗓门耐心地纠正，她的逻辑很强大，“好了好了，赶紧干活，你记着别去打扫澹台小姐的屋子就行了。”
　　
　　“啊？麦姐，那谁打扫澹台小姐的屋子啊？”
　　
　　“澹台小姐自己打扫。叫你干什么就干，问那么多干嘛！”粗嗓门的麦姐带了几分训诫的口气。
　　
　　京墨悄悄关上门，没人会来打扰自己。刚来的时候，都有专门的丫鬟来打扫房间，京墨感觉就跟住酒店似的，很别扭，在跟夏夫人多次交涉之后，夏夫人终于同意京墨的房间可以自己打扫，只是不理解这是何苦呢。京墨也为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块领地而开心了好几天，这个屋子没有人来打扰，非请勿入，这是私人空间啊。
　　
　　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私人空间，并不奢侈的要求。
　　
　　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清凉的感觉丝丝渗入脚心。她慢慢踱到窗边，“哗”地一声拉开窗帘，阳光没有如期而至，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天空也低了几分。
　　
　　随意地趴到窗台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拂着雕花的窗棂。本来是无意听壁角的，居然也躲在门后听了半天，真是头一遭啊。肚子有些饿，可是又不能施施然下去，那俩个丫鬟以为这个小楼里没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评头论足，这会子出去，非要把她们吓坏不可。
　　
　　等了好会儿，估摸着那俩丫鬟已经离开了，京墨才准备出兰苑。这几天总是陪着白丹心，一直没有空去找白芍药，蛮想念那些水磨调了。
　　
　　出了兰苑，京墨绕到一条小道上往前院去，路两旁都是半人高的灌木，走在丛丛的绿色很是清爽。快到角门时，却听见花墙那边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夫人让他们就在后院门口守着，都不准进后院。你先去回大少爷吧。澹台小姐那边先别声张。”是管家夏叔的声音，另一个连声应着。管家又吩咐了几件管束下人的事，语气颇为严厉，好像出了什么事。
　　
　　怎么又跟自己有关，还要瞒着自己。
　　
　　越是这样便越想知道是什么事。可是那边没有再多提一个字。
　　
　　京墨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偷听到别人的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京墨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今天真是一个偷听日，在无意间做了两次隔墙有耳的事。
　　
　　正在进退犹豫间，管家带着人转过角门过来了，抬眼看见京墨，先是一愣，接着按规矩问好，一板一眼。京墨在心里暗暗赞叹督军府的这位管家，颇有些处变不惊的味道。寒暄之后，京墨问道：“夏叔，二少爷在前院么？”
　　
　　“二少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哦，夏叔您忙吧。”京墨越过夏叔就往前走。
　　
　　“京墨姑娘”管家出声喊她。
　　
　　京墨停住静待下文，管家徐徐说道：“京墨姑娘，现在前院有些麻烦，后院门口有兵把守，别惊吓到你。”管家向来对京墨照拂有加。
　　
　　“出什么事了？”京墨一惊。
　　
　　管家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是否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京墨，少顷，他沉声说道：“夏家运往前线的粮食被劫了。”
　　
　　“啊？！”京墨忍不住低呼出声，她后退了两步皱起了眉头。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少帅不辞劳苦亲自来夏家借粮，结果在运往前线的途中被劫了，也许维持了好久的平衡和安宁就要被打破了。
　　
　　京墨没有再出去，原路返回，也不觉得肚子饿了。还是不去前院添乱了，此刻督军府有很多的事要处理。
　　
　　督军府的确很忙，夏督军带着天无回了督军府，顺便带了一大批兵卒把督军府严严实实地护卫起来，哪怕是想飞只苍蝇进去，恐怕都得先问问守卫们是否答应。
　　
　　在这个节骨眼上，二少爷带着白丹心出去了，没坐府里的车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夏夫人又气又急，打发了好些人出去找。
　　
　　左等右盼把这位二少爷等回来，居然是陪白丹心逛绸缎庄了。白丹心出手也大方，买了很多的绸缎回来，分给夏夫人和京墨，连夫人身边的云翠都没有落下。
　　
　　夏夫人自然没有心情去和白丹心研究绸缎，只是着急。看着丈夫和俩儿子一点都不上心的样子，她更急了。夏督军只是带兵把督军府护卫起来，不准人随便进出，并没有别的举动，天天坐在家里喝茶。天无则是要边界家里两头跑，跟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很干，稍安勿躁，看文愉快！




第十五章  生日宴会1

　　夏家的粮食被劫了，少帅府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却只是打电话来要接白丹心和京墨过去。督军府摸不清少帅府是什么意思，放着天大的事情不说，居然只是吩咐要接二位小姐过去。这种状况实在是诡异，甚至有几分可怕。夏夫人甚至都想到了会不会接走了这两位小姐，少帅府就会动手了，收拾谁，谁也不知道。
　　
　　夏夫人把少帅府的意思压下来了，压根没有和白丹心、京墨提起。
　　
　　白丹心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要在夏府大办。少帅府那边已经派人送来了生日贺礼，还拜托夏府多多操心这个生辰宴。
　　
　　一个南方白家庶出的小姐，多年来一直不为人所知，有一天来到了北地，在督军府里住下，要大办生日宴，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在京墨看来，无论如何总是带了几许悲壮的意味。庆生却不能和最亲的亲人在一起，远离了家乡，在一个陌生的所在热闹地宣告白家另一个小姐的存在，的确是委屈的。也许在南方，这种悲壮的张扬也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她是庶出的，母亲的出身又很卑微。所有的光彩都是白桂心的，所有的荣耀都是白桂心的。
　　
　　在北地办生日宴是不是一种补偿呢？不得而知。平常京墨怕极了白丹心的叨叨，这会儿倒有些同情了。在那样的一个大家庭里，哪怕是说句话也要字斟句酌，因为不知道哪句话就会错，就会连带着让母亲受辱。天性中是喜爱说话的，等到了一个较为自由的环境中，那种诉说的天性挥发出来，一发而不可收！
　　
　　兵士们依旧严严实实地守卫着督军府，而督军府里上上下下似乎都暂时忘记了粮食被劫的事，都在忙着准备白丹心的生日宴会。
　　
　　天冬一改往日的倨傲，对着白丹心关怀备至。白丹心生日的这天，京墨坐在旁边看芍药上妆，短短的时间里，天冬来转悠了好几次，不断地叮嘱白芍药好好唱。在第三遍说的时候，芍药忍不住回嘴道：“二少爷这是不放心谁呢？”
　　
　　天冬讪讪一笑，没回答她，转身离去时瞥了京墨一眼。
　　
　　自从荷塘那夜之后，天冬突然跟白丹心走得很近，反而渐渐疏远了京墨。京墨本就是个被动的人，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凑前去。这样本来非常亲密的两个人倒有些生疏了，京墨只是看着天冬这几日为白丹心鞍前马后的忙活。
　　
　　盛夏已过，天气依然炎热，京墨只是觉得心口发闷。离戏开始还有段时间，先到外面走走吧。
　　府里到处是忙碌的人群，这次居然把安平的重要人士都请到了。京墨不禁哑然失笑，白丹心初来督军府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起吃了个便饭算是接风，下面的官太太一个也没请。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给南边的白小姐过生日居然办得跟督军府的少爷大婚似的，实在是让人感慨。
　　
　　下面的官员和安平的名流自然都是备了厚礼的，只是这位白小姐的身份太过特殊了，实在难以用礼物表达心意。礼重了不好，身在北地，给南地白小姐太重的礼，督军府会怎么想，少帅府会怎么想？礼薄了也不好，毕竟督军府要大办这个生日宴，少帅府也是点头了的，下面的不表示一下似乎有些驳面子。
　　
　　于是就有了很有趣的一幕：大家就像是商量好了，送了重礼，但是彼此之间差别不大，要是认真算起来，基本上是等值的！真是难为这些人了。
　　
　　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让上面怀疑是不是跟南边有什么瓜葛啊，眼下又出了夏家粮食被劫这档子事，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差踏错。送礼就送吧，大家都一样贵重，谁能挑出刺来？
　　
　　京墨见前厅人太多，就寻了那条小道，在灌木丛中慢慢踱回兰苑去。兰苑静悄悄的，前边的人手不够，兰苑的下人们也都过去帮忙了，反正整个督军府都被护卫们围得密不透风，安全得很，后院也就没留几个人。
　　
　　刚进兰苑的门，还没走几步，就见玉兰树下闪出一个人来。天冬满脸不豫地看着京墨，语气不善地说：“丹心要换衣服，你去前面帮帮她。”
　　
　　京墨就听不得这种命令的语气，她本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主，听天冬这种口气，京墨一扬眉，反问道：“换衣服自有丫鬟伺候着，我帮什么忙？”
　　
　　天冬抬手扯住玉兰树的枝条，抓了片叶子在手里捻着，凤目斜斜地扫了京墨一眼，看着兰苑的二层小楼开口解释：“丹心喜欢你帮助她。”
　　
　　玉兰树下，他长身而立，身形修拔，一身白色的西式服装更是衬得人俊雅倜傥，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这么叫人上火呢。
　　
　　京墨听完这句“丹心喜欢你帮助她”没再停留，阳光射下来，正好打在京墨脸上，她感到眼睛都有些酸痛了。她似乎是喃喃自语般地回了句：“这么说来，我该欢天喜地地接受她的喜欢了。”
　　天冬并不肯罢休，几步近前，抓住了京墨的胳膊，急急问道：“你去不去？”
　　
　　虽然天气仍很热，还在太阳底下，天冬仍然觉得京墨的胳膊有几分凉意。
　　
　　为了白丹心换衣服，天冬竟然来抓自己的手腕，京墨只觉得心里钝钝地痛，胸口涩涩的，只是憋得很，却找不到可以透气的空间。她猛地一甩胳膊：“夏天冬，你放开我！”
　　
　　天冬恍若未闻，不肯撒手。京墨甩了几次都没有甩开，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论力气自然是比不过他。
　　
　　“我对白小姐的抬爱感激涕零，可惜，我不识抬举，我不愿意去伺候她！二少爷，请你放手！”京墨冷冷地说道。
　　
　　天冬紧紧握住京墨的手腕，仍然不知好歹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请二少爷给我一个我愿意去的理由好不好？难不成我寄人篱下还得给人家做丫鬟才能讨口饭吃么？”京墨已经气极，脱口而出，说完又有几分后悔。
　　
　　果然天冬的脸冷下来，眸子里都慢慢地凝结起一层冰霜，声音也冷冽起来：“澹台京墨，住在这里，你就觉得是寄人篱下吗？”
　　
　　“当然是寄人篱下，不然是什么？我要不是寄人篱下，能被你当丫鬟一样呼来喝去吗？”
　　
　　“我把你丫鬟一样呼来喝去？好！好得很！”天冬咬牙切齿，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京墨忍住疼，仰起脸瞪着天冬，输人不输阵！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欺负了去，居然让她去伺候白丹心，凭什么？都是客人，她凭什么就比白丹心矮一截子？
　　
　　阳光下，京墨的脸分外清晰，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怒意，瞪着的双眸在阳光下渐渐有雾气蒙上来，阳光一反射，闪着异样的光彩。天冬望着这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神了，手下也松缓了点。
　　京墨趁机使劲往外抽手，趁着天冬愣神的刹那顺利脱身。她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小楼里跑，只想赶紧回房！
　　
　　“蹬蹬蹬”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左脚没踩实，堪堪踏在楼梯的沿上，重心还在下面，而右脚已经抬起来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脚上，左脚滑下去，整个人跟着倒下去。
　　
　　后面紧跟而来的天冬只来得及喊了声“哎……”，人还在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京墨跌坐在楼梯上。他赶紧弯腰扶她起来，京墨却躲过了他的胳膊，抬手抓住栏杆，借着栏杆的力量爬起来，忍着痛继续上楼，好在只剩下几步台阶了。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左脚踝针刺般的难受，方才跌倒的刹那，只是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就坐在地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还没觉得有多疼，一抬脚却觉得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到左脚踝一点上了，无数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骨头，痛感不断上升，左肋下某个地方也被刺得生疼。
　　
　　海的女儿在褪去鱼尾，用双脚行走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痛呢？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O(∩_∩)O~




第十六章  生日宴会2

　　踩着刀尖逃命般地进了房间，反手就锁了门。要是只蜗牛该有多好，可以直接缩进壳里，不用费心费力地找地方躲藏。
　　
　　天冬跟上来，一声一声地叩门，很舒缓的节奏。指节扣在门上的声响祥和而安定，曾有那么瞬间，京墨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天冬并不言语，只是在敲门，一下又一下。
　　
　　京墨倚在门上呆了会儿，痛感从脚下点点的升腾，再也撑不住，沿着门慢慢滑下去，就势坐在地板上。她把头靠在门上，叩门声通过门一下下地震动着耳膜，也震动着脑袋。
　　
　　脱了鞋子，扯开袜子，这才发现不大的功夫，左脚踝处已经肿起来了，鼓起的地方皮肤紧绷，光鲜明亮中泛着淡淡的青色。会不会伤到骨头呢？
　　
　　“医生，会不会伤到骨头？”京墨怯怯地问医生。
　　
　　那医生瞪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平时就不会多加点小心，你们这些孩子啊，仗着年纪轻轻的就不知道爱护自己，今天崴脚，明天……”
　　
　　闺蜜在旁边强忍住笑，憋得极为辛苦。知道京墨又得受这医生的谆谆教导了。果不其然，医生甚至都上升到对待人生的态度上了，眼看着就要干涉京墨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了，吓得京墨赶紧认错，连连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爱护自己！医生虽然说着，手下可没停，刷刷刷几笔落下，开了瓶红花油让京墨回去涂，还亲自给她做示范，怎么揉，用多大的力道，不厌其烦。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何时冷敷何时热敷，唯恐她记不住。
　　
　　回去的路上，闺蜜甚至都质疑这个医生是不是京墨的奶奶，怎么关怀备至到这个份上。京墨只是淡淡的笑，心里却是非常温暖。
　　
　　眼瞅着包越鼓越大，京墨从温暖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叩门声依旧继续。蓦地想起上次白桂心在督军府也是崴了脚，自己曾帮她涂过一些黑乎乎的药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白桂心却恢复地极快，想来是挺管用的。还剩下一些，就随手扔在床边小柜子里了，但是现在懒得起身去找。
　　
　　倚在门上，依稀可以听见前院传来的二胡月琴的声音，似乎还有众人热闹的欢笑声。不用多久，戏就开始了吧？
　　
　　叩门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仿佛先前是带了极大的隐忍，如今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后来听见两声拳头砸门的声音，一拳落下，另一拳慢慢地跟上，接着就没了声响。
　　
　　京墨听见外面没了动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般委屈是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怨，曾经天天把那句“点儿背不能怨社会”挂在嘴边，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啊。如今连怨都没有，怨什么呢？怨自己一觉就穿越了么还是怨此处的人与事？
　　无可怨，只是想家。
　　
　　隔了时空的层层尘埃，来到这里，惊魂甫定，却又心伤。
　　
　　从来就不敢想父母会如何，想起至亲，便有离伤铺天盖地而来。
　　
　　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如今终于明白屈原老先生的意思了，可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父母是万万不敢不敢呼的，那是心里柔软的所在，那是温暖的源泉，便是想一想，如今都是奢侈！思念如同利剑，生生地插进心肺又左搅右拌！
　　
　　不能再想了，否则真的失去在这里存活下去的勇气了。来了，就重新好好地活吧，无论身在何处，父母总是希望自己能活得开心快乐，舒舒服服的。
　　
　　强行挥去那些思念的影子，一颠一跛地挪到床头，翻找药膏，果然还在。
　　
　　黑乎乎的药膏看着脏兮兮的，涂上去凉凉的，也缓解了心里的几分焦躁。京墨早已对崴脚的处理方法烂熟于心，用着医生教她的手法，一边涂药一边加大力道揉，这样子药才能吸收进去，驱走肿胀。
　　
　　每一下揉搓都疼得眼泪打转转，京墨仰起头，强自把眼泪逼回去，即使没人看见也不要哭。
　　
　　揉了会，感觉药已经充分吸收了，看看小瓶子里所剩不多了。京墨正掂量着够不够下次用的，有高跟鞋上楼的声音，鞋子与木质的楼梯相触，发出淳厚的声响，接着叩门声响起来，伴着白丹心焦急的声音：“京墨，快开门，我带大夫来了。”
　　
　　京墨此刻没有半点心情见人，隔了门客气的答道：“谢谢你丹心！我已经上过药了，请大夫回去吧。”
　　
　　她就是这个样子，即使再生气也不轻易迁怒于人，只会越发客气。
　　
　　有时候，客气就意味着距离。有谁见过亲密的人会客客气气的？
　　
　　听见京墨说话，白丹心停止了叩门，转而轻轻拍门，哄小孩似的说：“京墨，你先把门开开，我听天冬说了，你是着急去帮我才跌倒的，你让我看看你的脚。好不好？”
　　
　　京墨顿了会，无奈地一瘸一拐地开了门。只是开了个缝，刚好露出京墨的半个身子。
　　
　　白丹心穿着礼服就过来了，头发还没整理好，可能刚做到一半就过来了，半边云鬓犹松散。她一见京墨开了门，忙问：“怎么样？快给大夫瞧瞧。”
　　
　　京墨越过白丹心，视线落在了后面跟着的大夫身上，还是上次给白桂心医治的那位。门口就这俩人，京墨想了想，开门示意他们进来。白丹心上前一步搀住京墨，慢慢扶她到床边坐好。
　　
　　大夫娴熟地在左脚踝处捏了捏，微笑地说：“没伤到骨头，京墨姑娘处理地很好！再上几次药就没事了。”
　　
　　京墨答应着，白丹心在旁边还让大夫再仔细看看，医生一笑：“白小姐尽管放心，京墨姑娘的脚休息几天就好了。”
　　
　　京墨此时才注意到他的称呼，他称呼京墨为“京墨姑娘”而管白丹心叫“白小姐”。这位督军府的大夫跟夏叔一样称呼京墨！很亲近的称呼，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的。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京墨突兀地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上次给另一位白小姐医脚时，我们就见过了。”他笑着回答。
　　
　　京墨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肯定明白京墨所说的第一次并不是指给白桂心医脚那次。就是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大夫交待完需要注意的事，见京墨没说话，便看了眼白丹心，白丹心一推京墨：“又去哪里神游了，大夫交待你事儿呢。”
　　
　　京墨回过神来，冲大夫歉意地笑笑，解释道：“这些吩咐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就没留神听。”说得这么坦诚，大夫嘴角翘起来。
　　
　　“你记性这么好啊？”白丹心惊奇道。
　　
　　大夫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眼睛看向地面。京墨见大夫听到“记性”便皱眉，直觉告诉她，这个医生之前肯定是见过的。
　　
　　“哪里是我记性好，以前经常跌倒，跌的次数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京墨心想，我说的以前恐怕是你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时候吧。
　　
　　白丹心“哦”了声，见京墨不是想象中过目成诵，倒宽慰了几分。
　　
　　大夫对京墨的说辞不置可否的笑笑，又简单交待了几句，说完就告辞了，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声急急地问话，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大夫贵姓？”
　　
　　他头也没回，沉稳地答道：“敝人姓杜。”声音醇和有力，答完便走了。
　　
　　京墨赶紧跟白丹心道谢，又催她快回去，那么多客人呢，今天她可是主角。白丹心笑吟吟地答应了，说等晚上散了再来看京墨，今天可够忙的。
　　
　　京墨见她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兴奋，轻声道：“快回去忙吧。”又婉言谢绝了她晚上再过来的好意，自己只想静静地独处。白丹心也就没再坚持，临走的时候说道：“那我们走了。”
　　
　　屋子里明明就这俩人，白丹心却用的“我们”，京墨心下了然，她此刻也不想再见人了，说道：“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O(∩_∩)O~




第十七章  棋子1

　　前院的欢笑热闹之声不断地透过雕花窗棂透进了，京墨躺在床上寻思着这戏怎么还没有开始啊，戏开始了，那些喧闹就会稍稍平息。
　　
　　这个大夫也姓杜，真是有意思。当年给京墨看脚的那位医生也姓杜啊，闺蜜背地里一口一个杜奶奶，其实人家并不老，四十来岁呢，就是喜欢唠叨。那种唠叨跟家里妈妈的唠叨似的，如同缓缓的溪水流进心里，具体说了啥可能记不住了，但是那种在唠叨中被关怀的感觉很好。放佛自己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妈妈天天在后头追着喊少吃糖。
　　
　　小时候可是真爱吃糖啊，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糖纸，每次拿到漂亮的糖纸，总要仔细地展开，铺平了，一丝纹路也不留，夹在书里。隔几天就要看看夹平了没有，总是忍不住，每次看还会耐着性子再整理一遍。糖纸的次序不同了，仿佛就有了不同的故事。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中好像有人小心翼翼地轻揉着受伤的脚踝，一下一下的，放佛道道叩门声。
　　
　　很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是眼皮上仿佛压了千斤的巨石，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心里急得要命。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梦魇了，却睁不开眼。只好在睡梦里安慰自个儿：没事，只要睁开眼就好。却偏偏睁不开！像挣扎在笼子里的困兽，四处寻找着出口，终于在声声“京墨”中醒过来。
　　
　　天冬正俯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京墨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两眼，脑子才重新运转起来，头别向另一边，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二少爷，请出去。”言语间的拒绝味道十足。
　　
　　他却笑起来，“京墨，睡糊涂了？”
　　
　　京墨转头定睛一看，原来是天无。真是闹了大乌龙，脸刷地红了。
　　
　　天无乐呵呵地说道：“你这觉睡得可真够长，刚才做恶梦了吧？看见你又皱眉又乱抓的。”
　　
　　京墨慢慢坐起来，头有些沉，没回答天无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在前院，跑这里来干什么？”
　　
　　“听说你脚扭了，过来关心你一下。”
　　
　　“不碍事，你看也看过了，快去前边吧。”
　　
　　天无退到窗边，倒倚在窗台上，笑眯眯地说道：“夏家给的面子够大了，难道兄弟齐上阵不成？”虽是笑着，语气里却有些嘲讽。这样的天无真的很少见。
　　
　　见京墨舔嘴唇，天无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边继续方才的话题：“天冬陪着他们做戏已经很辛苦了，夏家还真欠了他们的不成？我现在……”
　　
　　京墨见他不说话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红痕未退，还有淡淡的淤青。都是与天冬拉扯的时候留下的，当时没在意，这才发现居然还有道淤青。
　　
　　天无长长的叹了口气，长辈一般说道：“你也别埋怨天冬，他也委屈着呢。”
　　
　　京墨此时实在没有心情跟天无讨论谁更委屈的事，她也不想知道天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只是低着头喝水。
　　
　　天无见她不作声，有些着急起来：“你不会真以为天冬是看上了白丹心吧？”
　　
　　“他看上谁跟我无关。”
　　
　　“天冬巴巴地陪着白丹心做戏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查你被下药的事，他至于这样么？你见过他为谁这么做过？你还这般不领情！”
　　
　　京墨听他一本正经地为天冬抱屈，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天无也成了和事老了？虽是这般想着却依然很敏锐地抓住了一句话，问道：“我被下药的事难道跟白家有关？”
　　
　　天无不耐放的挥挥手，说道：“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离白家姐妹远点就行了，别忘了上次是怎么被掳走的。”
　　
　　这是京墨第一次听见有人提她被掳走的事，那个夏日的夜晚，崎岖的山路，微凉的夜风，吸烟的刀疤男还有颈部的钝痛，一下子都涌入脑海。她赶紧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天无却不想说了，只是含糊其辞：“该知道的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不行么？我不想被人当傻子似的安排来安排去的。”
　　
　　“别的我也不知道。”一口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性。
　　
　　京墨气结。
　　
　　次日的报纸上毫不吝惜篇幅地大肆报道白白丹心的生日盛况，北地的报纸在细细描绘着白丹心的贤良淑德，南地的报纸却在生日之外做文章，笔锋直指近日与白丹心小姐过从甚密的夏家二少爷，还隐隐约约说二少爷与府里寄居的一位女客暧昧不清。
　　
　　京墨把报纸扔在一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这把藤椅的椅背设计地十分合理，整个人靠着只觉得熨帖。
　　
　　报纸这样的笔法，即使再迟钝，也嗅出点别样的味道来。不会只是为了宣告白丹心的存在而如此高调，其后必定另有目的。白丹心也不过是布局者期盼中一粒小小的棋子，和自己一样，被挪来挪去，放在他们需要的地方。
　　
　　身为棋子，即使知道被操纵的命运，也无能为力，这就是棋子的悲哀。
　　
　　很快，南地报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出夏家二少爷的风流韵事。照片一幅又一幅，跟天冬在一起的女子真是千娇百媚，姿态各异。还有一张是与白芍药在一起的，天冬手里拿着白芍药的珠簪正笑呵呵地给她往头上戴。照片取景的角度极好，似乎两人无限亲密。这个情景京墨是在场的，自然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想到居然时时有眼睛盯着，还别有居心地拍出这些照片。
　　
　　自从脚受伤了就一直没有见天冬，及至照片登得满天飞也依然不见人影，凭空消失了似的。倒是白丹心日日往京墨这里跑，好似真的很愧疚，又好似京墨是因了天冬受的伤，她白丹心理所当然应该多加慰问。这种姿态让京墨觉得很不自在，又不好直接拒绝她。只是神色间已经不如以前那般热情，京墨的热情都被耗尽了，她再也没有耐心应付下去了。
　　
　　生命不该无休止地浪费在这些应对上，对于不喜欢的，就勇敢的说“不”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有些力不从心，自己很不满意。只是想着不可半途而废坚持下来，感谢能坚持看到这章的你们，谢谢……




第十八章  棋子2

　　“恢复得很好，不用再涂药了。”杜大夫直起腰下了结论。
　　
　　“再给我开点药吧？”京墨央求道。意料中的看到杜大夫脸变了变，他极力忍住询问的神情再次重申方才的结论：“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涂药了。”
　　
　　京墨无奈，只好厚着脸皮解释道：“我想留着下次用的。”声音几不可闻。
　　
　　“算盘打得不错，也知道什么叫未雨绸缪，杜大夫何不成全她呢。”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想起。
　　不知何时天冬居然来了，也不进屋，就倚在门边，没有表情地发话。
　　
　　杜大夫苦笑了下，略一思索，拿出一小瓶黑乎乎的药膏，边递给京墨边说：“只希望它别再派上用场。”
　　
　　京墨讪讪地接过来，因了天冬在场不知该说什么好。大夫很快告辞了，只有天冬还在那里，既不进来也不走。京墨只得招呼他：“进来坐吧。”
　　
　　天冬这时才不慌不忙的进来坐在京墨对面，方才大夫坐的位子上，一下子离京墨很近，京墨突然有些不大习惯。
　　
　　天冬这时才把手里的东西一一展开，全是这几天的报纸。
　　
　　绯闻满天飞，当事者还有心情收集起来细细欣赏，真是不多见。京墨不作声，只是看他细细地将报纸在双腿上铺平，连折角都要抚平。
　　
　　“祝贺你成功地把白丹心赶出兰苑。”他忙里偷闲地说道，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赶她，我只是想耳根清净。是她自己非要搬出兰苑的。”京墨认真的纠正他的措辞。
　　
　　“都一样，反正结果都是她搬出去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打抱不平吗？”
　　
　　天冬停下手中的活，仔细打量了京墨几眼，总结道；“你脑子果然坏了。”
　　
　　“……”京墨顿时无语。天冬不理京墨，继续摆弄报纸。
　　
　　“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看你的脚。”
　　
　　“脚已经好了，不信你看。”京墨站起来走了几步，“真的好了，你看也看过了，回去吧。”
　　
　　“下逐客令了？这里我是主你是客，可别忘了，你是寄居在我篱下的。”天冬也不抬头。
　　
　　这个男人真是的，居然还记仇，还在对京墨那句“寄人篱下”耿耿于怀，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京墨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但是天冬今天好像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过来坐下，站窗台那儿干什么？我不吃你。”
　　
　　京墨只好回去坐下，瞟了一眼他腿上摊着的报纸，视线顿时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还没看吧，这是最新的。给，好好看看。”天冬声音里带了几分炫耀。
　　
　　照片的背景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在一个小摊前，京墨展开檀木的扇子，在细细地看。天冬则在身后站着，伸出胳膊，体贴地为京墨挡着行人。角度取的很好，天冬眼神关切地看着京墨，嘴角带着微笑，京墨也是一脸的安宁平静。怎么看都是一幅和谐的情侣出游图。
　　
　　“照片不错吧？”
　　
　　京墨可没有天冬的幽默感，只是觉得脊背发凉，这都是什么时候拍的啊？一点都不曾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就活在了无数双眼睛下。
　　
　　“怎么又把我扯上了？”京墨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这些报纸到底想干什么？
　　
　　“扯上你，这戏唱起来才好看。”
　　
　　“嗯？”京墨不知所以然。
　　
　　天冬的视线依旧在那张照片上，“我也不过是颗棋子，需要的时候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是我的宿命。”
　　
　　微风从窗外拂来，轻轻带动了报纸的边缘，天冬伸手按住边角，抬眼看向京墨，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也要把你卷进来？”
　　
　　京墨悄然动容，心中牵起丝丝痛感，他分明明白这些事背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上，他们都是移来挪去的棋子，却在替她心疼。
　　
　　“你和白丹心？”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心里轻松了许多，却又揪紧了，说不清此刻究竟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天冬缓缓一笑，唇角扬起好看的弧线，他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京墨原本凝神想听回答，不料他如此发问，不禁一滞。
　　
　　天冬变脸比翻书还快，“你脑子真真是坏了。”
　　
　　京墨自动过滤掉这话。不一会他又忍不住解释：“前一阵我在查你被下药的事。”
　　
　　“哦。”原来是为了自己，京墨心里慢慢升腾起些许温暖。
　　
　　天冬见她只是淡淡的“哦”了声，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点着，腾得就窜出老高的火焰，那些天她眼看着俩人“过从甚密”居然也无动于衷，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没有任何回音啊。白丹心生日那天，自己再也忍不住，就故意气她，没想到竟然把她弄伤了，此后又一直忙着一些很重要的事，直到今日才得喘口气来看看她。还好，她还是在意的。想到这里，那些火愣是没有燃向京墨。
　　
　　京墨看他握紧了了报纸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知道这是生气了的表现，知趣的赶紧闭嘴。
　　
　　自打白丹心搬出兰苑，整个督军府里就盛传京墨和白丹心不合。先前报纸上登天冬跟各式女子交往的照片，如今又是登了京墨的，众人眼花缭乱，不知道天冬到底在搞什么。没想到隔天更大的“惊喜”降临，报纸用了大篇幅载了天冬和白丹心的交往细节，照片中有两人去绸缎庄选料子的，有天冬起身给白丹心续茶水的，还有一张是两人在街上走，背后是熙攘的人群。
　　
　　似乎这些照片轮番登出来就是为白丹心和京墨造势的，天冬一时之间成了热门人物，大家讨论的重点都集中在天冬到底是看上了白家小姐还是喜欢澹台京墨。
　　
　　白丹心似乎很喜欢目前的状况，至少表明在天冬的生活里，自己还是占了一定分量的。与京墨都在督军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虽说京墨客气地拒绝了她的好心慰问，她又一赌气搬出了兰苑，但是想想能够在天冬的秤上占个星，也就不去计较那么多了。
　　
　　众人似乎都在等着白丹心和京墨两相争斗，偏偏两人都没有动静。白丹心是沉浸在与天冬一起曝光的兴奋中，无暇与京墨争什么，显然她很明白，天冬的态度远比她跟京墨争来争去更重要。京墨知道这是一个局，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局，但也晓得有人在看似漫不经心地撒网，用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收网。
　　
　　天冬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底隐隐约约的还期盼着两个女人能为他吵上一架。对于白丹心被京墨气走的事，他很受用！
　　

作者有话要说：天好热好干啊……




第十九章  背影

　　“外面都闹翻天啦，你俩还有心思躲这里。”白芍药扬着手里的报纸对天冬和京墨说道。
　　
　　天冬把头靠在藤椅上，专心看着头顶上的葡萄架，问道：“这葡萄是甜的还是酸的？”仿佛压根没有听到白芍药的话。
　　
　　京墨一把夺过报纸，埋头看起来，也不搭理白芍药的话。白芍药颇为无奈的说：“等熟了您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天冬仰头看向天空，天阴阴的，倒也不像是立马就下雨的样子，只是像那受了委屈却又无处哭诉的孩子，沉着脸，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的样子。
　　
　　“咦？”京墨惊奇地出声。
　　
　　“怎么了？”天冬一下子坐直了。
　　
　　报纸上已经由天冬的花花绯闻转移到白丹心一个人身上了，写得净是些督军府如何看好白丹心，白家小姐或许不日将步入夏家成为新一代的女主人之类的。很多照片是夏夫人与白丹心的行踪，有些是天无在旁陪着，但是报纸硬是装作不认识人，非要写成是天冬。一时之间，北地的夏二少爷和南地的白小姐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人物。
　　
　　曾经有一次，报纸上登出了天冬和京墨的照片，但是此后就再没有涉及京墨的只言片语。只是卯足了劲要在白丹心身上做文章。
　　
　　京墨盯着的照片，夏夫人正微微侧头与旁边的客人交谈，而白丹心端着一杯酒在旁边盈盈而立。看衣服和场景，京墨认出这是白丹心生日那天的事。她们背后是人群，只是白丹心侧后方有个背影看着很眼熟。尤其是那个后脑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京墨此刻都不能确定到底是在哪一个世界见过这个后脑勺啦。
　　
　　“没什么，就是看着有些眼熟。”京墨一晃报纸。
　　
　　天冬很警觉地过来看，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会儿，“你想想在哪里见过他？”
　　
　　京墨摇了摇头，“确实不记得了。”
　　
　　白芍药瞟了眼报纸，笑道：“这会儿先别想了，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想起来了。”
　　
　　外面有随从神色匆匆地进来附在天冬耳边说了几句话，天冬脸色大变，坐在原地想了会才起身要回去。京墨跟着起来要一起回去，天冬却让她再玩会儿，回头打发车子过来接她。
　　
　　京墨知道这是不方便有她在场，就没坚持，留在白芍药这里了。
　　
　　目送着天冬匆匆而去，白芍药抱怨道：“你的脚可好了，我的门槛都要被杜大夫踏破了。”
　　
　　京墨不大明白她的话，眸中尽是点点疑惑。
　　
　　“你脚伤了那些天，二少爷就躲在这里，每回杜大夫给你瞧完了脚就得来这里报备，每天必来两次。”
　　
　　“我这脚杜大夫统共也没看几次啊。”
　　
　　“杜大夫不来，有人心里不踏实呗。”白芍药眉间尽是羡慕之色。
　　
　　京墨气鼓鼓地说：“我扭脚还是拜二少爷所赐呢，还算他有良心。”
　　
　　“京墨，你命真好，在少帅府有少帅疼着；在督军府又有二少爷护着。”白芍药感叹道。
　　
　　京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少帅府”，脱口而问：“少帅府？你怎么知道我在少帅府的事？”
　　
　　白芍药眼神恍惚了一下，转而岔开话题：“我也是听人说的，你这么招人疼，自然到哪里都有人护着。这葡萄我给你留着，你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啊？”
　　
　　京墨见她不愿意说就没再问，只是隐隐觉得她并不是单单一个当家花旦那么简单。
　　
　　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复杂？自以为很熟悉了，却依然一无所知呢？
　　
　　直到傍晚时分，天冬才派人来接京墨，京墨刚上车就看到天冬坐在后排，一脸倦色。“你派车子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说完闭目养神，看起来是累得不想再说话了。
　　
　　京墨默默地坐在旁边，也不打扰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个背影。
　　
　　京墨很认人，有些人看过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了。记得初秋时分，京墨和闺蜜去逛文化市场，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书，那里有一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在给摊主帮忙，他那一口京片子十分悦耳，平和又舒缓。摊主递水给他喝，他推辞了好一会儿才肯接。京墨也只是在淘书的间隙看了那个男生两眼，没有特别的关注。
　　
　　两年后，中华书局搞展卖，很多书都是半价，京墨又和闺蜜杀去淘书。那些书一排排地堆在地上，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带回家。去的人也很多，你挤我我挤你，非常像赶大集。在熙攘的人群中，京墨听到了一口京片子，舒缓又平和。“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她在心里这么想着，脑子飞速的旋转，开始回忆到底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只是很熟悉，仿佛就在眼前但是记忆愣是隔了层纱，怎么也揭不开。
　　
　　电光火石间，两年前文化市场的场景跳出来，京墨长舒一口气，终于想起来了，就是他！带着笃定的信念去找声音的主人，果然，不出意料的见到了那个黑框眼镜。
　　
　　京墨对此事一直津津乐道。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背影究竟在哪里见过。
　　
　　车子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京墨才回过神来，刚要下车却见天冬睡着了。他五官很好看，睡着了更是少了平日里那份散漫，只是一味的祥和宁静。侧脸的弧度像是画出来的，每一点都熨帖，微张的嘴却如同孩子一般。
　　
　　很少见到天冬的这一面，卸下了平日所有的提防和伪装，只是睡着了，在这个青霭渐起的傍晚。
　　京墨不忍心叫醒这样的他，摇下车窗，冲外面做了个手势，督军府的侍卫随即退回去了。司机悄悄下了车，只留京墨静静的等待。
　　
　　暮色一点点弥漫上来，京墨看着督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渐渐没入夜色。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是坐着等待啊，心里有种安宁缓慢而坚定的生长。督军府外的卫戍兵换岗了，整齐划一的动作似乎划破了车里的宁静。天冬一下子醒了，睁眼看见京墨，笑起来，低低地叫她：“京墨”。
　　
　　“你醒了？咱们进去吧。”
　　
　　天冬一把握住了京墨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要下车的动作。问道：“还疼么？”
　　
　　“嗯？”京墨听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还以为他睡糊涂了。
　　
　　他清亮亮的继续问“手腕还疼么？”
　　
　　京墨这才反应过来他问为上次的事，说不介意是假的，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车里陷入沉默。
　　天冬凑过来，问道：“还在生气？”
　　
　　京墨说：“也不是生气，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子替白丹心出头。”
　　
　　天冬笑起来，两人隔得很近，京墨清清楚楚的看着他眉目生动起来，只听他低声叹道：“我可是真生气了，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子不在乎。”
　　
　　原来如此！京墨恍然大悟，原来天冬那天如此为白丹心出头，只是生气自己不在乎，不在乎他跟白丹心的亲密。怪不得他骂她“脑子坏了”呢，也只是希望她在乎而已。这般小心翼翼，那般粗鲁暴躁，所为的无非是京墨的一个在乎。
　　
　　“上次你说在查我被下药的事，查到什么了么？”
　　
　　“只是查到跟南边有关，你也别多问了。”天冬显然不大愿意谈这件事。只是京墨一直耿耿于怀，很想知道原先的京墨到底是因为什么又如何被下的药，以至于把远在未来的京墨给招了来，真是伟大的招魂啊。可是没人告诉她，刚开始大家还都说她是淋了雨而失去了记忆，直到在梦中重拾记忆才对过去有所了解。过去的岁月里掩藏了什么，京墨很好奇，却只能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希望在流逝中显现出原本忽略的东西。
　　
　　俩人又默默地坐了会儿，京墨说：“进去吧。”
　　
　　天冬摇摇头：“再坐会儿。”
　　
　　夜色笼罩了白日的喧嚣，而这部车子仿佛隔绝了车内与外界的联系，只是他们两个人坐着，任时光在指尖缓缓流淌。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天冬问京墨。
　　
　　京墨笑起来，感觉这种话有点像那种明星八卦档案。还是老老实实答道：“长得比现在好看，可是不乖。”
　　
　　天冬说：“原来你也好看过啊，我还以为你一直这么丑呢。”
　　
　　京墨佯怒：“我丑么？”
　　
　　天冬大笑：“凑合着能看。发起威来简直没法看！”
　　
　　京墨也笑起来。
　　
　　笑声朗朗，一直住到俩人的心里，只是觉得顺畅，似乎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笑过了。俩人的笑声太大了，督军府门口的卫戍兵有人过来招呼他们俩。
　　
　　“不早了，回家吧。”天冬开口。
　　
　　京墨心里一暖，上次的“寄人篱下”确实说得太让人寒心了，说实话，督军府上上下下对自己非常好，对着天冬嚷嚷“寄人篱下”真是有些不厚道。
　　
　　京墨感觉脸红起来，热乎乎的，幸好有夜色掩盖，否则多难为情！哪知天冬竟像是长了夜眼，走了两步，突然问她：“你脸红什么？”
　　
　　“你……”京墨咬牙切齿，脸愈发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雨了，好清爽啊，祝看文的各位有个清爽的心情(⊙o⊙)哦




第二十章  交锋1

　　后来的事实上证明，之前铺天盖地的照片只是个前奏，序歌咿咿呀呀地唱罢了，真正的大戏帷幕才徐徐拉开，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够惊心动魄的了。以至于身处其间，只是茫然无措，不知道命运的航船会驶向哪里，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吧。若是不甘心，努力地控制它的走向，哪怕是微妙的改变，也许会影响深远。
　　
　　夏家运往前线的粮食被劫了，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产生的变化无非是夏督军带着些卫戍兵将整个督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后又大张旗鼓的办了一个生日宴会，当然不是为自己，是给南地的白小姐。在众人的纷纷猜测中，天冬踏上了绯闻的舞台。绯闻的配角是各式美丽的女子，人们的视线还未从曼妙的姿态上移开，更加震动的消息传开——夏家被劫的粮食中，粮食是幌子，真正运输的是军火！
　　
　　军火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近乎禁忌性的话题，碰触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和勇气还有背后真正的实力。却有人偏偏不知死活地将此事捅上了报纸，先是南地的报纸在有声有色地讲述那个劫粮的故事，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南地的报纸都忘记了围绕在天冬身边的各色女子，关心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军火。而后北地的报纸也在遮遮掩掩的表达，语焉不详，欲说还休，这种态度更是惹人遐想无限。
　　
　　与此同时，坊间的谣言四起，所指矛头无非是夏家欲行不轨。目前的局势来看，夏家是北地最有实力造反的，若是与西北和南地的一小撮人勾结起来，那力量也是不可低估的。一时间，整个夏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少帅府那边却没有什么动静，只是白桂心这个未过门的准少帅夫人三番两次地催促夏家送白丹心和京墨去少帅府。之前粮食刚被劫时，少帅府就要接她二人过去，此事被夏夫人压下了，又加上白丹心的生日便将此事搁下了，而少帅府那边也没再提。如今出了军火这档子事，少帅府又来要人！夏夫人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这两个人走了之后会怎么样呢，不敢深想。
　　
　　漫长的夏日终于晃悠悠地走完了，初秋清清爽爽地打开了大门。传说中的秋老虎在有限的时光里尽情散发着余威。白花花的太阳洒在庭前，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侍从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唯恐惊扰了前厅内众人。
　　
　　前厅正陷入一片死寂，夏夫人端坐在椅上，任凭云翠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天冬站在大厅正中间，双手斜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只是起伏的胸口依稀可见方才争执的激烈性；京墨和白丹心坐在夏夫人的左下首，都垂着头，各怀心事。
　　
　　夏夫人叹了口气，说：“娄副官，让你见笑了。”
　　
　　娄良才掂量了一下，躬身说道：“夫人客气了，二少爷也是担心路途遥远，二位小姐的身体吃不消。”这话说得极巧妙，既将方才天冬激烈反对京墨二人去少帅府的事遮过去了，又成全了夏夫人体谅爱护京墨二人的脸面。
　　
　　夏夫人一笑，瞪了天冬一眼，天冬在夏夫人的注视下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在了天无身边。刚才真是太冲动了，听见少帅府执意要带京墨回去，不禁跳起来反对。如今看来，走是必然的了，不然少帅也不会把贴身的副官派出来做这等小事。派了娄良才出马，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京墨接回去。
　　
　　白丹心乖巧地接过娄良才的话：“天冬的确是担心我们姐妹吃不消，夫人就别生气了。”此话一出，天冬和京墨同时皱了皱眉。“姐妹”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称呼的，京墨总觉得这声“姐妹”里有了几分妻妾的味道，心下多了几分不快。哪知白丹心并不肯就此打住，转头问京墨：“京墨，既然天冬不放心，就让他陪我们去可好？”
　　
　　“不好。”京墨的话没经大脑就冲出来了，说完连自己也愣了。
　　
　　白丹心没有京墨这么痛快的回绝了，立时也找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夏夫人反应最快，笑道：“有娄副官照应着，有什么不放心的，天冬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哪知白丹心却不依不饶，依旧坚持要天冬去。夏夫人竭力忍住，心底却是哀叹了无数声，这个白丹心只想着黏着天冬，却远没有京墨有眼光，京墨一眼看到了问题的实质，若是天冬同去少帅府，这不就是生生的羊入虎口么，少帅巴不得夏家过去个人质呢。少帅府这还没开口要人质，白丹心倒是想拉着天冬去，真是的！
　　
　　白丹心此刻只是想着不要远离天冬，又劝夏夫人放天冬去。夏夫人脸色已经微微变了，但素来的修养依旧使她不能当即驳了白丹心的面子。在这个难熬的时刻，只盼望有人能让白丹心闭嘴。
　　企盼得到了回应，天无开口道：“不如让我送吧。”一副斟酌之后的语气。
　　
　　天冬侧脸看着兄长，眸中闪着复杂的情绪。
　　
　　夏夫人不说话，只是慢慢打量着屋中众人。娄良才自然晓得这时候不是他说话的时机，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我看没有必要。”京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果断，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夏家二兄弟被人当作棋子一步一步地挪动。在督军府的日子，夏家对她多有照拂，在内心里已经视为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虽然偶尔会有寄人篱下之感，但是平心而论，夏家待她京墨不薄！
　　
　　娄良才似乎有些诧异京墨的语气，抬眼迅速看了她两眼又垂了眼脸继续沉默。夏夫人脸色缓了缓，眼风一扫，颇为凌厉地制止了天冬，天冬只好压下想说的话。白丹心根本就不习惯一向温柔的京墨这般强势，即使上次搬出兰苑的事，也是自己不想再跟京墨住一起，正好碰上京墨委婉地表示想要清净一下，便借了这个由头搬出来了。天无则饶有兴趣地看着京墨，满是期待下文的神情。
　　
　　京墨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在场诸人的反应，或者说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反应。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白小姐跟我都是出过远门的人，白小姐从南到北，跨千山涉万水，此去少帅府自然不在话下。至于我么，虽有些晕车，也还能撑过去。再说晕车这种事，大少爷二少爷就是同去也无能为力不是。”
　　
　　本来娄良才说天冬担心二位小姐的身体是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偏偏京墨就拿身体说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白丹心眼见京墨不慌不忙就回绝了，心里一急，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低声说：“路上人多解解闷也好。”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众人听见。
　　
　　京墨一笑，朗声说道：“白小姐看大少爷会解闷啊还是二少爷会解闷？”
　　
　　白丹心顺口说：“当然是天冬了。”
　　
　　京墨垂下首不在言语，话点到为止。白丹心与白桂心真的不是一个段数，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果然上首的夏夫人已经隐隐有些不豫了，她两个宝贝儿子，堂堂督军府的二位少爷，居然在白小姐眼里成了解闷的，与倡优何异？！她白小姐也不过是白家庶出的女儿，是夏家让世人知道她的存在的，如今却这般看夏家的二位少爷，夏夫人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生气！
　　
　　白丹心说完后见屋子又陷入沉寂，再一回想方才的话，也觉出不妥，尴尬的笑笑，对着夏夫人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天冬在会热闹些。”
　　
　　夏夫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愿意再听白丹心解释，一摆手说道：“白小姐不必解释，我明白。去不去的，你们商量着来吧。”
　　
　　白丹心一听夏夫人松了口风，顿时面露喜色。
　　
　　京墨心里明白夏夫人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把球踢出来了，并不是真做甩手掌柜，既然夏夫人不方便做多事的恶人，那么就让京墨来做吧。京墨把心一横，为了保全夏家，今天什么也不顾了，索性耍赖：“反正我是不用什么人送，有娄副官照应就足够了。难道白小姐信不过娄副官么？”
　　
　　这么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京墨从不轻易与人为难，但是若触到京墨的底线了，她会不顾一切地维护地。
　　
　　白小姐见京墨如此反诘，脸涨得通红，咬了咬嘴唇，把眉一扬：“这话怎么说的，我当然信得过娄副官！去不去全凭天冬一句话好了。”说完幽幽地看着天冬。
　　
　　京墨刚好喝了一口茶，听到最后这句，心里只觉得好笑，这白小姐居然忘记了刚才天无也要去来着。正想着，不留神一下子被茶水呛住了，猛烈的咳嗽起来，白丹心恍若未闻，只是深情凝望着天冬。但是天冬没有回她一个脉脉深情，而是关切地看着京墨。
　　
　　有下人过来重新换了茶，还上了碟精巧的点心。京墨平息了咳嗽，顺手拈起块点心吃起来，香香的酥味伴着茶香萦绕在鼻端。京墨边吃边跟夏夫人说：“这么好吃的点心可得让我带上点，要不会想的。”压根不理白丹心的话，夏夫人连声答应着。
　　
　　白丹心并不受影响，只是望着天冬。天冬细细想了会儿，挑挑眉，耸了一下肩，懒懒地说：“你们看着办吧，小爷我又不想去了。”说完竟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又回复到往日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
　　
　　夏夫人和京墨几乎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丹心听完，只觉得像是做了场梦，就在前一会儿，天冬站在大厅中慷慨激昂，非要陪着她们去少帅府。那一刻她心里满满地充溢着一种东西，叫做幸福。从小到大，没人这么为她出头，天冬却这么做了，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呢。因为撂下了“去不去全凭天冬”这句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厅中的话题已经由夏夫人逗引着商量带什么东西了，白丹心只好打起精神应对，京墨借口乏了先回去了。京墨不知道的是，她背后几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送她到厅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真是清爽，没有前几天那么热，多写了几个字。窗外鸟鸣声声，祝看文的诸位心情顺畅O(∩_∩)O哈！




第二十一章  交锋2

　　世上的事有时候很奇妙，有些地方有些人千方百计要躲开，远离之后又阴差阳错地回来，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此刻京墨坐在少帅府的大厅中，听白桂心热络地叙述离别之情，脑子里只是一片混沌。还好这次晕车并不严重，又或许是娄良才命人开得又慢又稳吧。临走的时候，也没见天冬。只是夏夫人和天无一干人送行。如今坐在这里，满心满眼的都是督军府的一草一木。初到督军府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过了一个夏天，在初秋时节却又来到了少帅府，或许当时是忙不迭地逃离这里的。
　　
　　“京墨，你说好么？”白桂心笑吟吟地问道。
　　
　　“啊？什么？”京墨正在神游时冷不丁被问道，只好厚着脸皮再问一遍。
　　
　　白桂心仿佛见惯了京墨神游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丹心住在西院可好？”因了白桂心是嫡出的小姐，这么多年来风华尽显，即使世人知道白丹心的存在了，她也不肯喊一声姐，依然直呼其名。
　　
　　京墨还没来得及回答，白丹心倒是先开口：“住哪儿都行，我可不想跟京墨分开。”在督军府的日子，她也算是了解京墨的性格，京墨的确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只要不触犯她底线的话。所以白丹心宁愿跟京墨住一起也不愿单独在少帅府的某个院子里居住。
　　
　　京墨笑了笑，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不要惊动了澹台小姐，你们利索点，先把这些东西搬过去。”一个男声压低了嗓门吩咐。
　　
　　“是”几个女子的回答。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和搬东西的摩擦声。
　　
　　京墨翻了个身，脑子还不是很清醒，以为是在梦中呢，静静地听了会，杂乱的脚步声并不吵，显然是刻意放轻了步子。神智一点回复清明，这才蓦然记起不是在督军府了。她猛得坐了起来，起得急了，胸口有些发闷。
　　
　　已是傍晚时分，屋里有些暗了。京墨悉悉索索地下床来，就见门帘一挑，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完全是旧时打扮，素色对襟衣，盘着发髻，鬓角微霜。她亲切地笑道：“姑娘醒了？”
　　
　　京墨不知道她是谁，含笑说：“唔，您是？”
　　
　　那妇人一愣，好像没有聊到京墨会这么问，瞬间神情就恢复原样，依旧笑答：“我是小主子派过来伺候姑娘的。”
　　
　　京墨吃不准她口中的“小主子”到底是谁，也不好多问，就点点头，“麻烦您了。”
　　
　　她连连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说着进来开始收拾东西，边干边说：“小主子回来一听姑娘住这里，茶杯都摔了，一迭声地打发小娄带人搬到东院去。方才你睡着，就没惊动你，这会子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
　　
　　京墨听她一口一个“小主子”又喊娄良才“小娄”，可见此人在少帅府地位不低。
　　
　　刚到西院门口处，见白桂心领着两个丫头匆匆向这边走来，见了这妇人和京墨，先向这妇人打招呼：“莲姨。”又转脸对京墨说：“都怪我考虑不周，把你安排在西院，哪知道少帅就生气了，非要你搬到东院去，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害你受累了。”言谈间神色幽幽。
　　
　　京墨笑了笑，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好客气地说：“你费心了。”
　　
　　“京墨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口气，白桂心接着说：“听说东院那边好多年没人住了，你一个人要是害怕，我就安排丹心跟你过去住，你看如何？”
　　
　　搞不明白白桂心为什么非要把她和白丹心给捆绑起来，京墨只好说了句：“客随主便，我怎么样都成的。”
　　
　　也许是这句“客随主便”打动了白桂心，她眉间浮上些喜色，便又叮嘱：“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莲姨讲，千万别客气。”
　　
　　京墨只好答应着，旁边的莲姨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言语。京墨辞别了白桂心，跟着莲姨一路往东院走去，周围的景物十分眼熟。
　　
　　这个少帅府与督军府的风格不一样，少帅府没有督军府那么多二三层的小楼，后院大多是平房，但是飞檐斗拱中蕴藏的气势一览无遗。谁说楼高了才有气势？这里的建筑都不高，正是在这不高的空间之中，飞檐廊柱，气度宛然，越发显得沉稳大气，以一种不张扬的姿态运筹帷幄。
　　
　　东院环境清幽，一进院门两边便是大片的花墙，虽是初秋时节，枝叶仍旧繁盛，□之后视野开阔起来，一个不大的池塘，池塘上是曲折有致的木桥。这个池塘似乎是专门为了衬木桥而修的，浅浅的，可以看见底部的沙石，水很清澈，缓缓流淌着。京墨留神看了下，竟然是活水！小池塘中只有零星的几丛水草，水草间嬉戏着漂亮的小鱼。过了池塘是半弧形的抄手游廊，摆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正开得热热闹闹。游廊尽头才是房舍，典雅精致。
　　
　　院子并不大，可是花了心思布置的，但那流着活水的清浅池塘就可见一斑了。京墨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院子的清新雅致。
　　
　　莲姨彷佛知晓她的心思，“姑娘喜欢这里吧？小主子早就命我把这里打扫出来了，就等着姑娘来呢。”
　　
　　“莲姨，这里真美啊！”京墨情不自禁地感叹。
　　
　　“小主子要是知道姑娘喜欢这里啊，还不定多高兴呢。”
　　
　　“莲姨，您为什么叫他‘小主子’啊？”京墨忍不住问出口，莲姨刚要回答，却见从游廊后一间房舍里跑出来一个人，穿着碧色衫子的女孩，跑到京墨二人面前，俯身行礼。京墨忙不迭地伸手去扶，碧衣女孩扶住京墨，一脸惊喜却不说话。
　　
　　莲姨介绍说这个女孩叫碧玉，不会说话，言辞之间又有闪烁，京墨只当是有什么隐情也没再问。
　　
　　第二日大清早，京墨刚刚起床，白丹心就来了，连声埋怨京墨不该丢她一人在西院独住，京墨只好听着。白丹心说了一大通后，突然说：“你去院门口看看吧，那几个卫兵不肯让我的人进门。”
　　
　　“卫兵？你这不是进来了么。”
　　
　　“哎呀，我是说搬东西的人。他们非说没有少帅的准许，这个院子不准随便进外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找白……呃，白桂心小姐问问。”京墨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这白家姐妹，称白桂心白二小姐吧，人家是嫡出的，还不大愿意有人在她头上称大小姐；若是冒冒失失称呼白丹心大小姐恐怕会得罪白桂心。
　　
　　话虽是说着不知道，人还是跟着白丹心到院门口。好家伙，白担心的行李洋洋洒洒摆了一门口，都在东院门口躺着，等着获准入门呢。几个白家的手下在跟守卫的侍从交涉，怎奈那几个侍从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让这些人进门。见京墨出来了才停歇下来。
　　
　　京墨看了看门口的行李，问道：“白桂心小姐知道这事了么？”
　　
　　没等下人们开口，白丹心抢先说：“就是她让我搬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京墨只好跟白丹心说：“先打发人去请她过来吧，毕竟这是她安排的，理应由她处理。”
　　
　　白丹心一撇嘴：“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你开开口不就解决问题了么。”
　　
　　京墨只觉得头大，这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她说了算呢。她扫了扫了众人，却意外地见到了一张脸，心头不禁一震。
　　
　　那张脸的嘴角附近一道疤痕触目惊心，一道长长的疤，从嘴角不远处一直延伸，快到左耳根了。
　　这个人正在白丹心搬运行李的人之中
　　。
　　是他！原来那日看着报纸上的背影如此熟悉竟然是他！
　　
　　京墨只是背后凉意嗖嗖地上窜，下意识地不想跟白丹心再搅合在一起。
　　
　　这恐怕不是巧合，白丹心生日宴会，他在场，就站在白丹心不远处，今日又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京墨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大雨哗哗下，雷声轰隆隆。




第二十二章  对峙

　　清晨的阳光悄悄爬上来，露出脸细细打量东院门口的这些人。众人似乎都在等着京墨表态，京墨皱皱眉，神情已不复方才那么温和，“我是少帅府的客人，这种事总得问过主人才好。我做不了主的，还是等等吧。”
　　
　　白丹心有些不耐烦了，来回走了几步，打发了一个人去请白桂心，嘴里还嘟嘟着怎么这么麻烦之类的，全无大家小姐的风范。京墨不想在此多呆，转身要回去，哪知道白丹心扬声喊住了她：“京墨，你可不能回去，要是桂心来了，这些侍卫还不让进怎么办？”
　　
　　京墨心里乱腾腾的，无奈开口：“那也是你们的问题。”她无心在此纠缠下去，迈步往回走。
　　白丹心不甘心地在后面说道：“十几年不住人的院子偏偏让你住，你说自己说了不算，谁信呢。”
　　
　　京墨顿住脚步，听着白丹心略微含酸的语调，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若是无人挑拨，白丹心何至于放下白家小姐一贯的风范跑到东院的门口跟她叫板，妒忌啊，真是件可怕的事。
　　京墨慢慢转回身，问道：“愿闻其详。”
　　
　　白丹心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了：“听说这院子可是少帅亡母所居之所，十几年都不让住人了，单单让你住进来，可不就是重视你么。”她见京墨不说话，接着说：“本来咱们在西院住的好好的，把你搬到东院，还不让什么外人进，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京墨紧抿嘴唇，实在是憋笑憋得辛苦，不明白这个白丹心怎么会被冲昏了头脑，居然把京墨视为她的敌手，非要讲出个一二三的道理来。
　　
　　周围的下人静静的看热闹，大气不敢出，眼里的光芒却表明，他们很喜欢这场戏。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两个女人便唱的这么热闹，等会儿准少帅夫人来了，还指不定会怎么好看呢，人人一副期待的样子。
　　
　　京墨眼风不时扫过刀疤男，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着实好，居然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完全是压根不认识京墨的样子。
　　
　　等了会儿，打发去请人的丫头回来了，嗫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丹心眉毛拧了好几拧也没问出白桂心到底来不来，小丫头只是吱吱呜呜。白丹心见问不出什么来，又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来，灰溜溜地再回去，一咬牙，破釜沉舟般地说：“把东西搬进去，桂心已经同意了，她一会儿就过来，先搬进去再说。”
　　
　　她手下的几个人开始动弹，但是院门口的几个卫戍兵岿然不动，丝毫不为白丹心的话所动。京墨退到一边，也等着看她下一步如何打算。她如今是骑虎难下，可是京墨并不打算帮她。
　　
　　双方依旧在对峙，卫戍兵似乎并不畏惧白桂心的名号，白丹心将她的名号抬出来，他们恍若未闻，依旧矗立不动。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少帅夫人的姐姐也敢拦。”
　　
　　“少帅还未娶夫人，请白小姐慎言。”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卫戍兵提醒道。
　　
　　“放肆，我堂堂白家小姐居然连一个破院子也进去么，我是少帅府的客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少帅知道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他处置？！”白丹心像训斥自己下人似的训斥这些卫戍兵。京墨不禁在心底叹息，这个女人急起来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居然像个当街骂阵的泼妇一样在此训斥人，少帅府的人哪里是她能训斥的呀。
　　
　　卫戍兵无语，却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这样的确不是待客之道。”语气中的嘲讽若有若无，又像是跟人商量事。
　　
　　白丹心一愣，看到从院子里出来的妇人也是一副下人打扮，没当回事，瞟了她两眼，兀自平息自己的心情。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妇人居然能指挥地动那些门神。这妇人三言两语就让卫戍兵同意把白丹心的东西搬进东院，白丹心刚要指挥下人往里搬，却又被卫戍头目给阻住了。他们自己来干，不让白丹心的人进东院。
　　
　　于是训练有素的卫戍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挪进去了，白丹心带过来的人倒是都抄手站着看别人干活，乐得自在。在这空挡，跟在那妇人后的碧衣女孩过来扯扯京墨的袖子，示意她进院去。京墨会意，悄悄拉起碧玉就回去了。把热闹留在了外面。
　　
　　白丹心满意地看着东西顺利进了东院，一招手，颇为豪气地要带着下人进去，没想到卫戍却将一干人等仍旧挡在院外。那个妇人也不再理他们，转身要进去，白丹心忙喊住她，“怎么不让我们进啊？”
　　
　　“这个院子，不进外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东西都进去了，为什么人不能进哪？”白丹心气急败坏地问。
　　
　　那妇人有几分鄙夷地打量了白丹心两眼，淡淡地说道：“东西进来是给给白家面子。”说完扭头就走了。
　　
　　只留了白丹心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京墨方才溜回来，见桌上已经摆上粥和小菜了，肚子也开始叫唤了。一大清早就被白丹心闹腾到现在，真是累。等莲姨回来，便拉了她和碧玉吃早饭。莲姨也不跟京墨客气，带着碧玉一道坐下开吃。彷佛认识很久了，无需客套一样。京墨也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想起夏日与萍姨渡过的时光。
　　
　　吃罢早饭，京墨便同碧玉一起整理从督军府带过来的行李，昨天实在是匆忙又来回地搬家，也没顾得上收拾。细细一翻检，才发现夏夫人给京墨带了好几件秋冬的衣服，都是按照京墨的尺码新做的。京墨捧着那些衣服微微愣神，什么时候做的她都不知道呢，还有一些平日里京墨喜欢的小玩意也都放上了。碧玉对京墨带来的东西很感兴趣，京墨便一样样给她讲那些小玩意的来历，她听得很开心。原来她只是不会说话，耳朵却很好。
　　
　　一天的时光便在这翻翻捡捡中过去了，其间，京墨问莲姨要不要去拜访一下白桂心，莲姨一口否决，让京墨安心在这个院子呆着。
　　

作者有话要说：西直门那边出现奇观了，路的一边在下雨，另一边阳光灿烂，还有彩虹……




第二十三章  莲姨

　　于是京墨就在东院里安心的呆着，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安心就安了三四天，没有任何人来叨扰，整个院子里几乎不见别的什么人，衣食起居全归莲姨和碧玉管，别的下人也是悄然而来悄然而去，几乎不让京墨察觉。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一地的斑驳，莲姨和碧玉陪着京墨在抄手游廊里闲话。白家姐妹也没有再来，京墨很是好奇，便询问莲姨是怎么回事。莲姨正坐在京墨旁边做针线，闻言头也不抬，略带嘲讽的说：“就凭她也配进这个院门？把东西抬进来不过是给白家面子而已。”
　　
　　京墨靠在廊柱上，十分惬意，重复了一下莲姨的话：“给白家面子。”
　　
　　莲姨边小心地往针眼里穿线，边回答她：“白丹心也忒没心眼了，被她那个妹妹一撺掇就跑到东院来闹，唉……”线头有些分叉，莲姨又捻了捻，再小心地对着针眼，还是没穿过。京墨凑过来，接过手中针线帮莲姨穿，对着阳光明亮处，几下就穿进去了。莲姨接着说：“白桂心也无非就是想测测自己在少帅府的份量，这么一来，估计也得安省几天了。”
　　
　　京墨听莲姨的语气毫不客气，都是直呼其名，脸上满是不解。莲姨看着她的模样，眉眼舒展地说：“你这个孩子，纳闷得要命也不开口问，想知道我为啥这么不恭敬？”
　　
　　被看穿了心思，京墨的脸红起来，热乎乎的，她竭力想不脸红，但是好像没有办法控制。见京墨脸红了，莲姨大笑起来，引得碧玉也频频看京墨，京墨更加不好意思了，只好撒娇般地扯住莲姨，连声唤她：“莲姨，快别取笑我了。”
　　
　　莲姨乐呵呵地拍了拍了京墨，说：“你呀早就好奇了，就是憋着不问，不多说一句话啊，是个好孩子。我抱着小主子长大的，他小时候啊跟你差不多，不大爱说话，可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机灵着呢。”说完脸上浮现出一副遥想当年的样子。
　　
　　京墨看莲姨陷入了回忆，没敢打扰，只是慢慢地听莲姨说杜仲小时候的事。原来莲姨是杜仲母亲也就是大帅夫人的贴身丫鬟，与夫人从小一起长大，夫人嫁给大帅后，她和另一个从小伺候夫人的丫鬟便一起陪嫁过来了。夫人早早地过世了，莲姨处处疼着少帅，母亲一般地呵护着他长大。少帅外出求学的日子，莲姨都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担心这个孩子在外面过不好，晚上睡觉会不会蹬被子，饭菜不可口怎么办，诸如此类问题，都是莲姨每天必想的事情。及至大帅故去，少帅独自撑起巍巍大厦，莲姨又陪伴着他风风雨雨。
　　
　　怪不得莲姨说话这么有份量，三句两句就能把卫戍打发了。莲姨很是豪爽，跟京墨说起话来不拐弯抹角的，京墨颇受震撼。在她看来，这些大家庭里的人说起话来都是带着言外之意，总要费些脑筋才能想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莲姨似乎未受这些沾染，说起话来直来直去。
　　
　　因为难得，所以珍贵。
　　
　　初秋的夜晚已带了些凉意，熄了灯，便有月光泻进来，洒在窗下不大的地方。还有窗边一枝条的影子也在地上晃，若隐若现的。这静谧的夜中显得三两只蟋蟀的鸣声更加真切，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蟋蟀声中隐隐还夹杂了几声人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京墨竖起耳朵听了听，只余风吹过树丛时的沙沙声，挟着虫鸣声化成一声悠长的叹息。许是听错了罢，又或者从别的院子里传来的声音，这样想着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顶了双熊猫眼，想想昨晚也没有失眠没有熬夜怎么会这样呢？莲姨问京墨怎么了，她也说不出啥，只好推托做噩梦了。其实呢似乎没做什么梦，若是说凝神听外面的声音岂不是太可笑了。莲姨也不追问，一笑了之。
　　
　　这是京墨来少帅府的第六天了，来了之后就在东院里窝着不曾出门，很想出去逛逛，看看这边的风景。京墨跟莲姨提出来要出去，莲姨很为难的样子，说是现在不方便出去，没说具体因为什么不方便出去。京墨本就不是为难别人的人，见莲姨面露难色，自然很痛快地打消了出去的念头。京墨想起离开督军府这些天也没有报个平安，不禁在心底暗骂自己没良心，这几天迷糊着竟把这事给忘了。哪知道莲姨早就都安排好了，京墨到的那天就回过电话去说一切安好云云。京墨想着还是自己亲自去打个电话回去的好，莲姨想了想，便让她上午到前院去打电话，也只有前院有电话。
　　
　　下午跟着莲姨到了前院大厅才发现气氛有些诡异，白桂心低头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脚边地上躺着茶杯，碎瓷和茶叶混在一起，茶水分成几股在地上慢慢地蔓延。少帅凭窗而立，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看风景的样子，只是他背对着京墨，根本就看不着脸上的表情。大厅没有别的侍从，只有娄良才垂首立在门口，别的侍从都被支得远远的。没有人阻拦莲姨和京墨，她们顺利地进入大厅并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呀，这是怎么了？茶杯都掉地上了怎么也没人收拾啊？”莲姨看到厅内的情景后，只是略微顿了顿，就吩咐开了：“小娄啊，赶紧让人收拾了，这碎片扎着脚可不是好玩的。”娄良才没有叫人，亲自过来收拾了，动作非常迅速，收拾完就把碎片等交给别的人，自己又退到厅门口守着了。
　　
　　白桂心见莲姨来了，抬起头勉强挤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莲姨客气地打招呼：“白小姐，再上杯茶吧？”
　　
　　白桂心看见莲姨后面跟着的京墨，眼神闪烁了一下，见后者跟她微笑，也动了动脸部肌肉，但是没有成功地挤出笑容来，她似乎不愿意跟莲姨二人多打交道，匆匆告辞走了。
　　少帅依旧在看窗外的风景，并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莲姨开口：“小主子，姑娘要给督军府去个电话，报声平安。”
　　
　　“唔。”低低地应答声表示知道了，没有转身。
　　
　　京墨忽然觉得很尴尬，直觉告诉她来得太不是时候，正赶上火气盛的时候来。话说也不是自己惹他生气的，没有必要这么拽吧。心里虽然这么想，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好等着少帅发话。可是少帅根本就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意思，一声“唔”之后就不再出声。
　　
　　莲姨指指电话机，告诉她号码簿的所在就在旁边站住。京墨有些骑虎南下，巴巴地跑来打电话，人家少帅连理都不肯理，哪怕是礼节性的点个头呢。这会子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电话，京墨很不习惯。倒不是有什么秘密要讲或者有啥私房话要说，京墨只是单纯地不想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讲电话。
　　
　　她站在电话机子前踌躇了会，盯着电话看了会，然后转过身说：“莲姨，我不想打了。”又冲着少帅的背影说：“谢谢少帅。”说罢就往外走。
　　
　　莲姨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见京墨已经走出去了。 莲姨快步追上去，与京墨一道回了东院，只是一路上啥也没问，只是沉默地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太阳很大，天气很热，宅着真舒服……




第二十四章  莲姨番外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无论多久我都忘不了那些大雪花片子，没头没脑地往人身上扑。我和萍儿冻得手脚都僵了，只能呆呆地跪在娘亲的坟前，已经哭不出声来了。
　　
　　“姐姐，我冷。”萍儿的嗓子早就哭哑了。
　　
　　我勉强爬过去，拍打掉她头上的雪，想抱住她，可是手臂一点都不听使唤，怎么也蜷不起来。手指木木的，也动弹不了。
　　
　　周围很静，那些大人在这里挖了坑，埋了好几个人，有个白头发的老婆婆要我们姐妹在这里哭，我们就哭了。只是很想念娘亲，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管她的莲儿和萍儿呢，为什么躺进黄土坑里再也不肯出来。
　　
　　我使劲地转胳膊，搂住了萍儿。远远地看见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近，还能听见铃铛的声音和串串笑声。近了才看清楚是辆马车，不知道那个赶车的跟里面的人说了什么，车帘一掀，一个美丽的妇人探出半边身子。
　　
　　我和萍儿瞪大了眼睛，她可真好看！比娘亲服侍的王府格格还要好看。她下来，踩着雪“嘎吱、嘎吱”地走过来，蹲下问我们：“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声音柔柔的。
　　
　　萍儿只是瞪大眼睛看她，我一抽鼻子，说：“我娘亲在这里，有个老婆婆让我们哭。”
　　
　　我分明看见她那美丽的眉头皱了皱，她又问：“你们爹爹呢？”我们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什么爹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又搂了搂萍儿，小声说：“妹妹。”
　　
　　她的眼神变得跟刚下车时不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心疼的眼神。
　　“你们跟着我回去好么？我的女儿和你们差不多大。”
　　
　　我看向马车，车帘子被挑开道缝，一个粉嫩粉嫩的娃娃正瞪着大眼睛往外看。见我看她，冲着我一笑，雪花钻到她嘴里，她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美妇人家，我和萍儿成了那个粉嫩娃娃的贴身侍女，我们叫她“小姐”。小姐的性情和她母亲一样温和，待我俩极好，我们情同姐妹。萍儿做事慢腾腾的，我就急得跳脚。美妇人常说我们姐俩的性格差异大，我以为是批评说，就低了头搓一角。后来，在小姐出嫁的前一晚，美妇人拉着我和萍儿的手细细叮嘱我们。说我的性子急，又敢想敢干正好可以弥补萍儿慢腾的性子，而萍儿胜在细心周到。将来到了小姐的夫家，我们一左一右要照顾好小姐，我当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夫人这是把小姐交给我们姐妹俩了呀，我们跪在地上对天发誓：一定会照顾好小姐。
　　
　　小姐嫁的是一个军官，整天在外面打仗，但是姑爷对小姐很好，小姐只生了一个儿子，姑爷也不生气，天天乐得跟吃了蜜糖似的。自始至终，姑爷也没有纳妾，那时候周围劝姑爷纳妾的人可多了，毕竟多子多福是不变的愿望。可是姑爷的态度很强硬，始终不同意。
　　
　　我喜欢喊小姐的儿子“小主子”，萍儿喜欢喊他“少爷”。开始他撅着嘴不愿意我喊“小主子”，可是我总是改不过口来，他只好跺跺脚说：“莲姨你爱叫我什么就叫吧。”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时也不过是四五岁，逗笑了一屋子的人。小姐一直说这个孩子有主见，很多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不肯轻易出口。这固然是沉稳，可是小姐担心事儿多了，会压得少爷喘不过气来的。
　　
　　小姐没来及看着小主子长大就匆匆地撒手人寰，那时小主子还不满十岁。十年之后，姑爷也去了，只留了小主子一个人。我和萍儿只好拼命地对他好，可是小主子的眼眸一点点深下去，眼里渐渐多了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小主子在一片虎狼之群里立足，外人只是看着风光，却不知道内里的苦酸。他身边的高平吾和娄良才都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们与我一样，深深地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扛起那么重的担子，还要时时与一群老狐狸争斗。南方的白家老狐狸就是不让人省心，天天眼巴巴地盯着北地的这块肥肉，总想着夹进自己的碗里。要是没有白家，小主子应该比现在开心啊。
　　
　　自从京墨来了少帅府，小主子就坐卧不安的。听说白桂心把她安排到了西院，气得把茶杯都摔了，小娄跟我说时，我都能想象出他发怒的样子。西院里乌烟瘴气，里面安排了白家的人，怎么能够放心京墨住在那群人之间。当天就搬到了东院，这里是小姐的地方，小姐的在天之灵会帮小主子看顾好京墨的。
　　
　　可惜京墨这个丫头已经不记得我们了，碧玉欣喜地跑出来握住京墨的手时，她只是发愣，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碧玉为何这般亲切，她已经忘了自己以身犯险救下的这个女孩子。没有京墨，碧玉不仅仅是哑了的问题，恐怕小命早就没有了，可是京墨不记得了。
　　
　　她怎么会记得呢，当初小主子答应跟白桂心订婚，这是时势所逼，谁都没有办法，京墨抱着我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仿佛一生一世的眼泪都在这里了。我也没有办法，只好陪着她哭，萍儿那时不在少帅府里，否则我们的眼泪一定会把少帅府给淹了的。京墨哭完也就回去了，可是半夜却偷偷地溜走了。等到娄良才带人找到她时，她正在去往南边的路上，只是已经被人下了药，昏迷不醒。
　　
　　小主子又惊又怒，当即就要撇下几天后的订婚仪式去找京墨，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他怎么能够出去。我让卫戍兵把他关在了东院，关了一整天。晚上的时候，他跪在我跟前，只是连声喊：“莲姨，莲姨，我该怎么办？”
　　
　　我这才发现，再苦再难都没有掉过眼泪的他，此刻泪流满面！他极少落泪，除了丧母葬父几乎没见过他流泪啊。我也泣不成声，我们娘俩就在地上坐了好久。我只知道，他不能出去找京墨，找回来又怎样呢。后来高平吾来了，他短短一句话就把小主子说通了：“你要是还想她活着就别去找，好好陪着白家唱这出戏吧。”
　　
　　最后，以澹台老先生的名义把京墨送到了督军府夏家，转天夏家却来电话说京墨醒来不记得任何事了。小主子听了这个消息，呆了半晌，没说一句话，后来喃喃自语道：“也好，也好。”在我听来，却是含了无数的心酸。
　　
　　订婚后，小主子把白桂心留在了少帅府。白家老狐狸打得算盘是让他俩尽快完婚，小主子以上无父母为由拒绝了，把日子往后拖了。白桂心在少帅府俨然一个准夫人的架势，在府里安插自己的人，小娄都暗暗地把这些棋子拔掉，只是留了个西院让他们折腾，白家也未免太小瞧少帅府了。
　　小主子要借粮，是借夏家的粮，这些我都不懂。我能懂的是，这样的事根本就无需他亲自出马，他一定要自己去夏家，我想也就是看看京墨吧。岂料他很隔天就回来了，面无表情，只是眼眸中的星星点点告诉我这次肯定出事了。
　　
　　果然是出事了，京墨竟然被人劫掠了去。我当时急得不行，小主子却是邪气地一笑：“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的！”见我着急了，就安慰说：“没事，有萍姨照顾着呢。”我一听有萍儿照顾，自然就放心了。
　　
　　我和萍儿都很喜欢京墨，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个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平和让人莫名的安心，总觉得跟小姐有些相似。萍儿照顾起人来非常细心周到，又是照顾她喜欢的人，自然放一百二十个心。
　　
　　过了二十多天，一天下午，侍从匆匆地跑来找小主子，我很诧异，这会儿正是他在前厅处理事的时候，怎么侍从要到后院来找。大家都不知道小主子去了哪里，高平吾急得直跺脚，怕出什么意外，他让人锁住了消息，整个少帅府没有几个人知道少帅不见了。我看着高平吾转来转去，一个念头在脑中滑过，悄声跟他说了一下，他也同意。因为小娄也不见了，还少了辆车，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定是去见什么人了。
　　
　　半夜里，他才回来，一个人回来的，娄良才没有跟回来。我去书房送茶，见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口，嘴角竟然上挑着，他在笑！我都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有笑过了，这次却像是小孩子吃了蜜糖般地笑着，纵是夜色深深深几许，也掩盖不了他愉悦的笑容。我悄悄地放下茶出去了，没有打扰他。他高兴就好，能够看着他时时展露笑颜，我和萍儿就知足了。
　　
　　京墨这次回来，我总觉得她比以前变了些，眼里的东西多了，有时会对着一盆花发半天的呆，我每天都拉着她在游廊里坐着闲聊，碧玉就在旁边绣花。可是即使是说着话，她依然会走神，仿佛是因为哪句话而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我发现京墨发呆的样子和小主子越来越像。小主子发呆的时候不会让别人看出来，一副在思考大事的样子，可是我是看着他长大，自然熟悉他的种种神情，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们这些人，低低垂下的眼帘分明是竭力掩饰什么。京墨也这样，这些孩子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加个番外吧，看文愉快………




第二十五章  心思

　　电话没有打成，一路怏怏地回去，拂乱了一地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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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没有期待，也许是心底一丝小小的渴望吧，不管是曾经有过什么，再次相遇总是希望能够有多一点的热情迎接自己。
　　
　　可是他没有转身，只是低低地“唔”了一声。
　　
　　明明知道这份期待不属于自己，那都是属于从前的京墨的。虽然知道曾经两情相悦，可是感觉这个东西，不是知道个事实就可以的，还是个曾经的事实。
　　
　　到底期待什么呢？京墨回到东院，见碧玉在绣花，顺势坐在她旁边的木墩上，看着她飞针走线。碧玉冲京墨笑了笑又埋头干活了。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少帅以前喜欢京墨，所以才下意识希望再见面时他能对自己好吧。
　　
　　为什么在那个边地的小院子里，他可以像久别重逢的恋人，回到了他的地盘，反而吝惜一丝一毫的热情？
　　
　　“你跑得倒快，怎么不打了？”莲姨刚刚跟着回来。
　　
　　京墨顺手拾起碧玉针线筐里的线，来回拨弄着，懒懒地答道：“不想打了。”
　　
　　“不会是方才的情景下着你了吧？”
　　
　　“没有，就是不想打了。”
　　
　　“白桂心想管的事太多了，小主子哪里能容她胡作非为。你别往心里去，小主子是在生她的气呢，跟你没关系。”莲姨笑眯眯的解释。
　　
　　“我真的没有生气，就是不想打了。”
　　
　　莲姨却认定了京墨是生气了，“你明明就是生气了，怎么还说不生气呢。不就是嫌小主子方才没有招呼你么，他在气头上，还没缓过来呢。”
　　
　　京墨有些苦笑不得，只好说：“莲姨，我，哎呀，那就算我生气了。”承认还不行么。
　　
　　哪知道莲姨继续说：“啥叫算你生气呀，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你别生气了，小主子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又不是跟我谈判，还得寻思措辞。”京墨在莲姨绕来绕去的生气中也糊里糊涂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莲姨把眉一扬，“嗬，他要是知道怎么跟你说话，还用得着每天晚上在这院子里站半宿吗？”
　　京墨一愣，手一松，线团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的一头还被京墨捏着呢。
　　
　　莲姨弯腰拾起线团，吹了吹上面的尘土，边轻轻拍打边说：“自从你搬到这东院，小主子每天晚上都来，就站在那花墙边上，隔着小桥看你的屋子呢。有亮光就看亮光，没亮光就那么站着，估摸着你睡熟了再走。”
　　
　　京墨彻底呆住了，只是傻傻地看着莲姨。
　　
　　“我就劝小主子啊，你要见姑娘就进去，在这里站着算怎么回事啊，他就是不肯，他打小就执拗。”
　　
　　京墨满脸震惊，有句话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原来夜晚听到的虫鸣声中夹杂的人声并不是虚幻，他真的来过。
　　
　　京墨忽然有些可怜起杜仲来。
　　
　　显然杜仲深深地明白，京墨虽然记起了一些事，但是记起的仅仅是事实而已，当初的感觉已经伴着那碗汤药远去。他看着京墨在东院里入住，却依然不敢靠近。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却无以缓解难耐的思念，只能隔了桥隔了游廊，远远的凝望着她的窗口。
　　
　　莲姨很不甘心地继续问道：“姑娘啊，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京墨心底的愧疚像出来换气的鱼儿，一个泡接一个泡地冒，她脸红红的，说：“只是记得个大概。”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莲姨头上，她呆了呆，脸色渐渐黯下去，长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啊。”
　　
　　旁边的碧玉也只是把头埋得更深，看不见表情。
　　
　　京墨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伤害了很多人。如果她不来，杜仲就不会有这么多无处安放的思念。哪怕是京墨醒来后恨他，他也是乐意的，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如今却面对一个不记得也不曾体验过双方情感的人，叫杜仲情何以堪！
　　
　　京墨怏怏地回房了，午饭时随便吃了两口就搁筷了，实在没有胃口。莲姨也没大精神，只是碧玉忙来忙去伺候着。午睡时迷糊之际，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中：跟杜仲说明白，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若干年后的灵魂，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拿来吓唬人了，大家活得都不容易。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说，只是隐约认识到这个决定是对的。
　　
　　傍晚时分，白桂心打发人来请京墨过去吃晚饭。京墨来了后一直在东院单独开伙，一应物事全都是莲姨和碧玉在打理。她很喜欢这种家居式的生活，本来就不是善于应酬的人，总觉得跟白桂心打交道有些力不从心。这样的邀请却又不能推脱，只好闷闷不乐的去了。
　　
　　没想到白丹心也在，京墨去的时候，姐妹俩正拿着一串玉手链研究呢。见京墨来了，白桂心热情地招呼过后，让京墨也瞧瞧那手链。京墨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只是看着莹润剔透，光泽赏心悦目的，想来是不错的。便随口称赞：“真漂亮。”
　　
　　白桂心笑了笑，问京墨：“喜欢么？”
　　
　　京墨一滞，不知道她这么问到底要干什么，内心总是对白桂心带了几分提防的。便说道：“这手链很漂亮，它的主人喜欢就成了。”
　　
　　“要是你是它的主人，你会喜欢么？”白桂心把话挑得很明了。
　　
　　京墨偏不领情，只是看着白桂心微笑着缓缓的摇头，没有作声。白桂心也一笑就不再追问了。
　　胸口好像塞了团湿棉花，刚一来白桂心这里就很不舒服。白丹心倒是一反往日叨叨的常态，今日显得格外沉默。或许是上次被白桂心撺掇着到东院闹事没有捡着便宜，如今也回过味来是被人利用了吧。
　　
　　菜色都是南方的特色菜，白桂心竟然直接带着厨子来了，真是想的周到啊。白桂心也没有往日的健谈，饭桌上只是礼节性地交谈着，泛泛地聊着这里的生活。京墨暗自揣度白桂心这顿饭的意思，今天上午刚跟少帅闹了，晚上就请自己吃饭，这其中有什么意味呢，但是看着白桂心始终没有提什么让京墨深思的话，京墨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吃完饭，白桂心依然不放京墨回去，又请京墨看几件她刚做好的衣服。有丫鬟进来说娄副官过来了。白桂心一听，连声吩咐快请娄良才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啊




第二十六章  光

　　上次见到娄良才还是他去督军府接人过来，后来隐约听见他吩咐人把东西搬到东院，此后几天一直没有见到他。京墨看着他进来客气而疏离地同白桂心打招呼，发现他身上的气场跟杜仲很像，不会让人轻易靠近。若是有人不知进退冒然靠近，他会不动声色地把人推出来，总是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的人，内心难免是孤独的吧？
　　
　　正想着被白丹心轻轻一拍，京墨转眼迷惑地看着她，白丹心小声提醒：“娄副官跟你说话呢。”
　　
　　京墨这才赶紧看向娄良才，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总是神游地这么自在，如入无人之境。娄良才神色一点都没变化，毫不惊奇京墨的行为，又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少帅请澹台小姐过去。”
　　
　　白桂心坐在桌边，桌上摊着方才摆开的衣服，玫瑰紫色的丝绒，镶滚做工十分精致，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好似谁要来抢似的。她见京墨瞄了一眼自己的手，立即下意识的松开了，整了整脸上的表情，冲京墨一笑：“你快过去吧，别让少帅久等。”语气十分亲昵。
　　
　　京墨点点头，跟白家姐妹告辞跟着娄良才往外走，刚到门口，白桂心突然问道：“京墨，你会喜欢那个手链吗？你是主人的话。”
　　
　　京墨顿住步子，前边的娄良才也停住，一时间陷入了静寂中，都在等着京墨回答，京墨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子站定，看着白桂心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不是它的主人。”白桂心面无表情地与京墨对视，两人对视了几秒的时间。娄良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我们该过去了。”京墨挑起嘴角，冲白桂心微微一点头，转身走了，只留下白桂心有些怔忪的眼睛和白丹心不解的神情。
　　
　　刚进了前院大厅，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对襟大褂的男人从楼梯上下来，体态微胖，但一眼看去显然是久经摔打的主儿，眉眼间透着一股纵横的气势和迫人的凌厉。他在楼梯上一眼就看到娄良才后面跟着的女子，待走近了，他不由自主地“咦”了声。
　　
　　京墨不知道他是谁，只好看向娄良才。娄良才只是招呼了声：“高参谋”，并没有给二人做介绍。这便是高平吾了吧，京墨冲他微微一笑。
　　
　　高平吾走到两人近前，倒是乐呵呵地看着京墨，还十分热情的说：“杜少在书房呢，快上去吧。”好像早就知道京墨要来，说完接着往外走，错身而过的刹那，他猛得回头看了眼京墨的侧脸。
　　
　　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注目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看向高平吾，见他眼里有几分探究又有几分可怜。只是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敛住眸中的情绪大步走了。
　　
　　在楼梯处，娄良才停住了脚步，指着楼梯说：“少帅在书房，上去后右拐第二间。”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干净洗练，一如他的为人。
　　
　　京墨踏着楼梯一步步地上去，楼梯是绛紫色的木制台阶，鞋子碰触台阶发出的声音格外悦耳，隐隐带着歇古朴的味道。
　　
　　整个二楼不见一个侍从，反倒是一层大厅排着整齐的侍卫。二楼不但没有侍从也没有一个房间透出灯光。只有走廊里的吊灯发出温和的光芒，是淡黄色的光芒，柔柔的洒在京墨的身上。她站在楼梯口，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却又有几分期待，毕竟这是来少帅府之后与杜仲的第一次见面。上次在边地小院的见面恍然如梦，有时候京墨都怀疑那究竟是自己想象的场景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
　　
　　都这会儿了，还想那么遥远的事情干什么呀，京墨不禁暗笑自己傻，收敛了心神，举步慢慢朝第二个房间走去。别的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第二间是虚掩着的，还留了道缝，灯光钻进去，窄窄的一条，拖了好长的尾巴。
　　
　　这里面有人么，怎么不开灯呢，要不要先敲门问问里面有人么？正当京墨犹豫着怎么敲门询问时，里面响起杜仲的声音：“进来。”
　　
　　京墨轻轻推开门，生怕惊扰了这一地的安静。灯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肆无忌惮地洒在书房里，只是没有够得着窗边书桌前坐的男人。京墨站在门口，先顺着灯光所及之处看了看，没见人，这才眯起眼朝里寻找声音的所在。
　　
　　窗外月色正好，银白色的月光泻在书桌上，也是一派温情默默。临近窗口处有一个黑影，夹在月光和灯光之间，处在黑暗之中。不知道在这黑暗里究竟呆了多久，他始终不曾进入光明的所在。
　　如果忽略掉窗口的那个人，京墨很喜欢这种意境，在初秋的夜晚，有一窗疏淡宜人的月色，有一地温柔静谧的灯光，静静地坐在窗口，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什么都想，伴着偶尔几声蟋蟀的鸣叫，任凭思绪天马行空，该是何等惬意的一件事啊！
　　
　　“进来坐吧。”
　　
　　京墨才如梦初醒，借着门外的灯光进入房间，找到沙发坐下了，门依然开着，满地的灯光，却始终没有照到杜仲。
　　
　　他一点都没有要开灯的意思，在黑暗中面向京墨，说：“那个人我已经处理掉了。”淡淡的口气。
　　
　　“哪个人？”京墨还沉浸在方才的想象中，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当然是劫你的人，”他直截了当地解释，说完一顿，又轻轻地挤出一句话：“这帮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淡淡中不乏一股狠戾，黑暗中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色。
　　
　　京墨不知道如何接话是好，双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手指不停地动着，在想着怎么说话才好，她根本就没想到杜仲找他来说这个。怪不得来打电话时白桂心一脸灰败，茶杯都翻在地上，原来是杜仲把刀疤男给解决了。这或许意味着交锋的开始吧。
　　
　　他坐在那片暗色的地带中，看着门外的光笼在京墨身上，暗淡的光华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切。他想起了某一天的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发上。散落在鬓角的碎发在余晖的映照下，呈现出似金黄又似酒红的色彩，连耳朵也变得透明，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彼时她正在逗几只蚂蚁，一派天真。今晚的她显得很局促，每走一步都要细细地思量，这样的她让他很无奈。
　　
　　京墨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不开灯，又看不见杜仲的脸，他也不说话了，这么干坐着也挺别扭。京墨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杜仲倒是先说了：“你想说什么？”
　　
　　“开关在哪里？我想把灯打开。”
　　
　　杜仲低声一笑，“啪嗒”把书桌上的台灯打开了，他的整个脸都沐浴在乳黄色的灯光里，眉目一下子清朗起来，脸部的线条也显得比较柔和，看来心情不错。
　　
　　京墨深吸一口气，“这个房间的大灯在哪里？”
　　
　　“门口墙边，伸手一摸就是。”
　　
　　京墨起来去把大灯打开，银白色的光刹那间把房间照得通亮，方才已经适应暗的环境了，这会儿骤然有亮光刺激，有些难受，眼睛一下子眯起来。她抬起手遮了遮光，又走回去坐下。
　　
　　杜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了，也许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何日才能再看到了。那就尽情地看吧，把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在心里，或许以后就要靠这些回忆来温暖剩下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捧场，祝看文愉快！




第二十七章  竹影

　　京墨在杜仲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了，讪讪地开口：“那个，呃，我有话要说。”
　　
　　“嗯，有什么话你说。”杜仲边应着边推开椅子站起来，亲自沏了两杯茶，端到京墨面前的茶几上。没听见京墨说话，就顺势坐在了她旁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京墨把茶杯往自己跟前移了点，“谢谢。”
　　
　　“有话尽管说。”他就坐在京墨附近，有股若有若无的墨香飘入京墨的鼻端。这墨香似乎是早就弥漫在书房里了，又像是从杜仲身上发出来的。京墨有意深呼吸了一下，发现好像不全是墨香，又有几分寺庙里香火的那种味道，淡淡地在空气中徜徉。
　　
　　现在不是研究这是什么香的时候！待京墨把思绪拉回来，杜仲正含笑看着她。许是收到了这笑容的鼓励，京墨努力地开口：“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如果不谈，我会一直觉得很内疚，如果我说的话太过分了，希望你别生气。”
　　
　　杜仲展颜一笑，往沙发背上一靠，说道：“你还没说呢，就先预定个平安符，好，我不生气，你说罢。”
　　
　　京墨往后撤了撤身子，扭转身，找了个方便看到杜仲脸的角度，抿了下嘴唇才开口：“过去的事，我只能记得一个大概。也知道跟你有过一段难忘的岁月，但是我只是记得一些事实，没了那些感觉。”说到这里，京墨交叉的手使劲握了握，她紧盯着杜仲的脸继续说下去，“从前的京墨和现在的京墨是两个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事实上就是两个人，两个灵魂可不就是两个人么。但是这似乎又说不通，在同一个身体上，脾气性情和爱好习惯等都没有多大差异，甚至连小动作都相似，怎么能说就是两个人呢，灵魂，谁能看得到？
　　
　　灵魂是看不到的，但是可以感觉到。
　　
　　京墨相信杜仲肯定感觉到她的变化了，在这方面，恋人间的感觉极其敏锐，越是相爱，感觉越是敏锐。
　　
　　杜仲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并不看京墨，脸上没有变化，过了会儿才问道：“有事实还不够么？”他似乎有些不甘心。
　　
　　“不够，我现在回头看曾经的事就像是看别人的故事，丝毫意识不到是自己的事，隔了远远的距离在看，完全无法体会到其中的痛与乐。”
　　
　　“看别人的故事？”杜仲重复着这句话，睁开眼睛却看向了窗外。
　　
　　京墨不敢再看他的脸，她本来想坚持看着他的脸把话说完，这样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以及这种想法的坚定性，可是现在忽然不敢看了，说不清是怕看到他失望还是怕看到他神色不变。她端起茶杯，茶还有些烫，只好放在手里，左手托着，右手手指在茶杯壁上不停地打着圈。
　　
　　杜仲站起来去把灯关了，刚才他沏茶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了，这会儿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前月光依然相伴。杜仲一点都不受光线的影响，几步走到窗前又坐在先前的椅子上。黑暗中他的声音十分清晰：“我每天坐在这里，有月亮的晚上就描着这些竹影，没有月亮的晚上就看着黑漆漆的窗口，听窗外的竹子随风沙沙地响。”
　　
　　“竹影？”
　　
　　杜仲一回身，指着落在一打文件上的曲折的竹影，孩子般地描绘起来，食指沿着沿着影子的边缘缓缓移动。
　　
　　京墨心里给什么东西震了震，像有把小锤子一点一点敲打着心房。这么一个大男人居然执拗地喜欢影子，心里该是何等的荒芜啊。从前看萧红字里行间叙述小小的她是如何和小动物和瓜果蔬菜打成一片的，开始觉得这种生活真美，与自然融为一体，及至后来，阅历渐长，才渐渐体悟出那背后的孤独。一个孩子，没有大人的陪伴，有也只是祖父，只能与瓜果蔬菜做朋友的。如今的杜仲，是不是也与竹影是朋友呢？京墨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些气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开灯么？”
　　
　　“开了灯，竹影就不见了。”京墨握紧茶杯，长舒了一口气。
　　
　　‘不开灯，我想着，或许你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陪着我。开了灯，什么都看见了，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你。”
　　
　　“咳……”京墨一口茶噎在嗓子眼里，忍不住咳嗽起来，杜仲摸黑过来捶她的背，捶了几下京墨才止住了咳嗽，这顿咳嗽都把眼泪逼出来了。京墨解释说：“茶太烫了。”
　　
　　“你怎么又瘦了？”杜仲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对不起。”京墨只能抱歉，除了对不起三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方才的话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跟你没关系。”他又回复了平静，扶着京墨坐下，京墨只觉得后背他的手掌过去像着了火，热乎乎的。
　　
　　他就坐在身旁，吐纳气息，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不是没有跟男子近距离接触过，在督军府的时候也经常和天冬拉拉扯扯的，但是在杜仲身边，京墨始终感觉有些紧张。
　　
　　好在杜仲很快就站起来了，转回去站到了窗前，望着一窗月色出神。
　　
　　京墨手心里滑腻腻的，她也不晓得杜仲是否听进去自己的话。她咬着嘴唇，在做思想斗争，要不要再跟杜仲说一下的自己的想法。
　　
　　杜仲背对着她却会读心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用再说了。”
　　
　　京墨一怔，反而笑了，问道：“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啊？”
　　
　　杜仲慢慢转过身，双手放后面撑在桌上，说道：“你今晚上鼓了勇气跟我说的话，我要是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岂不是太辜负你这么费心费力了。”末尾的语调竟然有几分上扬。
　　
　　京墨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来，见他这么轻快的说话，十分诧异他心情转换的速度！比小孩的脸，比六月天都要快啊。这会儿反倒是显得她太小家子气，纠结在里面不肯出来，脸热起来，幸好有夜色掩着，杜仲也瞧不见。此刻京墨无比感激杜仲把灯关了，不然被他看见自己脸红了该是多么难为情啊。
　　
　　“你安心住在这里，少跟外人打交道。至于我们俩，你就当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好了，以前怎么看，以后也照样看就行。”
　　
　　京墨听了这话简直苦笑不得，这叫什么事，来到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思想斗争，很艰难地说明了想法。可是人家的处理意见居然是置之不理，叫自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算了，不计较了，反正该说的自己也说了，至于杜仲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情，至少京墨不用再这么内疚地在少帅府混吃混喝。
　　
　　杜仲接着嘱咐：“你该说的也说了，心里就不用别扭了，该怎么过就好好过，少帅府的景美着呢。”
　　
　　京墨把茶一气喝完，站起来说：“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回去了。”
　　
　　“好。”他低低的应答。
　　
　　京墨走到门口，顺手把灯打开，手扶住门框，回眸看杜仲，他正眯了眼睛瞧着京墨。京墨一笑：“晚安”，没等杜仲反应过来就抬步往外走。
　　
　　“等等。”京墨前脚刚踏出去，就听见杜仲急急的声音。
　　
　　杜仲说：“我送你回去。”便陪着京墨一起出来。
　　
　　娄良才还在楼下尽职尽责的守着，见京墨和少帅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看两人的神色应该是交谈很愉快。他刚要上前，被少帅眼风一扫，踮起的脚后跟立马落下了，停在原地没动。跟着少帅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没有就不用混了。心里暗叹这个京墨姑娘真有本事，能够劳动少帅送她回去，白桂心几时曾受过这等礼遇啊，能见个面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列位看官，看文愉快(⊙o⊙)哦




第二十八章  手

　　杜仲是个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回去的路上，有几处拐角并没有灯，只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丛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影影幢幢的。京墨只觉得高一脚低一脚的，平日里走这条道，很是喜欢它高低不平曲折有致的样子，地上点缀的鹅卵石更是使得它不单单是条路，还是风景。
　　
　　京墨每每抬高了脚，落下去却没有意想中的坡度，心里有些恼火，因为老是高高抬脚的样子有些傻。
　　
　　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杜仲忍不住低低笑起来，他说：“你不用老是把脚抬那么高，到前面才是有小坡的那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京墨忍不住抱怨说：“这段路怎么不按上灯呀，黑灯瞎火的太难走了。”
　　
　　“习惯了就好了。”说罢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京墨的手。他的手比较大，把京墨的手完全握住了，像是握住小孩子的手，完完全全地握在掌心里。这双手干燥而温暖，但是并不柔软，京墨觉得手背处有硬质的茧磨着皮肤，难道说养尊处优的少爷，统领北地的少帅也会有茧？说不通啊，他只需发号施令就可以了，有什么必要亲力亲为呢。
　　
　　被他牵着走路，果然舒服多了，京墨很是享受，问道：“你手上怎么会有茧？”
　　
　　“我手上怎么就不能有茧？”
　　
　　“你是少帅，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哪里会把手磨出茧来？”
　　
　　“哈哈”，他大笑起来，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的笑声格外响亮，划破了一地的寂静，不远处的岗哨却恍若未闻，依旧身姿不变，没有谁提着脑袋伸长脖子窥探。
　　
　　京墨听他笑得声大，又像是听了什么好玩的故事，笑个没完了，心里一急，没容多想，空着的手就捂上去了。笑声被憋在京墨的掌心里，热气不断呵出来，一波一波冲击她的掌心。
　　
　　“别笑啦，被人听见多不好。”京墨抱怨道。
　　
　　杜仲轻轻拉下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一并攥在手里，柔声道：“这是在我的府里，怕什么？不要怕。”
　　
　　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京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俩人的距离太近了，急急地要甩开他的手，哪知他用力虽不大，却足以握住京墨不放。
　　
　　杜仲含笑看京墨甩来甩去，最后说：“别闹了，回去休息吧。”说罢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牵着京墨。
　　
　　到东院门口，卫戍们都向杜仲行礼，因为手还被握着，京墨也狐假虎威地受了卫戍们的礼，居然感觉很好。怪不得这些头头们都喜欢别人行李，原来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啊。走在东院的小桥上，京墨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杜仲站定了，看着京墨说：“那你知道受礼背后是什么吗？”
　　京墨听他问得一本正经，摇了摇头，又仰起头等着他解释。
　　
　　“受人家的礼就得负责任啊，哪有白白受礼的道理，付出的代价连你自己都想不到。等明白了要付出什么，就是打死也不想受礼了，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回不去了。”语调竟有几分凄凉。
　　京墨无语，暗暗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好在莲姨和碧玉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站在游廊边上，朝着小桥这边喊：“快进屋吧，外头起露水了。”
　　
　　待走近了，莲姨看到俩人牵在一起的手，拊掌笑道：“这下可好了，省得夜夜站在桥那端望啊望的，屋里头的却啥也不知道，睡得正香甜。”
　　
　　京墨大窘，又要挣脱手。杜仲不动声色地紧握住，不肯放手，脸却对着莲姨说道：“莲姨快别说了，有人脸皮薄。”
　　
　　此刻京墨的脸已经跟煮熟的大虾没什么两样，热辣辣地。她瞟了瞟几个人，莲姨笑得慈眉善目的，碧玉抿了嘴在偷笑，杜仲一副跟他没关系的天青风朗的样子。
　　
　　真不知他还会说出什么来，她急急地截住话头：“我要回房了。”
　　
　　杜仲朗声答应了，松开了手。京墨逃也似的回了房，坐定后却听见他并没有走，而是在院子里跟莲姨说着什么，上扬的语调显示了他不错的心情。凝神听了会却只能听见声音，谈话的内容根本就听不到！什么时候喜欢听壁角了，京墨掐了自己一下。
　　
　　过了会儿，莲姨过来敲门，京墨此刻不好意思见她就隔着门说：“莲姨，我睡下了。”
　　
　　莲姨嘱咐了两句夜里小心着凉之类的话，临走时又说本来给京墨准备了粥，看来是用不上了。京墨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矜持，跳起来趿拉上鞋子就冲过去开门。一打开门，莲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呢，她只好故作娇羞地问：“莲姨，粥在哪里？”
　　
　　莲姨笑着说：“碧玉去盛了，一会儿就端过来。我琢磨着你在那边也没吃饱。”
　　
　　京墨这才想起在白桂心那里发生事，就把方才的窘意抛到脑后了，连忙拉了莲姨进屋。刚好碧玉也端了粥过来，粥的清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京墨不禁迷上眼睛猛吸口气，赞叹道：“好香啊。”
　　
　　碧玉一听这夸赞，又见京墨陶醉的样子，高兴地眉眼弯弯。她这股高兴劲也感染了京墨和莲姨，三个人一起莫名地笑起来。
　　
　　京墨本来想问问白桂心口中的那个手链到底有什么典故，可是现在气氛这么融洽，她不想问如此扫兴又费心思的问题，算了，明天再说吧，今朝有乐先开心吧，如今赶紧喝粥才是正道。
　　
　　一夜无梦，第二日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估计是早起的鸟儿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自己找的虫子呢，京墨迷糊中想到，自己要是个虫子一定天天睡懒觉！君不闻，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么？那就允许懒虫从容地睡吧。
　　
　　手掌处还残留着硬茧摩擦的粗粝感，一想到这个，昨晚的一切渐渐浮上心头。脑子竟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是皴染的布，颜料慢慢漾开，最终一片五彩斑斓。
　　
　　昨晚算是怎么回事呢，说来说去，这个杜仲竟然后来全当自己没说！还让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好吧，那从今天起，她澹台京墨也不用天天内疚了。大好的青春时光怎么可以就此浪费在日日的愧疚之中，想想就没天理，这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
　　
　　既然无力改变什么，那就面对它吧。
　　
　　吃早饭时，京墨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昨晚少帅送她回来，若是传到白桂心耳朵里，不知她会怎么想。毕竟人家才是杜仲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啊。这个杜仲也是放着未婚妻不送，偏偏送她，唉。
　　
　　“扑哧”，刚吃完饭就听见对面坐着的莲姨发出一声笑，京墨赶紧抹抹嘴唇，嘴角没有挂饭粒呀，那莲姨笑什么？
　　
　　“这短短一顿饭，你可叹了十多次气呢。”
　　
　　“呃，有么？”
　　
　　“怎么没有，你是没看见啊，你叹一口气，碧玉的眉头就皱一下，你再一口气，碧玉的眉头就再皱一次。刚才可是一脸苦相出去的啊，可苦了这孩子了。”
　　
　　京墨一拍脑袋，该死！光顾着想自己的事，居然忘记这个茬了，原来碧玉以为自己叹气是嫌早饭不好啊，大意大意。
　　
　　待碧玉回转过来，京墨立刻凑上前去，讨好地说：“碧玉啊，你别生气，我刚才叹气真的不是因为你，我在想事呢。”哪知道这个解释让碧玉瞪大了眼睛，她连连摆手，表示没有生气。京墨以为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接着说：“你烧的饭很好吃，我最爱吃。刚才叹气真的是想到很麻烦的事啦。”碧玉一听京墨夸她烧饭好吃就笑了。
　　
　　莲姨笑吟吟地打断了京墨，“快别吓唬这丫头了，几时有主子给丫鬟道歉的呀。”
　　
　　碧玉一听莲姨这话，连连点头。
　　
　　京墨摸摸鼻子，也笑了。她如今是摸准了碧玉的脾性，甭管怎么着，夸她厨艺好准灵。少帅府里都有专门的厨子，后院都可以单独开伙，府里会配给厨子的，但是独独东院不用厨子，京墨的一应物事都是莲姨和碧玉在打理，从不假他人之手。莲姨和碧玉就轮流担起了灶头君的重任。别看碧玉年纪不大，却烧得一手好菜，这也是她引以为豪的地方。只要夸她这个，保准眉开眼笑，幸福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第二十九章  手链

　　既然与杜仲开诚布公的说了，京墨心里也就不那么内疚了，可以以一种正常的眼光来看待少帅府的人和事了。这样的感觉很好，而且有莲姨和碧玉相伴，生活也很滋润。
　　
　　吃过早饭，京墨又想起督军府的事，还是不放心，在这里也没见到报纸，估计是上面吩咐了吧，否则怎么会一张报纸影子都不见呢。只好跟莲姨商量再去打电话，莲姨惊奇地问：“你还不认识路么？”
　　
　　京墨笑了笑，知道莲姨误会了，京墨是想问问莲姨去打电话是否合适，可是莲姨却理解成了她不认识路央着莲姨带她去呢。京墨也懒得解释，就说：“已经认识路了，就是还不熟。”
　　
　　莲姨把手一扬，痛快地比划道：“你这么来回多走几趟，自然就熟了。”京墨瞧着她手在空中比划的样子很好玩，像哄一个淘气的孩子。索性打消了请莲姨陪同的念头，自己一个人去前院。
　　刚出了东院没几步，就碰上一个丫鬟，原来是白桂心请她过去一下。
　　
　　“你知道白小姐找我什么事么？”
　　
　　“不知道。”声音软软的，一听就是南方口音。
　　
　　“还有谁在啊？”
　　
　　“丹心小姐也在。”京墨哑然失笑，白桂心果然强势，连丫鬟也称呼白丹心为“丹心小姐”。
　　
　　跟着这个丫鬟七拐八拐到了白桂心的住处，却见屋里赫然摆着一些东西，看来是刚刚搬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摆放整齐。见京墨来了，白桂心拍拍手让收拾东西的下人都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了白家姐妹和京墨。
　　
　　方才的丫鬟捧上来点心和水果，又退下了。白丹心嗔怪道：“京墨整天忙什么呢，也不来找我们玩。快来看看这些东西，都是今儿刚运过来的。”
　　
　　白桂心也说：“京墨闲着没事多过来坐坐啊。今天请你来评判一下这些东西。”
　　
　　京墨看着屋里的东西，嘴里谦虚地回答：“评判？我可担当不起，欣赏一下，欣赏一下。”
　　
　　京墨瞧着中间是一个绛红色的衣柜，顶部是流线型拱顶的遮檐，一眼望去，雍容富贵。京墨细细看了，这才发现原来是印度红木，细而密的木质摸上去手感很好，光洁的表层也彰显了其品质的卓越。衣柜下部玫瑰花纹和夹穗纹交错呈现，看上去典雅大气。
　　
　　白桂心一脸期待等着京墨评价，京墨则上上下下瞧了才开口：“这衣柜真是好！”
　　
　　“哦？怎么个好法？”白丹心追问。
　　
　　京墨看了眼旁边的白桂心，解释说：“这材质是红木的，上来就胜了一筹。做工也精细，你看着玫瑰花纹和夹穗纹交错相应，多好看呀。”
　　
　　白桂心在旁说道：“京墨可真识货，这正是家父特意命人赶制的，用的就是印度红木呢。”
　　
　　白家老爷子这就迫不及待地给女儿赶制嫁妆了么？
　　
　　京墨笑笑：“白小姐好福气。”
　　
　　白桂心也笑笑，旁边的白丹心可就不那么容易笑出来了。京墨又看了其他的几样东西，也都是家具，其中一个梳妆台还是紫檀木的。这些自然都是上好的木质，东西虽不多，但是很显档次。这几样都是按照古典样式打造的，虽然融合了点西洋元素，但也是细节吸收。不知道白家老爷子怎么想的，还怕少帅府没有家具么？光看看东院那几件简单的紫檀木家具就知道少帅府有没有东西了。
　　
　　临走时，白桂心拉住京墨，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京墨只觉得手心里一凉，一串手链赫然躺在手掌中间，正是上次白桂心跟京墨讨论过的那串。白桂心热情地挽住京墨解释：“这串珠子你来带最合适了，就送给你吧。”
　　
　　京墨不知道这手链到底是什么来历，上次本来想问莲姨的，一转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如今白桂心放到自己手心里，还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推辞，“还是你留着吧，想必它有什么重要含义的。”
　　
　　白桂心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快得京墨几乎看不清。她笑道：“一串珠子哪里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又不是定情信物，京墨你尽管收着。”她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些话，彷佛慢一些就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京墨想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再推辞岂不就是有些矫情了么，就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白桂心却没想到京墨痛快地收下了，本以为京墨会再推辞一番的，她准备的一套劝说辞也没派上用场，有些悻悻然地笑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京墨慢悠悠地朝前院走去，这路她并不熟，走到半道上竟然在花木丛中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拐，站定了瞧了瞧，估摸着前院的方向才朝其中一个岔路口走去，一路都无人，但是走了一小段发现不对头，前面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在花木中间掩映着，欲说还休的样子。
　　
　　回廊里似乎还有人声，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听丛木外面传来一声喝：“站住！什么人？”低低的喝声，却满含着威严与警示。
　　
　　京墨忙绕过一人多高的丛木，站到了两个岗哨前面，那二人一见是京墨，明显地怔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怔，接下来俩人像商量好似的一齐立正给京墨行礼。
　　
　　唬了京墨一跳，她不禁后退了两步，连连笑着摆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次接受岗哨行礼还是跟在杜仲后面，狐假虎威地受了人家一礼。今天可确确实实是给她一个人行的礼，受宠若惊啊！
　　“呵呵”高处有人笑出声来，低低的，饱含磁性。
　　
　　京墨一抬眼就看见杜仲站在回廊的台阶处，含笑望着下面的人。太阳照过来，因为回廊顶部的遮挡，杜仲一半脸沐浴在阳光里一半躲在阴影里，他一笑，整张脸跟着忽明忽暗的，神秘而迷人。
　　他问：“你不是挺喜欢别人给你行礼么？”
　　
　　京墨难为情地看了看俩岗哨，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慢慢地浮上几许绯色。杜仲一挥手，俩岗哨立即迅速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他就站在上面看着京墨，像在欣赏什么，见京墨难为情了，便说：“上来坐吧。”
　　
　　京墨移步上前，“嗒嗒”地拾级而上，然后坐到了最上面的台阶上。见杜仲还站在身边，她拍拍身旁的地方，发出邀请，“请坐吧，你这样站着太居高临下了。”京墨的个子也不算矮了，她站着满打满算也只能到他的下巴。他本来就高，这会儿又是京墨坐台阶上，更是渺小得像一粒沙子。京墨仰头看他，像在仰视一座高山。
　　
　　杜仲难得听话地坐在了她旁边，俩人并肩坐着相互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京墨心里没了那份内疚，看杜仲就像看自己的一个老朋友，好像认识很多年了。她本来就是个大方的人，也就不必故作姿态了，从容面对杜仲吧。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本来是想去前院打电话的，可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不知不觉就转悠到这里来了。”
　　
　　“打电话？是给夏家打么？”
　　
　　“对呀，我来这些天也没亲自打个电话过去实在是不应该。”
　　
　　“莲姨早都替你招呼过了。”
　　
　　京墨抬手捋了下额前的头发，“这我知道，可是我在督军府的时候，夏家对我颇多照顾，我这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京墨只听见杜仲“嗯”了声就没下文了，一转脸发现他眼睛正盯着京墨方才捋发的手腕。她这才笑着解释说：“你在瞧这个手链？”
　　
　　“是，它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声音里依然带了几分不悦。
　　
　　京墨耳朵何其敏锐，听出他的不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下意识地褪下了它。放在手中托着，说：“这是方才白小姐请我我看家具时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典故就带上了，听你刚才的口气，我好像逾越了。”
　　
　　杜仲听了倒有几分好奇：“白桂心给你的？怎么会到了她哪里？”
　　
　　“不知道。”
　　
　　杜仲笑起来，脸色也好看了，“知道你不知道，你带着挺好看的，戴上吧。”说完伸手拎起它，拉过京墨的手就往上套。
　　
　　京墨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傻地问道：“我又能戴了？”
　　
　　杜仲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带了？这个手链也只有你能带。”
　　
　　听到这句话，京墨蓦地想起白桂心的问题：“要是你是它的主人，你会喜欢么？”她抬起手腕，放在阳光下细细看这个手链。
　　
　　“呀，你看！”她指着其中几个珠子上的丝丝淡淡的红线叫杜仲看，杜仲凑过脸来，也看到了那若有如无的红线，他笑了笑。
　　
　　靠得这么近，京墨只闻得到处都是杜仲的气息，她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杜仲似乎察觉到了京墨的不安，就退回去坐好了，他淡淡的问：“你发现什么了？”
　　
　　“这里面的红线，我听说玉这种东西得经过人长期佩戴才能吸收人气，从而产生这种红线。据说非常难，有的需要几代人的佩戴才能把人气吸进去呢。”
　　
　　杜仲认真听她说完，爽朗地笑起来，“你好好戴着吧，多给它增加点人气。”
　　
　　京墨莞尔，余光瞟到台阶下伫立着一个身影，正是娄良才。
　　
　　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要回去。杜仲还坐在台阶上没动，问“你不去打电话了？一起过去吧。”
　　
　　京墨想了想也是，自己从这里回东院太困难了。还是一起去前院先把电话打了再说，不能再拖着了。这样已经很对不起夏家了。
　　
　　走了几步，京墨说：“我提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你说。”杜仲惜言如金。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书房里的书，嗯，”她停顿了一下，“还有当下的报纸。”
　　
　　这下轮到杜仲真正惊奇了，他难掩惊讶的问道：“东院每天都有报纸的，你怎么会看不到？”
　　
　　这倒把京墨问迷糊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还是比较勤劳滴，希望列位看官少点霸王啊，留言鼓励鼓励俺呀。
伸手要留言，不好意思，掩面爬下……




第三十章  电话

　　京墨一边绞尽脑汁回想报纸的踪影一边跟着杜仲去前院，娄良才在最前面开路，这一块地方很是清幽，一人高的丛木长得自在洒脱，有的枝条伸展地过于充分把道路都遮了。走在其中还真有穿花拂叶的感觉！
　　
　　小径边逸出的细蔓枝条勾住了京墨的裙角，京墨停下来扯，又怕枝条把衣服的线给挑出来，因而小心翼翼。杜仲听见后面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见她正忙活，就要帮忙，京墨赶忙喝道：“别动。”
　　
　　杜仲被她这一喝，果然挺下伸出是手，不解地看了她两眼。
　　
　　京墨这才想起人家只是纯粹想帮忙，自己这喝声倒像是对方要行不轨似的。吐了吐舌头解释道：“你帮不了，我怕把线给扯松了。”
　　
　　丝织的裙子，不细看是看不到经纬交错的纹路的，饶是京墨十分小心，仍然扯出一根丝，指甲盖那么大的距离，这根丝一抽，周围的部分跟着蜷起来。京墨细细地拉平了这些地方。
　　好容易弄好了，抬首就见杜仲看得饶有兴趣，京墨白他一眼，这是什么表情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杜仲意识到自己这么观望是不对的，就随口说了句：“这些枝条真麻烦。”
　　
　　京墨却偷偷笑起来，杜仲也被她的笑感染了，轻声问：“笑什么呢？”
　　
　　“这岂不就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还真是应景！”杜仲含笑称赞。
　　
　　到了前厅，杜仲留下京墨独自打电话，他上楼处理公务去了。京墨暗暗松了口气，要是他在场，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讲电话呢。
　　
　　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接电话的却是管家夏叔，他说老爷带着夫人出去了，两位少爷也不在家，请京墨明天再打。京墨心里顿时有些怅然，正要挂电话，却听那头说“少爷回来了”，果然电话转到了少爷手里，京墨不知道是哪位少爷，就低低地“喂”了声，那头传来温和的笑声：“是京墨吧？”
　　
　　电话有些变音，京墨一时也没分辨出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接的电话，只好含糊地回答：“是呀。”也不好意思再问对方是谁。
　　
　　“你在那边一切都好么？”京墨这才听出来，原来是天无。便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俩人一问一答，问的也都是生活方面的问题。这么一来一往几个回合下来，俩人就没话说了。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哪怕是短短是一瞬，京墨也觉得有些漫长，只好又问道：“夫人身体这几天挺好的吧？”
　　
　　天无却在那端笑起来，并不回答。京墨说：“你笑什么呀？”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两遍了，京墨，你可能不经常打电话有些紧张，没事，你就当是面对着我说话就行。”天无好心地安慰她。
　　
　　她可能不经常打电话？是，的确不经常打电话，但这个判断需要一个前提，是在这个世界里。很久很久以前，京墨是经常打电话的，短信摁得噼里啪啦满天飞，电话粥总也煲不够，还有ＱＱ，没事就喜欢潜水，有时来了兴致才跑出来冒个泡。这似乎真的很遥远了。
　　
　　“京墨，京墨！”天无在呼唤她。
　　
　　“啊？”京墨急忙应答。
　　
　　“你又想什么了，每次都这么出神，打着电话也能走神。”虽是抱怨，却是满含着笑。
　　
　　“你刚才说什么？”京墨问道。
　　
　　“我说，你问了一圈，怎么没问问天冬啊。自从你走了，他可就没给过家里人好脸色！下人们都躲着他走，就是一个黑煞星，见人就急。”
　　
　　“哦，那天冬怎么样啊？”京墨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么感觉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嗨，我刚才不是都说了么，就是一黑煞星，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等见了面？什么意思？天冬要来这里。”京墨有些吃惊，好不容易才把他留下，难道他又要来？
　　
　　“不是天冬要去，是少帅要求去的，嗯，我也去。不用多久我们就又见面了。”天无还是挺轻快的。
　　
　　“为什么要你们来啊？”京墨不解。
　　
　　“这是公事，跟你说不清楚，很麻烦，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京墨彷佛看见天无挥着手不以为然地说这句话了，要是换了天冬肯定会斜着眼睛瞟你一眼，冷哼两句：“说了你也不懂，省省口舌吧。”看，这就是两人的差别。人不可貌相啊，长得一样，性情可是差远了。
　　
　　“哦。”说到这里实在没话说了，京墨就跟天无道别挂了电话。又站在电话机子旁边愣了会，不知道杜仲把夏家兄弟弄来是什么意思。
　　
　　转身要走时才察觉娄良才不知在身边站了多久了，捧着一大摞报纸。京墨问道：“这些报纸是给我看的么？”
　　
　　娄良才点点头，“是的，这是少帅吩咐给姑娘的。”
　　
　　京墨伸出手去就要接，娄良才却没有给她的意思，站着没动，“少帅吩咐给姑娘送到东院。”
　　京墨知道他们做事的习惯，一句“少帅吩咐”那就是金科玉律，一定要按照这个吩咐把事做好，她也不勉强，就说：“好，那就辛苦了。”
　　
　　俩人一起往东院走，娄良才一言不发，捧着报纸沉默地往前走，兢兢业业的样子。京墨很不习惯这种氛围，主动打破沉默，“娄副官跟随少帅很多年了吧？”
　　
　　“是的。”
　　
　　“我听莲姨说少帅跟你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是的。”
　　
　　连着两个“是的”来回答，京墨有些兴味索然，不想再问下去了。可能自己真的不会挑起话题，在这方面还是白桂心厉害，她几乎从不会让冷场的状况出现的。想到白桂心，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串珠子。悄悄褪下来，盘算了一下才开口，“娄副官，想问你件事。”
　　
　　“姑娘请讲。”
　　
　　京墨把手中的东西一亮，“这个你认识么？”
　　
　　娄良才的视线从越过报纸看了看那手链，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认识，是个手链。如果没有看错，应该是碧玉的。”
　　
　　京墨有些挫败，这些她也知道，她嘟嘟着嘴，不满地说：“这些我知道。”
　　
　　娄良才不解地看向京墨，不晓得怎么惹着她了，这么一副谁欠了她钱的样子。
　　
　　京墨耐心地开导：“你知道这个手链有什么典故么？”娄良才是少帅身边的人，少帅那么信任他，既然少帅认识这串珠子，那么他没有理由不认识啊。
　　
　　“我不知道姑娘说的典故是什么，只是记得姑娘一直都带着它，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一直带着它？”京墨惊叫起来，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捂住了嘴。今天叫她不解和吃惊的事太多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吓唬她呢？
　　
　　娄良才根本就无视京墨的惊叫，平静的说：“原来是一直带着的，后来丢了。现在又带着了。”
　　
　　“怎么丢的？”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娄良才被问的有些不耐烦了，简单回答，“你出事的时候。”
　　
　　京墨心里已经猜到答案了，只是不敢确定。听到娄良才的回答，轻呼了一口气。原来自己真的是这串手链的主人啊，白桂心问了好多遍呢。本来还想再问娄良才几个问题，但是看到他那张古井无波的扑克脸，便一一把问题嚼碎了咽心里去了。回去问莲姨吧。
　　
　　走着走着，京墨心情忽然大好起来，几乎有些雀跃，因为同一个事问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收获，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手链还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么这个少帅府又埋藏了多少故事？又有多少故事等待粉墨登场？
　　
　　

作者有话要说：心中默念：不要霸王啊，随便跟我交流一下(*^__^*) 嘻嘻……




第三十一章  笑

　　回到东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莲姨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也没见碧玉的踪影。京墨向娄良才道谢，娄良才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客套地说：“姑娘客气了，应该的。”随后就回去向少帅复命了。
　　
　　这个娄良才！常常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对人非常有礼貌但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么一点点正常人的痕迹，但是很快又回复到冷冰、礼貌的状态了。
　　
　　京墨边想着娄良才这个人边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来，细细翻检报纸，不由看得触目惊心。
　　
　　报纸上依旧在大肆渲染夏家以借粮的名义向前线输送军火的事，遣词造句也极为苛刻，就差直接说夏家狼子野心，其心昭昭了。刚开始的报道还颇有几分春秋笔法的味道，很委婉地批评；日期越近，言辞越激烈，恨不得对夏家生吞活剥了才解气，偏偏用一种看起来无比客观的语调叙述着，好似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越看越心烦，京墨随手把一摞报纸甩到旁边的小石桌上，头往后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廊檐角与天空交接处出神。
　　
　　夏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了，南北的舆论一致把矛头指向夏家，一口咬定督军府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真是见识了舆论力量的伟大！先前天冬的绯闻看来只是对方在投石问路，待试探明白了才开始大张旗鼓地闹腾。不知道这些舆论的幕后倒底是谁，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凭着京墨对时局有限的了解，这些问题过于深奥了。
　　
　　当初跟着天冬在戏院混玩时，曾经有意无意地问起过当下的时局，那时他一脸不屑，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他看来，时局如何变动那都是男人之间的事，而女人，只管在男人背后该干么就干么。要是时局都需要女人来操心了，那男人都干什么去了？
　　
　　京墨对他这番大男子主义言论颇不以为然，起初还反驳了两句，但是天冬根本就不听半句，后来她也就不再白费口舌了。倒是白芍药有次听到了天冬的言论，不怕死地接口：“二少爷说得轻巧，男人要是有本事早就叫女人都享福了，干什么现在还乱哄哄的打仗？女人不中用，那白家小姐是吃素的么？”
　　
　　这话是句句一针见血，京墨差点就给她鼓掌了。天冬倒是反常地没有表示不屑，他听了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眼波流转中有种思考，但是转眼就又挂上了那招牌式的笑容，讽刺道：“姑娘家家的，牙尖嘴利了有什么好？”
　　
　　倒把京墨给说笑了，“原来你也有说不过别人的时候，道理上占不着便宜就在言辞上耍赖，这算哪门子好汉？”
　　
　　天冬斜睨京墨一眼，却看着白芍药说道：“张生才是好汉呢，你说莺莺不在家安安稳稳地等着张生衣锦荣归，偏偏出来唱什么女驸马，不累么？”
　　
　　白芍药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有些黯然地说：“要是男人可靠还行，不可靠了，就是那王宝钏望穿了秋眼也未必能等得良人归来，二少爷说是不是呢？”说完眼睛直视天冬，天冬自然毫不畏惧，俩人就这么对视着。
　　
　　京墨听这俩人说话句句机锋，这会子又暗潮汹涌，忙插话，“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我都听糊涂了！”
　　
　　白芍药首先收回视线，满不在乎地一笑，边抬手欣赏刚刚染好的指甲，寇红色，鲜艳欲滴，她对着指甲吹了口气，“二少爷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
　　
　　天冬本来要反驳什么，看了京墨一眼又咽下去了，转身拂袖而去，真是莫名其妙的火气。把京墨晾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走到门口，早有下人打起门帘，他回首见京墨还站在原地，粗声粗气地说：“还不走？”不肯多看白芍药一眼。
　　
　　纵然京墨习惯了天冬的反复无常也还是有些尴尬，忙跟白芍药道别，白芍药一点都没异样，笑嘻嘻地送京墨出门。
　　
　　天冬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就要来了，不知道夏夫人又该忧心成什么样子了，她素来最疼这俩儿子，这次居然是兄弟一起来，又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该是十分担心的吧，自己能做点什么呢？在督军府那么久，夏夫人可是一直拿自己当亲人看待，这次无论如何得帮她看顾好这两个兄弟。
　　看顾？想到这里，京墨闭上眼睛苦笑了下，嘴角扯起来都很费劲，自顾且不暇何谈看顾他人？
　　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感觉周围的事物渐渐地离自己远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上一暖，软软的一件东西搭到了身上。
　　
　　京墨迷糊着睁眼，看见碧玉正弯腰轻轻地舒展腿部的毯子，她没发现京墨已经醒了，只是含着笑慢慢地扯着不顺当的地方，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惊醒了京墨。
　　
　　京墨心里一下子暖暖的，她赶紧闭上眼睛，也怕惊着碧玉，四肢也一动不动。
　　
　　她已经不记得到底与碧玉有什么渊源，但是每次碧玉望向京墨时的眼神都是满含情谊的，一种很特别的情绪在她眸中流动着，很像是亲人的感觉。但是当京墨回望过去时，她总是喜欢低下头，羞涩地一笑，似乎只是希望默默地关心京墨，并不想被京墨发现。自从京墨认识到这一点，就不刻意地探究什么了，有人对自己好总是好事，那么就给碧玉一个对自己好的空间吧，不去关注这份好意，就任凭它默默流淌吧。
　　
　　傍晚时分，仍然没见到莲姨，问碧玉，她也只是摆手表示不知道。正在疑惑间，却听外面似乎有很大的喧闹声。京墨赶紧带着碧玉到门口查看，发现白丹心带着几个人抬着一个梳妆台过来，门口的岗哨怎么也不肯放行，只说是少帅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东院，除非有少帅手谕。白丹心手下的人便跟岗哨争执起来。
　　
　　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只不过是时间稍稍变化了而已，前一次是在朝阳初升而这回是夕阳西下。
　　为什么白丹心就喜欢搞这些，上次的事情还没想明白么，这次又来闯东院，东院是这么好闯的么？京墨耳边像是飞了无数只的蜜蜂，嗡嗡作响。
　　
　　白丹心这次并没有参与到争论中，她与京墨一样，站在旁边等着，居然也是看好戏的样子。
　　白家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睛很小，闪着精光，下巴尖尖的，鼻子却挺大，有点鹰钩鼻的趋势，五官非常紧凑，看起来不是很舒服。京墨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贼眉鼠眼”，这个词用来形容眼前的人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他上下翻飞着薄薄的两片唇，吐出的话不是很清晰，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里面包含的不满显露无遗。不愧是白桂心调教出来的人，一个男人竟然比街边的泼妇还要厉害些，他说话似乎不用力，一串串的话语只是从唇齿间逸出来，叙述着白小姐是如何嘱咐他们一定要把这个梳妆台送到东院，并且一定得他们搬过去才有诚意等等。
　　
　　论口才，岗哨显然不是白家人的对手，卫戍长索性黑了脸不说话，听那个男人喋喋不休，就差数数白桂心小姐小时候就开始如何关心澹台小姐，与澹台小姐如何亲厚了。
　　
　　京墨看向争执的中心——梳妆台，正是上午白桂心让她看过的那个，紫檀木的。摸不清白桂心的心思，上午送了手链，这次又让白丹心带人抬梳妆台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见白丹心并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也不主动开口，与白丹心一人站一边看好戏。那个男人最后终于发现京墨了，过来行礼后又开始重复刚才的那套说辞，只是略去了白小姐是如何关心澹台小姐的部分，着重强调白小姐的心意，这个紫檀木的梳妆台最衬澹台小姐了，何况东院的家具大都是紫檀木的，把它放在东院也算是适得其所了。
　　
　　京墨感觉耳边的蜜蜂叫的更欢了，断断续续地从翻飞的薄唇间捕捉到一些信息，但是京墨很不合时宜的笑了，她真的笑了，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打在她脸上，原本清秀的脸显现出异样的神采，这神采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人，如同一个漩涡，不停地旋转，而她明媚的笑容就在漩涡的最中间，晃得人眼都晕了。
　　
　　终于那个男人停止了喋喋的话语，有些呆滞的看着京墨，既为这个笑容的明艳而呆，也为搞不清这位小姐为何发笑而呆。
　　
　　京墨本来是不想笑的，只是听到他在那里叙述别人的深情厚谊，忍不住笑场了。记得有次看电影，明明是个很煽情的片段，男女主人公在经历种种磨难后，女主人公偎依在男主的的怀中，梨花带雨地哭诉别后相思之情，诉说种种心路历程，本来是煽着让观众哭的，但是有过半的观众却都笑场了，而且笑得不可抑止，真的很奇怪，就是看见那种假得没法再假的煽情就忍不住笑场。当时旁边坐了个小女生正扯着纸巾埋头哭得正凶，听见笑声，抬起头迷茫地朝四周看了看。又埋下头，京墨以为她继续哭呢，刚想递个纸巾过去，瞥眼却大吃一惊：这个小姑娘居然也在笑！
　　
　　散场后，京墨还给闺蜜分析从众行为的可怕，群体意识果然强大啊，人在群体中和容易失去自己的判断，从而受他人的影响。这个事实充分说明情绪具有传染性，并且有可能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加剧，要是只有一两个人笑，那小女生肯定会鄙视笑的人，但是当笑的人多啦，她反而觉得自己在哭不合适宜了。那就一起笑场吧！
　　
　　京墨很不厚道的笑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眼前的景象足够让人笑场啦。她开始是无声地笑，后来实在憋得辛苦，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自顾自地笑着，想停也停不下来，最后眼泪都出来了！她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向着东院笑，留一个背影给白家人，留一个侧影给卫戍们。
　　
　　她笑得实在是太舒畅了，门边的岗哨由开始的迷惑变为嘴角上挑，他们自然不敢像京墨这样明目张胆地笑，上挑且紧抿的嘴唇表明他们也忍得比较辛苦。
　　
　　忍住笑比忍住哭困难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捉虫，看文愉快(⊙o⊙)哦




第三十二章  梳妆台1

　　夕阳缓缓落下去了，天边那抹红霞也渐渐淡了下去，一同沉下去的还有白丹心的脸色，她不声不响地沉着脸，看着京墨笑得不可自抑。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京墨回转身，见众人都向着声音的方向肃身而立。京墨嘴角依然挂着笑，看着白桂心和杜仲款步而来，身形渐进，竟是如此般配。
　　
　　“京墨，笑得这么开心，可是喜欢这梳妆台？”白桂心偎依在杜仲身畔，柔声问道。
　　
　　“我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你的下人真是个人才，不是因为这梳妆台。”京墨很诚实地回答。
　　
　　白桂心看了眼白丹心，转脸问京墨：“哦？哪个下人这么有本事能把你逗得如此开心？少帅跟我方才都看花了眼。”
　　
　　京墨的笑意更淡了，她抬手一指，“喏，就是他！”
　　
　　贼眉鼠目的那个男人赶紧上前施礼，杜仲只是微微点头，视线却不曾离开京墨。
　　
　　白桂心挽着少帅的胳膊僵了僵，对京墨笑道：“这些下人有的没的乱说话，让你见笑了。”又仰脸跟杜仲说：“听说东院里的家具多是紫檀木的，我想着这个梳妆台正好也是紫檀木的，倒是正好相衬，索性就送过来了，行事有些鲁莽，少帅不会介意吧？”
　　
　　杜仲低眉看了白桂心一眼，笑意浮上来，不深却依然明显，“也好，这是你的一片心意，既然相衬就放在东院吧。”语罢，看了卫戍们一眼，他们会意，立刻过来从白家人手里接过梳妆台。
　　
　　白桂心满意地一笑，“说起来我还没进过东院呢，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进去看看啊？”对着京墨问的。
　　
　　京墨本来是在看白丹心的，她今日一语不发，有些反常。听见白桂心问，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这就要少帅了，我只是暂居于此，东院的门禁哪里是我说了算的。”遂将岗哨两次拦着白家人的事推得干干净净的。
　　
　　“晚饭就在东院吧。”杜仲一锤定音。
　　
　　于是晚饭时，杜仲和二位白小姐以及京墨就在东院的饭桌上了，菜肴都是家常菜，碧玉的手笔。这顿饭京墨吃得味同嚼蜡，白桂心在同少帅细细描述那个紫檀木的梳妆台是她父亲如何命人专门打造的，自己又如何喜欢云云。越说旁边的白丹心脸越沉。
　　
　　京墨有些看不下去，就悄声问白丹心这几日在忙什么，白丹心脸色才舒缓了些，跟京墨有一句没一句地扯。杜仲在含笑听白桂心说话，眼神却不断地往京墨这边瞟，彷佛对京墨俩人的话题更感兴趣。
　　
　　“京墨，那个梳妆台你还喜欢么？”白桂心终于问出来了？
　　
　　饶是这样的问话句式京墨已经十分熟悉，但是始终无法喜欢，这种问题往往不是那么好回答的，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回答过后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京墨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我喜不喜欢本就无所谓的。”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压陡然低了几分。
　　
　　白桂心把眉一挑，对着杜仲说道，“你瞧瞧京墨会开玩笑吧，她要是不喜欢，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片心意。”
　　
　　杜仲低头喝汤，没有接她的话。她有些悻悻然的转脸问京墨：“这么说来你是不喜欢了？”
　　京墨忽然有些兴味索然，秋叶的寒气点点浸上来，有些冷了。她伸出去的筷子在盘子上空顿了顿，轻轻笑道：“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非此即彼的事儿呀，这梳妆台是送来东院的，也不是送给我的。”
　　
　　不管不顾地扔出这句话来，果然很见效果。桌上的几人立刻都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地看向京墨，杜仲看了一眼京墨，眸中有几分疑惑，转而垂下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抬起头来望着京墨的眼睛，一直深深地望进去。
　　
　　白桂心面带惊异，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没了用场，好比是一拳打出去，想按着套路走上几个回合，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按常理出招，一下子也乱了自家阵脚。
　　
　　白丹心眼中竟然是欣赏之色，一点都不加掩饰，直直地朝京墨泼来。直到白桂心转脸瞪了她一眼，她才垂下眼帘。在白桂心面前，白丹心更像是一个身份高些的丫鬟，丝毫不见小姐的那种气势，没人逼迫就先自己气短了。
　　
　　京墨毫不畏惧地接受众人的目光巡礼，眼睛里闪着几丝不耐烦的光芒。她玩够了这种游戏，说话要暗藏机锋，他们的每一步都是事先谋划好的，就等着京墨傻乎乎地跳进去，推动着整个谋划向前走。京墨真的很累！
　　
　　白桂心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京墨说道：“送到东院，可不就是送给你么？”
　　京墨毫不客气地顶回去：“白小姐此言差矣，我怎么能够等同于东院呢？我不过是陪着丹心小姐来的，还是白小姐你请来的客人。怎么能够反客为主呢？”
　　杜仲脸色暗了暗。
　　
　　“少帅和我可从来没有拿你当外人啊，京墨你千万别见外。”
　　
　　“谢谢。”京墨声音里满是萧瑟。她厌烦透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周旋！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外人，不用再讨论来讨论去了。”杜仲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同时也结束了白桂心脸上的笑意。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闷着头把饭吃完。京墨推托身体不舒服先回房了，把他们晾在一边径自回去了。她这个东院临时的主人走了，只留了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白桂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京墨的脾气还真是变了呢。”喃喃自语。
　　
　　杜仲只是望着京墨出去的方向出神，她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了。
　　
　　白丹心是最轻松的，笑吟吟地打量少帅和白桂心的样子，待到遇上白桂心的视线就忙不迭地收起脸上的情绪。
　　
　　没有月光的夜晚格外凄清，四周只是浓墨般的黑，找不到来时的路。京墨堂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胸口火辣辣地，憋着什么东西了，却又不知道怎么清凉下来。随手摸了件衫子披上，开门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池塘的泠泠水声。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有些害怕这墨色的夜，总觉得背后随时会有一个巨大的妖怪扑过来。她几步小跑到碧玉房前，拍着门喊她：“碧玉，开一下门，碧玉。”
　　
　　很快房间亮了，碧玉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一脸惊慌，忙把京墨拉进屋细细查看。京墨见她那副紧张样不禁开怀笑了，一扫晚间的郁闷。她忙解释说：“我是睡不着就想找你聊聊天。”
　　碧玉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满心欢喜地扯过椅子来让京墨坐，京墨不肯坐，瞄了瞄她的床提议：“不如就坐床上吧？”碧玉忙笑着点头。
　　
　　京墨丝毫没有扰人清梦的愧疚，跟碧玉一人一头爬进被窝里。
　　
　　“莲姨还没回来么？”京墨边扯被子边随口问道。
　　
　　碧玉摇摇头。
　　
　　京墨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今晚很烦，怎么也睡不着。我不喜欢被人家蒙在鼓里傻傻地转啊转的。”
　　
　　碧玉脱着腮静静地听。
　　
　　“可是我除了顺从似乎没有什么法子，只能按照别人设定的路走下去，你说，是不是很可悲啊？”京墨苦笑了下。
　　
　　碧玉往这头挪了挪离京墨近了些，她很同情地看着京墨。
　　
　　京墨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白桂心屡次试探，白丹心有时是帮手有时又一副看戏的样子，杜仲的态度暧昧不明。京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要争要斗尽管去你死我活，何必要拉上一个无辜的人。不论以前曾经有过什么，自从京墨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新的灵魂，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为什么没人看得见，非要牛皮糖一般地粘着京墨，非要扯她入局呢？
　　
　　无能为力，却偏偏认识到了这种无能为力，真是悲哀。倘若认识不到，也可糊里糊涂地混日子，洞穴里的人没有走出去就不知道光明的可贵，一旦见到了光明再回去，心境就全不一样了。
　　
　　京墨蜷腿而坐，慢慢把脸埋在被子里，听时间在指缝中沙沙地溜走，她想起那个梳妆台了。抬起头一扬被子，颇为豪气地说：“走，咱们看看那个梳妆台去。”把碧玉唬了一跳，京墨从悲悲戚戚一下子转到豪气冲天，的确让人转不过弯来。
　　
　　碧玉下床先找了件厚点的衣服递给京墨，示意她穿上。接着寻了烛台点上，同京墨一起出了屋子。烛火摇曳，风吹过来，火焰倒向一边，像是毛笔写撇时的姿态，飞墨留白，本来最是潇洒不过的，这烛火却牵动着人心，生怕它灭了，独自面对漆漆黑夜。
　　
　　走了没几步，京墨就被碧玉扯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手也紧紧抓住了京墨的胳膊，京墨被她抓得有些疼了，也顾不得吃痛，赶忙朝着碧玉指着的方向看去。
　　
　　漆黑的东院，游廊的所在也只是黑魆魆的，借着碧玉房间的橘黄灯光，游廊下的藤椅里有个黑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这个时间，东院是不会进来人的，岗哨都是轮班倒的，怎么会有黑影呢。想到东院已经好多年不住人了，京墨只觉得秋夜寒气真是重。有把小锤子砰砰地撞击着心房，似乎都可以清楚地听见心跳的声音。
　　
　　碧玉抓得很紧，缩了身子往京墨身上靠，京墨也往碧玉身上蹭，俩人呆呆地举着烛台傻站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京墨嗓子里发出一声“啊”的尖叫，这一嗓子惊醒了那边的黑影，他慢慢站起来，向这边走过来。
　　
　　俩女人一言不发，紧张地看着黑影渐渐近前，京墨从黑影站起来的刹那已经基本断定他不是鬼了，那个人活动的姿态很特别，是杜仲的姿势。
　　
　　待杜仲走到跟前，俩女人不约而同舒了口气。京墨拍着胸口，埋怨道：“三更半夜的，你装神弄鬼想吓死我们啊？”
　　
　　杜仲瞧见她俩的模样，一笑，“没想到会吓到你们。”
　　
　　京墨白他一眼，“没吓死而已。哎吆……”京墨这才想起碧玉还抓着自己呢。忙说：“好碧玉，你轻点抓我。”
　　
　　碧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忙不迭地松了手，满脸歉意。她看看杜仲又看看京墨，觉得站在俩人面前很别扭。京墨紧了紧身上披的衣服，接过烛台，让她先回屋了。
　　
　　“既然来了又把我们吓得半死，就坐坐吧。”京墨没好气的开口。
　　
　　“抱歉，真没想到你们会出来。”杜仲倒是蛮开心。
　　
　　京墨到游廊里把烛台放到小石桌上，顺势坐到藤椅上，“别那么开心，你这就是典型地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身上。”
　　
　　杜仲见京墨把藤椅占了，自己没地方坐了，就站在她面前。京墨抬起头看了看他：“麻烦你坐到旁边的石阶上，这样子太有压力。”杜仲依言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其实就是游廊周围的石栏杆，京墨经常坐在上面发呆。
　　
　　俩人坐好了，却一时陷入沉寂之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很多的话都在唇边滚来滚去的，那些词语都迫不及待要跳出来，偏偏主人就是不动嘴皮子。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为么都要霸王呢，人家kajahali童鞋就从来不霸王滴，所以呢，欢迎留言哈，随便交流么(⊙_⊙)




第三十三章  梳妆台2

　　风过处，烛火又开始摇曳，忽明忽暗的。一灯如豆，昏黄的烛光照不了多远，只是晕染出一片小小的天地，可以看见京墨的脸，可以看见杜仲的身形，还有影影绰绰的植物和静默不语的屋子。烛光和着房间里透出的一窗不甚明亮的光线，共同温暖了这个寒气渐浓的秋夜。
　　
　　京墨欺身上前，两手捧住烛火，在手掌的呵护下，没了风，烛火不再像方才那般摇来晃去，跃动的火焰一蹦一跳地唱着欢快的歌。
　　
　　杜仲坐在京墨侧后方，看到的是烛火映照的侧脸，朦胧而温柔。他见过京墨各种各样的侧脸，阳光下额角挂着几滴汗珠的，埋头读书时耳边垂落几缕青丝的，饭桌上不期然红了的脸，各种各样的形象都如同剪纸一样，清晰地贴在了他的心窗上。
　　
　　那还是刚刚给她弄到蝴蝶兰的时候，都到年关了，正是蝴蝶兰开得娇俏不可方物之时，她深深地沉醉于娇艳的花朵间，飞扬的神采与旁边灵动的蝴蝶兰别无二致。推门进来的瞬间，只觉满屋子都是翩跹起舞的蝴蝶，分不清哪一只更美。她嫣然一笑，杜仲彷佛看见了春天就在眼前。那时曾暗暗想着，定要让这份笑容永不褪色！能够有此笑容陪伴，夫复何求。
　　
　　如今想来真是天真，没有多久就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在娄良才把人送走后，他失魂落魄地独坐在黑暗之中，希望黑暗能够吞噬一切的孤独，可是莲姨的叹息声声在耳：“只怕她的笑容要蒙尘了。”
　　
　　今日傍晚在东院的门口，他再一次看见了她的笑，明净澄澈，不掺一丝一毫的杂质，天地之间，唯有她在笑容满面，从内心里溢出来，美得动人心魄。
　　
　　这样久违的笑容是不曾蒙尘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她还是她，从未改变。可是，为什么再见面，已是咫尺天涯？我在你面前，深深地爱着你，而你却感觉不到。
　　
　　杜仲长长地舒了口气，问：“这么晚，你不睡觉出来晃荡什么？”
　　
　　京墨专心护着火焰，也不转头，反驳道：“咦，这话应该我来说吧，你别抢。”
　　
　　“睡不着？”他柔声问道。
　　
　　京墨一下子笑出来，扭头说道：“你是因为睡不着才晃荡到东院的么？”
　　
　　杜仲没回答，“傍晚时在门口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哦，当然是碰到好笑的事了，我实在忍不住了。白家那个下人可真是百里挑一，不，万里挑一的人才啊，嘴皮子油得很。”京墨说着说着笑意渐浓。
　　
　　“那是白家老爷子特意递过来的人，没有两把刷子能往这里送么。”杜仲淡淡地讽刺道。
　　
　　风小了些，京墨收了手，回身半趴在藤椅背上，面向杜仲问道：“这样子算计来算计去的过日子你不累么？”
　　
　　杜仲对她的问话方式毫不惊异，“累，但是你不算计迟早被人算计地一干二净，要想活下来就得遵守这个游戏规则。没有办法。”
　　
　　京墨点了点头，不想再扯这个话题了，又像是猛得想起什么来，“那个梳妆台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都是白家老头儿为了试验我的耐心而做的，他女儿不过是拿着这些木头板子来试验我。”杜仲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么说来我级别比你高了，人家还用碧玉珠子试验我呢。”京墨打趣道。
　　
　　杜仲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纠正道，“那叫物归原主。”
　　
　　“哎呀”京墨没来得及答话就用余光瞟到烛火灭了，杜仲的脸一下子模糊起来，因他背着房间窗口而坐，处在逆光的位置上，他的脸像是水墨画里皴染的山峦，大约是远处雾中起伏的山脊，只看得见大致的轮廓和模糊的景象，却无法再细看了。
　　
　　“前边已经打赢了，夏家兄弟很快就会来了。”杜仲跟京墨正儿八经地说。
　　
　　“赢了？为什么还都没消息？”话还没说完，京墨先自己捂了嘴巴，她都忘了身边坐的人是谁了，有消息自然是他先知道。
　　
　　杜仲倒是毫不在乎，“我让人把消息压下来的。”
　　
　　“这个消息跟夏家有关系么？”
　　“你倒是机灵了，的确有关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不肯细说。
　　
　　因为涉及到军事机密，京墨不方便问太多，但是又很想问问天冬兄弟现在怎么样了，只好把心一横问道：“夏家兄弟什么时候来？”
　　
　　“快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杜仲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犹豫。
　　
　　“军火的事会对夏家造成伤害么？”京墨有些怯怯的问。
　　
　　果然杜仲口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善，他沉沉的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就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立刻遮挡住了后面窗口那淡淡的光，京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被他没好气的回绝了，京墨心里涩涩的，想着自己真是逾越了，给点颜料就开染坊。细细推敲起来，杜仲真的没有必要跟自己多说什么，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无意识地想知道更多呢？不可否认，在潜意识里，京墨觉得杜仲对待自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并且还隐隐有些期待这种不同。这也是一种贪心吧，前路茫茫，还是喜欢有人在前方一直一直注视着自己，透过千万重的迷雾。
　　人真的不能太贪心，贪心了就会无比失望。
　　
　　京墨抄起烛台也站起来，压下心头的不快，跟杜仲道别。但是杜仲站着没动，京墨不再理他，绕过去就径自回房了，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一连两天都没有什么动静，白桂心没有再就梳妆台的事有进一步的行动，前方打了胜仗的消息依旧没有传开，莲姨还是没有回来。整个少帅府跟往常一样生活着，忙碌的继续忙碌，混日子的继续混日子。这两日京墨只好同碧玉把那个梳妆台研究了透，最后的结论是：这就是一个梳妆台，一个漂亮的紫檀木梳妆台。只不过被人别有用心的送来罢了。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杜仲没有再来东院。京墨也尽量不去想这个茬，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因为知道曾有旧日的情分，如今享受了不一样的待遇，就以后这种特殊待遇会波及方方面面。理性上告诉京墨，她不可以如此贪心，能够安稳舒适地在少帅府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然要出去白桂心或明或暗的试探。可是为什么还是时不时地感觉杜仲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呢？
　　
　　很矛盾的心态，而这种心态只会让境况越来越差。
　　
　　这天午睡的时候，京墨刚躺下，就听见房门被有节奏的叩响，不轻不重，显得很专业。不像是碧玉，碧玉敲门总喜欢开头几声轻轻的，然后声音逐渐地重一些，给人听觉一种过渡。这个声音确实始终如一的不紧不慢。
　　
　　京墨隔着门问了声：“谁呀？”
　　
　　门外的声音低低的，“我是娄良才。”
　　
　　京墨出来开了门，却看见娄良才脸上挂着淡淡的疲惫之色，很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忙问：“有什么事么？”
　　
　　“请跟我走一趟。”他并没有说原因和要去的地方。
　　
　　京墨一愣，好像回到了看港片的年代，帅气的香港警察总是帅气地一扬手中的逮捕令，客气地请人家跟他们走一趟。她“哦”了声就跟着往外走。
　　
　　直到坐到车子里了心里才有些懊悔，不该这么轻率地就跟着出来了，这次不是从大门出来的，而是七拐八拐走了个后院的小角门。中间还路过了上次跟杜仲一起坐过的台阶，记得那天是从白桂心那里出来却迷了路，一路就晃悠到那里的。
　　
　　但是上了车再后悔又有些晚了，直觉上是很相信娄良才的，是因为他是杜仲身边的人还是因为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还是一直都很疏淡的态度？京墨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仅此而已。
　　
　　从上车到现在，娄良才没有再说一句话，什么解释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请跟我走一趟”京墨就跟着来了，他也低低地道谢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娄良才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以往跟京墨屈指可数的对话也都是京墨在问他在答，他很少主动说话。今天京墨心里有些闷，也不想说话，两人就静静地在车子中坐着。
　　
　　不知道为什么思绪被扯的很远，想的最多的是在夏家的边地上被劫，不幸中的万幸是被木元松中途救下来，还认识了萍姨，人生的境遇有时就是这般妙不可言。否与泰之间的距离，往往不是自己的脚可以丈量的。
　　
　　想到萍姨，京墨心里一下子青翠一片，夏日阳光下绿油油的莴苣叶子开始在心头招摇。屈指算来，日子也过去没有多久，为什么京墨感觉那个宁静的庭院离自己那么的遥远了呢？
　　算了，爱去哪里就是哪里吧，京墨心里模糊地飘过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祝看文愉快，愉快看文。




第三十四章  下棋

　　车子绕了很久，京墨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这里的大街是南北向还是东西向的她都不清楚，自打来了少帅府她就几乎没有出来过，整日闷在东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虽然没有人禁足，但是她自己不想去麻烦别人，因为要出门就得跟别人报备，后面得有一圈人跟着忙活，有的忙着准备车子，有的忙着安排侍从随身保护。这样下来，出一次门，至少要惊动十来个人围着自己转，京墨很怕麻烦别人，索性就不出门了，这样就不会麻烦到人家了，虽然他们随时待命是不怕被麻烦的，虽然他们是拿着薪俸被麻烦的，但是京墨不想麻烦他们。
　　
　　在督军府的时候她倒是经常出门，那是有原因的，一方面夏夫人和天冬都喜欢出门逛，她自然乐得跟着蹭，反正已经劳动那么多人了，再加一个也不会怎么样，跟着天冬混就更舒服了，他毫不在乎，反正一个人也是坐车子，两个人也是坐车子，那就一起坐好了。京墨都习惯了跟着他们背后的日子，如今确实一下子被推到前面，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暴露的滋味并不好受。
　　
　　京墨皱着眉头看着车子在一条小巷子口停下了，巷子太窄，车子根本就进不去。娄良才下车绕过来给京墨打开车门，新鲜的空气铺面而来，虽然夹杂着午后秋日的热气，但京墨还是有几分贪婪地呼吸着，还好只是略微的不适，并没有想吐的感觉。京墨发现只要跟娄良才一起坐车，晕车的状况就会大大好转。
　　
　　娄良才看着京墨深呼吸，也不说话就在旁边静静等着。车子放下这俩人后立即就开走了，京墨无意识地望向车子，发现车尾部并没有少帅府的标志，记得以前坐的车子都是有个特殊的图案的，还很张扬。
　　
　　“姑娘还好吧？”娄良才终于开口了。
　　
　　他对京墨的称呼时常变化，澹台小姐，京墨姑娘以及姑娘等称呼，他都用得非常熟练，常常听得京墨一愣，不过仔细想想他又用得挺合适，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称呼。
　　
　　京墨站了一小会儿感觉舒服多了，忙对娄良才笑笑，“好多了，好多了。”
　　
　　娄良才点点头，左右看了下，做出个请的姿势后率先走在前面，京墨赶紧跟上。又在窄窄的巷子里走，这条巷子两边的都是墙，有的是青色的砖，有的是青色的石头。很难得的是，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一些句子缓缓滑过京墨的心：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巷子是东西向的，京墨跟着娄良才一路往东走，虽然太阳正好，可是巷子太窄了，又因为刚刚是正午过后，阳光投射不进来，只能照得着北面墙的上半部。巷子很静，只听见娄良才皮鞋踏在地上很干净利落的声音。京墨穿了双布鞋，她走路本来就习惯于放轻脚步，所以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京墨就在这青石青砖夹道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把《雨巷》的那一段过了一遍，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走在这阳光还不曾来临的巷子里，就想起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特别是两个悠长一重叠后面再跟上一个寂寥，心思转了千万回，最后还是归于寂寥，无论是朗声读出来还是在心中默默念着，都会有种钝钝的痛浮上来，压都压不住。
　　
　　可不就是悠长的巷子么，京墨跟着娄良才走了好一阵，才见他停下来等着落了一截的她。等她走近了才转个弯，拐进了一条斜向的胡同，视野稍稍开阔了些。里面都是极普通的民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有几乎门楼都有几分破败了，甚至看得出风雨侵蚀的痕迹。
　　
　　走了这会儿，京墨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的汗，越走越想笑，什么也不问，二话不说就跟着娄良才来了，还吭哧吭哧闷头走了半天的路，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在京墨这里，没有太多的原因，虽然上车后也后悔这样走的有些鲁莽，但是就是基于对娄良才的信任就跟着来了。
　　
　　终于娄良才在千篇一律的门楼前停下了，回头却看见京墨正低着头笑意盈盈地往前走，左手还在脸旁边煞有介事地扇着风，好像这样能凉快些。
　　
　　京墨只顾着闷头走路，差点撞倒娄良才时才猛然停步，抬头朝他歉意一笑，才发现他正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
　　
　　“呃，我脸上有东西么？”京墨很怕午饭的饭粒还挂在嘴角，或者脸上有啥具有喜剧性效果的东西。
　　
　　“没有”娄良才立即否认，接着道歉：“对不起，走得有些快。”
　　
　　京墨倒是没想到他还这么细心，都看到自己的汗水了，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太久不运动，走这几步就出汗了。我们到了吗？”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看到他停下了估计就是到了。
　　
　　“到了。”言简意赅。娄良才上前叩门，这次叩门跟敲京墨的门又有所不同，很有节奏，轻重搭配的很好，像是专门设计过的。
　　
　　很快有人打开了门，露出半个身子，竟然是个外国人，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脸络腮胡，戴着个黑框眼镜，看到来人是娄良才，招呼道：“过来了？怎么这么慢？不是说一会儿就到么？”
　　
　　京墨想要晕倒，这个家伙居然说一口地道的中文！然后她就看见这个老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打量，好比是主妇们逛菜市场细细打量案架子上挂着的肉怎么样，并且琢磨着晚上的菜式．京墨在秋日的阳光下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个老头并不立刻放娄良才和她进去，只是细细地打量个够了才拉开一扇大门，脸上渐渐浮上笑容，边笑边请二人入内。在京墨抬脚迈过门槛时，他在京墨耳边轻轻说了句：“京墨，好久不见。”
　　
　　京墨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还好前面的娄良才跟她就是前后脚，听到动静身形敏捷地回身伸手扶住她，京墨抓住娄良才的袖子才堪堪站住了。她轻舒了口气，站定了，转过脸问道：“你认识我？”
　　
　　他耸耸肩膀，顺手把大门关上，答非所问的说：“快进去吧。”没有再看京墨。
　　
　　这样的人京墨见得多了，自然毫不奇怪，扭头跟着娄良才往里走，没几步就是一个月亮门，这么小这么普通的一个院子还要设个月亮门，真是有些不搭调。
　　
　　迈过月亮门京墨就不动了，因为前面凉棚下坐着两个人，正在对弈，只不过他俩的一只胳膊都绑着厚厚的绷带，一只膀子吊着，另一只手还拈着棋子，战得不亦乐乎。
　　
　　京墨也曾在路上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但大多是关于自身的，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们。
　　
　　那天天无还说过几天会来少帅府，杜仲也说夏家兄弟会来，都说会来，但是没说来了是什么样子。
　　
　　听到脚步声，对弈的双方不约而同停下来，一个依旧漫不经心，对着京墨一皱眉：“怎么来得这么慢？两局都完了。”
　　
　　对面那位也望过来，额头上一块擦伤痕迹，脸部线条依旧凌厉有力，竟然冲着京墨一笑：“不慢了，这棋走的快。”
　　
　　俩人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都等着京墨说话。
　　
　　京墨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扫了几眼，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凉棚下，坐在了棋桌旁的椅子上。抬头看见娄良才还站在月亮门处，京墨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娄良才会意，慢慢过来坐在了京墨对面。
　　
　　那俩人被京墨这么一晾，都有几分不自在。其中一个轻轻咳嗽了一下，示意京墨还没理他们呢。
　　京墨这才笑着问：“木先生，这两盘棋，你们谁赢了？”
　　
　　木元松被她问的一愣，这个女人来了不问好，不问伤，不打招呼上来就问结局，“各有输赢。”
　　“那你们赶紧继续吧，第三盘下完了就见分晓了，三局两胜是吧？”
　　
　　那边天冬把手里的棋子哗啦啦往盒子里一抛，“不下了。”
　　
　　京墨顺手拈起他抛下的白子，“那我接着下。”只字不问他们受伤的事。娄良才静静地旁观。
　　京墨对棋根本就是一窍不通，看着哪里顺眼就往哪里落子，毫无章法，弄得木元松连连皱眉。走了没几步，天冬已经不满了，看好地方就一指示意京墨在那里落子，京墨偏偏不停他指挥，还是找顺眼的地方。
　　
　　京墨刚落下一子，天冬眼疾手快就拈起来了要放到别处，木元松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抓住天冬空中将要落子的手，“落子无悔！”木元松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天冬发出个鼻音“哼”，悻悻然放回原处，还不忘狠狠瞪京墨两眼，京墨根本就不在乎，依旧笑嘻嘻的乱下。后来天冬也不指挥，跟娄良才一样沉默观战，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嘛。
　　
　　这样毫无章法的棋居然还下了好长的时间，愣是没被木元松堵死。
　　
　　正当京墨沾沾自喜，暗想自己是不是有下棋的天赋时，天冬瞧出了她那份得意劲儿，一瓢冷水泼下来：“如今这世道变了，别人给铺了路都不知道走，还有这么……”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嗷”得一嗓子叫起来，左腿猛得曲起，顶到了石制的棋桌上，又疼得呲牙咧嘴。
　　
　　京墨也奇怪，刚才踹他那一脚并不重啊，至于这么夸张么，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天冬的脚上也缠着纱布呢，白白的纱布上留着京墨半个脚印。
　　
　　天冬抽了半天冷气，才开口：“好狠哪！澹台京墨，你心肠可够狠的，专挑伤口踩。”
　　
　　京墨语无伦次的说：“我没看见你脚伤了，对不起，真的没看见。”
　　
　　“算了算了，下棋下棋。”天冬根本不耐烦她的道歉。
　　
　　见京墨还一脸歉疚的要道歉，天冬眉一拢，“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要是真想道歉，就把这盘棋下赢了再说。”
　　
　　京墨底气不足地答应了，毕竟是对不起人家，一脚踩在伤口上了，把这盘棋下赢的要求并不过分。可是就凭她一穷二白的底子要赢棋实在是困难，她也只好眼巴巴地瞅着木元松落棋，等他放水。木元松很无奈地在京墨的注视下落子，再用目光示意京墨下在哪里。
　　
　　如是几个会合下来，在京墨琢磨到底木元松要她下在上面的一格还是下面的一格时，天冬终于忍无可忍了，仰天长叹一声，“京墨，快别丢人了。”
　　
　　京墨本来就恼怒，木元松都明示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还不知道落在哪里，听天冬这话，索性双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下子拢到一起，毫无愧色的说：“第一次下棋就能走这么多步已经很好了，这盘算是和了。如何？”她问木元松。
　　
　　木元松亦仰天长叹，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看文愉快，欢迎捉虫，欢迎交流(⊙o⊙)哦




第三十五章  回府

　　刚下完棋，娄良才就站起来客气地提醒京墨该回去了，京墨心里十分不痛快，回去也是闷在东院，就碧玉跟自己作伴，这两天莲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回去又没什么事。她原本兴高采烈的，好久没有跟别人玩得这么痛快了，尤其是可以耍耍赖，感觉很好。听了娄良才的催促，喜悦的神情一丝一丝的淡下来，她也没问原因，就点了点头。
　　
　　娄良才看着她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就解释说“这次出来原本就是悄悄过来，还在街上绕了一大圈才甩掉后面的尾巴，所以还是早些回去。”
　　
　　京墨在车上的时候只顾着胡思乱想根本就没有注意后面还有跟踪的，怪不得感觉绕来绕去的，原来是在捉迷藏啊。
　　
　　木元松站起来，浓眉一挑，做了决断，“回去吧。”
　　
　　京墨点点头，转过身子，正对着天冬说：“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天冬呆呆地看着京墨，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平静的面容下掩藏了无数的波涛汹涌，细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远山云雾般朦胧。他不置可否。
　　
　　京墨早见惯了他这样子，只当是默许，站起来就冲着木元松点点头，跟着娄良才往外走。
　　
　　“是改天来看我们，别光想着看天冬。”京墨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木元松的声音才从后面飘过来。
　　
　　京墨回身，嫣然一笑，“那是，改天来看你们，不能让木先生白白放水。”
　　
　　木元松哈哈大笑，连声道好。
　　
　　京墨又看了眼天冬，他还坐着没动，一个姿势保持好久了，只是把头转向了京墨走的方向。京墨转身走了。
　　
　　出了月亮门，就见先前开门的外国老头迎上来问：“这就走？怎么这么快？不多呆一会儿？”
　　问话的句式跟开门时几乎一样，京墨莞尔。
　　
　　木元松看着京墨的身影消失后回屋倒了两杯茶，分两次端出来，自己一杯，搁天冬前面一杯。
　　“回神了，人都走半天了。”木元松在天冬眼前张开手。
　　
　　天冬眼都不眨，直直地望着京墨离去的方向。
　　
　　“哎，你说她怎么连咱们怎么伤的都不问呢？一句也不问。”木元松未曾受伤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散乱的棋子。
　　
　　“我怎么知道？！”天冬依旧不看他，冷冷地抛来一句。
　　
　　木元松坐好后胳膊肘顶着桌子，手着托腮，笑嘻嘻地问道：“心里堵得慌你就说说话呗，舍不得她走吧？”
　　
　　天冬瞟了他一眼，嗤笑道：“要是让人知道你这个冷面君也这么八卦，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木元松畅快地笑起来，一扫平日的阴郁凌厉之色‘“外人怎么看我都没有关系，只要是自己人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不在乎。你不是也一样么？”
　　
　　天冬没有心情跟他讨论性格问题，顺手捞起茶杯就喝，“扑”一口茶全喷到棋桌上了，“怎么这么烫？！”
　　
　　木元松把身子往后一撤，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脸得意地说：“刚沏的茶”他故意顿了顿，“能不烫吗？”尾音还拖长了点，好像是故意气天冬的。
　　
　　天冬拿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也学着木元松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木元松还在说话：“你说少帅怎么就同意她来看我们？”
　　
　　天冬闭着眼睛扔出两句话：“木先生，注意措辞。”
　　
　　木元松也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说：“好，不是看我们，是看你。你说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来了就好。”
　　
　　木元松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坐正了，“要说少帅这个人心思真是难琢磨，年纪轻轻就这么会算计，这次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估计得把白老头儿气个半死。白老头光想着拉拢你夏家了，把大女儿都送过来了，没成想你们夏家联合少帅摆了他一道。”
　　
　　天冬闻言也睁了眼，眼睛的余光瞄了瞄木元松，更正道：“不是夏家联合少帅，是夏家听命于少帅，这些都是少帅一手布置的。”
　　
　　木元松点点头，“可惜了你夏天冬被这些个报纸弄成了人尽皆知的花花公子。”
　　
　　天冬一哂，“外人怎么看无所谓，我不在乎。”说完才意识到这个话很熟悉。
　　
　　木元松笑了笑，“哎，我记得有次报上登了你跟她的照片，怎么就一次就没声响了，别的女人可都是连续好几段呢？”这个“她”自然是指京墨。
　　
　　“我倒是希望它能连续多登几次，上面不让。”天冬的声音带了丝遗憾和落寞。
　　
　　木元松沉默了。
　　
　　俩人望向凉棚外悠远的天空，蓝的澄净明快，一如京墨的脸。
　　
　　京墨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娄良才在巷子里走，到了巷子口，早有汽车在那里等候，只是跟来时的车子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少帅府的车子。京墨没多想，反正少帅府有的是车子，想用哪辆都成。
　　
　　车里的司机看到娄良才二人出来，忙下了车，绕过来给京墨开了车门，关上后行了个礼没再上车。娄良才直接奔驾驶座去了。
　　
　　京墨上了车才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正靠在后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睫毛有些长，闭上眼睛显得更长。
　　
　　“坐好，开车。”他吩咐道，并未睁眼。低沉的声音吓了京墨一跳，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娄良才发动了车子，车子稳稳地前行了。
　　
　　秋日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的天空下静静伫立着的是民居，车子在这些民居中间的宽街窄巷转悠着，就是不肯往大道上跑。
　　
　　杜仲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衬衣靠近领口部分的两颗扣子没有扣上，平添了几分不羁，这般姿态倒是有些像天冬。
　　
　　像天冬？京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杜仲的样子并不像是刚刚过来，倒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便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是你刚进去那会儿来的吧。”语气中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噢。”
　　
　　“噢？”杜仲一下子睁开眼，盯着京墨的耳后问道，“你没有要问的了？”
　　
　　京墨有些无奈的笑了，他们怎么会有这种爱好，专门等着别人来问。前面开车的娄良才也是吧，自从叩开她的房门开始，娄良才似乎做好了随时回答京墨问题的准备，但是京墨什么也没有问，娄良才每次驻足都用略略疑惑的眼神看看京墨，大概是奇怪京墨为什么不问吧。天冬和木元松两个人也只字不提是如何受的伤，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不是也希望京墨开口问。现在在车上，杜仲又来让自己问。
　　
　　不是京墨不好奇，只是怕这份好奇会弄得彼此很尴尬，也许有些事人家并不方便说，要是贸然问了反而是让人家为难，让自己难堪。又或者是份什么秘密，问了，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还要担惊受怕地保守秘密，这份额外的心理压力是京墨所不乐意的。
　　
　　可是眼下这群人却偏偏想让京墨来揭开话题，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捂着按着遮掩着都不肯明说，几个方面的人都在保持着沉默，如同高手过招，手按在兵器上却迟迟不肯出手，都在保持静止的状态下悄悄运气并积蓄力量壮大气场，等着有个无知无识的冒失鬼跌跌撞撞地闯进他们的属地，打破这份静默，拨乱各方的平衡，于是宝刀寒光闪，利剑锋芒现。
　　
　　看来众人是想让京墨来做这个冒失鬼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迎上杜仲的目光，问道：“他们是怎么受伤的？”
　　
　　杜仲深深地望向京墨，末了，轻轻一笑：“你终于肯问了？”
　　
　　京墨只觉得胃里酸酸的，有无数种感觉混合着胃液在急速地搅动着，并且汇合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冲，到了一定的高度又落下去，重新集结成一股新的力量再冲，如是反复着。
　　
　　京墨极力压下这股力量，憋得脸都红了，眼泪在打着转。杜仲眼都不眨地看着京墨变了脸色，最后终于想起了什么，忙喊一句：“停车！”
　　
　　娄良才一个急刹车，车子经过短暂的滑行停下了，可是已经晚了，京墨一个忍不住，全吐到车里了，而且大部分都吐到杜仲的裤子上。
　　
　　车一停下来，京墨来不及道歉，捂着嘴就下了车，蹲在路边吐起来。
　　
　　杜仲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京墨，对娄良才递过来的纸视而不见。娄良才微微叹口气，把纸放在座位上不再管他。转而拿了水站在京墨身边等着，等她吐得胃里空空的了，把水递过去。
　　京墨漱了下口，又倒出来冲了冲手，低低地向娄良才道谢。又在地上蹲了会儿，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墙角，浑身没有力气，一点都不想站起来。
　　
　　“上车吧。”杜仲发话。
　　
　　京墨慢慢站起来，定了定心神，才又坐回车子里，杜仲已经把污物擦去了，但是裤子上的污痕惨不忍睹，京墨瞟了眼，一下子靠到椅背上，疲惫地道歉：“对不起。”很不情愿的样子。
　　杜仲也很不情愿接受这个道歉，扬声道：“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又吩咐娄良才：“回府，今儿先不去看她们了。”说罢又看了眼京墨。
　　
　　京墨有气无力地靠着，什么话也不想说。原来他是真的等着自己来问，猎人不都是挖好了陷阱了，等着小动物自己往里跳么？等到小兔子小鹿都跳进来了，猎人会轻轻地问一句：“你们终于肯进来了。”好像在践行一个约定似的，只不过这个约定只属于猎人自己。
　　
　　她和杜仲并不是敌对的关系，当然现在也谈不上多么亲密，只是因为曾经亲密过，就不该这么问。这种狩猎式的语言一出，往日的那些情分便显得有些可笑。
　　杜仲也意识到了彼此情绪的变化，便不再说话。
　　
　　这两个人经常这样，在一起时常常会陷入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生怕一说就是错。
　　
　　杜仲有些烦闷，眼巴巴地看着她跟着娄良才进了车子，居然会命人跟着他们的车子还顺便帮助他们甩掉了跟梢的尾巴。后来就在远远的街口等着，时间过的很慢，他一点一点地等着太阳往西挪。实在等急了，便让司机开到巷子口，窄窄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她的痕迹。
　　
　　他就那么无助地坐在车子里，呆呆地望着尽头的巷子口，希望那个窈窕的身影快些出现。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那次娄良才把昏迷的她送走时，他也是在等，只不过是在书房里。那时候每一秒的行走都是沉重万分，彷佛是在宇宙洪荒中行走，时间是静止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热的天啊，晒得慌啊。祝看文愉快哈。




第三十六章  斗嘴

　　娄良才车子开得很慢很稳，京墨感到舒服多了，听到外面街上的声音渐渐地远了，像是天际的一抹流云，悄声划过耳际。只是旁边总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流连，睁开眼看时，杜仲跟自己姿势差不多，也在闭目养神，很是悠然。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杜仲不明所以。
　　
　　京墨暗自咬咬牙，“他们是怎么受伤的？”
　　
　　杜仲轻描淡写，“木元松遭伏击了，正好夏天冬救了他。于是两个人都受伤了。”他微微转头，“嗯，我可说明白了？”
　　
　　“明白，你可满意了？”
　　
　　“他们俩都是我的人，受了伤我满意什么？这满不满意的事该是伤他们的人来操心。”
　　
　　“你明明清楚我指的不是这个满意。”
　　
　　“那你是指哪个满意？这就奇了，一个满意还能说出天来么？”
　　
　　“天是说不出来，人却是能说出来，别把我当睁眼瞎。”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把你当睁眼瞎了？”
　　
　　俩人都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一副悠然的样子，嘴里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激烈。娄良才在前面专心开车，充耳不闻。
　　
　　京墨“哼”了一声，一下子坐直了，方才休息了会，精神头儿又回来了，“说说也好，免得我冤枉了好人。”她语气有些重，稍稍顿了顿，放平了语气：“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来问，就等着看我的戏。”
　　
　　“没有，那是你自己太敏感，不要把自己的感觉栽到别人身上。”杜仲也睁了眼，闲闲地看着京墨。
　　
　　听他轻描淡写地否定自己的说法，京墨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已是忍无可忍，扭转了身子，对着杜仲说道：“那好，我就一一数给你听。如果我哪里说错了，你就指出来，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敏感。”
　　
　　杜仲依旧靠在座椅背上，平静地注视着京墨气势汹汹地问罪，“好。”
　　
　　“过去有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这些就不提了，要说就从我记得清楚的说起。我醒来就是在督军府里，别人的说法是北地有叛乱，还是督军府安全，爷爷就把我送到督军府。”杜仲好奇地打量京墨，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
　　
　　京墨看懂了他的疑惑，接着说：“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说这些？”
　　
　　杜仲眨眨眼表示赞同。
　　
　　“这叫叙事，在痛陈我的悲惨遭遇之前要交代点什么。”京墨清清楚楚地看到杜仲在听到“悲惨遭遇”四个字时脸色沉了沉，她没空管这些，只想一吐为快，“本来在督军府呆得好好的，莫名奇妙来了个白小姐，接着又去了您杜少爷。于是我就在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劫持了，还是木元松把我救到一个小院子里，萍姨照顾了那么久。你也去看过我，”她又顿了顿，那次见面的确是为数不多的愉快的见面。
　　
　　“接着说。”杜仲好像听故事听入了迷，催促京墨。
　　
　　“后来我回了督军府，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都是一副压根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那时就在假设，如果那夜我跟那帮人同归于尽了，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呢？”
　　“胡说！”杜仲呵斥道，眼风带了些凌厉扫过来，京墨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俩人定定地看着对方，暗潮汹涌。
　　
　　京墨明净的眸子里是委屈和不甘，杜仲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茫茫大海，深不可测。京墨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觉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主动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车窗外缓缓后退的民居。
　　
　　她不知道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怎么会了解自己的感受呢，他一向是处在支配别人的位置上，恐怕根本就不了解无奈是什么意思吧。如此，说了也是白说。京墨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泄气。
　　
　　杜仲眼瞅着她从斗志昂扬中一点点蔫了起来，淡淡地说：“怎么不说了？”
　　
　　许是这淡淡的口气又成功地激起了京墨心里残存的火花，她又开口：“这里的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布偶，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我，从来也没有问问我的想法。”
　　
　　“你的打击面也太广了点。”
　　
　　“广么？我不觉得，比如说，我在督军府呆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有谁征求过我的意见？谁来问问澹台京墨愿意不愿意了？”
　　
　　杜仲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做好，翘起二郎腿，纠正道：“让你来少帅府的是白桂心，不是我。你不愿意来也没有人强拉着你来，这说明你还是愿意的，至少是半推半就。再说少帅府难道没有督军府舒服么？”
　　
　　“这根本就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京墨不想跟他讨论究竟哪一个府更舒服的问题，“白桂心呢要是没有你点头，她敢那么大胆吗？”
　　
　　“哈哈”，杜仲放声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白桂心的胆子胆子大着呢，你没见识过而已，哪天，她把我脑袋取走了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也用不着这么开心，回去自己偷着乐就行。”京墨嘲讽道。
　　
　　杜仲的笑意霎时退下去，慢慢闭上嘴，垂下眼帘，想了几秒才反驳：“她不是我的妻子。”
　　
　　“未婚妻跟妻子没有什么差别，至少是未来的妻子。”
　　
　　“我再说一遍，她不是我的妻子。”杜仲的嗓音低沉，满腔的隐忍都在这低沉中沉郁顿挫。
　　
　　京墨不置可否的一笑，又有些自嘲地问道：“看来我也自以为是了？”
　　
　　杜仲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什么‘也’？还有谁跟你一样？”
　　
　　京墨不失时机地反攻，“当然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来安排我生活的人！怎么你想否认么？”
　　
　　“我不想否认，但是我的安排确实是为你好。”
　　
　　“又来了，那是你认为的为我好，你问过我了吗？你知道我想这样吗？”京墨咄咄逼人。
　　
　　杜仲不以为意，“你想怎样？”
　　
　　“很简单，别摆布我。”
　　
　　“没有摆布你。”
　　
　　“那刚才的事怎么解释？”
　　
　　“刚才那件事？”杜仲有些糊涂了，这个“刚才”指代的范围有些宽。
　　
　　“贵人多忘事，就是我出来后你问我是不是有问题要问。”这话京墨说完就觉得拗口。
　　
　　“顺口问一句怎么就把你得罪了？”杜仲十分不解，难道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就把她给得罪了，惹出后来这么惊天动地的问罪。事实上就是这么简单的一问把京墨给得罪了，杜仲要是早知道会是这个样子，打死他也不会问的。
　　
　　“顺口问一句？杜少，你说话可真是轻巧，难道不是撒好了网就等着我钻么？”京墨有些愤怒了。
　　
　　“你不是鸟，我也不是猎人，用不着你来钻网。再说了，你这样的鸟，钻进来我也必定放出去，太烦。”杜仲一脸嫌弃的神情。
　　
　　京墨脸一下子红了，是气红的，血液腾腾地都窜到脸部来了，难道她还不如一只鸟么？想想这话问出来着实掉价，便又咽下去了，犯不着跟一只鸟争个价值高低。但什么也不说又太憋屈，他这话真的很噎人。她撅着嘴寻思了半天才说：“你连只鸟都不如。”很没有技术含量的话。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只鸟了？”杜仲明显占了上风，得意扬扬。
　　
　　于是俩人便围绕着究竟对方是不是只鸟展开了激烈的争辩，都忘了最初争论的是什么。京墨本来是要痛陈革命家史的，叙事只是开了头还没有完整叙完一端事就被改写了方向，不知道是走向了抒情还是别的什么。
　　
　　娄良才尽量放慢速度，稳稳地开着车子，透过后视镜，看着京墨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少帅气定神闲的样子。渐渐地，他从没表情的脸上也隐约露出了些笑容，于是车子一拐弯，又绕开了。那天下午，很多人都看见少帅府的车子在街上慢慢悠悠地晃荡着，像个飘逸的老人，自在地散步，闲庭信步也不过如此。每次都是快到通往少帅府正门的大街上就赶紧转弯，不停地围着少帅府转。很多人都在比较着谁的数更准确，有的说转了五圈，有的说转了七圈，还有的差点为这个打起架来，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数的才是准的。
　　
　　有人提议要是实在无法解决争端就去问问司机，保准司机能够记得到底转了几圈。众人对这一主意拍手叫好，还真有茶馆的掌柜跟少帅府的司机相熟的，打听回来后，对着茶座上翘首以待，等待结果的人们摆摆手，示意别问了，众人哪里肯依，一定要掌柜说说那天到底转了几圈，掌柜的啜了口香茗，闭目陶醉了半晌才睁开眼，对着眼巴巴等答案的众人说：“你们知道那天开车的是谁么？”
　　
　　“谁呀？”众人上身前倾，都想尽快证实自己是正确的。
　　
　　掌柜的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深沉的摆摆手，“算了，别问了。”
　　
　　还在卖关子，众人哪里肯依，于是一齐嚷嚷起来，“掌柜的，快说吧!”
　　
　　“谁开的车呀，掌柜的？”
　　
　　“说吧，快说呀。”
　　
　　掌柜的卖足了关子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娄副官。”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剂镇定剂，抛在空中后，众人立即就安静下来，接着不约而同地“噢”一声，四散开来，该干嘛就干嘛去。也不再执着于求证自己的答案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娄副官就是冷面、谨慎、利索、不讲情分、守口如瓶等等的代名词。
　　
　　如果是别的司机还能指望着多攀谈两句，要是娄副官，那别说是门，窗户缝都没有。他说话很少带废话的，而且只忠实于少帅，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些平头百姓看来，比少帅还遥不可及。
　　
　　少帅至少还有个未婚妻白桂心可作谈资，人们茶余饭后可以聊聊这位白小姐是如何好看，今日又穿了什么衣裳等。娄副官么，永远都是一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一路相伴的看官大人们，接下来一小段时间内可能就无法日更啦。因为要毕业了有一大堆章要盖，有一大堆书要搬，还有毕业典礼啥的，手头也没有存货，都是写一章更一章，请大家放心，我会抓紧时间填坑的！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三十七章  书房1

　　京墨跟杜仲一直吵到口干舌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京墨看着一旁闪过的少帅府岗哨，才猛然发觉已经回到府里了，就停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大度地说道：“杜言之，我跟你没法子沟通！”说完就见杜仲一下子变了脸色，像瞧鬼一样盯着她。
　　
　　杜言之，杜言之，如同咒符般的名字，这个名字只有从前的那个灵魂才会叫，今天的京墨实在是气昏了头才无意中脱口而出，其间包含的千丝万缕的情谊，她不懂也不想懂。
　　
　　杜仲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在车子熄火时已经能够轻快地说：“我跟你也没法沟通。”
　　
　　两人之间的气场已不复刚才的轻松，京墨故意说：“看来咱们沟通真的有困难。”
　　
　　杜仲笑笑，自己推门下车，并绕过来给京墨开了门，还把手搭在车门处，怕京墨不小心撞着头，很有绅士风度。京墨低声道了谢，本来想再开句玩笑，但是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词，即使说了也只能是个冷玩笑。
　　
　　有个侍卫队的小兵跑过来远远地冲杜仲行了礼，又凑到娄良才耳边说了几句话，娄良才微微皱眉，稍稍迟疑了片刻便径直过来，向少帅报告：“少帅，白小姐在书房等你。”
　　杜仲也微微皱了下眉，极快地看了下京墨，眼风又扫过那个小兵，没有说话。
　　
　　京墨只觉得他扫向小兵的这一眼里含了千万把刀子，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万刀齐发将对方凌迟处死。果然那个小兵一触到杜仲的视线便慌慌忙忙地移开了。
　　
　　杜仲竟然笑起来，声音和缓地问那个小兵：“谁放她进去的？”
　　
　　小兵被他方才的视线吓坏了，这会儿说话也不成句子了，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子才把意思表述清楚，原来是白桂心说少帅让她在书房等候，本来侍卫队众人是不让进的，但是娄副官不在，对方又是未来的少帅夫人，侍卫队的人还在晃神的功夫，白桂心已经施施然上楼进了书房。侍卫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美人进去，又不能将她拖出来，只好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后来白桂心到门口说她不是贼，不会偷书房里的任何东西，说得侍卫队的男儿们面红耳赤，乖乖撤下了。
　　
　　小兵边说边偷偷地瞄一眼杜仲，但是还没碰上杜仲的视线，便赶紧看地上，活像交代罪行的惯犯。
　　
　　杜仲听得津津有味，越发笑得温良无害。京墨在旁边瞧着，怎么看怎么觉得杜仲此时的笑容像极了天冬，两人都是在温和的笑容间猛动杀机。
　　
　　等小兵把事情叙述完了，杜仲一摆手让他退下了，转脸问京墨：“这戏看得可曾热闹？”
　　
　　京墨也隐隐约约知道少帅的书房不是别人随意能进的，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军事重地，机要之所，岂是寻常人等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只怕今天当值的侍卫队人员凶多吉少了。白桂心真是有能耐，连书房都敢硬闯。还明目张胆地在书房里等着杜仲回来，这就是为了证明她在少帅心里的分量还是想考验少帅的耐心呢，总之，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你还没开始唱，我怎么知道热不热闹。”京墨直说道，懒得再跟他委婉。
　　
　　杜仲嘴角微微挑起，嘱咐京墨，“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又看了眼娄良才，没发什么话，娄良才却双脚一并，认真地行了个军礼，朗声答应到：“属下这就去办。”转身走了。
　　
　　杜仲满意地笑了，发现京墨还没动步，“怎么还不走？”
　　
　　京墨好奇心也被勾上来了，大着胆子说：“我能跟着你去书房看看么？”
　　
　　她本来没指望杜仲答应，听说少帅极少在书房会客的，能进书房的没有几个人，都是极亲密之人，像高平吾、莲姨、娄良才这几个人才有资格出入书房，擅入书房的最后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加上少帅的书房晚上经常不开灯，只要不处理公务，少帅基本上就不开灯，这使得舒服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京墨鼓起勇气想跟着去书房，也无非想着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没必要再假装维持和平，无论是她和白家之间，还是她和杜仲之间，双方的关系都日趋明朗化，至少在京墨心里是越来越明朗了，她再也不想过那种闷在鼓里的生活了。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按照别人设定的步调去走，无奈也罢，愤怒也罢，都于事无补。那么，从今天起，她就要主动地去关心生活了，既然别人不肯好好设计她的路，就让她自己来教教别人吧，看，我的路是这样子，而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想想就兴奋不已，京墨差点要痛恨自己的懒惰了，怎么不早点明白这些道理呢，非要让别人逼着才肯在苦闷中想起要打开一扇天窗。
　　
　　杜仲很痛快地答应了，带着她就往大厅走。
　　
　　大厅的岗哨在行礼时眼睛里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惶惶然，他们很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没有少帅的命令，擅自放外人进书房，不但是侍卫队就连整个大厅的岗哨都要受到牵连。
　　
　　偏偏今天少帅出门只带了娄副官一个人，把整个侍卫队撇在家里，可惜侍卫队的人都不争气，竟然没挡住白桂心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这些血性汉子上阵打敌人，流汗流血二话不说，要说跟美人周旋，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下可是把京墨的胃口吊起来了，她有些雀跃地跟着杜仲上楼。杜仲的鞋踏在木制的楼梯上，声音铿然，每一步都坚定有力，诉说着不容侵犯的权威。京墨穿的是布鞋，本来走路就轻，没大声响，这会儿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更加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人，像只蹑手蹑脚的猫，悄悄地跟在杜仲身后，无声无息。
　　
　　杜仲快到二楼楼梯口时一下子停住，回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京墨，眼里一片纵横捭阖之色。京墨一直跟他保持两三个台阶的距离，也在低他两个台阶的地方停下来，仰视他，这时的杜仲气度铮然，江山在握的神气。两人相视一笑，虽不莫逆于心却也神清气爽。
　　
　　京墨张口轻轻地说：“快走呀。”没有出声，只是口形在动。杜仲一瞧就明白，居然还有心情问：“我们一起进去？”同样也没出声，学着京墨的样子比划口形。
　　
　　京墨抿嘴一笑，摇摇头，“你先进去，我在后面。”
　　
　　杜仲摇摇头，坚持道：“一起。”口形幅度特别大，倒像是咧开嘴笑的弥勒佛，京墨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又赶紧把嘴捂上，她头抬得有些累了，就妥协了，点了点头。
　　
　　当两人并排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白桂心并没有察觉到杜仲后面还跟着个京墨。
　　
　　书房里有些暗，此刻乃是夕阳正好的时候，一抹红霞斜斜地倚在窗口的一角，绯红的衣裳伴着如花的青春，分明就是等待良人归家的少妇。那份炽热的情感点亮了西方的天空，映红了书房的佳人。
　　白桂心听见了杜仲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她依旧坐在杜仲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两个手肘搁在书桌上，双手托腮，望着外面悠远的天空。
　　
　　门外的人站了会儿才听到白桂心娇俏的声音：“你回来啦。”无限温柔。
　　
　　杜仲低低地“唔”了声，慢慢踱进来，京墨在门口没动，有点像偷听人家情话的小贼。杜仲回头朝她一扬下巴，她才磨磨蹭蹭地跟着进去，悄无声息地坐下，真是巧了，正好坐在她第一次来见杜仲时的沙发。杜仲就挨着她也坐下了。
　　
　　白桂心听到杜仲坐下了，才半是撒娇半是询问地说：“我冒然来书房，你不会生气吧？”她问话很有艺术，不问杜仲生气么，而是问不会生气吧。一般人肯定回答会比否定回答要顺口。
　　
　　她边询问边慢慢转过身子来，先是眉眼含笑地望向杜仲，待目光转到杜仲身后的京墨，那笑意就凝固在嘴边了。甚至忘记杜仲还在旁边，失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浓浓的失望夹杂着几分怒意使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京墨不慌不忙，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把几根长的顺势捋到了耳后，“嗯，事实上，我就是自己要过来的。”她倒是实话实说。
　　
　　白桂心脸色难看起来，又不便发作，只好执拗地看着杜仲，星眸之中点点皆是委屈，真是我见犹怜。
　　
　　杜仲又一次笑得温良无害，和气地问：“你在书房等我，有事？”
　　
　　白桂心委屈之色只增不减，听到杜仲这么和缓地问话，不由呆了呆，眼神有片刻的朦胧，她垂下眼想了会儿才轻轻点头。
　　
　　杜仲眼风渐渐锋利起来，声音依旧温和：“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再奉上一章，真的没有时间码字啦，下午院里要照毕业照，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只能请看官大人们等等啦，再一次说声谢谢，如果没有诸位的鼓励，一定不会走到这一章的，能在这一章里跟大家说话，是我的幸运。谢谢你们。




第三十八章  书房2

　　书房里呈现出诡异的安静，静的能够听见夕阳缓缓西下的声音，每迈一步都付出巨大的努力，明明知道日薄西山是不变的宿命，却偏偏在邻近的时刻越想磨磨蹭蹭，哪怕多看一眼这个世界也是好的，明日再从东山头上爬起来就不是今日的风景了。也许今日熟悉的景物明天依旧老老实实呆在原处，可是再看时已是明日的景了，今日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因了这份细微的心思，夕阳每每在最后的时刻无限留恋，锦绣河山，遍地美好。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白桂心不问反答，扬起的脸上一片明媚，晃得京墨眼睛都酸了。
　　
　　杜仲继续问：“什么事？”声音依旧不急不躁。
　　
　　白桂心斜斜地看了眼杜仲身后的京墨，没作声，意思很明显，想跟杜仲单独说话，嫌京墨在旁边碍手碍脚。
　　
　　京墨在后面坐的蛮不是滋味，上来看人家小夫妻闹别扭真是件顶没有意思的事，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要跟着上来，这会子被人家明明白白的嫌弃了。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想就此告辞出去，但是这么兴致勃勃地跟上来，被白桂心拿眼一斜就吓跑了似乎太没胆量了；要是继续留在这里难免有些死皮赖脸呢。真是进退不得，任性是祸害！
　　
　　“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也许搁我这里不是事搁少帅这里就是事儿了。所以呢我也不知道这么冒昧地跑上来少帅会不会生气。”
　　
　　杜仲对她的话感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循循善诱道：“说来听听。”
　　
　　白桂心整整衣服站起来，在书桌旁亭亭玉立，她不咸不淡地恭维着：“恭喜少帅，叛乱如愿平息了。”
　　
　　杜仲笑笑，不答话，等着白桂心的下文。京墨暗自诧异，明明消息已经被杜仲压下了，怎么白桂心还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冒然地提出来。当然白桂心知道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惊奇，白家的情报网络十分发达，如果这么大的事情白桂心不能知晓的话，才真是活见鬼。况且白家老头子把白家这对姐妹花扔在北地并不是不管不问，暗地里关心着呢，只是功夫从不下在明面上而已。
　　
　　白桂心也料定了杜仲会不接话，便兀自往下说：“我今天来是想向少帅请教件事。”
　　
　　杜仲慢慢坐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地敲着扶手的边，温和地看着白桂心，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但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杜仲这副态度有点惹恼了白桂心，她视线不断地落在京墨身上，语气也不复方才那般温柔：“少帅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让这群人对你死心塌地的？”她这番询问语气恳切，若不是这样的语境，真的很难想象其间包含的万千滋味。
　　
　　“就是问这个？”杜仲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得敲着沙发扶手。
　　
　　白桂心微微点头。
　　
　　“没用手段，若是论起手段来，你不妨回去请教一下白老爷子，相信会获益匪浅。”
　　
　　白桂心嗤笑了声，“没用手段，夏家就肯这么听话地受摆布，搭上夏天冬的名声不说，还让夏家趟军火的浑水，这招可真是狠呢，杜仲，我还真看错了你！”她语气狠狠的。
　　
　　京墨听她语气已不是单单的闺怨那种了，里面有些幽怨又有几分狠绝，无端地脊背上凉意顿生。
　　“这话你该去问夏家的人，夏家兄弟也快来了，你不妨问问他们夏家怎么肯趟这个浑水的。”杜仲今天的耐心极好。
　　
　　白桂心转身向窗外，留一个背影给屋里的人，身形虽婀娜，但是看得出很僵硬，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窗边那抹红霞已凤冠霞帔，待嫁新娘般亮丽。原来漫天皆是绯红色，这便是火烧云吧？在京墨的印象中，很少看到火烧云或者彩虹，如今看到了，心里雀跃起来。天上云彩的变幻都能惹来一顿奇思妙想，更别说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了。她也站起来在杜仲和白桂心惊奇的注视下趴到书桌上，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天空，全然忘记了屋子里另外两人还在言辞的论战中，还在暗潮汹涌。这一刻什么都忘了，她只是想好好看看这美丽的云彩，这待嫁的新娘。
　　
　　白桂心冷冷地看着京墨，当她发现自己的态度丝毫没有影响到京墨时，不禁有了丝挫败感，但是很快她找到了平衡，因为杜仲也被京墨扔在了一旁。一个少帅一个准少帅夫人在书房里即将开始言语激战时，观众却因为几片云彩抛弃了整个舞台，这对主角心里不免空落落的。
　　
　　“几片云彩有什么好看的？”她无奈地问杜仲。
　　
　　杜仲摇摇头，也跟着京墨看向外面的天空。
　　
　　白桂心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了，看也没看俩人，直接闪人了。
　　
　　她下楼的声音极响，每踏一步都会隐约产生回音，在京墨耳朵里盘旋一周才散去。声音渐行渐远。
　　
　　“收起耳朵吧，她走远了。”杜仲笑道。
　　
　　京墨回头，“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专心看云彩的呢？”
　　
　　“你每次假装做什么事时都会不自觉地轻轻抿嘴唇，今天你已经抿了很多次了。”杜仲轻松地回答。
　　
　　“哦，她怎么就走了？”
　　
　　“没看成戏心里很遗憾？”
　　
　　“有点吧，原来她发火能这么凶啊？”
　　
　　“你很喜欢看她发火的样子？”杜仲言语间带着调侃。
　　
　　“不是”京墨猛得摇头，“我只是想看看热闹，没有任何具体的心理预期。”
　　
　　“看完热闹了就回去休息吧。”
　　
　　“我还能再去看他们么？”京墨临走的时候问道。
　　
　　杜仲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这个“他们”是指谁，他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看一位故人。”京墨见他态度模棱两可就没再继续追问。
　　
　　夜里睡觉时，梦见有个带眼镜的中年人养了两条藏獒，个头非常大，异常凶猛。每天他都牵着这两个大块头在街上遛，京墨在过十字路口时本来往另一个方向走的藏獒看见了京墨，突然挣脱了绳索，奔向京墨。吓得京墨奋力往前跑，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其中一只扑倒在地，京墨心口一阵憋闷，像是晕厥了一样。
　　
　　后来的细节就没有了，只是记得下面的情节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藏獒居然幻化成了白家姐妹的样子，还请京墨帮她们做作业，京墨为了活命，只好唯唯诺诺地做着作业，还尊敬地称呼她们为“大姐”和“二姐”。但是京墨在梦里还是不断地鄙视自己，怎么能够跟她们以姐妹相称呢，藏獒再名贵也终究不过是条狗，如何沦落到要与狗论资排辈的地步了，光是想想就够掉价了。
　　
　　还梦到下午时分，云霞映红的天空，书房里的杜仲走来走去。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东西。很少会梦到这么具体的人和事，但是这种梦境就像是真的一样。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是个梦呢？京墨反复地问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出答案，一着急就醒了，隔着窗帘隐隐看到外面天已经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些少，搬家累坏了，歇着更吧。天气非常热，干的很呀，没事就躲着吧，出来会被晒爆滴。
看文愉快！




第三十九章  软肋

　　光着脚踮者脚尖拉开窗帘，原来天只是蒙蒙亮而已，在床上看时还以为已经大亮了，只是隔着窗帘才朦胧了些。隔了一个帘子，一切都不是原来真切的模样。
　　
　　秋日的清晨带着特有的清爽钻过窗户的缝隙丝丝钻入京墨的鼻端，轻轻推开窗子，那股子爽利劲儿铺天盖地地涌进来，迫不及待地进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彷佛千百年来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在摆脱了窗户的钳制后要尽情释放所有的热情。
　　
　　京墨贪婪地呼吸着这夺窗而入的新鲜空气，仿佛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双臂欢迎这些新鲜因子，畅快地感觉，久违的感觉，原来在某一个安静的清晨打开窗子是如此美好，可以偕同所有的愉悦一起歌唱。
　　
　　眼前的景物慢慢地亮起来，直到碧玉出现在窗口的视野里，朝着京墨微微一笑，京墨这才意识到脚都站麻了。
　　
　　碧玉进房见京墨赤脚站在地上，当时就不乐意了，急急地拉着京墨回床上，又拧了把热毛巾来给她擦脚，生怕她着凉。京墨边傻呵呵地享受着碧玉的照顾边告诉她站一站是不要紧的。不解释还好，一说光脚站着不要紧，碧玉的眉头直接皱起来了，打着手势表示不同意京墨的做法。于是早饭的时候，京墨不得不多喝了碗粥，大概碧玉认为多吃点就能增强抵抗力。
　　
　　娄良才像是掐算好了，在京墨刚吃完早饭时就站在了游廊下，一刻不早一刻不晚。他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公事公办地请京墨走一趟，依旧没有说去哪里。京墨懒得问，跟这些人打交道，有时候问了也是白费唇舌，倒不如省点力气来得实在。
　　
　　出东院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好几天不曾见的人，白丹心。她似乎是专门在等待的，看京墨二人出来就迎上来，“京墨，可不可以带上我？”语气中满是期待。
　　
　　“带上你？什么意思？”脱口而出之后，京墨才意识到这样子跟白丹心说话语气恶劣了些，于是心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白丹心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正好遮住了半边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是听着语调有些许的落寞：“我听桂心说天冬受了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见过了他了么？要是去见他可不可以带上我？”
　　
　　京墨第一反应是看向娄良才，后者眼都没眨一下，似乎压根没有听见白丹心的话，也就意味着把所有的问题留给京墨处理。京墨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不忍，只好说：“他是受了伤，不过不是太严重，至于能不能带你，”她故意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要去哪里连我也不知道。”她把球踢给了娄良才，因为只有娄良才知道少帅的想法，谁能见天冬，谁不能见天冬，这是少帅说了算的，京墨哪里有本事决定这个呢。
　　
　　微风吹过，眼前的发丝乱了些，白丹心抬手捋了捋，转而问娄良才：“娄副官，我能去看看天冬吗？”仿佛笃定了娄良才今天会带着京墨去天冬那里。
　　
　　娄良才直了直脊背，客气地说：“恐怕白小姐误会了，我们不是去看夏家二少爷，所以对白小姐的要求无能为力。”
　　
　　白丹心毫不气馁，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娄良才的正前方，直视着娄良才，定定地说道：“请带我去看天冬。”似乎压根没有听到娄良才刚才的话。
　　
　　娄良才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同样定定地说：“我无能为力。”
　　
　　两人就互相看着对方，没有暗潮汹涌，没有剑拔弩张，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一个非要见天冬，一个非要说自己不知道。
　　
　　京墨见这俩人僵住了，只好打圆场说：“你也别太着急了，回头咱们一起去看天冬吧？”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白丹心这个样子，京墨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想帮助她的冲动。
　　
　　话一出口，娄良才眼神极快地扫过来又掠开去，如风行水上，了然无痕。白丹心倒是松了口气，歉意地笑笑：“今早上耽误你了，你先忙吧，去看天冬的时候请务必带上我。”
　　
　　京墨忽然不敢看白丹心满是期待的眼神，她含糊地答应着边随娄良才走了，走出好一段路，在拐角处，隔着参差的枝叶，依然可以看见白丹心站在东院门口，背后是整齐的岗哨和寂静的院子。
　　
　　车子里静静的，似乎可以听见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又或者远远的传来几声早餐的吆喝声“豆浆一碗，油条十根，来喽！”夹杂着孩子的吵闹声还有清脆的“卖报！卖报！”
　　
　　车子匀速行驶在刚刚苏醒的街道上，车窗外偶尔闪过睡眼惺忪的人们。早上的街景真是别有味道，还没有那么多的烟火气息，一切都是刚睡醒的样子，没有提防，没有戒备，没有心计。
　　
　　“人家两句话就把你说动了？”杜仲淡淡地问。
　　
　　京墨不再看街景，转回身来道歉：“对不起，我好像逾越了，不该答应她什么。”
　　
　　“这不是什么逾越不逾越的问题，你就是让人家抓住软肋了而已。”杜仲抄起双手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说。
　　
　　京墨挪挪身子，不解地问：“软肋？”
　　
　　“心软，你的心太软。别人一说软话你就受不了了。”
　　
　　京墨一听这话顿时乐了，眉开眼笑地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就怕别人对我好！要是对我横眉冷对，我最多就是无视别人的存在；要是别人对我好呢，我就不知如何是好啦。”
　　
　　杜仲点点头，表示对她的自我剖白很赞同。
　　
　　难得能够聊京墨这么感兴趣的话题，她的八卦因子立刻被杜仲的好态度给勾上来了，于是兴奋起来：“我以前就怕白丹心打开话匣子，她是真的能说，真是佩服她怎么有那么多话。突然看见她很简约地说‘我要见天冬’就一下子心软了。”说完她自己也笑了，前几天还把白丹心当敌人般对待，甚至晚上还梦见人家是条凶猛的藏獒，这会儿仅仅因为一句话就变了态度，确实不大好跟杜仲解释，只好再加上一句：“有时候，心软，是不需要理由的！”她故意顿开说，以示强调。
　　哪知道这种强调落在杜仲的耳里，却是格外的好玩，他开心地笑起来，附和道：“心软是不需要理由，”话锋一转，问道，“你怎么兑现承诺，带她去看夏天冬？”
　　
　　京墨顺口就接上了：“你答应不就行了。”
　　
　　杜仲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右手拇指扣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很无奈地说：“人家就等着你这句话，你还真往里钻。”
　　
　　京墨默然，在这方面，她似乎永远都比较笨拙一些，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如果这次真的是白丹心利用她的同情心的话，那就利用好了。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跟杜仲说了。杜仲“哼”了声表示听到她说话了就没再理她，京墨等了好一会儿，对方却不理她了，只好悻悻得扭头继续看街景。
　　
　　本以为会像上次那样在巷子里拐来拐去，没想到这次就在大街停下了。一下车，迎面便看到门口上方挂着一横木匾，上书两个大字“恒记”，用的是魏碑写法，并且注入了很多书写者自己的色彩，在转折处有意地腾挪跌宕，既在规矩之中又不受规矩的束缚。一眼扫去，古朴大气中暗暗隐者聪明灵秀。
　　
　　杜仲熟门熟路的带着娄良才拾级而上，回头看京墨还呆着，笑道：“带你开开眼界。”
　　
　　京墨敛了敛心神忙跟着上前，还没进店里，早有老板从里面迎出来，居然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半仙过海》里的太上老君，慈眉善目的。京墨不停地冲着老板笑，老板也和善地回京墨一笑，丝毫不诧异她的态度。
　　
　　店面并不大，里面满是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和盘碗碟子，原来是家瓷器店。京墨在督军府的时候就知道“恒记”，那时并不知道它涉及的行业这么多，以为只是做绸缎比较好，原来还涉及了瓷器。
　　
　　老板领着杜仲在店里转悠，边踱步边低声介绍着什么，还不时驻足，指着瓷器上的花纹解说上一阵。
　　
　　“这种莲瓣纹分得很清楚，少帅请看，花叶如此分明的真是不多见，这些枝干和筋络都是用细笔来勾描的。”老板在讲一个浅壁的盘子，京墨只看到上面的莲花瓣和云龙纹了，也没细细看，听他说了才凑过去，果然看见盘子外壁的莲瓣十分清楚。
　　
　　“这种牡丹纹饰，色彩艳丽，最显富贵之气！”老板介绍中不乏对心爱宝贝的赞赏和满足。
　　
　　杜仲一定是打完胜仗闲得没事干了，才会大清晨拉着京墨和娄良才来逛瓷器店，只是别的店在这个时候还都在搞卫生，唯独这个店开门似乎特别早，好像早就预备好了一大早就接待顾客，一副我等你来的样子。
　　
　　京墨在他们身后，从汉唐走向了明清，穿过了细腻秀润的繁花，越过了栩栩如生的仕女，一直走到架子后面的小门处。
　　
　　老板弯腰打开了后门，杜仲率先猫了腰钻过去，娄良才紧随其后，京墨弯腰看了看，见杜仲正在门那面弯腰看着她，赶忙也钻了过去。好好的，不把门做高点，非做成让六七岁孩童通过的样子，摆明了要欺负成年人么。
　　
　　等过了小门，才见到宽阔的庭院，京墨长舒一口气。方才在瓷器店里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什么或是磕着什么，那些瓷器都娇贵着呢。杜仲很有耐心地等她平复下来，扔出一句让京墨跳起来的话：“想见萍姨么？”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很热，祝看官大人们看文愉快啊，近期要努力更文啦！握拳！




第四十章  萍姨

　　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给京墨惊喜抑或是惊诧，仿佛能够惊到京墨是他们莫大的乐趣。昨天稀里糊涂地被娄良才带着去见天冬已经是够惊的了，今天又被杜仲这句“想见萍姨么？”惊了十成十。
　　脑子里首先涌入的画面居然不是萍姨的模样，而是那片随风摇摆的莴苣叶子和餐桌上精致的小菜。京墨仔细地回想萍姨的样子，却只是模糊一片，好像对于亲近的人就是这种反应。并不熟悉的人或许还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样子，然而越是熟悉的人影像越是模糊，记忆里总是隔了春天的烟雨，朦胧又婉约。
　　
　　夏天的那段日子，京墨与萍姨朝夕相对，尽情享受着萍姨无微不至的关怀，每天喝茶聊天摆弄菜园子，内心一片安宁。此后由督军府辗转至此，再也没有萍姨丁点消息，这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如今骤然听到她的消息，还真是反应不过来，怎么努力也想不起萍姨清晰的样子，只是一片绿油油在眼前晃啊晃的。
　　
　　“别发呆了，萍姨正等着你呢。”杜仲边催促她边伸手拉她。京墨就任由杜仲牵着手往前走，绕过庭院中的小假山，穿过稀稀疏疏的花藤，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呢？京墨有种时空倒流的感觉，既有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又有几分对于未知的惧怕。在京墨的心里，她早已经把萍姨当作是亲人，然而在这么长时间音讯皆无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又有几分无所适从。京墨只好呆呆地看着杜仲曲起两指，轻轻地叩门。
　　
　　叩门声声，那日白丹心过生日时，天冬也在门外轻轻地叩门，锲而不舍地叩门，一声一声打在心头，当时只是顾着心头的恼怒，竟全然没有想到叩门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那时的天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门轻轻的打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张熟悉的脸，京墨失声叫出来：“莲姨”二话不说就上前要抱莲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京墨这一上前，倒是让门把莲姨往后推了一下。旁边斜刺里伸出只手，越过京墨，一把扶住了莲姨的肩膀，另一只手没闲住，扯住京墨的胳膊以保持平衡。
　　
　　莲姨笑起来：“不碍事，不碍事，看把京墨给高兴的。”
　　
　　杜仲松开扶着莲姨手，转而扯着京墨的胳膊把她带进了房子，娄良才轻轻地从外面带上门，没有跟着进去。
　　
　　京墨来不及打量房子，只是又喊了声“莲姨”，却有声音从床上传来：“你这孩子，只想着莲姨，倒把我给忘了不成？”
　　
　　雕花大床上挂着粉紫色的帐子，一边用帘勾挂起来了，一边依旧垂着。流苏格外飘逸，从帐顶直直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床。这是个很有情调的闺房，萍姨半靠在床头上，笑着嗔怪京墨。
　　京墨盯着萍姨胳膊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不动。倒是杜仲见怪不怪地上前，撩起帐子用帘勾挂好，顺势坐在床边，笑道：“她是高兴傻了。”
　　
　　莲姨已经手脚麻利地沏了两杯茶过来，“快坐下，坐下歇会儿。”
　　
　　京墨这才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慢吞吞的走向萍姨，学着杜仲的样子，挨着床边坐下，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萍姨”，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萍姨伸出未受伤的手握住了京墨，没言语。
　　
　　莲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手中的针线活，边做边跟杜仲说：“小主子，你看这俩人，像不像那久别重逢的？”
　　
　　杜仲啜了口茶，笑着点头，“可不是，刚才一问想不想见萍姨，她人就傻了，到现在还傻愣愣的。”说罢，同莲姨一起畅快地笑起来。
　　
　　萍姨根本不受那俩人打趣的影响，看京墨眼里满是疑惑但却什么也不问的样子，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吧？”
　　
　　京墨脸一红，点了点头。莲姨插话道：“你知道夏家二少爷也受伤的事吧？”
　　
　　京墨没来得及回答，杜仲倒接话接的快：“自然知道，已经去看过了。”
　　
　　莲姨故意拉长音“哦”了一声，还别有用意地看了看京墨。
　　
　　京墨撇撇嘴，嫌杜仲多话，老老实实回答萍姨的话：“知道，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受的伤。”
　　
　　萍姨倒是还没说啥，杜仲一口茶咽得急，呛得咳嗽起来，边咳边问：“你没问？”
　　
　　京墨白了他一眼，当时的情形娄良才全都看在眼里，就相当于杜仲全都看在眼里，有没有问杜仲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会子倒是装的像。当时还因为这个问题吵过架，最后吵得俩人都忘记了究竟是为何而吵了，这会儿他居然这么问。京墨没好气的说：“我问少帅了，他说‘木元松遭伏击了，正好夏天冬救了他。于是两个人都受伤了。’”京墨特意学了杜仲当时轻描淡写的口气，还当着杜仲的面用“少帅”这个称呼。
　　
　　此话一出，莲姨和萍姨都开心地笑起来，在她们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对小情侣斗嘴，于是笑容里也带了些许的揶揄和欣慰。
　　
　　萍姨问：“你猜猜我是怎么受伤的？”
　　
　　京墨想了想，瞄了杜仲一眼，后者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似乎等着看京墨的笑话。京墨试探着说：“是不是为了救人？”
　　
　　杜仲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连声否定：“错了错了！”
　　
　　京墨瞪他一眼，仰脸对他说道：“既然不是为了救人，那就是被人救了。”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像也对。大家一起笑起来，京墨的脸在笑声中又一次悄悄红起来，宛若天边的朝霞。
　　
　　萍姨这才不紧不慢地给京墨讲起受伤的经过。
　　
　　京墨安安静静地听萍姨一件一件叙述别后之事，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她从来都不曾想到自己会在一段历史中扮演过什么角色。哪怕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她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产生怎样的影响，只是一味地在心底埋怨，埋怨为何会在此地作为一个棋子，对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
　　
　　可是在抱怨棋子身份的同时，京墨忘记了所有人都是命运轮盘上的棋子，在热热难闹地随着齿轮的转动发挥自己的作用，也许是主动的，也许是被动的，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他们都在随着一只无形大手的拨弄而起起伏伏。
　　
　　曾经以为杜仲就是那只大手，他在操纵着众人的命运。如果不是他，京墨不会遭遇意外不会到督军府；如果不是他，白桂心不会非要拉着京墨一起去边地，那么京墨也就不会被刀疤男劫持当然也就不会遇见萍姨，更不可能坐在此处安静地听萍姨叙述曾经的故事了。
　　
　　生活有时候很奇妙，哪怕是错过一个环节也就意味着踏上了另一条道路，也就错过了彼时彼刻的那些人。
　　
　　回头想想，这些想法真是可笑，杜仲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站在众人的背后默默承受着所有的苦痛。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爱人变得陌生，在进退之间充斥着疏远的气息。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一应繁杂公务，他也是被拨弄的那个。
　　
　　萍姨与木元松一道在路上被人伏击了，那伙人似乎并没有打算要木元松一行人的命，只是瞄准胳膊进行打击。极为巧合的是被夏天冬碰上了，结果交火的性质就微微发生了变化。夏天冬带着卫戍兵们发了狠地往死里打击对方，但是对方仍然不敢豁出来还手，匆匆撤退了。夏天冬的胳膊也光荣地挂彩了。
　　
　　很明显这是一招敲山震虎，对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让木元松他们受点伤而已，否则不会只是伤一下胳膊就了事了。至于是谁做的，大家似乎心知肚明，但是在脸皮尚未完全撕破前，众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缄默。袭击的一方自然是消失地无影无踪，被袭击的一方也极为低调地养伤，甚至养伤的处所选的也是极为隐蔽。木元松和夏天冬的所在是在巷子的深处，萍姨虽处闹市，却俨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派头，在瓷器店的后面，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什么人养伤。
　　
　　萍姨的生活都是莲姨在打理，这对姐妹见过的风风雨雨太多了，眼睛里已不像京墨那般把诸事都显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面对一切。
　　
　　莲姨咬断线头，顺着线捋到底端打了个结，问道：“碧玉没跟你说我去哪里了？”
　　
　　京墨摇摇头，“我问了，她也不知道。”
　　
　　莲姨边笑边指着京墨对萍姨说：“你看看，这孩子就这样，好奇的事打死也闷在心里，哪怕是关心也不会多问两句。”
　　
　　京墨不解，疑惑地看向杜仲，杜仲也在笑，解释道：“莲姨是怕你知道了会缠着要来这里，就叮嘱碧玉暂时不要走漏风声，你倒是给碧玉省心了，问了一遍就不再追问了。”
　　
　　京墨笑笑：“那倒是，我要知道萍姨也在这里，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当天京墨说什么也不肯独自回东院，非要留下来帮助莲姨照顾萍姨。哪知其余人都不同意，先不说杜仲一言不发，光莲姨就连声拒绝。京墨只好改口说谈不上照顾就算是留在这里陪着萍姨吧，但是萍姨也不肯，在推辞之间，萍姨说了句：“你不去瞧瞧夏二少爷？”一语道罢，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京墨愣了愣，才想起来的确是得去看看天冬了，不是说情理上该去了，而是心里确实牵挂着，本来出门前还想着怎么得到杜仲的同意呢，见了萍姨反倒忘了这回事。
　　
　　杜仲像是没有听到萍姨的话，笑着问京墨：“都不留你，你还要强留么？”
　　
　　京墨勉强一笑，“既然都不留我，我当然就不强留了。勤跑几趟，多来看看萍姨就是了。”
　　
　　杜仲不等莲姨和萍姨说话就说“那就走罢。”京墨只好匆匆告别，乖乖地跟着杜仲走了，跟在他身后穿过瓷器店，等上了车才发现瓷器店的几个客人竟然都是便衣的卫戍。杜仲上了车，那些人就跟着一道撤出来，不由得让京墨感叹他们的能力。方才在瓷器店时，她一点都没有发现这些人是卫戍，看样子分明就是正儿八经的客人，人才到处都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完毕哈。




第四十一章  认命

　　平息叛乱的消息终于传开了，少帅府上下一片震动。只是几个中心人物没有丝毫的情绪，少帅只是淡淡地发话让下面的人好好庆贺一下，并嘉奖了一批人，外人根本就看不出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似乎高兴地不那么由衷。白家姐妹对这个并不关心似的，白桂心也是很客气地跟少帅道了声“恭喜”就没有了下文。白丹心更加关心的是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夏天冬。
　　
　　夏家兄弟终于来了，京墨也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白丹心日日都在东院门口守株待兔，京墨不出去还好，眼不见心不烦，若是出门，必定要跟白丹心交代一下行踪。搞得京墨每次出门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下台词，想好怎么跟白丹心说话。
　　
　　事实上自从那日见过木元松和天冬之后，她再也没去看过他们，倒是不时地往萍姨那里去。杜仲没有松口让她去看天冬，她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私下里问娄良才，娄良才客气地回绝了，丝毫不给任何回旋的余地。京墨气鼓鼓地问：“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们？”
　　
　　娄良才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一个傻瓜，还叹口气表示京墨无可救药。京墨只好使出杀手锏：“你若再不说话，我就去问杜仲。”她就敢在娄良才面前对杜仲直呼其名！
　　
　　娄良才很无奈地开口：“少帅会生气的。”
　　
　　京墨默然，自此再也没有提过要去看天冬的事，她去看萍姨都是娄良才带她过去。有时杜仲也去，但是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没有多长的时间供他支配，他要处理的公务太多，仿佛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棘手的事发生，几乎不容人休息。当然，在杜仲那样的位置上，本来就意味着劳心劳力。
　　
　　来到少帅府的只有天无，当白丹心满心欢喜地进入大厅的时候，却看到只有天无一个人端坐在哪里，陪着他的是高平吾，俩人正在谈着什么。
　　
　　白丹心朝高平吾二人微微一笑，点头问好。目光又转向天无，眼神专注想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盯得天无微微发窘，干咳了一声，笑道：“白小姐，好久不见啊。”
　　
　　白丹心依旧不语，继续盯着天无看。高平吾挪了挪身子，他很不喜欢女人这样盯着男人看，这样的目光太放肆了。
　　
　　天无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弯来，“那个，天冬随后就来。”
　　
　　白丹心终于开腔了：“随后？”
　　
　　天冬坐直了身子，重复了一遍：“是的，随后。”
　　
　　白丹心怅然地点点头，继续追问：“天冬现在在哪里？”
　　
　　却见天无站了起来，她一回身就瞧见了门口款步而来的京墨。天无热情地跟京墨打招呼，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拼命跟京墨说话，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回答白丹心的问题。
　　
　　白丹心并不气馁，这些天她天天守候在东院门口，只要京墨出门她就要盘问，甚至还偷偷的借助白桂心的力量跟踪过两次，但是都跟丢了。还是白桂心的话让她打消了跟踪的念头，白桂心说如果杜仲不想让人知道天冬在哪就没有人能知道。白丹心胆子再大也没有勇气跟杜仲做对，虽然她对这位未来的妹夫不了解，但从白桂心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断出杜仲并不简单，否则也不会让白桂心又爱又恨，却束手无措。
　　
　　白桂心从小就能干，她是嫡出的，她不仅自己有本事而且还有个有本事的母亲。白桂心的母亲很有手段，嫁到白家不久就硬是把白老爷子给收伏了。白老爷子曾经很宠爱白丹心的母亲，在娶了桂心的母亲后渐渐疏远了丹心的母亲。白老爷子成亲的晚上，正是丹心母亲生她的时候。她一人辛辛苦苦地把丹心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但是却不能给她应有的身份。丹心是白家真正的大小姐，可是因为她的母亲只是一个妾，她就不能得到白家大小姐应得的。
　　
　　据底下的人私下里议论，白桂心的母亲，那位尊贵的白夫人要将丹心母女赶出白家的大门，还是白老爷子念着往日情分再三劝说才没让二人流落街头。白夫人的同意是有条件的，那就是白丹心的身份。也不知到底用了怎样的手段，一夜之间，府里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这位白小姐，压根没有人提起她。她也不能随意外出，在偏僻的院子里陪着母亲一天一天的数日子，除了院子里的几个仆人，整个白府就是一个陌生的所在。母亲寂寞的老去了，她太卑微了，哪怕是曾经是白老爷子的最爱也终究随着白夫人的到来而画上了句点。
　　
　　白丹心在众人的漠视中匆匆长大了，看着母亲的容颜渐渐老去，看着聪明伶俐的妹妹渐渐长大。这个妹妹将她母亲的一身本事学了个十成十，长袖善舞，精于世故，但又不惹人厌，分寸拿捏得十分得当。白老爷子本来就喜欢桂心，加之她本身的能力更是让老爷子心花怒放。于是白丹心就越加无形了，在整个白府中仿佛是个透明人。
　　
　　依然记得母亲的感叹，她告诉丹心，有些事是学不来的，安心认命吧。但是白丹心却不这么想，母亲委屈了一辈子，自从白夫人进了门，她们母女就低着头做人。白桂心又如愿以偿地与北地少帅订婚，前景更是一片花团锦簇！她不甘心永远活在白桂心母女的阴影之下，于是主动向白老爷子请缨，希望可以为白家做点什么。这个白家老爷子，她的父亲，终于记起这个女儿来，安排她到了督军府夏家。
　　
　　临走的时候去白夫人那里辞行，白夫人示意下人都退下，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不服气？”问得很突兀，实际上白夫人从来都没有正面难为过她们母女，她的态度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似乎根本就不屑于跟她们母女打交道，更遑论难为二字了。可是她也绝不容许有人来分享她的丈夫，也不允许有人来分享她孩子的父亲。她在无形中就给众人一种莫名的压力，让人不敢去靠近白丹心母女，在白府，白夫人才是真正的主母。
　　
　　白丹心扬起头，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敢在白夫人面前扬起头，从前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在家宴上，她和母亲从来都是低着头。“是的。”她平静地答道，就要离开白府了，无论前面的路是怎样的，她都可以暂时离开这个牢笼了，这点光想想就够兴奋的了。
　　
　　白夫人凤眼一眯，岁月倚在眉梢眼角，当年风情，依然故我。“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会认命了。”她仿佛笃定了白丹心会铩羽而归。
　　
　　白丹心紧抿双唇，鼻翼微张，“我不会认命的。”
　　
　　白夫人轻轻笑起来，“你抗不过命的，否则你就不会站在我面前了。这是你的命，你不服不行。”白夫人的涵养很好，她从来没有公开地或者在背后批评或非议过丹心母女，她只是不屑。当然也就不会跟丹心讨论命运的问题，只是这一次特别，因为丹心要离开从小禁锢她的牢笼和那无形中的威严了。
　　
　　白丹心眼中涌起一些泪水，她竭力睁大眼睛，不能让泪水落下来，至少不能在白夫人的面前落下来。“我的命？夫人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只能活在白桂心的身后了？”
　　
　　白夫人闻听此话诧异地看了一她眼，才慢条斯理地说：“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怎么能料到那么久远的事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好自为知吧。”
　　
　　白丹心忽然好恨，也不知道该恨什么，白夫人此刻不置可否，似乎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更何况落在心里了。心里有只猫爪挠来挠去，却终究挠不到什么只是钝钝的痛和无可名状的酸涩。
　　
　　白丹心抓住天无二人说话的间隙，问京墨：“天冬现在在哪里？”
　　
　　京墨一愣，转脸问天无：“你们没有一起来？”京墨是被白丹心问怕了，女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执着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
　　
　　天无见球又踢回来了，苦笑道：“没有，但是随后就来。”
　　
　　“随后是什么时候？”两个女人齐声问道。语罢，白丹心奇怪地看着京墨，“你也不知道。”
　　
　　京墨亦是无奈，只好再度声明：“我是真的不知道。”
　　
　　“随后就是现在！”一个招牌式的懒洋洋的声音在她二人身后响起。京墨注意到周围岗哨的眼睛都在看到天冬的同时眨了眨，并一致把目光投向了天无，大概是在检验自己的眼睛错了还是记忆错了，因为门外走进来一个跟门内一模一样的人。
　　
　　天无笑着摊开手，一耸肩笑道：“随后就是现在。”白丹心早已听不见天无的回答，只是欣喜地望着一步步走进的天冬。
　　
　　天冬在距离她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对身边的娄良才说：“谢谢娄副官一路相陪，请问少帅什么时候有空？”
　　
　　娄良才客气地回答：“您客气了，我这就去向少帅禀报一声，请在大厅稍事休息。”说罢，向着天无这边的几个人微微点头致意后就上楼去了。
　　
　　天冬根本就不理眼前几张或惊讶或激动的脸，径自走到京墨原先坐的位子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还不忘招呼他们：“随便坐，别拘束。”好像别人是在他家作客。
　　
　　白丹心依言坐下，柔声问道：“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好些了吗？”
　　
　　天冬顺手端起眼前的茶就喝，茶刚入口，白丹心的惊呼声就传过来：“哎，那是京墨的茶！”
　　
　　“大惊小怪，不就一口茶么。”天冬说道，却觉得这茶入口中，无比的清香四溢，每一滴水里都浸润着她的芳泽。
　　
　　白丹心伸手过来要查看天冬的伤。“你究竟哪里受伤了？”
　　
　　天冬急忙闪身，“男女授受不亲啊，白小姐你可别吓唬我。”他这副滑稽样子把众人都逗笑了，身后的京墨原本一直站着，这会子才过来坐在天冬身旁。
　　
　　天无立刻打趣道：“怎么咱俩长得一样，却没人愿意挨着我坐呢？”
　　
　　京墨瞧了瞧对面的他，他独自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隔了两张椅子才是这边的三个人。这样子着实有些好笑，她十分同情的点点头：“嗯，这就是你的命啊，认命吧。”
　　
　　旁边的白丹心心里震了震，脸色霎时黯了几分，低头看着桌上新上的茶，茶气袅袅而起，缕缕清香缓缓弥漫开来。天冬的声音穿过茶气透过来：“命这个东西，谁也没办法啊。”语气里满载着调侃。
　　
　　“谁说的？如果不去努力怎么会有所改变呢，一味认命只会让现状更糟糕。”京墨却较真起来。
　　
　　“是么？”白丹心抬头看着京墨，眼里尽是迷茫之色，她似乎忘记了刚才追问天冬伤势的话题。
　　
　　京墨见白丹心一副等着救世主解疑答惑的样子，不禁有几分紧张，生怕说错了，干笑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呵呵。”
　　
　　白丹心竭力压下眼中的情绪，转回到原来的话题，继续问天冬的伤势，天冬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抬起双手来，上下看看，“你看看，我没有受伤呀，你听谁说我受伤了？红口白牙这么咒我！小爷我知道了定不放过他！”
　　
　　白丹心看向京墨，京墨曾经亲口跟她说过天冬受了伤但是不严重的话，京墨也一脸的不自在，讪讪地冲着白丹心一笑。
　　
　　白丹心还要再问什么，刚一张口，娄良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说道：“少帅一会儿就下来，请稍等。”
　　
　　天冬道声“多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白丹心呆呆地看着天冬喝茶，忽然有些悲哀，自己这些日子着急上火，见了天冬的时候问了几遍却也问不出伤势来，她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京墨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天冬受伤了，自己却要通过白桂心才能知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吗？
　　
　　在少帅府的这些日子她也渐渐看出门道来了，白桂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呼风唤雨，在杜仲面前，白桂心的气势立时就弱了几分，不晓得是因为杜仲的气势太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眼前的京墨。
　　
　　京墨不温不火的样子她白丹心永远也学不上来，京墨好像对这些尘世之事并不十分在意，但是又像是背负什么沉重之物，竭力想要抛开它们。有时她的目光很悠远，里面有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仿佛她根本就不是这个尘世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看文愉快哈。




第四十二章  距离

　　杜仲下楼的时候，正好一眼瞥见京墨正笑吟吟地跟夏天无说话，不晓得到底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京墨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又在竭力压制笑意，从背后看起来貌似憋得极为辛苦。视线一偏，旁边的天冬心不在焉地听白丹心说话，白丹心倒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娄良才最先看到杜仲，刚要抬脚过来，杜仲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杜仲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正好能够看到楼下众人的动作，却不容易被楼下的人发现。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他经常粘着父亲，父亲长期戎马在外，安顿下来后也喜欢在下楼前站在楼梯的拐角处静静地等一会儿，默默地看着楼下的人出神。他那时候太小，根本就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有这样的习惯，问父亲，他不肯说，于是就闭口再也不问了，总想着有一天要自己弄明白。
　　
　　长大后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一个北地江山，不知不觉间也继承了父亲很多习惯，比如说站在这里观察人。其实拉开一段距离看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此刻站在这个拐角处，没有几个人能够发现他，他可以尽情地观察他们。看看他们的常态是怎样的，在少帅府的大厅里，在少帅到来之前，他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即使只是隔了一小段楼梯，他也觉得是远离了人群，他在观察他们。看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下楼，每走一个台阶，都是向人群靠近一步。台阶走完了，他回到了人群当中。
　　
　　纷纷的行礼和问好是不变的程式，正是因为这些繁琐的仪式，才让很多人不要命地想争着坐到这个位子上。殊不知高处不胜寒，不到高处永远都不会懂的。虽然身处高处说这话难免有几分矫情，却也是心底实实在在的话，可惜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天冬本就有几分不羁，在客套的寒暄之后，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想请京墨陪我逛逛风景，恳请少帅同意。”话里虽有恳请，措辞却丝毫不见半分恳请的意味，分明就是要求。
　　
　　杜仲不以为忤，问道：“白小姐想必也未曾出去逛过，就一起出去逛逛吧。”答应了天冬的要求却塞给他一个白丹心。
　　
　　白丹心连声道谢，眼波盈盈地看向天冬。京墨在旁边看了实在于心不忍，想要推辞又不好驳了天冬的面子，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茶碗上的花纹。
　　
　　天冬也被噎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杜仲，杜仲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这个决定是天经地义的，并且十分妥当。
　　
　　俩人对视了片刻，目光胶着，从一旁看起来像极了含情脉脉的情侣，京墨在一旁看乐了。暗自想着这两个人都长得不错，而且各具特色，天冬散漫不羁，杜仲沉稳有谋，这俩人若是情侣该是怎样拉风的一对啊！这样的对视，分明就是视周围的环境为空么，真是有几分肆无忌惮呢。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却有笑声不小心溢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
　　
　　这一笑成功地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杜仲视线落在京墨捂嘴的手上，笑了笑，笑容竟是暖的，如同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温暖又舒适。天冬却不一样了，斜斜地瞪了京墨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京墨非但没有陪着天冬出去逛，还被拉去伺候萍姨，明明萍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说想让京墨陪着，京墨自然是从命。又过去跑了两天，萍姨干脆跟着一起搬回了东院，天天跟京墨和莲姨，碧玉在一起。京墨也不傻，自然从其中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若是没有杜仲的授意，萍姨怎么会对自己提什么要求，她向来都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她在心底忽然有些可怜杜仲，为了不让她陪天冬，连开口请萍姨帮忙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同时也在担心天冬的胳膊，那日他虽然看上去举止自如，但是如果仔细一看还是会看出破绽的，他端茶杯时手会微微发抖，他每次都故意做的不端正，端茶的样子也很古怪。由于一直以来，天冬都会出花样，大家也就对他的端茶法不会多加注意了。既然伤没有全好，又何必跑出来这么辛苦呢。
　　
　　又一日正坐在廊下看碧玉绣花，她从一沓子花样里抽出份报纸给京墨。京墨斜斜地靠在藤椅上，正百无聊赖，看到有可以打发时间的报纸了顿时来了精神。有一版用很大的版面登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白丹心挽着天冬过马路，白丹心巧笑嫣然，微微仰起的侧脸弧度很好看，乍一看，与白桂心十分相似。一张是白丹心在挑选一个手链子，圆润的珠子被她挑在指头上细细查看，夏天冬正俯首也看这手链，两人的头挨得极近，凑在一处的样子十分亲密，怎么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还有一张是天冬站在一家店门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看不出脸上的情绪，白丹心在一旁高兴地指着身后的匾牌“恒记”，似乎在说什么。
　　
　　只是看完照片，京墨就把报纸扔在了一旁。心里闷闷的，却又不知为何而闷。她不明白天冬到底是怎样想的。白丹心对他痴心一片，他有时非常殷勤地陪着她玩，但是有时又爱答不理的，像甩累赘一样甩开白丹心。但是天冬很喜欢这种变幻莫测的做法，乐此不疲。
　　
　　见到白丹心的时候，她正在寻思着如何开口。京墨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是很为难的事，就说：“有什么话请说吧。”
　　
　　白丹心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这些日子陪天冬出去玩，给他讲咱们这里的事，他听说了那个梳妆台的事，说若是东院不缺什么想要那个梳妆台。我也知道这是桂心送过来的，就……”
　　
　　京墨哑然。天冬还真是有一套，在督军府的时候就曾经以出去逛为名，轻而易举地从白丹心口里套到了需要的话，为此俩人还吵了一架。
　　
　　“你这分明就是美男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京墨很是愤慨。
　　
　　天冬不以为然“这样有什么不好，就是逛几家铺子就能得到想要的信息，比流汗流血容易多了，多节约成本啊。你想想看，没有她，我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弄清楚南边陈副官最怕小老婆，还有于队长喜欢喝绍兴老酒啊？别小看了这些不起眼的杂事，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也许就是这些杂事。这叫细节决定成败，明白么？”
　　
　　“你这是在欺骗人家感情。”京墨依旧不服。
　　
　　天冬认真看了京墨两眼：“欺骗感情，你去问问她，她难道不知道我在欺骗她？既然知道了还愿意告诉我，我也没办法。”
　　
　　“无赖逻辑”，这是京墨给天冬的定位。
　　
　　看来这次天冬又从白丹心这里套到了不少话，居然忽悠得白丹心跑来问京墨要那个梳妆台，若是白桂心知道了她辛辛苦苦送过来的梳妆台又被她的姐姐要去送了人，非得气炸了不可。
　　
　　京墨不好随随便便做决定，只是答应帮丹心问问，毕竟她只是客居东院的人。出乎意料的事，莲姨和萍姨都表示不用请示杜仲，京墨直接做决定就行了。莲姨很痛快地说：“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那还得了！既然住进了东院就有权力做决定，你尽管做主好了，小主子不会有二话的。”
　　
　　京墨总是觉得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送东西出去终归不大好，寻了个机会跟娄良才说了一下，请他转告少帅，娄良才居然很大牌地请她自己去问，说这些事他不方便传达。不就是一个梳妆台么，有什么不方便的？自己去就自己去。
　　
　　京墨径自去找了杜仲，杜仲听完京墨的叙述，也是微微一怔，“这事你做主就行了，何必来问我？你是不是看我太闲了？”彼时他手下有一大叠文件要看，京墨吐吐舌头，悄然退出来了。
　　
　　得到了少帅这个最高统治者的首肯后，京墨放开了手脚，不但把梳妆台送给了白丹心，还把白桂心历次以各种名目送过来的东西也一并送了出去，只是这个送是有原则的，东院原来的东西她一样也没动，光把原本属于白家的东西又还回去了。
　　
　　想想这姐妹俩也真是有意思，白桂心寻了各种由头往东院塞东西，白丹心仅仅因为天冬的一句半句话就把这些东西又搬回去了，只是辛苦了那些下人和岗哨。东院一般不让外人进，所有的东西都是由岗哨们搬来搬去，这么一折腾，把他们也弄得莫名其妙，更加觉得这些小姐们的想法是常人不能想象的。
　　
　　白桂心肯定也知道白丹心的所作所为，但硬是装起了瞎子和聋子，对此事不闻不问。这正是极为聪明的做法，她若是计较起来，损失的只是白家的力量，于别人无任何损耗，白桂心永远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她所有不冷静的时候都是面对着杜仲，杜仲能够轻而易举地激起她的怒火。
　　
　　对白桂心而言，杜仲就是远方深山的雾霭，无论晴天还是雨日，他永远氤氲一片，阳光穿不透他，雨露打不湿他，他一直都是缥缈的所在。有时候他和颜悦色的说话，可是所有的笑意都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淡淡地浮在脸上，再也不肯深入了。
　　
　　他的眼睛是无底的深渊，每一个眼神都深不可测。似乎没有人能够猜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阻止了人们进一步的想象，于是她只能徘徊在边缘，远远地望着他，从来也没有走近过。
　　
　　能够走近杜仲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莲姨、娄良才这两个人才是他亲近的人吧，也许高平吾也能算上半个。这几个月她冷眼旁观，却越加灰心，这些人都是在杜仲小时候就存在了，他们比她早认识杜仲十几年二十几年，她白桂心再大的本事也没法同已经流逝的时间作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杜仲迷一般地出没。
　　
　　她不甘心就这样生活着，故意挑起各种事端去招惹杜仲，有时争端的对象是京墨，可是杜仲依旧如死水般淡定，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在乎京墨。但是随后的报复却在时时警告她，不可试探，杜仲是不容许别人试探的。
　　
　　白桂心偏不信这个邪，她非要试探不可，她一定要测出杜仲的底线在哪里，一次又一次，千斤顶都被他化成了绕指柔，让她无可奈何。可是这次次的试探让杜仲越来越疏远她，她根本就不想这样子。夜深人静之时，每每望着窗口的月亮暗自嗟叹，也许疏远也是一种感情吧，至少表明杜仲还在有意识地做这些事。
　　
　　人前的时候，杜仲总是装出亲密无间的样子，总是让她有种错觉，这便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生活，但是转过身来，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他从来都吝啬每一分感情，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距离。你进一步他退一步，退到无可退的时候他就果断地伸手制止对方，明确无误地命令对方停止所有的动作。这种命令没有预兆没有暗示，到了一定的界限，他会站住，留给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看似忙忙碌碌的几天后，天冬再见京墨时，眼里多了些莫名的嘲讽，说起话来也更加阴阳怪腔，京墨知道他是埋怨自己，只好陪了笑脸任他说道。
　　
　　天冬很不耐烦地说，“你若是在这里呆得不开心，就跟我回去，别在我面前装！烦！”
　　
　　说这话的时候，娄良才正在旁边，他甫一听到这话，面色沉了沉，但是没吱声。京墨倒不是怕娄良才跟杜仲打小报告，只是觉得在少帅府在人家的地盘上，天冬说这话过于不敬，只得狠狠瞪了天冬两眼，示意他闭嘴。
　　
　　没想到天冬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却眉目舒展开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拨云见日地心情好了，搞得京墨莫名其妙，暗暗骂他神经病。天冬被骂了仍然很受用，在他心里，只有亲近的人才肯毫无顾忌地责备，而一味客气只表情距离的存在。
　　
　　京墨或许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话能够在天冬身上产生这些想法，否则定会加倍地责骂，他的散漫劲居然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耍酷耍到少帅府来了。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天冬眉毛一挑，吧嗒两下嘴，嘴角飘出一句“不能”，光这俩字就能把京墨噎个半死！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o⊙)哦。




第四十三章  泪声

　　这是一个干旱的年份，原本多雨的夏季并没有如人们意料中的滂沱多雨，倒是蛮有节制地下了若干场雷阵雨，往年连绵好几天的大雨没有现身。到了秋天，云层缓缓移来，迟到的它们终于意识到夏日的错误，只好尽情弥补，连日来滴滴答答不肯停歇。
　　
　　几日的秋雨打湿了少帅府里所有人的记忆，许多年以后，大家仍能清晰地记得一些片段，从厅堂中劈空扔出的茶碗，雨中一把大黑伞罩着的女人，天冬被雨浇透的衣服和缕缕嘀嗒着水的发丝。
　　
　　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京墨也是后来听了很多人的描述，按照无数个版本拼接起故事的大概，可惜无法向当事人求证，所有的当事人都出奇地保持了缄默。因此京墨只能依据若干传闻和推测来还原和想象当时的情景。
　　
　　据说是白桂心向白家老爷子进言，进言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是大致的想法是可以猜出来的，比如白丹心与夏家联姻。这个妹妹终于在自己找好归宿后想到了被遗忘的姐姐，于是拉了姐姐一起在北地打拼天下。这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夏家虽然只是北地的一个督军，但是安平的重要性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聪明人都知道夏家的分量，知道这个督军府的分量。按理说白家老爷子的女儿只有嫁给北地的少帅才算是门当户对，可是嫡出的女儿已经许给少帅了，少帅也只此一个而已。对于庶出的女儿，夏家无疑是最好的归宿。
　　
　　所有的人都以为白丹心会欢天喜地，会兴高采烈，但是结局却没有顺着人们想当然的方向发展，白丹心拒绝了这门亲事，她公然违抗了父亲和妹妹的安排。
　　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是有人清楚地看见，白丹心从厅堂出扔出一只茶碗，并且掷地有声地拒绝这门亲事。
　　
　　帘外雨潺潺，旧时的一抹茶香早已飘远。那只青瓷茶碗碎成了好多片，每一片都孤独地躺在门外，似乎它们早已经忘记了曾经共同构成一个茶碗，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容器。如今它们只是一些碎片，静静地躺着，迎接四面八方的雨水，身下是凉意十足的积水。似乎等了许久，扔它的人终于出来了，撑着一把大黑伞，踽踽独行，消失在岗哨们的视野里。在她身前身后，雨一直在下。
　　
　　“谢谢你。”天冬望着窗外的雨，悄声说道，生怕惊吓了什么人。
　　
　　白丹心与天冬并排而坐，她也正出神，看檐顶上滚落下来的雨连成线，不绝如缕。听到天冬的话才略微回神，“不用谢，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什么呢？”她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天冬。
　　
　　天冬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望过来，眼里尽是迷朦之色，一如窗外的朦朦烟雨。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活在她们的安排中，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不缺吃也不愁穿，却从来也不自由。”她喃喃地开口，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倾诉，“下人们从来也不敢跟我们母女多说话，因为说多了话就会被白夫人辞退。白夫人待我们应该说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提醒老爷子给我们留一份，可是我恨她。她在吃穿用度上从来都很宽容可就是不许下人多说话，一句也不行。她是一个高傲的女人，她不屑与我们母女为难，却又无法忍受我们母女的存在，就忽略我们，渐渐的，白家的人就真的把我们遗忘了。”
　　
　　一行清泪沿着眼角轻轻的滑下，白丹心却感到了几分畅快，仿佛困扰了她多年的难题终于想明白了，在豁然开朗的同时又感到了几分怅然若失，这么多年，就仅仅是为了这么件事而耿耿于怀么？当一切都想明白后，忽然发现没有了念想也就没有了情绪寄托，满腔不明了的情绪无处安放。
　　
　　“我们只赢了一点，白夫人再怎么介意她也无法在时间上赶在我们前头，我们母女只是赢了这一点。如今她们还想安排我，我不愿意再回到从前的那种生活，尽管我非常乐意她们的安排，可是我就是不愿意这么容易就如她们的愿，我就是沉入地狱也不要她们安排着去天堂。”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里都带着些挣扎的哑声。
　　
　　天冬没有作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白丹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或许她并不是向天冬倾诉，她只是想说出来。就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人理她，没人陪她说话，她就自言自语，这么多年过去，已然成了习惯。
　　
　　她也知道，她的叨叨很惹人烦，可是她很想说，尤其是到了北地，别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因为她是白家老爷子的女儿，这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宿命。
　　
　　她甚至不需要想明白，为什么同时老爷子的女儿，名字仅仅相差一个字，而命运却差别如此之大。白丹心，白桂心，一字之差岔开了未知的命运。前路茫茫，何处是归路？
　　
　　白丹心觉得这辈子做了两件勇敢的事，一件是在白夫人的注视下昂首走出了白家的大门，从此哪怕一路风霜也好过仰人鼻息；第二件就算拒绝这门亲事了。白桂心千算万算，只晓得白丹心很喜欢天冬，把如意算盘拨的叮咚响，却唯独忘记了白丹心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是怎么长大的。
　　
　　鸟儿一旦出了笼子，看到了外面广阔的天空，又怎么舍得放弃蔚蓝的天空和新鲜的空气，利诱并不是所有时候都管用的。她固然喜欢天冬，可是她不愿意为了天冬而放弃自由，哪怕是短暂的自由。如果同意了这门亲事就意味着一切又回到了起点，从此她又活在那一对母女的安排之下，只是形式变化了而已。
　　
　　当她站在白桂心面前，听她柔声说完，竟然在刹那间感到全身的血管里都洋溢一种情绪叫做激动。尤其是听到白桂心说如此这般会有多少的好处时，她还能敏锐地发现，白桂心和她的母亲其实是一类人，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告诉你，哪件是好事哪件是坏事，人世间的标准尽在她们的掌握中。
　　
　　她就一言不发的听着，眼睛愈发有神采，以至于白桂心都快误会她了，还以为她同意这门亲事了。漫长的游说终于告一段落，白丹心的激动也达到了高峰，在朗声说出“不”的那一刻，在茶碗脱手而出的那刻，在听到茶碗清脆的落地声和咕噜声的那刻，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她竟然拒绝了白桂心！她竟然拒绝了白桂心！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就这么容易做到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这样正大光明地拒绝了白桂心，方晓得原来拒绝是这般畅快！当她匆匆撑开伞离去的时候，握伞的一直在抖，连同一起抖的还有心。她不敢多呆片刻，哪怕是多停留一秒，她都会大声笑起来。前所未有的快乐在瞬间充满了全身每一个毛孔，所有的感官都在笑！
　　
　　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也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雨中的路似乎变了模样，平日的灌木也多了几分妖娆的风姿。白丹心寻了个小凉亭子，进去扔了伞坐下，揉着肚子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眼里的泪和亭外的雨竞相落下，耳朵里不知道是雨声大些还是泪声大些。这才知道原来眼泪也是有声音的，只是不曾听到过罢了。可笑的是，竟然在雨声中听出了自己的泪声，而且是第一次听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而今听泪凉亭下，几许惆怅，更在眸中心上。
　　
　　当一个故事有了若干个版本后就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白丹心拒婚的消息很快在少帅府传得沸沸扬扬，雨天里的故事总喜欢以悲伤做注脚的，不同的只是，悲伤属于谁。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间就会努力更新的哈，祝看文愉快！




第四十四章  中秋夜宴1

　　在连绵的雨天后中秋佳节终于来了，天仍然没有放晴，却也不再下雨，只是阴着脸，受了莫大的委屈般不肯展颜一笑。前方的战事得以平息，这是件可喜可贺的大事，少帅府上下洋溢着佳节的快乐和胜利的喜悦，一同弥漫在空中的还有各式点心的香味。
　　
　　高平吾正在宴会厅里与众位将领推杯换盏，起劲地劝着酒，因他是元老级的人物，众人都颇给几分面子，自然喝得十分畅快。各色的菜式不断地端上桌，侍从们穿梭在菜香与酒气之间。这些男人们开始划拳，吆喝声和行酒令声不绝于耳。
　　
　　一道琉璃帘子隔开了外面的热闹与酒意，帘内的两桌女宾也是相谈甚欢。白桂心是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客人的，此刻正与旁边一位太太笑着说什么，就听见有人问道：“听说白丹心小姐拒了夏家的婚事，这是真的吗？”
　　
　　白桂心抬眼望去，见是一位装扮时髦的太太，眼角飞入鬓角，很是精神。白桂心朝身边正说话的太太歉意一笑，转而对着发问的人回答说：“可以这么说吧。”她这话说得遮遮掩掩，本来拒婚的事没有什么模棱两可，或者拒绝或者同意，白桂心这么一说倒像是里面大有文章。这些女眷们平日没事基本上凑到一起就是聊这些事，听白桂心这么含蓄地一说，眼睛里大都露出了八卦的光芒。
　　
　　白桂心索性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夏家二少爷与丹心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大家说是不是？”众人自然跟着连声称是，越发觉得白桂心是话里有话。
　　
　　白桂心斜斜地睨了另一桌的京墨一眼，故意压低声音但是又仪态大方地说道：“是丹心不愿意横刀夺爱，听说夏家二少爷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此话一出，可谓激起千层浪，各种嘁嘁喳喳的声音传开来，另一桌相距不远，都感到那边气氛的怪异了，因为她们不好好说话偏偏在交头接耳，还不时往这边瞟几眼。
　　
　　白桂心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京墨身上瞟，这桌的人自然就心领神会，也纷纷看向京墨。
　　
　　彼时京墨还毫不察觉，只是安静地坐着，该吃菜时吃菜，有人谈话时她也努力装出认真听的样子，实际上厌恶透了这种场合。她不像白桂心，白桂心天生就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得心应手地应对各式各样的人，而京墨就烦得要命。中秋佳节，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吃吃喝喝，赏赏月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现在却要跟一大群陌生人混在一起，还要努力装出尽兴的样子，真是活受罪！
　　
　　京墨越想越委屈，索性不管不顾地举起筷子吃起东西来，也不管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但是越吃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她吃点东西连邻桌的目光都招来了？这里的人都是在饭桌上不吃东西的么？
　　
　　终于旁边有位太太小声提醒她：“那边好像在看你。”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回过头去装作不经意地往另一桌看了看，正好碰见白桂心来不急收回的视线，里面内涵丰富，京墨一时解读不了，只是被她目光里包涵的复杂情绪弄糊涂了，刹那间愣了神，旁边那位好心的太太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转回头来。
　　
　　京墨这一桌整体上不如白桂心那一桌有身份，都是根据各自男人们的身份论资排辈排下来的，有相当身份的人才能够在那一桌，剩下的就到了这一桌。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能进少帅府的大门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本来就不佳的心情遇到白桂心的视线后变得更糟糕了，偏偏又听到了邻桌一句话：“夏天冬该不是喜欢澹台京墨吧？”说这话的人还是那位眼角上挑的太太，她的声音比较大，足够两桌听得清清楚楚。
　　
　　白桂心笑而不答，神态自然地夹了口菜，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方才的话。但是别人都听见了，两个桌子的女宾在一瞬间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京墨身上。
　　
　　京墨听了这话倒是非常平静，甚至感到有些好笑，这些无聊的太太们指不定以为这话有多大的杀伤力呢。她笑意盈盈地端着酒杯站起来，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分外妖艳，和着灯光，一晃一晃的甚至有些耀眼。
　　
　　说话的太太眼睁睁地看着京墨径直走过来，两桌的人都和她一样呆呆地看着京墨走过去，白桂心也不例外。京墨走到这位太太面前，礼貌地一举杯，客气地问道：“不知这位太太如何称呼？”
　　
　　旁边立刻有声音介绍道：“郑，这位是郑太太。”
　　
　　京墨继续笑着问：“郑太太，刚才听到您提我的名字，好像在问什么事，有什么事问我好了。”
　　
　　郑太太一下子愣住了，她压根就没有想到京墨会过来，这是她的八卦生涯中从未遇到的事！以前也有当事人在场被她评论的情况，但是人家都装作没有听不到，没有人会站起来质问她，除了澹台京墨。“呃，呵呵，也没有什么事。”她干干地笑了声竟然不敢开口问，话一出口，立刻鄙视自己。
　　
　　京墨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她说：“郑太太是不是想问天冬是否喜欢我？”这话像是扔下重型炸弹，震得众人屏住了呼吸，都从渐渐紧张起来的空气中闻到了丝丝兴奋的味道——有好戏看了。
　　
　　郑太太出道这么多年，纵横八卦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如此质问，还是在中秋夜宴这般隆重的场合，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终于找回了几分思绪，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眉梢一挑，说道：“是呀，我们的确想知道夏天冬是不是喜欢你呢。”说完头还一扭，故作风情万种的样子。她的话也有技巧，不肯说她自己知道，非要说个“我们”，把一桌子人都拉上。
　　
　　京墨淡淡一笑，朗声答道：“我恐怕回答不了郑太太的问题，这得去问夏天冬吧。他就在帘子外面，打起帘子喊一声，不就知道结果了？”
　　
　　郑太太张张嘴，硬是没说出半句话来，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从没见过京墨这么直接的，不需要委婉，不需要拐弯抹角，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到她的头上。她咬咬牙，憋屈地说：“不用了。”
　　
　　京墨轻挑嘴角，环视了桌子一周，问道：“诸位需不需要呢？”她豁出去了，她不想再同这帮人兜兜转转。桌上的人没有料到京墨会这么问，愣了片刻才纷纷摇头尴尬地笑着说“不”。
　　
　　京墨满意地一笑，说道：“大家要是有什么想问的，请直接来问好了，京墨能够回答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又一举酒杯“敬大家。”自己抿了一口酒，在众人呆愣的目光里走回了座位。
　　
　　她不屑跟这群人虚与委蛇，她再也不想遇到事情就装聋作哑，被人指到了鼻尖上也不敢吭声，坐下后只感到心“咚咚”地乱跳，刚才太兴奋了，现在还没平静下来。这是京墨为数不多的勇敢吧，这一刻感到无比畅快，她可以拒绝别人，可以勇敢地站起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似乎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快乐，关键是这种快乐源自能够一步步看着自己改变，也算是成长的快乐吧。
　　
　　被京墨这么一站，两桌的气氛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回复到原先的状态，只是一味地敷衍，大家也不再看京墨了，有看的也是偷偷地看，生怕京墨撞见。京墨偶尔碰上这样的目光也是一笑了之，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没必要太计较了。
　　
　　白桂心努力地调动气氛，却越忙越力不从心，她第一次悲哀地发现原来京墨的破坏力有这么大！京墨只是剥去了客套的外衣，直截了当地问到对方的头上，很简单的法子，事实证明，这种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具有无穷的杀伤力。尤其是对于习惯了口是心非的太太们而言，直截了当是相当狠的一招。
　　
　　晃动的帘子遮挡不住外间男人们的喧闹声，杯盏推移间竟然听到有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吆喝道：“听说你小子不要人家白小姐，是不是真的，啊？”
　　
　　帘内的女人们再一次把目光聚集到京墨身上，这次连京墨也感到了有趣，看来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照样八卦。
　　
　　夏天冬独有的散漫不羁的声音透过帘子清晰地传来：“哪能啊，是我配不上白小姐。”这话好像是为了回答郑太太的话而说的。
　　
　　“你这小子可不地道啊，听说是白老爷子钦点的婚事，到底咋回事啊？”问话的人可能是想从天冬的嘴里知道雨天发生的事情。
　　
　　“什么咋回事啊，就那么回事。”天冬很有耐心地陪着打太极，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肯善罢甘休，非拉着天冬问：“听说你心里有人了才不要白小姐的，你说，你跟老哥说清楚，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说啊。呃。”说话的人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想知道结果。
　　
　　帘内的女眷们没人再举筷，对刚刚上来的几道菜视而不见，似乎也在等待外面的回答。
　　
　　京墨只想大笑，却又不想成为众人日后的谈资便强忍住了，其实光是方才与郑太太的交锋就够人们茶余饭后慢慢谈了。
　　
　　“那郑参谋有没有听说我心里有谁啊？”天冬玩笑的声音里故意透着几分好奇。
　　
　　京墨一口茶刚含在嘴里，听到这话立刻呛得咳起来，细细喝了几口白水方压下去。这个郑参谋不若是跟郑太太一对夫妻，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够八卦的。
　　
　　外间的郑参谋还不知深浅的说：“听说了，怎么没听说，不就是现在住在少帅府的澹台什么吗，叫什么来着？就是澹台什么，没错。”
　　
　　天冬恍然大悟地说：“澹台什么，澹台什么，哦，我心里的人是澹台啊。”这不置可否的话搞得帘内人也一阵疑惑，唯有京墨知道，天冬不知道又耍什么心眼呢。果然天冬接下来的话让里面的郑太太变了脸：“听说郑参谋最近捧的兰梅双艳可是红的很呐，想必郑参谋也是下了功夫吧？”
　　
　　郑参谋可能真的喝醉了，声音依旧高高的，穿过帘子冲击着郑太太的耳膜：“嗨，撒上银子都乖乖的，你小子风流帐可是多啊，那报上登的，一个个都是绝色啊，你小子！”
　　
　　天冬闻言大笑起来，似乎有人过来说话把他俩的对话给岔开了，只剩下郑参谋还在用艳羡的口气说着天冬，全然不顾天冬已不在跟前。
　　
　　郑太太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方才在京墨面前失了威风，这会儿又为外面丈夫的言行感到脸红，她一时有些坐不大住。当她注意到有人似乎在等着看热闹时，斗志立马被激发出来，刻意挺直了脊背与人谈笑。
　　
　　京墨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从宴会厅的角门出去，内里的喧闹被隔在身后，门外混合着湿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宴会厅连着的一个小型花园，面积不大却布局精巧，一石一木皆可看出其用心。京墨随意挑了块石头坐下，天上依然有很多云，月亮隐在云后不肯露脸，月光透过云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却不见多少光辉。
　　
　　坐了一会儿，凉意渐渐浓起来，里面的喧闹似乎没有方才那般厉害了。门“吱呀”地被推开，出来一个小丫头，客客气气地请京墨回去。京墨苦笑一声，本以为自己悄悄出来没有人发现，还是被白桂心给发现了。
　　
　　回去吧，该面对的喧嚣是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看文愉快O(∩_∩)O哈！




第四十五章  中秋夜宴2

　　京墨回到座位正好听见杜仲在致辞，女宾们都出去了，只剩下郑太太还坐在原处。她见京墨进去，抬眼瞟了京墨一眼又垂下眼帘，问道：“外面这么热闹你怎么不出去？”
　　
　　京墨一愣，旋即笑道：“那些热闹不属于我，何必凑热闹。”
　　
　　郑太太闻言抬头认真看了看京墨，勉强一笑，重复京墨方才的话：“何必凑热闹。”
　　
　　帘子哗啦一响，天冬端着个空酒杯进来，径直走向了京墨，连看都没看郑太太一眼。郑太太有些不自在地故意咳了声，天冬手里轻轻转着酒杯，听到咳声才若有若无地扫了郑太太一眼，又立马转回眼神来看京墨。
　　
　　天冬站在离京墨两三步的地方，一手搭在高背椅子上，整个身体也顺势斜斜地靠着，一只脚轻轻拍着地面，仿佛在为外间杜仲的讲话打拍子。转了半天酒杯也没见京墨有什么反应，这才腿一偏，就势坐在了京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搭到京墨的椅背上，一手将酒杯“吭”地一声安在京墨面前，缓声道：“倒酒。”
　　
　　天冬脸色没变，还是跟平常一样，但是眼睛有些红了，像是熬了夜似的，眼底有几丝红线。京墨起身抄起茶壶往天冬酒杯里注了些茶水。
　　
　　天冬“嗤嗤”地笑起来，“京墨，你糊弄谁呢？这是茶，不是酒。倒酒！”边说还边把酒杯里的茶倒在了手边的菜盘里。那道菜没怎么动过，水进去后，和着汤汁缓缓地溢出来，滴答滴答往下流，在洁白的桌布渐渐晕染开来。
　　
　　京墨不听，还是抄起茶壶往酒杯里倒，天冬也不阻拦，笑眯眯地看着京墨，等京墨倒好了，这才慢条斯理地再次把茶水倒到菜盘里，又把酒杯安到京墨面前。
　　
　　旁桌上的郑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俩人，她在京墨的背后，这副样子京墨自然看不见。天冬却可以看见她的表情，在京墨第三次把茶水倒入酒杯后，举起酒杯冲着郑太太一举：“干杯！”说罢，一饮而尽，饮完朝郑太太亮亮酒杯底，温和地一笑。
　　
　　京墨也搞不明白天冬到底有没有醉，要是真醉了冲着她发酒疯也就罢了，何苦在郑太太面前丢人。若是没醉，那可真就是疯了。如今也不知从哪里放出来的风，说是天冬心里有了人才拒绝白丹心的，可是据她听到的一些消息推测，好像是白丹心先拒绝的，怎么说来说去的，话就长了两条腿，跨越了黑白界限，越说越离谱了。
　　
　　郑太太意识到自己表情有些失态了，慌忙闭上微张的嘴唇，顺手摸起茶杯就喝茶，却不料喝了一口酒，喝得又急，立刻呛得咳起来。彼时内外都很安静，只有杜仲的声音响彻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郑太太声声咳嗽居然都落在杜仲的话语间歇。幸亏杜仲此时连续用了好多个短句子，否则郑太太肯定要被憋死。这样一来，这几声咳嗽就显得格外突兀，帘外有人侧脸向里面看，晃动的琉璃帘子隔开了探究的视线。
　　
　　天冬竟然捞起茶壶往酒杯里倒，倒了一半，没有水了，他晃了晃茶壶确定是没水后就端着半杯茶走向郑太太。郑太太很警惕地看着天冬，两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京墨也回转身看天冬究竟想干什么，没想到天冬竟然拉开椅子坐在了郑太太身边，一副很熟的样子。京墨赶紧过去一把拉住他，生怕他酒后生事。
　　
　　天冬低眉瞧了瞧京墨抓在胳膊上的手，满意地笑了笑，开口对着郑太太说：“表嫂，别来无恙？”京墨一听这四个字，直接用手探了探天冬的额头，这小子恐怕是喝晕了头，看见谁都以为是认识的。
　　
　　郑太太终于从惊诧中恢复过来，习惯性地紧了紧披肩，冷淡地说：“别来无恙。”
　　
　　京墨生怕天冬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暗暗用力往回拉他。天冬好似打定主意不肯撤退，只是胳膊轻轻地摇了摇，身子没有动弹。京墨着了急，冲着郑太太歉意地一笑，说：“对不起，他喝多了。”一副维护自家人的口吻。
　　
　　天冬眉角扬起，话却是冲着郑太太说的，“别啊，怎么着我也得喊您一声表嫂，就这么装不认识可不好吧？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会骂我没礼貌呢。”
　　
　　京墨的手顿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拉开他。郑太太冷哼一声，显然不为这声“表嫂”所动。京墨使劲一拽天冬，“你别发神经了，谁是你表嫂！”
　　
　　天冬就势倚在京墨身上，笑道：“反正你不是我表嫂。”他长手长脚的，比京墨高出一大截，这么往身上一倚，京墨顿时难以承重，努力耸了两下肩膀，想让他轻点靠，不料他耍赖般压下来。京墨只好架着他赶紧往外走，郑太太的话从背后冷冷地掷过来：“以后看清了再喊人，别见人就喊表嫂！”
　　
　　天冬听了这话，伸手挡住了京墨开门的手，转而倚到门上，笑嘻嘻地说：“表嫂，你不是表嫂谁是啊？”
　　
　　郑太太脸色白了几分，咬着牙不说话，见京墨正看她，没好气地说：“快带他走，发什么酒疯！”口气像是吩咐下人。天冬顿时不乐意了，脸色沉了几分，瞪起眼来说：“我不许你命令她，听见没？不许命令她！”还一边指着京墨，京墨一把打掉他的手，拉扯着就往外走。
　　
　　出了角门，背后的门一关上，天冬立马直起身子，反手握住京墨，拉着她七拐八拐，到了一处花坛前坐下。一路之上，天冬对岗哨们惊奇的眼神视而不见，京墨几次欲挣开手都未果。
　　
　　“你发什么神经，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京墨气呼呼地，一路被他拽得手腕都隐隐疼了。
　　
　　“你说我醉了没有？”
　　
　　京墨也学着天冬的样子跷起二郎腿坐在花坛上，“爱醉不醉，要发酒疯别扯上我。”
　　
　　天冬仰头看了看云彩遮挡的夜空，轻轻舒了口气，“京墨，你看今晚多美啊。”
　　
　　京墨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侧脸看了看天冬，疑惑地问：“你没事吧？”
　　
　　天冬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这么美的夜色碰上你这么没情调的人，真是遇人不淑！”
　　
　　京墨“哼”了声表示不屑，忽的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认识郑太太？她真的是你表嫂？”
　　
　　天冬像听了什么鬼故事似的惊奇地打量着京墨，京墨双手抱在身前，直感到凉意渗人，撇了撇嘴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别这么看我，跟看鬼似的。”
　　
　　天冬顺手扯了片身后的叶子撕扯着嘲笑道：“京墨啊京墨，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就没听说过这个表嫂的事儿？”
　　
　　“怎么说话呢，是你表嫂可不是我表嫂啊！”
　　
　　“嗨，你还够较真的，就是一个表嫂，哪来这么多的你我之分。”
　　
　　“别说的这么暧昧，是谁的表嫂就是谁的。”京墨还就是较真了。
　　
　　天冬只好无奈地点头：“行，行，是谁的就是谁的，没人硬塞你一个表嫂。”
　　
　　“哎，我也没说你要硬塞我一个表嫂啊，哪有乱认表嫂的。”
　　
　　叶子的碎片纷纷落下，天冬又扯了把叶子撕扯开来，还顺着叶子的脉络细细地撕成一条条的再揉碎了撒下。
　　
　　“我哪里乱认了？”他不以为然。
　　
　　京墨无奈地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碎叶，“别扯那么远，先说你认识她么。”
　　
　　“还行吧。”天冬复又扯了些叶子开始撕。京墨只感到一阵头大，不知道这位二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晚特别喜欢做一些重复性的动作。
　　
　　“什么叫还行吧，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这叫什么话？”京墨对他的回答很不满。
　　
　　天冬双手一扬，将手中的叶子全撒下，拍了拍手，才回答说：“还行的意思就是我知道她是谁，也曾见过她，但是没说过话。而她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也曾见过我，但是没说过话。”
　　
　　京墨笑道：“这会儿你脑子倒清楚了，这么长的话跟绕口令似的也能分得清楚，方才在屋子里怎么就糊里糊涂地管人家叫表嫂。”
　　
　　“你真不知道？”这下轮到天冬疑惑了。
　　
　　“知道什么？别装神弄鬼的，有话直说。”
　　
　　于是天冬细细地给京墨讲了讲这个表嫂的来历。原来郑太太也曾是梨园一枝花，在戏场碰上了爱听戏的郑参谋。说起来，郑太太也算是被郑参谋捧红的。那时郑参谋已经有了妻室，据说也是会唱两嗓子的人，这位原配性情十分温顺，对丈夫没有半点忤逆，即使丈夫再胡闹也不施以颜色。
　　
　　最离谱的是，郑参谋后来就把如今的郑太太带回了家，那原配对着她和和气气的。郑太太十分乖巧，对着原配一口一个“表嫂”，声称自己是郑参谋的一个远房表妹，原配只是和颜悦色，并无半点不相信。再后来，郑太太就从戏园子里搬了出来，把全部家当都挪到了郑参谋家。原配还吩咐人给她收拾好了房子，连家具都是新买的，一应物事都是按照纳妾的标准置办的，虽不是太隆重，倒也蛮郑重其事。
　　
　　郑太太彼时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只想先傍着郑参谋，至少不用吃苦了，不愁人欺负了，又衣食无忧的，何乐而不为！至于踏进郑家的大门，倒是没敢多想，见原配对她这么好，声声“表嫂”叫的更亲热了。
　　
　　与原配交好的几位太太颇看不顺眼，都劝原配别那么纵容郑参谋，在外面胡闹就罢了，怎么能够公然带回家，置原配于何地！可是人家原配不气也不恼，反而劝诸位太太不要上火，人嘛，不就那么回事，何必太较真。
　　
　　倒是原配的妹子生了气，冲着原配大声喝道：“再不较真，鸠占鹊巢了你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原配淡然一笑，“占就占吧，无非是个鹊巢，也不是什么金窝银窝，有什么好争的。”气得那个妹子直跺脚。
　　
　　原配只是喜欢唱戏，能唱几嗓子不错的戏，而原配的妹子则是酷爱唱戏，非要进梨园不可。但是原配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容得一个大家闺秀进梨园呢。那妹子被关在柴草房里半个月，放出来，老爷子一问，妹子还是掷地有声，非要去唱戏不可。老爷子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无奈的答应了，他也知道这个女儿的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祖宗面前磕完了头，算是把妹子逐出了家门，老爷子不允许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人现眼，把她赶得远远的，倒也眼不见为净。
　　
　　这个妹子在临走之前去了姐姐家，就是原配家，正巧郑参谋也在家。妹子生气姐姐的温顺，听着郑太太的“表嫂”气得冒烟，冲上前去就给了郑太太几个耳光。郑太太也是梨园出身，身上是有几下子的，但是郑参谋也在场，打死她她也不敢撒泼，默默地吃了哑巴亏。郑参谋见小姨子如此彪悍也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妹子飞来的茶碗打破了鼻子，鲜血直流。
　　
　　郑太太一见郑参谋流血了，尖叫着扑到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原配拉住了妹子的手，阻止了另一只茶碗的飞出。然后镇定地吩咐人去请大夫，吩咐完，拉着妹子要回房。临出屋时，回首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哭天抹泪的郑太太，对着妹子轻轻埋怨了一句：“何苦凑这个热闹。”语气里是满满的怜惜。
　　
　　妹子发完飚后离开了，到他乡去唱自己喜欢的戏，好几年过去了，她一次也没回来过，倒是老爷子暗地里拜托了人照顾着。只是这妹子脾气实在古怪，能跟她有交情的真是少之又少，但是令人佩服的是她硬是自己一个人闯出了些名堂，成为傲视一方的当家花旦。
　　
　　话说那位原配自从妹妹远走他乡后，再也不肯陪着郑参谋唱妻妾成群的戏码了，毅然要求离婚。郑参谋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只是想在外面玩玩而已，可是胡闹一般把郑太太带回家，原配的好态度麻痹了他，让他误以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即使小姨子发了飙，他也没动过要换妻子的念头，甚至纳妾的念头都没怎么动过，他也只是单纯想玩玩。万万想不到的是一向温顺，什么都好说的原配居然也会发飙，非要离婚不可。郑参谋也是在少帅府能挂上名号的人，哪里是一纸休书能解决问题的，再说要是离婚了就意味着失去了岳丈的庇荫，前路漫漫，只能依靠自己来走了。
　　
　　郑参谋这时才傻了，对着原配百般求饶，甚至下了跪，可原配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坚持离婚。
　　
　　故事听到这里，京墨轻轻笑起来，“这个郑参谋肯定没有好好念书。”
　　
　　天冬笑笑，“哦？怎么讲？”
　　
　　“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他肯定没好好看啊，若是肯用心读几遍不至于后来还得下跪。这位原配分明就是在故意纵容他，等他和如今的郑太太逾越，等越过了界线就毫不留情了。”
　　
　　天冬饶有兴趣地听着，点头说道：“所以说嘛，女人无情起来比男人狠许多倍！”
　　
　　京墨不以为然地说：“哪儿跟哪儿啊，你没看出这个原配其实不爱郑参谋么，否则怎么会这么算计自己的爱人。不过，这位原配做得真棒！”
　　
　　天冬听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可别学她，这招欲擒故纵也太阴狠了点。”
　　
　　京墨一咬牙：“狠么？我不觉得。对付这种男人就该狠点！”说着她还做了个切西瓜的手势，“就该咔嚓了！”
　　
　　天冬看着她可爱的样子朗声大笑起来，接着把故事讲下去。郑参谋逼着郑太太去原配面前负荆请罪，郑太太不敢有些许反抗，只好乖乖地去请罪。原配对她倒依旧和颜悦色，但表达的意思却很坚决，婚是一定要离的，这由不得郑参谋不答应。至于离婚后怎么处置如今的郑太太，那不是她的事情。郑太太告别原配临出门时，原配突然喊住她，望着她的眼睛说：“你放着好好的戏不唱，何必凑这个热闹？好自为之吧。”说得郑太太云里雾里的。
　　
　　婚最终还是离了，郑太太也如愿以偿地成了郑参谋的正室。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才明白原配的那番话，尤其是一个又一个梨园新秀出现在家里，而自己敢怒不敢言时，才深深的后悔这个热闹不该凑！
　　
　　“原来表嫂两字有这么多含义啊，你叫她表嫂，肯定要气死了。”京墨站起来，花坛上坐久了有些凉了。
　　
　　“没事，大家背地里都叫她表嫂，她要是还没听习惯可真是白活了。再说是她插了一腿，讽刺两句就受不得了？”
　　
　　京墨一跺脚，皱着眉反驳道：“明明是郑参谋招惹的她，她只是一个梨园女子，抱着投机心理也是正常的，毕竟能有郑参谋做靠山是件不错的事，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就不说说这个郑参谋拈花惹草呢？”
　　
　　天冬似笑非笑地说：“你有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说若是白芍药能有这种事么？”
　　
　　“她？”京墨一愣，眼前立刻浮现出飘逸的水袖和白芍药头上的簪花。
　　
　　“对了，白芍药和你的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夜色中，京墨双目炯炯有神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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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坠落

　　夜渐渐深了，云悄悄散开去，朦朦胧胧的月色洒在人间，落在心头，都是一副娇羞的模样。天冬的脸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中，快意微醺，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玉石泠然之声，“什么真的假的，你觉得呢？”
　　
　　京墨又坐下来，歪着头笑道：“不会是芍药瞧不上你吧？那你可真是枉担了那些风流的名声。”说罢径自笑起来，笑声如清澈的流泉，响起一串淙淙的声音，在天冬的心间悄然浸润。
　　
　　那些时日的报纸可真是能唬人，一张又一张照片被登出来，铺天盖地都是天冬的风流身影，南边北地的人们都以为他夏天冬是个风流无极的人，今晚帘内讨酒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准被说成醉醺醺尚寻芳酒了。那些真真假假中，也只有京墨能懂得几分吧，可是她从来都装作不懂，既不问也不好奇。又或许好奇是有的，但鲜少会问。今日真是难得，她竟会开口相问。
　　
　　天冬笑意渐浓，“接着给你讲故事吧，话说那个妹子离开了金玉之家，一个人到了异地他乡，在梨园之中唱出了些名堂。”
　　
　　京墨灵光乍现，忽的想起了什么，一拍天冬的肩膀，大声问道：“那个妹子就是白芍药对不对？”
　　
　　天冬脸上现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说道：“总算不是太笨。”
　　
　　京墨撇撇嘴，不理他的茬。怪不得总是感觉白芍药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说不出是什么，像是空谷幽兰，独自默默地开放，从不祈求阳光雨露多几分偏爱。她与人交往倒是亲疏远近及其分明，对喜欢的人，谈笑间带着睿智的犀利，倒也句句一针见血。对不喜欢的人总是客客气气地，不容对方有一丝一毫的逾越；若是别人不知好歹枉自靠近，她会慢慢地退让，退到一定地步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不可以再前进了！
　　
　　现在想来，白芍药真是可爱的紧，居然朝郑参谋脸上摔茶碗，这等勇武之事，寻常女子是做不出来的。
　　
　　京墨双手托着腮，轻轻叹道：“好久没见到她了。”
　　
　　天冬用力碾了几下脚下的碎叶，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决断，听到京墨的话才稍有舒展，月色笼罩下，眉目格外传神。“她也来了，你若是想见她是能见到的。”
　　
　　京墨一阵惊喜，问道：“她也来了？少帅府戒备这么森严，今日又没有请戏班，她怎么进来的？”
　　
　　天冬兀自笑起来，“你忘了她有个好爹，这少帅府她可比你熟，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你说她能进来么。”
　　
　　京墨一怔，不明白他说的话。天冬只好补充了句：“白芍药姓高。”京墨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还真是看不出，高平吾居然有这么两个个性迥异的女儿，相同的是俩人都很能坚持自己的想法。
　　
　　云完全散开了，终于还给大地一片清光四溢。月光撒在俩人的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月下的表情也更加生动起来。
　　
　　“你在这里呆得开心吗？”天冬突然冒出一句。
　　
　　京墨摸不着头绪，只好说：“还行吧。”
　　
　　天冬苦笑了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京墨已经习惯了躲在自己铸就的壳里，外界的是是非非她从不想掺和，但是躲久了，真怕她会连自己的本心都忘却了。他已经等了她好久，曾经试探过，曾经无奈过，曾经口是心非过，他不想再这样兜兜转转了。
　　
　　夜深人寐之时，他常常在想，这样转到何时才是尽头。等待她绕回来么？万一她迷路了该怎么办？
　　
　　“跟我走吧。”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有不知名的花瓣被风催落，荡悠悠地飘下，在如水的月华中盘旋而至，沾到京墨的颈上。早日鲜艳的颜色早已退却，变成了透明的枯黄色，月下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因为它就落在京墨洁白的颈上。
　　
　　天冬抬手轻轻拈起落花，所触之处，温润如玉。京墨望着天冬的如墨的眼眸，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也忘记了方才天冬的话，思绪还停留在白芍药的身上。她急急地说：“怎么能找到白芍药？”
　　
　　“跟我来。”天冬也不再计较刚才的话没有回应，牵起京墨的手拉着她出了曲折有致的花坛。
　　
　　“派人跟上么？”娄良才等天冬和京墨的身影不见了才轻声问道。
　　
　　杜仲依旧注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仿佛可以穿过墙壁拂过枝叶目送他们的离去。他缓缓摇了摇头，“回书房。”
　　
　　娄良才担忧地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只好默默地陪着他回前厅。
　　
　　刚进前厅大门就见白桂心迎上来，纵是能干如她，今晚的夜宴也让她感到了丝丝倦怠，脸上挂着几丝疲惫。
　　
　　“你去哪里了，几个客人找你告别都找不到。”她问道。
　　
　　杜仲的脸一下子拉下来，沉声道：“我去哪里不需要跟你报备。”
　　
　　白桂心忙活了一晚上，冷不丁又被杜仲这么一噎，顿感委屈，又不能真的当着诸多岗哨卫戍的面跟杜仲吵，只好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杜仲没再理他，“蹬蹬蹬”上楼去了。当他消失在楼梯口转角的地方，白桂心也转身跟着要上楼，娄良才站在楼梯下，礼貌地一欠身，同时一伸手拦住了白桂心：“白小姐请留步。”
　　
　　白桂心眉梢一扬，语调也跟着扬上去：“怎么？”
　　
　　娄良才客气地说：“少帅没有吩咐您上去。”
　　
　　白桂心伸手握住了娄良才的手腕，“你挡不住我！”目光中竟有几缕狠绝。娄良才手臂一颤便被白桂心推开了，她快步跑上楼。娄良才又不能追上去把她拖下来，既然她喜欢找不自在就让她去吧。
　　
　　书房里没有灯光，白桂心跑到门口的时候，见房门大开着，杜仲的身影立在窗口，与夜色一道神秘莫测。他正面对着窗口，留给人一道冷清的背影。白桂心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他周身都在散发着冷漠的气息，并且远远的散开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虽然他没有说话，甚至于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连身都没有回，只是站在窗口，一味的沉思，这种沉思也是夜的一部分。
　　
　　“为什么生气？”既然已经上来了，不能就这么下去，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杜仲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话，雕像一般站在窗口，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办法引起他丝毫的注意。
　　
　　“啪”地一声，银色的灯光顿时洒满了整个房间，白桂心手还放在灯的开关上，但她成功地引起杜仲的注意了，因为他转身了。但是很快她有些后悔用这种方法引他注意了。
　　
　　杜仲回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白桂心，但是奇怪的是眼睛的焦距似乎并没有放在白桂心的身上，他的眼睛就是雨后深山升腾起的雾霭，潮湿而朦胧。在一片水汽氤氲之后，看不清任何情绪。
　　
　　白桂心见过狠戾的杜仲，见过无情的杜仲，见过杀伐决断的杜仲，见过运筹帷幄的杜仲，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杜仲。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杜仲，她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柔软，一晚上的劳心劳力，方才被杜仲噎人的话，所有的委屈都不翼而飞。
　　
　　她慢慢地走近，近乎蹑手蹑脚，生怕惊醒了一个美丽的梦。
　　
　　“你把她带走了。”杜仲的声音也带着秋夜的寒意。
　　
　　白桂心蓦地顿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杜仲。
　　
　　“那药是你下的对不对？你终于成功地把她带走了。”
　　
　　白桂心这才明白过来“她”是指京墨，她依旧疑惑地看着杜仲。
　　
　　杜仲面无表情，眼睛里的雾霭渐渐散去，但依旧看不出情绪，他只是用平静的语调叙述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碗药真是神奇，不但让她没有了记忆还整个的变了人。虽然我知道后来的她已经跟从前的她不一样了，可是我仍然盼望着，有一天，我能够找回她来。她留着我身边就有可能回来，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等什么，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她，哪个是过去的她了。”
　　
　　白桂心静静地听着，这个受伤了只会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男人在对她倾诉，至于倾诉的内容并不重要，她根本就不在乎，哪怕是在说他的心上人！她只知道杜仲面前的女人就是自己，就是白桂心！这一点，就足够了。
　　
　　“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杜仲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凌向白桂心扑来。
　　
　　“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是唯一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她往前走了一步，“少帅别忘了，南北的合作还在进行中，这么快就想兔死狗烹，未免太心急了。再说，我是真心爱着你的，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在你眼里，我连你窗口的那丛竹子都不如！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怨过，我还是在尽心竭力地帮你，你说，我怎么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我是白家嫡出的小姐，还有谁比我的身份更尊贵？”白桂心说着说着已是梨花带雨，径自坐到沙发上抽泣去了。
　　
　　杜仲又转向了窗外：“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却什么也没有等到？我已经尽力了，可是我还是把她弄丢了！为什么？！”他一拳打在书桌上，震得上面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了。
　　
　　如此大的动静吓到了白桂心，她过去扯住了杜仲的手，俩人拉拉扯扯，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只是想着若是沉沦就沉沦到地狱的最底层吧。他已经把京墨弄丢了，而她一直在无望地等待杜仲的回头。俩人都是站在地狱的门口，如今就一起坠下去吧。
　　
　　这是两个痛苦的人，濒临绝望，隐忍了许久许久，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和适合的人倾诉，今晚，在中秋之夜，两人如困兽般互相撕扯，都把心底的苦痛展露无疑，似乎没有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只想着赶紧逃离这无望的苦海，也忘却了究竟是对着谁在倾诉，又是谁能拯救谁。
　　窗外那轮孤月悲哀地看着这对男女，洒落了一地的军装和华服，书房一片凌乱。秋虫的鸣声响在杜仲绝望的梦中，一滴泪珠依然挂在白桂心熟睡的嘴角。
　　
　　夜半时分，白桂心在虫鸣声中醒来，书房内竹影婆娑，摇落一地芬芳的心思。她轻轻地捞起件衣服，盖在了杜仲身上，窗外，月亮再度躲在了云后。
　　
　　娄良才在楼下等了好久也没见白桂心下来，后来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再后来听见大声吵闹，他也忙活了一晚上，见少帅没再吩咐就回房睡去了。
　　
　　第二天一起来，刚好碰见白桂心从楼上下来，头发有些乱，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倒是好脾气地主动打招呼：“娄副官早。”
　　
　　娄良才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脸上神情依然未变，客气地说：“白小姐早。”
　　
　　白桂心轻轻笑了笑，与娄良才擦身而过下楼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在那一刹那，娄良才看到了白桂心眼底一抹幸福的笑意。
　　
　　进了书房惊奇地发现杜仲在收拾东西，娄良才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记忆中杜仲几乎从来没有收拾过少帅府的东西，当然除了给京墨收拾东西。
　　
　　等触到杜仲的目光，他心里一下子凉了几分，杜仲的眼睛里充满了万年的寒冰，仿佛从远古中走来，每一步都充满沉重的叹息。
　　
　　他抬眼看见娄良才，停下手中的活，颓然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有些丧气地说：“把这里收拾一下。”
　　
　　娄良才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了，但是还没走，站在一边等指示。杜仲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娄良才迟疑了一会儿才将手中的一只耳环和一方帕子缓缓放在书桌上。
　　
　　杜仲刚拿起文件来，眼睛的余光瞟到帕子上绣着一个端庄的“白”字，那只耳环正是昨夜白桂心带着的……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杜仲忽然一阵头痛，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O(∩_∩)O~




第四十七章  对话1

　　八月十六的清晨，天阴沉沉的，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昨日欢闹的迹象，露珠在草丛和树叶上滚动，渐渐打湿短暂的记忆。
　　
　　少帅府的门哨们已经注意到不远处的车子了，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从安平来的车子，督军府夏家的标识。
　　
　　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挣脱最后的朦胧一下子亮起来，还是阴着脸，随时都会落泪的样子。天空低低的压在头顶上也压在心头上，夏叔想了想自己的差事，叹了口气，理一理袖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夏叔站在车旁细细打量了一番少帅府，暗自揣度着到底是督军府漂亮还是少帅府气派，颠来倒去比较了一番也没有什么结论，只好轻轻拍拍额头，办正事去吧。正要举步往前，就听见后面有车驶来，紧接着是刹车声，后面的车子紧挨着督军府的车子停下了。
　　
　　不知道是哪里的车，也看不清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夏叔皱了皱眉头。后面的车子没有下来人，只有车窗摇下了，从里面露出个脑袋，“夏叔，您老人家怎么到这里来了？”
　　
　　夏叔一下子又喜又怒，喜的是这小子看上去挺精神，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怒的是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敢胡闹，后面明明坐着京墨和那位叫白芍药的戏子。
　　
　　夏叔不紧不慢地绕过车头，转到天冬的一边，拱手道：“二少爷早，可把二少爷给找着了。”
　　天冬像被踩了脚似的叫起来：“瞧您老说的，好像我离家出走了似的。”
　　
　　夏叔碍着后座上俩人的缘故没再言语，却早已腹诽了千万句。所有的腹诽集合起来无非都是希望这次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夫人的嘱托，把这个皮猴子带回去。
　　
　　京墨在后面翘了下身子，微笑着打招呼：“夏叔好。”夏叔赶忙回了好，点点心思又聚上眉间。
　　偏偏天冬眼尖，推开车门一把抓住夏叔的袖子：“见了我就把您老人家给愁成这样啊？”
　　
　　夏叔很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被天冬拉扯，忙不迭地挣开了手，“没有，没有……”一时想立刻劝天冬回去又因为有外人在场不好说，但是又实在心焦，只好站在一边不停地搓手。天冬往前走了两步，跟夏叔小声说起话来，夏叔颇有几分不放心似的，不时朝车里看看。
　　
　　京墨瞧出了他想跟天冬单独说话，就跟白芍药告别要下车，白芍药轻轻扯住京墨的一角，说：“这种事最好早做决断，他可是铁了心要带你走，你不会看不出来吧？”说着，白芍药朝天冬努努嘴，“他的性子你也知道，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若是认准了一件事定会做到底的。”
　　
　　京墨心下一滞，嘴上没有接着白芍药的话说下去，只是说：“读书时早就向往‘秉烛夜谈’这四个字了，今晚我俩也算是秉烛夜谈了，真是开心呢。”
　　
　　白芍药嘴角一挑：“别岔开话，你要是也喜欢他就早做决断，至于怎么走去往哪里你都不用操心，只管闭着眼睛做你的夏二奶奶就是了。”说完扭头看向了窗外，望向天冬的目光迷离而悠远，跋山涉水，一路而来。
　　
　　京墨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别瞎说，什么夏二奶奶，我从来没有想过。”
　　
　　白芍药有些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从来没想过，就算是没有想过，你现在也得想！真是服你了，火烧眉毛了还不动不摇的。”
　　
　　京墨笑了笑，不再跟她争辩，伸手就想开门，白芍药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同时看向正跟夏叔说话的天冬。天冬像是受到什么感应似的猛地回过头来，紧接着就过来开车门。
　　
　　京墨十分惊诧，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刚才白芍药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整个心情也跟这天气一般，水汽蒙蒙的，看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里，彼岸又在哪里。
　　
　　她呆愣愣地站在车门旁看着天冬，天冬也一愣，搞不清京墨到底在想什么，刚想开口却被京墨抢了先：“谢谢你带我见芍药，我先回去了。”说完不待天冬和芍药反应就匆匆走开了。
　　
　　一路上有岗哨向她行礼，她也顾不上回礼，只是匆匆点头便往回走，心里慌慌的，说不出是什么在敲打着心房，一下又一下，京墨都觉得能够听到心跳的声音了。
　　
　　走到月亮门处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白桂心。
　　
　　京墨一看见白桂心就停住了脚步，脚下粘了千斤石，再也不想往前走半步。这里不是白桂心的必经之地，就算是到处逛逛一般也不会逛到这条路上，如今她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她在等京墨。
　　
　　京墨隔着几米的距离打量着斜靠在弧形门壁上的她，忽然心不慌了，方才急急忙忙，风风火火的心情都在见到白桂心的一刹那尘埃落定，飘在风中的种子“吧嗒”一下落进松软的泥土里，从此可以安心地生根发芽，开出一个美丽的春天。
　　
　　白桂心一脚踏地，另一脚朝后蹬在门壁上，笑眼弯弯：“听说昨夜夏二少爷把你带走了，一夜未归？”她这话问的极暧昧，好像京墨与天冬怎么样似的。
　　
　　京墨皱了皱眉，大方的点头：“不错。”
　　
　　白桂心收起脚朝京墨走近了两步，旁边斜刺里逸出一丛叶枝，上面的露水还未完全消失，浸润着叶子每一条脉络。她随手拨开枝叶，露水立刻沾到手上，潮潮的。她停住脚步，就站在那枝叶旁，一手扯着枝条，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京墨看着她。
　　
　　白桂心一笑，“早晚都是一个走，何不早点走，还多留几分颜面。”
　　
　　“哦？走晚了就颜面无存了？我记得当初是白小姐你请我来的，这会儿又下逐客令，真是教人摸不着头脑。”
　　
　　白桂心倏地放开了枝条，枝条立刻反弹回去，残存的露水被一下子甩出来，落在京墨脸上几滴。白桂心伸手想掏出帕子擦手，掏了两下没找到，微微一愣神，既而浮上星星笑意。“我劝你走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京墨淡淡的一笑，径直绕过她往前走了，眼前不断显现出白桂心的脸和白芍药的脸，隐约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却总也抓不住。好多水中的影子在晃动，细细看时却只有圈圈荡开的涟漪，不复真切。
　　
　　走了一大段路，背后传来白桂心的声音：“你若是不赶紧跟着夏天冬走，只怕日后肠子悔青了。”她居然一直跟着京墨。
　　
　　“什么意思？”京墨没有回头，只是站定了问道。
　　
　　“昨日的中秋之宴你又不是没去，”白桂心的话里带着些微的嘲讽，“难道你没发现白丹心不在么？”
　　
　　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脑际，仿佛暗夜里天际露出的几丝光亮，这亮光裹挟着黎明的气息铺面而来，京墨深吸一口气，回过身问道：“她去了夏家？”
　　
　　白桂心走近了些，定定地看着京墨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本意并不想害你。上次药的事情也是出于无奈，再说经手的也不是我，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她也吸了口气，用眼神制止住京墨将开的口，接着说道：“世事难料，没想到你居然失忆了，虽然达到了打击杜仲的目的，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天色愈加暗了，浓墨般的云层层累积在头顶，渐渐有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凉飕飕的，毕竟这是秋风了。有落叶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转着圈落到地上，悄然无声。京墨盯着脚下的落叶，问道：“你后悔什么？”
　　
　　白桂心拍掉落在肩头的枯叶，“我后悔来到这里，后悔对你用药。”
　　
　　京墨慢慢蹲下来，一宿未眠，脑子里乱哄哄的，这会子又跟白桂心费心费力地说话，不免有些疲惫。她拾起一片落叶，拈着叶梗转悠起来，左两下，右两下。白桂心仿佛等着京墨开口相问，也在这刻停了声。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卫戍经过，见到她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却都不言语，为首的卫戍微微一愣便立刻带领其余的人向她们行礼问好，白桂心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声。京墨抬起头冲着卫戍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为首的那位忽然觉得这个微笑十分勉强，像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不敢多加打扰，带着人赶忙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京墨才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也不知道你说这些话到底想干什么。”
　　
　　白桂心索性也在京墨面前蹲下来，“我来这里本来是奉父命监视杜仲的，在必要时刻控制他，当初对你下药也是因为……”她顿住了，可能觉得对着京墨讲为什么给她下药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我是你的绊脚石，我在杜仲身边，你就没法名正言顺地来，除掉我，这个障碍就不复存在了，对么？”
　　
　　白桂心学着京墨的样子也拈起片落叶转悠起来，“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形势比人强，即使你在杜仲身边，我也照样能够名正言顺地来，杜仲很清楚这一点。”
　　
　　京墨腿有些麻了，又不想站起来，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这是条曲径通幽的小路，地面都是用鹅卵石铺就的，坐上去虽有些硌但也蛮舒服。她拍拍旁边的地面，向白桂心发出了邀请：“挺舒服的，你也坐吧。”既然一时半会不能回去睡觉，白桂心像是有故事要讲的样子，一不做二不休，就坐下慢慢听吧。
　　
　　于是，在中秋节后的第一个清晨，京墨和白桂心坐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开始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对话。
　　
　　后来，京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跟白芍药聊了个通宵，一回少帅府就接着跟白桂心聊。
　　
　　“你劲头真不小，一宿未眠还能接着聊一个早上。”他笑吟吟地问道。
　　
　　京墨白了他一眼，慢慢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别那么没良心，你忘了是为啥聊的？！”她的尾音高上来，他立刻哄道：“没齿难忘！”
　　
　　她的手立刻伸过去，他叫唤起来：“轻点拧，你出出气就好了，要是拧青了，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她手上再加了点劲，他只好无奈地说：“拧吧，拧吧，你别累着就好，”不等京墨瞪眼，就学着她的样子说：“再不闭嘴我还咬你呢！”
　　
　　他学得惟妙惟肖，一字一顿狠狠的样子像极了京墨。京墨松了手伏在他肩上笑起来，他也哈哈大笑，顺势拥住了笑不可抑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有上线了，今天爬上来一看吓了一大跳，说实话，俺没想着让杜仲出局，童鞋们莫要生气，慢慢看么，动怒是伤身体滴，还是那句话，看文愉快哦。




第四十八章  对话2

　　风吹散了鬓边的发丝，京墨小心地将它们顺到耳后，双手抱膝坐定了，侧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其实这话她早就想问白桂心了，在督军府第一次见到白桂心的时候，她就想问了，可是一直都没有出口，耽搁到现在才问。
　　
　　白桂心食指勾着一缕头发，缠缠松松的，听到京墨的问话，轻声笑起来：“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当初在督军府，你明明不记得我了，我熟络地跟你打招呼，你居然打死也不问咱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那时就在想，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谁想到，一等就是这么长时间。”
　　“几个月而已，又不是沧海桑田。”
　　
　　白桂心松开头发，正色说道：“对你来说的确是几个月，对我而言却是沧海桑田。”
　　
　　“先说说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吧。”京墨赶忙截住她的话，怕她再继续就沧海桑田的事感慨下去，忽然发现白家姐妹还是有共同点的，只是白桂心更善于在人前展现华美的一面，而白丹心往往不大会掩饰。
　　
　　“我是通过你认识杜仲的。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在玉器店里给母亲选寿礼，后来你走进了店里，拿着一串珠子，说是线断了要用上好的线再串起来。可是这家店里上好的线都被我用了，我要的是一挂珠玉门帘，店里统共有的好线还不够我用，根本就没法匀给你。你当时很失望，抿了抿嘴唇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似乎很不甘心。”白桂心语速很慢，声音很轻柔，从远远的记忆里走出的温柔总是带着朦胧的美好。
　　
　　京墨屏气凝神的听着，竭力从白桂心的叙述里触摸从前的那个“她”，其实，到目前为止，她自己早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曾经在现代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遥远的梦境，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所在。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呼吸的都是这个世界的新鲜空气。
　　
　　“我当时看了很不忍心，正想开口跟老板说匀给你点，一个手链么，用不了多点的。这时，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有着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我只记得那浓黑的眉毛像剑一样，很有力量。”
　　“是杜仲吧？”京墨插话。
　　
　　白桂心点点头，“他低下头跟你说话，意思是不行就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你嘟囔着说已经跑了好几家了，能跟这珠子相配的只有这家店。他看向你的眼神非常宠溺，你们站在一起就是一个世界，旁人根本就插不进去。他彬彬有礼地向我请求，请求我能匀出一点来串起你的手链。我望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眼里有一湖清澈的水，我就答应了。”
　　
　　京墨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腕，却意外地摸空了，不禁微微一愣，昨晚明明还带着那个手链的，怎么现在就没有了呢？许是落在白芍药那里了吧。
　　
　　白桂心也看到京墨的动作了，瞟了一眼她空空的手腕，问道：“你没怎么带它？”
　　
　　“唔，先褪下了。”京墨含糊地回答，“你接着说。”
　　
　　白桂心轻轻地笑了，“他为了答谢我就请我吃饭，当然你也在场。原来我和你是校友，我们都是江南女子学堂的学生。”
　　
　　“我们是在南方的玉器店里认识的吗？”京墨特意把“南方”二字咬得很清楚。
　　
　　“对呀，所以后来我知道杜仲的身份后大吃一惊，当时南北关系虽然不是太紧张，但是他孤身一人深入江南，胆子也忒大些。”白桂心望着地上成百上千的鹅卵石兀自笑了。
　　
　　明明是讲她和京墨如何认识的，没想到说出来竟然成了她和杜仲如何认识的，这个白桂心啊，京墨不禁也跟着笑了。
　　
　　“我主动跟父亲请缨，要帮他拿下北方，父亲就向北方提出了婚约，可是当时杜仲不肯答应，为了你，他不答应。”白桂心幽幽地说。
　　
　　“可他还是答应了。”京墨感到了一丝怅然，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为了她，扛住压力不肯答应与白桂心的婚约，想来就有几分心潮澎湃，可是终归还是答应了。
　　
　　“他是答应了，那是因为几个地方小小作乱了一下，让他更看清了形势，目前还不是跟南方硬抗的时候，他只有答应这一条路。”
　　
　　京墨伸直了腿，晃动着脚腕，不解地问：“你对他是一见钟情么？”
　　
　　白桂心勉力一笑：“当然不是，我最初只是好奇，好奇他的胆量，好奇他的执拗。我只想着能够帮助父亲，而想接近杜仲，婚约是最好的方法。”
　　
　　京墨笑起来，“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么？”
　　
　　白桂心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似的推心置腹地说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好奇地要命，一定要来到他的身边，或许在心底里也不介意把自己搭进去吧。”
　　
　　京墨赞同地点了点头，觉得脸上凉凉的，抬起头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像雾一般，细细密密地飘荡着；如烟一般，被风一吹就四散开来。
　　
　　雨丝柔柔地拂在脸上，像是爱人在喃喃细语，说着开心甜蜜的话，每一个字都化作细微的雨滴，落在脸上，悄无声息。
　　
　　俩人都坐着没动，静静享受着细雨的温馨和回忆的美好。此刻不是两个立场对立的女人在兵戎相见，也不是共同爱着一个男人的俩女人在争风吃醋。只是两个有着因缘际会的女人在分享往事，一段尘封了的记忆。
　　
　　“为什么要对我下药？”虽然京墨很享受此刻的安宁，不愿打破，但是还是问了这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白桂心扬了扬带着湿意的头发，“杜仲也这么问我，我说了害你失忆不是我的本意，我们只是想小小的恐吓他一下，就找准了你，没想到下面的人下手不知轻重。”
　　
　　京墨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重复了一下：“我们？”
　　
　　白桂心对她的敏锐略感惊讶，既而笑道：“是我们，我的母亲和我。”
　　
　　“这事令堂也有份？”
　　
　　“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以后一定不能允许自己的男人有别的女人，尤其是赶在自己前面的女人。因为晚到的那个，永远也赶不走前面的记忆。单是在时间上就永远也赶不上了，只能跟在后头辛苦地追啊追。”白桂心苦笑了下，“母亲这辈子都在追赶时间。”
　　“为了不让你也追赶时间，令堂就要除了我？”
　　
　　“我们没想着要除掉你，只是想吓吓杜仲，如果他不让你离开，你就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只是没想到这次下手这么重，直接把杜仲吓坏了，忙不迭地把你送走。”白桂心语气索然。
　　“这不是正合了你们的心意吗，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呢？”
　　
　　白桂心解开披肩，蒙在了头上，转脸看见京墨的头发也被打湿，便挪了挪身子，靠京墨近了些，移出点披肩给了京墨。京墨没跟她客气，头一偏就钻到了披肩下，俩人挤在一个披肩下，虽然挡不住细细的雨丝，但是也感到了些许温暖。
　　
　　“杜仲因为这事恨死我了，他明明知道是我干的，还是跟我订婚，还是将我留在少帅府，还假装跟我亲亲热热的。”白桂心突然顿住不说了，京墨这才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又近了。
　　
　　还是刚才过去的那队卫戍，他们看到二人顶着披肩坐在地上，远远的没看清是谁，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她二人。待走近了才认出两位小姐，顿时吃了一惊，个个目瞪口呆，忘记了脚下的路。
　　京墨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冲他们笑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白桂心这个形象坐在这里，估计不用到傍晚，整个少帅府就都知道了。
　　
　　为首的卫戍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啪”地立正，正儿八经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带着手下还愣愣的卫戍们走了。这个卫戍头目还算机灵，此后再也没有来打扰过。
　　“你在这里过得开心么？”京墨一开口才觉得此话这么熟悉。
　　
　　“不知道，只要能在杜仲身边我就很开心，一开始我并不在乎他怎么对我，后来明明知道他是逢场作戏，我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你爱上他了。”京墨一针见血。
　　
　　白桂心又扯了扯披肩，不置可否。
　　
　　“我走了，你就可以好好爱他了，我在这里仍然是你的障碍，对么？”京墨轻声问道，心里微微有些痛。
　　
　　“你在与不在都是障碍，”白桂心倒是毫不客气，“只要他心里有你，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的障碍。”
　　
　　京墨长长地舒了口气，有落叶转悠到她的腿上，裤子已经粘在腿上了，潮潮的。她掀开披肩一手支着地站起来了，腿有些麻。跺了跺脚，望了望地上的白桂心，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把白桂心也拉起来。
　　
　　如果没有复杂如许的前尘往事，她们两个或许能是可以谈的来的朋友吧，在拉起白桂心的瞬间，京墨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祝看文愉快！




第四十九章  走吧

　　雨渐渐大起来，雨滴打在身上似乎有重量，“啪”地落在肩上又浸入衣服，打在眉间便顺着额角在脸上纵横而下。不一会儿俩人就全湿了，但是俩人都站着没动，都没有要避雨的意思。
　　
　　“让你走是为你好。”白桂心抹了一般眼际的雨水开口劝道。
　　
　　“为我好？”京墨一开口便有一股雨水沿着发际线流下来，嘴形一动，便顺势往里钻。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应道：“再说吧。”
　　
　　两人都已经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秋天的雨已颇有几分凉意，风过处，更添如许凉薄。
　　京墨下定决心结束这场有史以来最长的对话，白桂心这般掏心掏肺地跟人说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会儿被凉雨一浇，纵是天大的好奇心也给浇灭了。何况白桂心这会子口口声声地要赶京墨走。
　　
　　京墨往后挪了几步，嘴角轻轻挑起，语带嘲讽地说：“当初是你召我到这少帅府的，如今又是你要赶我走。真是有趣极了！”
　　
　　白桂心昂起头一任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你在我这里诉苦可是诉不着，我说最后一遍，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置你于死地的想法，从来都没有。这会子也是不想看你最后无着无落。”
　　
　　“跟着夏天冬走就是着落了？”穿过大而密的雨帘，京墨直视白桂心的眼睛，却不断有雨滴隔断视线。
　　
　　“这是女人的命，不服不行。你若不去，被别人抢了先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京墨突然笑起来，眉眼在雨水的浸润下更加弯弯有情，“说了这半天，你还是不想让那得先机的痛快的吧？”
　　
　　白桂心说了这半天，又在雨中淋了这么一阵子，心里早就有些着急了，见京墨这么嘲讽她，随即沉下脸来，“我们两人说话，没必要藏着掖着，若是还想藏掖着，我今天也不会来找你了。你总有笑够的时候。”
　　
　　方才细雨中俩人看似温情的场面已被大雨冲刷而去，隔着雨帘，仍能觉出对方的剑拔弩张。京墨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意，因为这恐怕是少有的几次正面交锋，自己能够清楚地知道在和谁争执，为了什么事而争执。她冲着白桂心更加甜美的一笑：“我是有笑够的时候，但是在没有笑够前，我得好好笑，毕竟，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转身扬长而去，白桂心先是一愣，接着也跟京墨一样，转身扬长而去！
　　
　　刚刚正午时分，雨还没有停，整个少帅府的人就都知道了白小姐和澹台小姐都被雨淋病了，而且在请来大夫的时候，澹台小姐居然还把大夫拒之门外，理由依旧是那条外人不经允许不得随意入东院的禁令。
　　
　　“你可够狠心的，硬是让人家大夫撑着伞在外面站着，这雨还挺大的呢。”白芍药边说边随手关上刚才打开的窗户。
　　
　　京墨围着被子坐在床上眼泪汪汪地喝姜汤，边喝边跟碧玉诉苦：“再加点红糖吧，太辣了！好不好？”碧玉坚决地摇摇头，一副让你不听话就该受罪的样子。
　　
　　门一下子被推开，莲姨带着门外雨的气息和凉意进来，“那个大夫是奉了小主子的命令来瞧病的，这病没看着，人家不敢走。”
　　
　　京墨一口气喝完最后一点姜汤，还没完全咽下去便急急地道谢：“辛苦莲姨了。”
　　
　　莲姨一摆手：“辛苦谈不上，你想让人家站到什么时候？这会儿连午饭都耽搁了。”
　　
　　京墨摸了摸嘴角，掀开被子要下床：“我去瞧瞧他。”却被碧玉一把按倒在床上，她连连摆手示意京墨不能出去受凉。
　　
　　京墨握住碧玉的手，朝莲姨笑道：“莲姨，这丫头劲儿还真不小，一下子就把我摁倒了。”碧玉脸立马就红了。
　　
　　白芍药走过来，坐在床边上，“罢了，罢了，我出去看看吧，请问澹台小姐有何吩咐。”
　　
　　京墨在碧玉的帮助下，又把被子围得严实了些，靠在床头上，十分惬意，“再等等，过会儿我亲自出去赔礼道歉就是了。”
　　
　　白芍药叹了口气，抬手研究起自己的指甲，叹道：“你跟人怄气，何苦拿个大夫撒气。”
　　京墨又裹了裹被子，没吱声。莲姨和碧玉很快就出去了，只剩下白芍药在一旁长吁短叹的。
　　
　　据说那位大夫在东院门口站了半中午，京墨才出来见人家，跟大夫说一点小感冒不打紧的，还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大夫高高兴兴地去少帅那里复命了。
　　
　　午后，雨停了。天还没有完全晴开，依旧阴着脸。地上满是积水和落叶，少帅府的下人们等雨一停就立刻开始打扫这些积水和落叶。这其间差点把水溅到前来辞行的夏天冬身上。
　　
　　清晨夏家的管家亲自来把夏二少爷拦住，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原本不肯回去的夏二少爷就答应回去了，这会儿是来少帅府跟少帅辞行的。
　　
　　少帅好像已经预料到夏天冬回来辞行似的，竟然早早地备好了礼物，连夏天冬也是一愣，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礼物。
　　
　　娄良才指挥着人要往督军府的车子里装，夏天冬一把拦住了，问道：“少帅说什么了吗？”
　　
　　娄良才倒是镇定：“少帅只是说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督军府的，如今更是得物归原主。”
　　
　　夏天冬一时迷糊了头脑，“这些东西是督军府送给白丹心的，一点儿都没错。哎，我就不明白了，这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给我的礼物了呢？让我捎一下也是没问题的，怎么就成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咂出话里的味道来了，停了话，站在娄良才身边，脸慢慢沉下来。
　　
　　娄良才见他不吭声了，就一摆手，手下的人利索地将东西搬到了督军府的车子里。
　　
　　天冬在旁冷眼观看，等东西都装进去了，才凉凉地开口：“怎么，白丹心她人已经到督军府了？”
　　
　　娄良才有几分诧异地看了眼天冬，不置可否。天冬心头怒火一点一点燃起来，眼神凌厉地看向了旁边的夏叔。夏叔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天冬怒极的表现，忙点点头。
　　
　　天冬在夏叔和娄良才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几圈，眼风又扫了扫旁边的小兵，嘴唇动了动也没发声，只是一拳打在车顶上。震得夏叔脸色一变。
　　
　　天冬接着又一脚踢在车子轮胎上，转而大步走开，走了两步，回身对着娄良才说：“谢谢娄副官前来相送！我这会儿又不想这么快回去了，夏叔你先带人回去吧。”走出几米后，又使劲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
　　
　　夏叔叹了口气，跟娄良才说了些客气的话后，便进了车子去追天冬了。
　　
　　入夜，京墨和白芍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手上拿着好几样小吃了，京墨瓮声瓮气地说：“这样子快意江湖，真是美啊。”
　　
　　白芍药一笑，递过一块小点心：“你的江湖就这么几样小吃啊？”
　　
　　“芍药，你可真是可爱，我听天冬说过你的故事了，你若是男子，我就随你私奔了。”
　　
　　白芍药闻言大笑，惹得路上行人纷纷回首。京墨胳膊肘一捅她：“你笑什么？真的，我特别羡慕你这种敢想敢干的作风。”
　　
　　白芍药扯住京墨的袖子，站定了，半真半假地问道：“此言当真？”
　　
　　当日还在督军府时，京墨随了天冬去白芍药的葡萄架下品茶，天冬曾笑言：“等这葡萄熟了，就用来酿酒吧，我们三人痛饮美酒不言醉，如何？”
　　
　　白芍药也曾用这种神情，半真半假地说：“此言当真？那我可就真酿酒了，到时二少爷务必来啊。”当时，京墨还追着喊：“还有我呢。”
　　
　　此时忆起先前的事，京墨笑说：“你敢不敢跟我私奔啊？美娇娘？”
　　
　　白芍药松开了京墨的袖子，往前走开去，“你呀，就是学也学不来那些江湖气，什么美娇娘，要是真把你拐走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喊天叫地。”
　　
　　京墨不服气，瓮声瓮气地说：“别以为我不敢，芍药，我们一起甩掉后面的人吧？”
　　
　　白芍药朝后扫了几眼，知道那些少帅府的卫戍们就隐在身后，也顿时玩心大起。拉了京墨的手专往小巷子里钻，七拐八拐，到了一家绸缎庄，招呼也没打，直接拉着气喘吁吁的京墨往院里跑，绸缎庄里的伙计该干嘛干嘛，仿佛她们俩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一口气跑到院里，白芍药问：“你若是现在想回少帅府，还来得及。若是不想回去，我们就走。”
　　
　　京墨疑惑地问：“去哪里？我可不去督军府。”这会儿有些很不真实的感觉，本来是开玩笑来着，没想到仅仅是一会儿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变了样子。京墨显然还对目前的状况很不适应。
　　这时前面店里传来了少帅府卫戍们的询问声，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卫戍，这般七拐八绕还是没有将他们彻底甩掉，这么快就追来了。
　　
　　白芍药着急地催促道：“当然不去督军府，你赶紧决定。”
　　
　　京墨突然就被推到一个抉择的台子上，霎时有些茫然，但是直觉告诉她，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就不大可能离开这里了。说不上究竟是那里出了问题，她没有多少时间思考，只好把牙一咬，“好，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教材书稿才干了三分之一，所以下次更新不好说呢，三四号吧，不是偷懒……掩面爬下。




第五十章  熟悉

　　白芍药清亮亮的眼神望过来，一如秋水般明澈，她笑起来，又紧紧拉住京墨的手，仿佛下决心似的说：“好，我送你走。”
　　
　　京墨被她脸上坚决的神色吓了一跳，外面绸缎庄里老板应对卫戍们的答话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了。一点恶作剧心态夹杂着些微地恐惧一齐在心头翻涌，只是任由白芍药拉着她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是间普普通通的卧室，在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丹青。
　　
　　白芍药始终没有放开京墨的手，一路拉着，这会儿在那副山水画处停下了，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在山水画的山峰处摸了下，似乎是使劲摁了下，后面的墙缓缓地移开了。
　　
　　原来这里是个机关，那墙也是面假墙。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切又像是在哪里见过，不知道为什么，京墨忽然觉得方才的情景以前发生过。既不是在哪里听说的也不是自己想象的。但是有那么一部分回忆像被冰封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情景了。
　　
　　京墨边随着白芍药在两面墙组成的狭窄甬道里前行边想方才的情景，每往前多走一步，那种熟悉感又潮水般涌上来。整个头脑像是一片无人的荒野，偶尔会有一道电光火花，但是转瞬即逝，根本就抓不住。
　　
　　在黑暗中跟随白芍药走了好一段，最后终于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子。京墨不禁感叹此时建筑的精妙，竟然在看似不起眼的房子中设计了这么多机关，绕来绕去还是在房子里，只是不知道到了哪个房子而已。
　　
　　白芍药的手隐隐出了些细汗，京墨手上也滑腻腻的。好容易进了房间后，京墨慢慢抽出手来，白芍药似乎还不舍得放手，依旧攥得挺紧。
　　
　　“你害怕了？”京墨悄声问。
　　
　　白芍药闻言一下子放开了京墨，喘着气说：“娄良才这个狐狸！”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了？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白芍药有些挫败地说：“等吧，自然会有人来接咱们。”
　　
　　京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方才她还兴高采烈的，怎么过了个狭窄的通道就变得脾气不好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地方得罪她吧。
　　
　　京墨看看白芍药沉着的脸，扬扬眉不在问东问西，否则也是自找没趣。她仰脸打量起这间屋子来，方才进来的时候看着房间的摆设有些眼熟，这会儿细细看时不禁一愣，房间的摆设跟京墨住的房间里的摆设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房间比京墨住的房间要小一点，但是基本的格局是一样的，物件的摆设也一样，甚至连窗台上的摆设都是不差分毫。床上铺的被单子也是京墨最喜欢的淡紫小碎花样式。
　　
　　京墨急急地过去拾起枕头来翻看，白芍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的举动，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记得前一阵子，京墨曾经画了一只可爱的维尼熊给碧玉看，央着碧玉给她绣一个枕套，心灵手巧的碧玉很快就把维尼熊枕套绣好了。京墨每晚枕着都幸福满满的，总有些东西能标志着自己曾经在那个世界存在过，不是一缕青烟也不是一阵风，她是真实地存在过。
　　
　　如果，这个枕头也有维尼熊，怎么办？京墨在要把枕头翻转过来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难道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似乎不大可能，她和白芍药只是在通道中摸黑走了一小段路，实际上绸缎庄离少帅府还挺远的。
　　
　　谢天谢地，这个枕头上没有维尼熊。京墨顿时松了一口气！叩门声恰恰在此时响起，一下一下，非常有规律。原本静谧的房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惊醒了，京墨不知道此时会有什么人敲门，只是偏头去看白芍药，白芍药很无奈地一笑：“请人家进来吧。”
　　
　　京墨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壮起胆量说了声：“请进！”
　　
　　门一下被推开，带着些探察究竟的味道。门外正中央站着娄良才，只有他一个人。
　　
　　京墨只是呆呆地看着娄良才，心里的疑问和差异交错在一起，竟然忘记了出声。倒是白芍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赶着打招呼：“娄副官好啊。”
　　
　　娄良才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这里看到她们俩天经地义似的，只是淡淡地应对白芍药的问好，“高小姐。”
　　
　　白芍药不肯应声，只是冷冷地纠正：“是白小姐，娄副官。”
　　
　　娄良才马上改口说：“白小姐。”白芍药这才脸色缓了缓。
　　
　　京墨好大会儿才从愣神中回转过来，她盯着娄良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娄良才说道：“请回府吧，天色已晚了。”
　　
　　京墨还没动，白芍药倒是乖乖地听话站起来来要往外走。刚挪了一步被京墨一把抓住：“去哪里？”
　　
　　白芍药很无奈地说：“跟娄副官回少帅府。”
　　
　　敢情这顿惊吓这顿猛跑乱窜都是闹着玩的，仿佛刚才就是大家一起玩了个捉迷藏，也仅此而已。别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捉迷藏，都抱着游戏的心态，只有京墨当了回事，全身心地投入。
　　
　　又或者是他们商量好了，大家一起做了个游戏来试探京墨的态度。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每一种念头都让京墨感到非常地不爽！京墨气得一甩手，站在原地冷冷地说：“我累了，不想回去。”
　　
　　白芍药也瞧出京墨的确生气了，面带歉疚地看着她，想解释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开口。
　　
　　娄良才爽快地拒绝了京墨的要求：“京墨姑娘要是不回去，那么白桂心小姐该大张旗鼓地找你了，恐怕大家都不得安生了。”
　　
　　“娄副官的意思是我碍着大家的安生了？是我搅得大家不得安生了？”京墨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不是我上赶着来少帅府的，是你们强要我来的，如今又赶我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娄良才安静地听她抱怨完也不加分辩，尽管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娄良才的主意，他仅仅是个跑腿的而已，但他不跟京墨多啰嗦，只是强调：“京墨姑娘该回府了。”
　　白芍药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京墨坐到椅子上，沉着脸说：“先把刚才的事解释清楚，否则我不走。”
　　
　　屋里的气氛顿时更加冷凝了，只有门外的夜色缓缓流动着。白芍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出了神般看着房间的角落，也不吭声。
　　
　　娄良才不断地拿眼瞟白芍药，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这事由白芍药而起自然该由她来解释。
　　
　　过了好一阵子，白芍药再也无法假装没有看到娄良才的眼神了，这才慢吞吞地走近京墨，柔声道：“我们从绸缎庄的夹壁中往前走，有两个通道，一个是通向这里，另一个是通向卖豆浆的铺子。这次如果顺利我们会到那个卖豆浆的铺子去。”
　　
　　“那我们怎么来了这里？”京墨有些不解。
　　
　　白芍药一眼扫过娄良才，竟然带了几分凌厉的味道。娄良才不慌不忙地开口：“是我把两个方向的标志换了，高……白小姐就走错了。”
　　
　　“不能转回去重新走吗？”京墨问道。
　　
　　娄良才对京墨此时还有心情问这种问题感到很无奈，只好说：“没法转回去。”
　　
　　“哦”京墨失望地答应了声，心想着这个设计有些不大合理，能进不能退，太缺乏灵活性了。
　　
　　娄良才再次催促二人回少帅府，俩人也没有别的办法，都被抓了个现行了还能赖在这里不走么？只好跟着娄良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一出房间就感觉出异样，原来娄良才带了很多人，整齐地排在外面，无声无息地，一个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般。
　　
　　京墨不禁感到疑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也不过刚刚甩开那些卫戍，他们恐怕还来不及回少帅府报告情况。娄良才如何能够得知消息还能迅速地带这么多人来呢？
　　
　　既然这么娄良才鼻子这么灵敏，当初又怎么会让白桂心的人钻了空子呢？
　　
　　京墨怀着满腹的疑问不情不愿地跟在娄良才后面，盯着他挺直的脊背，都快盯出个洞来。娄良才像是被盯疼了般回过头来看了京墨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转头继续走路。
　　
　　又是在巷子里七转八拐的，后面的那些卫戍走起路来整齐划一，一个脚步声，都是放轻了脚步，这么多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也就是一个人的声音。整个巷子里仿佛只走了四个人。
　　
　　出了巷口，停着两辆车，有辆车旁立着一个穿马褂的中年男人，见有人出来，立即迎上来，却只冲着白芍药笑道：“小姐，该回家了。”
　　
　　白芍药怒气冲冲地看向娄良才，娄良才平静地传话：“少帅说了，你闹了闹了，玩也玩了，该收收心回家了。”
　　
　　白芍药抿着嘴想了会儿，一仰头，“回就回！”又对京墨说：“今晚的事实在是事出突然，对不起！”说罢头也不回地跟着方才的中年男人钻进后面的车里去了，很快车子绝尘而去。
　　
　　直到白芍药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娄良才才说：“京墨姑娘该回府了。”
　　
　　京墨恍若未闻，“为什么那个房间的布置跟我住的房子一模一样？”
　　
　　娄良才不答，京墨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回答了，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回去。”
　　
　　娄良才说：“我不知道。”
　　
　　京墨瞪他一眼：“你不知道？哄三岁小孩呢？你今晚想说也得说，不想说也得说。”
　　娄良才机械得重复着那句话：“请京墨姑娘姑娘回府。”
　　
　　京墨怒极反笑：“你说了，我自然会走。不说的话，”她故意顿顿，“除非你把我扛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娄良才眼睛闪烁了几下，只听他说了声“得罪了”，京墨整个人就被整个地扛起来了，一瞬间天地翻转，在京墨眼里人都倒转了！
　　
　　早有人打开了车门，京墨一下子被娄良才塞到车后座上，车门“啪”地一声被关上了，车子早已发动开了，车门关上的刹那就像开出去了，车速不快，很稳。
　　
　　京墨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朝娄良才打去。娄良才架起胳膊，一招一式都给京墨挡回去。京墨抡了半天都没捞着娄良才半点。她气喘吁吁地坐定，对着娄良才怒目而视。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着三号更新的，一拖就拖到今天，俺的书稿快完成啦，还有两个单元多点，很快又能有更多的时间填坑~\(≧▽≦)/~啦啦啦




第五十一章  发飙

　　黑色的车子行驶在夜色中，悄无声息。京墨一路上都怒气冲冲地瞪着娄良才，非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洞来不可。娄良才再铁的一个人，被京墨红着眼瞪了半天也有些心里发毛。平生第一次不想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恶寒，枪林弹雨都不眨眼的一个人，愣是在京墨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咳了好几声，也没力气跟京墨对视了。因为京墨那副样子分明他娄良才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娄良才在心里哀叹了好多遍，他也不过是一个跑腿的，怎么就这么难做呢！原本温柔似水的京墨凶起来也是狮子级别的凶猛，他只盼着车子赶紧到少帅府，偏偏之前已经吩咐好了，其实不用吩咐这司机也知道，只要京墨小姐在车子，车子必须稳而又稳！哪怕乌龟慢慢地爬也要保证稳！因为京墨小姐有晕车的毛病。
　　
　　约摸着快到少帅府的时候，京墨又问：“为什么那个房间的布置跟我住的房子一模一样？”跟开始的问话一字不差，只是语气凶狠了些。可是娄良才也估摸着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可以解脱啦，干脆闭上眼睛装哑巴，你能奈我何？！
　　
　　也就是一个念头闪过的功夫，娄良才感到京墨动了，他猛得睁开眼睛，却只来得及感受到京墨腕底一缕清风，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京墨的手在自己脸上拂过，随即右半边脸有火辣辣的痛感，也不是全部，就是几道吧。
　　
　　他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右脸，这时车子正好停下，京墨不等他反应，推开车门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子，脚踏在地上了，才回过身来，冲着愣神的娄良才说：“这帐回头再算，你别以为就这么一下子！”说罢，狠劲一甩车门，扬长而去。
　　
　　车门被京墨甩的“咣”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前面的司机一抬头，却打死也不敢偷看后座上的娄副官到底是啥情况了。
　　
　　娄良才也被京墨的阵势给震蒙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京墨，温婉可人的，含羞低笑的，敛眉沉思的，隐忍沉默的，可是就没见过如此发飙的京墨。他有些失神地望着京墨离去的方向，心里隐隐替杜仲担忧起来，这么一只彪悍的主，古人总结的没错，所谓河东狮那是有道理的！
　　
　　京墨走在清爽的夜风中，十分畅快，憋屈了一个晚上的情绪仿佛在那一爪子的抓挠中全宣泄了。本来就晕晕乎乎地跟着白芍药出逃，结果还没有跑出房子的就被娄良才抓了个现行，仿佛早就知道了她要跑似的。方才娄良才在屋子里那副“早就知道你要干什么”的神情算是彻底把京墨给激怒了，结果还硬着嘴不肯回答问题！这不是火上浇油，简直是逼着淑女发飙！
　　
　　今晚所有的郁闷如果不发泄出来，整个人会被撑爆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挠一爪子再说，让他见识一下女人的经典武器！至于别的，统统先放到脑后吧！总之娄良才是不会反过头来再挠自己一下子的，且不说他不敢，就是敢也未必屑于跟自己斗。至于杜仲么，无论他护犊子也好不护犊子也罢，总之这种事是不好意思拿来算账的吧，倒是那个房间该好好审问一下，为什么跟她住的房间布置地一模一样！
　　
　　正在心心念念着方才挥舞出去的一爪子，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低笑：“哟，你看，她才回来呢？”温声软语。
　　
　　这是一个很小的凉亭里发出的声音，凉亭里只容得下两个人，仿佛也就是为两个人设计的，中间一张石桌，旁边两张典雅的木方凳，坐在方凳上，周围的低矮护栏，触手可及。护栏上还有枝条探头探脑的。凉亭离京墨走的路并不远，走过几步鹅卵石铺就的曲线就到了。
　　
　　一句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所谓恶向胆边生的另一层意思就是豁出去了。京墨就向那所谓的凉亭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的底气在增加，就如同吹气球，一口接一口，努力地吹，眼看着气球在眼前不断地膨胀，在担心它会爆掉的同时夹杂着更多的兴奋，甚至于亢奋。
　　
　　人往往就是这样子，在恼羞成怒或者羞愤交加之时，很多感官就会一时罢工，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一个地方，促使着胆量不断地膨胀起来。
　　
　　若不是白桂心口口声声要自己走，若不是白芍药带自己走，若不是娄良才又围追堵截，恐怕京墨这辈子也不会想着要去跟谁动手，或者以一副傲人的姿态面对眼前的一切。此刻，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貌似这种感觉还不错，京墨这么想着。
　　
　　离亭子很近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再往前走就踏进亭子里了，而石桌两边的两个人也近在咫尺了，如果伸出手去，或许能够捞得着对方，京墨忽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难道暴力还有瘾么？
　　
　　她站定了，头稍稍扬着，看着眼前坐着的一对男女，想着真是般配，一样的俊美一样的好强。心里的那个气球慢慢地膨胀起来，一点一点撑着京墨。
　　
　　三个人都没人开口，只是静默着，似乎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白桂心的眼神在杜仲和京墨身上来回地转悠，想的却是四个亭角的灯该换了，明明四个灯很亮的，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杜仲和京墨脸上的表情呢？明明近在咫尺啊！
　　
　　京墨只是扫了白桂心一眼，又冷冷地看了杜仲两眼，接着把目光放在他们身后的亭柱上。
　　
　　从白桂心的角度看，京墨依稀是不屑的表情，头微微扬着，头发有些乱，却有恰到好处，比平时的一丝不苟多了几分风情。灯光的照映下，京墨的脸分外柔和，总让人联想到一些温暖的词汇。如果，她不抢自己的男人该多么好啊！京墨这样的人远远欣赏着也是很舒服的。
　　
　　杜仲的脸恰好被一根亭柱遮住，一半脸沐浴在灯光里，一半脸隐在黑暗中，角度刚刚好。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京墨，眼睛里流动的光华影影点点，像是夕阳下湖泊里的光影碎金。
　　
　　有几对巡逻的兵士从附近走过，整齐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甚是好听！京墨忽然觉得大好的时光浪费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才回来。”京墨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杜仲习惯性地往石桌上捞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了才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就没有了。他悻悻地放下了，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想还是那些刀光剑影，运筹帷幄的事儿更简单些，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没有这么复杂，只要一牵扯到女人，他总是感觉头疼。
　　
　　白桂心似笑非笑地说：“那你怎么才回来？”
　　
　　京墨立即反问杜仲：“我在少帅府还有人身自由么？”
　　
　　杜仲眼里有些冒火，沉声说道：“胡说什么。”
　　
　　京墨等的就是这个否定句，“既然我这是胡说，那么我就是还有人身自由了？那为什么娄良才还把我堵回来？你们不是早就想眼不见心不烦吗？何苦把我拘束在这个大牢笼里煎熬我？”
　　
　　杜仲抬眼望向京墨，眼里惊怒交加。
　　
　　京墨最是看不得他这副神情，“怎么，把我堵回来还要夫妻会审？我对不起你们谁了？你们又凭什么这样子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白桂心十分玩味地摆弄着手中的杯子，似乎对京墨的话很感兴趣，却听见京墨指名道姓地说：“白桂心，你要爱杜仲就爱你的，没人跟你抢，别整天把我作为你的假想敌！你害了我能得什么好？你想抓住他的心，你抓啊，我不是没跟你抢么？”京墨用手指着杜仲，言辞十分激烈，“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不是我能控制了的，你做事不找本尊，在我身上折腾什么？”
　　
　　白桂心万万没想到京墨会这么说话，之前无论怎样，总还是留了几分颜面何余地的，从来没有这样子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京墨不按套路出牌，哐哐砰砰地乱敲一气，倒是把她给弄迷糊了，倒是在心底有几丝感叹京墨的胆识了，逼到份上，这份胆识果然不可小觑！
　　
　　白桂心愣了愣神，大口呼吸了点新鲜空气，扭头看向杜仲，指着京墨说：“她，她，”还没说完，杜仲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边训斥白桂心道“她什么她！”边一步跨下凉亭，抬手抓住京墨尚在空中的手腕，拉着就往外走。
　　
　　京墨冷不防被杜仲这么大的力气一带，一个趔趄往前趴去，杜仲闲着的手赶紧把她捞起来，现在的姿势就像是杜仲把京墨环抱在怀里，京墨使劲一推他胸膛：“你干什么你？！”企图挣开，可是她的力气哪里能跟杜仲相比，挣了两下没挣脱，杜仲冷着脸：“别闹了！跟我回去！”语气颇为严厉。
　　
　　身后的白桂心眼见着杜仲去拉京墨去抱京墨，慌忙也起身却带倒了茶杯，茶水倾洒在桌面上，沿着光滑的石头面流泻下来，滴落在了白桂心的脚面上，一滴又一滴。原本热乎的茶水经过冰冷的石头后，落在脚面上也是凉凉的，如同秋夜里的女儿心。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写得很开心，希望诸位看得也开心啊，下次更新也不知啥时候，争取这几天多写点稿吧。




第五十二章  怒吼

　　又一队巡夜的卫戍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咔嚓咔嚓”而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不远处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干什么你？你给我放手！你到底放不放手？”话音里满是气急败坏。靠近一处假山时，那声音大了起来。
　　
　　这对卫戍兵立即停下了脚步，为首的头目侧耳听了两句，从假山后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压低了声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胡闹！”像是训斥自家不听话的孩子，虽然说短短的两个字却散发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息，又似乎有那么几分溺爱过了头总是要训两句的意思。
　　
　　后面的卫戍兵见领头的停下了，也都齐刷刷地停下了，大家都听到假山后面的动静了，一齐侧耳倾听。
　　
　　“我怎么胡闹了？你们摆弄我就行，我稍微反抗一下就胡闹了？这是哪家的道理？你们杜家跟他们白家就这么讲理啊？”
　　
　　“你……”
　　
　　“你什么你！”女人的声音拔得挺高，说这句话的语气倒是蛮像少帅的。
　　
　　那个男人低声笑起来，“你学舌倒挺快！”还是训斥的口气，却已然带了笑意。
　　
　　“我告诉你，杜仲，杜言之，”女人把名字咬得清晰有力，恨不能这名字就是俩花生粒，一口放在嘴里嚼个粉碎！“别以为我不言不语的就是任由你们欺负！”你算什么东西，这样子欺负我！
　　女人在说道“你算什么东西”的时候，假山这面的卫戍们集体抽了口冷气，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质问少帅是什么东西，恐怕少帅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如此质问吧，还是如此难回答的问题，什么东西，那么少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群人立定在原处，静静的等待少帅的火气。
　　
　　意外的说少帅居然笑起来，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笑，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出少帅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声，莫非少帅就喜欢被人骂不是东西？这个念头悄悄爬上他们的心间。
　　
　　“我的确不是东西，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委屈了。好了，好了，再稍稍忍耐一下。”少帅居然好言相劝起来，还主动承认自己不是东西，惊得卫戍们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在他们的印象中，杜仲说那个年少时候就站在至高点的君主，脸上满是坚毅，不苟言笑，浑身散发出震慑人的气息。
　　
　　没想到那个女人并不领情，“忍耐？凭什么？你松手！”她又吼起来。
　　
　　听了这么长的壁角，卫戍们都听出这个女人是谁了，可是这么强势的声音无论如何也跟印象中的人对不起号来。话说人是具有多面性的动物，此言非虚啊。
　　
　　“我送你回去吧。”即使贵为少帅，高高在上，也跟平常的男人一样，有他治不了的女人，有低声求和的时候。这会儿杜仲声音和缓，甚至有些微地讨好的味道，男人么，不都是得哄着女人嘛。
　　
　　“我长着腿，自己会走，你放手！”女人依然强势。
　　
　　“不放手，我偏不放手！”他语气坚定，随即又温和了好几分，“走吧，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像是在哄一个哭着闹着要糖吃的孩子，“乖，宝贝儿，别哭了，这就去给你买。”
　　
　　“不好。”女人虽然拒绝了，但是语气也明显缓了下来。
　　
　　卫戍们心头一松，脸上慢慢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女人，就是那么回事，男人几句贴心的话，再大的脾气也乖乖地缴械投降了。这女人方才气势汹汹的，少帅一哄，就半推半就的了。少帅真是好样的，爷们儿嘛，就不能跟凶悍的女人一般见识，她们闹就闹，男人不能跟她们生气，要哄着，哄高兴了才叫真爷们儿呢。想到这儿，越发觉得少帅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给男人们争脸了！于是脸上的笑容越发多了。
　　
　　京墨被杜仲拉着手往前走，拐过假山就看见一对卫戍兵列队相迎，个个笑容满面，看他们的样子，站了不是一会两会儿了。一见他们俩人从假山后绕出来，一个个也忘记了该向少帅行礼，都傻愣愣地看着京墨，眼神里还闪烁着崇拜的色彩，或许是在赞叹第一个让少帅低头服软的女人吧。
　　
　　京墨一见这些卫戍兵们两眼放光，像是猫见了老鼠的样子，心里的旧火新火立即自燃了，根本就不需要点火了，熊熊烈火刚掐下去点，火星还乱窜呢，哪里需要点火。
　　
　　她被杜仲拉着，像是检阅似的走过这对卫戍兵，走到队尾了，京墨一回头，好家伙，这些卫戍们居然转着身子探着头给自己行注目礼！
　　
　　不用猜，方才的恶形恶状全被他们给撞着了。
　　
　　京墨半转着身子朝他们大喊了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发飙吗？”卫戍们“啪”地一声立正，又都整齐划一地敬了礼，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走出好远，才有个卫戍擦了把额角的汗，自言自语道：“好家伙，真……”他摇了摇头没想出来说啥。
　　
　　那边卫戍们吓得不轻，这边倒是逗乐了杜仲，“你能量还挺足的，吼完这个吼那个！”京墨自动过滤掉他的话，自己还沉浸在方才的那一吼上呢，为什么吼出来觉得自己更勇敢了呢，好像现在要是让她上战场，她也是不怕的。这种奇特的感受还是蛮舒服的，气吞江河啊。
　　
　　杜仲笑眯眯地瞧着京墨，“别琢磨了，回去休息吧。”京墨一撅嘴，他从那会儿就一直箍着她的手腕，死活不放手，真是气人，还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唉，以后啥形象也不用要了，就今晚这一嗓子，彻底埋葬了一位淑女。估计这帮卫戍下次见了京墨都得拿后脑勺看她了，哪里还敢正面瞧啊。
　　
　　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帅，请留步。”
　　
　　京墨对这个声音熟得不能再熟了，趁着杜仲答话的功夫以为他会放松，急忙甩手，甩了好几下都没成功。
　　
　　隔着夜色和淡淡的灯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京墨可以肯定，娄良才脸上肯定是看热闹的表情！
　　
　　娄良才来到身前，不知道有没有看京墨，只是感觉到刻意站在离京墨远的那一边，“报社说明天就刊登夏天冬和白丹心的订婚启示。”
　　
　　“知道了，你先下去。”少帅沉声吩咐道。
　　
　　娄良才嘴上应着“是”，拿眼往京墨这边瞟，被京墨逮个正着，她立即狠狠地瞪回去，却脱口而出：“看我做什么？”说得娄良才一愣，行礼后立刻掉头走了。
　　
　　京墨有点想咬掉舌头的冲动，方才冲着杜仲一阵怒吼，这会儿居然对着娄良才又是这副口气。这些人精一个个的都比着内力，哪有这样子当面甩脸子开口讲话的，这么直白的话直接冲击了他们的游戏规则。但是转念一想吧，娄良才就是不肯讲房间的事，凶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再一次感叹人的奇怪，感叹非理性的强大力量，在不久的将来，鲁迅先生就会说一句名言：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京墨沉默了那么久，在历经憋屈的岁月后终于爆发，一爆发就震惊了一干人等。
　　
　　“娄良才早走远了，别看了，至于咬牙切齿地看他么？”杜仲好心地提醒京墨，又把把京墨的飚劲给招惹上来，不免带了点小心。想一想，她恐怕说是杜仲生命中唯一个能让他无可奈何的女人吧，她发飙，他只能受着，还得好好哄着。不过，这种感觉……貌似很好！
　　
　　在这种时候，他能感觉到离她很近。若是她平常的样子，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无论如何，就没有事情能够打破她的平静，这让杜仲感到很挫败。也许只有不在乎才能保持如许的平静吧，但是一想到“不在乎”三个字，就如同三把尖刀，狠狠地插进心脏，再搅拌两下子，痛狠了也就麻麻地疼。这股痛感顺着向上，连喉头都是酸涩的。
　　
　　方才在凉亭下，她亭亭玉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说话的神情活像得胜的女王，至于表情么，似乎只有四个字可以概括——视死如归！
　　
　　杜仲喜欢看这样的京墨，这样的她在乎很多事，她在乎自己的态度不就是在乎自己这个人吗？想到这点便有些心潮澎湃，比打了个打胜仗还要激动。
　　
　　京墨听了杜仲的话，不禁在心里默默回应着：你在明亮处看看娄良才的脸估计就知道我为啥咬牙切齿了。可这话是不敢说出口的，她竟然把他心爱的副官脸上抓出了几道血痕，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吧。只好低了头任凭杜仲牵着往前走，心里还盘算着见了莲姨和碧玉该怎么办呢，要是她们知道京墨有一天能这么彪悍，估计嘴巴里能装下俩鸡蛋了！太可怕了，没脸见人了！
　　
　　今晚的夜色很好，整个少帅府一片宁静，巡夜卫戍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也在静静的夜里格外响，那个脚步声似乎是冲着杜仲和京墨的方向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奉上一章，下次就更新大约得五六天之后了吧，掩面，都不好意思说啦。但是俺有空就认真写的，真滴呀。。。我是非常想日更的呀，所谓理想……
麻烦大家等啦




第五十三章  家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京墨心里知道是谁，既然人家辛辛苦苦地赶来了就不能让人家白跑，便停下来等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似乎明白了一点，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即使你老老实实躲着也总会有事情找到头上来。与其这样子被动地接受纷至沓来的事儿，还不如就等着它，面对它。
　　
　　但是脚步声却在不远处停下了，依稀可以听见她在训斥什么人，以及对方唯唯诺诺的声音。
　　
　　京墨展颜一笑：“可不是只我一个彪悍，你家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杜仲手上加把劲握得京墨“哎哟”了声，“别瞎说，什么你家我家的。”
　　
　　夜风拂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想必是有落叶经不得这秋风的抚摸，一点力道便受不住，纷纷落了下来，中秋刚过，原也不该这么快就陨落的叶子似乎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宴会，只想着赶紧叶落归根，早早走向自己的宿命。
　　
　　京墨甚至都能够听到叶茎在剥离树枝的刹那发出的骨肉分离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叶子心里会不会痛，或者树枝心里会不会痛。一起走过了生机盎然的春天，繁荣茂盛的夏天，在一片繁华之后就要快速地进入落寞的秋季。这叶子凋落得有些早了。
　　
　　俩人站着等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没有再继续靠近，在训斥完人之后，似乎也站在原地出神，又像是在与这边的两个人较量，看看究竟谁更能沉住气一些。虽然这是无谓的较量，但是此时，除了这些无谓的较量，似乎没有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她去做了。
　　
　　京墨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好比等着对方一个拳头伸过来，甚至自己都做好了防御姿势，等了半天，却只见扬起的手，不见落下的拳，有些没劲。“我是不是疯了？”她出其不意的问道。
　　
　　杜仲愣了下，随即眉目疏朗，笑道：“你何止是疯了。”
　　
　　“难道还有比疯更厉害的？”
　　
　　杜仲只是微笑不肯讲话。
　　
　　京墨也跟着笑起来，发泄了那么多情绪，此刻竟然有些心境澄明的感觉。“我今天见到了一个房间，跟东院里住的房间一模一样。”她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既然从娄良才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就直接问杜仲吧，他一定会知道的，说不清理由，只是一种直觉。
　　
　　杜仲仰起头长叹了口气，拉着京墨继续往前走，“这事早该告诉你了，只是时候还没到，不方便告诉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京墨问道：“那你现在到底是告诉我呢还是不告诉？”
　　
　　“不告诉。”
　　
　　京墨气结，怪不得娄良才嘴巴那么严实，原来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话句话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京墨回到东院草草睡下，莲姨和碧玉只当是她逛累了，也没有多问。京墨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等到明天，估计莲姨和碧玉听说了她的英勇事迹后会惊得合不拢嘴的。姑且享受今夜的安眠吧。
　　
　　第二日京墨早早地被莲姨叫醒，说是少帅有请，有客人来了。京墨胡乱地梳洗了番就去了前厅，甫一进门就看到白芍药和一个烫了卷发，一边用发夹固定住，身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并肩坐着，听着门口有响动，那女子拉着白芍药站了起来。
　　
　　那女子身段跟白芍药差不多，鹅蛋脸，双目秋水盈盈，嘴角自然上翘，未曾说话先含笑，倒是鼻梁与白芍药有些像，比较□，隐隐含着股难以言说的坚毅。
　　
　　“想必这位就是京墨吧？”那女子亲切地问道。
　　
　　京墨笑着点点头，过来与她二人并排坐下了，正好坐在那女子身边。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女子身后的白芍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白芍药一反平日里冷然傲人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给京墨介绍：“这是家姐。”
　　
　　京墨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啊！于是一句话不经大脑便冒出来了：“你就是原配？”问完才知道有多么失礼，这是见面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上去就嚷了一句如此八卦的话，脸腾地红了，尴尬地笑笑，不知道如何补救是好。可是白芍药居然也很不厚道地跟着笑起来，还笑得特别开心，她伏在姐姐肩头打趣道：“京墨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那姐姐倒是颇为体谅京墨，笑道：“没事，过去那么久了难得还有人记得，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又回头说芍药“你少打趣京墨，别以为人人都像你厚脸皮。”
　　
　　京墨听她言谈颇为爽利，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寡言少语啊，加之听说了一些轶事，心底有几分欣赏，也放松下来。几个人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只有门口的卫戍静静站着，也没人打扰。
　　
　　聊得多了，京墨这才发现原来芍药的这位家姐实际上跟妹妹是差不多的性格，只不过表现形式有差别罢了。白芍药是把内心的棱角都写在脸上，不喜欢的人一个眼神就拒之千里之外，想要干什么事就像是埋在心里的种子，不停地疯长，一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非得去做不可。而家姐则是面含笑意把一切看在心里，在她的底线之内，什么事都好说，若是出了底线，必定会决绝到底。
　　
　　京墨忽然有些可怜家姐，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或者曾经爱过，但是男人自己不争气，慢慢地伤透了这女子的心，从此只有等待决裂的那一天。
　　
　　正在出神地感叹着这位家姐的遭遇，冷不防看见家姐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像是在等待回答，京墨赶紧把思绪扯回来，抱歉地抿嘴一笑，希望家姐能够再说一遍，家姐也相当体谅地又说了一遍：“小妹行事鲁莽，给你添麻烦了。”
　　
　　京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道：“你太客气了，你太客气了。”家姐仿佛早就料到京墨的手足无措，于是又笑了笑。
　　
　　三个女人在一起喝罢了好几道茶也不见楼上有人下来，京墨只觉得坐在前厅里很别扭，仿佛这个场所已经贴上了杜仲的标识，房间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带着杜仲凝重的表情。甚至连那把沏茶的茶壶也带了几分刚毅，难道说在一个房子里住得久了，里面的每一个物事都带上了主人的特点？
　　
　　似乎初见面的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家姐也有几分疲惫了，白芍药也兴趣缺缺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很显然，三个女人都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整个环境都让她们觉得憋闷。于是都不愿再勉强开口，各想各的事。
　　
　　就在百无聊赖之际，楼上下来人了，杜仲衣着整齐但是满脸疲惫，像是没有睡醒的样子，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直到快走完所有的楼梯时才抬起头来。让三个女人大为不解的事，杜仲脸上居然一脸惊奇的表情！彷佛她们做了什么让他费解的事情。
　　
　　京墨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看看自己的衣服拉链拉上了没有，快速地往自己身上瞄了两眼才意识到这衣服没有拉链。便站定了望着杜仲。高家姐妹倒是很平静，静静地等待着杜仲开口。
　　果然，杜仲惊奇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就皱着眉头问：“你们在这里？”一副很不高兴的口气。
　　
　　三人谁也没有回答，家姐只是微笑，白芍药撇撇嘴没吱声，京墨低眉看地板。等杜仲慢慢踱过来，走到三人跟前，又问了一遍：“你们有事？”家姐才笑盈盈的说：“少帅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明明就是少帅请我们来的。”言语之间十分熟稔。
　　
　　杜仲皱了皱眉头，回头连声喊：“娄良才！”两声过后就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娄良才来了。
　　京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可后面就是沙发，无处可退。腿抵着沙发的边缘倒也获得了丝丝的安全感。杜仲眼风往京墨这边一扫，似笑非笑地对家姐说：“我还真是忘了。”
　　
　　“哎呀，你脸怎么了？”白芍药眼尖，冲着娄良才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整个前厅的人听见。
　　
　　娄良才面不改色全无表情地说：“划伤了。”
　　
　　杜仲听见芍药的问话也朝娄良才的脸上看去，右边脸上十分鲜明的五道沟壑，分明就是女人挠的。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朝京墨看去。京墨正有几分怯意地看向杜仲，正好与杜仲眼神相撞，只好急急忙忙地避开他的眼神。
　　
　　昨儿虽然极尽彪悍之事，但是这会儿勇气全无。仿佛昨天被战神雅典娜附身，今儿本尊元神归位了，就没有多少胆量了，毕竟，撒泼这种事不是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做得出来的。
　　芍药顺着杜仲的眼神朝京墨看来，瞬即恍然大悟般地悄悄笑起来。杜仲吩咐娄良才准备车辆送芍药去安平。芍药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杜仲特意叮嘱了句：“到了后安安分分地呆着，不要再生事端。”语气颇像一位严父教育不听话的孩子。
　　
　　甚至没有容许芍药回家收拾东西，娄良才直接带着她出去了。家姐似有几分不忍，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在芍药的身影淡出视线之后，她才悄声道：“她也不想干涉京墨的事，只是元松他……”声音很小，几不可闻，京墨离得虽近，也只捕捉到了“干涉京墨”和“只是”这些简单的词汇。
　　
　　杜仲发出个鼻音“嗯”，表示不想再听家姐说下去。家姐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杜仲皱着眉头打断她：“你先管好自家妹子再说，回头，你也出去走走吧。木元松那边的风景不错，改天我派人送你过去。”
　　
　　家姐低下头不再说话，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停了会儿才对着京墨说：“对不起。”
　　
　　京墨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杜仲和家姐的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面对家姐的道歉，茫然地应道：“啊，什么对不起？”
　　
　　家姐没有解释，勉强笑了笑就走了。
　　
　　“她是代别人跟你说对不起。”杜仲望着家姐的背影，悄声跟京墨解释。京墨更加迷惑了，这个别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工作刚刚开始，一切都在摸索中，所以比较忙，这么久没有更新，爬上来看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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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更新一点点啦，努力地适应新生活，努力地继续写文，因为热爱，所以继续。




第五十四章  往事

　　很快娄良才回来了，看样子他只是出去交代了几句话。右边脸上赫然五道指痕，一道一道地压在京墨心头。她有些后悔对娄良才那么凶，但是一想到昨晚那么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悔意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京墨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娄良才在杜仲耳边小声说什么，杜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回楼上，被京墨“哎”地一声喊住了。
　　
　　“上去说话。”他头也没回就抛下这么一句径自上楼去了，京墨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从娄良才身前走过时脸不自觉地红了，她咬着嘴唇快步越过了娄良才，跟在杜仲后面亦步亦趋地上楼。
　　
　　大好的晨光都被窗帘挡在了外面，窗帘虽没拉开但是窗子却是开着的，窗帘随着微风轻轻地鼓动着。清晨特有的爽利气息透过边角的缝隙钻进来，丝丝沁入人的鼻端。
　　
　　京墨上前一把扯住窗帘就要拉开，刚扬起胳膊还没来得及扯就被杜仲一把握住了。
　　
　　“别开。”他声音不复方才那么清爽，点点疲惫浸润其中。他拉着京墨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扣着桌子，缓声道：“你说我该怎么办？”眼神却并没有看京墨而是盯着微微鼓动的窗帘。
　　京墨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索性什么也不说，只是疑惑地望着他聚起的眉峰，静静地等待下文。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么？那个房间是父亲为另一个女人设的，跟母亲的一模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忽然深远起来，仿佛里面有隐隐的青山及缥缈的雾霭。
　　“父亲娶母亲之前曾经有个侍妾，俩人年纪相仿，她一直侍候父亲，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京墨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又是一个悲情的故事吧，曾经听莲姨说起过那一辈人的恩怨纠缠，但是所听到的是杜老帅如何疼爱自己的夫人，从来就不曾听说过还有别的什么女人。为什么这里就没有一个完满的故事？每一段幸福后面似乎都有点点泪痕。
　　
　　“后来，父亲娶了母亲，门当户对。父亲对母亲极尽宠爱，却也不曾冷落过那位侍妾，但是父亲并没有让侍妾住在正宅，”杜仲苦笑了下，“也许是怕母亲会容不下她，会让她吃苦头，就把她安顿在另外的地方。
　　
　　京墨冷哼了一声，“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父亲不知道这样做会伤两个女人的心么？”
　　
　　杜仲似乎略显惊奇地看了眼京墨，问道：“怎么讲？”
　　
　　京墨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语速极快地说：“你父亲若是爱那个侍妾就该让她自己做主，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房间。她陪伴了你父亲那么长时间，最后还是近乎扫地出门，不能住在正宅不说，自己的房间还要跟……”她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继续说道，“还要跟正室一样，到底置她于何地？”
　　
　　杜仲有些落寞地说：“原来你们女人是这样想的。那个房间不是父亲布置的，是那位侍妾自己布置的。”
　　
　　“自己布置？”京墨刚刚吃惊得重复了这几个字，脑子里像是有闪电一劈而过般想起来，她不禁捂住嘴好半天才喃喃道：“天哪，女人啊！”
　　
　　杜仲有些不解，京墨只好耐心地解释道：“这个侍妾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跟你母亲的一模一样就是为了气你母亲的！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的母亲，在你父亲的心里，你母亲只是她的替代品，还想传达的一个信息就是你父亲根本不爱你母亲。要知道女人怕是最受不了这点了，且不说之前有个什么侍妾，关键是做别人的替代品……”京墨的声音在杜仲越见聚起的眉峰中渐渐住了声。
　　
　　一阵风过来又吹得窗帘鼓鼓的，杜仲过去一把扯开了窗帘，大片的晨光肆无忌惮的涌进来，似乎在喧闹着庆祝着这一胜利，连着风儿也跟着起哄，一时间书房里满满地充溢着秋日独有的味道。
　　
　　“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窗外的竹子，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喜欢，她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看竹子心里会很安静。”杜仲眼望着窗外的竹丛缓缓说起来，似乎不是特意说给谁听，而只是把这些心里的话说出来。“我那时还很小，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叫做看竹子心里会很安静。及至长大了肩上有担子了才明白这句话，必定是心里有挣扎不安静的时候才会寻求安静。如果一直活在安逸平和之间是不会刻意寻求什么安静的。”
　　
　　京墨从来都没有见过杜仲这种表情，似乎是大彻大悟之后一切都土归土，尘归尘了。她刚想开口问，被杜仲的眼神制止住了。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你问娄良才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你的。从这里到那个房间是有暗道的，所以不用像你一样在街上转半天。我也知道芍药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京墨也一直好奇这个问题，好奇芍药为什么当时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那个房间。“对了，芍药是怎么知道那个房间的？”
　　
　　杜仲缓缓地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一个多好玩的故事，嘴角上扬却略带嘲讽地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忽然他话锋一转，盯着京墨问道：“你喜欢夏天冬吗？”
　　
　　京墨当时就愣住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被如此直接地提出来，关键是被杜仲如此直接地提出来，她眉头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试探地问道：“可以不回答么？”
　　
　　杜仲的眼神表明了不可以，京墨只好边斟酌着边说：“天冬是让人觉得很快乐，跟他在一起没有什么压迫感。”
　　
　　“这么说跟我在一起就有压迫感了？”
　　
　　京墨极快地看了他一眼，没作声全当是默认了。杜仲苦笑了下，继续问道：“你喜欢木元松吗？”
　　
　　京墨彻底被杜仲的问句打败了，怎么什么人都用“喜欢”或者“不喜欢”这样的字眼，或许在这个人的脑袋里，喜欢与不喜欢都有别样的意思。
　　
　　“我跟木元松不熟，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京墨无奈地说。
　　
　　“你喜欢我吗？”杜仲又一次脸不红耳不热地发问。
　　
　　脸一点点涨红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这样子一连串的“你喜欢吗”真的把京墨给问恼了，她头别过去也看着窗外的竹子，硬邦邦地扔了一句：“不知道，你想让我怎样回答？”
　　
　　“我想听你说喜欢我。”杜仲平静地回答，像是回答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
　　
　　“你……”京墨气结。
　　
　　“你喜欢芍药吗？”杜仲显然无视京墨的态度，继续发问。
　　
　　京墨不知道他还会问出喜欢谁来，就转过脸来冲着杜仲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娄良才，这下你……”半句“这下你满意了吧”还没说完，就听书房门口“咣啷”一声响，娄良才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方才的声响正是托盘磕在门框上的声音。
　　
　　天哪，为什么会这么巧呢？京墨深深地理解了什么叫“无巧不成书”，脸瞬时像煮熟了的虾，想要补充两句似乎觉得不合适，人家脸上还顶着五道深深的指痕，这会儿又说什么喜欢人家。京墨不知道该怎么来收拾自己搞的大乌龙，冲动是魔鬼，真理！
　　
　　娄良才扶起托盘中歪道的瓶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说道：“少帅，该服药了。”
　　
　　杜仲看都没看托盘上的东西，只是冲着娄良才稍微一点头，随即转向窗外，娄良才进来后把托盘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转身倒水。随后把杯子递给京墨。
　　
　　京墨看着突然递过来的杯子有些发愣，慌慌张张地接住了，手还不自觉地抖了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娄良才还特意看了下京墨的手，难道他是在研究京墨的指甲到底有多长才能留下那么深的指痕？一边这么揣测着京墨一边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口水。
　　
　　“噗”未曾咽下便一口水全喷出来，不偏不倚正好喷在娄良才身上，上衣被喷过的地方马上就变了颜色。京墨边咳嗽边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水太苦了。”
　　
　　一滴水挂在娄良才的纽扣上，亮晶晶的不肯坠落，京墨边咳嗽边盯着那个水滴看，慌乱中还不忘数着水滴悬挂的时间。有毛巾递过来：“先别看了，那水滴一时半会掉不下来。”杜仲仿佛会读心术。
　　
　　京墨讷讷地把眼神转开，杯子又一次送到嘴边，被杜仲一把夺下了，“这是我的药，能不苦么。”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药水全部喝掉了。
　　
　　娄良才收拾了下尽快退出去了，京墨自始至终没好意思看娄良才半眼。
　　
　　生活有时候很奇妙，当你做了一件很乌龙的事情后会有一连串的乌龙在等着发生，仿佛是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让人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事情太多，忙里偷闲。




第五十五章  送神

　　没有人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甚至根本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当夏天冬被他老子关了三四天的紧闭却仍然不肯屈服时，他老子居然主动把天冬给放了。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天冬本来就不满父亲武夫式的野蛮紧闭，这下子要放出去了反而头一扭，躺到床上，不肯出去了。
　　
　　夏夫人眼睛红肿着，这几天也不知道为了这个惹事精流了多少眼泪，她坐在床边上苦心劝说，一如天无天冬小时候般哄着：“天冬啊，你莫要再任性了，你看你父亲气的。你不知道水深浅就往里跳，木元松那里的水太深太浑了！”
　　
　　天冬充耳不闻，翻了个身，脸朝里了，也不肯吭声。
　　
　　夏夫人手攥着帕子，越攥越紧，想起夏督军说的话，不由得后背有些发凉，连带着语气也变了：“天冬，我可告诉你，木元松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你要是跟着他混可就是跟少帅作对。”
　　
　　“妈！”天冬一下子做起来，眉头紧皱着，一脸的不耐烦，“我什么时候跟少帅是一路的了？”声音又高又亮，吓得夏夫人抬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还没伸过去，就被天冬一把握住了，他声音也降下来：“妈，你放心，我不跟木元松混。”
　　
　　夏夫人听他这么一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点，但是紧接着又提起来了，“但我也不是跟少帅一路的！”天冬坚决地说道。
　　
　　“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想怎么样？”夏夫人无奈地问道。
　　
　　天冬定定地看着夏夫人，一言不发，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狭长凤目在夏夫人脸上逡巡着，仿佛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夏夫人从来就没见过天冬这个样子，他虽则顽劣了些但是还是很听父母教训的，况且嘴又甜，犯了错总是先甜甜地腻人一阵子，满满当当地把错认了，从来没有这么犟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冬脸上开始多了些若有所思，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又能让人觉得异样的东西。从什么时候起呢？大约是从入夏以来吧，入夏？那可不就是京墨来的时候么？想到这里，夏夫人又把京墨在心里过了个遍。
　　
　　她很喜欢京墨，这个孩子平时言语不多，举止很有分寸，进退之间都能见出其良好的家教，不是有大家风范的人物是熏陶不出这样的孩子的。好虽好，也曾动过让她一直留在夏家给自己做儿媳妇的念头，若是有这样的人儿做儿媳妇也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可是京墨的身份毕竟特殊，不论是北方的男人还是南方的女人居然都在她身在做文章，可怜她一个弱女子整天被人家算来算去而不自知。
　　
　　夏夫人开始还一直很迷惑，京墨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女子，长得固然很清秀但怎么也算不上惊艳，比起南方白家的小姐白桂心似乎还要逊色几分；性格是很好，但也不至于让女人都在她身上动念头，及至后来听督军讲了些往事，不禁大吃一惊，也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为什么会成为各方斗争的焦点所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甚至在心底很同情木元松，纯粹是出于一种母性的同情。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木元松搅合在一起，可眼下，这个天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冬在自家娘亲脸上找了半天没有如愿以偿找到想要的信息，原先的那副神情立马松懈下来，招牌似的漫不经心又挂上来，倒不是说跟母亲疏远，只是他就是这副懒洋洋的的样子。
　　
　　“你们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让白丹心做你们的儿媳妇？”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夏夫人直接过滤掉天冬的语气，回答说：“这不也是权宜之计么，眼下先这样，日后会有什么变化，谁能说得准啊。”说完，夏夫人竟有几分伤感，为这离乱的世事也为纷扰的人事。
　　
　　“哼，权宜之计。”天冬兀自笑起来，“杜仲也是权宜之计，好一个权宜之计就让白桂心登堂入室了，俨然少夫人。难道我夏天冬也要那样？”他不是问母亲，只是单纯地问，究竟问谁他也不知道。
　　
　　“不许这么乱猜测，忘记从小怎么教导你的了？”夏夫人沉下脸来。
　　
　　“记着呢，不背后论人是非。我这不是也没跟别人说么，你是我妈又不是别人。”天冬不满地嘟嘟囔囔。
　　
　　夏夫人闻言才缓了脸色，拉了一把天冬，“行了，别在这里扭着了，赶紧跟我出去，这破屋子你还没呆够啊？”
　　
　　天冬半推半就地被夏夫人拉下床，还不忘说：“我出去也行，可是不能订婚，我才不稀罕什么白家小姐呢，不过是被人遗忘了的主，如今也当能成一盘菜端上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哪怕是白桂心来了，我也不睁眼瞧一眼，何况是什么轮不上号的白丹心……”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破裂声，似乎还有瓷片在空中落下又沿着地面滚了几步，瓷器棱角滚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屋里夏夫人一下子就顿住了，似乎这声音过于清脆了，在秋日平静的午后有些骇人。门外端瓷器的人也被这声音吓住了，好一会儿没动静，还可以屏住了呼吸，只是秋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缓缓的。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阳光，真该美美的睡一觉。
　　
　　夏夫人愣了愣才朝门外问道：“谁呀？”门外的人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急匆匆地走开了，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女人。
　　
　　天冬如愿以偿地听到门外的反应，丝丝满意浮上眼角。他扯住夏夫人笑道：“妈，不打紧，人都走了，回头再问吧，估计也就是个茶碗汤碗什么的，没啥要紧的。妈，你说到底答不答应我吧？”
　　
　　夏夫人疑惑地看了两眼天冬，看到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说：“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一家之主说了算。”
　　
　　天冬撇了撇嘴，“这些事夏督军还不是听你的！”
　　
　　夏夫人听见儿子居然管老子叫“夏督军”知道这场紧闭把儿子管出火来了，也顾不得训斥，只是好言安慰。
　　
　　夏天冬却是油盐不进，执意扯住那个问题不放，最后把夏夫人逼得没法，心里边恨恨地想着这个儿子可是惯得没法没天了，边答应帮着天冬在督军面前求情。这就是当母亲的，再怎么着也会向着儿子，况且她本就不想让白丹心进夏家的门，天冬这么好的儿子哪能就随随便便地接收名不见经传的姑娘，若是白桂心倒是还可以考虑，一字之差，换了白丹心，那就别想了。光是白家庶出的不说，通过前一阵子她在夏家的举止动静来看，根本就不符合夏家儿媳妇的标准！
　　
　　做母亲的，在儿子成亲前。总是喜欢观察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姑娘，并且暗暗在心底比较究竟哪一个秉性更好些，若是做了儿媳妇会怎样怎样的。夏夫人也不例外，甚至白桂心来的时候，尽管人家是少帅的未婚妻，夏夫人也还是在心里暗暗称量了一番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kajahali的鞭策，鞠躬，你一鞭策我就抓紧干活啦，O(∩_∩)O~




第五十六章  倾诉

　　一切发展地都超出了京墨的想象，京墨只知道天冬被夏叔押送回督军府，然后没动静了；而芍药被娄良才送走后也没了音信，送到哪里去了，她没有打听，或许回了安平或许没有，总之一时之间，很多人像是演戏般聚在京墨的舞台上，戏散了，人便也风流云散了，各个不知所踪。
　　
　　京墨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们都在做着什么事情，好像这个事情是与自己有些关系的，但是却又不能明确地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而且有些话大家都讳莫如深，不该让京墨知道的都不漏半丝口风，因此京墨知道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
　　
　　中秋前就去了督军府的白丹心居然自己又回来了，很平静地回来了，依旧住在刚来的西院里，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不想惊动任何人。但还是惊动了，白桂心高高的嗓门震撼了西院的每一个人，大家还没有见过白小姐如此训斥一个下人，肯定地，此刻，白桂心就像是训斥一个不中用的下人一般训斥白丹心。
　　
　　周围的人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暗自在心里怀疑这两天少帅府招惹了哪些不该招惹的东西，为什么女人们的脾气变得如此火爆？众人大气不敢喘地听着。
　　
　　“你若是不服气，大可回去评理啊，白家什么时候堵你的嘴了？可没得理由摔脸子给我看！”白桂心义正词严。
　　
　　白丹心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慢慢地喝着茶，似乎白桂心的话只是风吹过耳。
　　
　　白桂心一看她那副沉默的样子，火更盛了，“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这是在跟父亲讨价还价！难不成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上买白菜？还能一斤一两地讲价钱啊？”
　　白丹心抬眼飞速地看了白桂心一眼，旋即低下头，依旧没有言语。
　　
　　“别以为你在这里自高身价，你那娘就跟着升天，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配吗？”
　　
　　“我不配。”白丹心平静地回答。
　　
　　白丹心突然开口倒把白桂心唬了一下，她一愣才反应过来，冷冷地回道：“自己知道就好。”
　　
　　白丹心又没了声。
　　
　　白桂心继续她的那套训斥：“母亲和我对你们母女已经够宽容了，你还要怎样？若是我们有半点小心眼，你以为就凭你那个懦弱的娘，你们还能活到现在么？”此话说得极有力度，院子里的人隐约听到了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白丹心盯着桌上剩的半碗茶，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若是还懂点事就自己回去，你这么慌里慌张地逃回来算什么？别以为白家就指望着你去交接夏家。”白桂心俨然把自己作为白家的代表，而白丹心似乎只是一个受命于白家的人。这个认知让白桂心很是觉得舒服，可是白丹心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意识。
　　
　　白桂心训斥完了就扔下沉默的白丹心和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下人扬长而去。傍晚时分，有下人跟白桂心汇报说白丹心去找澹台小姐了，白桂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吩咐道：“知道了，以后这种事不必报给我了。”抬手放茶碗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咣”地一下子发出了重重的声音。
　　
　　京墨面对白丹心的突然来访很是别扭，因为她们是在东院门口见面的，当时京墨刚从外面回来正好碰上在东院门口徘徊的白丹心。原来白丹心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京墨不在院里，卫戍不肯放行，她只好在院门口等，貌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京墨说。
　　
　　见了京墨，白丹心却开始跟京墨聊安平的风土人情，于是就构成一幅很怪异的画面：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院子门口，其中一个在谈笑风生，另外一个默默听着，时不时插上句话。
　　
　　落日的余晖撒下来，她们周身都散发出柔和的气息。京墨始终没有弄明白，白丹心到底哪里来的热情，居然在这里娓娓细谈安平的那些琐事。还是卫戍们看不下去了，搬来两把椅子，俩人才算是坐下了。后来又搬过来一张桌子，上了两碗茶。
　　
　　谈话期间，京墨曾经一度邀请白丹心到里面去说话，白丹心却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而执意不肯，只是说在外面说话很敞亮，喜欢在外面。京墨只当是少帅那天外人不得进东院的规矩伤了她，毕竟有过硬闯而不愉快的先例，也就不再勉强了，俩人在外面谈话也好。
　　
　　巡逻的卫戍队经过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好在那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再惊奇的事情到了他们眼里都化为无形了，没走几步就都恢复正常。再说他们经受的锻炼也够多了，那日在雨中，白小姐与澹台姑娘坐在地上说话，还有某天夜里澹台小姐极为彪悍的举动，这些都不断地增强着卫戍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过有一点，每次似乎都有澹台京墨啊，奇怪的女人，难道说女人之间的交流都这么奇怪吗？
　　
　　令京墨吃惊地是白丹心甚至讲起了自己的母亲，讲了母女两个如何在如狼似虎的白家做人的，那些岁月的艰辛，人心的冷暖一点一滴都在心头。听得京墨唏嘘不已。
　　
　　月亮悄悄爬上来，瞪大眼睛无辜地看着门口的这俩女人。白丹心已经是泣不成声，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倾倒出来，京墨着急起来，她本就见不得人哭，别人一哭，自己就先乱了阵脚，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人家。
　　
　　秋夜里一切都带了几分寒意，小桌子上的茶早已经凉了，从院里出来的碧玉已经换过好多次了，只是这俩人一个只是说一个只是听，没有谁去动那两杯茶。新换的茶水散发出屡屡香气，细细闻时又觉得茶香都浸润到浓浓的月色里去了，再也寻不出来了。
　　
　　踏着月色而来的白桂心在不远处就停住了脚步，她在隔着几丛竹子在月色里细细打量门口的那两个女人，此刻，她们更像是亲姐妹。一个看似非常委屈在哭诉什么，另一个默默倾听着并不时安慰两句，那种谈话的姿态，真的很亲密。旁人看起来，就是一对好姐妹。
　　
　　姐妹？不知道为什么，白桂心只是觉得这个词很闹心，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姐妹，尽管白丹心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把白丹心当成自己的姐妹。在她心里，她是白家小姐也是白家唯一的小姐，只有她和弟弟才是白家正统的继承人。
　　
　　从什么时候起，老爷子开始重视白丹心了呢？开始觉得白丹心也可以为白家分忧了呢？简直就是笑话！老爷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白丹心怎么可以又怎么能够为白家分忧？！也不好驳回老爷子的面子，就按照老爷子的意思把白丹心送到督军府，哪知道她居然这么不中用，还自己跑回来了。她还真的把自己当盘菜了，觉得可以为白家做事了就要讨价还价，以为自己在这里拖延上几天，老爷子就会答应她什么条件，就凭这点就不配做白家的人，白家人什么时候有这样对付自己老爷子的？
　　
　　念及此，白桂心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她努力地想压下去，可是那股叫做鄙视的情绪不断地向上涌，想要把整个人都吞没掉。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在小的时候，小到第一次知道有个名叫丹心的女孩存在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有了。
　　
　　她大约是在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丹心，之前只是听下人隐隐约约地说过老爷子还有一房，并且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要比她大！及至见到丹心之后，才发现她居然跟自己有些像，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像，只是像。但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在下人的催促下匆匆给自己问了个好就被带走了。那时她就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了，比自己大又如何，在自己面前不还是乖乖的么，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从此，终其一生，白桂心都在鄙视白丹心，不是如何表现出来，而是内心深处的深深鄙视。而这个时刻，当她在别人前面，在一个不相干的人面前倾诉的时候，她更加鄙视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假期结束前争取再放一更，大约在十一号吧。谢谢还没弃坑的亲们。




第五十七章  对弈

　　夜色静悄悄地在三个女人的指尖流淌，谁都没有察觉。寒意带着几分瑟缩的味道涌上来，白桂心才恍然觉出自己方才出了好大一会儿神，仿佛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在这里出神了。她定了定心神，抬步向前走去。
　　
　　京墨所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缓步而来的白桂心，而白丹心是与京墨面对面坐着，自然就背着白桂心，一如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是背对着白桂心母女，她的心恐怕是永远对她们关上大门了。
　　“夜这么凉了，你们怎么不去屋里聊啊？”白桂心的话居然不是尖刻的质问也不是嘲讽，甚至还带着些许关心，另坐着的两个女子一愣。
　　
　　京墨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笑着站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被白桂心一个手势止住了，京墨这才发现什么叫来者不善，人家压根就没想跟你客套什么。
　　
　　“既然不想回屋就跟我去前厅吧。”命令的口吻隐然可见，京墨感到几分不舒服，努力积聚起笑容要回绝，却被白桂心下一句话说懵了。
　　
　　“夏家二少爷正在前厅等着呢。”
　　
　　天冬来了？他来干什么？
　　
　　白丹心却是默默站起来，走到京墨身边就扯京墨的衣角，示意一起去前厅。京墨心里有几分不爽快，一个白家的小姐，至于这么小家子气么，想去就直接说，何必做出这种小动作，显得极不大方。既然天冬来了，正好她也想问清楚一些事，不如就过去看看吧。
　　
　　三人到前厅时，整个大厅里灯火通明但却悄无声息。京墨心里“咯噔”一下子，胸口有些闷闷的，莫名其妙的感觉，及至看到窗边对弈的两个男人才好受了些。
　　
　　三人谁也不敢打扰，自己寻了离棋桌比较近的地方坐下来默默观战。京墨不懂棋，屈指可数的下棋经验还是跟木元松和天冬一起，那时他们俩都受了伤，观战的也有娄良才。
　　
　　她抬起头正好与一双斜睨过来的眼睛相撞，虽然那人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浅浅的笑，但是那一瞥却是带着关心和探问，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仿佛隔着生与死，不能明目张胆地关心，那就在惊鸿一瞥间探询吧。京墨忽然感觉有些承受不住那一瞥，急忙把眼神移开了，正好看到一张脸上依稀的指痕。娄良才似乎感觉到京墨注视的目光了，顺着看回来，正好看见京墨瞅着他脸上的伤痕发愣。
　　
　　杜仲清了清嗓子，吓得京墨一哆嗦，立刻元神归位。倒把天冬给逗乐了，嘴里叼着颗白子，“嗤嗤”地笑道：“满目山河都快落入少帅囊中了。”
　　
　　杜仲巡视了一番四个角，轻松地说：“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满目山河空念远啊。”
　　“不如怜取眼前人”，天冬和京墨在心里同时默默地接了一句，却都猜不透杜仲的眼前人究竟是指什么。
　　
　　白桂心倒是有几分笑意浮上眉梢，她很喜欢后面的“不如怜取眼前人”，眼前人，对杜仲而言，可不就是自己么。京墨再好京墨再是杜仲的最爱，不也已成往事了，往事虽不如烟，但是有时候错过了一时就是错过了一世。京墨家只有书而白家有兵有权有势，对杜仲而言，若是怜取白桂心这个眼前人，无疑是如虎添翼，相信傻子才会拒绝，白桂心这么想着，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样的傻子。
　　
　　天冬不肯好好坐着，半个身子斜斜地靠在椅子扶手上，嘴里依然叼着个白子，不停地对京墨瞥来瞥去的，瞥得京墨都觉得脸上有无数个小孔了。
　　
　　杜仲“啪”地一下子将棋子落在一个边角上，那里看似不起眼，实际上位置十分重要。但是这一步走了之后，杜仲无疑是自毁长城，本来二人旗鼓相当，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但是若是杜仲走了这一步，无疑是将大好河山拱手相送。
　　
　　天冬缓缓地坐正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消失殆尽。他与杜仲棋力不相上下，两个高手之间的对弈往往会生出些惜惜相惺之感，他有些迷惑了，为什么杜仲要这么做？显然他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说是自毁长城也好，说是自暴自弃也罢，这都不是出于失误，杜仲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天冬隐隐约约觉得杜仲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做什么了，壮士断腕般不再犹豫，宁舍其臂也要自由。
　　
　　天冬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在来少帅府之前，他自信满满，相信一定能够说服少帅，让京墨跟着回督军府，但是此刻他不确定了。他又一次瞥了下京墨，另他万分惊奇的是，他发现杜仲和京墨沉思的模样竟然有几分神似，都是带了点清冷的味道。不同的是，杜仲是刚性的明令禁止型的清冷，使人一望即知这是不可冒犯的；而京墨是柔性的无言拒绝式的清冷，告诉靠近的人不要再往前走了。
　　
　　心里有种酸涩的感觉缓缓冒着泡浮上来，慢慢侵蚀着天冬的五脏六腑，还有一些涌到嗓子眼上，带了几分苦味。仿佛在暗夜里走了许久许久，后来终于看到一线闪光，以为渴盼已久的黎明终于来临时却突然发现那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闪电，闪电之后将会是轰隆隆的雷，是让人沮丧和绝望的雷。
　　
　　天冬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杜仲落子的刹那被触动了。他不禁眯起眼睛，原本狭长的凤目显得更长了些，也因此多出一些别样的味道，不羁和沉思同时呈现在脸上。
　　
　　杜仲面无表情，仿佛是很随意地落了一子，又仿佛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子的分量，只是随便落下去，生也由它，死也由它。倒是他背后的娄良才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看得人直想伸手把它捋平。
　　天冬迟迟不肯落子，只是盯着棋盘出神，这次是心无旁骛，目不转睛，但是脸上阴晴不定的变化暗暗透露出内心的波动。
　　
　　三个女人依旧在旁边默默观战，只是京墨有些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天冬一会儿看看杜仲，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娄良才，脸上渐渐显出几分不耐烦来。白桂心却不看天冬，只是盯着杜仲的一举一动。白丹心自从进来视线就没离开过天冬，包括天冬无数次瞥过来的眼神，看京墨的。
　　
　　对弈的两人根本不理会这里目光的胶着，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这是男人之间的战场，没有留任何位置给女人。京墨了然地笑了笑，悄悄起身出去了。
　　
　　一出大厅的门立刻有凉意扑面而来，毕竟是秋天了，这份凉也开始渐渐转寒了。厅外有树叶在灯光里翩翩落下，仿佛就是专门在等京墨，它坚持了许久许久，风吹不落，雨打不落，就等着京墨来的刹那，在一个美丽的夜晚，在厅里泻出的灯光下悠然飘落，仿佛是为了表演给京墨看，为了这美好而无奈的降落，来年春天再见！在空中翩跹时，叶子在心里如是跟京墨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11号就写好了，想着昨天更新来着，但是假日结束后第一天上班，事情很多一下子就忘记啦。呵呵




第五十八章  胜负

　　因为大厅里泻出来的灯光太亮，显得星星也黯淡了些。京墨紧了紧领口，抱着双臂在台阶上蹲下来，头就势枕在手臂上。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在某部电影中看到过这种姿势，那个场景是主人公在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依旧对命运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东西慢慢离去。当时，主人公蹲了下来，手臂搁在腿上，头枕到手臂上，疲惫地看着远方，一片迷茫的远方。
　　
　　待到醒悟过来这个姿势的含义，京墨差点跳起来，该感到疲惫的应该是大厅里对弈的俩男人还有那对白家姐妹。自始至终都是他们在舞台上跳来蹦去，自己不过是一个看客，一个生命里的看客，也许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看客。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命运轮回的偶然疏忽才将她带到这里观看这场纷纷扰扰的戏，为什么身为看客也会感到疲倦呢？京墨恍恍惚惚地想着。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早已经在这个舞台上了，只是没有意识到罢了，没有谁能够逃离这个舞台。
　　
　　京墨站起来时被身边的黑影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就要向台阶下倒去，被那个黑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坚韧有力，抓得京墨胳膊都有些疼了。待到京墨站稳了，那人针扎着似的松开手，想想又不妥，站在那里颇有几分尴尬。
　　
　　京墨也挺尴尬的，只好没话找话，“你怎么出来了？里面下的怎么样了？”
　　
　　他回答说：“还是僵着，夏二少还是不肯落子。”他只是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第一个问题忽略了。
　　
　　外面虽然比较亮但是终归有夜色遮挡，那人脸上的指痕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京墨不禁有些好奇，明明在大厅里还看到指痕宛然的，怎么一出来就看不大出来了呢？她不禁上前凑了凑想看清楚点，不料娄良才却慌忙后退了两步，像是避瘟疫般。
　　
　　京墨不高兴地撅嘴说道：“我有那么可怕么？跟避瘟疫似的。”娄良才这才意识到反应过于激烈了，假意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少帅似乎做了决定了。”
　　
　　京墨抬头见他神色凝重，不禁一愣，“什么决定？”
　　
　　娄良才摇摇头，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也不清楚，只是凭我这么多年对少帅的了解，他好像做了什么大的决定，否则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棋路。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夜风吹来，京墨不禁打了个寒噤，加上娄良才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她越发觉得凉意侵骨。“真是难得啊，你能一次说这么多话，男人也相信也直觉么？”
　　
　　娄良才自动过滤掉京墨的调侃，摇摇头，“也不能说全是直觉。”他似乎还想接着说点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
　　
　　京墨也是隐约看到娄良才嘴唇微动，不由探过头去，以便听得清楚些，“你说什么？”
　　
　　娄良才转过头来，灯光打在脸上，又在面颊部位反射出些微的光彩来，原来指痕宛然。京墨不禁缩回头去，尴尬地笑了笑，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呢，我没有听到。”
　　
　　但是娄良才似乎丧失了所有谈话的兴趣，淡淡地说道：“没说什么。”方才那些忧虑仿佛只是京墨瞬间的幻觉。夜风拂来，凉凉地扫过京墨的脸颊，她脑袋清醒了些，知道平日那个口风严紧的娄良才又回来了，方才流露的忧虑已经被渐渐舒展的眉头很好地掩饰起来。什么话到了娄良才哪里就等于泥牛入海，这种人倒很适合干保密工作。
　　
　　回到大厅里又等了一会儿，那俩男人依旧如雕塑般死死盯着棋盘，他们已经不单单是在下棋，似乎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棋盘上称量，谁都不肯随意走动，每一步都想在深思熟虑之后落子。因为，有时候，一步就能决定命运。
　　
　　白桂心也有些不耐烦了，到大厅中间位置的沙发上坐下，招手示意京墨也过来坐，京墨略略思忖了下就过去坐在了白桂心的对面。相对而坐的两个女人没有什么话可说，俩人也都不需要客套，只是互相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自垂下眼帘想事情。
　　
　　大厅里依旧一片静默。
　　
　　百无聊赖。
　　
　　这样的静默对于下棋的人而言是有充分思考空间，而对观战的人而言，只是等待。对京墨这个观战的而言，是无聊的等待。她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想通过一盘棋证明什么，或者说争夺什么。她从来都认为，如果有争执的话，功夫在棋外都已经做足了，不必在一盘棋上老僧入定般磨蹭。她甚至能够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虽然她回去也没有事情，只是睡觉罢了，但是总比面对着不想面对的人要舒服得多。
　　
　　“哈哈哈……”两个男人浑厚的笑声同时响起来，把大厅的人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天冬将后背彻底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扬了扬手中的棋子，笑道：“和了？”
　　
　　杜仲但笑不语。
　　
　　天冬一欠身，手中的棋子哗啦啦落到桌面上，有几粒在桌子上打了个圈，转悠悠地滚到地上去了，在地上又连着转了几圈，清脆的声音连续响了几下。
　　
　　一句古诗在京墨脑中转悠起来，“大珠小珠落玉盘。”这话正好可以形容棋子落地的声音。
　　
　　天冬站起来，弹了弹衣角，转眼就四处打量，待看到沙发上京墨的半个脑袋后才转过脸来对杜仲说：“少帅好魄力！”
　　
　　杜仲的笑容微微顿了顿，接着笑容更大了些，说道：“哪里是什么魄力，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俩说话似乎字字玄机，听得白丹心一头雾水，连同走过来的白桂心也是感到摸不着头绪。而京墨依旧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们想着自己的事，一副浑然不觉棋已下完的样子。
　　
　　天冬跟随着杜仲到沙发这边来坐，完全忽略掉旁边白丹心的眼神。有侍从奉上一些点心和茶。
　　杜仲随手拈起一块小点心放嘴里，还不忘招呼着旁人：“你们尝尝，这可是老字号了，很不错。”
　　
　　天冬也学着杜仲的样子吃了一块，但是吞得太快了，被点心渣给呛着了，咳嗽起来。白丹心急忙将茶递过来，天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喝了口，等气息顺畅了才正眼看了下白丹心道了声谢，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白丹心。
　　
　　白桂心似乎是想调和下气氛，笑问道：“你们还没分出胜负怎么就和了？”问完才有些暗暗后悔，这个问题貌似不那么高明。
　　
　　天冬挑起眼眉，凤眼微眯，打量了白桂心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笑着回答说：“是少帅有魄力，宁肯舍了半壁江山也要保住自己想要的。”说完瞟了京墨一眼。
　　
　　杜仲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又拈起一块点心，好像这次对弈真的很伤神，以致于下完棋就要补充能量。但同时他这种态度又像是一种默认。
　　
　　天冬本来以为杜仲会说些什么，等了一会儿但见少帅只是一味地笑着吃点心，心里忽然有些烦躁起来。当少帅自毁长城，落下那关键一子时，他心里就已经很不舒服了，虽然这样子可以下赢这盘棋，但是他夏天冬不想这样子赢棋，这样子把少帅逼到绝路上，虽然少帅有能力反击但是他放弃了，他拒绝反击，这种态度让天冬很不爽。
　　
　　少帅终究是高一层次的，他放弃了，似乎是在宣告他不屑于跟他斗个你死我活。如同面对一大堆大家梦寐以求的东西，大家都想分一杯羹，而少帅却说，你们想要吗？你们想要，就拿去吧。这是一种施舍，他夏天冬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接受这种施舍？
　　
　　最后两个人下成了和棋，天冬也故意走错路数，少帅不是想速战速决拱手相让么，那天冬偏就不要了。当天冬落下那随意乱走的一子时，其实两个男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后面的时间只是想给观战的人们一个交代，一个和棋的理由，毕竟有人观战就意味着下棋已经不仅仅是两人的事情了。
　　
　　京墨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拈起块点心，还没吃，便又有一盘新点心端上来，她立刻放了手中的转而拿了块新的吃起来。边吃边含糊地问：“你们谁输了？”
　　
　　杜仲和天冬对视了一眼，不禁愕然。做观众能做到京墨这么不专心的也真是稀罕，刚才白桂心还在问为什么没分出胜负就和了棋，都说了这么半天了，她居然在问“你们谁输了！”
　　
　　简直就是□裸的无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周一，话说不用上班，因为放假了，周二才开始上班，想想就觉得生活很美好！




第五十九章  等待

　　夜里睡得极不安稳，京墨翻了个身猜想可能是晚上的点心吃多了，酥酥的新鲜点心，一吃起来就没收住嘴。虽然旁边有几双惊讶的眼睛看着，但是真的顾不得了，心情抑郁的时候吃点东西总能得到几分发泄的快感。
　　
　　当时杜仲那时什么语气，听到自己问谁输了时，他竟然在微微一愣之后极快地回答是他输了，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别人抢走了，而且在说完之后还隐隐透着几分解脱的味道。
　　
　　睡不着就索性起来吧，打开灯的刹那，京墨立即用水遮住了眼睛，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光总是格外刺人眼目。
　　
　　忽然鼻端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极了杜仲书房里成堆的卷宗发出的气味。
　　
　　京墨转身时才发现床尾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了会儿才缓过神来，问：“你怎么进来的？”
　　
　　“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他语气淡淡的。
　　
　　京墨一时语塞，她奇怪的是自己似乎一直都没睡，就连方才起身开灯都没有察觉到，那么他是怎么进来的？
　　
　　京墨坐回被窝，知道他三更半夜来访不会单纯是吓着她玩的。清了清嗓子问道：“什么事？”
　　“如果我同意你跟夏天冬走，你会不会跟他走？”
　　
　　京墨只觉得头大，这个自以为是的人，凭什么周围的人都一副替她判断替她做主的样子？她怒极反笑，问道：“你说呢？”
　　
　　他沉默着，低头看被面上的纹理。
　　
　　京墨也沉默了，整个夜都是安静的，静的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以至于京墨开口时倒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副姿态，仿佛随便谁一个念头都可以主宰我的命运？我的确很无力，我无力反抗你们加诸我身上的很多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任由摆布。”京墨一口气说了许多，终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仿佛一停顿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似的。
　　
　　“你跟夏天冬都以为只要你们其中一个放手我就会乖乖地跟着另一个走，可是你们谁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我想不想跟着你们走！还有白桂心，她总以为我就是她的情敌，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是她从来都不明白，她真正的困难在你身上，如果你不喜欢他，一切都是枉然。”
　　杜仲竟然赞许地点了点头。
　　
　　京墨本来满腔激愤，正要慷慨激昂地继续陈词，却见杜仲点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索性停了下来。胸脯因为激动而起伏着，起伏的间歇问道：“你们今晚打的什么哑谜？”
　　
　　“现在还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那总该让我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角色吧？糊里糊涂地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我到底算什么？”
　　
　　杜仲深深地看了京墨一眼，眼里似乎有几分不确定，“你真的想知道？”
　　
　　京墨皱了皱眉，“随你，你爱说不说。反正你不想说，我也不可能问出来。”
　　
　　杜仲继续盯着被面出神，良久才自言自语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初总以为是为了你好，谁知道出了一个岔子，紧接着后面的就都全乱套了。”
　　
　　京墨紧紧盯着杜仲，她不相信他来就是简单地问她是不是跟夏天冬走。
　　
　　杜仲靠得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放在京墨脸颊上，轻轻抚摸着。京墨大气不敢出，不知道杜仲到底想干什么。
　　
　　杜仲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赞赏地说道：“你的确很好！”但是在下一秒钟，他却倏然撤了手，站起来背对着京墨，恨恨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人要用你换我的江山。”似乎不是专门说给京墨听的。
　　
　　“用我换你的江山？我有那么值钱么？”京墨自嘲道。
　　
　　杜仲猛得转过身来，俯下身子，细细看着京墨的眉眼，轻声问道：“你说，我会如他们的愿么？”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少帅府里忽然换了一批新的卫戍，无论是巡逻的还是守卫的，都统统成了新面孔。莲姨也有几分惴惴不安，在京墨问起时竟然是少有的几分怔忪，喃喃自语“这到底是谁做的孽呀。”整个少帅府都透露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夏天冬这几日每日都来少帅府报到，难得的是少帅好像也一下子清闲了下来，竟然真的日日跟天冬下棋。可是奇怪的是，少帅每次都要白家姐妹和京墨去观战。
　　
　　京墨无聊得要死，这俩男人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不对，搁着正事不处理居然有闲心在这里摆弄些棋子，棋子终究是棋子，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真枪实弹的。倒是把娄良才给忙坏了，一应事项都要他去打点。京墨甚至在想，万一娄良才稍微不那么忠心，这里做的少帅可就是光杆司令一枚了。
　　
　　每次娄良才匆匆来跟杜仲汇报几句又匆匆离开，明显的娄良才眼里红丝多了起来。连京墨都心下不忍了，她虽然不知道杜仲和夏天冬到底在做什么，但是第六感告诉她，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现在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静谧的时刻，静得吓人。单从眼前对弈的俩人来看，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一对莫逆之交在切磋。
　　
　　这样的情形一连持续了五六天，最后连白桂心也坐不住了，她本是消息灵通之人，现在连京墨都察觉出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可是白桂心却依然一无所知。她心里急得火苗噌噌往上窜，可是杜仲偏偏让她们三个女人都守在大厅。或许杜仲防备的就是她会玩什么花样吧。想到这里，白桂心不禁暗自苦笑，杜仲也太瞧得起她了，除了下药那次在他的算计之外，她什么时候能够超出杜仲的算计了？
　　
　　这会子如此变相拘禁着三人，毫无疑问是怕她有什么动作，是怕京墨再次受到伤害，那么白丹心呢？仅仅是个陪衬么？白桂心忽然不是那么自信起来，她一直以为白丹心是一无可取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心里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缓缓生长着，像是一枚小石子投进水里，虽然没有起水花，仍然是荡起了圈圈涟漪，一圈圈地轻轻漾开去。
　　
　　夏天冬算是走了运，几乎每次下棋都要赢上几盘，赢了棋却并不高兴，倒像是每赢一回，眉头皱得加深一分。杜仲也不以输棋为耻，输了也是从从容容的笑。
　　
　　天冬就开始下棋时不住地瞟京墨，后来连正眼都不看，他谁都不理，只是专注于棋盘，这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他的棋盘了。
　　
　　这天傍晚，他们都在喝茶，大厅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没有人开口讲话，白桂心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地板，白丹心无可无不可的表情很是自在，京墨无聊地用脚轻轻打着拍子在心里哼着歌，杜仲和夏天冬则显然有些紧张不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杜仲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交替着弹着桌子，轻微的声响隐隐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夏天冬则不断地端起茶杯又放下，却并不曾喝一口。
　　
　　下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前来续茶又蹑手蹑脚地出去，倒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来人步伐很稳健，脚落下的声音坚定而执着甚至带了几分狠狠的力气，似乎只有这般用力地踏下去，他的路才会平坦。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拖拖拉拉地写，自己也很不爽，想着尽快写，实在对不起大家……




第六十章  藏毒

　　也不知道莲姨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白丹心倒戈，爆出猛料：当初白家老爷子送过来的那些东西中，有一样东西里藏着毒。但是白丹心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京墨听完莲姨的话，张口就喊出三个字：“梳妆台。”那个紫檀木的梳妆台！
　　
　　京墨提心吊胆地看着莲姨和碧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从里到外几乎都摸过了，没发现哪个地方有机关。碧玉几乎每天都要擦拭这个梳妆台，却也安然无恙。难道有毒的不是梳妆台？难不成白老爷子会害自己的闺女？
　　
　　三个人极为挫败地站在梳妆台前面面相觑，京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几分不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时光在身上悄悄滑过，也留下了痕迹，至少如今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的京墨与周围的环境很协调，似乎她天生就是生活在这里的。隔着镜面淡淡的灰尘，自己的影像也有几分模糊了。
　　
　　窗子大开着，淡紫色的窗帘被风卷着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白芍药舒展开的水袖，一动一静之间，唯有风过去了。京墨看着镜中的人鬓边一缕发丝被风拂到鼻端，丝丝缕缕，痒痒的。
　　
　　她像是受了蛊惑般慢慢走近它，伸出手来在光洁的镜面上细细地摸起来。镜面光滑而微凉，手指滑过之处，散落些许灰尘，会有淡淡的指痕。似乎是不经意地划过刚刚摸过的地方，指痕居然更重了些。
　　
　　碧玉递过来一块布，京墨接过来擦，指痕宛然，不曾逝去半分。京墨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继续擦，很是擦不去。伸出手去狠劲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那道指痕便横亘在三人面前。
　　
　　此地有个风俗，但凡梳妆台等女儿家的用具，要是主人还没有开始用，下人在收拾卫生的时候一定要留出个部位来不打扫，将来让主人亲自打扫。碧玉每天都来擦拭这个梳妆台，留下没有动的部位就是镜子。
　　
　　京墨认认真真的把镜面擦拭干净了，扶着镜子边的的紫檀木镂空雕花笑道：“这下终于干净了。”话音未落，就听见“啪”的一声，镜子居然整个的向前倾倒。
　　
　　像极了电影中的慢镜头，镜子是缓缓地倾倒的，并没有掉下去，倾到与桌面平行的位置就停止了。镜子的背面就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瞠目结舌的三个女人面前。
　　
　　不断地有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几个卫戍悄悄抬眼看他们的头儿，娄良才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卫戍们瞪大眼睛望了娄良才半天，见他没什么表示，也只好收回自己的担心和好奇的眼光，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天冬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瓷片，伸手一撩衣角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恨恨地说道：“娄副官，我今儿非见少帅不可。”
　　
　　娄良才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天冬说：“现在要见少帅的人多着呢，二少先排队吧。”
　　
　　天冬一愣，怎么也没有料到娄良才会这样子来噎他。他印象中的娄良才一向中规中矩，话从来不多说一句，手脚极为麻利，是个近乎刻板而严苛的人，全然没有半点趣味可言。就方才这句话来看，这个人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的。
　　
　　他沉吟了片刻，凤眼斜睨，唇边犹然挂着丝笑，放缓了语气说：“是嘛……”后面的字拖长了，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娄良才垂下眼帘，不去看天冬，低低地回答：“是的。”
　　
　　天冬看不出娄良才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感觉他面对的是一只千年老狐狸，任你有什么招数，使出去就是拳头打在面团上，什么作用也不起。而且天冬隐隐地感到娄良才并不想跟自己说话，只是出于身份的不同，勉强在他跟前站着罢了。
　　
　　那就继续让他站着！天冬无可奈何地想着。有下人要上来收拾碎掉的瓷片，小丫头年纪不大，扎两个辫子，怯生生地看向娄良才，好一会儿娄良才才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小丫头赶紧上前利索地收拾好又飞快地退下去了，一眼都没看天冬。
　　
　　真不愧是少帅府里调教出来的丫头，知道该看谁的眼色，知道可以忽略哪些人。一个丫头尚且能这般有分寸，自己还在这里闹腾什么呢？天冬暗暗叹了口气，忽然没什么脾气了。他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少帅如此忙，那我就先回了。恐怕……”
　　
　　他故意拉长声音，果然就见娄良才看过来，“这几天少帅光忙着跟我下棋，恐怕是积攒了不少事吧？”
　　
　　娄良才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这么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天冬的眼睛。娄良才低了头，依旧低低地回答：“是。”
　　
　　天冬盯着娄良才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的确如古井般平静无波，休想搜出半点东西来，他悻悻地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一拱手：“告辞。” 
　　
　　少帅又忙碌起来，书房里灯光彻夜不灭，前几天什么也不干，只是跟夏天冬下棋的情景仿佛是一场幻影，笼罩在众人的心里，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少帅不会那么闲，闲到天天跟夏家二少下棋。
　　
　　“人走了？”杜仲踱到窗边，问道。
　　
　　“是。”
　　
　　“哦？这么痛快？”他回过头来。
　　
　　娄良才顿了一下，捡重点跟杜仲汇报了一下夏家二少方才的表现，他边说边注意到杜仲嘴角慢慢翘起来，后来干脆舒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转为一声长叹“真是难为他了。”
　　
　　娄良才没有接话，屋子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娄良才开口：“一切都按照少帅的意思布置好了。接下来……”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就等着吧，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莲姨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梳妆台的事她竟然能瞒过白桂心去查了清楚。原来镜子背后的毒不会随便散发或者伤人，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会起作用，比如见到水就会挥发出毒性来。所幸，她们都没用湿的东西擦过镜子。
　　
　　京墨暗暗心惊，哪怕是碧玉一不小心都会中毒，所幸的是什么事也没有。想来白家还真是把自己当盘菜，居然兴师动众地弄出这么一出。怪不得当初白桂心说什么也要把那个梳妆台送过来，还口口声声说紫檀木的正好配这里的家具。
　　
　　既然都想要自己的命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京墨在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毒之后马上去找杜仲。可是娄良才拦着不让见。
　　
　　“我真的有急事要见少帅。”
　　
　　“少帅真的在处理急事。”娄良才给驳回来。
　　
　　“我的事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京墨顶回去，直直地盯着娄良才。娄良才不为所动。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京墨来之前的那股子心劲就像气球被针扎了一样，慢慢地泄了。她找到少帅又怎么样呢？让少帅立即拿人问罪么？眼下的形势估计少帅不能跟南边撕破脸；可是如果不找少帅的话，且不说此事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里，单单白丹心的安全就没着落。白丹心好心告诉了她们这个秘密，白家人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她的。如果白丹心因此而有什么不测的话，京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几天过去，白桂心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倒是有消息说久未露面的木元松要来了。少帅府里平平静静的，抑或是压抑着的沉闷。少帅似乎是在闭关，任何人都不见，有什么事只是娄良才在传达。无论什么人都见不着少帅，连带着想见高平吾也是难上加难，据说高平吾最近病了，一概不见客。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转凉了，大家注意身体哦。




第六十一章  明了

　　大家都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风雨即将爆发之前，总是沉闷与压抑。当少帅终于肯见人，高平吾也终于回到众人的视线中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但是这三天给少帅府里所有人的感觉是过了三十天甚至更长。
　　
　　不断有陌生的卫戍进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少帅府是什么地方，每个卫戍都是知根知底的，但是这次却像是换血一般弄来一批新的面孔，谁也猜不透少帅到底是怎么想的。南方虎视眈眈，白家老爷子虽然把女儿押在这里了，难保就一定不会趁人之危，北方要是自己窝里乱了，这天下究竟怎么个分法，谁也说不准。要命的是一场变故不知道要搭上多少无辜的性命！
　　听说木元松来了，京墨不顾莲姨的阻拦，急急忙忙往前厅跑去。说不清理由的着急，仿佛去晚了就会错过什么。
　　
　　天冬和木元松并排站在厅前的院子里，打量着一棵白皮松，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京墨。
　　
　　京墨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头仰起来，看了看这棵白皮松的顶部。松树有些年头了，主干有两个大海碗那么粗了，笔直向上，挺拔的身姿展示着岁月的骄傲。
　　
　　木元松浓眉一挑，冲京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京墨余光瞟到他的动作，也冲着木元松点头微笑了下。
　　
　　倒是天冬在那里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京墨身上，深邃明亮。
　　
　　木元松瞧着天冬的样子，状似不经意地对京墨说道：“京墨姑娘来少帅府这么长的日子了，没回督军府看看么？相必督军夫人是极想你的。”
　　
　　京墨缓缓踱到他们跟前，又越过去，一直走到松树下，一手抚到树干上，才微微一笑：“没回去过，身不由己啊。”
　　
　　木元松倒背起手，仰头看着松树顶端说道：“京墨姑娘不防回去看看么，天冬整天巴巴地盼着能够护驾呢。督军府离这里也不算远，想回去还不是一天的事么。听说夏夫人可是经常念叨着你。”木元松此刻脸正挡在树影下，幽幽的，但依然掩不住脸部的坚硬线条。
　　
　　京墨深吸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这些日子不见，怎么你一见面就催我去督军府？莫非我在这少帅府会耽误你什么事。”
　　
　　木元松猛地回头看了几眼天冬，身子前倾，脸正好暴露在阳光下，越发显得鼻梁□，“你可真是冰雪聪明啊，不错，你在这里的确是碍事，所以我希望你走。”
　　
　　京墨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嫌我碍事，相信办法很多，你没有必要直接告诉我。”
　　
　　“我把天冬当兄弟，所以要直接告诉你。请你离开少帅府，不要碍事。”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京墨耳旁说道。
　　
　　天冬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京墨第一次离木元松这么近，浓眉下的眼睛神采斐然。从他右侧看去，脸部线条竟然如此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她心里微微一动，脑中闪过另一个人的脸。
　　
　　“我走了，还能再回来么？”
　　
　　“既然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木元松语气里满是嘲讽，“这个帅府有什么好留恋的？难不成，你还没有受够白家女人的气还是说你真的想留在这里？”
　　
　　“萍姨还好吗？”
　　
　　木元松一愣，没有料到京墨话题转得这么快，稍微一顿，才点点头：“很好。”
　　
　　“你什么时候把莲姨接走？”
　　
　　木元松眯起眼睛打量着京墨：“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要把莲姨接走？”
　　
　　京墨缓缓蹲下，一手捡起地上凋落的松针，低声道：“那么你就是针对一个人了？”
　　
　　木元松视线投向了院子上方的天空，洁净悠远。
　　
　　京墨揪着地上的枯草，心里却一阵酸涩。虽然她并不知道详情，但是这几日听说的传闻也大概能凑成几个故事了，想来木元松也不是狠心的人，否则也不会把萍姨安置好又来管她的死活。
　　揪了几把草，就见眼前伸过来一双手按住了京墨的手，“跟我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京墨抬眼，正好碰到天冬近乎哀求的眼神。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天冬拉起京墨的手，小心地揩干净上面的土，又抬手拾起落在京墨肩上的松针。“这是男人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语气有些别扭，似乎不愿意多说。
　　
　　“少帅？”娄良才的声音。
　　
　　京墨抬头，正好看见杜仲站在不远处，脸上阴晴莫辨，视线落在京墨与天冬的手上。娄良才连叫了两声“少帅”，他才像突然惊醒般冲木元松点点头，示意木元松跟他进去。
　　
　　木元松随着杜仲往屋里走，杜仲在转身的刹那似乎不经意地又看了眼京墨，可能隔得有些远，京墨甚至看不到他眼睛藏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闪过，她就呆呆地任天冬握着手，直到杜仲他们上了台阶，才猛地甩开天冬的手，呼地站了起来。起的太猛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扶住松树，喘了口气，有些懊恼地问：“你干嘛？”
　　
　　天冬垂下眼，掩住丝丝失望的眼神，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旧有的漫不经心，“不干嘛，帮你掸土啊。怎么，心里不痛快了？”
　　
　　京墨有些心烦，往前迈了一步就想走开。天冬伸出双臂撑在松树上，正好把京墨环在中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受人之托去接你……”
　　
　　“别说得那么好听，是你劫持了我。”京墨觉得他温热的气息吐在脸上颈间非常别扭。只好立即打断了他的追忆。
　　
　　天冬丝毫不受影响，看了看皱着眉的京墨，继续往下说：“我的确是受人之托去接你，结果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送你回去的路上，你还想让督军府的人将我乱棍打出来呢，你不知道你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可爱。”
　　
　　京墨身子一震，她没有听到天冬后面的话，脑中反复回旋的只有一句：“结果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天冬还在接着说什么，被京墨打断了，“结果我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天冬听京墨重复他的话，立即点头附和道：“对呀，你就是什么都忘记了。”他望着京墨逐渐发白的脸，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京墨使劲盯着他，一声不吭。
　　
　　天冬放下胳膊，双手插到口袋里，眉峰渐渐聚起来，在京墨的注视下长舒一口气，“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那日把你接去见木元松就是为了证实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我被下药的事还跟你们有关？”京墨尖声问道。
　　
　　天冬奇怪地看了看京墨：“怎么他没告诉你？”
　　
　　“谁？”京墨有些摸不着头脑。
　　
　　天冬嘴角噙了几丝苦笑，“真是一朝被蛇咬，他竟然把你保护成这样，什么都不让你知道。”他看了看满脸迷惑的京墨，笑容越发大了，心里的苦涩却越重了，“他早就从白桂心那里知道了当初给你下药的是谁，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白桂心说出实话的，总之，这时就是白桂心在策划，跟着进去的那位实施的。”他朝着杜仲和木元松进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京墨只觉得后背发凉，想起跟木元松下棋的情景，明明给她铺好了路却怎么也走不对，逼得他不得不再费劲脑汁另外给她铺路；想起去边哨被劫的日子，醒来看到慈祥的萍姨，然后见到木元松，自己以为是他劫持的，剑拔弩张的。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每一幕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有了交集。
　　
　　“那你告诉我在边哨被劫是怎么回事？”京墨盯着天冬，甚至能从他脸上盯出几个窟窿来。
　　天冬转过身去，背对着京墨，低声说道：“你以为呢，没有夏家的默许，谁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
　　
　　京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倚在树干上，垂下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当时你同意了对吗？”
　　
　　天冬不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地上，却并没有焦点。
　　
　　京墨兀自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防卫严密的夏家地盘上也能眼睁睁地丢个大活人！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院子竟也是拜木元松所赐，记得杜仲还去看过她一次，就这一次，恐怕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劲又陪了多少条件罢。而这些事，天冬都知道。是呀，自己怎么就那么天真呢，正如他所说，要是没有他们的默许，谁能从夏家眼皮子底下挖人呢。而自己就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究竟是什么遮蔽了双眼？是因为夏夫人对她的好还是因为天冬带给她的轻松与愉悦？
　　京墨忽然不敢往下想了，因为接下来，她也许会怀疑夏夫人对她的好会别有深意，会怀疑督军府里一切美好的事物，她不能再想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想要回去，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京墨，你听我说！”声音里满是焦急。
　　
　　京墨深吸一口气，转脸对上他的眼眸，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天冬拉住京墨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着咽了几口唾沫，只是反复地重复几句话：“当时我真的是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
　　
　　“不知道什么？”
　　
　　天冬被京墨一问，才恍然惊醒般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你，否则我不会答应的。可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初我确实是抱着一种逗你玩的心态，怎么也没有想到把自己逗进去了。京墨，你相信我吗？”他急切地追问着。
　　
　　京墨听他说完，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信，当然信，我也能理解，毕竟，你帮木元松有你的理由，我非常理解，真的。”她边笑边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滚下来，她抬手随便抹了抹，接着说：“我能理解可我这里依然觉得很痛，”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是你，我总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牙尖嘴利能把人生吞活剥了，却不会真的去伤害人，你怎么就会默许他们劫持我了呢？！你知不知道夜晚的山路很黑很可怕？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性命挂在悬崖边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京墨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剩下哽咽。
　　
　　天冬并不敢看京墨，悄悄坐在了地上的枯草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脚上，却毫无焦距。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写好了周末更的，事情一多就忘记了，呵呵。祝大家愉快！




第六十二章  心结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洒在暗色的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光辉，那微亮的一方在周围的衬托下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光彩。在这一方光彩的中间并排立着两个挺拔的身影，一样地倔强，即使泰山崩于前也会这么一直站下去。
　　
　　“你可以把白芍药放了。”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一阵沉默，“你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的？白芍药的姐夫吗？”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的嘲讽。
　　
　　又一会沉默，木元松一手扶到窗棂上，眼睛盯着前面院子里白皮松下面的两个人，缓缓说道：“不错，我以她姐夫的身份请你放了她。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杜仲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没有关系她会带着京墨走那条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路究竟有几个人知道！”他双手插进裤兜，眼睛也看着窗外的那一对。
　　
　　“这算什么？嗯？这算是你收买夏天冬的筹码？你到底要玩几次？”他转过脸来盯着木元松，“开始把我当筹码来赢得白家的支持，再用京墨来拉拢夏天冬。好手段！我无所谓，可京墨是无辜的，”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语句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低低的，却是裹挟着怒气迸发出来，“有债也是我一个人来承担，跟别人无关！”
　　
　　木元松看了眼他额上隐隐突起的青筋以及紧咬的牙根，深吸一口气，自嘲道：“我不如你，我只能冲你身边的人下手却没法对你怎么样，不是吗？当初对京墨下手也是出于无奈，只有弄走他白桂心才能进来，可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你接回来了。”他挑起嘴角，苦笑道：“我只这一次对不起她。不过，”他话锋一转，说道：“我真是奇怪你究竟怎么知道的？除了白桂心没人知道是我安排下的药。”
　　
　　杜仲嘴角也弯了起来，他顺手拉开旁边的抽屉，从一堆文件下抽出一方帕子来，“砰”，有东西落到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书房里，连呼吸声都可闻见的静谧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像是一记锤打在木元松的心上。
　　
　　小小的珍珠耳环在地板上转了个圈，慢悠悠的滚到了那一方光亮的所在，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异样的光彩，似乎阳光都汇聚在了一点上，一眼望过去有些刺目。木元松不禁眯了眼睛，却无法移开对它的注视。
　　
　　“下药这种事，我不做，不代表我不会做。”杜仲淡淡地说，“一点迷药而已，就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是不是很划算？”
　　
　　木元松倒吸一口气，抬眼望着杜仲，“你，你对白桂心下了迷药？”
　　
　　杜仲身形微动，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恰好遮住了珍珠耳环，光彩随之消失。木元松无端地嗅出几分肃杀的气息，他依旧眯着眼睛，只是慢慢地转向了杜仲，如同慢镜头，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注视杜仲。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好好注视过杜仲，没有注视过这个夺了他一切的人。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经常独自趴在窗口痴痴地望着窗外悠远的蓝天，他从来也不知道也不想理会大人们之间的恩怨纠缠，但是母亲夜里低低的啜泣以及父亲日渐疏离的表情都像是被谁拿了刀子一笔一画地刻在心上。
　　
　　日子平淡无奇地滑过去，当他还是个孩子但是已经能够理解大人们之间的恩怨纠缠时，他学会了掩饰，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真实感情，从来不对父亲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拼命地去学本领，只要是父亲欣赏的行为，他会想方设法地模仿与实践。当他犯了错时，只要母亲指出来，他就会狠狠记住，下次再也不要重复这个错误了，他害怕如果再犯会被父亲发现。
　　
　　父亲是他的偶像，一个近乎神话的存在。他一直一直在努力，只是想让父亲看到他的努力，他想成为他的骄傲。可是那所有的努力似乎就是地上的那一颗珍珠耳环，也许它真的很漂亮，在太阳的映照下会发出圆润的光泽。即便如此，只要杜仲身形微动，所有的光泽就会全部消失，这只珍珠耳环会重新陷入阴影。
　　
　　他尝试着去注视杜仲，却发现杜仲并不在乎他是否注视自己，杜仲正淡淡地看着窗外。杜仲的淡定激怒了他，胸中燃烧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升腾起来，然而没有找到任何出口，只是化为额角渐渐鼓起的青筋与猛地砸在书桌上的一拳。
　　
　　杜仲丝毫不为所动，出神地盯着窗外。他顺着望过去，看到夏天冬双手插在裤兜里，倚在树干上，耷拉着头；京墨站在对面似乎极缓慢地说着什么，还不时抬手在脸上拂过。离得有些远，根本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确切的表情。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尽管泪在脸上纵横，京墨依旧尽力扯起一个笑容问道。
　　天冬不忍心看京墨勉强微笑的样子，只扫了一眼又仰起头来看着天道：“很多很多，”他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轻轻问道，“京墨，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京墨转过脸去，疑惑地看着他。
　　
　　他手依旧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向京墨，每走一步，心底都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唤，就这样走下去吧，对面就是京墨，就是心心念念的人。他走近了抬手轻轻抚上京墨的脸，幸好，京墨没有躲开。他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姑娘家家的，这么爱哭，小心嫁不出去。”最后几个字却是哽咽了。
　　
　　他急急地甩手转过身去，双手又插进裤兜里，为的是不让京墨看见他过于用力而攥得发白的指节。“我为了帮木元松，在报纸上兴风作浪，拉上无数的女子为我做陪衬，闹得人人都知道夏家二少是个花花公子。可最后却守不住自己的所爱，你说，这是不是报应？”他不等京墨回答，只是急急往下说，生怕京墨一插话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你在夏家边哨被劫持那次，杜……少帅去看你，是用了军火换来的见面机会。开始木元松派人跟他谈条件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因为出面的是南边的人，他这么爽快的就答应无疑就是自毁长城，明白无误地告诉人家他的弱点是什么。”
　　
　　“不惜把夏家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批军火不就是通过那批粮食运的吗？木元松究竟许了你什么，你放着身家性命不顾要去给他卖命？”京墨插话问道。
　　
　　天冬背对着她，自嘲道：“他许我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当我快要接近当初认为最重要的目标时，却忽然发现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所谓权势不过是一场云烟，看看杜帅，呃，我说的是杜老帅，戎马一生，指点江山，可是结果呢，最后竟死于早年的一颗子弹。一个儿子主动脱离了他，只是因为杜帅不肯对外公布这个儿子的身份；另一个儿子位高权重，却依然在挣扎。当我看着他挣扎的时候我还有几分快意，可是，”他猛地转过身来，“当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候，似乎已经太晚了。京墨，我是不是明白地太晚了？”
　　
　　犹如暗夜里的一记电光闪过，刹那间照亮了京墨的心，有些快得抓不住的东西如吉光片羽，稍纵即逝。京墨没有回答，转身跑起来，她急急地跑向大厅，她生怕再迟一会儿就会有不可挽留的事情发生。
　　
　　木元松望着楼下奔跑的女子，点点笑意闪过，“她就是你放弃的理由？”
　　
　　杜仲的目光追随着楼下跃动的身影，看她跟卫戍争执，而卫戍十分尽职地执行少帅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大厅。
　　
　　木元松退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却听杜仲开口：“父亲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是你自己放弃了自己。”
　　
　　木元松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拍着，强压住内心的疑惑，语调尽量平和地问：“嗯？”
　　“我们的名字，元，仲，父亲已经排好顺序了。”杜仲低声说道。
　　
　　木元松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不信，名字里的顺序能说明什么？他是老大却依然不能让父亲对外承认他，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长大后却只能为父亲守着一方土地，他本该有资格住在这少帅府里发号施令的！
　　
　　他只觉得委屈，父亲本该对他更好点的，可是父亲等不到他做出更大的事来就匆匆地辞别了人间。从他懂事起他的确在心里把父亲放逐了，或者说把自己放逐了。于是，只保留了那个杜字的一边，失却了土地，树木怎可成活？他就要活给父亲看看，没有父亲，他一样能够顽强地做成大事。可惜，等到能够证明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给谁看了，需要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杜仲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信不信随你吧。自从坐到这个位子上，我没有一日能安稳地睡到天明，这份担子太重了，我不想替你扛着了，是时候还给你了。”
　　
　　木元松微微一怔，似笑非笑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笑死人，北地的少帅居然嚷着担子重要撂挑子，你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么？”
　　
　　杜仲低头默然，的确，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个位子，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到底那一个笑容里藏着致命的毒药。他扬声对门外喊道：“你把京墨先送回去。”
　　“是”有声音干脆利落，接着是离去的脚步声。
　　
　　杜仲扬眉：“真是难为你这么用心良苦，竟然一点都不肯让她知道。何必呢，早晚她都要知道的，说不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为了美人连江山都不要了，搁哪个女人身上都受不了啊。”说罢，还做了一个有几分夸张的表情，似乎他们并没有之前那番剑拔弩张的谈话。
　　杜仲有几分执拗地说：“我不要她感动。”一字一顿的，像是跟谁置气。
　　
　　木元松眉梢嘴角都是嘲讽，显然不相信杜仲的话。
　　
　　杜仲被木元松的表情刺激到了，他双手撑到桌子上，半俯下身，深吸一口气，对着木元松的眼睛，淡淡地说：“你若是有我半点用心良苦，高家大小姐也不会在等你这么多年后赌气嫁给那姓郑的混蛋！”说完如愿以偿地看到木元松眼睛猛地瞪大，额角的青筋也再次鼓起。
　　
　　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永远知道怎样才能戳到对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木元松鼻翼一鼓一鼓的，气息也有几分不平，他努力克制住，反唇相讥：“可惜你的用心良苦人家未必会领情，别忘了，现在的京墨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就算是能想起点什么来，她对你还是以前的感情吗？我想再提醒你一点，当初你可是为了江山而牺牲的她。”木元松清楚的知道这番话戳到杜仲的痛处了。
　　
　　杜仲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恐怕就是为了所谓的江山而采纳了那个权宜之计，送走京墨，不想中途却出了岔子，导致再见面时，萧郎从此是路人。
　　
　　杜仲索性双臂撑在桌子上，整个身子像趴在桌上一样，对着木元松，这个与他气质极为神似，眉目亦是四五分相像的人，坚定地说：“我们扯平了。”
　　
　　木元松像是没有听明白，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示意杜仲再说一遍。
　　
　　杜仲忽的直起身子，重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们扯平了。”
　　
　　木元松眸中有种情绪一闪而过，他问道：“我让你的女人跟你是路人，这事跟什么扯平？”
　　
　　杜仲没想到木元松会这么问，有几分不情愿的说：“你不是一直都认为是我夺了你的东西吗？我夺了父亲对你的宠爱，夺了你也有份的江山，说不定你还认定是我的存在才导致了高家小姐负气嫁他人呢。我们互相毁了彼此最为珍视的东西，所以，扯平了。”
　　
　　木元松愣愣地听完杜仲的解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窗外明净的天空中，有丝丝缕缕的白云飘浮着，说不出的惬意。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特别想说的，祝大家看文愉快，天冷了，请多注意身体哦。




第六十三章  吹笛

　　北地的冬天以一种近乎张扬的姿态宣告自己的降临，在立冬后没几天就飘飘扬扬地下了场大雪，这是几十年没有的事，几十年来，从没有一进冬天就先下一场大雪的事。纷纷的雪花忙忙碌碌地奔向大地的怀抱，仿佛是盛装出席一场期待已久的宴会，地上白茫茫的同伴似乎是快乐铺就的地毯。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下来，共同掩盖了那些或悲或喜的故事。
　　
　　清冷的夜里，整个少帅府很安静，只有巡夜的卫戍整齐地踏到雪上时发出有些闷的“噗噗”声，没有别的人随意走动。
　　
　　一缕笛音似有似无，在少帅府上空萦绕着，侧耳倾听，或许能捕捉到悠扬处的那份无上清灵。似是炉火旁母亲在低声哄着孩子入睡，似是小溪边姑娘赤脚打起水花，似是竹林里笋尖悄悄钻出泥土。雪夜笛声，总是格外能够钻到人的内心最深处。
　　
　　白桂心一直趴在窗边上数着外面的雪花，屋里的热气使窗玻璃上蒙上厚厚的水蒸汽，雾蒙蒙的，她不厌其烦地用手擦开一块明亮处，借着这点明亮看外面的雪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白丹心说着话：“我们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
　　
　　“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了，半个月了也该有人理我们了。”白桂心手指在玻璃上摩挲着，自言自语地说道。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问：“你跑去夏家呆了那么些天，夏天冬怎么半点情分也不念，如今也不来看看你啊？”白桂心这么语气凉凉地一问，倒好像这姐妹俩被关在这里是因为白丹心的错了。
　　
　　白丹心声音不大，慢慢地说了句：“你在少帅府呆了大半年，不还是照样被关起来了。”她说完只觉得胸口像是卸去了一块大石头，甚至在出口的刹那自己斗有些惊奇呢。
　　
　　白桂心没有料到白丹心会有这么一句等着她，当时就愣住了，想反驳都无从反驳，本来想讥刺一下白丹心没想到对方短短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说尽了。在少帅府呆了大半年，被人家说关就关起来了，还是秘密软禁，根本就送不出消息去，整个北地恐怕都被戒严了。而南边的父亲按道理应该已经知道北地出事了，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不相信，要是父亲想就她们姐妹出去会没有办法！她手狠狠地擦着玻璃，隔着水汽，手指与玻璃发出刺耳的“孜孜”声。
　　隔了许久，白桂心终于离开了窗边，边跺着有点麻的脚边说：“该是吹志得意满的调子啊，这什么曲子怎么越听越像是摇篮曲呢？”
　　
　　白丹心调整了下坐姿，也竖起耳朵听，笛音这会儿大起来，格外清越。笛音中还夹杂着脚步声。
　　坚定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的姐妹里不禁同时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她们不知道门开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门开了，露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夏天冬望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女人，愣了愣，干笑道：“二位别这么看着我啊，怪瘆人的。”
　　
　　天冬的一句玩笑将两个精神高度紧张的女人解放出来，二人又同时舒了口气。白桂心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没事就不兴来串串门吗？”天冬径自走到屋里的椅子上坐下，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呵了口热气，感叹道：“外面可真冷啊！”抬眼望见白桂心盯着他，便说：“别用这副防贼的架势对我啊，我就暖和一下。”
　　
　　屋子重新陷入沉默，白丹心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不时地瞟两眼天冬。白桂心虽然有些盛气凌人，但是这份盛气凌人怎么看怎么有几分是装的。
　　
　　“好了，我们该走了。”过了会儿，天冬打破了沉默。他说的是“我们”该走了。姐妹俩又同时看向他。
　　
　　天冬比划一下，“赶紧收拾行李，我们该走了。”见两人呆呆的样子，笑道：“你们不想在这院子里呆一辈子的话现在就跟我走，送你们回南边去。”
　　
　　临上车时，白桂心十分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最后帮的是他？”她没有点明这个“他”是谁，但是天冬明白。
　　
　　天冬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皱着眉问：“还走不走？”
　　
　　白桂心有些执拗地扶着车门，望着夏天冬，仿佛他不给一个答案她就不肯上车似的，里面已经坐好的白丹心也探出半个身子来想要听清楚天冬的回答。
　　
　　天冬侧耳听了听笛声，以手指着笛声的方向说：“有些人，天生笛子吹得好；有些人，天生棋下得好；有些人，天生是政治家；有些人，天生为他人作嫁衣。我笛子吹不过他，棋下不过他，也就只能为他作嫁衣了。”
　　
　　“所以你就放弃了京墨？”白丹心从车里半探着身子问道。
　　
　　天冬一笑，替白桂心关上车门，敲敲车窗，示意司机可以开走了。车子缓缓地开出去，地上出现两道车痕。
　　
　　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天冬喃喃地自嘲道：“不是放弃，怎么会是放弃呢？没有拥有谈什么放弃？”说完兀自对着漫天的雪花微微笑起来，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噙了如许的苦涩。
　　
　　在少帅府另一端的院子里，莲姨正与京墨说着离别的悄悄话，千叮咛万嘱咐，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大半夜的送京墨走，明明已经没有什么事了，想起半个月之前的事，饶是莲姨经过了不少风风雨雨，也依旧为兵不血刃的惊心动魄而心悸。
　　
　　那日少帅府里充斥着陌生的卫戍，他们脸上紧张凝重的神情明白无误地昭示着将有什么大事发生。前厅里，少帅与木元松在书房里谈事情，究竟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娄良才把京墨从前院送回来后整个东院就被戒严了，围得水泄不通，莲姨转悠了大半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探知消息的办法，一切都被生生的切断了。娄良才只是说少帅让京墨好好休息，别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莲姨一眼。那里面似乎包含着很多东西，但是莲姨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娄良才真的在暗示自己什么。
　　
　　她带着京墨和碧玉在屋里做针线，京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翻翻这个绣图，瞧瞧那个荷包的，有时还拿着一段线就走了神。莲姨什么都没问，她只想静静地守候着这片宁静，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看娄良才的样子，她知道，她必须为少帅守住京墨，因为京墨是小主子的软肋啊。
　　东院被封了三天，三天后哪些陌生的卫戍都撤了，只是回来了一小部分曾经熟悉的人，大部分人还是被换掉了。只是听说木元松回了他的领地，依旧为杜家撑着整个东北地区。莲姨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晓得定是小主子在这场较量中占了上风，要不然木元松哪里有那么好说话，他本来就觉得杜家亏待了他，怎么可能再屈居一隅站在杜仲的下面。此番既然是心甘情愿的走，必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夜已经深了，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的迹象，她轻轻地推开窗子，立刻有风夹杂着雪花冲进来，扑到她的面上，落在鼻翼上，倏然不见。恍若一缕幽香暗自散发开来。她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起夜里的这份突然的清凉。
　　
　　“啪”地一声，窗子被人近乎粗暴的关上了，“三更半夜的，干什么呢？”他披着袍子，浓眉微皱，往日满是凌厉的脸上充满了关切与责备。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伸出手细细地在他脸上划过，从额角一直滑到下巴处，他下巴处刚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她的手顿了顿。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柔胰，轻轻地带着它摩挲那些胡茬。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她额前的一绺发滑下来，闲闲地垂着，别样的风情。
　　
　　“木元松，你不后悔么？”她突然开口。
　　
　　他微微一笑，伸手将她裹入袍子，拥在怀里的感觉很真实。她在北地女孩里不算矮的，但他仍旧比比她高不少，这会儿被他裹着，头顶正好是他的下巴，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胡茬。真该催他赶紧刮胡子了，她这么想着，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高大小姐，我很后悔。”
　　
　　她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努力挣扎着抬起脸来看向他。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腾出手来轻刮她的鼻子：“我很后悔没有早点想明白。”说完把她拥得更紧了。他想告诉她，他很后悔当初的年少轻狂，以为什么都赶不上报复重要，以为什么都可以等以后再收拾，比如感情。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等自己回头去收拾的时候，那些东西是否还在原地等待。
　　
　　直到她负气嫁给什么郑参谋，直到他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
　　
　　那天与杜仲站在书房的窗口，看娄良才送走京墨，他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杜仲就是再强，也不过是个男人，终究还是有软肋——京墨。可是他忽略了一点，他甚至有意忽略了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在骨子里，他们有很多东西是相通的。而他那个弟弟无疑是聪明的，杜仲玩了一个伟大的赌博，他赌他在最后关头会放手，赌他会抓住自己最为重视的东西，尽管长久以来他都没有正视过。
　　
　　事实证明，杜仲赢了，他手里握着高家姐妹，虽然木元松知道因了高平吾的缘故，杜仲也不会怎么着高家姐妹，但是就高家对杜家一贯的态度来看，他们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杜仲被他取而代之，尤其是高家那个看似淡泊而心性极为倔强的大小姐。
　　
　　当初木元松就是因为要积聚力量报复杜家而高大小姐不同意两人阴差阳错才分道扬镳，一个负气他嫁，一个远戍他方。谁也不肯低头，因为他不甘心就这样子，他是杜家的一员，为什么一切都给了杜仲，他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而她呢，只想与自己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并不希望他被报复遮了双眼。年少的岁月，似是一场云烟，倏忽之间，已是沧海桑田。
　　木元松最后放弃了，他放弃了取而代之，为了高大小姐，当然也是形势比人强，他心里略微疑惑的是为什么夏天冬倒戈了？等再次与天冬喝酒的时候再问这个问题吧。
　　
　　天冬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想要迈步时，却发觉脚已经麻了，费力地抬起来，再落下去感觉有万千的小针刺着脚底神经，不疼，却有种酥酥的麻感，甚至涩涩的，一如心口的感觉。他扬起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嘴里飞进几片雪花，居然也是涩涩的。
　　
　　他抬眼望向东院的方向，忽然回想起很多的事情，第一次带她去见木元松的情景就这般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还有夏日荷花池边赤着的双脚，赌气时撅起的嘴，车子里睡着时额前垂下的发，拘谨时讪讪的笑容，不按路数乱走的棋子，再见时戏谑的眼神，看戏时的全神贯注……一切的一切原来都那么清晰地印在了记忆里，抹都抹不掉的影子在记忆里鲜活地让人心痛。
　　
　　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答应帮助杜仲的呢，夏天冬自己也很迷惑，可是在这个雪夜里，在肩头落了如许厚的雪之后，他心里竟然明朗起来，也许就是为了那个笑容能够一直一直快乐下去吧，也许就是为了她在车子里能安心地睡……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他还不知道的是，京墨正准备这个少帅府，而那笛音正是有人在吹响离别的曲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阳光很好，非常开心，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六十四章  天明

　　寂静的夜很适合一个人回想一些往事，那些不经意间涌上心头的往事就如同打开了的潘多拉的盒子，止也止不住。窗外明明飞着雪，他却无端想起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昏黄的书店里，有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左手握着一卷泛黄的书，轻轻在手里掂着，抬起头俏皮地打趣他的名字，“言之”普普通通的两个字被她咬得字正腔圆的，尾音微微提上去，平添了几丝韵味。
　　
　　那句软软的问话似乎这么多年来从未离开，一直在耳边萦绕着，缕缕墨香也始终伴在左右一样。他心里这么想着，笛音也变得悠长起来。曾经想牵着她的手踏遍隐隐青山，看溪水长流；曾经想就像普通儿女家一样，有个幸福温暖的家，秋日听蟋蟀在窗户唱歌，冬日围着火炉暖手；曾经想指点他走过的路给她看，曾经想……一生太短暂，来不及想那么的东西，如今，一生还没结束，可似乎无法再想了。
　　
　　他停下吹奏，手里惦着笛子，轻轻地在手心敲着，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明明不可能听到什么，但还是不自觉地想听到点什么，因为那颗心一直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他在想着自己府里的某个院落，那个曾经属于母亲，而后让他心里的那个人住着，可是今晚，这个人也要走了，也要离开这个院落。如果她走出那个院落，顺带着能够走出他的心里，那么此刻，该不会如此痛彻心疯吧？
　　“娄良才！”他微微侧身，偏着脸朝门口喊了道，却迟迟没有见娄良才平素的身影，他愣了愣才想起娄良才此刻正在送京墨呢。一丝苦笑悄悄浮上嘴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恍然若失地转过头来，又将笛子送到嘴边。
　　
　　夜半深深，深几许？唯有心事太绵长。
　　
　　天冬送走了白家姐妹，出了半天神，才提起早已经冻麻的腿走开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少帅府里转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信步而走。在一处假山遇上巡夜的卫戍，卫戍长小心翼翼地问天冬要去哪里，天冬站定了，脸朝向东院的方向，反问道：“你说我该去哪里呢？”
　　
　　卫戍长为难地咧了咧嘴，“夏二少，要不，你回房歇着吧？”
　　
　　天冬眯起眼睛，似是不经意地扫了这些卫戍们一眼，卫戍长只觉得脊背上寒意顿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对天冬说道：“你慢慢转，属下还要继续巡夜。”说罢就带着人走开了。
　　
　　天冬颓然地倚在旁边亭子廊柱上，听见有车缓缓行驶的声音，接着两道光笔直地从东院方向打过来。他手中抓着一把雪，此刻却忘记了撒手，只是任雪融化后从指缝里滴滴落下来。
　　
　　车里坐的是谁？一个答案浮在心头，自己却拒绝去想。
　　
　　车里的京墨沉默地坐着，同样沉默的还有娄良才。这次并没有从正门走，而是从一个从来没有走过的侧门出去的。出了少帅府，娄良才低声解释了两句，见京墨兴致缺缺的样子也便识趣地闭了嘴。
　　
　　雪夜里家家户户都在梦乡中吧，汽车在无人的街上前进，颇有踽踽独行的意味。因为地上的雪有点厚，又或者因为京墨晕车，车开得很慢当然也很稳。京墨转脸看向窗外，却是在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车里黯淡的灯光将她的脸映照在车窗上，就像是一个梦境。
　　
　　忽然记起了许久许久之前的故事，像是前生一样，在中学课堂上，跟闺蜜一起对着镜子做鬼脸，轮到她做时，正好被写完板书回过身的老师逮个正着！于是被老师勒令对着全班做一个鬼脸，她差点窘死，涨红了脸站在讲台上，台下是善意的笑声，她却死活做不出鬼脸来，倒是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最后打动了老师，也因此逃过一劫。
　　
　　还想起大学放假回校，谁带了好吃的就会拿到教室去分享，有时整个教室都弥漫着浓浓的香味，各种香味夹在在一起，搞得进去上课的老师莫名其妙，皱着眉头转着眼珠寻找香味的来源。
　　
　　想起假日出去旅游，路过一片桃林，桃子鲜嫩可人，百般央求着司机停车，跳进去摘俩桃子，似乎不是只为两只桃子，更多的是那种机缘，这样美的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上呢。
　　
　　《格林童话》中的莴苣妈妈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心爱的莴苣，却不知道还没出生的孩子已经被老巫婆预定了，不知道她知道这样的结局后心里会怎样地难受，她只是单纯地想吃莴苣而已，为什么就把孩子也绕进去了呢？几把莴苣就把孩子换出去了？夏日里那个小院，几畦碧绿的莴苣，葱葱郁郁绿在心头。
　　
　　心里那从绿色中间却独独闪现出一双深沉的眼睛，每一次杜仲望向她，都饱含着慢慢的深情，为什么彼时彼地都忽略了呢？为什么非要在离开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清晰起来？那些吵过的架，掉过的泪，愉快的笑，所有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情景像放电影般在脑中一一浮现。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又发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自己只是固执地要挣脱这种莫名其妙，企图改变一些事情的轨道，从而蒙蔽了双眼。如果不回去了，那就好好热爱这里的生活，好好对待那些心动的时刻，为什么不呢？
　　
　　想着想着，她对着玻璃上那个影子笑起来，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笑容。娄良才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京墨并不转头，只是答道：“拉拉杂杂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着想着就想笑。”
　　
　　娄良才低低地“哦”了一声，没吭声，京墨倒是来了兴趣，索性转过身子，对着娄良才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少帅为什么送我走么？”
　　
　　娄良才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还是一脸期待地望着京墨。
　　
　　京墨很少看到娄良才如此表情，觉得这个男人表情丰富一点还是很可爱的，平时太板了，无路说什么都不肯有什么表情。她故意卖关子似的等着娄良才回答。
　　
　　娄良才憋了半天只好闷声说道：“少帅说你想要自由，他要给你自由。”
　　
　　“那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
　　
　　娄良才对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话不予理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京墨往前倾了倾身子，望向娄良才那边的窗玻璃，上面也映出一张模糊的笑脸，她将耳边的头发捋到耳后，才说：“就在刚才，我想到了很多杂事，嗯，似乎是前生的一些事，只是一些记忆的片段，没有头绪，却在不经意间记住了。我忽然觉得有时候我太偏执于自己的想法了，比如说自由。我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想法活着，不想受制于人，不想被人利用。可是结果呢，该利用的时候还是被狠狠地利用了，无论我怎么挣扎，一切似乎都按照它固有的轨道运行，我却只是在挣扎中矛盾，并没有享受到其中的乐趣或者说温暖的东西。”
　　
　　她不顾娄良才诧异的眼神，生怕一停顿就会忘记自己想说的话，继续说道：“其实周围的人对我都很好，在夏家的时候，夏夫人十分善待我，天无和天冬兄弟也是多方照顾；就算是木元松劫了我，我在那个小院里也跟萍姨过得有滋有味；在少帅府，杜仲将我保护地密不透风，莲姨和碧玉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甚至连你也是多次暗中帮我，虽然我对你极为不客气，你都没有发作过。”
　　
　　娄良才听到这里，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不想说什么，眉头皱了又松开，这番表情落在京墨眼里，她的笑容更大了。
　　
　　她顿了顿，大叫一声：“停车。”司机恍若未闻，车子继续缓缓地前行着。京墨双臂抱在身前，转眼望向娄良才，娄良才轻吐两字：“停车。”车子停下了。
　　
　　他皱着眉问京墨：“怎么了？”
　　
　　京墨很认真地说：“我发现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一些东西，如果我这么走了，会后悔的，我可以忽略了很多心动的时刻，所以我想……”话还没说完，娄良才大手一挥，挥掉了京墨剩下的话，“你想什么，回去跟少帅说，我不想听。”他故意硬邦邦的说道，嘴角却是压也压不住的翘起来。
　　
　　“回少帅府。”这次娄良才的声音中气十足。
　　
　　回去的路上，车子依旧开得很慢，京墨悄声问道：“你说杜仲他会不会生气？”本来没有指望娄良才回答，却见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连你这种冷面阎罗都敢打，估计也不会害怕他吧。”京墨自言自语道，娄良才已是满脸黑线。“你想回去打少帅？”
　　
　　京墨发现娄良才的问题很有建设性，她笑吟吟地问道：“那有怎样？”
　　
　　“不怎样，如果缺帮手就吱一声。”他淡淡地回答。
　　
　　这次轮到京墨呆住，她动用了无数的想象力也想不出娄良才居然还有这等幽默。
　　
　　他久久地立在窗前，过了许久，听到娄良才喊“报告”，听到娄良才请自己回去睡觉。他并不理会，只是看到外面的雪似乎停了，出口问道：“雪停了吗？”
　　
　　“停了。”娄良才的声音里带了几丝欢快，这个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怎么连声音里都染了几分欢快？难道把京墨送走了就这么高兴？
　　
　　他极为不快地转过身，却见娄良才背后站着一个人，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却又不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只是躲在娄良才背后，居然还冲他做鬼脸！
　　
　　他语速有些快地问自己的副官：“你知道她想什么吗？”声音里俨然带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娄良才慢吞吞地回答：“她说她想打人。”
　　
　　他慢慢地走过去，绕过娄良才，小心地牵起她的手，拥入怀中，轻轻笑道：“要打人也得攒够了力气再说……”
　　
　　娄良才悄悄退出去，走在院子里才发觉东方欲晓，等太阳升起来，照耀着银装素裹的大地，该是分外妖娆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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