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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相见欢
楔子
　　苏蕴明头疼得要命，眼睛是闭着的，却总有被强光灼伤的错觉。
　　她蠕动着嘴唇，无声地嗫嚅了句：“阳光好刺眼——”
　　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徐徐开了一条缝，灿然金光争先恐后地射进来，她唬得飞快闭眼，隔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再度睁开。
　　这一眼望去，她不由自主重复了一遍：“阳光……好刺眼……”
　　明晃晃的大太阳无遮无拦地高悬在空中，阳光肆无忌惮地四下飞射，仿佛纯金色的利箭，沾之即伤。苏蕴明本能地低下头，往水里沉了沉。
　　……水？
　　她的意识尚在混沌中，垂眸看着齐到腰际的暗黄色泥浆，迟钝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水面上映着她的倒影：脸上身上糊满泥巴，湿的干的半干不湿的，像个被高温烤化了的泥人。
　　“泥人”想动一动，把自己看得更清楚，这才发觉她除了下半身浸泡在泥浆里，上半身趴在一块木板上，而这块木板正栽在略高一层的，更厚的泥浆上。层层叠叠的泥浆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外……终于出现干的陆地。
　　苏蕴明呆呆地望着地平线上仅存的一棵树——光秃秃的树干上也糊满了泥浆，两根手臂一般的枝丫颤巍巍地举向天空，如同蒙克那幅令人不快的名画“呐喊”。
　　这是……梦吧？
　　苏蕴明渐渐地把脑中散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难得有一个星期的带薪休假，她迫不及待地自驾车出游，从成都一直往南，穿过四川南大门古蔺县，上了与贵州交界的沿山公路。
　　公路两侧一面悬崖一面峭壁。悬崖下是贯穿大半个中国的第一大河长江，乍看似乎平缓的水面，仿佛已如此安静无声地流淌千年。另一边直上直下的峭壁不见尽头，露出的岩层是川贵地区特有的赭红色，据说这种岩层含砂量高，遇到暴雨极易造成山体滑坡。
　　怕什么便来什么，第二天中午果然下起了暴雨，苏蕴明仗着她新买的SUV性能卓越，拒绝了路边小饭店的招徕，硬要赶到驴友说的那家餐馆享用“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水煮鱼”。
　　车行到半途，她的眼角瞥见赭红色的岩石碎块混合着泥浆从半空倾泄下来。
　　只一眼，整辆车便如巨人大掌推动的玩具，翻滚、翻滚、翻滚……
　　记忆的最后只剩一遍漆黑。
　　这样都不死，她回去一定把当月的薪水全买了彩票。
　　苏蕴明站直身，在脚底尽是浮泥的情况下这动作费了她不少功夫。她试了试，要保持平衡离不开那块木板，于是拽着木板，深一脚浅一脚，拖泥带水地往岸边移动。
　　没走两步，左脚踢到东西。
　　苏蕴明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攀住木板，右手右脚拼命找回平衡。好不容易站稳了，她惊魂未定地喘息了半天，虽说她这模样肯定没少在泥浆里打滚，但昏迷的时候是一回事，眼睁睁地栽进散发着恶臭的泥浆里是另外一回事。
　　歇了一会儿，苏蕴明打算继续前进，刚一动，却发觉左脚上缠了东西，脚脖子上软绵绵的，像是带状物。
　　苏蕴明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水鬼”，而是“蛇”。她随即否定自己，近岸的地方有水蛇的可能性太小。
　　实践出真知，她干脆扶着木板微微躬身，探手到脚边去薅。
　　很快抓住一条带子，触手的熟悉感令她先是一怔，随即大喜，使力一把将带子和它连着的物体一起拎出水面——
　　果然是她的背包。
　　苏蕴明这个背包是朋友从德国寄回来的礼物，就是那位和水煮鱼一起害她落到如今凄惨地步的驴友。
　　看在这包的份儿上，原谅你了。苏蕴明心道，自苏醒过来，她的心情第一次称得上愉快。
　　背包里有应急药物、干粮、瓶装水、一小块毯子、瑞士军刀等等一些野外生存必备的小道具。最重要的是，背包的面料防水，德国人号称能在水里浸泡二十四小时不渗漏。
　　在这种时候，苏蕴明倾向于相信德国人的严谨。
　　她把背包拖到木板上，左臂绞住包带，右臂划开水面，接着往前走。
　　目测到岸边的距离不过区区五、六米，她却艰难地走了十来分钟。当水面终于低到小腿肚，她的脚穿透泥浆层能踏上有硬度的地面，苏蕴明闭了闭眼，感觉眼角的湿润。
　　虽然惯了被人说冷静坚强，但她再冷静坚强，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
　　但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苏蕴明平复了心情，放开功成身退的木板，将背包甩到背后，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捱。
　　最后一步，绕过前方的泥堆，她就能彻底脱离和着泥的水，换成对抗和着水的泥。
　　苏蕴明稳稳地、不疾不徐地挪动步子，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急躁，这是无数次教训换来的经验，扎根到骨子里，已成为她性格的一部分。
　　左脚踩到泥堆旁边，右脚刚要跟上，凭空伸出一只手，死死箍住她多灾多难的左脚踝。
　　左脚忽然被人抓住，苏蕴明一惊之后镇定心神，俯身拉住那只手，拼尽全力，终于将人弄到岸边。
　　那人在河里泡了不知多久，被泥浆包裹得只剩个人形。苏蕴明摇了半天不醒，手掌贴住他胸口试了试，心脏跳动稳定，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手机没在防水包里，苏蕴明正烦恼怎么通知救援，远远望见一群人迎面走来。
　　苏蕴明精神一振，连忙呼救，那群人闻声转头，她却瞬间呆住。
　　那群人衣服打扮都甚是奇特，乍看去像是汉服，却又颇为褴褛，头上的假发也稀稀疏疏，有的人甚至捏不拢一小撮，露出半秃的头皮。当先两人相比之下齐整许多，穿着蓝红相间的长衫，头上还戴了帽子，只是怎么看怎么眼熟……
　　苏蕴明爱好广泛，临出门前还预订了七月三号国家大剧院的昆曲票，此刻看这两人，怎么看怎么像戏里衙役的打扮！
　　她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剧组，随即否定，平原上一望无垠，如此大场面，不可能不见工作人员和拍摄器材。
　　苏蕴明思考的这会儿功夫，那两名“衙役”已奔到近处，她留意两人的脚，通常汉服爱好者都会忽略鞋子，大有在裙裾底下穿波鞋的，两人行动间露出的却正是配套的黑色官靴。
　　两人来到近处，打量了苏蕴明几眼，一人道：“你是何人？”
　　腔调很像普通话，微带点口音。苏蕴明心里不知多少荒唐的念头转来转去，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当下默不作声。
　　那名“衙役”还待再问，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叹道：“还问什么，这八百里洪灾，信阳一带除了灾民还能有什么人？你看他们的样子，能活下来就是天老爷慈悲。”
　　先一人也黯然摇了摇头，道：“天老爷要真的慈悲，怎不保佑大圣朝？元和二年蝗灾，元和三年洪灾，竟是没一年消停。再这样下去，你我都没法儿活了，何况百姓……”
　　八百里洪灾？信阳？大圣朝？元和？苏蕴明猛抬头，盯住先说话那名“衙役”，他一句话中透露了两点极重要的讯息。
　　那人正和同僚相对感慨，转头正遇上她的目光。苏蕴明全身都裹着泥浆，根本分不清男女长相，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眼白晶莹得像泛着浅蓝，他不禁微微一怔。
　　“请问……”苏蕴明刚要发问，又生生忍住，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人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伪装成其中之一。
　　“请差大哥救……”她颤巍巍地扶起依然昏迷不醒的那人，细声细气地道：“……救救我们。”这句话说完，苏蕴明假装脱力，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那人身上，趁机把背包塞在那人身下。
　　后来发生的事苏蕴明全靠听来分辨。先是两名“衙役”听出她是女子，不好动手扶她，吆喝了几声，从那群人里叫了两个妇人过来，又叫了一名较强壮的男子，将她从河中救出那人背在背上。
　　苏蕴明在两名妇人一左一右架起她时便装作醒来，低声道谢，什么结草衔环之类鬼话说得诚挚无比，倒引得两人连声安慰，说大家都是落难之人，互相帮助是应有之意。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人群中，苏蕴明之前便发现队伍分成两段：青壮年在前，老弱妇孺在后，两名“衙役”当先开路。确定“衙役”听不到后方的对话，苏蕴明开始出言试探两名妇人，几句话过后，她发现两名妇人没什么心机，也不像读过书，轻易便被套出了她想知道的情况。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高于一切，此刻知道得越多，苏蕴明的恐惧却越深刻。
　　苏蕴明是个爱好广泛的人，闲来无事也读过《时间简史》，对爱因斯坦-罗森桥和虫洞理论也算知其然，理论上而言，空间折叠的两个点之间，如果有巨大的能量能够打开虫洞，时空旅行便成为可能。
　　但知道是一回事，可能是一回事，她怎么也料不到这比彩票头奖概率还低的事实会真正发生，并且发生在自己身上！
　　大圣朝元和三年……这又是被湮没于历史洪流中的哪一家天下？苏蕴明只恨自己的神经太过坚韧，不能真的晕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后来的事在苏蕴明步步为营的应对下尚属顺利。洪灾过后十室九空，有些村子整村覆没，苏蕴明在赶路的途中打听了一个这样的村落，又学了点灾民们的口音，报上去的户籍名字也没有引起怀疑。
　　一群灾民被安置在城外，苏蕴明冷眼旁观，这信阳府的地方官还算好官，虽然没让灾民入城，却也在城外搭建了可遮风挡雨的草棚，每日早晚亦在棚外舍粥，灾民们勉强能维持生存需要。
　　苏蕴明也去领过粥，半碗清水半碗红黑相间的“米粒”泾渭分明，她当即闭眼，嚼都不嚼地咕嘟嘟全喝了下去。
　　她救的那人被当作她的亲人送回她身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蕴明没有拒绝这个累赘，甚至在他高烧不退的时候，喂了他一片珍贵的消炎药。
　　深夜里，草棚中鼾声起伏不断，苏蕴明却睡不着，一半因为一直没有洗澡，泥浆泡过的皮肤痒得厉害，一半因为咕咕叫的肚子。
　　她翻出最后的半块巧克力，想了想，又掰成两半，喂了半块到那人嘴里。
　　那人在昏迷中本能地分泌唾液吞咽，雨停了有些时日，夜晚终于能看到月亮，月光静静地从草棚外透进来，那人脸上的泥浆干裂脱落大半，已能看清一张极之年轻的脸。
　　还是个孩子……
　　苏蕴明垂眸看着近在脚边的月光，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天上这个月亮与二00九年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她却等不到二00九年再去做回苏蕴明。她的父母、亲友、同事想必已得知噩耗，就算她好运再遇到虫洞穿越回去，撞上同一个时间点的机率……无限接近于零。
　　或许是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太不可思异，苏蕴明没有悲伤的感觉，心里只是和肚子一样，空落落的。
　　她食不知味地嚼着巧克力，旁边传来悉悉簌簌的微响，她侧头望去，那孩子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月光下，他睁着那双澄澈如月光的眼，口唇翕动，轻轻、轻轻地叫了一声：“姐。”
　　彼时他和她都不知道，于这一声开始，便是半生悔恨，半生纠缠。


　　弟弟

　　“叩叩”
　　“叩叩”
　　苏蕴明一向睡得很浅，即使敲击声轻得仿如小鸡啄食，仍是立刻睁开了眼。
　　房内仍是很暗，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却已亮堂许多，东墙上纸糊的窗户透进微光，是薄曦的颜色。
　　苏蕴明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往身上套，动作虽谈不上麻利，比起初来乍到已熟练许多。
　　想起适才的梦，她的动作缓了一缓，心中默默计数，良久，叹了口气。
　　“姐？”
　　窗外传来的呼声带着询问意味，苏蕴明知道那声叹息被他听了去，定了定神，道：“我没事，马上出来。”
　　她摸索着在床头小桌上找到梳子，碰到梳子旁边的物事，她顿了顿，轻轻拿起来。
　　那是一块防水手表，是为数不多的她保留在身边的东西，按下按钮，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它最后的时间：2009年6月30日19：32分。
　　2009年……
　　苏蕴明忍住另一声叹息，放下手表，转身推开房门。
　　扑面一阵爽风，初夏时分，屋外可比屋内通透许多。
　　苏蕴明烦闷的心情似乎也被风刮走大半，她吸了口气，转眸望向在屋外伫立许久的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漆黑的发和眉眼，皮肤却极白，即使在晨曦的微光下仍然白得触目惊心，简直如冰雕雪琢一般，浑不似真人。
　　苏蕴明瞥了他一眼就转过头，举高手里的梳子，扬声道：“小阳，来帮姐姐梳头，快一点，咱们快赶不上早集了。”
　　少年乖乖地答应一声，与外表不同，他的个性极温顺，听话得不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倒像个乖巧的女孩儿。
　　苏蕴明背朝外坐到门槛上，听着脚步声贴近，梳子被接过去，将她睡了一夜的乱发梳理齐整，盘成代表妇人的髻。
　　头皮传来的拉扯感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苏蕴明仿佛看到那少年聚精会神地咬着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弄疼了她。
　　她欣慰地笑了笑，最后一丝郁闷也抛开了，已能平静地回忆昨夜的梦，回忆两年前——
　　两年前，那孩子从昏迷中醒来，除了管苏蕴明叫“姐”便什么都想不起来。苏蕴明怀疑他高烧烧坏了脑子，观察几日，却又没有智力缺陷，最后只能当他失忆。
　　失忆这回事，苏蕴明在电影电视上见得多，倒也勉强应付了过去，从此多个弟弟，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聂阳”。
　　聂阳约莫十三四岁，内向又胆小，想不起事情也不敢问人，每天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蕴明身后，若她不让他跟，便可怜巴巴地睁着一双眼，目光随她转来转去。
　　当初送一群灾民来的两名衙役，苏蕴明后来得知他们一个叫张隆一个叫赵虎，苦中作乐地笑了半天。张隆有次来舍粥，瞧着聂阳直笑，对苏蕴明道：“你们姐弟长得真像。”
　　苏蕴明疑惑地看着他，灾民久未梳洗，个个蓬头垢面，能看清哪个窟窿是眼睛哪个是鼻子嘴巴就不错了，何来像与不像。
　　张隆想了想，他读书不多，也形容不出那种微秒的感觉，只是指着蹲在远处的聂阳道：“那双眼睛……”
　　苏蕴明蓦地明白他的意思，眼睑的颜色最直观地反应一个人的健康状况，灾民们大多是穷苦人，从出生便营养不良，眼睑黄而混浊，她和聂阳的眼睑却白得泛蓝，眼瞳又黑，真如点漆描绘一般。
　　苏蕴明当时隐约有个想法：聂阳的真实身份怕是不简单。
　　后来却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洪水退后，官府将田地重新丈量、登记造册，灾民有地契的可凭地契领回土地，剩下的无主田地便收归国有，再租赁给没有地的灾民。
　　苏蕴明托了张隆帮忙，在户籍所在的落霞村租到三亩薄田，带着聂阳回村耕种，虽然连滚带爬姿态难看，倒也挣扎着活了下来。
　　苏蕴明对着井口照了照梳好的头发，点了点头。
　　两年来她大部分的事务都能熟悉上手，只有梳头怎都学不会，幸好有聂阳这个便宜弟弟代劳。
　　聂阳见她满意，开心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小小年纪眼角便有天生的笑纹，嘴巴张开，露出上下四颗小小的尖牙。与不笑时凛然的美貌相比，他笑的时候有点憨，只让人觉得可爱。
　　苏蕴明见着他的笑容，不禁也微微一笑，聂阳的记忆两年间一直没有恢复，小孩子不懂得着急，每天单纯地快乐着，连她也跟着快乐许多。
　　除了梳头，聂阳自己也不知道，他帮了她更多。
　　苏蕴明笑着挎起篮子，道：“咱们出发吧。”
　　聂阳应声点头，戴上斗笠，背起背篓，伸手又来接她的篮子，苏蕴明躲开，大步往前走，他追在后头，不屈不饶地一次次伸手向她的篮子。
　　集市设在青峦镇上，离落霞村仅半个时辰路程，两姐弟熟门熟路地走到岔路口，行人渐多，都是左近各村落赶集的村民，苏蕴明眼尖，发现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两人，心中有数，回头一看，聂阳头上的斗笠果然歪了，露出大半张脸来。
　　红颜祸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这红颜是否自愿。苏蕴明第一次见到聂阳洗干净脸的相貌，怔了半天，随即头疼到现在。聂阳是男人又怎样，且不谈大把好龙阳的怪蜀黍，想那位可怜的卫阶公子，可是生生被女人“看杀”的。
　　从那时开始，苏蕴明致力于丑化和掩藏聂阳的美貌。偏偏聂阳小子别的事听话得要命，指东不敢西，却对美有异常的执着，无论苏蕴明出馊主意剔掉眉毛、锅灰抹脸，黛石点斑皆抵死不从，穿一件缀满补丁的布衫都要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的线脚也要整整齐齐。
　　苏蕴明逼得狠了，小孩子也随她折腾，然后不吃不喝不睡觉，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苏蕴明走到东，眼珠子溜到东，苏蕴明走到西，眼珠子溜到西。
　　苏蕴明的个性从来吃软不吃硬，最扛不住这样无声的委屈，最后只得败下阵来。
　　把聂阳揪出来，苏蕴明从来没因为他失忆或者年纪小而随便打发他，她心平气和地跟聂阳讲事实摆道理，最后两人达成共识，起码在外人面前，聂阳必须遮掩好相貌。
　　“小阳。”苏蕴明向聂阳示意：“斗笠歪了。”
　　聂阳右手里拎着好不容易抢到的篮子，单一只左手努力了几次都没法戴好斗笠，苏蕴明看不过眼，双手伸过聂阳的肩膀拿起斗笠，替他端端正正地戴好了，再仔细地系上带子。
　　两姐弟停在道旁折腾，来来往往路人都忍不住瞥上一眼，苏蕴明以为别人都在看聂阳，却不知她容貌清秀有余，穷乡僻壤之地五官端正的女子都算罕见，何况她细皮嫩肉，看起来与双十年华的女子差相仿佛。
　　聂阳却是明白那些眼神的涵义，暗暗恼怒，苏蕴明系好带子，抬头对他一笑，他便也立刻笑起来，露出四颗小小的可爱尖牙。
　　两姐弟收拾停当，继续向集市踽踽行去，却不知道旁有一行人从头看到尾。被众仆从簇拥在中央的一台四人大桥上垂着精绣的花开富贵帘，帘后一位夫人训斥一双儿女：“看看人家，乡野人家尚姐弟情深，你们却只懂得胡闹！”
　　两兄妹对视一眼，同时吐了吐舌，做妹妹的想起那少年惊鸿一瞥的美貌，面上颇有些桃粉绯绯，做哥哥的却望向窗外，满目青翠中一只黄鹂跳过梢头，活泼泼的鲜亮。
　　青峦镇虽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镇，也是信阳府至襄陵城的官道必经之地，其实并不算大，整个镇子只有一条青石长街。
　　苏蕴明两人来到集市已是晚了，本就不宽的青石街两旁挤满了摆摊的村民。她站在汹涌人潮外围瞧了瞧，觉得她和聂阳都没有乱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于是老老实实在街尾蹲了下来。
　　铺开一块土布，苏蕴明把篮子里和背篓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摆好，两姐弟并排蹲在后面，眨巴着两双大眼睛等客人上门。
　　周围的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这边却安静无声。一半是因为苏蕴明嗓子不太好，早年烟酒辣椒样样不忌，坏了声带，从此不能高声说话。另一半却是苏蕴明的营销策略。
　　在二00九年的做白领的时候，苏蕴明坚信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怀才不遇这回事，将你的长处推销给懂得赏识的人，本身也是才能的一部分。而推销的方法，针对不同的人，当然要采取不同的方法。
　　两姐弟与众不同的摊位很快引起注意，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苏蕴明对她微笑了一下，她便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大姑娘弯腰拣起布上的一串东西，一个小结接一个小结，花样繁复精巧，间或还裹着红艳艳的小石头，看着煞是喜人。
　　苏蕴明眼尖，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捏着红签，只有镇东头的月老庙求到的签才是这鲜艳的桃红色。她微微一笑，牵过那姑娘的手，将那串东西缠在她的手腕上，轻声道：“这叫‘同心绦’，打的结越多，越能牢牢结住同心……”
　　话没说完，那姑娘羞地一挣，缩回手要走，顿了顿，却又倒回来，扔下一文钱，抢了绦子便跑。
　　苏蕴明笑着摇了摇头，刚收起那带着体温的一文钱，又有大姑娘小媳妇被吸引过来。
　　半个时辰不到，苏蕴明面前的东西已经一扫而光，聂阳面前的东西却无人问津，苏蕴明皱了皱眉，无奈道：“算了小阳，这些东西咱们带回去给师傅吧。”
　　聂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当即把东西往背篓里搬，却听得有人叫：“等一下。”
　　苏蕴明抬头望去，一个青衣书僮打扮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下巴一扬，道：“我们公子爷瞧上了你们的东西，识相点报个实诚价，我们公子爷不在乎这点小钱，小爷我却是受不得欺的！”
　　那书僮怕是比聂阳还小两岁，朝天的脸上稚气未脱，苏蕴明听他一番话虽然言语可恶，倒也恶得可爱，当下也不跟他生气，温言道：“有劳小哥垂询，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公子爷能看上已经是我们姐弟的福气，钱多钱少的，您就看着给吧。”
　　那书僮涉世未深，被她知情识趣的几句话捧得高兴了，连布带东西一古脑儿捞走，随手一抛，却是半钱银子。
　　苏蕴明眼前一亮，大圣朝这两年天灾不断，银子兑换铜钱的“汇率”一直在浮动，这半钱银子甚至比一吊钱更值钱，足够他们姐弟一个月的温饱了。
　　那书僮在她连声道谢中得意洋洋地走了，苏蕴明收好钱，站起身，捶了捶蹲得酸麻的腿，高兴地对聂阳道：“小阳，咱们走，姐姐带你去吃好东西。”
　　聂阳却蹲在原地不动。
　　苏蕴明一转念，坏了，又触到逆麟了。
　　相处久了，苏蕴明发现聂阳听话归听话，却是个受不得气的，尤其是羞辱，能把温驯的小鹿当场刺激成眼冒红光的斗牛。
　　苏蕴明有时候也想，聂阳失去记忆之前定是有身份的人家，所以虽然记不得自己是谁，那份心高气傲却成了本能一样的存在。
　　那书僮两句居高临下的话，她没觉得有什么，聂阳却受不住，当时忍下了，过后开始闹脾气。
　　“小阳。”苏蕴明蹲在他身前，叹息道：“你是瞧不起姐姐吗？”
　　这话说得严重了，聂阳脱口否认：“我没有！”
　　苏蕴明低垂眼眸，哀哀诉说道：“姐姐只是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法子养活小阳，所以人家施舍一般扔点小钱，姐姐也欢天喜地地当宝贝捡起来……小阳嘴里不说，心里定是瞧不起姐姐的……”
　　“我没有！”聂阳哪比得了她口齿伶俐，急得抓住她肩膀，只懂得叫：“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就好。”苏蕴明展颜一笑，看得聂阳呆了一呆，她扯着他站起身来，边道：“先去吃饭吧，然后给师傅挑笔墨纸砚，给师母扯布，咱们下午还有的忙呢。”
　　两姐弟对面的街那头是青峦镇上最好的酒楼，二楼靠栏杆的桌上坐着一名青年，正是适才大轿中被母亲教训那位“哥哥”，也是青衣书僮口中的“公子爷”。
　　此刻，他正皱着眉盯着杯中的茶水，不敢置信这粗劣的东西真是茶，抬起头，那书僮打开包裹，将从苏蕴明姐弟那里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
　　笔筒、笔架、镇纸，皆是竹筒树根顽石打造，难得是在天然生成的形状上略加引导，不露人工雕琢之意，愈显得意趣古拙，不落俗套。
　　青年坐在酒楼上刚好望见那对姐弟在摆摊，出于同路那段偶遇的好感，他叫了书僮去买下他们卖不掉的东西，却不料这些东西甚合他的心意。
　　青年随手拿起一个竹节制成的笔筒，外壁上青黑的竹垢依稀像一幅山水，角落里有人细细地勾勒了几笔，便像是画上题字。
　　他眼力甚好，端详久了，竟认出那行字来：“一溪流水水流云，雨霁山光润……”
　　他怔了一怔，似乎在一对乡野姐弟制作的笔筒上看到王爱山的曲子，比青峦镇最好的酒楼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更难以置信。
　　良久，他向后一仰身，重重靠在椅背上，朗声大笑出来。
　　“好一个‘野鸟山花破愁闷’。”青年笑够了，恋恋不舍地把玩着笔筒，道：“洗墨。”
　　那书僮应声道：“在，公子爷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那对姐弟的底细，要紧知道他们住哪里。”
　　“……公子爷？”书僮洗墨疑惑地望向主人。
　　青年却不再理他，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打着拍子，轻声和着《小桃红》的曲调唱起来：“乐闲身，拖条藤杖家家问。问谁家有酒，见青帘高挂，高挂在杨柳岸——杏花村。”


　　吕殊怀

　　以两人的经济能力，所谓吃好的，也不过是到青峦镇唯一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带荤腥的菜。
　　苏蕴明只尝了两筷子便放下碗，托腮瞧着聂阳大口大口吃得香。
　　聂阳在刨饭的间隙瞥了她一眼，眼神询问，苏蕴明微笑着摇摇头，给他挟了块肉，聂阳这才埋头继续苦干。
　　苏蕴明继续撑着头看着那孩子，透过洗旧的衣衫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胛形状，心头微微一酸。在现代社会，像聂阳这样生长期的少年，就算出生在最普通的百姓人家，哪个不是好吃好喝营养充足的。白米饭和肉，这些他们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被嫌弃的食物，却是聂阳逢年过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感慨过后，苏蕴明又为自己的老妈子心态失笑，随手拈一支筷子醮了菜汤，在桌面上列出等下要买的东西，再默默计算价钱。
　　聂阳把最后一口饭咽进肚里，抬眼便看到桌面上亮晶晶的字体。苏蕴明的字很不错，这两年的山村生活娱乐匮乏，她闲来无事便用沙盘练字，时日久了，竟被她改掉电脑惯出来的狗爬字，练出一笔骨架清秀的宋体。
　　苏蕴明算账算得专心，聂阳不去打扰她，乖乖地坐了一会儿，伸出一只食指，轻轻点触离得最近的一个字。
　　聂阳似乎百无聊赖，指尖慢慢地、反复地顺着一笔一划描绘那个字。
　　那是个“明”字。
　　到两姐弟背着大包小包踏上回村的路，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时分。
　　赶集的村民们早已散去，山路上只有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经过一处断崖，大片晚霞渲染的天空悬在左侧，近在咫尺，仿如触手可及。
　　苏蕴明转头去看，越看这场景越觉得似曾相识，忽然记起来，许多年以前，她也曾和另一个人单独行在山径上，见过这般奇景。
　　聂阳在前面边走边回头，一次回头不见了苏蕴明，慌忙沿原路往回跑，果然见到她停在路中，侧首凝望西方天空。
　　透明的红色夕照映在她发上、脸上、衣上，她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静止的，静止得连眼睫都没有翕动，聂阳却莫名觉得她全身都在颤抖。
　　聂阳喘吁吁地奔近，苏蕴明回头看他一眼，歉然道：“抱歉啊小阳，姐姐走累了停下来休息，忘了跟你说一声。”
　　聂阳喘着气使劲摇头，背对她蹲下身，摘下斗笠，用下颌点了点自己的肩膀，气息不定地道：“我、我背你。”
　　苏蕴明没有动，聂阳喘顺了气，回头表情认真地盯着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重复道：“姐，让我背你。”
　　夕阳向着西边寸寸没落，亮红色的微光里，少年雪白的脸像染了一层红晕，使得那不属凡间该有的美貌生动了许多。
　　苏蕴明叹口气，拗不过聂阳难得的坚持，过去轻轻趴在他背上，被他背了起来。
　　感觉……很傻……
　　苏蕴明想笑，两人身高差不多，聂阳身体又瘦弱，背着她便直不起腰，她的双脚垂到地上，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聂阳却并不放弃，咬牙强撑着走了一段，身子一晃，差点两人一起摔倒，幸好苏蕴明及时跳下地，使劲拉了他一把。
　　苏蕴明也吃惊不小，许久才不觉心脏“怦怦”直跳，再看聂阳低垂着脑袋甚是沮丧，心想让他吃点教训也好，下次便会量力而为了。
　　两人磨磨蹭蹭，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赶回落霞村，敲响吴秀才的门。
　　吴秀才名讳端良，是方圆十里八村学问最好的人，倍受村民敬重，村长里正对他也从来客客气气。吴秀才老家原在碧泉村，洪灾过后迁到落霞村，据说是心喜村名不俗。
　　苏蕴明搬到落霞村后便一直打主意找靠山，她对万恶的封建社会所有了解来自电影电视，于是少不了欺男霸女的奸人恶徒，她和聂阳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儿，真遇到什么，怕是也连自保之力也难有。
　　打听到吴秀才的名望，苏蕴明厚着脸皮赊了块腊肉，带了聂阳便登门拜师。
　　也是她运气好，聂阳读过书，虽然失忆底子还在，反应也称得上聪慧敏捷，吴秀才闲居山村得英才而育之，老怀大慰。正巧吴秀才亲生的女儿与苏蕴明岁数相当，出嫁多年，吴秦氏一见苏蕴明也是心头欢喜，两家人来往频繁，竟真似亲人一般。
　　门只敲了一下便拉开了，吴秦氏一张圆圆脸笑得满脸花，嘴上却嗔道：“饭早煮好了，等你们半天，怎么现在才到？”
　　苏蕴明笑着解释了几句，里头已传出吴秀才的叫声：“小阳来了？快进来陪师傅喝两杯。”
　　聂阳连忙答应，脚下却不动，眼睛只看着苏蕴明，后者伸手轻搡他一把，他这才快步奔进屋内。吴秦氏看在眼里，暗暗摇头。
　　苏蕴明先把带给师傅师母的东西拿出来：孝敬吴秀才的是一套新的文房四宝，给吴秦氏的却是一块上好的衣料。吴秦氏半真半假地埋怨几句，都收了起来，苏蕴明又随着她到厨下去端菜。
　　菜只有两道，一荤一素成品，只是放在灶里保温，苏蕴明揭开盖子，热气滚滚而出，厨房里顷刻充满水蒸气形成的白雾。
　　吴秦氏忽道：“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苏蕴明正伸手触到滚烫的菜盘，闻言怔了怔，道：“不知师娘说的什么事？”
　　吴秦氏讶然道：“你忘了，张隆托我问你那事儿！”
　　话说到这里，苏蕴明恍然忆起，半个月前，那个她都快忘光的衙役张隆忽然来了一趟落霞村，却是托吴秦氏向她求亲。
　　吴秦氏道：“张隆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难得心地好，既然愿意求亲，想来不会嫌弃你是寡妇，也一定会把聂阳当自己的弟弟。”
　　苏蕴明不禁摸了摸脑后的发髻，有点想笑。她的年纪在这个年代早该嫁为人妇，当初伪称已婚是为了避免麻烦，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姐弟不同姓。没办法凭空变出个丈夫，她只好是“寡妇”，没料到小寡妇的行情倒好过当初的女白领。
　　吴秦氏又道：“你还年轻，这辈子还长，别听老头子那些贞节义烈的废话，趁早找个实诚人过日子才是道理。再说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为小阳也好，他都十六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成天粘着你这姐姐……”
　　吴秦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苏蕴明倒不知这位师母业余爱好是保媒拉纤，刚要答腔，厨房门口传来“咣当”一声，她和吴秦氏一起转头看去，白雾腾腾，只隐约看清一个熟悉的身形轮廓。
　　“小阳？”
　　门口的人影前行一步，厨房内两个女人看得清楚，果然是聂阳，弯腰捡起摔破了的空酒壶。
　　当着人家弟弟的面说服寡姐改嫁，吴秦氏微有些尴尬，掩饰地道：“家里还有个酒壶，老头子可不能没酒，我先给他拿去。”
　　聂阳看都没看她一眼，侧身让她出去，又转过身来，双眼一直默默地望着苏蕴明。
　　苏蕴明也不以为意，一手端了竹笋炒从，另一手端起另外那盘素菜看了看，虽说种了两年地，仍然认不出是什么菜。
　　聂阳忽道：“姐姐。”
　　苏蕴明转头看他。
　　聂阳却又埋下头，随手扔掉那破酒壶，低声道：“姐，你要嫁人吗？”
　　苏蕴明考虑了一会儿，摇头，聂阳刚露出笑容，她又道：“张隆虽然不错，不是对的那个。在没遇到对的人之前，我不会嫁。”
　　“什么是对的人？”聂阳怔了怔，品味她言中之意，急道：“若是遇到了呢？姐姐就要抛下我嫁人吗？”
　　苏蕴明走近几步，没有了水蒸气形成的白雾，她能清楚地看见聂阳的黑发白肤，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因为慌乱惶恐而扭曲。
　　这孩子对她的感情竟有如许深……她微有些不解，又有些感动，微笑道：“怎么叫抛下你呢，难道不是姐姐去哪里小阳去哪里？啊，难道小阳想要离开姐姐？”
　　轻轻松松地倒打一耙，苏蕴明与聂阳错身而过，端着菜徐徐往前屋行去。
　　聂阳被她一句话噎住，顿了顿才快步追上来，一边不依不饶地道：“我当然不会离开姐姐，可是姐姐也不能抛下小阳……”
　　“都说了不会抛下你……还是，你想我终身不嫁，当一辈子寡妇？”
　　“当然不是！”
　　“那你想我怎样？”
　　“我……我……”
　　苏蕴明端着菜停在堂屋门前，天已经完全黑透，檐下插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那光便水波一般荡漾起来。她隐约听到屋内老俩口絮絮低语，不急着进门，反倒饶有兴致地偏过头，望向那口舌驽钝的少年。
　　聂阳被她清亮目光注视着，白玉一般的脸上光华却渐渐黯淡下来，他退了一步，半身藏进屋檐下的阴影里，低低地道：“我只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苏蕴明本只是逗弄他，却不料听到这句孩子话，倒让她窒了一窒。
　　“永远”吗……她心情复杂地低喟，旋即振作精神，笑道：“傻弟弟，你以为Mr.Right那么容易遇到吗，说不定我真是‘永远’嫁不出去了。”
　　聂阳隐在阴影中的表情变了变，刚想说什么，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苏蕴明抬头望了望，半轮月华刚爬上东天，这时分会是谁？
　　吴秀才在屋内出声询问，苏蕴明应声道：“师傅您安坐，我这就去开门。”
　　她随手把菜盘塞给聂阳，拔下插着的灯笼，慢慢地走到门前。
　　来人似乎听到她的脚步声，不待她出声，先道：“小生吕殊怀，因赶路错过宿头，与家人拜见贤主人，但求一床一被足矣。”
　　话说得文绉绉，语气里却带几分调笑，苏蕴明微微皱眉，想了想，仍是拉开了门。
　　大门向内而开，寂夜中发出“吱——嘎——”一声清晰声响，苏蕴明举起灯，却见门外那人也抬高了灯笼，空中月华缓缓爬升，烛光、月光同时投在门里门外两人脸上。
　　苏蕴明活了二十八岁，穿越之前那一生只谈过一次恋爱。
　　那男孩儿是她的青梅竹马，离开她的时候冷冷地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因为你根本没有爱过我。苏蕴明，你太自私，在你心里自己永远是首位，你随时随地提醒自己注意分寸，害怕先付出，害怕没回报，害怕受伤害，害怕姿态难堪。这辈子除了你自己，你根本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那男孩儿的名字，叫做“聂阳”。
　　苏蕴明脱口而出：“聂阳！”
　　不放心跟上来的聂阳应声道：“姐姐，我在。”
　　蜡烛的火苗忽然拔高，光照更亮，苏蕴明更清楚的看清那张脸。
　　不……不是“聂阳”。
　　来人身高体形都与“聂阳”仿佛，颀长挺拔，单单肩舒背挺地站在当地，便颇有玉树临风之姿。面容虽比不了聂阳令人目眩的俊美，但绚绚温雅，唇角自带三分笑意，倒比聂阳平易近人许多。
　　对了，他与“聂阳”相像的，便是那未语先笑的眉梢眼角。
　　苏蕴明垂下灯笼，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平静地道：“主人家姓吴，小妇人也只是客，吕公子要拜会主人，请随小妇人移步。”
　　吕殊怀回了一礼，道：“多谢大嫂。”
　　他说话的腔调也天然带几分不正经的调笑意味，苏蕴明定睛看他一眼，他似笑非笑地看回来，两人一个不懂一个不理，竟无视男女大防，大胆地目光交投。
　　确定此人从外到内与“聂阳”全然不同，苏蕴明先别开眼，转身当前引路，吕殊怀带着书僮随在她身后，仍然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聂阳不悦地斜身挡住他的视线。
　　吕殊怀与聂阳对视一眼，聂阳迅速回过头去，吕殊怀稍稍一怔，唇角的弧线却向上勾得更深。
　　有趣，有趣，他没料到会在此地再遇这对有趣的姐弟，姐姐见到他的表情有趣，弟弟……若是那姐姐见到他适才的眼神，还会不会信他与那个在她面前纯良温驯的弟弟……是同一个人？


　　惊变

　　将灯笼插回廊下，苏蕴明领着吕殊怀和他的书僮款款走进堂屋。此书僮非彼书僮，所以与吕殊怀的暗喜不同，她只当他是稍有些奇怪的陌生人。
　　堂屋里光线比外面尚暗几分，月光透不进来，只靠小几上一支指头粗细的蜡烛照明，三步以外的事物便看得模模糊糊。
　　苏蕴明对没有电灯的日子仍是适应不能，勉强认出主位上端坐的正是吴秀才，她今天一进门便被吴秦氏拉走，还没有向这位名义上也算她师傅的长者见礼。
　　她规规矩矩地蹲了个万福，侧身让出身后的吕殊怀，轻声道：“师傅，这位吕公子是来借宿的。”
　　“吕？”吴端良对这个姓却是敏感，眯起老花眼觑过来，吕殊怀轻笑一声，上前两步长揖到底，道：“孙儿殊怀拜见外祖。”
　　“殊怀？”旁边坐的吴秦氏先跳起来，惊喜交加地拉住他：“你是我外孙殊怀？”
　　吕殊怀不着痕迹地挣脱吴秦氏的怀抱，躬身向她行了一礼，笑道：“外祖母，娘亲经常跟殊怀兄妹说起您，想念您得紧。”
　　吴秦氏念及一别多年的女儿，忙道：“你娘呢？她也回来了？”
　　“娘亲本与孙儿一道前来探望两位尊长，无奈途中收到信阳家中的急讯，不得不掉头回去……”
　　似乎被戏耍了？苏蕴明冷眼旁观，忽然明白为什么隔着门听到吕殊怀的口气仿佛调笑，他的玩笑找错了人，阴差阳错，她和他都被老天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不过……她横看竖看吕殊怀那张脸都过了二十岁，嘴角有点抽搐，难道他娘便是吴秦氏口中“嫁到信阳”、“与她年龄相若”的吴家女儿？
　　苏蕴明的目光一直停在吕殊怀脸上，没留意聂阳悄悄进了屋，站在烛光照耀不到的黑暗角落，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吕殊怀。
　　那边吴秦氏拉着吕殊怀的手唠唠叨叨地询问信阳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吴端良终于听不下去，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严，重重地咳嗽一声。
　　堂屋内蓦地一静，聂阳却从暗中走出来，行了一礼，朗声道：“师傅，信阳距此道阻且长，吕公子拳拳孝心，赶来与师傅师娘共聚天伦，弟子和姐姐就先告退了。”
　　几句话说得要多酸有多酸，苏蕴明忍住鸡皮疙瘩，看了看聂阳烛光下那张漂亮的脸，脸上端严肃正的表情，他的这一面她倒少见。
　　“嗯。”吴秀才捋着颌下胡须，似乎聂阳的提议合他心意，点了点头，却道：“叫什么‘吕公子’，他是你师姐的儿子，就是你的师侄。殊怀，去见过师叔。”
　　吕殊怀一呆，苏蕴明恍忽看到他那仿佛永远带笑的眉眼耷拉下来，再看时，他却已笑意盈盈地向聂阳施礼，诚挚地道：“殊怀拜见师叔。”
　　“不敢。”聂阳垂下眼睫，回了一礼。
　　两姐弟出了吴家，月华刚过中天，月光纱一般细细地铺满地面，两人踏月而行，均觉神清气爽。
　　美中不足……苏蕴明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折腾半天却一口饭没吃上。
　　聂阳走在她左方，手伸进怀里掏摸，侧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将掏出来的东西递过去。
　　苏蕴明先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触手却是一个包得好好的纸包，轻轻打开，纸包里包着一个胖胖白白的馒头，从中间被掰开，夹着几块大肉。
　　她一眼便认出来，是午间两人在小饭馆要的饭菜。当时聂阳吃得狼吞虎咽，以为她不知道，最后还偷偷舔碗底……没想到，他还留了一份。
　　“姐姐早饭就没吃，午饭也没吃什么，”不待她问，聂阳乖乖地解释道：“我怕你会饿。”
　　苏蕴明捧着那轻飘飘的纸包，却觉着胸腔中沉甸甸的，仿佛一颗心干枯了许久，忽然被浸透了水，变得饱满而充满生机。
　　她莫名地想起后世那个关于馒头的著名笑话，笑了出来。
　　聂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笑容，嚅嚅问道：“姐？”
　　苏蕴明摇摇头，凝眸注视那张清俊之极的少年面孔，道：“小阳，‘我被你感动了’。”
　　“啊？”聂阳挠了挠后脑勺，还是不明白，又有点害羞。
　　“我说，‘我被你感动了’。”苏蕴明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道：“姐姐这辈子谁都不嫁，我们永远在一起。”
　　“姐！”聂阳大喜，一把攥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颤抖：“真的？”
　　“嗯，随便Mr.right在哪个角落里发霉，我都不要了。”苏蕴明平静地道：“除非小阳赶我走，否则，姐姐永远和小阳在一起。”
　　“怎会！”聂阳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语无伦次地道：“我怎会赶走姐姐！我只怕姐姐不要我！即便我死了，也会跟在姐姐身边……”
　　“胡说八道！”苏蕴明被逗乐了，“那是鬼片！”
　　聂阳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咧开嘴傻笑，眼睛很亮，笑容很亮，连四颗尖尖的小牙也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笑了一阵，突然伸出双臂，也不知哪来的神力，竟一抱将苏蕴明抱起来！
　　“小阳！”苏蕴明哭笑不得，斥道：“快放我下来。”
　　聂阳却答非所问地大叫：“我好开心！”
　　“聂阳！”
　　“我聂阳好开心！”
　　“喂！”
　　“唷喝唷喝……聂阳……开心……”
　　“……”无语望天。
　　聂阳的大叫大嚷不知在夜色中传了多远，黑暗中传来几声被惊动的鸡鸣犬吠，苏蕴明已经有丢脸的觉悟，从来只当这弟弟乖巧少言，没想到闹起来如此花样百出。
　　聂阳到底年少力弱，终于依依不舍地把她放下地，苏蕴明没好气地背过身整理衣物的褶皱，又被他从背后轻轻抱上来。
　　“姐，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我姐。”聂阳的声音和气息在她耳畔浮动，温暖的、温暖的、温暖的。苏蕴明闭上眼，听着他低低地诉说。
　　“姐，我想不起过去的事，那些我们一起长大的记忆，爹、娘，我们那个被洪水淹没的家……我很怕，我怕你因为这样就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我小时候天天做噩梦，梦里你都抛下我一个人。后来我没有办法，偷偷剪了你一束头发捏在手里，从此夜里才能睡着。可是我还是怕，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我有时候想，万一我是假的呢，万一是你认错人，万一我不是你弟弟——”
　　他的声音带着惊恐陡然止住，苏蕴明想回头，却被他更紧地搂住，双臂像铁箍一般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姐，”聂阳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脸，很轻很轻地道：“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
　　两姐弟累了一天，回家后很快睡下。三更过后，浓黑的夜里，一条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
　　出乎黑衣人意料，墙内的地面比墙外低出近两尺，他武艺普通，轻功更不擅长，踉踉跄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幸好屋内的人没有被惊动，他运用夜视能力观察了一下仅有的两间茅草顶土屋，选了左边那间。
　　将匕首插进门缝，黑衣人撬起门闩，手脚利落地闪身进门，赶在门闩落地之前接住，轻悄地靠墙放好。
　　房间窄小，仅有的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人。
　　黑衣人微喜，他的运气很好，床上那人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他可以先快速解决目标，再徐徐灭口另外一个。
　　他悄然上前，举高匕首，在心里默念：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长了这张脸！
　　匕首倏然下落！
　　苏蕴明蓦地从梦中惊醒！
　　她向来睡得极浅，刚才那几下响声虽轻，仍是立刻被她察觉了。
　　她躺在黑暗的房间内凝神倾听，过了一会儿，屋外又转来几声微响。
　　她翻身下床，悄悄走到窗边，眼睛凑近纸窗右下角一个指头大小的破洞。
　　月正中天，浅白的月亮清晰地照见一个黑衣人影闪进聂阳的房间。
　　苏蕴明急转身，在床边桌上摸到几样东西，匆匆跑了出去。
　　黑衣人一刀插下，聂阳正巧翻了个身，刀锋没有如愿地深深切入心脏，刀刃仅入肉半分，便卡在胸肋间。
　　聂阳从梦中痛醒，发出一声惨叫。黑衣人暗呼晦气，一把拔出刀，正要再度插下，聂阳却猛地伸手握住刀锋。
　　匕首锋锐无比，鲜血即刻顺着刀锋淌下来，聂阳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攥得死紧，黑衣人的动作不禁微微一滞。
　　这一滞的瞬间，虚掩的房门“砰”得被撞开，黑衣人本能地回过头，先是一道堪比烈阳的强光晃花了他的眼，伴随着浓烈的辛辣味，一团红雾扑面而来。
　　苏蕴明用手表附带的照明功能猝然暗算，再喷出自制的防狼喷剂，总算惊险地放倒了黑衣人，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胡乱向周边拳打脚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即便如此，看他一拳挥出后墙上的凹痕，苏蕴明不认为她和聂阳有能力彻底制伏他。她一眼扫过，房间角落里放置着一个沉重的杂物储藏架，她小心地贴着墙移动过去，打算等黑衣人滚至近旁，推倒储物架压住他。
　　她将将贴近储物架，双手搭住架板，身后传来“噗”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像是有人打开一本厚重的书，又粗鲁地合上，溅起漫天灰尘。
　　这声过后，黑衣人的滚动、痛呼、拳打脚踢……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苏蕴明回过头，看到聂阳躬身站在黑衣人身旁，右手缓慢地抬高，从黑衣人胸前，拔出了一把刀。
　　灯光下，雪亮的刀映着聂阳雪白的脸，竟有一种艳极转哀，凛烈生寒的美。
　　苏蕴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聂阳转头看向她，两人四目交投，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聂阳陡然仆倒在地。
　　苏蕴明失神了片刻，醒过神，连忙去扶他。触手处湿漉漉的，她没有见到之前聂阳与黑衣人搏斗的场面，此刻才发觉他胸前全是血，鲜血湿透了衣衫。
　　苏蕴明定了定神，不敢移动他，屈膝跪坐在地，让聂阳的上身躺在她膝上。她轻轻揭开聂阳胸前的衣物，用手表照明，仔细地观察那条还在冒血的伤口。伤口似乎不深，苏蕴明没有相关经验，判断不出会否致命，当务之急，还是先止血。
　　她记起带来的药物里有一卷绷带，便想回去拿。刚把聂阳放到地上，她身形微动，一只手突地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小阳？”苏蕴明低首看他，喜道：“你醒了？”
　　聂阳平躺在地，雪白的脸上漆黑的眼静静地盯着她，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流露情感，苏蕴明只能像照镜子一般，看到一对小小的自己。
　　“小阳？”
　　聂阳仍是不言不动，手却攥得越来越紧，紧到指骨仿佛陷进苏蕴明的肌肤，紧到苏蕴明错觉骨头直接感觉到了疼痛。
　　她强忍住手腕的疼痛和从不习惯跪坐的双腿传来的酸麻，在聂阳上方俯视他，若无其事地道：“小阳，怎么了，不舒服吗？”
　　许是她与平时一般的温和语气安抚了聂阳，他依然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却渐渐变得柔和。“姐姐……”他开口道，声音带着失血过多的沙哑，与平日里少年的清亮迥然不同，仿佛另一个人。“姐姐……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不知为何，听到聂阳这句话，苏蕴明有种奇异的心虚感。但此时此刻显然不适合她深思，她随口安抚道：“姐姐当然不会离开小阳。”
　　手腕被攥得更紧，竟似要断掉一般，苏蕴明忍不住轻声呼痛，聂阳立即放开她的手，慌张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无力支撑又摔了回去。
　　苏蕴明怕他碰到伤处，急忙去扶，双腿一软，两人摔到地上滚做一团。
　　聂阳在苏蕴明倒下时拼命挪了一寸，她便一头栽在他胸前，离伤口太近，痛得他差点昏厥。他抬起右臂，想去握苏蕴明的手，迟疑了下，只用五指轻轻地拢住苏蕴明的五指。
　　苏蕴明几乎在头撞到聂阳胸膛的一瞬间便弹起身，聂阳的另一只手却环住了她的腰，她只能保持俯在他上方的姿势，身体相近，四肢纠缠，呼吸交融。
　　聂阳微微抬头，额头与她相抵，太近的距离下她反而看不清他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了闭，听到他固执地又道：“姐姐，不要离开我。”
　　苏蕴明不明白聂阳为何一再重复这句话，她想，听说失血过多会造成大脑供氧不足，出现意识不清，聂阳现在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在他混乱的大脑里，现在唯一能记着的，执着的，便是求她不要离开。
　　想通这一点，苏蕴明睁开眼，过近的距离下她仍然看不清聂阳的眼睛，她却似乎能看到那双眼里的她。仅有她。
　　“姐姐不会离开小阳，”她微笑着，状似轻松地道：“我只是去拿药。你受的伤再不止血，怕是我再不想离开你，也只能放你离我而去了。”
　　聂阳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言下之意，苏蕴明笑着，轻轻拿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他只能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仰望着她。
　　“我马上回来。”苏蕴明从上方看，聂阳胸口的伤被碰撞影响，血流得更快。她匆忙抛下一句，心急火燎地冲出房门。
　　聂阳的房间隔她的房间不过十余步，算上找药的时间，来回最多五分钟。苏蕴明一边跑一边把手表扣到腕上，无视手腕上青黑的指印。
　　五分钟，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救他！
　　五分钟，或者不到五分钟，苏蕴明抓着绷带药瓶冲进门。
　　房中空空如也。
　　低矮的茅草顶，狭窄的泥板墙，这间房小的只能容纳一床、一桌、一个置物架。
　　置物架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床上仅有的一床棉被翻卷着，被匕首扎破的地方露出灰仆仆的脏棉絮。床畔的桌子上整齐地码着几部书，旁边是一把看着异常眼熟的梳子。
　　黑衣人的尸体和聂阳……都不见了。
　　地上有两滩血，一滩在躺过黑衣人尸身的地方，另一滩在强光照耀下过于鲜艳，鲜艳得不像血迹，倒像打翻的涂料。
　　苏蕴明慢慢地走近，缓缓蹲下身，伸手，掌心贴住血迹。
　　是温的。
　　那么，真的曾有一名重伤的少年在这里躺过，一声一声叫她“姐姐”，一声一声哀哀求恳，“不要离开我。”
　　那么，真的不是梦？
　　苏蕴明刷地站起身，用力过猛，差点失去重心摔倒。
　　她堪堪在门框上扶了一把，迈出门时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出来。
　　她挣扎起身，环顾小小的院子，围墙完整，大门紧闭，井沿上放着一只盆，盆里满满一盆水，映出一满盆月亮。
　　右腿很疼，她没功夫理，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前，拉开门。
　　门外是一小片空地，月光如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丝毫异样。
　　苏蕴明举目眺望，远处的村庄轮廓在月光下似乎多了一层茸茸的边，朦胧的不像真实，倒像一幅名字叫“静谧”或者“世外桃源”的画。
　　……真的不是梦？
　　苏蕴明握紧手里的瑞士军刀，一瘸一拐地出门，她在心里默数，每走二十步，高声叫道：“小阳！”
　　“小阳，是我！”
　　“小阳，你在哪里？”
　　“小阳，我拿药回来了！”
　　“小阳，你再不出来，姐姐生气了！”
　　……
　　天色不知何时亮起来，月亮不知何时换成了太阳，苏蕴明拍响吴秀才家大门，这次开门的换成了吕殊怀。
　　吕殊怀只披着一袭单衣，清俊的脸上却眉眼含笑，看不出半分被吵醒的不满，身后跟着小书僮，慌慌张张地叫：“公子爷您怎么起来了！”
　　吕殊怀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笑谑道：“你小子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我不起来，难道等吵醒了外祖……”看清了门外人，他神色一正，顿了顿，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蕴明张了张口，喉咙疼得像被割裂，出口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弟弟……不见了……”
　　什么时候进了吴秀才家，什么时候被扶上床，什么时候入睡……苏蕴明的记忆全都混乱成一团。
　　甚至当她醒来，凝望着浅葱绿绣着一对蟋蟀的帐顶，她依稀觉得，这只是她穿越的第一天。
　　……真的不是梦？
　　当然不是梦。
　　苏蕴明渐渐清醒，不仅从熟睡后短暂的恍忽中清醒，也从笼罩她的，由昨夜聂阳离奇失踪开始的逃避怯懦情绪中清醒。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思考。
　　昨夜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离奇，先是神秘的黑衣人潜进聂阳房中，她仗着几分小聪明，乍起胆子将人放倒，此刻想来后怕不已。
　　然后是聂阳杀了黑衣人……
　　苏蕴明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大学学的是法律，要说看到聂阳杀人没有厌恶抵触种种反面情绪，那是不可能。
　　可是，当时她思虑复杂混乱到现在根本想不起来，却唯独没有恐惧，也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聂阳。
　　也就在昨夜，她答应了聂阳，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苏蕴明在床上坐起来，双手支在膝上，十指指尖相抵，这是她思考时习惯的姿势。
　　聂阳已经失踪，吴秀才夫妇肯定接过棒子出去找人，她现在着急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趁着余暇，好好想一些她早就该想明白的事。
　　比如，她和聂阳的关系。
　　最初收留聂阳，是因为她初到异地，无着无落，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存在意义，能让自己不成天寻找一切虚无飘渺的机会回到未来，能让自己避免发疯的……精神寄托。
　　二00九年那位“聂阳”没有错，苏蕴明从来只是以己为先的自私女人。
　　过后两年的相依为命，聂阳的存在慢慢变得立体，他不再仅仅是她和这个陌生时空的联结纽带，他开始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弟弟，一个真心诚意爱着她的弟弟。
　　他是她的亲人。
　　门“吱”一声被推开，苏蕴明抬头，便看到吕殊怀。
　　这男人天生眼角斜飞，眉梢轻挑，即使此刻肃容，仍是带着几分风流意趣。
　　吕殊怀走近，一撩袍角，毫不避讳地坐到床上。
　　“说吧，”他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唰”一声挥开，急虎虎地扇着，边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像是走得急了，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斜着眼睛瞥过来，竟有种无分男女的嗔意。
　　苏蕴明看着这个轻佻的陌生人——他们仅仅见过一面，当然是陌生人——无来由地，她却想相信他。
　　不，或许此时此刻，任何出现在她面前的可能提供给她帮助的人，她都肯相信他。
　　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盔甲护身防人防己的苏蕴明，在绝望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愚蠢的轻信直觉的女人。
　　她垂眸看了一眼被袍袖遮掩的右手手腕。
　　不是为了手腕上的表，表上的“2009年6月30日19：32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时间。
　　只为那表带下那一圈青黑指印，那隐约而绵长的疼痛。
　　深陷皮肉，深入骨髓。


　　入京

　　元和六年，秋。
　　一辆“闵氏”车行的客运马车慢腾腾地沿着官道驰向帝都端桓的南门，车夫眼见快到目的地，抖擞精神连甩了几个响鞭，引得车厢内昏昏欲睡的乘客振作精神，四五只手同时掀起车帘，迫不及待地眺望大圣朝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传说中流光溢彩的繁华之地。
　　“看！”一名娃娃脸的年轻人指着西面远远流过的一条河，欢喜赞叹道：“是烟波河！”
　　众人随他所指望去，大白天，烟波河上却似笼罩着一层白雾，远望去不见波光粼粼，只依稀看到雾中有船徐徐行进，船上重楼飞檐，乐声隐隐，竟如缥缈仙境一般。
　　那年轻人看得入迷，摇头晃脑地道：“听说烟波河上有最好的歌伎，这乐声想必是姑娘们在排演曲目。什么时候能亲耳听上一曲，总算不枉此生。”
　　他旁边站着一条大汉，浓眉虎目，皮肤黑得像生铁，闻言咂了咂嘴，道：“没出息，老子起码得睡她十个八个这辈子才不亏！”
　　车厢内的乘客大多是粗人，再怎样好听的曲子当然比不得怀里的娘们儿，大汉这话一出，众人轰然大笑，纷纷出言附合，倒把那年轻人躁得满面通红。
　　马车汇入南门外临检的车流，车夫探头望了望长长的队伍，又抬头看一眼天色，索性把鞭子插回腰间，舒舒服服地倚住车厢，任凭两匹老马一步步往前蹭。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车厢内众人由兴奋而平淡，由无聊而烦闷，长途跋涉的疲倦重新占了上风，一个个东歪西倒地打起了瞌睡。
　　先前被众人嘲笑的年轻人独个儿气鼓鼓地缩在角落里，那黑大汉睡着后向侧方一倒，铁塔般的身躯将他挤得贴住车壁，呼吸不能，他拼命动手去推，却又哪里推得动。
　　年轻人一张本就红透的脸正憋得接近青紫，侧方忽然有人使力一拉，他身不由己地摔到那人身上，一边呛咳着大口呼吸，一边泪眼朦胧地回头看那大汉，兀自靠着车壁睡得香甜。
　　他好不容易喘顺了气，忽听身下有人淡淡地道：“兄台，该起来了。”
　　年轻人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还压着救命恩人，连忙爬起身，伸手去拉那人。
　　那人也甚大方，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慢慢地抚平衣褶，拂去衣上的灰尘。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车窗两侧，车帘随风轻轻晃悠，大约是未时，帝都的秋初初在荷叶边沿露出端倪，阳光依然暴烈，万物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姑……姑娘……”
　　“我是男人。”
　　那年轻人瞪大眼看着他的救命恩人，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确实是穿着男子的布衣，头发也绾在头顶，用几根布条随便系住，但那张脸……
　　那张脸有几分肖似女子，眉目疏淡，清秀有余，却称不上美丽，起码比年轻人家中的母亲和姐妹都差得远，只是在强光底下，这张脸却给他一种看不清的错觉，让他忍不住一看再看。
　　“咳，”青年咳嗽一声，年轻人蓦地醒过神，抱拳道：“在下夏慕生，敢问兄台台甫？”
　　那青年回他一礼，道：“我姓苏。”
　　“苏蕴明。”
　　苏蕴明根本不喜欢扮男人。
　　她当了二十八年女人，性别认同感极强，虽说每个月总有几天不方便，但有漂亮裙子和高跟鞋做补偿，这点不方便也可以忽略。
　　苏蕴明却意外地适合扮男人。
　　和大圣朝普通女子的娇小婉约不同，她身高一六八，肩宽腿长，走路大步流星，行事干净利落。事实证明，一旦丢掉漂亮裙子和高跟鞋，她这样的所谓女强人，做男人比做女人适合。
　　……悲剧哇。
　　又过了半个时辰，车厢里的众人陆续醒转，发现马车离城门口仍然遥远，耐性差的便开始骂骂咧咧，吵醒更多的人。
　　众人正没好气，忽听到“嗒嗒嗒”，异常清脆响亮的蹄声由远及近，从临检的队伍左侧不疾不徐地赶上来。
　　端桓的南大门分左、中、右，左侧门行人，右侧门行车马，中门平时不开，只有国家大典或者大军出征时才洞开。直通中门那条平直的大道称“中街”，大圣朝律例，平民误踏“中街”者“笞二十”，只有官员和皇亲贵胃才能在“中街”上肆意纵马或漫步。
　　苏蕴明默不作声地听着车厢内众人的议论，暗中记牢这些规矩，她自认没本事改变一整个社会结构，便不去考虑什么现代人的平等和尊严。
　　一直缠着她的夏慕生也安静下来，和众人一起听着那蹄声越来越近，也不知那马蹄是何种金属打造，每一下敲击的声音都像重重地响在众人心里，刺激血流加速。
　　更近了一些，有人忍不住撩起窗帘偷窥贵人，忽然低呼一声，颤声道：“是、是魏王……”
　　“魏王？”
　　“二殿下？”
　　“当今魏王？”
　　“废话。”七嘴八舌中，夏慕生突然出声，冷冷地在车厢内环视一圈，道：“这天下哪还有第二个魏王？”
　　“嗒嗒”的蹄声在极近的地方擦过马车，又保持着匀速逐渐远离。
　　车厢内众人在蹄声最近的一刻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那条黑大汉甚至直挺挺地跪在当地，直到蹄声远去仍不肯起身。
　　苏蕴明听出来，这位“魏王”是大圣朝当今皇帝的第二子，甚是贤德，平民也颇有受他恩惠的，所以明知他此去是直接入城，而他们还不知要等多久，众人却没有一句怨言。
　　忽然有一点好奇，苏蕴明抬手撩起窗帘，探头向前望去。
　　只见一队青衣结束的骑士，右肩后都悬着弓，左腰挂着刀，马后担着鹿、豚之类动物的尸体，显然刚刚狩猎归来。
　　领头的骑士似乎年纪甚轻，没有戴冠，一头乌发整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青色的绦子系紧，那绦子的尾端还各悬着一颗明珠，随着马背的起伏，两颗明珠在空中微微晃荡，骤眼看去似两团小小的晕光。
　　那骑士皮肤甚白，又穿着黑衣，愈发衬得露在外面的一截颈背白玉一般。
　　苏蕴明正看得入神，肩后被拍了一把，她转过头，却是夏慕生笑嘻嘻地道：“苏兄，小弟家在京城，苏兄不嫌弃的话，等下到小弟家盘桓一番，让小弟尽尽地主之谊。”
　　苏蕴明放下车帘，敷衍道：“抱歉，我还有事，下次吧。”
　　也就在这一瞬，中门前的魏王蓦然回首。
　　阳光暴烈，车帘轻轻在风中摇曳。
　　赶在戌时城门关闭之前，“闵氏”车行这辆长途马车终于进入帝都端桓。
　　“闵氏”的京城分行就在邻近城门不远，车夫把马车停在车行门口，早有三四名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催促乘客下车，向那些初次到京城的乘客推销与他们暗中有交易的客栈。
　　苏蕴明倒数第二个下车，身后跟着嘴皮子动个不停的夏慕生。
　　“苏兄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单找宿头便是件麻烦事，何不先到我家歇息？”夏慕生顿了顿，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毅然道：“苏兄若肯和我回家，我就介绍妹妹给你认识，我有三个美貌的妹妹，三个哦！”说着还竖起四根手指，想想不对，连忙收起一根。
　　苏蕴明侧头看他一眼，这话她倒是信的，夏慕生本就生得甚好，一张娃娃脸俊美讨喜，笑起来唇角还有两个笑涡，他的姐妹想必也是美人。
　　苏蕴明微微一笑，夏慕生以为她意动，大喜，却见她抱拳一礼，道：“告辞。”语毕头也不回地朝北行去。
　　入了南门只是进入端桓的外城，北面是内城的方向，而内城中央还有一座城中之城，正是大圣朝最尊贵和最重要的所在——九重帝阙。
　　夏慕生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望着苏蕴明远去的背影，直到西面传来整齐响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车行里各行其事的乘客、伙计、马夫全都被脚步声惊动，齐齐转头望去。
　　西面地平线上出现一行人，由于背对着渐落的夕阳，众人只能看清一行人差相仿佛的身形轮廓，令众人震惊的是，这行人每迈出一步，皆是同时抬脚，同时落地，步伐间距一致，甚至只发出一声脚步声！
　　在众人瞠目结舌地注视中，这行人行至近前，隔得近了，众人已能看清每个人不同的面貌长相，明明是极平凡乃至朴实的脸，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威然的威势，让人瞧了一眼便急忙转开，胆小的更是心头“怦怦”直跳。
　　一行人停在夏慕生面前，左端第一人上前一步，立定，右手握拳敲在左胸上，面无表情地道：“恭喜三少通过试练，十二虎狴恭迎三少回府。”
　　夏慕生看了他一眼，再望了望围成圈子看稀奇的诸人，苦笑了下，伸出一只手抓了抓耳朵，凑到那人跟前，小声道：“我说赵虎，五年没见，你们还是老样子。由此可见，家里那老头儿也过得不错。”
　　赵虎目视前方，依然面无表情地道：“老太爷身子康健，时常念及三少。”
　　“难怪我耳朵老痒。”夏慕生嘟囔着，又抓了抓耳朵，道：“赵虎，回家的路我还认识，不用你们这么兴师动众。不过来都来了，帮我个忙吧。”
　　他清了清喉咙，念道：“苏蕴明，男身女相，偏瘦，高约五尺一寸，和我乘同一辆‘闵氏’车马行信阳至端桓的马车来京，信阳口音，在南门通关时出示了信阳府的路引。”
　　赵虎脸上首次出现表情，疑惑地道：“三少是要我查这个人？”
　　“嗯。”夏慕生眯着眼睛笑了笑，露出唇角两个小小的笑涡。
　　“因为三少我不小心发现……他是东厂的人。”
　　将将初秋，端桓的天气与盛夏时变化不大，只天黑的时辰提早了，且没有盛夏时分绵长的余韵，前一刻还是晚霞漫天，一晃眼黑夜便已铺天盖地。
　　苏蕴明没有赶得及在天黑前进入内城，打听了剩下的路程不多，便随便找间客栈歇了下来。
　　数给掌柜三十枚铜币，苏蕴明又花一文钱买了两个馒头，便随着店小二上楼，直走到长廊最末，黑黢黢潮乎乎的“人字玖号”房。
　　点起油灯，就着茶壶里冷冰冰的残茶吞下两个馒头，苏蕴明把包袱里所有的钱都抖出来，颠来倒去地数。
　　不论怎么数，也只剩二十七枚天圆地方的铜币，二十七文钱。
　　苏蕴明叹口气，尚不够一晚的房钱，且不说内城的客栈必然贵过外城。
　　帝都居，大不易啊。苏蕴明站起身，一边摊开行李收拾，一边考虑赚钱的方法。
　　最简单的，便是找一份包吃住的工作。
　　找工作这事苏蕴明倒是不怯，她便是俗称“面霸”那一种人，从十九岁打工开始，每一份工作都能“手到擒来”。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苏蕴明想，如果大圣朝的面试官问她，你会做什么，她该如何回答？
　　十级钢琴？C++编程？LSAT170分？对了，还有一本新鲜出炉的律师资格证书？
　　苏蕴明扶额，她只能答：我什么都不会……
　　她俯身在床上收拾衣物，怀里滚出一件亮晶晶的物事，苏蕴明把它拈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
　　那是一块椭圆扁平的琥珀，竖向直径约7cm，横向直径4cm，呈明亮的黄色，中间凝着一只小小的飞蛾。
　　苏蕴明看了一会儿，打开行李里一个匣子，将琥珀放了进去。
　　这匣子是以前聂阳读书时候的文具，里面端正地放着文房四宝，苏蕴明千里迢迢带在身边，也有睹物思人的意思。
　　不过，此时见到文房四宝，苏蕴明更思出一些别的。
　　第二日一大早，苏蕴明收拾停当，下楼退房，顺便向掌柜打听了内城的路径，有何风俗掌故，避讳顾忌。
　　卯时出发，不到辰时便顺利进入内城。
　　入目便是一条笔直大道，宽达三米……丈许，在不必要精确的情况下，苏蕴明强迫自己适应新的计量单位。大道两侧俱是商铺，正当朝阳初上时分，一眼望去俱是映日生花的牌匾。来往车马行人不断，时不时有人被伙计迎入铺中，不久大包小包地满意而出。
　　这便是大圣朝的商业街了，苏蕴明想，不知算西单还是国贸。
　　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慢吞吞地蹭到街边一棵两人合抱的槐树背后，发出“悉悉簌簌”的声响。
　　片刻后，苏蕴明转出来，手中多了一截刚折的槐树枝，枝头挑了一块布，布上端端正正、秀秀气气地写了两列、八个字。
　　“代写书信、测字算命”。


　　帝都居，大不易

　　在落霞村的时候，由于苏蕴明姐弟对耕种之事皆不在行，免不了向村民求助，村民淳朴良善，向来是有求必应，逢到两人缺衣少粮，更没少接济他们。
　　为了报答村民，苏蕴明便经常帮他们代写书信。
　　她本就识繁体字，这两年经常翻看吴秀才借给聂阳的书，对大圣朝书面用语的行文造句勉强也算熟练，何况收件人和寄件人均不识字，遇到她白话的地方，反而觉得通俗易懂。
　　所以昨天夜里见到文房四宝，苏蕴明便想出代写书信赚钱，又觉得帝都的平均文化水平高于落霞村，恐怕找不到许多代写的客源，于是加上一条测字算命。
　　她模仿电视里见过的神棍架式，举着新鲜的槐树枝从商业街南头走到北头。这条街倒并不长，她放慢了步伐，也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到了街角的拐弯处，停在一间颇气派的酒楼门前。
　　这酒楼三层高，格局大方，细节处又极为精致，并不输给苏蕴明后世去过黄鹤楼之类。滴水檐下挂着一块横匾，上书两字：“鹿鸣”，墨迹淋漓，仿佛随时会滴下来一般。
　　这个典用得很浅，苏蕴明一看便知出自《诗经·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她站在道旁望了一会儿，慢慢地沿原路返回街南头，仍然没有人搭理。
　　苏蕴明不死心，再次从南向北行，故意更贴近商铺，一边走一边扬声道：“代写书信、测字算命，代写书信、测字算命。”
　　这次果然引来商铺内客人和伙计的注目，但大都瞥一眼便转开头，有个伙计还站到门口，挥手做势驱赶。
　　苏蕴明心下微有些沮丧，又喊了两声便住口，喉咙已觉烧疼。
　　她拖着脚步走到拐角处，停下来思量。
　　总结了一下开局失利，苏蕴明觉得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地点没选好，如今看来这条商业街更像国贸而非西单。二是硬件准备不充分，如果她手里有个铃铛，便能一路走一路摇铃吸引注意，不必出声吆喝。
　　想明白了这两点，苏蕴明看看天色尚早，决心亡羊补牢，先寻路到内城的贫民区，希望有机会接到代写书信的生意。
　　她抬头看天，却发现自己又回到鹿鸣楼门外，大堂内正对着门坐着一位相貌清癯的布衣老者，一手拈须，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苏蕴明心中一动，缓步走进去，朝老人作了个长揖，温言道：“向尊长问安。”
　　“唔。”老人却敛了笑容，仰面靠在椅背上，双目似闭非闭，竟打起了瞌睡。
　　苏蕴明也不恼，微微含笑地站在原地等待。
　　大约一柱香过后，老人忽道：“小子，你一身打扮不僧不道不儒，所学师从何处？”
　　苏蕴明不慌不忙地道：“小子非僧非道非儒，所学皆为家传。”同时在心里默默加上一条：第三，包装不够。
　　“哦？”老人张开眼，似乎有了点兴趣，道：“你不通易数？”
　　苏蕴明摇头，道：“易理博大精深，小子才疏学浅，无颜涉及。”
　　她左手举高了布招子，右手指了指上面“测字”两个字，道：“小道而已。”
　　老人想了想，手指蘸了杯中酒水，在桌面写了一个字，道：“口说无凭，你且试来。”
　　“是。”苏蕴明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礼，这才挪到近处，仔细看了看那个字。
　　是一个“秋”字。
　　老人道：“你便猜猜我的身份。”
　　苏蕴明沉吟片刻，道：“先人造字，以‘火’喻秋天成熟禾谷之形，‘秋’，即禾谷熟也，有收获、安歇之意。尊长字体圆润，见丰盛而无萧索，更具福兆。”
　　“至于尊长的身份……”苏蕴明微微一笑，轻道：“得罪。”伸手也到酒杯中蘸了蘸，在桌面上慢慢地写了四句诗：“不着衣冠数年，水云深处好眠。平生无官自乐，第一骄人秋天。”
　　老人见着这四句诗，默然半晌，苏蕴明依然含笑侍立一旁。
　　“再来。”老人忽地双眉一扬，也不说她是对是错，又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道：“测一测老夫今年的气运。”
　　苏蕴明定睛看时，却还是一个“秋”字。
　　她不禁看向老人，老人也正盯着她，面色端凝，一双细长的老眼半开半闭，掩住眼底精光。
　　苏蕴明低下头，一边蘸酒在桌上写字，一边道：“自‘夏’而‘秋’，繁盛之极也。然天地有知，气运流传不歇，‘秋’过了即是‘冬’，‘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老人见她所书，仍旧是四句诗：“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秋月明，空照一天雪。”
　　“吹灯秋月明，空照一天雪。”老人喃喃念了几遍，突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酒楼。
　　苏蕴明望着他的背影，双手抱拳，又是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苏蕴明回头一看，却是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下颌留着三绺墨黑的长须，显得颇为潇洒。
　　中年文士友善地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小袋子，笑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你还说你不读《周易》？”
　　苏蕴明向他作揖，文士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出去，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先前隔壁桌的食客。
　　目送众人走远，苏蕴明这才拉开手里的袋子，向内觑了一眼。
　　大约五、六块碎银，统共不到五两，已是极可观的横财了。
　　苏蕴明笑了笑，心里禁不住有些得意。所谓“测字算命”，不过是一点心理暗示和神秘主义，她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再加上注意观察，大胆假设，善用推理，不必福尔摩斯的本领也能自圆其说。
　　比如这位老人，虽然外面一身布衣，袖口宽大，却能看到丝绸里衣的边子。且不说坐在邻桌，却频频向这边注目的中年文士几名明显的随从，单老人那副自然而然颐指气使的气势，便定非常人。
　　若在别地，苏蕴明或许还猜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财主，但身在帝都端桓，天子脚下，没点份量的人谁敢横？
　　所以苏蕴明猜他是官身，或者曾经是官身，反正袁随园的诗摸棱两可，可以理解为‘已’，也可理解为‘欲’，像他这种人，自恃身份，不会强要她解释清楚。
　　至于后面再测的那四句诗，纯属是她胡掰，道理自然是对的，诗也依然是袁公的，到底测出了什么，便是看山看水，各有境界了。
　　中年文士紧赶慢赶，终于追上老人。老人瞥他一眼，道：“这便是小三子动用虎狴去查的人？”
　　“是。”中年文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三少怀疑他是东厂的人。”
　　“胡闹！”老人啼笑皆非，“难道小三子以为他是……”他突然刹住，想起适才的四句批语，心里一阵不舒服，脸色又变得难看。
　　“告诉小三子，这人先看着，轻易不要动。”
　　“是。”
　　另一边，苏蕴明揣好钱袋，在老人留下的席面上拿了一只干净的酒杯，拎起酒壶，慢慢地斟了一杯酒。
　　酒色澄黄，香气四溢。
　　靠着无名老人慷慨的馈赠，苏蕴明总算能在帝都立住脚。
　　她花了三天时间在内城四处游荡，最后选了城北的“失印巷”定居。失印巷的名字古怪，据传前朝有贪官途经此巷，被一位侠客盗走官印，最终落得罢官的下场，百姓为了纪念这位侠客的功绩，便将此地命名“盗印巷”，后因官府干预，又更名“失印巷”。
　　苏蕴明听到这荒唐的传说，只是笑了笑，她学法律出身，对以武犯禁的所谓侠客没什么好感，但她也明白，身处等级森严吏治黑暗的年代，老百姓面对强权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被拯救。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苏蕴明在失印巷赁下一间房，房东是一对王姓的寡母幼子，她原以为那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王氏有四十来岁，后来才从邻居口中得知，王氏只有二十七岁，竟比她还小一岁。
　　王氏的儿子今年七岁，连名字都没有，他娘只会“心肝肉儿”的想到什么叫什么。王小盆友瘦得伶丁，显得头大身子小，偏又是巴掌大一张小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苏蕴明喜欢这孩子，每当他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偷看她，她便想起聂阳。
　　所以当王氏窘得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地求她教儿子识字，苏蕴明一口答应下来。
　　失印巷邻近“见月寺”，后者是端桓四大名刹之一，每年浴佛节时，香火鼎盛，半城之外都能望见香烟缭缭而上。即使平日里也多有善男信女来来往往，虔诚礼拜。
　　苏蕴明选中失印巷居住，除了房租便宜，周围住户皆是不识字的贫民、代写书信的潜在客源，往见月寺必经失印巷也是原因之一。
　　这日一大早，苏蕴明告别了去大户人家做浆洗女工的王氏，一手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吃饭的家伙，一手牵着王小盆友施施然出门。
　　不过走了十来步，她停在巷道里一处略微凹进去的地方，小心把留在此处的一张三条腿的小木桌支起来，紧靠着巷壁放平，再拖出桌子下面的瘸腿椅子，用王小盆友递来的石块垫得稳稳当当。
　　收拾停当，苏蕴明这才把带来的篮子放到桌面上，从篮子里依次拿出布招子、铃铛、文房四宝。
　　她挂起“代写书信、测字算命”的布招子，一边磨墨一边等待，王小盆友坐在她脚边的地上，拿着铃铛摇一摇，稀罕地探脑袋往铃口里瞧一会儿，又摇一摇。
　　与往常一样，苏蕴明的生意不错，近中午的时候已帮人写了六封信。附近的人喜欢她，主要是她收费便宜，不论多长的信都只收一文钱，且不像别的先生那样惜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让人觉得钱花的值。
　　不过苏蕴明也有他们不了解的怪癖，每次写信之前，她都会向他们打听一个皮肤很白的俊秀少年，写完信后，也会在后面附上，如果见到这样一位少年，请一定要来信通知，必有重谢。
　　自然会有人问她这少年是谁，苏蕴明总是叹气，答是她唯一的亲人，在意外中失散的弟弟。众人心下恻然，免不了出言安慰，下次来光顾的时候也会关心地问上几句。
　　午时刚过，苏蕴明抬头望了望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阳，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又打开篮子，取出一个干巴巴的窝头。
　　大圣朝的普通人一天只吃早、晚两顿饭，苏蕴明对此倒没所谓，二00九年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她就经常性不吃午饭。但聂阳在发育期，苏蕴明怕他营养不良，口粮再少也要给他凑足一天三顿。聂阳却只盯着她，她不吃他便不吃。久而久之，两姐弟每天饮食规律，倒把苏蕴明的顽固性胃病养好了。
　　苏蕴明盯着窝窝头出了一会儿神，眼前忽然一晃，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凑过来，大眼睛绕着窝头溜了一圈又一圈。
　　她伸手把窝头掰开，大的一半递给王小盆友。
　　王小盆友摇了摇头，把比脸更脏的手指头含进嘴里，又摇了摇头。
　　苏蕴明把他的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半块窝头放进他掌心，转头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细细的咀嚼声，苏蕴明笑了笑，捏碎了剩下的窝头，慢慢地放进嘴里。
　　吃完饭，仍然没有客人，苏蕴明开始教王小盆友识字。
　　她不知道大圣朝的儿童启蒙该用什么书，身边只有一本聂阳用过的《孟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挑笔划简单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硬教。
　　教完今天的字，苏蕴明让王小盆友用尖石块在地上抄写十遍，再默写至今教过的总共二十七个字十遍。
　　王小盆友年小力弱，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记心甚好，居然没有出错。
　　苏蕴明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王小盆友的大脑袋以示鼓励。王小盆友在她手下眨巴着眼睛，忽然道：“师傅，给我取个名字吧。”
　　这孩子连内向寡言都像极聂阳，难得听他开口，还是用清亮的童音叫她师傅。苏蕴明蹲下身平视他，道：“好。”
　　她仰头想了想，烈日当空，晃得她眼前只剩明晃晃的光圈，她眯起眼，道：“既然你的启蒙是《孟子》，我也用《孟子》为你命名。”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她背完这段话，低头看着王小盆友的眼睛，仿佛透过这孩子认真单纯的眼睛，看见多年以前的另一双懵懂黑眸。
　　苏蕴明轻声道：“这段话的意思是，我们首先要努力地活着，然后要努力地有意义地活着，如果有一天，失去了活着的意义，那么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话音未落，后方传来一声女子轻笑，脆生生如银盆滴水，煞是好听。
　　那女子笑道：“你们听到没有，居然有人如此曲解《孟子》，亚圣有知，怕是要发雷霆之怒，降下霹雳来清理门户了！”
　　她说完又笑，跟着响起另两人的笑声，似是一男一女的年轻人。
　　苏蕴明没有理他们，王小盆友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猜到他们在奚落师傅，小脸立刻鼓成包子，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就想冲过去。
　　苏蕴明一把拉他回来，伸手刮了下他的小鼻子，温言道：“你以后就叫‘生义’吧，王生义。”
　　身后那女子又笑道：“生哥哥、义哥哥，这孩子的名字正好从你们那里一人取了一个字，我看倒比你们的名字好。”
　　一个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苏蕴明心头一动，徐徐站直身，回过头，果然看到夏慕生在无奈地抓着耳朵，身旁是三个与他年龄相若的男女。
　　苏蕴明向那三人一眼望去，先见着一个人。
　　见着这个人，她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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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除了肤白，眉眼身形并不如何出众，披着一件平平常常的青色长衫，站在俊美的夏慕生身旁，暗淡得似乎根本没法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苏蕴明一眼看去，却不由自主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苏蕴明很小的时候，家里客厅的墙上曾经悬着一幅长卷。
　　因为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并没有好好养护保存，很快便覆满灰尘，家里人也懒得清理，直接卷起来扔掉。
　　苏蕴明后来回忆，只记得画上大片的留白和用极细极浅的墨色勾勒出的树影。
　　苏蕴明见着这个人，忽然便想起那幅画。
　　她盯着人看得太久，当事人低眉垂目，恍若未觉，适才出声的姑娘却最口没遮拦，当下又叫道：“小子，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与她同时，夏慕生惊喜地叫道：“这不是苏兄吗？”
　　苏蕴明转头，先看向那女子。与声音相衬，那是个极美的少女，一袭鹅黄纱裙衬得肌肤莹润，她正侧头惊讶地瞪着夏慕生，右颊天生了粒小小的美人痣，愈显得娇俏活泼。
　　苏蕴明又扫了眼余下的一男一女，只比夏慕生和那少女稍逊几分，也是出色之极的人物。
　　夏慕生已大步过来，热情地伸臂便抱，苏蕴明及时退了一步，王生义小盆友跑过来抱住师傅的腿，戒惧地望着几个陌生人。
　　夏慕生没抱到人，他变招甚快，中途改抱为揽，想把右臂挂到苏蕴肩上。苏蕴明拖着王生义再退一步，他便又捞了个空。
　　“苏兄，”夏慕生脸皮够厚，倒也不觉尴尬，失望地垮下肩膀，道：“苏兄还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苏蕴明微微一笑，如同所有内敛的人遇到外向的人，她不习惯夏慕生的自来熟，但并不讨厌。夏慕生娃娃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变，转瞬又快活起来，指着另三人介绍给苏蕴明：“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大哥慕义，二哥慕凡，四妹悠悠，五妹依依。”又对三人道：“这位便是我在路上结交的苏兄。”
　　“三哥！”一直未发言的夏悠悠微红着脸嗔道：“哪有把女儿家的闺名报出去的！”
　　见夏依依也瞪圆了一双杏眼，夏慕生干笑两声，倒退着走到苏蕴明身畔，转过脸冲她挤眉弄眼。苏蕴明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鬼鬼崇崇地道：“怎样，我说过介绍妹妹给你认识，没有食言吧？”
　　苏蕴明一怔，旋即失笑，摇了摇头，向夏家兄妹拱手为礼。
　　夏家兄弟都回了一礼，夏悠悠也腼腆地福了福，只有夏依依“哼”了声，视若无睹地扭过脸去。
　　苏蕴明也不以为意，她原就怀疑夏慕生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此刻见他们一行人俱都衣衫鲜亮人品俊秀，哪还猜不到其后背景非凡。
　　而她现在最需要避免的，便是节外生枝。
　　打完招呼，苏蕴明拍拍王小盆友，回身就开始收拾东西。等她三两下把笔墨纸砚等装进篮子里，王生义已经收好三条腿的桌子和瘸腿的椅子，乖乖地举高手等着她来牵。
　　夏慕生在旁边自得其乐地唠叨些他如何可怜的爷爷不疼爹爹不爱，如何久不回京城好玩的地方路都不识得了之类的废话，一个不留意，那一大一小师徒已经牵着手走到巷子深处了。
　　夏慕生一愣，张口欲呼，忽见斜刺里黄影一闪，有人横身拦在两人身前。
　　挡路的是美少女夏依依，板着一张俏脸，双手环胸地瞪着苏蕴明，目光中隐含怨恨。
　　虽然同为女人，苏蕴明对某些同性的心理活动一向捉摸不定，当下一挑眉，意示询问。
　　夏依依不屑地睨她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忽又笑起来，她本就生得美，这笑容天真欢愉，真如鲜花盛开一般。
　　她笑道：“咱们来打个赌吧。你不是懂测字吗？我写字，你来测，生哥哥他们做评判，只要你赢了，这些银子都是你的。”
　　苏蕴明瞥了眼她手里的钱袋，目测不止五两，不动声色地道：“若是我输了呢？”
　　夏依依又是抿嘴一笑，甜蜜蜜地道：“那你就听我使唤，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夏慕生四人走近，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夏慕生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夏慕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肩膀，夏慕生浑身一震，硬生生把话吞进肚里。
　　苏蕴明没有错过那两兄弟的小动作，她看过去，夏悠悠神色不忍，连一直低着头的夏慕凡都眨了眨眼，缓缓抬头。
　　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蕴明一震。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静”的目光！
　　那几乎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目光，那更像是深山的一泓清泉，像是静夜的一抹月光，像是、像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依然是平常的眉眼，配上那样的目光，整个人变得柔和温润，便如一块静静散发晕光的玉石。苏蕴明心里叹道，原来这便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人诚不欺我。
　　“小子！”夏依依的怒斥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你看够了没？”
　　苏蕴明回首看她，却见她目中怨恨之意更盛，心中微微一动。
　　尚未出声，王生义突地挣脱她的手，飞扑向夏依依，一边手拍脚踢，一边大喊：“不许你吼师傅！坏人！欺负师傅！坏人！”
　　夏依依猝不及防被他扑到，一时挣脱不开，眼见王小盆友的脏手脏脚在鹅黄纱裙上留下越来越多的污迹，她尖声叫着，竟举高右手，狠狠地劈向王生义后脑！
　　“快住手！”
　　“不要！”
　　“依依！”
　　几个人同时出声，苏蕴明站得最近，倾身一把将王生义揽进怀里，夏依依那掌便结结实实轰到她脸上。
　　“啪！”声音响亮，效果立竿见影，苏蕴明脸上迅速浮出五指红印。
　　夏慕生第一个扑上来，伸手就来扳她的脸，苏蕴明又想躲，被他狠瞪一眼，许是离得太近，竟唬得她动作迟了一拍，被他捏住下巴，转过脸察看。
　　苏蕴明看不到自己的脸，从夏慕生的表情推测，伤痕必定非一般狰狞。她没法转头，只好就着仰脸的姿势道：“夏小姐，我跟你赌。”
　　话刚出口，下巴上忽然一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夏慕生放开她，退开一步，娃娃脸上神色复杂，凝眸看了看她，又扭头去看夏依依。
　　夏依依正自顾生气，叉着手任由夏悠悠帮她整理纱裙上的污渍，闻言“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道：“只要你肯和我赌，输了钱归你。”
　　苏蕴明低下头，手上用了点力，拉住又想冲出去的王生义，仿佛漫不经心地道：“我不要你的钱。”
　　夏依依一怔，苏蕴明慢慢地一下一下抚着王小盆友的背，摸了摸他的头，又道：“只要你输了，也任我处置。”
　　夏依依咬着唇，眼珠转来转去地思量，半晌，道：“可以，但是我不写字，我说一个字你测。”
　　“好。”苏蕴明干脆地同意，道：“出题吧。”
　　夏依依粲然一笑，推开夏悠悠，向前走了两步，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高，翘起水葱一般的食指在空中写字。
　　她一个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却装出这等古板老夫子的举动，看着煞是可爱可笑，在场诸人却没有一个浮出笑容。夏慕生不时看向苏蕴明，却像是被她脸上红痕刺伤一般，又飞快转过头。
　　夏依依写完字，娇俏地偏了偏头，几绺发丝拂过她形状优美的颈项，连苏蕴明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时众人都看出她写的什么字，夏慕生快人快语，道：“是个‘木’字。”说完忍不住又看了苏蕴明一眼，就他想来，被测的字笔划越复杂越容易编出令人信服的话——他是不信苏蕴明真有本事测字算命——“木”字只有四笔，过于简单，根本无从入手。
　　苏蕴明平静地看了眼虚空中并不存在的那个字，转眸看了看夏依依，道：“请问夏小姐，所询何事？”
　　夏依依又偏了偏头，似在思考，忽地一击掌，笑眯眯地道：“你就来测一测我现在想什么吧。”
　　简直是无赖的命题！夏慕义皱了皱眉，夏慕生抽一口冷气，苏蕴明听到夏悠悠发出半声低呼，另半声被她及时掩住，她侧头对这位好心的姑娘笑了笑，倒惹得她红着脸低下头。
　　苏蕴明有意无意瞥了夏慕凡一眼，这位仁兄半侧身站在夏慕义左侧两步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凭他目光的焦距，她敢肯定他只是在发呆。
　　很正常，她想，帅哥也有发呆的权利。
　　苏蕴明看向夏依依，平静地道：“夏小姐此题未免有失公允。”
　　夏依依扬了扬下巴，得意地道：“你现在认输也行啊，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你力不能及的事。还有，虽然你逞强说不要钱，本姑娘可没那么小气，说出的话从来算数。”
　　她如此占了便宜还卖乖，夏慕生绷着脸蠢蠢欲动，夏慕义无奈，只得又探手按住弟弟肩膀，比先前更用力地拍了拍。
　　那边苏蕴明却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必。”她蹲下身，似乎很困难地思索着，王生义在她怀里仰起大脑袋，像是感染到师傅的痛苦，小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苏蕴明又考虑了一会儿，迟疑地道：“此题答案只在小姐一念之间，这样吧，也无须夏公子各位评判，请小姐发誓，若我料中小姐所思所想，小姐却不肯承认，那此事便永远不可能成真。”
　　她此言一出，仿如神游物外的夏慕凡蓦地投来一眼，他目光静远，看人的时候倒像人不是人，只是山水草木一般。苏蕴明却像是等着他看这一眼，迎着他笑了笑，神色自如地颔首。
　　夏慕凡一怔，不由又看了看她，这一次目光中添了些活气，似乎总算看清面前是个人，还是个能引起他注意的，与其他芸芸众生不同的人。
　　两人这片刻的对视落入旁人眼中，反应各不相同。夏慕义和夏慕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夏悠悠明眸如水，来回睐着两人，却是在苏蕴明身上停留较久；夏依依几乎咬碎了银牙，恨声道：“好，我发誓！你若是再测不出，可没什么藉口了！记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苏蕴明回头看她，这美丽的女孩子目光中的怨恨如有实质，她几乎感觉到肌肤的刺痛。她忽然有些微好奇：如果她输了，小姑娘会让她做什么？
　　可惜，这或许是永远的谜了。
　　苏蕴明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揉散王生义眉间小小的褶皱，轻声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在场诸人皆出身世家，熟读诗书，苏蕴明吟出第一句，众人便知是先秦古歌《越人歌》，是说一位少女暗中仰慕身份悬殊的上国君子，终于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乘着为他划船的时候婉转唱出她的情意。
　　众人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都转头去看夏依依，此时此地听到这首古曲，她的心思可谓昭然若揭。
　　夏依依脸色苍白如纸，待要否认，却是红唇颤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救命

　　“你赢了。”夏依依在众人的眼光中挺直脊梁，苍白的俏脸上带着倔强的神情，眼睫和嘴唇都颤抖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按照约定，我任你处置。”
　　夏悠悠面露不忍，她是个善心的姑娘，前一刻还在为苏蕴明担心，此刻又同情了夏依依。她微红着脸看向苏蕴明，娇怯怯地道：“苏相公，不知你要依依做什么，我能不能……能不能替她……”
　　“抱歉。”苏蕴明歉意地对她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有办法。”
　　苏蕴明牵着王生义往前走了两步，她和夏依依本就隔得近，这下更是不到一臂宽的距离，触手可及。
　　夏依依猜到她要做什么，杏眸中惊惶、恐惧、愤怒、怨毒种种情绪变化……难为她依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一举一动。
　　三个男人也隐约想到苏蕴明的目的，夏慕凡只看着苏蕴明，目光越来越充满生气，简直是兴致盎然，夏慕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一掌推在夏慕生背上。
　　夏慕生一个趔趄冲出来，刚好挡在苏蕴明和夏依依之间。
　　“苏兄，”夏慕生皱着娃娃脸，哀怨地瞪了不讲义气的夏慕义一眼，转头又嘻皮笑脸地拦着苏蕴明，“小妹子不懂事，我知道苏兄不会那么小气，像个睚眦必报的娘们儿一样——”
　　话没说完，苏蕴明抬眸看向他身后，忽地面露惊异，夏慕生本能地回头，耳边立时听到“啪”一声脆响。
　　他飞快转头，苏蕴明慢慢地收回手，轻声道：“我说过，我没有办法。”
　　“谁叫我就只是个睚眦必报的娘们儿。”
　　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诸人，她握住王生义举高在空中的小手，缓步从容地走入巷道深处。
　　为了安全，苏蕴明没有直接回到王家。
　　她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发现距离见月寺不远，她住进失印巷不久，还没参观过这座名刹，当下领着王生义晃悠晃悠地逛了过去。
　　时近申时，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大都是进香归来的善男信女，经过她们一大一小，都要多看上一眼。
　　王生义最怕陌生人，一下子被这许多陌生人注目，吓得死死抱住师傅的腿，小脸埋进衣衫的褶皱里，几乎是被一步一步拖着往前走。
　　苏蕴明却知道是脸上的伤痕惹事，吸引的目光越多，证明伤痕越可怖。她偏要若无其事地笑着，还向每个看她的人颔首示意。
　　她伪装得很好，但再好的伪装也骗不了自己。苏蕴明清楚的知道，她在生气，很生气。
　　如果不是气昏了头，她犯不着得罪那个明显有背景的夏依依，不懂事的小女孩儿她见过还少吗，笑一笑就算了，江湖凶险，她们将来自会为自己的不懂事负出代价。
　　可是，夏依依那一巴掌，是真的把她打懵了。
　　苏蕴明活了二十八年，前面二十年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儿，严厉如苏父也没沾过她一根指头。出社会六年，职场搏杀无所不用其极，但大家都是文明人，暗地里硝烟弥漫，见面仍然亲亲热热。就算两年前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空，靠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她一路走来也算平顺，有资格教训她的如吴秀才夫妇，别说动手，连大声骂一句都没有。
　　——夏依依，她凭什么！
　　苏蕴明长了一张柔和清秀的脸，面上常带三分笑意，做事冷静有条理，待人谦逊有礼貌——其实熟识她的人都知道，此人记仇、任性，生平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见月寺方圆二十余里，仅论面积，在端桓四大名刹中排行最末。
　　寺院的建筑也与别地不同，闹中取静，一带灰仆仆的围墙上随随便便开了个豁口，露出一株陈年老柏青郁色的枝丫来。
　　苏蕴明抬脚跨步，这一步竟没有迈动，她无奈地俯身，把那个巴在她腿上的小累赘扯下来，好好地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这才顺利通过豁口。
　　豁口内是一条苍松翠柏的夹道，明明见到善男信女往来，四下里却奇异的静谧无声。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地撒下来，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点缀着掉落的针叶，王生义好奇，弯腰捡了一把在手中玩耍。苏蕴明深吸口气，感觉空气中似乎也带了禅意。
　　两人慢慢地穿出夹道，拐一个弯，便望见正式的山门。
　　见月寺的山门并不巍峨，比起平常富贵人家的大宅还要稍逊几分。普普通通的寺院格局，朱墙灰瓦，两翼并举，中间开了山门，连台阶都没有。
　　仍是没什么人，也不知刚才那些香客都去了哪儿。苏蕴明走到近前，山门内转出一名年轻的僧人，不言声递给她一柱香，她一怔，僧人默然合什，又指了指靠墙的一块木牌。
　　苏蕴明本以为又是劝人捐香火钱的所谓“募善”公告，随意瞥了一眼，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木牌上不嫌罗嗦地写了一堆白话，大意是礼佛存乎一心，在家和在寺里没什么不同，劝香客无谓专程到寺里来磕头，更无须花冤枉钱购买香烛，如果实在想拜，寺里免费赠送一柱香，意思意思佛祖就收到了云云。
　　这无厘头的告示看得苏蕴明目瞪口呆，指着那木牌最下面的署名“恩济”，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位是……”
　　“本寺方丈大师。”那僧人平静地答道。
　　苏蕴明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通大白话说得至浅，道理却是至深，且其中透露出真正悲天悯人的胸怀，不由地也合什一礼，真心诚意地赞道：“大师慈悲。”
　　那僧人微微一笑，苏蕴明接过他递来的香，从他身侧走进山门。
　　进门先是一小片广场，铺着平整的青条石，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仍有顽强的小草从石缝中露出脑袋尖来。
　　广场正对着一屏高达丈许的汉白玉碑，据说是当今天子御笔亲书，碑后便是大雄宝殿。
　　汉白玉碑左侧不远长着一株老松，也是今上亲手所植，只有双掌合拢粗细，树皮却皲裂得厉害，针叶也落得稀稀疏疏，就像是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死去的老人。
　　苏蕴明走到碑前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结论是——看不懂。
　　今文她都只能看懂八分，何况这种骈四俪六的仿古文，当下无趣地从碑后转出来，想去大雄宝殿逛逛。
　　她望向那朱漆鲜明、黄瓦闪亮，见月寺内唯一符合四大名刹气派的大雄宝殿，却望见一个人。
　　这个人，她不久前，刚见过。
　　见月寺内，一名披着袈裟的僧人伴着两名男子走出大雄宝殿，走在前方的男子侧首与僧人说着什么，僧人摇了摇头，他便微微地蹙起眉，低垂了眼眸。远远望去，他周身都笼罩着淡淡的忧悒之色，便如隔了烟波河上的薄雾一般，朦胧得不像真实的人。
　　苏蕴明没料到，时隔不到一个时辰，她再次见到夏慕凡。
　　转念一想，苏蕴明便明白，夏慕生一行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失印巷，除非人家本来的目的就是穿过失印巷到见月寺，中途碰到她，不过是双方都意料之外的倒霉事。
　　至于夏慕凡为何比她先到达见月寺，苏蕴明猜测失印巷与见月寺之间还有一条捷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一路行来，遇见的香客愈来愈少。
　　夏慕凡身后跟着的人像是夏慕义，夏慕生和两个小姑娘都不在，苏蕴明估计夏依依今天不会再有参观名刹的心情，夏慕生充当护花使者，陪两个弱女子回去也是应该。
　　想通了这些，苏蕴明又抬起头，远远望向大雄宝殿前的夏慕凡，他正合掌向大殿正中的释迦牟尼像礼拜，一阵风来，衣衫和头发迎风轻轻飘扬。
　　为了避开夏慕凡二人，苏蕴明带着王生义小盆友绕到见月寺后方草草逛了一圈便原路返回，从山门出去，又遇到那名僧人。
　　苏蕴明初时不觉得，适才在见月寺内也见到不少僧人，皆与这位僧人不同，此刻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
　　见月寺中的僧人，连扫地僧在内，人人今天都穿上了折痕明显的崭新直裰，据路过的香客讲，是一位贵人所捐，因为这位贵人来头太大，僧人集体穿着以示恭谨。
　　而苏蕴明眼前所见，这名僧人却穿着半新不旧的衲衣，手腕上缠着的一串木头佛珠也颇残破，不知已用了多少年头。
　　那僧人甚是年轻，约莫二十岁左右，身形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与苏蕴明差不多高，看人时总是微微垂首，苏蕴明只能看清他一双极黑的眉，眉峰突起，带着执拗的感觉。
　　苏蕴明在他面前停了一停，发现自己逢殿不入，见佛不拜，手里仍然拿着进寺时受赠的那柱香，微有点尴尬，讪讪地把香递还给他。
　　那僧人平静地接过，转身放入一只木箱里，再从箱中取出一本书，双手捧着递给苏蕴明。
　　苏蕴明连忙也是双手接过，见封皮上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一笔极漂亮的颜体，随手翻了翻，却是手抄的瘦金体小字，整齐洁净，不见一点跑墨和污笔，装订得也甚是仔细。
　　那僧人道：“此乃一位居士亲笔誊写，这位居士的父亲病重，他发下宏愿，誊写一千遍《地藏菩萨本愿经》为父亲祈寿。施主收下此经，便是助他一份愿力。”
　　一千遍……苏蕴明轻轻抚摸经书，想起了遥远时空中的父母，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至痛莫过于此。
　　她将经书珍而重之地收好，转身欲行，忽又顿住，回身向那僧人行了一礼，道：“请问大师如何称呼？”
　　“不敢。”那僧人依然没有抬头，合什还礼，淡淡地答道：“小僧空性。”
　　出了见月寺，天色渐暗，苏蕴明算了算，酉时过了，王氏很快便从上工的人家返来，她得赶快把人家儿子带回去。
　　王生义年纪太小，早就走不动路，大脑袋一点一点，累得打起了瞌睡。
　　苏蕴明试着把他抱起来，七岁的孩子少说也有三十来斤，她只走了两步便听到腰骨传来“咯嗒”一声，吓得她赶紧把人放下地，皱着眉按摩了半天老腰。
　　实在没办法，苏蕴明想起母亲讲过她小时候的笑话，依样画葫芦，向路过的小贩卖了个糖饼儿，往王生义鼻子边一绕，小盆友“刷”一声张开了眼。
　　好不容易哄着王生义自己走路，苏蕴明怕他半路又撂摊子，向卖糖饼儿的小贩打听了，带着王生义抄捷径往回赶。
　　这条路比她们行来的那条偏僻许多，途中还要经过一带荒无人烟的小树林。苏蕴明偶尔抬头，天色黑得越来越早，云层聚拢在西边，偶尔钻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咸蛋黄似的夕阳。
　　如那一天与聂阳赶集回来的美景，她再也未曾见到。
　　一大一小在小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苏蕴明不时瞧一眼王生义，好在他舔着糖饼，总是精神奕奕的样子，倒比她走得还稳些。
　　随着夕阳西下，树林里光线越来越暗，苏蕴明捡了几段枯枝扎到一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了几下燃着了，点燃枯枝，制作成一个火把。
　　火把刚点着没多久，树林里天然的光线已全部收敛，似乎除了她手里小小的一团光明，周围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虽然已在这个时空生活了三年，苏蕴明仍是不习惯这种纯然的黑暗，毕竟她生活在光污染严重的时代，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霓虹在闪烁。
　　叹了口气，苏蕴明拉着王生义的手紧了一紧，步伐迈得更大，走出树林后应该会好些，希望今天有月有星，至少不再有这种被如有实质的黑暗挤压的窒息感。
　　苏蕴明边走边在心里默算距离，将将到达树林边缘，忽然耳边传来人声。
　　有人微弱，但清晰地叫道：“救命！”
　　苏蕴明陡然刹住脚，由于太过突然，被她拉着手的王生义失去平衡，一头撞在她身上，糖饼零零碎碎地撒了她一身。
　　“救命！”那人又叫。
　　苏蕴明木木呆呆地站着不动，王生义勇敢地站直身，勇敢地捡起一大块糖饼碎片，勇敢地塞进嘴里。
　　“有没有人？救救我！”
　　苏蕴明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她测字算命是因为她只能靠这个混口饭吃，在二00九年，她从塔罗牌到星座血型全都不屑一顾。
　　她相信一切客观事件的发生必有其现实逻辑，她鄙视用神秘主义解释一切的行为，她认为这只是一种舍难就易的逃避。
　　她不信佛，不信上帝，不信真主，所有已知的宗教和无数大大小小的神灵她都不认同，她尊重信仰，但她没有信仰。
　　所以，即便是以无限接近于零的机率从千年以后穿越到这个时空，她仍然认定这只是意外事件，而非“神迹”。
　　可是，若非神迹，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在这危机重重的树林里，时隔一年之后——她会突然听到聂阳的声音！？


　　魏王

　　“救……救命……”
　　疑似聂阳的呼救声还在继续，且愈渐衰弱，苏蕴明定了定神，先把王生义牵到最近的一株大树后，叮嘱他乖乖等她回来，见他点头，这才举着火把循声而去。
　　苏蕴明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再隔两年她也能认出聂阳的声音，但人的感知能力太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尤其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她又想起了聂阳离奇失踪的那一夜，想起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迷茫。她在前进中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
　　苏蕴明越走越快，火把的光在快速移动中有一瞬间延迟的残影，仿佛拖着一条光明的尾巴。脚下忽然踩到异物，她踉跄了下，发出“啪”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
　　在这一声中，黑暗里猝然扑出一条身影，如一头强壮而敏捷的猛兽，毫无反抗余地地将苏蕴明扑倒，翻滚了两圈，黑影支起半身，右手扣住她的喉咙，低声道：“动我就杀了你！”
　　火把在两人滚动中脱手飞出，跌跌撞撞地落到远处，溅起几许火星，渐渐地熄灭，四周再次只余下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树林的地面铺满了落叶，苏蕴明没有受严重的伤，黑影虽然压在她身上，却似乎并不重，她听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声音，面上还能感觉他的头发和气息微微拂动，不禁颤声道：“小阳，是你吗？”
　　黑影似乎一愣，压制她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苏蕴明乘机举高右手——手里捏着她从怀中取出的防水表——按下照明键。
　　强光！对不习惯电力照明的古代人来说，堪比小小太阳的强光在黑黢黢的树林中骤然亮起，一时间目为之盲。
　　黑影一手遮眼，另一只手却没有捏碎苏蕴明的喉咙，只是听声辨位，挡住她的拳打脚踢，身体贴得更紧，遏止她的挣扎。
　　所以，等两人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同时睁开，在不到半尺的距离里同时望进对方眼底，他的头发从上而下垂在她的脸上，她的手在他腰上，他的腿绞着她的腿，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紧贴的另一处胸膛同频率的起伏。
　　距离过近，根本看不清脸，苏蕴明却从那双眼辨出他的身份，不，不是小阳，不是他。
　　伏在她身上的人看着那双眼里的光悄悄收敛，一丝伤痛不动声色地沉潜下去，再不可见。
　　苏蕴明又开始挣扎，他待要再制住她，肩后陡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瞬间失去所有意识，睁着眼睛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睛是合上的，隔着眼皮传来微微的光。
　　他没有即时睁开眼，脑子里迅速忆起昏迷前最后发生的事：他受了伤，属下冒险引开敌人，留他独自藏身林中。他听到有脚步声接近，以为是敌人回来搜索，决定铤而走险，故意出声将人引过来，先下手为强……却不料来的根本不是敌人……
　　他闭着眼继续装昏，打算探听一下身处的环境，蓦地听到那名今天才相识，却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淡淡地道：“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他仍然没有睁开眼，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充满尔虞我诈，这等程度的试探早已动摇不了他的心志。
　　那女子却又道：“要装睡也由得你，忍住了。”
　　什么意思？他隐隐感觉不妙，肩上搭了一双手，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惊觉自己可能赤身裸体，身体已经被翻过来，背部朝上。
　　下一瞬，剧痛强烈得让他险些再次昏过去，忍不住睁开眼，骂道：“该死，你做了什么！？”
　　眼前先是晕光，慢慢地，他看清了一间简陋的卧室，一灯如豆，那名身着男装的女子背灯站着，看不清表情。
　　但他已闻见了浓郁的酒气，肩后伤口处除了剧痛还传来丝丝凉意，很明显，那女子刚才是在用酒为他清洗伤口，也就是说，她在救他。
　　想通了这点，他不由松了口气，有点尴尬，更多感激，开口说的话却是南辕北辙：“救人堪比杀人，‘姑娘’的医术实在令小生不敢恭维。”
　　他记得今天出来穿了书生的青袍，所以自称“小生”，而眼前女子怎么看也是超过二十岁，他便在“姑娘”二字上加了重音。
　　一句话出口，那女子两道长眉一扬，他发现她的眉形颇像见月寺的空性和尚，都透出几分执拗味道。
　　他控制不住口舌，又道：“姑娘女扮男装如此惟妙惟肖，古人云‘雌雄莫辨’，想来分不清那傍地走的雄雌双兔，也是雌兔长得太像雄兔之故。”
　　那女子又是一扬眉，微弱光照下依然晶莹的眼眸盯着他看了许时，叹道：“我算是相信了，夏慕凡，你和夏依依果然是一家人。”
　　短短一天内，苏蕴明第三次遇到夏慕凡。
　　在小树林中被压在他身下，近距离四目交投，她即刻认出那如月色清溪的目光。待他昏迷过去，她艰难地从他身下爬出来，防水表的白炽光照出她满手的血，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聂阳失踪那夜，手上衣上沾满他的鲜血。
　　无论何种心理，哪怕仅仅出于人道主义，她也不能放着他在林中重伤等死。
　　其后如何拖着一个昏迷的像山一样沉重的男人、再加一个吃光了糖饼的七岁小孩儿，从遥远的树林返回家中……苏蕴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防水表的电量有限，又太过惊世骇俗，苏蕴明好好地收起来，点着油灯，察看夏慕凡背上的伤口。
　　切口很平整，从他的右肩斜划向左，即使外行如她也立刻辨认出是刀伤。皮肉绽裂的样子虽然可怖，比她选修法医学那会儿见过的尸体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苏蕴明法医学学得并不是很好，这是她优等生生涯的少数特例，对此她每每想起来便扼腕。
　　比如现在，她就在后悔，如果当初能学得好点，现在说不定能想出办法处理夏慕凡的伤口，而不至于一筹莫展。
　　本着最基本的外伤急救常识，苏蕴明决定先清洗伤口。穿越时带的防水背包目标太大，被她挖坑埋在了落霞村的家中，只随身带了一瓶可能过期的消炎药，一小瓶医用酒精、瑞士军刀、防水表。
　　过期消炎药也不知有没有效，她倒出一把塞进夏慕凡嘴里，再喂他喝水，好在他昏迷中并没有丧失吞咽的本能，顺利地把药吃了下去。
　　他背后的伤口虽深，似乎没有伤到血管，折腾这许久已慢慢地止住血，苏蕴明用干净的手巾擦掉伤口附近的草叶沙土，顺便还帮他抹了把脸。
　　或许是冷水的刺激，夏慕凡醒了过来，眼珠在眼皮下面动了动，恢复了疼痛的感觉，呼吸的节奏也发生变化。
　　他执意要装晕，正好苏蕴明对树林里被扑倒的事还梗梗于怀，当下也不打招呼，翻过他的身体，朝伤口淋上酒精。
　　可是，当剧痛逼得夏慕凡装不下去，第一次面对面开口对她讲话……
　　苏蕴明觉得，他还是装晕比较好。
　　单看外表是君子如玉，一开口却毒舌得让苏蕴明后悔救他，就该扔他在树林里自生自灭。她叹道：“我算是相信了，夏慕凡，你和夏依依果然是一家人。”
　　夏慕凡趴在床上，微微撑起半身，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明他的眉眼只是寻常，这一转眸间却是清光潋滟，苏蕴明一瞬间觉得昏暗的房间都亮了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便垂下头，长长的头发滑落下来，苏蕴明刚才只顾着救人，此刻才注意到他的皮肤极白，□的背部没有半点瑕疵，便像一整块莹莹美玉，衬着黑得没有反光的头发，明明只有黑白二色，却有一种清到了极点的艳。
　　“你从一开始便看出我们不是兄妹。”夏慕凡道，他总算收敛了刻薄，用的是平静陈述的语气，“不然你不会让依依发那样的誓。”
　　苏蕴明不能自已地盯着他的裸背看，直到他出声，才骤然回神，别开了头。
　　男子有这样白的皮肤，她只见过聂阳。
　　聂阳。
　　她没有出声，她当然能看出一行人不是什么兄弟姐妹，虽然夏慕生介绍得坦然大方，表现得如此情真意切。
　　首先，兄弟姐妹是极近的血缘关系，除了夏慕生和夏悠悠长得有三分挂像，其余诸人的相貌找不到任何相似的遗传特征。
　　其次，夏慕义对夏慕凡态度恭谨，不像大哥对二弟，倒像下属对老板。夏依依更是明显，苏蕴明是个冒牌男人，不过多看了夏慕凡两眼，夏依依便目露怨恨，硬要找她麻烦。
　　当夏依依因为她与夏慕凡对视而情绪失控，一步步走进她布好的局，苏蕴明便愈肯定自己的判断。最后吟出“心悦君兮君不知”，在众人面前揭露小姑娘的心事，其实也是拆穿了夏慕生的谎言。
　　说了，苏蕴明是个一生气就任性妄为，半点亏都不肯吃的别扭人。
　　见她不肯搭话，夏慕凡不悦地抿了抿唇，道：“我渴了，给我水。”
　　苏蕴明随手拿过平日里喝水的陶杯，斟了一杯残茶，想起他刚吃了药，又泼了茶，掀帘去外屋的桌上倒了一杯白水。
　　外屋是一间小小的穿堂，再往东便是王氏母子的卧房。大圣朝男女大防虽比不了苏蕴明所知的明清两朝，却也远谈不上开放，当初苏蕴明是亮明了女扮男装的身份，才从寡妇王氏那里租到这间房。
　　苏蕴明看着对面房门前垂着的蓝布帘子，微有点犹豫，她回来后没有见到王氏，因为急着救人，直接将王生义打发回房睡觉。过了这许久，王氏应该回家了吧？
　　她踌躇了一会儿，缓步走到帘前，轻声唤道：“王家嫂子……”
　　一句话未完，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仿佛有重物坠地，苏蕴明急转身，快步跑回自己房间，刚打起帘子，便看到空无一人的床。
　　她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再看时，夏慕凡却倒在床边地上，闷不吭声地撑着地面想挣扎起身，背后的伤口因为使力又开始流血，鲜艳的血淌过雪白的皮肉，绞在漆黑的发上，苏蕴明一个恍神，倒像看到整幅淡墨山水中突兀的一抹嫣红。
　　她过去扶起夏慕凡，助他回到床上，夏慕凡闭着眼不看她，额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慢慢地喂他喝了水，苏蕴明撕了几条干净的布帮他包扎伤口。
　　布条一圈圈缠在伤处，苏蕴明坐在床边，几乎是环抱着夏慕凡，夏慕凡仍然闭着眼，木头一般任她施为。
　　最后在腰间打完结，她刚要放开他，右腕上却一紧，被人紧紧箍住。
　　苏蕴明怔了怔，侧首看着那只手，抓住她的位置、力道都如此熟悉，修长五指缓缓收紧，紧到指骨像要嵌进皮肉里……
　　耳边响起谁的声音？仿佛穿越岁月，穿越层层迷雾，穿越了那一天铺天盖地的暴烈阳光、那一夜铺满井台的惨白月色……
　　她倏然抬头，与对方同时出声。
　　“你到底是谁？”
　　门边忽然传来声响，轻得像一只猫踮起脚走过，苏蕴明回头，夏慕义鬼魅一般出现在室内，身后门帘静止，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像。
　　她蓦地醒悟，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顺利带回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途中留下痕迹无数，有经验的好手想要追踪不难，但能如此快速准确地找来，必定有人通风报讯。
　　联想到夏慕凡无缘无故跌下床，她转头望向床边的窗户，果然没有拉拢，开着一条窄窄的缝。
　　可惜今夜无月无星，没有透进光来。
　　夏慕义根本无视她这个大活人，面无表情地对夏慕凡抱拳一礼，沉声道：“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全靠你孤身引开刺客才救了我，罚你做什么？”夏慕凡到底是受了伤，见到忠诚的部属，眉宇间抑制不住地浮现倦意，道：“是我硬要微服去见月寺，也是我不顾你的劝阻选了一条荒僻的捷径，不就是受了点伤吗？如此不识大体，还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他挥了挥手，道：“你先出去。”
　　“公子，”夏慕义迟疑了下，看向苏蕴明，道：“此女身份不明……”
　　“你不会和小三子一样蠢，以为她是太监吧？”
　　“秋三公子曾言道，此女身怀东厂信物飞蛾令。”夏慕义冷厉地盯住苏蕴明，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也不是？”
　　苏蕴明想了想，侧身揭开床头一个匣子，取出那块椭圆晶莹的琥珀，镇定地道：“你说的，是这个？”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琥珀上凝注了片刻，看清了其中小小的飞蛾，又同时转向她。
　　苏蕴明扶额，无奈地道：“你们可以不信，但我真的不是什么东厂的人。”
　　“无所谓。”夏慕凡微微眯起眼，清泓一般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转，如波光映月，“无论你曾经是什么人，从今天开始，你只是我的人。”
　　“你问我到底是谁，我现在答你。”
　　他道：“我是陈玚。”
　　“魏王陈玚。”


　　致命的荒谬

　　魏王陈玚，大圣朝当今天子的第二子，甚有贤名。
　　以上便是苏蕴明所知的关于这个男人的全部。
　　而这个男人现在就安稳地坐在她面前，沉静地与她对视，在他不出声的时候，每一个小动作都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仿佛一位与外表相衬的谦谦君子。
　　仿佛他没有带着上帝一般的自信，笃定地对她说：“无论你曾经是什么人，从今天开始，你只是我的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苏蕴明想笑。
　　——每当她觉得事情已经荒谬到了极限，事实却总是会挑战她的极限。
　　她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桌前，端起喂他喝过水的陶杯，杯里尚有半杯水，她翻转手腕，杯口向下，慢慢地倒出剩余的水。
　　清水缓慢地淌落到地面上，渗进泥土，她又拎起桌上的茶壶，徐徐往杯里注满茶水。
　　背对着陈玚和夏慕义，苏蕴明喝完整杯水，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可惜不是酒。”她叹道，没有回头看一眼两人，径自掀帘而出。
　　戌时过后，夜空中终于出现几点浅淡星子。苏蕴明借着星光推开堂屋的门，门外是一处小小的天井，王氏的丈夫还在世时植了一株桂树，王氏睹物思人，将这株桂树打理得枝叶婆娑，在夜风中轻轻款摆。
　　苏蕴明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桂树叶子，这时候她又无比地想要一支烟。
　　数到第四百二十三片叶子，身后传来夏慕义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他冷冷地道：“苏姑娘，你身份不明，于嫌疑之时出现在嫌疑之地，又怀有东厂飞蛾令，为王爷的安全计，我应该一刀杀了你。”
　　苏蕴明知道他是说真的，她没有回头，却分明感觉到刀锋逼近的寒意，颈后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在她屏住呼吸的寂静中，夏慕义道：“王爷饶你性命，收你入府，还望你从此谨言慎行，勿要让我抓到把柄。”
　　顿了顿，他又道：“多谢姑娘救治王爷，在下秋止义，必还姑娘的恩情。”
　　最后这句话出乎苏蕴明意料之外，她蓦地回头，身后却已空无一人。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苏蕴明慢慢地俯下身，双臂撑在膝盖上，将头埋了进去。
　　她做错了什么？
　　苏蕴明苦苦地自省。
　　她不该救陈玚？不该报复夏依依？不该摆摊测字算命？不该引起夏慕生的注意？不该从信阳来端桓？不该收留聂阳？不该穿越时空？
　　不，除了穿越时空没得选，其余的一切重来，她仍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性格决定命运，苏蕴明呻吟一声，TMD性格决定命运！
　　拖着脚步走到被鹊占鸠巢的房门前，苏蕴明吸一口气，刚要掀开帘子，大门处突然响起“咚咚”的砸门声，伴着有人粗嗓子嚷嚷：“苏相公，开门啊，苏相公，出大事了！”
　　大事？苏蕴明听出是邻居李大的声音，此人性格豪爽，不是个大惊小怪的，既然他急成这样，肯定是真出了事。
　　不知为何，苏蕴明下意识转头看向王氏母子的房间，蓝色土布门帘安静地遮挡着门后的一切，她心中不祥的预感却愈强烈。
　　咬了咬牙，苏蕴明叫道：“王家嫂子！在家吗？王家嫂子！”
　　身后“悉簌”声响，秋止义掀帘出来，皱了皱眉，叉着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苏蕴明不理他，紧盯着对面终于有动静的门帘。
　　门帘下半截蠕动了一会儿，探出王生义的大脑袋，小手揉着眼睛，边打呵欠边道：“师傅，娘亲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不详的预感仿佛正一点一滴变成现实，苏蕴明什么都来不及想，转身直冲到大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开得太急，正在砸门的李大一个趔趄就摔了进来，苏蕴明连忙伸手扶住他，先闭了闭眼，勉强稳定自己的心神，笑着开口问道：“李大哥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李大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租房时苏蕴明与王氏商量好，为避嫌疑，两人对外只称表姐弟。当下她追问道：“是不是我表姐……表姐……”
　　她说不下去，李大却一拍大腿，大声替她接了下去：“你表姐给姓范的大户洗衣服，手脚不干净，偷拿人家小姐心爱的簪子，被人一顿板子，当场打死了！”
　　耳边“嗡”一声响，苏蕴明倒退一步，立足未稳向后便倒，腰间及时环上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
　　苏蕴明抬头，星光下看到一个线条美好的下颌，白肤上却有一条浅浅的线。她此刻无力去分辨那是什么，轻轻挣了挣，从陈玚怀里脱出来。
　　陈玚身后站着秋止义，后者惯常面无表情，陈玚又披上那件微有些松垮的青袍，随意地立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清远，似乎在看她，却似看着山水树木。
　　是了，他原本便是这样，就在昨天，他们初次见面，他便是这样看她。
　　或者……苏蕴明走下一级台阶，再下一级，回过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陈玚。
　　或者，在他眼中，在他们这类人眼中，她的存在，她们这类人的存在，与山水树木并无区别。
　　他们这类的……特权阶级，与她的世界里小打小闹的纨绔子弟不同，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特权阶级没有名为“舆论”的笼子，没有拴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条叫“法律”的锁链。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晨曦初上，寅时未到，吏部范侍郎在端桓城东的大宅已敞开正门，家人老小齐齐整整地分列两行，恭送范侍郎出门早朝。
　　范侍郎所乘的轿子晃晃悠悠地远去，众人呵欠连天，夫人小姐可以回房补眠，仆役们却没这么好命，一个个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各司其职，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没人留意到街对面的老槐树下多了辆马车，车夫的位置坐着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面容冷峻，一身掩不住的精悍之气，虽然坐着，却仿佛随时能弹跳起来一般。
　　车帘被揭起一条缝隙，露出苏蕴明带着倦意的脸，朝范府大宅张望了眼，手掌轻拍怀里的孩子。
　　“王生义。”
　　王小盆友瞌睡被惊醒，迷迷登登地抬起大脑袋，看了看他的师傅，又顺她所指，望向范府堂皇富贵的大宅。
　　“看仔细，记住了，这个地方，这家人。”苏蕴明慢慢地道：“将来，你会用得着。”
　　王生义不懂，但小孩子甚是听话，依言瞪圆了眼睛，眼珠子溜溜地绕着范府大宅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它从眼睛映进脑子里，刻出深不可灭的痕迹。
　　苏蕴明转过头，正迎上陈玚的注视。他坐在光线不及的车厢角落，目光依然清澈如安静流淌的泉水，仿佛任何人都能透过水面，看清水底游鱼、每块鹅卵石上的花纹。
　　她沉默地垂下眉睫。
　　对于陈玚同意她把王生义一并带走，还让马车绕路经过害死王氏的范府，苏蕴明表面道谢，心里不以为然。
　　如果她没有被迫变成某特权阶级的所有物，这些事她完全可以自己完成。
　　而另一些事她根本无须做，比如连夜收拾东西跟着他回魏王府。
　　彻夜未眠，苏蕴明早已困倦到十分，腹诽着陈玚，竟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
　　但她毕竟睡得浅，匀速运动的马车突然转为静止，她便立刻张开了眼。
　　先看到了保持原姿势坐在车厢角落的陈玚，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见她醒来，却漠然地别开了眼。
　　苏蕴明坐起身，发现王生义抱着她的右腿睡得正香，车帘被掀开，车夫位置的秋止义探进头来。
　　“王爷。”他皱着眉，道：“三殿下在王府外求见。”
　　“不见。”陈玚合上眼，毫不迟疑地道。
　　秋止义点了下头，也不再多言，回身驾御马车偏离原来的行进道路，徐徐拐向王府侧门。
　　苏蕴明听他们话中之意，特权阶级出现内部矛盾，陈玚和他的三弟关系麻麻。她对此兴趣欠奉，狗咬狗一嘴毛，兄弟阋墙本来就是皇室常规戏码，
　　蹄声得得，她靠在车厢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摩着渐渐麻痹的右腿，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想象即将到来的转变，越想越是对这种脱离她掌控的情况感觉无比憋闷，她忍不住撩开车帘，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将将掀开一半，蓦地传来陈玚的低叱：“别动！”
　　苏蕴明一怔，手里动作停住，眼睛却透过撩开一半的车帘望出去，前方不远处也有一辆马车，一个锦衣人正弯身下车。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没有戴冠，一头乌发束在头顶，束发的绦子颇为别致，两端分别垂着颗明珠，那珠子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轻轻晃荡，如两团小小的晕光。
　　虽然只是个背影，苏蕴明却觉得分外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不由地挪不开目光，那人似乎也感应到她的注视，忽然回头看来。
　　“哗！”身后陈玚欺近，一把扯下车帘。
　　厚重的车帘降下，刚刚明亮一点的车厢又恢复昏暗，显得愈发狭窄挤迫。陈玚没有动，被他贴住背后，几乎是搂进怀里的苏蕴明也不敢妄动。
　　静了许时，陈玚淡淡地道：“那是我弟弟，三皇子陈旸。”
　　苏蕴明默念了几遍这个与聂阳发音相似的名字，心中一动，她终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初到京城的“闵氏”车行马车上，也是隔着车帘，她偷偷窥视那位“魏王”的背影。
　　陈玚仍旧没动，隔着几层薄薄的衣物，苏蕴明的脊背能感觉他胸前的热量，甚至心脏跳动的节奏，他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她发间，吹动发丝拂面，微微有些发痒。
　　很久没有和一个男人如此接近，苏蕴明心里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想法。一个仅凭心情变化便能擅自决定她的生死，而她没有任何拒绝抵抗余地，这样的男人，她只觉得恐惧。
　　苏蕴明很久没有体验过恐惧，自从她七岁那年鼓起勇气打开衣橱，没有遭到衣橱怪物的袭击，她便再也不怕和不信“未知”。
　　而面对“已知”，她习惯于做任何事前作好充分的准备，趋利避害，根本不给恐惧滋生的机会。
　　可是这一次，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她仿佛又变回了七岁那年稚弱怯懦的小女孩儿，除了恐惧，什么都无能为力。
　　陈玚说了那句话，挨着她不动，苏蕴明猜测他有谈话的兴致，只好道：“我初到端桓的时候见过三殿下，当时听人叫他‘魏王’，你们……长得很像？”
　　出口她便知说了句废话，人家是真兄弟，又不是夏慕生那样的冒牌货，当然长得像。
　　果然陈玚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答理这种没营养的问话，身体也退了开去，重新坐回车厢角落的老位置。
　　苏蕴明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双手紧紧地扣着窗框，十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离得正门远了，确定三皇子一群人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秋止义打个唿哨，早有人拉开王府侧门，马车踏着平整的大道，不疾不徐地驶了进去。


　　侍寝

　　马车还没停稳，几名男男女女一窝蜂地挤上车，堵着陈玚“王爷王爷”叫个不停，苏蕴明被挤得贴到车壁上，不知谁踩了王生义一脚，小盆友痛得醒过来，要哭不哭地扁着嘴，她连忙轻声安慰。
　　“闭嘴。”陈玚合着眼道，车厢内的声音陡然止住，几人霎时把嘴巴紧闭得像最难撬开的蚌壳。
　　秋止义探进半身，道：“王爷受了伤，惊弦和振羽扶他回房，轻雪跟去好好照料，莫要让后院的女眷大惊小怪，端木医官今天当值，楚原去太医院请他过来，三皇子在王府正门外候着，记得别被他撞见。”
　　他几句话给众人都分配了任务，被点名的人不敢出声，点点头便都行动起来。
　　苏蕴明见一个面目伶俐的少年先钻下车，猜他是赶去请大夫的楚原，另两名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起陈玚，应该便是惊弦和振羽了。
　　秋止义在地面接应，三人顺利地把陈玚扶下车，几人中唯一的女孩子焦急地看着，正要跟着跃下，陈玚忽然睁开眼，道：“轻雪。”
　　“轻雪在。”女孩子应声道，她长相并不出色，声音却是婉转低回，有一种渗进骨子里的温柔。
　　陈玚慢慢抬起头，清冽目光从轻雪身上掠过，看向她身后。
　　轻雪随着他目光回头，一个陌生的女子背靠着车壁，无表情地与她敬若神明的王爷对视了一眼，慢慢地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神情。
　　只这一瞬间居高临下的对视，陈玚心里涌上一种直觉般的顿悟，他以往只觉得苏蕴明与他所识的其他女子，甚至是其他所有人皆有不同，却分不清这不同是什么。直至此刻，他才恍然醒悟——无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苏蕴明看他的眼光从来不是看“王爷”的目光。
　　“轻雪。”他再度闭上眼，淡淡地道：“安顿好她。”
　　就为了陈玚轻描淡写一句话，苏蕴明被拘禁了整整一个半月。
　　她根本没有机会见识所谓王府的宏伟壮丽，那个叫轻雪的小姑娘吆喝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如狼似虎的仆妇，拾掇小鸡仔儿似的挟着她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开门，丢人，关门。
　　等苏蕴明昏头昏脑地爬起来，王生义也不见了。
　　轻雪隔着门不咸不淡地留下几句话，大意是王小盆友跟着她没前途，他有缘法进了王爷府，自有好去处等着他。又让她安心住下，静待王爷康复，想起她来那一天。
　　要是你家王爷想不起来呢？苏蕴明很想这么问，当然她没有问出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后的台阶上，听着所有人声慢慢地远去。
　　只余下她一人。
　　日子一天一天熬过，便也就过了。
　　这院子比王氏的家还要大几分，家具器物更精致上十分，睡觉是细棉的被褥，喝水有白瓷的杯盏，甚至还备有上等的文房四宝。
　　院子里没有桂树，只种了几株苏蕴明不认识的花木，秋意渐浓，花木的颓败之势已遮掩不住，苏蕴明一天早晨醒来，一株昨天还开着红花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她轻抚树身，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桠看向如洗碧空。
　　空中一轮烈日依旧光芒耀目。
　　每天有人定时送饭来，隔三岔五也会送来热水和巾帻，苏蕴明提出缺什么，一时三刻便能妥妥当当地办好。
　　坐牢成了习惯，以致苏蕴明经常产生一种错觉，她会在这小院子里待一辈子，直到她死，院子里长满杂草，仍然没有人打开院门。
　　她其实并不很在乎能不能出去，自由诚可贵，但在这个时空里，见识过特权阶级的暴戾，她对自己能够平安活了三年已经感到不可思议。
　　她毕竟不是这个时空的原住民，无论她多么放低身段，她永远学不会如王氏那般理所当然的谦卑，那般视自己如草芥，心甘情愿地顺服于比她高等级的人。
　　她出生成长的时代，她所受的尊严和平等的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到灵魂上，成为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本能。
　　而这本能，足以害死她。
　　院门开启的时候，苏蕴明刚写完字，正坐在案前细细地把玩那块琥珀。
　　虽然秋止义指认这块琥珀是东厂信物飞蛾令，却似乎忘了收走它，她才得以继续带在身边。
　　这块琥珀是聂阳失踪两年以后，她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偶然拾到的，猜想是黑衣杀手的遗物，当时吴秀才夫妇和整个落霞村的村民都已放弃找人，只有吕殊怀还在利用信阳的人脉帮她，她便告知了他。
　　她还记得吕殊怀愀然变色的脸，这男人一向风流倜傥俊逸神飞，那一刻却真真切切地被吓到了。
　　夜里她去窗下偷听，果然听到吕殊怀正和吴端良商量，飞蛾令出现，聂阳的失踪涉及东厂这个大圣朝最阴森恐怖的特务机构，再查下去不但没有结果，恐怕还会牵连到信阳的吕氏夫妇。
　　苏蕴明这才知道，吕殊怀的父亲便是信阳府尹，那位在洪灾中表现得尚算清廉正直的官员。
　　思考良久，她不愿连累无辜的吴吕两家，却也不能放弃寻找聂阳，既然东厂的总部在帝都，她便连夜北上，希望能在端桓觅到聂阳的线索。
　　她以为自己足够小心，只在与东厂关联最少的下层民众中探听消息，却不料早在到达帝都的第一天便被夏慕生察觉异样，更招惹来一个神经病王爷……
　　“吱——嘎——”，院门久未开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蕴明抬起头，看见她刚才正想到的人——魏王陈玚负着双手，徐徐踱进院中。
　　陈玚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衣，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尊贵，但这样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看着却是说不出的妥贴舒适，与他清逸出尘的气质配合得恰恰好。
　　当然，那是指他不开口的时候。
　　苏蕴明只看了他一眼，便从案后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她这么一拜，陈玚倒怔了怔。
　　他受的只是皮外伤，早就恢复如初，没有即时理会苏蕴明，一是因为事务繁忙，实在没有空闲；二是还有几分怀疑苏蕴明的身份，派了人到信阳府去调查。
　　今天终于收到回音，苏蕴明确为信阳府境内落霞村人氏，本姓聂，父为落第秀才，所以识文断字，十六岁嫁到雁翅村苏家，从此改姓苏。元和三年洪灾肆虐，雁翅村和落霞村被洪水覆没，只逃出苏蕴明和她娘家的弟弟聂阳，二人从此相依为命。孰料元和五年，聂阳突然失踪，苏蕴明在信阳府苦寻不着，不知从何听说聂阳在京城，竟女扮男装，搭上“闵氏”车行从信阳到端桓的马车。
　　陈玚听完汇报，先有几分欢喜，苏蕴明果然不是东厂的人，待得听到她竟然嫁过人，是个寡妇，秋止义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飞快沉下来。
　　平心而论，陈玚说出“你从此是我的人”时，心里真没什么男女之私，他在情事上本就寡淡，苏蕴明又不是能令人一见倾心的绝世美女。他当时只想要报答她。苏蕴明救他性命，等于卷进漩涡，如果他不带她回府，她很可能丧生在他的敌人手下。
　　可是事后每次回想，苏蕴明的形像又在他心里清晰一分，尤其是她看他的目光，陈玚细心留意，身边的男人女人再没一个有那样的目光。
　　在等待消息回报的日子里，陈玚偶尔也想着，如果苏蕴明的身份没有问题，就收了她也罢，美貌女子在所多有，能够让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的也算稀罕。
　　但她居然在他之前有过男人！陈玚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明知这怒火好没来由，他还是失手摔碎了上贡的青花盏。
　　怒火依然不肯退散，他直冲过来找本人宣泄，却先被她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如同他那诸多面目模糊的姬妾之一。
　　陈玚怔了怔，怒火便发不出来，缓步踱到苏蕴明旁边，道：“抬起头来。”
　　苏蕴明依言抬头，她不知道其他女人这时候都会莺语燕叨地说几句“谢王爷，妾身失礼”之类，再扭啊扭啊地展示够了柳腰丰胸，直到陈玚不耐烦才抬起头，附赠几个媚眼。
　　她抬头便是抬头，跪在那里依然脊梁挺直，披着一件简单的分不清男女的袍子，因为不会梳头，头发胡乱绾了个不分男女的髻子，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视陈玚。
　　陈玚触到她的目光，怒火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笑，他能感觉苏蕴明是真的很想恭谨地讨好他，只是她不会，她甚至不会像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去讨好男人。
　　他忽然感激她的父亲，那个姓聂的老秀才，他教出了一个怎样有趣的女儿。
　　陈玚莫名其妙笑起来，苏蕴明吃了一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的时候没有什么鲜花盛开的背景，平常的眉眼也没有突然变得俊美，只是一个很平常的笑容，甚至因为他眯起了眼，看不到静水流深般的目光，整个人的气势弱了三分，几乎像个平凡人了。
　　苏蕴明还在吃惊，陈玚越过她走进室内，他没有叫她起来，几名侍女随在他身后入内，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爬起身跟了进去。
　　陈玚立在她的书案前，正低头看她写的字。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陈玚拈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含笑道：“又是这段《孟子》，我对你的微言大义尚记忆犹新。”
　　苏蕴明知他想起失印巷的初遇，她当时心有所感，随口对王生义曲解《孟子》，没想到会被路人听到，这路人记性还如此之好。
　　陈玚放下那张纸，接着一页页翻看，后面的纸上却全是抄的佛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地藏菩萨本愿经》。”陈玚若有所思地瞥了苏蕴明一眼，敛了笑容，淡淡地道：“怎么想起写这个？”
　　苏蕴明站在案旁，像旁边的其他侍女一样半垂着头，闻言先福了一福，柔声答道：“回王爷话，妾身父母早亡，誊写佛经为他们添福，愿他们早登极乐，不再受这人间轮回的苦楚。”
　　陈玚挑眉看她，难为她一时半刻学得甚像，如果再给她一点时间，至少在礼仪姿态方面，必定不输给他其他的姬妾。
　　那样更好，反正用粗陶杯盛也好，用上贡的青花盏盛也好，茶依然是茶，不会变成酒。
　　他又愉悦地笑起来，将整叠佛经揣进袖子里，转身洋洋而出。
　　苏蕴明目送他的背影，又是一丝不苟地拜了下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人声，她才慢慢地爬起身。
　　和陈玚最初的想法相同，苏蕴明也猜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绮念，关她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身份可疑，为安全计。
　　她估算着，从她入府那天起，去信阳查探的人该回来了。她的过去因洪灾而死无对证，有吕殊怀在那里，聂阳失踪背后的秘密应该不会暴露，也就是说，澄清了与东厂的联系，她对陈玚无害，有恩。
　　她暂时不敢奢望陈玚放她离开王府，只希望能换回一点小小的自由，哪怕能够走出院子，见一见王生义。
　　为此，她开始誊写《地藏菩萨本愿经》。
　　空性和尚曾言道，见月寺发放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是一位施主誊写了为父亲祈寿，这些日子里苏蕴明反复回忆在见月寺遇见陈玚的情形，联想到民间传说当今天子缠绵病榻多年，她大胆地推测，陈玚便是那个发愿誊写一千遍佛经的人。
　　果然，陈玚见到她誊写的佛经，面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目光顷刻间变得更深，最后还笑着全部袖走。
　　苏蕴明欣慰地想，或许她很快便有踏出囚笼的机会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机会来得如此之快，简直如迅雷不及掩耳。
　　当天戌时，天刚刚黑透，魏王府女官轻雪宣王爷令旨：“戌时二刻，承露阁，着苏氏侍寝”。


　　凭什么

　　许久未见的轻雪穿着红黑相间的女官制服，戴着硬脚幞头，挺胸腆腹地站在院门前宣布魏王的令旨。
　　“戌时二刻，承露阁，着苏氏侍寝”。
　　苏蕴明趴在地上，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轻雪，想找出自己确实听错了出现幻觉了荒谬的下限没有再次被刷新的证据。
　　小姑娘冷冰冰地俯视着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她是她行路时溅到衣角的一块污泥。
　　轻雪挥了挥手，早有几名眼熟的仆妇扑上来。
　　苏蕴明被扒光了衣裳，推进水里，七八只手从她的头发洗涮到最不可告人的□，她稍一反抗，便是痛彻心脾地掐拧，这群人都是老手，知道怎么让她疼，却又不在嫩肉上留下伤痕。
　　多痛几次，苏蕴明反而清醒了，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不仅是一场闹剧，更是她不得不参与的刷新荒谬下限的真实。
　　曾经有人问过苏蕴明，愤怒到极至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当时老实地回答不知道，她觉得愤怒是一种除了消耗能量别无建树的无意义行为，有时间和体力愤怒，不如做些实事，消灭让她愤怒的对象。
　　但现在她知道了。
　　愤怒到极至，是一种既冰凉又灼热的痛苦，仿佛赤脚站在冰上，却又被雄雄烈火焚烧，你的心是冰冷的，你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她不再挣扎，放松了身体，顺从地由着她们折腾，被捞起来后，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满，反而微笑着道谢。
　　她的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笑容显得有些羞涩，水波盈盈的眼眸挨个盯着几人看过来，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见她谢得诚恳，八人很久不见如此识时务的新贵人，互相使了眼色，有人就笑道：“苏姑娘一看便是有福气的，将来别忘了我们这些下人才好。”
　　“放心，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苏蕴明伸展双臂，让她们在裸身外裹上白色长及脚裸的薄衫，她闭上眼，轻轻地笑着，道：“诸位所赐，他日必有厚报。”
　　承露阁在魏王府东面，苏蕴明坐进小轿，晃晃悠悠地沿着九曲长廊向东而行。
　　今天依稀是十五，天上一轮明月，清冷冷的月光铺了一路，如九天外降落的雪。
　　“吹灯秋月明，空照一天雪。”苏蕴明从小小的轿窗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耳边是小轿“吱嘎吱嘎”有节奏的摇晃声，她忽然想起初到京城，第一次算卦时借用的这句诗。
　　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回忆却仿佛褪色的旧照片一样模模糊糊，倒是更早一些，落霞村的日子越来越清晰。
　　聂阳小兔子一般乖巧的笑脸，小时候总爱扯着她的袖子，仰着头叫她姐姐。
　　后来长得与她一般高了，开始变声，愈发不爱说话，只有逗他逗得急了，才会扯着她的袖子哀求，姐姐姐姐。
　　……
　　小阳，你要给姐姐力量。
　　小轿停在月洞门前，门内几竿修竹，怪石嶙峋，映在粉白的墙壁上，倒像一幅极风雅的画。
　　侍女扶着苏蕴明下轿，踩在白石铺成的小径上迤逦前行，白石反射着月光，真如踏月而而来。
　　陈玚隔着窗户看到她们时，便想起一句诗：“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他心情甚好，又想起李太白这首诗最后两句：“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他当下回头，一叠声吩咐：“去拿酒，等等，不要别的，就要前年中秋我亲手埋的那坛‘秋露白’，我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根下，去起出来。发什么呆，快呀！”
　　早有仆役飞也似地奔去，他满意地在室内踱了两圈，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下意识挺了挺腰，道：“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苏蕴明低着头走进来，侍女自觉退到门外，房门又轻悄地合拢。
　　她抬头环视了一眼，与她想象中不同，所谓承露殿并没有充满淫靡气息，反而布置得雅致素净，到处是月白色的帷幕，东边墙上一整排窗户都开着，月光无遮无拦地透进来，铺了满地银霜。
　　陈玚背对她站在窗前，披着和她一样长而单薄的白衫，月光透进白衫，能清楚地看见宽肩蜂腰窄臀，两条笔直的长腿。
　　苏蕴明站在远处，以审视的目光研究陈玚的身形轮廓。
　　她想起为他治伤那夜，那一整背毫无瑕疵的皮肤，白皙光洁如美玉。
　　她决定给他打九十分。
　　平心而论，陈玚的脸和身材都是苏蕴明喜欢的类型，换一种情况，她或许不介意跟他来个一夜情，充分享受纯感官的愉悦。
　　但是绝不是现在，绝对不行。
　　苏蕴明一直自认理性，人总是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她的任性执拗，她的旁人看来或者莫名其妙的坚持，说到底，不过如夏依依那一巴掌，只为了三个字。
　　凭、什、么。
　　她可以理解陈玚强迫她入府，关她禁闭，把王生义从她身边夺走，因为她设身处地想过，换她在陈玚的位置，以安全第一的原则，她或许做得更过分。
　　看吧，她很理性，她甚至平心静气地试图讨好陈玚，希望他能念在她好歹救过他，稍微提高一点点她的待遇。
　　而结果呢，她等来了什么？
　　侍寝？妓女都有资格选择恩客，魏王爷一句话却直接把人洗涮干净了送上床，根本没问过她本人愿不愿意。
　　凭、什、么。
　　苏蕴明盯住陈玚的背影，细细体会着令她身在冰火两重天的愤怒，她的目光在室内游曳，从墙角半人高的绘着白鹤双桃图的立瓶，到花梨木的桌面上一只淡描缠枝花卉罐，甚至是西面长案上花鸟纹的笔筒，狩猎图的琵琶尊。
　　不知哪一个挥起来比较顺手，更容易将沙猪男揍成猪头？
　　陈玚等得久了，身后的女人却不像他其他姬妾一般主动贴上来，连半点声音都没有。他微有些焦躁，又不得不端着王爷的架子，咳嗽一声，缓缓地回过身。
　　苏蕴明暗暗叹口气，垂着头，慢慢地跪了下来。
　　苏蕴明反复衡量，要摆脱目前的窘境，一是她撕破脸大闹，后果是陈玚恼羞成怒，她的下场堪忧。二是她放低姿态，装可怜以情动人，根据她和陈玚有限几次打交道来看，他并不像完全不讲道理。
　　她选了第二种。
　　陈玚眼看着她跪了下去，白色衣衫长长的下摆堆积成一朵云。月光从他身后透进室内，她却跪在月光之外，低低地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慢慢伸出一只手，垂眸盯着掌心中如霜似雪的月光，似乎也有一股如霜似雪的寒意沿着指尖蔓延而上，直刺入心。
　　苏蕴明仿佛惶恐到了十分，跪在那里缩成一团，抖抖索索地道：“请王爷恕罪，妾身姿容平庸，且已为人妇，没有资格侍奉王爷。”
　　她想到先前讨好他得来的可怕后果，为了避免自我感觉太好的魏王爷以为她是欲拒还迎，决定把话说得越白越好，又道：“先夫与妾身青梅竹马，鹣鲽情深，虽先夫早丧，妾身不敢有负。”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她吟罢，重重地磕了个头，道：“还望王爷成全。”
　　空气中一遍沉寂。
　　她等了许久，许久等不到回应，若不是刚才亲眼见到陈玚立在窗前的背影，她会以为承露阁里只有她一个人。
　　苏蕴明心下忐忑，想要再补充几句，又怕言多必失，反而激怒了陈玚，只好继续低着头，无声无息地跪在当地。
　　也不知跪了多久，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双腿血脉不通，像有万千只蚂蚁在皮肉里钻来钻去，酸疼麻痒齐全。苏蕴明倔脾气上来，心一横，硬是一动不动地撑着。
　　身后蓦地传来敲门声，有人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您要的酒来了。”
　　酒？苏蕴明微有些愕然，不知为何，她很难将陈玚的形像与酒联系到一块儿，他似乎更适合在春日阳光充足的窗下，读一卷诗书，品一盏新茗。
　　她旋即苦笑，女人真是感官动物，事到如今居然还会被外表欺骗，这男人看起来还不识人间烟火，还禁欲呢，真相是她苦哈哈地跪在这里。
　　脚步声终于响起，从窗前慢慢地走近，在她身畔停了一停。
　　苏蕴明将身体伏得更低，闭上了眼睛，屏息以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移向门边，门被拉开，扑进来的夜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与月色的气味。
　　“王爷，您的酒。”
　　“砸了。”
　　“啊？”
　　“我说‘砸了’！” 陈玚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阒静的夜里如惊雷乍现，苏蕴明浑身一颤，便听到“哗啦”一声脆响，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到陈玚穿着白衣的背影，有风迎面吹来，他的长而软的衣摆被风鼓荡了起来，像一朵云。
　　他被这朵云簇拥着，一步一步，走进夜色中。
　　侍寝事件便这样有惊无险地了结，苏蕴明的日子却渐渐好过起来。
　　她那天夜里对陈玚说的话被当值的侍女听得清楚，小姑娘先惊于她胆敢拒绝王爷，后被她对“亡夫”的一片深情打动，红着眼睛告诉了她的小姐妹，对方再加油添醋一番，没过几天，口口相传到最后，苏蕴明的悲惨身世也掺进来，统合成一出年度狗血大戏。
　　当轻雪推开院门，和颜悦色地宣布她从此可以自由出入，苏蕴明手一抖，一滴墨汁从笔端滴落到纸上，废了将要写满的一页佛经。
　　自由，只有失去才知道有多珍贵。
　　轻雪给的自由比她想象得更多，苏蕴明不但能出入所居的院落，甚至可以在向她申领腰牌以后离开魏王府，日落前返回。
　　院门再没有加锁，轻雪安排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过来，苏蕴明让她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帮她把写好的两个字贴到门楣上。
　　那两个字是：“随园”——随心所欲，园中之园。
　　她没有兴趣去逛魏王府，虽然站在院门外遥望，处处琼楼朱阁，花团锦簇富贵荣华，步步皆可入画。
　　但那都是人家的，就像那背后掩藏的也是人家的脂粉血肉，人家的寂寞悲苦。
　　与她无关。
　　时隔接近两个月，苏蕴明第一次踏出了魏王府。
　　她乘一顶小轿，从侧门出来，轿旁跟着的丫头问她去哪里。
　　去哪里？苏蕴明茫然地问自己，这天下虽大，她又能去哪里？
　　最终她只去市集转了一趟，什么都没有买，又两手空空地返回了魏王府。
　　刚回到随园，院门被轻敲了两下，苏蕴明抬头，看到轻雪笑眯眯地走进来。
　　年轻的女孩子爱恨都甚是强烈，自从对苏蕴明改观以后，轻雪有事没事常来随园闲坐，两人也算有些交情。苏蕴明今天一大早便要了腰牌离府，轻雪本有些担心她偷跑，见她提早回来，大大松了口气。
　　轻雪进了屋，一看苏蕴明又在聚精会神地写字，无奈的自己拖张椅子坐了，道：“真弄不懂你，不让你出去的时候你天天写字，让你出去你还是窝在这里写字。这怪脾气，简直跟王爷一模一样！”
　　她说的时候无心，说完有些后悔，偷瞧了苏蕴明一眼，见她如若未闻，连忙岔开话题，又道：“外面好玩吗？”
　　苏蕴明摇摇头，轻声道：“和这里一样。”
　　“什么意思？”轻雪不懂，偏着头眨着眼问。
　　苏蕴明看着她天真的神情，微微一笑，却没有解释。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这些没有体验过生离死别的小女孩儿明白，市集很热闹，随园很冷清，可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天下熙熙，天下攘攘，每个人都拥有爱人、亲人、朋友，这些亲密关系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每个人都活在网里，牵一丝而动全局，那是他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只有她，无论身在何处，都是一个人。
　　她丢失了她活着的证明。
　　最后一笔捺下，苏蕴明搁了笔，轻轻拈起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出了一会儿神。
　　她仿佛下定决心，转头对轻雪道：“请姑娘帮忙传话，苏蕴明求见王爷。”


　　道是无情却有情

　　陈玚日常待在王府西边的辋川楼，从随园到辋川楼需要横跨大半个魏王府。苏蕴明随着轻雪亦步亦趋，数不清穿越了多少回廊曲巷的好风景，分花拂柳间只听得莺声百啭，好几次忍不住稍停脚步，恣意欣赏一番。
　　终于到达辋川楼，却是一幢二层高的竹楼，青郁色的竹楼上垂着素白的帷幕，四角还挂着铜铃，每有风来，帷幕随风飘飞，铜铃叮当作响。
　　轻雪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小声道：“王爷让你自己进去。”
　　苏蕴明点点头，见她露出担心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放心。”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本事，陈玚不见得对她有多少喜爱，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他的骄傲让他不屑强迫女人，既然那天夜里放过她，便绝不会再出手。
　　她撩开帷幕，从容踏入辋川楼。
　　辋川楼的一楼仅有一个房间，甚是宽阔，只用帷幕来区隔开。苏蕴明透过帷幕，依稀看清窗前置着一条长案，一个白衣的人影背对着她，正低头在案前写字。
　　苏蕴明等他写完，搁下笔，将将转身的瞬间，姿势标准地拜倒，道：“民妇苏聂氏，拜见王爷。”
　　“嗯。”陈玚淡淡地应了声，也不叫她起来。苏蕴明埋着头趴在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接近，似乎已走到帷幕边缘，停了一停，又听得他道：“听说苏姑娘要见本王，男女有别，请恕本王不便直接相见，有什么事，就隔着这帷幕说吧。”
　　原来这帷幕的作用是这样……此时此刻如果有镜子，苏蕴明觉得她肯定能看到一颗硕大的汗珠从自己的额角滴落。
　　表面上她当然是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陈玚这才道：“苏姑娘请起。”
　　苏蕴明慢慢地爬起身，仍是垂着头不看陈玚的脸，目光透过帷幕，盯住他的衣衫下摆。
　　“民妇托轻雪姑娘呈上的经卷，敢问王爷可曾收到？”
　　“嗯。”陈玚的衣衫下摆轻扬，他移至案前，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音，道：“一千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字虽然不甚好，难为没有一笔污烂，苏姑娘有心了。”
　　那句“字虽然不甚好”让苏蕴明眉棱角抽动了下，魏王到底还是不改毒舌本色。她忍住了，轻声道：“不敢，十日后便是万寿节佳期，民妇一点心意，祷祝吾皇万寿无疆。”
　　“嗯。”陈玚又慢慢地走回帷幕边缘，道：“民心即是天心，想来父皇会喜欢这份礼物。”
　　话说到这份儿上，苏蕴明只有跪倒，按轻雪事前的教导，行三跪九叩大礼。
　　好容易折腾完，陈玚再次叫起，苏蕴明晕乎乎地爬起来，陈玚道：“本王公务冗偬，苏姑娘若没有其它事——”
　　“王爷！”意识到陈玚要赶人，苏蕴明一个激灵，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抢先道：“民妇叨扰王府已久，心中不安，特来向王爷辞行。”
　　她话音刚落，辋川楼内所有的声音：脚踏在竹楼上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风吹动帷幕的声音、铜铃轻轻敲响的声音、不知身在何处角落的仆役们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像是忽然间都消失了。
　　又是一室沉寂。
　　苏蕴明盯住陈玚静止的衣衫下摆，双手在袖里握成拳，再次跪了下来，颤声道：“民妇幼弟走失，心急如焚——”
　　“你——”陈玚蓦地打断她的话，隐含怒意的高声让苏蕴明想起那天夜里。他顿了顿，却又平缓了语气，仍然是不咸不淡地道：“苏姑娘难道从未想过托本王找人？”
　　“不敢有劳王爷。”苏蕴明谨慎地答道，不管魏王和东厂有勾结还是有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她也不能让聂阳去冒。
　　又静了一刻，陈玚忽道：“你走吧。”
　　他说了这句话，所有的声音又像忽然间都回来了，苏蕴明清晰地听到屋角铜铃清脆地敲击声，风吹过案头，她誊写的厚厚数叠佛经在风中簌簌作响，陈玚的衣衫下摆拍打在他的腿上，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依稀还有什么珍贵却脆弱的东西，“哗啦啦”碎了一地。
　　轻雪还在辋川楼外等她，苏蕴明慢腾腾地走出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却像经历了比那夜更漫长时间的折磨，疲倦地朝轻雪笑了笑。
　　轻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她整理跪得皱巴巴的衣摆，又将她散乱的发丝归到耳后。
　　“轻雪。”苏蕴明忽然道，她看着小姑娘亮亮的眼睛，低声道：“你家王爷真是个怪人。”
　　轻雪却听不得魏王半句不好，当下柳眉一竖，刚要发作，苏蕴明又道：“不过，以他的身份来说，他也算个好人。”
　　“什么叫‘算个好人’！”轻眉更是不满，叱道：“王爷是天下最好的主子！你去外面问问，大圣朝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王爷是贤王！就是家里，王爷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从来不呼喝打骂。王爷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心肠最好，有一次我……”
　　苏蕴明微微含笑地听着小姑娘唠叨，心里却想着，魏王何止是怪人，还是个比她更别扭的家伙。她自称“民妇”，他却跟听不见似的偏叫她“苏姑娘”，明明满肚子怨气，非要装得客客气气，明明不想她走，却不肯动用手中权势强留她。
　　坏了，她想，她居然开始淡忘特权阶级的丑恶嘴脸，居然为他们一点良心发现的善行感动，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呢？
　　辋川楼内，陈玚隔窗望着远处的两个身影，提笔在案头写下一行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定定地看了许久。
　　楼外，苏蕴明抬头望天，今天天色奇怪，分明烈日当空，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她喃喃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为免夜长梦多，苏蕴明当夜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大早便向轻雪辞行。
　　轻雪送她从侧门出去，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小姑娘却对她甚是依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苏蕴明柔声道：“王生义就拜托你多照看，我仔细想过，他跟着我总不如留在王府。”
　　轻雪点了点头，道：“你放心，王爷是善心人，像王生义这样的孤儿收留了许多，只要他争气，将来定有大出息，好好地来报答你！”
　　这丫头还记着她说陈玚不好，有机会便夸夸自家王爷。苏蕴明微微一笑，转头遥望薄曦初现的天边，喟然轻叹道：“倒也无须他有多大的出息，人生短短数十年，只要他能平安度过，哪怕今生我和他再不能相见……我也心甘情愿。”
　　临别时轻雪塞了个荷包给她，苏蕴明看那荷包的图案和绣工，便知是陈玚的意思，不忍为难她，没有推辞地收了。
　　轻雪又要专门安排马车送她，这次苏蕴明坚决不肯，正遇到王府采办食材的马车从侧门出去，轻雪叫住车夫带她一程，苏蕴明拗她不过，只好上车，钻进空荡荡的阔大车厢。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徐徐向前行驶，苏蕴明视线里的轻雪越来越小，小小的轻雪不停地挥着手，用她温柔动人的声音叫着苏蕴明的名字，依稀带着泣音。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苏蕴明才放下车帘，背靠着车壁坐下来。
　　或许是对离别已经麻木，她也有不舍，却没有了轻雪那样的悲伤。
　　歇了一会儿，她想起怀中的荷包，掏出来细细地看。
　　那是个暗金色的荷包，上面用明黄色绣了条三爪龙，苏蕴明只知道黄色和金色都是皇家的专用色，五爪龙代表天子，想来这缺两根脚趾头的残废龙便是代表王爷了。
　　荷包轻飘飘的，苏蕴明本来市侩地猜是银两，现在只好改猜银票，既然是魏王亲自出手，总得来张大面额吧，也好弥补她这段日子的精神损失。
　　打开荷包，里头果然有一张纸。
　　苏蕴明抽出那张纸，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方胜，纸质雪白，不像银票，倒像她用来誊写经文的玉板宣。
　　她沉吟了一会儿，隐约猜到了什么，慢慢地拆开方胜。
　　马车驶得越来越快，车帘翻飞，不时能看见愈渐明亮的天空，苏蕴明将方胜拆成一张白纸，铺到车厢壁上，伸手轻轻抹平。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苏蕴明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皱眉似在思索，蓦地眉头展开，嘴角微微含笑，转身从包裹里取出笔墨，在这行字旁另添了一行字。
　　字还没写完，前面拉车的马儿“咴——”一声长嘶，马车陡然转向，她猝不及防，半边身体从车厢里颠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蕴明及时攀住车厢边缘，翻身滚进车厢，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马车又剧烈地颠簸一阵，渐渐平稳下来，苏蕴明趴在车厢里喘顺了气，慢慢支起半身，撩开车帘朝外看。
　　先看到车夫的位置上空着，又听到说话声，她循声转头，看到车夫背对着她与两名青色劲装的男子讲话，对面极近的地方停着有些眼熟的另一辆马车。
　　苏蕴明本打算就此下车，但她现在女装打扮，又有陌生男子在场，她虽然不在意，不得不顾着魏王府的面子。
　　考虑了一会儿，她还是缩回车里，只留着一条车帘的细缝往外看。
　　几人很快结束谈话，两名青衣男子退开数步，车夫向他们鞠躬作揖，倒退着回到马车上。
　　苏蕴明忽然看到对面的马车车帘也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手，白得像整块玉雕而成，却又分明该是男子的手，指节修长清瘦，拇指上还带着一个碧汪汪的扳指。
　　马车里那人出声道：“延禧。”
　　两名青衣男子之一即刻回身道：“在。”
　　那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蕴明听着，似乎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却有些沙哑，像是碎玉里混合了粗粝的石末，要费力才能听清。
　　“回殿下，”青衣男子延禧道：“是魏王府的采办马车，刚才拉车的马受了惊，现已安抚了。”
　　那只搭在窗框上的手移动了一下，车帘掀得更高，苏蕴明料想他在看这边，对衬着她也在偷看，倒是有趣。
　　“马匹虽是牲畜，却也有七情六欲，可见神佛造物，非独钟于人。”那人叹了一声，道：“既是二哥府里的，便让他们先行吧。”
　　他的声音虽然不好听，语气却柔和可亲，且通情达理，苏蕴明听他叫陈玚二哥，大圣朝在陈玚之下的皇子只有她遇到过两次的三皇子陈旸，不由地对这位至今没见过正脸的特权阶级有了几分好感。
　　车夫战战兢兢地道：“谢三殿下。”又连连作了好几个揖，才抖动缰绳，驾御马车离开。
　　带有魏王府标记的马车驶远，延禧眼尖，见地上遗落了一张纸，俯身捡了起来。
　　“殿下，”他呈上那张纸，道：“像是魏王爷的笔迹。”
　　那只玉雕般的手接过纸，迎风展开，清楚地显露出纸上写的两行字，第一行果然是魏王陈玚圆润端方中隐藏锋锐的字迹：“人问佛陀：女子以情动我，诓我钱财，我该如何寻回？”
　　另一行字却秀气许多，笔意笔力都颇有不足：“佛陀答曰：你寻的是钱财，还是心？”


　　入宫

　　马车又驶了一段时间，苏蕴明后知后觉地发觉陈玚写给她的信丢了。
　　更晚一会儿，她发现马车并没有在集市停下，反而穿进一条笔直的无人巷道，苏蕴明探头问了几声，车夫恍若未闻，反而鸣响鞭子，车速陡然加快，苏蕴明跌回车厢内，听到马儿撒开四蹄，敲击着地面“砰砰”作响。
　　一柱香后，马车停了下来。
　　苏蕴明被颠得狠了，总觉得身下仍在剧烈起伏，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支起半身，没有了马蹄的敲击声，只觉身周静得出奇，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想到这点，苏蕴明爬过去一把撩开车帘，车夫的位置果然没有人，拉车的马儿安静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驯，轻轻喷了个响鼻。
　　苏蕴明满腹狐疑，拿了包裹跳下车，环视了一圈，发现身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巷道深处，两头望去都只能看见绵延到目力尽头的青色巷壁，墙后似乎住着人家，南边墙上有一道朱漆小门，墙头不高，攀出几枝青嫩嫩的细条，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几乎在苏蕴明刚看到这道门，门便开了。
　　门后立着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朝她福了一福，娇声软语地道：“奴婢存善，苏姑娘请进，家主母恭候已久。”
　　如果刚开始苏蕴明只是模糊地猜想，从朱漆小门入内，沿着花丛中一条小径到达一处凉亭，见到丫鬟口中的主母之后，她有百分之九十肯定自己是对的。
　　那是位看来只有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安坐在亭内石桌后，姿态雍容，眼瞳中隐隐有看透世情的倦意，所以苏蕴明猜她的实际年龄应该略大几岁。她一身衣裙只有七成新，满头青丝挽成代表妇人的髻，耳垂没有戴珠，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是右手袖边半露出的一个通透的玉镯。
　　饶是如此朴素的妆扮，却半分不减这女子的风采，只觉高华出尘，苏蕴明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如此人物，又能令魏王府的车夫假装采办将她运来此处，还能有谁？苏蕴明想到轻雪很可能也听命于她，心头微微发酸。
　　她后退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民妇苏聂氏，拜见王妃娘娘。”
　　“苏姑娘请起。”魏王妃的声音温温凉凉，这夫妻俩一个毛病，都无视她自称“民妇”，硬要叫她“苏姑娘”。
　　苏蕴明依言起身，最近辛苦了她的膝盖，都快跪出茧子了。
　　魏王妃颔首示意，亭内的侍女整齐地蹲身行礼，悄没声息地鱼贯退出，只剩下接引苏蕴明入内的存善。
　　“苏姑娘请坐，”魏王妃温言道：“听闻你是信阳人，我正好有些产自信阳府的白毫，请姑娘陪我尝一尝。”
　　苏蕴明对她行了一礼，坐到对面的石墩上，两人一起望向亭外，存善不知从何处搬出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壶半开的水，白腾腾的水蒸气冒出来，又很快弥散成虚无。
　　苏蕴明看得出神，忽听魏王妃道：“我绕过王爷，大费周折地把你请过来，姑娘心中想必有所疑惑。”她侧头看着魏王妃，后者面容与语调同样平静，仿佛闲谈一般道：“实不相瞒，本宫是要对姑娘不利。”
　　这是魏王妃第一次自称“本宫”，苏蕴明明白她的意思，即她所言的“不利”是站在王妃的立场不得不为。
　　她对魏王妃的气度颇有好感，当下也不再拘泥，直接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魏王妃摇首，道：“姑娘救了王爷，身为妻子，我只有感激。”
　　“还请娘娘明言。”
　　魏王妃转过头，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听到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响。
　　水开了。
　　滚水冲在莹润的白瓷杯里，根根带着白色绒毛的细芽竖立起来，悬浮在杯中，迅速泛起亮晶晶的小水泡。
　　茶香从若有似无渐渐浓郁，萦绕鼻端，两人皆深吸一口气，同时道：好茶。”
　　这一声出口，两人都是一笑，一点点针锋相对的敌意如水蒸气一般消弥无踪。
　　耐心地等着白毫泡开，苏蕴明听到魏王妃问：“不知姑娘可听过太宗和今上的故事？”
　　她还真听过。从信阳到端桓的路途遥远，乘客们无聊讲故事，讲得最多的除了大圣朝开国太祖金戈铁马的激战，便是太宗与当今皇帝，两代大圣朝天子的痴情狂恋。
　　太宗与今上本为兄弟，太宗伤心爱妃惨死，毅然削发为僧，传位于当今皇帝。孝端皇后是本朝国母，六年前病逝，传闻皇帝悲痛欲绝，不肯让后棺下葬，数着日子等皇后回来。太后为缓解皇帝的哀思，改元元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魏王妃吟罢，自失地一笑，道：“昨儿听到戏里这段话，一时感触，倒记下了。”
　　苏蕴明默默地欠了欠身，端起茶杯，茶汤已转成明亮的黄绿色，将茶杯移至唇畔，轻轻啜饮了一口，只觉甘芳满腮。
　　“王爷对女色向来寡淡，府内的姬妾倒有大半是摆设。哪怕是摆设，我即是主母，这些摆设便都要登记造册，由我辖管。断没有越过我，直接给轻雪下令，安排一个无名无份的民女侍寝的道理。”
　　魏王妃依然平静地道：“从那时我便知道，王爷对姑娘动了真心。”
　　苏蕴明手一抖，放下茶杯，起身，又跪了下去。
　　“对不起。”她真心诚意地道，羞惭得无地自容。她不认为陈玚动心有她的错，但她对陈玚由恐惧厌恶到渐生好感却是事实，当拆开方胜，想通了那句借佛谕暗传的情话，她心中分明是欢喜的。
　　苏蕴明在感情上很有些洁癖，这也是她多年来只交过一个男朋友的原因，对她来说，只这一念生，便是错。
　　魏王妃叹道：“太宗和今上都是情种，王爷与他们一脉相承，却素来冷淡，我原以为龙生九种各不同，如今才知……苏姑娘，自那夜后，王爷再没有碰过任何姬妾。”
　　她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苏蕴明低埋的颈项，只要一刀下去，这个夺走他丈夫心的女人便能永远消失在世上。
　　……过后呢？她不了解她的丈夫，或者说，她不了解陈家男人对感情的疯狂，如果江山可抛皇位可弃，一个妻子算什么？
　　最终，她继续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道：“成妃娘娘是王爷生母，本宫受她所托，请苏姑娘入宫暂住。”
　　皇城位于帝都端桓的中心，东南西北四门前各有一条平直宽阔的大道辐射出去，便是苏蕴明曾在南门外见过的“中街”，仅供特权阶级通行，平民严禁踩踏。
　　而此时，苏蕴明坐的马车正稳稳当当地顺着中街驶向皇城东门，她偶尔撩起车帘，看到街边有衣着褴褛的百姓跪伏行礼，心里一阵不舒服，只好眼不见为净，闭目养起神来。
　　行驶到皇城东门，马车稍微放缓速度，守门的侍卫早认出了车上魏王府的标记，挥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驶入皇城，徐徐停了下来，早有太监宫女备好了小轿恭候，苏蕴明学着魏王妃，先在一个小圆凳上踩了下，再被太监宫女扶着下了地，钻进小轿中。
　　小轿“嘎吱嘎吱”地晃悠着前行，苏蕴明坐了一会儿，甚觉得无聊，进宫之前魏王妃找人教过她礼仪，特别强调不能东张西望。她忍不住，还是掀开轿帘望出去。
　　入目是一片阔大平整的广场，比后世太和殿前的广场更大几分，苏蕴明匆匆一眼，尚未目测出具体数值，小轿已转入巷道。
　　巷道底部与刚才的广场类似，也是铺着整齐的青条石，石缝间灌了浆，所以不像见月寺的地面那样长出野草。两旁的巷道甚高，轿窗狭窄，从苏蕴明的视角看不出究竟有多高，但时近午时，地面投射出两边高墙的影子，竟似把天都夹成了窄窄一条。
　　小轿在巷道里行了许久，转入一道朱红宫门，苏蕴明察觉轿身落地，连忙放下了轿帘。
　　等了一会儿，轿帘被从外撩起，一个宫女来扶她，苏蕴明目不斜视，视线只集中在她的袖子上，发现她的袖子上绣了一枝娇嫩欲滴的桃花，绣工甚是出色。
　　这宫女引她往前走，跨门槛，跪下行礼，苏蕴明头也不抬地照做，听到她柔声道：“成妃娘娘，苏姑娘到了。”
　　苏蕴明低着头，感觉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游移，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冷淡地道：“知道了，带苏姑娘下去休息。”
　　声音出乎意料得好听和年轻，那腔调却让苏蕴明第一时间想起陈玚，应该便是成妃。
　　那宫女又将她搀起来，穿过一重重窄门，跨过不知几道门槛，终于道：“姑娘以后便在这里休息吧。”
　　她又道：“我叫朱桃，是成妃娘娘这宁寿宫的昭训，姑娘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叫我桃昭训。”
　　苏蕴明在学礼仪的时候大概了解过大圣朝的女官制，共分九品，轻雪是最低品的奉仪，而昭训是正七品，算是高等宫女了。
　　当下她蹲身福了一福，道：“见过桃昭训。”
　　朱桃笑道：“姑娘不必客气，娘娘已经着人去内庭衙门讨你的敕封文书，等文书下来，你我便是同级，该亲亲热热的才好。”
　　敕封文书？苏蕴明一惊，魏王妃信誓旦旦，只要陈玚死心便放她离宫，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假装相信，心里也勉强存了一分希望，难道这最后一分希望这么快便要破灭？
　　她一惊之下抬头，看清朱桃的脸，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颇为妩媚，眼波流转间像要滴出水来。
　　朱桃似乎猜出苏蕴明惊讶的原因，笑吟吟地抚了一下鬓角，低声道：“这里是皇宫，没名没份一天都待不下去的地方，姑娘且放心。”
　　她不放心……又能怎样？
　　一切就像是魏王府日子的延续，只不过苏蕴明被困的地方由随园换成了活动范围更小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到一处小小的荷花池，满池听雨的残荷。
　　成妃没有再见过她，她住在人家的地方，连主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在她对此也毫无好奇心。
　　朱桃调拨了一个小宫女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自己每天过来陪她吃一顿饭，苏蕴明料到她是奉命监视她，朱桃也不怕她猜到，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
　　长天白日无事可做，苏蕴明便拿出随身带的聂阳用过那套文房四宝写字，她在魏王府用惯了上好的东西，颇有些不习惯，许久才写出一幅满意的字，搁笔细看，却又不知不觉地写出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见到这经文便想起陈玚，想起他借佛喻说“我该如何寻回？”，想起他高华出尘的妻子，想起她自从遇到他以后接踵而来的倒霉事。
　　苏蕴明出神了许久，窗外下起小雨，残破的荷叶被雨滴敲得簌簌作响，如同夜宿随园时听到的落花的声音。
　　她叫小宫女点了灯，揭开灯罩，将经文凑到火上燃成灰烬。
　　苏蕴明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尤其在她目标坚定的时候，所以她穿越前能忍住咕咕叫的肚子非要去吃水煮鱼，穿越后能靠着一点渺茫的线索满世界寻找聂阳。
　　如果之前聂阳的存在是她为自己安排的精神寄托，现在，寻找聂阳这件事本身，已成了她新的精神寄托。
　　就像她曾对轻雪说过的，人生短短数十年，她不会放弃寻找，但如果真的找不到，只要她和聂阳都能平安无事地活着，也便足够了。
　　所以她不愿借助陈玚的力量，那样肯定能更快找到聂阳，但也更容易引起东厂的注意，从那名黑衣人想杀聂阳来看，东厂是敌非友。何况，虽说陈玚表现得对东厂很戒惧，但他是政治人物，政治从来有利益无对错，聂阳身世成谜，能引来东厂这么大来头的敌人，若是也危胁到陈玚，保不定他就把她卖了。
　　还有一点苏蕴明深心里不愿多想的是，聂阳的失踪太过离奇，万一、万一他已经……她宁愿这一生都不要知道真相。
　　抱着这样的心态，苏蕴明耐心地过着被囚禁的日子，每天写写字看看风景，安然适意，让朱桃暗暗称奇。
　　内庭衙门的敕封文书已经下来，一个小太监来宣旨，苏蕴明熟能生巧地跪听完，接过明黄的圣旨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她从此是皇帝的女人了……
　　这寡妇二嫁，也嫁得忒生猛了点。
　　九月初一，当今皇帝五十寿辰，大圣朝普天同庆的万寿节。皇帝白天在前朝受了大臣们的朝贺，夜里在御花园摆下家宴，与整个后宫同乐。
　　朱桃傍晚过来找苏蕴明，送了几套颜色鲜妍的衣服，又张罗着帮她梳头打扮良久，喜滋滋地问她好不好看？
　　苏蕴明对着铜镜照来照去，看不出那个黄澄澄的女人有什么变化，只好胡乱点头。
　　她回过头，见朱桃也是精心打扮过，鬓边斜插了一枝带露的桃花，仔细看才发现是绢花，花瓣上的露珠是小颗的珍珠。
　　“桃昭训，”苏蕴明笑道：“我们只是随大流行了礼就回来，前后不过一刻钟。”
　　朱桃听出她的笑谑，两人这些日子言语投机，便如老友一般，当下斜眼飞回去，道：“没听过戏不是，就算只亮个相，也得博个满堂彩！”
　　苏蕴明笑着摇头，觉得她和吕殊怀甚像，天生的风流人物，便是皇宫也拘不住。
　　两人等成妃准备好，随在宁寿宫环佩叮咚一群女人中间，往御花园而去。


　　驾崩

　　从宁寿宫转到御花园路途不近，因为是万寿节赐宴，按例不能乘轿，宁寿宫众人步行到一半便见到新月出现在夜空中，细得像女子含嗔带怨的眉。
　　途中遇到其他同去的宫人，月光稀薄，宫女们纷纷掌起了灯，张眼望去，点点晕黄的灯火飘一般向前移动，一条路上香气袭人、环佩叮咚，间或传出几声清脆娇嫩的笑声，便如瑶池仙女的聚会一般。
　　大圣朝礼制，皇帝的标准后宫建制是七十二人，一后、三妃、五婉仪，婉仪以下六十三名中下级女官可任意配备。由于本朝皇帝对皇后一往情深，后宫的建制从来未满，连苏蕴明这个不尴不尬的冒牌货在内，到目前刚够五十个人。饶是如此，这五十人再加上伺候她们的宫女，也是燕瘦环肥、莺莺燕燕蔚为壮观了。
　　苏蕴明走在成妃宁寿宫众人间，左边是朱桃，右边是贴身侍候的小宫女绮佳，身前身后皆是不认识的宫人。同路碰到其他宫的人越来越多，朱桃人缘颇佳，最先被拉走，绮佳也落在后头，开心地和小姐妹咬起了耳朵。
　　前方是一处拐角，耸立着一座十来丈高、形态巍峨的假山。黑暗中看不清山石颜色，苏蕴明举高从绮佳手里拿过的灯笼，只能隐约看清山形轮廊，不是她后世见惯的光秃秃的太湖石，假山上植被齐全，倒像直接削掉某座山的山尖安在这里。
　　绕过假山的路径狭窄，仅能供两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并行，假山又挡住了月光，愈发显得阴森可怖，苏蕴明前面的宫女都牵着手胆怯地快步走过，朱桃和绮佳还没回来，她只好捏紧灯笼，一个人跟上去。
　　刚走到假山的阴影中，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灯笼“扑”一声便灭了，脱手而出。与此同时，侧方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假山上一条隐蔽的缝隙。
　　苏蕴明本能地右肘向后撞去，来人闷哼一声，缠在腰上的手臂收拢，将她紧紧嵌进怀里，遏制了她的挣扎。
　　身体的触感有几分熟悉，苏蕴明挣扎得无力，在掌下呼呼喘气，耳边却听到一个更熟悉的声音低低地道：“是我。”
　　“是我。”
　　声音入耳，苏蕴明一声“小阳”差点脱口而出，缓一缓，已经想到。
　　不是小阳，是陈玚。
　　其实陈玚与聂阳的声音并不完全一致，毕竟聂阳当年刚变声不久，声音中更多少年的清亮，陈玚便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醇厚。
　　但除开这点，两个声音真的极为相似，苏蕴明几乎能肯定，长大后的聂阳一定与陈玚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是，再一模一样，陈玚也不是聂阳，不是那个能证明她存在的意义，能被她全心全意信任，能相互依赖，能让她卸下护身的钢盔铁甲，敞开封闭多年的心门——唯一的那个人。
　　察觉苏蕴明停止挣扎，陈玚缓慢地放松嵌制，苏蕴明在他怀中转过身，过于黑暗，彼此都看不清对方，陈玚原本捂住她口鼻的手掌轻轻地抚上她的脸。
　　从下颌开始，他记得她有一个秀气的下颌，尖尖的像含苞待放的新荷；往上是淡色的唇，不大不小，形状普通，却总能说出貌似恭谨的混帐话儿；再往上的鼻梁，她有一管像男子一样挺直的鼻梁，也给了她男子般的自信；她的眼睛很亮，配合她执拗的眉，他多么想告诉她，他疯狂地思念她看他的目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目光……
　　或许是他的抚摸太过柔软，柔软得甚至带着虔诚的味道，苏蕴明没有立刻拒绝，待到他的手在她眼睛上停得久了，她轻轻移开那只手，低声问道：“王爷，你怎么在这里？”
　　陈玚不出声，忽地反手握住她，拖着她往缝隙更深处行去。
　　“等等，王爷，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该去赴宴，你也该在那里，再晚就迟了！”
　　“王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玚！”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被跌跌撞撞地拖了一路，苏蕴明恼了，这一声出口，前方的陈玚果然顿住脚，低低地笑起来。
　　“难怪每听你叫我‘王爷’便觉得不舒服，你心里一直是叫着我的名字吧？”陈玚的声音充满飞扬的愉悦，道：“就这么定了，以后你都要叫我的名字，我叫你什么呢？苏是那个男人的姓，哼，蕴明？明明？小明？”
　　他自得其乐地碎碎念叨，根本不给苏蕴明开口的机会，拉着她又继续往前走。
　　你才小明，你全家都小明！苏蕴明一脚踢到地面突出的石块，痛得入心入肺，什么理智冷静都抛到九霄云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泄恨！
　　“陈玚！”她口不择言地怒道：“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是皇上的昭训，换句话说，我是你的庶母！”
　　眼前骤然大亮，陈玚带着她穿出了假山，细眉一般的月儿洒下淡淡幽光，对刚从绝对的黑暗中出来的两个人，这光堪比当空艳阳。
　　苏蕴明眯起眼，渐渐适应了光亮，发现他们置身在一处稀疏的树林中，身前身后都是合抱粗的树。
　　陈玚在前方背对着她，手臂向后，仍然握着她的手。
　　“昭训？”他淡淡地道，又恢复了他平日里的语气，“这便是她们想出的绝妙好计，将你纳入父皇宫中，以名份来让我死心。我不得不说，他们不了解陈家的男人，她们真以为我会在乎一个虚假的名份？或是，你——会在乎？”
　　指骨被捏得生疼，苏蕴明试图抽手，他握得如此坚牢，手指与手指交叉，十指紧扣，仿如能一直纠缠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对，我在乎！”苏蕴明彻底被激怒了，这男人哪儿来的上帝一般的自信，便如当初随随便便宣称她是他的人，从此让她不得平静！“就算我不是你父皇的女人，你是王爷，你有王妃，这该死的两件事就注定我们绝无可能！”
　　陈玚又笑起来，他笑着回过头，背对着月光，苏蕴明看不清他的脸，却见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覆上她的眉眼。
　　“我是王爷？我有王妃？”
　　他带笑的声音渐渐逼近，温热的鼻息轻轻浅浅地喷在她的脸上，苏蕴明被困在他怀中，无路可退。
　　“若是……我只是我呢？”
　　唇上被啄了一下，又一下，陈玚意犹未尽地退开，移开遮住她眉眼的手，月光朦朦胧胧地照在他的脸上，他问道：“你在乎我吗？”
　　苏蕴明不答，她被这个吻惊到，更被他月光下显露的面容震惊得无以复加！
　　依然是漆黑的头发，白得耀眼的皮肤，陈玚的脸却不再平凡，长眉下是一双眼尾稍长的眸子，眼瞳深黑，五官韶秀，下颚的弧线在柔软中隐藏刚硬，使这张过分俊美的容颜不带脂粉气。
　　最重要的是——
　　这张脸与聂阳一模一样！
　　“你——”苏蕴明惊骇到失语，身后蓦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本能地转头，见黑衣的秋止义和一名眼熟的青衣男子并肩疾奔而来，秋止义笔直冲向陈玚，青衣男子却折向到她右方一棵树后。
　　“王爷！”
　　“殿下！”
　　两个声音同时想起，苏蕴明脑中似是空白又似是一团混乱，居然灵光一闪想起那青衣男子的身份，正是三皇子属下的延禧。
　　这么说的话……她望着延禧单膝点地跪下，树后转出一个人，锦衣华服，束发的绦子上两颗明珠生晕，正是三皇子陈旸的背影。
　　他在那里做什么？他听到她和陈玚说的话？不，陈玚……还是聂阳？苏蕴明还没有准备好去确认，逃避一般定定地盯着三皇子的背影。如同当日，他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慢慢地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分明又是一张聂阳的脸！
　　秋止义和延禧异口同声，连声音中的惶恐慌乱都如出一辙：“皇上驾崩了！”
　　元和六年九月初一，大圣朝第三任皇帝陈彧五十寿辰，普天同庆的万寿节。
　　苏蕴明从头到脚都是白色，昏昏噩噩地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周是和她一样饥寒交迫、困倦欲死的女人。她瞄了一眼跪在左前方的朱桃，稍远一些是她们这群人之首的成妃，再隔数行的魏王妃。
　　这些昨天还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女人，便如开到最盛的花，短短一天时间迅速地萎谢下来。
　　因为她们共同的丈夫，站在大圣朝至高点的那个男人，选择在寿辰当天结束自己的性命。
　　寿宴开始前，陈彧拜过太后，去了停着孝端皇后棺椁的偏殿，驱走所有侍卫仆役，从容喝光随身带的酒。
　　酒名“一炉香”，一炉香后，无论凡人天子，再也无须受那至爱永别、相思磨心的苦楚。
　　是的，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大圣朝都将知道，今上陈彧殁于自尽。
　　苏蕴明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砖缝，耳边似乎听到魏王妃温温凉凉地吟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陈玚淡淡地道：“我不得不说，他们不了解陈家的男人。”
　　疯子……她想，陈家的男人都是疯子……
　　疯子二号陈玚并未对他的脸多加解释，当苏蕴明被两个聂阳震懵了，他只是和三皇子陈旸遥遥地对视了一眼，月色浅淡，他的目光如月色般带着薄薄的凉意，没有丝毫感情。
　　陈旸向他颔首示意，目光从苏蕴明身上毫不停留地掠过，便如她根本不存在一般。他领着延禧先行离去。
　　陈玚拉着苏蕴明走相反的方向，两人一路上默不作声，事情发生得太激烈太混乱，他们都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沉默一直维持到分手的时候，陈玚和苏蕴明同时望向对方，欲言又止，又同时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苏蕴明沿着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巷道一个人踽踽前行，高高的巷壁把天空夹成窄窄的一条，月光投下巷壁的影子，湮没了她的影子。
　　她听到丧钟敲响，浑厚沉郁的钟声一连九响，象征着九重宫阙、九五至尊、从九天之上降临凡世的统治者——天之子。
　　天子驾崩。
　　没有人追究苏蕴明中途失踪，甚至没有人发觉她失踪，宁寿宫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忙着除掉身上所有鲜妍的装扮，收藏起眼睛看得到的华丽奢靡，换成一水儿的白。
　　仿如一夜间由秋入了冬，下起了雪，这银装束裹的世界。
　　成妃召齐宫中所有人训话，有了两个聂阳的刺激，再目睹成妃与聂阳有五分肖似的脸，苏蕴明已能镇定地垂下目光。
　　大行皇帝的梓宫停在与孝端皇后棺椁相邻不远的另一间偏殿，所有有品级的宫人必须到棺前守灵，苏蕴明随众拾阶而上，抬头看了一眼挂着白绫的匾额，上书“猗兰殿”。
　　进殿后按品级高低跪好，太监拖长声调叫“举哀”，于是众人齐齐高声痛哭，太监又叫“娘娘保重身体”，哭声迅速变得微弱，众人抽抽泣泣地歇一会儿，直到太监再次宣布“举哀”。
　　苏蕴明冷眼旁观，这群女人中真正对皇帝有感情的恐怕很少，估计也早被他的无情磨成了铁石心肠。成妃算是哭得最认真的，虽然声音不大，但眼泪没有断过，一双美眸被泡得肿涨变形。
　　角度正好，苏蕴明躲在前方的宫人背后，可以放心大胆地审视成妃的脸，寻找她脸上与聂阳相似与不相似的部分。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她已能察觉两个“聂阳”的不同之处。
　　不出所料，陈玚更像成妃，五官偏向清淡柔和，冷则冷矣，只会令人觉得不好亲近，并不会有太大的压迫感。
　　三皇子陈旸却相反，就算他礼貌周全态度和煦，只要他不笑的时候，便是天生的凛然，他的美貌带着锋刃一般强烈的攻击性。而这，正是苏蕴明曾在聂阳身上见过的。
　　还有一点更明显，便是两人的年龄差距，聂阳失踪的时候十五六岁，一年后是十六七岁，只是个还在发育期的少年，陈玚却已是成年男子。
　　苏蕴明把目标锁定三皇子陈旸，当然没有天真到直接冲上去相认，看那夜陈旸的表现，似乎是把她当了陌生人。要么是他碍于形势不便相认，要么是他确实不记得她。
　　若是后者……苏蕴明暂时还想不出办法。
　　断断续续哭了一天一夜，猗兰殿里的女人们接近极限，连魏王妃在内，不时有人晕倒被抬出去，剩下的也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随着太监沙哑的“举哀”声干嚎。
　　苏蕴明的目光一直在成妃身上打转，见她跪在那里前后晃荡、摇摇欲坠的样子，身边几名宫人却都趴着不动，伸长手扯了一下朱桃的衣摆。
　　朱桃顺她所指看了一眼，连忙膝行过去扶住成妃左边，无奈她也是强弩之末，倒被成妃带得歪歪倒倒，苏蕴明叹口气，也从后头挪上前，扶住成妃右侧。
　　成妃徐徐张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颤巍巍地道：“是你……”
　　苏蕴明温言道：“娘娘请节哀。”
　　“是你……”成妃却像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喃喃道：“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好？”
　　苏蕴明微微皱眉，她能看出成妃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恐怕受一点刺激便会失控，当下更放柔了声音，哄着她道：“是我，娘娘说得对，我没什么好。”
　　她向朱桃使了个眼色，后者何等伶俐，立刻朝旁边侍候的小太监召手，示意他们把成妃扶下去。
　　小太监还没走近，成妃却不知从何生出力气，陡地伸手揪住苏蕴明衣襟，厉声道：“你没什么好，他眼里为什么只有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她像是有极深的怨毒，说话间面目扭曲，手上抓得死紧，苏蕴明被她勒得呼吸困难，朱桃刚叫了声“娘娘”，被她一把挥开。
　　“举哀”声和哭声都被压了下去，奄奄一息的宫人们噤若寒蝉，猗兰殿内只剩下成妃嘶哑的叫声在回荡：“为什么不看我……明明我们长得如此相像……为什么？”
　　苏蕴明喘不上气，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大约捕捉到她的心结，勉强出声道：“像有什么用？冯京马凉，孔子阳虎，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成妃被她说中心事，手一抖，苏蕴明趁机挣脱，狼狈地爬起身，双腿血脉不通，差点又摔回去，一名小太监从旁扶住了她。
　　成妃举目四顾，目光所及的宫人都焕发出精神，飞速地向后退开，很快在她身周留出一片空场，连朱桃也被拖走。
　　人都移开了，大行皇帝的梓宫清晰地出现在成妃的正前方，她一眼望住，目光渐渐化为茫然，蓦地扑到梓宫上哀哀哭嚎：“皇上，你睁开眼看一看我，我才是陪你到最后的人！我还给你生了儿子，我们的儿子——”
　　“砰！”紧闭的殿门骤然被撞开，苏蕴明回头，出现在殿门外的正是成妃刚刚提过的龙子——魏王陈玚。


　　新帝

　　陈玚出现在殿门外，也是从头到脚的白色，他本就爱穿白衣，此刻看去并不显突兀。他站在那里环视一圈，又是那种视人如山水树木的目光，清俊的面孔上木无表情，束发的白色布条在风中剧烈地旋转飞舞。
　　整殿跪伏的宫人中唯有苏蕴明站着，陈玚的目光与她一碰，默契地转开，苏蕴明垂眸盯着脚尖，陈玚望向停在猗兰殿中央的大行皇帝梓宫。
　　他缓缓举步迈入殿内，一步、两步、三步，满殿的人静悄悄地呆望着他，并不响亮的脚步声清晰地仿如敲在每个人心底，司礼太监像是猛然醒过神，尖声叫道：“这里是内殿，王爷，王爷您不能进来——”
　　随着这一声，仿佛某种不可言的禁忌被打破，猗兰殿内的女人们纷纷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互相践踏、挤压，退避到殿内角落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团，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躲进了黑暗安全的洞穴。
　　司礼太监高声吆喝，小太监们纷纷过去阻拦，连扶着苏蕴明的小太监也放开她冲过去，秋止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招一个，包括瑟瑟发抖的司礼太监，全都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
　　猗兰殿内再度安静下来，留出的空场更大，月光从门外投进来，静静地铺陈到大行皇帝的梓宫前，还留在殿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只余下苏蕴明和成妃。
　　陈玚对一切置若未闻，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着，与苏蕴明擦身而过时，她没有抬头，视线里他素白的衣袖一掠而过，来不及看清袖边的花纹，便已过去了。
　　成妃还趴在梓宫上，陈玚的突然出现让她混沌的神智受惊过甚，晕了过去。陈玚却根本没有看她，一撩衣衫下摆，跪倒在大行皇帝的梓宫前。
　　苏蕴明慢慢地抬头望过去，陈玚背对她跪在大行皇帝的梓宫前，虽然是跪着，他的脊梁挺直，头颅高高昂起，透出一丝倔狠的味道。夜风打着旋儿吹进殿内，他脑后的白色布条在风中扑腾，衣衫鼓荡，发出烈烈声响。
　　“父皇，”陈玚开口道，如平时一般淡漠的语调，殿内人人静默，只闻他一个人的声音，“儿臣不服。”
　　他话音甫落，殿外传来爆豆般嘈杂急促的脚步声，苏蕴明刚转过头，数十人一队盔甲鲜明的卫兵旋风般冲进殿内，引得角落里的女人们又一阵惊呼，拼命往墙根缩，恨不得把自己融进黑暗中。
　　陈玚似乎一无所觉，依然背对殿门一动不动地跪着，秋止义横身挡住他，冷冷地按住腰间刀柄，苏蕴明能看清他黑衣下贲起的肌肉，仿佛一条随时准备展开搏杀的豹。
　　卫兵进殿后却没有行动，目不斜视地分列两行，金属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猗兰殿内听得清楚，一个更清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徐徐拾阶而上，月光清泠泠地洒在殿口，那人便站在月光之下。
　　那一年，苏蕴明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喂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她看着脚边的月光思念自己回不去的年代。后来，她无数次看着同样的月光思念这个孩子。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苏蕴明终于又见到聂阳。
　　或者说，陈旸。
　　聂阳从小便是极修边幅的人，陈旸也是一身素服，却能看出边角细节比陈玚的白色布衣考究许多，头发也绾得一丝不乱。如同陈玚突然现身一般，他也是面无表情地负手站在殿口，淡淡月色映在他的脸上，所有人却忽然有光华耀眼，不敢逼视的错觉。
　　他在殿门口站了一站，身后又出现两个人，一个是苏蕴明认识的延禧，另一个眼眸细长的少年打扮却颇奇怪，虽然也是服丧的白衣，却怎么瞧都像是女子的款式，腰间还缠着一条不伦不类的织锦带，挂着一串希奇古怪的配饰，显得腰身纤细，不盈一握。
　　那少年眸子细长，眼瞳却极大，溜溜一转便发现苏蕴明在看他，笑眯眯地也看过来，还拉了一下陈旸的衣袖，指给他看。
　　三人从苏蕴明身旁经过，她的心刚提起来，陈旸的目光已从她脸上掠过，如微风掠过一片浮在水面的落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不认识她，他已经忘了她……提的高高的心瞬间沉落下去，苏蕴明失望到极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冷冷地道：“这是你的报应，你在乎的人不在乎你，苏蕴明，这是你自私的报应。”
　　滴水未沾地跪了一天一夜，渺无希望地寻觅了两年，失望摧毁了她的意志，疲惫像潮水一般涌上来，苏蕴明无所凭依地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陈旸脚步一顿，旋即继续往前，无视全神戒备的秋止义，停在跪着的陈玚背后。
　　他撩起衣衫，也跪了下来。
　　他一跪，他身后的延禧和女装少年跟着跪下，三人呈“品”字形，正对着大行皇帝的梓宫。
　　陈旸跪下，恭恭敬敬地俯地叩首，额头与地面撞得“嘭嘭”作声，一连九响。
　　他直起身，额头上已见血痕，平静地道：“儿臣德望微薄，不足以担此大任，然父皇遗命，儿臣惟遵而已。此生未已，儿臣必殚精竭虑，不负父皇所托。皇天后土，天日可鉴。”
　　他的声音仍然是玉石沙砾搅合一般的含混，这段话却说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听进耳里，殿门前的两列卫兵齐整整地叩首下去，金属摩擦声中斩钉截铁地道：“拜见皇帝陛下！”
　　陈旸缓慢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大行皇帝的梓宫，转身大踏步走出猗兰殿，苏蕴明挣扎起身，依稀觉得陈旸瞥了她一眼，抬头却只见到他决然的背影，卫兵们跟在他身后列队离去，银色的盔甲闪着肃杀的寒光。
　　殿内的陈玚这时也叩了一个头，苏蕴明离他最近，听到他趴在地上，极轻极淡地重复道：“父皇，儿臣不服——死也不服。”
　　元和六年九月，世宗陈彧崩，三子陈旸即位，翌明年，改元洪熙。
　　——《圣史·帝纪》
　　苏蕴明病了。
　　这是她穿越时空后的第一次大病，便如所有迟到的噩运一般，这场病来势汹汹，一夜间摧毁了她身体的防线，让她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世宗皇帝的庙号已经定下，却不能马上下葬，按例梓宫要停七七四十九天，除了忙于接手朝政的新帝，所有人守足四十九天。
　　说是这么说，礼部订下的僵化的礼制显然不能适应现实，七天过后，皇亲贵胃们最先忍不住，头疼背疼手疼脚疼，哗啦啦走了一大片。内庭的宫人们有点体面的也乍着胆子装病，反正有太后在前面挡着，她老人家可是一天也没出现在猗兰殿。
　　苏蕴明并不属于“有体面”的族群，所以她初初倒下，司礼太监曾凶神恶煞地带了太医来戳穿她的谎言。
　　她迷迷糊糊见到一位面目端肃的青年，眉间因为经常皱眉留下了深深的褶痕，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起眼皮看了看，她能感觉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手指尖还有薄薄的茧。
　　“端木医官，”司礼太监不怀好意地瞪她一眼，问道：“如何？”
　　青年答道：“苏昭训确是染了病，且病势沉重……”
　　他的声音与面相一般肃正古板，后面的话苏蕴明已无法听进耳里，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最后想的是：端木这个姓……像在哪里听过……
　　往后的数十天里，苏蕴明始终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她依稀做了许许多多的梦，有现代的，从很小的时候重新成长，父母对她寄予很大的希望，她的童年往返于钢琴、英语、电脑、数学……各式各样的“兴趣班”。终于成为通常意义上的“大人”，别人的青春丰富多彩，她的青春只有枯燥的书本，别人收获真爱幸福甜蜜，她却被男友指着鼻子骂，你根本不懂得爱人。
　　她在梦中苦笑，是，她不懂，因为学校不教，课本不写，根本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
　　后来的梦又变成穿越后，每个画面都充满聂阳。
　　聂阳在月光下第一次睁开双眼，叫她姐姐。
　　聂阳蓬头垢面地蹲在地上，周围是嬉笑打闹的灾民孩童，有人拉他一起玩，他不肯动不出声，不论别人怎么打骂推搡，倔强地蹲在原地，眼巴巴地只看着她。
　　聂阳长大一点，衣服变得不合身，她熬夜用惨不忍睹的手艺给他做了新衣，聂阳没有接衣服，先拉过她的手，把满是指眼的手指轻轻贴到脸上。
　　后来他自己学会剪裁缝补，针脚细密整齐，给衣服打的补丁比衣服本身更漂亮，却始终不肯换掉她做的衣服。
　　她带聂阳去拜吴端良为师，吴秀才姿态倨傲，被缠得烦了，引经据典地羞辱了她一通，她忍气吞声地回去，打算隔天再来。当夜聂阳悄悄去了吴家，在大门外直挺挺地跪了一夜，终于打动吴秀才。
　　每当过年的时候聂阳最开心，他的生辰不明，苏蕴明骗他说是大年初一，聂阳便每次都坚持守岁，目光炯炯地坐到天明，摇醒了她，朗声说姐姐我又大一岁，很快就能照顾你了。
　　过年她会包饺子，手艺太潮，总是包出许多不像饺子的面疙瘩，聂阳在旁边孩子气地点评说那个像老鼠，那个像枕头，哎呀姐姐，这个好像你哦！
　　……
　　……
　　苏蕴明张开酸涩的眼睛，徐徐转动眼珠，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宫装女人，头枕在手臂上睡得正熟，脸颊边的袖子上绣着一枝娇嫩欲滴的桃花。
　　她想叫醒朱桃，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门“吱嘎”一声向内推开，朱桃蓦地惊醒，抬头正欲喝斥，眼角却先瞥到苏蕴明，喜道：“你醒了？”
　　苏蕴明微微点了点头，朱桃还待说话，门边传来一声咳嗽，来人尖着嗓子装腔作势地道：“两位娘娘，皇上那儿还等着咱家回去，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接旨吧。”
　　接旨？苏蕴明与朱桃互望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
　　无论怎样疑惑，皇权等于天，朱桃扶着虚弱的苏蕴明下地，她只觉双手双腿都不是自己的，根本无力支撑，趴在地上想看清宣旨的太监，却只看到一圈圈扭曲变形的旋转光晕。
　　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朱桃也跪了下来，苏蕴明眼晕得厉害，索性闭了眼，黑暗中听到身周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她的心跳声像缓慢地擂鼓、血脉流动的声音像涓涓溪水、呼吸声像风，像落霞村夜里穿堂而过的风……
　　各种各样嘈杂喧闹的声响中，有一个尖利难听的声音破空而至：“……朱、苏二位昭训德容兼备，贤淑知礼，堪为后宫表率，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
　　“不！”朱桃惊怒交加的声音打断了宣旨，她叫道：“不可能！太宗年间就下旨废了活人殉葬制，皇上不可能要我们殉葬！”
　　“桃昭训，我劝你想开点，”那太监阴阳怪气地道：“太宗是皇上，现今这位也是皇上，可不可能，还不都是皇上一句话？”
　　……殉葬？苏蕴明似乎又看到了陈旸的背影，从初到端桓的南门外，到魏王府门前再次相遇，第三次隔着车帘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有过两次机会与他面对面，他的目光毫不停留地掠过她，如同前程远大的飞鸟掠过长空，不会眷恋地回首，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他是真的忘了她，或是有苦衷不便相认，再或者，根本不愿意相认。
　　恨相逢……吗？
　　好累……
　　苏蕴明想不通，也无力再想，再度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我有一个弟弟

　　一阵剧烈地推搡，苏蕴明被惊醒过来，有人揪着她的衣襟，直接把她从床上拖下地。
　　右腿在床边重重地磕了下，苏蕴明痛得呻吟出声，抓住她的人动作顿了顿，抬高手，轻轻松松地将她提起来。
　　苏蕴明还处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半清醒状态，没料到会看到一张凶悍的黑面，却是从信阳到端桓途中，与她和夏慕生同车那位巨灵神般的黑大汉。
　　黑大汉明显没认出女装的苏蕴明，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没发现她外表有严重的伤痕，便拎小鸡一般拎着她大踏步走出房间。
　　房外的小院里挤挤挨挨满是人，苏蕴明艰难地看过去，外围是一圈手持火把的侍卫，腰刀的穗子还是为先皇服丧的黑色，却已换上了鲜亮的红色官服。被侍卫包围的全是宁寿宫的宫人，连脸色苍白的成妃都被一群宫女簇拥着站在角落。
　　黑大汉拎着苏蕴明笔直朝成妃走去，笨拙地行了个单膝跪地的军礼，瓮声瓮气地道：“娘娘，这女人我带走了。”
　　说完也不等成妃答话，“噌”地立起身，挥了挥空着那只手，叫道：“走啦走啦，都傻站着看什么看？这都是皇上的女人，是你们能随便看的？”
　　几句粗鄙无礼的话气得成妃浑身发抖，一名宫女连忙安抚她道：“娘娘莫气，童九爷是真壮士，听说三……皇上喜他憨直，他在皇上面前也是这样……”
　　原来他叫童九……苏蕴明昏昏然记住了这个名字。
　　说不清过了多久，苏蕴明慢慢地再次恢复意识。她先听到声音，是哭声，数十名女子同时凄凄惨惨地放声痛哭。苏蕴明恍忽间以为自己又回了猗兰殿，蓦地有个熟悉的声音怒道：“别吵了！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是朱桃！苏蕴明心中一喜，想要张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牢牢地粘住，无论如何睁不开，浑身上下也不听使唤，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朱桃叫这一声把哭声压了下去，她喘着气，又道：“大家不要慌，太宗曾经下旨废过活人殉葬，今上刚即位，满朝文武都看着呢，断没有这时候推翻祖宗成法的，定是有人矫诏！”
　　她此言一出，等于给了绝望中的众女一丝希望，本来还隐约持续的哭声嘎然而止，只剩下朱桃一个人的声音，坚定地道：“所以我们不能慌，要相信，只要我们不想死，没人能强迫我们！”
　　又静了一刻，众女开始嘤嘤嗡嗡地小声议论，声音中总算添了两分活气，对未来的预测也尽量乐观。
　　干得好！苏蕴明佩服地想，朱桃这番话语气坚毅镇定，分析得有理有节，她竟不知道这位朋友是极具煽动力的人才，如若生在现代，必定是一位精明强干的职业女性。
　　鼻端嗅到淡淡的香粉味儿，苏蕴明被扶了起来，靠在一个软绵绵的胸脯上，她微有点尴尬，注意力旋即被灌进嘴里的清凉液体吸引，大口大口地吞咽。
　　刚喝完一杯水，由远及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太监独有的尖利难听的声音唱道：“皇上驾到——”
　　苏蕴明一个激灵，陡然睁开了眼。
　　她们身处在一间昏暗的偏殿里，只有西边墙上开了扇窗户，暗红色的夕照透了进来，一团团灰尘在光线中翻滚。
　　洞开的殿门前站了一个人，背着光，苏蕴明看不清他是谁。有些像陈玚，又有些像陈旸。
　　她希望他不是陈玚，更不是陈旸。
　　一名太监躬身从那人背后穿出来，小跑到殿内唯一一张椅子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抹拭得一尘不染，这才将腰弯得更低，谄媚地道：“皇上请坐。”
　　那人动了动，夕照映在他的脸上，深而透亮的红，像血一般。
　　苏蕴明又感觉到心脏往下沉落，她的胸腔里像是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洞，这洞没有底，于是心脏能一直一直一直跌落下去……直至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空荡荡的洞。
　　来人是陈旸。
　　——小阳。
　　陈旸坐在偏殿中央，穿着一袭暗青色的龙袍，领口微微敞开，漆黑的头发高高绾起，露在外面的一段颈项白如凝脂。他腰间扎着一条白绫，这是为先皇服丧，除此之外，陈旸看起来神采奕奕，俊美的脸上一双眼顾盼神飞，怎么瞧都不像是刚刚丧父的十七岁男孩儿，只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句话从苏蕴明脑中闪过，她看着陈旸，这是她第三次清清楚楚地见到他的脸，却越来越分辨不清——他真的是她亲爱的弟弟聂阳，或是，长了同一张脸的陌生人？
　　殿内其他的女人没有她如此复杂的心事，她们现在唯一的渴求是生存下去，皇帝亲自出现，是来救她们，还是推她们进那深寒墓穴？若不是延禧和另一名侍卫手按刀柄立在陈旸背后，她们恐怕早就冲了上去。
　　一双温软的手掌按住苏蕴明肩头，将她扶靠到墙壁上，朱桃从她身后站出来，昂首挺胸，细腰款摆，摇曳生姿地向陈旸走过去。
　　所有人都望着她，按理宫人还在服丧期，她却已提前换回了桃红色的宫装，行动间衣袂飘动，露出袖子上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朱桃走到近处，不待侍卫喝止便停住，抬手抚了一下鬓角，规规矩矩地对陈旸蹲身行礼，柔声道：“先朝昭训朱桃拜见新皇陛下。”
　　“昭训请起。”陈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目光也不如何凌厉，却像染上了夕照的血色，令朱桃不由自主浑身一战。
　　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问道：“臣妾接到圣旨，旨意要恢复太宗朝便废止的活人殉葬制，臣妾斗胆请问皇上，这是真的吗？”
　　陈旸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细细地把玩着左手拇指上一个翠玉扳指。半晌，他道：“朕自幼失恃，未能陪伴母后左右。现在父皇又走了，留下朕守着这祖宗基业，没法子随他而去。午夜梦回，朕总怕父皇寻不到母后，独个儿品味碧落茫茫，黄泉寂寞。为人子的能做的很少，幸好朕思来想去，还有诸位父皇亲近之人，能代朕进这一点孝心。”
　　陈旸声音不好听，语调却甚是温和，仿佛诚诚恳恳地与你促膝谈心，朱桃却越听越是心凉，不假思索地亢声道：“皇上只考虑到自己的孝心，若我们不愿意呢？”
　　她豁出去了，这句话出口便是大不敬，举殿哗然，苏蕴明急叫：“朱桃，回来！”
　　她病得元气大伤，这一声叫得细弱无力，完全被湮没在众人发出的各式各样的声音中，远处的陈旸却手一抖，翠玉扳指坠到地面，碎裂开来。
　　眼瞧着那枚碧汪汪的翠玉扳指碎成两半，延禧可惜地吸溜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扳指是孝端皇后的遗物，先帝赐予陈旸后，他一直随身佩戴，形影不离。
　　皇上要发雷霆之怒了……他同情地环视殿内的莺莺燕燕，又可惜地吸溜了一口气。
　　陈旸却没有如他所想的勃然大怒。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扳指，怔怔地似乎在出神，夕阳从他身后的西方沉了下去，早有人点起了粗如儿臂的蜡烛，烛火的光在他漆黑的发、玉白的脸上跳跃，美得像一个凡人不敢企及的梦境。
　　他出神得久了，众侍从不由地面面相觑，那名替他擦椅子的贴身太监乍起胆子拾了扳指，捧在手心中奉上，轻声道：“陛下？”
　　陈旸仿佛猛然醒过神，他抬起头，唇边还有一丝未敛的笑意，眼瞳晶亮，像是刚刚从最深的美梦中醒来。
　　贴身太监又道：“陛下，该下旨了。”
　　陈旸没有看他，他转头望向殿内的女人，却又在下一瞬硬生生转回来，离得近的众人几乎听到那一声颈骨的脆响。
　　他回过头，从太监手里捡起扳指的碎片，牢牢握在掌中，良久，微不可觉地颔首。
　　贴身太监即刻回身，拍了拍手，殿外顿时涌进一列身强力壮的粗使太监，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把酒壶、一条白绫。
　　殿内的嘈杂声响全都静了下来，女人们恐惧地望着这两样凶器，连呼吸都屏住，似乎怕它们随着呼吸的热量追踪而来。
　　朱桃仍然站在前方，离陈旸最近，离这两样凶器也最近，苏蕴明拼命想爬起身，双腿却根本立不起来，只能靠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挪近她。
　　贴身太监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舔了舔嘴角，道：“诸位娘娘莫惊，这酒不是毒，是皇上仁慈，着太医院新出的方子，娘娘们只要饮一口，便能舒舒服服地睡过去，白绫加身的时候丁点儿感觉没有。等娘娘们酒醒，便能欢欢喜喜地见着先帝了。”
　　他说完，女人们眼中的恐惧畏怖并没有减少半分，有人已经开始向后缩，仿佛能晚一刻是一刻，再痛苦也好，总要在这世上挣扎着多活一会儿。
　　贴身太监无声地叹口气，一挥手，粗使太监们面无表情地分散开来，逮住一个女人便往她嘴里灌酒，待她软倒又换下一个，殿内顷刻间厉呼惨号声盈耳，恍如修罗地狱。
　　一名粗使太监发现凝立不动的朱桃，探手来抓她，朱桃不等他手动，先一个耳光过去，“啪”一声脆响，竟将那太监扇地踉跄后退数步。
　　旁边另两名太监又要冲上，陈旸突然摆了摆手，两人刹住脚，他看向朱桃，和颜悦色地道：“昭训是要抗旨？”
　　“不敢。”朱桃抚了抚鬓角，傲然地挺直腰，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朱桃小小女子，担不起这不忠的恶名。”她眼波流转，妩媚地笑道：“只是朱桃天性不耐烦多余事，白绫拿来，酒，不必了。”
　　陈旸定定地看了她许时，像是倦极地合上眼，道：“便依昭训心意。”
　　皇上发话，他的贴身太监连忙亲自捧了白绫过去，朱桃看也不看地接了，道：“这屋里气闷得慌，死都死得不舒服，我出去另找个地儿。”
　　她说完便往外走，那太监偷瞧了陈旸一眼，见他没有动，这便是默许的意思，当下示意殿口的侍卫放她出去，再找了个伶俐的太监跟上。
　　朱桃神色自如地走出两步，第三步忽然迈不动，她低下头，苏蕴明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因为是直接从床上被拖下来，还穿着薄薄的单衣，满头乌发披散，遮住偶尔泄露的春光。她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她的裙角，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贲起。
　　“不要……”苏蕴明拼尽全力抓住朱桃的裙角，她病得神智不清，只知道凭本能留下她的朋友，不要她死。
　　朱桃的娇躯微微颤抖了下，蹲下身，柔声道：“傻丫头，我也是刚想明白，这事儿由不得咱们不要。你还记得我说过，这是皇宫，没名没份一天也待不下去的地方。现在，给咱们名份那男人死了，咱们也就待不下去了。”
　　她说着，慢慢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扳开苏蕴明地抓握，微微一笑，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天生的风流人物。
　　“好妹妹，下辈子见。”
　　她立起身，抚了一下鬓角，袅袅婷婷地走出殿口，再也没有回头。
　　苏蕴明趴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胸腔中那个洞更空了，仿佛能让人从前胸一眼看到背后，看清她是一个没有心脏的怪物。
　　奇的是，并不觉得痛。明明应该痛的，为什么不痛？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神茫然无焦距，直到一截暗青色的衣摆出现在前方，那人俯下身，一张曾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又无数次消失的脸极近地对着她，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我有一个弟弟，他和您长得很像。”她忽然道，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就像她没有接连昏迷数十天，病得不知还有没有剩下半条命。
　　她说：“可惜您不是他。”
　　“我弟弟一年前死了，我不肯相信，像个傻瓜似的到处找他。死了的人又怎么能找到呢？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她笑了笑，平静地道：“所以我也要死了，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真好，马上便能见到小阳，能和他一起回落霞村，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真是太好了。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女人们被灌下药酒，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皇帝一动不动地站在殿心，贴身太监只好又战战兢兢地凑过去，道：“陛下——”
　　声音陡然止住，他惊恐地张大眼，盯着皇帝陛下的右手。
　　一滴滴鲜血正从陈旸握成拳的右手滴落，他的前方是再度陷入昏迷的苏蕴明，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他的血便滴到她的发上、脸上、身上。
　　殿门处忽然一阵骚动，须臾，传来一声高唱：“太后驾到！”


　　任是无情也动人

　　零零落落的琴声隔着层层帷幕传来，苏蕴明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了眼。
　　她先看到了帐顶的图案，那是一幅水墨山水，意境高远廊阔，大片的留白中勾勒了浅浅几笔远山，数棵老树，一座草亭。
　　这幅画她却是认识的，出自倪云林之手，后世她家客厅曾悬过的那幅长卷便是临摹的赝品。
　　见着这幅画，她不由地又想起魏王陈玚。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声音，立刻有一名宫女轻轻挽起帐帘，细声细气地道：“苏姑娘醒了，让奴婢侍候苏姑娘更衣，太后要召见您。”
　　太后？苏蕴明手软脚软，只能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摆弄，一边在脑中搜刮着关于大圣朝这位太后的传奇。
　　这位太后姓周，本是太宗皇帝的皇后，禀性宽厚仁慈，太宗皇帝虽独宠贵妃，对她也存了三分敬意。贵妃早逝，太宗皇帝弃位为僧，世宗陈彧即位，宣称“长嫂如母”，不顾礼部抗议，硬是将周后尊为太后。现今世宗崩逝，孝端皇后先他而去，陈旸当了皇帝，宫中仍然只有这一位太后。
　　陈旸……苏蕴明想到这个名字，心中没有半点动荡，便如任意一个陌生人一般。那宫女帮她装束齐整，扶着她向外而去。
　　苏蕴明走了几步，觉得精神倒比先前好些，虽然仍是无力，却没有那种昏昏噩噩之感，肚子也饿了，发出“咕咕”响声。
　　那宫女也听到她肚子的叫声，抿嘴一笑，道：“姑娘昏迷了整整七天呢，端木医官被逼得把压箱子的本事掏出来，给您扎了三天针，又灌了老参汤，说您能熬过这道坎便没事，否则，凶险得很呢。”
　　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带一个糯糯的“呢”字音，衬着她粉团团的脸煞是可爱，苏蕴明听得微笑，待要问她的名字，蓦地想起朱桃，张开的嘴巴又合上。
　　两人没走多远，跨进一间略大的偏殿，此时是白天，明亮光线从敞开的窗户投进来，随之同来还有鸟语花香，琴声琤琮，令人心旷神怡。
　　半透明的帷幕隐约有数道人影，那宫女蹲身行礼，道：“禀太后，苏姑娘到了。”
　　苏蕴明软趴趴地跟着她跪下来，听得琴声一顿，一个柔和温厚的女人声音道：“别停，继续。”
　　琴声又复接上，间杂着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那女声又道：“把苏姑娘扶起来坐着，病刚好了点，别折腾她了。”
　　那宫女应了声，帮着苏蕴明站起来，又拉过一个绣墩，服侍她稳稳当当地坐下。
　　苏蕴明也实在是站不稳，顺水推舟地坐了，垂着头小声向那宫女道谢，再谢过太后。
　　琴声若断若续，饶是苏蕴明不精此道，也听出操琴的人修为有限，那女声斥道：“心不在焉！本来就已经学艺不精，还不肯集中精神！罢了罢了，你不用再弹了。”
　　琴声停住，苏蕴明听到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玉石沙砾混合般的声音笑道：“旸儿不善音律，让太后失望了。”
　　是陈旸。
　　太后“哼”了一声，琴声复起，这次却是流畅自如，她在琴声中道：“苏姑娘不必拘礼，我最不爱讲究这些，抬起头来吧。”
　　苏蕴明依言慢慢抬起头，帷幕却已拉起来，露出后方的琴案，一名额心有痣的中年美妇正端坐抚琴，陈旸含笑立在她身后。
　　苏蕴明不敢多看，垂下眼皮，盯住她抚琴的手指，指甲长而半透明，便如葱白一般。
　　太后道：“苏姑娘可知此曲何名？”
　　苏蕴明被她问的一怔，听着琴声如岩前滴水，脱口而出：“莫不是《流水》？”
　　“正是。”太后欣然道：“昔日伯牙子期以《高山流水》酬知音，今日我奏这一曲，想问姑娘，魏王可是姑娘的知音？”
　　这一问比前问更突兀，苏蕴明尚未反应过来，陈旸先笑道：“太后想是记混了，苏昭训是先帝宫中女官，与二皇兄毫无关联。”
　　“毫无关联？”太后又“哼”了一声，手上一停，琴声嘎然而止，她冷冷地道：“真当我是死的？”
　　殿内一遍静寂，陈旸撩起衣衫，默不作声地带头跪下，满殿宫女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苏蕴明也跟着跪下来，心里急速转念，猜不透太后的用意。
　　“自打孝端皇后过世，先帝再也未曾踏足后宫，这新封的昭训是哪儿来的？真聪明啊，把儿子恋上的女人塞给老子，脏唐臭汉，咱们大圣朝也不遑多让，眼瞧着便秽乱宫闱了！”
　　太后震怒，所有人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苏蕴明是当事人，脸涨得通红，伏在那里大声也不敢透，听得她歇了口气，又道：“皇帝你也是，太宗才过世多久，世宗尸骨未寒，你就推翻祖宗成法，搞什么活人殉葬！为什么不问我？”
　　陈旸顿了顿，低声道：“旸儿怕父皇泉下寂寞……”
　　“胡说八道！”太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你母后那脾气，你父皇要敢带整个后宫去见她，她能再气死一次！”
　　陈旸不再辩解，太后似乎余怒未消，接着道：“若不是魏王硬闯进宫里来求我，我还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她怒得“呼呼”喘气，殿内无人敢出声，连窗外的鸟儿似乎都远远躲开，阒静得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喘气声。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再开口，声音已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做下，皇帝你自己记得收尾，别人也还罢了，苏姑娘还是处子，无论如何不能算在你父皇后宫里。”
　　仿如耳边轰隆一声响雷，苏蕴明惊愕地抬头，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她是怎么知道的！？
　　太后似乎从她的表情猜出她想问什么，忽地一笑，充满成熟丰韵的脸上因这一笑竟带出几分少女的狡黠，道：“等你到我这般年纪便知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苏蕴明无话可说，本就红透的脸隐隐发紫，实在不愿当众讨论这种过于隐私的话题。
　　太后也看出她脸皮薄，放她一马，改换话题道：“魏王在后殿等你，你先去见他吧。”
　　苏蕴明巴不得逃离尴尬的现场，也不知打哪儿生出几分气力，独自爬起身便往后走，将将迈过门槛，听得身后太后又道：“死了的朱桃，皇帝你要好好抚恤她家里……”
　　她身形一晃，扶住门框，深深吸气，呼出。
　　朱桃。朱桃。
　　她回首看了陈旸一眼，他的侧面很安静，微微闭着眼，睫毛在眼窝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对着太后叩了个头，额头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苏蕴明是个情感上有洁癖的人，她交往过的唯一男友“聂阳”，却是一个身体上有洁癖的人。
　　也或者因为两人青梅竹马，提早到达“左手摸右手”的阶段，相处起来更像老夫老妻，缺乏那种一触即发的激情。
　　分手以后，苏蕴明也不是没想过放纵取乐，以身体的快乐来麻痹自己，但一来她过不了自己那关，二来她既要工作又要考试，竟抽不出时间来。
　　二十六岁的老处女，苏蕴明自己并不介意，但也不觉得是值得满街嚷嚷的荣誉，穿越过后，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已婚少妇，她更是不得不伪装。
　　还是太天真啊，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苏蕴明仔细想来，应该是魏王府被逼侍寝那夜便暴露了，那些洗涮她的仆妇哪个不是“阅人无数”？也就从那时起，所有人都硬要管她叫“苏姑娘”。
　　那么，那一夜听她讲着“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的魏王，已知道她说的是谎言。
　　苏蕴明手扶门框，望着门内陈玚负手而立的背影。
　　他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陈玚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苏蕴明一怔，他的面容又变回毫无特色的平凡。
　　两人相对而视，陈玚的目光仍如月色清溪一般平静清澈，苏蕴明看得出神，不防他走过来，毫无预警地一把抱起她，快步走回殿内，将她放到一张铺着软垫的椅中。
　　他动作太快，苏蕴明窝在他怀中只短短一瞬，嗅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衣香，便如经年累月的水墨画卷的气味。
　　她坐稳了，抬头看他，陈玚却已背对着她，似在细细欣赏墙上悬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工笔牡丹图，绘着一本盛放的魏紫，阳光投在画上，花瓣舒张，旁边有蝶绕蜂萦，便如活物一般。
　　苏蕴明几次欲言又止，细想来，她和陈玚相处的时候并不多，以前她怕他，后来她不怕他了，却要离开他。
　　他们之间，除了若有似无的机锋，似乎并未认真的谈话过。
　　她思索着从何说起，肚子又“咕”一声，见旁边的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不知不觉伸手拿了，慢慢地咀嚼起来。
　　阳光从侧窗缓慢地渗进来，大约是午后，室内静谧无声，斑斑光影从陈玚瞧的画上移到他的肩上，从苏蕴明的发上移到她捏着点心的手指上，角落里不知谁点了一炉香，淡白的香烟笔直而上，分辨不出的香气。
　　两个人便这样一站一坐地沉默着，先是不知怎么说，后来等着对方出声，再后来，竟默契地享受起这无言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陈玚仍然背对着她，淡淡地道：“父皇有三个皇子，除了我，皆是皇后所出。”
　　苏蕴明“嗯”了一声以示听到他的话，侧首看着愈渐稀薄的香烟，心里隐约失望，却又分不清为什么失望。
　　陈玚续道：“大皇子在八岁那年夭折，皇后悲痛病倒，御医诊断，她今生怕是再难诞下子嗣。皇室不能无后，饶是父皇再不愿意，也只得扩充后宫，太后怕他不喜欢，特意在皇后族中挑了名长得像她的少女入宫……便是我的母妃。”
　　苏蕴明又轻轻地“嗯”了一声，成妃在大行皇帝梓宫前那番歇斯底里的发作，她已猜到三分。
　　“父皇果然宠幸了那名少女，她很快产下一子，父皇非常欢喜，因为这个儿子不但长得像他，也像皇后，让他可以骗自己，这是他和深爱的女人生的儿子。”陈玚的毒舌又克制不住地发作，苏蕴明发现，每当他的语调比平时更轻更淡，发作起来便愈厉害。
　　“当这个儿子长到十岁，那一年风调雨顺，不断有各地官员上报天降祥瑞，父皇本来嗤之以鼻，直到年末，皇后居然怀孕了！”陈玚轻轻地笑了一声，道：“九个月后，皇后产下了父皇的第三个儿子，不，应该说，在父皇心中，他从此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静了一会儿，回过身来，面上却是平静无波，道：“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不愿看到这张脸。”
　　苏蕴明抬头看他，清晰地道：“我想告诉你，我也不愿看到那张脸。”
　　两人对视许时，同时笑了一笑，却都没在对方眼底看到笑意。
　　陈玚又背转身，苏蕴明道：“太后说你闯宫求她救我，谢谢。”
　　陈玚道：“真要谢我，就跟我走。”
　　苏蕴明不答，他又道：“我明天便启程返回封地，那是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我不会拘你在府里，随便你去哪里，只要你记得回来的路，王府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真是……了解她啊……苏蕴明想起太后的问题，原来陈玚果然是她《高山流水》的知音。她承认，这一刻，她为他的提议心动。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有魏王这个靠山，有魏王府这个安全的休憩之地，她大可天南地北任邀游，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是，苏蕴明缓慢地摇头，可是不行。
　　“抱歉，”她低低地道：“你可以认为我不知好歹，我也觉得我的坚持很可笑，但是坚持了这么久，总觉得，如果连这一点都放弃，苏蕴明这个人，便真的完全没有存在意义了。”
　　“不要想当然地臆测我的想法，”陈玚仍然是淡然的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抱歉。”她是真的觉得很抱歉，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因为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是的，她对陈玚有好感，他们喜好接近，某些时候甚至心意相通，她享受那种成年男女之间暖昧的默契的情调——但这不是爱。
　　或者说，“还”不是。
　　她再不懂爱，也明白这点。
　　“那又如何？”陈玚忽道，他伸指弹了一下那幅牡丹图，漠然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不愿跟我走也罢，端桓，我总会回来。”
　　他说完便走，没有再看她一眼，窗外吹进一阵风，苏蕴明看着他衣袂随风轻扬，在门边一晃便看不见了。
　　“何必呢……”她慢慢地站起身，喃喃道：“明明便伤了心……”
　　风把那幅牡丹图吹得轻轻作响，苏蕴明一眼望去，那本魏紫旁边题着一句诗，墨渍未干，却是陈玚的笔迹，想是他在等她的时候信笔添上。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第二卷：朝天子


　　再见陈旸

　　洪熙元年，冬。
　　第一场雪过后，端桓的天气像是一夜间觉醒，终于告别了漫长的凉薄的秋，进入潮湿混沌的冬。
　　已经两天没有放晴，薄薄的一层积雪缓慢地融化着，街道上到处可见零零碎碎的冰棱，小堆的洁白积雪逐渐被层层叠叠的鞋印覆盖，最后化为污浊的泥泞。
　　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在大街上没命地奔跑，边跑边吸溜着鼻涕往后看，不留神一脚踏到半融的积雪，整个人滑飞出去，重重地摔了一跤。
　　前方是城东的失印巷，他裹得棉包似的身体在雪地上刹不住地滑行，“哇哇”乱叫声中，差点撞到一名正从巷口出来的青衣文士，对方眼疾手快地拖了他一把，终算没让他结结实实地亲吻上巷壁。
　　半大小子惊魂未定地爬起来，颤着手抹了一把脸，鼻涕积雪泥泞掺合得惨不忍睹。
　　青衣文士看着他忍不住笑，摇了摇头，道：“京生，你也不小了，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
　　他的声线偏低，愈发显得柔和可亲，青衣外罩了一件夹袄，领口上一圈白生生的绒毛，衬着一张下巴尖尖的脸。漆黑的眉像被黛笔勾勒一般清晰，伏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上。头发绾得很随意，鸦黑的鬓角后是一对形状秀气的耳朵。
　　京生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一双眼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溜来溜去，蓦地伸指弹了下青衣文士的耳垂，拔腿便跑，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叫道：“苏大夫，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像女人？若不是你没有耳洞，我真当你是女扮男装了！”
　　他已转过巷子拐角，又倒退回来，双手括在嘴边嚷嚷：“苏蕴明，你要是女人，我一定娶了你！”
　　巷道狭窄，他的叫声在两壁间来回震荡，带着变声期少年难听的粗嘎，余音袅袅，他嘻嘻一笑，掉头跑走了。
　　苏蕴明啼笑皆非，抬手摸了一下发痒的耳垂，向周围善意嬉笑的邻居们无奈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巷口。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一阵寒浸浸的风迎面刮来，隐约带着细碎的霰雪。苏蕴明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返回去拿伞，将双手拢进袖中，慢慢地向前行去。
　　此时距世宗皇帝崩逝已逾一年，新帝即位至今没什么大动静，对百姓来说，或者没有大动静便是福气。朝局稳定，加上洪熙元年从年头开始风调雨顺，秋天的时候各地皆传来丰收的喜讯，冬天下过第一场雪，京兆尹又派了人维修被积雪压垮的房屋，给鳏寡孤独送口粮。吃得饱穿得暖，已经有百姓在家里摆上香案，早晚三柱香，祷祝新帝龙体安康、长命百岁。
　　苏蕴明抬头望了眼像盖子一样罩得严严实实的云层，茫然地想，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万寿节世宗殉情、猗兰殿盔甲鲜明的卫兵、朱桃袅袅婷婷的背影、魏王临别的表白……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便这样被时光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冲淡。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落霞村了，如果她相信轮回，她会以为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可惜，她是不信的。
　　苏蕴明有点遗憾，折腾了这么久，她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她停在一家药铺前，撩起防风的布帘，轻声道：“小锣儿，我来取货了。”
　　一名白净脸皮的少年迎上来，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不满地嘟囔道：“苏大夫，您是斯文人，怎么也跟着京生那家伙乱叫。我是罗二，不叫小锣儿！”
　　苏蕴明微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略为检点了一下，掏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
　　罗二数了数，又退给她三枚，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钱特别值钱，这些便够了。”
　　苏蕴明垂眸看着掌心中黄澄澄的铜币，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告别了罗二，她退出药铺，顿了顿，向西面望了一眼。
　　云层偏在那方裂了一条缝隙，一线阳光投射下来，端桓的城中之城，层楼飞檐之上，琉璃瓦映日生花。
　　“朱桃，”她低声道：“或许，他真是一个好皇帝。”
　　她又踽踽行了一段，来到一条较宽的大道，这条街算是东城贫民区与西城富人区的隐形分界，街名颇为大胆，叫“龙盘虎踞”，大大方方地刻在街头一块碑上，京兆尹亲笔题写。苏蕴明偶尔会感叹，大圣朝实在是个奇妙的朝廷，从上至下的不靠谱啊。
　　她停在一家医馆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横匾，上书“悬壶济世”，是一般医馆很常见的话。字体圆润端方，起承转合间却暗藏锋锐，苏蕴明近年练得多看得多，已知是第一流的书法。但最与众不同的，是写字的人。
　　匾额的左下角署名“净名居士”——魏王陈玚的别号。
　　苏蕴明掀帘进去，时辰尚早，医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学徒低着头在打扫整理，抬头见她进来，连忙招呼道：“苏大夫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问道：“师傅呢？”
　　“端木医官也来得早，进了里间。”小学徒答道，一边殷勤地来接她手里的篮子。
　　苏蕴明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挎着篮子穿过大堂，撩开门帘，果然见着端木宏林正聚精会神地埋首在案头看书。
　　说起来，端木宏林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亏得遇到了他，她才能硬生生拣回一条命。
　　一年前，得知她拒绝了陈玚的邀约，太后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考虑了许久，说想找个师傅学医。
　　太后笑道这有何难，当场便召来端木宏林，让她拜入他门下。
　　她是事后才知道，端木家是大圣朝首屈一指的医学世家，单是世代累积的从医笔记，多少杏林高手想窥一斑而不可得，她却借着裙带关系一跃成为下任家主的首徒。
　　真是裙带关系，当她得知端木宏林与陈玚是穿开裆裤的交情……
　　师傅再好也只能领进门，一年学习下来，苏蕴明自觉也算刻苦，但医学之道实在博大精深，她尚停留在按方抓药、制药阶段，其实比外面的小学徒也好不了多少。
　　不过每听到别人尊敬地叫一声“苏大夫”，她所剩无几的虚荣心总会膨胀一下，似乎重新找到了精神寄托，坚持下去的目标。
　　苏姐姐现身说法，无论过去未来哪个时代，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还是事业最可靠。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长案，端木宏林猛抬头，一张本就严肃的脸上眉头紧锁，天生的忧国忧民面相。
　　苏蕴明把篮子放到案上，揭开上面遮盖的布，道：“你上次不是说馆里的丁公藤不好吗，我让小锣儿挑了些新鲜的，你看看。”
　　端木点了点头，拈起一段灰褐色的丁公藤细细地观察，嗅了嗅，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得更紧。
　　“不好？”苏蕴明惭愧，她觉得已经很好了。
　　端木又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道：“好。”
　　苏蕴明：“……”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被人“忽啦”一声陡然掀开，带起一阵冷风，苏蕴明被激得打了个寒战，却见她刚提过的少年小锣儿飞奔进来，哭丧着脸大叫：“端木医官、苏大夫，快救救京生吧！他被人打死了！”
　　罗二急昏了头，京生当然还没死。不过，当苏蕴明看到他时，也不能第一时间肯定这点。
　　端木宏林先她一步冲出大堂，苏蕴明尚未从罗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随在端木身后快步出去。
　　等她进到大堂，端木宏林已在俯身为京生检查伤情，眉间的褶皱能夹住一支笔。京生躺在医馆大堂的地面上，端木的背影遮住了他的上半身，苏蕴明只能看到他胸部以下的部分。他还穿着适才那套衣裳，甚至衣摆上的积雪和泥泞都还没干透，双手乖乖地放在胸口，安静地仿佛沉在香甜的梦乡。
　　她转到正面，看到了他的上半身。
　　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入目一遍暗红的血光，像是有人把整盆的鲜血泼洒到京生的头脸身上，温度太低，粘稠的半干半湿的血液凝结起来，将他包裹在其中，乍眼看去像是半融化的雪人，虽然他融化而出的，是血。
　　有什么画面飞快地在苏蕴明眼前闪过：少年雪白的脸、鲜血淋漓的胸口、紧紧攥住手腕的五指，彻骨入心的疼痛……
　　罗二在她身后撞了一下，苏蕴明向前踉跄两步，重重地踩到京生脚上，这平日里机灵活泼的少年却毫无反应，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罗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后方道：“……您前脚刚走京生就来找我，样子很慌张，我刚问他怎么了，外面冲进来个黑乎乎的大个子，一句话不说按着京生就打！他那拳头能有醋坛大，一拳下去京生就飚血了……”
　　不等他说完，苏蕴明拔腿就往外走，打起门帘时依稀听到端木宏林叫了她一声，她迟疑了一下，待要回头，撩开一半的门帘外露出一个人的脸。
　　她终于又见着那个人，那个一年未见，但愿今生不再见的人。
　　大圣朝当今天子陈旸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天色不好，厚重的云层遮挡了阳光，无论建筑物、行人、光秃秃的树木都暗淡得像褪尽了色彩的黑白图画，但陈旸站在那里，披着一袭靛青色的大氅，上面隐隐金光流转，细看又说不清绣了什么图案，只觉得辉煌灿烂，耀目生花——便如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起脸，似在鉴赏医馆的匾额，雪白的脸映着靛青色的衣领，隐约也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苏蕴明迈出医馆，放开手，门帘“簌”一声坠下，在她身后细微地前后摇晃。
　　陈旸低下头，便看到了她。
　　不待两人目光交接，苏蕴明低眉垂目，拱手作揖道：“端木医官正在诊治病人，陈公子大驾光临，未知有何贵干？”
　　陈旸没有答话，苏蕴明隐约听到一声叹息，侧方一阵寒风夹雪打着旋儿刮过，她想是自己听错了。
　　对面传来另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便如常人奋力跺脚一般地动山摇，苏蕴明蓦地抬头，见一个身高九尺以上，黑得像生铁铸成的大汉从马车后转出来，瓮声瓮气地抱怨道：“饿死了，到底啥时候能吃饭？”旁边是身高只及他肩头的延禧，闻言伸了伸舌头，笑道：“你每顿光白饭就能吃一桶，还饿？”
　　“童九！”苏蕴明脱口而出，黑大汉本能地答了一声，愣愣地看向她，她却转眸盯住陈旸，这一次不再逃避，直直地望入他眼中，一字一顿地道：“果然是你！”
　　陈旸平静地与她对视了许时，苏蕴明眼里的愤怒恨不能喷出箭来，他的眸中却带着烟笼雾罩一般的倦意，细看的话，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奇异的，这倦意与他整个人凌厉的气势并不相悖，便如燃烧到极盛的火焰。
　　“嗯。”他低低地，几乎是柔软地应道：“是我。”
　　仿佛又看到血淋淋的面画在眼前闪过，苏蕴明克制不住狂涌而上的怒意，不管不顾地亢声道：“京生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堂堂天……陈公子，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为什么要派童九伤他？”
　　童九愕然地看了看她，刚要说话，陈旸抢先道：“不懂事的孩子？”他笑了笑，他笑的时候露出四颗小小的尖牙，凛烈的美貌柔和下来，憨然得几乎算是可爱了，出口的话却让苏蕴明通体冰凉，如堕冰窟。“不懂事的孩子不会对你动手动脚，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娶你。”
　　“你……”苏蕴明惊到言语不能，陈旸又笑了笑，温言道：“既然端木医官有病人，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走便走，转身登上马车，延禧死拖活拽了半天，总算把不情不愿的童九也弄上车，坐到车夫旁边。
　　马车缓缓驶出，延禧透过车帘回望，苏蕴明还站在医馆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地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放下车帘，侧首望了一眼，陈旸正倚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
　　延禧想了又想，鼓起勇气道：“陛下，为什么不告诉苏姑娘，那小子的事儿跟咱们一点关系没有？那小子自己惹来的祸事，没道理要您给他担。还有，您明明是担心苏姑娘的安全才派人跟着她，并没有对她不利的意思——”
　　“延禧。”皇帝陛下闭着眼，温和地道：“回去抄一百遍《孟子》。”
　　延禧瞬间由滔滔不绝变为张口结舌，半晌，没精打采地应道：“是。”
　　马车匀速前进，陈旸听着车轮单调的辘辘声音久了，有些烦躁，习惯性地伸手到袖中摸索，先是摸到一小包碎玉，再摸到一把梳子。
　　摸到那把普普通通的木梳，他所有的烦躁一扫而空，唇边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他用指尖细细地数着梳齿，心道，你说是我，便是我吧，你知道的，我从不违拗你，从来，都听你的话。


　　烟波河

　　苏蕴明回到医馆，京生已被抬进里间，她待要跟进去，心里存了个隐约的想法，反而踌躇起来。
　　端木宏林掀帘出来，见她在门外徘徊，皱眉问道：“怎么？”
　　苏蕴明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皇上刚才来过，我说你有病人，他回去了，留言改日再来。”
　　“哦。”端木就是端木，对皇帝不在宫中传诏太医，而是亲自登门拜访这件事似乎丝毫不以为异，漠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等等，”苏蕴明叫道，待端木回过头，她又避开他的注目，侧首望向静静地隔离着视线的门帘，轻声问道：“京生的伤……严重吗？”
　　端木点头，她的心凉了半截，幸得他接着补充道：“死不了。”
　　“那就好……”苏蕴明松了口气，又望了眼里间的门帘，伸出手，指尖触到粗厚的帘布，却迟迟没有掀开。
　　端木宏林抿着嘴盯着她看了许时，忽道：“那孩子手里抓着样东西。”
　　他说着便伸出手，悬停在空中等着，苏蕴明只得摊开手掌，他手一松，一件冰冰凉凉的物事坠入她掌心。
　　苏蕴明定睛一看，以为自己看错了，举手离眼近一些，再近一些，干脆拈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仍是不敢置信，错愕地道：“钻石？”
　　穿越后这几年，依着凡事预先多走三步，永远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个性，苏蕴明颇读了一些书来了解这个世界。书里学到的知识告诉她，后世的钻石，在大圣朝称作“狄石”，因其产地仅在大圣朝北面的北狄国境内，为北狄贵族喜爱，经常装饰在兵刃的鞘上，取其坚硬牢靠、棱角锋利之意。
　　也就是说，狄石极为罕见，大圣朝的女性也没有用它镶嵌首饰的流行风尚，京生唯一获取它的途径，是从北狄人的兵刃鞘上抠挖下来。
　　天光仍然暗淡，苏蕴明站在端桓城西一座大宅外，皱眉盯着从大宅正门说说笑笑走出来的一双青年男子，许是随着端木宏林久了，她眉间的褶皱也快能夹住一支笔。
　　走在右方的青年男子长着一张漂亮的娃娃脸，双眼皮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唇边还有一对笑涡。他也极爱笑，每笑的时候神采飞扬，表情活泼多变，极富感染力，让看着他的人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此人正是苏蕴明初入端桓时的同车人夏慕生，本姓秋，是大圣朝三大世家：“薛经义、医端木、披甲秋”其中世代从军的秋家的嫡传后人，同辈排行第三，陈玚的侍卫秋止义出身秋家的旁系，算起来倒也真是他的兄长。
　　失印巷的邻居们曾闲话道，少年的时候，秋慕生、端木宏林、陈玚，再加一个苏蕴明没有见过的薛家公子，合称“端桓四恶”，经常合伙将帝都搞得鸡飞狗走人仰马翻。苏蕴明姑妄听之，别人不敢说，端木正经得都快成佛了，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胡闹的样子。
　　苏蕴明随端木宏林学医不久，秋慕生便找上医馆来，哀声叹气地念叨他因为没有识破她的女扮男装而被所有人嘲笑的惨事，苏蕴明开始还搭理他，后来学端木彻底无视，他才渐渐地少了踪迹。
　　此刻，秋慕生正眉飞色舞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上还不断地比划，一转眸见到对面的苏蕴明，怔了怔，旋即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秋公子。”苏蕴明眉头展开，含笑对他抱拳施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向侧方斜了一眼，将另一名青年男子瞄了个清楚。
　　那人肤色黝黑，看起来比秋慕生大几岁，约有二十七八，身高却比他高出许多，除了巨灵神般的童九，是苏蕴明见过的男子中最高的。苏蕴明虽只近距离看了一眼，已看出此人面貌英俊，五官深刻，尤其一对瞳仁呈半透明的蓝色，身着大圣朝服饰，却明显来自异邦。
　　她心道，世事原来真有这么巧，果然是无巧不成书。
　　北狄与大圣两国征伐多年，世宗在位时北狄朝庭出现动荡，攘外必先安内，因此当时的北狄国君向大圣求和，并送来自己的幼子为质。彼时大圣立国未久，又正值太宗出家，世宗初登帝位的尴尬阶段，陈彧乐得顺水推舟接受了和议。两国从此相安无事，至今，却也有二十年了。
　　由于是大圣朝头一次接受异邦来朝，土生土长的端桓民众对当年的盛况记忆犹新，尤其是小小年纪便独自骑着高头大马的北狄王子，他几乎在所有端桓人的注目中长大，人们津津乐道关于他的各类小道消息，比如他出身蛮夷却受了教化，居然会写诗作画。比如他武艺超群，曾经一个人打败三名宫中侍卫。再比如，咳，他早已成年却不娶妻，与秋家三公子过从甚密，有断袖分桃的嫌疑……
　　苏蕴明想到这里，嘴角有点抽搐，眼光不由地在两人脸上身上又扫了一圈。
　　秋慕生当然猜不到她心里的古怪念头，见她穿着男装，抬手就来揽她的肩，边道：“咱们都这么熟了，苏兄何必称呼的这么见外，除了‘秋公子’，叫我什么都行。”
　　“哦？”苏蕴明盯了一眼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手掌垂下来将将能碰到她的胸，她长眉一轩，道：“‘小三子’怎么样？”
　　“噗！”秋慕生眉眼耷拉下来，旁边的北狄王子喷笑道：“小三子，我每叫你一次你都别扭半天，你对这位苏兄倒是不同，送上门让她叫。”
　　苏蕴明假装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拱手一礼，道：“在下苏蕴明，这位想必是北狄王子殿下，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在下潞苍原，不过是羁旅异国之人，苏兄谬赞了。”与面相不同，他的大圣语颇为标准，还带着几分端桓本地的土音，斯斯文文地回了她一礼，道：“在下听说苏兄追随端木兄学习医术，端木兄家学渊源，苏兄亦是人品出众，将来必大有所成。”
　　“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
　　两人酸不溜丢地揖来让去，秋慕生左看右看，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干脆一边一个，勾住两边脖子拖起便走。
　　“哪那么多废话，认识了便是朋友，既然你们是朋友，又都是我的朋友，今天咱们三个好朋友搭膀子上，一定要把烟波河游尽兴！”
　　苏蕴明思量着如何向潞苍原套话狄石的事情，被秋慕生拖着走了几步，陡然醒觉——烟波河？红灯区！
　　帝都端桓城西的烟波河，顾名思义，一年四季水面上总是笼罩着一层轻烟似的薄雾。
　　苏蕴明初到端桓时在马车上遥望这一奇景，又听说烟波河冬天并不结冰，心里大致有个猜想：烟波河的河水里应该有一股暖流，且接近河水上层，冷暖交汇，才营造出这般奇景。
　　当然，这只是漫无边际的猜测，苏蕴明是没什么好奇心的人，不会执着的非要证明这个猜想。入京后她先是忙于寻找聂阳，后来进了王府再进宫，近一年又集中精力学医，也没什么机会证明。
　　最重要的是，整个端桓人尽皆知，烟波河上终日有各式各样精致的画舫在雾中逡巡，画舫上不时传出乐舞声、娇笑声，加上身姿窈窕的朦胧倩影，恰如仙境——令男人欲仙欲死的销魂之境。
　　此时此刻，苏蕴明便苦笑着站在这么一艘画舫前。
　　这是一艘二层高的朱红色画舫，天色愈发暗淡，冬天日头短，时近黄昏，画舫上挂起了一串晕红的灯笼，薄雾和薄暮中，那暖昧的红色便如一个蛊惑的眼波，令人望一眼便脸红心跳，蠢蠢欲动起来。
　　秋慕生得意地道：“我特意打听过，这艘‘如意舫’是最有名的，头牌柳如意姑娘弹一手绝妙的琵琶，歌喉更是婉转酥柔，号称冠绝端桓。”
　　“打听？”潞苍原假装愕然问：“你不是自诩熟门熟路，要带孤陋寡闻的在下来见识一番吗？”
　　苏蕴明听出他暗藏的笑意，向他望了一眼，潞苍原朝她眨眨眼，依然摆出一张忠厚木讷的脸。
　　“罗、罗嗦！”秋慕生恼羞成怒，连船板都不走，当先一跃上船，叫道：“还不快上来！”
　　他纵跃的动作甚快，身姿潇洒，踏足船上时没有丝毫摇晃，苏蕴明微微吃惊，这算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亲眼见识所谓“轻功”，再想不到是从平时最吊儿郎当的秋慕生身上。
　　她刚试图对秋慕生改观，一转眼却见他涎笑着凑近一名迎上来的女子，直呼好香，像狗似的在那女子身上到处乱嗅，吓得人家花容失色……
　　苏蕴明默默地将头扭向一边。
　　画舫里面分成数个隔间，那女子将三人引入其中坐下，苏蕴明左右环顾，比之画舫外观半含半露的诱惑，内间的布置过于俗艳。隔间并不大，为了保暖，四壁都贴着挂毯，毯上的图案是普通的花鸟虫鱼，美人仙草，颜色无不大块鲜亮，再加上弥漫在船舱浓腻的脂粉香气，身下软塌塌的毛皮坐垫，角落里细巧的宫灯散发出红光，苏蕴明不凭那点粗浅的心理学知识，也能看出强烈的性暗示意味。
　　那女子伺候三人安坐便裣衽离去，苏蕴明看她的背影，这才发现她在冬日里居然只披了数层薄纱，微光中柔脂腻肤若隐若现，纱裙下摆直拖到地，行走时又有曳云带月的飘逸感，将女性的柔媚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才是女人，苏蕴明低头看自己一身男装，悲哀地叹口气。
　　“苏兄为何叹气？”秋慕生坐在苏蕴明和潞苍原中间，闻声偏过半身来，娃娃脸上闪闪发亮的笑意让苏蕴明承受不住地霎了霎眼，却听他在她耳边悄声道：“放心，我打听过，这如意坊的姑娘都是清倌，待会儿一定给苏兄挑个好的。”
　　说完还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充满“哥俩好”，“咱俩谁跟谁”，“有饭同吃有妞同泡”的大学室友级别兄弟友情。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她是女人这回事？
　　苏蕴明默默地再次将头扭向一边。
　　秋慕生又转身去和潞苍原絮絮地低语，不时发出苏蕴明听来颇为委琐的笑声，她沉吟了一会儿，刚想起身找潞苍原搭话，隔间的帘子被掀开，走进一个女人来。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这个女人，又同时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种通用的惊艳场景今天出现意外，不是因这女子太美，而是太，呃，平凡。
　　身为一个也称不上美女的同性，苏蕴明一向不对女子珍惜的脸蛋多予置评，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盯住手里的一只玲珑的冻石杯，努力要看出一朵花来。
　　秋慕生与潞苍原皆是世家子弟，有教养的没有出声，隔间内静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女子似乎走了进来，脚步声却不只一个，这一次，苏蕴明清楚地听到秋慕生“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她尚未抬头，发觉身边坐下一个人，转眸看了一眼，却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也穿着那套薄纱衣裙，几绺墨色的头发从光裸的颈项垂到微有起伏的胸前，与引路那名女子的性感不同，只觉清纯美好。
　　苏蕴明以御姐自居，一向爱照顾小姑娘，当下对她微微一笑，小姑娘眨着小鹿斑比一般的大眼睛霎了她一眼，羞怯地低下头，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
　　那边潞苍原和秋慕生身边也都偎依了一名少女把盏，想来便是秋慕生所称的清倌人，最先进来的那名女子却在隔间当中坐下，怀抱一把琵琶，指尖在弦上一划，清冷冷的弦音如冷月照寒江，瞬间将室内柔靡的气氛一扫而光，所有人不禁都望过来。
　　那女子一双手却是纤秾合度，十指尖尖，保养良好的指甲闪着淡淡的光泽，她轻轻按弦，柔声道：“奴家柳如意，先给诸位弹一曲《眼儿媚》。”
　　莺声燕语，果然柔酥得像要化开一般，苏蕴明听她带了很重的口音，倒有点像苏白的，好听是好听，只能听懂五分，还有五分要靠猜。
　　柳如意按弦抚琴，娇声软语地唱了起来。苏蕴明虽然学过钢琴，拿过证书，但那是疯狂练级之后熟练度提高的结果，其本人毫无音乐素养，平时除了习惯性地听听钢琴名曲，对任何其它音乐都没兴趣。就连铺天盖地的流行音乐，比如你问她周杰伦是谁，她也是不知道的。所以，哪怕柳如意唱得好弹得好，苏蕴明仍然听了几句便索然无味，自顾想起心事来。
　　她考虑得还是京生受伤的事。同来的路上她观察过潞苍原，他穿着大圣朝儒生的青衫，外面只罩了一层夹袄，和她一样是不怕冷的，看得到的地方并没有带兵刃。端桓距北狄道阻且长，虽说两国近年和睦，帝都也少见北狄人出没。苏蕴明怀疑潞苍原这个目标最大的北狄人与此事有关，便无法直接问，只能从言语中绕过去。
　　正好柳如意一曲唱毕，苏蕴明端起那少女斟满的酒杯，见酒色如胭脂，也不知是否灯光的关系。她自恃酒量好，浅尝了一口，觉得酒味发甜，度数似乎不是很高，便一口饮尽，摆手拒绝那少女添酒，站起身来，自己一手执壶一手举杯，朝潞苍原走去。
　　“潞兄，”三人舒舒服服地半倚半坐在兽皮褥子上，每人身前都置着一个小小的几案，苏蕴明站在潞苍原案前笑了笑，执壶先给自己斟满酒，略举了举杯，道：“久仰潞兄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晤，潞兄风采过人，苏蕴明深为倾倒，在此借浊酒一杯相敬，还望潞兄不弃。”
　　说完不给潞苍原拒绝的机会，先干了一杯，笑着把杯底亮出来。
　　潞苍原看了她一眼，欠身也要站起来，苏蕴明按住他肩膀，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拘泥，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洒脱地笑道：“潞某和苏兄一见如故，就像秋三说的，大家都是朋友，苏兄也不必客气。”
　　“好。”苏蕴明当真不客气，一歪身，硬是在秋慕生和潞苍原之间挤了个位置坐下，拦住想给潞苍原斟酒的少女，亲自提壶倒满一杯酒。
　　“潞兄，”她再给自己斟上酒，一边闲闲地道：“听闻北狄男儿多英勇，潞兄亦是武艺超群，一手刀法出神入化。”她半是羡慕半是失落地叹口气，道：“苏蕴明身体孱弱，生平最佩服英雄，不知可有机会见识一番？”
　　“潞某粗浅功夫，苏兄随时想看都可以。”潞苍原爽快地应道，接过她递来的酒，淡红的烛光中只见她的手纤长秀气，露出袖边的一截手腕细得像他窗外昨夜被大风吹折的瘦竹，不禁微微一怔，认真地盯了她一眼。
　　苏蕴明正巧侧眸看来，眼睫微微颤动，浅淡的跳跃的阴影便映进那双莹润的眼里，鲜活得像清水中汪着的两粒黑石子。
　　柳如意不知何时又唱起了曲儿，琵琶弦响得幽幽切切，仿佛滚了一地的玛瑙珠子，每一颗都透亮清澈。
　　许是酒劲上来，潞苍原心口有些发热，不知不觉举杯就唇，又是一口饮尽。
　　苏蕴明含笑看着他，身后热乎乎的躯体挨上来，秋慕生贴在她耳边道：“喂，你不会是看上潞蛮子了吧？不要啊，陈二会宰了我……哎哟！”呼痛声里偏还有丝丝笑意，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只有对我这么狠，我可比陈二和潞蛮子先认识你。”
　　无奈地收回手肘，苏蕴明不去理他，又替潞苍原斟满酒，道：“潞兄可是答应了，苏蕴明拭目以待。对了，潞兄的佩刀呢？能否先借来一观？”
　　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她略有点紧张，为掩饰心意，低头又喝了一杯酒。
　　“端桓不比北地，南人多温雅文弱，潞某久未随身携带兵刃。”见苏蕴明微露失望之色，潞苍原心口又是一热，脱口道：“不过——”
　　隔间的门“哐”一声被粗鲁地拉开，潞苍原的说话和柳如意的歌声都是一顿，琵琶细碎地响了两声，不成曲调。隔间内所有齐齐地望了过去。
　　狭窄的门口挤着两个人，左边是为他们引路的性感女人，苏蕴明猜她便是老鸨，右边揽住她腰的却是个陌生的男人，长得虽也算英俊，却一脸酒色过度的浮肿，两只浑浊的眼睛在室内溜了一圈，醉熏熏地道：“我当柳如意仗了谁的势胆敢拒绝我，原来是赫赫有名的秋三公子和潞王子。怎么，两位打算换换口味？”他的目光定在苏蕴明身上，貌似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位倒是生面孔，新鲜得很，新鲜得很哪！”
　　苏蕴明一怔，还没琢磨明白这番暧昧粘稠的话中话，眼角黑影一闪，秋慕生先跃了过去，潞苍原紧随其后，不知谁碰到角落里的宫灯，连灯罩带蜡烛翻落下来，火光在空中划过一条灿亮的弧线，苏蕴明刚看到秋慕生一拳挥中陌生男子的脸，眼前便只剩黑暗。
　　黑暗中只能凭声音猜度形势，苏蕴明听到拳脚着肉的嘭嘭声、男人的痛呼声、脚步声、杯盏家什翻倒的声音、歌伎们的尖叫惊呼声，尤以柳如意那把婉转酥柔的声音最有辨识度，果然不愧端桓名嗓，尖叫都跟咏叹调似的。
　　为了不被误伤，苏蕴明坐在原地没动，只翻起兽皮褥子盖住头脸，偶尔有零星的物件砸到她，被皮褥挡了一挡，也不怎么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苏蕴明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周围忽然静下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悄悄地从兽皮褥子下面钻出脑袋，仔细听了一听，仍是没什么动静。
　　苏蕴明掀开皮褥，慢慢地站起身，掌心贴住墙，循着她记忆的方位谨慎地摸索过去，一面小心留意脚下。
　　终于摸到疑似窗户的所在，她拔出楔子，双臂用力推出。
　　漫天清光刹时倾泄而入，苏蕴明不由地闭了闭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新鲜的水气和淡淡的腥味儿，远处隐约传来箫管送流年的柔曼轻歌。
　　她慢慢地张开眼，凝望半空中破出云层一轮圆月，轻轻吁了一口气，喃喃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喂，”秋慕生的声音响起，她低下头，他居然就躺在不足一尺远的地方，俊美的娃娃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被月光映得触目惊心，他对她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道：“你也太没良心了，我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情吟诗。”
　　“说得对！”潞苍原的声音也离得甚近，苏蕴明转头便看见他靠坐在舱壁上，一只脚还踏着一个人的背心，看衣饰正是那口出秽言的陌生人。他揉着一张也是伤痕累累的脸，一边咝咝抽气，一边道：“苏兄，潞某这次可不帮你。”
　　苏蕴明摊了摊手，无辜地道：“你们两个不是高手嘛，二对一，谁知道你们会这么狼狈？”
　　“哼，就凭那东西伤得了我？”秋慕生抬起一条手臂指了指潞苍原，道：“潞蛮子，老实承认吧，你混水摸鱼给了我几拳？”
　　潞苍原真的作势回想，又摆出那张忠厚木讷的脸，道：“三四拳，五六拳，或者七八九十拳？反正和你趁机揍我的相当。”
　　这都俩什么人啊！苏蕴明听不下去了，转身跨过秋慕生的“尸体”便走。
　　“去哪儿？”秋慕生拖长声调在她身后叫唤。
　　“拿酒。”她头也不回。
　　没有人再敢进隔间来，画舫慢慢悠悠地遁着烟波河蜿蜓的河道行驶，三人或坐或卧，就着月光喝光了所有能找到的酒。
　　“什么《眼儿媚》，才几个音符，一点都不复杂！”苏蕴明打了个酒嗝，对她来说，音乐只有复杂和简单，她俯身揪住秋慕生的衣襟，问道：“你听过《唐璜的回忆》没有？世界上最难的钢琴曲！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挑战成功！”
　　秋慕生看着她离得极近的眼睛，月光映在她眼里，一绺发丝从她本就绑得随意的发髻脱落出来，在眼前晃来荡去。
　　他抬手撩起那绺乌发，捏在指间，好奇地问：“唐璜是谁？”
　　“唐璜……”苏蕴明晃了晃脑袋，晕乎乎道：“是一个很会骗女人的男人，最后没有女人再上当，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掉。”
　　“所以哦，”她又低下头，鼻尖几乎与秋慕生相抵，口齿清晰地道：“不要随便对女人撒谎，否则，当你说真话的时候，也没有女人会信你。”
　　她头一歪，倒在秋慕生侧方，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潞苍原莫名其妙地道：“小三子，她在说什么？”
　　“……闭嘴。”
　　如意画舫刚刚停靠码头，满船的人都被码头上数百名明火执仗的金吾卫惊呆了，盔甲鲜明的皇帝近身卫队发出铿锵的金属摩擦声，船板刚搭上，两队卫兵便直冲了上来，简单粗暴地把所有人都驱逐上岸，稍有反抗，无论娇嫩的姑娘还是背景显赫的嫖客，立刻打晕拖走。
　　三人登上被卫队清理过的画舫，走在前方的是一名用斗蓬遮掩了头脸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名女装少年和一名青衣劲装男子。
　　隔间的门被拉开，潞苍原和秋慕生望过去，年轻人站在月光中央，撩开斗蓬，露出当今皇帝犀利的美貌。
　　陈旸向两人微微颔首，温和得接近温柔地道：“她在哪儿？”
　　苏蕴明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半梦半醒地吟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疯子的布局

　　陈旸拒绝了延禧两人接手，亲自将苏蕴明抱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众人的注目，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辘辘的车轮声被簇拥在马车周围的金吾卫铿锵的行军声掩盖，厚重的车帘仍然隐约透进火把的光。
　　那光是跳跃的，鲜活的，如水波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苏蕴明便在这样的光里张开了眼睛。
　　她今天喝了许多的酒，呼吸间尽是胭脂酒甜甜的香气，睁开的眼睛却是清醒的，明亮得堪比天空中的月亮。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慢慢地从陈旸身边退开，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仿佛倦极一般，懒懒地倚靠在车壁上。
　　陈旸坐在原地看着她，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
　　苏蕴明没有看他，酒劲其实还没有下去，她觉得热，便把额头抵住车壁，想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舒服一些。
　　车厢内很安静，外面传来的声音更突显了这静，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这辆马车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没有终点地走下去，而她和对面这个少年便这样安静地坐着，直到齿摇发苍，盲目耳聋，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侧过头，那绺脱出发髻的乌发又垂了下来，晃啊晃的，半遮住她的眼睛。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陈旸瞧着那绺发丝，遏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乖乖答道：“姐姐睡着的时候，呼吸声是不一样的。”
　　苏蕴明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她犯了和陈玚相同的错误。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很久没有听到你这声姐姐，真不习惯。”
　　“姐姐，”陈旸那如碎玉沙砾混合的声音急切地道：“姐姐还生我的气吗？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的事，”苏蕴明打断他，平静地道：“我当时病糊涂了，后来用这一年的时间仔细想过，想通了许多。”
　　她闭着眼道：“宫里从未传出三皇子失踪的消息，你那两年的行踪必是禁忌，那么，我的存在也是禁忌。我们每次见面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你不认我是对的。所谓殉葬也不是真要杀我，满殿的女人被太监用药酒灌倒，却没有人碰我，任由我爬到朱桃面前……那是你的金蝉脱壳之计，对不对？”
　　“是。”陈旸低声道：“皇宫太危险，我不能让姐姐待在那里。我想救你。”
　　“只为了救我。”苏蕴明淡淡地道：“我的命是命，朱桃她们的命也是命，我不记得把我弟弟教成这样的人。”
　　陈旸忽然笑了，柔声道：“姐姐错了，还记得那个来杀我的黑衣人吗？我杀他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无论聂阳还是陈旸，我天生便是这样的人。”
　　这是陈旸生平第一次反驳她。苏蕴明睁眼看过去，他端坐在水波般荡漾的微光里，玉白的脸散发着仿如明珠的淡淡晕光，黑眸安祥地凝视她，明明从发丝到手指都是极静的，却有一种刀锋一般锐利的气势直逼过来。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是，我错了，你们兄弟正好相反。陈玚外表是冷的，心肠其实很软，你看起来温和，手段却够狠。”
　　“姐姐又错了。”陈旸笑着，笑声欢悦，苏蕴明却嗅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轻柔地道：“当年我被人从宫里拐出来，偷偷藏在信阳府的乡下，我一直怀疑是二皇兄手笔。我之所以急着救姐姐出宫，也是因为姐姐和二皇兄走得太近，若二皇兄发现姐姐和我的关系，我怕他对你不利。”
　　苏蕴明沉默了一刻，摇了摇头，疲倦地道：“你们兄弟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朱桃死的时候我就当小阳也死了，陛下，我以为你明白。”
　　她说完这句话，眼看着陈旸的脸色黯淡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便如以往小阳每次受了委屈一般。
　　她再度闭上眼，隔了许久，听到陈旸低声道：“我知道姐姐生我的气，所以这一年不敢来找你，我总想着，只要姐姐能开开心心的，我静静地守在一旁便足够了。”他顿了顿，续道：“我派了人保护姐姐，他们每天跟我汇报姐姐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便幻想这里头都有我。我和姐姐一起吃饭，姐姐把不喜欢的萝卜都塞给我，我们一起听邻居大婶唠叨，大婶夸我们，说你们姐弟感情真好，我们一起学医，互相练习把脉，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我的脉博都跳得特别快……”
　　他的声音颤抖着停了下来，苏蕴明闭着眼，眼帘挡住了某种潮湿温润的液体。她硬起心肠，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来？”
　　车厢内寂然片刻，陈旸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镇定，甚至透出少见的冷酷：“因为东厂捎来的消息，北狄和南襄两国都派了人秘密潜入端桓，他们负有同样的任务，便是将你掳回本国，呈献到本国皇帝的御座前。”
　　“我？”苏蕴明蓦地睁眼，这真是她穿越前后活这么大听过最匪夷所思的话，震惊地问道：“为什么？”
　　陈旸看着她，慢慢地绽出一个笑容，这是纯粹的聂阳式的笑容，带着大大的喜悦、满满的骄傲、小小的炫耀。他终于伸出手，将她额前那绺发丝温柔地归到耳后，柔声道：“因为他们的皇帝都得到消息，你便是《异国志》的作者。”
　　从穿越以来，苏蕴明对这个陌生的世界由完全的不能适应到一点一滴融合，无论是放弃外部的生活习惯，还是一些内在的，曾经视同理所当然的东西，比如平等，比如尊严。
　　夜深人静时反躬自省，苏蕴明总会恐惧这种改变，那时她还不知道，真正烙印至灵魂深处的东西并不是她想放弃便能放弃的。她恐惧自己会渐渐地遗忘曾经的苏蕴明，渐渐地被同化成大圣朝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农妇，一个挺不直脊梁的顺民。
　　正是出于这种恐惧，当落霞村的日子过得稍微稳定，苏蕴明第一时间买来纸笔，开始记载她曾经熟悉的一切。
　　她所出生成长的世界，她的父母，她的家乡，她的求学历程，她的工作经历，她所学过的所有知识，其中，她最引以为傲的法律。
　　聂阳经常见她埋头写字便是一整天，搁笔时肩酸背疼，脖子都伸不直，很自觉地过来帮她揉捏，有时会好奇地瞄上两眼。
　　像苏蕴明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好为人师的毛病，遇到心情好的时候，便给小阳讲故事。
　　她随口编了一个海外仙岛，连名字都懒得想，就叫蓬莱岛，岛上有一个国家叫中国，意为大地中央的意思。这国家有一整个与大圣朝不同的社会结构，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她尤为细致地讲解了自己熟悉的法律。她讲的最多的是民法和刑法，为了趣味性，把法条融入案例，再把案例扩展成完整的故事，自己讲得眉飞色舞，聂阳也听得津津有味。
　　在娱乐匮乏的乡村生活里，睡前讲故事的半个时辰成了姐弟俩一天最轻松惬意的时光。某次讲完故事，苏蕴明催促聂阳睡下，替他掖好被角便转身出去，刚走到门边，身后的聂阳叫道：“姐姐。”
　　她回过头，少年在黑暗的房间里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兴奋地道：“姐姐，我喜欢你的故事，等到你没有新故事，能把旧的故事从头再讲一遍吗？”
　　聂阳过于乖巧，很少主动向她要求什么，苏蕴明为这个天真的请求微笑，轻声道：“行啊，只要那时候姐姐还没有忘了。”
　　“忘了？”聂阳在床上翻身坐起来，急道：“那怎么行！”
　　他黑亮的瞳仁转动着，忽道：“先生今天夸我文章做得好，姐姐，我把你的故事都写下来好不好？都写下来，如果你忘掉了，我能讲给你听，我忘掉了，你再讲给我听，等到我们都老得什么也记不起来，还能肩并肩坐着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这些写在纸上的故事……”
　　或许是少年声音里的情绪热切得令人不忍辜负，或许是他描述的未来如此柔软温暖，便如寒夜里一盏小小的灯火，在指缝间透出橘红的光。
　　苏蕴明听到自己说：“好。”
　　洪熙元年的苏蕴明看着对面的当今皇帝陈旸，关于聂阳的回忆仿如泡沫一般无声地、细微地碎裂开来。
　　陈旸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耳朵上，有意无意地触着她的耳垂，像发丝拂过一样微微发痒，却有发丝没有的热度，灼烫得仿佛每一次碰触都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他的印记。
　　苏蕴明拨开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忽然想到这是早上被京生弹过那只耳朵，顿了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陈旸仍是在笑着，带着几分少年的羞涩，也是她见惯的聂阳的笑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道：“当初我离开落霞村的时候，将《异国志》妥当地收藏了起来，自信除了我没人能找到。这么说，你凭记忆重写了一份？”
　　“是。”陈旸柔声道：“不仅如此，我还命人秘密刊印，以‘苏生’的名义发行天下。”
　　疯子！苏蕴明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如果说乡村少年聂阳不明白《异国志》中潜藏的东西很正常，但身为皇帝，她不信陈旸看不穿那些包裹着灵异神怪外皮的“反*动”内核，他竟然亲自推广动摇自己统治根基的东西——不是疯子是什么！？
　　陈旸似乎从她的表情猜出了她的想法，轻轻地笑道：“不出我所料，《异国志》甫一面世便引来有心人的目光，北狄和南襄这几年日子过得不好，南襄人好空谈，也罢了，北狄那位年轻皇帝却颇有励精图治之心，恨不能天下英才尽入囊中。我再命东厂的钉子放出消息，泄露一点姐姐的真实资料，两国的密探便如见了蜜糖的蜜蜂一般争先恐后涌进端桓。”
　　“疯子！”苏蕴明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她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承认，她不了解面前的少年皇帝，或者，她也从未了解过朝夕共处的聂阳！
　　她怒道：“你策划这场闹剧，到底想干什么？”
　　苏蕴明酒劲未退，她是属于喝酒不会上脸，越喝脸越白那种人，此刻激动之下，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男装袍子里瑟瑟发抖，孱弱得仿佛随时可能晕过去。
　　陈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令苏蕴明又感觉到了指尖触碰耳垂的灼烫，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退开，远远地逃离。但这狭窄的车厢里，厚重的车帘透进隐约的光，金吾卫发出响亮整齐的行军声，她无路可逃。无处可逃。
　　陈旸优雅地，缓慢地，有耐性地一点一点接近她，如同一只伺机已久，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豹。
　　他徐徐伸出手，苏蕴明缩了缩，他的手便停在她肩上，撑住车壁。
　　他低头看她，她却别开了眼。
　　陈旸静了一会儿，低声道：“你问我想干什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姐姐，你是这么聪明。《异国志》只是开始，这一年里，不，我从元和六年开始布的局，所有的效用都会慢慢地显露出来。因为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姐姐胸中自有丘壑，她是独一无二的，唯一有资格和我并肩站在权力之巅的女人。”
　　苏蕴明猛抬头，他低垂着脸，所有的光都被他挡在身后，她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如同当年那个少年，一双热切得不忍辜负的眼睛。
　　“亲爱的皇后，”陈旸依然是羞涩地笑着，温温柔柔地道：“你说得对，陈家的男人都是疯子。”


　　私生子

　　洪熙元年腊月初七，阴沉了十天的天气终于放晴，厚重的云层缓慢地向西移去，露出一碧如洗的天空。
　　将近新年，过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厚，来往行人的步调似乎都变得悠哉优哉，大白天便蹲在巷子口晒太阳的闲汉也多起来，三三两两地拢着绽出棉絮的破棉袄，一边扪虱子一边东南西北地瞎扯淡。
　　端桓的百姓们过了一整年的好日子，衣食饱暖充足，除了知荣辱，偶尔也思思淫*欲，再偶尔，毕竟身处近水楼台的皇城根下，难免竖起耳朵尖起鼻子，好奇一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
　　数条石破天惊的流言便这样顺利地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皇上病了！造孽哟，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又不得安生！天老爷真是不疼人，皇上还这么年轻，说句大不敬的话，媳妇儿还没娶上呢！”
　　“小声点儿，不怕东厂的探子吗？谁跟你说这个了！”
　　“啊？哦哦，你说的是苏大夫的事儿？要说这苏大夫我也见过，斯斯文文的，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脾气也软和，怎都看不出有这本事！‘杏林首座’，嘿！要说她跟端木医官学医也没多少日子，居然就把师傅赢得心服口服，连端木家上百年的名头都输出去了！”
　　“不是不是！你那是古早的老皇历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还不是？你不会说的薛家那事儿吧？我听隔壁的王秀才说了，不就是一个流落在外的还不姓薛的私生子写了本了不得的书吗？咱俩大字不识一箩筐，理那干什么！”
　　“嘿，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告诉你，薛家那不姓薛的私生子写那劳什子书咱不知道到底有多了不得，但这私生子可是真正了不得！”
　　“怎么讲？”
　　“嘿嘿，因为这不姓薛的私生子其实姓苏，你刚刚还提过，就是端木医官的徒弟，接过‘杏林首座’名头的苏大夫！”
　　“啊？！”
　　“嘿嘿嘿，还有你更想不到的：这位长得像个娘们儿的苏大夫——她还就是个娘们儿！”
　　“薛经义、医端木、私生子、杏林首座、异国志。”
　　苏蕴明稍稍提笔，垂眸凝视纸上的五组字，也不知看了多久，一滴墨汁从笔端滑落，“嗒”一声坠到纸上。
　　她手腕动了动，就着那滴墨污又写了一个字：“病”。
　　这个字比前面的字写得更用劲，明明骨架秀气，却力透纸背，浓重的墨色染浸了下层的白纸。
　　苏蕴明缓缓蹙起眉，盯住这个字又看了许时，直到身侧传来一声干咳，掩不住其中的尴尬窘迫，隔一会儿，又咳了一声。
　　她搁下笔，一手撑在案上，侧首望过去。
　　那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穿着太监服饰，意外得还有几分清秀，只是眉眼尾端下垂，不笑的时候天然一副愁云惨雾的苦相。苏蕴明认得他叫岁庆，是陈旸的贴身太监，许是知道自己的面相不讨喜，岁庆惯常笑脸迎人、小意奉承，她倒并不讨厌他。
　　“苏姑娘，”岁庆躬着腰埋着头，只敢把眼角挑高来瞄她，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小的带的话就是这些，姑娘要没其它事，小的告退了。”
　　“嗯。”苏蕴明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看着他踮着脚尖慢慢地退到门边，熟练地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上身居然纹丝不动，继续匀速后退了数步，消失在她的视界里。
　　这就是皇宫，苏蕴明有些佩服地想，太监也是个技术活儿。
　　她被陈旸从烟波河上的如意舫直接掳进皇城，马车停下，陈旸想抱她下车，苏蕴明乘他不备，掀帘跳下车，把车外的金吾卫和车上的皇帝都吓得够呛。
　　那名身穿女装的少年及时扶了她一把，当她看向他时甜甜地笑了笑，细长的眸子湛然生光。
　　陈旸在身后焦急地叫她，苏蕴明头也不回地道：“别逼我，给我点时间。”
　　静了一刻，他轻轻地道：“好。”
　　她被送进皇帝寝宫泰安宫，陈旸从那时起没有再出现，只是每天派岁庆来告诉她一些外面的流言，她懂他的意思，他真正想让她知道的，是这些流言下潜藏的伏笔，那些他苦心孤诣为她布的局。
　　不见陈旸已经三天，他在马车内那些疯狂的宣言却仍然时不时在耳边响起，苏蕴明晃了晃脑袋，却晃不掉无形无质的繁杂思绪。
　　是，她很早以前，早在陈旸还是聂阳的时候，便察觉这个弟弟对自己过分依恋。但一来她是八十年初的独生子女，以前没有过兄弟姊妹；二来她唯一的前男友也是青梅竹马从小打混长大，分手时强烈否定她对他的感情是爱情。所以，姐弟之间该如何相处才算适度，兄弟姊妹之情与男女之情有什么区别……她自己都是一团混乱。
　　她也曾经未雨绸缪，比如吴秦氏代张隆提亲那回，她便试图点醒聂阳，姐弟感情再好，姐姐总有要嫁人的一天。可是，那孩子却那么天真、那么认真地回答她：“我只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苏蕴明记起小时候，或许每个人小时候都有这样的经历，总有一个人，一些事，一秒种时间，你希望永远不变，永远停留，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被打动了，说不清是被这纯真的愿望，还是聂阳。
　　苏蕴明想，如果那时的聂阳对她说喜欢，她应该会认真考虑，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接受。
　　但是不是现在，复杂的陈旸不是单纯的聂阳，她没有办法接受魏王，何况一个皇帝。她喜欢聂阳，很喜欢很喜欢，无论是对弟弟，或是单纯对一个美好的少年。但喜欢毕竟是一种很轻很薄的感情，它不是爱。
　　曾经有人说，苏蕴明是个自私的女人，她承认。
　　她又盯着白纸上的字出神，端木宏林居然配合皇帝造假，给她安一个“杏林首座”的唬人名号，想来是皇帝向端木家施压的结果，可怜的师傅。薛家也是同理，皇后必须有显赫的背景，不知道皇帝又抓住了他们什么把柄，逼得声名遐迩的道德薛家硬着头皮认下她这个私生子。
　　正想着，外面传来太监拖长声调的通报：“皇上驾到！”
　　泰安宫东暖阁，太监打起帘子，陈旸由外间跨进来。他穿着一袭靛青色的龙袍，乍看似乎并无图案，细看才能看出从肩头到下摆盘踞着一条硕大的五爪黑龙。与往常相同，他的衣角袖边每一处细节皆修饰得一丝不苟，头发齐齐整整地束在头顶，用一支玉簪固定。
　　苏蕴明把目光从纸上的“病”字移开，转过头，认真地盯了他一眼。
　　陈旸的面色确实不好，比当天在端木医馆外的样子更憔悴几分，那层青气明显地浮现在他雪白的脸上，眼下的阴影也愈发浓重，竟像是长期严重缺乏睡眠。奇异的是，他的美貌并未因病容减弱，只是气势愈发凌厉尖锐，便如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锋利的箭头泛着金属的寒光。
　　苏蕴明心里“咯噔”一声，别的什么都抛到脑后，一边责怪自己没有及早发觉，一边顾不得行礼，大步迎上去，直接捉住他的手把脉。
　　她无礼的举动引得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发出轻微的抽气声，陈旸一眼扫过，所有人顷刻收声埋头，噤若寒蝉地缩回角落里。
　　他再看向她，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掠过，不过是三日未见，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毕竟他已忍耐了更长的时间——可是见着她才知道，他胸腔内燃烧的那把火有多炽热，竟似烤干了他所有生机。
　　苏蕴明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手指的温度贴着他的皮肤，他低下头，下颌能触到她细软的发丝，他一呼一吸，她的头发便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以前……”陈旸忽然低声道，低得只有他和她能听得清，“以前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一天能长得比姐姐更高……”苏蕴明抬起头，他绽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露出四颗小小的尖牙，道：“至少这个愿望，我已经达成了。”
　　笑容消解了他的气势，连那层青气在这一笑间似乎都退散了，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像个十七岁的平常少年，而不是一个皇帝。
　　苏蕴明却焦躁起来，把脉本就是她的弱项，何况关心则乱，心神不宁之下只觉得陈旸左右手寸、关、尺都不正常，五脏六腑全是毛病！
　　她没好气地道：“别笑了，我没本事看你的病，快把师傅传进宫！”
　　陈旸仍是笑，他笑着反掌握住苏蕴明的手，柔声道：“不急，端木可以晚点再传，你先见一个人。”
　　苏蕴明随他的目光转眸，这才发现殿内还有一位被他们忽略已久的客人，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长案前，半垂着脸，似乎在看她写的字。
　　“子衍，”陈旸笑道：“来见见你妹妹。”
　　那人抬首，苏蕴明看到一张美貌得肖似女人的脸，远山眉含烟目，琼鼻樱口，比她这个真女人更美上十分。
　　那人长得这样一张脂粉气十足的脸，气质却没有流于轻浮，目光透彻，眉宇间透出书卷的清气。
　　他没有理会陈旸的调笑，对着苏蕴明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朗声道：“小生薛敦颐，字子衍，见过苏姑娘。”
　　苏蕴明好读书，从穿越后，她确实读了许多书，但她一来没钱买好书，二来古文造诣有限，而且作为实用主义的现代人，她也不可能去钻研那些太高深的理论性著作。
　　她读的书里，倒有大半是坊间流传的评话和奇异图志，这也是她能编出《异国志》的基础。
　　不过，再怎么“不务正业”，只要身为大圣朝的读书人，不，或者说只要是识字的人，便一定听过学术世家薛家的鼎鼎大名。
　　就苏蕴明所知，大圣朝的科举带有明清八股取士的雏形，比较像是沿袭了宋时王安石的制度，以官方规定的几本经书中的句子作为题目，阐述士子自己理解的义理。
　　薛家号称“薛经义”，便是指他家的子弟擅于此道，每有与试者，笔下必字字珠玑，令考官拍案叫绝，不得不取为当科第一。
　　但薛家对功名富贵却并不热衷，每代只有寥寥数人愿意出仕为官，更多的人选择留在族中注经释义，以期开创新的学问流派，成为一代大家。
　　这其中的佼佼者，便是苏蕴明面前这位薛敦颐。
　　苏蕴明大惊，飞快地把手从陈旸手里抽出来，一把握住薛敦颐的手，急切地问：“可是著了《原子说》的薛先生？”
　　不待对方出声，她兴奋地道：“先生以宇宙万物都是由肉眼不可见的原子构成，发前人未有之议，苏蕴明佩服！”
　　她当时淘到这本被当成怪谈贩售的薄薄小书，被她以为落后的古人吓了一大跳，虽然薛敦颐的论据很牵强，但他在书中的各类大胆假设，竟大部分都是被现代科学证实了的！
　　此刻骤然见到这位比她更像穿越者的理论家，苏蕴明竟有粉丝见到偶像的惊喜，就差没要签名了。
　　她不要，倒有人先要了。
　　“咳，”薛敦颐脸上浮现两朵红晕，愈发秀美如女子，他被苏蕴明抓着手，微微有些局促，一双眼却亮起来，期期艾艾地道：“苏姑娘的《异国志》才是令子衍自叹弗如……姑娘这幅字，不知能不能赠予子衍……”
　　啊？苏蕴明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陈旸忍无可忍，一手揽住她腰，一手硬把她抓住薛敦颐的爪子扳开，轻柔而牢固地包裹在自己掌中。
　　难为皇帝陛下动作干净利落，面上还能带着温柔和善的笑容，温柔和善地对两个书呆子道：“就算是兄妹，也给我老实点！”


　　真相

　　泰安宫东暖阁内，火盆燃烧得温暖如春，皇帝陛下端坐长案后批阅奏折，不时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向右侧方乜斜一眼，岁庆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磨墨，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右侧方的窗户大开着，灌进来的寒风驱散了室内浓重的炭气，令人心神一爽，窗下安放了两个绣墩，苏蕴明和薛敦颐面对面坐着，中间摆了个火盆，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烤火。
　　以苏蕴明后世打交道的经验，人一旦读了太多书，便会呈现两极分化——要么特别无趣，要么特别有趣。很幸运，薛敦颐属于后一种。
　　“其实‘原子论’最早见于墨家，《经》第六十二条曰：‘端，体之无厚而最前者也’，《经说》曰：‘端：是无间也。’”薛敦颐谦虚道：“子衍也只是拾先人牙慧。”
　　苏蕴明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前辈智慧，高山仰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不过是空想罢了，于国于民无益。”薛敦颐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苏姑娘假异国之名，论天地未有之大变革，胜过吾辈多矣。”
　　苏蕴明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芙蓉美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浑然不知他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她垂下眼睫，盯着火盆内起起伏伏的火舌，轻声道：“皇上为难薛家了？”能让出世的学者口出怨言，陈旸想必欺人太甚。
　　薛敦颐却又摇了摇头，道：“姑娘误会了，此事非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子衍代薛家毛遂自荐。”
　　苏蕴明大出意料之外，惊愕地盯住他，薛敦颐也看着她，双眸澄澈宁定，平静地道：“好叫姑娘得知，从《异国志》面世，薛家长老团齐聚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家主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务要寻到作者。薛家惨淡经营数百年，子弟遍及各地，不久便传回消息……”他顿了顿，道：“也被陛下察觉。”
　　“……为什么？”苏蕴明不明白，她与大圣朝大多数人一样，都把薛家当成超然物外的学问世家，为什么他们会主动介入世俗的争端？只为了她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另一个更先进的社会形态的描绘？
　　风忽然加大了，火盆里的火舌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飞溅开来，薛敦颐手上被沾到，全身微微一颤。
　　“薛家惨淡经营数百年……”他重复道，声音在变得尖厉的风声中显得破碎飘忽，“先后历经三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每一次改朝换代，能得几日平静，然后又是河山烽火连绵，百姓颠沛流离……薛家无能救世，故退而避世……子衍束发受教，庭训曰：薛家出世之日，必是觅到救世良方之时。”
　　他慢慢地站起身，对着苏蕴明长揖到底，两人头顶闯入一阵狂风，窗扇被吹得吱嘎作响，天色骤然黯淡得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寂静的宫闱中，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霹雳。
　　薛敦颐告辞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雪，苏蕴明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细碎的雪粒从高天之下纷纷扬扬撒落，将巍峨皇城一点一点覆盖。
　　陈旸的声音故作不在意地从身后传来：“觉得你这位哥哥怎样？”
　　苏蕴明没有回头，轻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他是位真正的君子。”可惜所托非人，她自认没有那个能力与整个封建帝制对抗，哪怕她确实想做些什么。王氏谦卑的笑容、王生义怯生生的小脸、拜倒在中街尘埃里的百姓……一些画面从她眼前闪过，她闭了闭眼，回过身。
　　陈旸看着她转过身，有风卷着雪粉扑进，绞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眉梢眼睫，她眨了眨眼，那雪便化为细细的水滴，像泪一般坠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想要接住那滴泪珠般的雪水，她却偏了偏头，那滴晶莹便坠到虚空中，不知去向。
　　苏蕴明看着陈旸脸上不加掩饰的失望，他实在是个奇怪的少年，一半似乎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个聂阳，天真乖巧坦率，另一半却是深沉的帝王，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上位者的残忍。
　　朱桃，她在心里道，对不起。
　　“在师傅来之前，咱们聊聊吧。”她微喟道：“就从你忽然失踪开始。”
　　再见面以来，苏蕴明一直没有问过当年的事，无论是他如何从皇子流落到民间，如何失忆又恢复记忆。陈旸心知肚明，沉默也是一种表态，表明她不再关心当年的真相，不再关心他。
　　他因此也不肯主动提及，不是因为他的骄傲，他当然有身为皇帝的骄傲，但那从来不在她面前，他在她面前从来是很低的，常常觉得自己依然是灾民棚里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孩子，只懂得蹲在地上仰望着她。
　　他只是不愿意强迫她，当他不得不强迫她接受他，至少在别的地方，他希望她能保有她最看重的“自由意志”。
　　所以，当她终于开口询问，他克制不住从心底狂涌而上的欢喜，仿佛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那欢喜仍然涨鼓鼓地充盈他的身体。
　　他颤声道：“姐姐，你不怪我了？”
　　“做错了便是错了，朱桃那件事，你是为了我，你对不起她，我也总是对不起她的。”苏蕴明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谈这个，改换话题道：“当年你受伤，我去给你拿药，回来却不见你，是有人把你带走了？”
　　她到底还是没说不怪他。陈旸深深地看她一眼，苏蕴明转头望向窗外，他便也随她看过去。
　　如有实质的寒风刮过阔大的广场、曲折的回廊、寂寂的楼阁，在皇城中呼啸来去。
　　雪下得愈发大了。
　　陈旸看出苏蕴明对雪的喜爱，叫来岁庆低声吩咐几句，岁庆面露难色，陈旸不理他，亲手为苏蕴明披上斗篷，还要替她系带子，苏蕴明拒绝，他便袖了手盯着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苏蕴明干脆低下头不看他，好容易系好了带子，手上一紧，被皇帝拖着便往外走。
　　两人出了暖阁，陈旸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卫仆从，沿着长廊一路急走，苏蕴明随着他穿过月洞门，眼前骤然一阔。
　　原来已出了泰安宫，外面是一小片广场，两边朱红的长廊下每隔数丈伫立着一名金吾卫，头上的红缨已被飘雪挂白，人却雕塑般一动不动。
　　广场的青石地面也铺了薄薄一层雪，干净整洁得像一张抹平了静待下笔的玉板宣，苏蕴明转头看了陈旸一眼，陈旸也正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一齐抬脚踏了上去。
　　两行脚印在广场上徐徐延伸开去，苏蕴明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被陈旸握到现在的手，试着抽了抽，陈旸竟真的放开了，她顿了顿，收回手拢进袖里。
　　陈旸把另一只手举高，手里不知何时备着一把伞，他支起伞遮住两人，两人默契地放慢了速度，悠闲地散起步来。
　　静静地走了一段，陈旸忽道：“我小时候很嫉妒二哥。”
　　苏蕴明怔了一下才醒悟他在说陈玚，同时想起很久以前，她乘坐魏王府的采办马车遇到他，他当时也是管陈玚叫“二哥”，而不是“二皇兄”。
　　“二哥字比我写得好，文章比我做得通，他还会武艺，能骑高头大马，射得了天上的大雁……父皇总是说，这件事你比不上你二哥，那件事你二哥更强。平时对我冷冷淡淡的太后，一听到二哥来了，马上变得笑容满面。”他停了一停，孩子气地重复道：“我嫉妒二哥。”
　　苏蕴明听得想笑，她倒不知道陈玚会武艺，细想想，小树林那次他扑倒她身手是挺敏捷，还有万寿节那次，他躲在假山阴影里突然抱住她……右颊蓦地一疼，苏蕴明回过神，陈旸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脸，不满地道：“我已经够嫉妒了，姐姐不准再想他！”
　　要反了这孩子！苏蕴明瞪他一眼，却见他长长的睫毛半掩着眼睛，眼底是真正的哀伤，不禁怔了怔，慢慢地抬高手，捂在他捏着她的手上。
　　陈旸反手握住她，低垂了脑袋，苏蕴明看不见他脸上神情。隔一会儿，他低声道：“在这世上，只有姐姐是真正在乎我的。”
　　苏蕴明轻声道：“你父皇对你严厉，因为他有所期许，你母后总是关心你的。”
　　陈旸笑了笑，奇异的，他明明低着头，苏蕴明却能感觉他笑了，他笑着道：“母后？不，我没有母后，她从来只是我父皇的妻子，而不是我的母亲。二哥向成妃娘娘请安的时候，娘娘恨不得抱住他嘘寒问暖，我向皇后请安，她和太后一样冷淡，只有父皇在场的时候，她才会多说几句话。二哥病了，成妃娘娘哭着求父皇让她亲自照料，我病了，皇后请旨把我移出宫‘静养’。二哥的生辰，成妃娘娘每年都绣荷包给他，我的生辰，皇后按礼制赏赐，我跪在那里，听太监念了十页礼单！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握着她手抖个不住，苏蕴明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陈旸果然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抬起了头，仍是半掩着眼睛，眼瞳却定定地盯着她，漆黑的瞳仁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他第三次道：“我好嫉妒二哥。”
　　雪越下越大，细细的雪粉变成零碎的雪花，陈旸的伞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把伞偏向苏蕴明，于是肩后也白了大片。
　　岁庆远远地跑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小手炉，陈旸拿过来，塞到苏蕴明手中，岁庆急忙为他拍净肩上的积雪，又要接他的伞。陈旸推开他，拉着苏蕴明又往前走。
　　苏蕴明回过头，那小太监孤伶伶地立在风雪中，一会儿功夫便头脸都挂满雪，仍然不停地张望他们。
　　陈旸随着她回头，见她神色冷淡，知道她想什么，扬声道：“你回去吧。”
　　岁庆受宠若惊地拼命点头，却不肯动，陈旸皱了皱眉，道：“朕命令你，回泰安宫候命。”
　　岁庆这才掉头往回跑，边跑还偷偷回头，见陈旸他们盯着他，吓得脚底打滑，跌跌撞撞地摔进月洞门。
　　苏蕴明微微一笑，紫铜手炉新添了炭，很温暖，她用左手揣着，右手主动握住了陈旸的手。
　　两人又走了一段，横过整片广场，穿进一条两边高墙的夹道。
　　夹道怕是只有丈余宽，两人并肩走着，手能摸到残留着苔痕的巷壁，抬起头，长条状的天空飘着密匝匝的雪。
　　苏蕴明轻声道：“你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皇宫的吗？”
　　陈旸摇了摇头，道：“失忆前的事还是模模糊糊的，似乎睡了一觉，我就忘了自己是谁，所有的记忆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就像这雪下来，天地都变成了白色。”
　　他柔声道：“我只庆幸，这懵懂一觉过后，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你。”
　　苏蕴明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温暖平和，似乎已完全从刚才的阴暗情绪中摆脱出来，她悄悄松了口气，道：“那你又是怎么恢复了记忆？”
　　“多亏了松之。”
　　“松之？”
　　“你见过他的。”陈旸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卖了个小小的关子，接着道：“当日我受了伤，你去给我拿药，松之忽然出现，要带我走，我来不及拒绝便晕过去。再醒来，我忽然想起许多事，立刻要回去找你，松之说服了我，我那时连自保都无力，如果再来一个杀手，和你在一起只会连累你。松之带我回京，送我回宫，一边辅佐我建立自己的势力，一边暗中派人保护你。直到你离开信阳赴京，松之的属下出了意外，联系中断，我才失去了你的消息……”
　　苏蕴明听着，这位松之真是关键人物，她在记忆中过滤陈旸身边的人，一个身影倏地放大——难道是他？
　　两人走到夹道尽头，前方忽然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夹杂着抽泣和念叨的声音，苏蕴明凝神一听，竟似有数十人！
　　她侧首望向陈旸，刚要说话，却见陈旸的脸色霎时阴沉得像这落雪的天空，她怔了一怔，眼角人影闪过，那名女装的少年从夹道尽头蹿入，单膝点地，抱拳道：“陛下，松之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苏蕴明心道，果然是他。


　　一夜白头

　　原来松之便是苏蕴明在猗兰殿守灵夜第一次见到的少年，有一双细长的眸子，眼瞳大而灵活，穿着一袭怎么看都是女装的衣裙，腰间还缠着一条五指宽的织锦带，挂满叮里当啷各式饰品。
　　陈旸脸上青气愈发浓郁，他沉声道：“怎么，他们不肯走？”
　　松之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旸勃然大怒：“那就架他们回去！侍卫呢？太监呢？你堂堂东厂厂主，难道支使不动？若人手还不够，去调金吾卫，朕特许你！”
　　他“啪”一声甩了块金牌在地上，苏蕴明看过去，白雪映着灿烂的金牌分外显眼，牌子上两个大字：“钦令”，或许是她的心理作用，字体雄浑霸道，近乎狰狞。
　　“遵旨！”松之又向陈旸行了一礼，苏蕴明注意到他行的是军礼，他用双手拾起金牌，捧在掌心，缓缓站起身，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瞬间由实化虚，如风卷流云般一掠而过，消失在夹道尽头。
　　眼前状况不明，苏蕴明看向陈旸，他却侧首避开她的目光，强笑道：“些许小事，倒让姐姐看笑话了。”
　　出动金吾卫的“小事”？苏蕴明忍住没有拆穿他，微微笑着，道：“外面好冷，我也乏了，咱们回去吧。”
　　陈旸握着苏蕴明的手紧了紧，轻轻颔首，两人转过身，沿原路返回。
　　两人静默地走了一段，听着雪花坠到伞面“簌簌”轻响，陈旸低低地道：“姐姐，我不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苏蕴明温和地应道：“我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她从不勉强别人说出不愿意说的事。
　　得她这句话，陈旸仿佛如释重负，开心地咧开嘴，露出四颗小小的尖牙，笑道：“端木医官应该已经到——”
　　“轰隆”一声巨响，两人同时抬头看天，密匝匝的落雪深处，白茫茫一遍厚重的云层之外，雷声滚滚而来。
　　雷声仿佛巨石当头滚落，苏蕴明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却只看到无穷无尽的白色，耳边突然又一阵轰呜，乍听似乎是雷响，仔细再听，却是熟悉的铿锵整齐的金属摩擦声——金吾卫！
　　伴随着金吾卫的行军声，夹道那头传来更多声响：脚步声、碰撞声、呼救声，叱喝声……蓦地有个苍老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纷乱，沛然道：“老夫是三朝太傅，太宗、世宗、当今圣上在老夫面前都执弟子礼，今天谁敢碰我，老夫拼了这条残命，撞死在丹墀下！”
　　夹道这边，苏蕴明听得清清楚楚，牵着她的陈旸的手剧烈地抖了下，缓缓收紧。
　　似乎真的没有人敢强迫他，那声音咳嗽了几声，又颤巍巍地道：“陛下一天不收回旨意，老夫跪一天，陛下坚持三天，老夫跪三天，陛下若一意孤行，便让老夫追随先帝而去吧！”
　　他话音刚落，轰然一声响，竟似是上百人齐声附和，一时盖过了金吾卫的行军声，他们用天南地北的口音，或垂垂老矣或正当盛年或稚气未脱的声音，喊着同一句话：“请陛下收回旨意！”
　　高空中雷声隐隐，陈旸的手继续颤抖着，紧紧地箍着她的手，苏蕴明心里却似有某种了悟，她缓慢地、固执地，甚至是凶狠地拔出自己的手。
　　手很疼，她慢慢地拢进袖中，贴在温暖的紫铜手炉壁上，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夹道尽头。
　　远远看去，那只是一线天光，走得愈近，那天光变得愈宽阔，再近些，像铺天盖地一般将她笼罩进去。
　　夹道外是一大片广场，正是苏蕴明一年前初次入宫在轿子里偷瞧过的，比后世故宫博物院太和殿前的广场更大，相比适才她与陈旸穿越的泰安宫外小广场，足足阔大十倍。
　　广场过于宽阔，在其中的人便显得渺小如蝼蚁，当人越多，旁观者的这种感觉愈明显。
　　苏蕴明站在夹道出口前，望着广场上的人，跪着的一大片身穿大圣朝朱红、绛紫的官服，当先一位没有戴官帽，发髻已乱，花白的乱发在寒风中萧然飞舞。
　　数百名甲胄齐全的金吾卫包围了他们，不少人拨了刀，明晃晃的刀光映着天光、雪光和金吾卫铠甲的寒光。金吾卫前方还有十余名太监和侍卫，女装打扮的松之站在没戴官帽的老人身前，旁边一条九尺高的黑黢黢大汉，却是童九。
　　老人突然重重地顿首，后方的官员们随着他齐整整地叩了一个头，又是齐声道：“请陛下收回旨意！”
　　松之一挥手，金吾卫们一拥而上，每人拖起一名官员，饶是官员们拳打脚踢恚骂不止，文弱书生又怎敌训练有素的天子卫队，一个个狼狈地被甩到肩上扛走。那老人见势不妙，一头撞向石阶，童九张开手，硬是用蒲扇大的手掌将他拦了回来，另一只手轻轻松松捞起人，便像当日对付苏蕴明一样，直接拎着走。
　　老人本就体弱，哪堪他如此折腾，气若游丝地骂道：“你……你……岂有此理……”蓦地提足最后一口气，亢声道：“孽障！孽障！太祖当年何等英雄，儿子却是这样，孙子还是这样！天不佑我大圣朝！”
　　仿佛呼应他大逆不道的话语，“轰隆”，九天之上同时炸响一道惊雷！
　　头顶飘落的雪花骤然消失，苏蕴明抬头看了一眼多出的伞，伞面上绘着几点红梅，在白雪间鲜妍得触目惊心。
　　她怀抱着温暖的紫铜手炉，没有回头，轻声问：“你下了什么旨意，惹得百官反对？”
　　陈旸静了许久，当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他缓缓道：“钦天监报，景星现于东南，东南薛氏宗祠上空又见景云，此俱百年未得之祥瑞，圣朝之喜也。闻薛氏有女，肃雍德茂，淑慎性成，堪为天下之母。”顿了顿，少年皇帝用他如玉石沙砾混合般并不好听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道：“朕要娶你！”
　　苏蕴明回头，陈旸撑着伞遮住她的头顶，却忘记自己，斜风带雪扑了他一头一脸，雪粉绞在发上，乍看去如那老人般满头白发。
　　一夜白头。
　　陈旸没有等到端木宏林进宫，岁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陈旸阴着脸不出声，转脸向苏蕴明看来。
　　苏蕴明也正望着这对立在墙根下的主仆，高墙的阴影遮住了两人的脸，岁庆缩着头，她只能看清陈旸的眼睛，像燃烧一般亮得灼人的眼睛。
　　陈旸歉意地解释前朝有急事要处理，带着岁庆匆匆忙忙走了，留给苏蕴明一柄伞和……童九。
　　苏蕴明站在原地望着陈旸远去的背影，身后是夹道出口，金吾卫已经带着官员们撤离，所有的声音渐渐地静止下来，只剩下天空中隐隐的闷雷和伞上落雪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替她撑着伞的童九，他太高了，只得弯着腰把伞支在她头上，又为了将就她的步伐，小碎步跟在她身后往前蹭，黑铁似的脸膛上露出辛苦忍耐的神情。
　　“收了伞吧。”她随口建议。
　　童九“哼”了一声，不接受。
　　她也不强求，慢慢地顺着原路走向泰安宫。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路，踏上泰安宫前的小广场，两排金吾卫依然泥塑木雕般在廊下屹立，似乎连头顶挂满白雪的红缨都没有丝毫颤动。
　　苏蕴明忽然停步，身后的童九正走神，一时收势不及，眼看这一下撞实，能将这弱不禁风的女子撞飞出去！他急中生智，铁塔般的身躯猛向后仰，踉跄倒退了数步，每步重重地顿一脚，震得积雪飞溅，三步后终于站稳了。
　　“你——”童九惊怒之下莽性子发作，也不管苏蕴明是谁，探手就来揪她的衣领，一边骂道：“该死的娘们儿！你又想害我捱鞭子吗？”
　　苏蕴明看也不看那毛茸茸的大掌，转身走向被他脱手扔出的伞，那伞面朝下滴溜溜地旋了几圈，孤伶伶地停在那里，一会儿功夫已积了不少雪。
　　童九总算及时想起苏蕴明的身份，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苏蕴明抖去积雪，收了伞，若无其事地将伞横搁在他掌心中。
　　她拢起袖子，袖中的紫铜小火炉已经渐渐冷却，抬头看天，这场雪却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往回走，童九没有再撑伞，也尽量保持在苏蕴明三步外，摇晃着大脑袋东张西望，偶尔看一眼苏蕴明的背影，撇撇嘴，又移开目光。
　　时已过午，大约是申时，他们由西向东而行，苏蕴明低下头，能从地面的影子看到傻大个子的一举一动。
　　“童九。”她忽道。
　　童九没好气地应道：“干什么？”
　　一朵雪花从斗蓬的缝隙钻进去，苏蕴明冷得抖了抖，轻声道：“我什么时候害你捱了鞭子？”
　　“哼。”童九又哼一声，瓮声瓮气地道：“上次把姑娘请出宁寿宫，没有顾及姑娘病体，皇上亲手抽了童九十鞭。”
　　苏蕴明脚步一顿，幸得有那三步的距离，童九及时刹住脚，瞪着眼睛刚要出声，苏蕴明已经又往前走。
　　十鞭……苏蕴明是个记仇的人，一年前童九趁她病差点没要她命，她刚刚那小小的恶作剧也算是报复，却没料到陈旸早就狠狠地替她报了仇。
　　她应该感动吗？或者作为一个女人的虚荣心，她深心里不是不感动，但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受过教育的现代人，她更觉得可悲。
　　不该是这样的……以统治者个人的好恶凌驾于法律之上……他是皇帝，却为一个女人抽部属鞭子，为了她与百官为敌……可是皇帝不是御座上冰冷的雕龙扶手，他首先是个人，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家国家国，以一家治天下，这种统治制度本就是错误的，是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但时局如此，民智未开，几千年的君权天授深入人心，先进的制度未必适合落后的时代，强行偃苗助长焉知不会造成更大的悲剧……
　　那么，她能做什么？她该做什么！？
　　苏蕴明平静地走在雪地上，脑中却激烈交战，从穿越以来便不时纠缠她，被她强压下去的种种念头，今天经薛敦颐一番游说，再被童九不经意道出的真相刺激，全都像初春的野草般争先恐后地绽土而出，火烧不尽，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她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但她有机会成为皇后！
　　她只是一个女人——笑话！苏蕴明什么时候以此为借口逃避？
　　她很自私——因此更不能让自己良心不好过，在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内，能让这个世界好一点是一点。
　　她能力有限——那就只做能力范围内的事，哪怕只播下火种！
　　她看不清前路——那便摸索前进，在黑暗的时代里，就算只前进一步，也能离光明更近一步！
　　她害怕——
　　苏蕴明再一次驻足，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紫铜小手炉已彻底冰凉，单纯的金属的寒意似乎随着相贴的手指直透入心。
　　是的，她害怕，害怕做错选择，害怕她妄想挑战的庞然大物，害怕失败，害怕身体的痛苦，害怕死。
　　她闭上眼，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吐出。
　　耳边似乎响起聂阳的声音，那时候的少年还有一把清亮的嗓子，朗声道：“姐姐，今天师傅给的题目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让我再选《孟子》里的一句话破题，你说我选哪句好？”
　　她听到自己的回答：“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她张开眼睛，微微一笑，蓦地伸手扯开系绳，撩开斗篷，让绵绵不尽的雪花洒落在她的头脸上，她现在需要这凉意来冷却沸腾的血液。
　　童九站在她身后三步，错愕地看着这女人古怪的举动，看着雪粉很快沾满她的头发，像是眨眼间便满头青丝皆白发。
　　一夜白头。


　　孩子

　　童九奉命送苏蕴明回宫，在宫门外招呼也不打便自行离去，苏蕴明知道他把陈旸给的苦头全算到自己身上，只能苦笑。
　　迈进泰安宫，隔着重门，苏蕴明先隐约听到端木宏林的声音，她心头一喜，这位亦师亦友的肃正青年终于到了，京生的伤势，陈旸的病，她都迫不及待要与他商议。
　　太监打起东暖阁的帘子，带着炭气和熏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冷暖交袭，苏蕴明打了个寒战，摇手阻止宫女上前，自己脱下沾满雪的斗篷，连紫铜小手炉一起递过去，边道：“师傅您来得正好，皇上脉象古怪，我实在束手无策。”
　　她转身望进室内，先瞥到端木宏林微微躬身的背影，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她怔了怔，目光再转，暖阁的炕上坐着一个人。
　　窗户早已关牢，暖阁内光线并不好，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朦胧如水波，所有事物在这样的光照下看去都色彩浓重，线条扭曲，便如近距离观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苏蕴明先看到那人的裙角，视线顺着裙上繁复的精绣图案慢慢上移，看到那人的脸。
　　她撩起衣衫，垂首跪了下去。
　　“苏蕴明拜见太后娘娘。”
　　苏蕴明低着头，听见数个轻巧的脚步声从身畔经过，眼角瞄到宫女或鲜艳或素净的裙摆，知是太后将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一截朱红色的官袍停了一停，她微微抬头，看到端木宏林那张似乎永远严肃的脸，眉头紧锁，唇角抿出一条细纹。
　　两人目光交接，都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苏蕴明又垂下头，听着端木宏林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
　　暖阁内静了一刻，火盆在角落里暖烘烘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被暖气催逼，空气中熏香的味道愈发混沌浓郁，令人昏昏欲睡。
　　“嗒”一声轻响，拉回苏蕴明涣散的神智，她听到太后那把柔和温厚的声音，淡淡地道：“我对你很失望。”
　　苏蕴明把身体伏得更低以示惶恐，脑中忽然浮现一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向太后辞行，准备离开皇宫回失印巷。
　　太后问了她许多问题，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一番，让她想起她离家读大学时的母亲。
　　她瞧着太后那张笑眯眯的脸，几次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吞了回去。
　　倒是临别行礼的时候，她像今日一般埋着头，太后在她头顶叹了口气，轻声道：“先帝是那个样子，成妃又是个不省事的，魏王从小呆在我身边的时候多，我对这个孩子也格外心疼些。”她顿了顿，又道：“你莫要负了他。”
　　……
　　又是“嗒”一声响，苏蕴明的回忆被打断，太后道：“起来吧，恭不恭敬不在膝盖上，我以前就说过，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叩了一个头，慢慢地爬起身，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侧身坐在炕上，斜倚着炕桌，与苏蕴明当初的清淡印象不同，太后今天衣着华贵，头上还戴了冠，长长的珠串从金冠两侧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摇曳。
　　正如太后所言，她并不讲究服饰礼仪，所以她此番正装出行，定不只是为了来见自己。联想到百官叩阍，苏蕴明心中一动，有了个猜测。
　　太后挪动了一下搭在炕桌上的手臂，她袖间微露出一只绿意深浸的玉镯，镯身每与紫檀木的炕桌相触，发出“嗒”一声响。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皇帝还是个孩子。”
　　“小孩子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和事都该围绕自己存在，他们总是觉得……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她又叹了口气，道：“他不明白，你不能不明白。”
　　苏蕴明听出太后完全误会了她和陈旸两兄弟的关系，但不能提及落霞村的过往，她也无从解释，只得沉默地躬了躬身。
　　太后道：“再过几天，翻年皇帝便虚岁二十，该行冠礼，该娶妻了。吏部范尚书家的三姑娘，孙相的二小姐，我的侄女，皇帝得从中间选一位立为皇后。”
　　苏蕴明再躬了躬身，忍了又忍，终忍不住道：“皇上自己的意思呢？”
　　她此刻真没想到自己和陈旸那点事儿，只是现代人的思维作祟，抵触包办婚姻。这声轻细的疑问出口，太后却猝然发作起来。
　　“啪”一声脆响，太后一掌砸向炕桌，玉镯也重重地敲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她怒道：“哪儿轮得到他的意思！”
　　太后震怒，按理苏蕴明该下跪谢罪，她却站直了，膝盖一点要弯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抬头直视太后，轻声道：“恕苏蕴明愚钝，不明白太后的话。”
　　她的表现异样，太后立时警觉，皱眉盯着她，勉强平静下来，道：“他是皇帝，他的妻子便不是他一个人的妻子，而是大圣朝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苏蕴明垂下眉睫，还有更深的含义太后没有明说——后宫与朝堂，从来便是拆分不开的一体两面。皇后是后宫之主，分享皇帝的权力与尊荣，不知有多少人就这个位子进行了明里暗里的利益分配，艰难地相互妥协过后，得出最后的人选。
　　任何一位登上后位的女子背后都站着她们的父兄、家族，乃至整个大圣朝的官员系统。帝后之间，像世宗与孝端皇后那般恩爱的仅是凤毛麟角，大都是彬彬有礼、如临大宾。
　　这些事，连她都能想到，从小在皇宫长大的陈旸又怎会不清楚？他还是太天真，或者，他不是想不到，而是甘愿为了她孤注一掷，布下这个疯狂的……注定失败的局。
　　身后突然传来叩门声，太后道：“进来。”
　　脚步声从身侧经过，苏蕴明见过的那位粉团脸的小宫女走上前，向太后蹲身一福，软软糯糯地道：“禀太后，外面递进话来，您让准备的东西都好了。”
　　太后挥了挥手，小宫女连忙到她身旁，微微躬身，太后伸出一只五指尖尖，保养得水葱一般细嫩的柔荑搭在她腕上，扶着她站起身，慢慢地走近苏蕴明，温言道：“跟我走吧。”
　　苏蕴明一怔，旋即心脏因某种可能性而加快了跳动，听得太后续道：“你在泰安宫待了三天，皇帝便用金吾卫团团围了三天，我都不得其门而入。难得金吾卫被调走，皇帝又在前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趁此机会送你出宫。”
　　出宫，意味着脱出这一潭污烂，远离阴暗腐臭的政治，意味着新鲜空气和人身自由，意味着她能继续这一年轻松惬意的生活！苏蕴明胸腔内那颗心跳得更快，血液上涌，差点便脱口答应。
　　“呼啦”一声响，屋内三个女人同时被吓了一跳，三人望过去，却是一扇关得不牢的窗户被朔风吹开，夹雪的风灌了进来。
　　苏蕴明正对着那扇窗，被风雪扑到面上，冷得打了个寒噤。
　　受这凉意一激，她蓦地清醒过来——且不说她刚下定的勉力做某些事的决心，就算她隐姓埋名逃走，以陈旸的执着，真的能善罢甘休？继续在端桓过平民日子是不可能了，太后当初就摆明车马要把她和魏王陈玚凑一块儿，这也是她不可能接受的。
　　还有……陈旸大费周张为她布下这个绝望的局，她不愿意，不欣赏，不感动，却不能不……心疼。
　　苏蕴明自认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二十一世纪的职业女性要和男人一样穿着盔甲披荆斩棘，锻炼出铁石一般坚硬的意志。这种意志不止表现在工作上，也表现在感情上，无论是穿越前拒绝别的男人，还是穿越后当面拒绝陈玚，她都没有留余地。
　　但是陈旸不是陈玚，陈旸不是别的男人，他是聂阳，他是……她养大的孩子。
　　十四岁到十六岁，对别的男孩儿可能只是由小小少年成长为小少年，因为陈旸失忆的关系，这两年苏蕴明更像抚养一个孩童，把一张白纸慢慢地亲手涂抹成她希望的样子。
　　铁石心肠如苏蕴明，便这样不知不觉给这个孩子在心底留了一处唯一的柔软，如蚌张开了厚重的壳，漏进一颗可能成为珍珠的沙砾。
　　在这个世界上待得久了，苏蕴明也交了一些朋友，她会真诚地牵挂他们，会为了他们的伤痛死亡而愤怒悲伤，却不会因为他们，让她这颗心感觉酸酸楚楚的疼。
　　只有陈旸。
　　冷风不断从敞开的窗户刮进来，太后的声音似乎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安排的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儿，他们会一路护送你到郴州的魏王府。皇帝这边你不用理，小孩子的兴致都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一旦你成了魏王的人，他自会死心。”
　　死心？苏蕴明无声地叹口气，她现在真正相信陈旸的话，太后从来没有把投注在陈玚身上的关心分一丝一毫给他，她甚至没有发现，皇帝陈旸早就已经不能称为小孩子，而是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男人——陈家的男人。
　　一朵雪花随着寒风扑上苏蕴明的脸，在温暖的室温中融化成水滴，像泪珠一般缓慢地淌落。
　　她跪了下来，温软的大食国地毯上便多了一点深色。
　　太后的声音倏然止住，半晌，那把柔和温厚的声音变得如冰棱般寒冷锋锐，一字一顿地道：“你真以为我杀不得你？”
　　苏蕴明跪在当地，默默地叩了一个头。她不敢以为，她只是在赌，赌太后不杀她的原因和当初魏王妃一样，无法预测陈家男人的疯狂反应，赌太后和魏王妃一样……是个好人。
　　她知道和政治人物谈人性很可笑，但她喜欢魏王妃和太后，这两个女人是她在这个时代少见的洒脱女性，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她们表现出的真性情不仅仅是伪装。
　　最重要的是，她除了赌，没有别的选择。
　　太后似乎叹了口气，叹息声湮没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回复了淡漠的语调，只有在这个时候，没人能怀疑陈玚其实是被她教养长大。
　　“哀家对你很失望。”
　　是“哀家”，不是“我”。太后和魏王妃果然很像。
　　苏蕴明什么也没有说的，又叩了一个头。
　　陈旸焦头烂额地勉强解决了麻烦，带着岁庆从御书房徒步往泰安宫走。他拒绝了乘坐御辇，虽然那样能更快见到苏蕴明，但他不愿意让她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希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从容自若的自己，一个不再是小孩子，能够让她信任、依靠的男人。
　　所以他一面走，一面在寒风中深呼吸，慢慢地冷却他体内残留的燥怒。
　　一名小太监一步三滑地从远处跑近，“扑通”一声也不知是摔倒还是跪倒在陈旸脚下，旁边的岁庆正要摆出泰安宫总管太监的架子喝斥，那小太监颤声道：“殷校尉让我来禀告皇上，韩厂主调走了大批金吾卫，泰安宫护卫不力，他愧对皇上。”
　　陈旸呼吸一窒，岁庆到了嘴边的喝斥变成急慌慌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娘娘……”小太监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太后娘娘进了泰安宫！”
　　太后……陈旸脑中灵光闪过，找出了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连起来那根线。
　　他突然仰面朝天大吼一声，拔足朝泰安宫飞奔。
　　一众太监侍卫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还是岁庆反应快，跌跌撞撞地先追了上去。
　　姐姐姐姐姐姐……陈旸迎着风雪拼尽全力奔跑着、呐喊着，风把他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雪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前路。
　　前路是山穷水尽又如何！悬崖绝壁又如何！
　　姐姐你不会死，只要你不死，现在的陈旸，曾经的聂阳便能撑下去！
　　在这偌大的冰冷的皇宫中，挺直脊梁撑下去！
　　陈旸在奔跑中闭上了眼睛，感觉眼角有一点湿润滑落，似是融化的雪，却带着滚烫的、灼痛他的热度。


　　小情歌

　　苏蕴明正埋头写字，身后蓦地传来一叠声惊呼，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参见皇上”、“皇上驾到”，她刚要回头，腰间一紧，同时一股冲力从后袭来，硬是将她撞到案上。
　　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划过一道的弧线，大片墨汁溅上去，苏蕴明脱手落了笔，那支笔顺着书案滴溜溜滚了一阵，无声无息地坠到厚软的地毯。
　　她侧了侧首，看到贴在肩后的那张脸，迟疑了下，抬手抚上扣在腰间那双手。
　　屋内的宫女太监踮着脚尖退了出去，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窃窃私议。
　　所有的窗户都关牢了，近黄昏，窗纸透进温柔的暖色的光。
　　“你喜欢我什么呢？”女人叹息一般问着。
　　“因为姐姐是独一无二的。”少年的回答看似与问题不相及。
　　“只是姐姐吗？你总会后悔的，你还太年轻，年轻得分不清你自己的感情，或许有一天，你能遇到更喜欢的女人……”
　　“不会的！”少年倔强地重复道：“因为姐姐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吗？
　　苏蕴明睁开眼，看着枕畔陈旸的脸，睡着的时候眉梢眼角仍是带着刀锋般的厉艳，仿佛做了美梦，闭着眼睛笑了起来，少年的笑容柔软稚气。
　　她有趣地用手捂住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轻轻扫过她的手心，些微的痒，却像扫过她的心尖。
　　她缩回那只手，怔怔地看了许久。
　　“独一无二”啊，每一个热恋中的少年，每一位帝王，或许都曾经有他的“独一无二”。她想，刘彻也有愿为阿娇筑金屋的时候。
　　算上陈家男人疯狂的遗传因子，或许她的保质期更长，一辈子？
　　她摇了摇头，陈旸可以不理智，她不行。
　　苏蕴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捞起床边的衣裙一件件穿上，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能驾轻就熟地穿戴复杂的衣饰。
　　身体还有些酸疼，她想念二十一世纪家里的大浴缸，放一缸热水，几滴精油，或许再点几支香薰蜡烛……
　　她慢慢地走到书案前，那支笔还静静地待在原地，笔尖的墨却已凝结了。
　　她就着窗纸透进的晨曦微光，细细地磨了一砚墨，换了笔和纸，握着笔思考良久，写下第一个字。
　　天光越来越亮，大半个暖阁都沐浴在雪后初晴的晨光中，偶尔听到积雪从檐角树梢滑落的“簌簌”声。
　　苏蕴明时不时转头望向床笫，看到陈旸坐起身，刚睡醒的人神智还不是很清醒，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孩子气地把被褥整个翻成里朝天。
　　“别翻了，”她好笑地道：“我在这里。”
　　陈旸乖乖地放开被褥，坐在床上眨巴眨巴眼，视线终于对上她，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
　　他披着单衣便跳下床，几步蹿过来又抱住她，脸颊在她脸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道：“原来不是梦……太好了，不是梦……”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于是沙砾玉石混合一般的些微粗嘎也变得性感起来，苏蕴明想着，他从此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本来想摸他头的手不由地放低，抚上他的脸，温言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陈旸又眨巴眨巴眼，半晌，总算明白苏蕴明言下之意，少年挑高了一双漂亮的利箭一般的眉，微微眯起眼，声音轻柔得很危险：“姐姐，这问题……该问你吧？”
　　苏蕴明低呼一声，竟被他一把抱起来，陈旸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着她的脸，吐气与她的鼻息相融：“一直忘了告诉姐姐，我现在能轻松地抱起你了！”
　　他抱着她走回床前，拉下帷帐，天光被层层阻隔在外，隐约漏进来些许，暧昧地投在被褥明黄色的衬里上，将这代表天子的尊贵明亮色彩暧昧成了温柔软暖。
　　帷帐内一阵悉簌声响，一只雪白的臂膀软软地耷出来，五指松开，一支墨汁饱满的笔坠到地毯上，浓墨飞溅，染出一朵墨色的、瑰丽的花。
　　帷帐内，锦衾层层堆积，陈旸和苏蕴明被簇拥其中，亲昵地脸贴着脸，手牵着手，稍一移动，便能触碰到对方丝一般细嫩柔腻的肌肤。
　　床很大，即便睡了两个人仍是空余许多，床外有更大的暖阁，暖阁外有更更大的泰安宫，泰安宫外有更更更大的皇城，皇城外有更更更更大的端桓，端桓外有更更更更更大的整个世界。
　　他们就像两只孱弱的、怯懦的小动物，在风雨飘摇雷霆电闪的黑夜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拥有了对方毛皮的温暖，便仿佛承载了双倍的勇气，能够颤抖着与整个世界对抗。
　　“太后是个好人。”苏蕴明睁着一双清醒的眼，看着从帷帐缝隙投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叹息道：“从当初到现在，她有无数理由和机会杀了我，杀了我便能一了百了……她却每次都选择放过我。”
　　陈旸的双臂从后方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颈侧，这是他最喜欢的拥抱姿势，能够将她完整地包围在他怀中。她的肌肤是暖的，长发却是凉的，与他的头发丝丝缕缕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他和她一起看着那小片天光，低声道：“我在雪地上拼命地跑，觉得皇城那么大，泰安宫那么远，像是永远都到不了……我想着，若是姐姐有什么不测，那便永远都到不了吧，我可以像夸父一样，活着的时候抱着希望不停地跑，直到死……”
　　他收拢双臂，手掌亲密地抚摸着她腰腹间的肌肤，脸颊蹭着她的脸，声音却微微颤抖着：“这是我一生中头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
　　苏蕴明想回头去看他，他抱得更紧，她只得抚上他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陈旸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握得很紧，很用心。
　　“我需要力量，”他似乎平静下来，陈述一般说着：“我曾经以为我的力量足够了，事实是我太天真。我不能把希望永远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我要确保任何危险在接近你之前就被铲除，不，我不能给危险萌芽的机会。”他慢慢地重复道：“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他伸长一只与她交缠的手，缓慢连她的手一起握成拳，道：“太祖曾经说过，一个皇帝与一位将军相同，他的脊梁能挺多直，取决于他手里握着多少兵。大圣立国不过百年，太祖念及旧情，不肯做那等‘飞鸟尽，良弓藏’的狠事，致使军权逐渐集中在开国功臣的后人手中。至本朝，大约分为五份：金吾卫与东厂的暗卫占其一，披甲秋家占其一，北狄边境驻守其二，周家占其一。金吾卫和暗卫是父皇留给我的人；秋家与二哥走得太近；北狄边境虽承平日久，蛮人狼子野心，驻军绝不可轻移。只剩下周家……太后的娘家姓周……”
　　苏蕴明消化着他言语中的讯息，听到他最后一句，想起太后说过的话，微微皱起了眉。
　　她轻轻地挣了挣，陈旸略放松了怀抱，她在他怀中回过头，看着那少年安静的眼睛，问道：“你要娶太后的侄女？”
　　明亮的天光浸透了暖阁，角落里，一团团灰尘清晰地翻滚舞蹈着，门外，岁庆领着一班宫女太监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随时等候皇帝陛下的召唤。
　　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楞着翅膀从檐下飞过，一名宫女低低地呼了一声，被岁庆狠瞪一眼，畏缩地埋下头。
　　年轻的泰安宫首领太监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默默地念叨，飞吧飞吧，赶在下一场雪来之前，飞得越远越好。
　　高天晴朗无云，一轮烈日当空。
　　陈旸静静地看着苏蕴明，她背对着帷帐的缝隙，那一小片天光映在她的下半张脸上，那双他刚吻过的唇紧紧地抿着，唇薄而色淡，听说这样的人大多无情。
　　他想起他还是聂阳的时候，某次两姐弟去青峦镇赶集，遇到一个疯疯颠颠的老相师，见到他吓了一跳，鬼鬼祟祟地偷看了他半天，却拉住苏蕴明，非要给她算命。姐姐是完全不信这些的，所以东厂满帝都寻人，却从未疑到一个小小的相师身上……他微微地翘起一边嘴角，想起苏蕴明头也不回地走开，老相师在背后嚷嚷，姑娘面相安稳，这一生如顺风行舟，困厄只是一时，终有贵人相助，但请姑娘切记，无情不似多情苦，若到多情转无情，到底意难平！
　　……他慢慢地贴近她，苏蕴明没有拒绝，他便再一次地，面对面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姐姐，你是我的皇后，从我想起我是谁那时起，从我在父皇灵前继位那时起，你便是我的皇后。”他柔声道：“我可以不是皇帝，你却必须是我的皇后。”
　　苏蕴明听到他的心跳声、她的心跳声，相贴的胸部，胸腔内两颗心用同一频率跳动着，在这弥漫着少年粘腻的柔情的帷帐里，似乎连这心跳声也成了他情话的一部分。
　　陈旸顿了顿，低垂了眼，声音变得黯然：“可是——”
　　“没有‘可是’。” 她轻声截断他的话，“我刚培养出做皇后的兴趣，并且会努力继续下去。”对她来说，这场性事更像是她对自己的宣告，坚定自己的心，不论她对陈旸是不是爱情，既然她放不下这个少年，便只能接受他。
　　在接受他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利用他所能带来的有利条件，去做那些她想做的事。
　　大体上，苏蕴明确实是一个很理性的人，这理性很多时候让她显得无情。
　　她道：“太后的侄女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我从不认为结果正义，于是过程的不择手段都能被容忍。我相信‘毒树结毒果’，政治或许是肮脏的，并不代表我们必须变得同样肮脏来适应它。在这方面，我或许仍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有人说过，历史的河流便是因为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才不至完全变成腐臭的沟渠。”
　　她知道陈旸能听懂她的意思，两年的潜移默化，她教会了他很多新鲜的词。她把下颌搁在他的肩上，认真地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很难，再多的困难我们一起扛，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迫不得已，更多的迫不得已只是畏难而择易，姐姐相信小阳不是那样软弱的人。”
　　陈旸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地合上，他闭了闭眼，睁开，双臂收得更紧，紧得就像要把怀中这个女人嵌进他的身体里。


   安内

　　既然下定决心要争这个皇后，苏蕴明便一步不停地行动起来，先跟陈旸提出要出宫。
　　陈旸当然不同意，虽然现在不用再担忧苏蕴明会逃跑，但他无时无刻不担忧她的安全。在他看来，皇宫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苏蕴明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太后饶她一命，别的派系却不会如此心慈手软。
　　苏蕴明则坚持要走，她认为有很多比己身安全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首当其冲是摘掉私生女的帽子，回薛家“认祖归宗”。
　　提及这一步自己亲手布下的伏棋，陈旸沉默良久，不得不认输。
　　苏蕴明离开皇宫之前，留了一封信给端木宏林，详述了她对陈旸所得怪病的种种猜想，诚恳地拜托师傅照料好他。
　　停笔的时候她想，且不说端木的医术远胜于她，凭他医官的身份、端木世家的背景，也绝不可能有一丝一毫轻慢了皇帝。所以说，她写了满纸，便是满纸荒唐言，全篇的废话。
　　她笑了笑，还是将信交给岁庆，请他派人送至太后的长春宫，端木宏林最近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那里，陈旸下朝后也会直接赶过去。
　　当日太后脸色刹白地走出泰安宫，在宫门外差点跌了一跤，便叫了本来在宫外恭候圣驾的端木宏林随她回宫。据传回来的消息，太后病得不轻，苏蕴明和陈旸胡天胡地快活时，这位大圣朝最尊贵的妇人却陷入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苦难。
　　苏蕴明叹了口气，心里更多感激，微微歉疚。
　　随苏蕴明出宫的有整整三百名金吾卫、五十名侍卫、二十名宫女、十名太监，以及最让她想不到的……松之。
　　岁庆是真正眉眼通透的人精，苏蕴明只稍微透了点意思，他便巨细靡遗地禀告了那位爱着女装的少年的全部履历。
　　松之，姓韩，苏蕴明曾经听到盛怒的陈旸称他为“东厂厂主”， 他的的确确、正是大圣朝最大的特务机构——“东厂”的扛把子。
　　韩松之与陈旸同年，今年虚岁十九岁，年轻得过分，是上一任东厂厂主的弟子，上任厂主在新帝即位不久便归老，留下这位少年厂主辅佐少年皇帝。
　　与上任厂主是先帝的侍读太监相同，韩松之从小陪伴陈旸长大，言笑无忌，名为主仆，实际上他算是陈旸在深宫中唯一的朋友。因为立后的分歧，朝中派系林立，韩松之更毫无疑问是帝派的中流砥柱，嫡系中的嫡系。
　　苏蕴明坐在被金吾卫团团包围的马车中，轻轻掀开窗帘，深思地望向那个马背上的身影。
　　这趟旅程并不遥远，比起苏蕴明当初从端桓入京，简直短得过分，辰时出发，酉时便到达目的地。
　　三百名金吾卫簇拥着十五辆马车的车队停在村口，日正西斜，村口一株歪脖子老树枝丫上“啪嗒啪嗒”不断滴落融化的积雪。树旁立着数人，当先一位书生打扮，神色沉静，一张脸却像极美貌的女人。
　　苏蕴明被扶下车，抬眼望去，村口进去一水儿白墙青瓦，门前沟渠道旁栽柳，明明是北地寒冬，却依约有温暖湿润的江南气息。
　　男身女相的青年书生迎上一步，金吾卫整整齐齐地分开两列，露出被包围在最里层的苏蕴明。他站人肉甬道这端，抬手作揖，清清朗朗地道：“薛子衍奉族长命，恭迎苏姑娘。”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做戏也不会演全套。苏蕴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微微一笑，在人肉甬道的另一端深深地福下身去，柔声道：“拜见大哥。”
　　金吾卫驻扎在村外，等于封锁了整个薛家村，苏蕴明讨价还价半天，无奈侍卫太监宫女都奉了陈旸的严旨，只得带着他们进村。
　　薛氏不愧是大族，苏蕴明一行随着薛敦颐诸人行了半天，一路上只见层层叠叠的房屋，每以为到了尽头，拐个弯又是别有洞天，这薛家村比落霞村起码大上三倍，薛敦颐介绍，薛家子弟无分男女，十六岁后便独自分屋居住，以便他们锻炼心性和钻研学问。
　　由于天时已晚，薛敦颐最后停在一户小院前，称这是他已出嫁的同胞妹妹以前的住所，请苏蕴明先行安顿歇息，诸事明日再理。
　　苏蕴明刚点头，几名侍卫已直接从墙头潇洒地跃了进去，片刻后，院门由内被拉开，几名太监宫女像收到某种讯息，快步抢进门，再过一会儿，一名宫女袅袅婷婷地出来，在门口蹲身福了福，细声细气地道：“屋子很安全，也收拾好了，请姑娘休息吧。”其余的侍卫太监宫女“哗啦啦”分成两列，小院门外再次出现一条人肉甬道。
　　苏蕴明含糊应了声，镇定地扭过头，当没看见薛敦颐目瞪口呆的脸。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新换的被褥散发着纯净的棉织物气息，苏蕴明心下感动，知道是陈旸的嘱咐，因为她只告诉过他，比起御榻上的丝绸，她更喜欢棉布贴在身体上的感觉。
　　夜已深了，却仍是睡不着，苏蕴明在床上翻来覆去，抱住被褥，学着陈旸的习惯，用脸颊在上面蹭了又蹭……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在想念陈旸。
　　苏蕴明很少这样不受控制地想着一个人，她的脑子里总是装着许多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一个抽屉打开，另一个抽屉立即关上，便是当年与前男友分手，她也把更多的精力用来忍受痛苦，而不是无望地相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苏蕴明翻身而起，宫女太监侍卫早已经被她赶了出去，房间内只有她一人。
　　她一个人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有些茫然，这不是她第一次试图分析自己对陈旸的感情，分析来分析去，依旧茫然。
　　窗边不知何时传来笛声，时断时续，若有似无，苏蕴明披衣下床，慢慢地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只能看到月色纯白。
　　她没有开窗，转身直接推开门，耳边立刻传来铿锵声响，她低声道：“是我”，眼角寒光闪过，明里暗里数把出鞘的利刃又飞快收了回去。
　　她摆了摆手，阻止所有人近前，目光扫了一圈，在右前方找到她要找的人。
　　苏蕴明慢慢地走到那人身旁，学着那人的姿势，坐到廊下的台阶上，双腿悬在空中，轻轻地摇晃。
　　夜风迎面拂来，月色如水，笛声依约。
　　“松之，”她微微笑着，先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再道：“我知道你去年秋天做过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韩松之掌握着东厂，如果此东厂与苏蕴明所知历史中的明朝东厂有五分相似，那便真正是一个无孔不入的恐怖特务机构。
　　而这样一个机构，不可能查不到苏蕴明在端桓的行踪。
　　“我持着信阳府颁发的路引，除了涂改性别，没有隐姓埋名，进京后的行止也都在明面上，并未刻意隐藏。我当时以为东厂是带走小阳的敌人，既然这个强大的敌人没有一开始灭我的口，事后我在信阳到处找人也未受到阻挠，不如继续赌下去，赌它像以前一样无视我这个渺小的存在。还有一半的机会，小阳的失踪与东厂无关，那么我更无需鬼祟，反而引人注目。”苏蕴明有条不紊地分析道：“现在我知道了，当年的黑衣杀手另有内情，东厂原来不是敌人，那么问题来了：就算一直代替陈旸关注我的密探出了意外，以东厂的能耐，在帝都从头开始寻找一个来历清楚、有名有姓的异乡人……真的很难？”
　　她从腰间摸出那块不离身的琥珀，慢慢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表面，轻声道：“陈旸信你，因为他不疑亲近的人，而我和你，或许是他在世间唯二两个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更不得不问你，为什么？”
　　韩松之偏过头看她，淡白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苏蕴明发现他是一个好看的少年，却不是陈旸兄弟那样精致的俊美，也不像薛敦颐男身女相，更没有吕殊怀的天然一段风流，他只是极干净、极秀气，像一片飘在空中，尚未落地沾染尘埃的新雪。
　　“我料到姑娘会来问我。”韩松之微微笑着，大大的瞳仁在细长的眼框内移动，闪烁着精光，他的声调微向上扬，带着活活泼泼的少年意趣：“我一直等着姑娘来问我。”
　　他摊开手掌伸过去，苏蕴明自然地把那块琥珀放入他掌心，他收回手，上上下下地抛着玩，边道：“开始的时候，只是不想皇上知道姑娘的消息，后来姑娘结识了魏王，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打算先观望观望。再后来姑娘进了宫，成妃娘娘自以为断了魏王的念想，我却提心吊胆，果然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被皇上撞到了姑娘。”
　　“嗯。”苏蕴明收回两条腿，双手抱膝，脸颊贴在腿上，第三次问：“为什么？”
　　“姑娘已经猜到为什么了，不是吗？”韩松之开始拿那块琥珀玩丢沙包，手掌翻过来背过去，晶莹的琥珀在月光下划过一条条晶莹的弧线，骤眼看去，被凝固其中的蛾子仿佛扑翅飞翔。
　　苏蕴明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空中淡白的月亮，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她当然能猜到，无论是忠于陈旸的人，还是别有怀抱的人，反对她与陈旸在一起的理由无非都是那些。
　　最重要的，她不能为陈旸的帝位提供助力，反而会动摇御座下的基石。哪怕只是蝼蚁蛀出一个小小的洞，他日也有可能成为泰山崩于前的起点。
　　晶莹的琥珀又一次在空中划过弧线，苏蕴明及时伸手，半途将它截走。
　　“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以后的事是以后的事。”她也把琥珀在手心里抛上抛下，说完这两句意思和发音都拗口的话，她转眸盯住韩松之，道：“你觉得是让陈旸安稳地当一个皇帝比较重要，还是让他快活比较重要？”
　　韩松之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作思考状，半晌，慢吞吞地道：“我觉得……皇上能安稳地当一个快活皇帝最重要……”
　　“……”
　　“哎呀！”惫懒少年揉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大包，哀怨地道：“姑娘好狠的心……”
　　苏蕴明懒得陪他演戏，指了指被某人的额头弹到远处草丛中的琥珀，道：“在那里，快去捡回来。”
　　韩松之应了一声，明明有极好的轻身功夫，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的狗，懒洋洋地站起身，拖着脚步走过去，弯腰拣起琥珀。
　　便在此时，一直隐约缥渺的笛声忽然换了支曲子，与先前的如泣如诉不同，这一曲清越欢腾，隐然有直上云霄之势。
　　廊上廊下两个人听了一会儿，韩松之伸了个懒腰，腰间琳琅饰品发出叮里当啷各类声响，先道：“这是什么调调？”
　　“不知道。”苏蕴明打了个呵欠，“大半夜的，吵死了。”
　　韩松之赞同地点头：“就是。”
　　所谓对牛吹笛是也。


　　薛家主

　　和韩松之谈话的结果让苏蕴明很满意，虽然仅是只言片语，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已足够取得最重要的默契——他们都想陈旸好，都希望能满足他的愿望。
　　目前为止，这点便够了。
　　在薛家村的第二日，苏蕴明起得很早，或者说压根儿没怎么睡，毕竟她假假也算个知识分子，身处大圣朝最受人尊敬的学术世家，不可避免的紧张兴奋，卯时刚过便醒得双目炯炯。
　　薛敦颐也到得很早，一个从人未带，独自一人叩响了院门。
　　苏蕴明站在院门内与院门外的他对视了一眼，薛敦颐默然作了个揖，她回了一礼，他转身便走，她明白他的意思，起步跟上，摇手阻止其他欲尾随而来的仆从，只带了松之。
　　天光初初透亮，连出了三天太阳，积雪已被融化得差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融雪气息，没有起风，寒意有耐性地慢慢渗透衣物、浸入肌肤。
　　三人散步一般在薛家村蜿蜒曲折的小径上缓缓行着，时不时遇到行人，多是书生打扮的男子，年龄从十来岁到四十来岁不等，也有荆钗布裙的女子，人人都神态安祥静好，与薛敦颐互相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并未多看苏蕴明二人。
　　薛敦颐轻声解释道：“先人曾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家主立下家规，薛家子弟皆须在卯时之前起身，开始一天的读书劳作。”
　　苏蕴明深吸一口气，带着融雪气息的空气驱散了体内残余的倦意，只觉精神爽利，不由地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她抬头看了看薛敦颐笔直的背影，这青年端肃的姿态颇像端木宏林，只是比端木多了雌雄莫辨的美貌，少了几分古板。
　　她想起那个传言，难得好奇地道：“听说大哥当年与端木师傅并称‘京城四恶’，可是真的？”
　　薛敦颐背影微微一滞，轻描淡写地道：“妹妹取笑了，都是小时候胡闹。”
　　他突然叫她“妹妹”，苏蕴明怔了怔，脚步蓦地刹住。
　　她停下，身后连脚步声都没有的韩松之也便停下，抱着膀子无聊地看着这两个人，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薛敦颐又走了两步才察觉异样，诧异地回过头，问道：“妹妹，怎么了？”
　　他转过那张肖似女子的面孔，眼眸呈漂亮的杏仁形状，眼瞳黑如点漆，这回眸的一瞥却清正明亮，不带丝毫媚态。
　　苏蕴明怔怔地看着他，她昨天虽然毫无心理障碍地出口叫薛敦颐“大哥”，却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叫“妹妹”，第一次恍忽觉得，外壳坚硬刀枪不入的苏蕴明，也有撒娇软弱，躲到“哥哥”身后的权力。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微微笑起来，道：“我很好，大哥，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薛敦颐领着两人由村西向东行，从一条小巷穿出来，过了一段小小的横桥，薛敦颐指着前方道：“快到了，便是那里。”
　　他依然没说“那里”是哪里，去“那里”做什么，这人行为举止都透出一股子痴气，这股子读书读多了的痴气苏蕴明自己也不少，说不准便是两人一见如故的缘由。当下苏蕴明也不追问，顺他所指看去，是一幢轩敞明亮的广厦，依稀是学堂格式，凝神听了听，果然听到少儿清稚爽朗的读书声。
　　三人走到近前，薛敦颐却不走正门，绕至侧方，推开一道角门，“吱嘎”声响中，他朝着门洞长揖到底，朗声道：“父亲大人，孩儿把妹妹带来了。”
　　苏蕴明唬一跳，薛敦颐的父亲不就是薛家的族长？连忙也跟着福下身去。
　　门内传出一个充满成熟男性魅力的温和醇厚声音：“无关的人门口等着，明儿进来。”
　　薛敦颐连回了三次头，苏蕴明总算弄懂这个“明儿”是在叫她，浑身不自在地磨蹭了片刻，薛敦颐急了，保持着躬腰长揖的姿势，居然伸脚来够她。
　　眼见这一脚要踢到苏蕴明，韩松之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也伸了一只脚过来，恰恰好抵住薛敦颐的脚。
　　苏蕴明左右看了看，韩松之呵欠不断，也不见他在宫里这样，一出宫就跟烟瘾犯了似的，薛敦颐这一脚完全跟形像不符，倒有几分当年浪荡少年的胡闹气质。
　　两人的脚一触即分，苏蕴明也懒得管有没有下文，眼观鼻鼻观心，稳步走进门内，向着记忆中声音的方位又蹲身福了一福，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道：“拜见父……父……”她连“父”了两次，脑中忽然浮现二十一世纪那位父亲的脸，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却依然清清楚楚记得脸上每一条皱纹和额角花白的鬓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终于还是叫不出来，沉默地又蹲了蹲身。
　　那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道：“抬起头来吧。”
　　依照这个世界对女子礼仪的要求，苏蕴明当然不能马上抬头，她人聪明，记性又好，一年前魏王妃命人教她的礼仪她一直记得清楚，这次再入宫也没有出过错。但这一刻，想起二十一世纪痛失爱女的老父，耳边听到中年人的声音里透着淡淡怜惜，她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三年前的她，那个没有这般那般顾虑，没有为适应时代而做出种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改变，那个更接近本来的自我的苏蕴明。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毫不迟疑地把头抬得笔直。
　　门内是一处小小的长廊拐角，几块假山石光秃秃地堆在左面的粉白墙根，上面爬着几茎枯干的藤蔓，一位披着葛袍的中年人负手立在廊下，面目也不如何令人睹之忘忧，只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便是大圣朝四大世家之“薛经义”的现任家主、私生女苏蕴明的“父亲”薛右丞了。右方的月洞门后传来愈发清晰的读书声，孩子们朗朗吟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苏蕴明一眼瞥见薛右丞腰间悬着一管竹笛，暗忖，难道大半夜扰人清梦的就是他？
　　薛右丞看着她，目光深沉平和，没有透出丝毫情绪，苏蕴明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回去。
　　“你父亲……”薛右丞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与她料想得完全不同，他缓缓地道：“是个怎样的人？”
　　苏蕴明不明他的用意，心生警惕，关于那位并不存在的“聂秀才”，说得越少越不易出错。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地道：“家父落拓书生，一生隐逸乡野，不求闻达。”
　　薛右丞紧接着又问：“你看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更不好答，苏蕴明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眉眼低垂，不卑不亢地道：“您是薛家家主，身份贵重、名扬天下。”
　　薛右丞摇了摇头，道：“不对。”他侧转身，凝视从长廊檐下滴落的一滴融雪，平静地道：“我和你父亲一样，只是个落拓书生而已。”
　　说这句话时，这位中年人声音中的情绪似乎是看透世情的澹泊，却透出一丝藏得极深的当年意气与遗世独立的傲然。
　　苏蕴明讶然看向他，薛右丞却没有看她，又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可知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庸人。”苏蕴明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她经常都在问自己，尤其是下定决心要做某些事以后，她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反而给这个时代带来祸端，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监督她，她只能自己反省、监督自己。
　　她轻声道：“苏蕴明中人之资，唯一可足道的，不过是见过的东西多一点，运气好一点。”
　　“这便足够了。”薛右丞仍然没有回头看她，道：“你是引路的人，见过的东西多才能目光开阔，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运气好，才不易走上歧路。”
　　不等苏蕴明品味出他话中之意，他再问道：“当今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陈旸？苏蕴明一怔，回想起聂阳的乖巧、聂阳的腼腆、陈旸的偏激、陈旸的温柔，聂阳低低地说：“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抱着她在月光下旋转，大声叫：“我好开心！”陈旸坐在偏殿唯一一张椅子上，把玩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诚恳地对朱桃道：“愿诸位父皇亲近之人，能代朕进这一点孝心。”陈旸紧紧地抱着她，颤抖地道：“这是我一生中头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
　　……
　　“皇上……”苏蕴明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她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仔细想来，这些零碎片段拼凑成的那个少年——那个男人，却分明是陌生的。
　　“惟其近，形相远。”薛右丞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她，道：“你与陛下两情相悦，反而看不清他。”
　　是吗？苏蕴明不愿接受这种没有根据的答案，现代人对情侣的要求之一便是相互真正了解。她并未表示出反对，听着薛右丞续道：“当今皇帝还很年轻，年轻，所以中那张椅子的毒还不深，还愿意接近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新鲜的思想，比如纯真的感情。”
　　苏蕴明咽了口口水，听一个古人直白的说那张椅子有毒，感觉真是微妙，至于最后两句，她眼波微动，与薛右丞对视了一眼。
　　“我不明白……”她微微皱眉，说出一直以来的疑问：“大哥第一次在宫里见我，便道出薛家想救世的愿望，您今天跟我说的话，传出去也是弥天大祸……你们为什么信任我？仅凭区区一本《异国志》？”
　　薛右丞看着她的眼睛，苏蕴明微微皱着的眉头像小小的山峦，长眉下黑白分明的眼，目光清正明亮，她自己不知道，与薛敦颐的眼光多么相似。
　　薛右丞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几丝纹路从眼角嘴角延伸出去，奇异的，反而使这张平平常常的脸增添了几分儒雅温文的韵味。
　　“薛家已经沉寂太久，”薛右丞温言道：“目睹黎民的苦难太多，便如身陷阿鼻地狱，身周哀号惨呼、苦痛挣扎，闭目封耳亦不能绝。值此时，但有一线光明能救世，也即救自身，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苏蕴明听他的话到现在，终于发现这位薛家家主和他儿子一样也有一股子痴气，看似通晓世务，一旦扯上救世的理想，立刻变成狂热的殉道者。
　　她还待再说，薛右丞取下腰间悬着的竹笛，轻柔地摩挲淡褐色的笛身，那竹笛外表光润柔和，也不知被他这样摩挲了多少年月。他举笛就唇，轻轻吹了一小段，笛音清亮高亢，穿云遏石一般。
　　苏蕴明听出是昨晚的后一支曲子，腹诽道，果然是这个老不修制造的噪音。
　　“当年屈子著《离骚》，楚国古乐早已失传，此曲虽为后人伪托，倒也可一舒胸臆。”他忽然伸手，以摩挲竹笛的轻柔，揉了揉苏蕴明的额发，柔和地道：“明儿，《离骚》满篇锦绣，你可知为父最爱哪一句？”
　　苏蕴明抬头，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前额上，掌心的温热透过头发，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衣袖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慢慢地闭上眼，黑暗中，薛右丞的脸和二十一世纪父亲的脸一左一右，微微含笑地注视着她。
　　苏蕴明缓慢地蹲下身，深深地对薛右丞行了一礼，笛声又起，她在笛声中平静地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新年

　　往后的日子，苏蕴明很少见到薛右丞，薛家家主深居简出，日常事务也大都交给薛敦颐处理，或许真如他自己说的，薛右丞只是入世的隐士，身居高位的落拓书生而已。
　　只是每天夜里，都会有笛声从寂寂夜色深处传来，苏蕴明总是翻个身，又习以为常的睡去。
　　又下过一场雪，新年终于到了。
　　与落霞村一样，薛家村的每家每户早就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和桃符，与落霞村不同的是，落霞村的春联都是吴秀才和苏蕴明姐弟所书，吴秀才还好，苏蕴明换来换去的陈词滥调，聂阳更抄袭她的陈词滥调。薛家村每户人家的春联却颇为蕴藉，一句话里无数典故，苏蕴明每个字都认识，也只能连猜带估明白七分。
　　除夕夜，村子里摆上了流水席，全村男女老幼同乐，苏蕴明被安排在长房那一席，明天是大年初一，祭祖过后她便登入薛家族谱，正式成为薛家人。
　　薛右丞依然穿着那件葛袍出来亮相，微笑着讲了两句话，敬了一杯酒，宣布开席。满座皆是斯文人，连垂髫童子都小大人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讲究一个食不言，数百人的聚餐，居然只听到碗筷杯碟碰撞的轻微声响，苏蕴明吃得郁闷，偷瞥了一眼被她硬拉入席中的侍卫太监宫女们，一个个都表现出标准的宫庭礼仪，只有韩松之捏着一只汁水淋漓的鸡腿啃得正香。
　　散席后，韩松之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串鞭炮放起来，红灿灿的火星在黑夜里四溅，响声震耳欲聋，一群孩子静静地围在旁边看，小脸上抑止不住地露出艳慕的神情。
　　苏蕴明微笑着看着松之掏出更多的鞭炮分给孩子们，薛敦颐站在她旁边，忽然道：“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她转头看他，那张美貌如女子的脸在鞭炮的火光中一明一暗，脸上似乎隐约有红晕，他续道：“最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串鞭炮而已。”
　　“现在呢？”苏蕴明听出他言下之意，柔声问道，“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孩子们央着韩松之把鞭炮挂得高高的，拿着火折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点火，火星一闪便赶快跑开，身后鞭炮“噼啪”炸响，那响声似乎追蹑而来，他们就捂着耳朵在雪地上欢蹦乱跳。
　　薛敦颐凝眸看着他们，道：“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但愿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天下所有的孩子长大成人、老去、死亡，这一生都不会经历战争、饥寒、屠杀、蹂躏……最大的痛苦，也不过是童年时没有得到的一串鞭炮。”
　　金吾卫在除夕夜依然忠于职守，不肯离开村口的营地，苏蕴明相劝不果，请薛敦颐派人送了饭菜进去，一位姓谢的偏将执礼甚恭地谢赏，苏蕴明温言抚慰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薛右丞又遁走，薛敦颐不得不代族长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比如除夕夜的防火防盗，比如作陪远道而来的姻亲长辈，所以苏蕴明在村子里挑安静处慢慢地走了一段，回过头，身后又只剩下韩松之。
　　松之今天穿了一身喜气的浸红色的衣袍，分明又是女装样式，腰间依然缠着那条织锦带，叮里当啷的小饰品似乎又多了几件。
　　苏蕴明看了看他，天上不知何时有了月亮，月光和她和他的影子淡淡地拖出来。
　　第一次在猗兰殿见到那陌生的少年，她因他的奇装异服多看了一眼，他对她笑了笑，后来他还救过从马车上鲁莽地跃下来的她，避免她受伤。在陈旸的一众侍从中，韩松之对她的态度算是比较友善的，因此苏蕴明也对他有好感，就算后来知道他瞒着陈旸做的小动作，也不以为忤。
　　这几天熟识之后，苏蕴明更觉得韩松之性格讨喜，还是个爱玩爱闹的大孩子。
　　可是这个男孩子，却是一个太监。
　　月光同时从他们头顶上洒下来这一瞬间，苏蕴明看着韩松之，没有想着他的东厂背景对她和陈旸多么重要，或者他少年居高位，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妒。
　　她只是想着，这孩子可惜了的，天下的女孩子可惜了的。
　　不过她也不会觉得同情啊怜悯啊什么的，韩松之虽然是太监，却并不是弱者。她也从来没想过问韩松之为什么要穿女装，在这一点上，苏蕴明坚持着现代人尊重隐私的原则，因为那很可能是别人藏得最深的软弱，这世上也并没有完美无缺的强者。
　　韩松之被她看着，当然不会知道她脑子里倏忽间乱七八糟转了这么多念头，打了个呵欠，似乎浑然不觉她的目光。
　　苏蕴明也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弯小桥，桥下水冻了薄薄一层冰，在月光下像最好的薄胎瓷器一般润泽透亮，反射着莹光，苏蕴明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
　　身后脚步声响，苏蕴明微有点幸灾乐祸，韩松之悄没声息的“猫步”也有不灵的时候，回头刚要嘲笑他，却看到一张不该在这里出现的脸，下一秒更被抱了个满怀。
　　“小阳？”苏蕴明贴在那个熟悉的胸怀里，有些迟疑地、缓慢地抬高手，像他抱住她一样，抱住了他的腰。
　　“怎么突然来了？”
　　“姐姐忘了？”陈旸的笑声难得爽朗，爽朗得像任意一个平凡少年：“明天是聂阳的生辰，而聂阳每一年的生辰，都是和姐姐一起过的！”
　　初尝云雨的坏处，总忍不住把时间花在耳鬓厮磨上。苏蕴明从绞缠的被褥间挣扎出来，求饶道：“我说够了，小阳，听话！”陈旸的回答是伸出一只手，直接把她拖了回去。
　　月光透进窗口，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隐约还有孩童的嘻笑与大人的叱责，不知韩松之又带坏了几位未来的学问家。苏蕴明从床上撑起半身，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垂在平躺着的陈旸□的胸膛上，她低头看着这具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漂亮身体，秀气的骨架、薄薄的肌肉、光洁的皮肤，充满了生命力。
　　“师傅看过你的病了吗？”她习惯性地伸手，要为他把脉。
　　陈旸反掌抓住她的手，松松地握着，拇指细细地摩挲着一根根手指，慵懒地道：“端木医官说没大事，吃了两贴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蕴明细看他的气色，确实没了那层不祥的青气，眉清目明，凌厉的美貌似足一把淬火开锋的剑。
　　她不再追问，心下却提醒自己，回头一定要找师傅问清陈旸到底得了什么病，盯着他防止再复发。
　　陈旸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咧嘴笑了笑，四颗小小的虎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牵着她的手去扯她的头发，在手指上绞了两圈，轻声吟道：“昔宿不梳头，丝发垂两肩，腕伸郎膝上……”他蓦地抬头，啄上苏蕴明的唇，贴着她的唇暧昧含混地吟出末一句：“何处……不可怜……”
　　苏蕴明伸掌抵住陈旸的胸膛，努力喘顺了气，道：“够了，小阳。”陈旸笑嘻嘻地还要贴近，她下意识颤抖了下，连忙道：“小阳，再胡闹我生气了！”
　　陈旸身形顿住，眉眼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道：“姐姐要拒绝我吗？”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苏蕴明理直气壮，都不带脸红，道：“你今天不对劲，是因为朝中的事？还是太后的病？”
　　陈旸脸上夸张的表情一滞，旋即化为淡淡的疲惫，叹了口气，柔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展开双臂，苏蕴明不忍地看着他眉梢眼角的倦意，慢慢缩回抵在他胸前的手，任由他环抱住自己。
　　陈旸紧紧地搂住她，脸颊贴着她的脸蹭了蹭，又叹了口气，与先前不同，这声叹息中的情绪尽是满足。
　　他想着，他开始明白太宗和父皇的感受，他所有的快乐和满足都来自怀中这个女人，如果不能抱着这个女人，江山和皇位，于他又有何意义？
　　“太后还病着，有人对端木医官不放心，整个太医院都快被搬到了长春宫。”陈旸低声道：“吕太傅被我打发回家养老，孙相的女儿又是皇后人选之一，趁着他们都不能再直接站出来反对，我又发了立你为后的诏令。我……朕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不能自己反对，居然策动门生故旧——中书省和门下省硬扛着不肯奉诏！”
　　他苦苦一笑，道：“两次下旨，诏令都出不了皇城，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苏蕴明默然听着，慢慢地抚摸他的背部，助他平复心情。说实话，她的感觉挺复杂，一方面对陈旸想娶个老婆都这么费事感到怜惜，一方面却有意外的惊喜：君有令，臣可以抗令，如果不仅仅是朝中势力欺陈旸年幼，那么，或许，大圣朝的君权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集中，她想做的那些事，或许已有了良好的基础。
　　陈旸微微闭眼，享受着她温暖地抚触，顿了顿，柔柔地道：“看来朕还是太宽容了……”
　　“不可。”苏蕴明道，她越来越了解属于皇帝的这部分陈旸，他是难得生气的，大部分时间摆出骗死人不偿命的温和诚恳，愈是发狠的时候，表现得愈柔软。
　　她把手抬高，顺了顺陈旸脑袋上的毛，轻声道：“大臣不是童九，可以任你抽鞭子。”
　　“姐姐知道了？”陈旸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又忍不住用眼角偷看她，嘟嘟囔囔地道：“我明明交代他谨慎请姐姐过来，他却如此粗鲁，害姐姐病得更重……小阳一时气不过……”
　　好嘛，他也算抓住了她的软肋，那声“小阳”出口，苏蕴明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个乖乖的弟弟，偶尔做错事，不等她怪他，自己已经委屈地快要哭出来。
　　她没好气地揉乱他的头毛，道：“少给我装可爱，要怪你早就怪了，不会现在才翻旧账。”她正色道：“童九只是一个莽夫，你抽他鞭子，他不会记恨你。大臣不同，‘士’是一个阶层，你无理打其中一个，便是辱及整个阶层；你无故杀其中一个，便是与整个阶层结了死仇。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口诛笔伐之下，皇帝也受不住。”
　　陈旸顶着一头乱发点了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也是，苏蕴明想，人家毕竟是皇帝世家，多少代的实践经验灌溉，肯定比她纸头上谈兵的人有发言权。
　　陈旸明显不愿再说那些烦恼的事，腻着她又开始动手动脚，苏蕴明吓得不轻，拼命挡手挡脚，急道：“我明天一大早还得起来祭祖！”
　　“朕也要去祭天，现正斋戒沐浴中。”皇帝陛下摇头晃脑地道，硬是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
　　“……明天我以薛家私生女的身份认祖归宗，你不会又安排了景云什么的祥瑞吧？”
　　“……”
　　“……果然。”
　　月亮且行且走，床前一大片淡白的月光。


　　政治经济学

　　陈旸来得匆匆，去亦匆匆，苏蕴明强撑着站在祭祖的队列中，思来想去，仍然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开的。
　　还有一点令她想不通的是，女人可以参加祭祖？她对这类传统文化还真没什么研究，印象中古代女人的地位很低，祭祖时只能负责前期准备工作，却不能参加典礼。是大圣朝的民风开放，还是薛家独立独行？
　　苏蕴明忍下不知第几个呵欠，微微侧首看了看前后左右，她所处的队列皆是女子，排在男子身后，由于薛右丞的妻子逝世多年，薛敦颐的妹妹已出嫁，她现在算是长房唯一的女性，位置紧接着男队。
　　遥远的最前方传来薛右丞醇厚温润的声音，好听得紧，也……催眠得紧。
　　苏蕴明再度恢复意识，迟缓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户大开着，暖红色的夕照映在窗楹上，窗下是浅浅一层雪。
　　窗前站了一个人，暖红色的夕照也照在他青色的儒衫和漆黑的发上，他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芙蓉如面柳如眉。
　　“站着都能睡着。”薛敦颐眉眼端方，唇角却噙着笑意，道：“为兄佩服。”
　　苏蕴明又眨了眨眼，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头想了一会儿。
　　“……祭祖？”
　　“辰时已经结束。”
　　“……认祖归宗？”
　　“已禀明先祖，将你归入薛氏族谱。”
　　“……我怎么回来的？”
　　“父亲大人亲自为你诊脉，结论是：‘夙愿得偿，惊喜过度以致昏厥’，为兄心生怜惜，虽手无缚鸡之力，仍勉力把妹妹送回房中。”薛敦颐唇角的笑意愈渐扩大，不得不握拳挡在嘴上，咳嗽了一声，又一声。
　　“行了。”苏蕴明没精打采地道：“想笑就笑吧。”
　　室内静了一刻，蓦地响起清亮的笑声，音波震颤，窗下那层浅浅的雪滑落下去，露出黑色的潮湿的木料。
　　“大哥。”苏蕴明待他笑够了，拍了拍身旁床上的空位，诚恳地道：“咱们谈谈。”
　　薛敦颐自然地坐下，脸上笑意未敛，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妹妹。
　　苏蕴明也看着她的哥哥，很奇怪，他们明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却自然而然的亲近。薛敦颐相信她，第一次见面便语出惊人，而她认为，如果这个时代真的有人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不是被感情左右了理智的陈旸，只能是他。
　　“大哥，昨天孩子们放鞭炮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苏蕴明回想着她在月光下散步时脑中的思考，轻言细语地道：“你希望建立的那种世界，没有战争、饥寒、屠杀、蹂躏的世界，有没有想过从何开始？”
　　薛敦颐又是一笑，道：“妹妹这是要考我？《异国志》为兄可是熟读的。”
　　苏蕴明摇头，道：“《异国志》里描述的制度虽好，并不适合当今之世。”
　　薛敦颐慢慢地敛了笑容，清亮的眼睛盯住苏蕴明，静待她的下文。苏蕴明目光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道：“大哥聪明胜过我百倍，其实这些话不用我说，大哥必定早已想到，只是大哥宅心仁厚，不忍黎民再多受苦难。”
　　“大哥。”她轻声道：“《异国志》里的世界与当今之世从根上便有不同，当今之世，就算灭了陈家的大圣朝，堀起的只会是别家别姓的王朝，哪怕薛氏全族的人倾命以赴，也无法建立像《异国志》里描述的那样一个国度。”
　　她随随便便就说出足以抄家绝户的话，薛敦颐也听得若无其事，甚至平静地追问了一句：“没试过，怎么知道？”
　　这对胆大包天的兄妹对视一眼，苏蕴明赞同地点头，道：“我错了，没试过，我不该完全否定成功的可能性。那么，让我换种说法，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试。”
　　薛敦颐上身微向后仰，聚精会神地盯着她，道：“愿闻其详。”
　　“先从当今之世与《异国志》所述国度的差异说起。”苏蕴明把思维组织成薛敦颐能听懂的语言，慢慢地道：“当今之世等级分明，粗略地划分：天子受命于天，牧守天下，这是第一等级；官员助天子治理国度，这是第二等级；小民如蝼蚁，仰人鼻息，这是第三等级。此三等由来已久，早已根植人心，被视为天经地义之正理。而《异国志》里描述的世界，人与人之间却是平等的，‘天子’、‘官员’、‘小民’之间最大的差异不过是分工不同。这便与人们长久以来的观念相背，如若要建立一个这样的世界，不但被损害了既得利益的天子、官员会反对，只怕真正得利的小民也会站出来反对。”
　　她说得艰难，薛敦颐却似毫无障碍地听懂了，反驳道：“错了，所谓天子贵小民贱并非所有人都视作理所当然，‘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苏蕴明顿时语塞，差点迸出一个“OK”来，顿了顿，决定无视掉他这句话，按自己的思路接着道：“刚才说的便是《异国志》里所述国度与当今之世的区别，此其一。”
　　她举高右手，弯下一根食指，又弯下一根中指，道：“其二，《异国志》里所述多为该国小民之间、民与官员之间的争端，由于该国律法严明详尽，又早已公布天下、尽人皆知，所以争端虽多，总能依法解决，争端双方也都能心服口服，不致激起民愤，动摇国本。相比之下，当今之世虽也颁有朝廷律法，但真正有资格看、能看懂律法的却只有朝廷官员、刀笔小吏，这些人一旦循私舞弊、官官相护，民有覆盆之冤却上告无门，最后只得揭竿而起。”
　　“其三，”她眼见薛敦颐口唇微动，生怕他又说出她答不上的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了，急急地续道：“《异国志》里所述国度与当今之世的不同，刚才说了其一观念、其二律法，第三条其实与前两条也有关联，甚至可以说，第三条真正决定前两条。”她屈下右手无名指，肃然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薛敦颐没吭声，以他的聪明，虽然听不懂二十一世纪的政治经济学专有名词，却仍然有所得，慎重地思考起来。
　　苏蕴明却越说越顺，她的听众与其说是薛敦颐，不如说是那个正一点一点拨开前路迷雾的自己。
　　“……当今之世承袭前朝，自古以来皆属农业社会，对土地的依赖造成了朝代兴盛与衰败皆由土地决定，甚至由天决定。当风调雨顺，土地丰收，百姓能吃饱穿暖，便信服朝廷为天命所归。反之，则民不聊生，天下烽烟四起。而对土地的私有制，更是一切动荡的根源。当每个朝代初期，土地分配均匀，小民也能拥有一块自给自足的土地应付赋税、养活自己一家老小，社会便能稳定。到了朝代后期，大量的土地集中到贵族手中，小民得不到土地来应付种种苛捐杂税、养活自己一家老小，他想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只能是与其他同样遭遇的人联合起来，推翻整个贵族阶层，将土地重新划分。”苏蕴明叹了口气，想起以前一位伟人说过，中国的整个历史，就是一个土地分配与重新分配的历史。
　　她看了一眼薛敦颐，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震惊与迷惘，她又叹了口气，薛家教育子弟耕读持家，即便是薛敦颐，也脱不开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局限性。
　　但她仍是说了下去，从她下定决心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开始，她就把自己当作“抛砖引玉”中的那块砖，她从来不敢小觑古代知识分子的智慧，他们是真正的超越时代的思想者，而她只想用自己了解的那些微薄的理论知识来为启发他们，为他们指引一个正确的方向。
　　就像薛右丞说的，她只是一个“引路者。”
　　“……要摆脱这个悲剧的循环，只有大力发展工商业，由旱涝保收的工商业代替农业成为社会的支柱，消灭土地对整体社会的巨大影响力，这样，当天降灾难时、土地兼并不可避免时，小民也能靠工商业存活，而不至将矛盾激化。”苏蕴明停了下来，说了太多话，她觉得喉咙很疼。她咽了口口水，沙哑地道：“这便是当今之世与《异国志》中所述国度的第三点不同。”
　　眼前出现一只水杯，杯口中清清水面仍在微微荡漾，苏蕴明抬起头，看见兄长那双似乎永远清正明亮的眼睛。
　　“‘桔生淮南为桔，生淮北则为枳。’”薛敦颐深思地看着贪婪地大口喝水的苏蕴明，道：“妹妹可是此意？”
　　见她点头，他负手走到窗前，沉默了许久，道：“若为兄没有猜错，要改变妹妹说的三点不同，当务之急是做三件事。”他没有回头，抬高右手，也依次屈下三根手指，“教育、立法、工商。”
　　“大哥错了。”苏蕴明把玩着空空的水杯，微笑道：“是教育、教育、教育。”
　　薛敦颐回过头，她抬头看着他，道：“发展教育开启民智，打破贵贱天授的神话；发展教育开启民智，让更多人能懂法、依法行事；发展教育开启民智，先进的知识才能带来先进的生产力。最重要的是，发展教育开启民智，让更多的人像我和大哥这样来思考现有制度的合理性。”
　　“《道德经》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一蹴而就，莫如缓而图之。”她慢慢地道，声音渐低，最后只有自己能听到：“本朝不以言论罪人，这很好，给我一百年时间办教育，缩短当今之世与《异国志》中所述国度的差距，那么，或许，到了瓜熟蒂落那一天，不必经历流血的大变革，也能得到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薛敦颐走了以后，苏蕴明仍是盯着窗口看了许久。
　　她的眼神涣散，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直到一条人影从窗口蹿进来，大摇大摆地骑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双臂搁上椅背，下巴枕在手臂上，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苏蕴明有趣地歪头看了看他。
　　“都听到了？”
　　韩松之懒洋洋地道：“姑娘有一半难道不是说给我听的？”
　　苏蕴明微微一笑，道：“我不信薛家的能量只有那么点。三百年的学术世家，每代皆有人在朝为官，振臂一呼，天下读书人莫不景从。薛氏大族矣，薛家村仅是冰山一角，既有救世之志，必定还储备有更多暗处的力量。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也不能给他们机会不是？”
　　“我只想知道，”他拖长音调，漫不经心地道：“姑娘的打算会不会威胁到皇上‘龙臀’下面那把椅子？”
　　他还特意把“龙臀”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苏蕴明失笑，道：“你放心，我想做的事还需要陈旸这个皇帝靠山，我和你一样巴望他‘龙臀’下面那把椅子稳稳当当。”也正是因此，当她见过薛右丞，隐约发觉这位薛家家主有推翻帝制的意图，她才会向薛敦颐说明她的想法，借薛敦颐之口，委婉地劝戒薛右丞。
　　还是那句话，她从来不敢小觑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总有一天会发觉现制度的缺陷，但悲哀的是，先进的制度用于落后的时代，后果却往往与人们美好的愿望相反。
　　王莽也不过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书生而已。
　　韩松之忽然起立，不同于平时懒洋洋抽掉了骨头的站法，他站得笔直，整了整衣衫，向苏蕴明抱拳一礼，长揖到底。
　　苏蕴明讶然看着他，却见他礼毕起身，腰一垮背一躬，又恢复了要死不活地姿态，迎着她的眼光打了个呵欠，淡淡地道：“松之也是劳苦出生，虽然读的书不多，不能完全听懂姑娘的话，但有一点还是懂的。姑娘要做的事，于我等小民是大大的好事。”
　　是吗？不见得。苏蕴明苦笑，她刚才为了缓和薛家的激进派，故意说当务之急是办教育，可是教育一项，又岂是能单独列出的。
　　便像她当初感叹的，世间万事万物，从来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长春秘辛

　　苏蕴明不知道薛敦颐有没有把她的话传给薛右丞，也不知道薛氏父子有没有被她粗浅幼稚的政治经济学理论说服，但她从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做了她所能做的，于是心安理得地等待结果。
　　却先等来了陈旸和薛家联合的另一波宣传攻势。
　　先是薛家年初一祭祖仪式之前，钦天监再报祥瑞：“景云亭亭如盖，笼罩薛氏宗祠”，形容得活灵活现，跟亲眼见着似的。紧接着仪式过后，薛家家主在宗族大会上不小心泄露了苏蕴明小名“观音兜”，举座震惊，原来元和二年蝗灾、元和三年洪灾中那位匿名捐献大批粮食药草，功德无量的“观音兜”正是新科薛大小姐！
　　年初七的人日，苏蕴明荆钗布裙，笑容满面地领了浩浩荡荡一拨人去邻近遭了雪灾的村落赠粮，京兆尹顾不了端桓边边上这点儿地，薛家村往年都会周济一二，今年由长房大小姐亲自带队，村民们扶老携幼出来迎接，有白胡子老头当场就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苏蕴明急忙去扶，身旁的韩松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微一迟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薛家人走的时候，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存储了足够过冬的余粮，供上了薛大小姐的长生牌位，苏蕴明在马车中回头张望，男女老幼五体投地地拜伏在雪地中，便如当初拜倒在中街旁的百姓，全心全意的谦卑。
　　隔了这许久，她所能做的仍只如当日一般，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洪熙二年头一件大事，薛家大小姐的贤名、才名终至如日中天之境，朝中重臣还可闭目不视封口不言，中下级官员却开始蠢蠢欲动。民间也对这位仿如话本中走出来的传奇女子充满好感，稍加撺掇，即刻传出“薛小姐是天女下凡，专为了当皇后，辅佐当今皇帝创一个太平盛世”的流言。偶有不和谐的声音，比如置疑薛小姐和皇帝的年龄差距，旁人根本不屑反驳，以看傻子的眼神乜斜一眼，反问道：“你听过神仙会老吗？”
　　神仙当然是不会老的，苏蕴明却不是神仙。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模糊的镜面上没有发现皱纹暗斑之类不受欢迎的东西，她也自信，至少在十年内，她能够保持目前的状态。
　　那样便够了，她本就没有美貌之类的东西，只要不至于太难看，她冷静地想，陈旸的激情应该不会超过这个时段。
　　门被随便地敲了一下，韩松之推门进来，照例打着哈欠便瘫坐到房中唯一一张椅子上，手指一弹，一封信准确地落到苏蕴明裙裾间。
　　她放下铜镜，拣起那封信，慢慢地打开，露出陈旸略显潦草的笔迹，比魏王陈玚的书法多有不如，笔意倒有几分像苏蕴明自己的字。
　　从初一过后，陈旸似乎耐不住相思之苦，虽然没办法再偷溜过来找她，却开始通过东厂的秘密传讯通道给她写信。信的内容颇杂，有时叙述他为了娶她安排的种种计划，有时得意地炫耀他施政得当之处，有时气愤丞相带领门下三省和他作对，有时纯粹孩子气地闲聊他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想与她分享。
　　更多的时候，只是情书。
　　苏蕴明仔细地叠好信，和其它信一样，整齐地码进一个盒子里。她没有出声吩咐，韩松之便知道那又仅仅是一封情书，不禁对那位假公济私的皇帝陛下暗中翻了个白眼。
　　出乎他预料，白眼刚翻完，苏蕴明轻轻地开口道：“皇上在信中说：太后……弥留了。”
　　入夜，薛右丞的笛声又若有似无地响起，苏蕴明推门而出，便如初到薛家那天夜里，挥手拒绝其他人近前，自己慢慢地穿越长廊，坐到长廊边沿韩松之的身旁。
　　今天夜里没有月亮，长廊上暗黑一遍，苏蕴明的眼睛终于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纯粹的黑暗，能捕捉到模糊的物体轮廓。
　　她坐在长廊上，双腿垂到廊下，在黑夜中微微地前后晃荡，随着这无意识地晃荡，她也散漫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先是太后。
　　然后是太后。
　　依然是……太后……
　　苏蕴明想着她们的初次见面，那位眉心有痣的美貌妇人弹着一支曲子，对了，叫做《流水》，“高山流水”的《流水》。她的长春宫里充满魏王陈玚的清冷味道，她甚至有倪云林的画。
　　太后救了她，微笑着撮合她和陈玚，当陈玚离去，却也并没有为难她。
　　她在泰安宫里选择了陈旸，太后本可以杀了她，却再一次地放过她，反而令自己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苏蕴明喟叹，大圣朝的朝廷虽然和所有朝廷一样散发着政治的腐臭，却比别的朝廷多了一丝人情味。这一丝人情味，或许便因为陈家的男人女人不单单是政治动物，他们还保有那颗血肉丰满的人心。
　　苏蕴明静静地坐了一整夜，韩松之陪着她坐了一整夜，黑暗中，也不知那小子有没有偷偷睡着。
　　天边薄曦初现的时候，她似乎有所感应，立起身，向着西南皇宫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韩松之退后一步到她身后，他的身后是随着苏蕴明出宫的全体侍卫、太监、宫女，不知何时集合得整齐。
　　一众人沉默无声地随着苏蕴明的动作，朝西南拜倒行礼。
　　他们身后，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一线天光迅速扩展成君临天下的灿烂夺目。
　　今天想必是一个大晴天。
　　有烈日当空。
　　且不说苏蕴明他们在薛家村虔诚地朝皇城的方向礼拜，长春宫里，粗如儿臂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烛泪积得高高的，将要淹没剩余的烛身。
　　绘有倪云林“松石寒涧图”的帷帐半遮半掩，露出帷帐内素色的被褥和被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太后，红色的烛火在她憔悴枯槁的面容上跳跃，不过短短几天，这位风韵尤存的美妇便被病痛折磨得衰老了十年。
　　当今皇帝陈旸侧身坐在太后的床榻边，烛火也同样跳跃在他的半张脸上，另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地上跪着数十名太医院的医官，端木宏林跪在右后方，衣衫上满是褶痕，束发零乱，神情疲惫，一双眉又紧紧地皱拢。
　　太后忽然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旸埋下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沉声对太医们道：“都下去吧。”
　　他也是连续三天不眠不休，本就如玉石沙砾混合的声音愈发沙哑难辨，太医们悄悄地互相交换了眼色，磕头谢恩，慢慢地都退了出去。
　　端林宏林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为什么事情犹豫着，拖着步伐慢慢地走在最后，停在了殿口。
　　殿内，陈旸听到殿外呼啸的风声，望了一眼不知被何处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帷幕，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太后。
　　陈旸忽然一笑，这笑容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即使笑容本身如花一般盛开在他那张美貌的脸上，依然显得十分诡异。他笑着，柔声回答太后刚刚在他耳边道出的疑问：“您猜对了，是我下的毒。”
　　太后蓦地睁开了眼，目光凝而有神，丝毫不像重病缠身的模样。
　　可惜，只一刹那，她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涣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为什么……”
　　“您知道的。”陈旸依然笑着，温言细语地一一道来：“为了三件事：一是当年我被掳出宫，幕后的人不是二哥，是您；二是我回宫不久便中毒，虽然勉强救了回来，却毁了嗓子和筋脉，这辈子都不能练武，这也是您的手笔；三是为了姐姐……”他顿了顿，诚恳地道：“谢谢您没有伤害姐姐，无论您是为了二哥，还是另有打算。可是，我不能再冒这个险。”
　　太后胸腔中喘气的声音响得像风箱，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瞳仁鼓了出来，陈旸再次贴近她的唇边，依稀听到“周家”这个词。
　　他缓缓地坐直身，唇边依然带着笑，道：“您说得对，您在宫中一天，周家肯定站在我这边，您不在了，周家的立场或许便没有这么稳。”
　　“但您忘了，您曾经提醒过我，”他轻柔地道：“周家并不止您一个女人。”
　　他话音未落，太后如同砧板上被开肠破肚的鱼般猛然弹跳而起，再跌回床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了一阵，一切倏地变得静止。
　　陈旸静静地待了片刻，伸出手，慢慢地抹下太后撑得高高的眼皮，又细心地把几绺散乱的发丝归到她耳后，甚至将被褥上的褶皱拉抻平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一阵风撞上殿门，他侧头看了一眼，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他那张俊美得犀利的面孔或明或暗，如同一柄光华流转的寒兵利刃。
　　太后薨逝的消息于当天巳时通过东厂的秘密通信渠道传到薛家村，韩松之摊开纸条看了许久，缓缓地揉成一团，他转过身，透过半空的窗户看进房间，苏蕴明在床上睡得正熟，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点漆黑的头发。
　　他想了想，伸手将窗户拉拢，封闭得严丝合缝。
　　长春宫内的秘辛被掩埋在东厂血腥黑暗的纪录深处，并没有干扰到苏蕴明的生活，太后于她毕竟仍是半个陌生人，哀伤也是点到即止。
　　往后的日子让她仿佛又重回两年前世宗驾崩时，薛家村所有的红灯笼都取了下来，包括小姑娘头上的红头绳，大人小孩儿都换了暗色的衣服，在不显眼的地方扎上白布条。
　　又下了一场雪，可能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她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遍，偶尔有狰狞怪石上头积不住雪花，露出对比强烈的深黑。
　　她把韩松之赶回了皇城，陈旸那边应该需要这位东厂首领，而她也头一次认真地想回到那座华丽的囚笼里，因为她能感觉到，比起韩松之，陈旸更需要的是她。
　　就这一点，她和陈旸用书信讨论，结论一致——既然大张旗鼓地出来了，她便不能这样没名没份地回去，她必须等到陈旸排除万难，脚踏五彩祥云来娶她。
　　哪怕因为国丧，她需要等待的时间更长久。
　　国丧期间，陈旸被逼婚的危险也缓和了，苏蕴明的造神运动却停不下来，继续忙碌地从事着救苦救难的工作。这天难得忙里偷闲，她扯住到访的薛敦颐，就“观音兜”这个古怪的乳名进行了抗议，她可半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长得像顶帽子。
　　薛敦颐对此的回答是微微一笑，自从上次谈话过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每次见着她，那双清正明亮的眼睛都会若有所思，美貌如女子的脸这时便呈现放空走神状态。苏蕴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便自顾喝茶看书。半晌，他恍然醒过神，问道：“妹妹刚才说了什么？”
　　“没。”苏蕴明头也不抬，平静地道：“大哥听错了。”
　　“……哦。”
　　两兄妹又对坐了良久，苏蕴明难得一个清闲的午后，窗户大开着，没有风，阳光带进来丝丝暖意，安静的室内只有她轻轻地翻过书页的声音和身旁薛敦颐放下茶盏时瓷杯与酸枝木桌面轻轻的碰撞声响。
　　“妹妹。”薛敦颐忽道。
　　苏蕴明仍然没有抬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妹妹可有兴趣看看你的新书？”
　　苏蕴明蓦地抬头，薛敦颐仍是微微笑着，清正明亮的眼睛里若有所思的神情却化为坚定，伸手从怀里取出本书，递给她。
　　封皮上写着《异国论》，风骨嶙峋一笔好字，苏蕴明这段时间已在薛家村各处看得熟了，竟是家主薛右丞亲笔。
　　书只有薄薄一本，她拿在手里翻开，墨香扑面而来。
　　书的内容基本便是她数天前与薛敦颐那番谈话，她那些粗浅的政治经济学理论被粉饰过后，除了一些太直白的涉及当今朝廷的点评，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纸上。
　　薛敦颐又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慢腾腾地道：“父亲有一句话令为兄转告妹妹：‘你是引路的人，不必有所顾虑，想做什么即可放心大胆地做，薛家既是你的后来者，也是你的后盾。”
　　……好一个薛家，如此强悍的行动力，坐而言后立即起而行，一向自认雷厉风行的苏蕴明都差点惊得目瞪口呆。
　　薛敦颐放下茶盏，从容抛下第二颗炸弹：“还有一事，妹妹既然觉得教育如此重要，父亲已给宗阳书院院长苏先生打过招呼，元宵节过后，书院重开，妹妹便正式成为宗阳书院创立以来头一位女先生。”
　　苏蕴明翻书的手一抖，猛抬头，彻底目瞪口呆。


　　挟持

　　距离十五元宵节还有三天，苏蕴明带着对未来教学生活的些微憧憬与更多忐忑，继续从事下一摊慈善事业。
　　今天她的工作是在端桓外城的医馆坐堂，免费为附近的穷人看病抓药。
　　为了争取民心，薛家和陈旸为她设计的是来自民间的传奇形像，走下层知识分子和百姓路线，至少在表面上，她这位“薛大小姐”与当今皇帝并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每次“出外景”，三百名金吾卫肯定是不能带的，宫女和太监尽量少带，侍卫们也只能换上普通人的衣服。
　　苏蕴明入乡随俗的蒙了层面纱，在打扫得干净亮堂的医馆内坐下来，身后站着一位娇俏的丫鬟打扮的宫女，几名伶俐的太监磨墨的磨墨、擦桌子的擦桌子，五十名便装的侍卫分散开来，封锁了附近的巷道，虎视眈眈地瞪着每一个前来看病的人。他们奉了陈旸的死命令保护苏蕴明，有童九的前车之鉴，她掉了一根头发他们都恐怕要倒霉，实不愿让她接触这些潜在危险的病人，恨不得将人全都瞪跑。
　　苏蕴明默算时辰，辰时过了，便请挡门的侍卫放人进来。
　　那侍卫只有十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抱拳应了声，不情不愿地撩起帘子，大声喝道：“一号，进来！”
　　一只细如麻杆的手颤抖着举起来，手里捏着个“壹”的牌子，这也是苏蕴明的“发明”，先挂号再排队。负责挂号的是从宫里出来的一名太监，最擅察颜观色，能把浑水摸鱼的刺客、流氓、围观群众统统排除在外。
　　穷人的病大都是那老三样：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体质虚弱、因缺少衣物御寒而感冒、重体力劳动中的外伤。随苏蕴明一起坐堂的还有薛家旁枝两位经验丰富的大夫，苏蕴明每诊治一名病人都要与两位大夫仔细商议一番，二人不知道她学艺未精，以为薛大小姐谦虚谨慎，凡事不擅专，不忘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心下暗暗感激。
　　接近午时，三人已“会诊”了十名病人，苏蕴明有午时进食的习惯，便提议休息片刻，两名大夫自是没有异议。
　　不待苏蕴明出声，那丫鬟打扮的宫女便双手捧了食盒过来，那食盒被她捂在怀里，居然还保有微微的暖意。
　　苏蕴明颇为感动，虽说是陈旸的吩咐，但这几名宫女半个月来照料得她无微不至，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早对几个女孩子生出感情。
　　丫鬟把食盒内的小碟点心轻巧地摆放在桌上，福了福身，便要悄没声息地退回原处，苏蕴明叫住她，柔声道，“瑛瑛，谢谢你。”
　　叫瑛瑛的小姑娘受宠若惊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福了福身，退到她身后。
　　大圣朝普罗大众都没有午餐的习惯，苏蕴明只得在一屋子人的注目中掀开面纱下摆，草草吞了几块点心，喝口茶润了润喉咙，便道：“请第十一位吧。”
　　或许配合出了经验，下午三人看病的速度加快许多，接近酉时已诊治了三十名病人，负责挂号的太监进来小声禀告苏蕴明，今天只挂了三十个号，放出去的号牌已经全部收回了。
　　苏蕴明点点头，按事前打好的腹稿温言道：“苏……薛蕴明才疏学浅，一人之力有限，但世间事总是勉力为之。以后每月的今日，我都会在此间坐堂义诊。”
　　另两位大夫适时充当和声的角色，满面赞叹地附和道：“薛小姐菩萨心肠，实乃端桓穷苦民众之福……”
　　苏蕴明微微笑着听二人谀词如涌，猜想两人事前也没少背草稿，不经意地一转眸，却见瑛瑛满脸焦虑地望着她，嘴唇颤抖，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柔声问：“瑛瑛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她这句问话集中在小姑娘身上，瑛瑛娇躯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抽泣着道：“奴婢有个姐姐也生了重病，大夫都说治不好，小姐是神医，奴婢本叫了她今天来看病……可是、可是……”
　　她哽咽地说不下去，屋内所有人却都猜到她未说出口话，默默地看向负责挂号的太监。那小太监被众人看得涨红了脸，犟起脖子刚要分辨，苏蕴明摇摇头，道：“不是你的错。”
　　她从椅中立起身，走到瑛瑛身前，俯身扶起小姑娘，轻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姐姐既没有挂到号，我今日便不能在医馆为她诊治，否则，对其他同样没有挂到号的病人不公平。”
　　医馆内所有人黯然点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虽然稍嫌冷血无情，似乎与传闻中薛大小姐的菩萨形像不合……
　　瑛瑛心头凉了半截，蹲身福了福，颤声道：“谢小姐教诲，奴婢知错，奴婢会通知家姐下月的今日再来……”
　　“那倒不必。”苏蕴明微微一笑，道：“难道我除了每月的今天都不看病的？那算什么大夫？外面冷，你快去请你家姐进来，等下随我们一同回去。”她打的主意是先仔细为病人做个检查，整理好病历后给端木宏林送去，如若真是疑难病症，端木那个医痴不用她请，必定自己快马加鞭赶到薛家村。
　　瑛瑛失望之后复大喜，感激涕零地连连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一屋子人这才恍然大悟，满面羞愧地互相望了望，悔不该怀疑薛小姐的菩萨心肠，两名德高望重的大夫也捋须点头，觉得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那虎头虎脑的侍卫又不情愿地打起帘子，瑛瑛匆匆跑出去，不一会儿，半搀半抱了一名女子进屋。
　　那女子满头乌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披风里，似乎走路都走不稳，脚下虚浮，病歪歪地倚在瑛瑛肩上。
　　屋里除了苏蕴明都是男人，她见瑛瑛撑得辛苦，走过去扶住那女人另半边身体。
　　手刚触到那女子右臂，苏蕴明只觉掌下滑不着力，同时眼前一花，她本能地欲往后退，喉咙处一疼，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砰”一声，后背撞上另一个坚硬的肉体。
　　“不想她死的话，”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苏蕴明终于反应过来，也看清了箍在她颈项间那只手。
　　“不想她死的话，”那人冷冰冰地道：“就别动。”
　　那只手皮肤粗粝，指腹上覆着厚厚的茧，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也有厚茧，披风下是宽大的女子衣衫，露出袖口的手腕粗壮有力。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男性的手，而且是男性武夫的手。
　　那人扣着苏蕴明喉咙的手稍一用劲，她便被迫向后仰头，后脑靠住那人胸膛，睁眼望去只能看到屋顶上方的承尘。
　　耳边听见太监尖着嗓子的恚骂声，侍卫兵刃出鞘的声音，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慷慨激昂地痛斥歹徒，没有人想她死，所以没有人敢动。
　　苏蕴明感觉中，离她最近的声音是年轻女子惊慌失措的喘息声，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瞥到一点乌发和发上结的白色绒花。
　　是瑛瑛，她镇定地想，如果今天能活下来，得让陈旸饶小姑娘一命，无论如何，她罪不致死。
　　挟持她的人似乎能由紧贴的身体看透她的思想，箍在她喉咙上的手倏地移开，苏蕴明大喜，侍卫太监们大喜，两位大夫大喜。
　　动作最快的虎头虎脑侍卫大喜之下纵身而起，动作最慢的大夫乙刚刚绽开菊花般皱巴巴的笑容——那只手又回到苏蕴明喉咙上。
　　大喜之后是大失望，苏蕴明刚动了动脖子，来不及说什么，那一点乌发和发上结的白色绒花在她眼角划过一道弧线，瑛瑛倒在了地上。
　　挟持她的人再扬起另一只手，那虎头虎脑的侍卫从半空中跌了下来，苏蕴明眼睁睁地看着他头颅先着地，发出一声清脆分明的骨折声。
　　也不知那人又做了何动作，苏蕴明眼前一黑，身体顷刻间与意识断开。
　　再恢复意识时，苏蕴明先听到声音，熟悉到她仅凭本能就能分辨出的，陈旸的声音。
　　他在用那种她一直不习惯的虚伪的诚恳腔调说话，苏蕴明又恢复了一会儿，那些说话才不再左耳进右耳出，慢慢地过到她脑子里。
　　陈旸温软柔和地道：“国公爷节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必不愿您伤了身体。”
　　他话音刚落，传来“砰砰”的声响，苏蕴明稍一转念，便明白是有人在磕头，那是额头与地面结结实实撞击发出的声音。
　　想通这一点，她又是一惊：难道回了皇宫？
　　她蓦地张眼，眼前却是灰蒙蒙一遍，又闭了闭眼，再睁开，依稀看清正前方有一堵墙，墙皮似乎很薄，隐约透进光来。她想动一动，身体却不听使唤，脖子不能转动，脚不能迈，甚至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苏蕴明睁眼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陈旸又说了几句话，隐约都是在开解抚慰某人，她根本顾不得细听，全副精神都放在研究自己的奇怪处境。
　　直到一句话陡然撞入她的意识中。
　　“卫国公放心，”陈旸带着些微叹息意味，温言道：“周家公忠体国，一门皆为大圣栋梁，太后的遗命朕更是莫不敢从……朕与礼部商议过，从即日起，朕会为太后守孝三年，三年期满，朕必迎娶周小姐为后！”
　　“迎娶周小姐为后？”苏蕴明一怔，她对现阶段的陈旸尚有几分信心，不至于凭一句口说无凭的承诺便怀疑他，但这句话毕竟出自他口中。她又闭了闭眼，将所有的外事干扰统统退为背景，沉淀了心中杂念，耐心地、聚精会神地听下去。
　　又是“砰砰”的磕头声后，一把苍老却依然洪亮有力的声音道：“天子守制岂能与凡俗人相同，皇上莫要被礼部那些酸儒耽误了。”
　　听陈旸的称呼，这便是太后娘家的哥哥卫国公了，苏蕴明近日对朝中诸臣也下了一番功夫，立即想起薛敦颐和韩松之对卫国公的评价，青年学者与特务头子的意见难得一致：头脑简单的武夫而已，若非太后佑护，皇帝也需要他们维系朝中平衡，早就被其他派系斗垮了。
　　陈旸叹了口气，低低地道：“天子代天牧国，守制确是从权，但太后娘娘待朕如子，朕心里也把娘娘当作母后一般看待，再加上父皇龙驭归天不久，朕心里……实在是……”他的声音充满感情，到最后尾音颤抖，似乎哽咽地说不下去。
　　卫国公像是被皇帝的真情流露打动了，窒了半晌，又发出响亮的磕头声，瓮声瓮气地道：“皇上孝感动天，先帝和太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深感安慰。”他果然是行伍出身的粗人，不善言辞，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陈旸又是长长一声叹息，静了一会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陈旸柔声道：“国公爷请起，朕将娘娘当作母后一般看待，您便是朕的舅舅，哪有舅舅给侄子下拜的道理。”
　　卫国公惶然道：“臣不敢！”
　　又是一阵衣物摩擦声，苏蕴明眼前恍然浮现出陈旸坚持将卫国公扶起来的画面，耳边听到他真心诚意地道：“您现在是朕的舅舅，未来是朕的岳父，还要跟朕客气？”
　　……
　　……
　　卫国公离去后，陈旸许久不再出声，苏蕴明默默地将所有疑惑埋在心底，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周遭。身体依然泥塑木雕般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唯一还算活着的只剩眼睛，可是光线太暗，眼珠左右上下溜来溜去，仍然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知道面前有一堵很薄的透光的墙，陈旸的声音便是从墙外传来。
　　毫无预兆的，韩松之的声音隔墙响起：“参见陛下。”
　　苏蕴明唬了一跳，不知第几次暗咒韩松之属猫的，一边不由自主凝神听他说话。
　　“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陈旸淡淡地道。看不到他的脸，苏蕴明讶然发现他此刻讲话的腔调像极陈玚。转念又想，声音通过声带震动由喉咙发出，遗传基因如此接近的两兄弟声音相像也不出奇。虽然陈旸的声带像是受过伤，现在和陈玚的声音相差甚远，却仍有一种神似的感觉。
　　“很顺利。”韩松之答道，不复他面对苏蕴明时的吊儿郎当，这位年轻的特务头子御前奏对相当得正经，出口的话也石破天惊：“松之亲眼见着周小姐饮下含毒的茶，此毒会慢慢腐蚀人的内腑，不出三年，周小姐必如太后一般药石罔顾、衰竭而亡。”


　　不堪行

　　“松之亲眼见着周小姐饮下含毒的茶，此毒会慢慢腐蚀人的内腑，不出三年，周小姐必如太后一般药石罔顾、衰竭而亡。”
　　……很好，这一句话透露了两条大消息，每一条都足以轰得一位三观端正的大圣朝民众思觉失调。
　　苏蕴明却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讶异，她甚至有余暇怀疑韩松之是明知她躲在此处，故意说给她听的。
　　下一秒，她的怀疑得到验证的机会。
　　她的身后，她所处的密闭空间中骤然传出“咔嗒”一声，紧接着是刺耳的“轧轧”声，苏蕴明二十五岁之前听得熟了，猜出是有人启动了机关，机械运作的声音。
　　腰后无声无息地贴上一只手，她第一时间闭眼装昏，虽然不能动，感知能力却没有障碍，甚至因为少了视觉的干扰，更清晰地分辨出那只手的长度、宽度、力度——正是挟持她的黑衣人的手！
　　原来那人一直在她身后。苏蕴明仍然保持着冷静，她闭着眼，眼皮透进光来，“轧轧”的机械声响中，眼前的光线愈渐明亮，韩松之问了一声“什么人”，声音嘎然而止。
　　光线已经明亮得如同白昼，苏蕴明默算时间，如果她晕过去后立时被人从外城运进皇宫，怎么的也要半个时辰，初春依然日头短，天该黑了才是。
　　身后的人另一只手轻轻地扶了扶她的颈项，她的后脑又碰撞到坚硬的胸膛，喉咙被似紧实松地扣住。
　　“我知道姑娘已经醒了。”那人在她耳边低声命令：“睁眼。”
　　苏蕴明应声张开了眼睛。
　　一片白光中，她看到陈旸苍白如纸的脸。
　　也许过了许久，那面薄而透光的墙完全升了上去，机械呱噪的声音停止，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苏蕴明看清了更多东西。
　　她的左方是数重白色帷幕、右方是满满当当一架书，正前方是一张看来也不如何起眼的紫檀木长案，案头零落地摆着笔墨纸砚，一个雨后天青色的笔架，几本薄薄的宋版书，一叠厚厚的奏折。
　　窗户半开着，夕阳将落未落，最后的辉煌。
　　多日未见的陈旸端坐长案后，正缓缓站起身，韩松之立在长案前，背转身护住他。
　　苏蕴明觉得有点稀奇，从她进宫住到泰安宫东暖阁，陈旸就把那里当成办公地点，以致她从来没见过大圣朝真正中枢的中枢，一应国策的最终决策地——御书房。
　　对了，她记得叫“宣德楼”。
　　韩松之张嘴，看口型不是呼喊“救驾”就是“有刺客”， 陈旸从后方一把攥住他的右臂，手指掐得太紧，袖管上立即出现深陷的皱褶。
　　“放了薛姑娘。”陈旸沉稳地道，他穿着一袭靛黑的龙袍，腰间系了为太后带孝的白绢，仍是每处细节都修饰得一丝不苟，美貌得像一柄离鞘而出的利剑，令人不敢逼视。若非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看来简直如平日一般镇定，“无论你是何人，有何目的，朕金口玉言，薛姑娘平安无事，你也平安无事。”
　　在她腰间和喉咙上的手纹丝不动，苏蕴明知道陈旸的劝说无效。她看向韩松之，他眉头微皱，也不知有没有想出办法。她再看陈旸，皇帝与她短暂地对视一眼，避开她的目光。她眼珠稍稍偏移，看到陈旸抓住韩松之那只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身后倏地响起一声长啸，那人厉声道：“昏君，你毁我家园、灭我故土，我今日非为要挟你而来，只为让你尝到目睹心爱之人丧生的痛楚！”
　　苏蕴明喉咙一痛，那人收拢五指，她即刻呼吸困难，眼前浮现泪雾。
　　“心爱之人？荒谬！”神智朦胧中听到陈旸大声反驳，喉咙上的压迫松了些许，新鲜空气灌进来。
　　她喘顺了气，眼前恢复清明，看到陈旸已经放开韩松之，坐回长案后，没有看她，用极似陈玚的淡漠语气道：“朕与薛姑娘不过寥寥数次会面，薛姑娘闺誉清白，何来私情一说？”顿了顿，又道：“朕以仁孝治国，太后新丧，朕不愿多造杀戮，对君已算仁至义尽，劝君莫要得寸进尺。”
　　他先软后硬，韩松之适时叫了一声“来人”，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从苏蕴明视线的死角钻出十数名太监和侍卫，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一般，默契地分出数人护卫在陈旸身侧，剩下腰刀出鞘，慢慢地包围过来。
　　“昏君休要花言巧，我不会上你的当！”身后那人怒道：“别过来，再近一步我杀了她！”
　　喉咙上的手又收拢，这次却比上次略松，她尚能维持一线呼吸。耳鼓上清晰地响着自己的心跳声，眼睛看着正前方的陈旸，他正倚在椅背上，随手拿了案上的玉石镇纸把玩。那是个和田玉雕的石狮，莹润洁白，陈旸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拿狮头在案上敲击。
　　“咚！”
　　“咚！”
　　“咚！”
　　“咚！”
　　……
　　声音节奏明晰，隐隐与苏蕴明心脏的跳动声相和，却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啪嗒！”
　　右肩肩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麻软的感觉从一条筋扩散到整个身体，苏蕴明突然能动了，挣扎着去扳那人的手，手肘向后拼命撞击那人的胸腹。
　　她胡乱的动作似乎真撞到那人的要害，喉咙上的手和揽在她腰间的手同时松开，苏蕴明半侧过身，看到那黑衣的蒙面人向后倒下，数名侍卫一拥而上，刀光煌煌，血肉飞溅，也不知被砍了几十刀。
　　致命伤却是他额头正中嵌着的一块白色碎玉。
　　苏蕴明迟疑地转头，长案后站着陈旸，脸色仍然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右手紧紧攥着没了狮头的玉石镇纸，锋锐的碎玉似乎刺伤了他的手掌，隐约有血珠滴下来，坠到紫檀木长案上价值连城的和田玉碎片间。
　　另一只手拈起一片碎玉，在掌心抛了抛，穿着三品以上紫色官服的韩松之侧首向她望来，无声地打了个呵欠，居然还霎了霎眼。
　　也不知是刺激过甚还是喉咙上一阵一阵的疼痛，苏蕴明很没用地又晕了过去。
　　这次晕的时间并不长，对外界的变化还保留了些许知觉，更像是大醉了一场——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酩酊大醉过。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苏蕴明闭着眼睛，无声地吟道：“醉乡路稳宜频至，此外不堪行。”
　　她睁开眼，先看到柔和的橘色光芒，晕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出去，周围是熟悉的家具什物，帷幄帐幔。
　　泰安宫东暖阁一切如旧，她躺在陈旸的御榻上，橘色的暖光从帷帐的缝隙投进来，明黄色的被褥微微反光，那光却也温软柔和起来。
　　苏蕴明慢慢地起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帷帐外即刻有人惊喜地叫道：“薛姑娘醒了！”
　　她撩开帷帐，见到一个圆圆脸的小宫女飞跑出去，当真动若脱兔，她只看清了她脑后结着一朵颤巍巍的白色绒花。
　　瑛瑛？应该不是。
　　脑中画面闪回，瑛瑛倒地，娃娃脸的侍卫从半空落下，摔断了脖子……苏蕴明头疼得厉害，闭上眼，抬手慢慢地按揉太阳穴。
　　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坐到了侧旁，伸出手，也来按揉她的太阳穴。
　　那人认穴准确，指尖的力量轻重适中，只几下效果便远甚她自己。苏蕴明索性放手任他施为，自己深吸一口气、呼出，再吸、呼，慢慢地调整心跳和呼吸。
　　约莫一刻钟后，那人又依次帮她按揉了面部几处穴位，她闻到浓郁的药香，感觉热腾腾的湿气扑到脸上，皱了皱眉，微带哀求地道：“不喝行不行？”
　　没有回答，只是热气又近了几分，嘴唇几乎触到光滑的碗边，苏蕴明没有再求，皱着眉张开嘴，一气喝了下去。
　　……太难喝了，难喝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她一闻就知道是活血化瘀的药物，熬出来的药汤是酸的，可比最苦的药汤更难喝几分。
　　她又熬了片刻，等那股子酸劲儿大略过去，这才睁眼看眼前的人，哀怨地叫了一声：“师傅。”
　　端木宏林正襟危坐，可惜他坐的地方是皇帝的御榻边沿，而且表情姿态丝毫没有为人臣子该有的诚惶诚恐，苏蕴明和他相处久了，知道这位师傅外表是端肃君子，骨子里却有不流于俗的一面，便如薛敦颐，不愧当年的“端桓四恶”。
　　见她睁开眼，端木宏林收回药碗，另递过一个小瓷碟，苏蕴明眼前一亮，连忙拈起碟中的嘉应子含入口中。
　　天色早已黑透，烛火透过灯罩散发出橘色光芒，东暖阁里似乎只有两师徒默然对坐，苏蕴明含着甜甜的嘉应子垂下头，烛光将她和端木宏林的影子投到雪白的墙面上，清晰地如同精制的皮影。
　　“师傅。”她慢慢地咀嚼，说话有点含混不清，“皇上给太后下毒的事，你知道多少？”
　　端木宏林忧国忧民地皱着眉头，严肃地纠正她：“‘无生’。”
　　“嗯？”
　　“毒名‘无生’。”
　　“有死无生。”苏蕴明微微一笑，柔声道：“师傅做人做事都是这么直接。原来此毒是师傅为皇上研制的，想必耗神耗时，难怪皇上会准许师傅不当值时在城内开设医馆，又白龙鱼服亲身前来。”
　　端木宏林摇了摇头，道：“陛下先中了无名毒，我解毒后将此毒略为改良，‘无生’这名字是陛下起的。”
　　他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苏蕴明听明白了，回想印证，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年后她初见陈旸，便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脸上总蒙着一层青气，亢奋又疲惫，整个人就像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绝的弓弦。当时她只觉奇怪，现在由结果推导回去，却很像长期服用精神类毒物的症状。
　　“下毒的人是太后？”
　　端木宏林又摇了摇头，冷淡地道：“我只是医生。”
　　言下之意，他只是医生，解毒，制毒是他的工作，追查谁下的毒，谁又利用他制的毒去害人，均与他无关，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苏蕴明很羡慕，若是她的立场也能如此分明简单，该多好。
　　端木宏林又给她把了把脉，察看她的脸色和颈间伤痕，见她没有大碍，便收拾东西要走。
　　苏蕴明忙拖住他衣袖，两师徒各忙各难得见面，她还有件事一直没机会问。
　　“师傅，京生怎么样了？”
　　端木宏林出诊甚少带助手，自己收拾着药箱，木无表情地垂眸看了一眼，苏蕴明的手粘在他的衣袖上，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左右荡来荡去，就是不肯放。
　　“被他父母接走。”他端起那碟嘉应子，稍一犹豫，又放回案上，合拢药箱，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只要休养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那就好。”苏蕴明吁出口气，说来惭愧，她原来怀疑陈旸，刻意结交潞苍原，便为查明京生被袭的真相，后来确定此事与陈旸无关，便懈怠了，忙起来更完全抛诸脑后。
　　她苦苦一笑，原来她为的根本不是京生，而是陈旸。
　　她没有追问京生醒来后有没有指认凶手，就算他说过，端木宏林也不会有一丝一毫记忆，他只是医生。
　　端木宏林提了药箱转身出去，苏蕴明缩回手，望着他的背影，他将将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道：“医馆里的丁公藤用完了，你再进一批，按上次的标准。”
　　苏蕴明怔了怔，他又道：“要快。”
　　她翕动了下口唇，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无声地呼出，郑重应道：“是，师傅，徒儿不会令师傅久候，一定尽快回去。”
　　端木宏林一直等到她答话，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大步迈了出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苏蕴明跪在床上，向着他的背影，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夜色再暗一些，东暖阁里的烛火仍是温暖柔和，轻盈的宫女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用纤巧的手指揭开灯罩，轻轻剪掉长长的烛芯，烛火闪了闪，又迅速平静下来。
　　苏蕴明仍是在案前写字，她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习惯，不但每日练字，每当心情起伏时，便用写字来平静。
　　她练字的时候习惯抄书，这种时候却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此刻笔下毫不停滞，写的正是恢复神智时想起那阙李后主的《锦堂春》：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滴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谴人出去请他不过顷刻，除非他本来就在外面，不敢进来见她。她正写到“雨”字，头也不抬，道：“我没有怪你。”
　　她笔下不停，淡淡地道：“宫闱朝堂皆是步步惊心的所在，你即便不害人，人亦可能害你，害人的人未必是坏人，被害的人也未必白璧无暇。我再不通，总也明白这点。”
　　她顿了顿，身后那人知她还有下文，呼吸急促，双手握拳，却不敢再进一步。
　　她写完“平”字，又道：“最无辜的是朱桃，我说过，你对不起她，我也总是对不起她的。我既然接受了你，无视你对朱桃做过的事，我便预见了今天。太后、周小姐，未来还有更多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皇帝的宝座，需要多少白骨为基？”
　　她写完“生”字，凝笔端详了一会儿，微觉不满意，皱了皱眉，还是接着写了下去。
　　“我不怪你，并不代表你没有错。你和我有不同的价值观，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复杂，有时候倒也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她写完“到”字，略略一停，伸笔去砚中醮墨，耐心地转动笔管，缓慢舔平笔端。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做错事，便要受惩罚。”
　　她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句，低头看着淋漓墨迹，听到身后的呼吸声愈发无序，长短急缓皆有，她竟不知道他能有情绪激动如斯的时候。
　　她一手推开案旁的窗户，犹带残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微微眯眼，扬手掷出手中笔，眼看那笔划过一道弧线，湮没在漆黑夜色中。
　　今夜无月无星。
　　“你要为太后守孝三年，这三年里，我们就不要见面吧。”她仔细地关好窗户，道：“从即刻起，若三年内我看你一眼，这双眼睛也没什么必要留着了。”
　　她转过身，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合，双手在空中摸索，一步一步往前蹭。
　　一双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抬高，贴在脸上，一点滚烫的液体无声无息地坠到她的手背。
　　她静静地任他握着，任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轻柔地抚过她的眉、眼、鼻、唇。这只手的手心还绑着绷带，她知道那里的伤痕不仅一处。
　　她被拥进少年灼热的胸怀间，腰间的铁箍紧得仿佛要将她勒成两半，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响如擂鼓，他吻着她，唇上辗转，一滴滴滚烫的液体又落到她的脸上，缓慢地划过长长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打横将她抱起，送至门外。
　　她听到身后殿门关拢的声音，徐徐地睁开了眼。
　　岁庆带着泰安宫全体侍从黑压压跪了一地，再远些，金吾卫们标枪般笔直的身躯也弯了下来，银色的盔甲在无月无星的夜里黯淡无光。
　　今夜无月无星，黑暗深处却传来一声清鸣，不知是哪只幸运的度过了寒冬的鸟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嘉应子，甜甜地含进嘴里，垂眸看了看阴影重重的台阶，头顶上高悬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嚎叫，本就是玉石沙砾混合般难听的嗓音，这一声嚎出来简直像、像撕裂了肝肺、生剖了心脏，像一只失群的孤狼，像一条被抽筋剥皮的龙。
　　岁庆被这声嚎叫惊得瑟瑟发抖，忍不住乍起胆子偷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垂着眼眸，面色沉静如水。
　　苏蕴明将双手拢入袖中，慢慢地走下台阶，离泰安宫越来越远，离那个痛苦嚎叫的人越来越远。
　　嘉应子的甜味儿盖过了残留的酸苦，她在嚎叫声中轻吟出声：“‘醉乡路稳宜频至，此外不堪行。’”


番外一

　　那天先是下雨，下午三点的时候，终于出了一点太阳。
　　苏蕴明出完庭，站在市法院新修的漂亮大楼前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空。
　　委托人跟在她身后，谢天谢地谢谢苏律师，罗嗦个没完，非要请她晚上到市里一家最好的餐厅吃饭。
　　苏蕴明将就听着，两人都知道这顿饭无论如何少不了，拉拉杂杂在过程中出力的一拨人都会出现。
　　于是订好约会，委托人先行离去，苏蕴明看着他的背影，默算一个晚上点完卯便能最快离开的时间。
　　时候还早，接下来也没有大事，她便点了一支烟，慢慢地走到附近停车场去取车。
　　她的车是一辆小小的飞度，最近被驴友撺掇，正打算换辆SUV，一直没有找到性价比满意的对象。
　　停车场在二层，阳光从台沿漫进来，是这个湿润城市少见的清透，停车场旁边有几株高大的梧桐，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叶片轮廓，她不由地倚住车门，看了一会儿。
　　正觉得惬意，身后蓦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停车场里一点声音也会被放大无数倍，清清楚楚是一群人追逐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苏蕴明从车与车的缝隙望出去，正看到一群半大孩子分前后两拨跑过去，前面的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后面的威赫赫如猎犬逐兔，手里举着棒球棒、凳子腿等凶器。
　　狗咬狗一嘴毛，未成年人犯罪都会打折，何况这种小打小闹。苏律师惹不起躲得起，没料到孩子们选了她家小飞度对面做为终极战场，逃人被压到地上狂揍，拳头棒子飞落如雨，奇的是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沉默不语，只发出痛苦或亢奋的喘息声，像一群小兽。
　　苏蕴明的烟早就抽完了，她熄灭了烟头，细心地收好，又点了另外一支，继续冷眼旁观。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地上几个孩子摊成烂泥，施暴方也累得够呛，互相搀扶着歪歪斜斜地爬起身，苏蕴明注意到一个浅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孩儿，他追人的时候冲得最快，抡起棒球棒也最狠，依稀是领头。
　　令她略感惊讶的是，那男孩儿随手把棒球棒扛在肩上，转身四十五度，竟像是对着她的方向躬了躬腰，道：“阳哥，要怎么处置他们？”
　　苏蕴明惊讶之下，顺着他的目光转眸，她的飞度左边停着一辆现代，再往左是一辆切诺基，影影绰绰，她看见一个和她同样倚住车门的白色颀长身影，听到一个清亮柔和的少年声音。
　　那声音说：“放他们走。”
　　夜里那顿饭闹到七点多还没完，桌上男人多，喝到七八分便开始装疯卖傻，不堪得紧。
　　苏蕴明酒量颇宏，敬酒者来者不拒，自己主动走了两圈，杯杯见底，喝得一众男人肃然起敬。
　　所以她提出要先走，倒也无人异议，甚至挤眉弄眼地互相示意，早有人到角落拨通手机。
　　主人把她送到餐厅门口，口上千恩万谢，手里悄没声息地塞了东西过来。
　　苏蕴明拇指和食指一拈，硬而薄的一片，上头有字母凸起，便知道是VIP卡。委托人是一家不错的女装品牌的代理，本市没有ICAC，这点好意不收倒是矫情了。
　　她大方地揣起卡片，道了谢，门童把她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委托人目送她上了车，这才转身回进去。
　　苏蕴明却并没有驾车走远，她对自己的酒量很清楚，已有七分醉，不适合再开车，这家餐厅以昂贵味美驰名，位置却是偏僻，一时也打不到出租车。
　　她把车驶进旁边一条窄巷，熄了火，坐在车中一支一支抽着烟等酒醒。
　　五分钟后来了一辆依维柯，车门拉开，下来数名妆容精致的美女，委托人守在门口，笑眯眯地迎了进去。
　　苏蕴明也笑，她早已料到，这笑却非是得意。
　　只是很累。
　　她酒意上涌，趴到方向盘上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四周静下来，灯红酒绿的餐厅已打烊，门口空荡荡地一辆车都没有，飞度的中控台上时间显示5：31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苏蕴明挺了挺腰，睡眠姿势不正确，只觉得腰酸背疼，便抓了烟盒，推门下车。
　　凌晨的风扑到面上，夏末秋初的微凉，酒意已退，只剩下些微头晕。
　　她缓步走出窄巷，餐厅对面有一盏孤伶伶的路灯，路灯旁边是设计精致的不像垃圾箱的垃圾箱，她活动了身体，倚住路灯，又点了一支烟。
　　嘴里的味道有白酒的辣，红酒的酸，更多是烟的苦味儿，要盖过这些讨厌的味道，只有更浓的味道。
　　她习惯用火柴点烟，小小一团明丽的火在指尖跳跃，随手划过一道弧线，魔法便消失了，火光熄灭，火柴变回丑陋的原样。
　　她把积攒的烟头都掏出来，和火柴一起扔进分类垃圾箱，考虑了一会儿，她选择了可回收。
　　东边天空有一颗很明亮的星，苏蕴明猜想是启明星，眯着眼睛看，旁边有另外一颗星，她便不认识了。
　　她看着那颗不知名的星星，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按有神论者的调调，此乃不祥的预兆。
　　一秒钟后，她听到似曾相识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从长街那头前后奔过来的两拨，被咬的狗变了，追着咬的却是老朋友，苏蕴明一眼认出来那浅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孩儿。
　　他们便在餐厅大门前重演了下午那场无声的小兽般的搏斗，苏蕴明抬头看了一眼餐厅正门上方的摄像头，吁出一口烟。
　　与下午一样，打斗结束得很快，浅发男孩儿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扛着棒球棒，毕恭毕敬地叫：“阳哥。”
　　脚步声轻而有序地响起，苏蕴明侧眸，看着那少年从长街那头款款走来。
　　此处是近郊，路灯的距离比城内似乎略宽，他缓步行来，光线忽明忽暗，苏蕴明忽然有一种少见的文艺的错觉，他像是穿越了一段一段时光。
　　她知道这种错觉的由来，因为她看清了那少年的脸。
　　“美”之一物的强大，便在于它能令苏蕴明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变得文艺。
　　她从未见过超越那少年的美貌。
　　倒不是说那少年如何倾国倾城，五官的精致虽然比一般女子略胜几分，真正的美女倒也不遑多让，令她震动的不如说是他的气势，他有一种刀锋般泛着冰冷蓝光的厉艳，使得他的美貌极具侵略性，仅仅是站在光线柔和的路灯底下，也给人光芒耀眼，不敢逼视之感。
　　他理着这个年纪普通男生的短发，穿一件乍看之下很普通的白衬衣，剪裁细节却甚为妥贴，苏蕴明对衣服有点眼光，知道必然价值不菲。
　　那少年慢慢地走到近处，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这个平常人吊儿郎当的举动却让他做得优雅，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被打趴在地的同龄人。
　　地上的人中有一个也抬起了头，恨恨地道：“陈阳，有种就杀了老子，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完，那少年柔声道：“好。”虽然只说了一个字，苏蕴明仍然听出，正是下午停车场里的白衣少年。
　　趴在地上那孩子一怔，少年直起身，不等他招呼，浅发男孩儿带着部下过来，恶狠狠地抡起凶器，砸下。
　　这一次，被打的人终于开始鬼哭神嚎，在黎明前寂寞的长街上回荡，凄厉而糁人。
　　苏蕴明垂眸，手里的烟烬抖落在地上，风一吹便没了痕迹。
　　她眨了眨眼，再望过去时，那少年不知何时半转过身体，在长街对面平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透明，看不出任何情绪，苏蕴明也看向他。
　　短暂的对视仿佛邀请，那少年把另一只手也插进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向她走过来。
　　“借支烟。”
　　“……”
　　“借个火。”
　　“……”
　　少年嘴里叼着她的烟，火柴用完了，他便凑过头来，烟头与她的相接。
　　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他侧过脸，年轻的光洁的肌肤，美好的轮廓。
　　两人浅浅的呼吸一瞬间极近，下一瞬又分开来。
　　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倒比蹬着五寸高跟鞋的苏蕴明高出半头，她淡淡地想，现在的孩子营养过盛，难怪精力无处发泄。
　　两人一前一后倚着灯柱，两点红红的火光正巧在灯柱的阴影里闪烁。
　　“姐姐是做什么的？”他闲闲地问，叫她“姐姐”叫得无比自然顺口。
　　苏蕴明道：“律师。”
　　她喉咙干涩，头有些疼，伸手按揉太阳穴。
　　“哦。”那少年乖乖地应了声，柔和温软地道：“我还是学生，我们都是高中生。”
　　她当然知道“我们”包括哪些，长街对面的单方面斗殴再次停下来，那个嘴上逞强的孩子已经嚎不出声音，呜呜地低泣着。
　　她把手从太阳穴拿下来，学他一样揣进裤子口袋里，看着他。
　　那少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倒与他说话的声音匹配，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小小的虎牙，柔软而憨然，半点不见平时的凌厉。
　　“姐姐有名片吗？”
　　苏蕴明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那少年先熄了烟，烟头扔进垃圾箱，这才双手来接。苏蕴明微感讽刺，从他出现开始，表现得都像出身教养良好家庭，与他实际的行为正好相反。
　　她也熄了烟，瞧着他读名片。
　　“苏蕴明……姐姐的名字很好听。”他又笑了笑，将名片仔细地收好，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街对面。
　　苏蕴明也同时转身，直到上了车，发动，右手才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连同袋里的手机。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110”看了一会儿，按了撤销键。
　　飞度从窄巷驶出，背对着晨曦初现的方向渐行渐远，后视镜里映出那群孩子的动静，苏蕴明并不多看，镇定地踩油门。
　　在她后方，那位白衣的少年也只向车尾望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他和她都以为这偶然的并不愉快的相逢只是茫茫人海的一次擦肩，却不知，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番外二

　　魏王陈玚十五岁的时候，并没有后来那副装13的清高模样，也没想到他未来会遇到一个同样装13的女人，进而因为其频率接近的脑电波而产生类似爱情的感情。
　　大圣朝的大皇子彼时的烦恼与别的十五岁少年并无多大不同：父母感情麻麻，父亲比较疼爱弟弟，女朋友都没交过便要成亲。
　　是滴，一个月后，未成年人陈玚便要迎娶某大臣家的某小姐为相伴到老的妻。
　　“怎么办？”他苦恼地问好友薛敦颐，“我连她脑袋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知道。”
　　彼时他们正坐在长街这头一个小小的豆腐脑摊子上喝豆腐脑，所谓他们包括陈玚、薛敦颐、端木宏林，和年纪最小，虚岁十岁的秋慕生。
　　在四人前方的豆腐脑摊子的一丈开外，是战战兢兢地缩到柱子后的卖豆腐脑的摊主，从长街这头到那头没有多余的人影，所有铺子都上了板，老板伙计挤成一团在门后发抖，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片孤伶伶的碎纸片。
　　薛敦颐斯斯文文地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沾上的豆腐脑，想了想，道：“我认为某小姐的头是圆的。”
　　端木宏林应声道：“我同意。”
　　秋慕生眨巴眨巴大眼睛，什么都没说，嘴边沾着圆圆一圈豆腐脑。
　　这不是重点！陈玚翻了翻白眼，拉过秋慕生用袖子替他擦嘴巴，道：“我不管，我们陈家的男人要么不娶，要娶一定得娶个合心意的，没道理父皇自己挑了皇后，我却不能挑我的妻子。”
　　端木宏林又是接口便道：“我同意。”
　　秋慕生从陈玚袖子下挣扎出来，他十岁了仍未脱童音，奶声奶气地问：“你要逃婚吗？”
　　“嗯！”陈玚握拳，愤愤地道：“父皇如果硬要逼我，我就逃婚！”
　　“我同意。”端木宏林除了这三个字似乎不会说其它。
　　“哦。”秋慕生眨巴眨巴眼，又拿过一碗豆腐脑，低下头开始喝。
　　“先等等。”唯一正常的薛敦颐阻止了陈玚的慷慨激昂，他撑着下巴，纤长的手指敲着自个儿漂亮得像女人的脸，慢慢地道：“现在是这样，第一，你并没有意中人；第二，你从未见过某小姐，所以不能肯定某小姐就一定不会成为你的意中人。所以，你的反对……会不会太早？”
　　“……”
　　“我同意。”
　　“唏里哗里胡噜噜”（喝豆腐脑的声音）
　　陈玚整了整衣襟，挺腰坐直了，冷冷地斜飞一眼过去，丈许外的豆腐脑摊主打了个寒战，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心想，他在看我吗？是在看我吗？却听得陈玚道：“我宣布，打道某大人府……喂，你躲什么躲，就说你呢，还不快来收钱！”
　　四人肩并肩在街上横着走，当然，秋慕生太矮，得被陈玚牵着手才能跟上——所过之处鸡飞狗走，本来在街边摆摊的小贩纷纷先一步抱着货物逃跑，铺面都在急急忙忙下板关门，行人奔走躲避，有实在走避不及的，居然尖叫一声假装晕倒在地。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一不调戏妇女二不乱闯红绿灯，吃碗豆腐脑还给小费，他们干嘛见鬼似的躲我们。”陈玚一脚踩到装晕的那人腿上，若无其事地用鞋底狠命搓了搓，才拖着脚步继续往前，丢下那人趴在地上无声地流眼泪。
　　“……”
　　“……”
　　薛敦颐微微一笑，指着前方一处宅院道：“那便是某大人府上。”
　　到底是大臣府，四人也不好从大门直接冲进去——绕到侧门翻墙而入，秋慕生年纪小小轻功却是最佳，第一个跃上墙头，伸手下来拉没用的文弱书生。
　　学医的总有点内功基础，秋慕生一带，端木宏林便轻松地上去，陈玚却不得不使上八分力，才把薛敦颐拽上墙，又得先下去，在他跳下来的时候接着。
　　薛敦颐平安落地，看了一眼四周景色，他们进了人家花园，数丛修竹、浅溪流水，一屏假山将院子分隔两半，一条细石子路蜿蜒绕山而行。他不禁赞道：“听说某大人江南大族出生，历代为宦，当年高中探花，入朝以来深受皇上器重，果然胸中大有丘壑。”
　　陈玚在他身侧，听到这话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薛敦颐目光清明地看回去，微笑道：“你觉得呢？”
　　陈玚滞了滞，“哼”一声，拔步往前走，秋慕生连忙小跑步追上去，端木宏林犹豫了一下，停步等着薛敦颐。
　　气氛略有些怪，连小屁孩儿秋慕生都感觉出来，紧闭着嘴巴不敢开腔，端木宏林本来就是能不说话便不说话的木头，只有薛敦颐依然笑得人畜无害。
　　绕过假山，前方隐隐传来琴声，琴乃四艺之一，四人除了秋慕生都学过，当下缓步倾听，只觉琴艺尚稚嫩，境界却不凡，颇有高华出尘之感。
　　再听一会儿，端木宏林越听越耳熟，这琴音竟似在哪里听过，他求证地望了望两个同伴，薛敦颐低眉敛目，若有所思，陈玚却不知何时比众人多走了一步，只能看到挺得笔直的背影。
　　琴声略停了停，再响起时，境界相似，琴艺却高明不少，显是换了一人操琴。端木宏林再听片刻，悚然而惊，他想起来了，这分明是他随父亲入宫看诊，在太后宫中听过的琴声！
　　他刚要出声提醒陈玚，陈玚却蓦地回过头，彼时日正当午，阳光从四人头顶无遮无拦地洒下，陈玚的脸上却像多了一片阴影，令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他淡淡地道：“回去吧。”
　　秋慕生仰头看着他，脆生生地问：“你不看某小姐了？”
　　他摇了摇头。
　　“你还逃婚吗？”
　　他又摇了摇头。
　　秋慕生失望地咂了咂小嘴，率先转身往回走，嘟囔道：“不好玩，我要回家睡午觉了。”
　　陈玚没有动，薛敦颐也没有动，端木宏林来回看了看两人，闭上什么都不必再说的嘴巴，跟了上去。
　　剩下两人又静静地听了片刻，琴声清华高远，隐然有长空落日的辽阔空寂之意。
　　薛敦颐敛了笑容，轻叹一声，道：“你决定了？”
　　陈玚没有看他，漠然道：“不是你让我做下的决定吗？”
　　“错了。”薛敦颐摇了摇头，道：“是你心中想的那件事让你做下决定，与人无尤。”他顿了顿，又道：“只怕你将来会后悔。”
　　“……陈家的男人可能做错，但绝不后悔。”
　　那一天，阳光暴烈，琴声空寂，没有人能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薛敦颐只能望着陈玚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留给他一个背影。
　　许多年以后，陈玚终于遇到他的“意中人”，当他屡次被拒，直到濒临死亡之时才终于躺到心爱的女人怀中，薛敦颐在旁边无能为力地看着，陈玚突然伸手抓住他，迸出最后三个字：“……我不悔……”
　　陈家的男人可能做错，但绝不后悔。
　　“大皇子居然要娶个弹琴的当老婆，真没劲。”
　　“少废话，小三子，你将来又打算娶个什么样有劲的老婆？”
　　“至少……至少能陪我逛青楼！”
　　“……”
　　“……”
　　“……”
　　“……你还是断袖吧。”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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