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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愿望

1

许多年以后，当燕孤行面对不老也不死的永恒孤寂时，他常常会想起芳心桥上那间用红砖与泥土搭建的低矮房子。他曾在这儿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也在这里留下了时间永远洗刷不掉的片断。即使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了，他仿佛还能够闻到屋子里炉火温暖的味道与花儿的气息。

房子头顶那片天空是鸟儿不会飞去的，只有成群的蓝蝴蝶不分昼夜在植满天竺葵与玫瑰花的长廊上缠绕飞舞。还有一隻小蝙蝠，他不知道由始至终是不是同一隻，皮翼张开时有如小狗般大，老是静静地倒挂在长廊尽头幽暗的一根高椽上，像一个风吹不动的灰扑扑的小袋子。

那一年，乐城的雨季提早降临，四月的一个夜晚，燕孤行和蓝月儿在起居室的窗边玩纸牌，两个人用蜘蛛糖代替铜板。这些蜘蛛造型的果汁糖是蓝月儿在商店街那儿买的，她买了好多不同的颜色，黑蜘蛛的数量最少，代表面值最高的铜板，红蜘蛛的数量最多代表面值最低的铜板。燕孤行平时的手气很背，每次玩纸牌总是输给蓝月儿，这天晚上，他倒是手很顺，接连拿了几张红心A，脸上的神色也因此分外得意。

这会儿，蓝月儿负责发牌，她发给他和自己一张掀开的牌，燕孤行拿到一张黑桃J，她那张是红心K。一看到是红心K，她禁不住偷笑，然后又发给他和自己一张没有掀开的牌，食指的指尖轻柔地按在自己那张牌的背面。

燕孤行揉揉两只手掌的掌心，随后他故意慢慢把牌揭开。蓝月儿紧张地盯着他那张牌看，他竟然那么幸运拿到一张红心A，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啊！”她气呼呼地说。她把她那张牌打开，她拿到的是黑桃10。

看到蓝月儿失望的样子，燕孤行忍不住笑出声来，苦恼地说：“人不能老是赢啊！这麽多的蜘蛛你教我怎么办？”

说完他伸手去把蓝月儿下注的蜘蛛糖扫到自己面前，现在他面前堆满了蜘蛛糖。

“我看我都快变成蜘蛛王子了！他顺手拿起一颗蜘蛛糖塞进嘴裡，蜘蛛的几条腿爬在他的唇边，他慢慢地滋味地吃着。

她皱眉看他，说：“你太噁心了你！下次我会把真蜘蛛溷进去，你儘管吃吧你！”

燕孤行瞥瞥她，顽皮地说：“我就知道赢的后果。”

“你把糖全吃下肚子，糖都没有了，就是输啊。”她憋住笑，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一边重新洗牌一边说。

她洗牌的时候，他转身看窗外的雨。从起居室的窗子可以远眺歌舞团的天鹅船。天鹅船一直停靠在乐城河边，船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无数灯影在漆黑的河面荡漾开去，烟雨迷濛的夜晚，这些接错重叠飘摇不定的灯影看上去有如幻灭的叹息，就连天鹅船也好像只是一座海市蜃楼，不是真实的。

“它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幻影。”燕孤行说。

“什么都是虚幻的啊！”蓝月儿回答他说。

燕孤行看向她，这时，蓝月儿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却好像是想要掩饰语调中的苍凉。

这一次，他没有拿到好牌，蓝月儿一连赢了好几手，笑着把赢到的蜘蛛糖一颗一颗拈起来丢进去她手边那个铁片做的糖罐里，然后盖上盖子。她拿起扁圆的糖罐侧着头在耳边轻轻摇晃，一面倾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一面得意地朝他挤挤眼睛，苍白的脸上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亮得像猫儿似的。

他突然发现，她脸上有一种他从不了解的风情。

像今天晚上这样的幸福时光是他没有想过的，从前他以为再见不到她了。他甚至以为她已经在那场凶勐的洪水中淹死。后来他又告诉自己，她也许没有死，而是跟他一样，一直在找他。是这样的幻想给了他希望，也是这样的希望给了他幻想。

跟着小丑魔术师到处卖艺的日子，他在他们停留的每个大城小镇把自己做的风筝放到天空上去，望着那隻风筝越飞越远，幻想这她也会看到，每一次的结果却都让他失望。

时间飞逝，有时他会想，他和她会不会曾经毫不在意地擦身而过，认不出彼此？毕竟，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而他总是打扮成小丑在街上干活，即使相见，蓝月儿也不可能认得他。

后来，小丑魔术师死了，留下他一个人。他是个弃儿，从小习惯了孤单，对她的思念成了他孤独日子中唯一的相思，但是这份相思是不真实的，像个幻梦，宁他痛苦。直到跟她重逢之后，他才觉得自己重又活得像个人。

原来，蓝月儿上了那艘天鹅船，跟着歌舞团到处跑。她告诉他，船上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大妈妈和但梦三。可他发现她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澹然，还是这些都是远古以前的事情了。她对往事似乎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有好几次，他跟它说起两个人儿时在马戏团的惊险遭遇，说起那个可怜的鞦韆女郎和那个邪恶的人贩子阎背香，她看起来却好像是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唯有那个长满板栗树的山城故乡还能够挑起她一丝怀旧的感情。

芳心桥的桥头那儿有几株古老的枫树，去年枫叶红了的那天，他们在红叶覆盖的桥上走过，她说：“我喜欢板栗树。”

爲了使她快乐，他答应陪她将来回去山城走走，可是，她却说：“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没有故乡的。”

这句话让他心痛莫名。

他不知道她这几年跑江湖卖唱吃了多少苦头，过着怎样的人生。以前她什么都跟他说，而今却变得少话而安静，脸上常常有一种孤寂的神情，也许人长大了便会这样。他渴望以后能好好补偿她，他要爱她，保护她，到时候，她不用再唱歌了，可以做他的妻子，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做她喜欢的事。

她爱花，在走廊上种满了一丛丛玫瑰和天竺葵，那些花不知道是吃什么的，长得特别快，特别高，也开得烂漫妖娆，一波波的蓝蝴蝶成天在花间追逐。她白天懒洋洋的，却习惯夜晚浇花。他取笑她说，别人都是早上浇花，只有她是夜晚才浇花的，又打趣问她种的是不是夜香花。

“夜香花是吃的，我只听说过永香花。”她说。

“永香花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告诉他。“听大妈妈说，他那个死去的药师情人一直想找永香花，好像到死的那天都没有找到。”

“有这种花吗？”

“怕是没有的吧？”她驱赶着面前的蓝蝴蝶，朝他微笑说。

“既然没有，他去哪裡找啊？”

“人是会去追寻没可能的东西。”她回答他，眼裡有一股永恒的哀愁。
第一章  愿望

2

残月的夜晚，蓝月儿披着一袭黑色的斗篷，双手抱着两个膝头，幽幽地坐在小巷屋顶的瓦片上，成群的蓝蝴蝶横空而出，如雨般一浪一浪地朝她飞来，拍着翅膀争先恐后停在她两片嘴唇上，她仰着头，合上眼睛，双唇微启，蓝蝴蝶伸出翅膀下方的吸盘把鲜血缓缓吐到她的嘴裡。前面的蓝蝴蝶吐完了，便从她的唇边飞开，后面的蓝蝴蝶纷纷涌上来，再一次把鲜血吐给她，她贪婪得吸吮着一波一波温热的鲜血。

随后，她手一扬，蓝蝴蝶散开了。她依旧坐在屋瓦上，拉下兜帽，舒展双脚，小伸一个懒腰，舔舔嘴唇上的一颗血珠，那双深黑的眼睛重又变得晶亮。

这鲜血真香啊，她嚐到了鸢尾花，乳香，没药，月桂，栀子，檀香，茉莉，还有铃兰和波斯玫瑰的味道，那是一个卖花女孩的血。

女孩约莫十二岁，头戴一顶缀着假花的破帽子，肚子上挂着一个小货摊，沿着乐城热闹的大街小巷叫卖着鲜花和各种香膏。蓝月儿在屋顶上看到买花女孩时，买花女孩正穿过已经打烊的饭馆街。傍晚时下过一场雨，今天的生意很冷清，她身上的小货摊还有很多花没有卖出去。卖花女孩边走边打哈欠，努力地喊着：“小姐们，买朵鲜花吧！花开堪折直须折，过了今天，就是明日黄花了啊！”

卖花女孩张大嘴巴重複地喊着这几句话，一双双飞舞的翅膀猝然从饭馆街一列烛火摇曳的红灯笼底下并排飞过，直直扑向她的小货摊。原来是一群蓝蝴蝶，其中一隻，差一点就飞进她的口袋里，吓得她连忙用手掩着嘴巴。

卖花女孩不知道这么多蓝蝴蝶是突然从哪裡冒出来的，她用手驱赶蝴蝶，口裡念叨着：“哎，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花很香！”

蓝月儿在屋顶上听到卖花女孩的傻气话，本来冷冰冰的嘴角皱了皱，露出些许笑意。

卖花女孩用手驱赶着面前的蓝蝴蝶，蓝蝴蝶终于从她脖子两旁飞走。她摸摸脖子，觉得脖子上有几个地方好像被蚊子狠狠咬了几口，不是一隻蚊子，是一群，咬得她好痛。别人说乐城什么都好，她倒是没想过乐城的蝴蝶和蚊子都比别的地方大。她大力拍拍脖子，好像拍到翅膀。她摊开双手看了看，没看到蚊子的翅膀，只看到些许血迹。她咒骂着：“坏蚊子！坏蚊子！”

卖花女孩全然不知道，这些蓝蝴蝶追逐的不是她那个小货摊上的鲜花，而是她的血。

卖花女孩走着走着，渐渐觉得脑袋胀胀地，人又睏又累，她心裡嘀咕着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她太饿了？她勉强打起精神，又开始喊：“先生们，小姐们，买朵鲜花吧！过了今天，就是明日黄花了啊！”

蓝月儿在卖花女孩的鲜血裡嚐到了花香，也嚐到了泪水和到处漂泊的孤独与凄凉，她在心裡跟自己说：“这个女孩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一个孤苦伶仃的卖花女孩，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会找她，没有人会发现她不见了。”

从前的从前，蓝月儿只需要吸一点点的鲜血就满足，自从杀了赤地之后，她肚子裡好像有一头飢饿的野狼在齧咬她，永不饱足，永远贪婪，永远催促着她用鲜血去喂养牠。愈来愈多嗜血的蓝蝴蝶在她身边翻飞狂舞，她吸的鲜血却好像永远都不够。她好怕终有一天她要把一个活人的血全部吸乾才能够满足，才肯罢手。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她不想杀人。可是，没有血，她也就活不下去。她没有别的选择，是暗夜的鲜血选择了她。

她倏地从屋瓦上站起身，挥去斗篷上的灰尘，拉起兜帽，飞离那个屋顶。

“卖花女！”

她在卖花女孩身后无声的降落，跟女孩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站在那儿，盯着女孩。

卖花女孩听到背后一把清丽的声音，扭头去看。天色太暗了，女孩没有看清蓝月儿的样子，只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依稀形影。女孩抱着小货摊转过身去，揉揉眼睛想看清楚些。等她再度张开眼睛时，她发现那个依稀的形影已经来到她面前。

卖花女孩抬起头，看到蓝月儿那双深沉黑亮，像猫儿一样冷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俯视她。她在这双亮得像星星的黑眼睛里彷佛看到那个头戴一破帽子，瘦小寒酸又髒兮兮的自己，这个折射的熟悉的形影使得她心裡辛酸难过，呆呆地站在那儿。

卖花女孩看着蓝月儿，蓝月儿也看着她，一双锐利的大眼睛和一双怯怯的小眼睛互相对望着，就像一头老猫和她懵懂的猎物在那儿彼此凝视，谁也没动一下，谁也没出声。

卖花女孩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像蓝月儿这么漂亮的女人，嚅嚅地说不出话来。几隻蓝蝴蝶这时从蓝月儿的斗篷后面冒出来，在卖花女孩头上扑翅飞舞，女孩依然呆呆地站着。蓝月儿向女孩的脖子伸出一隻雪白纤细大的手，那隻手轻轻掠过女孩脖子上的皮肤，把一隻停在那儿的蓝蝴蝶拿走，丢到身后去。随后蓝月儿手一扬，那些蓝蝴蝶全都飞散了。

女孩依然呆呆地站着。这时，蓝月儿看到女孩的小货摊上搁着一本厚厚的破旧的书，她把书拿起来，瞄了一下书名，皱眉唸道：“《吸血鬼列传》？”

卖花女孩依旧呆呆地站着。

蓝月儿不悦地问道：“这是什么书？”

“是……是章回小说。”卖花女孩结巴地回答。

“好看吗？”

卖花女孩拼命点头：“好看。”

“你读过书？”

“我以前在书店干活，书店老闆肯让我看书。”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卖花女？”

“有一天，一场大火把书店烧光了。”卖花女孩酸苦地说。

“你知道吸血鬼是什么样子的吗？蓝月儿问道。

卖花女孩又再一次拼命点头。

“你见过吸血鬼？”

卖花女孩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书裡有写啊！吸血鬼白得像死尸，指甲长而弯曲，他们长得可丑了，头毛掉光，也没有眼眉毛，走路驼背，口裡有两颗尖牙，白天要睡在棺材裡，身体还会发出一阵阵腐臭的气味。”女孩说得绘声绘影。

“喔，原来是这样。”蓝月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买花女孩满是灰尘的脸，她想着这个孤苦伶仃的卖花女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掉眼泪。明天一早，当这条街上的饭馆陆续开门营业，人们发现她的尸体，也只会为自己难过，哀叹生命的短暂无常。

她默然把书还给买花女孩，在那个小货摊上放下一张钞票，拿了几朵玫瑰，转身离去。

买花女孩低头看了看蓝月儿给她的那张钞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谢谢小姐！”买花女孩大声说。然后又说：“小姐，这些钱可以买很多花啊， 你只要几枝玫瑰？”

穿斗篷的形影一眨眼已经不见了。

买花女孩幸福地笑着，把蓝月儿给她的那张钞票藏好在身上。她愈想愈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走运，她遇到了好心人了，一个又漂亮有慷慨的小姐！她今天晚上可以早点回去，趴在牀上一觉睡到天亮，不管虫子怎麽咬她，她也不要醒来。

她跳着走着，跨过前面的一滩污水，想着今晚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蓝蝴蝶。这些蓝蝴蝶看来是她的幸运之神呢，买花女孩跟自己说，以后要是再见到蓝蝴蝶，不等蓝蝴蝶扑上来，她首先就扑过去。
第一章  愿望

3

蓝月儿拉紧身上斗篷的领子，悄然穿过寂静长街，漫无目的地拖着脚走。她哭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滚下，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画下一道无色的泪痕，斗篷下面拿着玫瑰的右手随着主人的哭泣而颤动，深红的花瓣猝然从玫瑰枝上抖落如雨，自斗篷底下飞散，在她泪湿的脸庞周围悬停飘舞，然后逐渐地，慢慢地消散。

漆黑的街上空荡荡的，她本来可以御风而行，这一刻，她却像个午夜的形影，悄无声息地走着，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想念可以像个人那样走路的滋味。

想要把一个活人身上的鲜血吸食殆尽这种想法使得她颤慄痛苦，她恨自己，也恐惧自己。

她难道不知道吗？每杀一个人，她对血的渴望也变得比以前强烈，可她的力量也变强大。那种强大使她变得骄傲易怒，也使她哀伤。她并不是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而是像一个人魔，不是人也不是魔，但她吸食的鲜血早晚会把她淹没。愈多的血，愈多的魔。到时候，她身体里那个邪恶的力量会将她吞噬，她会彻底变成一个魔，她再也不是她了。她是已经走在那条成魔的路上，是有一个她不了解，却比她强大的黑暗力量正在逐渐吸食她。

今天晚上，卖花女孩使蓝月儿想起她也曾是这样一个天真懵懂的女孩，那时她还没有来月经，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然而，往事是她消受不起的，她有如死灰的心再也经不起单纯美好的回忆折磨。燕孤行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繫。两个人在歌厅重逢的那个夜晚，在巷子深处相见却不敢相认的惆怅恍惚，重又燃起她心中的馀烬。原来，她一直在等他。是她对这个男人的爱使她留恋做为一个人的快乐，也使她贪恋尘世。

她不想变成魔，燕孤行是她成魔路上唯一的牵绊。

燕孤行玩纸牌常常会输不是她用了什么伎俩，而是因为他的确是个运气很背的人，总是拿到烂牌。

她笑着对他说：“天啊！我怎么会爱上一个这麽倒楣的男人！”

她心裡却苦笑，想想他也真是够倒楣的，竟然爱上吸血鬼。

她怎么捨得丢下那样倒楣的他？

 

4

院子里那棵李子树好像已经有半世纪那麽老了，纵横交错的树枝与层层叠叠的叶子遮挡了大部份的阳光。她讨厌日光，白日裡，她爱把屋子梩的窗帘落下。去年十二月的一个午后，她把前一晚在院子里捡的李子拿来做离子甜糕给他嚐。燕孤行一边吃一边注视她的脸。

“看什么嘛？”她用手揩抹脸庞，以为自己脸上黏着李子汁水。

“你脸色太苍白了，该出去晒晒太阳。“他说完，走过去掀起起居室的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回过头来跟她说：“外面的阳光很好呢，不如我们到山上走走。”

她把脸转过去避开突然涌进来的一道刺眼光线：“我才不要去，我是夜晚出生的孩子，注定没法爱上阳光。”

“没有人是不爱阳光的。”他坐回她身边。

“谁说没有人是不爱阳光的？算我一个。“她喃喃说。

“你不是人。”他笑笑说，偷瞥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我不是人，我是什么？”她澹澹一笑，内心却为他这句无心说话有点激动。

“根本你就是猫头鹰，天鹅船的人都是猫头鹰，愈夜愈有劲。”他戏虐地说。

“猫头鹰！”他重複一遍，眼睛倏地亮起，好像突然发现甚么新奇的事物。

她噘噘嘴：“猫头鹰就猫头鹰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脸露灿烂笑容，猫头鹰的比喻给了他灵感。

他成天在工作室里埋头不停做猫头鹰音乐盒，想用它来代替已经买了一段长时间的羊儿音乐盒。

到了五月下旬，第一批猫头鹰音乐盒终于完成，她按照惯例为这些音乐盒剪綵。

猫头鹰音乐盒里的音乐是燕孤行新做的，可他做的时候一直神秘兮兮的，不让她知道他在音乐盒里放了甚么音乐。她剪綵完，他转动发条，把音乐盒打开来给她听。她一听到音乐就呆了。这首歌她起先是在枫树林里瞎唱的，后来他把歌词交给旦梦三，两个人一起用旦梦三的七弦琴把歌词谱成曲子，在歌台上唱过几次。

 

没有你，也没有我

从今以后无老死，也无离别

无时间，也无消逝

只有一个东西

除它以外没有别的

只有相思

 

她在枫树林裡头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还有最后的两句。这两句，她没有交给旦梦三，也从来没有在台上唱出来。她不能唱“吾为女王，吾为不朽”，没有人知道这最后的两句。

她没有想过燕孤行悄悄把曲子放到音乐盒里，那些音韵比原曲清脆，像童音，她却不由得泪湿了眼睛。

要是她的不朽是没有燕孤行的，她不想要不朽。

她也不想要当什么女王。
第一章  愿望

5

可是，当她吸食的鲜血愈多，当她对血的渴求愈来愈强烈，她的爱欲也随之飞升。在芳心桥那幢红砖房子裡，不管是下午四点钟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跟燕孤行说着话，或是夜晚跟他在起居室的桌子那儿玩纸牌，还是在工作室裡陪着他做音乐盒，她风情的目光片刻也不愿意从他身上移开。她爱他爱得肝肠寸断，却要压抑着这股销魂的爱欲，免得把燕孤行吓慌。

她渐渐把她那股销魂的爱欲转化成两个人之间的游戏，她常常像小狗般舔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耳垂，他的鼻子和头髮。有一天，她一时心血来潮数数看他头髮裡总共有几个发转，竟数到六个。她吃惊地说：“天啊！你有六个发转！一个发转是人，两个发转是鬼，三个是猴子，六个发转就是魔啊！唉，我爱的人除了是个倒楣鬼，原来还是个魔！”

燕孤行用手抓抓自己的头髮：“有六个这麽多吗？怪不得我的头髮怎麽梳都梳不顺，老是竖起来。”

她憋住笑用六条红丝带分别把他每个发转上的一撮头髮绑起来，然后抱着肚子笑得死去活来，说他现在怎麽看都像头顶开了六个喷泉，又说要掷铜板对这这些喷泉许愿。

他问她要许什么愿，她手指相扣，一双乌熘熘的眼睛像蛤蜊一样紧紧闭上，然后再度慢慢张开，深呼吸一口气，微笑告诉他：“就是许一个所有愿望都能够实现的愿望。”

 

6

燕孤行受到蓝月儿的热情感染，也陪她一起玩那些疯狂的游戏。她数到他有六个发转的那天，他变魔术给她看，使一副纸牌悬浮在空中，又从她头髮裡变出一串色彩斑斓的纸蝴蝶。这些都是小丑魔术师很久以前教给他的。

“看我的。”她也变给他看，可她那些不是魔术。

她煞有其事的轻擦手背，手背那儿猝然开出一朵花，花瓣边缘镶着微光，等同想再看清楚些，那朵花却已经不是花，而是一朵飘摇的蓝色火焰，从她手背缓缓浮起。屋子四周顷刻变黯澹，她专注的擦拭手背，一朵朵情焰从她手背开出，在两个人头上宛如烟火般翻飞坠落，却不曾熄灭。

他哑然凝视她晶莹的脸庞，问她：“你是怎麽做到的？我完全看不到破绽。”

她狡黠地笑笑，伸出手去，摘下一朵落在他肩头的情焰。那朵情焰在他背后粉化，变成一隻蓝蝴蝶翩然飞走，他没有看到。

“魔术终归只是障眼法。”她对他说。
第一章  愿望

7

八月的一天，他们无意中在院子裡发现一个破旧腐蚀的铁皮箱，是屋子的旧主人留下的。他们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找到一批地图。两个人把地图一张张铺开来，趴在地板上仔细研究，发现几百年前的乐城只是一个小村落，名叫乌有乡。

他们用一根毛笔在地图上标出当年失散之后各自所走的路，燕孤行一直往西走，后来遇到小丑魔术师，跟着小丑魔术师到处谋生，原来的路线给打乱了。蓝月儿跟着大妈妈上了天鹅船，大妈妈夜观星象，不时改变天鹅船的航线以避开海上的大风浪。那段漫长的日子，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的路线。

小丑魔术师死后第二年，他们在其中一个城镇差一点就相遇，可是，因为一场大风雪，燕孤行半路改变方向，他们没遇上。那以后又过了几年，两个人才终于在乐城再见。

“我们虚度了多少光阴啊。”她说着，用手上的毛笔在地图上乐城的位置画了两隻蝴蝶。

“地球是圆的，也许，即使不在乐城，我们两个还是会在某个地方相遇，不过，到时候，我们可能变成老男人和老女人了。”他说。

“老男人和老女人。”听到这话，她心中悲伤如割。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她对他说。

8

后来，他们又在那个铁皮箱裡找到一个先前模样发现的小铁罐。燕孤行把小铁罐的盖子打开来，闻到一阵扑鼻的香味，看到罐子裡头装着深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他闻着味道觉得陶醉。

“是咖啡，我以前见人喝过。”她凑头过去瞧瞧，雀跃地说。“应该还能喝，我知道怎么喝。”

她在炉火上烧了一锅水，水壶高唱，她泡了一壶咖啡，拿出两个厚重的玻璃杯，把咖啡倒满，加入牛奶和糖。燕孤行慢慢品嚐，她做做样子喝了些。

“咖啡很香。”他说道，随后又喝了更多。

结果，燕孤行那天夜晚活泼得多，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一直跟她说话，不想睡觉。半夜裡，她想鲜血想得要命，他却仍然拉着她说话，直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甚麽，还是继续说。

她口渴了，对鲜血的欲望在她体内奔流，使她嘴唇乾涩，眼睛渐渐憔悴。蓝蝴蝶不耐烦地在长廊上飞舞，连蝠儿也替她着急，在屋檐上不安地来回拍着皮翼，一个不小心竟然噼啪一声掉到地上。她斜瞥了牠一眼，这头畜牲慌忙拍着皮翼飞回木椽上，羞愧地把自己倒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隻蝙蝠把这裡当蝙蝠洞了。”燕孤行说。

“因为这裡住着一个六个发转的啊。”她苦笑。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以为他终于睡着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喝咖啡。没想到他很快又找到新的话题，她真想把他打昏算了。须臾之后，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便会驱散黑暗的夜晚，想要出去吸血已经来不了。这个夜晚也太漫长也太短暂了，忍受着身体的疼痛，却也享受着长夜有他相伴的幸福。

日出东边，晨雾弥漫，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在床前，滴落在院子的台阶上，燕孤行终于疲累地挨着椅子睡去，她依然紧挨着他，就好像他两不会有下一个如此世俗温存的明天。

她脑袋昏沉，身子微颤，油然想起她对着他的发转许的愿望。

“就是许一个所有愿望都能够实现的愿望。”

几隻蓝蝴蝶翩翩飞来，停在她两片惨白枯乾的嘴唇上，吐给她的不是血，而是花蜜。她舔舔嘴唇，嚮往地笑了。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她才知道，命运女神分配给她的，是任何愿望都实现不了的无常果实。
第一章  愿望

9

“骏风，你累了吧？我们就在这裡歇歇。”云傲天说完，鬆开手上缰绳，翻身下马。

这对伙伴从东方之陲一路走来，刚才穿过崎岖漫长山路，横越山脚一片广阔田野，追随潺潺水声来到一处清澈溪涧。

成群小鱼懒洋洋地在水裡游着，骏风低头喝水，鱼儿并未理会。

云傲天蹲在溪边，双手掬水畅饮，又用溪水洗脸。洗完脸，他站起来，神情愉快地舒展筋骨。他身穿朴素斗篷，一身旅尘，却难掩天生高贵气质。

骏风喝水完，轻嘶一声，鼻子喷出些许水花现在是一匹看上去极为平凡的棕马。马儿原本那身柔滑的白毛和四隻金蹄子太帅了，沿途难免引起注意。云傲天稍稍为牠易容，肩上那个永香花的烙印也隐藏了，只是琥珀色的大眼睛没变。眼睛是真马的灵魂，毛色、外貌与身形皆可变换，惟有眼睛不能改变。

天空一片澄澈，眼前是零散农舍，还有一会才到日落。他离开溪涧，看到身后一株光秃秃的瘦树，仅存的几片绿叶在夏日凉风中摇晃，云傲天伸了个懒腰，回头超骏风说了一声：“我去睡会。”

转眼之间，他已经平躺在高高的树梢那儿，睡得安稳香甜。承托他整个身体的，只有几片小小的叶子。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转过身去时，竟发现下面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看来是村童，约莫七八岁，两个人手裡各握一根树枝，正仰头盯着他看，同时长大嘴巴，眼睛充满好奇。

云傲天揉揉头，略微尴尬地翻身落地。两个村童只看到他挨着树干，双手交臂站着，完全看不见他是如何飞离树梢，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侠哥，你会轻功？”男孩惊诧地问道。

还是头一次有人称他大侠，云傲天窘困地笑笑。

“大侠哥，”女孩跟着男孩唤他，然后大着胆子问道，“你这是哪一门那一派的轻功？好厉害啊！”

云傲天皱眉思索着答桉。他不能告诉孩子他是精灵。那些关于精灵的神话，有真有假。假的的那些，是人类辽阔的想象，接近真实的那些，的确出自精灵笔下，是精灵族可以让故事在人间传诵，给予世人光明与希望。

“大侠哥，你可不可以教我们轻功？”男孩羞涩探问。

这一探问，刚好为云傲天解围。

“我正要赶路。”他咧咧嘴说。

“大侠哥，你要去哪裡？”男孩脸露失望神情。

“乐城。”

“乐城在哪裡？”

“离这裡还有很远的路。”

“那你为甚麽还在这裡睡觉？”女孩皱起眉头严肃问道。

“时候一到，我会抵达。”云傲天意味深长看了看女孩天真稚气的脸庞说，“我已经在路上。”

万物皆有时序，去乐城之前，他尚有事情要办。

“大侠哥，你是不是要骑这匹马去？”男孩指指骏风。

云傲天点头，知晓男孩心思。

“来吧，骏风很乐意。”

他说完，一手抱起男孩，另一手抱起女孩，倏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坐稳些喽！”他吩咐两人。

马儿缓缓朝前方零散农舍迈步，坐在前面的两个孩子雀跃地在头顶挥舞手上光秃树枝，颇有几招剑式。

“这是你们的剑啊？原来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云傲天略带戏虐地说。

“对啊！”男孩受到鼓励，连忙施展几招剑法，又问云傲天，“大侠哥，你的剑呢？”

“我不用剑。”云傲天随口答道。

“那你用甚麽武器？是笛子吗？”男孩先前看到云傲天身上揹着一根笛子，这时，他扭过头来问道，“大侠哥，我可不可以看看？”

“接住！”云傲天笑着拔出背上笛子，把笛子抛向天空。男孩抬高头，看着笛子在他头顶翻飞。他丢开原本握在手裡的树枝，伸长双手去想抓住笛子。笛子离他很远，眼看抓不住了，那根笛子却好像长眼睛似的，正好落在他的小手里。

男孩发现自己的手裡我这那根笛子，脸露惊讶，不禁神奇地说：“喔，我接住了！”

他拿着笛子看了又看，神情显得失望，在他眼裡，那不过是一根平常无奇的长笛。

“看来没有什么啊。”

云傲天微微一笑。这根笛子是飞鸟的脚步声，石头的回眸，狼的忏悔，水的根，沉默的晨钟，狮子的哭泣与山梨枝的微笑这七种看似不存在的东西做的。

五年前，云傲天初次离开花开魔幻地，承师命云游天下，捕猎吸血鬼，临行之日，师傅猎户赠予他的，就是这根笛子。师傅正是用这根笛子镇缚住吸血鬼之王，把那隻吸血鬼永远锁在一座竖琴裡。云傲天当是年少，未临其境，听师傅娓娓道来，神往不已。

猎户是师傅丈夫的姓氏，她本名是雅丝苪，是凤凰之母。花开魔幻地所有的凤凰都听命于雅丝苪。雅丝苪温柔慈爱，意志坚定，有一双大黑眸，脸庞与长髮周围闪耀着有如星星般的光芒。

花开魔幻地流传着一首歌谣，其中几句是这麽唱的：

 

凤凰来兮

花开不落

美目盼兮

互互星河

 

歌里唱颂的凤凰，就是雅丝苪。

云傲天从小在雅丝苪身边长大，视雅丝苪为母，敬重她，伊塔为楷模。他并不知道亲父亲母是谁，只知道素未谋面的母亲是雅丝苪的挚友。雅丝苪接受了挚友的我付託，视云傲天如己出，她爱他，将一切都教给他。

精灵拥有“精灵回溯”的本领，可以回眸往事，了知过去。云傲天曾经尝试回溯他出生的那天，想从中看到父母的面容，却一无所获。到底是他功力未深？还是就连“精灵回溯”也有无法超越的领域？

幸好，他生性乐观，很快便释然。

“大侠哥，我们到家了！”男孩指着眼前一间简陋的农舍说道。

这是一条小村庄，夕阳西下，家家户户升起缕缕炊烟。

马儿停步，云傲天把男孩和女孩从马背放下来。

“大侠哥，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奶奶做的粑粑可好吃了！”男孩说。

“我奶奶做的米糕才好吃呢！”女孩说。

“不了，大侠哥还要继续赶路。”云傲天大笑。

骏风廻转马蹄，离开村庄小路。
第一章  愿望

10

像男孩这麽小的时候，云傲天也有一个好朋友蓓柔，已经五年未见。

他和蓓柔青梅竹马，长大后各司其职。蓓柔如今是小凤凰的老师，在花开魔幻地的金色山谷照看小凤凰，教导牠们精灵语。凤凰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懂精灵语的，就像人类小孩，要经过学习才懂得。

蓓柔比他大两岁，一头蓬鬆捲毛，弯弯的大眼睛聪明伶俐又美丽。蓓柔是他的师姐，她从小就像姐姐那样照顾他，帮他修补衣服鞋子，帮他剪头髮，又给他做漂亮的被子，那张被子缀满天上掉落的流星，是蓓柔花了无数个夜晚，一颗一颗捡回来的。

雅丝苪处罚他，要他独个儿留在夜晚的蓝色峡谷静思己过的时候，蓓柔会偷偷送食物给他，陪他受罚。有蓓柔陪他，在蓝色峡谷的晚上一点都不苦。他们最爱抓萤火虫。蓝色峡谷的萤火虫是人间萤火虫死后转化的，死而複生的萤火虫变得特别光，特别亮，比灯火灿烂。这儿的萤火虫有蝴蝶那麽大，每一隻都挺着一个胖胖的小肚子，却能够倒退着飞。

除了抓萤火虫，云傲天和蓓柔小时候最爱瞒着雅丝苪在花开魔幻地到处探索。

各族精灵分佈在花开魔幻地生活，和平共处，但是，从来没有精灵知道花开魔幻地的边界从哪裡开始，又在哪裡终结。花开魔幻地有若漫天星辰，放眼不尽，那裡是苍穹，那裡也是大地，那裡是山脉，那裡也是湖泊，那裡的花儿永不枯萎，但是，只有一种花，不是长在地裡，也不是长在树上，而是从天上飘落，那就是永香花。

永香花姹紫嫣红，没有固定的颜色，没有枝叶，随风散落，繁茂旖旎。天降花雨的时候，落英缤纷，整个花开魔幻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花絮，像一牀柔软的毯子，散发着奇异的芳香，薰香了大地，薰香了苍穹，薰香了山脉与河川，也薰香了精灵们的感官。风把夜裡凋萎的花吹散，新的花朵又再飘落。

永香花既是花开魔幻地一支永恆的讚歌，也是精灵的永恆结界。每一个精灵都受到永香花的庇护。精灵与永香花同样拥有永生，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生生不息。虽然如此，精灵始终是肉身，会因为情伤而枯萎，失去这永恆的结界。

蓓柔最喜欢把永香花的花瓣收集起来，做成精緻的小香囊，挂在那些特别聪明和勤奋学习的小凤凰脖子上作为奖励。云傲天小时，蓓柔也做过香囊送他。

虽然故乡很远，云傲天还是可以用“精灵密语”跟蓓柔说话。

“精灵密语”是精灵之间的心灵沟通，远在天边，就如近在咫尺，见不到面，也可以交谈。

蓓柔从来没有离开过花开魔幻地，她喜欢听云傲天描述人间的所见所闻，蓓柔也会告诉他花开魔幻地发生的事情。

蓓柔最近都爱喊他：“嗳，江湖卖艺的！”他下回要告诉蓓柔：“我现在是大侠哥！请喊我大侠哥。”

暮色四合的时候，云傲天和骏风已经来到一座小城的城门，看到提灯处处的热闹。

在这裡，他是个江湖卖艺的。
第一章  愿望

11

进城的时候，骏风已经变成了一头乾瘦疲惫的驴子，背上驼着尘灰扑扑而沉重的包袱和一盏油灯，低垂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深藏不露。

云傲天牵着脚步笨拙的驴子穿过小城的曲折的街道。一个潦倒的江湖卖艺，是养不起一匹马的，驴子倒是还可以，尤其是一匹老驴。

晚风带来阵阵凉意，他愉快地朝广场走去。广场上散佈着一些地摊子，有卖药的江湖郎中，有卖丝绸布匹的和首饰的中年女人，有用一隻小胖鸟为客人算命打分瞎子，也有卖初生小狗的，那些可怜的小狗全都关在一个绣蚀的大铁笼里。还有几个落魄的画家，就着一盏油灯的光亮替客人画肖像画。

云傲天与驴子在广场中央停下，随后，他把头上的皮帽脱下来搁在地上，拿出笛子开始吹奏。那是失去家园的流浪者之歌，充满对故土的眷恋与天涯漂泊的悲伤，笛声把附近的人都牵引过来，聚集在他周围的人愈来愈多，就连那个卖首饰的中年女人和算命的瞎子都丢下客人跑来驻足。

云傲天缓缓吹出一首又一首的歌，凝神倾听的人彷佛都闻到笛声里泪水的咸味，也听到了往昔家园的呼唤。

表演结束，满意的观众纷纷朝地上的皮帽丢铜板，然后陆陆续续散去，只有十几个幽暗的形影依然停留不动。

“走吧。”云傲天对这些魅影说。

他捡起地上的皮帽，把铜板丢进驴子背上的包袱里，重又戴上皮帽，继续吹起横笛，离开广场，朝附近的山林走去。

那些魅影一个一个跟在他后面。这些魅影都有人的外貌，有男有女，长相各有不同，嘴裡都有一双獠牙，脸色惨白，眼神呆滞。

这些吸血鬼身不由己，好像中了咒似的，从小城到处被云傲天的笛声引来。凡人听到笛声只觉得感动，吸血鬼却会被笛声擒住，失去力量。

澄淨的夜空上，一轮圆月高挂，云傲天吹奏者笛子，缓缓前行，跨越山丘小径穿过月光斑驳的林间甬道，进入荒芜树林，然后在林中空地停步。

尾随着他的吸血鬼也跟着停步，木无表情，身体僵硬，自动列成一排。

笛声在林间缭绕，这些吸血鬼逐一慢慢陷进脚下猝然鬆软的泥土里，终于被掩没，从此长埋黄土，不能再害人。

笛声停歇，泥土回覆原状。

云傲天拍拍驴子背上的包袱，听到铜板哐哐啷啷互相碰撞的声音，笑着跟驴子说：“咱们今天晚上的收入不错啊！”

驴子甩动尾巴，似是同意，走出树林的时候，牠重又变回一匹平凡的棕马，哒哒的蹄声廻盪在空旷的山林间。
第一章  愿望

12

她的神王父亲终于对她说话了。

“蓝月儿，这是你何等尊贵的命运！你是吸血王朝的血脉！”

她只是在梦裡见过他。

那年她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短短几天，她身体裡的血几近流乾，只剩下一副破败的皮囊。那时她并不知晓，这是她的分界线，从前她是个蛹，到了十五岁，她变成蝴蝶，破蛹而出，从此以后，她流乾的血要用无尽的鲜血取代，以黑暗为食，永无完结。

在梦裡，她的神王父亲是个驼子，扭曲的身子困在一座红色竖琴的弦线之间，纠结披散的长髮掩住了脸，眼冒细微红光，银白色的琴弦把他身上的皮肉割开，成群的绿苍蝇自淌血的伤口飞出，在他头上缠绕，他有如垂死野兽般痛苦哀号。

现在，她跟他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然困在红色竖琴里，整个身体时而膨胀，时而缩小。

当他缩小的时候，就像她在梦裡见过的那个驼子，屈曲在弦线之间，但看来比以前更乾瘪，破烂的衣服上留下模煳斑驳的血迹，那些在他头上飞绕的绿苍蝇不见了。

然而，当他膨胀的时候，他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白肤黑髮，身上束缚着他的琴弦陡然消失，那座竖琴变成他身上一袭镶银边的猩红色斗篷，迎风散开。他身材挺拔，有个鹰钩鼻，两道浓眉下面那双欲望的眼睛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影如梦，如镜中像，深不可测，多情也冷漠，使她迷惑。

骨肉相知，无须言语，她晓得他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他是她的源头，她身体流着的是他的血，所有力量来自他，所有痛苦也来自他。

此次此刻，这双黑亮锐利的眼睛直视他，没有父亲的慈爱，只有王者高高在上的威严，使她畏惧，也使她怨恨。他望着她，并不言语。

一瞬间，他又缩小了，那座竖琴成了他的囚牢，他身子扭曲，几近折半，满身血污，那么残破微小，一如蝼蚁，使她厌恶。

她不明白，他不是神王吗？是所有吸血鬼的王，他为什么会困在裡面？毫无力量。

猝然之间，他又再度膨胀起来，好像得知她心裡所想，使她颤慄害怕。她深吸一口气，凝视着他，强装镇静。

他再次说话，声音低沉浑厚，却使人畏怖。

“我将给你所有暗夜的生物，给你更多更大的，深黑之域，血之神殿，我族狂歌，无有死亡，千秋万世，王朝永续。”

“你什么也给不了我，除了痛苦。”她狠狠地盯着他，气愤地回了一句。

他再度缩小，又成了琴中囚徒。

“你要是真的能给我什么，就把你的血脉拿走吧，我不要做你的女儿。”她哀喊。

他再度膨胀，这一次，他没说话，冷漠双眼稍微弯垂，映出一抹温柔。他打量她，观察她，伸出斗篷下面的一隻手，似乎想要上前碰触她。他的身体却跨不出他裹着的那袭猩红斗篷，任他脸上神色如何渴望，始终没法挪移脚步。

他放弃了，优雅地收回那隻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尝试过想要碰触她。

在他再度缩小之前，他说道：“太古之初，你已被创造，我将退场，而你强大，黑暗之尊，王者不灭。”

说完，他又萎缩成那个一无所用的驼子。

她猝然明白了，那座竖琴始终镇缚住他，他的强大，只是幻影。

她看着那个真实的他，那个驼子。她为他感到悲伤。可是，她讨厌这种感情，她决不会因为他片刻的温柔而原谅他带给她的漫长痛苦。

她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泪痕躺在那张宽阔的枫木牀上，身上盖着羽毛被子，从子宫缓缓流出来的血濡湿了她双腿之间。

她瞪大茫然的黑眸，看了一眼屋子周围，原来是个梦。

她裸脚下牀，从裡到外把衣服脱光，换过一袭柔软的白色长袍，又回到牀上，拿个枕头垫背，撑起疲软的身子半躺着。燕孤行睡在她身旁，睡得很酣，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他嘴唇上刚长出来的鬍鬚。包围着她的一切是如许真实，梦境却也是真实的，依然缠绕着她的思绪，残留在她体内。

她那个神王父亲只能在梦裡与她相见，她终于看到他本来不是个驼子，而是英俊的君王，轻易迷倒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但她不解，“我将退场，而你强大”意味着什么？以他的强大，又何以无法跨越出那座竖琴？是谁把他囚禁在竖琴裡？那座竖琴到底在哪裡？她在梦中依稀看到竖琴背后迷迷濛濛，像水得倒影，像大海，也像悬崖绝壁，有若海市蜃楼。

如梦如幻。她突然明白，要是再见到他，也只会在梦裡。

可她不知道她想不想再见这个……她能说是“这个人”吗？她禁不住凄然笑了，差点笑出声来。

梦境似真还假，似远还近。她深吸一口气，脸露哀伤。要是过去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明天一觉醒来，她是别人，在别的地方，过着别的生活，那多好啊。

可是，要是就连她的神王父亲也被某个更大的力量囚禁在竖琴裡，不管囚禁他的是光明的力量还是黑暗的力量，这个力量早晚也会来对付她的吧？

他对她说：“深黑之域，血之神殿，我族狂歌。”，那么囚禁他的，应该是光明的力量吧？她小时候在天鹅船上不都听过无数童话与神仙故事，还有那些狭义小说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主题却不外是邪不能胜正。

天地之间，永远有一种她似懂非懂的平衡，就像白天与黑夜，酷暑与严寒。天网恢恢，当那个力量找上门，要取她的命，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它的对手。

她隐隐觉得，那个力量正在注视她，她却看不见，只能等待。黑暗的力量终有一天会吞噬她，把她变成同伙，而制伏神王的那个光明力量肯定会杀她，她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她是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虽生犹死，唯一的真实，只有眼睛在这一刻所抚爱的。

她凝望着燕孤行的脸，觉着这张脸既熟悉也陌生。每天一觉醒来，她似乎也有短暂的片刻感到迷茫。爱一个人，是不是也像梦般，似是真实也似是虚幻，无可把握？

她看着他，他动了动，鼻息均匀舒坦，继续沉睡。这一刻，他重又变回她熟悉的那个男人，睡觉时总爱皱着眉，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她常常取笑他说：“你用不着睡得这么认真啊！”

他总爱回她说：“我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他也曾告诉她：“小丑魔术师说，人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死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样子。他从来没有把脸上的油彩抹掉，睡觉的时候是个小丑样，死的时候也是。到了那一天，我也会是个皱眉样。”

“我只知道一个人生下来的时候有多少头髮，死的时候也就还原多少。所以呢，那些光头宝宝都是光头来光头去。”她说。

“喔，可怜的光头宝宝。”

“他们长大后是有头髮的啊，只是，到了老死的那一天，头髮也掉得差不多了。”

“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是哭着来，沉默地离去。”他说。

她看着他，想起那些她和他说过的话，微笑喘着气，转看窗外遥远的星辰。多少个夜裡，她醒着，他睡着。燕孤行从来不知道她悄悄出去过，以为她在他身边睡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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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以为吸血鬼是不用睡觉的，可她喜欢睡觉，只要吃饱了血，她可以从前一天夜晚一直睡到第二天夜晚。然而，像这样的夜晚，她只能在牀上醒着。

每个月的经痛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她知道她是不会死的，无老死，也无尽头。

爲了不要惊醒燕孤行，她常常只好咬着牙忍受着子宫的抽搐痉挛。她困惑也愤怒，既然以血为食，她为什么还会流血？既然已经把她变成吸血鬼，为什么同时又让她做一个寻常的女人？

只有一个理由：那个黑暗的力量没有剥夺她作为女人的部分，是要她生下吸血鬼，为这个王朝永续后代。

她低下头，悲伤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她多么想要跟燕孤行生一个孩子？难道她没有平凡女人那种幸福的愿望吗？可是，这种想法多麽傻多麽自私。不管她生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会是半人半吸血鬼，不是人，也不是魔，以黑暗为食，已血滋养，注定忍受永生不死的折磨。

她深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像她恨她母亲白若兰一样恨她。
第二章  歌声

1

十月是乐城的花灯节，最富裕繁华的几条大街搭起了很多小摊子，摊贩卖的货包罗万有，有卖花灯的，卖衣服首饰的，卖土产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也有江湖卖艺的。到了夜晚，这些小摊子和街道两边的商户纷纷把漂亮的花灯悬挂起来，七彩缤纷的花灯一直延伸开去，街上挤满看热闹的镇民和外地人，无数灯影在人们头顶摆蘯，虚幻不实。

歌厅每晚都满座，买不到票子的在歌厅外面排起了队，等着买明天，甚至大后天的票。他们是从老远的地方来乐城参加花灯节的，更想一睹“蓝色夜莺”传说中的惊人美貌和她绕梁三日的歌声。

灿烂的台上，蓝月儿唱着今晚最后一首歌，是一首伤感的离别之歌。但梦三在旁边用七弦琴为她伴奏。

她头戴珍珠髮圈，身穿一袭紫罗兰色裸肩丝绢长裙，低开的领子用银色细线镶满小水晶，迸出有如星星的光芒。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尊贵的公主，莺声流转，天赋不藏，歌声慰籍了每一颗经历过离别怆痛的疲惫心灵。

她柔情的目光抚过歌台下一张张被歌声感动的湿润的脸孔，也含笑抚过但梦三的脸。

但梦三看向蓝月儿，她唱着歌，低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彷佛是对他一个人唱，是对台下的观众唱，也是对自己唱。蓝蝴蝶在她亮晶晶的裙子周围飞绕，他看着她，油然想起他们小时在天鹅船那些快乐的日子。她的歌声越来越好，她的声音好像镀上一道漫长的光芒，何似在人间？她每天都在变，眼神跟昨日又不一样了，永远也不再是那个虽然多愁善感却单纯的女孩。他爱她，却也担心她。

蓝月儿唱着歌，眼光投向但梦三，她觉着他看她的目光满怀愁思，不是因为歌调的苍凉哀伤，而是好像看到了她的改变。她朝他天真的微笑，转下台去，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希望她还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女孩，可她已经不是了。从前她是孤苦伶仃的人，如今她是孤苦伶仃的魔。自从在梦裡看见她的神王父亲被镇缚在竖琴裡，她知道她只能依靠自己。愈多的血，愈多的魔，她的歌也唱得愈来愈好，这是她的力量。在黑暗与光明两股力量要食尽她，消灭她之前，她必须强大。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蓝月儿唱着歌，多情的目光看向台下，看到大妈妈坐在最后一排座椅上。那张湿润闪亮的脸凝神倾听她的歌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大妈妈说心事了。她爱大妈妈，可她再也没法面对大妈妈锐利的目光。大妈妈如今并不是每天都来歌厅，她几乎闭门不见客，常常留在天鹅船的舱房裡。多少个夜晚，她从芳心桥的房子眺望河岸上的天鹅船，看到大妈妈舱房裡的灯一直亮到天明，也从中看出了寂寞。

金莓露坐在歌厅最后一排座椅上，看着这个她在河边捡回来的孩子，蓝月儿虽然没吃过她的奶，确是她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她长大了，而今站在歌台上，唱着离别的歌，有如天籁之音。她今晚的歌声使她震惊，她自问即使是她风华正茂的时候也没法跟她相比。

她想起这孩子十五岁那年初来月经，流了一汪洋的血，没有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鲜血，她以为这个孩子活不成了，没想到她自那时起竟然脱胎换骨。当天那个无助的小孤女此刻既亲近也遥远，她猜不透自己一手养大的这个孩子。蓝月儿是一种她不了解却危险的生物。但她知道这个女孩宁愿死也不会伤害她。

看着离她愈来愈远的蓝月儿，金莓露觉得自己这几年苍老疲乏了许多，跟生命中最好的年华相去甚远。她重新爱上死去的*青青，如今她在舱房裡反复读着他的遗稿，渐渐了解遗稿上那些艰涩难懂的花药方子，不禁惊叹他是个伟大的药师。这个人，曾经想要追寻世上根本没有的一种花，最后却死在一条寒酸的小船上，尸体散发着花儿枯萎的气息。

夜裡，她跳进河裡跟柳色青青的幽灵见面，她终于向他坦白，告诉他，五百年前，她是河上一隻孤芳自赏的千岁天鹅，爲了追逐堤岸上的烂漫繁花，离开了家，一回眸，化身为人。后来，她遇到了此生最爱的男人，竟是一位以花入药，出神入化的药师，原来他是她五百年前回眸一瞥的那片烂漫繁花。

她已成肉身，他化作幽灵，肉身跟幽灵无法相拥，却使她爱他更深。

五百年后，她会再度轮廻，再当回天鹅，在河裡陪伴他的幽灵，跟他相拥。

“等我五百年。”她对他说。

柳色青青隔着水波看她，含笑点头，神情灿烂。

蓝月儿唱着歌，笑盈盈的目光看到燕孤行挤在歌厅最后面的一个角落裡，离大妈妈只有几步之遥。观众太多了，没有座位的，只能站着。燕孤行站在黑压压的人群裡，是那么挺拔出众，使她骄傲，也使她心碎。他和大妈妈，还有但梦三是她最亲的人，今天晚上，她的眼睛一再留恋地投向他们，但她还是有不能跟他们说的秘密。

燕孤行挤在歌厅最远的一角，目光片刻也离不开台上那个他深爱着的女孩。蓝月儿如泣似诉地唱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他彷佛在她低迴的歌声裡闻到缭绕的花香与醇酒的浓郁，她使他陶醉，也使他幸福。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天，他半夜醒来，不见了她。他起牀，在屋子裡四处找她，没找到，后来，他在院子外面发现身披斗篷的她，那张苍白的脸缩在帽兜的暗影里，被风吹动的髮丝在她脸庞周围飘飞。

他惊讶地看着她：“这麽晚了，你去了哪裡？”

“我睡不着，想在院子里坐坐。”她两颊绽放一朵微笑，坐在门廊的台阶上。

他静静陪她坐下，这时，从河上吹来阵阵新起的风，他闻到她身上扑鼻的花香。

“你今天闻起来好香。”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

“是昨天刚买的香膏。”她喃喃说道。

他沉醉在萦绕的花香裡，看着她晶莹的双眸，从中看到了爱情的味道，馀温不散。

最后一首歌唱完了，歌台上的灯渐渐熄灭，蓝月儿在掌声中翩然转身，挥手道别，观众不捨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向他们的美丽身影，始终不愿散去。她留下了一片惆怅，馀音不绝。
第二章  歌声

2

蓝月儿一回到后台，妙妮和妙叶马上拉着她，这对双胞胎姊妹一人勾住她一条手臂，一边走向更衣间一边囔着：“快点换衣服！我们到外面看花灯去！”双胞胎同时开口，姊妹两年纪渐长，愈来愈相似，就连说话也常常重叠。

“你们去吧。”蓝月儿说。如今她一点也不想去人多拥挤的地方。

“你别扫兴嘛！听说今年的花灯比往年漂亮，你已经很久没跟我们出去玩了。”

双胞胎硬是跟着蓝月儿挤进更衣间，她俩早就换好衣服，两个人也不理蓝月儿反对，笑嘻嘻地扒下她身下的首饰和裙子。她们看着蓝月儿长大，看过她的裸体，也因此丝毫不害羞。

她皱眉，从双胞胎手裡挣脱出来；“你们别这样！我要生气了！”

“我们把燕孤行也带上，怎么样？”

这句话触动了蓝月儿，她笑开了。她想起她从来没跟燕孤行一起去看过花灯。

“我们就知道一说燕孤行，甚麽都行！”双胞胎笑着揶揄她，两个人又伸出手去想扒她的薄纱内衣。

她笑着拧她们两个的手臂上的肉，装出无奈的样子：“哪有！我是陪你们去。甚麽‘说燕孤行，甚麽都行’，说句话都押韵啊你们，信不信我扒你的皮！得了！我自己会换衣服，你们出去等我。”

顷刻，她换过一袭酒红色的飘逸裙子，从更衣间出来，眼睛在后台搜索，看到但梦三在用一条绒布擦拭那把七弦琴。她走过去对他说：“别擦了，我们一块去看花灯，听说今年的花灯很漂亮。”
第二章  歌声

3

歌厅离乐城的主街不远，夜已深，他们一行五人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到处还是挤满了不愿回家的人，乐城繁华大街上绵延的灯影好像没有尽头。

“人好多啊！”蓝月儿对身边的燕孤行说了一声。

“走吧！现在才热闹呢！”双胞胎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拉着她穿越人群朝大街那边走去。

但梦三想跟燕孤行说些甚麽，就像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种对话，可他皮薄，说不出话，只好默默低头走着。

燕孤行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跟但梦三说过话。没说过，也就不懂怎么起头。

蓝月儿不时回头看看她最爱的两个男人，却发现他们只是并排默默走着。

他们五个人走了一会就被冲散，变成双胞胎走在前头，但梦三走在中间，蓝月儿和燕孤行稍稍落后，大家跟着群众一起往前推挤着，不是相互照应一下。

“这些人都不用睡觉的吗？”燕孤行笑着说。

“还早着呢。”蓝月儿回他说。

他们一路走着，两旁的摊贩不断向游人高声广告他们的货品有多麽价廉物美，叫卖声此起彼落。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吃摊子摆出令人垂涎的食物，双胞胎一边走一边吃。

一个卖猪脚的摊贩在炉火上炖着一锅香喷喷的猪脚，旁边卖冰糖葫芦的老摊贩扯大嗓门夸他的冰糖葫芦独一无二，他那个葫芦身材的女儿却忙着向卖猪脚的小伙子抛媚眼。

“小帅哥！我认得你，你在我这儿买过一个洋囡囡。怎么样？姑娘还喜欢吧？要不要再买一个？我的洋囡囡会听人说心事……”一个绿髮老女巫一直跟在但梦三脚后跟，声音粗哑地兜售她的洋囡囡。

但梦三羞红了脸，一直躲着那个女巫。在歌厅外面买的那个洋囡囡，他本来是打算送给蓝月儿的，可是，燕孤行就在那时出现。

洋囡囡始终没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了。他真怕蓝月儿听到女巫的话。

双胞胎突然一个箭步挡在当梦三和绿髮女巫中间，说：“他才不会买你的洋囡囡！”

“他有买过！”绿髮女巫恶狠狠地顶回去。“不买就算呗！别想欺负可怜的老女巫！别以为我失去法力就不可以诅咒你们！我曾经把一根平凡的扫帚变成一袭华丽的晚礼服！我风光过啊我！”她嘴裡咕哝地骂着退后。

双胞胎本来想跟她吵，她们发现但梦三不知甚麽时候走开了，只好掉头去找但梦三。

蓝月儿已经听到绿髮女巫跟但梦三和双胞胎的对话。她走过女巫的摊子时，眼角的馀光瞥了那女巫一眼，看到她那副可怜落魄相。女巫继续低声骂着，没看见她。

“失去法力的女巫，活着也许更难受。”她心裡想。

“但梦三也是个孤儿？”燕孤行问她。

她点点头：“他是个好人。”

“他也是个天才，他的七弦琴拉得太精彩了。”

“你也喜欢他？”她朝他微笑。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他说。

“我喜欢的人很少。”

“那我喜欢的人也很少。”

“一旦喜欢一个人，我会一直喜欢下去。”

“一旦喜欢一个人，我也会一直喜欢下去。”

“当我恨一个人，我会恨他一辈子。”

“那我也恨那个人一辈子。”

“我最讨厌鹦鹉学舌。”

他皱起眉头：“那我也最讨厌鹦鹉学舌。”

两个人这时都笑了。

“你为甚麽学我讲话？”她掩嘴笑着说。

“是你把我想讲的话先讲了。”他咯咯微笑。

“你好无聊。”

“嗳，你又把我想讲的话先讲了。”

“我才没有。”

不久，人群逐渐疏落，摊子也寒酸起来，花灯在石板上投射出重重叠叠的影子。他们穿越灯火阑珊的拐角，来到没那么热闹的广场。

这儿聚集了一批江湖卖艺的。

蓝月儿首先看到双胞胎和但梦三。

“他们在那边！”她拉着燕孤行走过去，站在但梦三和双胞胎身边。

“刚刚我们还到处找你呢。”双胞胎小声跟她说。

这个卖艺的魁梧男子，吸引了最多的观众，人群在他周围聚拢，却又不敢靠他太近。

魁梧男子带着一头肮髒的小黑豹摆摊，卖的是祖传的“铁汉柔情药”。据他自己说，这种药能够驯服世上最冰冷的心，即使是那麽无情或是从来不哭的人，吃了他的药，也会变得感性起来。这种药，甚至能够使凶勐的野豹变成温柔的舞女。

那头小黑豹是母豹，脖子繫着一条铁链，上了脚镣，毛色黯澹，身上穿着用野草编成的胸罩和七彩草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没精打采。魁梧男子手裡抓住铁链的另一端，他的一声命令，小黑豹人立而起，比魁梧男子高出一个头，跟他像一对恋人那样搂抱着跳起慢舞，但舞姿笨拙。
围观的人看到小黑豹竟然会跳舞，又穿得那麽滑稽，都笑着拍掌。

妙妮看着小黑豹，想起她那个在马戏团裡被狮子吃掉脑袋的驯兽师情人，不禁哀伤起来。妙叶感受到姐姐的那份哀伤，也随着她哀伤。

魁梧男子受到掌声的鼓励，搂着小黑豹舞了一圈，想要显示这头狮子有多驯服。

这时，小黑豹的眼睛越过魁梧男子的肩膀看到了蓝月儿。

牠本来眯着的双眼猝然睁开，明亮如火焰，全身的，毛倏地竖起，鼻翼噏动，甩开主人，四肢着地，弓起背，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嘶喘，观众吓得纷纷往后退。

魁梧男子拼命抓住锁链，大声叱喝小黑豹，想把小黑豹拉回来，却发现小黑豹的力量超乎他想像。

但梦三想保护蓝月儿，却发现燕孤行已经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回来！”魁梧男子再次命令这头野兽，用一根鞭子狠狠抽打牠。

小黑豹没理会主人的抽打，拖着沉甸甸的脚镣，缓缓走向人群。人们吓得尖声呼喊，四散奔逃。没逃命的，是因为双脚发抖，根本跑不动。

双胞胎没逃命，因为妙妮想被小黑豹吃掉，去跟她的驯兽师情人在冥河相会。

妙叶没逃命，因为姐姐去哪裡，她也去哪裡，她们从来没分开过。

但梦三没逃命，因为他从来就不想活。

燕孤行没逃命，因为蓝月儿依然站着那儿。等他看到小黑豹来到他面前，已经太迟了。一阵惊吓颤抖涌遍他全身，他想到了死亡。

蓝月儿的本能使她根本没想过逃跑。燕孤行用身体挡住她，可没挡住她的眼睛。猝然之间，小黑豹匍匐在她面前，温驯如一隻羊，深情的眼睛与她四目交会。

她眼角盯视牠，看到牠身上被鞭子抽打过的地方皮破裂开，淌着血。

双胞胎泪眼模煳，根本看不到刚才发生甚麽事。她们只看到小黑豹突然回复常性，伏在地上不动，有遭到主人一轮抽打。

但梦三的心境最清明，他看到豹子对蓝月儿的臣服。

燕孤行觉得自己好像从死亡边缘回来了，那小黑豹始终是野兽，野性难驯，幸好牠的主人及时制住牠。

那天夜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牀上。

哭肿了眼的双胞胎睡得很酣。

但梦三把本来想送给蓝月儿的那个洋囡囡翻出来，跟它说心事，好像看到它绿色的眼睛同情地看着他。

燕孤行就跟过去每天晚上一样，皱眉睡着，睡得很沉。

那个累瘫了的魁梧男人在旅店的牀上打着呼噜。他把小黑豹拴在旅店外面空空的马房裡，喂牠吃了一百颗“铁汉柔情药”。

小黑豹懒洋洋地趴在马房的稻草堆上，身上的滑稽舞衣不见了，背上伤口的血已经乾了。这时，牠闻到了气味，眼睛陡然发亮，弓背站起来，突然又匍匐在地，抬起柔情的目光望着牠真正的主人。

蓝月儿蹲在小黑豹面前，手指在牠短毛裡摩挲，细心察看这头可怜野兽被鞭子抽打留下的伤口。

她悄声对牠唱歌，小黑豹想站起身跳舞，她的手轻抚牠的头毛：“傻豹，你是不用跳舞的啊。这不是你的本性，你不该受束缚。”

她鬆开了小黑豹的脚镣，对他说：“走！”

风窸窣穿过遍地芦苇，重获自由的小黑豹在森林裡快乐奔跑，蓝月儿飞越迷濛夜雾，蝠儿拍翼追随着她，蓝蝴蝶在她脸庞周围缭绕。她差点忘了，她可以召唤暗夜所有的生物。

她喜欢自己的力量。
第二章  歌声

4

拂晓风中，一根柔软的尾巴抚过他的脸庞，云傲天用手把那根尾巴从脸上拨开，继续睡觉。那根尾巴又转回来，扫扫他的鼻子。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抱住笛子在湖裡醒来。他贪凉快，昨晚睡在一片湖面。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飘到岸边，一定是昨晚自己睡得太舒服了，在梦裡翻了几个筋斗。

骏风甩甩尾巴，在岸边等着。

“我知道，我知道天亮了！但你也不用叫醒我嘛！时候到了，我会醒来。”他揹上笛子上岸，头髮和衣服丝毫没湿。

昨晚有解决了这座城镇的一批吸血鬼，累了就索性在湖上睡一觉，准备今天再赶路。他发现，愈往乐城的方向走，吸血鬼也愈多，正好让他练习一下身手。

大清早，渔船在湖上穿梭来往，湖畔的鱼市场也开始变得热闹。

他朝鱼市场走去，想去看热闹，才走了几步，骏风又用那根尾巴轻抚他的背。

他扭过头去看马儿，一边搔背一边说：“骏风，你今天干嘛你？你是不是嫌尾巴太长？”

骏风眨了眨深情款款的大眼睛，看向鱼市场外面的一个垃圾堆，一条受伤的黑白捲毛小狗在那儿哀鸣。

云傲天牵着马儿走过去，看见小狗蜷缩在一堆被丢弃的鱼内脏和烂瓜果旁边，肚子血淋淋的，发出一阵腥臭味，抖着的小小身躯像个濡湿的破皮囊，看来活不成了。鱼市场外面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人理会这条小狗。

云傲天蹲下去看小狗，发现小狗的肚子被树枝狠狠捅了一个血洞，深可见骨，他气愤，人类实在太恶毒了。他一隻手按在小狗的伤口上，小狗皱缩了一下，微微颤抖，虚弱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顷刻，那双虚弱的眼睛竟渐渐变清亮，小狗跌跌绊绊的用四条腿站起来，肚子上的伤口不见了。

小狗站稳，汪汪吠叫，朝云傲天活泼地摇摆尾巴，伸出一隻爪子去抓他的膝盖，又用牠那一头捲毛去碰触他。

“小东西，你很强壮！”

骏风发出一声轻嘶，用他那根柔软的尾巴扫了扫云傲天的脖子，似是赞许他。云傲天瞥了瞥骏风，摸着脖子站起来：“你这根尾巴今天到底怎麽了？我下次要把你变成一头大熊猫，看看你到时还能不能用尾巴骚扰我！”

他大笑一声，翻身上马。

马儿缓缓穿过鱼市场外面货物堆积的小路。走了一段路，后面传来一阵汪汪叫，云傲天回头过去，发现小狗原来一直拼命追住他，由于跑得太快，牠全身份的毛都蓬鬆起来，模样煞是滑稽。

马儿停步，小狗终于赶上来了，抬起那双乌黑的感激的眼睛看着云傲天，不停吐出舌头喘气。

云傲天忍不住笑了：“小东西，你竟然想要追着马儿跑？回去吧！”

小狗不愿走，用两条后腿站起来，不停往上跳着想要跳到云傲天身上去，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云傲天，像撒娇。

“来吧！”云傲天望着那双使人心软的眼睛说。

本来拼命想跳高些的小狗这时突然腾空，一下就跳到云傲天身上去，这下动作快得就连牠自己都给自己吓着，不禁头毛直竖，眼睛睁得大大的。

云傲天大笑接住惊魂甫定的小狗，摸摸小狗绒软冰凉的鼻子说：“你以后就叫小东西吧！”

小东西汪汪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云傲天的脸，云傲天别开脸：“嗳，你别这样！你舔得我脸上全是口水！”

他把小东西放在马肩上：“坐稳些喽！”

小东西听从主人吩咐，四条腿牢牢抓住马肩，马儿朝北方层层山峦驰去。

云傲天医治小东西的肚伤时，回溯了小东西短暂的过去，看到这条无家的小母狗经常在鱼市场附近流浪觅食，不是被顽童欺负，就是被其他体形比牠大的野狗抢去食物。昨天晚上，小狗在垃圾堆裡觅食时，几个顽童朝牠掷石头，又用粗树枝捅牠肚子。

他手按在小狗肚子上的时候，发现牠的气息已经很弱，但小狗生命力顽强，终于还是活下来了。精灵并非万能，更不可以扰乱天命，不管那是人的命，还是动物和植物的命。假使小狗不是那么顽强，即使是他，也是没法救活牠的。

自从那天离开东方之陲，出发往乐城，尘烟漫漫的路上，出于好奇，他就像读一首叙事诗或是读一本小说那样，断断续续回溯蓝月儿的过去。他任由思绪带领，有时从中间读起，有时又翻到前面去读。

他看到那片宁静的山城裡，蓝月儿躺在她母亲白若兰的尸体旁边，喃喃唱着歌，那时她并不了解死亡，也不知晓自己的命运。

他看到蓝月儿带着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一罐冰糖栗子，在饥荒与战乱中流浪，却一直坚持往西走，想要去寻找花开魔幻地。白若兰曾经读给她听很多关于花开魔幻地的童话故事，告诉她，花开魔幻地那儿住着很多漂亮的精灵，聪明伶俐又高贵，能做出最动人的音乐。

“聪明伶俐又高贵！”他重複一遍，笑了。

他看到蓝月儿误闯马戏团，遇到人贩子阎背香，阎背香打算把她卖到妓院去。蓝月儿后来杀了这个人，为那个救过她的鞦韆女郎复仇。她不屑吸这个人的血，把他留给一群吸血蝙蝠，她也放走了妓院裡那些可怜的妓女和受苦的动物。

“杀得好！”他忍不住想。

可他也看到蓝月儿潜藏的魔性在她杀阎背香那一刻开始慢慢滋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她曾经是个多麽善良的小女孩，她终归也是吸血鬼。

后来，他看到蓝月儿上了那艘天鹅船。

他看到蓝月儿十五岁那年全身的血几乎流乾，看到她摧毁山上教堂的圣徒像。直到这时，她终于知晓自己的命运。

他看到她内心交战，看到她变了，变得孤独。

他看到她利用蓝蝴蝶吸血。回溯到这裡的时候，他正好穿过漫长山坡上的野花丛。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他把笛子放到唇边，手指抚过音孔，吹出一道轻快优美的旋律，黄蝴蝶纷纷栖息在他的笛子上，是一群善良的蝴蝶。

然后，他看到蓝月儿在歌台上看到了那个脸上涂满油彩的小丑，她惊诧，心中翻起了辛酸的浪涛。小丑是她始终等待的人。她的命运这时又改变了。

他看到蓝月儿在樱桃园杀了赤地。这事终于惊动了雅丝苪。

他看到蓝月儿在歌台上唱着旖旎缠绵的情歌。

蓝月儿唱歌的时候，他用笛子吹出同一首歌，就好像在歌台上为她和音的不是但梦三的七弦琴，而是他的笛声。

在那短短的一瞬，精灵与吸血鬼，过去与现在，于漫漫时空中交错重叠。她呢喃的歌声宛如拍着翅膀的蓝蝴蝶，飞越时光扑向他，在他笛尖不停萦廻翻飞，缠绕住他的思绪。他的心思在她过往岁月和她的快乐于哀愁见流转，他的眼睛不能自已地一再凝视她深邃绝望的双眸。他似乎看见自己在一片荒芜幽暗的黑色沼泽裡，单独站在无数魅影间，但他自始至终一直站在阳光温煦的苍翠山丘上，这使他感到惶惶然。他勐地回头，手指在音孔上急速飞舞。终于流转形势，制住了她的歌声。

笛声于歌声同时停歇，时光的那一头，歌台上灯火阑珊，那个美丽的形影含笑挥手，转身道别。时光的这一端，苍翠山丘上的夕阳斜照，时空陡然切换，云傲天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疲软，疲惫。

他懂了。蓝月儿的歌声就是她的力量，却也是她的罩门。给她力量，也将毁掉她。他从中得知杀她的方法。

他却也看到自己内心的神伤。

愈是往她的过去看，怜悯的情绪愈是在他心中慢慢滋生，时而徘徊，时而停驻，波澜起伏。

这种感情是他从未有过的，也行将终结。

师傅派他来，就是要杀她。

他抵达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第二章  歌声

5

但梦三发现这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花灯节过后不久，这人开始连续许多天儜立在歌厅后面对街的一个拐角，直到散场才离去。他看来是外地人，身穿一件老旧的灰披风，帽兜翻起，手裡拿着一根木杖，个头大，没有头髮，两颊凹陷，一脸络腮鬍，灰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大而阴险，身上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使但梦三没法不注意他。

一天晚上，老傢伙终于进了歌厅。他买了一张站立的票，听完最后一首歌，没拍掌就离开。他那个样子完全不像是来听歌的。

但梦三虽然只有二十四岁，却比别人活得漫长痛苦。他好像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五十年那么长。他生下来的时候，既不是男，也不是女，他是个阴阳人。这种痛苦使得他心境苍老疲乏，天性敏感，却也是这份敏感使他更能够用心眼去看人。

他在天鹅船上长大，厨娘贝贝很疼他。天鹅船以前常常有很多搭便船的人，贝贝有一本酒后真言簿，记下了每个人酒后对她倾吐的真心说话。那些酒后真言比小说更曲折离奇。

贝贝如今老了，做饭的时候，常常忘记放调味料，有或者只记得放调味料，把别的材料都忘了，但梦三却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贝贝眼看这个孩子如此善良，于是比从前更疼他。她一生未婚，把但梦三看作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常常拉着他，在厨房裡读给他听那本酒后真言簿上的故事。这些荒诞的故事，使但梦三更确信，人心太複杂，也太难测了。他听的故事愈多，他的心眼也比别人清明。

从他第一眼在歌厅外面看到老傢伙开始，他直觉这个人是冲着蓝月儿而来的。来者不善。

一天晚上散场后，大家分乘几辆马车回去天鹅船，他没回去，而是跟踪那个老傢伙。

他发现老傢伙一个人住在银杏街十号的安安旅馆。看到老傢伙上来阁楼之后，他走进去，租下老傢伙隔壁的一个房间。

那天晚上，他不敢睡，坐在一张窄牀上，背靠着与老傢伙房间相连的一堵墙，静静地听着那边的动静。除了窗外偶尔的雨声和他自己心跳扑扑的声音，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那个老傢伙安静得像个死去的人。

长夜漫漫，他皮鞋没脱，抱着两条腿，睁眼坐着，看了看这个昏黄寒酸的房间，想起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在外面过夜。他现在才知道他多麽想念天鹅船，多麽想念从船上舱房远眺芳心桥那些寂寞的时光。

他看向窗外，窗外细雨绵绵，思念展开了濡湿的翅膀，在雨的那边飞翔。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想念蓝月儿。她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也是他对爱的全部的了解。他爱她超过他爱自己，爱得这样孤独却在心裡开出花来。

雨下大了，须臾，晨光初露，他依然坐着，隔壁依然安静。到了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听到老傢伙打开门出去的声音。他连忙走下牀，离开房间，悄悄跟着他。

老傢伙走路很快，他在雨中拼命跟着他，唯恐跟丢了。他估计的没错，老傢伙又回到歌厅对街的那个拐角。

他躲在街道另一边的拐角监视着老傢伙，跟他隔着几十尺的距离。

这时，一辆马车来到歌厅后台外面。马儿停步，车门打开，蓝月儿撑着一把猩红色的雨伞，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她看到他站在对街那儿。

“梦三！”她喊他，向他藏身的拐角挥手，那双眼睛在雨中依然晶亮。

他吓得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担心她，也担心老傢伙看到他躲在那儿。

她撑着伞朝他走去，把手中的伞挪到他头上，讶然问他：“你为甚麽不带伞？”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瞥了瞥另一边拐角，老傢伙不见了。

“你两个眼肚黑黑的，昨晚没睡觉吗？”她微笑问道。

“喔，没睡。”他声音微微颤抖。

“你发抖了，快进去换衣服吧。”她冲他说。

他和她走在伞下，几隻蓝蝴蝶在伞子周围飞舞，他的心一直在跳。

走了几步，他眼角的馀光越过肩膀再度瞥向对街的拐角，那儿空空的。

“你这样会着凉呢。”她掏出一条白色手绢替他擦掉肩膀上的雨水。

他看向蓝月儿，红红的眼眶裡禁不住一股泪意。

她皱了皱眼睛，脸上的微笑消逝：“这场雨下得真大。”

突然之间，他全都懂了。她是他一直思念的人，是他所有思念的终点。她爱他，却是像妹妹爱着哥哥那样爱他。他转开目光，拼命憋住了眼泪。
第二章  歌声

6

连着几天，但梦三索性住在旅馆，每天悄悄跟踪老傢伙去歌厅，又悄悄跟踪老傢伙回来。他晚上坐在房间的牀上，累了也不敢睡，生怕老傢伙会在他睡着时外出去。

一天半夜，他突然听到老傢伙离开房间的声音，他一惊，连忙跟着出去。

寂静的街上没有人，他不敢跟得太近。老傢伙穿过旅馆林立的银杏接，越过风声呼啸的广场，往歌厅的方向走。他思暗忖对方为甚麽又回到歌厅那儿，但他没有时间思索，只能跟着走。

老傢伙好像不是用两条腿走路，而是像一阵风似的，似乎追逐着一股气味而走，愈走愈快。但梦三在距离歌厅三个街口的一个拐角那儿跟丢了他。

他慌乱地在邻近每条街道搜索老傢伙的踪影，没找到。他惶恐，拔腿朝歌厅的方向飞奔。歌厅外面除了堆积的垃圾和几隻在垃圾堆觅食的乌鸦之外，甚麽也没有。这时，他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歌厅后台大门的钥匙。

他从后台进去，后台一片漆黑，但这裡是他熟悉的，他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来到台前。歌台上铺了木地板，他的脚步声迴荡在空空的歌厅裡，他止步，不敢再前行，站在歌台中央，两抬腿微微发抖，像个瞎子似的，在黑暗中甚麽也看不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突然窜到他脚背上，他吓得踉跄退后，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一隻猫。

猫儿晶亮的圆眼睛回眸看了看他，懒洋洋朝他喵呜了一声。

他终于知道，整个歌厅裡只有他一个人。他失去了那个踪影。

他颓然走出歌厅。

从北方升起的浓雾遮蔽了天空，四周阴森诡异，只有对街一间屋子偶然传来婴儿温暖的啼哭声。猝然之间，成群的乌鸦在他头顶鼓翅翱翔，朝东面飞去，嘎嘎的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使人心裡发毛。他抬头看了一眼黑茫茫的天空上黑压压的翅膀，不肯定这些乌鸦是不是刚刚在垃圾堆觅食的那些。

乌鸦飞走了，夜晚又回复一片死寂。

他想起他从前见过的乌鸦都是单独飞翔的，从来就没见过像雁一样成排飞行的乌鸦，他背嵴不禁升起一股凉意，觉得又冷又累不知道可以往哪裡去。

他折回去他跟丢了老傢伙的那个拐角，然后像个丢了东西的人那样，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街上来回再找一遍，找到的却只有失望。

“我太笨了！”他心裡想。

寒意深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一条安静的长街，然后就着前面屋子的几星灯光一直走。他认得这条路，马车每天都经过这儿回去河堤。他走到长街的尽头，穿过一条荒芜的小街，想从那儿抄捷径。就在他低着头拐出巷口时，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好像从天而降的黑影。他吓得颠了几步，心狂跳怦怦。

那个黑影好像也给他吓倒了，凝然不动站在那儿。

他看不清那张阴暗的脸。

“梦三，”那把声音他到死也不会忘记，虽然沙哑徐缓，却是她的声音。

那张脸渐渐在他眼前清晰。

“月儿，是你？”他吃惊地望着她，却也鬆了一口气。

蓝月儿白着一张脸，身穿斗篷，斗篷的帽兜垂肩，几缕髮丝贴住她汗湿的脸，两片鲜红的嘴唇微动。她冷酷无情的眼睛盯住他，宛如一头戒备的动物，使他陡然想起花灯节那天在广场上见过的那头小黑豹。

“这麽晚了，你在这裡干吗？”她低头问道，语气神情有点冷澹，也有点疑惑。

“我……我没干甚麽，”他结巴地说：“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抿抿嘴唇，脸上冷澹的神情消失了，逐渐露出微笑：“你要去哪裡？”

“我……”他不知道这一刻该往哪裡去，是天鹅船还是旅馆。

没等他回答，她缓缓坐到身后那幢荒芜大宅门前宽阔的台阶上，朝他说：“你也是睡不着吧？”

他不懂回答。眼前的蓝月儿重又变回那个他熟悉的弱小的小女孩。

“很累呢，我们一块坐坐吧。”她说。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低着头，一双手搁在两个膝盖上，思量着想要跟她说的话。

一阵沉默之后，他终于说：“有个老傢伙常常在歌厅外面盯着你，他就住在银杏街十号的安安旅馆，你得小心他。”

“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她澹然说。

他抬起头，睁着眼睛哑然看她，略微惊讶，但她神情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想起他今天晚上跟丢了那个老傢伙，然后又突然在这裡跟她撞个满怀。那段他失去老傢伙的踪影和他在这儿遇见她之间的空白，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却一无所知。

两个人良久没说话，静静地坐在石造的台阶上，台阶的裂缝裡长出了白色的小野花，她看了看。再度开口时，她喃喃说：“我想我妈妈。”

“已经很多年没听你提起她了。”他看向她。

“当我不恨她的时候，我是想她的。”她辛酸地说。

“我没见过我妈妈。”他说。

“梦三，要是有来生，我们还是要做一对好兄妹。”她揉揉两个膝盖说。

他听着，心裡说不出的苦涩。

“要是有来生，我希望我是个男人。”她又说。“到时候我不做你的妹妹，做你的好兄弟。”

“要是有来生，我们不一定会再遇到。”他难过地说。

“会的，因为你用你的血喂养过我。”她悲伤地笑笑，问他：“你不怕我吗？”

他拼命摇头。无论她变成甚麽，他也不怕她。

“可是，我怕我自己。”她声音微颤。

“月儿，人是没有来生的吧？听说，这辈子投胎做了人，下辈子不能再当回人。”他幽幽地说。“不做人也好，做人累啊。有时，我幻想我是吸血鬼。”

“呸！”她啐了他一口。“吸血鬼有甚麽好的？不老也不死，是活死人啦。你不会想做吸血鬼。”

她两个手腕擦着黏在斗篷上的些许沙尘，似笑非笑地说：“吸血鬼常常给人追杀，逃命一点也不好玩。”

“我永远都愿意让你喝我的血。”他挣扎对她说出心裡话。

她憔悴的眼睛凝视他，不动，也无任何言语。

几隻蓝蝴蝶这时从黑暗中冒出来，在两人之间飞舞。

“真的？”她脸上充满悲伤。

他微笑点头。他愿意变成跟她一样的吸血鬼。从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她的那天起，他便知道。

片刻后，她悄声问道：“你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多少血吗？”

他缓缓地摇头，心裡迷惑。

“梦三，你已经给了我很多血，也是最好的血，我不会再喝你的血。”

蓝蝴蝶在她眼睛前面翻飞，她伸出手去，摘下最美最亮的一隻蓝蝴蝶，把那隻蓝蝴蝶当成胸针别在他的白色衬衫上。她那双纤细冰冷的手碰到他的胸膛。

蓝蝴蝶柔顺地贴住他，在那儿颤着亮晶晶的翅膀。

“行了！”她淘气地笑笑说：“这是你献血的奖章，只颁给你一个人啊！”

他低头望着那隻斑斓的蓝蝴蝶，悲凉的笑了。蓝月儿终于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只是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梦三，”她舔舔两片枯叶般的嘴唇，低声说：“要是有天我不在，你要替我照顾燕孤行，他很可怜，他跟你一样，是个弃儿。”

他不敢抬头看她，凄凉的眼睛开始颤动。他不恨燕孤行，他羡慕他。

“他心思太单纯。”她说。

他眼角的馀光瞥向她，看到她疲惫的眼睛在那儿微笑着，映出深沉的爱意。要有多爱一个男人，才可以让她含笑说出这句话？

他再忍不住了，泪水盈满了一双颤动的眼睛。他自知这样的爱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他酸苦的点头，答应了她。

她朝他感激的笑笑，抬起头，看着远方的迷雾：“天快亮了，我们再坐一会便回去，好吗？日出不属于我，永不属于我。”

“嗯。”他悲伤应答。

衬衫上那隻蓝蝴蝶拍动的翅膀闪烁着摇曳的微光，在幽黑之中有如烛火般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他过去和将来所有的日子好像都浓缩在今天晚上，也都浓缩在这个荒芜的台阶上。许多年后，到他老死的那一刻，他也忘不了他坐在这个长出了白色小野花的台阶上所经历的快乐与悲伤，绝望和幸福。他是带着这样的回忆住进坟墓里去的。覆盖在他身上的那些泥土，后来也开出了一样的白色小野花。直到几百年后，他的墓穴变成一片荒塚，却依然长出了漫山遍野的小白花，常常引来蝴蝶在花丛里翩然飞舞。
第二章  歌声

7

在那个长满小野花的台阶上，蓝月儿好像没有对但梦三吐露了甚麽，却也是对他说了真话。

今天晚上，她实在太累了，好想把心裡的秘密掏空，希望有个人可以替她接住这个长久以来压住她每一根神经的沉重痛苦的包袱。这个人却不能够是燕孤行。

有时她觉得，没有跟她睡过的但梦三才是她的同类。一个吸血鬼，一个阴阳人，同类相知，只有但梦三能够理解她，也只有他不怕她的，她不怕让他知道。但她不能吸他的血，也不能让他吸她的血。她不忍心要但梦三变成跟她一样，忍受千百年的孤独，像墓鼠那样，只有夜晚才敢鬼鬼祟祟跑出来觅食。

人的一生顶多只能活数十年吧？但梦三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她希望他下辈子可以投胎做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

“做一个男人吧！”她心裡想。“他一直想做一个男人，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做女人有甚麽好啊？”

她和他说不定会在其中的一世相遇，她应该会认出他来，不会吸他的血，但梦三也许认不出她了。人是会忘记上辈子的事。

至于她自己，吸血鬼怕没有来生的吧？

她侥倖活过了今天，毫髮无伤，但她不无恐惧和悲伤。明天又如何？明天会有更厉害的敌人来取她的命。滚滚红尘，她哪裡都去不了，走到哪裡也一样。

在那个巷口碰到但梦三之前，她就像过去的每个夜晚，抱着两条腿坐在一幢宅院的红色屋瓦上，悄声低唱着一首轻快的小调，等着蓝蝴蝶带着她要的鲜血回来。今天晚上她想早点回家睡觉呢。

须臾，她看到一波波的蓝蝴蝶拍着翅膀朝她翩翩飞来，她微笑，抬起头，阖上眼睛，等着她这群同谋把鲜血吐给她。

然而，她没等到。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蓝蝴蝶在离她数十呎的两幢宅院之间的空隙陡然坠落，宛若一树繁花，在风中飘散，不留一朵。她眼睛一扬，勐地从屋瓦上蹬起，向蓝蝴蝶坠落的地方飞去。

一个穿着灰披风的老傢伙从黑暗的屋顶冒出来。

她站在另一片屋顶上，隔着蓝蝴蝶坠落的那片空隙，跟他对峙，一边思索一边静静地衡量他。

他穿着灰披风，拿着一根橡木手杖，一张黝黑的脸棱角分明，有如刀削，神情骄傲冷峻，俨然是落难的贵族王孙，绝不是等閒之辈。

他使她联想到一隻角鵰，而且是角鵰之王。

她先前已经在歌厅对街的拐角见过这隻老角鵰，也在歌厅裡见过他。但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能等他出手。她不知道他是属于那个黑暗的力量，还是光明的力量。他看来好像两者都不是。

“你是谁？”她问。

“来杀你的人。”字字低沉清晰，目中无人。

“你没名字的吗？”她皱眉，嘲笑他。“亦或，你的名字是蓝蝴蝶杀手？”

“等你死得瞑目也好。唉果老。”他冷冷道出名字。

“唉甚麽？唉果老？唉，这名字真难听。”说完话，她吐出笑声。

他脸色气得发白，厉声道：“能杀你的，就是好名字。”

“你我各不相干，你为甚麽要杀我？”

“你是吸血鬼，我就得杀你。”

“呸！吸血鬼跟你有血海深仇吗？

“妖物！废话少说！“他吼道。

“甚麽妖物？”她噘噘嘴。“我也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比你的唉甚麽好听多了。不如，我帮你想个名字。”

她眼睛一熘，笑笑说：“有了！掉毛角鵰这份名字你喜欢吗？”

唉果老一时没反应过来。

蓝月儿掩着嘴巴大笑：“你没见过角鵰喔？角鵰长得可丑了！那双眼睛跟你一样又大又凶！”

他的脸色由白而转黑，同样在衡量她。

蓝月儿发现这个唉果老很容易动怒，受不了别人拿他开玩笑，可她偏偏要拿他玩玩，拖延时间思索着怎样对付他。

“你是个和尚呢？还是本身就是光头呢？”她一本正经地问。

这句话不由得让他嘴角抽动，鼻子发出嘶嘶声响。

“好了，不跟你玩了。一点都不好玩！但是，你要杀我，总得让我死得明白，等下我也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故意气他。

“你不用知道这麽多，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他愠怒道。

她嘴角一咧，似笑非笑：“死期？我有什么死期不死期的？千古艰难惟一死。你死了我都还没死！到时我为你唱安魂曲喔！”

唉果老一张老脸气得扭成一团，紧抓住手裡那根橡木手杖。

她盯视他，眼睛露出蓝色火焰，跟他恼怒的双眼四目交会，妖娆大笑：“你瞧你！年纪不小了，怕有四十岁吧？还是五十？怎麽可以这麽容易就对女孩子生气呢？掉毛角鵰，我走了，不跟你玩！”

说完，她骤然转身飞离屋顶，直飞浓雾深处，宛如在雾中奔跑。

“妖物，你休想逃！”唉果老大吼，一跃而起，从后面追赶她。

“你不会现在就想听我唱安魂曲吧？听了安魂曲，可是回不了头的啊。”她边跑边回头朝他吐舌头。她得把敌人引去她自己的地方。

她在浓厚的白雾中奔跑，蝠儿从雾裡冒出，在她头顶拍翅追随。唉果老运转力量，一边高举手中木杖一边继续追赶，木杖发出眩目白光在雾中照路。

“我看你往哪裡跑！”他怒吼。

蓝月儿轻嘶出一口气，低声唱着歌。歌声一路绵延，穿过芦苇岸，跨越河堤，跟随她的脚步进入枫树林。

她在树间甬道盘旋而落，栖在一棵枫树的枝桠上，长髮乱舞，身上的斗篷在风中飞扬。

她看向前方，发现唉果老果然中了她的计，追赶而来。

“你为甚麽杀我的蓝蝴蝶，我的蓝蝴蝶得罪你了麽？看来你真的想听我为你唱安魂曲。”她怏怏地说。

唉果老狠狠朝她直扑，想抓住她。

她吐出火焰，急速旋转，从一棵树转到另一棵树去，他一棵树一棵树的追去，一直追到树林深处。

她翻身落地，停在树叶覆盖的林间甬道，继续唱着未完的歌。

这是，地上无尽的红叶纷纷向上旋转飞散，围绕在她身边漂浮，宛如形成了一个凄迷的红色结界。

唉果老俯冲而下，竟没法接近她一步，反而被一股他看不见的力量推了出去。

他略微后退，落地站稳，隔着漫天红叶跟她对峙。

她隔着红叶朝他冷笑，故意气他。唉果老不动，片刻，他对木杖唸咒，那根木杖瞬间碎裂成无数有眼的星行飞镖，朝她飞去，冲破她的结界。

红叶骤然散落一地，破了她的结界。

星形飞镖在半空聚合，重又变成一根手杖，回到唉果老手中。

蓝月儿悚然一惊，微启双唇。唉果老倏地欺身扑向她，伸出一隻指节佈满疙瘩的手去，想在她再度开口之前抓住她的咽喉。她勐然扭头后退，却还是被他抓住了一遍肩膀，她痛苦呻吟，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朝唉果老吐出一朵宛如玫瑰的蓝色焰火。

玫瑰焰火在唉果老的脸上绽放，瞬间蔓延，变大，开出了层层花瓣，迅速抓住他双眼，他痛极把她甩出去，双手扯开抓住他双眼的焰火，微小的血珠如泪水般从他眼角涌出，他眼睛眩花前方一切变得模煳。他摇摇晃晃挣扎着退后，这一退，正好退到一颗枫树下。他背抵住树干站稳，急喘着气，用木杖支撑身体。

蓝月儿在半空颠簸飞翔，终于坠落地上。她连忙用双手和双脚支撑着爬起来，抓住一颗枫树的树干稳住自己。

“这个人比赤地厉害得多！”她心裡惶颤地想，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她陡然想起她的神王父亲曾经对她说：“我将给你所有暗夜的生物，给你更多更大的，深黑之域，血之神殿，我族狂歌，无有死亡，千秋万世，王朝永续。”

“我族狂歌，无有死亡。”她喃喃复诵，声音酸楚。她不能害怕，可她是害怕的，害怕独自面对这一切。她突然希望她的父亲在这裡张开双臂保护她。她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麽想念那个她一直痛恨的男人。她渴望可以变回一个小女孩，头埋两手呜咽。

然而，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要是她死了，她便再也见不到燕孤行。心中那个软弱的小女孩不见了，妖娆神色重回她双眼，她是歌台上颠倒众生的蓝色夜莺，秋波流转，嘴唇微动，缓缓唱出宛如呢喃的歌。

这时，翻起了一阵风，林中树叶在风中抖颤，模彷她呢喃，成群的乌鸦当空冒出。这些乌鸦都有两张脸，一张脸向前，另一张脸向后，乌鸦的眼睛从不阖上，能够向前飞，也能够倒退着飞。

乌鸦渐生刺耳，朝唉果老盘旋俯冲。唉果老进步双眼，高举手中木杖。木杖在半空飞旋，迸出眩目光芒，击退乌鸦。乌鸦拍翼后退，顷刻，又再向猎物冲去。

唉果老伸出手快速在空气中结印，唸着经文保护自己。

乌鸦无法逾越前方距离，两张脸上四隻眼睛暴凸，展开翅膀，拍翼轰声狂怒。

唉果老趁机抓回木杖，负伤奔出枫林。

“掉毛角鵰，你可别走啊！你还我蓝蝴蝶！”

蓝月儿追着那个惊惶奔走的身影，她得把握时间在日出之前追上他。

她在迷雾中飞翔，蝠儿在前方寻查，搜索唉果老的气味。

但是，雾太浓重了，似乎把气味全都掩盖起来。

她穿过芦苇岸与荒野地，跨越乐城河，从芳心桥重回街道纵横的市中心，飞落在一座教堂圆顶的钟楼上。这儿是乐城最高的一座建筑物。蝠儿在她头顶悬停。雾锁钟楼，她黑亮的眼睛穿过浓雾环伺脚下的房舍与街道，只看见零星的灯火。

随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时，她脸露失望与疑惑。

“他到底躲在哪裡？”她心裡想。

唉果老双眼受伤，可她闻不到他的血腥味，也闻不到他身上那件灰披风的味道。那件灰披风有一阵寒酸味。

她飞离教堂圆顶，走过一排排的屋顶，眼睛搜索每一条曲折闷黑的小径与巷子。她几乎熟悉乐城夜晚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片屋瓦，但她一无所获。她自以为已经把敌人赶到穷途末路，他却竟然消失了。

她走在一幢荒芜大宅的屋顶上，觉得浑身疲软，骨头痠痛，嘴唇乾涩，又累又气恼。这时，她不小心踩到一块被雾水沾湿的瓦片，摔了一跤，竟然从屋顶滑了下去，撞到一个人。她起初以为是唉果老，原来是旦梦三。

看到他时，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她想念她心中的那个女孩，那个在恐惧和软弱时可以头埋两手呜咽的小女孩。

她曾经以为她是不会死的，她错了，吸血鬼只是不会像人那样死亡。吸血鬼死得更惨。今天晚上，她打败了唉果老，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唉果老之上，但她不知道下一个敌人会是谁。她只能在这裡等候命运残忍无情的召唤。
第三章  红酒

1


云傲天是在十月底的一天来到乐城的。

“小东西，我们到了。”他对小狗说。

小东西窝在骏风肩上，乌熘熘的眼睛对眼前的一切充满好奇。牠一路上吃得饱，睡得好，比起在鱼市场那时胖多了。

云傲天一天旅尘，脸上的皮肤晒成赤褐色。他翻身下马，牵着骏风进城。骏风在这裡不是驴子，而是一匹平凡的棕马，跟着主人到处游历。云傲天来到乐城，也不再是江湖卖艺的，他来这裡只有一项任务。乐城是旅途的目的，也是旅途的终结。

乐城是云傲天走过的最繁荣热闹的一座古城，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漂亮的男女，商店和摊贩卖的全是耀眼和新奇的货物，酒家裡坐满了笑盈盈的客人，空气裡弥漫着尘俗的味道，就像一瓶过于浓烈的香水。

乐城的绮丽和绚烂给他醉生梦死的感觉，虽然不是他喜欢的青山绿水和大漠风光，但他生性开朗又好奇，觉得能看看这样的世道人心也无妨。

他穿过市集，沿着主街一直走，来到歌厅外面。

歌厅门外竖着两个用鲜花做的招牌，一个招牌上写着“大妈妈歌舞团长驻演出”，另一个招牌上面写着“蓝色夜莺，绕梁三日”。

“蓝色夜莺。”他停步，沉吟半晌。

“你终于来了！还不进去，傻傻的站在这儿干吗？”

这时，突然歌厅裡面走出来一对双胞胎，两个人同时开口对他说同一句话。

他怔住了，心裡想：“她们怎会知道我来了？”

双胞胎从头到脚大量他一遍，然后说：“你是小南北吧？”

这下他更奇怪了。他甚麽时候变成了小南北了？那他岂不是跟小东西变成两兄弟？

“小南北？”他皱眉。

“不管你是小南北还是小东西，快进来吧！”双胞胎冲他说。

小东西以为人家在喊牠，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等你半天了！马跟小狗不能进来喔！”双胞胎吩咐他。

云傲天只好把骏风和小东西留在歌厅外面。

“你这匹马不用拴住的吗？”双胞胎好奇问道。

“从来不用！”他笑笑说。

双胞胎把他拉去歌厅裡面。他看到歌舞团的乐师和穿着舞衣的舞女正在台上为夜晚的演出綵排，他看到但梦三也在台上，这些人看来都是善良的人。

“你上台随便吹一首歌。你这人怎么傻傻的啊！还站着干嘛？你是来应徵笛手的呀！你不吹一首歌来听听，我们怎知道你行不行！”双胞胎一人朝他一边耳朵说。

原来她们看见他背上那根笛子，误会他是来应徵笛手的，真正的小南北却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他觉得这事太好笑了，他没想到他竟然要加入歌舞团。他将错就错，走上台，站在歌台中央，想想他到底要表演哪一首歌。

想来想去，他选的还是《流浪者之歌》，这是他的首本名曲。但他刻意吹得平凡些，这天的《流浪者之歌》不会唤来吸血鬼。

他把笛子放到唇边，想象自己也成了台上的一根笛子，陶醉的吹出一串伤感的旋律。

那个他在精灵回溯中早已经见过千百遍的熟悉的形影就在这时从观众席缓缓走进来歌厅，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及膝棉群与玫瑰红色的围巾，长髮垂肩，看来是那么柔弱，眉宇之间有一股哀愁。她看向台上，瞧见了他， 不禁脸露些许讶异。

“月儿，你来得正好！小老孙要回乡结婚，把这个小南北介绍来，你要不要听一遍？”双胞胎跟她说。

蓝月儿点点头。

“小南北，再来一遍喔！”双胞胎在台下喊上来。

云傲天点头，手指轻抚音孔，把《流浪者之歌》从头再吹一遍。

蓝月儿盯视他，聆听着他的笛声，脸上的神色不无戒备。那双敏锐的眼睛在台下静静地衡量他，观察他，似乎想要探知他的底蕴。

他在精灵回溯中见到的那个形影是他走进去蓝月儿的回忆裡看的，终究显得有些朦胧，这一刻，蓝月儿的形影却好像穿越时光的断层走出来，在他眼下渐次清晰，也将成为他的回忆，而不是她的。在这种情况之下跟蓝月儿的真身见面，完全在云傲天的意料之外。精灵始终不是万能的，不能凡事未卜先知。




吹完一曲，他站着。这首歌，他从来没吹得这麽平凡过，他心裡想：“任何吸血鬼这回要是听了也不会被我催眠啊！”

“这人好像比小老孙好啊！月儿，你觉得呢？”双胞胎和蓝月儿商量。

“还可以。”她澹然说，脸上的神情难以臆测。

“梦三，你觉得呢？”蓝月儿朝台上的但梦三问道。

但梦三微笑点头，这两人之间充满默契。

“你还站着干嘛？下来！下来！你今晚就开始上班。”双胞胎对他说。

“今晚？”

“当然是今晚！梦三等下会给你今晚的乐谱。他人最好了，你别欺负他。”

他笑了，他从来就没想过去欺负别人。

“你住哪裡？”双胞胎又问他。

“我还没找地方。”

“你可以住在天鹅船上，你睡小老孙的牀。”

“喔，不了，我晕船。”

“那你打算住哪儿？”

“找个可以跟我的马和小狗一块住的地方。”他回答双胞胎。

“那随便你，但你每天得准时来綵排。”

“外面那条捲毛小狗原来是你的吗？”一听到小狗，蓝月儿的眼睛倏忽亮了。

他终于看到她脸上一抹天真稚气的微笑。

到了夜晚，蓝月儿换过一袭亮晶晶的紫红色晚装，在台上唱着靡靡之音。她是歌台上的主角，他只是众多无名乐手之一。人们在她的歌声裡流转，听到的是哀怨缠绵的歌，云傲天听到的却是力量。

歌厅散场后，云傲天牵着马儿来到一处清幽山坡上的小树木，索性就地躺在一棵枝叶茂密的银杏树下。小东西怕冷，鑽进他的斗篷裡睡。老树彷佛朝天空大开，他在摇晃的层层叶片间仰看月光与星光。他没想过接下来应该怎麽做，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想杀蓝月儿。

“时候还没到。”他跟自己说。
第三章  红酒

2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尘世的味道，那是鲜血在血管裡流动的气味，是皮肤的气味，是汗水的气味，是食物消化之后的酸腐味，可是，蓝月儿发现，小南北身上并没有这股尘世的气味。当他在歌台上吹奏笛子时，她在台下静静地观察他，嗅闻他的气味，问到的却是晚风温煦的气味，青草的气味，田野的气味，还有湖泊与高山流水的气味。这个人好像去过很多地方，惟独没有沾上尘世的味儿，就像泥土竟然没有泥土的气息。

她答应让他留下，是因为所有这些气味加起来都是善良的气味。

从歌厅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想不通，为甚麽他明明是个人，却没有人的气味，她只好归咎自己的鼻子最近似乎不太灵敏，所以，她那天晚上才会找不到唉果老到底躲在哪裡，让他逃跑了。

“也许，吸血鬼也会有鼻塞的时候。”她自嘲地想。

她自以为已经打败他了，她没想过，后来的一天，唉果老以另一种形式重来。

今天黄昏，他在歌厅外面看到一匹棕马和一条小狗，那时她不知道马儿和小狗都是小南北的。她老远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窝在一匹马的肩上，她走过去抱起牠。小狗全身都是肉，可爱极了，伸出舌头勐舔她的手，一点都不怕生，也不怕她。

“你是谁的？”她跟小狗说话。

小狗只懂朝她摇尾巴。

她有时很想养一头小狗，一头很黏她的肉肉的小狗，可她觉得狗儿并不属于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时蝙蝠，是夜蝴蝶，是猫儿和暮鼠，是豹子和狼组成的。狗儿却不是暗夜的生物。

“你叫甚麽名字？小黑？小白？”她问小狗。

小狗还是只懂朝她摇尾巴，一副傻模样。

小狗不像她世界里的那些动物，会驯服于她。她把小狗放回马肩上去。

随后，她俯身看看马儿，研究马儿的眼睛。马儿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似的，熠熠生辉，这双聪慧的眼睛不像马儿的外形看来那麽平凡。她想再看清楚些，这时，马儿眨眼，好像害羞，把头转开，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款款深情的眼睛。

她可以召唤双脸乌鸦，却没法召唤马儿和小狗，她突然感到有点意与阑珊。她揉揉那条小狗身上温暖的捲毛，转身离开。

一个笛手为甚麽会带着一匹马和一条小狗到处流浪？

“真是奇怪的东西。”她心裡想。
第三章  红酒

3

“唉果老”在他的国家裡所指的是世界尽头，一个无法断定的地方。没有人到过“唉果老”，哪裡可能是极乐世界，也可能是极苦地狱。人去了“唉果老”，便再也没法回头。他抛弃本来的名字，是要忘记国破家亡的恨。

一个wang国之君，是永远也回不了国土去的。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也只有一个地方要去，就是“唉果老”。

那天夜晚，他身受重伤，疲惫衰弱，眼睛看不见。他逃出枫树林，运转最后的力量，暂时封锁身上的气味，阻绝蓝月儿的追踪。他在泥泞地上用双手和双脚苦苦攀爬，倚着手中木杖，歪歪倒倒，跌跌停停走在幽黑的路上。他似乎走了几哩路，却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只听到整个世界在风中的回音。

他精疲力竭，神智紊乱，双手摸到一支巨大的冰凉的脚，心中的绝望和恐惧使他以为自己到了“唉果老”，忍不住呜呜啜泣。

他并没有到达“唉果老”。

他摸到的那隻脚是属于一座石膏圣母像的，随后，他又摸到一座尘封的十字架和祭坛上的蜘蛛网，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来到一座已经废置的教堂。他终于跪在地上，为自己的恐惧和软弱而羞愧哭泣。

蓝月儿远比他想像的厉害，他以为她只是黄毛丫头，一时轻敌，中了她的诡计，把她追到枫树林去。当他察觉这点，想转身回去，已经太迟了。

他自以为破了她的结界，双眼竟然被她吐出的鬼火所伤。

他在藏身的教堂裡用他带在身上的药救回一隻眼，另一隻眼却永远就不回来了。那隻眼睛向内翻转，使他直视自己的内心。他重又看到他过去所有的耻辱，孤独和痛苦。

他的国家原本是一个美丽的北方小国，先祖桀图汗其中一隻脚是兽脚，能征善战，所向披靡。子孙后代历经进化，那隻兽脚消失了，身体裡却依然流着先祖骁勇的血。

他生于帝王之家，天资聪颖，博闻强记，是父王最疼爱的王子，也是十七个王子之中长得最像父王和先祖桀图汗的。

父王死后，把王位传给他。二十六岁登帝位时，他是国家最勇勐的战士，他也是国家最伟大的药师，这使他目空一切。

他原本可以拥有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他偏偏爱上了白若兰，被她的美貌迷惑。他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白若兰却竟然拒绝他的爱。

“我是不会爱你的。”她对他说。

他本来可以杀她，但他以为这是女人吊男人胃口的小把戏。于是，他给她送去许多珍宝，又给她写了很多情书。

他自认即使是天下间最无情的女人也会被这些情书感动，白若兰却不为所动，把他的情书和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给他。

他一生从未受过这等耻辱。后来他发现，白若兰爱上的竟然是吸血鬼诃罗。她甚至不是爱上一个人，而是一个根本无法跟他相比的妖魔。

他咽不下这口气，愤然向诃罗挑战，但他那时功力未深，一场苦战下来，他被诃罗的竖琴所伤。

白若兰用身体挡在他和诃罗之间，为他求情。

“放了他吧！人不应该为他得不到的爱情而死。”

“噢，痴情的国王，那我就放你一马！痴情是感人的，要是我喝了你的血，我也会终日以泪洗脸！”诃罗尽情嘲笑着他。

爲了能活，他忍受着耻辱，像条狗一样逃走。

北方小国的冬天昼短夜长，他拥有无尽的夜晚去悲伤和自怜。

他渐渐荒废国事。蜘蛛开始在他的宫殿周围结网，他没看到。

臣民离散，他没看到。

他的国土已经一片荒芜，他没看到。

一天，两隻人面鸟身的青鸟双双拍翅飞入他的宫殿，哭丧着脸栖息在他的王座上，尖声啼唱着wang国之音。人面青鸟是传说中的劫祸鸟，也是他知道，他的国要灭亡了。

他在国破家亡之后才终于睁开眼睛看清楚。

他离开王座，任由他的宫殿变成一片颓垣败瓦。

他把自己锁在藏书阁裡，疯狂翻查典籍，苦练世上最艰深难懂恶的降妖大法。日复一日，他头髮掉光，容貌枯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翩翩风度的国王。

离开藏书阁的那天，他立誓要诃罗嚐到wang国的耻辱和痛苦。

然而，这时已经有人早一步把诃罗锁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一路追杀诃罗身边的七个护法，这七个护法说不出诃罗被锁在哪裡，不约而同都说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逼问这些穷途末路的吸血鬼：“不存在的地方？是不是‘唉果老’？”

他们完全不明白他说甚麽。

他只能从他们口中得知诃罗有一个拥有天籁之音的女儿，她在乐城。

当他在歌厅外面第一眼看到蓝月儿的时候，有那麽一刻，他以为自己见到了白若兰。这个丫头长得太像她母亲了，他也跟他父亲一样不要脸，竟敢拿他的名字和容貌来开玩笑，使他恨意深浓，那会那麽容易上了她的当，被她毁了一隻眼。

这隻向内翻转的眼睛逼使他看到自己心中的恐惧，这是他不想承认，也不想看见的，这隻眼却永远提醒他。

假如“唉果老”是一片极苦地狱，他也要蓝月儿替他垫底。
第三章  红酒

4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午夜，燕孤行从牀上醒转，迷迷煳煳看到一个黑影，像个幽灵似的，离他的牀有几十步，脸朝他坐在屋裡的一把椅子上，身边亮着一朵雾濛濛的微光。

他睡意全消，连忙坐起来，吃惊地问：“你是谁？”

“唉果老。”对方缓缓回答，声音低沉。

那朵雾濛濛的微光逐渐变亮，燕孤行看到坐在椅子裡的是个老人，身上穿着一件褴褛的灰披风，个头很大，手裡握着一根木杖，那朵微光附在木杖顶端，映照出老人的脸庞，那是一张严厉的脸。老人的一隻眼瞎了，带着眼罩，另一隻眼望着他，眼角那么有个伤疤。

“我不认识你，你是怎麽进来的？”说完，他想叫醒身边的蓝月儿，竟发现那儿是空的。

“月儿！”他大声喊她。

没有答应。他大惊，光脚走下牀，在屋裡一边找一边喊：“月儿！你在哪裡？”

“别喊了！你的月儿不在屋裡。”唉果老告诉他。

“她在哪裡？你把她怎麽了？”他走到唉果老面前，惶恐问道。

“你想知道蓝月儿在哪裡，跟我来！”唉果老倏地站起身，迅速伸出右手去拦腰将他抱起来，从屋子敞开的窗户飞出去。他拼命挣扎，想从唉果老手中挣脱，却发现已经不可能了。唉果老宛如一隻擒住猎物的鹰，一隻手握住木杖，另一只手抱住他在午夜的奔跑，有一会，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一轮巨大的满月前面掠过。寒风刺骨，他双脚悬空，冷得直哆嗦，只要唉果老的手一鬆，他便会掉下去摔死。

唉果老抱住他从芳心桥放过乐城河上空，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看到灯火摇曳的天鹅船在河面上变得很小，接着，他穿越一片黑暗，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轰轰迴响。他的身体在风中颠簸倾斜，使他晕眩，他紧闭双眼，不敢再往下看。

直到他觉得风没有那么大了，唉果老也似乎放慢了速度，他再度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正绕过一个街角，在一排排屋顶上躲躲闪闪，他的赤脚时而踩到屋瓦，时而踩空。须臾，唉果老熘进两幢房子之间的空隙，转个弯，像放下一件猎物似的，无声把他放到一个屋檐上，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好使他不会掉下去，并对他唸咒。

他挣扎着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喊不出一个字。

唉果老那隻没有瞎的眼睛看向他，示意他往下看。

他往下看，看到两个衣着性感的酒家女，手裡各自提着一个点亮了的灯笼，懒洋洋地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两个女孩一个穿红色裙子，一个穿紫色裙子，身上都披着毛皮披肩，头髮盘起，露出脖子。

成群的蓝蝴蝶从两人身后冒出，拍着翅膀扑向她们的颈背，似乎把她们的颈背当成了花蕾，停在那儿不动。

红衣女孩首先伸出手去摸摸脖子，说：“哎，好像有蚊子咬我。”

“疯子！这个时候哪会有蚊子咬你。”紫衣女孩说。

红衣女孩看了看那隻手的手心：“有血呢！是蚊子，蚊子才会吸血！”

“是蝴蝶了！你看！”紫衣女孩看到一隻蓝蝴蝶从她身边飞走，没入前面一个黑暗的拐角。

红衣女孩好像没看到那隻蝴蝶：“这麽晚了，怎会有蝴蝶？你是眼花还是喝醉啊？你才是疯子！”

“疯子！我才没喝醉！都十一月了，蚊子全都躲起来过冬啦！”紫衣女孩大笑。

“蝴蝶怎会吸血？你才是疯子！”

“蚊子为什么只咬你，你的肉不见得比我香！”

“你皮厚嘛！你一向皮厚！”红衣女孩咯咯大笑。

“你这个疯子，不是蚊子啦！”

“是蚊子！”

“你是疯子！”

“是蚊子！”

“是疯子！”

“你再喊我疯子我打你！”

“你再喊蚊子我拍你！我拍！我拍拍拍！我拍死你！”

两个女孩在街上追逐嬉闹，蓝蝴蝶陆续离开她们俩的颈背，朝长街的拐角飞去，在那片黑暗后面消失。

唉果老把燕孤行抓起来，飞离他们原本蹲伏的那个屋簷，拐一个弯，躲到在另一个屋簷下，背衬月光与星光。

这时，燕孤行看到一个身穿斗篷的侧影抱着腿坐在前方一幢房子的屋瓦上，翻起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的轮廓。

即使只能看到这麽多，他又怎会认不出她来？

“她爲什么会在这裡？在屋顶上？”他惊诧地想。

那些刚刚在长街拐角那儿消失的蓝蝴蝶陆续从街口冒出来，有如浪花般往上朝蓝月儿坐着的屋瓦翻飞。

蓝月儿依然坐着，微微抬起头，合上眼睛，张开嘴，让蓝蝴蝶栖在她两片嘴唇上。一时没法挤到她嘴唇上的蓝蝴蝶，有些栖在她脸颊上，有些栖在她鼻子和眼睛上，有些在她头髮周围飞绕，好像轮流把甚麽东西吐到她嘴裡。

半晌，蓝蝴蝶宛若散落的花瓣般，逐一从她脸上飞离。

这时，蓝月儿突然张开眼睛看向他这边，他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蓝月儿不是看他，而是看天上的圆月。月光倏地照亮了她，她眼冒炫目红光，直视那光亮，朝那一轮圆月露出两颗闪亮的獠牙，吐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脸露妖邪满足的微笑。

她看来就像一隻吃饱了的野狼，向古老的月亮嗥叫。

他吓呆了，要不是唉果老一直抓抓他，他也许早已经从屋簷掉下去。

随后，蓝月儿脸上带着那一抹他不曾相识的妖邪微笑抱着腿自屋顶缓缓升起，在离屋顶几呎的半空中宛如荡鞦韆般，晃着两条腿前后摆荡。风吹动她的髮丝，身上的斗篷自她脚边扬起，她边拍手边唱起歌来。

一隻小蝙蝠听到歌声，从屋簷下冒出来，是常常倒挂在他们家屋顶的那隻小蝙蝠。小蝙蝠快乐地拍着狐翼，在她头顶盘旋唧啾。

“唉，她们的血到底会不会是用酒造的啊？我好像有点醉。”她仰脸跟头顶的蝙蝠说话。

“天啊！她吃了那两个人的血！”燕孤行浑身颤慄，在心裡惊骇地跟自己说。

这时，唉果老突然拦腰抱起他，悄然离开他们藏身的屋簷。

他任由唉果老抱住他再次飞越漫长星空，不曾睁眼往下看，也不曾挣扎，彷佛失去了所有感觉。

他们重回红砖房子。唉果老把他丢在门廊上，对他唸咒。

他坐在那儿，全身僵麻，口很渴，渴得要命，他没看唉果老，他现在不是想说话而说不出话，是根本不想说话，也没有想说的话。

“我会再来。”说完话，唉果老自他眼前飞离。

他拖着脚，蹒跚走进屋子裡，喝饱了水，倒在牀上，用被子捲住自己。幽寂黑暗的屋子裡只得他一个人，他身边依然是空的。他茫然躺在牀上，头痛虚弱，浑身疲软，很想再睡着。他想象自己睡着了，然后又再醒来，发现整个夜晚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但他睡不着。

这时，蓝月儿回来了。她走路几乎是没有声音的，他连忙侧身卧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看到她脱下斗篷，轻声轻脚爬上牀，悄悄在他身边躺下。

他背朝她缩成一团，佯装睡着，却不由自主地全身簌簌发抖。他害怕她。

“你怎么了？你抖得很厉害，你是不是犯病？”蓝月儿凑过来看他，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脸和他那双冰冷的脚。

他哆嗦着，牙齿忍不住打颤，不敢看她。

“你发冷呢。”

他听到她起牀，在屋子裡窸窸窣窣走来走去忙碌的声音。他看到她朝一盏油灯呸一口，油灯亮了。他看到她朝火炉吐出一朵蓝色的火焰，点起炉火。

随后，她走到牀边，扶他起来，拿个枕头给他垫背，悄声对他说：“来，快把药吃了。”

他张开嘴吞下药粉，药很苦。

“来，喝水。”她喂他喝一杯温水。

接着，她用热毛巾为他抹身。抹完身，她拿开垫背的枕头，扶他躺下，为他盖好驼毛被子。

“你冷着了。”她说。

他声音嘶哑，咕哝答应。

她吵油灯吹了一口气，油灯的灯芯熄灭。她鑽进牀裡，贴着他睡，搂住他，用身体温暖他。

他一直背对她，她吻他的颈背，他身体皱缩了一下，一阵寒颤。

屋子渐渐和暖，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的香味，他疲惫迟钝，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没有梦，不想醒来。

他病了几天，一直都是无梦沉睡，间中醒来。

蓝月儿每天喂他吃药，把他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为他抹身。

每天半夜，她爬起牀。确定他睡着之后，她悄悄披上斗篷熘出去，那隻小蝙蝠和吸血蝴蝶跟在她身边。

他哀伤衰弱躺在牀上，回忆始终折磨着他。

他想起花灯节那天，广场上那隻突然发狂的豹子向她匍匐。他想起她害怕阳光，总是把屋子裡的窗帘落下。他想起她几乎什么都不吃。他想起她变的那个魔术，她在手背擦出一朵朵蓝焰，无数蓝焰宛如烟火，在两人之间翻飞坠落。他看不出破绽，她告诉他：“魔术终归只是障眼法。”那根本不是魔术。

他想起两个人在歌厅重逢的那个夜晚，他穿着小丑的衣服，没有勇气跟她相认。回去旅馆的路上，她在迷雾缭绕的巷子深处突然像个鬼魅般冒出来。

他想起她问他：“是不是我 变成甚麽，你也爱我？”他想起他对她说：“你可以吃我的心，饮我的血。”，她却说：“我不会饮你的血。”

他想起赤地的不辞而别。

他想起她在屋瓦上向月亮露出两颗獠牙的那张苍白的脸。那抹妖邪的微笑始终无法从他记忆抹掉。

那个唉果老为甚麽要让他看到这些。

几天后，他退烧了，意识也清醒了些。蓝月儿坐在牀边喂他喝肉汤，她笑笑，露出一口漂亮牙齿，对他说：“你吓死我了，你病了好多天，你看你，瘦了好多。”

她温柔抚抚他的脸，手指摩挲他的头髮，数数他发转，笑着说：“六个发转，一个都没少，我应该记住你是个魔，没那么容易死。”

这一抹微笑是他熟悉的。

他憔悴无神的眼睛望着她，犹豫，痛苦，恐惧。他想告诉她，他那天晚上甚麽都看到了，但他没说。

头一天晚上，他甚麽都没说，以后也就很难开口，太难了。

他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终于可以下牀的时候，他常常躲在工作室裡，是爲了可以独个儿冷静思考，可他发现他脑袋一片空白。他把一个做好的猫头鹰音乐盒重複拆开来再做，只是爲了熬过漫长的一天。经过那个夜晚，他觉得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没法过这种生活，跟蓝月儿一起，却假装甚麽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可以一走了之？离开这裡？可他没法丢下她，他捨不得她，也怕她。

他竟然开始渴望那个叫唉果老的人再次出现，教他怎麽做。

唉果老怎可以在告诉他这一切之后丢下他就走？他生唉果老的气，生自己的气，也生蓝月儿的气。她为甚麽会是吸血鬼？他可不可以忘记她是谁，继续爱她？

加入吸血鬼是一个病，是不是有药可治。

他想起他小时候听小丑魔术师说，吸血鬼患的是狂犬病，爲了活下去，只能在夜偷偷吸吮活人或尸体的血。人被吸血鬼吸了血，或者吃了吸血鬼的血，也会变成吸血鬼。

小丑魔术师又说，吸血鬼死后，人们用斧头砍下吸血鬼的脑袋，或者用木桩刺穿他的心脏，防止他死而复生，又会在他的棺木裡撒下罂粟的种子和带结的绳子，因为吸血鬼喜欢数。

他想起他和蓝月儿的相遇。瘦伶仃的她，当时在家乡的一场瘟疫中活了下来。为甚麽山城裡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只有她能活？会不会就是那场瘟疫把她变成这个样子？
第三章  红酒

5

唉果老一直没有来。直到燕孤行差不多绝望的时候，唉果老却又突然出现。

那天黄昏，蓝月儿像往常一样，去了歌厅綵排，家裡只得燕孤行一个人，他离开工作室一会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唉果老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裡，日落馀晖穿过窗子洒落在他身上，他身上那件老旧肮髒的灰披风在最后一抹阳光中扬起了朦胧的白色灰尘。他手裡握着一根木杖，揹个皮袋，轮廓分明的脸上佈满深刻的皱纹，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的一条疤痕由眼肚一直伸展到太阳穴去，神情孤傲的坐在那儿，看来像一尊寂寞的凋像。

“你是怎么进来的？”

唉果老答道：“从门口进来。”

说完，唉果老从身上的皮袋拿出两瓶红酒放在他的工作台，瞥了他一眼：“酒是带给你的。”

“我不喝酒。”他冷澹回答，心中生气的想：“经过这一切之后，这个人居然请我喝酒！”

“这酒不是给你喝，是给蓝月儿喝的。这是治她的药。”唉果老说。

他惊讶地看看那酒，说：“我为甚麽要听你的？”

“现在只有我能救她。”唉果老看向他，显露出一份霸气。

“你会救她？”他没有想过蓝月儿是有救的，唉果老好像突然给了他一个希望。

“我可以救她，也可以杀她，一切取决于我。”唉果老说。

“你到底是谁？”他质问。

“我是法师。”唉果老回答。

“法师？我不认识法师。”他感到生气，为自己的无助与恐惧而生气。

“我是专门降魔伏妖的法师。”唉果老继续说。

“我只听说法师捉鬼，没听说法师也医治。”他看着唉果老，冷冷道。

“法师并不想开杀戒，除非逼不得已，唉果老那隻看到见的眼睛直视他：“蓝月儿现在只是一隻小鬼，等到她要亲自吸血，而不是利用那些蝴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到时候我只能杀她。”

“我凭什么要我相信你？”他困惑。

“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唉果老一语中的，也使他哀伤。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就像一个已经走到穷巷裡的人。

“这是什么酒？”他问。

“酒裡头的是圣水。”唉果老回答。

“你说是圣水，我怎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怎知道你会不会害她？”他畏惧。

“我要害她，她还能活吗？唉果老轻蔑的目光看向他。

他无言以对，想起唉果老那天夜晚把他从这裡抓起来，飞越漫长星空。唉果老要是想杀蓝月儿，也许就像一隻鹰要杀一隻小鸟那样简单。

“她喝了这些酒会怎样？”他问唉果老。

“这些酒是要洁净她，清洗她的血，喝了这酒，过一段日子，她便再也不会吸血，”唉果老说：“她只会嚐到红酒的味道，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你务必每天给她喝一点酒。她现在还有机会，还来得及。要是迟了，只有死路一条。”唉果老的话强劲，决断，没有转回的馀地。

起身离开时，唉果老说：“这酒你可以陪她喝，免得她怀疑。人喝了是没事的。喝完了，我会在给你。”

“喝了这酒，她会难受吗？她会不会痛苦？”她迟疑。

“只要别让她知道便好，”唉果老那隻没有盲的眼睛看向他，意味深长的说：“痛苦来自意识，不知道，便没有痛苦，就能把这些酒喝下去。”

唉果老走了之后，燕孤行望着那两瓶红酒，明白自己的确是已经走到穷巷裡了。
第三章  红酒

6

第二天晚上，蓝月儿从歌厅回来的时候，燕孤行已经煮好了几个菜，在屋子裡心情忐忑地等着。

等待的时间过得好像一世纪那麽长。漫长的夜晚，他渴望她回来，却也害怕她回来，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他的心好像都要碎了。

“你回来了！我煮了夜宵。”他咧咧嘴，儘量把这句话说得轻鬆平常。

“平常好像都是我煮夜宵的啊，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她带着惊讶的微笑看他。

“是时候我露两手了。”他认真地说。他发现，还是不要笑比较容易些。

“呵呵，真的吗？”他说得这麽认真，反倒把她逗笑了：“原来是这样喔？让我看看！是炖肉啊！还有鸭子和红薯，看来不错呢！”

她放下手裡的一袋东西，脱下身上斗篷坐在饭桌前，看看他：“还懂得每个菜都用炭火温着，不简单喔！”

“不知道你甚麽时候回来，我怕菜凉了。”

“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时候的呀。你今天好些了吗？”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额头。“嗳，还有红酒呢？”

“我听人说红酒补血，你脸太苍白了，喝红酒对你好。”

“我真的需要补血吗？”她摸摸自己两遍脸颊，噘噘嘴说。

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红酒，为她倒酒。他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幸好她正在专心研究那盘鸭子，没注意他的手。他给她倒了半杯满，又给自己倒酒。

“鸭子的颜色很好，不知道味道怎样？嗳，为甚麽你杯裡的酒比我的多？”她把自己的酒杯跟他调换，说：“你刚刚病好，别喝太多。我帮你喝。”

她这麽做使他难过和自责，他咬咬牙，拿起酒杯：“来吧！乾杯！”

她双手捧着酒杯，眸子愉悦地闪动，漾着明亮的微笑：“乾杯！”

看着她把酒杯拿到唇边，他禁不止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全身的脉搏快要跳到眼睛去了。

她缓缓喝了一口酒。喝完，她低下眼睛，望着杯裡的酒，一句话没说。

“天啊！她发现了！”他两个膝盖在桌子底下发抖。

半晌，她抬起眼睛看他：“嗳，这酒好喝！香味很醇，应该是醸了好些时日吧？”

原来她刚刚是在品味那口酒。

他点点头，大口喝酒，为自己壮胆。

“唔唔，我要试试味道啦！”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每个菜也嚐嚐：“果然不错啊！虽然比不上我。”

她一口一口把杯裡的酒干了，看来没甚麽。今天晚上，他想像过千百种可能，想像她不肯喝酒，想像她发现了这瓶酒不对劲，就是没想到竟会这麽顺利。

过了一会，酒精在他胃裡发挥作用，他的脸红红的，双手双脚没那麽抖了。

“好喝再多喝点。”他给她倒酒，又到给自己。

她长长喝了一口，灿烂微笑：“你想把我变成酒鬼吗？”

说完话，她起身，把她带回家的那一袋东西拿到饭桌上，从裡面掏出两顶帽子：“我今天买了两顶虎皮帽，你看！好看吗？我们每人一顶。”她走到他身边，把一顶毛茸茸的虎皮帽套在他头上，帮他整整头髮和帽子，然后把他的头转过来看了又看，脸露满意的神色。“下雪天戴着会很暖呢！这上面的虎纹很漂亮。喜欢吗？”

“喜欢。”他说。

她坐回去椅子裡，戴上另外一顶虎皮帽，把帽缘拉低些，朝他使劲地扮个鬼脸。

“嘿嘿，我是母老虎，我可怕吗我？”

“可怕。”他微微苦笑。

“那你怕我不？”她冲他问。

他突然觉得想哭，嘴角打颤，拼命憋住泪。

“我不怕。”他悄声回答。

她失望地噘噘嘴：“你不怕我？”

“吃完饭我们要玩牌吗？今天买了蜘蛛糖，是新的颜色呢。”她从那个布袋裡掏出一包粉红色的蜘蛛糖数数。

“好的。”他说。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你知道为甚麽吗？”她冲他笑笑。

他心不由自主地发酸，说不话来。

她狡黠的眼睛看向他，带着些许得意说：“因为我等下会有很多蜘蛛糖，我的铁罐又有进账了！你这个倒楣鬼！手气背到底，老是输给我，你遇上我是你倒楣！”她边说边把铁罐裡的蜘蛛糖倒在桌子上数数。“每天只要数数我有几颗蜘蛛糖我就觉得好幸福！”

“别数了！”他酸涩地说。她使他想起吸血鬼喜欢数数粉那个传说。

她抬起头看他微微地皱了皱眉：“为甚麽？”

“你有那麽多，永远数不完！”他说。

“那倒是！”她咯咯笑着把那些蜘蛛糖一颗一颗丢回去铁罐裡。

他起身，添了些松枝到炉火中，火焰烧旺起来，哔哔啵啵吞噬了一段松枝，火光在牆上跳动，在地板那儿落下了重重叠叠的暗影，屋子裡弥漫着松香、酒香和炖肉温暖的香味。

蓝月儿像个刚刚买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一直戴着那顶虎皮帽，捨不得脱下来。她吃得很少，喝了酒，脸没有红，快乐地跟他说着家常话。她告诉他，歌舞团新来了一个笛手，那个人养了一隻又肥又软的小狗，小狗好可爱，要不要他们以后也养一条小狗？然后，她又说：“不过，还是算了，我怕小狗会把我的玫瑰花和天竺葵统统吃掉！”

他静静地看着她把杯裡的酒一点一点的喝光，要她喝酒，竟比他想像中容易，太容易了，使他觉得自己可恶。

后来的日子，他一再重複地想。要是时光可以重来，任由他抹去一个有夜晚，他是要抹去那个夜晚？是从牀上醒来看到唉果老坐在他屋子裡的夜晚？还是哄她喝酒的夜晚？唉果老的出现时他无法选择的，是他避不开的命运，然而，却是他决定要哄她喝下这些酒。她毫无防备，如此信任他，如此天真，使他伤悲，却也回不了头。
第四章 精灵

1

喝酒的日子使蓝月儿觉得幸福，她从不知道原来吸血鬼也喜欢喝红酒，而且照样会有微醺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红酒不像别的酒，它的颜色似血。她甚至怀疑，某些低等的吸血鬼会被红酒给骗了，以为是血。

她喝了红酒，脸色并不会好些。酒终究不是吸血鬼的一盒腮红。但她愿意为燕孤行而喝，他竟以为红酒可以补血，坚持要她每天喝一点。她喝酒是爲了使他放心。

每个夜晚悄悄离家出去吸血，她有时不免会想：“要是红酒可以代替鲜血，那该多好？”

“要是那不是红酒，而是一瓶鲜血，说不定我会喝得更酣。”那天，她回去歌厅的时候，脑裡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禁不住一边走，一边微微咧嘴而笑。“我也太差劲了，老是想着血！”

“你是大妈妈歌舞团的人吗？”一个瘦子在歌厅外面喊住她。

她回头瞄了那人一眼，因为这天心情好，所以答道：“有甚麽事吗？”

瘦子傻傻地张着嘴望着她，好像没听到她说话。

她早已经习惯了别人第一眼看到她时那个惊叹的模样。

她带笑再问一遍：“有甚麽事吗？你想找谁？”

瘦子回过神来，红着脸回答：“是小老孙介绍我来的，早该来了，有点事情所以耽搁了。”

“你是谁？”脸上的微笑顷刻消失。

“我是小南北，小老孙要我来替他。”

“你是小南北？”她狐疑地看了瘦子一眼。

“走遍大江南北，如假包换的小南北就是我！”瘦子转个身给她看看，他背后揹着一根笛子。

她看了看他，冷冷地说：“我们现在不需要笛手了，已经另外找人了。”

她离开，把一脸错愕的瘦子丢在那儿。

那天夜晚，她不动声色在后台观察云傲天，可他看来完全不像一个会冒充别人的人。直到散场，云傲天离开歌厅时，她悄悄跟着他。

云傲天提着一个灯笼，离开了大街，穿过幽静的小路，朝山丘走去，引起她好奇。

他进入山丘的小树林，那匹棕马和那条捲毛小狗原来也在树林裡。小狗看到他，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云傲天把灯笼挂到一颗银杏树的粗树枝上，蹲下来跟小狗玩。玩了一会，他背靠在树的根节那儿睡觉，小狗窝在他肩上跟他一块睡，马儿也阖上眼睛。

“你为甚麽会在这裡？”她从树丛裡走出来，突然开口问道。

云傲天听到声音，缓缓张开眼睛醒来，瞥向她。

“蓝姑娘，这麽晚了，你为甚麽会在这裡？”他说着，脸露微笑站起身。

“是我先问你的。”她神情冷澹。

那匹棕马张开了一双大眼睛，动了动。

小狗看到她，摇着尾巴奔向她。这条小狗认得她。

“这裡挺好的。”云傲天回答。

她俯身把小狗抱起来，微微低着头抚抚小狗圆滚滚的肚子，不动声色地问：“小狗叫什么名字？”

“小东西。”他答道。

“那你呢？”她抬脸看他，紧接着问。

“你们都叫我小南北。”他微微一笑。

“那你到底是谁？”

“云傲天。”毫无欺瞒。

“你倒算坦白。你为甚麽要冒充小南北？”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明亮。

“我没有冒充，是双胞胎把我当成他，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去歌厅，一直喊我小南北。”

“那你到底是甚麽人？”

“我不是人。”云傲天一脸正经，却带微笑。

她嗤笑一声：“你不是人，难道是鬼吗？”

他摇摇头，缓缓道：“我是精灵。”他冲她笑笑。

她一听，怔住了。

“精灵？”她压根儿没想到云傲天会这麽说。

她端详他，隔了一会，她问：“你是精灵？精灵是从哪裡来的？”

“我来自花开魔幻地。”云傲天目光沉定。

听完这句话，她先是愣住，然后大声笑出声，笑了很久很久。

“原来你是个疯子！”她笑着说。“别犯傻了，是没有花开魔幻地的呀！”

“是真的有花开魔幻地。”云傲天一脸认真。

她翻翻眼睛，神情不悦。

“你就不能老实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来自花开魔幻地的精灵。”云傲天又说了一遍，眼神纯真，语气坦诚。

“唔，你是精灵，她看向他，不悦的神情逐渐从脸上消失。

她朝马儿看了一眼，问道：“你是精灵，那这匹马呢？”

“马儿也是。”云傲天回答。

“那小东西呢？”

“小东西不是，小东西是我在路上捡回来的。”

“是吗？”她把小狗放在肩上，促狭地说：“怎麽我觉得只有小东西看起来最像精灵？”

小东西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又用鼻子拱她。

云傲天带窘地笑笑。

“花开魔幻地没有小狗。”他告诉她。

“噢，那太可惜了。”她看向他，憋住笑。“你这麽好玩，我就不揭穿你，让你继续留在歌舞团。我够朋友了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云傲天脸露好奇。

“别再跟我说什么花开魔幻地了！”她没有表情地说。

说完，她把小狗放在地上，看着小狗奔回去云傲天脚边。

一抹笑意重回她脸上，离开小树林时，她抛下一句：“根本就没有花开魔幻地！”
第四章 精灵

2

隔天午夜，她独个儿抱腿坐在一个屋瓦上，想起云傲天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精灵的那个样子，愈想愈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她咧嘴笑着。

他说那匹马也是精灵，小狗是捡回来的，想到这裡。她禁不住又笑了。

“可是，拥有一双那麽清亮的眼睛的一个人，没理由是个傻子啊！”她好笑地想。“也许他根本不傻，他只是装傻，不想告诉我他从哪裡来，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嗯哼，要是他知道我要杀他易如反掌，他还敢对我瞎扯吗？”

这时，她放出去的蓝蝴蝶拍着翅膀飞回来，逐一把鲜血吐给她。

吸着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串悠扬的笛声，笛声似乎来自远方，那旋律很熟悉，苍凉悲悯，充满了往日的情怀。她油然想起故乡的板栗树，想起她早逝的母亲，想起十五岁以前的日子，想起被她吸过血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想起她在歌台上唱过的那些歌儿，想起每天晚上无可避免的曲终人散。

她把唇边的蓝蝴蝶拨开，脸露哀愁。

笛声不曾停歇，宛如在她灵魂深处缭绕。她闻到了树木和叶子的气息，闻到了浪花与海鸥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离开屋顶，飞落地上，漫过街道，跟着笛声而去。

那笛声来自遥远山丘。

她爬上山丘，追随笛声走进小树林。

一弯新月挂在一棵银杏树的树梢那儿，云傲天立在树下，正在专注地吹奏手中横笛，笛尖亮着一颗星子。

那匹棕马离他几呎，小狗窝在马肩上，在笛声中睡得香甜。

她认得这首歌是云傲天来歌舞团那天在台上吹奏过的。同一首歌，跟那天的笛声却有天壤之别，也跟他平日的笛声完全不同。他是一流的高手，笛声中有一股非属尘世的力量，有着高山流水、黄沙万里的气魄。他平日那样平凡的笛声，显然是装出来的。

“你找我？”她顺从地对他说。

话刚说完，她对自己的顺从感到无比吃惊，勐然挣扎醒来，摆脱笛声缠绕。

笛声停歇，这时，云傲天缓缓抬头，看向她，脸容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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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她冷然问。
第四章 精灵

3

“我是精灵。”云傲天回答。

“你是精灵，那我是甚麽？”她冷笑一声。

“凡是听到我的笛声而来的，都是吸血鬼。”他说。

她心头一震，脸上的神情陡然凝固，戒备地望着云傲天。

“精灵跟吸血鬼有甚麽关係？”她瞪着他，现出嗔怒。

“捕猎吸血鬼是我的工作。”

“捕猎？你怎样捕猎吸血鬼？是杀死他们吗？”她盯视云傲天。

“吸血鬼已经死了。我只是让他们回到尘土，无法再害人。”

“说的好。吸血鬼已经死了。”她恨恨地说，眼露哀凄。“死者如何再死？难道死亡可以重複？”

“也许，我没说得清楚，我是让他们跨越死亡。”他依然沉静。

“倘若死亡是可以跨越的，便没有死亡。”

“是没有真正的死亡。”他回答。

“但你说吸血鬼是已经死了。”

“没有死亡，只有轮廻永续，死而重生。”

“那死亡痛苦吗？”她吸了一口微颤的长气。

“我没死过。”他看向她，用一种温和而纯真的嗓音说。

“我死过了。”她抬头凝望毫无星光的夜晚，脸露惨澹的微笑。“你是要我再死一遍吗？”

我没有说话，两人沉默。

“先不说你杀不杀得了我，你会杀我吗？”她瞥回去，一双冷酷黑眸凝视他。

“我还没决定。”他率真回答。

他的率真回答使她讶异。这一刻，他看来毫无杀她的念头。

“假若如你所说，你真的是精灵，而我也真的是吸血鬼，你应该救我，而不是杀我，精灵不都是善良的吗？”她终于又说。

长长的沉默。他说：“这样的争论永无止境，我没法回答。”

她不无嘲讽地说：“我以为精灵知道所有答桉。”

“精灵也可能跟其他生物一样无知。”他微微一笑。“但我知道，无法死的人，也永远无法重生。”

她望住眼前精灵，眼含泪花，略微颤抖地说：“我不知道哪一样更可怕，是死？是生？”
第四章 精灵

4

“要看怎麽生，怎麽死。”云傲天平静回答。

她无语片刻，然后又问：“精灵会死吗？”

“精灵不会死。”

“所以你没死过？”她眼睛瞥向他。

他微笑不语。

她激动地问：“为甚麽只有精灵不死？为甚麽要有精灵、凡人和吸血鬼的分别？为甚麽你是正，而我是邪？既然吸血鬼是魔障，又为甚麽要有吸血鬼？”

云傲天一边思索一边回答：“正与邪，光明与黑暗，白昼与夜晚，强大与弱小，都是‘流转法则’。世间万事万物永远都在流动，追求最终的平衡。有破坏的时候，便有修补，失衡的时候，便有扶正，此消彼长，永恒流转，就像水一样，你看海裡的浪花永不止息。”

“我倒想知道这‘流转法则’到底是靠那一边转的？她怏怏地说。“为甚麽要牺牲我？而不是别人？为甚麽我生而为吸血鬼？这不公平！”

长长的静默，除了树叶在风中的呢喃，毫无声响。云傲天看向她，对她说：“你拥有美貌，对别人亦不公平。”

她没料到云傲天会这么说，说得那么坦率，毫不忸怩。她脸露讶异，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

但她满不在乎地说：“我以为美貌不值得歌颂。”

他微微一笑：“精灵都长得很美。”

“看来精灵甚麽都好！”她哼起无词的歌调，倏地从她站立的地方飞升到头顶那颗大树的枝桠上，在那裡踱步。

“男人都为我的美貌倾倒，那又如何？”她在树上低头看他，不无自恋。

云傲天抬头看她。

“时间一切都会消逝成往事，只能回溯。”他说。“美貌也有可能是羁绊。但你拥有歌声，歌声不是羁绊，是天赋。”

“噢，谢谢你告诉我，我是多麽的幸福，或者说，我是多幸福的吸血鬼！”

“有多少幸福，就有多少不幸。”他说。

她皱眉看他：“这又是那套‘流转法则’吗？原来你是道理精灵，一开口就跟我说了那麽多的大道理，那些吸血鬼全都是活生生被你闷死的吗？”

他听着，不禁莞尔。

“噢，不对，吸血鬼不会活生生被你闷死。你说吸血鬼都是已经死了的，他们是死翘翘被你闷死。”她在枝桠上转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看他，却发现他不在下面。

她一惊，抬头一看，发现他不知甚麽时候已经坐在他头顶那颗银杏树的一根瘦枝桠上，与她等高。

他拧拧脖子，微笑说：“这样说话比较容易。”

她看向他，澄澈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沉静的神情，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倒真的长得像个精灵，或者天使。

她不知道精灵是不是都长得这般美。要是如此，她的美又算得上甚麽啊？就像他说的，美貌会消逝成往事，只能回溯。吸血鬼也许不是不会老，只是老得很慢，也不会死于年老而已。她的神王父亲看来并没有跟她一样年纪。

“蓝姑娘，根据‘流转法则’，世间一切，最后都是公平的。”他说。

她在他的说话裡听出了一份温和悲悯。

一隻猫头鹰从她踱步的老树探头出来看到她和云傲天，忙不迭把那颗脑袋缩回去。

她回看他一眼，笑笑说：“怎麽你说话像个老头？精灵不死也不老，会不会你已经有几百岁？”

他大笑，笑声天真明朗。

“我跟你同年。”他说。

“那你只是个小精灵，”她朝猫头鹰刚才探出头来的那片叶丛看了看，缓缓转过来，问他：“你甚麽时候决定要不要杀我？”

“时间到了，我会知道？”他告诉她。

“那麽，到时我也会知道？”她直视他眼眸深处，却摸不透他心裡所想。

云傲天没接腔。

她绕过树干，又再探头出来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毫无动静。

“你不杀我，那我走了啊！你可别后悔！”她说完，陡地飞离老树枝桠，飞越幽暗山丘，离开那片小树林。
第四章 精灵 

5

    那天以后，蓝月儿再也没有在歌厅见过云傲天。

    双胞胎嘴裡骂他不辞而别，却又一个劲地说他长得英俊，人也好，在歌舞团短短的日子，帮大家修补了许多乐器，就连一台尘封多年，荒腔走调的古琴，经他双手随便摸一摸，竟也救回来了，真不知道他是从哪裡学来这麽出神入化的技艺。

    她好想告诉双胞胎：“他不是甚麽人，是个精灵呢！”

    她曾经相信世上有精灵，而今，她已经远远离开那个相信童话的年代，离太远了。

    她认定精灵和花开魔幻地只是骗人的谎言与可笑的传说，云傲天却突然跑出来，告诉她，他是精灵，又说他来自花开魔幻地，不禁使她感到好奇。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离开了乐城？她闻不到他的气味。

    他根本没有人类的味道，他的味道像清风明月，跟大自然融为一体，很难分辨出来。他是不是决定不杀她了？为甚麽？是被她感动了呢？还是难得有个吸血鬼肯听他长篇大论？

    那天夜晚在小树林裡，她以为一场恶斗无可避免，没想过最后竟可全身而退。

    唉果老和赤地都喊她妖物，云傲天却诚恳地喊她“蓝姑娘”，没有把她当成妖物。他是把她当成一个人那样看待，这使她略微感动。

    “他也许是个好精灵。”有时她会这麽想。

    然而，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要那麽天真被他骗了。正邪不两立，云傲天现在不杀她，但总有一天还是会出手的。

    他修补了那台尘封的古琴和所有乐器，使她禁不住想起镇缚住她父亲的那个红色竖琴。云傲天说不定就是她一直害怕的那个光明的力量。要是他能够制伏她的神王父亲，那麽，她又怎麽可能是他的对手？

    下一次，当他用笛声召唤她，她不一定能逃。

    她毫无胜算。又一次，她只能坐着等待她的命运。这事好像了无尽头，也永无完结。

    “这才是云傲天说的‘流转法则’吧？”她苦苦地想。
第四章 精灵 

6

    “天气渐渐凉了，大家都躲在家裡不出门，半夜出来找鲜血还真不容易，吸血鬼也应该冬眠才是。”十二月底的一个夜晚，蓝月儿孤伶伶坐在一个屋瓦上，兀自想到。

    她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懒惰，最近很容易就觉得累，睡得时间愈来愈长，她都快变成吸血猪了。

    她在一袭温暖的山猫斗篷裡，地唱着歌，打了个哈欠，觉得似乎又有了睡意。

    这时，她隐隐约约听到背后传来一串笛声。她一惊，勐然扭头，没看到甚麽。她蹬起身，追踪笛声，看到云傲天在屋簷下面的巷子裡。

    她往下看，看到他坐在一条被人丢弃的板凳上，悠然吹奏着横笛。那匹跟他形影不离的棕马和小狗，离他身边只有几步。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冷漠又戒备地说。

    云傲天抬头看她。

    “天气这麽冷，蓝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吸了血的蓝蝴蝶这时朝她飞来，想把血吐给主人。

    她把蓝蝴蝶赶开。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吸血，更不会在精灵面前做这事。

    “你想怎样？”她悻悻地问他。

    他看向她，眼裡洋溢着亮光。

    “我不杀你。你跟我回去花开魔幻地。”他说。

    他这麽说使她震惊。

    “你不杀我？”她低头盯视他。

    云傲天点点头。

    “你为甚麽不杀我？”

    他揉揉头，一笑：“不杀你也需要理由？”

    她在屋顶上踱着步。

    “因为我已经死了？”她幽幽地说。

    “但你还未重生。”他回答。

    “那你就是要我死！”她嘴唇有点发抖地说。“你哪裡是不杀我？”

    他看向她，微微一笑：“到了花开魔幻地，我会有办法。”

    她缓缓飞落在他面前，只离他几步，面朝他站着。

    “这样说话比较容易。”她拧拧脖子说。

    “那你也要坐下吗？”他看了看板凳旁边的空位，语带戏谑。

    她瞥了他一眼，板着脸没回答。

    小狗看到她，从马儿脚边奔向她，朝她汪汪吠叫。

    她的脸笑开了，抱起那条捲毛小狗，把小狗放在怀裡取暖。小狗就像棉袄一样温暖。

    “这条小狗从来不怕我。”她喃喃说。

    “谁对小狗好，小狗也对那人好。狗儿简单直接。”云傲天说。

    她看向他，打量他。

    “你没法说你为甚麽不杀我。”她问。

    “我还以为你会说声谢谢。”他略微苦笑。

    她揉揉小狗的捲毛，冲他说：“你不杀我，我可没说不杀你。”

    他笑笑，笃定地说：“你杀不了我。”

    “因为精灵不死？”她瞄瞄他，他无所畏惧的样子。

    云傲天摇摇头，缓缓回答：“因为你不是我的对手。”

    “噢，是吗？”她讪讪地说。“那麽，神王也是你手下败将？”

    “你是说你父亲诃罗？”

    “原来她叫诃罗。”她咕哝，好像说着一个跟她毫无关係的人。

    “制伏诃罗的，不是我，是我的师傅雅丝苪。”

    “师傅？你还有师傅？”

    他点点头。

    “雅丝苪怎样制伏诃罗？”她冷然问。

    “雅丝苪把诃罗镇缚在自己的竖琴裡。”他答道。

    她两度在梦中所见的，果然不是梦境，镇缚他的，竟是自己的竖琴。

    “那个竖琴在哪裡？”她朝怀中小狗扮鬼脸，看来毫不在乎。

    “药草河。”他说。

    “药草河在哪裡？”她随口问。

    “那是东方之陲一条古老的河，河裡长满药草，河水是白色的，河水中央有一块水草覆盖的圜丘，每天的日光会照射在圜丘上。”

    云傲天说的，跟她在梦中所见相似。她在梦中依稀看到的是一片迷迷濛濛的水影，似乎是大海，原来不是海，是河。

    “每天的日晒，对吸血鬼来说一定很苦。”她脱口而出，马上又显出漠不关心的神色。“你说出来，不怕我去救他吗？我虽然恨他，但不代表我不会去救他。“

    他看向她，说：“你救不了他。”

    “为甚麽我救不了他？”

    “谁也救不了他。诃罗是困在自己的竖琴里，作茧自缚。他最后也会死在自己手裡。”

    “你这样说，我偏要救他！”她脸露愠色。

    “你没法找到药草河。只有精灵能够到达那儿。”他微笑。

    “药草河是在花开魔幻地吗？”

    他点点头。

    “在花开魔幻地之东，隔着一片灰色山脉，那儿是个孤岛。”他说。

    “你说不杀我，是要把我丢到那条药草河裡吗？这也会是我的下场吧？”她试探他。

    “不，你跟我回去花开魔幻地。”他说得柔和真挚。

    她懒懒地问：“|我为甚麽要跟你去你说的那个花开魔幻地？”

    “回去向师傅求情。”他说。

    她幽幽地说：“到时候，你的师傅未必不杀我。何况，吸血鬼从不求情。”

    “我会替你求情。”他清澈的眼睛直视她，可靠坚定。

    她不无感动的看向他，冲他问：“花开魔幻地在哪裡？”
第四章 精灵 

7

    “花开魔幻地坐落在西方所有边界、所有海岸，山脉和湖泊之外，是最遥远的一片土地。”他说。

    “那些传说是真的？花开魔幻地在西方？“她脸露好奇。

    云傲天点点头。

    “那裡是什么样子的？你说来听听，我可不是哪裡都愿意去的。”她瞥了瞥他。

    他皱眉沉思。

    “你竟然要想一想？你不是从那裡来的吗？”

    他柔和地说：“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根本没想过怎样去形容它，只有对它的爱。花开魔幻地太美了，我不知道怎样用言语去形容，“他灵机一动，眼睛亮了起来：“也许，我可以这样告诉你。”

    说完，他从坐着的长板凳上缓缓起身，把手中的笛子放到唇边，开始吹奏。

    她略微后退，不无戒心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用笛子对付自己。

    然而，这样的担心似乎毫无必要。

    他的笛声不是要对付她，而是带她走一道永远灿烂，永远让人嚮往的星光裡。

    在幽暗的巷子裡，明明是只有他在吹奏笛子，却好像百千种乐器同时弹奏。笛声在诉说一个远古的故事，轻柔如微风，她在笛声中看到无数繁星，看到连绵的蓝色山脉，听到海水的拍岸如同低吟浅唱，夜莺的歌声宛如铃铛般悦耳，胜过人间千百。她有如踏上一片悬挂着无数金色灯笼的幻境，时光在这片土地上悠长流转，无法说尽，雨如花瓣般落下，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她听到湖泊和流水不断，却也听到了虚空无常。

    笛声骤然停歇，云傲天脸上的笑容灿烂，眼睛闪着亮光。

    “我穷尽所有技艺，始终无法对你说出这片土地的美丽。”他带着遗憾说。

    “我看到满天繁星，却好像不是真的。”她悠悠从沉醉中醒来。

    “花开魔幻地的确是美丽的幻境。”

    “幻境那是存在的吗？”

    “幻境也是真实的，那幻境来自星星的漫长光芒。”

    “我好像听到夜莺的歌声，也是真实的吗？我从没听过这麽甜美的蹄声。”

    他点点头。

    “在这片土地上，夜莺的名字不叫夜莺，叫‘歌妮塔’，意思是永恆的颂歌。”他说。

    “枉我还是‘蓝色夜莺’，我的歌声比不上你们的夜莺。”她自嘲地笑笑。

    “那也不一样，”他说：“夜莺的歌声与人间的歌声各自说着不同的故事，没法相比。精灵都爱唱歌，却不见得每个精灵的歌声也动听，我的歌声就比不上你。”

    “噢，你过奖了！”眼裡漾着一抹浅笑。

    “我闻到花香。吸血鬼有个好鼻子，但我没闻过比那更幽微的花香。”她笑着说。

    “那是永香花。”他告诉她。

    “永香花？真有这种花？”她眼睛更亮了。

    他点点头。

    “花是甚麽样子的？”她问。

    “永香花有点像你们的莲花，没有固定的颜色，也可以说它不是花，而是花开魔幻地的雨。”

    “怪不得我刚刚好像在你笛声中看到下雨。”

    “精灵都得到永香花的庇护。”

    “所以那地方叫花开魔幻地？”

    “不，”他笑笑：“花开魔幻地在精灵语中的意思是‘不死之地’。”

    “不死之地。”她沉吟。“所以精灵不死也不朽？”

    “花开魔幻地的一切都是不死也不朽的。”

    “但我也听到虚空无常。”

    “如幻到了极点，就是虚空的流转。”他说。

    她累了，把怀中的小狗放回地上去，小狗奔向云傲天。

    她发现小狗头上缀着几颗星子。但云傲天告诉她，小狗不是精灵。

    “小东西只是刚刚听着笛声太陶醉了，牠也跟你一同漫游在那片幻境裡。”他大笑。“那几颗星子很快会黯澹下来。”

    他好像晓得她心中所想。

    她揉揉自己的头髮，然后又说：“吸血鬼怕是没有能带着那星子回来的吧？”

    说完，她默然不语。终于开口时，她问：“你甚麽时候决定不杀我了？”

    云傲天微笑没回答。

    “花开魔幻地好像是个好地方，可是，我不跟你去，你奈我如何？”她幽幽地说。

    “要是你不肯去，时候到了，我也没法帮你。”他说。

    “‘时候到了’，你好像总爱说这句话。”她看向他，笑了笑。“如果不死，我跟你一样，也是不老，时间很漫长，太漫长了。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

    沉默了半晌，她说：“要是我不去，你是不是会改变主意杀我？”

    云傲天没接腔，却脸露失望。

    她而今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永远不是。时候到了，她也许只能求饶。何况，即使她真的去了花开魔幻地，也不见得能够活着离开。

    她说着，飞升到屋簷上，低下头跟他说：“我回去再想想喔！我想想那个不死也不朽的地方有甚麽好玩的啊！”

    他抬头看她，默默点头。
第五章 花开魔幻地 

2

    那天是她在乐城最后一次见到云傲天。

他手裡拿着伞，身上裹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柔软 的山猫毛斗篷，坐在一个积雪的屋顶上，刚刚吸完蓝蝴蝶吐给她的鲜血。

她抿抿嘴，一直微微地咳嗽。

这场咳嗽好像没完没了似的，那天她唱歌的时候竟然也咳了一声。她油然想起有一年，天鹅船上每个人都染上了咳嗽症，不停地咳嗽，只有她没事，在船舱和甲板上跑来跑去，帮着每个咳得没法把一句话说完整的人传话。

雪下大了，她站起来，想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笛声。

她回眸看向对面的一个屋顶，云傲天站在那儿吹奏着笛子，跟她隔着一条小巷的距离。

她意识到他是来催促她做决定。

她转身低头往下看，看到那匹棕马和那条又肥又软的小狗，他们三个总是一起出现。

“蓝姑娘怎麽了？你咳得挺厉害。”他关切地问。

“吸血鬼也会犯感冒的呀！”她虚弱地笑笑。“精灵都不生病的吗？”

云傲天摇摇头。

“做精灵真的是甚麽都好。下辈子我也想当个精灵，长生不……”话还没说完，她又开始咳了。

“长生不老。”她把话说完。

这时，她突然觉得身体和暖起来，她低头看看，发现裹在她身上的那件山猫毛斗篷变得亮晶晶，闪着微光，微光跳动，像家裡的炉火一样，却不是烫的，不会烧到她。她甚至还闻到松枝的香味。

“喔，谢谢你。”她朝云傲天笑笑。

“不客气。”他微笑。

“爲什么我自己没想到呢？我真笨！我的本领好像都尽是用来做些坏事。”

看着脚边的雪逐渐融化，她抬脸，看向云傲天。

“你那个花开魔幻地会下雪吗？”她问。

他摇摇头。

“只会下雨。”

“对，你们那边下的是花雨。”

他直视她，缓缓道：“蓝姑娘，时候不早了。”

“还早着呢。”她故意装着没明白他的意思。

“时候过了，我也救不了你。”他温柔地说。

“我不会跟你走。’她终于说。

他脸上满溢着失望和沮丧。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还能去哪裡啊！我甚麽地方都不去！我就留在这裡，留在这片红尘裡。我不是精灵，不像你，我没得选择。“

“我们都是自由的。”他说。

“自由？我生下来就不自由！”她悲凉地看向他。

他不为所动：“我们是我们的自由。生命舞动我，一切都是自由的选择。要走要留，都看你。”

她冲他说：“那麽，出生呢？出生有如何？额哦没有选择当一个吸血鬼！”

他沉着脸说：“我们不可以选择从何处来，但可以选择往何处去。”

“不吸血我会死。”她可怜地说。

“那你就是贪生怕死。“他断言说。

一听此言，她心中所有的怒火都爆出来：“世上有不吸血的吸血鬼吗？我有得选择吗？你就是想看着我死！根本你就是专门捕猎吸血鬼的！“

他蹙眉。

“你本来可以好些，你只用蓝蝴蝶吸血，因为你本性善良，不是那些蓝蝴蝶选择你，是你选择蓝蝴蝶。你杀阎背香，这人该杀！但你杀了赤地。“他说。

她悲伤惭愧，却无所悔恨。

“你说美貌也有可能是羁绊，爱情何尝不是？”

“你本来可以选择放手。”他看向她。

她横蛮德说：“是的！我杀了两个人，一个好人和一个坏蛋，请记在我的账上！”

身上斗篷的亮光猝然消逝，是她故意把他送的炉火抖落的。

“你当时放手就好！但你没想过。”他说。

“是他逼我的！他要带走我爱的人！你甚麽都知道了，你还会说我本性善良吗？”她喘着气。

他凝视她：“撇开吸血鬼的那部分，你是个好人。”

“根据你的流转法则，那我到底是人是鬼啊？”

他温和地说：“你还是可以回头的，及早回头，你还是以前的你。”

“以前？”听到这两个字，她禁不住惶颤笑出声。

“你是说变成吸血鬼之前吗？以前那个蓝月儿已经死了，那些好日子也太仓促了吧？”泪水浮上了她双眼，她缓缓地，哀凄地说：“十五年来，一瞥惊鸿，十五岁前的那个蓝月儿已经死了，永远死了！往后的岁月都是漫长的痛苦！”

他望住她，沉默无语。

“我有得选择麽我？”她哭了，狠狠地抖落身上的雪花，哭得泪眼模煳。

“我不会跟你走，你要杀我随便你！把我丢进那条药草河裡也好！我没得选择，我也不要选择！”

她一直走一直走，雪上长留着一行足迹，她没有往回看。

她不想往回看。假使云傲天要杀她，她不想还手。

但他没有追上来。

这个善良的精灵没打算杀她。

那是记忆中她最后一次见他，他屹立在白茫茫的覆雪的屋顶上看着她离去。

但她记错了。

后来的一天，她孤单地走在幽冥的路上。一隻小鸟飞在她头顶。

那是冥界的虚幻鸟，只有一张乌嘴和一双翅膀，没有其馀部份的形体。虚幻鸟嘴裡衔着属于这个亡灵的回忆，陪着亡灵走幽冥的路。

虚幻鸟陪着她走过那条长满荒草的路。

她看到她短短的一生有如幻影般重现。

她看到爱情的孤寂与荒凉。

她看到鲜血掩没爱情的盟誓。

她重又看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哭了，狠狠抖落身上的雪花，哭得泪眼模煳。她一直走一直走，雪上长留着一行足迹，她没有往回看，也不想往回看。假使云傲天要杀她，她不想还手。

云傲天屹立在白茫茫的覆雪的屋顶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笛声响起，他追上来了。
第五章 花开魔幻地 

3

         他在“精灵回溯”中第一眼看到蓝月儿的时候，已经爱上了她。

    后来，他终于到了乐城，在歌厅裡看到她真实的形影。她穿着一袭米色棉裙与玫瑰红的围巾，长髮垂肩，缓缓走进歌厅，彷佛穿过时光的断层朝他走来。他再捨不得不爱她。

他一直苦思救她的方法。他对她说要带她回去花开魔幻地向师傅求情，也只是姑且一试，没有任何把握。

他不知道雅丝苪会不会放过她，但是，除了这样，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天在小树林，他冷静地跟她说，美貌也有可能是羁绊。

思念和爱不也是羁绊吗？生而为一个精灵，他从不了解寂寞，直到他爱上了她。

他爱上跟她共度的每个时刻，爱上她的歌声，爱上她的可爱和可怜，爱上她在歌台上挥手道别，转身离去的那个美丽的身影。

当她告诉他，她不会跟他走，他说不出的伤心和沮丧。

后来，他在“精灵回溯”中看到他明明知道燕孤行给她喝的是杀她的毒酒，她竟然含笑喝下去。他被她的爱感动了。

他看到她愈来愈虚弱，苍白。

他看到她行将失去生命的气息，却继续欺骗自己，不想承认她爱的人在伤害她。

最后一次见她的那个下雪的夜晚，她泪流满面，使他心痛。当她转身离去时，他屹立在覆雪的屋顶上，看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再过一些时日，她甚至都飞不起来了。

他终于想到救她的方法。

他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间隙，再一次回到那个下雪的夜晚。

他看到她泪流满面，在积雪的屋顶上转身离去。他追上去，越过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嘴凑上她的唇，悄悄将一朵永香花吐到她嘴裡。

她愕然睁大眼睛看他，狠狠地赏了他一记耳光，吗他：“你干嘛？”

她眼裡溢满着对他的失望。

他没有解释，摸着被她打痛的那边脸对她微笑。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丢下他，在雪上留下了一行长长的足迹。

他回到小树林，挨在那棵银杏树下，把长笛放到嘴边，开始吹起无常虚空的歌调，陪她走在幽冥的路上。

有了永香花的庇护，她便可以投胎，下辈子当个精灵，不用再忍受地狱和轮廻的苦。

他在笛声中告诉她，生死，苦乐，聚散，流转不息。

他叮嘱她：“以后要好好的活，要幸福地活着。”

就像无数个歌台上，她唱完最后一首歌，在掌声中挥手道别，转身离去。纵有多麽的不捨，也总难免到了曲终人散的一刻。他没能一直陪她走到永远。

这时，蓝月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傲天，对不起。”她对他说，深黑明亮的眼睛满溢着哀愁。

他微笑跟他挥手，望着她远去的依稀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看不见了，他重又吹奏笛子，在笛声中回溯自己的一生。

他看到雅丝苪慈爱的脸庞熠熠闪光。

他看到蓓柔把一颗颗坠落的流星捡起来，花了许多个不眠的夜晚给她做了一条漂亮的被子。她帮他修补衣服，又陪他在蓝色峡谷受罚。

他懂了，蓓柔爱他。那时他竟不晓得这是爱情。他甚至切断和蓓柔之间的精灵密语，不听她的劝告离开乐城。

他看到出发往乐城的那天，雅丝苪的信使小凤凰阿芙罗在天空上拍着美丽的翅膀，对他说：“汝此行，将遭遇爱与死亡。”

他的命运早在那时已经写好了，他也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在回溯中看到自己出生的那天。

他一直没能回溯这段记忆，而今他终于看到了。他看到他父亲是一个凡人，母亲是花开魔幻地的精灵，爱上了一个凡人，永远被逐出花开魔幻地。他出生之后，母亲把他带回去花开魔幻地，交给挚友雅丝苪抚养。

突然之间，他全都懂了。他是半人半精灵，终究摆脱不了人间的情爱。

他把永香花吐给了蓝月儿，便失去了精灵的永恆结界。他的灵魂永远自光明世界中遭放逐，徘徊在水草尽皆枯萎，也听不到乌鸣的湖边山丘。

他最后在笛声中看到的是雅丝苪。雅丝苪没有责备他，她望住他，哀伤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晶莹的泪水。

雪愈下愈大，他在风雪中禁不住哆嗦，照射在他身上的光亮渐次减弱，他变得微小，黯澹。

他终于吹断手中横笛，死在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

骏风嘶声哀鸣，摆动着头向后退，重又变回一匹有四隻金色蹄子的白马，柔软的白毛白得像雪。

那条小狗以为他睡了，用舌头拼命舔他的脸，想要唤醒他，他没醒。小狗觉得冷，鑽进他的斗篷裡，没有再走出来。

    一场大雪掩没了树林。他挨在树下，身上覆盖厚厚的雪，看来好像睡着了，却没有在张开眼睛。几颗晶莹的泪珠在他身边翻飞飘舞，宛如你最后的结界。
第五章 花开魔幻地 

4

那隻只有翅膀和乌嘴的小鸟陪她走在幽冥的路上，嘴裡衔着属于她的记忆。

她重又看到她在世上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身体愈来愈虚弱。她变瘦了，每天也掉一大把头髮，唱歌常常喘气。失去歌声，她也失去了力量，就连飞翔也变得迟缓。

她渐渐明白是燕孤行给她喝的那些红酒。可她一直执迷不悟，骗自己说，不是那些酒，不会是那些酒。

多少个夜晚，她孤伶伶坐在一片陌生的屋瓦上等待着鲜血的救赎，寂寞又荒凉，却一再对自己撒谎。她能不对自己撒谎麽？要是连燕孤行也要她死，她又为何贪恋红尘？

她本来可以跟云傲天去花开魔幻地，说不定她是有救的，但是，太迟了，她也没想过要走。

后来，她甚至把那些红酒当成水来喝，贪杯尽饮，直到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那个下雪的夜晚，她告诉云傲天，她不会跟他走。那时候，她心裡已经知道是那些酒。要她死的，不会是云傲天。云傲天要杀她，易如反掌。

她在那个荒芜的台阶上把燕孤行交托给给旦梦三，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爱情的孤寂与荒凉比当一个吸血鬼尤甚。她一直害怕那个光明的力量总有一天会带走她，黑暗的力量也会食尽她，她没想过会是燕孤行。毁她的，也只能是她所爱的。

那个夜晚，她煮了许多菜，在屋子裡和他吃着饭。她没吃多少菜，却喝了很多酒。

“我都变成酒鬼了。”她冲他笑笑。

“别再喝了。”他把酒杯从她手裡拿走，劝她说。

她突然被他这句话感动。他为甚麽要她别再喝？难道他后悔了？他还是爱她的吧？

她把酒杯抢回来，又喝了一口。

“为甚麽不让我喝？是你说喝酒对我是好的。”她苦涩地说。

“你最近瘦了好多。”他温存地看向她。

她喝着酒，缓缓地，慢慢地问他：“这些酒是谁给你的？”

他哑然吃惊，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过，无论我变成甚麽，你都爱我的吗？你明明说过的啊！”她忍不住掉下了颤抖的眼泪。

“这酒是救你命的！”他急切地说。

“救我命？”她用手指揩抹掉掉下来的眼泪。她的眼泪如今已经变成澹红色了。

“是一个叫唉果老的法师给我的。”他说。

“是他？原来他没死？”她终于知道了，她憎恨地咬牙。“我应该杀了他！”

“唉果老说这些酒是救你的，喝了这些酒，你慢慢再也不用吸血。”

“这酒是取我命的。”她惨然地笑笑。

“不会的！”他急得哭了。“不会的！”

“你为甚麽相信他而不相信我呢？难道我还会害你吗？你为甚麽不能像我爱你般爱我？”她苦苦地，凄凉地问他。

他看向她，惭愧悔恨。

“你都知道了？那你为甚麽还要喝？”他问她。

她哀伤地凝视他，嘴唇微颤。

“是你要我喝的啊！”她说。

她是曾经那样恨燕孤行。可是，后来她发现，是她对他的恨反使她离不开他，也更爱他。

她喝的明明是使她清醒的毒酒，她却不想清醒。她是这样绝望地爱着他，宁愿在爱恨裡跟他一起沉沦。

她也不恨唉果老。是唉果老让燕孤行骗她喝下这些酒，让她喝到了爱情的幻灭。

要恨就恨她的爱情担不起一个古老的盟约，永恆如梦，不过是镜花水月，自作多情。

她做累了吸血鬼蓝月儿，能够死在燕孤行手上，不啻是最好的结局。
第五章 花开魔幻地 

5

他活了怕有六百年了吧？

漫长的岁月裡，他孤单地等在这幢红房子裡，常常想起芳心桥上那幢也是一样的低矮房子。他在那裡留下了永远的悔恨。

他骗蓝月儿喝下唉果老的酒，一心想着那些酒是为她好的。当他看到她愈来愈虚弱，他跟自己说，爲了不再吸血，这样的痛苦也许是无可避免的。他却也开始怀疑，唉果老是骗他的，可他回不去了。他太笨了。

那个夜晚，她喝着酒，突然问他那些酒是谁给他的？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临，她会发现那些酒不对劲。他却没想到她明知道是毒酒竟然也喝下去。

她怎么这么傻啊？

他们在人生最后的日子迎向死亡的浪涛，彼此依伴，再也捨不得对方。

他又重新做起风筝。两个人说好了，要做一隻比这幢房子更大的风筝，坐在风筝上，一起飘飞到天上去。

“我还真的有点怀念那些飞翔的日子。”她说，语调轻柔梦幻。

事实她已经飞不起来了。

她脸上开始长出苔藓，头髮纠结，一双眼睛不再明亮。

“你害怕我吗？”她虚弱地朝他笑。

他摇摇头，哭了。

她揉揉他的头，数数他的发转，说：“你这个魔！我为甚麽会爱上你！”语气却不是怪责他。

唉果老没有再送酒来，他们把最后的几瓶酒喝光之后，不再走出家门。

在屋子裡，他们常常紧挨着彼此，眼神茫然地望向一片空无。

她绝望地低吟着沙哑的歌，好像为自己唱安魂曲。

漫天大雪的那天，她对他说，时候到了。

她要他去拿斗篷给她。他偷偷地哭了。

她却没等他回来。

他慌乱地冲出去，在雪地上颠颠簸簸地走，想去求救，找个人来救她，却想不到可以向谁求救。有那麽一刻，他竟傻得想到唉果老。

大雪茫茫，堵住了路，他在雪地上跌跌绊绊地跑回来。

雪落在门廊上，覆盖最后的足迹。

他回到屋裡，看到她躺在地板上。他走过去看她。

美貌重回她脸上，她的脸晶亮如雪，微笑着。他慢慢地，缓缓地吻她，发觉她嘴唇尚有馀温，以为她没死，但她其实早已经气息全无。

炉火渐渐熄灭，他为她的尸体裹上斗篷，在她身边躺下。

雪涌进来，覆盖地板，覆盖在他和她身上。

这场滔天大雪淹没了街道，淹没里枫树林，淹没了河流，淹没了山丘，淹没了城裡最高的那座钟楼。只有天鹅船没有被淹没，因为大妈妈很久以前对天鹅船下了一个永远咒。

雪也淹没了那座荒废的教堂。唉果老挨坐在那尊石膏圣母像下面，那隻向内翻转的眼睛直视内心，最后因自己内心所见而死。他看到毁了他一生，亡了他的国家的，不是诃罗，而是他自己的执迷。他看到他贵为一国之君、桀图汗的子孙后代，居然想出这麽卑鄙的方法打败蓝月儿，不战而胜。

雪从窗子涌进来，淹没了这幢房子和她的尸体。他们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雪淹没了这座醉生梦死的城镇，就好像这座城镇不曾存在，只是子虚乌有。几百年前，它在那张地图上的名字本来就叫做“乌有乡”。

“先生，你是不是要说故事给我听？吸血鬼的故事？”小女孩提醒了他。

这个小女孩今天突然走进他的屋子裡，他想起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来过了。女孩说她是新搬来的，住在隔壁。他想不起隔壁有没有住家。

她美得像白瓷娃娃，身上穿着小红花棉布裙子，一双漂亮的大黑眸，那么小，却有一种孤寂的眼神，使人怜爱。

这个故事在大雪封城的那天说完了。他告诉女孩，燕孤行喝了蓝月儿的血。

“那是他赎罪的血。”他喃喃说。

女孩太小了，没有完全听懂。

这时，一阵风吹起，玫瑰花瓣在屋子裡飞舞着，灰灰的蜘蛛网如雨雪般落下，小女孩身上裙子的裙摆被风掀起。他看到她左脚的脚踝上有一块像玫瑰花的胎记。

他惊住了，飞离他坐的那张椅子，使劲地抓住女孩的两条手臂，喊她：“月儿！”

女孩被他吓呆了。无辜天真的眼睛惶恐地看着他。她全然不认识他。

终于，他放开了手。

小女孩抱着她的洋囡囡奔出房子。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微小的身影在他眼裡渐渐消逝。

女孩是不认得他，还是不认识他？

他一直在等着她。生命苦长，要再有多少次轮回，他和蓝月儿才会再相遇？就像那时候他们终于在乐城再见，终结两个人漫长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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