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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梦如是逝水长I　　作者：流鱼
文案 
她因阴谋而生，因阴谋而死，是个彻彻底底的阴谋论者。
从小在阴谋中游走，帮助父亲夺得了家族的集团，却死在了自己亲生弟弟的手上，只因为她拥有令父亲他们深深忌惮的、夺取权势的能力。
若有来世，她不容许自己再失算——一次就已够了。她愿以这一世的生命为代价，来生一定要凭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而且要活得真正的春风得意！

在异世重生，她又成了被秘密追杀的钦犯。强敌环伺，危在旦夕。上天似乎又给她设了一个难以突破的诡局——她早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一向冷情、深谙权术的她该怎样自救，开始在异世的人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入局越深纠缠越紧，貌似强大的朝局危机四伏，诸侯四立，勋戚遍布，
在各方势力之间，她不动声色，游刃有余。
一个懂得如何在阴谋中生存的女人，几个对权力势在必得的男人，利用与被利用，真的一点都不再重要，永恒的只是利益而已。
上天把她投于黑暗之中，她就会在黑暗中继续走下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得到重生机会的她还是不会改变她的阴谋论调，她会继续清醒无比的沉沦……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平步青云
主角：绝颜，被她利用和利用她的人 ┃ 配角：除了主角以外的一干人等 ┃ 其它：皇宫，朝局，天下以及与这些密不可分的——阴谋


　　引子一

　　她坐在书桌后，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面上初见枪口的惊讶如飘落河面的轻絮，转眼就不知去向了。看出持枪人的紧张，她反而笑了。
　　“你很紧张么？”
　　“该紧张的是你才对吧，我亲爱的堂姐。”
　　“你已经控制了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有必要还用枪口对着一个手下败将吗？毕竟，现在这出戏是商界夺产，又不是黑道火并，堂弟你的道具似乎拿错了。”
　　“在堂姐心里，夺产难道比火并要轻松吗？如果真这么想的话，那未免太可悲了。”他又失策了，本想看她面对死亡会不会动容，没想到她竟这么无动于衷。用枪他也无法打碎她的面具，看到她除了淡漠以外的情绪。
　　“是么？我还以为你我生下来就很可悲了呢。”
　　“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不错，对你来说是很可悲，因为你是那个失败者。”
　　她不语，仍在微笑，这笑容引得持枪人一阵烦乱。她一向如飘在天上的云，漂浮不定，变幻莫测，不为任何事所扰，不为任何人所留。他最看不得她这副一切与己无关的自在模样，好像她是立于云端之上，而自己只不过是她俯视下蝇营狗苟的众生之一，无足轻重，无比渺小。
　　“说起来，堂姐你还真是厉害呢。在这个家里，大概没有人能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你竟然是最大的赢家。大家都以为二叔是高手，没有人知道他的女儿才是幕后那只手。不动声色夺走制药公司三成股份，抛出大哥的风流韵事让他和袁家的联姻泡汤，暗中联合董事把三叔赶出董事会。亲爱的堂姐，前两个黑锅我替你背的很辛苦呢。”
　　“哪里。堂弟你年轻有为，是家族里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之一，怎么会背不起呢？何况，这笑到最后的人，不正是堂弟你吗？”她继续微笑，毫不在意。
　　“知道我是怎么破了你的局吗？”他强压下怒火，期待这一句能正中要害，把她脸上那该死的笑容撕去。他等不及想看她的惊疑不定，看她的不敢置信，看她的深受打击，看她的万念俱灰。
　　“除了我那个乖巧的好弟弟，还会有谁？”
　　“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么想必也知道他是在你父母的允许下帮我的吧。被这世上最亲的三个人一起出卖、背叛，堂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滋味？”他笑得得意，死死盯住眼前人，生怕错过她面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变化，如光滑的镜面，连一丝裂纹都找不出。
　　不可能！他好不甘心，不相信她可以冷情如斯！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父母和弟弟为什么会出卖你？”话音刚落，他满意的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看到她渐渐凝固的笑容，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他简直太满意了。比起接收她夺得的股权财产，打碎她一直以来的面具，看到她从未外露的情绪更让他满足。
　　“你从十三岁就开始替二叔出谋划策，令他在家族中坐稳了位子。现在你更是替他们夺得了大权。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会背叛你，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他故意停下来，欣赏她阴沉的双眼，“因为你太无情了。”
　　“无情？”
　　“你太无情了。因为你的聪明，他们不得不依靠你，因为你的无情，他们不由不害怕你。虽然你替他们出谋划策，给了他们权力，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们却还是觉得你无情。想知道原因吗？因为他们找不到你想要的，找不到你的破绽。因为你的无懈可击，他们感觉不到已经握在手中的权力。他们本以为等你这个幕后之主出嫁后可以真正高枕无忧，享受大权在握的滋味，可你却迟迟不肯结婚。我猜，从小到大你甚至没有为任何人动过心，我没猜错吧？”
　　她紧抿住唇，一言不发。
　　“一个从来不曾动心的女人，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难道不可怕吗？”
　　“所以，他们选择先发制人，做先背叛的那一方，是吗？”
　　“没错！你的弟弟，哦，也就是我那个可爱的堂弟。他一直以来可是很崇拜你的。他一直安心的生活在你的羽翼下，看着你争权夺势，以为那些迟早都会是他的。但他慢慢发现，这个迟早远比他所想的要更遥远，远的他几乎都看不见了。因为你始终没有出嫁的意思，他怕你想做的不是另一个国王的王后，而是这个王国的女王。”
　　“而你，只是坚定了他这个想法，还告诉他会让他做个公爵是吗？”
　　“堂姐和我果然是心有灵犀呀。”他笑的无辜。
　　“父亲竟然会相信你的许诺吗？”
　　“这我就要多谢堂姐你了。”
　　她斜他一眼，眼神更加阴郁。
　　“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二叔才会忌讳你。像我这样的庸才，二叔又怎么会放进眼里呢？或者，在二叔眼里我还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会有破绽，自然不用害怕。”他的音调里透着愉快的讽刺，生平头一次看到她这么起伏的情绪，他的笑意更加灿烂了。
　　“为什么还不开枪？”她淡淡的开口，带一点不耐。
　　“你不是说过，这只是个道具吗？”他依旧微笑，不错，它只是个道具，我怎么会真的要杀你？“只要你——”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子弹在空中飞过一道漂亮的轨迹射进她的胸膛，它的来源此时正被握在呆立在门口的那个人手里。谁也没注意到他在门前立了多久，直到他推开门，扣动扳机。
　　那个人，是她在这世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他奔到桌前，只来得及接住她向后仰倒的身体。
　　“谁准你开枪的！”已陷入狂乱的他冲着门口大吼，眼神无比怨毒，还含着一丝恍惚。
　　“难道你想放过她么？怎么能放过她！我们联手骗了她，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个人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绝望而不甘的辩解。
　　他无暇去听，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中飞快的掠过些什么，最后只剩下一丝释然，一丝坚定。嘴角也缓缓上翘，浮现一抹笑意，笑得成竹在胸，笑得骄傲。
　　这个人，到死都是这样与众不同的样子，死亡也无法改变她那让他愤恨不已的微笑。
　　这世上的两个人，
　　她和他。
　　从此后，她是真的与这个人间无关了。
　　而他，还活着。

　　引子二

　　人生如梦，逝如流水。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33年，到了濒临死亡的一瞬竟有些恍惚。子弹呼啸着穿胸而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疼痛，知觉该是立刻消失吧。可思绪却如潮水般从她脑中汹涌而过??????
　　她的出生便是一个阴谋——母亲的阴谋。一个女人想要抓住自以为的幸福而出于本能的一个手段—－生一个属于他的孩子。因为自己的诞生而使得一个家庭组成，原来自己一生下来便参与了一个阴谋，不，应该说是在自己刚在母体中形成时便已参与了。参与的还是这样一个经久不衰毫无新意的阴谋。
　　童年，少年，竟已那么遥远了啊。她是一个早熟而安静的孩子。在那个古老家族富丽堂皇的祖宅中，沉默苍白的孤独小女孩像个无形人一样，从不被人注意。也因此，门后窗外，她无意间目睹了无数阴谋的“出炉”。无论是父亲为了在庞大的家族中掌握实力和叔父们的斗法，还是母亲为了铲除父亲的情人而想的手段，更不要说其他名义亲近实际冰冷的亲戚们。在那个庄严华丽的屋子中，所谓亲人，就是彼此猜忌防备，誓要分出高下的人。所以从小她就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多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心机。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母亲说出那句话时，母亲是怎样的惊讶。那是母亲难得为了父亲的第N任情人心慌意乱，生怕父亲这一次的与众不同是动了真心。面对可能失去在家中位置的危机，她平素的高傲镇定已然不见，大失常态的她竟然会跑到她这个女儿－－一个从出生便被忽视，在儿子出世后更是完全被自己遗忘的女儿面前哭诉。
　　其实，母亲也算的上一个阴谋家了，只不过她的第一个阴谋真的很庸俗啊。看着母亲惨白的面色、红肿的眼睛，还有凄惶无依的眼神，自以为生性冷淡寡情的她终究还是不能狠心不理：
　　“放心吧。你能嫁进这个家，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有了父亲的骨肉，而是因为你是他需要的妻子。”
　　母亲应该只是因为无处可诉，才会找到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儿来发泄一下恐惧无助的情绪吧，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母亲当时惊诧怀疑的眼神让她有些后悔自己的“暴露”，但也只是有些而已，更多的却是放松。
　　发觉母亲的眼神转向探究和深思，她镇定的迎上母亲的目光，也许就此“加盟”也是不错的选择。她从不曾抱怨过自己的身世，更不要说受到的冷遇。反正世界就是这样，谁都无处可逃。抱怨从来都无济于事，而亲人的温情，只是胜利者的施舍罢了，她不需要。
　　在她对母亲说出那些话之前，她就已经感到在心底有什么在逐渐变化，宛如迎着春风的绿草，疯狂生长、蔓延，无比狂妄而恣意，不可阻挡。或许她真的也是一个天生就工于心计的人。毕竟她与屋子里的那群人也流着同样的血液啊。黑暗，从她降生起不就已经踏入了吗？
　　既然如此，就一起沉沦吧，她冷眼旁观这一切，早已成为一个彻底的阴谋论者，跃跃欲试。
　　从时常被临时拉来充当天真无害的“龙套”到一个不可缺少的配角，最后到幕后的主谋策划。一环紧扣一环，一计紧连一计，谁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其实谁又不是谁的棋子。在无数个自己与别人布下的局中周旋，她总能高人一筹，心底的春草无限蔓延??????
　　春风得意，正是这个词，她笑了。也许她是太得意了??????
　　得意到自负，才会忽略身后父母和弟弟那已经开始渐渐变化的目光，以致于有今日一败。
　　她不害怕死亡，一个阴谋论者，最害怕的莫过于被人背叛，那意味着全盘皆输；同样，一个阴谋论者最忌讳的也是背叛，若是连信任都给错了人，那他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比起看错人的耻辱，死亡反而是整个结局中最轻松的部分。
　　所以，死在别人的阴谋中是她在决心入局时就有的准备，根本不会让她介怀。但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看错了人，信错了人——这一点让骄傲的她深深介怀。
　　无情？无情的她终究还是死在她那“有情”的亲人手里，多么讽刺！
　　自己最陌生的就是感情。活了33岁也没有谈过恋爱，就如她那个得意洋洋的堂弟所说，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心动过。不是没有人追求她，只不过她一眼就已经看出那些人的居心。并不是他们不善掩饰自己的欲望，而是她根本就不在意感情。
　　她知道感情只会让人软弱，在事业胜利时也许可以做佐餐开怀的美酒，失败时却会成为锁喉的毒药。感情这种东西，最喜欢锦上添花，却永远学不会雪中送炭。所以她不需要。
　　对上那双杀意浓厚的黑眸，她的身体仍在向后仰倒。
　　开枪的这个人是她的弟弟呢，从出生就倍受父母呵护，也为她所信任的弟弟。这一次，她在这世上最后剩下的信任，也被她最亲的家人亲手摧毁。
　　真好，现在，再没有羁绊了。
　　既然技不如人，那她也甘心认输，若有来世，她不容许自己再失算——一次就已够了。
　　她愿以这一世的生命为代价，来生一定要活得真正的春风得意！她的面上不由浮现出诡异的笑意，直坠入无边的冰冷，那该是真正的黑暗，黑的无边，黑的彻底。
　　她想自己真的很适合黑暗，可以淹没一切的黑暗。
　　一生的片段是如此纷繁，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抓住这汹涌的潮水。感受着伤口的痛苦渐渐消失，冰冷渐渐渗入心底……
　　一生的记忆也不过一瞬而已。死亡，究竟会如何呢？或者，是一个比生更漫长无味的梦？
　　今生的她因阴谋而生，因阴谋而死。来生，又会是怎样呢？
　　只是个虚无的希望么？
　　谢绝只打分不留言的行为，亲们如果不想让某鱼被倒扣分，在打分时就多写五个字吧，多谢了。(*^__^*)

　　第一章 君与臣都有秘密

　　天朝靖元二十三年。
　　这一夜的大司空府格外静寂，也格外阴沉，似乎连天上的月亮都避免将自己银白的光芒洒进司空府内，不肯破坏那里深沉的夜色。
　　大司空雍涯已经病了半年。从他卧病开始，上至九五之尊，下至百官群臣，都纷纷前来探病。司空府每日都是络绎不绝，大家都以探病为名，行打探之实。这一点，无论是被探的主人还是探病的客人，大家都是洞若观火心照不宣。不会有人例外，也不会有人揭穿。
　　因为大司空乃天朝的三公之一，肱股中的肱股，重臣中的重臣。他的生死关系着朝局的变动，也牵引着各方的利益，所以才会连当今的皇帝也多次赐医赐药，下诏抚慰。更不用说百官的殷勤之举了。
　　但是，今天与往日不同。
　　雍涯和很多即将离世的人一样，在死亡接近的时刻，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也就是所谓的死前直觉。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已无空应付尘世的俗务，见那无关的俗人。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今夜或许他就要离去，那么现在，他当然要解决自己最忧虑最挂怀最放心不下的事。
　　所以他一早就下令闭门谢客，辞谢了为他治病的太医，遣走了侍奉自己的下人，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副手袁智也被他遣了出去，屋子里就只留下了他的独子——雍雪见。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燃势猛烈的灯火令屋内气氛更加沉闷。雍涯静静的卧在床上，昔日的威仪已被衰弱所取代，明亮的灯光到了重重帘幔挡住的床前，也只剩下暗淡的光影，映在这个奄奄一息的当朝重臣的脸上，更显苍老。
　　在他的床前坐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坐姿端正优雅，脸上神色淡然，犹如沉渊持岳，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这儿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有眼中深深压抑的哀伤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即将逝去的老人的亲情。
　　“季儿，爹看来是寿数将尽了，左右不过是在今夜。有些话，爹是时候告诉你了。”
　　“爹请说。”
　　“我们雍家自太祖开国以来一心辅佐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公而忘私不争寸功。为人处世一向也是律己甚严宽厚待人，未曾与人结怨。可是，你知道吗，我们雍氏一族也有对不起的人。”
　　“是谁？”少年一直平静的脸色终于动容。
　　“我们雍家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当年的世交，也是天朝的开国功勋柳任。”老人发出一声喟叹，积压心底多年的愧疚终于可以说出，这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就是被誉为‘天将’的治军奇才柳任？就是一将可抵天下兵的柳任？”
　　“正是。”
　　“我们雍家是如何对不起他了？”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时一言难尽。”老人看来更加苍老，“当年你祖父和柳任是知己好友、莫逆之交，你祖父效力于太祖之后，便向太祖推荐柳任作将军。柳任也因此成了天下知名的‘天将’。”
　　“这怎么是对不起他了？”
　　“你知道柳任是怎么死的？”
　　“天朝初立，柳任被参有谋反之嫌，太祖念其功勋，赐其毒酒自裁，家族皆得以豁免。”少年不加思索的背出当年的旨意，“怎么？难道柳任没有谋反？”
　　“他当然没有谋反！”老人很是激动，“师父一生醉心兵法战阵，丝毫没有权欲之念。等到邂逅师母，两人成亲之后更是计划卸甲归田，从此两人浪迹天涯，逍遥一生。”
　　“那太祖为何下那样一道旨意？”少年似有不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爹，您称柳任为师父？”
　　“柳任的确就是我的师父，从小就教我武功兵法，还有诗词歌赋。我已经说过，他和你祖父是知交，所以我们两家走动密切。”
　　“原来如此。那谋反之事？”
　　“全是子虚乌有，一派胡言！只不过是因为……因为……”老人的目光暗淡至极。
　　“因为什么？”
　　“功高盖主啊，师父有‘天将’之名，又怎能不被天子猜忌？”
　　少年若有所思：“那您所说的对不起是指祖父当年没有替柳家辩白冤情吗？”
　　“傻孩子，你祖父当然帮柳家辩白了。但是圣心已失，太祖又怎么肯轻易听从你祖父那几句辩白？”
　　“听说柳任当年武功绝世，智计无双，他既已知道事情不妙，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
　　“师父当时已有家室之累，师母又不会武功。这脱身之计，岂是想想就能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走到哪去？何况太祖还用了司徒韩咎的计谋。”
　　“韩咎献了何计？”
　　“他让太祖不动声色，诏柳任入宫秘密毒死。”
　　“好毒的计谋！”
　　“最毒的不是计谋，而是韩咎之心啊。当年还是他先从你祖父那里得知柳任之才，向太祖引荐柳任的，知道太祖想除去柳任以后，你祖父曾求他一起力保柳任，谁想到他非但不保，竟献出这等毒计！”
　　“既然真相是这样，那柳任的家人恐怕也难逃此劫吧。”
　　“不错，诏上虽然说不再追究，太祖却密令龙卫灭了柳氏一门。师母知道师父的死讯后当即自刎，其余的人也被尽数诛尽。当年的柳家就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老人像是陷入了凄惨的回忆，目光凝滞，悲切中隐着忧愤。
　　“只怕那诏书只是为了让柳任自愿服毒才拟出来的。以柳任的武功，即使是骗局，若非自愿，恐怕也没有人能迫他服毒。柳任想以一己之死换的一家人性命得保，他也足够谨慎，大概看着圣旨发出才肯服毒。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帝皇的手段，纵然不能明着杀，也可以令龙卫动手。或者，柳任根本不知道还有龙卫这个组织存在。”少年冷静的分析着，“您所说的事，就是说您身为龙卫座主却下令灭了柳家一事吗？”
　　“怎么可能！命令是皇命，并不是我下的。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是龙卫所为。何况若非你祖父引荐，柳任也不会有这样的灾祸，所以，是我们雍家对不起柳家！”老人语声沉痛。
　　“爹，您说我们和柳家是世交，那皇上怎么还会让雍家世代担任座主一职，他就不怕？”少年面上仍是一片平静，眸光却渐渐转冷。
　　“不可胡说！太祖雄才伟略，正应是天下之主。我们雍家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岂可为私交而废大义？”老人激动起来，“再说太祖深信命运之说，当年曾有人算过，你祖父命中乃是太祖的辅星，所以太祖才会把龙卫交给我们雍家。”
　　“既然如此，爹跟我说这些，想必另有含义。”
　　“不错，我要说的乃一件绝密之事。”老人喘息起来，体力已然不支，“其实，当年柳家的人并没有全部都死了，在师母自刎之前，她把自己的独子柳保宗交给了你祖父，让你祖父把他送到一个朋友那里避祸。”
　　“祖父答应了？”
　　“自然答应了。柳家一事我们已是万分惭愧，柳保宗是柳家唯一的血脉，自然要保他周全。当年是我送的他。如今已过了三十五年，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好。”
　　“父亲不是去送的他吗？难道这么多年再无联系？”
　　“不要说联系，就是当年我也不知道接走他的人是谁。雍家帮他逃走已经违背圣意，我实在不想知道他到了何处，这样回来面圣心中也可稍减愧意。”
　　“那父亲现在是想让我把他找来吗？”
　　“万万不可！柳家之事天子一向讳莫如深，若是知道柳家还有后人，只怕这柳保宗也难逃一死。我只是想让你暗中查访他的下落，看看他是否还活着。算是告慰师父师母在天之灵，也可稍稍解了你祖父和我一生愧疚。”老人长长一番话说完已经有气无力，“你虽然已是座主，但是此事非但不可借助龙卫之力，更要瞒过他们的耳目。事关机密，切记切记！”说完，目光陡然大炽，在看到儿子点头后又随即黯然，双眼渐渐合上。
　　皇城内，御书房的密室中也有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陛下，臣谨遵圣谕，已查得当年柳任一案的确有漏网之鱼。正是那反贼柳任的独子柳保宗。”
　　从明黄的帘幔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此事确定无疑么？”
　　“臣不敢欺瞒皇上，此事千真万确。”
　　“既然确实，那该怎么做，你也该知道。”
　　“臣明白。只是……”
　　“还有何事？”
　　“这柳保宗当年能够逃脱，一定是有人包庇协助。这事和座主恐怕难逃干系。”
　　“人有失手，百密一疏。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什么。你身为属下，怎可贸然参举上司？”
　　“陛下恕罪，臣一片忠心，只是一时情急，才会说出此言。”
　　“罢了，朕知道你的忠心，也知道你确有才干。只是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你若替朕办好这件事，朕自有赏赐。”
　　“臣谢陛下隆恩！”
　　“你快下去吧，这一次，朕不希望再有漏网之鱼了。”
　　“臣定当全力以赴。请陛下放心。”
　　“很好。你若真有大才，朕自然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
　　“谢陛下隆恩！臣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好了，下去吧。”
　　“臣告退！”
　　密室的门开启又合上，漏出一室灯影摇曳，立刻又紧紧关闭，不漏半点烛光。

　　第二章 梦醒后迷雾重重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只有一片空白。
　　被浸透全身的寒意唤醒，她睁开双眼。眼前依然是那轮看了多年的明月，洒落淡淡光辉。随着睁眼的动作，一种被寒冷磨钝了的痛苦从前胸后背蔓延开来。她低头去看，不由定住。前胸触目所及全是鲜血，已有些凝固。
　　她转动眼珠，努力想看清周围环境。所得的认知让她全身寒意更甚，直如沉入冰冷湖底，连呼吸都被冻住。
　　月光下，满地都是倒卧的尸身，至少有几十具。不远处两顶倾斜倒地的轿子，轿顶也已被掀开，可以看见轿中各倒着一个人。
　　这是修罗地狱吗？
　　她努力回忆着，想理清自己的思路。到死亡那一刻为止，她的记忆都很完整，包括那个中枪的画面。看来自己真的来到地狱了。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无情。
　　不对，最该被嘲笑的应该是自己！活在阴谋中的人字典里居然还有信任这两个字，活该死在别人设的局中！
　　可是，难道被子弹穿透胸膛的痛苦在死后也必须忍受？这也是惩罚之一？她微微皱眉，胸前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知道自己已死无疑，她反而再无顾忌，再次环顾四周，想寻找鬼差。没有，连鬼影都没有。
　　她头一次感到无所适从，这超出了她的所有认知范围，所以她迷惑了。前生的她濒临死亡也没有太大的惊慌，只有满腔的悔恨和不甘。就因为不甘心所以去不了该去的地方反而来到这里吧。现在的情形似乎有点诡异，这是要给她机会复仇？还是让她做游魂野鬼直到寿终正寝的时刻才许她回归地府？她觉得头隐隐作痛，习惯性的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手？
　　勉强抬起一只手对着月亮，月光透过指缝，纤细的手指被映的隐隐有些透明，但毕竟还没有被月光穿透。这么说来，这似乎不是一只鬼魂应该有的手，因为它不具备最起码的性质：透明。而且，对于她这个大龄鬼魂来说，这只手也太小了。
　　是因为鬼差疏于职守，没给她喝孟婆汤就让她转世投胎了？
　　不对，她现在的手虽小，可也不是婴儿的手。
　　是因为她死于非命所以进了枉死城？
　　也不对，她不认为进枉死城还需要整容削骨，连手掌都变小那么多。
　　身为推理小说的读者之一，她当然不会不知道那句名言：如果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推翻，那么剩下的可能性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能，也一定是事实。
　　既然那两个推论都不是，现在她也只剩下一种离奇的推论可以相信了。那就是：她，借尸还魂了，而且还进了一个同样被穿透胸膛的倒霉鬼的身体。
　　早知道不会遇上什么好事，她习惯性的想推一下镜框，却摸到了鼻梁，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不需要也没有眼镜了。脑中飞速的盘算着：是江湖仇杀灭门血案？还是路遇劫匪残忍灭口？或是触犯龙颜满门抄斩？再或者是因为战乱四起辣手屠城？
　　无论生死，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轻轻抚上胸前的伤口。好深的伤口！她痛得冷汗直流，看来这个小女孩就是因为这伤死去的。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至于其中更深的奥妙，她既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手指触到了胸前一样硬物，从领口摸出一看，是块玉佩。
　　她曾在爷爷的书房中见过无数古玩玉器，深知玉质的好坏。就是她自己，也有过许多玉饰，更不要说爷爷送给她的那块代表赏识与信任的玉佩，乃是上好的珍品。她一向随身携带，不是为玉的珍贵，而是为了由玉带来的权力。她知道，爷爷之所以送她这块玉，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因为自己是他众多孙女中的之一。
　　因为见多识广，她一眼即可看出眼前这块玉是珍品中的珍品，雕工犹在自己那块玉佩之上。应该会是个线索。这样想着，她把玉佩放回胸前，小心藏在衣下。
　　忍住前胸的剧痛，她缓缓撑起了身体，也注意到两条手臂纤细瘦弱。她艰难地爬到了轿子旁，轿中人仰面躺倒，半边身子斜搭在轿中。他年约四十，长相儒雅，又不乏英气，看来生前倒是个美男子。从这顶轿子和他身上的衣料来看，应该非富即贵。另一顶轿中是一个年约三十的中年美妇，月光下面容尤为惨淡。两人都是死不瞑目，可见对自己的死亡所料未及、满腔憾恨。
　　“看来这对夫妻应该是这群人的主人了。”她在心中自言自语，眼前突遭横祸的两人令她想起自己的死亡，不知道自己的遗体是否也是这样惨淡，满是不甘。从衣着和年岁上看，自己的这具身体可能就是这对夫妇的女儿，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女儿的死亡。她宣了一声佛号，伸手合上两人的双目，事已至此，还是安心去吧。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发现他们都是身中类似刀剑的武器，身上留有伤痕，地上血流满地。每个人都身着古装，这一点和那对夫妇相同，只不过他们的衣服都是布衣。这也证实了她刚才的猜想。
　　现在她已明了自己的处境。这里是尸横遍野的荒郊，除了自己以外再无活口。但她并没有感到特别地惊恐，可能因为已经死过一次的缘故吧。更是因为前世的经验告诉她：活着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只不过这个原主人也走得太过干脆了吧，丢下这样的烂摊子，居然连一点潜意识都没有留给她，更不要说与身体相关的记忆了。
　　“真是不负责任。”低声抱怨了一句，她疲惫的躺在了湿冷的地上，感到这具身体也在急剧的衰弱，就像上一次的感受一样。这很正常，这本是已死的身体，她自己的灵魂才是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刚才能够爬那么几步已经是强弩之末，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几步路足够致命。
　　身体愈发沉冷，前生临死前的场景又在脑中浮现。没想到会还魂到如此血腥的场合，更没想到只还魂了这么短的时间。难道上天注定她只能当个失败者吗？
　　好不甘心啊！
　　意识开始昏沉，脑海里却渐渐浮现一团光晕，光晕的亮度越来越强，在光晕中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容，一阵涟漪般细弱的声音传入脑中：“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和自己说话！她的意识集中起来。
　　“我叫柳月华。他们的确是我的父母。其他的人是我父亲的属下，还有家里的仆人。我们正要随父亲去江州，在这儿却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我们，都被他们杀了。”声音愈发清晰，是一个小女孩，即使已经死去，语气里仍然充满畏惧和迷茫。
　　“你是说，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不知道。他们好可怕。我还在跑，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看见你，听到你在问我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谁与这件事都没关系。她有些无力的想着，自己知道如何翻手为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而且自己只不过是在思考，并不知道有她柳月华这个人存在，更别说问她问题了。看来她的灵魂依然存在，而且能感应到自己。
　　“别怕！他们现在再也不能伤害你们了。你的父母呢？”
　　“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们。他们都死了，我看不见他们。”女孩哭得更加大声，“娘，娘你在哪里？”女孩被恐惧封住的疑惑因她的一句问话而打开，开始寻找亲人。
　　“月华，月华你先别哭。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看到我的？”
　　女孩止住哭泣，声音透着惊讶，似乎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当然能看见你啦。你的头发很长，穿的衣服很奇怪。你不就躺在我身边嘛，我怎么会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吗？”
　　我还真是看不见你！她有些懊恼的想，还有你自己穿的衣服也很奇怪好不好？可能因为是小孩子所以灵性强才能看见自己，一定是这样的。
　　“喂，月华，你多大了？”
　　“我十一岁了。”
　　才十一岁？心里暗自叫苦，自己的野心看来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了。
　　“月华，你能动吗？”
　　“当然能。”突然一阵惊呼，“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动不了？”
　　因为那现在归我控制。她明白了身体真的是归自己所有了，可是这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月华，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能哭哦。你现在的手动不了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体里。……”她尽量清楚明白的把自己的遭遇和推测说给女孩听，说完后只有一片死寂。
　　“月华，月华！月华你还在吗？月华！”她着急起来。
　　“我知道了。我，我也不想一个人在这儿。我想去找娘和爹。你是说我们都死了对吧，那他们一定在那儿等着我呢。”女孩的声音没了哭声，听起来格外平静。
　　好坚强的孩子。要是换成十一岁的自己，恐怕是不会相信，会不依不饶的。古代的孩子都这么冷静吗？也对，古人成人很早，所以小孩子也都这么早熟吧。十一岁再过几年就该出嫁了，在现代这可没法想象。
　　“可是月华，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她突然有些不舍这个小女孩，虽然只听见声音，却令她心头泛起一丝心疼。
　　“不知道，不过一定可以找到。爹说过，我们一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所以他才不愿去做官，爷爷也不让他去做官。爹本来要带我们一起去江州，谁知道……”
　　“月华，我相信他们一定还在。你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她只能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失去亲人的小女孩。
　　“嗯。我一定能找到他们。大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一定也很害怕。你不是说你的亲人都不在这个世界吗？”童音格外真挚，她听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亲人？正是最亲的人杀了她啊！前世面对枪口也毫不动容的她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只是一个相识片刻的孩子竟然如此关心自己。重生后的自己似乎变得容易感动了呢，是因为换了身体的缘故吗？心情竟变得如此柔软，容易起伏。在之前的自己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月华，你能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活着的亲人吗？”
　　“没有了。爷爷去世了，现在爹娘也不在了。我自己也死了。”小女孩的声音勾起她一阵伤感，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消散的青烟。
　　“我要走了，大姐姐，帮不了你了。好好活下去，我要走了，还有……”声音急切起来，应该是想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但很快消散了。
　　旷野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不对，刚刚存在的也只是一个魂而已。月华会去哪里呢？
　　脑中纷杂一片，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无论如何她要在这里活下去！
　　变小了也无所谓，成为孤女也无所谓，她要在这里活下去。月华临走前不是也让她好好活下去吗。？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前世的遭遇是多么印象深刻，活下去的意志又有多么强烈！她已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生死之间的距离让她更加清醒，她依然记得前生死前的那一念。
　　这一次，她会牢记教训，不再轻信，更不会留情。这一生，她要无懈可击。
　　纵然现在样貌不明处境危险，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凶手是谁，一切都在迷雾之中，但这些她都不在乎。不管这具身体有怎样的前尘往事、恩怨纠葛，她都一并接下。从复生那一刻起，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她要活下去!
　　连同上一世从指尖不经意溜走的岁月的份一起——活下去。
　　她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奈何上天却好像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意识渐渐模糊，和上次不同，她在心里抗拒着最后时刻的来临。在她即将再次陷入黑暗的时候，一个人影映入她的眼帘。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影靠近了自己，弯下了腰。她可以感觉到耳畔他温暖的呼吸：“你想说什么？”
　　这个家伙！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况都应该先急着救人吧。对着一个生命悬于一线的小女孩，他就没有恻隐之心吗？他是从哪里看出自己有话要说的？难不成是想要她交代遗言吗？
　　反射性的联想起一串问题，每一个都只冒出开头几个字便沉入脑海。口中自动选择了答案：“我要活下去。”
　　黑暗，终于还是不可抗拒的降临了。

　　第三章 是拯救还是利用

　　跑，拼命的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只是感觉后面有极度的危险，不跑就会死掉！心也跳得极其剧烈，在胸腔里左冲右撞，似乎下一秒就会撞得粉碎！
　　突然，像是温暖的心房被塞进一团冰雪，霎那间心里极度的寒冷……
　　低下头，她看见一柄寒锋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剑锋刺进，拔出，带出一道血光。她倒在了地上，心口剧痛，全身抽搐。
　　痛，真的好痛！像在胸口插上一堆荆棘，比那还要更痛！
　　一个黑衣人在她面前俯下身来，视线已经模糊的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渐渐看清了，那张脸，不正是她的弟弟吗？
　　看清脸的那一刹，她的心剧痛无比，醒了过来。这一次她没有置身荒野，而是在一张床上醒过来。屋内没有烛火，只有从窗缝泻入的冷冷月光。再次见到这熟悉的月光，忆及方才的恶梦，她终于有了再世为人的自觉和感伤。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的包扎过，痛楚减轻了许多，看来自己是被救了。
　　是那个人影吗？他最后还是出手救她了吗？
　　她的头脑有些混沌。每次醒来都是不同的环境，充斥着大量的疑问。别人是“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她则是“月亮每一夜都会不同”。
　　“你醒了？”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听得出是经过掩饰。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她随即望向声音处，一个人正站在门后，看着自己。
　　那人全身黑衣，身材颀长，披着黑色斗篷，罩着黑色面具，就连面具镂空处露出的双眼，也是比夜还沉的黑色。
　　四目相交，她心中已经明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不会轻易出手救人的。不要说别人的生死，就是他自己的性命，在他心中恐怕也排不上第一。
　　“你比我预料的醒的还要快。”
　　难不成你还希望我永远醒不过来？
　　“是你救了我？”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是清甜的童音，印象中这种声音已经远去二十余年，乍一听到，自己先吓了一跳，真是哭笑不得，不知这算不算上天的补偿。
　　“受那么重的剑伤还有脉搏还能说话的，你是我生平仅见。”声音冷冷淡淡。
　　她回想起自己的确曾开口说话。
　　“恩公的救命之恩——”
　　“如果要说些日后必当图报，来生结草衔环的话就免了。”
　　道谢的话被打断，她有些警惕的望着他。黑眸中没有一丝情绪，她只觉得那双黑眸仿佛一层黑色幕布，幕后正在上演着什么，谁也不知道，甚至是自己，这让她很不安。到目前为止，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在夜里经过一个血腥的杀戮之地，又为了什么救了自己。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是拒绝不了自己的求救。
　　“你不需要道谢。我救你，只是因为先父所托。”那人冷淡的说道，“你是柳月华，对不对？”
　　“令尊？你是我们柳家的朋友吗？”她猜测着，看来是遇上柳家的朋友了。
　　“我不认识你们柳家，认识你们的是家父。”
　　“那令尊是我们柳家的朋友了？不止这样，他还知道有人要杀我们，所以才会让你来救我们对不对？”她趁机发问。
　　“他的确是柳家的朋友。却不知道有人要杀你们，是我遵从他的遗命去找你们时，才发现你们有危险。”他说得平静无波，“你不怪我到得太迟，没能救下你的家人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怪你？”她恢复前世的淡漠，“你与我非亲非故，素不相识，如你所说，你也只是遵从父命而已。至于说到得早还是晚，那就是天命了。”
　　黑影沉默了一会，似乎在重新打量她。
　　“关于这次的危险，令尊有没有和你提过？或者说，你知道是谁想要除去你们吗？”
　　“不知道。”这是真话，柳月华也不知道。她觉出自己现在的反应太过冷静，悄悄将脸侧向枕头，掩饰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是一个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女孩。
　　“令尊什么也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家父什么也没有提起过。”她茫然的望着他，目光中的迷茫一览无遗，“难道说我们柳家有什么宿仇吗？”
　　他走近了几步，站在了床前，盯住她的眼睛。
　　“既然你什么也不知道，那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你的伤很重，完全治好只怕不能。”
　　“我的伤，不能治好了么？”她问的小心。
　　“要想完全恢复怕是不能。你的剑伤太重伤及心脉，能活下来已是天下罕有。这一生都会有心疾，不可断了汤药，否则性命堪虞。不过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只要调养得当，对平日的生活并无妨碍。今日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让你轻易再有闪失。”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听到心中还是一片黯然。这一次的重生还未开始就已多灾多难。不过，总算活下来了。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还请赐教。”她想知道他的姓名。
　　“你不用知道我的姓名。伤好后我会把你送到一处安全之地，你在那儿可以平安的度过一生。至于其他，你还是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否则徒然令自己痛苦，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想报父母之仇，难道有错吗？”她也不想惹祸上身，可是既然她成了柳月华，那这祸是想躲也躲不开的。只有找出新生活的隐患解决掉，她才能高枕无忧。何况她一向有仇必报，就算这是柳月华的仇，但是她已经决心代替柳月华在这儿活下去，也就一样会替她报仇。
　　“话是不错，可是你的情况不同。你还是听我的话去做，我可保你一生无事，平安终老。”
　　“为什么？”
　　“知道又如何？反正你无论如何是报不了仇的。能平安的活下去已经是额外的幸运。”他的声音如寒潭之水，冷冷清清渗入骨缝，直渗到人的心底。
　　“你不说，又怎么断定我一定报不了仇呢？”既然他一直咄咄逼人，她也不想再把不知世事的纤纤弱质继续扮下去，否则还真成了弱智了。
　　“你不必多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怕他们再来杀我吗？”
　　“我会保护你。”
　　“如果他们真的可怕到让你缄口不言，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能保护我？”她试图激将。
　　“因为你别无选择，只能相信我。”他冷淡回应，“你不用激将。你若是不相信我，伤好以后可以自己离开，我决不阻拦。”
　　“也许你的确是一片好意，不过我还是不能照你说的去做。”她在做最后的努力，“一时的安全不代表一生都很安全，你也只是受人之托，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麻烦你，何况你本身也很不乐意和我这个麻烦打交道。”她笑了笑，“只有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我才能真正安全。”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黑眸，“所以你若是真心考虑我的安全，就更应该告诉我。”
　　黑眸因为她这席话而燃起了光芒，她想起自己的身份，确定一点：要想得到答案就必须让他知道自己并非一般的小女孩。于是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退让。
　　“你知道你们柳家是做什么的吗？”他话题一转。
　　这还真问倒她了，她怎么会知道？话已至此，他还是不肯说吗？
　　“我和娘整天在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爷爷不让爹去做官。”她抛出自己知道的唯一一条线索。
　　“哦？这也难怪，你爷爷在官场深受其害，当然不肯让你爹再去重蹈覆辙。”
　　“你知道我爷爷？”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天将’柳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的眼中闪动着笑意，面具下的脸应该在无声的笑。
　　天将柳任！好惊人的气魄！没想到这个柳月华竟然是名将之后。可是又怎么会弄到这种家破人亡的地步呢？他刚刚所说的深受其害又是指什么呢？这个人似乎是柳家的世交，对柳家的事知道不少，但他又不想承认和柳家的交情。他既然不肯回复，那么如果能向他打听柳家的事，间接也可以得出凶手的线索。
　　“你说你是奉令尊之命来寻找我们，你不认识我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我自有办法。”
　　“那我也会有办法找出凶手，即使你不肯告诉我。”她字字坚定，昭示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柳家的后人，果然与众不同。就算只是一个小女孩，也有这样的决心见识。”黑眸中流露出赞赏，“从你醒过来直到现在，你的表现就一直令我吃惊。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要知道凶手是谁了，是吗？”
　　“是！”
　　“即使明知道不是他们的对手？你真的一定要报仇，决不后悔？”
　　“决不后悔！”她毫不犹豫。
　　“好！那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可以告诉你。你不用自己去外边涉险。”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报仇之前，你打算靠什么活下去？又靠什么来报仇呢？”
　　她无语。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甚至不知这是什么年代。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总裁——那个庞大家族的胜出者，没有了那些明争暗斗要拼得你死我活的亲人，也没有了翻云覆雨大权在握的地位。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在血腥的灭门惨案中侥幸逃生的十一岁小女孩。
　　柳月华一家究竟为什么被杀？面前这人是敌是友？……这所有的问题加在一起，成了她面前的重重迷雾，除非把这团迷雾拨开，否则这一次的人生她无法真正拥有。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靠我自己活下去。”
　　“哦？靠你自己？”他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愉快，“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做些什么？”
　　她望向那双黑眸，幕布终于要开启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恰如其分的迷茫和软弱流露了出来。快点来给我建议吧，这种时候不正是魔鬼引诱灵魂的最佳时机吗？
　　“因为家父所托。我不能让你白白送死。”他停了一下，“但是凭你的资质，我也许可以赌一次，告诉你那些人是谁，只是——”他故意停了下来。
　　“只是什么？”狡猾！前面已经说了那么多的台词，关键处却偏偏停住。只不过是为了让她自己主动向他请求订立契约，表示她是心甘情愿的替他卖命。既然这样，那她就勉为其难陪他演完这场戏好了。
　　“现在的你突遭巨变，心中悲愤也是难免。你说你要自己打听凶手的身份，但你现在的情形什么也不会，绝对打听不出，更加不是他们的对手。”他悠悠说道，“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不论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她急切的说着。
　　“我给你时间，到时候如果你能够合格的话，说明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如果那时你还是坚持要知道的话，我就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黑影转身离去，又停住脚步，“还有一点，以后你不能再叫柳月华。”
　　“我明白。”她也不想再继续顶着柳月华的名字，“颜，绝颜。我叫绝颜。”她熟练的报出自己前生的名字，随即反应过来，在前面加了一个“绝”字。
　　前生已逝，去者难追，无论是恨是怨，此刻都已断绝。颜的一切，与她再不相干。
　　门外，夜色更浓，一如她此刻的前程，一片茫茫。
　　京城东大街上，有一座在众多官宅中毫不出色的宅子——袁府。它的主人就是当朝的中书台的中书侍郎袁智。在京城的诸位高官之中，一个小小的三品侍郎根本毫不起眼，即使是能够常在皇帝面前侍奉笔墨，奉皇命拟圣旨的中书台的侍郎，在这个遍地皇亲，满城大员的地方，也没什么稀罕处。不过，袁智不同。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要比他的侍郎官衔重要得多，那就是——龙卫的副指挥使。
　　没有人知道龙卫的存在，除了身在其中，除了——在位的皇帝。连太子，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
　　它庞大而神秘，堪称一个地下的王国。上至皇子皇女的喜好，下到九品官的菜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们查不出的。它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负责皇帝的安危，也负责为他提供情报。袁智，正是这样一个组织的首领，地位仅次于座主，在龙卫中位列第二。
　　此时，袁府西院的暖阁中，炉火烧得正旺。袁智坐在暖榻上，一张脸倒有一大半隐在了黑暗中，脸色随着两旁烛火的明灭而阴晴不定。一双鹰眼死死锁住面前跪着的人，目光像是要钻入那人的心里。
　　“你是说，在那柳保宗身上什么也没找到？”
　　“不仅是柳保宗，就是其他人身上也没有。”跪着的人声音和表情一样平板。正是被派去诛杀柳家满门的杀手无风。
　　“你先下去吧。”他没有看出什么异样，让他退下。
　　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找到柳任的独子，虽然能将柳家后人斩草除根算是完成了皇上的一个要求。可是，没有找到柳任的兵书，该如何向皇上交代啊？
　　袁智不由的心烦起来，听到外面的求见声，就心烦意乱的召他进来。
　　“你有什么事？”
　　“副指挥使，有一件事……”黑衣人迟疑的开口。
　　袁智认出他是担当埋尸灭迹的墓组首领无痕：“究竟是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他偷偷吸了一口气，一口气说了出来，“柳家那些人的尸首好像少了一具。”
　　“什么！”袁智坐直了身体，之前的疲倦一扫而光，眼中仿佛有希望的火光闪动。
　　“副指挥使，那些埋尸的哑子一向蠢笨，弄不清数目。所以开始没有察觉，直到属下前去检验，才发现数目与得到的消息有些出入，少了一具。不过，柳家三口的尸身都还在，所以少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本以为这是小事，只不过因为龙卫一向戒律森严，他怕有个万一所以还是前来报告了此事。没想到副指挥使的反应竟然这么大，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我问你，那些尸身怎么处置了？”
　　“现在还停在那座山下的一个废了的义庄里，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很好。这件事你处理的很好。现在快领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不入流的人物竟然能从无风的手里活下来。”袁智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戾气。
　　一定是这个逃走的人带走了兵书。袁智心里激动不已。
　　世人只知柳任用兵如神，却没多少人知道一代传奇天将柳任还留下了一本兵书——《绝谷兵法》。柳任曾经师从绝谷一位世外高人，加上他自己天资过人，在沙场上驰骋一生，从未有败绩。在天朝建立之后，他就将绝谷老人所授的兵法写了下来，再加上他自己的经验与心得，这本书可谓是兵家之最。若是能学会此书，那么行军布阵，驰骋天下恐怕是易如反掌了。
　　柳任虽死，兵法仍在。当年太祖就一心想要寻得此书未果，现在皇上也想要得到这本书，才会密令他寻找柳氏后人。若是寻得此书，可说是大功一件。想到这里，袁智的脸上露出了踌躇满志的笑容。
　　幸好是冬日，借着天寒地冻之福，袁智见到了没有腐化的柳氏三口的尸体。他一眼扫过了柳氏夫妇，目光停在了身穿粉红锦衣的女孩身上。
　　女孩脸色难看，五官本来算是普通，和天香国色的柳夫人一比就如同尘土，看不出和柳氏夫妇有何相像之处。衣裳还算合体，领口衣袖却稍显凌乱，穿的有些勉强。
　　袁智心中有了打算，伸手抓过她的手细细查看，这一看，顿时再无疑问，全都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柳保宗的女儿。”
　　“啊？”无痕吃了一惊。
　　“面相不符，以柳氏夫妇的相貌，女儿怎会生得如此普通？再看这手，粗糙不平，柳保宗的爱女会有这样一双手么？”袁智的声音越发阴森，在这义庄之中听来更加可怕，就算是见怪不怪的无痕听得也有些发冷。念及自己的疏忽，对这位副指挥使大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兵书一定在这个侥幸逃生的柳家小女孩身上！只是她是怎么从无风的剑下逃过一劫的？
　　袁智百思不得其解，对于柳家总能有一条漏网之鱼他是又恨又怒，眼下也只有如实上报，继续追捕柳家幼女，从她身上追踪兵书的下落了。
　　“哼，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躲到何时！”袁智的嘴边勾起一丝笑意，笑得阴沉。

　　第四章 山中闲居岁月长

　　自从那一夜的长谈之后，她就一直昏昏沉沉，虽然性命得保，到底是元气大伤，就算她意志惊人，在知道自己的处境后也不由得松懈下来，被这几乎致命的剑伤击倒，只能卧床养病了。
　　她发觉这里虽然是冬季，但是因屋里放置了暖炉，又有高床暖枕，所以也免去了她受寒冷之苦。她见屋里只在屋角放了一处暖炉，温度却温暖如春，想必是另有取暖之法。只是在这样的陌生的时代，她也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办法做到的。
　　唯一可确定的是，这个救了她的面具男很有钱。
　　以她出身巨富之家的眼光来看，这栋屋子从梁到窗，从桌到椅，取材无一不精，做工无一不细。就连这地面，也是上好的木材制成。她虽然只能卧床，还不能四处走动，但是视线所及，无论是紫檀木床的床头雕刻，还是不远处花梨木桌上摆放的白瓷茶具，最重要的是这房间的格局和气势，样样都已足够确定这个事实——这个人的财力绝对非同小可。
　　既然他有这样的财力，却没有找下人来服侍她这个伤者，而是样样都亲历亲为，对她照顾周到呵护备至，这就让她不能不心生疑虑了。她还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何尊容，虽然看那柳氏夫妇仪表不俗，想来自己应该也不会太差，但是眼下她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依他这几日的表现看来，她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自己这样的稚嫩小儿会被他放在眼里。既然不是对她有好感，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他不放心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更别说是被他所救这件事。
　　虽然绝颜已经知道自己是个被追杀的人，但是情况险恶到这种地步还是让她有点皱眉。到这里也有些日子了，接触到的人却只有他一个人。这唯一的人，除了给她治伤以外，还几乎不和她说话。他的医术实在精湛，这点从她迅速好转的伤势就能得到证明，所以她有时简直要以为他是位名医了。之所以不会下这个判断的原因，是因为他面具上露出的双眼，还有身上隐隐的气势。她知道，他决不会是单纯的医生。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终于可以离开那张檀木床了。她迫不及待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天空中片片飞白，纷纷扬扬的雪花与窗外那园红梅相映成趣。红梅在雪中开得更加生机勃勃逸致盎然。一望过去，横疏相错的枝条渐渐成了琼枝玉树，衬着那点点鲜红如诗如画，令人忘却烦忧，心旷神怡。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来，把这一园美景关在了窗外。
　　“你怎么站在窗口？”话语冷淡，听不出说话人的情绪。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想透透气而已。”她淡淡的回他。相处这些天，她早习惯了他的清冷，也知道他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习惯了他的叮咛吩咐。只是不知道他的关心出于何意？他的照顾又能依靠多久？
　　“现在还不能大意。”他扶她坐在床边，将手里的药碗递给她，看着她闭上眼睛捏住鼻子，大口大口喝完药才松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又加了一句，“不出这个冬天，你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到时这一园梅花还不会谢，你可以去梅园看个够。”
　　看个够吗？那倒挺值得期待的。只是这么美的景色，真的能看得够么？
　　这一园红梅似乎点燃了她心底的斗志，即使是在寒冬的冰天雪地中，也依然昂首怒放，舒展着自己的身姿，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她也一样，从来没期待过别人的给予。这一次，她还是要自己来夺得生存的机会。
　　山中闲庭空寂，落叶纷零如雨。
　　秋风萧瑟的前庭中，一位白衣少女正在抚琴。琴音断断续续，听得出来，抚琴者毫无抚琴的心绪，指法也很生疏。
　　抚琴的人正是绝颜，她正在按照红师父的吩咐进行每日的必修课——练琴。
　　被那个身分不明的面具男救起已经过了半年多，伤好之后，那人就把她带到这处山中别院，交给了一个红衣女子，之后再也没有露面。
　　红衣女子待她温柔亲切，让她称呼自己红师父，也就是那个负责教导她的人。红师父不仅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还告诉了她不少朝野历史。从她口中，绝颜迅速了解了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
　　这里和她前生的时空类似，不论是文字历史，还是人的本性。
　　这里也有诸侯争霸的春秋战国，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更长；也有天下一统的强大王朝，只不过不叫秦汉，而是别的名字。现下一统天下的王朝号称天朝，皇姓与国号俱称是天，当真比秦始皇还要霸道，自以为是天下万民之天了。
　　天朝的天下共分十四个州，京城玉京和故都凤城所在的是中州，也是天朝的核心了。听说开国时建都凤城，之后才迁都到玉京的。
　　最繁华的州是江州、陵州和容州，都在中州附近。北边最偏远的是苦寒之地明州，同时也是与强敌北戎的交界。明州西边，就是蒲州和睿州。在这两州的西边，则是被称为西狄一族的势力范围。北戎与西狄，算是天朝这个大国的强敌了。
　　靠近东方海洋的是越州和陆州，越州北边是芜州。开国时仍是一片荒芜之地，所以叫做芜州。听说受封的芜王乃太祖的堂侄，知人善用治理有方，所以现在的芜州早已今非昔比，成了一块安居乐业令人向往的富庶之地。
　　睿州往南，则是穆州、卫州、厉州和楚州了。这十四个州只有中、蒲、江陵四州完全属于帝皇，其余十个州都在开国时分封给了诸侯，由皇室的血亲分别执掌。只有穆州、容州和陆州三州的王爷并非皇亲，而是异姓王。
　　在分封的州里，除了诸侯王之外，又有朝廷派去的官员和军队，管理一州的行政和治安。一州之中，最高的官员就是州牧。这么多年，朝廷和诸侯王倒也相安无事。
　　红师父称那个男子为座主。以前生的经验，绝颜看出红师父对那个面具男不止有敬畏之心，只怕还暗怀爱慕之情。而她对自己如此爱护，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命令，可能更多是出于爱屋及乌。不过她不会说出自己的不以为然。她知道，想要打消女人的痴恋根本是妄想，所以她乐得享受这种连带效应。
　　在山中一住半年，她早已适应了目前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和前生那个早熟安静的小女孩一样，而且还多了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可以撒娇耍赖。平白减去二十几年，她以成年人的心智寄居在一个小孩的躯壳内反而更有优势，换言之，她目前唯一的武器也只有前生的经验和死亡的教训了。
　　因为不用学武，文字又相同，所以这些学业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她学的很快，除了一样——乐器。前生她只顾忙于家族生意，虽然被精心培育过，但那只限于西洋绘画和西洋乐器。对于古代乐器，她实在是不熟悉。不过，因为红师父精通音律，所以在她的严格指导下绝颜总算也有了进步，能够弹些曲子。
　　不过她对抚琴实在兴趣不大。自从知道柳月华的身份后，她知道柳家之事必定与朝局有关，要找到潜在暗处的敌人，只能从朝中下手。因此她急于知道当今的时势。只不过师父虽然也给她讲了朝政，可是只谈历史，绝口不提时势。她即使着急也没有办法，不知道是不是面具男曾有吩咐，总之眼下她也只能等下山后再说。
　　心不在焉之下，她又错了一次。她对自己弹的曲子都快听不下去了。可惜师命难违，也只有继续折磨自己的手指和耳朵了。
　　重复弹了三遍都弹错之后，她对这首曲子的耐性到了尽头，不再继续。这首《西江夜月》不仅很长，而且指法繁复，很复杂。所以她练习良久，还不能一气呵成。
　　将琴推开神游了一会，她又把琴放回了面前，琴不可不练，那就弹一首拿手的吧。于是她弹起了自己最熟练的一手曲子《乐别》。一边弹，一边配上李白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轻轻唱了起来。当初第一次听这首曲子，她就觉得跟这首诗很配，这次便自做主张配来唱着听听。
　　一曲终了，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便准备继续练那首《西江夜月》。
　　“绝妙好词！词是好词，曲也是好曲，只不过……”随着声音，那个面具男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立刻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只不过抚琴的人弹得太差，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多日不见，他的话还是那般犀利。
　　“绝颜不才，这正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她微笑着回答。
　　“听你师父说你其余功课都上手很快，只有这抚琴一项，似乎进度缓慢。今天听你这一曲，好像的确如此。”
　　她就是弹不好琴，那有如何？
　　“你好像不喜欢弹琴，琴音也空洞无力，没有感情。不过这首词倒是很有气魄，语句精警，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文采。”
　　这算什么？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糖？哄小孩的手段。可惜她已经不是小孩子，而且这颗糖也给错了人，应该给李白才是。
　　“多谢夸奖。”她礼数周到。
　　“《西江夜月》的确难弹，所以你一时弹不好也很平常。我来给你弹一遍，你在一边看着，好好记住指法。”面具男好像兴致很高，居然要亲自教她弹琴。绝颜立在一旁，心思百转千回：他怎么来了？还一副关心她的样子。至于他知道自己的学习进度倒没什么好吃惊的，早知道红师父一定会常常向他汇报。
　　思绪正在翻腾，却被一阵陡起的乐音打断。乐声低回，音韵从容，如江潮暗生，夜风细细。曲声渐高，仿佛一轮明月高悬天上，清辉洒满江面。声声弦鸣暗透凄惶，令人好像见到一艘小舟随波飘荡，舱里孤客正对灯独坐，心思故乡。他想那家中之妻，是否也正在月下叹息，叹息良人不归，叹罢一夜无眠。
　　绝颜听得入了神，一颗心全萦绕进那曲中的意境，直到弦停乐收，仍然沉浸在那感伤的曲调中，良久才回过神来，对上面具男深沉的双眸，一时还有些恍惚。
　　“这首《西江夜月》，还听得入耳吗？”
　　看不出他还有这等高超的琴技！绝颜在心里惊叹，听红师父弹时，红师父的指法也很熟练，却总是流于技巧，琴声还不够感人。没想到这首《西江月》到了他的手下，就像一幅声色俱全的魔法卷轴，被徐徐打开之后，堪称绕梁三日，情境忧伤动人。看他一副难以打动的样子，琴声中竟也会流露出这等细腻的情感，这个人，她是真的看不透了。
　　“看你听得入神，应该很喜欢这曲子吧。看来你对琴音也不是无动于衷。那现在就换你来弹一遍给我听。”面具男见她还在发呆，以为她还在曲中。
　　只要你能听得下去。她有点幸灾乐祸的想，坐到了琴前，开始抚琴。开始还好，快到那个她曾弹错三遍的地方时，她的心里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生怕手下的弦音第四次出错。
　　到了。她心里无奈的说了一句，手指仍在弦上继续。几乎在她进入这个乐段的同时，面具男的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上面，带着她的手指拨弦，弹完了这个乐段。
　　他就站在她的背后，弯着腰，呼出的气息温暖绵长。她忽然紧张起来，悄悄的深呼吸，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人的身上居然没有可以清晰辨认的味道，没有薰香，也没有体味，干净的像是真空。
　　果然是滴水不漏！她恨恨得想。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与指的接触之间，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干燥温暖，坚定的带领着自己避过错误的动作，每一个拨弦都很到位，看来他性格坚忍情绪稳定。和他交手要想胜出，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曲终了，他放开了她的手：“就是这样，自己再多练习几遍。”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要学会弹琴？”
　　“那你以为，应该要学些什么？”面具男反问她，接着悠悠说道，“你现在接受的训练，就是成为一个密探，如果学会了，你就可以打探到任何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密探？她吃了一惊。随即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她笑嘻嘻的看着他，说道：“那密探就应该学些怎么打探消息，为什么要学琴呢？”
　　“那你以为打探消息要学什么呢？”面具男看出她的意图，“身为一个被训练的密探，你问的问题太多。密探的使命是回答问题，而不是问问题。不管想知道什么，都得靠你自己去打探。你认为什么信息有用，应该自己去找出来。”
　　绝颜心里恼火，前生的世界资讯发达，只要上网要找消息易如反掌，何况她手下还有好几个电脑高手，有事让他们去查即可，她只要吩咐一声就可以得到想要的资料。最不济还可以去找侦探社，哪用的着自己亲自出马？如今到了这里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之所以让你学琴，是因为一个密探应当通晓百艺，才能扮成各种角色，适应各种场合。你对学琴还有什么异议么？”
　　“我明白了。我以后会用心练琴。”她答得毕恭毕敬。
　　面具男似乎对她的驯服很满意：“那你就好好练习吧。若是练好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说完，他绕到香炉旁停了一下，接着缓步离开。身后，琴声再度响起……
　　不知练了多久，自己的手指已经没了感觉，绝颜忽然闻到一阵与之前不同的清香。
　　奇怪，抚琴时她照师父的吩咐的确是有焚香，但这香不是她点的那种香啊。不过这香味平和淡雅，倒不难闻，还很舒服，让人闻了——昏昏欲睡。头一歪，她倒在案上，睡着了。
　　面具男从一旁走过来，伸手将她抱起，向房中走去。
　　一个红衣女子在他离开后走近香炉边，揭开百鸟透雕罩顶，仔细辨认着余烟袅袅的香烬：“果然是在月中蝶下放了让人入睡的清梦无痕。三个时辰的月中蝶燃尽之后，人就会闻香入睡。”她放下罩顶，面上浮起一层怀疑，“座主，你为何独独对这个女孩特别用心？”
　　“咦，我怎么回房了？我应该还在练琴才对。”绝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房中，心中不禁有些不解。
　　“琴音需用心，所以练琴不可太过。昨天你练的太久，以后一次不可过了三个时辰，否则会伤心神。”旁边传来面具男的声音，恰好解除了她心中的疑惑。
　　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听他的语气，莫非昨夜是他送自己回房的？她稍稍吃惊，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这么早来看我，莫非有什么事么？”
　　“你昨天已经把指法练熟了，所以我今天就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面具男悠闲的在书桌前坐下，“我记得你曾说过，令尊没有向你说起过任何祖上的事是吧？”
　　“是，先父从未提过。”她听得小心翼翼。
　　“那你也不知道令祖的事迹了？”
　　祖父？她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呢。这就靠先生你来传道授业解惑了。
　　“不知道。”她警觉起来，“难道说我家的仇是因我的祖父而起的吗？”
　　“你的祖父名叫柳任，是天朝的开国名将，而你父亲，就是他的独子柳保宗。”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摆出了长篇演讲的架势。
　　“你说我祖父是开国名将？”她狐疑的问道，“那为何他不让先父做官？为什么还有人非置我们一家于死地不可？”
　　“那些以后再说，我今天只告诉你令祖的事迹。还是说，这些你并不想知道”面具男的语气严肃起来。
　　“当然不是。您请说。”她讨好的笑了笑。说什么都好，她正想多知道一些这个柳家的事。
　　长篇大论听完以后，绝颜对这个柳任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难怪会被誉为“天将”。那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才智武功，运筹帷幄神勇盖世，只是最后谋反赐死的情节，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呢？像是很多功高盖主的名将都逃不了这个命运。心中竟然隐隐作痛，怎么会这样？自己和这个柳任完全没有关系啊，难道说这是柳月华在心痛？或者是自己又想到了前世的事情？的确，前世的自己不也是因为才智被父母和弟弟所忌惮才被他们出卖甚至被杀死的吗？这么说来，自己和这个柳任倒是同病相怜呢。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不过，现在还不是全部告诉你的时候。”面具男准备结束谈话，“等你合格之后再说吧。记住，以后弹琴时间不要太久，要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绝颜陷入沉思的面孔，仿若不经意般：“其实我今天已经说了很多，凭你的聪明，应该能猜到了。”
　　绝颜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她的确已经猜到了，但这个男人也太敏锐了。听起来他像是有意让她去猜。看来柳氏一族的灭门还真的不简单呢。一个早已成形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的心里几乎已经肯定了这个猜想。若是真的，那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嘴角习惯性的浮起微笑，处境虽然险恶，但她还不至于就这样被吓倒。至少她还活着，就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何况，她现在对这面具男的身份已经有些了然了，至于他的企图，她也已心中有数。

　　第五章 入局角逐的觉悟

　　坐在山顶上看天，果然特别美丽。这也是山居生活的福利之一。
　　绝颜背靠着山顶的巨石，举目望天。她始终爱在顶峰看风景，不论是望天还是俯瞰，顶峰处的风景，永远独好。
　　“你师父说在这儿一定能找到你，果然不错。”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冥想，不用看，绝颜已经听出这就是那个消失了一年多的面具男。“我想，你要找的答案应该已经得到了。”
　　“不错。”已经猜出了一切原委，她的心中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早已看清人性黑暗的一面。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也该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让你追根究底了吧。”
　　“明白了。只不过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她的脸转向他，“居然敢救走朝廷的钦犯？”
　　他转过脸：“你有什么打算？”
　　“这要看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
　　“你不会白白培养一个密探吧？你给我两年时间，其实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个可造之才，能不能为你所用，我没说错吧？”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当初我说过可以送你离开让你平安度日。”
　　“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我也决不后悔。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和朝廷又是什么关系？”她停了下来，笑容略带讽刺，“不用问了，你和朝廷的关系，自然是好不到哪儿去。”
　　是他救了自己，给了她两个选择，在她看来，她只有一个选择。让别人来负责自己的安危，把性命和一生都交到别人的手上，她做不到。
　　从获救开始，纵有疑虑，她也只能选择和他合作。所以她才会在他面前展示出自己的可利用价值。即使是利用也好，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可以积聚自己的力量。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过程，三十三年的熏陶，想不习惯也难。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不想说？还是想让我继续猜？”她胸有成竹，“令尊是我们柳家的朋友，听你说家祖朋友不多，只怕令尊也是开国的功臣之一，你应该也是个为官之人，所以救了我也一直不肯表露身份，就是因为害怕万一消息走露会惹祸上身，是不是？”她继续微笑，“不过，就算如此谨慎恐怕也免不了朝廷的猜忌，我说的对不对？”
　　“我真的没看错人。”他抚掌笑了起来，笑声清越，身姿依旧笔直优雅，“你果然是难得的人才。”
　　即使看不见面容，只看这身姿也是风姿卓越。绝颜在心里悠闲的想道，看来红师父迷恋这个面具男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既然这样，是不是可以说出你的身份了？”
　　“这个其实不必说。以你的才智应该很快就能找出我的身份，那样不是更有趣吗？”
　　“应该说是又一次考验吧。”她并不生气，“找得出可以证明你的眼光，找不出也就少了一个笨蛋会知道你的身份，更能保证你的秘密不被泄漏。”
　　“小颜真是善解人意。”
　　她为他话里调侃的亲昵寒了一下。
　　”我的身份，其实你也明白不少了不是吗？我承认，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我的确被朝廷所猜忌。”他坦诚不讳。
　　“那好。你有什么打算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她研究过朝局，来来去去他总归在那几个人之中，只等进一步证明了。目前她倒不急于知道。
　　“不忙，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些什么吗？应该不仅是报仇吧？”
　　什么意思？现在是他们两个互相揭底的时刻吗？
　　“何以见得？”
　　“你虽然一直说要报仇，但当初你的冷静就让我很惊讶。这两年间你也很少提起家人，我想，他们的死你虽然伤心，但也并不是真的难以释怀。”
　　糟糕！这是她的弱点。不要说她与柳家素昧平生，就是对她自己前生的死她也没有难舍，只是很不甘心。对于亲人的背叛，她也早就死心，不愿去回想。她想自己可能真的是天性凉薄吧，虽然已经尽量想象真的柳月华的情绪，可还是无法具体表现。现在被面具男一语戳中软肋，她只能哑口无言。
　　“你这么喜欢往山顶跑，是为了什么呢？”他荡开一笔，像是不想逼她太紧。
　　“只是喜欢看这里的风景罢了。”
　　“你喜欢高处的风景？”
　　“喜欢。”
　　她感觉到面具男在注视自己，不过她不想去在意。她已经大致猜出了事情的真相，也向他求证过了。是时候和他摊牌了。
　　“你为什么特别喜欢高处呢？”他一时竟格外好学起来，很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势头。
　　她没有答话，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样看着天，你有什么感觉？”她径直说了下去，声音也如这缠绕山间的云雾，“是不是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触及到它？”
　　他也开口了，意外的冷静犀利：“不是离天更近，而是离人更远吧。”
　　他的声音继续在两人之间回响，“你喜欢独处，所以失去家人也不会惊慌。你喜欢俯瞰山下众生，总是和人保持距离，所以才喜欢顶峰。更进一步说，你也在俯瞰你自己。你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当年即使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你也还能保持冷静。”
　　这个人，果然已经观察她很久，似乎真的说出了她的性格呢。
　　不过，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入局角逐的资本。
　　“你忘了，我曾经求你救过我，我这么努力想要活下去，怎么会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呢？”她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与其听他那明知是假的亲昵语气，她宁可听他一贯的冷淡口吻。
　　“那只不过是假象。”
　　“怎么会是假象？那些都是发生过的事实啊。”
　　“你是想活下去，可是并没有真的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你的话未免太深了，我实在不明白呢。”她笑得无辜，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异常冷漠，“我只知道，只有连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才能站在高处。”已经被看穿了，那就索性坦白。反正他的意图她也已经看穿，“站在高处，才能继续活着不是吗？不管我是要报仇还是要活下去，都只有站在高处才能实现。”
　　现在她的目标，就是替柳家洗雪沉冤，一是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二来也算还柳家一个公道。不知道柳家人会不会稀罕这个迟来的公道，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也算为自己借用了柳月华的身体付出代价。
　　或者，她的报仇只是一个借口，她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投射到了柳家的仇人身上。
　　不管怎样，这是个无比艰巨的目标，接近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一个皇帝会亲口承认自己错杀功臣，更不用说替他的祖先承认错误。所以她必须小心筹划，争取到足够的筹码——权力。
　　她向来果决，一旦决定，就会全力以赴。
　　她这突然的转变令他侧目，对上了绝颜熠熠生辉的眸子，她的目光不似一贯的温柔淡泊，平静无波，而是骄傲无比，冰冷却又夺目。
　　“你指什么？”他为那双眸子恍惚了一下。
　　“我是指，所有想站在高处的人。”她简洁的回答。其实，山顶只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真正喜欢的，是站在云端时的感觉。正因为云端有云的遮挡，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顶点，即使站在上面，也不会有人发现。在所有人眼中，所谓的高处就只有山顶而已。
　　黑眸深深地凝视她。
　　“从第一次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我需要的人。经过两年，我更肯定这一点。”他缓缓开口，说完便笑了。这是绝颜第一次感觉他眸中的黑色幕布拉了起来，笑得如光风霁月。
　　“看来小颜和我，都是想要站在高处的人呢。”
　　再寒一下。她和他明明没有这么亲昵的好不好？
　　“也是一定会站在高处的人。”她也笑了，笑得从容自信，宛如已在云端之上，正是前世的她被堂弟所深恶痛绝的笑容。“因为，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很怕死的。”
　　“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计划吧。”
　　“你有什么计划？”他说的漫不经心。
　　“就算我不是天将，我也知道打仗要知己知彼。现在我们两人中最了解情况的，是你。”她盯住他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黑眸流露出默认的神态。
　　“那么，我想在说计划之前，你最好先和我说一下现在的朝局。”
　　本朝皇帝十七岁登基，已经在位二十余年。朝中有两位三朝元老：韩咎和景肃。重臣勋戚遍布朝内，朝外，各地又有当初开国所封的诸侯环伺。除了皇帝的情况，其余的红师父都和她说过。绝颜猜想这个皇帝的皇位坐的只怕也不轻松。
　　这个皇帝的子嗣不算太多，可也不能算是太少。除去夭折的两个皇子，还有九个。如今十五岁以上可以上朝听政的皇子已经有了六个，皇长子寒禹被立为太子。第一任的凌皇后是凌太后的侄女，因无子废去，所以凌太后与继立的萧后之间素来不合。
　　这样看来，也许还不用他们动手这个朝局就已经很热闹了。
　　”现在你知道的也不少了。”
　　她笑了：“你要我做什么？”
　　“和你想的一样。”
　　“你又知道了？”看着他的眼睛，她只得承认，“好。我承认，我的确有意让你助我一臂之力。我想入宫。”
　　“不仅是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他微笑着修正她的说法，“我本也打算让你入宫。”
　　“你打算要一个钦犯进宫当密探吗？”
　　“我既然让你去，自然是早有准备。柳月华这个人不是早已不在这世上了么？”
　　绝颜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两个世界中的躯体都已被认定是已死之人，偏偏她还活着，想想真是荒唐。但他也没说错，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柳月华的确是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密探做手下吧。”绝颜漫不经心的刺探。
　　“是有很多。不过你不同，他们怎能和你相提并论呢？”他三言两语将她的刺探化于无形。“我自然知道让你做这些有些委屈。不过暂时也只好如此。”他说得心安理得。
　　“是吗？那我还真是荣幸。”她并不在意他的回避。“你真的相信我吗？”
　　“那你呢？你相信我吗？”他反问。
　　“当然相信。不然怎么会跟你来到这里？”她的语气很肯定。
　　“也许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他的语气出奇的淡漠。“不过，有一点我相信。”黑眸注视着她，“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这一点，我也相信。”她的脸上笑意盈盈，向面具男伸出手去。他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露出难得的惊讶。
　　“这是做什么？”
　　“握手啊，你不明白吗？”她随即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流行这个动作。都是以前在商场会面签约留下的后遗症啊！“就是表示咱们目标一致，愿意携手合作的意思。”
　　“咱们？”他回味着这个词，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辨。他缓缓伸出了手，绝颜轻轻握住。在握手的瞬间，绝颜感觉到他的手僵了一下，轻微的几乎觉察不出。
　　“这个动作，呃，有点奇怪，是你想出来的么？”
　　“喔，算是吧。这是我认可别人的动作。你就把它当成是我想出来的好了。”她眨眨眼睛，“独一无二的动作。”
　　在这个世界上的独一无二，她也一样。
　　绝颜仰头凝视天空。在他们的头顶上，云海翻滚，变幻莫测。
　　山风吹过，她不由抱紧了膝盖。起风了，这山中的风，可是很冷的。
　　一件披风披在了她身上，扭头看去，他的眼睛却在望着天空，并不看她。
　　这个人，真的会关心自己吗？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工具？
　　两个都想立于云端的人，会是盟友吗？

　　第六章 云起风生前路长

　　这是从二月起第四个雨天了。
　　由江州去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在雨中行进。
　　车外细雨连绵，天地间都是湿漉漉的，连车内的空气也是。虽是初春，却是春寒料峭。间或几点冷雨在马车摇晃之际洒入车内，溅在脸上，让人一个激灵，破旧的薄衣也挡不住四处游走的寒意。绝颜坐在角落里，正靠着车壁假寐。她已经下山，依照两人的协议扮成宫女进宫，所以，现在她只是一个被采买进宫的小宫女而已。
　　闭起眼睛，不想去看这一车的苍白童颜。一个月的路程足够她了解同车七人的身世，甚至包括她们此次一同进京的同乡。像是身边的小莲，因为有一个教私塾的父亲所以识了些字，家里本能自足，谁料半年前父亲突然病逝，她便被叔父叔母卖进了宫中作宫女。她有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杏眼小嘴，下巴尖尖，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惹人怜爱。若是她够聪明，进宫也许反而会是她的一次机会。
　　至于自己，今年十五岁，乃江州博安郡人氏，家父陈章曾被举过贤良，因一心慕黄老之道，所以辞仕返乡，潜心修学。不幸于去年年末病故，家中并无他人，无依无靠，所以卖身进宫，以求安身之所。这就是面具男给她安排的身世，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中的第一个属于她的真实身份，令她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个时代的女子还不用自称“贱妾”，可以自称“我”。这点她很庆幸。
　　在自称里加个“贱”字还能说得流畅自如的功力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这也是她知道自己落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皇朝后唯二能庆幸的了。另外一点就是不用下跪。这里的人行礼时并不需要下跪。据她想来，原来的时空里那个发明下跪之礼的人莫非前生有腿疾，只有在这不断下跪起立的动作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两条腿的存在，所以他才会编出这么折辱人的礼节，还沉醉其中乐不知疲？
　　“绝颜，艳儿好像病了呢。”耳边响起小莲怯怯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艳儿那瘦小的脸庞就在眼前。这马车本来就小，又坐了八个女孩，虽说都还小，也很是局促。艳儿紧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干得起皮。绝颜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果然很烫。
　　“她像是发烧了。”她转向另一个女孩，也是这辆车里为大家所公认的大姐秀红。
　　秀红也伸手试了试，皱起眉头：“是啊，烧得不轻。”
　　车里地方很小，腾出一点地方让艳儿尽可能舒服的躺着，已经是她们唯一能做到的。小莲试着开口：“要不要告诉初碧姑姑？”
　　初碧是宫中的德仪，女官中的从二品，此次采买的宫女就由她负责。秀红犹豫起来，大家也纷纷赞同，的确，艳儿这样是需要找人看病的，这一点除了初碧姑姑没人能做到。
　　“好。待会在客栈歇脚，我去告诉姑姑。”
　　绝颜随声附和着，把秀红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打算。在初碧的眼中，她们这群小宫女与买来的货物无异，又怎么会给艳儿请郎中呢？只怕告诉了她她反而会怕艳儿身上的病气有害，将艳儿就此扔下。
　　她心中冷笑：虽说有了权力自由也有限，但是没有权力就一定没有自由，甚至——没有生命。前生如此，在这个时空更是如此。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一个小镇上，进了镇内最大的客栈——云来客栈。
　　绝颜故意拖后，下了车悄悄拉住秀红：“秀红姐，宫里人都很忌讳病人，若是说艳儿生病，只怕不止她一人，和她有关的人都会被扔下。姑姑是不会让病气进入宫中的。”
　　秀红被说动了，她年岁最长，这些话在家中也听说过，所以刚刚在车上她才会犹豫。可要是不说，艳儿的病又该怎么办，她可是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已经几天了，艳儿她，病的这么重……”
　　“秀红姐，家父曾经学过些歧黄之术，我也略知一二，你若是信得过我，就把艳儿的病交给我好不好？”秀红有些胆小，自己打算私下求医的事还是瞒着她好了。
　　“那，艳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权衡轻重，她作出了绝颜意料中的答复。
　　云来客栈有两层，底层吃饭，楼上住宿。底层的饭堂大厅又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外堂地方大，内堂只是用布帘隔出，相对较小，是为了方便一些女眷吃饭用餐。
　　店里客人并不多，直到她们的到来才变得热闹起来。掌柜的一眼识出贵客，点头弯腰的将初碧迎入内堂。秀红等人紧随其后，绝颜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她回头看了看店外，细雨斜斜织成一片雨帘，道路也渐渐变得泥泞起来。
　　她跟在众人之后进了内堂。内堂地方有限，并非所有宫女都能入内，而她们这一车人都被吩咐入内。绝颜心里明白，初碧心中一定已有打算，留在外堂的进宫后大概都会被分去做粗使劳役。眼光掠过屋内，看到秀红扶着艳儿坐在了一个角落里，绝颜心中对秀红多了几分赞赏。
　　饭菜是照旧的白饭青菜，菜上的油滴仿佛露珠滴滴可数。绝颜吞咽着硬如砂石的饭粒，竟似吃得津津有味。在初碧的视线扫到自己时，小脸上绽开一个感激中略带畏怯的笑容。初碧淡淡的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从宫中带出的白瓷茶盏上，啜饮着清茶。
　　午饭过后雨势更急，初碧吩咐今天在此停宿。分房时绝颜要了靠近楼梯口别人都嫌吵闹的一间客房。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绝颜也扶着艳儿进了房间。不出她所料，她和艳儿、秀红、小莲被分到一间。
　　她当然并不会医术，对秀红说的话也只是为了让她答应隐瞒病情。她所做的，只是在进店之前拔开了那瓶千里明月的瓶塞。
　　千里明月，顾名思义，持有此物的人如同明月当空，令人一目了然。
　　这是面具男给她的，他说若是途中有事，用此香他的人就会知道。今日绝颜见道路如此泥泞，知道初碧一定会在这里停下，就决定找人来医治艳儿。至于来人会是谁，她也心中有数。
　　按照一路上的规矩，当晚秀红和小莲会睡在初碧房中以便夜晚服侍。班值按日轮派，她早已在心中暗暗算好，知道今晚房中只有她和艳儿两人，方便有人前来，才会对秀红说出那番话。
　　将艳儿在床上安置好，绝颜斜靠在床边，一边用冷手巾为艳儿冷敷，一边分神倾听楼下的动静。虽然她们这些宫女已经安歇，车夫们还在楼下吃喝。楼下时而传来劝酒的声音，隔着夜雨霏霏听不真切。
　　屋内灯光如豆，映着艳儿异常红艳的脸色，如烧红的晚霞。绝颜轻轻换下艳儿头上的冷巾，看到她干裂发白的嘴唇，起身倒了杯茶，用手帕蘸着杯中茶水，一遍又一遍的润湿她的唇瓣，无比耐心。
　　还好没有出现呓语，只要今晚能得到医治，应该还有救。绝颜心里暗想，却看到艳儿睁开了眼睛。原本的一双明眸被高烧烧得布满血丝，竟似燃着的火焰，有几分逼人。她颤抖着抬起手，绝颜连忙伸手握住。
　　“绝颜，原来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姐姐呢？”
　　“她在初碧姑姑房中，今晚是她和小莲的班值。”
　　艳儿听到此话，眼睛渐渐合上：“这样就好。姐姐是不会不要我的。绝颜，我头上很烫，好像有火在烧。好难受啊。”
　　“艳儿你病了，等会我去给你抓药，吃了药就会好的。”
　　楼下的声响渐渐平静，远处传来了更声，被雨声相隔，听来模糊，只有声声雨点打在窗棂上，听得格外清晰。
　　忽然，在雨点敲窗声中夹杂了一声叩窗的声音，若不是早有预料凝神倾听是绝对听不出来的。
　　绝颜在润唇的茶水中掺入了清梦无痕，艳儿立即熟睡过去。她悄无声息的打开窗户，如她所料，窗外果然是面具男本人。
　　当面具男知道自己被叫来只是为了救一个小宫女之后，原本就冷淡的声音更是让人生寒。
　　“就只是为了这个人？”
　　“是啊。请你救救她吧。”绝颜神色诚恳，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他看了看她，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又像是无法理解她的举动，扔下了一个药瓶，消失在雨幕中。
　　绝颜关上窗户，擦干窗棂上溅到的雨水，回到床前喂艳儿服下了药丸。
　　他或许很难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救艳儿吧？这样更好，让他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心性，也会有妇人之仁的时候。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宫女实在是很卑贱的存在。他固然会搜罗人才以为己用，但是像艳儿这样身无长才的人是不会被他放在眼里的。
　　自己和他在这一点上恰恰不同。虽然前世的她也明白世上没有真正的众生平等，但是她却决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的作用。她想救艳儿，一是因为她的命和她没有什么牵扯，活着并不会妨碍她，二是以此向秀红和艳儿姐妹示好，以图后效。她在宫中毫无背景，想要获取消息自然要有人脉。也就是说，她要有属于自己的人。
　　她绝非良善之辈，前世的经验早已教会她每一步都要有意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行事
　　之所以提出进宫，是因为在整个天朝，只有那里集聚了最多和她年岁相仿的女子，就像一片绿叶藏进了一片森林。而且，与普通人家不同的是，那里门禁森严难以搜寻，简直是理想的避难之所。
　　虽然她是柳任的后代，追杀她的命令应该也是由皇帝下达的，但是柳任死得那么早，这任皇帝根本不知他样貌如何。更不要说柳任的孙女了。
　　上位者要杀一个人，根本不必认识他，只需要下一道命令而已。
　　真正要避开的，是下面那些执行命令的人。
　　大隐隐于朝，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自己的势力，没有比皇宫更合适的地方。就像买花要去花店，买书要去书市，想要弄权，自然要去皇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阴谋的漩涡，也是她最适于生存的场所——黑暗的深渊。

　　第七章 生死只在一线间

　　守着病人，这一夜好像格外漫长。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将房间与世界隔绝，绝颜坐在屋里，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没过多久，楼下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到了店里，随即又归于寂静。紧接着，绝颜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了楼上。将耳朵贴在门上，可以听到脚步声在门前停了片刻，又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一股幽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绝颜早有准备，屏住呼吸，用湿手帕掩住了口鼻。
　　不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下楼去了，这才悄悄打开了门，走廊上漆黑一片。这人用的迷香是上好的三日醉，他的目的是什么？
　　绝颜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到楼梯口，发现外堂隐隐有灯光。她心中疑惑，伏低身子躲在扶手后向下望去。
　　楼下门窗紧闭，空空荡荡，只有靠近柜台的一张桌上还点着油灯。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容貌，正在自斟自饮。他的身后还立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低头垂手，样子很是恭谨。
　　如此深夜，又下着雨，专门带着随从来到一个小镇的客栈，坐在大堂里自斟自饮。
　　深夜出现而不愿惊动任何人，显然是行事不愿被人所知。
　　再加上那些三日醉，绝颜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阴谋啊阴谋，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蹑手蹑脚的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决定看戏。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人当先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
　　他穿着黑色雨披，一身湿淋淋的。一进屋就把雨披摘了，交给随从，一张俊美的面庞也随之露了出来。
　　“劳你久等了。”来人笑得毫无愧意。
　　“不要紧，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兄长，等上片刻也是应该的。”坐着的人毫不在意，声音听来低沉悦耳。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听你这么说，我可是很不安的。”俊美的脸上作出害怕的表情，眼中却是一片深沉。
　　“兄长说笑了。”
　　“这次你找我来，还是为了睿州的事么？”
　　“兄长既然已经知道，小弟也就无须多言了。”
　　“睿王已是时日不多，朝廷如果有意在睿王薨后收回睿州，就要小心厉王会有所动作。他可是一直对睿州之地虎视眈眈。”
　　“这个小弟也知道，其实对睿州之地虎视眈眈的又何止厉王一人呢？在朝中为了睿州的封派也是议论纷纷难有定局。”
　　“这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恐怕会使得兵戈相向。”
　　“兄长所言甚是。眼下恐怕收回睿州一事已定，但是再封给谁，可难说得很了。”
　　“三公子有意去睿州那边关之地吗？”
　　“这倒不是。只不过睿州紧邻西狄，又与穆州交界，穆王近来的举动，兄长应该也有所耳闻才是。”
　　那名俊美男子挑了挑眉：“最近家父病重，所以……”
　　“既然伯父病重，兄长是至孝之人自然不会有心情再理这些俗事。再过几月就是上京之时，到时兄长会代替伯父上京吧？”
　　“家父现在还是卧病在床，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朝中意见虽多，却都无关紧要。睿州之事还是会在诸位上京之后才有定论。虽然伯父不能上京，有兄长前来，我也一样放心。”
　　“那就到时再议好了。三公子此次前来江州，可还有别的要事？”
　　“不瞒兄长，听说御卫府左军的统领有贪墨军饷之嫌，这次我来就顺便查证一下罢了。”
　　“竟有此事？那可是属实？”
　　“确是实情。”
　　“那三公子准备秉公处置么？”
　　“这是自然。”
　　“秉公处置也是应该。只是这样一来，你和你大哥的关系要更僵了。”
　　戏看到这里，今夜演员的身份已经揭晓。这个坐着的人恐怕就是那几个听政的皇子之一。一句句的三公子，应该是三皇子才对。至于那个人，能得他以兄长相称，又提到上京一事，必定是某位诸侯王的世子无疑。
　　再过几个月，正是一年一次的诸侯朝京之时。
　　推断至此告一段落，听两人的话语，已是相交良久，称兄道弟。深夜密谈，只是为了确认对方对睿州一事的态度。
　　突然她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黑影从楼下腾起，转眼到了自己面前。她脚下一软，跌坐在楼梯上，黑影动作敏捷却无声无息，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锁住她的咽喉。
　　她忍不住要惊叫，却又把叫声压了回去。不能出声，万一招来别人，那她是真的死定了。黑影现在只是锁住她的咽喉，若是想杀她，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就可以了，她是绝对没有还手之力的，所以应该只是发现她在偷窥将她揪出来罢了。
　　心念快如电光，在被锁住的一瞬想过无数，绝颜镇定下来，被黑影押着到了不速之客的面前。
　　“公子，这人在楼梯上偷窥多时，行动鬼祟，是不是……”
　　绝颜自然深知这“是不是”三个字后的含意，不由一阵惊惧。她不想隐瞒这份惊惧，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要是被人擒住还镇定自若那才会穿帮。这样一想，她的身体不由微微发抖，只觉得手臂剧痛无比，像被铁钳钳住，疼的眼里冒出了泪花。借着泪眼朦胧，她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这个人，
　　这个不速之客还只是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一头黑发如墨，顶上被簪束住，余者披垂在肩上。虽然年少，却一身难掩的贵气。客栈里再普通不过的茶盏被他握在手中，也显得光泽柔润起来，像是身价非凡。
　　他面色如玉，黑眸深邃，鼻梁挺秀，薄唇紧抿。眉若剑锋，斜挑入鬓，更显得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今夜之事恐难善了。由来帝王家的事就不容外人窥测，不知道面具男会不会介意再给她一瓶清梦无痕。她手里的这瓶看来是要奉献给这两位贵宾了。
　　注意到身上来自于另一个人的视线，绝颜用眼角瞄了过去，却发现那人的神情——很奇怪。
　　像是见到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宝物，还有意想不到的惊讶，合起来，也许可以称为惊喜。
　　事情变得有趣了呢，莫非柳月华还留给她一个此刻可以救命的故人吗？果真如此，她就要给月华立一个长生牌位，每日三炷香。
　　以她爷爷的公司招牌起誓，绝对真话，童叟无欺。
　　继续瞄过去，眼神里是三分不敢置信……三分不知所措，三分委屈欲诉，还有一分泪光盈盈。
　　“你怎么在这里？”美男子抵不住这样的眼神攻势，主动开口相认，口吻中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惊讶和不容错认的关心。
　　绝颜眼光闪动，嘴唇微颤，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真的是你么？”
　　一旁的少年腹中满是狐疑，面上却分毫不露，微笑着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看来兄长认识这位姑娘。”
　　“不错。我的确认识她。”青年的笑容有了些勉强，看着她的眼睛深处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担心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绝颜一面酝酿情绪，一面仔细观察，目光瞥见他腰间那块玉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像……很像自己挂在颈上的这块。难道这人是青梅竹马？邻家大哥？指腹为婚？
　　少年的笑容愈发和悦：“既然她是兄长认识的人，无刃，还不快向这位姑娘谢罪。”
　　无刃当即向绝颜施了一礼。绝颜心不在焉的阻止了他，心念急转。
　　三皇子寒照看着这个本该同其他人一样在三日醉的梦乡中乐不思蜀的女孩，心中无限狐疑。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他有很多话想问，包括她和芜王世子仰溪的关系。
　　最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会神智清醒的出现在此处。
　　他必须确认，她真的可以信任。
　　另一位当事人，芜王的世子仰溪也同样有很多疑问，虽然大部分问题和寒照的不同，最想问的也是一样的问题。而他也的确在第一时间里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两个人都再没有问出口的机会，因为那个可以回答问题的人，此刻正无语凝噎。
　　寒照在等着仰溪给他解释，仰溪则在等着绝颜平静心情，毕竟久别重逢的事，不是每天都可以遇到，心情激动也是在所难免。
　　作为一个天真柔弱、容易激动的少女，激动的时间更久一些，情绪的表现夸张一些，也是正常的，值得体谅的。
　　只不过两位贵宾谁也不能在这里待的太久，所以一盏茶后，心存疑虑的寒照先告辞了。
　　没人注意寒照离去时掩面低泣的少女眼中有道光一闪即逝。
　　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仰溪，她会好好陪他演完对手戏的，也会让那个随从睡个好觉。至于寒照，他的疑问她会帮他提出的，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前世的她学的是心理学，关于催眠术自然不会陌生。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绝颜在仰溪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用香迷倒了他们二人，开始对他进行了深度催眠，如愿套出了他的身份。
　　原来这位的世子名为仰溪，是柳月华的义兄，而他的爷爷，现在的芜王，正是抚养柳保宗长大的人。
　　在东方微明之际，绝颜不仅知道了这具身体的所有前尘旧事，还知道了关于睿州的纷争。
　　客房中，服下丸药的艳儿发了一身汗，脸色不似那般红艳，额上的热度也退了下去。绝颜一夜忙碌，到这时方才放心。
　　“绝颜，谢谢你救我一命。”艳儿睁开眼睛，眸光已不像之前那么红赤，清澈了许多，“艳儿绝对不会忘了你的救命之恩。”艳儿盯住绝颜的眼睛，信誓旦旦。
　　“说什么傻话，我们大家本就是相依为命，不是吗？”绝颜微微一笑，起身去为艳儿倒水。救艳儿一命，正是为了今后在宫中可以多她和秀红两个帮手。不过，这些报恩的誓言，她是不会相信的。
　　一个小宫女走近初碧姑姑，低声禀报了些什么。绝颜看到初碧皱起眉头，起身走进一间客房。她的身影一消失，宫女间的私语像风一样流传开来。
　　“听说小惠昨天就病了，今早病得起不了床。”
　　“那我们今天还走的成吗？姑姑应该会请郎中来给她看病吧。”
　　不一会，初碧就走了出来，冷冷宣布小惠病重，为防病气流传，不能随队进宫。说完便令她们快快上车赶路，不可耽误行程。秀红看了绝颜一眼，目光中满是感激。今早她见到艳儿的病有了起色，已经向绝颜再三道谢。一旁的艳儿更是攥紧了她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绝颜没有说话，轻轻向秀红点头示意，反手也握紧了艳儿的手。看来小惠是被留在此地等死了。进宫的路上，小惠是第一个离去的人，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到了宫中，离去的人会更多。
　　通向皇宫之路，本就是一条吞噬人心的路，丢掉性命，又有谁会在乎呢？

　　第八章 云里帝城白玉京

　　三日后，雨收风住，细雨落尽，路也到了尽头。
　　初碧一早就命她们在大堂集合，严厉告诫了一番：今日就会到达京城，到了宫中，一切皆须谨言慎行，稍有不慎，可是会有性命之忧。
　　绝颜看着初碧严肃的面孔，心中失笑。反正新采买的小宫女进宫后还需要一番调教，在教导合格之前，她们这群新人是绝对见不到宫中真正的大人物的，现在她实在无需这般紧张。
　　皇宫，其实就是一个类似于她前世那个家一样的地方。不过是地方更大一些，财富更多一些，阴谋更毒一些，人也更狠一些，只因为那诱惑更大，更让人不择手段。
　　“绝颜，你看看，我的发式好么？”
　　绝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小莲紧张期盼的眼神，对她笑了笑：“很好看。”
　　“真的么？”小莲的眼睛亮了，又有几分羞涩，她把铜镜推给绝颜，“你也照照看吧。说不定……”一面又扭过头去问秀红。
　　三个字后没有说出的话包含了少女无数期待。那是少女粉红色的梦幻，或许更加富丽堂皇，还镶上了金边。
　　绝颜知道这面雕花铜镜是初碧赏给小莲的，小莲的姿色在这批宫女中的确是很出色，她这一车上的八人容貌都还不错，所以才把她们安排在一起吧。
　　初碧是萧皇后的心腹。
　　这也是她和面具男约定的一部分。她习惯对自己要去的地方有个了解。
　　在她接收的资料中，这位皇后出身贫寒，在宫中偶然邂逅皇帝，皇上对她一见钟情，纳之为妃，宠爱有加。等她生下皇长子后，更不惜与太后争执，想要废掉原来的凌皇后——太后的侄女，另立萧妃为后，终于得偿心愿。
　　她还成为历来后位最稳固的皇后。不仅是因为皇帝的宠爱，还因为她的哥哥是镇国大将军萧庆，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她的儿子是皇长子寒禹，两岁时就被立为太子，至今已经二十一年。
　　这么传奇的灰姑娘的故事，即使在现代也会令人趋之若鹜，更何况是更单纯的古代。所以当这个故事在宫女中悄悄流传时，小莲的眼睛更亮了。
　　绝颜只是沉默，神话到哪儿都不会缺少，尤其是关于爱情的神话。众人纷纷说着萧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说，如何因着皇帝的宠爱使得兄长从一员小卒成为大将军，儿子出生不久即被封太子。
　　而传说最直接的影响，是秀红姐妹和小莲对初碧姑姑的追随之心更坚定了。
　　只是因果恐怕倒置了。
　　萧后只怕是因为兄长的军功才能保住后位，至于太子之位，如今朝中也不是没有能和他分庭抗礼的皇子，例如三皇子，例如——五皇子。
　　三皇子的母亲是仅次于皇后的四妃之一——尹淑妃。尹淑妃是太傅尹钟的爱女，而且太傅是当代出名的智者，博学多才，德高望重，深受先皇倚重，对当今皇帝又有教诲之恩，所以今上也对他恩宠有加。从母妃的家族来说，三皇子比太子的身分更高贵。而且听说他为人谦逊随和，礼贤下士，处理事务又精明能干、律己甚严，所以在朝中威望很高。
　　五皇子的母亲虽然地位低微，多年来却圣眷不衰，尤其是他还有一张令人意外的王牌。
　　当今皇上只有一个同胞姐姐，被封为德阳公主。长公主和皇帝姐弟情深，她的爱女乐如平乐郡主也因此倍受皇上宠爱，被恩准和皇子们一起在上书房念书。
　　按说皇上和长姐感情很好，长公主对这唯一的爱女又视若掌上明珠，应该会想要让郡主来当太子妃。但是绝颜所听到的传闻却是平乐郡主和五皇子寒盟过从甚密。
　　最初听面具男说时，她心中有些疑问，郡主她怎么会和五皇子很要好呢？听说他的母妃是尚阳宫的李美人，李美人虽得圣宠却出身微贱，比起太子，差的太多了。长公主的心里不可能没有计较。萧皇后身为皇后，也应该知道以长公主对皇上的影响力来说，选择郡主作为太子妃才能让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呢？
　　提出自己的疑问，面具男像是料定她会问这个问题，眼睛里闪动着设计成功的笑意。
　　答案简单又老套：英雄难过美人关。
　　太子钟情的，是倾国倾城的天朝第一美人——吏部尚书段大人的女儿段锦瑟。
　　据说段姑娘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生的可爱。当年她四岁进宫见驾时，太后一见她就很喜欢，所以宣她进宫伴驾。接下来就水到渠成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相知相许，情根深种。同无数对恋人一样，只是，这两个当事人，他们在皇宫。
　　没有感情只有权力的皇宫。
　　“哦？这位段姑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面具男的眼神变得神秘，绝颜怀疑面具下的他正在诡异的笑。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进宫以后自己就会知道。”
　　绝颜看着那张面具，嘴角也慢慢牵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说得不错，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然会知道。
　　太子另有心上人，这对五皇子可是一件好事，若是真能有长公主作靠山，他的实力可也不可小觑。
　　传闻五皇子寒盟乖巧早慧，勤奋刻苦，从小就很得皇帝的喜爱。听政以来处事积极又不失稳重，善于交际，手腕灵活，有人说与他相交如沐春风。可见他也是深得人心。说不定这太子之位，他也有希望。
　　不管传说再怎么迷人，现在宫中最受宠的妃嫔是年轻的尹昭容，最受宠的皇子也是她的儿子十一皇子寒陵。做皇帝的儿子，出生的时机很重要，若是当不成他的救星祥瑞，不能在他征伐战胜时出生，那就在他年老时作他老来得子的那个“子”。
　　人对于自己最幼小的孩子，总是要多些怜爱的。
　　尹昭容和三皇子的母妃尹淑妃同出一门，都是太傅尹钟一派。所以对萧皇后来说，尹家给她的威胁应该是不容忽视。
　　至于其他的美人才人，更是多如繁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貌美。
　　要想留住皇上的眼光宠爱就只有在身边放上几个美人来吸引皇上的视线，可是选秀选出的美人又大多家世良好，难以驾驭，所以这位萧皇后才会想要找几位根基浅薄的美貌宫女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吧。
　　若非要拉拢人心，引导众人树立为皇后效劳的决心，在宫中多年的初碧又怎么会让这个故事流传开来。或者说，根本就是她放出来的话。
　　任凭时空变幻，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爱美之心，喜新厌旧，实在没什么希奇。萧皇后打的这种小算盘，前世的她在史书中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只能是饮鸩止渴罢了。
　　即使经过了小惠的死，也不能打消人对未来的期待。特别是她们要去的是皇宫——盘龙翔凤的皇宫。即使只是作为宫女，也意味着接近那里的荣华富贵，只要能够进入，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尽管这可能微乎其微，甚至还凶险异常，也足以让人忘乎所以，孤注一掷。
　　她又何尝不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呢？
　　接过镜子，仔细辨认着黄铜镜里那个不太清晰的人影。形如远山的秀眉，挺秀的鼻，还有浅淡柔和的唇，镜中的女孩有一双清湛的黑眸，眼神令人安心。
　　她撇撇嘴，镜中人也作出同样地动作；绽开了一个笑容，镜中的女孩也笑了，笑容清灵柔美，如春冰初融，令人心旷神怡；冷冷一笑，镜中少女的唇边也随之漾起一抹嘲讽。
　　真是一张很有潜力的面孔。连冷笑在这张脸上呈现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刺目。看得出，这个女孩虽然形容尚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依稀可以辨认出她长大后的风华，这一点，她在别院中第一次揽镜自照时就已经发现。
　　她实在应该感谢柳月华给了她如此锋利的武器。
　　无人发现，镜中的女孩又一次露出如清露般的笑容时，目光不似一贯的温柔淡泊，而是骄傲无比，若流星划过天际，刹那璀璨，转瞬即逝，一如往常。转变之迅速如惊鸿飞掠，无迹可寻。
　　“到了，到玉阙山了。”秀红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撩起遮住车窗的布帘，探头向外张望。
　　听闻此声，绝颜也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雨虽然停下，天气仍未放晴。天上铅灰一片，云幕低垂。层层堆积的云朵状如山峦，又似披帛缠绕。京郊的这段官道是修在玉阙山上，此时马车正好行驶到山上，居高临下，恰好可以俯览全城。
　　远远望去，京都背依青山，城中有河穿过，为都城增了几分秀美柔和。整座城呈长方形，地势很高，占地广阔，气势恢弘，规划得当。
　　城中道路开阔，划分整齐，四周城郭绵延。河的一边，民居若隐若现，虽无皇宫巍峨，也是一片繁忙景象。
　　透过山腰的云带望去，城中的楼阁殿台层层叠叠，高处仿佛巍峨入云。正中应是皇宫的所在，铅云暗淡更显得皇宫金碧辉煌。宫殿之上重檐飞拔，仿佛雄鹰欲腾空而起，两殿之间长桥横空，犹如巨龙在盘踞九天。
　　穿城而过的河水从宫前流过，如一条玉带隔开了皇城与民居，也是隔开了天上与人间。
　　马车疾驰，很快到了城门口。城墙高阔绵长，一眼看不到尽头。城楼高耸，由厚重坚实的青石砌成，城门两边分别列着两队卫兵，正对进出的人进行检查。城门上方镶着用白色玉石刻成的两个大字：玉京。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绝颜看着“玉京”两个字，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第九章 过去从不曾过去（上）

　　世上最毒的花一定很美，所以这世界上最阴暗的所在——皇宫也有着最金碧辉煌的外表，若是真的被这富丽堂皇的一切所欺骗，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教安殿的崔德仪就深知这个道理。家世很好的她只因少了一张妩媚的面孔，当年选秀时无缘妃嫔被选为女官。如今已是宫中的旧人。见多了后宫的风云变幻，洞悉宫中大大小小的伎俩，相貌端严的她早已百炼成精，有了狐狸的直觉和狡猾。
　　她看着面前拘谨中难抑兴奋的新人，用威严的目光掩去了心中的讥嘲。
　　按规矩，除了被打发做粗使杂役的宫女以外，所有人进宫之后都要先在她这儿学习礼仪规矩，熟悉皇宫事务。然后才能供各位皇后嫔妃，皇子公主们挑选。绝颜她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绝颜知道初碧一定和这个崔姑姑说了什么，因为她对她们四人的进度明显要关心得多。
　　没几天崔姑姑就有些头痛的发现，在皇后相中的四个人当中，那个相貌最好的却是最笨的一个，这也许可以说明上天还是很公平的。
　　连着三天走同一条路线，单独走的时候还会走错，想要发火，她自己已经泫然欲泣，主动请求受罚。惩罚就是再走一遍又一遍直到记熟路程为止，只是最后总得派人去寻她回来。
　　教她辨认宫中的服饰和品级，在背诵品级时她记得很快，崔德仪的心中稍感安慰，以为这一关可以过得容易些。然而好景不长，她怎么也无法把品级和服饰联系起来，即使罚去她的三餐让她在暗室默记也无济于事。
　　她的脑袋像是沙滩，一遍遍把东西写上去，一遍遍又被潮水冲走不留半点痕迹。
　　最后，在初碧来教安殿选人的时候，名师崔德仪只得告诉她这次她看走了眼，那是一个绣花枕头无济于事。
　　和所有买古董买到赝品的人一样，初碧只能自认倒霉，带走了秀红姐妹和小莲。
　　四人分别时离情依依，看着三人喜悦的眼神，绝颜倒也为她们高兴，无论如何她们已得偿所愿，再相会时，恐怕已是物是人非。
　　她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在等级森严的后宫中可以以一个宫中女官的身份独自拥有一座宫殿，这可不是一般的殊荣。所以，绝颜对于绿华女史，很感兴趣；对于她所掌管的连城宫，更感兴趣。
　　连城宫在内城的东北角，若说这座皇宫像一片大海，那连城宫就是这片大海中的孤岛。
　　它与其它的宫殿不同，不是为妃嫔所建，而是为了经史典籍所建。宫中藏有浩如烟海的古籍珍本，文人墨宝，可谓价值连城。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若单单只是这样，倒也不用特地建在宫里。连城宫最大的价值，也是它最神秘的禁区——是天朝开国以来的各类奏本御批，还有那一道道的诏书宣召前的原本。这也是绝颜进宫的目的之一。她需要去那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她受罚受罚再受罚之后，她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了教安殿中的“困难户”，躲过了各宫的“密集选秀”，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连城宫主人——绿华女史。
　　这位女史当年曾是京城最有才华的女子，所以才能被授命掌管这连城宫。
　　而在绝颜见到她之后，相信当年她的美丽也不会输给她的才华。因为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看上去依然楚楚动人。
　　在熟悉宫中道路的时候，绝颜已经见到了很多妃嫔，如今印象里只剩下一团浓艳，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却没有一位及得上眼前素面白衣的绿华女史。
　　想起面具男说起的当朝皇帝陛下和绿华女史的往事，绝颜心里很是欣赏这位见识非同一般的女人。
　　旁人都看错了。不嫁他不是清高不是固执，正因为她爱那个男人，所以才不愿做他的妃嫔，情愿用一生的寂寞换他一生的眷恋难忘。
　　从现在看来，她也的确做到了。从她在宫中超然的地位就可以看出，那位帝王也始终未能对她忘情。
　　听说绿华女史平日深居宫中，从不与人来往，仿佛与世隔绝。她要是挑宫女自然也不会和众人冲撞，而是在别人挑完后她才会来。
　　所以绝颜很有耐心。
　　同传言一样的淡漠寡言，只问了一句是否识字，作为终于抛出手的烫山芋，绝颜被领进了自己的目的地——连城宫。
　　观察，收集，分析，判断，四个步骤一气呵成，几乎已成了她的本能。凭借这个本能绝颜在连城宫当起了微不足道的宫女，一点点的学习，一点点的渗透。她的耐性一向很好，这一点，甚至是她那以苛刻出名的爷爷也曾称赞过。
　　连城宫中的宫女不多，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两个人，都是服侍绿华女史起居的。而她，因为通晓文字，就被绿华女史当成了助手，每天整理典籍，清扫书房。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差使。
　　绝颜的房间在外殿，绿华女史住在内殿，两个侍女住在殿外的偏房中，当时绿华女史让她在殿内随意选一间，她选了书房前廊对面一排房间中的一间，就是为了方便自己能够夜入书房。
　　连城宫的书库很大，每年定期有人清理。她们主仆两人的任务只不过是看守而已。她想大约自己的职务就像是现代的皇家图书馆的管理员。
　　平时只需要打扫书房即可。书房里的书也不少，她常常趁着打扫书房或是誊抄整理的时机阅读史册，把看到的和红师父所教授的相对照，如饥似渴的学习着这个世界的知识。要想完全熟悉环境看清形势，她知道的还太少。
　　来到连城宫已经一个月，绝颜还不知道那些诏书奏本被藏于何处。那些都是必须珍藏之物，不太可能放进庞大的书库。估计东西就藏在这个自己每天进入的书房之中。也就是说，这个书房里另有密室。
　　这是正常的，不要说皇宫，就是她前世的祖宅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密室，暗道也有好几条。不过这个密室真的很秘密。因为她不动声色的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密室的入口。机关倒是发现了几处，但是把几处机关全都试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她只能另觅途径。
　　绿华女史对这个滞留于教安殿无法出师无人问津的小女孩很有好感，因为她有一双澄清的眸子，还有一张表情丰富的脸孔。
　　她听话乖巧，手脚勤快，胆子又小，比自己身边两个早入宫两年的人还要温顺驯服，安分守己。除了分给她的事情以外，她还常常帮别人的忙。绿华女史知道自己那两个丫头也很喜欢这个小女孩。
　　把她带回连城宫这个月来，感觉她除了字丑了些，识的字少了些，记性差了些，其他也没什么大的毛病。若说有，大概是她看起来一脸纯真实在不适应这宫廷吧。也许这就是她无法出师的原因。
　　虽然她已经极力掩饰，别人却还是可以轻易看清她的想法。她平时说话，也是天真直爽，常常忘了环境对象，也分不清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就像现在。
　　绿华女史，她捧着一本先帝的文集，两条秀气的眉毛皱成了结，这本书有股气味，有点怪。
　　幸好是对着自己说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去，恐怕她的小命就要没了。居然敢说先帝的文集有怪味，定会被说成是讽刺先帝。
　　板起脸，用了难得对她用的严厉语气：不可胡说！你知道这是谁的文集吗？
　　这个，有一个字不认识。小脸上的表情明显沮丧起来，却偏还强装着镇定，仿佛是说只有一个字不认识。看来真真有些好笑。
　　这是先帝的文集，怎么会有怪味。以后千万别乱说了。虽然知道她可能又记不住，还是要叮咛她几句。
　　我知道了。可是，真的有种气味啊。她微微涨红了脸，低头乖巧的认错，却又小声的嘀咕一句，真是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看她说得认真，绿华女史心里一动，最近阴雨连绵，难道是霉了？
　　这可非同小可，翻开一看，果然有些霉迹。
　　自己真是老了，居然会疏忽至此。以为没到梅雨天就不用担心。若不是这个小丫头，只怕这整个书房里的书都要发霉，她这次不知轻重的胡说倒还真是无心插柳。
　　看向绝颜的目光更加柔和，多了一分对韶华流逝的叹息和隐约的感激。
　　其实绿华女史管了这么多年的图书，又怎么会疏忽到这种地步，为了让书房里的气候足够潮湿，绝颜可是几夜都没有睡好，前半夜泼水，后半夜擦干。
　　尤其那本先帝文集，更是在她“精心”的保管下散发出了不容错辨的气味。
　　这样一来，绿华女史一定会连带着担心起比书房里的书更珍贵的东西——某些她久寻不获的东西。
　　而且，人若是担心起什么，那是一定要亲眼见见才会放心的。
　　是夜，绝颜果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第十章 过去从不曾过去（下）

　　依然是她找到的那几个机关，她看得苦笑，总不至于绿华女史自己也不知道吧。笑容还未消失，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声，墙上一幅山水的背后出现一个圆形凹陷，绿华女史拿出一个圆形物件合了上去，人影立刻消失在了屋中。
　　绝颜恍然大悟，原来还有一个“钥匙”，怪不得她总是进不去。
　　确定了那些诏书奏本的所在，这一夜她睡得香甜无比。
　　第二天夜里，绝颜用清梦无痕让殿中的三人都睡下，拿着从女史身上找到的环状物进了密室。
　　密室四面摆放着书架，架上放着一摞摞奏本，南面书架上堆放着一层层扁平的木制锦盒，看起来纤尘不染，井井有条。
　　绝颜翻检着柳任被杀那一年的奏本，终于找到了一本密折，她看完了密折的内容，记下了上奏人的名字——当今的三朝元老，大司徒韩咎。
　　她没有再去找那道圣旨，时间有限，那个无容人之量的太祖皇帝早已往生，别说万岁，连百岁都没活到，那么这笔帐就让他到九泉之下和柳任一家自己对质去。她关心的，只是当前的自己而已。
　　脑子里关于韩咎的信息像拼图的碎片迅速集合，自动在脑中拼凑着这位大司徒的生平事迹。从密折上看，此人可是她的一大劲敌，不可不防。
　　匆匆翻看着太祖所有御笔朱批的奏本，她注意到一条重要的信息，是太祖皇帝驾崩那一年留下的。奏本上的朱批只是寥寥数语，但是含义却至关重要。
　　“密召韩咎进宫传诏。”
　　又是韩咎！传诏？传的什么诏？又和柳家有关吗？
　　看看时间，这是太祖皇帝驾崩前批的最后一批奏本，难道说是对韩咎临危授命？可是那时的皇帝登基时已经年长，不需要顾命大臣。也就是另有含义。
　　看来柳任一案之所以还没结束，说不定就和这个大司徒韩咎有关。当初他献计毒杀柳任，难道现在还是他在派人追杀柳月华一家？也就是说，在追杀她——柳绝颜？
　　脑中思绪翻腾，手上却不敢怠慢下来。绝颜飞快的浏览完，照原样小心翼翼的将奏本摆放整齐，她生性谨慎，为了避免手在纸上印上湿印，学着前世的样子带上自制的手套，又怕留下气味，所以在沐浴后除去香味才来。她绝不能在密室中留下任何痕迹。
　　整理完毕，绝颜退出密室，来到绿华女史的房前，检查了房门，发现原先系住的发丝仍照原样打着结，这才放下心来，悄悄的将“钥匙”放回了原处。她又到那两个侍女的房门前检查，发丝也都完好，便将发丝解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离房门越近，她越感到一种异样，心头不禁有些发颤。她并无武功，虽然不会武功，她的感觉却素来敏锐，从前世就是如此。
　　她忆起前世自己七岁那年的绑架事件。在离那辆黑色的房车还有几步的时候，她也有这种感觉。虽然从外看来那辆车像是停在路边并没有人在里面，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里面有人，而且是远比自己强大的人。
　　因为这忽来的感觉，她不肯上车，转身就走。却还是被从车上下来的人绑架了。那一次，她在恐惧的深渊生存了整整一个月。之所以拖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她只是家族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孙女而已。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她的存在本就如同影子，令人毫无所觉。
　　母亲已有了弟弟这个儿子，她存在的意义——让父亲愿意娶母亲这个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她的生命已毫无意义，谁也不会在意。
　　直到生死的边缘，救她的也不是自己的家族，而是警方难得利索的行动。原来这场绑架是由父亲的商场劲敌策划的。他以为手里握有那个人女儿的性命就可以令那个人让步，经过一个月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最后绝望的要和她一起同归于尽，用她的命来祭奠他自己败于父亲手中的公司。
　　她记得那间昏暗的、阴冷的、布满尘埃的地下室，记得那变味的茶水，还有那有着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的白水，记得前半个月一天一顿的硬面包，也记得后半个月整整十五天只能以水果腹的日子。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心在笑。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她真的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呢。至少在前世她在成年后就很少想起，后来她得到爷爷的赏识时，这件往事还被爷爷拿出来夸她从小就不同寻常意志坚强。
　　不同寻常吗？也许吧。在那个已经疯狂的男人挥舞匕首叫喊着“一起去死！”的时候，正常的小孩应该都会哭喊起来吧，她却没有。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哭。除了被绑架的第一天，她再没有哭过。
　　从那时到现在，她一直——笑。
　　那男人大喊大叫时她在笑，将匕首划在她身上时她在笑，脸上被划出血痕时她还是在笑……
　　所以当警察抢去那人手中匕首时，看到的是一个脸被划伤，身上血如泉涌的小女孩，那沾染上猩红血液的脸上，是终于安心的、天真而感激的笑容。她也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例子，得到警局众人的关爱和爷爷的注意。
　　虽然经历惨剧却没有沾染丝毫阴影的天真幼女，一个在人间的天使。
　　天使是能做到，但不是她。
　　没有人能经历惨剧而没有阴影。她是人，不是什么人间天使。
　　她之所以笑的原因很简单：有用。
　　她知道被救的人应该满怀感激，没有人在一番辛苦之后想看到一个哭得崩溃的孩子。那意味着他们的行动没有回报。对她来说，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在家族中彻底终结，她还不想被当成疯子送去精神病院。
　　看着那个人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一天天的歇斯底里，再到最后绝望的悲鸣，全身只有双眼能保持自由的她冷眼旁观。
　　哭又如何？喊又如何？哭泣是一种反应，一种发泄，它需要外界的回应。可是没有人会回应哭泣的她。
　　笑就不同了。笑容令人愉悦，人，大都更愿意看到令自己愉悦的表情。所以，一个好的商人一定很会微笑。
　　只是短短一个月，对她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她之所以去学催眠术，也是为了自保。
　　现在，就和那时一样。她知道自己的房间里应该是没人的，看起来也的确如此。但她却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屋里有人。
　　不必知道此人的来意，单单只是看到她从一开始的一举一动这一件事，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暗示自己要镇定，思绪却像缠成几缕的线团，纠缠不清。 回忆铺天盖地袭来，她仿佛又站在了离那辆房车几步远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那个绝望的男人扭曲的笑容，还有那嘶哑的声音“一起去死！”。
　　一起去死吗？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呢。
　　绝颜立在门前，隔着门感受那种强大的危险气息，指尖微微发颤。

　　第十一章 镜台剪烛共夜话（上?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推开房门。一进门，她心中就立刻平静下来。因为她辨认出，这个人的气息，她是认识的。
　　绝颜不慌不忙的关上门，坐在梳妆镜前，从镜中看着面具男从黑影中走出。镜子是面具男送给她的，她也不推辞，毕竟这种镜子是这个时代难得清楚的镜子——银光镜，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成的像比铜镜清楚得多。拿来挂在梳妆台上正合适。在物质方面，她决不会亏待自己，除非是确有必要。
　　“我想，你也应该出现了。”
　　“这么晚你还不在房中，去哪儿了？”
　　“只是睡不着，随便逛逛。”她拔去发簪，黑发如瀑般倾泻到腰间，因编发而微微弯曲的长发在她背上形成一层隐约的波浪，像山间的藤蔓，生机勃勃，黑得嚣张。
　　面具男站在她的背后，从她手中轻轻取走了乌木发梳，动作轻柔的梳起一绺长发，将发缠绕在自己的指上，发黑指白分外醒目，却又奇异的和谐，如藤绕树上。
　　他俯身在她耳边：“月下漫步，倒真是风雅得很。”
　　“不及阁下月夜访友的雅兴。”她转过身，忽而一笑，“你站得这么近，好像以为我永远不会伸手去摘你的面具。告诉你，不要小看女孩子的好奇心，比如现在——”她猛然出手，想摘下他的面具。
　　他后退的速度却更快。身形一晃，已在三步之外，修长的手指上犹自缠着那绺青丝，只是已从绝颜的头上断开。绝颜看见发丝才知道发断，却奇怪没有丝毫疼痛。想必他是怕她会痛，虽然情势紧急，还是选择用柔劲断发。
　　她的心里偷偷笑了，今天她本就没打算真能摘下他的面具，试出他的武功不凡固然在自己预料之内，另一个意外之喜却是他在紧急时刻仍能考虑到她。一个月的钻研再加上今夜的探险，她已经猜出了他是何许人。不过也许她可以不用急于揭穿他的真面目，照今天的情形看来，他像是个会考虑到她的盟友。
　　“这截断发是不是可以警告你今后不要轻举妄动？”他的声音冰冷。
　　“当然可以。”她忽然的乖巧令他显出了怀疑，“真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为什么你害怕我看到你的面容？”
　　“不是怕，而是与约定不符。”他声音低沉，“怎么样？查出我的身份了吗？”
　　考验这么快就收场了？无趣。
　　“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猜到了，而是知道了。看来你确信自己是正确的。”
　　“我确信。”她又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是担心在宫里露面不安全吗？那你还来？”
　　“这个不用你费心。不摘面具只是一个习惯而已。”
　　“是吗？那你上朝的时候也戴着它吗，御史台的御史令雍大人？”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快乐。这种快乐如此陌生，立刻让她在心中反省起这种情绪，以致于面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诡异。
　　仰溪只知道柳保宗被人送到芜州交给了芜王，并不知道那人是谁。而她在朝中勋贵之中犹豫再三，不敢肯定他的身份，直到她进入密室，看见了当年的大司空雍氏为柳任求情的奏本，才最终确定。
　　“你怎么猜到的？”
　　“并不难，至少，不像你想的那么难。”绝颜扭过头看着他，眼带笑意，“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她终于扭转了劣势，可以和他真正面对面的交谈。之前他如迷雾笼罩的夜空，现在迷雾已经散去。
　　纵使这片天空仍然漆黑一片，那也是无所谓，她自己，也是一个藏身于黑暗中的人。
　　“洗耳恭听。”他早已恢复常态，语气冷淡。实在听不出有什么恭听的诚意，不过绝颜却知道他淡然态度后的坚决。
　　“令尊是先祖父的旧识，你又承认自己被朝廷所忌，自然要从朝中的开国勋贵中去找。”
　　“天将柳任出身江湖，也许是某个江湖朋友呢。我只说过我的确被朝廷所忌。江湖上的大家，也一向深为朝廷所忌。”他静静的反驳。
　　“有你这么深知宫闱的江湖人士吗？”
　　他闭口不语。
　　沉默是金，这个受教的态度还不错。
　　“再来，世家勋贵的子弟当中，身形、声音、气势三者皆能及得上你的，你自己认为又有几位？”她在宫中认路受罚时已经见过了那几位被她怀疑的对象，只是不能肯定。但是她要让他相信这一点，要让他相信她是经过推理得到的结论，而不是别的什么途径。
　　如此迅速的破解了他的身份让他惊讶。这也是他在她面前情绪最外露的一次。就是要在这个时机，打击他的自信，卸去他的面具，同时告诉他，她够资格和他合作，完全平等的、沟通良好的、真正的——合作。
　　所以，她会让他对自己的推理心服口服。
　　“你不可能在宫中见过没带面具的我。”并没有激烈的否认，只是冷冷的道出事实。
　　“今夜之前我的确没在宫中见过你，但是我见过其他人。”这也是事实，所以她说得理直气壮，尽管她不是靠这些找出他的。
　　“虽然不多，可也并不是没有。” 他默认了她的理由，自动接回上句。“可是，即使你见过他们，在不知相貌的情况下又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们中的某人呢？”
　　既有知人之智，又有自知之明。绝颜在心里为他加了一分。
　　他对自己的评价很是中肯，不会妄自尊大，也不会妄自菲薄，更不会忽视任何可能的对手。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可以这么冷静，对自己也可以冷眼旁观。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得起什么，为了那些他又该付出什么，所有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就因为这样如今他才能身居高位游刃有余吧，也才够格作她的伙伴。
　　绝颜一面感叹，一面在脑中搜索着可以搪塞过去的依据，神态从容不迫。
　　“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笑得有几分神秘， “据我所知，世家子弟可以和你相比的只有三位。一个是大司徒韩咎的孙子，现任宫里侍卫统领的韩至泓；一个是大司马凌湛的爱子，常常进宫给凌太后请安的兵部侍郎凌静霄，还有一个，是定国公景肃的孙子，纳言台的侍郎景知远。
　　其中，父亲已逝的又只有两位，韩至泓和景知远。你想知道在你们三个人中我是怎么把那两个人排除的吗？” 她故意用话拖延时间，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纳言台是帮助皇帝审核奏本，提出建议的机构，可以每天出入宫廷。所以虽然侍郎只是正三品的官员，纳言台的侍郎之职却是被诸位显贵所看中的位子，就是因为它能常在君侧，便于揣摩圣意。
　　他的眸中清楚的闪动着疑问，绝颜的笑意更浓，现在的他，终于也有些情绪化了。脑中灵光一闪，忆起他教自己抚琴的情形。
　　“因为你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那两个人则不是。所以我知道你不在他们之中。”绝颜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水至清则无鱼。你身上固然没有可以辨别的香味，但是，过于干净的气息本来就是一个标志，不是吗？”说完，她对着镜子开始梳理长发。
　　这一次，再无疑问。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取下了面具。
　　室内烛光摇曳，一片寂静。
　　绝颜的笑容凝固了，怔怔的看着被烛光映入镜中的面容，手还停在梳发的瞬间。直到木梳从一直保持握梳姿势的手中滑落，她也没有把视线从那张面容上移开。

　　第十二章 镜台剪烛共夜话（下?

　　拥有上天何等的眷顾，才能有这样一张面孔？
　　在这暗夜之中，镜中的男子美好得近乎虚无。
　　他的脸，比任何白玉都要透明，像是天空降下的初雪，纯净无暇，透着淡淡的冷冽。
　　卸下面具的他，像是连那深不见底的夜一般的瞳色也变浅了。看着这双眼睛，像是步入无边的雪原，本是明净的颜色，眼底却偏偏迫出一股诡魅的杀气，深沉婉转，蓄着冰雪般的肃杀。
　　看似纯白的雪原，在皑皑白雪下覆盖着什么无人知晓。这双眼睛也是一样，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令人捉摸不定。投射的眼神间流露着天然的诱惑，却又不透露丝毫的讯息。
　　如果撒旦要在人间选一双眼睛作为自己的代理人，那他一定会选这一双。也只有镜中人的双眸，才能媲美撒旦的魔性之瞳。
　　绝颜凝视着镜面，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留恋镜花水月。若是这样的美好，那她也舍不得丢弃。她不禁自嘲，说什么可以与他相比的人有三位，以镜中人的真容，她怀疑这世间是否还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她想他还是戴上面具为好，这张面孔的魅力，的确不是人可以抗拒的。
　　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
　　“你上朝时并非以真面目现于人前吧？”语气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声音里透出些猝不及防。
　　她没有答话。若他这样去上朝，只怕天朝第一美男的名声就不会落在那个二皇子身上了。这还不明白，难得他也有迟钝的时候。
　　“你是天下间除了我的父母师父之外唯一看到我的真容的人。”他微微一笑，镜中刹那仿佛光华大盛，“你不是动手想揭开这面具吗？为什么现在只盯着镜子却不转身？”
　　因为真实的你看上去太过虚幻，反而是这镜子里的你看起来更加真实。
　　绝颜转过身：“之前你用你的身份来考验我，既然现在你肯摘下面具，也就是说我已经合格了，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说说你的打算了？”
　　雍雪见没有作声，俯身从地上拾起木梳，开始静静的替她梳发。
　　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在养伤时对他的接近照顾就已习惯，所以绝颜并未出声，等着他开口。
　　“你知道柳家的两次灭门都是何人所为吗？”他自问自答，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是龙卫。”
　　龙卫？绝颜自认已经很了解天朝的官制，却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听完雍雪见的解释，她明白了，所谓龙卫，就是一个由皇帝亲自负责的特务机构，就像明朝的东西厂锦衣卫。只不过，龙卫的存在完全不为世人所知，更加的庞大，更加的神秘。
　　尽管绝颜自己前世已经习惯了尔虞我诈，今生也不能不感叹帝王的多疑和手段。
　　从二十三岁的太子到七岁的皇十一子，身边都不会缺少密探，更不用说那些大臣和妃嫔了。令她佩服的是，这些密探都是由皇子和妃嫔们自己挑选出来带在身边的，他们自己根本毫无所觉。密探本身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谁挑中，完全是随机的。真是煞费苦心的安排，
　　绝颜暗自心惊，没想到自己竟被卷进这样的组织。这可是她前生从未有过的经验。
　　前生的她周旋在权力的漩涡，谈笑间眉眼处杀人于无形；这一世的她却成了龙卫追杀的对象，残存于阴谋的底层，必须直面血腥，置身于赤裸的杀戮中，随时有可能被龙卫找到处死，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你说你是龙卫的首领，也就是座主？”
　　“没错。”
　　“那你岂不是我的仇人？”
　　看过雍氏为祖父求情的密折之后，她自然知道雍家不是她的仇人，不过她要听听他会怎么说。
　　果然，他开始和盘托出。
　　对龙卫的人来说，历来的每一任座主都很神秘，他由皇帝直接任命，真面目始终隐在面具之下。实际上太祖皇帝创立龙卫时，曾和他们雍家有过约定，由雍家人世代接任龙卫座主一职，雍家人也必须对天朝皇帝忠心耿耿。他本以为皇帝对雍家信任有加，也已接替父亲的职位，但在听到父亲临终时的交代后，他开始有所警觉。
　　虽然他父亲只是让他寻找师父的遗孤，他却从这件事情上知道皇帝对雍家曾有芥蒂，并非那么信任。其实父亲生前也应该有所觉察，只不过他忠心一片，性格耿直，不愿去多想而已。
　　当初诛杀柳家的事，雍家也是事后才得知。这次，因为不能动用龙卫，所以他找到柳家人时，已经迟了一步。
　　现在他已查出，两次执行这道皇命的人，正是副指挥使袁智，父亲最信任的副手袁智。
　　在龙卫之中，皇命虽然被规定是最高的命令，但因为平日都是座主统领，所以实际上座主的命令就是最高的命令。然而，从他接任后，他就发现龙卫中袁智的势力不可小觑，也许他正想取代雍家的位置。现在看来，他的背后很可能是有人授意。
　　绝颜没有说话。不需多言，背后可能授意的那个人会是谁，他们两个都心中有数。
　　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始终被一具枷锁锁住动弹不得，永远不明白何为自由。看上去是他操控着整个龙卫，掌握了包括她在内的无数性命，实际上他自己也不过是皇帝的傀儡，一辈子为他人作嫁衣裳。
　　之前她还怀疑他怎么会对宫中情况如此了解，如今知道，这根本就是他的职责范围。
　　他的目的，她也已经了解，就是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换句话说，就是从皇帝手中夺取龙卫的控制权，也许——更多。
　　这样的谋逆大罪，的确是要好好考虑考虑。难怪他一直不肯明言，还要对自己考验再三。看来他们两个人的野心倒真是不谋而合，真的是应该携手合作。
　　一个是被皇帝猜忌下属背叛的臣子，一个是被下令追杀性命不保的钦犯，两个人都满怀怨愤，急需自保。不得不说，比起那没见过面的大司空雍涯——他的父亲，她更欣赏他的果决和敏锐，以及漠视皇权的胆量。
　　最后一点最为难得。
　　到这里几年，她充分体会了君权的可怕，仿佛空气般无处不在，又像是风暴，让人无处容身。雍涯的忠心她也可以理解，却是敬谢不敏。虽然是他的遗命救了自己，如今看来，她还是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他的儿子。不然她恐怕迟早要成为雍涯忠心的祭品。
　　只是还有一点，他真的只为自保吗？
　　这样的他真的会只因为家族的传统而甘心为臣吗？
　　若只为自保，相信一个袁智还不是他的对手，不管那人的背后有谁。
　　当初在山顶时他也说过，他们两个都是想要站在高处的人。那么，他心中的高处是何处呢？
　　“你在想什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不知何时他停下替她梳发，俯身到她面前。看着他眼中流转的光华，她伸手掩住他的眼睛：“想用你的魔瞳来蛊惑人心吗？”
　　放在自己眼上的手很凉，是因为它的主人体质偏弱，血行缓慢。雍雪见闭上眼睛，睫羽刷过小手的手心，他可以感觉这双手随着拂过掌心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
　　“魔瞳？”
　　“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叫做魔力。你的眼睛就有这种力量。”她的声音静静流淌在室内，让听到的人心里不由得安定下来。
　　“是吗？听起来像是摄魂术。可惜你不是能被魅惑的人啊。”似有几分可惜般的语气，又有几分玩笑，雍雪见轻轻拉下那双手，睁开了眼睛：“那么，如果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叫什么？”
　　“抚慰人心的力量？”她有些纳闷他的问题。
　　他并不打算说明，继续手上的动作：“你在想我说的话？”语气肯定。
　　“想你的话里有没有说谎。”她无意隐瞒。
　　“结果呢？”
　　“没有。你并不是一个会白费力气的人。”
　　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可以看穿别人的用心和谎言。
　　相比雍涯的忠心，她更喜欢雍雪见的野心。
　　君不君，则臣不臣。没有容人之量，不懂用人之道的君王，又怎么配得上臣子的忠心？
　　“你在进京的路上见过三皇子了吧？”
　　消息果然很灵通。感受到雍雪见的来去无踪之后，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声无息如影随形。可能自己开始时真的低估了这些古人。
　　“我是见过他。”
　　“发现了什么？”
　　“除了皇家天生的野心，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轻轻笑了：“和你比起来，他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可以把这当成是你的夸奖吗？”
　　“当然。”
　　那么，芜王世子仰溪你也见过了？”
　　仰溪？他知道了多少？
　　绝颜有些不安，他对三皇子寒照的行踪很清楚，那么那一夜她催眠仰溪的事情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这种担心被人看到底牌的感觉非常不好。担心一闪即逝，若是见到，他不可能不怀疑自己。他应该只是跟踪寒照，在寒照离开时也随后离去了。
　　倒是自己的情绪，今夜的情绪有些失控，才会糊涂到有这种担心。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那些陈旧的回忆，连前世她都不曾去回顾，今生却好像欲罢不能。
　　“不是对你。”他仿佛觉出她的反感，语调变柔了些。
　　她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不是在跟踪她，而是在跟踪三皇子时把她捎上的，像是“买一赠一”。何况当晚她还找过他为艳儿治病。想必他当时就在附近发现了寒照的行踪。但她并没因他的话而释怀，反而更不安心。
　　难道自己的心事现在这么容易看穿么？
　　“见过。”她丢掉这些困扰，直奔主题，“可以告诉我谁是我的内应了吗？”
　　他没有说话，忽然，她感觉耳垂上多了什么，仔细一看是一对耳坠。
　　“这是什么？礼物？还是你给的月俸？”她不为所动，虽然这耳环真的很精致。
　　“都不是。是——”他的唇滑到她的耳旁，“信物。”
　　她觉出这份暧昧，但更听出了他依旧清冷的声音。雍雪见直起身，温暖的呼吸倏然离去，她的耳边竟有些凉意。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那些人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这下，真的要开始了吗？她已等待得够久。
　　“还做恶梦吗？”
　　自从那个血腥的还魂之夜以来，她每晚都重复做那个恶梦。总是不停的奔跑，然后被杀，最后是那人酷似弟弟的面容。不知道这样的恶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更不知道放不下的究竟是柳月华还是——自己？
　　养伤数月，山中数年，他自然深知她一直被一个恶梦所纠缠。不过她不会在他面前示弱，所以淡淡开口：“没有，已经快忘了。”
　　“这是你的药，不要忘了吃。这一瓶，”他又拿出一个翠绿瓷瓶，“这是安神的。以后夜里还是不要出去漫步为好。”
　　丢下这样一句话和两瓶药，像来时一样，雍雪见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颜对着镜子，耳上还留有他唇上的温暖感觉。镜中的自己梳着从没梳过的云鬓，黑发薄如蝉翼，竟有一种妩媚高贵的风姿。这是他心目中的自己，还是他想要塑造成功的自己？
　　微微撇嘴，镜中的女子笑得妩媚，原本幽娴清雅的容颜也变得灵动起来，横波处媚态天成。原来改变这么简单，只要一个发髻而已。发翼轻薄，配上原本的容颜，就像原本清朗的明月蒙上了云纱，变得朦胧诱惑。
　　她伸手取下绾发的发簪，黑发重又瀑布般披下。原来这发簪是他用雪笺卷成的纸簪。
　　雪笺是由雪浪纸制成。雪浪纸质挺，而不硬，面柔，而不皱。据红师父所说，这种纸张是他们旗下作坊的独创，专为传讯而作，别家是作不出来的。雪笺传讯，正是他们约定好的通讯方式。因为雪浪纸无法仿制，外人无法获得，所以用它来传讯很安全。
　　铺平那张纸，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看来雍雪见是真的放心把自己在宫中的势力全部展现给她看了。龙卫，果然有让人一搏的价值。

　　答疑章 不是内容的更新

　　提问的华云尘 亲，首先忍不住说一下，你的名字很美啊，很喜欢。^^接下来是回答：1.历史背景：康熙朝的影子是没有的。因为有太多人珠玉在前，而我对那个题材也不是很感兴趣。唯一会引起联想的应该是皇子的人数吧，不过真正起到作用的没那么多。
　　至于汉朝，是参考了一部分汉初的历史，还有明初。关于诸侯和郡县制并存这一点可以看出来。
　　至于后宫，是大多数后宫常见的模式。说起来后宫的诡计也不过那些，太阳底下无新事。每一代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担心的都差不多，防范的手法也差不多。
　　说起后宫文，最近看到一篇《金枝玉叶》的后宫文，写得很不错。推荐。
　　嗯，好像有点跑题。拉回来继续说。
　　关于绿华女史，最初我想到的是历史上一个终身未嫁的女官。当然李夫人也是难得的聪明女人。^^2.女主的藏拙只是在绿华女史等诸位后宫的高等女官面前，而展露才智则是在雍雪见和之后的一些人面前，两者并不矛盾。如果她的才智连这些女人都有所耳闻的话，估计那时的她也不怕她们知道了.
　　还要说的是，女主是一个彻底的阴谋论者，但不是一个完美的阴谋论者。世上有什么事能是完美的呢？她并不是没有疏忽没有失败，今后她还会有失败，也许还会败的很惨。
　　不过完美的阴谋的确是她追求的目标，在女主心中关于完美的阴谋有自己的定义，那也是她的理念，今后会写出来。
　　3.准备，是指进连城宫吗？还是指进宫这件事？事情的准备总是多方面的，但是解决一件事的手法只有被采用的那一个。而且，女主是人不是神，她也会有失败的时候。
　　4.亲说得没错，从他和三皇子秘密会面也能看出来。
　　5.她用掉一次，再从被叫来的面具男那里要一瓶就好了。这也算是我给她的唯一助力了。从这点可以看出我对她还是很照顾的。
　　（绝颜，你要知道感恩啊。被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算了，算我没说好了。）6.第六点的确会有些争议。会有人觉得女主锋芒毕露，但是在当时如果保存实力的话她可以直接去一个世外桃源养老了。我对阴谋的认识实际上就是一个变字。看清时势的变化、人心的变化，然后自己也随之变化。所以它的表现方式应该也是多样的吧。所以我觉得低调并不是阴谋唯一的表现。（纸上谈兵的某人又开始习惯性的夸夸其谈……）而且女主和面具男都是洞察人性的人，对于同类当然也会格外敏感啊。也许会被认为是狡辩，不过这就是我的想法。
　　7.看到第七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因为想到历史上的很多名将都是这样的下场。柳任是一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他的智慧在战场上是所向披靡，但在政治上他的阅历就太苍白了。首先他重情，其次他淡泊名利。这两点在官场上简直就是致命的。
　　重情的他会看重朋友之义，所以才会应雍氏先人之请相助；淡泊名利的他就无法理解人到底会为了权力作到什么地步。所以，那是他的命运，避无可避。
　　8.这一点，我在后文会交代。在这里也可以看出，仰溪对女主的维护程度寒照已经看在眼中，如果真的不放心要灭口的话这时也该动手了，他选择离去就意味着放过她了。再说女主在文中也并非全无背景，芜王不还是她的后盾么。更不用说还有一个暗处的雍雪见。
　　最后重申一遍，女主不是一个完美的阴谋家，但是心中有一个对完美阴谋定义的标准，那也是她的行为理念。
　　小声说一句，如果她是的话，也就没有这篇文章的存在了。前世她的失败可是穿越的前提啊。虽然她的心愿是不再失算，但我想大家都明白一句话：有梦想是好的，但梦想和现实是有距离的。
　　如果真让她心想事成的话，那她一定是穿越到女性乐园——女尊的世界里直接做女王去了。但是她遇人不淑，遇到的作者是我。所以才会一到那儿就差点送命，之后还要再从底层辛辛苦苦筹划，越说越觉得自己好像把她得罪的不轻啊，还是不要再说下去为好。
　　答疑就说到这里，不知道亲是否满意？
　　应一些亲们的要求，列一张人物关系的列表：女主角：柳绝颜（柳月华）女配角：凌太后、绿华女史、萧皇后、李美人、韩贵妃、尹淑妃、左婕妤……平乐郡主、段锦瑟、凌卿意、曲千秋等男主角：雍雪见、穆非朝、诸位皇子其中皇子的排行如下：皇长子：太子寒禹（萧皇后所出）二皇子：寒诀 （韩贵妃所出）三皇子：寒照 （尹淑妃所出）四皇子：寒非 （生母为宫女，由韩贵妃抚养）五皇子：寒盟 （李美人所出）六皇子：寒阁 （贺昭容所出）七皇子：寒澈 （尹淑妃所出）九皇子：寒启 （左婕妤所出）十一皇子：寒陵 （尹昭容所出）注：八皇子和十皇子均夭折男配角：凌静霄、韩至泓、仰溪、容王世子、祁落扬、大司徒韩咎、大将军萧庆等皇子派系:太子一派（背后是萧家）三皇子一派（背后是太傅尹家和太后的凌氏家族）五皇子一派（背后是李美人和长公主）其余：七皇子手握兵权，受皇上宠爱器重二皇子和四皇子喜爱文学音律，不为皇上所喜六皇子风流成性，母妃的家族是兵部尚书贺家九皇子的母妃是江州左氏，富商巨贾，左婕妤是柳月华的姨母十一皇子年幼

　　第十三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蒲州 卯时
　　李成赶着马群，从自己的马场出来，随行的还有他三个儿子。李成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马场主，自然是不需要他去放马。今天之所以起个早，是为了去雁城。
　　雁城是蒲州的中心所在，那里有蒲州最大的马市。李成此去，正是为了卖马。
　　北方的此时，天空还是黑沉沉一片。星光微微闪烁，四野再无他人，只有他们四个人驱马前行。风势在这旷野上也格外强劲，一声声呼啸，吹过面上虽不像冬天那般刺骨，可也并不好受。李成不由裹紧外衣，又朝马抽了一鞭，保持自己的领头位置。
　　突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侧方传来，马蹄沉重，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听来格外清晰。李成眯着眼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远处出现一个人影，先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未过多时已是清晰可见，是一个黑衣少年骑着一匹上好的良驹直冲了过来。
　　李成吃了一惊，少年越驰越近，李成可以看见他冷峻的眼和抿成直线的唇，但也仅止于此，少年身上有一种凌厉的气势，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刀，寒光凛冽。李成被这霸气震得有些发软，一时竟有些动弹不得，眼中少年的面容竟有些模糊，更不敢去多看。
　　他不由低下了头，眼光落在了少年的那匹马上，一眼就看出那匹马已经疲惫不堪，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这时方才破晓，这马就已累成这样，看来这少年必定已经赶了一夜的路。
　　李成还未再想下去，发现那人连马一起都不在眼前了。刚要转身，只听到自己的马群中一声马嘶，接着是儿子的惊喝：“你竟敢抢马？”
　　他急忙回头，发现那少年正坐在自己马群里最好的一匹马上，而他的那匹马已经倒在地上，累得站不起来。
　　少年也不答话，调转马头就要走。李成见那匹性格高傲难驯的骏马竟对这少年服服帖帖，不由大吃一惊。他的大儿子李立连忙驱马奔到少年身旁，伸手就要去夺缰绳。他家是开马场的，马上的身手自然很不错，再加上贩马的人在路上常遇变故，这少年陌路相逢，上来便抢去了最好的骏马，所以他的出手又快又狠。
　　李成看着少年并无动作，以为他手中的缰绳一定会被儿子夺过来。就在李立的手要触到缰绳之际，少年手上一晃，谁也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动作，只知道李立抓了个空，少年避过那一招的同时，已经夹紧马腹呼啸而去，他的手向后一扬，一锭金子落入了李立抓空的手中。
　　一切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等李成父子四人回过神来，只剩下手里那锭金子和地上倒下的马匹可以证明的确有个少年曾出现过。
　　穆州 辰时
　　穆城之中，朝阳已升得颇高，一家包子铺的后院里有两个人正在对弈。
　　“穆王已经知道了？”说话的人手执白子，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说话时又皱了起来。他的五官极其普通，就是看上百遍也未必记得住。
　　“他派人没日没夜的盯着睿王府，若是还不知道，只怕天也不忍心。”另一人语带笑意，一双眼睛形似弯月，可见平日就是个爱笑的。他轻轻放下一粒黑子，“座主只让我们盯着穆王府，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一只小鸟飞过院子的上空，飞到一半时落在了院中。
　　“你在院里布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新炼了药就想试试罢了。”
　　“难怪你这么放心，确信这里无外人靠近。”执白子的人又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我相信没人能瞒得过你的耳朵接近这里。”爱笑的人一脸笑容。
　　“这个时候，穆王派去通知厉王的人已经出发了吧。”
　　“那是一定。今早他还在这买了包子呢，吃饱的人更有力气，午时之后应该就能到了。”
　　“看来你这包子铺倒是生意兴隆，难怪你整天喜笑颜开。”
　　听到这句话，执黑的人笑得更深：“做生意的就是要一脸喜气洋洋才能招徕客人啊。”
　　睿州 巳时
　　睿王府前，一脸哀伤的老管家站在门前向着大道的尽头张望，眼神中有几分着急。已近中空的太阳照在他脸上，额上渐渐有了汗滴，身形也有些佝偻。
　　直到他看到一个黑衣少年从府前的大道尽头疾驰而来，面上的着急神色才陡然转为欣慰之情，在少年下马之时化为一句话，说完后老泪横流：“少主人，您总算赶回来了。”
　　少年点了点头，将马交给王府的侍从。
　　“王爷他，已经去了。”
　　少年神色一僵，身上的气势更为冷冽。他脚下稍顿了一下，就恢复过来，大步迈进王府。
　　“替我准备一下，今夜我要进京。”
　　厉州 未时
　　“睿王死了？”
　　这么无礼的话只可能出自于厉州最大的统治者——厉王口中。刚刚和众人一起用过午饭，他坐在议事厅的宝座上，重复着厅前地上跪着的信使带来的消息。
　　“恭喜王爷就要得成夙愿，把睿州收入囊中了。”议事厅上，厉王的座前排了左右两列紫檀木椅，右边第一张木椅上坐着的一人站了起来，摇着羽扇向厉王道贺。
　　厉王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左边的木椅上也立起了一人。
　　“只怕朝廷不会再把这睿州分封出去，而是仿效蒲州来治理。”
　　厉王脸上的笑容瞬即敛去：“以先生之见，朝廷会这么做么？”
　　“正是。不止如此，只怕还会借此机会逐步收回各州的分封，将所有大权握于手中。”
　　厅中众人闻听此话都不作声，心思各异。
　　中州 酉时
　　夕阳的光映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金红色的光雾，玉阶、堂柱还有过往的宫人，身上也都披了一层纱一般的光辉。
　　在御前当差的小顺子将年轻的御史令大人小心翼翼的请进御书房，立刻退了出来。
　　“雍爱卿，睿王在昨夜已逝？”
　　“回禀陛下，确是如此。”
　　座上的帝王不再作声，桌前立的臣子也不发一言。
　　“依爱卿之见，睿王身后，睿州该如何处置为好？”
　　“睿王既无子嗣，依臣愚见，朝廷理当收回睿州才是。”
　　帝王的眼中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可是也有人说，要从宗室子弟中过继一人给睿王为嗣，继承睿州。”
　　“这听来也颇有道理。陛下不妨等诸侯齐聚之时再行商议。”
　　该死！本想让他出面奏请收回睿州，他却……
　　望着那人出去的背影，帝王的眼睛渐渐变得阴鸷。
　　睿州 戌时
　　白幛白帘，睿王的灵堂上，黑衣少年正跪在睿王的灵位之前，从到达开始，他已经跪了五个多时辰。
　　“少主人，歇息一下吧。”老管家在门外低声劝道。
　　“忠伯，我不累。”少年没有回头，“再说，我也只能为义父作这些了。葬礼已毕，其它一切事务还有劳您老来操持。”
　　“少主人您今夜一定要走？回来就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再赶路的话，您的身体怎么能……”
　　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忠伯您不必担心，我的身体还撑得住。事情早就定好，在诸侯上京之前我必须赶到。今夜不走就来不及了。”
　　深深看了灵位一眼，少年站起身，动作丝毫没有僵硬疲惫之态，像是早已适应这种强度的劳累。
　　“既然这样，那老奴也不敢再拦了。”老管家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脸上流露出伤感的神情。
　　陵州 子时
　　冯驿丞打着哈欠，朝驿馆的大门走去，心里把来人骂了千百遍。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兔崽子半夜来驿馆敲门，简直就是消遣他！要住的话不会早点来么？何况街上有的是客栈？一定是住不起客栈的穷酸文人，以为有个贤良、博士的名头就能吓唬人么！这个时候来的，怎么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达官贵人，且看他开门后不把这人骂得狗血淋头，他这个驿丞就让给这个人来做。
　　他一路骂骂咧咧到了门前，泄愤似的把门闩抽了出来，打开了门。抬头正要骂人，只看了来人一眼，所有涌上喉头的话就噎在了喉间，不上不下。既不敢骂出口又来不及咽下去，几乎要把他噎死。
　　门外站的，是一个黑衣少年。漆黑的夜色中，他白皙的面孔格外醒目。
　　少年眉秀如刀，向上扬起的眉梢处带着一抹煞气。细长的眼灿如星光，微微上翘的眼尾显出一分意外的妖娆，看人的眼神却似有风雷呼啸，霸气异常。
　　冯驿丞被这双眼看得打了个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这里的驿丞么？”
　　冯驿丞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还不快去给我收拾出一间上房来。”
　　冯驿丞几乎要被气死，哪里来的臭小子，眼神狠一点就厉害吗？居然敢指使我这个驿丞。
　　“深更半夜，搅了本驿丞的好觉，你还敢——”
　　话又再次噎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少年手里亮出的令牌，那是只有王爷才有的令牌，上面还有一个字：睿。
　　难道说……难道说这人是睿王爷的亲信？
　　“见到这个还不快去准备么？”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准备。大人您请。”冯驿丞三魂吓去了两魂，“方才小人不知大人身分尊贵，多有得罪，还请大人见谅，一定要宽恕小人啊。”
　　少年不耐烦的挥挥手，走进了驿馆。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冯驿丞仍在辗转反侧。
　　一只信鸽在夜幕的掩护下，飞出了驿馆，也飞出了坐在上房窗口处看着这一切的少年的视线。他的唇边扬起一抹笑容，原本只有一分的妖娆如林中的雾气，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眼中的眸光却愈发狠厉，如同渴望噬血的刀锋，闪过令人目眩的寒光。

　　第十四章 祸与福因人而异

　　“听说你偶染风寒，告病不朝，今天看来，已经好很多了么。”
　　绝颜坐在镜前，照旧享受着雍雪见为她梳发，反正她对自己这三千长得过分的烦恼丝一向烦恼得很，懒得打理。今天难得这位可以媲美专业级别的发型师进宫，她就乐得偷懒。
　　雍雪见轻轻笑了。
　　“你总不至于不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吧。”
　　“还不是不想当诸侯的众矢之的？”有人服侍的感觉真好，进宫之后一切都得自己动手的她还真是想念美容院的美容师。前世她就是个化妆白痴，这也是她不肯易容的原因，最重要是因为没必要。
　　套用母亲的话，她根本没有身为女性的自觉。所以才令他们恐惧么？
　　梳齿轻轻梳过头皮，她舒适得闭起眼睛，这家伙的耐心比她还好，不管做什么都轻松自在。她就不行了，至少在梳头这件事上她可没什么耐心。
　　“可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交出禁卫府的兵符吧，那可是守护京城的禁卫府左右两军啊。别人抢还来不及，你竟然把兵权就这样交出去了？”绝颜的声音里藏了一分火气。
　　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动作，还有脸上淡淡的笑容。
　　“不这样做，又怎么能从这局中彻底抽身呢？”
　　“抽身？你居然还想抽身？”绝颜想扭过头来，却被雍雪见用手轻轻按住，不能动弹。只能继续对着镜子，盯着镜中笑得如雪后初晴的男子。
　　“你在梳发的时候还真是没有耐心。”调侃了她一句，“是祸是福，也是因人而异的。在你看来是祸，对我来说却可能是福。”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说她的经验还不够？
　　绝颜陷入深深的反省，的确，自己虽然能够洞察人性，对阴谋也屡见不鲜，但是对于政治还是一个新手，特别是这里还是一个封建皇朝，同前世完全不同的制度。虽说在哪里都是换汤不换药，但毕竟还是有些区别的。
　　想通之后，她放松下来。
　　“你是不是算准了谁会来接替你的军权？”
　　雍雪见笑而不答。
　　将注意力转回镜中，绝颜发现他正在给自己盘髻：“看你对梳发盘髻倒真是熟练。”
　　他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揶揄，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只是话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追忆：“我娘在世时，我经常为她梳发盘髻。”他顿了一下，“她最喜欢的，就是蝉翼髻。”
　　绝颜沉默了。他一定有一位很好的母亲，就像她曾梦想过的那样。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都有相同的痛苦，不同的是痛苦的原因。
　　他失去了母亲，而她，从未得到过。
　　他笑而不答的答案，她在三天后知道了。
　　刚满十五岁的七皇子从军中历练归来，皇上欣然将禁卫府交其统领，着宫中侍卫统领韩至泓掌左军，兵部侍郎凌静霄掌右军，两人仍留原职，兼领军中事务，协助七皇子掌管禁卫府。
　　原来如此。他是因为早知道七皇子要回来了，知道皇上有意要让七皇子身负重任，所以才交出禁卫府的。
　　交出兵权，既满足了皇上的心愿，又可以证实自己的确是有病之身，不能上朝，避免了在这个关口夹在朝廷和诸侯之间成了替罪羔羊。对于她这个现代的灵魂来说，这个人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古董”。
　　七皇子么？绝颜回想起自己所知道的。听说他的母妃也是尹淑妃，她为皇上生下两个皇子，除了三皇子寒照，另一个就是这个七皇子寒澈。难怪他会特别关心那个三皇子的行踪。
　　不过寒澈从出生长到六岁都是在尚阳宫的李美人身边度过的。当年淑妃生下寒澈后身体极为虚弱，皇上便应李美人之请求，将寒澈交给她来抚养，直到六岁才不得不把孩子还给淑妃，据说此事淑妃还借助了最受宠的尹昭容的力量。所以寒澈和五皇子寒盟的关系很好，丝毫不亚于自己的亲生兄长寒照。
　　绝颜明白了雍雪见的用意，这个时候手握重兵的寒澈，无疑会成为众人争相拉拢的对象。而他则功成身退，接下来，也许该轮到自己了。
　　“让别人都来拉拢你难道不好么？”绝颜懒懒的开口。
　　“手握重兵的下场，你还不清楚么？”
　　“那你为什么还不辞官回去种田？”绝颜瞪他一眼。
　　“别恼。”他像是笑她难得的发脾气，“皇上可以容忍他的儿子们互相斗法，也许他正想要这样的结果，这你看看现在的朝局就会明白。他让这几个皇子的力量都很均衡，不正想让他们一较高下好在其中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吗？”他停了一下，“今上很有进取之心，所以也赞同自己的儿子这样。但是对于臣子，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废话！没一个皇帝会希望自己的臣子野心勃勃。这是常识！
　　所以他可以容忍自己的儿子斗来斗去，却不能容许自己的臣子夹在中间左右逢源，成为那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即使不是真的得利，就是看上去像也不行。
　　“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你这么懒得梳头，如果找个人来给你梳不是很好吗？”他在一边看着她粗鲁的梳头动作，终于还是叹息着从她手中取过梳子。
　　“这么说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不会是那个七皇子吧？”
　　“哦？你也想到他了？难道说你也觉得他很合适？”
　　“也？这么说阁下觉得他很合适了？”绝颜的脸上平静的令人隐隐不安。
　　雍雪见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室内山雨欲来的气氛。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就想到这个主意了？”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皇上送七皇子去卫国大将军安光世的军中历练时，你就猜到这一天了吧。皇上是想培养七皇子来夺取你手中的军权。让我想想，那是几年前来着？对了，五年前，这么说，你那时就都想到了，也有了应对的计划，是不是？”第二滴雨落了下来。
　　“四年前你救了我，当时我选择留下。那时你是不是就刚好有了实行计划的人选了？”绝颜的声音越来越平静，“那个人选就是我，对不对？”第三滴雨终于落了下来，随之是一阵骤雨，“你让红师父教我那么多东西，就是为了今天。什么琴棋书画，根本就是为了培养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出来好增加成功的可能。还说什么密探，更是无稽之谈。你在宫中还会缺少密探吗？你要找一个人可以像钥匙一样帮你锁住七皇子这把锁，从而也锁住禁卫府的军权。我没说错吧？”
　　“全都说对了。”雍雪见微笑着，仿佛在夸奖她。“当时我的确正在物色人选，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满意，直到救了你，在你醒来之后，我就感觉我找到这个人了。”
　　“你这么确定？”
　　“毫无疑问。”
　　“一个人又岂是轻易能被另一个人锁住的？”
　　“你忘了，我交出去的只是兵符，并不是七皇子。”他笑得更加魅惑。
　　这个男人果然是早有阴谋啊。她当时就觉得那是和撒旦在交易。
　　刚刚的质问只不过是有些不服气，从进宫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也早有准备。但直到此刻才猜到他的计划早在五年前就已成形，对她而言，实在有点打击。一个心思如此之深的人，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依赖了？一直以来听取着他提供的资料信息，利用着他的人脉资源，甚至是倚仗他的医术才得以重生，自己在这里的独立性还真是要大打折扣。
　　“不过我倒更想找你帮我梳头呢。听说那个七皇子性格急躁。那样的人，会有你这么好的耐心帮我梳头吗？”之前的质问像退潮的海水，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绝颜悠闲的看着镜子，等着他的回答。不想立刻答应他，算是报复他的思谋竟然如此长远，连自己都没有看穿。
　　“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的话，那我可以保证，替你梳头这件事不会落在其他人头上。”他的手指灵巧如梭，在如云的黑发间穿行，绾好了一个发髻。
　　“对待自己的属下，或者说棋子，你会不会太百依百顺了？”绝颜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双手扶在她的肩上，转过了她的身体。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绝对不是一个棋子，也不是我的属下。”
　　绝颜也看着他，良久突然又绽开笑容：“这样啊，既然我这么特别，那你以后可一定要更宠我一些才行。”
　　雍雪见也笑了，继续为她梳发：“难道我还不够宠你？刚才是谁说我太百依百顺了？”
　　绝颜笑而不语。
　　人的睡眠不足就容易心情烦躁智商低下，都怪那个该死的恶梦，居然纠缠了她这么久还赖着不走，真像那些“牛皮糖”推销员。
　　“接下来，我是不是该离开连城宫，去皇子苑了？”
　　“如果能这样那是最好。”
　　看来有必要去找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叙叙旧了，有时候，访访旧友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式，特别是在这寂寞的深宫之中。

　　第十五章 谁成全谁的安排（上

　　没几天，她就在一条小路上“偶遇”了俊美不凡的三皇子。寒照看见她自然是大吃一惊，而她则是表明了自己的宫女身份，不出她的所料，第二天就有人来连城宫提出要她。
　　绿华女史很舍不得她，她只得作出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把一个对三皇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痴心宫女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绿华女史也只得长叹一声，随她去了。但在她临走前，女史还是对她说了一句话，令她有些感动。
　　“若是……有什么难处，这连城宫，你还可以回来。”
　　她对寒照说了自己是仰溪的妹妹，不然恐怕自己立刻就要被灭口了。至于进宫的原因，她神秘的笑了笑，只说哥哥是知道的。寒照开始沉思，他虽然没听说过仰溪有个妹妹，不过男子都是妻妾众多，庶出的子女更是不计其数，不知道也不希奇。看仰溪那天的样子可知他对这个妹妹很是看重，何况还有玉佩为证，假是假不了的。
　　只是仰溪怎么会舍得让她进宫当个宫女呢？
　　听她说是自愿入宫。忽然寒照脑中灵光一闪，庶出的子女地位低微，而仰溪看起来又很喜欢这个妹妹。莫非他是希望她入宫之后能够由皇上作主赐一门如意的亲事，告知众人么？越想越有可能，他对绝颜越发客气起来。
　　春日午后，暖日昏昏，正是春困好眠的时候。
　　皇子苑的玉愿湖，虽然波光粼粼景色优美，此刻也没有多少人赏玩，一片静谧慵懒。湖边广植杨柳，柳条柔柔垂下，远远望去如烟如雾。人行其间，宛如行走在天然织就的绿色帘帐之中。
　　一个垂发素衣的宫女一边伸手拂开嫩绿色的柳枝，一边沿着湖边白石小径缓缓而行。她时而前行，时而驻足观望，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等人。
　　七皇子寒澈站在湖边假山上的碧涛亭中，居高临下俯瞰着玉愿湖。他刚回朝不久，一直住在禁卫府的军营之中，连父皇为他新建的至澈宫都没住过。
　　今天是二哥邀他回宫，说是为他执掌禁卫府庆贺所设的筵席。席后那位雍大人又邀他游湖，两人谈起兵法战略，相谈甚欢。正谈得兴起时，却跑来一个奴才说有要事把他请走了。寒澈就独自留在亭中观景。
　　因为湖边空无一人，所以那抹身影出现时便格外醒目。满目翠绿之中，那抹素色既显眼又柔和，纤细朦胧，与这玉愿湖的美景出奇的和谐，令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追随、注视。
　　他看到她折下一枝柳条，轻轻拈着柳条走上连着湖心小岛的木桥。木桥窄小曲折，一直连到岛上的水榭。她信步而行，看上去悠然自得，寒澈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轻松起来。
　　突然，身影在木桥一个陡峭的转弯处倾斜了一下，看起来是不小心踏空了，向着湖面摔了下去，“扑通”一声没入了湖里。
　　寒澈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跃下了假山，落在了湖边。他几个起跃，就到了木桥之上，沿着木桥奔到身影消失的地方，一头钻进了水中。
　　假山下侍立的内侍被这变故惊得手忙脚乱，回过神来的内侍一个也随之跃入水中，另一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湖边大喊救命。不一会儿，寒澈露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不耐烦的吼道：“鬼叫什么！本殿下还没死呢！”
　　说完他奋力向着湖边游来。内侍见他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只用单手划水，这才发现殿下怀中抱着一个女孩。临近岸边，内侍连忙伸手去拉他，又被臭骂一顿：“蠢才！还不快帮我把这个姑娘先拉上去！”
　　内侍忙从寒澈手中接过女孩，又伸手去拉他。他看也不看两双伸向自己的手，一上岸就急忙来到女孩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鼻息若有若无，寒澈心中一紧，抬头看见两名内侍仍杵在身边，开口便骂：“蠢才！还不快去传太医！”一个内侍小跑着离去，另一名全身是水，仍然站在一旁。
　　他忙抱起女孩，将她横放在自己的膝上，用手重重按压她的背部，让她把水吐了出来。再次探了一下鼻息，已是弱不可查。他略一思索，就将女孩的身体在地上放平，一手扶住她的粉颈，一手捏住她的下鄂，低头向她口中呼气。
　　那名水淋淋的内侍见状不由睁大了眼睛，随即恢复常态，这是殿下自己的事，不需要他大惊小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罢了。殿下会为了救她不遗余力，这是她的造化。看来她今日的落水若能大难不死，是必有后福了。
　　不知在呼了第几口气之后，女孩睁开了眼睛。入眼即是一张贴近到极限的陌生男子的面孔。
　　非但如此，他的唇还贴在她的唇上，温暖柔软，气息清爽，有着和她不同的阳刚。
　　她吃了一惊，头连忙向后仰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脸轮廓清晰，尤其是她此时可以清楚看见他下颌与颈部的线条。两道浓眉仿佛出鞘之剑，因为沾上水珠而更加浓黑，咄咄逼人；一双黑眸像是用黑岩凿成，漆黑夺目，坚硬沉定，一望即知此人性格固执强悍。
　　还有唇，刚刚印在她唇上的薄唇，红润，削薄，本该给人严苛的感觉，此刻犹然半张的神态却透着一股诱惑之气。
　　她想自己的脸一定红了，或者是，更白了。
　　和寒澈想象中一样，她有一双清泉般的眸子，甚至胜过这清波荡漾的玉愿湖。
　　“太好了！你醒了！”寒澈痴痴的和她对望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喜形于色，又对上那双眼睛，脸上却突然一红，将她从自己的腿上推落在地，迅速站了起来。
　　看着这个自己亲自救上来的女孩，寒澈心中有些慌乱。她身形纤弱，一身宫女的打扮，全身都湿透了，乌黑的湿发紧紧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看上去格外虚弱，却掩不住她皎如明月的光华。
　　心绪似乎不受控制起来，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与平日不同的心跳节奏，他的眼睛紧紧盯住那苍白的容颜，不愿移开视线。
　　从自己在亭中注视这个身影开始，到不假思索的跳入湖中救人，再到吻上她毫无血色的双唇，最后是看见她缓缓睁开的眼睛，他知道有什么在悄悄变化，已经不同了。
　　莫名其妙被他从怀里推开，女孩就那样躺在地上，又闭起了双眼，她好累，心跳有点不堪重负。也许她不该这么拼命，不知道投水算不算雍雪见说的过激举动，好在她已经提前吃了一粒药。现在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具身体在水中的适应力这么差，也因此才会赔上了“柳月华”的初吻。
　　不管怎样她还是庆幸这里的溺水急救知识足够丰富，不然她这次的铤而走险可能真的会是最后一次冒险。
　　古人就是古人，雍雪见也不过如此，只能编些英雄救美的陈词滥调。虽然她不得不承认，最古老的法子常常是最有效的。这一次也一样。
　　这个宫女，自然就是绝颜。
　　她已经知道寒澈会在亭中观景，一路行来，她也可以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寒澈武艺卓绝，她在行走时已算好路程，若是他有心相救的话，凭他的武功一定能来得及在自己遭遇灭顶之灾时赶到。
　　如果他不出手，她也可以自救。
　　只是没想到落水后她的身体居然使不上什么力气，也无法长时间屏住呼吸，看来什么都是原装的比较好用。下次再要做什么的话，她一定要提前试验一下这具身体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射机能。
　　连喝了几口湖水，她四肢乱舞也无法抓住任何东西，周围都是温柔却无情的湖水，虽然紧紧攥着柳条希望可以起到浮标的作用，但看着透明的水波渐渐把自己吞噬，心里不是不恐慌的。
　　还好她的运气不错，很快就有一条强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挽住她，向岸边游去。两人在水面不断沉浮之间，透过清澈如琉璃的水波，接近昏迷状态的绝颜恍惚中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庞。她靠着这人，不再下坠，不再无助，吞噬自己的水波也仿佛骤然消失。
　　之后，她就彻底不省人事，直到被他用“现代化”的急救唤醒。
　　然后……
　　她又看向寒澈，正对上寒澈的目光，心里竟然有了些不自在。
　　一阵风吹过，绝颜身上的湿衣更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体微微颤抖。
　　寒澈这才发觉到，全身湿透的绝颜似乎有着凉的可能。他立即动手解下自己的外袍，将袍子围在她身上。围袍之时触到了她的手，一片冰冷。少年皱起眉头，不加思索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将披着袍子的她紧紧拥入怀中。
　　绝颜吃了一惊，她一向不喜与人接近，刚刚在水中是出于性命的考虑，现在却没有这种必要。
　　虽然被他握住的手上传来一股暖流，被他拥住的身体也像是靠近了一个火炉，对于现在身体冰冷亟欲取暖的她来说，这个人正是理想的温暖之源，但是两人这样亲密她还是很不习惯。
　　下意识的，绝颜挪动身体想和他拉开距离，却被他的手臂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别动！你想冻死也无所谓，本殿下可不想白白浪费力气救人！”少年的声音更像威胁，明知他的用意不坏，态度却实在嚣张，叫绝颜不禁暗暗叹气。他愿意抱着就抱着吧，反正她也的确觉得冷得很。
　　“殿下！殿下，太医来了！”远远地，内侍拉着一个太医冲了过来，
　　“真是饭桶！去了那么久才回来！”寒澈面沉如水，将绝颜的右手递向太医，让他诊脉。
　　内侍冲到面前看清两人的情形时呆了一呆。太医倒是镇定自若，目不斜视的替绝颜诊起脉来，不愧是在皇宫里工作的人。
　　由今天的情形看来，这个以武成名的七皇子也并不像传说中那般暴躁，而且不失善良之心。只是脾气急躁了点，似乎还有些阴晴不定，一会将自己推倒地上，一会又温柔起来，真是喜怒无常。不过，他在军中历练，行事需要雷厉风行，脾气暴躁些，倒也无可厚非。
　　“这位姑娘只是溺水受惊，并无大碍。为防风寒入体，臣为她开一药方，按方服药，当可无碍。”太医终于把完了脉，恭恭敬敬的回话。
　　“那你快下去开方吧。”寒澈不耐烦的挥挥手。太医应声退下。
　　绝颜将脸埋在寒澈的胸前，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只不过不知道，是上天成全了她的安排，还是她成全了上天的安排？

　　第十六章 谁成全谁的安排（下

　　至澈宫的生活和连城宫并没什么不同，只除了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卑微宫女成了七皇子面前的红人。
　　暴躁的七皇子偏偏对她温柔有加，还为了她搬回了宫中，让她随侍左右，再加上那两个八卦内侍的多嘴，宫里的人俨然把她视作七皇子的红颜知己，羡慕她这只落水乌鸦居然一朝成了皇子身边的凤凰，可以摆脱宫女的身份成为宠姬，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皇子的侧妃。
　　绯闻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
　　作为绯闻的一个连锁反应，据说最近玉愿湖的落水事件有直线递增的趋势，听到这些传言的她只是淡淡一笑。
　　什么为了她搬回宫中，那是因为军中事务已毕，而且又有他的哥哥们的强烈建议，最后，也许她有起到那么一点作用。
　　如果想要一步登天，她会另外设局。通过偶遇落水而摇身一变坐上主位的成功率实在太低。即使诱惑成功也未必会有名份。
　　她之所以用这种方法是因为名份不在她考虑之中，她只是想去至澈宫做个宫女而已。
　　目的根本不同却用一样的手段，结果可想而知。
　　至于她的绯闻对象寒澈，他心性单纯，一心向往的就是军旅生涯。他想要投身军营，保家卫国，能当一个纵横疆场无人能敌的大将军是他最大的梦想。就像他的师父——大将军安光世。大将军是并不常设的官衔，本朝只有两位大将军，一个是皇后之兄镇国大将军萧庆，另一个就是这个卫国大将军安光世了。两人都是在征讨西狄和北戎时立下了赫赫战功才得此封号。
　　平日里除了兵法史书以外，那些经史子集他都不感兴趣。诸位皇子之中，他的武功箭法都是最好的，诗词歌赋却是一塌糊涂。这样的他偏偏跟那个被誉为“才子”的二皇子相交甚好，还真让人意外。
　　“绝颜，殿下就快回来了，宁心茶泡好没有？”
　　明知她刚刚从外边回来还这么问，刁难之意也太明显了吧。她就不信宫里连个泡茶的人都找不到。
　　秋池长相姣好，可惜的是她身处在这美女如云的皇宫，所以就并不出众了。要说这至澈宫中谁对她有敌意，大概就数这秋池了。
　　因为寒澈的温柔和关注，原本由李美人送给他的随身侍女秋池对绝颜颇多刁难，她都一笑置之。前生的叔伯婶母在她引起爷爷注意后也曾对她“关照多多”，秋池比起他们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是寒澈从三皇子寒照那里要过来的，绝颜知道，在其他人眼中，她代表的是三皇子一派。而秋池来自尚阳宫，理所当然是五皇子那一派。于公于私，秋池敌视她都没什么不对。
　　“还没有。宁心茶泡的时间不能太长，所以我不敢提前太早准备。”绝颜态度恭敬的回答。
　　这种宁心茶本是淑妃每天必喝之物，听说有使人心境平和之效。所以淑妃也让人每天给寒澈准备。
　　“那你快点，到时茶没泡好，殿下可是又要发脾气的。”秋池没好气的说完，转身就走。
　　绝颜走进殿里准备泡茶，伸手要从紫檀柜中取出寒澈平日用的玉杯。没想到杯身似乎比平时光滑许多，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分明沾上了些油脂，心里顿时一片雪亮。
　　秋池站在帘幕之后，一听到了意料当中的杯子落地声就急忙进来，正看到一地碎片。
　　“你好大的胆子！这玉杯乃是圣上赐给殿下的，你竟敢把它打破了！”秋池声色俱厉。
　　御赐之物，看来秋池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了。她在至澈宫中不过五天，又怎会知道这被刻意隐瞒不说的御赐之物？这一计还真是不留余地。
　　她在心里叹息。
　　正在想着，外面已经传来一片行礼声。是他回来了。
　　一转身，绝颜就看见寒澈大步走进殿来，神采奕奕，笑容满面。
　　“绝颜，我回来了。”寒澈几步走到她面前，额上汗滴闪烁，想来是急着赶回来，走路太急所致。绝颜忙抽出手帕替他擦汗。寒澈始终目中含笑的看着她。
　　秋池看得眼冒火光：“殿下，绝颜刚刚把御赐给您的玉杯打破了。”
　　绝颜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回禀殿下，沏茶的玉杯被奴婢刚刚失手打破。还请殿下降罪。”
　　寒澈皱起了眉头，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拽过她的手细细查看：“你的手没划破吧？怎么总是笨手笨脚！”
　　旁边的秋池眼神一滞，神色剧变。
　　绝颜把秋池的神色变化看在心里，被寒澈的态度弄得有点糊涂。
　　“殿下，殿下的玉杯刚刚被奴婢失手打破了。”她掩面低泣，再次小心翼翼的提醒他，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听清自己的话。
　　“破了就破了，我知道了！还提它做什么！既然手没划伤，还不快去给本殿下沏茶！”见她没有受伤，寒澈放开她的手，眉头舒展，一脸不耐烦的回到榻上坐下。
　　“殿下，这玉杯可是御赐之物，若是有人追究起来……”秋池语气怨毒的插话。
　　“闭嘴！”寒澈冷冷的斜她一眼，截断了她的后半句。
　　“秋池姐姐，你说……你说这是御赐之物？可是，御赐之物都是由姐姐你收着的啊。”她怯生生的辩解，面色变得惨白。
　　“这是江州进贡由左家的玉坊制成的青凌玉杯，总共只有三只。是皇上特地赐给殿下的。本来是我收着的，不过前几天我不是拿来让你用来给殿下沏茶的吗？我不是还提醒过你，要你千万小心的吗？”秋池说得义正辞严，眼里却笑得满心舒畅。
　　“没有啊。这……这只不过是普通的玉杯啊……”绝颜抬起头看向寒澈。
　　“你不用狡辩！杯的内壁还有左家的表记，就在这……”秋池得意洋洋的捡起碎片，正要指给绝颜看，却突然停住了，“不可能！殿下今天用的明明是御赐的青凌玉杯。”她抬起头怒视着绝颜，“我明明把玉杯交给你保管，让你今天用它给殿下沏茶的，难道是你把玉杯弄丢了？”
　　绝颜的身子向后瑟缩了一下：“没有啊，这就是平日沏茶的玉杯啊。”
　　“你胡说……”
　　“够了！”寒澈厉声制止，看向秋池的目光威严冷厉。秋池咬住了嘴唇，战战兢兢，颈旁好像多了一把寒刃，抖的如风中落叶。
　　“既然不是御赐的玉杯，还有什么好辩的？绝颜，你去沏茶。秋池，你好好想想，”寒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在“好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御赐的玉杯到底去了哪里。”
　　秋池抖的更加厉害。绝颜不再多言，立即出去沏茶。走出殿门之后，才用手轻轻揉着刚刚狠狠拧过的地方。
　　她看出了秋池的恶意，只是不知道秋池想用这杯子布一个什么局，所以她摔了另一个杯子。
　　现在，她明白了。既然是一个死局，那设局失败的人在被局反噬时也只能怨恨自己当初的不留余地。
　　真正的青凌玉杯此时正躺在偏殿的柜子里，在秋池疯狂的寻找中一定能被很快找到。但是陷害宫人的罪名她是背定了，而且她也并不冤枉。
　　接下来应该会被送到宫里的刑房去吧，不知道下次李美人会派个什么样的人来。
　　绝颜端着茶杯回到殿前，就听到殿内传出一阵笑声。
　　“五哥，你怎么有空来看我？是不是又惹恼了乐如表姐，她不理你了？”
　　“哪里。你又拿五哥来取笑。”
　　朝殿内看去，一眼就看见一个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的人。他的身量比寒澈还要高些，正合了“玉树临风”那四个字。当庭而立的他，恰似一棵玉树，修长挺拔，英姿勃勃。
　　又一个俊秀少年！他若是坐车出游，想必路边也是不缺女子向他投掷水果的。难怪平乐郡主会对他情有独钟。
　　绝颜心中一动，他就是五皇子寒盟？听说他前阵子奉命去陵州协助太子准备曲陵水神祭的事宜，现在他回来了，那太子也该回来了。宫中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他的皇子她都已经见过。
　　不对，还有一个二皇子，说也奇怪，她好像与他无缘，明明都在宫中却总也遇不上。
　　抛开这些，她连忙上前向五皇子行礼，将茶放到了桌上。
　　五皇子很快说明了来意。原来是二皇子为他和太子设洗尘宴，本来是要派下人前来请人。想到许久没见，寒盟就自告奋勇替他请人来了。
　　洗尘宴？那这次是不是可以见到所有的皇子？包括那个顶着“第一美男”和“天朝才子”双重桂冠，却总是和她缘悭一面的二皇子？

　　第十七章 通常从凝望开始

　　二皇子寒诀的未诀宫与寒澈的新宫相距不远。寒澈的至澈宫临湖而建，在玉愿湖边，而未诀宫却靠近皇宫内外城的分界围墙，位于皇子苑的深处。
　　刚刚走近宫门，就听到一阵笑语，绝颜低着头，态度谦恭的跟在寒澈身后。
　　“二哥。”只有心怀坦荡的寒澈才会不管对谁都直呼兄弟，而不是满口“皇兄”“皇弟”。
　　“七弟，还是五弟的动作快，这就把人请来了。”
　　一个极其柔和动听的声音响起，绝颜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他说的只是见面的寒暄，声音传入耳中却让人心情无比愉悦，轻易就能扣住人的心弦。再普通的话由这样的声音说出来，都像是一阵乐音，让人沉醉其中。
　　绝颜略略抬头，却在一刹那迷失在一片晴空之中。
　　一双辽远如晴空的眼睛 。
　　宽广、明朗、超脱于世俗之上，却又给人以无限包容之感。看着这双眼睛，犹如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心旷神怡；被这双眼睛注视，就如置身在秋高气爽的天幕下，自由自在。
　　身在皇宫内院，寒诀从小就遍览天下美女，不论是父皇的妃嫔还是王公贵族中的闺秀，还有每三年一次的选秀，环肥燕瘦，各具风韵，简直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是，这么多人中，能及上眼前这个人的却也没有几位。
　　她直视自己的目光，柔弱中略带迷惘，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他自信不会看错。在那之后迷惘又忽然不见，变得镇定清澈。虽然柔弱，却丝毫没有谄媚讨好之情。既不同于名门闺秀对自己的惊艳痴迷，也不同于侍女下人对自己的不敢直视。
　　面对自己能这样不卑不亢，既不惊艳也不畏惧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个女子，就是传言中七弟喜欢的女子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凝望片刻随即分开。
　　“二哥设宴，谁会不来呢？”
　　二哥？这么说他就是那位才名蜚声朝内外，只是错生帝王家的二皇子寒诀？
　　本以为传言也许会是一种掩饰，看到这样一双眼睛，绝颜终于有点相信关于他的传言了。
　　据说他从小就有神童之名，精通琴棋书画，诗文尤为出色，被誉为天朝的第一才子。他写的诗文都被众人推崇传颂，不分朝野内外。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他为曲陵水神祭写的祭文。
　　红师父曾和她说起过曲陵水神祭。天朝的陵州有一条曲陵江，起于陵州，流经中州、江州，由陆州入海，是天朝重要的漕运河道。脑中回想起红师父给她灌输的常识，绝颜在心里苦笑，自己拼命学习吸收的，都是这里的朝政官制，对于民风习俗真的很少关心，从这点看来，自己还是没有真正融进这个世界。
　　传说曲陵江有位水神，以美貌著称，大概就类似于前世时空里的那个洛神吧，。刚听说的时候，她只觉得好笑。想不到这里也有一位“洛神”，看来不管时空如何变幻，美丽的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都不会变。这里年年都要举行对她的祭祀——曲陵水神祭，还是由皇家筹办，宫中民间都是一团喜气，以示朝廷与民同乐。
　　所以，曲陵江水神算是这里待遇最高的神了。前世有《洛神赋》，这里则有曲陵水神祭上众人为她写的祭文。
　　不过水神祭上的祭文并没有局限，不是一定要写水神，只要文采出色就行。
　　在曲陵水神祭上，够格写祭文的人都是由众人推举的，都是当世公认的才子。即使贵为皇子，若是没有文采，也不会得到推举。得到推举的人必须在文台上当众即席发挥，写出祭文。
　　当然没得到推举的人也可以写，但可以提前准备，不必即席写作。写成后的文章会被放在一起评选，其中的绝佳之作会由名家裱刻，悬于水神庙中的文台之上。
　　所以，能够得到推举写祭文的人都是文坛中的精英。而这位二皇子从十一岁开始，每一年都受到了推举，到去年为止，他的九篇祭文现在都悬于文台之中，并且被广为传颂。
　　说起来这么一位才子本该受到皇帝的青睐，可惜事实恰恰相反。皇上说他身为堂堂皇子，整天却只顾吟诗颂词，写文作对，对朝政一窍不通，漠不关心，真是不务正业于极点。所以常常训斥他。
　　虽然他也循例上朝听政，但皇帝只让他立于朝上听着而已，听政五年，也没有授给他一官半职，可见对他的厌恶。和一回来就被授予军权委以重任的寒澈相比，两者所受的待遇真是天壤之别。
　　皇帝的态度使得他的母妃韩贵妃也对他异常冷漠，很不喜欢他。韩贵妃的家族，正是三公之一的大司徒韩咎，是天朝现在仅存的两位三朝元老之一，也是她排名第二的敌人，想要取她性命的人。至于谁是第一，当然是天朝最尊贵的皇族——与天同姓的天家子孙。
　　另一位是武将出身的定国公景肃。两位也都是天朝的开国元老。但是现在都已不再上朝，景肃更是早就卸下军权。
　　有这样的家族撑腰，韩贵妃在宫里的地位很是尊荣。可能她本以为有了二皇子以后就可以与萧皇后一派争个长短，没想到却事与愿违，竟只得到了皇帝的厌恶。也难怪她会迁怒于这个儿子了。
　　绝颜联想到前世历史上的那些才子皇帝，不得不说，一个才子生在皇宫真是一种悲哀。
　　“这位姑娘就是七弟你亲自从水中救起的人吧？”绝颜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特别是出自寒诀的口中。
　　“正是她。”寒澈满眼含笑的看着她，毫不避嫌。
　　“七弟好福气，随便救个人也是这么我见犹怜。”寒盟在一旁打趣。
　　“五弟你又口无遮拦，让这位姑娘听了岂不难堪？要是这话被郡主听了去，恐怕可怜的就是你了。”寒诀开口替她解围，淡淡的笑容像他的声音一样柔和朦胧，令人心醉。
　　就在这句话的结束，绝颜注意到寒盟的眼中有什么一划而过，在听到郡主这两个字的时候。
　　“二哥，今年的水神祭，大家可又都等着你的惊世之作呢。”
　　“水神祭少了二哥那还成么？倒是今年我们皇子之中又有一人被推举了，七弟你可知是谁？”寒盟笑着问道。
　　“除了二哥还有别人被选中？是谁？”寒澈着急追问。
　　“你觉得会是谁呢？”寒盟故意吊他胃口，“不用说也知道，我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四哥？”
　　“错了。四哥是精通音律，可不是擅长诗文。”
　　“那是——九弟？”
　　“不是。九弟刚过了生辰，正忙着入朝听政的事，也许下次吧。”
　　“也不是九弟的话，那……”看来寒澈有些猜不出来。
　　“是太子。”
　　“太子？这就对了，大哥的诗文一向也是很好的。”寒澈由衷的替他的太子大哥高兴，脸上流露出单纯的喜悦。
　　不久，去请人的内侍回来了，说太子被皇上召去询问事宜，所以不在宫中。
　　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位，绝颜还是没有见到。
　　转过御花园的一处回廊，绝颜听到一阵笑语传来，驻足望去，远处秋千架上，一个身穿湖蓝色罗衫长裙的少女正在荡秋千，旁边一个穿着深蓝锦袍的青年正在给她推秋千。秋千荡的很高，可以看见少女罗衫飘动，裙角飞扬，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从空中洒了下来。
　　秋千勾起了绝颜难得的感伤情绪，在转弯处失神撞上了一个人。她赶紧低头道歉，那人却兴奋的拉住她：“绝颜，原来是你！”
　　绝颜抬头一看，原来是秀红。身穿鲜艳宫装的秀红看起来气色很好，想必在皇后的宫中很受倚重。
　　“绝颜，听说你被七皇子挑了去。”秀红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秀红，你不会也信了那些话吧？”
　　“当然不信。”如果她的表情能更配合这句话就更好了，“对了，你怎么走路恍恍惚惚的？在宫里可不能这么冒失，万一撞到哪位娘娘可就糟了……”
　　绝颜听着秀红的话，觉得她很有向唐僧发展的趋势，赶忙止住她的话头：“这我知道。我只是看到有人在荡秋千，一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玩过，就想的出了神。”
　　顺着绝颜的手指去的方向，秀红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她的脸上忽然有些不安，拉住绝颜向长廊深处走去：“绝颜，我们今天难得见面，到别处去好好聊聊。”
　　绝颜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秀红，你认识他们吗？”
　　“怎么会不认识。坐在秋千上那个人不就是我们天朝的第一美人？”
　　她就是段锦瑟。绝颜只是在太后的安福宫前远远的看过她的身影，却没有机会看见她的长相。今天也是，这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面容。
　　既然秋千上的人是她，那么推秋千的就应该是——太子。
　　绝颜在心中衡量着，之前的疑问浮上心头。太子既然钟情于段姑娘如此之久，为何还不成婚呢？理由只有一个——萧皇后。她并不希望这个段姑娘作太子妃。可是太子却对段锦瑟情有独钟，她也只能暂缓行事。
　　“秀红，你觉得皇后娘娘喜欢平乐郡主吗？”
　　“喜欢啊，皇后娘娘对郡主可好了。比对自己的两个女儿还要好呢。你不知道宫里面的娘娘都很疼郡主吗？要我说啊，这个平乐郡主比公主更有派头，更受宠呢。”秀红面上一片艳羡。
　　那些妃嫔都是看中平乐郡主那个公主母亲在皇帝面前的言论权吧。
　　看到秀红的神情，绝颜笑了，果然！皇后是知道平乐郡主的重要性的。她一定是想要郡主作太子妃。难道说这个太子真的很痴情，所以迫使皇后不得不让步吗？
　　“秀红，那皇后赞成太子娶段姑娘吗？”
　　“赞成啊。皇后很喜欢她。只是娘娘说现在段姑娘还小，等过两年再为他们求皇上赐婚。”
　　拖延战术，绝颜彻底明白了皇后的想法。她不会让段锦瑟作太子妃的，应该是看在儿子的面上，只想让她做个侧妃。不知道现在正在幸福中的两人知不知道这一点。
　　“对了，艳儿怎么样？”
　　秀红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艳儿被娘娘送给了李美人，现在在尚阳宫，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互赠宫女本也没什么希奇，不过由皇后送给妃嫔就有点蹊跷了。艳儿是初碧专门挑中带回宫的，相貌出色。以皇后之尊，为什么要去讨好一位级别不高的妃嫔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想到的。
　　绝颜的目光转到了远处的秋千上，顿时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她的确是在用美人计，只不过针对的是五皇子。如果寒盟真的被身边的美女所诱惑着迷，那他和平乐郡主的关系可就要有麻烦了。
　　当年凌太后就是用这一招替被废的凌后报了一箭之仇吧。一眼看出那个进宫见驾的四岁女孩容貌不俗，父亲又正好有个不高不低的官位，所以把她留在身边，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时间。
　　一天天长大的女孩果然有着她所预期的天香国色，理所当然的和太子成了一对，成功的牵绊住了太子选妃的时机和人选。既打击了萧皇后想和德阳公主联姻的计划，也为其他皇子留下了取而代之的机会。毕竟，皇子的婚姻可是他们最重要的政治筹码之一。
　　若没有凌太后的纵容与支持，段锦瑟在宫中决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正因为他们两人的感情为众人所知，也是众人眼中太后亲手促成的金童玉女，所以皇后只能采取拖延战术。
　　太子既然心有所属，德阳公主自然只能把眼光放到别的皇子身上。眼见着平乐郡主和五皇子交情甚好，萧皇后恐怕是坐立难安吧。
　　可是，同样是用美人计，绝颜不得不说，凌太后的眼光要好太多了。如果放在现代，一定会是个超级星探。
　　在绝颜看来，太子和段锦瑟两个人的感情就是凌太后手中的筹码，萧皇后眼中的毒酒。
　　不过，纵使萧皇后有心拖延，选取太子妃的时机也不可能再拖下去，听说今年曲陵水神祭的时候就会有分晓。所以众位大家闺秀都忙着准备水神祭上的献艺，想来一定精彩纷呈，远远胜过往年。

　　第十八章 贵客如云临朝都

　　每年的这一天，都是京城几个寺卿最忙的时候。
　　因为这一天，是天朝十个诸侯进京朝拜的日子。
　　诸侯上京的规矩，是由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进京不止为朝拜天子，还为了祭拜皇陵，所以诸侯们在玉京朝拜完天子之后，还要去迁都之前的故都凤城祭拜皇陵。
　　“禀报大人，容王的车马已经到了京城三十里之外。”
　　“禀报大人，厉王的车马和穆王的一道，现正在京城外的别院休息，并未进城。”
　　“禀报大人……”
　　一道道不断传回的回报让本就很热闹的太常寺更加多了种急迫的氛围，宗正寺、光禄寺、鸿胪寺三寺的寺卿也都在太常寺的大殿上齐聚一堂，因为接待诸侯以及他们上京后的具体安排正是他们四寺的事务。
　　宗正寺掌管皇家宗谱世系，光禄寺掌管朝会祭祀，负责朝会膳食；鸿胪寺掌管宾客使者，负责他们的登记，区分等位并安排朝见事宜。至于太常寺，掌管的是朝廷礼乐，典仪文化，其中有一项就是负责皇陵祠庙的开关洒扫。而且太常寺还是诸寺之首，所以另外三寺都聚在此处，方便商谈。
　　“禀告大人，门外有客人求见。”夹在一叠声的“禀告”之中，这个人的声音几乎被太常寺卿忽略。
　　“什么？客人！”太常寺卿不耐烦的说道，“没看见大人我正忙着，去找个人打发他走。”
　　“这个，小人也知道大人现在公务繁忙，也想过打发他走，可是……”报信的门官一脸为难。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禀告！别说了，快打发他走！”太常寺卿林闻道想到又得见到那些骄横的诸侯，心情早就恶劣得无以复加。
　　心宽体胖的光禄寺卿于观倒是好脾气：“林兄，不妨听他说完。”
　　门官满心感激的又行了一礼，一口气说了出来：“小人之所以前来禀报是因为他手上有睿王的令牌。”
　　说完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的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当空劈下，使堂上的四位大人顿时呆若木鸡。
　　半晌，于观最先反应过来：“你说他有睿王的令牌？”
　　“这是小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林闻道也反应过来：“你快去把他请进来，带到……带到……”
　　“带到偏殿等候。不过千万不可怠慢！”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正寺卿文行梓突然开了口。
　　门官领命而去，留下堂上的四人面色严肃。
　　“是为了通报睿王的丧讯吗？”
　　“不像，那只需一封文牒即可。”
　　“依你看他是受何人指使？”林闻道性子最急。
　　于观沉吟不语，文行梓面沉如水，双眉紧锁，并不回答。一旁的鸿胪寺卿姜随缓缓开口。
　　“此人只怕大有来头。睿王一生谨慎，岂会把令牌随意相赠？”
　　其余三人都点头同意。
　　“文兄，皇上不是命你在宗室子弟中寻找接替睿王爵位的人选吗？”林闻道一脸深思，“说不定此人也是为此事而来，难道是睿王有什么嘱托？”
　　文行梓一言定音：“多言无益，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皇宫 御书房内
　　“启禀皇上，前段日子陵州驿丞有报，有位黑衣少年持有睿王令牌正往京城而来。现在他已经到了京城。”袁智毕恭毕敬的立于堂下。
　　“哦，是那个人啊，他进城后去了何处？”
　　“太常寺。”
　　太常寺的偏殿内，一位黑衣少年正坐在待客的檀木椅上啜饮清茶，全然没有等人的着急不安，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隔窗窥视的四人望了片刻，走了进去。
　　“你就是那个持有睿王令牌的人？”林闻道率先发话。
　　“正是。”少年悠然起身，气度高贵，令四人不由后退了一步。
　　“不知阁下是？”文行梓慎重的问道。
　　“我乃睿王的义子非朝。”
　　睿王的义子？睿王竟然已经有了个义子？这下连老成持重的文行梓也愣住了。
　　“原来是睿王的公子。”于观反应最快，忙向他行了一礼，“不知公子到此有何指教？”
　　“不敢当。诸位大人都是朝中官员，非朝现在并无官职，这个礼实在受之有愧。”少年浅浅还了一礼，“非朝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父王的遗愿。”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四人面面相觑，心中惴惴。
　　大家都只当睿王并无子嗣，所以对于睿州都是势在必得，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自称是睿王义子。这水真是越来越混了。无论如何，还是先看看这人所说是真是假再说。
　　“恕老朽直言，睿王身后并无子嗣，若公子所说属实，就是世子的身份。事关重大，不知公子所说可有证据？”宗正寺卿文行梓急于辨明真伪。
　　“当然，非朝今日就是为证明身份而来。”少年满是自信，从袖中掏出一份文牒，递给了文行梓。“想必这位就是执掌宗谱世系的宗正寺卿文大人了。”他笑得从容不迫。
　　文行梓一接过就打开看了起来，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睿王亲手所写呈给宗正寺的文牒。上面写明这个非朝是宗室子弟，天资聪颖，他对此子甚是喜爱，又因自己无嗣，所以将之收为养子。另外还附有这个非朝的宗室身份的文牒。
　　一切都清清楚楚，这个人的确是睿王的义子，也就是说，文行梓不必再去寻什么宗室子弟了，眼前就是睿王亲手选定的唯一继承人。
　　也许因为事实太过真切，四人一时竟有些呆滞。
　　“公子，哦，不，是世子。这事极为重要，还请立刻跟下官入宫见驾。”文行梓急急说道。
　　少年看来从善如流：“那就烦请大人带路。”
　　座上的天成帝看着桌前立着的少年，心中有着不能说出的沮丧。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以废去诸侯收回十州，眼看着出现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却因这人的到来而全盘推翻。他强打起精神，用自以为温和的语调开口：“你就是睿王收的义子？”
　　“回陛下，正是微臣。”
　　“睿王既然已经收养你，为什么在世时不曾公之于众，而是现在才让你自己前来说明呢？”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问，也是最不甘心的疑问。不敢相信一向温和淡泊名利的睿王竟然也给他留了个难题。
　　“父王也只说收臣为义子，从未对臣说起要正式立臣为世子。所以臣听到父王的遗愿时也很意外。父王说，这是因为他怕太早说出会令臣执着于名位。所以直到最后才告诉臣。”他说得彬彬有礼却又滴水不漏。“父王的丧仪之后，臣就日以继夜的赶来京城，一是为向陛下通报这个哀讯，一是为完成父王的这个遗愿。”
　　天成帝像刚刚得知此事一样对睿王的死表示出极大的哀伤，此刻他的确很哀伤。本想等一封写着睿王死讯的文牒，却等来一个如此棘手的不速之客。
　　“朕知道了，待诸侯上殿之日，朕会亲自为你证明身份，册封你为新的睿王。也算了却睿王的遗愿。”
　　少年却突然深施一礼：“陛下，方才说的乃是父王的心愿。臣也有一个请求。还望陛下成全。”
　　“但说无妨。”
　　“臣自幼长于边疆，亲眼见到西狄北戎常常袭我边境，刀戈之声不绝于耳。臣从小习武，虽无长才，但也有一腔热血，想要投军报国。还请陛下成全，准臣入军中历练。”少年眼中一片诚恳。
　　“这恐怕不合祖制。诸侯王的身份何等尊贵，朕又怎么能让你去军中做个小兵吃苦受累呢？”天成帝惊诧之余，心中又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诸侯王也好，小兵也罢，臣只不过是陛下的一个臣子，理当任凭陛下差遣，岂能怕苦怕累？”少年说得很是坚决。
　　这句话说得天成帝心情舒畅之极，睿王果然还是睿王，能够慧眼识人。就算是宗正寺挑出的宗室子弟，只怕也很难有这份忠心。只要运筹得宜，看来自己的计划还是有实现的可能，收回十州是指日可待了。
　　“这件事也不用急于决定。你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先到奉贤殿歇息。等明日诸侯上殿再议此事。”天成帝示意一旁的小顺子为少年领路，待他走后，开始同文行梓商议。
　　“文爱卿，这个人的话，你怎么看？”
　　“他的话实在是很突兀，但看此人神情又不像作伪。”
　　天成帝也是同样的看法。他的心中也已经有了办法。
　　“传七皇子见驾。”
　　若是他所言属实，从小习武，必定身手不错，让他和澈儿比较一下，当场就可见分晓。之后便可以顺水推舟，让他去军中做员小将，既可以收回睿州，又可以为军中添了一个人才。
　　天成帝越想越得意，剩下的，就只是明天如何堵住那些诸侯的口了。

　　第十九章 名花倾国孰更娇

　　“你说，这朵花美不美？”
　　绝颜经过御花园中的曲廊，忽然从前面的花丛飘来一句问话。她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宛如最瑰丽的朝阳，却比朝阳初升时的万道金光还要更加耀眼夺目。绝颜只觉得眼睛似乎都要被那容光刺得有点隐隐作痛。
　　根本不用考虑，她已经猜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绝对不会有错，天下还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耀眼的容颜吗？
　　花丛前的谈话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被树影遮映的曲廊某处。
　　“这是陵州的名品三月雪，果然是美丽不可方物。”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绝颜第一次清楚的看见这位太子，看上去温和俊雅，注视着身边女子的目光片刻不离，深情款款。
　　女子对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不满，微微侧过头，纤指指着那一丛开得正盛的鲜花。
　　“不可方物？那你说，是花美，还是我美？”
　　绝颜看得有趣，也想听听这位素来温和方正的太子会怎么回答。
　　男子微微一笑：“自然是花美。”
　　绝颜觉得有些意外，即使以她的眼光来看，段锦瑟的容貌也决不会逊给这三月雪。更何况是作为恋人的他？而且，她想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对这个回答满意，不仅不满意，还会很生气，就像眼前的这一位。
　　她气恼的瞪了男子一眼，伸手折下一朵花，簪在了男子的玉带之上。
　　“既然是花更美，那就让它陪着你好了。”说完就扭过头，赌气不再理他。
　　男子像是已经习惯她的怒气，笑着取下那朵花簪在了女子的发间，转到了她的面前，一脸温柔：“你不就是这里最美的花吗？”
　　女子的怒色瞬时不见，明眸如水般流过男子的面上，娇羞无限。身后的满园鲜花仿佛瞬时失去了颜色。
　　一旁的绝颜面色沉凝，看着这一幕，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感觉远在天边。
　　这一幕委实太过美好，美好得不该存在在这宫中，甚至是这世上。
　　而美好的东西一向是易碎的，越美好的，越容易碎。
　　绝颜回到至澈宫，正碰到小顺子前来传诏，命寒澈前往御书房。寒澈已去房中更衣，除去门口的宫人，殿中就只有他们两人。
　　和小顺子眼光交错间，绝颜心领神会。她照例为传旨的公公奉上茶水，小顺子婉言谢绝，推开茶杯的同时将雪笺塞到了她的手里。
　　回房展开雪笺，上面写着：睿王义子入宫。
　　绝颜微微皱眉，朝廷再也不可能容忍骄横自大的诸侯，这次势必要借此机会收回睿州。这一点无庸置疑。
　　诸侯若是因此反叛，恰好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这是三皇子寒照的想法，也是他和仰溪商议的事情。他想借此机会夺取镇国大将军萧庆手中的兵权。
　　而皇上并不需要用一场战争来制造夺取兵权的机会，恐怕他是想先扶植一个傀儡诸侯，慢慢再收回权力。
　　可是现在却出现一个变数，把他们父子的算盘全部打翻，也打翻了她和雍雪见的计划。
　　——要在诸侯与朝廷的相争中获利的计划。
　　幸好还有一个好消息。
　　寒照来到至澈宫告诉她，仰溪想要见她。
　　她一直在等着上京之日的到来。
　　那一晚，从仰溪那儿她得知，当年柳任与芜王是莫逆之交，芜州又远离京城，芜王对太祖也颇有不满。所以柳任才会把幼子一起托付给他。至于雍涯，他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要把孩子送到哪里，他只是把人送到柳任所说的地方交给了前来接人的芜王府侍卫。
　　因为当时芜王的一个侧室所生的儿子与柳保宗同岁，却在两个月前夭折了。所以芜王就对外宣称柳保宗是自己的儿子，抚养他长大。
　　而柳月华的母亲则是江州富豪左家的千金，只因庙中求签偶遇柳保宗，于是两人情愫暗生，最终结为连理。
　　左家虽然富贵，但是因为是商人出身，所以地位并不太高，一直想靠姻亲来提高地位。她的母亲只嫁了一个诸侯的庶子，决无可能继承王位。而且他本人又没有官职，只是个无名无利的书生。所以左家对这门婚事极不情愿，母亲嫁给父亲之后，也就没有回过左家。
　　母亲和左家唯一的联系就是她在左府的妹妹，两人之间书信不断，直到那位姨母被左家送进宫中。
　　她的姨母进宫后颇受宠爱，生下九皇子寒启之后更是被封为婕妤，左家兴高采烈，只觉得这才算是光耀了门楣。
　　从仰溪的话里，再加上刚才认出她时的神情，她知道仰溪是真心疼爱柳月华这个妹妹。听他说那年柳保宗夫妇是照例出去遨游山水。仰溪接到他们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他们要前往江州。之后就消息全无，他全力寻找也毫无头绪。
　　于是在客栈解除催眠之后，她委婉却坚决的拒绝了和他同回芜州的建议，说是奉母亲遗命，要进宫去找姨母。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自找麻烦真的去见什么姨母的，那是柳月华的亲人，并不是她的。
　　仰溪无法否认这理由的合情合理，只好和她约定上京之后再来见她。
　　绝颜陷入深思，究竟当初袁智是怎么查到柳保宗的身份和行踪的呢？
　　其实她一直很纳闷皇帝为什么那么执着的要对柳家斩草除根。柳任还可以说是因为“天将”之名，可是柳月华的父亲明明只是一介布衣，为什么也会有杀身之祸呢？
　　凭着本能，她感觉到其中还隐藏着连雍雪见也不知道的关键因素。她怀疑这事已经与皇帝无关，而是和这个因素有关。这个因素直接威胁着她的安全。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因素。所以，在知道了仰溪和自己的关系后，她很庆幸。如今敌暗我明，这个时候仰溪的出现，对她无疑是很大的助力。
　　原本进宫的目的和计划在遇到仰溪后就有了改动，因为她的盟友并不只是雍雪见一个人了。她有了一个相当强大的后盾——芜王。不止与此，仰溪的出现还给了她追踪的线索，记忆的部分终于不用再一片空白。
　　她知道仰溪是支持寒照那个计划的，而且会在其中推波助澜。寒照允诺登基后会给芜王经营冶炼盐铁的权力。这可是个诱人的条件。
　　想要钓鱼，自然就要下饵。绝颜坐在寒照安排她出宫的马车里，眼神渐渐冷酷。
　　明日诸侯殿上议事，替父进京的仰溪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都会被正式受封，那么诸侯和朝廷之间的局面就暂时还不会被打破。失掉时机的寒照一定很懊恼，与此同时，接下来的曲陵水神祭上，皇子们的婚事也就显得更加重要了吧。

　　第二十章 敌与友难以分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当然也包括绝颜。那个新受封的睿王竟然在朝堂上当着天子和诸侯的面提出向朝廷交还睿州。他说自己一心投军，只想保留一个睿王的头衔。
　　这个变故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随即诸侯的脸上都蒙上一层怀疑之色，厉王更是直逼到非朝面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有什么目的？”
　　非朝面不改色：“臣别无他图，只是因为志在军旅才有此所请，还请陛下明鉴。”
　　天成帝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神情各异的众人，心里已是心花怒放，脸上却不动声色。
　　“莫非有人向你交换了什么，所以你才只要一个封号么？也对，你本来就只是个宗室子弟罢了，能作王总比没有的好。”穆王也在一旁阴恻恻的说道，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宗正寺卿文行梓听得清清楚楚。
　　“穆王，非朝世子可是睿王亲自挑选的养子，有睿王亲书的文牒为证。”文行梓听了并不气恼，扬了扬手里的文牒，悠然说道。
　　穆王脸上有些变色，一把抢过文牒，看过之后，脸色愈发难看。
　　“那天你与七皇子比武，朕也可以看出你的武艺的确出色，是个将才。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吧，朕就封你做征西将军，掌御卫府右军。着工部立即在京中为你建睿王府。”
　　“臣谢陛下成全。”
　　看着满堂的诸侯前所未有的一脸无奈之色，天成帝感到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酣畅。
　　绝颜听着寒澈第N次充满欣赏敬慕之意的谈起那个非朝世子，心里的疑云更浓。
　　仅仅两天而已，那个人进入御卫府才两天，就已经收服了众位军士的心。御卫府右军是萧庆的部下，对这个“空降”的王爷小将军自然很是鄙夷。不少人扬言要给他好看，但当他在第一天的点兵台上以一套拳法打败了几个不服气的将尉之后，军中再无人对他提出异议。
　　除了武艺高强之外，他的性格也十分豪爽，毫无贵族子弟的骄矜之气。操练结束之后就和其他将领一起饮酒谈天，称兄道弟无拘无束，甚至是一起去青楼风花雪月。因此不论是倚老卖老的老将尉，还是血气方刚的新校尉，无不对他称赞有加。在寒澈的眼中，他的地位简直要超过那两位关系最好的皇兄，成了自己的榜样。
　　“今天众将尉说要去醉红楼喝酒，非朝本也要拉我一起去，不过，我想那种地方也没什么趣味，就推辞了。”寒澈终于结束了自己一天的日程报告，也结束了对非朝将军一天活动的全程转播。
　　醉红楼啊，绝颜笑了，一个风流潇洒，轻狂肆意的王爷，一个武艺高强，治军有术的将军， 果然有资格成为军中偶像。
　　“醉红楼是什么地方？”绝颜开始转移话题。
　　“这个——醉红楼——就是，就是喝酒的地方。”
　　“这样啊，那你下次也带我去吧。”
　　“那怎么行！”寒澈几乎要跳起来。“绝对不行！”
　　“为什么？”绝颜故作无知的望着寒澈。
　　“因为——因为宫女是不可以出宫的。”寒澈想出了万全的理由。
　　“宫女每年也有出宫探亲的日子啊。”
　　“可是你不是没有亲人了吗？”
　　“谁说我没有亲人？”绝颜终于说到了这段话的关键，“我，我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寒澈很紧张。
　　“我并不是陈章的女儿，我还有真正的亲人。”
　　“什么？他们是谁？”寒澈紧盯着绝颜，像是她会马上消失。
　　“我是芜王仰溪的妹妹。”绝颜轻轻的抛出这句话，看着寒澈张大了嘴巴，定在了当场。
　　这只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就像一部三流电视剧的情节。一个在家中排行二十几的千金小姐上香时被人掳走，途中逃跑时与丫鬟失散掉到了崖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被人救了，于是失忆的她在家人死后自愿卖身进宫，直到现在哥哥进京在宫中发现了她。
　　真是既贴合时代背景又富有想象力的故事，上香，跳崖，失忆，进宫，所有桥段都齐全了。她不得不佩服仰溪的编剧功力，看来他在上京时就已经想好怎么帮她从宫里脱身了。
　　绝颜虽然鄙视仰溪编的这个故事，但是她也无法拒绝。因为他已经对三皇子说了这个故事，难怪寒照来找她时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只不过对寒照说的故事里把找到她的时间地点提前了，说成是在那天晚上那间客栈。寒照不会介意这点小小的误差，因为他以为仰溪有意让她将错就错的进宫好得到一门好的指婚。
　　相比寒澈的欣喜若狂，她这个当事人实在没什么喜悦之情。原本还想在水神祭的选妃过程中混水摸鱼，现在自己就成了那条鱼，换了谁也不会高兴。不过她倒也不怕这些变化，因为变化本就该是计划的一部分，对于一个成功的阴谋论者来说，意外这个词是不存在的。只有能够随机应变的人，才能有胜的资格。
　　“好久不见。”即使见到久违的雍雪见，也没法让她嘴角的弧度再增加一度。
　　“原来你还是芜王的妹妹。”雍雪见的脸上挂着笑容，“真是失敬。”
　　“一个诸侯的庶出女儿会被你堂堂龙卫的座主看在眼里吗？何况还是一个冒牌的。”绝颜也笑了，眼中满是讥诮之色，“你查清那个非朝的来历了吗？”
　　“若是来历不明，皇上又怎么会封他为睿王？诸侯又岂会罢休？”
　　“如果身份属实，他为什么要放弃睿州呢？”
　　“也许他真的只想当个将军，就像七皇子。”他的眼中闪现着暧昧的笑意。
　　“我还以为这里单纯的人只剩下寒澈一个。”
　　“也许那只是因为你对他的偏爱。”仿佛是无所谓的一句话。
　　“你担心我站错地方吗？”
　　“即使要担心你，我也不会担心这一点。”雍雪见的笑容变淡了，声音也更低，“你知道吗，那些人还没死心。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最近发现袁智这几年一直在瞒着皇上秘密找一个人。现在你的身份变了，也许那些人会因芜王而怀疑你。难道你从未想过他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这点我也考虑过，出卖我们家的并不是芜王，但是……”
　　“但是可能是从那儿发现你们的。我是跟踪袁智才找到你们的。也许袁智已经察觉出当年令尊的去处是芜州。所以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你们。”雍雪见的眼神变得冷漠，隐含着一股怒气。“袁智的势力，现在连我也无法全部知晓，若是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作出什么举动，可能我都不会知道。”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绝颜静静的看着他。
　　“就像你说的，是福是祸都不一定。也许这次我亮出身份反而是件好事。”绝颜忽然绽开笑容，透着神秘，“一个行动起来的人要比一个潜伏不动的人好对付的多。不是吗？”
　　“你准备用自己作饵？”雍雪见略略提高了声音。
　　“那晚他们是暗杀偷袭。如果我真的站在明处，他们反而无法动手。再说，想钓鱼，是一定要有饵的。”她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雍雪见凝视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决心一览无遗，嘴边也依然挂着淡漠的笑容。
　　“现在你总该承认你其实并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了吧。”
　　“那你也该知道，我的生死，并不取决于我是否把它放在心上。”绝颜的眼神更加淡漠，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不只是我，你也一样。这世间的生死，又有谁能自己主宰？”

　　第二十一章 晚逐香车入凤城

　　“小姐，您从上车就一直看着窗外，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可我觉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啊。”菱儿有些不解的看着撩起窗帘伏在窗口的小姐。
　　她从三天前开始服侍这个小姐，小姐美丽温柔，对她又好，就像外婆故事里的水神姐姐一样。只是小姐不爱说话，常常出神，她想小姐一定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听说小姐是被坏人掳走后失去记忆才会进京的，菱儿义愤填膺的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坏人居然能对这么好的小姐下毒手？真是坏透了！
　　绝颜对这个像麻雀一样的小丫鬟有些无奈，不过既然她是仰溪最信任的下人之一，那她也只能继续让她呆在自己身边。
　　和寒澈说明身份之后，托收回睿州的福，龙心大悦的天成帝对一向恭谨的芜王本来印象就不错，所以给她这个误入宫中的芜王妹妹也封了一个怜月郡主。当然，和正牌的平乐郡主是无法同日而语的，不过总算是恢复了子虚乌有的贵族身份。
　　接着她就被太后、皇后叫去亲言抚慰一番，在她看来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个有名无实的“可怜”的郡主头衔，而是近距离见到了深居简出的凌太后。另外，她也见到了被自己拿来当成入宫借口的“姨母”——左婕妤。
　　她是个温柔的女子，据说因为体弱多病所以常年在幽泉宫闭门不出。就绝颜所知道的看来，她和柳月华的母亲性格很不相同，这也是她们命运不同的原因吧。她见到绝颜，亲人重逢自然很高兴，绝颜却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加上她素来冷清的性子，所以也只是见了一面就托词不再去幽泉宫。
　　至于她此刻会坐在这辆马车上前往凤城，那是因为曲陵水神祭将至，所有贵族未婚女子都要前往凤城的水神祠沐浴静修。她这个冒牌郡主自然也不例外。
　　微微皱起眉头，她的思绪纠缠成一团。
　　虽然和雍雪见已经谈过，她还是不能理解那个睿王的用意。如果投军是想要掌握军权，那根本是痴人说梦，虽然他在军中很受欢迎，也被皇上所器重，但是天成帝永远也不会把代表兵权的兵符交给他。这一点，以他的聪明不会不知道。
　　不是故作姿态，不是另有所图，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志在军营？
　　“小姐，小姐……”菱儿的声音一叠声的在耳边响起，绝颜回过神来。
　　“什么事？”
　　“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的车子，还——还……”菱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口。
　　这本就是去凤城的官道，走一条路也没什么希奇。难道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绝颜心里纳闷，和颜悦色的问道：“还怎么了？”
　　“他还一直从车窗往里偷看小姐你！”菱儿终于说了出来，小脸通红。
　　偷看？一直沉浸在思绪中的绝颜这才瞟了一眼窗外。如菱儿所说，窗外有一个骑着马的少年，鲜衣怒马，衣着华贵，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绝颜觉得好笑，不管前世今生，自己好像就只是这种纨绔子弟追求的对象。她玩心顿起，本是将手臂半搭在车窗的窗棂上，只有侧面对着窗外。当下就将脸转向窗外，朝着少年露出一个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少年反而愣了一下。绝颜更觉有趣，看他的样子，像是喝了些酒，面上的神情已有些醉意。
　　仔细看去，绝颜发现他有着连雕刻家也无法塑出的轮廓，精致绝伦。他的眉形，像是锋利的刀锋在空中所能划过的最美的弧光。至于眼睛，则是有些醉意朦胧。
　　大概是一个乘着酒兴追逐少女香车的轻狂少年吧。
　　绝颜微微一笑，随即收回了视线。
　　“小姐，你怎么还朝他笑啊？”菱儿不解的追问，“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看他长得俊秀，所以小姐才不生气？”
　　撇开她的喋喋不休，她倒的确说中一件事。那就是一个相貌出色的人，即使做错事也更容易得到原谅。
　　“看来菱儿是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了？”绝颜知道菱儿脸色通红的原因了，突然想逗逗这个小丫头，顺便可以让自己剩下的路程里都能清静。
　　“他是长得很好看啊。”菱儿的脸更红了。突然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这一招果然很有效，绝颜满意的眯起眼睛，离凤城还早，她还是小睡一会好了。
　　穆非朝骑在马上，看着那辆浅碧色的香车逐渐走远，心里仍在回味刚才那两个笑容。
　　开始只不过是因为看见一个撩起窗帘的少女，借着酒兴，还有他素日轻狂风流的声名，他就理所当然的追了上去。可是，追逐了一路，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自己。
　　好不容易她发现了自己，本以为她会像其他的名门闺秀一样满面怒色或是羞怯不胜，谁知她却冲他露出了笑容。
　　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却毫不在意的笑容。
　　比一缕微风还要轻柔的笑容，本该吹过眼前风过无痕，却在他的心里萦绕不去。
　　迟疑一会，他也露出了笑容，策马扬鞭又追了上去。
　　黄昏将尽，绝颜的马车终于到了凤城郊外。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没，只有淡不可见的月光在天地间弥漫。
　　穆非朝策马一路追赶，早已追上绝颜的车子。他一直尾随其后，发现这一路上路边的树丛间总有些动静，到了此刻，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冲着那个女子的车子来的。
　　看来他还真是遇到一个有来历的女子了。居然能劳动这么多的好手一路追踪，她的来头可真不小。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暗中保护还是前来寻事。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三个黑衣人从树丛跃出，一起袭向那辆车子。几乎是同时，也有两个人从旁跃出，会同车旁的护卫一起，和黑衣人打斗起来。
　　黑衣人下手狠辣，转眼间护卫就损失大半，但是那两个人却是武功了得，暂时护住了车子。穆非朝在一旁看得明白，辨明两方的武功来历之后，他已拿定了主意。
　　从囊中掏出两粒棋子夹在指间，他的眼神瞄向其中两个黑衣人，犀利的光芒划过瞳心的一刻，指间的棋子也随之掷出，正中那两人的后心，两人当场毙命。只剩下一个人对付那两名影卫立刻手忙脚乱，连连受伤，但他的武功最高，最后还是让他逃走了。
　　绝颜坐在车中，闭目听着车外的恶斗，心中毫无波澜。这是她恢复身份后第一批找上门来的刺客，选点精确，行动迅速，可见袁智的手下也都是训练有素。
　　他当初没有向天子禀明她的身份，又能忍到现在才出手，绝颜知道下令追杀自己的已经是另有其人，目的现在却还不清楚。虽然绝颜觉得自己已经站在明处无所顾忌，但是在最终确认那些人已经完全知道她和芜王府的关系之前，为免暴露还是要小心行事以防万一。这也是雍雪见为她安排马车前往凤城的原因。为了不让仰溪派马车送她，绝颜可是费了不少唇舌。
　　至于仰溪派来的护卫则是在京城的武馆雇佣的。诸侯上京能带的护卫有限，就连嚣张的厉王也不例外。仰溪本想将自己的影卫拨给她，被她婉言谢绝。比起她来，仰溪自己更需要这些影卫，毕竟这里是京城而不是芜州。
　　伸手握住菱儿瑟瑟发抖的双手，她想着自己除了钦犯身份之外究竟还有什么让人觊觎的地方。车外的打斗她并不太担心，就算仰溪派来的护卫无济于事，还有雍为她安排的两名影卫，总不至于让她送命。
　　对他而言，自己总还是有用处的。一把钥匙，即使不特别，至少也很重要。只要锁存在一天，那配这把锁的钥匙也就不可缺少。
　　“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袁智大发雷霆。
　　“属下该死。”
　　“难道那个丫头有三头六臂不成！”
　　“属下并没有见到她，她的护卫十分了得，还有人藏在暗处偷袭，杀了我们两个人。”
　　“你连她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弄得这么狼狈？”袁智站了起来，脸色难看之极。
　　雍雪见猜得没错，他的确是从芜州境内得到的线索。
　　他之所以会从芜州查起，是因为有人隐藏身份向他授意。
　　时隔柳家灭门已有三十多年，他实在没想到有人又向皇上密报柳任一事，说是柳家有漏网之鱼。更没想到柳任还留下了一本绝世的兵书，令天子势在必得。
　　他也因此又得去追踪柳氏后人，起初毫无头绪，直到一天夜里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芜州。
　　他去芜州奔波许久仍无所获，又是一张神秘的纸条，把他引到了江州。
　　在那儿他终于根据提示找到了柳保宗夫妇，却还是没有找到兵书。
　　纸条就此销声匿迹，线索也因此断绝。
　　他听取了神秘人最后留下的意见，最终还是向上隐瞒了柳家幼女逃脱的事情。整整五年，柳氏孤女如泥牛入海，他一直派人秘密搜索也毫无所获。直到一天前，消失了五年的纸条又出现了，上面和之前一样写着提示。写明了某日某时在通往凤城的官道上，会有一辆浅碧色的马车，柳氏孤女就在其中。
　　经过这么多次，袁智对纸条早已深信不疑。立即派人前往劫车，谁知人没有劫到，还损了两个顶尖的杀手。
　　袁智并不知道车中坐的是谁，他也绝对不会想到，他所苦苦查找的柳氏孤女竟然就是新封的芜王之妹怜月郡主。

　　第二十二章 金鞭少年青骢马

　　马车终于进入凤城，经过一家酒楼时，绝颜吩咐停车。雍雪见派来的两个影卫迅速将马车赶走。她知道他们是要去处理这辆马车，做到不留痕迹。这辆马车既然已经被追杀的人盯上，尽快处理掉显然是唯一的方法。
　　停步仰望，三个墨底鎏金的大字悬在酒楼门上——鸿宾楼。
　　鸿宾楼，凤城最有规模的酒楼，也是资格最老的酒楼。换到现代，就是一座五星级大酒店吧。
　　绝颜颇有兴致的站在楼外，这是她到天朝以来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世风民情，心中不由暗暗的将这里的街市和前生作着比较。
　　一个名流云集的地方，这一点也是完全一样呢。这么说来，他们今天的确会在这里聚会吧。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绝颜止住了脚步，回头看去，果然又是那个追在车后的少年，一身华服，手里牵着那匹同样装饰华丽的骏马。
　　如果是雍雪见的话，一定会连这个人也一起处理掉的吧。
　　绝颜被这个想法逗得发笑，面上也浮现出了笑容。她没有回话，转身朝店里走去。
　　少年抢前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姑娘支开护卫只身一人，未免太危险了。”
　　绝颜敛去笑容：“公子还请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一张笑嘻嘻的面孔摆在她面前。
　　绝颜看着这张面孔，眸色转沉。
　　突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兄台，阻拦一位姑娘恐怕不是什么风流之举。”随着声音，一个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绝颜抬起头看向这个想为她解围的人，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她的心里暗暗笑了。
　　竟然是韩咎的孙子——韩至泓。她在宫中见过这位侍卫统领，也曾把他和雍雪见等四人放在一起比较过。但是，这么近的看着他还是第一次。
　　他身材修长，面容端正,轮廓清晰硬朗，透出几分刚硬。可能因为身负皇宫安全重责的缘故，总是一副冷峻的表情，给人以不易亲近的感觉。听说他是韩咎最器重的孙子，不知道他和韩咎有几分相似？
　　一直以来在宫里都没有接近他的机会，也许今天还应该感谢一下这个轻狂之徒。
　　“原来是韩统领。”少年的笑容愈发肆意。
　　“原来是睿王爷。”韩至泓不卑不亢的说道，“不知睿王爷拦着怜月郡主所为何事？”
　　睿王！绝颜耳中只听得到这两个字，心中大吃一惊。这个轻狂少年就是睿王爷？心思急转，自己受封时他并不在朝上，受封后只在宫里呆了半日就搬到了芜王在玉京的行馆，韩至泓还能记得自己这个新封的郡主，果然是心思细腻沉稳，难怪被今上倚重。
　　“嘻嘻，韩统领何必如此多礼？与其说我是王爷，还不如称我为将军。”穆非朝一脸嘻笑，全不在意韩至泓的问题。
　　“这位就是舍弃封地一心报国的睿王爷吗？或者是，将军？”绝颜浅浅的笑。
　　穆非朝的笑容凝滞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扩大。
　　“那么，这位就是那个被人掳走失忆入宫的怜月郡主了？”穆非朝仿效着绝颜的说法，笑容促狭。
　　“不知睿王爷有何指教？”绝颜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捉弄之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郡主孤身一人没有侍卫实在太危险了。郡主曾经身受奇险，更该知道这个道理才对。”他倾身向前，贴近绝颜的脸，绝颜正要斥责，他又站直了身体，笑得暧昧，“我看郡主面色不佳，眉心隐隐有黑雾盘旋，恐怕近日会有大凶，说不定还有血光之灾。”
　　“小姐。”菱儿牵住了她的衣袖。
　　什么王爷，分明是个神棍。绝颜有些不快，他一定是看到了黑衣人袭击车子的情形。
　　“是吗？”她答得漫不经心，暗中向后挪动脚步，“将军所言甚是玄奥，我资质驽钝实在难以参透。大凶是什么我不太明白。不过我却看出将军马上会有水劫。”
　　话音刚落，一盆水从二楼倒下，正浇在穆非朝身上。他神情一滞，眼中一股煞气一闪而过，却还是落在了正对面的绝颜眼中。
　　“哎呀，这位仁兄，真是对不住。都是在下的小妹太过任性，在下在这里替她赔个不是。”一道身影从窗口跃下，一落地就向穆非朝深施一礼。
　　“谁要你替我赔不是，我自己难道不会吗？”一个清脆的声音随着一道浅红的身影落下，一个娇俏的少女一脸怒气的站在绝颜面前，但在看到穆非朝的面容之后，她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代之以淡淡的红晕。“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刚才我和家兄小有争执，一时失手就——真是对不起。”
　　穆非朝满不在乎的挥挥手：“无妨。姑娘看来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方才只是无心之过，那就不用在意。在下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绝颜一眼，似乎话中还有含义，而绝颜就是那个小气的人。
　　绝颜仿佛没有听出他的“潜台词”，趁那对“从天而降”的兄妹殷勤赔罪的时候，领着菱儿从穆非朝身边走过。一旁的韩至泓微微抬手阻住她的去路。
　　“郡主身边只有这一个人服侍吗？”
　　“哦，之前在路上马车有些问题，我就让他们先去查看一下。”
　　“睿王爷方才所言不错，郡主只身一人未免太过危险，在郡主的侍卫回来之前，还是由在下陪同为好。”
　　和韩至泓接触的机会，真是意外的收获。
　　“那就有劳韩统领了。”绝颜客气的道谢。
　　“怜月郡主，听说这家酒楼时常客满。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已经定下一间雅座，不妨同坐？”穆非朝不知何时打发了那对兄妹，又溜到了她们身后。
　　也曾听说过这个睿王爷的风流倜傥，难道今天想要戏弄她吗？
　　绝颜隐去心中的情绪，回身温柔一笑，浅浅行了个礼：“如此就多谢睿王爷了。”留下菱儿在此等人，三人进了鸿宾楼。
　　鸿宾楼是一座四方形的三层建筑，中间有宽阔的天井内庭。穿过临街的大堂，雅座都在另一边的楼上，正临着曲陵江，坐在房里就可俯瞰江上景色。
　　经过内庭的时候，绝颜看见了几辆熟悉的马车，其中一辆正是寒澈的。看来这几位皇子们已经到了。
　　她听寒澈说起过，今日寒照会在凤城的鸿宾楼设宴，寒盟就是他今天要请的贵宾。
　　听上去很像是一次鸿门宴。她又怎能错过这个宴会呢？
　　跟在穆非朝身后走上二楼的阶梯，绝颜立刻听到了丝竹细细，弦管纷繁。乐声是从天字房中传出，掩住的房门中有缕缕幽香飘出，绝对不是宫中会用的香味。看来寒照这次的鸿门宴上没有刀光剑影，而是软玉温香。
　　和萧皇后一样的法子啊，绝颜垂下眼睫，掩去了眼中的沉思。自己所见过的五皇子寒盟，眉宇间有隐隐的霸气，绝对不会是个甘心于人臣角色的人。若是寒盟迷恋上了什么女子或是有了风流的名声，的确是能破坏长公主对他的印象，他们的想法她可以理解，但是寒盟却不是那么好对付。听说别人送给他的美女他统统婉拒，青楼楚馆从不踏足，连去给李美人请安时对皇后送到尚阳宫的美貌宫女也是目不斜视，完全无懈可击。
　　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他的母妃李美人可是功不可没。初次见面，绝颜觉得这个李美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依然富有魅力。皮肤白皙光滑，头发乌黑柔亮，既不特别美艳，也没有妩媚风流。声音悦耳，举止大方，谈话间流露出别人绝难模仿的温柔，自然婉约，善解人意，难怪她出身不高却可以享有圣宠。
　　即使是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小宫女，她也是和颜悦色招呼周到，临走还赏赐不少钱物。对她这个小宫女尚且不失礼数，对其他掌事宫人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她的大方慷慨自然也就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她早已不是相信有圣诞老人赠送礼物的小孩子，知道这世上想要获得任何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特别是在这权力最集中的皇宫，决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即使有善良的人，她也坐不上妃嫔的位置，更不用说享受着宠爱活到今天了。
　　联想起其他宫人对她的赞誉，这个女人令她警觉。而且，李美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让她想起自己那位阴谋家母亲。这两人实在是太像了。
　　有李美人在后面策划，寒照想要对付寒盟恐怕还很困难。
　　穆非朝订的贵宾雅座在二楼之上，临窗望去，青山绿水一览无余，不愧是这酒楼的贵宾房间。绝颜一面在心中猜测着穆非朝的用意，一面坐了下来。
　　“怜月郡主也会参加水神祭的献艺吗？”最先说话的自然是主人穆非朝。
　　绝颜捧着茶杯，目光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睿王爷说笑了，绝颜幼离故土，从未习过才艺，这献艺之事自然是不敢去献丑的。”
　　透过朦胧的水雾，可以看到韩至泓坚毅的面容。他似乎正在若有所思。
　　“郡主何必太过自谦。”穆非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比起王爷谦让的胸怀，绝颜还差得太远。”绝颜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她不能和这个人多费口舌，尤其是在韩至泓的面前。毕竟这两个人的身份都太过敏感。
　　“不知韩统领在此又有何事呢？”可能看出绝颜的冷淡，他又转向了韩至泓，绝颜也不由关心起来。
　　“朋友聚会。”真是简洁明了的答复。
　　“韩统领的朋友必定也都是当世俊杰，不知可否为我引见一二？”穆非朝笑得恳切。
　　“睿王爷也认识他们。”不同于雍雪见的清冷口吻，韩至泓的话很简洁，却并没有冰冷的感觉，看得出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凌静霄，景知远。”
　　原来是名门三公子的聚会。绝颜坐在一旁，余光瞄了一眼韩至泓，发现他虽然在和穆非朝说话，眼光却若有若无的看着自己。
　　“看来几位果然是知交好友。几位都是名门之后，也都是我天朝的栋梁之材。能够齐心协力，实在是我天朝之福啊。”
　　绝颜听出这爽朗笑声中的深意，这几大世家的后辈若是交情太好，对朝廷可不是件好事。只是这个人居然当着韩至泓的面提到这些，难道他还当自己是手握一方兵政大权的诸侯吗？难道他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寄居在京城徒具虚名的小小将军？这几大世家又有哪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这一刻她只希望在她走前这个穆非朝别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她可不想当一条被殃及的池鱼。争斗她并不介意，但是她只愿隔岸观火，可不想引火上身。
　　韩至泓的神色动也不动，像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并不回话。绝颜感觉出在他目光中的探寻之意，像是自己这个可怜郡主有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
　　掉头转向窗外，就让他观察好了，绝颜听着两人的交谈，全神贯注般的望着窗外的风景。对于韩家，她从没有放过的念头。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可以动手的时机。
　　“公子，袁智失手了。”
　　马车内的人对这个消息早有预料似的沉默，他的指尖悠闲的拂过琴弦，带起一串高低不一的琴音。
　　“然后呢？”
　　“她现在和睿王在一起，还有禁宫侍卫统领韩至泓。”
　　琴声一顿。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像是途中偶遇。”
　　“偶遇？”他的指尖离开了琴弦，“继续跟着她。”
　　没有人听见他在车内的自言自语：“你到底是生来运气极好呢？还是注定厄运缠身？”声音愈发模糊，“柳任唯一的孙女，天将唯一的后人，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第二十三章 美人婵娟隔秋水

　　“韩兄，小弟来晚了。”小二打开了雅座的门，又引进一位客人来。
　　一番介绍之后，后到的景知远竟也在这雅座里坐下，只剩下一个迟迟没有出现的凌静霄。
　　“郡主似乎对这江景情有独钟啊。”又是那个睿王。
　　“是啊。幸蒙王爷邀请，绝颜才能有幸看到这么好的景致。”
　　“不知这里的景色和芜州的汨江比起如何呢？”
　　他想试探什么？绝颜心中一凛，难道他怀疑自己的身份？不过他还真问倒她了，那个什么汨江她可从未见过。
　　“观景即是观心。同样的景色，若是心境不同看上去也会不同。更何况是不同的景色，更是难于比较了。”她是曾经失忆的人，说得太清惹人怀疑，说不清楚也会让人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在芜州长大，所以只能说得似是而非。
　　“郡主真是蕙质兰心，好一个‘观景即是观心’，真是说尽了观景的乐趣。”
　　绝颜虚应一句，从临江的窗子往外望去，浅碧色的江水缓缓流动。目光溯流而上，忽然定住了，定在江边的一辆马车旁。
　　流云广袖，曳地长裙，垂腰长发，一个女子临江而立，绝颜只能看见她因为宽大的衣袍而显得朦胧起来的背影。
　　世上多的是涂脂抹粉的面孔，大都是过目即忘，如沙上之像，一吹即散。而眼前这个女子，只是一个浅淡的背影，却像能映在人的心上，远胜那些模糊的面目无数。
　　她的身影投影在江波之上，随着细波荡漾，绝颜从楼上看下去，只觉得这影子像是要随着这一波一波的细浪漾到远方，甚至无穷尽处，已经不在人间。
　　这个人，就像是投映波心的一片浮云，在人间也是惊鸿照影，不沾半点尘烟俗气。
　　绝颜正要收回视线，无意中发现斜对面的雅座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那个女子。他坐在窗边，眉目清而不瘦，神态淡而自威。
　　凌静霄？他不是和这两人有约吗？为什么独自坐在另一个雅座里？那个女子又是谁？能让他看得这么出神？
　　突然，小二跑了进来，说是凌大人在另一间雅座相候，韩至泓还在犹豫，绝颜忙起身相送，说自己的侍卫一会就会回来。一旁的穆非朝也随之附和，直言郡主的安全由他来负责。
　　深深看了绝颜一眼，韩至泓离开了这间雅座。
　　等绝颜再坐下来，却发现对面窗口的凌静霄不见了。向外望去，那个女子也不见了。
　　看来斜对面的这间雅座并不是他等候韩、景二人的地方，难道他定了两间雅座，其中这间只是为了看人？而且还是为了不为人知的看人，连那两个朋友也不愿让他们知道。
　　“郡主方才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送走韩至泓和景知远，穆非朝又关心起她来。绝颜暗自叹了口气，不由得佩服起穆非朝的交际手腕，刚才在这房中，本是来和朋友聚会的韩至泓坐在一边常常不发一言，倒是穆非朝和景知远相谈甚欢，像是他们相约聚会一样。
　　只是如果他能把自己排除在外就更好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言多必失，能够不开口，才是神仙的境界。可惜她终究不是神仙，所以还是得开口。
　　“哦，只不过是看到一个人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所以想得有些出神。”既然他问起，不如就从他口中问出那个女子的来历。以他的人缘之广，应该是会认识的。
　　“不知是什么人能令郡主冥思苦想？在下可真有点羡慕了呢。”穆非朝走到她的身边，略略探身，也向窗外望去。
　　绝颜可以感觉到他靠近的身体，连忙不动声色的避开，素手纤纤，指向江边那个背影。
　　“原来是曲千秋曲小姐。怎么，郡主也认识这位尚书令大人的千金小姐？”
　　也许是他答得太过详细，绝颜不禁有些怀疑他是否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她看向穆非朝，惊觉他的面孔不知何时竟然离自己不到咫尺之遥。这么近的看过去，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哪里还有一分醉意？
　　如果说寒澈的眼眸坚如黑岩，他的眼睛就像是大海。蓝色的大海固然美丽，黑色的大海却更加神秘。
　　海洋的魅力，就在于让人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以身犯险，任凭潮起潮落，心甘情愿随波逐浪，在海中沉浮跌宕，想要随浪头去远方看那海的尽头究竟有何秘密。却不知那秘密不在尽头，而是在海面之下，海水深处，任谁也不能完全探知的。
　　就算如此，还是会让人奋不顾身沉醉在海浪之中，因为那海实在太过美丽。若是再添上一层神秘，就更成为销魂蚀骨的诱惑之源。
　　这个人，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迎上他的双眸，绝颜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好，眼中黑色的海洋风平浪静，就像红日照碧海，凉风吹过处荡漾起醉人的微波。
　　“郡主这么看着在下，莫非是终于发现在下的心意了吗？”
　　“是啊，我想王爷之所以对江边那位佳人知之甚详，大概就是因为王爷对她怀有的这份心意的缘故。”绝颜镇定的转开眼眸，无论如何，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尚书令的千金，身份可是非同小可。
　　大司徒、大司空和大司马，虽有三公之位，却只是一个一品的虚衔，被恩准不用上朝，权力已被架空。同一品级的尚书令却是天朝最有实权的官职。
　　尚书台主管政令的发布执行，下面又设六部：礼、户、吏、刑、兵、工，从而掌握了整个天朝的行政运作。它的最高首脑尚书令，自然也就是整个朝中最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人物。
　　尚书令曲伯俞是博士出身，家世并不显赫，只因有治世之才而被先帝破格提用，正是皇上用来与世家抗衡的新兴势力的代表人物。手握大权又没有形成派系，除了皇上所赋的权力之外毫无根基，他的女儿，自然也就是众位皇子联姻的最理想的对象之一。
　　那样出尘的女子，命运也不过如此。绝颜的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世上最残酷的，果然不是死亡，而是生存。
　　穆非朝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子，却觉得她的身影分外飘渺，比站在江边的曲千秋还要遥远，仿佛隔着长河迢迢，无从渡过。
　　她的眼睛，也如同倒映在水中的天光，目光清澈透明，却又似近还远，无法捕捉。
　　方才她一回眸，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本是他自己的安排，却还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心中一动。
　　秋水横波，言犹未尽。大概就是最好的比拟了吧。
　　绝颜瞄了一眼若有所思不再开口的穆非朝，不由得松了口气。今天的一番接触，她还是没有看出他留在京城的目的，却对他风流轻狂的名声深有体会。虽然这个人正在思考的东西也可能对自己很不利，但是她还是宁愿他保持沉默。
　　“小姐，马车来了。”绝颜从未觉得菱儿的声音如此动听，匆匆与穆非朝别过离开。却不知道那人一直站在房前的走廊上注视着她的身影，直至马车绝尘而去，不见踪影。
　　另一间房内，韩至泓从面向大堂的窗子看着那位新册封的怜月郡主下楼离开，面上还是一副冷峻的神色。
　　“韩兄一直看着楼下，不知是什么这么吸引韩兄？”说话的是随和开朗的景知远。
　　凌静霄目光一转，顺着韩至泓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正在下楼的那两个人，他调回视线看了韩至泓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凌兄，可曾看到什么？”景知远坐在里位，自然不可能看到。
　　“不过是几个江湖中人，并不值得韩兄挂怀。”凌静霄别有深意的答道。
　　韩至泓对他们的谈话仿若未闻，收回了视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关注这个空有头衔的郡主，今天之前，他与她只是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最初上前为她解围时，他并没有认出他们两人的身份，只是自然而然的走上前去。但是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他就立刻认出她的身份，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对这张面容原来印象如此之深。
　　凌静霄又向外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子已经走出了酒楼。
　　“凌兄，令妹也已经到了凤城吧？”
　　“是啊，昨日就已经到水神祠了。”他微微一笑，“一年一度的水神祭，她可是一直盼着呢。”

　　第二十四章 也说才子与佳人（?

　　曲陵水神祭是天朝最隆重的节日，恰巧又紧随上京日之后，所以更是加倍的热闹。
　　水神祭的举行中心就是曲陵江的发源地——凤城。所以回京祭祖的诸侯也正好能参加这个活动。整个祭祀会持续一个月，天朝上下不分官民都会有庆贺的活动。
　　对于贵族未婚女子来说，在水神祭开始之前三天就要到水神祠的圣池中沐浴。而一般的民间女子则只能在曲陵江边的浴所沐浴。
　　沐浴过后便是在水神祠里长达一个月的静修，直到一个月后，才是真正盛大的祭祀典礼。在那一天，文人献文，少女献艺。具体分来又分宫里和民间。贵族女子的献艺只有宫中之人才能看到，而民间就要活泼热闹得多，像什么水神舞，曲陵灯会，夜市通宵达旦，欢天喜地。
　　绝颜在最后一天到达水神祠，第二天就是沐浴的日子。沐浴的圣池就在水神祠的后山，一位侍奉水神的女神官会把她们领到那里。意料之中的，她又见到了那位曲小姐。
　　走过长长的石阶，眼前是一座用香木构建的大殿。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也没有气势非凡的重檐叠宇，这座大殿古朴庄严，与四周的林木风景异常和谐。一进入大殿，绝颜就看到了传说中的圣池。
　　圣池池面宽广，白雾缭绕，整座大殿的地面都由白玉铺砌，池边也由白玉雕成的栏杆围绕，看上去予人冰清玉洁之感。人入其中，如临仙境。
　　看来这个圣池应该是个温泉，那么所谓的沐浴就是泡温泉了？她还真是怀念呢。
　　在偏殿中换好衣服，少女们都是身裹白巾，散发赤足，排成一列跟在女神官身后进入神殿，原来泡温泉之前还要先感谢水神赐下这圣池给人间的凡人。
　　将身体沉入温热的泉水中，绝颜感到久违的舒适，与其感谢神灵，不如说这是权力所带来的微不足道的赠品之一。
　　都说高处不胜寒，她却深知自己的本性：如果活在世上注定是控制与被控制，那么制人而不制于人，她想要控制的，不仅是自己的生死，还包括自己的命运。
　　身在高处虽然寒冷无比，至少还可以拥有避寒的貂裘火炉，或者是这满池的温泉。若是不在其位，不用说避寒之物，只怕连这具能够感受寒冷的身体都会失去。
　　沐浴结束，绝颜随众人一起退出大殿。
　　“这位就是新近册封的怜月郡主吧？”
　　是平乐郡主的声音，宫中只有她有这样高傲的恰如其分的语调。
　　调整表情，绝颜有些讨好的笑着看向这位真正的郡主，同时施了一礼。
　　“怜月郡主又何必多礼。”平乐郡主笑意盈盈，“久闻七皇弟身边有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含笑的眼眸转向身边的段锦瑟，“段姐姐，你说是吧？”
　　绝颜今日更觉得这位郡主和五皇子真是天生一对。两个人都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谈笑之间却能置人于死地。她暂时已选定的阵营是三皇子一派，至少在别人眼中如此，所以自己在寒澈身边的得宠令李美人一派很不安，尤其是她所派去的人在至澈宫根本无用武之地，这样一来，寒盟他们一定担心寒澈会倾向于寒照吧。
　　因为是寒盟的敌人，所以今天平乐郡主才会来找她的麻烦。
　　平乐郡主的这一句话，既暗讽了自己不久前的宫女身份，又给自己树了一个强敌。宫中人人都知道段锦瑟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容貌，最忌讳的就是谁比自己更美。这位郡主却公然在段锦瑟的面前称赞自己貌美，在段锦瑟看来，这简直就是向她宣战。
　　“在段姑娘和郡主面前，还有谁称得上美人呢？”她委婉回应。
　　“怜月郡主说哪里的话，我哪敢和段姐姐相提并论？倒是郡主你和段姐姐相貌相当，堪称是平分秋色。”平乐郡主笑得越发和悦。“一个艳如朝辉，璀璨夺目；一个清如月光，恬静动人。”
　　看来她真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绝颜微微一笑：“郡主太过奖了。纵然绝颜的容貌可以比得上月光之一二，又怎能及得上段姑娘呢？”她停了一下，看着段锦瑟笑得温驯，“朝阳升起之时，哪里还有月亮的容身之处呢？终究段姑娘才是天朝的第一美人。”
　　段锦瑟本已阴沉的脸色在听到绝颜的回答后渐渐缓和，绝颜依旧微笑，看着平乐郡主的笑容凝滞在眼中，又重新在脸上绽开。
　　“段姐姐，现在沐浴已经结束，我们不妨去看看皇兄他们准备的祭文。”
　　段锦瑟欣然同意，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笑着问绝颜：“怜月郡主，你可愿同往？”
　　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假装没有看见平乐郡主有些阴沉的眼眸，绝颜朝段锦瑟露出羞怯又感激的笑容。
　　“愿意。”
　　皇子们也需要来祠里祈福，不过住处不在水神祠中，而是在离水神祠不远的离宫。
　　三个人穿过太子所居的秋声阁的前庭，步上长廊，刚走到离书房不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书房中的讨论之声。
　　“太子是否选好了题目？”五皇子寒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
　　“不是要当堂作文吗？”声音有点陌生，绝颜在记忆中搜索，是九皇子寒启，也就是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弟。
　　“当堂作文不假，也可以先拟题嘛。”
　　“二皇弟你呢？”这个一定是太子了。绝颜注意到身边的段锦瑟在听到太子的声音时，目光中流露出不自禁的甜蜜之情。
　　这么爱那个人呵。
　　“我不知道二皇兄会写些什么，不过我知道他是不会写水神的。”
　　“说得也是，二皇兄你好像从来没写过水神。这可是水神祭啊，今年写一篇如何？不知二皇兄笔下的水神该是何等的绝代风姿啊。”
　　“是啊，二皇兄为何不写呢？”
　　三人已经走到门前，平乐郡主当先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诸位皇兄正在讨论何事啊，这么热闹。”平乐郡主语调娇柔，朝着众人微笑，眼睛却只看向寒盟一人。
　　“是乐如表姐啊，嗯，还有段姐姐和——”寒启的声音顿住了。
　　“是怜月郡主啊。”一个柔和温润的声音接了下去。绝颜迎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眸，他的眼神纯净温和，和他对视，不会有丝毫的负担。
　　这是他第二次替她解围了。
　　段锦瑟走到书桌前，随手翻着书册，一张纸飘落下来。
　　“这是什么？”
　　寒启接了过去：“哦，是太子的文章。”他的声音有几分疑惑，“咏水神？”
　　太子有些紧张，将纸夺了回来：“只是去年的草稿罢了。”
　　“给我看看。”段锦瑟笑着抽走那张纸看了起来，太子叹了口气不再作声。绝颜心中有些好奇，一篇文章而已，太子为何会这么紧张？
　　随着段锦瑟的目光在纸上的下移，她的神情也越来越难看，初时的笑意全然不见，眉梢眼角透出了怒气。待到看完后，她的手紧紧捏住纸边，怒视着太子。
　　屋内的气氛变得诡异，众人纷纷找借口离开了书房，绝颜自然也不会不知趣，只不过她走得慢了些，在屋外的长廊上停留的时间久了些。
　　“在你心中，最美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这个水神吧。”
　　“你，你又无理取闹了，人和神怎么可以作比？”
　　“为什么不能比？你若不是心虚，为什么不给我看这篇文章？”
　　“我就是知道你素来爱惜容颜，若是看到说不定会生气……”
　　“你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把她写得这么美？”
　　居然是为了这个原因？！她原以为太子的慌张是因为这篇文章是他打算在文会时写的文章。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怕段锦瑟看了会生气。更离谱的是段锦瑟居然真的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绝颜向来镇静的脸色也不禁要出现一丝裂缝。
　　也许应该送她一面魔镜，让她和白雪公主的美丽后母交流交流心得体会。
　　不放心结果，绝颜在前庭的假山后徘徊，突然看见段锦瑟满面泪痕的冲出书房，刚冲到走廊上，又回过头对着书房说了一句话。
　　一句令她再次震惊过度的话。
　　“我就不信我会比不过她！如果我投水而死，一定也能做一个水神！”
　　看样子太子最终还是把最美的那张票投给了水神，所以段锦瑟才会有这样的念头。
　　虽然绝颜已经知道段锦瑟对于自己的容貌有种近乎偏执的重视，但是听到这番争吵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这种偏执的可怕，连水神都不放在眼里的段锦瑟，又怎能容许有别的凡人女子和她相提并论？
　　回想起平乐郡主的一番话，绝颜眸色深沉，若不是自己应付得当，还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不过，事实永远比想象更进一步。如果说之前绝颜自以为对段锦瑟的了解已经足够，那么经过这一夜，她才知道自己了解的还只是表面的印象。
　　就在当夜，绝颜从梦中惊醒，听到窗外人声杂乱，说着同一件事：段姑娘失足落水了。
　　水神祠里没有人知道她失足落水的真相，除了绝颜。
　　为了与神比美竟然真的不惜投水自尽！绝颜在心中苦笑，人果然是难以理解他人的。这位段姑娘的想法她就无法理解。
　　从绝颜自身的利益来说，她可不希望段锦瑟现在就死了。如果她真的在今夜去当她的水神的话，那对于萧皇后来说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她可以按照筹划已久的为太子联姻。
　　而太子的地位稳固却不是她想看见的。应该说，她不希望任何一位皇子的地位是稳固的。
　　要想混水摸鱼，当然水要越混越好。
　　前世自己为父母争权夺利出谋划策，最后却成了他们眼中通往宝座的最后一个障碍。今生的自己借了柳月华的身体，又成了皇帝急于铲除的功臣后代。两世的教训告诉她，权力只能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值得相信。
　　既然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那么若是飞鸟不尽，狡兔不死，作为谋士和属下，她的地位也就不会消失。对于三皇子，她眼下名义上所属的一派，她的打算就是如此。
　　这个时代没有可以保障她地位和权益的名号。即使是一国之母的皇后，也有被废的危险。那位凌皇后就是一个例子。她还有一位凌太后可以为她撑腰，被废了头衔仍然可以居住在皇后的寝宫——凤仪宫里安然度日。
　　若是换成她这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人，冷宫只怕还是最好的结局呢。何况他也不可能给她一个后位，即使她居功至伟，即使他亲口承诺，当他真的登上帝位之时，所有的功劳和承诺都会烟消云散。
　　如果非要依附于一个人才可以生存的话，那她宁肯死了。
　　抛开自尊不谈，两个人终究是两个人，属于他的荣华富贵，永远也不会真正完全的属于你。这其中有太多的变数，令人防不胜防。
　　她从不曾梦想爱情，更不期待由所谓爱情带来的荣华富贵，因为她亲眼看到太多的婚姻，也看到母亲的生活。即使嫁给那个男人，还是一样需要勾心斗角来保全自己的利益。既然如此，又何必舍本逐末，直接去夺取权势就好。

　　第二十五章 也说才子与佳人（?

　　绝颜从床上坐起，开始回想今天的情况。
　　那是太子的书房，他既然不愿让段锦瑟看到那篇文章，又怎么会把它随手夹在书里？
　　必定是有人代劳了。能这么了解她的，想来应该是皇后吧，毕竟段锦瑟是她的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她是深知段锦瑟的本性，所以特别刺激她的比美之心，让她偏执嫉妒的一面表露无疑。这样一来，或许太子会有些厌恶她。哪怕只有些许，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人的感情只要有一丝裂缝，就会渐渐变成一条深谷。
　　绝颜无声的笑了。萧皇后还是不够了解她的儿子。他既然和她一起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脾气？不然他又何必不让段锦瑟看到那篇文章？这步棋，萧皇后决定走的时候就输了。
　　外面的喧嚣渐渐安静，叹了口气，绝颜披上一件外衫，走了出去。萧皇后再了解段锦瑟，估计也想不到她会为此投湖自尽，现在应该正在得意吧。
　　那个女孩，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夜色沉沉，远处几点灯火闪烁，应该就是段锦瑟的房间。不久前奔走的人群已经消失不见，空旷的庭院不禁显得有些荒芜，站在院子里，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看这个情形，她应该是获救了吧。不然一定会喧嚣一夜。绝颜无意回房，辨认了一下方向，向南边走去，她记得在那个方向有片梨花林。
　　她一向最喜梨花和梅花。本来这个时节梨花也快败了，但是山中的气候与别处不同，所以在上山时她看见这片梨花林还开得正盛。夜深无眠，那倒是个好去处。
　　还未走近，一股清雅的花香已经袭来，同记忆中不同，这里的梨花好像香气更浓一些。绝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袁智有没有跟踪过来，若是来了，现在的她可真的会遇险。不过她还是愿意冒险，就像她暗中收购股票夺走制药公司股份那一次一样。
　　以她当时的力量，那也是在冒险，冒一次破釜沉舟的险。
　　阴谋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不论是入局还是设局。
　　在林中越走越远，一阵悠扬的乐声传了过来。绝颜的平静时刻被打破了。她无意识的皱了皱眉，朝琴声的所在处走去。
　　原来在林子深处还有一处亭台，看来自己真是走得太远了。本来只想随便走走，没想到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深处。绝颜停下脚步，亭中有人，而且是她认识的人。
　　忽然，她发现亭中那双眼睛向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眸。绝颜忙低下头，却感到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等他的目光移开，绝颜微微抬头向他望去，却被那两束转回来的目光捉个正着。
　　既然没躲过，那就只能去打个招呼。
　　“二殿下，四殿下，九殿下。”绝颜向前行礼。
　　“果然是怜月郡主。刚才我看见那个身影就觉得很像是你。”寒诀笑意醉人。
　　“郡主，深夜在林中散步么？”寒启稍有些讽刺。不知为什么，从初次见面开始这个表弟就和她很不合。
　　“只是觉得在屋里有些气闷，所以出来走走。因为听到一阵乐声，被这乐声吸引，不觉就走到这里了。希望没有打搅诸位的雅兴。”
　　“四弟的乐声的确是引人入胜，让人听之忘形。郡主也是知音之人，又怎么能谈得上破坏雅兴呢？”寒诀一面请绝颜入座，一面为她斟茶。
　　“二哥过奖了，还请郡主不要见笑。”四皇子寒非早停下了手中的琴声，向绝颜点头微笑。
　　四皇子的生母只是一个宫女，生下他以后就去世了。寒非是由二皇子的母妃韩贵妃抚养长大，所以他和寒诀的关系很好。同寒诀醉心文学一样，寒非醉心于音律，是皇帝眼中又一个胸无大志不堪重任的儿子。
　　仔细一想，这个韩贵妃和才子倒是很有缘。只可惜她想要的不是才子式的儿子，而是枭雄式的儿子。
　　“四殿下的琴声的确令人心旷神怡，殿下实在不必自谦。”绝颜啜了一口茶，口中清香四溢，
　　和寒澈喝的宁心茶的凝涩不同，别具一种香味。
　　“既然郡主也在，不如也一起来联诗如何？”寒启提出了自己的提议，有些挑衅的看了绝颜一眼，神情傲慢。
　　联诗？这三个人之前都是在吟诗作对么？
　　“绝颜不通文墨，不敢班门弄斧，在三位面前献丑。”一定要推辞。
　　“郡主又何必太谦呢？听七皇兄说你常常陪他一起读书，又怎么会不通文墨呢？”
　　寒澈！绝颜有些无力的想到，还不是因为他对经史子集厌恶透顶，懒得去念，为了应付淑妃交下来的差使，她才想出一起读书的法子。为了让他背诵诗书，她就和他打赌，看谁能先说出诗的出处内容，每次都要抢答，输的人就要满饮一杯茶水，当然是苦涩的茶水。
　　多亏了这个方法，总算让他在上书房的太傅面前能够应付过去，她也不用担心尹淑妃会把自己当成寒澈荒废学业的替罪羊，毕竟寒澈跟她最为亲近。
　　“是啊，我还听说七弟的功课之所以进步迅速，都是得益于郡主你想出的法子。”寒非竟然也插口进来，“好像是打赌背书，输的人不喝酒而喝茶，好有趣的法子。”
　　“不仅有趣，还风雅得很。”寒诀接了下文，注视她的眸光似乎更亮了些，“赌书消得泼茶香。郡主这个法子别出心裁，郡主的心性也由此可见一斑，当真是灵气逼人。”
　　就算她真的灵气逼人，她的灵性也不会用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联诗对我来说终究太难了些。”
　　寒启正想说话，寒诀抢先一步开口：“联诗虽然热闹，诗风却各不相同，我们方才既然已经联过。不如现在就各自赋诗一首，郡主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这样她随便背首诗也足可应付。这个二皇子，她又欠他一次人情。
　　三个皇子的诗都已经写出，剩下绝颜一个仍在蹙眉思索。寒启的眼神中微微露出嘲笑之意，绝颜却突然开始动笔，他看着绝颜写下的诗句，神色陡变。
　　还差一句，绝颜却停笔了。她羞愧的看着三人：“实在惭愧，这最后一句我竟想不出了。”
　　寒诀凝神看着纸上写出的三句诗，忽然提笔润墨，在后面续了一句。续完之后，转头对着绝颜笑了一笑：“郡主高才，我不忍见佳句无对，斗胆续上，还请郡主不要见怪。”
　　绝颜见他提笔续诗已经是吃了一惊，等见到他写出的诗句时更是如同雷击。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本是她幼时背的唐诗三百首中的一首。她当然不会背不出来。此情此景，这首诗刚好可以赠给眼前两位不得志的才子。不把它写完则是为了掩饰自己，若是能写出这样的诗，日后找她联诗岂不是躲也躲不过？
　　可是寒诀居然真的把它对上了，他提的最后一句和原诗分毫不差，怎能不让绝颜惊讶莫名！
　　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剽窃被揭穿了。冷静下来之后她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他是凭自己的文采补完的诗句，完全是他自己的才华。
　　她抬头注视着寒诀，他就在她的身边，正偏过头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深刻的和他对视。这双眼眸清澈得毫无杂质，净如琉璃，在他的瞳孔里，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
　　“二殿下真是点睛之笔，我又怎么会怪你？还应该多谢你才是。”绝颜含笑道谢。
　　直到此刻，绝颜才真正体会到寒诀的才子名声得来并非虚假。
　　寒启和寒非还在看着这首诗，寒启的神情有些复杂，寒非则是深深动容。
　　这样的反应在绝颜意料之中，她在写诗之前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寒诀居然能把它补完。
　　寒启抬起头打量着绝颜，仿佛从未见过她。绝颜在心里偷笑，寒启是个高傲的人，要想让这样的人对你有好感，就只能让他们叹服。虽然她为以后着想没有写出最后一句，但是前面这句也够了。
　　让他惊讶之余，没有把诗写完这个事实让她以后拒绝联诗也有了借口。
　　“郡主真是好才华。二哥的续诗也可算是锦上添花。”寒启语气诚恳。
　　寒非在一旁点头称是，小心翼翼的把写着诗的纸卷了起来：“不知郡主可否将这首诗赠给我？”
　　“这首诗多亏二殿下才得以完成，我实在不敢以主人自居。”
　　“是郡主的锦句在前，风行水上自然成文。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寒启插嘴道：“你们两位就别再谦让了，不然四哥还以为你们舍不得把诗赠给他呢。”
　　绝颜和寒诀相视一笑：“当然可以。”

　　第二十六章 一曲清歌舞凤凰

　　如果有人想对你下毒，你该怎么办？
　　今天就是献艺的日子，也是寒澈一直期待的日子。只要她登台，寒澈手中的水玲珑就一定会赠给她。
　　这几个月中，在萧皇后和寒照对寒盟用的美人计失败的同时，李美人对寒澈所用的也同样失败，和秋池一样的失败。
　　但是李美人一派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这个三皇子一派的人成为堂堂正正的七皇妃，那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禁卫府的军权。所以，忍耐了一个月，在今天还是会忍不住出手吧。
　　绝颜玩味的看着盘中的点心，全是她爱吃的点心，应该不止一个有毒，这样才能确保她吃下去。在点心进入她的口中之后，立刻就会有人上来把证据也一起湮灭吧。至于太医，她相信李美人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出错。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菱儿已经打听到，今天轮值的太医正是李美人一派的人。也就在那一刻，她最终肯定他们一定会在这一天下手。
　　真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她又怎能不顺人心意呢？
　　这一个月里她处处谨慎就是为了让他们无机可乘，只能等到今天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在水神祠众多少女中成为悄然病倒无法献艺的一个人，她可不愿意。
　　服毒她不介意，但是一定要有价值，而且，她的商人本色会让这种价值最大化。
　　根据影卫从厨房回来后的报告，他们在珍珠果里加了一味药，并非剧毒，但是会让人腹痛如绞，甚至昏迷。因为她的谨慎，所以在最后时刻他们只能用猛药了么？
　　她早知道他们只是要她无法登台，因为她背后诸侯王的势力，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必生战乱。那是他们无法蒙混过关的。
　　轻轻拈起珍珠果，朝身边的段锦瑟微笑：“段姐姐，你真的不尝尝吗？这种珍珠果很好吃啊。”
　　那夜的投水事件之后，段锦瑟被萧皇后叫去厉言训斥了一番，但是她却安之若素，回到房里还面带笑容。因为太子已经答应她以后决不会再写这样的文章。
　　而在这一个月中，她已经成了绝颜的闺中密友。
　　如愿的瞥见平乐郡主略显紧张的神色，绝颜将那颗珍珠果缓缓向自己口中送去，看着她紧张中稍显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冷笑。这种珍珠果体积很小，通体洁白，口感却很一般，所以其他人都很不喜欢，根本不会去吃。为了方便他们下毒，不会误中他人，她在这一个月中假装喜欢吃珍珠果已经吃的太多，这一个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台上珠帘轻启，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帘后走了出来，是凌静霄的妹妹凌卿意，继曲千秋的古筝之后，已经轮到她表演了。
　　她走到台前，绝颜看清了她的面容。眉弯如月，凤眼俏鼻。薄面不敷而白，樱口不点含丹。她像是停在枝间的黄莺，娇小明艳。一身精心挑选搭配的服饰更为她的容貌添色不少。上身是鹅黄色的宽袖织锦短衣，上面并无刺绣。一条淡绿色的十二幅罗裙拖曳在地，上面用金线刺绣，图案繁复，却没有凌乱之感。罗裙由一条四指宽的玉色锦带系在腰间，锦带很长，下端分成了丝丝流苏，随罗裙一起曳在地上。
　　这一身装束不仅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更将她的气质恰如其分的体现出来。清新之中显出高贵，天真之外不失明艳，不愧是皇后世家凌氏家族的后人。
　　当凌卿意唱第一句歌词时，绝颜更加感觉到自己比拟的正确。她的嗓音正像是黄莺出谷，柔婉动听。歌词已经无关紧要，存在的只有她的歌声，如春雨般洒入心扉的歌声。
　　歌声结束，乐曲却更加活泼激烈，凌卿意的左手微扬，开始献舞。折腕，转腰，挥袖，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在台上流淌开来。长长的十二幅罗裙随着旋转飞快的蓬起，裙摆宽大，上面的图案也随着动作扬开，是一幅花鸟图，百鸟朝凤，一定是凌太后赐给她的衣物。
　　四周灯火辉煌，交映成辉，明晃晃的烛火下裙摆上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在快速旋转形成的一片金光中仿佛浴火重生。凌卿意的身姿仿佛也被裹进这一片金光之中，像是这个金色旋涡中的一只引颈天鹅，高贵，优美，还有几分决然。
　　乐声渐渐缓和，随着最后一个乐符的消失，凌卿意俯下身体，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一曲终了，赞美声犹如潮水般涌起，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她。绝颜闭上眼睛，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药效终于发作了。
　　“小姐，七殿下又来看你了，还是不见他吗？”
　　“不见。”绝颜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淡淡的抛出两个字。按照仰溪带来的郎中的吩咐，她还在卧床静养。
　　那一天发作之后，她让菱儿请出早在宾客席上就坐的芜王府的郎中，止住了平乐郡主召太医诊治的企图。虽然还是会有太医来诊治，但是有芜王府的郎中在旁协助，量他也说不出什么谎话。看着平乐郡主瞬间苍白的面孔，她在痛苦中感到一阵快意。
　　在发作之前，她藏起了剩下的几块点心。按照李美人的计划，他们也会回收这盘点心，但是现在她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回收这个任务也只好自己动手亲历亲为了。
　　她不会让李美人和平乐郡主暴露，服毒这样的痛苦，她怎么可能只要这点回报？她要的是嫌疑人越多越好，所以在献艺这一天，她先后拜访了几位热门候选人的房间，在每个人那里都吃了点心。这样一来，验出中毒的同时每个人都有嫌疑。
　　虽然最后一定会不了了之，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就是要他们互相怀疑。
　　至于献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上台去。这世上有很多事是绝颜所不擅长的，例如弹琴，例如唱歌，例如，像一只凤凰般的跳舞。而且，天成帝和那些世家也不会喜欢看到一个诸侯王的妹妹在水神祭上大放光彩。
　　即使做不到扬长避短，那么最起码，要学会藏拙。
　　“可是小姐，七殿下每天都来，您却一直不见他，这样好吗？”
　　这一次绝颜彻底保持沉默，她现在可是一只被毒药吓坏了的小白兔，让他担心几天是应该的。
　　“小姐，这个人，我说过您要静养的，可是他——”菱儿的话支离破碎，被闯入者的脚步打断。绝颜抬眼看过去，来人已经走到床前的屏风前。
　　“你中毒了？”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总是调侃般的语气变成了浓浓的关心。
　　“睿王爷这样闯进来，令绝颜很为难啊。”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不小心？她不知道多么小心才完成这个布局，得到这个结果。光是那个珍珠果她就吃到发腻。
　　“王爷的关心绝颜很感谢，但是这是绝颜的闺房，王爷在这里若是被人知道，恐怕又是一阵是非。想来王爷也不想要那样的局面。”
　　“郡主一直闭门谢客，我每日前来都被挡在厅外，不能亲眼见到郡主安好实在心中不安，所以今天才会冒昧进入。我本来就有意要向令兄提亲，纵然有我和你的是非，我也心甘情愿笑纳。”又恢复成一贯的轻狂。
　　“王爷的玩笑之语，绝颜听着可不觉得好笑。”
　　“怎么会是玩笑？我对郡主可是一片真心。从第一眼看见郡主，我就情不自禁的追随于郡主车后，这片心意，郡主当真一点也不了解吗？”轻狂的语气里悄悄浮上一层热烈。
　　“绝颜愚钝，当不起王爷这番心意。”
　　“是么？还是说，郡主心中已经有了别的人呢？”他的语调变得玄妙起来，“比如说，七皇子殿下？”
　　“还请王爷不要妄自揣测。”语气不轻不重。
　　“若是没有，郡主又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绝颜只是怕浪费了王爷的光阴。”
　　“我只愿这一生都有郡主相伴左右，又怎么会有浪费光阴一说？”
　　“王爷若真是对绝颜有心，还请现在先离开这里。”绝颜的语气掺上一丝焦躁。她可不希望因为这个人的追求而惹怒寒澈。
　　“既然是郡主的要求，我怎敢不从？”屏风后的身影从容离去。绝颜看着他留下的礼物陷入深思。除去他之前送来的种种贵重药材不提，他今天送来的竟然是一支碧玉发簪，上面刻着睿字，必然是睿王府的物件，有着重要的象征。
　　这支簪当然是非还不可。这个人，又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看着面前一群华丽的麻雀，绝颜觉得有些头痛。她可以谢绝大部分访客，却不能拒绝这些由段锦瑟和平乐郡主带来的女客们——因为都有嫌疑而要加倍向绝颜表示友爱的客人。
　　曲千秋还是一副出尘的模样，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同段锦瑟的位子如同楚河汉界。凌卿意是个活泼的少女，同平乐郡主一起倚在绝颜床前说说笑笑。
　　下毒的人在被毒的人床前还能如此谈笑风生，皇宫果然是演技派的天下。
　　“这一次二皇兄的祭文又是技压全场啊。”平乐郡主说起这一次的文会。绝颜猜测着她的意图，观察着凌卿意的表情，少女的脸微微红了。
　　原来凌家这只凤凰看上的不是太子而是才子。这也难怪，才华横溢的第一美男的确值得少女去憧憬。只是，这位郡主现在说起这个话题，不知又想向她身上揽些什么。
　　“是啊，二殿下他的文采是无人可比的。”凌卿意的眼中光芒闪动。
　　“嗯，不过，我们女子也未必就输给他们。怜月郡主送给四皇兄的那首诗，也是文采斐然啊。”
　　送给寒非的那首诗，和寒诀一起完成的那首诗，绝颜明白了她的意图。
　　“真的？四殿下对那首诗推崇备至，原来是怜月郡主写的。”凌卿意的话中有着惊叹，脸上阴晴难辨。
　　“听说当时郡主和二皇兄一起联诗。最后两句，是郡主写的上句，二皇兄对的下句，不知是否如此？”平乐郡主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联诗是假，续诗是真。绝颜本就不才，最后一句实在想不到，多亏二皇子的妙笔，才不至于成为残作。”绝颜平静的回答，她本也无意和凌卿意交好，就像是对曲千秋，虽然欣赏，却也不会和她交好。
　　“郡主太过谦了。二皇兄向来眼高，他能为你续诗，必定是很欣赏郡主。”
　　沉默。少女的眼中飘过一片阴云，绝颜看在眼中，面上没有丝毫的触动。
　　凌卿意变得落落寡欢，对绝颜的态度也陡然转变，不久就起身告辞。平乐郡主的眼中闪着自得，也随之离开。送走一群娇客之后，菱儿为她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送点心给她那一桌的人和作珍珠果的人，都已经畏罪自杀。
　　李美人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

　　第二十七章 翻身向天仰射云

　　再次从寒澈口中听到睿王的名字，已经没有崇拜的语气，他的眼里阴沉一片。绝颜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两人的相识，并将那只发簪交给寒澈让他还给穆非朝，寒澈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既然他有意要让寒澈知道，那她也只好郑重其事的由寒澈出面归还了。
　　退还了发簪，事情却没有了结，这一次穆非朝对她执着的令人意外。见面时寒澈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绝颜有些疑惑，这不是这个风流王爷会做的事。虽然他满不在乎，但是他似乎还顾忌着她在宫中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是非传出让她为难。这一点让绝颜既安心又迷惑。
　　“小姐，七殿下和睿王爷在校场比武呢。”菱儿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比武？这两个人之间的确是越来越剑拔弩张，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那只不过是日常的切磋。”绝颜头也不抬。刺客从城外一役后就不见踪影，在这里比在宫中好下手，这一点袁智不会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
　　“可是，……”
　　绝颜抬起头：“可是什么？”
　　“可是睿王爷请您去校场一趟。”
　　她才没兴趣。绝颜正要拒绝，突然改变了主意。在山庄学会骑马以后就没机会骑过，去校场看看天朝的兵马也不错。顺便可以引蛇出洞。
　　“小姐，你还是放心不下吧。”菱儿一脸看穿别人心事的得意，服侍绝颜换装。
　　她放心不下的事可多得很，但是绝对不包括这一件。只要那个睿王不给她惹来麻烦，她才不会管他要干什么。
　　绝颜给仰溪写了一封信，让侍卫交给他，和菱儿一起上了马车。
　　驻扎在凤城的是御卫府左军，也是镇国大将军萧庆的嫡部。校场就在水神祠的山下，占地广阔。
　　走进校场的辕门，就有人引着她们向靶场走去。
　　“两位将军正在比箭。”
　　转过一排木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坪上，两匹骏马正在驰骋。看来他们比的是骑射。绝颜站在远处，一向只是听闻，今天就可以亲眼见到这两位天朝名声最盛的少年将军的身手了。
　　骑在白色骏马上的是寒澈，他一身白色铠甲，与穿着黑色劲装的穆非朝正是黑白分明。看见穆非朝冲着入口处露出了微笑，他也连忙回头去看，果然是她的身影。
　　寒澈纵马驰到她的身边，语气中掩不住的气恼：“你怎么来了？”
　　绝颜没有回答，穆非朝也赶到这边：“是我请郡主来的。”
　　“军营岂是女子来的地方？”寒澈更加恼怒。“快点回去！”
　　“莫非七殿下怕在郡主面前输了面子，所以才急着赶人回去么？”轻轻一句话，撩起寒澈怒火万丈。
　　他扭头瞪着穆非朝了：“谁说我会输！”
　　“那就请郡主留下旁观如何？”穆非朝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一脸轻松笑意。
　　寒澈看了绝颜一眼：“那你就在一边看好了，站得远些。”
　　绝颜微笑着点头，看到她的笑容，寒澈觉得自己的怒火像被清水浇灭，心中顿时平静下来。穆非朝在一旁看着两人，眼中神色难辨。猛地调转马头，向远处驰去。
　　两人的箭术都造诣非凡，奔跑中射中箭靶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寒澈率先射箭，无论是单发还是连环，支支命中靶心。尤其是连环箭，每一根都是劈开了前一根箭射进靶心。射完十只箭他回头看着绝颜，绝颜静静微笑。
　　轮到穆非朝，他的箭术和寒澈又有不同。不是中规中矩的骑马射箭，而是变幻骑姿，分别用左右手开弓射箭。他骑在马上的身姿格外潇洒利落，时而立于马上，时而倒吊在马上，姿势各不相同，箭却仿佛受到牵引一般直直向靶心飞去，决不落空。
　　寒澈看着他一支接一支正中靶心的箭，不禁又向绝颜看去。这一看他的脸色瞬时大变，眼神又惊又惧。旁边的靶场上有人正在射箭，有一支射偏的箭正朝绝颜所在的方向飞去。
　　他想要拔箭把那支箭射落，伸手抓空才想起自己已经将十只箭全部射出。张口想要大喊让她避开，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绝颜身染鲜血的情形从他心中闪过，他闭上了眼睛，整颗心都被恐惧这只巨手攫住，攥得他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来。
　　穆非朝一边射箭一边观察着绝颜的表情，发现她被自己的箭术吸引，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描述的愉悦之情，生平第一次觉得从小苦练的这些东西也有有趣的地方。突然，他听到一阵破空之声，用眼角瞧去，一支羽箭正向绝颜飞去。他不假思索，将搭在弦上的箭对准那支破空之箭射了过去。
　　绝颜目不转睛的看着穆非朝射箭，忽然感觉到寒澈异乎寻常的目光，转头望去，却看到一支箭斜斜向自己飞来。空中飞翔的箭越来越近，甚至可以听到破空声。
　　面前的羽箭和记忆中的子弹重叠起来，绝颜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羽箭快要射中她时，另一只破空射来的箭射中它的箭身一点，将它一分为二，落在了绝颜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而那只射中箭身的箭继续向前，刺进了草丛。
　　整个世界在绝颜面前瞬间静止，所有的图象声音都离她远去，包括那两个向她飞驰而来的男人。在空中断裂、缓缓落下的羽箭成了她眼中唯一定格的图象。
　　“绝颜！绝颜，绝颜，求求你快醒过来！”
　　一声声模糊的声音侵入她的脑海，是谁在叫她？她害怕醒过来，下意识的，她感觉现在这种状态很安全，不想面对醒来后的一切。
　　呼唤声越来越急切，像是有两个人，包含着深深的恐惧和——心痛。怎么可能会有人为她心痛？她在心里苦笑。但是这个声音，还是有两个？让她无法在黑暗中安睡，她只得睁开眼睛，意识还在挣扎着，不想离开这片黑暗。
　　“太好了绝颜！你终于醒了！”入眼即是寒澈放大的面孔，转动眼珠，另外一边是睿王。两个人都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眼中还流露着深深的怜惜。
　　“我看你一直不醒，只是不停的流泪，真是吓坏了！”寒澈的语调里满是心疼，一手抱她在怀，另一只手轻轻的为她拭泪。
　　流泪？自己居然在流泪？明明从那次绑架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现在他却说自己在不停的流泪？
　　绝颜伸手抹过脸颊，一片冰凉的泪水。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真的在哭，不停的哭，即使醒来，眼中仍在不断涌出泪水。现在不需要用手抹泪她也可以觉出这些。
　　“我只不过是一时被吓到了。”从寒澈怀中起身，绝颜悄悄掏出手帕擦干泪水，她不想追究这些泪水的来历，那只会让她软弱。凭感觉，她知道自己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骗过寒澈固然容易，另一个人显然没那么好打发。接触到穆非朝的目光，其中少见的深沉令绝颜的心漏了一拍。
　　“方才是谁射的那支箭？”寒澈见她平安无事，立刻开始下令寻找那个始作俑者。一个校尉浑身发抖的跪在寒澈面前。寒澈抽出宝剑，架在了那人颈上。
　　“你的箭差点害死郡主，你可知罪？”
　　绝颜转头看着穆非朝，示意他上前解救。素来随和的穆非朝却故意视而不见。绝颜无奈，只能向他低语：“将军一向爱兵如子，和属下亲如兄弟，一定不忍心这位校尉因此事丢了性命，还是去劝劝七殿下吧。”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穆非朝盯着绝颜，眼神复杂，“但他今日差点伤的是你，我又怎能饶他！”
　　“可是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若真要怪罪，也该怪我不该来到校场。与他人无关。”绝颜急急辩解，她不愿为此事伤人性命，这也会降低他们两人在军中的威信。
　　穆非朝的黑眸中情绪陡涨，眼神更加激烈，仿佛层层涌起的黑色潮水马上要冲破堤防，冲上岸来。他紧紧握住绝颜的手臂，力度紧到发痛，似乎在传送自己的心情，确认她的存在。
　　“正是因为今天是我请你来的，你知道我方才有多么后怕么！若是你——若是你——”他没有说完，绝颜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掌在发颤。这个男人，原来刚才和自己一样害怕。
　　“你说你喜欢我。”绝颜压下纷乱的心绪，镇静的开口。
　　“不错！”前所未有的坚决口吻。
　　“那我要你去救那个人。”
　　穆非朝看着绝颜坚决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走到寒澈身边，伸手拂开寒澈的剑锋。
　　“你要替他求情吗？”寒澈的声音也有如此冰冷的时候。
　　“要我救他的是郡主。”穆非朝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这个家伙，最后还是把麻烦丢给她。绝颜也走了过来：“是我要救他的。”
　　寒澈的表情立刻软化：“可是他刚才差点——”他没有说下去，那些话到现在还令他心悸不已。
　　“但是我现在终究平安无事不是吗？若为了这种小事擅动杀令，岂不有损你的威信？”最后一句绝颜靠近寒澈，凑近他耳边说了出来。
　　寒澈的面色无限柔和，收起了宝剑，这还是绝颜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呢。绝颜看向一旁的穆非朝，前一刻的激烈神情已无处寻觅，取而代之的是冷凝的眼神。
　　无心分辨。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第二十八章 有女辩口如悬河

　　史上最顺从的人质一定非她莫属。
　　绝颜静静的坐在囚室中，一边揉着自己之前被捆绑的手腕，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典型的中古式囚房，四壁全是岩石，连桌椅也是就地选料加工的石桌石椅。牢门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唯一可确定的，就是她绝对打不开。
　　从校场回来，婉言拒绝了两人要送她回去的建议。这次出门本就另有所图，她在来之前就吩咐影卫，如果遇到有人劫车，只要在一旁隐蔽跟踪就好，不要阻拦。她存心制造一个安全漏洞给暗中觊觎她的人，她相信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在回去的路上，四个黑衣人从树丛跃出，挟持了马车。车夫和菱儿都被击昏，她则被蒙上双眼，在马车里颠簸了几个时辰之后，被带进了这间囚房。
　　她可以断定，这批人不是袁智的手下。因为袁智是不会留下活口的。
　　可是，有了这个判断之后她却更迷惘了。难道说有两批人正在追查她的下落？如果说袁智代表的是皇上，那么这批人又是谁？他们又想要什么？预期的刺客换了人，眼下只能希望那两个影卫不要跟丢了，不然自己可真的是孤立无援。
　　“她有什么反应？”只能看见帘幕上映出的人影。
　　“回禀公子，她被带来这几日都很安静。”
　　没有一点惊慌恐惧么？还是说她已经心中有数了？
　　“明天，我要见她。”
　　几日以来一直紧闭的牢门终于传来了声响，沉重的门被一个黑衣人推开。绝颜坐在石床上， 看着他走进来，没有言语。
　　“主人要见你。”
　　被套上长长的锁链，绝颜脚步蹒跚的跟在那人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通道，只有那人手里的灯笼发出一点幽光。脚下的路面粗糙不平，绝颜走得跌跌撞撞，感觉这条通道漫长无比。
　　持灯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绝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放下灯笼，伸手向黑暗的石壁上摸索，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眼前的石壁向两边缓缓退去，露出一间石室。
　　“主人在里边等你。”黑衣人立在一旁等她进去，绝颜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身后的石门又立刻关上了。
　　所谓主人的会客室，的确比她的牢房要大多了，只不过这房内的装饰还是少得可怜。绝颜环顾四周，四壁空空，连一张椅子也没有。
　　石室被一道帘幕隔成两半，那个主人应该就在帘幕之后。
　　绝颜朝帘幕走去，走得很慢，随时等着他（她）喊停。
　　“柳小姐。”离帘幕还有几步之遥，那个人开口了。
　　绝颜停了下来。
　　“想必柳小姐已经知道我请你来此的用意了吧。”
　　“我想阁下大概请错了客人。”
　　“怜月郡主，或者你更喜欢这个身份？”
　　他果然已经知道。
　　“既然阁下用了‘请’字，那也就是说现在我是你的客人，是吗？”
　　“当然。”
　　“那么，让我这个客人站在这里，身为主人的你避而不见，这难道是待客之道吗？”
　　帘幕后扬起一阵愉悦的笑声。
　　“是我怠慢了。那么，就请柳小姐到帘后入座。”
　　他竟然肯露面吗？绝颜的心不由悬了起来，步伐稍快，掀开了帘幕。
　　一张石桌旁摆着两张石椅，椅上空无一人。
　　绝颜掩饰住内心的失望，坐了下来。
　　“现在，柳小姐可以告诉我了吗？”
　　“说什么？”绝颜摸不着头绪。
　　“柳小姐是不是不想做我的客人，而是想做我的敌人？”声音里的悠闲在说到‘敌人’两个字时转为冷酷，让人不寒而栗。只听声音，就知道做他的敌人会有多么悲惨的命运。
　　“哪有人不愿意做座上宾，却要去做阶下囚的道理？”绝颜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我是真的不明白公子的用意。”
　　“柳小姐是对我请你来的手段不满么？”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在凤城外公子不是已经请过绝颜一次了么？”她存心把袁智所为赖在他的头上，看他会作何解释。
　　“柳小姐不知道还有人也在找你吗？”
　　他知道袁智，他还知道多少？绝颜飞快的盘算着。
　　“哦？这绝颜可不知道了。公子知道他们是谁吗？”对着一片虚空，她一脸惊诧无辜。
　　“柳小姐真的不知道吗？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改名换姓？”
　　“公子似乎很了解绝颜的事。”她力求镇定，“但是绝颜还是不知道公子的意图。”
　　“柳小姐不愧是天将的后人，到了现在还能镇定自若。不过，若是柳任泉下有知，应该不会希望他唯一的孙女为了一本兵书送命。”
　　终于知道了他的意图——兵书。难道自己被追杀就是为了一本兵书？
　　“公子想要兵书？”
　　“是。”
　　“不知公子想要哪一本兵书？”绝颜紧急调动脑海中的资料，好像天朝没有什么兵书流传。
　　一声冷笑。
　　“当然是令祖父的绝谷兵书。”
　　那是什么东西？绝颜深深感到怀璧其罪的无辜，为什么这具身体要姓柳呢？眼下也只好继续拖下去。
　　“公子知道绝谷兵书代表的意义么？”绝颜自己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杯茶，一副被拆穿心事后，要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的架势。
　　他果然当真，声音里被勾起了好奇；“兵书，顾名思义，记载的该是如何行军布阵，如何攻城破敌。而绝谷兵书出自战无不胜的天将，代表的自然是胜利。”
　　“公子所言极是。兵书的内容不外如是。不过，绝谷兵书的意义却绝非如此简单。”她故意停住话头，过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若是不明白这层含义，即使有了兵书，也等于没有。或者，比没有还要悲惨。”
　　“柳小姐是在告诫在下么？”声音里透出怀疑和不屑。
　　“请问阁下，兵书现在在我的手上还是你的手上？”绝颜将杯中续上茶，不慌不忙的开口。
　　“当然在柳小姐你手上。”
　　“既然我已经有了兵书，为什么现在是我被阁下请来做客呢？”绝颜反问出想好的问题。
　　沉默片刻。
　　“柳小姐担心我即使得到也保不住兵书么？”
　　绝颜摇摇头，仿佛对方就坐在面前：“公子是否想知道兵书的意义？”
　　“还请柳小姐赐教。”
　　“公子方才说它代表的是胜利，此言不错。它的确代表胜利。但是这种胜利的力量在什么时候最强大，什么时候反而会有害，公子却不知道。”
　　“那就请柳小姐告诉在下，绝谷兵书力量最强大的时候。”
　　“乱世。”短短两个字，流星一般从绝颜的口中掠出。紧接着，是更多的言辞，“一本兵书，只有在乱世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公子想要兵书，无非也是想学上面的兵法，若是没有战争，公子所学的兵法又将用于何处？”
　　死一般的沉默。
　　“柳小姐，你只需要把兵书交出即可，剩下的，是在下自己的事情。”
　　绝颜轻轻的笑了，刚才的话一定让他吃惊不小。
　　“公子刚才也说过，想找绝颜的并非公子一人。若是绝颜将兵书给了公子，又怎么应付其他人呢？”不动声色的套话。
　　“寻找柳小姐的人固然不少，知道小姐下落的却只有我一人。只要柳小姐肯交出兵书，我可以保证小姐的安全。”
　　“可是，在凤城之外，不是也有人找到我了么？”
　　“柳小姐的身份在下早已知道，却始终没有向外说出。小姐难道还不能信任在下吗？”
　　全知道了。绝颜藏起眼中的晦暗，看来袁智并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的人是他。原来自己一直判断错误，怪不得自己可以继续当那个冒牌郡主而没被拆穿。不过有一点没有料错，这些人的确另有所图。
　　“那么，绝颜还要多谢公子为我保守秘密。”
　　“柳小姐是否愿意将兵书交给在下了？”
　　“公子既然知道绝颜这么多秘密，想必也一直在寻找兵书，只不过迟迟不见绝颜去找这本家传的兵书，所以才会请我来此做客，是不是？”
　　“柳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他仿佛是真心赞美绝颜，全然没有行动被揭穿的尴尬。绝颜不由佩服起他掩饰情绪的功力。
　　“如果公子能够信守诺言，我愿意将兵书交给公子。”
　　绝颜说出经过思考的话语，听到了意料当中的愉悦声音。
　　“柳小姐尽可放心。”
　　“公子应该知道兵书不在我的身上。”
　　“请柳小姐说出兵书所在，在下自会派人去取。”
　　“那倒不必。”绝颜露出神秘的微笑，“兵书的确不在我的身边，是在我的脑子里。”她已经想到一个办法来拖延时间，等雍雪见来救她。
　　这次被囚非常值得，至少她知道了自己被追杀的原因和一本兵书有关，而且，除了袁智以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对手。

　　第二十九章 今夕却胜当时见

　　这就是绝谷兵书。从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开始，他就想要得到它。现在这本书终于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却没有急着翻开。
　　柳月华一直在他的视线下，除了中间失踪的五年。五年前的她离他很远，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是由探子回报得知；五年后的她却离他很近，近的让他始料未及。所有关于她的消息他都了如指掌，牢记在心，相识后的她却还是不断让他感到意外。
　　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却还是低估了她。原以为不声不响的关她几天会让她惊惶失措，想不到她面对看不见的敌人还能这么冷静。头脑清晰，词锋锐利，和她一向的温柔典雅大为不同。他的目光从虚无处又回到了书稿上，不过她还是同意了将兵书交给他，一直疑惑绝谷兵书究竟被藏于何处，原来柳家竟然是以这种方法来保存兵书，难怪不见他们去找。
　　只是，她真的甘心将真正的兵书交给自己吗？
　　他翻开封面，入目一行秀丽的小字：兵者，诡道也。
　　细细翻阅着书稿，他越看越入迷，寥寥几页一会儿便看完了。他相信这的确是绝谷兵书。
　　这么说她也已经对这部兵法烂熟于心，所以才能随意成诵。胸中怀有这样的才能，难怪她看上去如此不凡，和寻常女子迥然不同。
　　不仅如此，她还说中了他的心事。
　　一本绝世兵书的力量只有在乱世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对她是无心之语，对他却是一针见血。
　　他早已知道，自己所迫切需要的力量，即使得到兵书也不能实现，还需要另一个条件。
　　这样一个人，等到她默完整本兵法，该如何处置呢？
　　他忽而失笑，自己什么时候会为这样的问题犹豫起来，失去用处的人，当然只有一个处置的方法。抛开这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他又沉浸在那几页兵法之中。
　　绝颜躺在石床上，昨天是她默写兵书的第一天，交上去的内容她并不担心，相信孙子兵法足够帮她蒙混过关，只是不知道雍有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即使有影卫跟踪，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毕竟这次自己判断失误，面对的不是袁智，而是如此神秘的敌人。
　　牢门在每一天的同一时间打开，看来这里也奉行严格的时间制度。绝颜漫不经心的看向门口，等着来人进来。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在门口出现，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的全黑打扮。
　　绝颜不由睁大了双眼，随即起身迎了上去。
　　“能看到你这副表情还真是难得。”雍雪见将一个黑衣人掷进屋内，还是一贯的清冷口吻，只是略带了点讽刺。“有胆量深入虎穴，见到我反而会吃惊吗？”
　　“你查到此间的主人了吗？”她知道他一直不赞同她用自己来作饵，所以转移话题。
　　“没有。”雍雪见递给她一件黑衣，绝颜飞快的披上。
　　“这里还在凤城吗？”
　　“在凤城的云雾山上。”
　　绝颜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他自尽了？”
　　“一被我擒住就即刻自尽。”雍雪见摊开手掌，上面是一面精致的木牌。“这个是从他身上搜到的。”
　　“这里防卫严密吗？”
　　“出去再说。”雍雪见背起绝颜出了石室，反手关上了牢门。眼前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雍雪见交给她一枚夜明珠，她的手臂绕过他的颈项，手中握着的夜明珠恰好为两人照明。
　　绝颜伏在雍雪见的背上，他脚下步履如飞，虽然背了一个人，却好像毫无负担，轻盈无比。看来他对这里的秘道已经熟悉了，前进转弯毫不迟疑，绝颜只感觉通道中原先静止的空气迅速流动起来，面上如风吹过。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守卫，绝颜心中暗暗吃惊，暗自警戒起来。到了一条通道的尽头，雍雪见突然停了下来，借着微弱的珠光，绝颜看见前方是一扇紧闭的石门，和之前经过的那些并无两样。
　　“机关打不开了。”雍雪见的语调更冷。
　　难道那人已经发现她不见了，所以才下令关掉所有的机关以免她逃走吗？
　　将明珠藏在袖中，藏起唯一一点光芒，绝颜在雍雪见耳边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遇到几个守卫？”
　　“六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进来。”雍雪见将她从背上转到怀里，依着石壁站立，也在她耳边轻轻回答。“我昨夜到此，他们两人一直守在洞外。洞外的阵法很厉害，所以费了点时间。进了洞里又是路径曲折机关众多。一路见到的六个守卫，人数虽然不多，身手却都是一等。我跟在其中一人之后，大致摸清了这洞中的通道，直到今天那个人叫人去带你出来，我就跟着那个去叫你的人，这才找到你被囚禁的地方。”
　　“这么说没人见过你。”绝颜偎在他怀中，“你还是先送我回石室。”
　　“你认为我会独自离开吗？”雍雪见的声音听来并无变化，只有深知他的人才能听出他的此刻的情绪。
　　“如果那是唯一可以令你我脱身的方法，你会。”绝颜伏在他的肩头，低声说道，“你今天的闯入必定让他觉得这里已经不再安全，狡兔三窟，不出明日，他一定会把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你只需要在洞外等候即可。”
　　“他自然也会想到这点，那么转移的时候一定会守卫森严严阵以待。”
　　“一旦离了这些机关，还有谁会是你的对手？”绝颜朝他展颜微笑，一双黑眸明明是黑得透蓝的黑色，却熠熠生辉，仿佛暗夜的繁星，照亮了这片黑暗。
　　雍雪见凝视着这双明眸，缓缓点了点头。
　　再一次回到牢里，黑衣人的尸体还在那里。绝颜松了口气，看来情况对她更加有利，她本想造出自己被人掠走的假象，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只是发现有人闯入所以关上机关，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失踪。
　　将黑衣人的尸体丢到外面的通道上，雍雪见转身看了绝颜一眼，极快又极慢的一瞥，伸手重新关上了石门。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石门再度开启，一个面目平板的人走了进来，看见她仍在室内，又退了出去。
　　好险！绝颜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研墨，今天，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今天了。如果他要让她转移的话，今天一定会告诉她。
　　“回禀公子，她还在那里。”
　　“知道了。”看来这个人还没找到她的所在，“不必在她的房前加强戒备，免得引人注意。在出口处严加防范。”
　　“遵命。”
　　这个地方已经有人找到，那就不再安全，现在是让她默写兵法的关键时刻，绝对不可以功亏一篑，必须尽快将她送到别的地方。
　　“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
　　“去做离开的准备。”

　　第三十章 千钧一发的命运

　　看着眼前两位和自己打扮的一模一样的少女，绝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懊丧。她的确猜对了，可是只猜到了一半。神秘人是要将她转移，但是她却多了两个替身。这样一来守在洞外的雍雪见岂不是会被调开？
　　绝颜头一次焦虑起来，如果今天不能和雍雪见汇合，等到兵法默完，自己这个知情者必死无疑。
　　“这是什么意思？”她按耐住心情，不知道知道帘后的人坐在何处，却知道那人可能在观察自己的神色，因此不敢流露出任何破绽。
　　“此地今日有人闯入，为免柳小姐被人惊扰，还请移步到在下的寒舍。”他注视着她的脸庞，没有一丝的异样，看来她对此事可能确不知情。
　　“那这两个人又是谁？怎么看起来和我有些相似？”绝颜故作一问。
　　“柳小姐无须惊讶，她们只不过是你的替身。”他不慌不忙的答道，“冒犯了小姐的容颜还望小姐见谅，这都是为了能让柳小姐你的安全万无一失，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
　　绝颜走近其中一位少女，凑近她仔细看了看，稍稍提高了声音：“我的脸是这么惨白的吗？”随即又走到另一个少女身边，一样打量了一番，声音更是委屈，“原来我平日的妆容这么浓艳，铜镜里面容模糊，若非公子今日此举，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语气里掩不住的懊恼羞愧，俨然是一个自惭容颜的女儿家。
　　“柳小姐的天姿岂是她们能模仿的？这只不过是个大概模样，柳小姐实在不需妄自菲薄，更不需要如此难过。”他的语气听来似乎很是诚恳，却轻而易举的化绝颜想要让那两人稍稍变妆的努力于无形。
　　什么天姿国色，自己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奇货可居，等到兵书到手，自己的利用价值也就消失殆尽，按照他现在的形容，到时候她恐怕就要红颜薄命、香消玉殒了。
　　绝颜心中乱无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少女分别离开，其中一位由众多守卫护卫着离开，也是出发的第一队。随着少女的脚步渐行渐远，绝颜的心也一点一点的往下沉，这个人和自己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又有这么大的阵势，很有迷惑力。若是雍一直守在洞外，是一定会上当的吧。
　　回头看见另一位立在厅中的少女，一个疑问浮上绝颜的心头，可是这样的话一个就够了，另一个是为什么而预备的呢？
　　“柳小姐，待会儿在下会和这个扮成小姐模样的人一起离开，还请小姐在此多等片刻，过后在下自会前来迎接。”那个声音打破了绝颜的沉思。
　　双重保险。绝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算前一个没能迷惑对手，那么和他同行的这个人也一定能够骗过对方。就在对手沾沾自喜于看穿了前一个圈套的同时就会掉进了他紧随其后的第二个陷阱。
　　在绝颜看来，他根本就不再需要任何兵法。
　　那个声音命令守卫将绝颜押到厅后的密室看守，绝颜最后看了一眼那名扮成自己的少女，只见那张肖似自己的面容上镶着一双如死水一般的眼睛。
　　终究她是扮不了自己的，只可惜等雍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微微一笑，绝颜随着看押她的守卫走进了密室，看着外面的一个守卫转动机关，将密室重又隔绝起来。她索性转身面对石壁，安静的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平息，直至悄无一人。
　　都离开了吗？现在洞外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脑中的想象空前活跃起来，也许是因为被逼入了绝境，绝颜不由闭上了眼睛，却挡不住眼前浮现出的激烈打斗，还有雍发现他自己中计后的表情。
　　会是什么表情呢？和她现在的表情一样吗？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啊。
　　“想不出来。”她自言自语。
　　“还有什么是你想不出来的？”
　　绝颜不敢置信的睁开眼睛，迅速转过身来，正对上身后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眸。他穿着守卫的衣服，有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容，在他的脚边，躺着另外几名守卫。
　　“你怎么会在这里？”绝颜的心狂跳起来，像是由崖底跃上了峰顶。
　　“因为你还在这里。”他一边启动机关一边回答，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应付。
　　密室的门终于开启，他拉起绝颜大步向外走去。
　　“你怎么成了……这是谁的衣服？那个人呢？”她的脑中一时有些混乱。
　　“自尽的那个人的衣服，多亏了他的木牌我才能蒙混过去。至于他的尸体，”雍雪见的眼中跃起一抹恶趣味的笑意，“你不会想要知道我处理的方法。你只要知道不可能会有人发现他就行了。”
　　毁尸灭迹？绝颜连忙甩开这四个字，继续追问。
　　“那你见到这个人的面目了吗？”
　　“没有，他召见属下时也从不露面。”雍雪见打开大厅的机关，俯身背起绝颜在长长的通道中疾走。
　　“你方才说什么想不出来？”
　　“当然是想不出来如何脱身。”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那个无聊的想象。
　　“他的计谋的确出色。若是我此刻在洞外，一定也会中计。”雍雪见的口吻淡淡的。
　　“幸好你还在。”绝颜笑得有些庆幸。
　　“你给仰溪留书说去曲陵江边游玩，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了。”他的表情依旧清冷。
　　“你把菱儿安顿好了吧。”
　　“如你所说，她现在在江边的笼月庵。”
　　“所以我只是在庵里上香祈福而已，仰溪哥哥也不会担心。”她笑得无辜。
　　“这个人究竟知道了多少？”
　　“全部。”
　　感觉到他的背部一僵，绝颜接着说下去：“除了和你有关的事情。”
　　“那么袁智……”
　　“没有这个人知道的多。”绝颜下了判断，“水神祠和离宫里的情形如何？”
　　“水神祠里还算平静，离宫那边可就不一样了。”雍雪见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如今人人皆知睿王和七皇子交恶，却没人知道原因，你知不知道？”
　　明明早已从影卫那里得到了消息，偏偏还来问她。
　　“你难道不知道吗？”
　　“莫非你故意在献艺那日中毒，是因为不想当七皇妃而看上了睿王妃的头衔吗？”他的语气好像恍然大悟。
　　绝颜的笑意变冷，将唇贴近他的耳边：“那雍大人又看上了什么头衔呢？”
　　“我想要的你一直都很清楚，不是吗？”他答得云淡风轻，易容过的脸上毫无表情。
　　“诸侯王们也知道他们交恶吗？”
　　“无人不知，也无人知道缘由。”
　　绝颜隐隐觉得其中另有蹊跷，一时却难以想通。
　　“诸侯王们何时返回封地？”她这次的以身犯险耽误了不少时间。
　　“两天之后即可返回。”
　　“到时你又可以上朝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笑。
　　“你打算何时对袁智动手？”
　　“那要看这次的和局能维持多久。你也不会任由李美人和五皇子对你虎视眈眈吧？”
　　“他们虎视眈眈的又不是我，动手也该别人出手才对。”绝颜状若不经意的回答。
　　可以由别人代劳的，她不会自己动手。
　　“禁卫府的兵权，你真的不要了吗？”
　　“太子有御卫府，三皇子有禁卫府，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寒澈还无法和萧庆作比。”
　　前方就是洞口，雍雪见凝神倾听，确定周围再无一人之后才开启了机关。洞门发出沉重的声响，两人隐在一个死角，等洞门完全打开后这才出来。
　　“主人。”暗处跃出两个影卫，“刚才有两批人马离开。”
　　“可曾留意第二批人马的去向。”
　　“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们不敢擅离。”
　　绝颜看向雍雪见，他会意的点了点头。
　　“你们立刻去追踪第二批人马，不需要交手，只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跟踪即可。”
　　如此一来他就会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等回头发现绝颜被救走时也无法确认对手到底有几人，又是谁带走了绝颜。
　　“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那么现在……”
　　“自然是赶回笼月庵。”绝颜露出一贯的微笑，“他虽然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希望别人也知道。所以他目前不会泄漏出去。”
　　他对她了如指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除了他那明显伪装变得暗哑的声音。绝颜皱起了眉头，虽然她怀疑这人就在自己身边，但是线索实在还很渺茫。
　　那个人想要兵书，又不肯对天家说出她的身份，自然是野心勃勃，和袁智不可同日而语。以天朝现在诸侯林立的局势，或许他也是想混水摸鱼的一员。
　　“他想要什么？”
　　绝颜垂下眼睫：“属于天将的传奇。”
　　她决定将绝谷兵书的事告诉他，因为此时她心中另有了一个计划。

　　第三十一章 满宫明月梨花白

　　回到了久别的水神祠，绝颜立刻感受到雍雪见所说的那两人的交恶到了什么程度。只是自己真的如雍雪见所想对穆非朝具有影响力吗？绝颜觉得怀疑，她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不知不觉间朝梨花林走去。
　　鼻端嗅到久违的梨花香，因为想得太过出神，绝颜一时没有留意到脚下。脚尖不小心踢到石径上一块露出地面的石板，她不由得低呼一声，身子控制不住向地面扑去。看来这回非得摔一跤不可了，她闭起眼睛等着摔到地上。
　　没有摔到地上的疼痛。一双手及时从背后伸来，在离地面还有一半距离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往后一拉把她带进一个散发淡淡清香的怀抱。
　　“绝颜，我们又见面了。”一个柔和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含着几分戏谑，“这样的见面方式，我很喜欢。”
　　绝颜听到他的声音倒也并不慌张。从他怀中轻轻离开，款款施了一礼：“绝颜见过二殿下。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听说你去了笼月庵上香。多日不见，一见面你又何必如此多礼。”寒诀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怅然。
　　绝颜抬起头，此时夜色浓浓，月光下，少年一身白袍仿若染上月华，整个人散发着淡淡光芒。两人站在水神祠前的梨花林中，俱是一身白衣，衣袂翩翩，映着这满枝白雪，犹如画里梦中。
　　“殿下是来散步的吗？”
　　寒诀一瞬间被眼前的情景给蛊惑了，像是坠入了一个梦里。皎皎明月下的少女，仿佛已经与这满园的梨花融于一体。月色在她眼中流动，暗香从她袖中逸出，她站在那儿，亭亭玉立，清雅动人。
　　“是啊。我只是想起上次……所以常来这里走走。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遇到你……”寒诀幽幽的说道，一股暧昧的气息在月下弥漫，绝颜几乎以为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流泻出的情意，月光般温柔缱绻。
　　看着这样的目光，如同处身于波光碎荡的湖面上，人坐在小舟之中，却被舟旁的水中之月所吸引，忍不住心神摇荡的伸出手去，手越近，月越远，直教人从舟中翻下湖去，在这缠绵的月色水光中灭顶方休。
　　“听说殿下在文会上的文章又是一枝独秀，绝颜还不曾有机会恭贺殿下。今天恰好可以补上，也算稍尽心意。”绝颜故意忽略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同时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将自己拉出那个似乎有着魔咒的暧昧范围，俯首垂眸，不再看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寒诀看到她的回避，心头掠过一阵几不可察的失望，迅速从这迷蒙的月下梦境中清醒过来：“如此多谢郡主的赞赏。”
　　“夜色已晚，绝颜要先回房了。”匆匆告别，绝颜转身离开，这样的温柔她无力承受。他是凌卿意喜欢的人，凌卿意也许不足为惧，她背后的凌太后却是厉害的角色，继平乐郡主之后，她不希望自己再多一个强敌。
　　第二天是返京的日子。绝颜坐在马车里，不由想起了初见穆非朝的情景。
　　自从回来后还没有见过他，听说他今日要和天成帝一起，为几位诸侯送行。
　　他现在的身份还真是微妙，既是被封的睿王，又是殿上的臣子，若不是他，这次的睿州事件恐怕很难息事宁人吧。只是天成帝也并无征讨诸侯的念头，不过是想扶植一个傀儡罢了，现在这个睿王就很合适。
　　脑中不经意的闪过穆非朝的面容，当前的局势下这个人的地位很关键，正是平衡朝廷和诸侯的砝码，中和了两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若是有个万一，局势必定急转直下。
　　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因为知道了这点，才会不在意和寒澈交恶。
　　“小姐，这是段姑娘派人送来的珍珠果。你怎么不吃呢？”
　　懒得告诉菱儿她现在有多么讨厌这种点心，绝颜示意她将点心收进马车的壁橱。
　　萧皇后还是没能敌过凌太后的意思，段锦瑟现在已经是未来的太子妃。只是萧皇后还保留了一招，她留下了曲千秋为自己作伴，其中心意自然是一目了然。
　　以曲家的地位，作侧妃固然是有些委屈，但曲家本属寒门，能够和皇室结亲已是非同小可，何况对方还是太子。若是太子即位，曲千秋也就自然而然被晋封为贵妃，从此后也可以进入世家的行列，对曲家来说可谓平步青云，也是稳固仕途的重要手段。比起一般的皇子正妃，这条路应该会更有吸引力。
　　如果成功，曲家就会是太子一派的人。萧皇后此计不可谓不妙，只是以段锦瑟的性格，她的如意算盘能否打响还是个问题。
　　还有另一个当事人——曲千秋，她的态度也很关键。
　　想到那个出尘的女子，也想到了凌静霄那天神秘的观望，一个是世家子弟的佼佼者，一个是朝中新贵的掌中珠，这两人之间也许还另有内情也未可知。
　　朝中现在分为三派，太子和那两位皇子各有拥戴。看上去势均力敌，其实都还根基薄弱。自己那一日在曲千秋几人当中撒下怀疑的种子，平乐郡主等人固然有嫌疑，太子一派也少不了要受怀疑。寒澈自不必说，天成帝心里对这桩中毒公案恐怕也不是没有疑虑。
　　只是太子背后有镇国大将军的支持，若无军权，夺位根本就是空谈。所以寒照才会想要和仰溪合作，利用睿州逼反诸侯。
　　但天成帝一心只想要立个傀儡，现在的睿王更是让人没有出兵的理由。所以他的心愿自然难成，也只有联姻一途可以增强实力，曲家要是投靠了太子，那他就只剩下一个人选——凌卿意。
　　凌太后要对抗萧后，势必需要在皇子中选择一人扶植，用来对抗太子，才能延续凌家的威望和势力。她出身世家，又对夺去凌家后位的萧后恨之入骨，对出身微贱的李美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除去五皇子，余下生母高贵的皇子中，比起温文尔雅的寒诀，呼声更高的寒照显然更符合要求。
　　那只金色的凤凰啊，绝颜的唇边漾起了微笑，也许就要成为一只绝响的天鹅了。
　　这就是命运。
　　“你要跟仰溪回芜州么？”
　　“我有理由不回去么？”绝颜看着着急的寒澈，脸上泛起了笑容。
　　“当然有！”寒澈想也不想，说完之后脸就微微涨红起来。
　　“是什么？”绝颜仿佛困惑般的问道。
　　“你！你当真不知道吗？”寒澈涨红了脸，眼中又是着急，又有几分委屈，“我……我对你如何，你不知道么？”
　　“殿下。”绝颜低下了头，“殿下对绝颜自然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走？”寒澈的眼中一亮，身形不觉逼近到绝颜面前。
　　“兄长有命，绝颜又怎可不从？”
　　“那，我去和你哥哥说。”寒澈当下就要去找仰溪。
　　“殿下，绝颜离开家里这么久，也很想回去看看。”绝颜连忙拦住他。
　　进宫要查的文书她已经看过，宫中的局势她也已经清楚，现在她身份复杂，既是仰溪和寒照一派，又是雍雪见放在寒澈身边的钥匙，还有一个暗中的神秘人在身旁窥视。她当然不会真的离开玉京，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表面上离开皇宫去做一件事。
　　“你就那么想回去么？”寒澈的眼中有了几分恼怒。
　　“绝颜实在有些思乡情切。还请殿下体谅。”
　　“那你就回去吧！”寒澈瞪着一脸平静的绝颜，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绝颜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这样的脾气，真是让人头痛。
　　“你是说芜王身边并没有那样的高手？”
　　“回禀公子，确实没有。”
　　不是芜王的人，那会是谁？还有谁会救她？或者是也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带走了她？这个猜测令他恼怒，那样周密的安排居然还是让人把她带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明知她回到了水神祠，却再没有下手的机会。这个女人就是知道自己不会公布她的身份，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吧。不仅是因为给她的承诺，更因为她就是绝谷兵书唯一的传人。
　　最重要的是，她就要返回芜州，而他就要眼睁睁的和绝谷兵书失之交臂。
　　“柳绝颜，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指尖微微用力，琴弦发出一声哀鸣，应声而断。

　　第三十二章 烈火过后是鲜血（?

　　黄昏将近，西天的云彩铺陈出半边锦绣，斜斜堆在天际，那颗红得很有实质感的夕阳就像是藏在一堆锦缎中的红宝石。
　　绝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将视线投到眼前的睿王府上。朱门重户，斗拱飞檐，门上的包金门环金光耀眼，说不尽的庄严气派，决不会逊于诸侯该有的等级。这里的主人也同样是一颗宝石，一颗对天朝眼下的局势最重要的宝石。
　　睿王本人早已在门口亲自等候。看见绝颜下了马车，笑嘻嘻的迎上前来。
　　“郡主这次终于肯答应在下的邀请，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王爷要为绝颜送别，绝颜若是再推却，未免太不近人情。”
　　穆非朝知道了她要离开京城的消息，要为她设宴送行，她自然不好推辞，也不会推辞。因为她离开京城的原因正是为了他。
　　两人进入府内，转过宽广的前院，一条石径蜿蜒向前，两旁花木繁茂，几处亭台楼阁掩映其中。远处隐隐可见有小桥流水，假山上飞瀑流泉，甚是活泼。
　　“郡主，请。”穆非朝引她走过花园，过了小桥，来到湖面上一处水榭。水榭建于湖中，样式雕功与别处亭台相比并不精致，却显得潇洒疏阔，和主人的性格颇有相似之处。
　　一进去的那一间三面都是完全留空，大开大合，靠在栏杆上观赏湖上景色，四面一览无余，湖上微风吹来，会有临风起舞飘飘欲仙的感觉。唯一的一面与另一个房间相连，走进去之后可以看见四面为雕花木窗，花纹并不繁琐细致，而是疏朗有致，雕功也是自然随意，毫无雕琢之感。
　　四壁的壁角是造型古朴的铜铸烛枝，明晃晃的烛火照得室内一片明亮。窗上悬有白色轻纱，清风吹过随风飘拂，又为这高堂明烛添了几分朦胧。房间中心的梨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热气腾腾，丰盛无比。
　　“郡主，请坐。”穆非朝彬彬有礼，全无半点平日的轻狂。
　　绝颜微微一笑，依言在桌前坐下，穆非朝也在她对面入座。
　　“郡主为何急于回去呢？”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更加耀眼。
　　“绝颜离家已久，总想要回去看一看的。”绝颜注视着面前的酒杯。酒杯是上好的琥珀杯，杯滑利饮，杯色暗红，庄重中透出浓烈，和杯中鲜红的酒液几乎融为一体。
　　就像是鲜血，等着你饮下。
　　“这酒，很特别。”绝颜轻声赞道。
　　“这是西狄最善酿的红酒。和天朝的酒自然不同，郡主不妨品尝一下。”穆非朝举起酒杯，先饮了一口。
　　绝颜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杯中漾起了红色的细波。她也啜了一口。
　　所谓的回家不过是为了今日的赴宴。而今日的赴宴则是为了除去一个人。
　　穆非朝——睿王。
　　宫中所谓的争斗，在现有的力量条件下看来，不过是儿戏。要想大权在握，必须先要扫平诸侯。然后才真正谈得上储君之位的争夺。
　　对她而言，也只有夺取诸侯的力量，她和雍雪见才有足够角逐的力量和资本。而要夺取诸侯的力量只有一条路可走——征伐。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触即发的事情，却没想到那条导火线居然被掐灭了。
　　就灭在眼前这个人手中。
　　天成帝不要征伐，他要一个傀儡；寒照和诸侯想要征伐，却少了一个契机。
　　她对这个人猜忌许久，观察许久，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依然摸不透他嘻笑下真正的心意。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在鸿宾楼前意外之下见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她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风流豪爽的王爷。即使如此，他的行为也太难测。她不知道他为何与寒澈交恶，为何对她示好，更不知道他为何要放弃封地留在京城，这是她始终想不通的事情。
　　不过她已经不打算深究，也再没有时间深究。在现在这样的条件下，穆非朝的存在至关重要。若是没有了这颗平衡朝廷和诸侯的砝码，那么一切都将不可阻挡。
　　所以，面前的这个人非除不可。
　　下定了决心，绝颜执起酒壶，对着穆非朝盈盈一笑。
　　“王爷那日在校场的救命之恩绝颜还没有好好谢过，今天借花献佛，这杯酒敬王爷，以谢救命之恩。”说完就为两人斟满了酒，举起酒杯先饮为敬。
　　穆非朝似乎有些受宠若惊，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他举起酒杯，注视着绝颜，目光深邃。
　　“那日的事情本就是因我而起，哪里谈得上是救命之恩。不过既然是郡主敬的酒，那是一定要喝的。”说完仰脖一饮而尽。
　　绝颜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把酒喝了下去，心跳不禁稍稍滞了一下。这个人，就这样喝下去了。
　　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的面庞，神采飞扬，没有一点阴影。那双如深海一般的黑眸此刻宁静深远，正在凝视着她。
　　绝颜微微避过他的目光，左手拂上额头，纤指按住了太阳穴。
　　“这酒也有些醉人呢。”
　　“看来郡主的酒力真的很浅。”穆非朝笑着放下酒杯，“或许喝杯茶会好过一点。”说完便想要起身去拿矮几上的茶盏，谁知一站起来脚下就一个趔趄，身形有些不稳。
　　“王爷莫非也醉了吗？”长睫掩住了目光。
　　“怎么可能？只是这一点点酒而已。”穆非朝回头朝她笑了一笑，直起身来，努力稳住身体向矮几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就摇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绝颜在原处静静的坐了一会，确认药效真的发挥作用之后才站起身来。
　　“带他走。”她对着门外的影卫吩咐。
　　夜幕的掩盖下，一辆黑色的马车驶出一条深巷，朝城的另一边驶去。
　　绝颜坐在车上，壁上的夹板后躺着被运上车的穆非朝。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是将他交给雍雪见。
　　等到发现睿王失踪，一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绝颜有些疲惫的支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她吩咐其中一人送穆非朝到马车上，留下一名影卫化装成了睿王的模样送她出府，所以睿王的失踪应该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而且她把睿王府中布置成了秘密出逃的情形，明天到了朝上，天成帝该会以为睿王私离京城、勃然大怒吧。
　　穆非朝，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上京，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支飞驰而来的羽箭，还有那将它一分为二的，这个人射出的救命的一箭。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会后悔救她吧。
　　那自己呢？现在后悔吗？后悔走这一步吗？
　　突然，绝颜只觉得身后好像一阵微风吹过，身体便动弹不得。
　　“没想到郡主对于掳人劫舍也颇为精通，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声嘻笑从她背后发出。
　　穆非朝？！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样的笑容，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么肆意的笑容。
　　穆非朝神态悠闲，眼中流露出几分戏谑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怀恨。绝颜看在眼里，心里不由纳闷起来。
　　“你——”她想问他，却发现问题太多，竟不知从何问起。
　　“郡主是想说我现在应该不省人事对吗？”他一脸耐心解惑的样子。
　　绝颜默不作声。
　　“我说过，若是郡主希望的，我就会达成。何况郡主只是对我下点昏睡的药而已，我当然要顺从郡主的心意昏过去。”他凑近绝颜的面庞，轻轻说道。
　　海洋之下本来就是难以窥测的，就像他现在的目光，绝颜扭过头，不对，是他一直以来的目光，从来分不清真假。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因为在下一个路口，虽然万分不情愿，我还是要暂时和郡主你分道扬镳了。”他的口气仿佛真的是和心上人离别，语气缱绻、万分不舍。
　　“你怎么知道马车到了哪里？”
　　“刚刚经过了醉红楼，没错吧？你不知道习武之人的五感都特别敏锐吗？刚刚这附近有醉红楼特制的香粉气味，现在是街角那家小铺子独门的酒酿圆子的甜香之气。所以，还请郡主吩咐下去，在下个转角左转，送在下一程。”
　　好厉害的五感！更厉害的是他对京城的熟悉！原来他每日混迹于市井之中就是为此，在京中数月，只怕他对京城内外已是了如指掌，更不用说他每日去的御卫府军营。
　　绝颜暗暗心惊，表面上仍然强作镇定，吩咐车夫左转。心中仍有疑问：他如此处心积虑，到底在计划什么？
　　马车左转，不多时，绝颜就发现马车在向城门驶去。
　　“你不回睿王府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他看着绝颜。
　　“不。”绝颜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那我自然不会回去。”他笑得舒畅。
　　“你本来就打算私自出逃。”绝颜语气肯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目光触及到他的眼神，她浑身一震，“你一直就有这个打算。从进京开始就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辞去睿州的封地？”
　　“因为我要让一个人措手不及，让他没有机会再去另择一个傀儡。”他的眼神陡然阴冷起来，话语中渗着刻骨的恨意。
　　再无疑问。他早知道天成帝的打算，也知道诸侯的虎视眈眈，所以他假装顺从，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个缺他不可的位置。然后再突然抽身，让朝廷和诸侯之间的关系彻底崩溃。
　　好深的计谋，好长的耐心。
　　当然，还有这绝佳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演技。

　　第三十三章 烈火过后是鲜血（?

　　“诸侯只有回到封地才有力量对抗朝廷，王爷原本就打算在诸侯离京之后再走的吧。”
　　“没错。郡主真是我的知己。”
　　“不知睿王原本计划如何脱身？”确定了对方的目的和自己相同，绝颜并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失败。
　　“我没有料到能让郡主亲自送我，所以只好找一个好朋友来相送。”他眨了眨眼睛，“郡主若是有意，待会可以自己去看。”
　　“既然王爷快到了，是否可以将绝颜的穴道解开呢？”绝颜表情平静。
　　穆非朝笑着伸出手来，却是将绝颜搂进了怀里。绝颜大吃一惊，却苦于受制于人，只能冷冷看着他。
　　“失礼了，方才我可是甘心任郡主为所欲为，现在就换成郡主任我为所欲为好了。”
　　为所欲为？绝颜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加僵硬了。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听见一声偷笑。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抱你一下。”
　　他将她拥得更近，头放在她的肩上，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男子的清爽气息，更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炽热的呼吸。
　　“王爷利用绝颜来与七皇子交恶，想必是想先给诸侯们留下和皇室不合的印象，现在无人在场，还作这种举动难道不觉得多余吗？”
　　肩头传来一阵闷笑声。
　　“既知如此，郡主可否会怪我？”
　　他没有否认，绝颜的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自己到底没有看错。
　　“那绝颜对王爷下药，王爷怪我吗？”
　　“本王谢郡主尚且来不及，又怎会怪你呢？”
　　“我的心情也正和王爷一样。”
　　身体突然恢复了知觉，绝颜连忙从他的怀中挣开，坐到一边，他并没有阻止。一扭头却发现穆非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明知我利用你也不怨我吗？”半晌，他说出一句话。
　　沉默。
　　“你今天……是为了芜王吗？”
　　她是为了自己，但是这一点，他不需要知道。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苦笑：“你的确不应该怨我。因为——”他猛的搂住她，低头吻上她的唇，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在她反应过来要推开他之前已经退开。
　　“这早已不是在利用。”话未说完，人已破窗而去。
　　绝颜呆呆的坐在车里，今晚的一切让她有点慌乱。先是计划出错，然后又发现彼此殊途同归，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可是紧接着一切仿佛又有些脱轨。
　　“去睿王府。”她吩咐车夫，决定去看个究竟。
　　离睿王府还有几条街，马车突然停住了。车夫低声说道：“小姐，睿王府起火了。”
　　起火？绝颜立刻掀开了车帘，一道冲天的火光映入了眼帘，照亮了半壁京城。
　　纵火表现自己被害，然后离开吗？绝颜心中沉吟，自己是想要伪装成睿王私逃，令朝廷震怒，效果还未必迅速见效，而他这一招金蝉脱壳的火遁，加上前一阵和皇室人尽皆知的不和，诸侯们一定会以为是朝廷害了睿王，至少也可以以这个为借口而讨伐。相比之下，此计更加斩钉截铁。
　　他说还请了一位好友相送，莫非？
　　绝颜遣走了车夫，独自向睿王府走去。
　　越走近王府，越是一片混乱。满街惊醒的人群横冲直撞四散奔逃，还有从王府中逃出的下人，一个个衣衫焦黑满面仓皇。绝颜在影卫的保护下走到王府近处，只见烈火熊熊，先前的气派全都化成了火中抖动的虚像。
　　烈焰所产生的酷热和烟雾让人难以靠近，整座睿王府就在这个火焰制成的罩子里枯萎凋零，终将化为灰烬。
　　绝颜默默注视着赤红的火焰，在这场大火之后，就会有与它同样赤红的鲜血来染红这灰白的余烬，或许还会更浓艳。
　　目光触及到街角一个匆匆赶来的人影，绝颜几乎要屏住呼吸。
　　韩至泓。
　　他说的那个人竟然是韩至泓。
　　他一定对这冲天的烈火摸不着头脑，只是受睿王相约，没想到在路上就看见睿王府着火了。所以一路急着赶来。
　　身为宫中的侍卫总管，禁卫府的副统领，他自然知道睿王对朝局的意义。但是他现在也许还没想到，这样的他竟然会出现在睿王府的起火现场，绝颜已经可以想象那些诸侯在看到探子汇报的消息时有多么欣喜若狂。
　　至于那些探子现在在哪绝颜一点也不担心，京城中什么都有可能会缺，却决不会缺少密探，特别是位置微妙的睿王府附近就更不会缺少。
　　穆非朝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把韩至泓找来的吧。他这一份送给韩家的礼可实在不轻。
　　最后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组织救火的韩至泓，绝颜悄悄离开。第一把火已经点燃了导火线，接下来只怕就会是漫天烽火。
　　照她的计划，她的芜州之行，恐怕不能按照她向众人发布的日期如期成行，而是会在她真正计划好的日子回去。
　　“厉王在五日之内就会起兵。穆王也会和他呼应。”
　　“又是萧庆去迎敌？”
　　“理当如此。”雍雪见一脸波澜不兴。
　　“只怕寒照不会让他如愿。”
　　“你也说过，寒澈还不能和萧庆作比。”雍雪见微笑，“不过，经过这一次征伐之后，他就会超过萧庆。”
　　他说的不错，这场战争之后，所有的势力都会重新分配，就像一场大洗牌。在这个牌局中，每个人都奉上了自己的生死荣辱作为赌注。
　　赢的人可以拥有一切，输的人连死亡也无法自主。
　　谁也不能退出。
　　“仰溪哥哥，现在的局势下，皇上不放心我们回去也是人之常情。”绝颜一脸安分守时的样子，她知道天成帝一定在犹豫。
　　“月华。”仰溪没有再说下去。
　　他和寒照早有约定，会站在寒照这一边。这一次睿王府离奇失火使得朝廷和诸侯之间剑拔弩张，厉王等人已经是摩拳擦掌，起兵恐怕就将在几日之内。战争迫在眉睫，他作为仍然逗留在京城的诸侯自然被天成帝软禁起来，除非表态。
　　而表态之后，朝廷也不会轻信。
　　对此仰溪早有准备，天朝分崩离析的朝局决不可能持久，收回诸侯手中的权力是早晚的事，他们当然不能站错阵营——为自己谋利的阵营。仰溪已经和寒照达成协议，会支持他出兵，只不过要说服天成帝相信的话，自己还需要再等待几日。
　　几日后，厉州州牧八百里加急快报，厉王反。就在同日，穆王也起兵支持厉王。
　　朝野上下一片动荡，从睿王府离奇起火事件开始，朝中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力主安抚诸侯，另一派则主张积极备战。厉王和穆王起兵的消息传入朝中以后，主和派的声音瞬时微弱下去，再无声息。
　　厉王起兵之后，联合两州之力，三日之内就攻破了睿州的州界，连占三城。
　　势如破竹的攻势使得朝中人心惶惶，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余几州的诸侯也开始蠢蠢欲动。
　　在诸位大臣近乎绝望的意料中，卫州、明州、越州、楚州也先后反叛。
　　至此天朝十个诸侯之中已反了六个，加上无主的睿州也在厉王手中，天朝的十四州已反了一半，半壁江山已在他人之手。
　　天成帝立即派镇国大将军萧庆前往平叛，奈何叛军众多，势力范围实在太广，镇守蒲州的安国大将军安光世又要镇守边疆不可轻易调动，以萧庆一人之力想要彻底平叛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朝中除了萧庆再无大将，可用之人寥寥可数，天成帝不由得忧心如焚，发须几乎一夜斑白。满朝文武只会大发议论，大骂诸侯，却没有几个能提出真正有用的对策。
　　无奈之下，他只得准许七皇子所请，封他作征南大将军，起用凌静霄为副将从旁协助，命他二人即刻率兵前往楚州平叛，而禁卫府重由御史令雍雪见掌管，负责京畿防御。
　　天成帝从未如此狼狈过。从坐上这个皇位起他就殚精竭虑的想要江山永固，可是江山偏偏在他手上失去了一半，而且战火还在蔓延，仅有的一半江山也是危在旦夕，不知剩下的几个诸侯何时会反。即使不反，以厉王此刻的势头来看，自己的江山已是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留在朝中的芜王主动向皇上请战，要助朝廷平定芜州两边的明州和越州。
　　天成帝疑虑重重，如今就只有晚走一步的芜王留在了京中。虽然他向来忠心耿耿，但是将芜王留在京中正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放他回去，谁知是不是放虎归山？
　　但是芜王的助阵对眼下危急万分的形势无疑是一大助力，朝廷现在四面受敌，在厉王猛烈的攻势下，对另外一边的明州和越州实在是分身乏术，再无一将一兵可派。这个时候若是芜王肯出动芜州的兵力财力自然就可解除朝廷的燃眉之急。
　　就在天成帝举棋不定之时，三皇子寒照上书为芜王担保，愿与芜王一起出征。
　　眼见越州对芜州的攻势越发猛烈，天成帝终于下定了决心，命芜王和寒照率兵回芜州平叛，即日启程。说是率兵，朝中已经无兵可派，所以芜王一行只有上百人护送而已。
　　而绝颜也终于要回芜州了，或者应该说是她第一次去芜州。

　　第三十四章 没有人不可代替

　　“公子，按照公子的吩咐已在半山亭设下埋伏。”
　　“很好。这一次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是。”回话的人踌躇再三，重重的跪了下来，“那个柳月华的身边高手众多，万一不能生擒——还请公子示下。”
　　柳月华身边有那个闯入救走她的人，身手的确不可小觑，可是她知道兵书的内容，虽然知道兵书在她身上的人几乎没有，但也不可不防。若不将她带回，如果落入别人的手中，那可就会遗患无穷。
　　她自己也说过，兵书的力量在乱世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不就正是一个乱世吗？
　　“如果不能生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脑中像有什么跳出来想要阻碍他说出那句话，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不带一丝犹豫，声音同以往一样无情，“那就杀了她。”
　　玉阙山上的半山亭是绝颜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亭子在山的背面，四周古木环绕，郁郁葱葱，是行人乘凉歇脚的去处。
　　也是伏击的好地方。
　　看着眼前正在和侍卫们厮杀的黑衣人，绝颜的心中不由冒出了这句话。
　　这一次的黑衣人又和前次不同，不仅人数大增，即使是她这个不会武功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们招招致命，阴狠毒辣。看来这次他们是接了命令，不论死活也要将自己留在此处了。
　　那个神秘人还是忍不住对她下杀手了吗？
　　还没等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褪去，一柄长剑已经刺到她面前，被仰溪架住。
　　上百个侍卫已经倒下去几十个，余下的看起来也是狼狈凄惨，手忙脚乱，只有寒照身边的几名侍卫身手不凡，还未受伤。
　　耳边只听得到刀剑的撞击声，不时有人受伤的哀鸣，眼前的刀光剑影都带着鲜血淋漓，即使仰溪将她护在身后，也还是有血滴飞溅到她身上。
　　绝颜眯起眼睛看着那血滴，孤零零的一滴血慢慢在白纱上洇开，像一滴殷红的眼泪。
　　仰溪的剑招也开始变得缓慢，露出了一个破绽，那柄剑对这个机会等待已久，一剑划过仰溪的手臂，仰溪手中的剑“叮”的一声落地。剑上有毒，仰溪也随之倒地。
　　绝颜的身前再也没有了障碍。黑衣人瞅准时机毫不迟疑的将剑尖递向绝颜的颈项，寒光闪烁后就会鲜血喷涌。
　　一剑封喉。
　　意料中的鲜血并没有喷出来，黑衣人的剑尖被雍雪见伸手弹开，剑尖断裂，飞了出去。紧接着他身形一晃，挡在了绝颜的身前，右手的剑已经刺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又是那个人吧。”
　　“他大概是怕兵书落入他人之手。”
　　“对他的身份还是没有头绪吗？会不会是你们柳家的旧识？”
　　“没有。”柳家的旧识？那她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对面只剩下寒照和他的几个侍卫仍在苦苦支持，也是因为黑衣人的目标不是他们，所以受的攻击较轻，只不过为了混淆耳目而已。
　　雍雪见知道自己不可在此久战，扬手撒出一把银针，黑衣人躲闪不及，纷纷倒地。
　　如风卷残云般处理了这些刺客，略施手段让寒照等人陷入了昏迷，雍雪见掏出了一瓶药丸：“这是剑上所用之毒的解药。”
　　“这是什么毒？”
　　“只是普通的致命之毒，没有特别的线索。”
　　只用普通的毒药就想要她的性命吗？也太小看她了。只是这个人居然能不留下一点线索，将自己隐藏的如此之深，实在是她的心腹大患。
　　“看样子他今天也是精锐尽出，务必要在此除掉你。今日一役他损失惨重，你的安全暂时倒是无虞。只是你关于兵书的那个计划还是得尽快实行。”
　　“就从你开始好了。”
　　“你是说？”雍雪见不禁失笑，面具下的双眼也流露出深深的笑意，“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我只不过是想为你找个登场的理由。”绝颜意味深长的说道，脸上又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仿佛对一切她都毫不在意。“恭喜你夺回了禁卫府的兵权。”
　　“越王为人城府很深，你自己要小心。”
　　“你的城府也不浅啊。”绝颜微微一笑。
　　雍雪见没再说话，执起绝颜的手，将药瓶放在她的掌心。拇指轻轻拂过她的掌心，仿佛想留下什么，又像是想拿走什么，最后还是蓦然转身离去。
　　她的话伤到他了么？拿他和越王相提并论。绝颜凝视着他的背影没入林中，她也是深有城府的人，所以他不需要担心她，真的——半点——也不需要。
　　“仰溪哥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好怕……怕你……”绝颜伏在仰溪的枕边抽咽。
　　“不用怕，我不是醒了吗？”仰溪努力朝绝颜微笑。“对了，是谁救了我们？”
　　“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不肯留下姓名，只说自己是受绝谷老人的弟子之托前来救人。”绝颜一边擦眼泪一边回答。
　　“绝谷老人？”这四字大大震撼了仰溪，也刺激到了前来探视仰溪的寒照。
　　“你是说绝谷老人？！”寒照顾不得礼节，冲动的上前抓住绝颜的手臂，大声问道。
　　“他是这么说的。”绝颜有些畏怯的看着寒照。
　　“真的是绝谷老人？！难道是上天要助我？！”寒照顾不上理会绝颜，陷入了狂喜的状态。
　　“仰溪哥哥，绝谷老人是谁？为什么你们听到他的名号都这么……这么惊讶？”绝颜放弃从寒照那里得到答案，转向仰溪提问，看着寒照的反应小心斟酌着用词。
　　仰溪在听到这个名号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也是一副又惊又喜的神情。
　　“绝谷老人是天将柳任的师父，据说柳任一身武艺谋略都是由他所授。传说他隐居在绝谷之中，却没有人知道绝谷在什么地方。他也是这天下最有智慧的人，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不得其门而入。”仰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方人士，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居所，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不过关于他的传言却从来没有断过。还有人说看见过绝谷老人，若是传言属实，以他的年纪，那他实在已经是个神仙。”
　　“若说绝谷老人是神仙也没什么希奇。”寒照在一旁接过话头，“柳任的才智已经被称为天将，那传授他谋略武功的师父岂不就是神仙？那么神鬼莫测的行踪，还有那些天衣无缝的计谋，若不是神仙，凡人又岂能想得出，纵然想得出，又有谁的来历行踪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仰溪点头附和：“不错，绝谷老人所授的的确可说是鬼神难测之计谋，又从来无人能真正切切的亲眼见到他。在这天朝上下看来，他早已经是神仙人物。”
　　寒照的神情更加喜悦：“你是说那人是绝谷老人派来的？”
　　“是绝谷老人的弟子派来的。”绝颜纠正道。
　　“弟子？除了柳任他哪还有什么弟子？”寒照有些迷惑，随即将这些疑惑抛在了脑后，“总之他是和绝谷老人有关对不对？”
　　“是。”
　　“可是绝谷老人的弟子又怎会知道我们今日有难？还派人前来相救呢？”仰溪提出了疑问。
　　绝颜等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他说是老人的弟子星夜观星，发现帝星昏暗无光，所以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天下已成乱局。她连夜卜算，算出当今的局势，也算出三支率领军队平叛的将领之中只有殿下你会遇到不测，所以才派人前来救助。”
　　“占星卜卦只是传说中的奇技，想不到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精通之人。若非她卜到我今日的一劫，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且那个面具人武艺之高令人难以窥测，这样的人也只是她门下任意差遣的一员，果然不愧是绝谷老人的弟子，不知又是怎样的神仙般的人物。”寒照说着说着油然而生一股向往之情。
　　“三殿下，看来这个人是有意助你一臂之力的。”仰溪沉思着说道。
　　“看来像是如此。若是真的，那真是天助我也！”寒照一脸的兴奋之情，眼睛里光可眩目。
　　绝颜在心中微笑，看样子这个计划的开头已经成功了，还要多谢雍的友情出演呢，也要感谢那个神秘人给她一个难寻的开场机会。若是那人知道他自己刺杀不成，反而无意中帮了她的忙，不知会怎样恼羞成怒。
　　从听说绝谷兵书的存在开始，她的心中就有了一个计划。既然人人都想要得到绝谷老人的绝学，那让这个神仙自己出场岂不是皆大欢喜？她要给自己披上绝谷老人弟子的外衣，借着这个身份用前世所学的兵法谋略在这乱世中为自己谋一份利益。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不可替代。同那位真正的弟子柳任不同，她不是为天朝的安危而战，而是为自己而战。

　　第三十五章 专权意气本豪雄（?

　　要回芜州，必须取道容州。何况容王此刻的态度对战局来说举足轻重，寒照还有向容王借兵的打算，所以拜访容王就是他们此行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白脸，淡眉，细长的眼睛仿若弓上之弦，将心思全藏在了眼角的余光之中，一丝不露。几绺稀疏的胡须显见得是精心留起来得，虽没能为他增添几许仙风道骨的气质，却也显出一派和善长者的派头。虽已快到古稀，却没有一丝衰老之态。
　　绝颜坐在容王府正厅的末座上，暗暗端详着主座上的容王，在心里对他下着评断。
　　“当此危急之时，越王的大军已经攻破了芜州的州界，直逼平城。不知三殿下和芜王对芜州的形势有什么解救之法？”容王随手将喝了一口的茶杯放回到桌上，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寒照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虽然还在微笑，眼角却隐隐开始抽动。
　　平城是离芜州与越州交界最近的一座城，听闻已被越王率兵包围。容王在此时问出这句话，显然是对朝廷的对策很是质疑。
　　也不怪他会质疑，绝颜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说是派出平叛的将领，从京城出发就没有半支军队，经过半山亭一劫后麾下更是只剩下几十个侍卫，还大多带伤，比起越王的十万大军，怎么看怎么都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这就好像在现代，也不会有银行愿意贷款给快要倒闭的公司。
　　就算回到芜州，按照朝中的例制，芜王麾下也只有五万军马，与越王私下招揽多出的五万比起来也落了下风。
　　这还是在他们能安全回到芜州的前提下。绝颜沉思着看向容王，要想平安的借道容州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虽然没有公然反叛，但是心中也一定起了异心，只是还在踌躇之中。
　　也许是让绝谷老人的弟子再次出场的时候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需要好好观察一下容王，这样才能在说服他的时候事半功倍，一举成功。
　　“气死我了！真是岂有此理！”寒照冷着脸，隐隐可见他正在咬牙切齿，“容王这个老狐狸，竟不肯出一兵一卒！”
　　仰溪想要开口劝解，终究还是作罢。他对容王的态度也已有所觉察。
　　绝颜在一旁冷眼看着气恼的寒照，心中泛起一丝冷笑：他何止是不肯借兵，肯不肯让你安全的到达芜州都是个问题。这些割据一方的诸侯本就骄横，现在这种时机更会让他的野心急剧膨胀，若是他与越王联手，那自己这边三个人都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看来眼前这个天之骄子也发现了容王的态度微妙，既不发兵也不放人，他们本要在明天告辞，容王却要留他们再住几日。措辞虽然客气有礼，话里的意思却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任寒照在房里焦急的踱步，她一脸怯懦的拉了拉仰溪的衣袖，两人一起告退。
　　绝颜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半途上却遇到了容王的世子，一样的面色白净，却是眉目淡雅，神态悠闲。适才绝颜在厅上已经见过他，举手投足之间温文儒雅，落落大方，有着世家子弟独有的华贵之气。他站在通往绝颜房间的长廊上，好像正在观赏花圃里的鲜花。
　　“绝颜见过世子。”绝颜无奈的施了一礼。
　　“怜月郡主。不知郡主在这住的还习惯吗？”他转过脸来，笑眯眯的看着绝颜。
　　“多谢世子的关心，绝颜在这里住的很好。”绝颜恭顺的回答。
　　如果说我住的不习惯，难道你会让我离开吗？绝颜在心里讥嘲道。
　　“那就好。郡主从未来过容州，我还真怕郡主会住不习惯呢。”他笑得更加和蔼，“今晚父王会为几位贵客设宴洗尘，还请郡主一定要出席才好。”
　　“容王如此费心，绝颜当然不会拂人美意。”
　　“那父王和我到时就恭候郡主的光临了。”他冲她笑了一笑，从她身边绕过离开。
　　离晚饭时分还早，绝颜有心看看这容州的景象，她禀过仰溪，带了菱儿出了容王府，去城中街上逛街。
　　街上人流川行，车马如织，虽然邻州正在动乱，容州的中心却还是一片繁荣景象。绝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容王的确有治理封地的才能，不仅仅是他的心机城府，要想让这只老狐狸站在自己这一边，她真的得好好下一番功夫。
　　街市两边都是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饭铺的酒香、花篮中的花香、胭脂铺的脂粉香，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其中还有刚出锅的包子那热腾腾的香气。
　　“小姐，买两个包子吧。刚出锅的，热腾腾的。”一只拿着包子的手拦在了绝颜的面前。
　　顺着手看上去，是一张圆滚滚的包子脸，圆圆的眼睛笑得几乎成了弯月，嘴里犹自在推销着他的包子。
　　绝颜本想继续前行，却停住了脚步，目光又一次盯住了他拿包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手腕间刺了一个淡淡的图案，非常简单，简单得就像她耳环的形状一样。
　　绝颜抬起头看着这个人，和任何一个包子铺的老板一样，也许这个人长得更像包子。
　　“你是这包子铺的老板？”
　　“嘻嘻，正是小人。小人本是在穆州开了个包子铺，生意可算的上是十分兴隆，因为战乱到了这容州，也只有重操旧业，继续开个包子铺好过日子。不是小人自夸，小人的包子可是又鲜又香，小姐您要不要尝一尝？”这个老板显然深得和气生财的道理，而且还懂得微笑服务的重要性。
　　绝颜微微一笑：“那我就先买两个尝尝，若是味道真的好，我就再来买。”
　　没想到连路边的包子铺也会有雍雪见的眼线，找个理由打发走菱儿，绝颜坐在酒楼的雅座里，看着包子里的纸条，心中对龙卫的势力有了新的认识，只有一半权力已经如此，若是将它全部掌控再加以扩张……
　　纸条从她手中落到了桌上，暗夜中的帝皇！雍雪见的目的从来不是那个正大光明金光四射的宝座，而是另一个足以和它分庭抗礼却无人知晓的宝座——暗处的天下之主。
　　绝颜拾起纸条，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成一团继而成为灰烬。看来他和自己真的很像，连想要站立的位置都如此一致。云端之上，一个可以俯视众生、拥有权力而又无人得知的位置。
　　绝颜再一次和菱儿一起来到了那家包子铺，这一次她进了铺子。
　　“小姐若是不出府的话，我准备进府去找你了。”“包子”一脸笑容的说道，绝颜发现从见到他开始，笑容就没有在他的脸上消失过。
　　“有事么？”
　　“三天前容王府里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客人。就住在东厢。容王对那人甚是礼遇。我已经查过，他从越州来。”
　　那人一定是越王的说客。绝颜反射性的想到这一点，只不过他还没能说服容王下定最后的决心。那自己这一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杀了他？不行，要是他有心投靠，作为赔罪容王也许会把自己一行人抓起来送给越王。杀了一个说客并不能解决问题。再说，在府里探查情况是一回事，要他们在容王的地盘上杀人是另外一回事。容王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还有那个世子，她可不会认为自己房前的花会比这府中别处的花开得好看。只是邀请应该不用他亲自出马吧。
　　她思前想后，暂时也只能按兵不动，等到今晚就可以看看这父子俩有什么打算。
　　“容王府，很好进么？”绝颜像是很好奇。
　　“容王府的管家，很爱买我铺子里的包子。而且每次都是我亲自送去。”“包子”笑得更欢畅，眼睛几乎笑成了缝。“不是小人夸口，小人的包子，的确是天下最美味的包子，用的也是天下最美味的调料。”
　　看来此人也是一个用药的高手，绝颜不由多看了那热气腾腾的蒸笼一眼，不知在送给那个管家吃的包子里用了什么香料。
　　走进容王宴客的大厅，绝颜一眼就看见了宾客中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她不由暗暗心惊：容王竟然让他也来参加这个宴会，难道自己猜错了？还是说，容王这个老狐狸竟如此大胆？
　　那个人相貌普通，却有着一双利眼，他藏身在众多陪座的宾客之中，目光紧紧盯在寒照的身上，像是盯住青蛙的毒蛇。
　　绝颜缓缓落座，那人正坐在她的左手方向，和她只隔了仰溪一人。绝颜不禁再次感佩容王的大胆。若是赌徒，他也一定是个果决的赌徒，必要时可以孤注一掷。所以他当年才能年纪轻轻就成为三名异姓王之一吧。
　　“这位是从江州远道而来的一名鸿儒，江先生。他学识渊博，对时势见解独到。所以老朽今日特请他来作陪。”容王将那个人介绍给席上众人，客气疏离，好像这人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投靠的门客。
　　“哦？不知江先生对眼下的局势有什么见解呢？”寒照谦逊的问道。绝颜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果然是礼贤下士的三皇子。
　　“在三殿下的面前，草民哪敢妄议朝政？”“江先生”故作神秘。
　　“先生但说无妨，不必拘束。”寒照的态度更坚决。
　　“那草民就斗胆说上几句愚见。”他顺水推舟的说了下去，“现在天下大乱，厉王起兵占据西边，卫王和楚王又在南边呼应，东边的越王也反了，眼下兵临平城。朝廷要想在短时之内收复平叛，只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他窥测着寒照的颜色，一见到寒照的目光转暗立即从椅上站起跪了下来，“草民方才说的话大是不敬，还请三殿下治罪。”
　　他说的句句属实，又是寒照自己要他说的，寒照怎能治他的罪？挥手让他站起，寒照微笑着转向宾客：“江先生方才所说，虽不是句句皆中，却也不远。不过那些叛臣不念太祖和先皇的恩德起兵谋反，虽然能猖狂一时，却是有违天道，人人得而诛之。”他停了一停，加重了语气，“朝廷也绝不会任这种乱臣贼子祸乱天下，殃及百姓，所以，他们最后的下场必定是一败涂地、凄惨无比！”
　　他这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宾客们都纷纷赞同，“江先生”的脸上虽没变色，眼中的神情却变了几番。容王微笑着颔首赞许：“三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此去必定能够一举平叛，凯旋回朝。本王就先敬殿下一杯，预祝殿下旗开得胜，解了平城之围。”
　　好一只老狐狸，话说的漂亮无比，却偏偏提起迫在眉睫的平城之围，真是绵里藏针。
　　“多谢王爷。”寒照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我朝有容王这样的忠臣良将，何愁叛逆不平？更何况还有绝谷老人的弟子相助，小小的平城之围又何足为患？”
　　面对容王的质疑，寒照终于亮出了自己以为的救命符。看来这张王牌真是效果非凡，容王的笑意凝结在了脸上，宾客们更是惊讶莫名，江先生则是一脸怀疑，却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绝颜看着面前这些丰富的表情在心里偷笑，活神仙的名头果然好用。绝谷老人的确是被天朝上下神化了的人物，此名一出，众人皆惊。
　　“三殿下见过绝谷老人？”容王终于反应过来。
　　和寒照犯一样的错误，她不是说了是老人的弟子吗？
　　“不瞒王爷，寒照此次出征，在半山亭就曾被人狙杀，幸得老人弟子相救，才得以脱险。”寒照平静的说道。
　　“绝谷老人的弟子？不是只有柳任吗？”容王有些迷惑，“那人是如何得知殿下遇险的？”
　　在寒照把绝颜的话照搬一遍之后，容王陷入了沉思，显然，若是绝谷老人站在了朝廷这一边，他当然更要小心去走下一步了。
　　绝颜看着那个江先生，他脸上的怀疑神色在听到寒照的讲述之后逐渐褪去，眼中出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表情。

　　第三十六章 专权意气本豪雄（?

　　是夜，容王独自坐在他的书斋里，平日他的书斋就不许人随意靠近，今夜更是吩咐下去，所以没有人敢来打扰。他眉头紧蹙，看着墙上悬挂的地图，目光聚集在容州上。
　　忽然，书房的门上传来了叩门声，极轻，但对正在沉思的容王来说，却是格外清晰，绝对不会听错。
　　一股恼怒的情绪从他的心底窜起，他早已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来打扰。偏偏还有人敢来敲门，看来他容王府的规矩又该重新立一立了。
　　“进来！”他抑制住声音里的怒气，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没有人应声进来，叩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段在门前的谈话。
　　“此人如此无礼，姑娘还是不要见他了吧。”一个冷淡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女子。声音虽然低沉，却是字字句句都清楚的送入了容王的耳中。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起来。
　　“容王乃是一方之主，有些豪雄之气也是在所难免。”这次仍然是一个女声，与刚才的声音不同，柔和是极柔和，却给人飘渺游离之感，似远又近。仿佛说话之人并非站在门外，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让人情不自禁要走得近些，想要听得更仔细些。然而细细听去，说话人又好像就在耳旁轻念，每一个字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叩门声重又响起，这一次容王已经大踏步走到了门前，一听到敲门声就迅速伸手拉开了门闩，定睛一看，满面狐疑。
　　门前立着两个女子，一人身着灰衣，样貌平凡，作着下人的打扮，却不是他府中的下人服色。另一人一身白衣，头戴白色纱帽，面纱垂至胸前，看不见她的样貌，只能依稀辨出她身形纤瘦，衣裳宽大，仿佛弱不胜衣。
　　灰衣人垂手低头，立在白衣女子的身后，看起来就是方才先开口的人了。但是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事要见他，最重要的是，她们到底是如何进的容王府？又是如何无声无息的来到这书斋？
　　“容王殿下，星夜打扰殿下独自沉思，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们此来绝无恶意。还请殿下见谅。”白衣女子缓缓开口，即使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声音听来仍旧飘渺无踪，让人的思绪也不禁要随着她的声音开始游移。
　　容王定了定神，虽然这两个女子看来不像是刺客，他还是退后了一步，双眼中满是警惕之色。只是觉得她的身形和声音都很飘渺，简直不像是真人，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又听到她的话语恳切有礼，一时竟也没有想起要呼喊侍卫。
　　“容王殿下想必很惊讶，我们是什么人，有何事求见，又是如何进得此处？”白衣女子不慌不忙的道出容王此刻的心思，分毫不差，容王不禁又退了一步，眯起了眼睛，原本就细长的眼睛几乎在脸上消失不见。
　　“你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的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站在侧后方的灰衣人眉头微皱，显然对容王的这个问题感到不屑，却又碍于白衣女子的威严而没有说话。
　　“容王殿下若是知道我们的来历，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你们究竟是何人？”容王迫不及待的问道。
　　“殿下不认得我们是应该的，但是家师的名号，殿下一定知道。”
　　“那么尊师是？”
　　“绝谷老人。”白衣女子淡淡的吐出四个字，声音如同轻烟一般朦胧，内容却像是惊雷在容王耳边炸开。
　　“绝谷老人？！”容王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突然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就是你们救了三殿下。”
　　绝颜在面纱下露出了微笑，寒照的话无意中为她的出场作了最好的铺垫。
　　“姑娘今夜前来，是为了三皇子吧。”容王迅速恢复了平静，老练的腔调里含着怀疑和戒备。
　　这就是人的本性，即使面对满天神佛，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利益。事实上，他们求神拜佛为的正是自己。当怀疑传说中的神仙正在帮助别人时，那份神秘感和尊敬就会立刻消失殆尽，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必要时绝对会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容王殿下此言差矣，我今夜前来，却是为了殿下你。”绝颜从容不迫的说道。
　　“是吗？难道说姑娘也算出本王今夜会有一劫？即使如此，也不必姑娘亲自前来，只要派一个手下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容王毫不客气，既怀疑她的身份，更怀疑她的目的。
　　“姑娘，既然他丝毫不肯相信，你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等到了那时候，他自然就会明白。”灰衣人终于对容王的态度忍无可忍，作出了容王意料之中的反应。
　　“不得对容王殿下无礼。”白衣女子轻声斥道，“婢女无礼，还望殿下莫怪，我一向深居简出，下人们也不在外间走动，难免疏于礼节。”
　　“无妨，只是不知在下有何大劫要烦劳姑娘亲自前来？”容王见了白衣女子的言行气度，心中对她的身份其实已信了八九分，只是怀疑她有意相助三皇子，今夜是为充当说客而来。所以才出言无礼，此刻见那灰衣人态度傲慢，心中对她的来意不由半信半疑起来。
　　“听说容王殿下的府上来了一个精通时势的江先生，不知他所说的，殿下信了几分？”
　　容王大吃一惊，强自镇定下来：“难道这个也是姑娘算出来的？”
　　“大至天下社稷，小到琐碎失物，都可从卦象之中推断出来，殿下无须这般惊讶。”
　　“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信与不信都是殿下的选择。我只不过是不忍心见殿下的一世功业毁于一旦，所以今夜才冒昧前来。”绝颜语气平淡，似乎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哦？那姑娘相救三皇子也是为了在下的功业了？”容王的声音有几分嘲弄。看来毁于一旦这个词已经有些刺激到他了。
　　“环环相扣，若是没有尚在人间的三皇子，王爷的功业只怕真要毁了。救他自然也是为了王爷。”
　　“在下愿闻其详。”他很怀疑。
　　“难道你就让我家姑娘站在门口讲给你听么？真是无礼！”灰衣人低声讥讽。
　　“是在下失礼，姑娘快请进来。请坐！”容王有些羞愧，连忙将两人请了进来。
　　“适才姑娘说不忍见我的功业毁于一旦，又说救三皇子等于救了在下，不知此言何解？”容王一坐下来就追问道。
　　“其实以王爷的才智也早该看出了才对，可能是因为自己身在局中，所以才看不清形势吧。”绝颜委婉的说道，“若是有一头狼和一只羊，作为一个人会选择和谁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之下？”
　　“当然是羊了，狼生性凶残，又怎可同居一室？”容王不以为然。
　　“那么王爷既然知道狼性凶残，又为何还要与它为伍呢？”
　　容王恍然领悟到她话中的含义，沉默不语。
　　“厉王生性凶狠暴躁，越王又阴险狡诈，这些王爷不会不知道吧。”容王迟疑不语，脸上虽无表情，眉头却在微耸，绝颜看出他的心中正在矛盾挣扎，并不急于追击，也沉默起来。
　　“依姑娘说来，朝廷难道就是那只羊么？”
　　“是狼是羊，要看与谁作比，若是与芜王那样惟命是从的软弱之人比起来，芜王才是羊。而朝廷即使不是狼，至少可算得上是一条牧羊犬了。但是若和王爷你比起来，那也就只能算是羊了。”
　　容王的眼中微露得意之情：“姑娘未免太高抬老朽了。”
　　“这并非是我对王爷的谬赞，而是根据家师对王爷下的评断而来。”
　　“尊师？绝谷老人？他也曾提到过我？”容王的神情终于有些激动。
　　“正是。若非家师对王爷你很是欣赏，有一份爱才之意。今夜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能得到尊师的称赞，老朽实在是三生有幸。姑娘既然知道尊师对我的评断，也该知道眼下对容州来说，实在是个难得的良机。”
　　“王爷所言不错。只是机缘一说，最忌太早太迟。王爷不觉得现在时机尚早么？”
　　“太早？”
　　“王爷眼下只有一个容州而已。厉王就不必说了，就连越王也有秘密训练多时的十万精兵，又攻破了芜州的州界，若无阻挡，攻克芜州只怕指日可待。若到了那时，他想要的恐怕就不只一个芜州，还有王爷你的容州。到时朝廷早已无力制裁，王爷你以容州一州之力，敌得过他的两州之兵么？”
　　容王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
　　“所以如果三皇子真的入了黄泉，无人领兵平叛，那么此刻危急的就是王爷你了。”
　　“那依姑娘的意思，我就只能出军助他平叛，从此永居朝廷之下了吗？”
　　“方才我不是说现在时机太早么？我并不是说这不是良机，只不过王爷把它看早了而已。”
　　“那我要是也进攻芜州，有了芜州之力，不就可以和越王相抗衡了吗？”
　　“王爷何必舍近求远呢？”
　　容王精神陡然一振：“还请姑娘指点迷津。”
　　“王爷大可以先出兵助他平叛，用他人之力进攻自己想要的城池。胜则王爷同胜，败则是他人之败，与王爷无关。而且那时败者无力，即使是胜者也疲惫不堪，王爷不是可以以逸待劳吗？”
　　“姑娘的见地果然独到！只是如果朝廷平叛成功，那时再起兵的话不是有些师出无名吗？”
　　“那就要看王爷你了。等到灭了越王这匹狼，王爷还怕对付不了这头羊么？”绝颜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人心的力量。
　　容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多谢姑娘的指点。老朽若能达成平生之愿，必定会重重报答姑娘今日之恩。”
　　“王爷不必多礼，这全是出自家师的爱才之心。我不敢居功。”绝颜淡然道，起身告辞。
　　容王把她们送到书斋的门前，看着两人走出了十余步，忽然自两人的脚下冒出一股白烟，瞬间笼罩住两人的身影，等到白烟散去，两人已经消失不见，园中只留下淡淡花香。容王睁大眼睛环顾四周也遍寻不着那两个身影。心中不由一阵骇然，对她们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
　　绝颜回到了房里，和影卫相视而笑。今晚和那个老狐狸过招真是耗尽了她的精神，为了加大说服力还用了催眠时的语调，退场所用的白烟其实只是一种香精，一遇冰冻就会化成白烟。这样一来他该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
　　次日一早，寒照得到一个令他大喜过望的消息，容王愿意借兵一万助他平叛，由容王的世子领兵，而且即日就为他们送行。对容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百思不得其解，绝颜只是在一旁静静微笑。她比寒照还多知道的一个消息是，那个江先生已经连夜逃出容王府了。想必是赶回去向越王报告绝谷老人相助朝廷这个消息。
　　有些事，有些人永远也不必知道。

　　第一章 被困的不只一方

　　平城的太守大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山坡上建营扎寨的越军，不知道自己现在除了叹气之外还能作些什么。
　　城外驻扎着三万精锐的越军，城内却只有三千守兵，就算临时强行招募，也只能勉强凑够八千这个数，其中还有大半数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没有操练过的平民。这样强烈的强弱对比，让太守大人根本看不到获胜的希望。
　　若不是知道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就算投降也不会得到越王的豁免，他还真想投降算了。因为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开始的必要。平城的守军绝对抵不住越王的精兵，这是任谁也一目了然的事情。
　　唉，他叹了一口气，只怪自己时乖运蹇，本以为被举荐之后当个一城之主的太守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说不定从此就仕途平坦，官运亨通了。没想到到任才一年就碰到诸侯谋反，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居然得来守城，对兵法一窍不通的他竟要担负起一城的城防安危，这真是强人所难啊。
　　一念及此他又叹了一口气，但看眼下的形势，只怕他这次要与平城共存亡了。到头来不要说光宗耀祖，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一阵凉风吹过，太守大人竟觉得阴恻恻的，看看天边的夕阳，早已坠落到铅云之下。
　　容世子绝对是个称职的将领。这是一路行来绝颜的观感，想想也是，容王毕竟也算是个枭雄，不可能将军队交给一无所知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儿子。虽然他被派来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监视她们，绝颜还是觉得比起寒照，有这样一个将才跟着胜算会更大。
　　至于监视，寒照又何尝不是天成帝派来监视仰溪的监军？
　　在绝颜眼中他们就和前世董事会的董事没什么两样，不问手段，只要最后的利益。所以有他们两个在她并不会觉得不自在，她早就习惯了。
　　那夜说服容王之后，他提出要解平城之围需要多少兵马的问题，绝颜对他的这个试探心知肚明。她报出一个容王可以接受的数字：一万。那一瞬她突然联想到了现代的商业竞标。也是需要对主办人的心思进行一番揣测估量，然后才能报出一个对方可以接受的数字，而且这个数字还要保证在能够击败其他对手的同时自己公司依然能够获利。
　　她何尝不想多要些兵马，但是那样一来容王就会犹豫，继而生疑，如果真的是用兵如神的绝谷老人的弟子，那么自然可以以少胜多出奇制胜。何况他心中只想以小博大，所以她才能用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这一点来打动他。若是向他多要兵马，说不定反而连这一万都借不到，或者更糟，她根本就无法取信于他。
　　所以她只要了一万兵马，开口之前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对策，但是能否顺利实施还要靠仰溪的实战经验。
　　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紫绡随身携带的地图，地图上自己和越王的营地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明天是一定会碰面了。
　　她不是赵括，深知自己只不过是个读过几本兵书的现代人，从来没有实战经验更没有上过战场，所以她不会妄自尊大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取代天将一样的将才。但是这几本兵书是历代智慧的结晶，可以说总结出了所有战例的精粹，何况商场如战场，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要论狡猾机敏、坚忍狠决，她自信不会输给别人。
　　所以，她既然知道了这些方法，对这些也有自己的理解和心得，如果将之告诉一个有素养的军人，那他就能够将她的方法和当前的形势联系起来，应地制宜来获得胜利。
　　从头到尾她都只会充当一本兵书的角色，再加上一点点从商场上得来的狡猾和果决，只是指明大致的方向，至于实际的作战方案和最后的战斗命令她绝对不会去干涉。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仰溪哥哥，马上就到平城了，我们的一万兵马能敌过越王的三万吗？”绝颜思虑成熟，来到仰溪的营房，小心翼翼的开口。
　　仰溪眉头深锁：“越王的三万兵马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已经有十日，若是再不解围，只怕平城的太守会支撑不住了。”
　　“可是越王远来的精兵已经在城外休养十日，现在气势正盛，我们这边的人马却都是疲惫不堪，加上人数上的劣势，取胜的可能性很小。”在仰溪面前，绝颜并不用顾忌什么，身为柳任的孙女，幼时又和仰溪一起上过课，她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反倒奇怪。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我们了。”仰溪的声音很是凝重，像是下了决心。
　　“可是绝谷老人为什么不来帮我们了？”绝颜眨了眨眼睛。
　　“绝谷老人来去无踪，谁又能猜透他的想法呢？”仰溪回答得无可奈何。
　　他心中也许在期盼绝谷老人会来帮他们吧。绝颜暗自思忖，可惜现在是在军营之中，营房之间距离太近，她不能冒险以那个身份出现。不过她还是会设法告诉仰溪她的想法，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
　　“仰溪哥哥，越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上占了优势，但是他们远道而来，对芜州的地形并不熟悉，如果这附近有对我们这方有利的地形，那么不是可以用计将他们诱到那里再聚而歼之吗？”
　　她故意先提出一个不可行的方案，仰溪对领军作战并不陌生，这个方法他不会想不到。如果这附近有什么有利的地形，那他刚才也不必那么忧心了。
　　果然，仰溪的笑容有些勉强，用安慰的口吻说道：“月华的主意不错，但是这里地势平坦，并没有什么可以伏击的地方。”
　　“那偷袭呢？”绝颜问道，神情紧张又期待。心里早知这也是行不通的。自己这边作为平城的援军，一定早就被越军盯上，一举一动大概都有探子回去向越王巨细靡遗的汇报，还说什么偷袭？只怕反而进了越军的埋伏圈。
　　仰溪的表情是更加勉强的笑容：“我军一路行来，越王只怕早就得到了消息。偷袭……”他没有说完，想必是怕她太难堪。
　　绝颜不再说话，看着仰溪桌上摊开的地图，她眼角的余光瞄到平城旁边那座极小的城池，是越军已经占领的一处城池，也是她想告诉仰溪的真正的计策……
　　围魏救赵。这就是她向容王提出能解平城之围时想到的计策。
　　在路上得到平城被围的消息后，她就不断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自己看过的兵法和战例，想要从中找出解决方案。
　　一路上想法被不断的否决，绝颜的心情却越发平静起来，她一贯如此，越是紧要关头，反而越是能够镇静。平城两个字在她的脑中不断盘旋，渐渐模糊不清。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注意到平城边两个极小的字：魏城。围魏救赵这四个字才在她的脑海里迸出，不过，真正能够决定这条计策是否可行的，还是仰溪。
　　“仰溪哥哥，这座城是谁的？”
　　“哦，那是魏城，现在已被越军占领。”仰溪顺着她的手指瞄了一眼。
　　“既然越军可以包围我们的平城，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包围越军的魏城呢？”她貌似天真的反问。
　　不出她所料，这里的人的确还没有听过这个计策。仰溪的眼睛顿时一亮，把她的想法和形势联系了起来，越军攻下那座小城后，因为城池小，所以只派了五千守军驻守，其余的兵马则继续前进。而他们手里有一万兵马，若是弃平城而攻魏城，胜算无疑大了许多。
　　“郡主也在这里？”容世子掀开帐帘，神态还是一派悠闲，只是那悠闲的神情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他从不会焦躁不安，什么都可以应付。
　　“是啊，明日就会和越王大军对阵，我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仰溪哥哥。不知世子可有什么对策？”绝颜一脸忧心忡忡的神情。仰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许了她对容世子的试探。
　　“原来郡主是在担心这些。”他微微一笑，“郡主是担心我方人少会败么？”
　　“是啊。”绝颜的眼中闪动着茫然和畏惧，“越王的大军有三万，我们却只有……”她偷偷看了世子一眼，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把话说完。“一万。”
　　“人数固然重要，计谋却更为关键。来时我也曾疑惑人数是否太少，可是父王对我说，这一次会有绝谷老人的弟子为我军出谋划策，所以我才欣然领命，郡主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一脸从容的说道。
　　即使她的确对他说让他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但是却没想到他为了试探所谓“弟子”的实力，连自己的世子也可以牺牲得毫不犹豫。还是说他太信任这个绝谷老人了？
　　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子。
　　绝颜悄悄后退了半步，容世子低头去看桌上的军事地图，神色毫无异样。他应该知道父亲在拿他的性命作赌注，他却还如此平静。
　　这一对父子，似乎不是表面上的和睦那么单纯。
　　“世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找世子商议。”仰溪打破了沉默，说出了刚才绝颜的想法。
　　绝颜看到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此计甚好。这样一来我军就可有一个容身之处。而且魏城是越军军队补给的必经之路，若取了魏城，越军必定要回救，到时平城之围就可不攻自解。”他把这计说得一针见血，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笑得和悦，“如此妙计，不知是谁想出的？”
　　“当然是仰溪哥哥想出来的。”绝颜笑颜如花。
　　仰溪顿了一下，接触到绝颜的目光，他没有否认。
　　容世子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朝绝颜瞥了一眼，绝颜没有回避，心里却有些紧张。好在他只是瞥了一眼，随即就和仰溪一起指着地图开始制定具体的战略。
　　绝颜掩口打了个呵欠，一副疲倦的样子。仰溪忙让她回房休息，关切的神情让她的思绪瞬间有些低落。这个人是真心在关怀着柳月华呢。即使已经离去许久，这世间还是有关心她的人在。
　　意志迅速接掌了情绪的控制，大敌当前，自己竟然在想这种无聊的事情，难道跟宫里那些多情的千金们在一起呆久了自己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简直就是愚蠢！
　　一回到自己的营房，她的倦态随即一扫而空：“紫绡，关于容世子你查的如何？”
　　“一切就如小姐所知，并没什么特别。不过主子传信回来，说容世子背后好像不止有容王一股力量，让您小心。”
　　在平静的外表下，容王的世子在他父亲背后也有什么举动吗？她淡淡一笑，“我记下了。”
　　被孤零零的留在营地里，绝颜心急如焚的来回踱步。既然没有外人，而她又实在心焦，什么强装镇定自然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隐隐可以听到远处攻城的厮杀声，从城上投下的巨石震得地面都有些震动。即使离战场还远，她仿佛还是能够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虽然一万兵马对付城内的五千守军应该可以应付，又有仰溪和容世子作将领，但她还是坐立不安。毕竟这是真正的战争，是她所不熟悉的。
　　“小姐，芜王殿下接你来了。”菱儿欢天喜地的“飞”了进来，绝颜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菱儿的嗓音如此动听。
　　看着大踏步迈进营房，身上染有血污却神采奕奕的仰溪，绝颜突然觉得喉头有些紧张的说不出话。只能迎上仰溪喜悦的笑容，微笑。
　　他们胜了，真的胜了。所以他们都还活着，她，仰溪，包括那个世子，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第二章 为将者不如为神

　　攻下魏城为他们赢得了休憩的地方，也赢得了所需的补给。魏城里原本属于越军的粮草，也被他们连夜运空。
　　越军在自知守城无望的时候曾下令焚烧粮草，但是被容王世子及时带兵制止，全军欢呼庆幸的时刻，绝颜也在暗自钦佩：他知道越军会下这个命令，所以才会一入城就问出越军囤积粮草的位置。思绪转到那天他对攻城之计的分析，他说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莫非当时他也已经想到这个计策了吗？
　　越想越觉得可能，知道自己是个赌注还欣然前往，他的心中必定有了应急的计策。更能证明他早有准备的是进攻魏城的战略。在听完仰溪的想法后他就能制定出这个使他们大获全胜的战略，足可说明他的才能，更说明他在此之前就已经开始考虑。
　　这样想来这个人实在不可小觑。绝颜心中不觉有些好笑，无论在哪一个世界，越接近权力的地方也就越是藏龙卧虎。他如果和他的父王相争的话，不知会是谁胜利呢？
　　得胜之后他们并没有在魏城驻守，因为魏城是个容易攻克的城池，所以他们趁着越军前来夺回魏城的时机趁胜带着所有的战利品退守平城。
　　“小姐，又有越军来包围我们了。听说有三万人呢。”菱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个人，绝颜认出他是三皇子的亲信，虽然第一次见到寒照时他就站在寒照背后，却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姓名——祁落扬。
　　“郡主，在下奉命来保护您的安全。”他举止恭谨，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卑颜屈膝，堪称是将礼节施行的恰到好处。
　　绝颜一挑眉，菱儿忙凑近道：“大军攻城，芜王殿下和三殿下是怕城里会有人趁机作乱，所以特地派了祁侍卫来保护小姐。”
　　“祁侍卫是三殿下身边的随从，应该以三殿下的安危为上，绝颜人微位卑，不敢劳动。”
　　“郡主放心，三殿下身边还有他人护卫。殿下既然派我来保护郡主，自当以郡主的安全为重，还请郡主允许在下留在这里。否则在下就只有回去领罪了。”他不卑不亢的说道。
　　绝颜只能点头允许，依她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个人虽然只有侍卫的头衔，却是三皇子最倚重的亲信之一。静默良久，绝颜开口道：“祁侍卫可知道外面攻城的情形？”
　　“越军人多，不过一时也攻不进来。郡主不必太过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越军夺回魏城之后，越王亲自率领了三万精兵重新包围平城。他为军队重新补给了粮草，大军就屯在平城城前，比上一次的围困更加紧密。每日都在城前叫阵，叫骂声响彻内城。云梯、战车、撞城门的巨木，每一样攻城的工具轮番上场，誓要攻破平城。
　　越王谨慎小心，没有一只信鸽能飞过越军的营地，更不要说派人出去，所以他们无法向芜州的州府——扬城请求援军。
　　现在已经是被围的第二十日，平城虽是一个大城，但是前后被围了这么多天，城中已是粮草将尽，守城的沸油巨石也快要用尽，兵士们都快失去斗志，城中的百姓更是饥肠辘辘苦不堪言。越王那一边却是更加精神抖擞，加快了攻城的步伐，每天叫阵的次数更多。
　　这平城已经不能再守了。绝颜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没有一座城池能比军队和百姓更重要。城池是死的，失去可以再夺，若是失去了军队和百姓，那就失去了根本。为了保存实力，必须尽快撤退。
　　可是现在越军就在城下，若是弃城逃跑的话，立刻就会被他们发觉，继而被追击直至全军覆没。必须想一个妥善的法子退军。
　　“祁侍卫，我要去城上看看。”绝颜语气坚决，没有拒绝的余地。
　　“郡主。”祁落扬看见了她的表情，没有再阻止，“遵命。”
　　出了太守府，满街萧瑟不堪，和她在容城看到的恰恰可成对比。几乎看不见一个百姓，满街都是带伤的士兵，绝颜越看心中越是沉重。她转过一条巷子，转上一条城中的主道，没想到在这条大道上却迎面驰来一匹骏马，这匹马来势极快，绝颜一转过弯就只看到一匹马迎面而来，根本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抬起——
　　落下。马蹄落在了地上。绝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将她从马蹄下拉开的正是祁落扬。刚才他一把拉开自己后就飞身骑上了那匹惊马，看来他对马匹很有办法，在马背上颠簸了几次之后就制止了它的狂奔。
　　“方才真是多谢祁侍卫！”绝颜有些惊魂未定。马已经在她面前站定，缰绳也被稳稳的牵在祁落扬手中，铿锵的马蹄声却好像还在她脑中回响。
　　祁落扬立在马的旁边，一只手牢牢的牵着缰绳：“郡主说哪里话，是在下保护不周让郡主受惊，本该向郡主请罪才是。怎么能担得起郡主的‘谢’字？”
　　绝颜无心与他客套，脑中回响的马蹄声似乎给了她一个灵感，她急于将这个灵感抓住，并让它更具体化，成为一个撤退的方法。
　　又走了几步，她停下了脚步，心中的想法已经成形。就是这样，她不需要再去城楼，她已经想出了办法，接下来是如何说服寒照同意从平城退兵。
　　“是谁在外面？”夜色已深，寒照却还很清醒，一天比一天吃紧的前线战事让他根本难以入眠，只能辗转反侧，所以轻易就发现了映在窗纱上的人影。
　　命一名影卫将寒照的侍卫调开，绝颜和另一人又以绝谷传人的身份出现在寒照的面前，就像在容王府那次一样。
　　“这么说是绝谷老人派姑娘前来助我的吗？”寒照又惊又喜。
　　“不错。我自幼聆听家师明训，他曾谆谆教诲说要心怀天下苍生，我自然不能坐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袖手旁观。”
　　“绝谷老人不愧是前辈高人，这等胸怀品德实在可钦可佩。现在平城危在旦夕，不知姑娘可有什么退敌的妙计？”寒照满怀希望的问道。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么说姑娘已经有了计策了？”寒照欣喜不已。
　　“殿下既然问起，那么恕我直言，现在的平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尽快撤兵，保存实力。”绝颜轻轻道出了八个字。
　　寒照吸了一口气，像是难以接受：“姑娘是让我弃城逃跑吗？”
　　就知道他会想不开。绝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奉命出征平叛，一心只想建功立业，视退兵为耻，却不知道当进时进，当退时却是该退的。
　　“现在越王的叛军势如猛虎，殿下应当避其锋芒保存实力。等到殿下汇合了芜州的大军再与他决战也不迟啊。”绝颜觉得自己简直有点苦口婆心，看来这种救苦救难的角色还是不适合她，可是为了说服寒照她也只有忍了。
　　寒照的态度有了一点松动，眼中闪着犹豫。绝颜趁势跟上：“举凡成大事者，都能够审时度势进退得宜，一时的让步并非耻辱，而是为了将来的胜利。大丈夫能屈能伸，殿下聪明过人，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同样的话若是由她作为怜月郡主说出来，恐怕会被寒照嗤之以鼻，但是以绝谷传人的身份说出来，显然大大加强了这番话的说服力。
　　“可是越军兵临城下，日日叫阵，我军根本没有退兵的机会。”寒照终于放下了天潢贵胄的骄傲，作出了明智的决定，决定当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若是殿下决定退兵，我有一计可保全城安然撤退。”绝颜胸有成竹的说道。
　　“姑娘此言当真？”寒照有些不敢相信。
　　“绝无虚假。”绝颜答得斩钉截铁，“不过此计还需要殿下完全的配合，不知——”
　　“只要能够真如姑娘所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有了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绝颜露出了笑容。
　　昔日柳任为将，纵然平定天下也难逃噩运。只因他虽被称作天将，却还是天朝的一个臣子。盛名反而令他身亡。今天她决不要重蹈覆辙，所以她不要为将，不要为臣，而要为“神”。
　　用一个在天朝已被奉为神明的人物作自己的背景，她要造出一个新的神话。神，本就是苦难中渴望被指引的人造出来的，难道不是吗？那么在这烽火漫天的乱世之中，人自然是需要更期盼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
　　这个对象可以是名将，可以是明主，也可以是——“神”——被神化了的传说中的人物。
　　同样是攻城略地出谋划策，为将者功成后会遭人忌，为“神”者则不会。前者手握重兵，面对一纸诏书也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后者没有一兵一卒，却因人心之所向而使人不敢轻举妄动，更因为没有威胁从而不会成为朝廷要对付的目标。
　　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绝谷老人。所以——
　　为将者不如为神。
　　从今夜开始，在这场战争之后，她就要这个新的神话像关于绝谷老人的传说一样，深入人心。

　　第三章 城破也并非末日

　　寒照很守信用，第二天就向仰溪和容世子说出退兵的计划。两人虽然半信半疑，还是按照寒照的命令在暗中紧急准备着撤兵的部署。
　　到了半夜，越王在睡梦中听到了从平城城上传来的战鼓声。他迅速清醒过来，难道是平城的军队终于按捺不住，准备趁夜偷袭，前来劫营？
　　声声擂响的战鼓好像在肯定他的想法，如同闷雷响遍了越军的军营。越军的士兵一个个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脚步散乱的冲出营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越王迅速传令整军，他手忙脚乱的披挂整齐，走出营帐就看到一排排没精打采的士兵，个个都有点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打着呵欠。他不由得怒上心头，走上前去一剑划破那个士兵的伸出的手臂。剧痛之下那个打呵欠的士兵迅速清醒，不敢呼痛，只能强打精神站立。
　　紧急集合之后，营帐中却是寂静一片，根本没有芜军偷袭的迹象。可是城上的鼓声却还是连续不断的响着，越王满心的疑云，整整一夜听着鼓声无法入眠。至于其他的士兵更是在帐外站了一夜，以防芜军偷袭。
　　第二天半夜，鼓声又起。越军营中自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的半夜集合，一夜到亮不要说芜军的士兵，就连芜军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一连三天，平城的守军夜夜擂鼓，越军的营中就夜夜不得安宁，人人都是疲惫不堪，再没有了叫阵的精神。越王这才恍然大悟，芜军原来用的是疲兵之计，想用战鼓声让他们无法休息。他冷笑一声，到底只是个不知战事的娇贵皇子，就只会这种让人一眼看穿的计谋。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越王当即传令下去：以后再闻芜军战鼓，不予理会。
　　平城的鼓声变本加厉，连续响了两天两夜，越军根本不加理会。直到第三天，越王听出鼓声有渐渐变弱的趋势。他断定这是因为平城的守军已经疲惫之极，再也无力擂鼓。
　　哼，三个黄口小儿，这下看你们还能有什么诡计！越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得意之余他立刻下令攻城，兵分几路同时攻向平城的城门。城上只剩几面破败的旗子在风中招展，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先遣兵迅速向坐镇中军的越王汇报，越王皱起了眉头。
　　城上无人？莫非他们还在城中设下了什么埋伏？
　　无暇顾忌，他在平城已经耗费了太多的财力、时间和人力，如果连一座平城都拿不下，那他还谈什么逐鹿天下？
　　“传令下去，小心进城。谨防城中的埋伏。”
　　万分小心的越军慢慢打开了平城的城门，没有人出来迎敌。于是他们慢慢向内推进，一条街一条巷的搜索，没有看到一个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平城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到处都不见人影，更没有粮草补给。
　　“不可能！”越王忿怒的从座上站了起来，“那这三天三夜的鼓声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我们全军上下的耳朵都听错了？还是说那些战鼓是自己在响？”
　　面对越王的盛怒，回来回报的士兵脸上满是惧色，说话更加吞吐：“的确没有人擂鼓，是那些战鼓自己响起来的……不是，我是说……”
　　“简直是一派胡言！”越王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快点给我说清楚，这战鼓到底是谁擂响的？”
　　士兵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完：“是羊。”
　　什么？羊？越王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羊在擂鼓。”士兵的语速快了许多，“我们在城中靠近城楼的树下发现几十只羊的后腿被捆在了树上，羊蹄下又放了几十面鼓，倒挂在树上的羊腿拼命蹬踢，羊蹄都踢在了鼓面上，所以鼓声响了三天三夜还连续不断。”
　　越王脸色顿时铁青，半晌重重的跌回了座位，喃喃自语：“这么说他们早就不在城中了？”
　　没有人敢回答他这个问题，他自己心中也是一清二楚，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却还是让他们逃出生天，只得了一座空城，这代价真是不小。
　　良久他低声发令：“全军开拔进城。”
　　越王进驻太守府的当天夜里，凡是住进太守府的人，上至越王下到小兵，每一个都是上吐下泻元气大伤。越王更是几乎去了半条命，甚至无力再亲自领兵追击向扬城撤退的芜军，只能命一名副将率军追击。但是芜军早已撤走了两天，哪里还是他们能追得上的？
　　“小姐，听说越王一进平城就得了重病，您说是不是天女在惩罚他？”菱儿叽叽喳喳的向绝颜播报从府里前厅听来的最新消息。
　　绝颜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因为知道谨慎的越王一定会有试毒的人，所以撤退时她只是在太守府的井里撒了检验不出的泻药，如果不出意外，越王占领平城后一定会住进太守府，也就一定会“中招”。这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是投毒这样的小人手段决不能从悲天悯人的绝谷天女口中说出来的，她对寒照说的退兵计划中当然不会包括这个步骤，只能由她自己悄悄的亲历亲为。
　　绝谷天女，绝颜回味着这个新的称号，心里不由自嘲，给一个一生都在黑暗中的人这么光明的名字，实在有点讽刺。献计的是那个“天女”，投毒的却是这个“她”，将黑暗的一面深深的隐藏在了光明之后，不正是人所擅长的吗？
　　“小姐，你不用担心殿下啦，现在我们有天女来相助，再不用怕那个越王了。您看，天女都能从被围的铁桶似的平城把一城百姓都救出来，那个越王就在城外还一无所知，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办到，有天女在我们根本就不用再怕他。”菱儿的眼睛亮亮的，对那个传说中的天女充满崇拜和向往。
　　绝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这就是她要的效果，看来已经小有成效。至少在她献出羊蹄擂鼓之计救出全城百姓之后，关于绝谷老人的弟子献计救城的传言就不胫而走，不止在全军中，还在芜州的百姓中流传开来。尤其是从平城随军撤退的百姓，个个都说得活灵活现，好像自己在城中曾经见过这位神秘女子一样。
　　何况之后这位神秘女子又现身了几次，每一次都是在危急时出现，她的出现也总能恰好解决棘手的问题。寒照已视她为军中不可缺少的军师，更不要说在民间流传的五花八门神乎其神的传言。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称呼那位神秘女子为“绝谷天女”，这个称号立刻得到了人们的认同，越传越广。也许是因为在人们心中都期盼着真的能有位天女下凡来解救苍生的缘故吧。
　　可惜她终究不是天女，只是一个冷情自私的女人。
　　一万军马回到扬城还剩下五千，加上沿途的逃难的百姓，扬城顿时拥挤了许多。但是现在芜州的军情已经缓和了不少，越王的攻势也不再猛烈。仰溪就决定反守为攻，要带兵去攻打被越王攻占的城池。寒照自然是百分之百的支持这个决定。若是击败了谋反的越王，他无疑是立了大功一件，在天成帝面前也更有资本觊觎那个独一无二的位子。
　　明天就是他们出征的日子，菱儿看到沉思的她一定以为她在为仰溪担心，所以才会说起这些话来安慰她。
　　菱儿不知道的是，她口中的“绝谷天女”——绝颜这一次决定留在扬城，不再随军。这一路为了用兵出谋划策对她来说是勉为其难，现在已经时过境迁，她要换个更适合自己的位置——比起在军中当个纸上的军师，她更适合去为大军筹集到足够的银钱和粮草。这也是她对寒照所说的，正中寒照的下怀。
　　毕竟打仗在根本上拼得是财力，如果没有足够的补给和支援，任谁也无法打赢。越军那边是准备充分粮草充足，而芜军这边却是粮草困乏，捉襟见肘。她的提议等于又一次解了芜军的燃眉之急。
　　“菱儿，你说的对，我不担心了。”绝颜展颜一笑。明天的出征，相信近来已经屡战屡败的越王不会是仰溪的对手。
　　金钱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她当然也不会担心。芜州有那么多家财万贯的富豪，商人的贪婪吝啬绝颜前世就清楚不过，同样是商人的她也知道用什么手段他们才会乖乖把钱交出来。

　　第四章 羽檄交驰香沁人

　　仰溪领兵出征，寒照随行监军，而没有表态的容世子就被留下来镇守扬城。
　　一路上的几场战役让仰溪开始信任他，更信任他的领军才能，所以才会留下他守城。另一方面绝颜也想留下他就近监视，所以没有反对这个决定。
　　仰溪出征时将芜王府的事务全权交给了绝颜，因为芜王府中只有绝颜跟他最为亲近，他对绝颜的能力也有了些了解。有了仰溪的令牌，绝颜处理事务自然也就便利很多。
　　“小姐，小姐，钦差，朝廷派的钦差进府了。”菱儿一进房就急急的说道。
　　钦差？绝颜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菱儿，随即释然，寒照和仰溪在前线大捷，越王已经败退撤守越州，朝廷派人来嘉奖也属正常。
　　来到王府前厅，钦差正站在堂中，手里执着一纸诏书，虽然一见到绝颜就露出了殷勤的笑容，却还是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朝中大员的傲气。
　　“绝颜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绝颜恭敬的施了一礼。
　　“郡主无须多礼。三皇子和芜王的捷报已经传回了京城，圣上看后龙心大悦，特派在下来芜州传旨，犒赏军士。”钦差满面堆笑，绝颜含笑回应，心里也在冷笑，几个月前刚刚得知各地皆反时在他脸上出现的狼狈慌张现在倒是看不到了。
　　另一边的钦差也悄悄在心里打量着这位从没放在眼里的怜月郡主，没想到芜王出征竟然会把府里大权全部移交给她。这个妹妹在芜王心中的地位可谓不言而喻。看来从此后对这位郡主是小瞧不得。
　　“这些是——”绝颜指着正抬进厅中的箱笼，有些不解。皇上的赏赐她刚才已经接下并且谢了恩，这些刚抬进来的又是什么。
　　钦差指向旁边的一堆箱笼，“这些都是朝中大臣们对芜王和郡主的些微心意，还请郡主笑纳。”
　　想拉拢讨好芜王？绝颜默默猜测着这堆箱笼里物品的价值，芜王在这次平叛中算是最大的功臣，据她所知，这次派出平叛的三军中，只有芜王这一支军队获得了全胜。
　　对付厉王的萧庆出师不利，失败原因是厉王军中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将领。听说是一个银面红衣的人，出现时就是身穿红色战袍面戴银色面具，不知来历不知姓名，只知道此人武艺极高，战胜了厉王手下所有高手后得到厉王的重用。他也没有辜负厉王的信任，攻城略地战战告捷，昔日威风八面的萧庆也只能节节败退，令天成帝龙颜大怒。
　　而寒澈那边，虽然没有大败，但是也没有胜利，目前还处于胶着状态。依绝颜估计，恐怕一时是难以作罢的。
　　现在的芜王可说是朝廷的救星，和他一起的三皇子也成了储君的有力争夺者，他的胜利正和萧庆的败退形成鲜明对比，太子的日子要难过了。
　　所以朝中的大臣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巴结芜王，如此殷勤的托钦差捎带礼物，唯恐落后一步。因为芜王不仅是现在朝中的红人，若是寒照能够击败太子即位，以后在朝中芜王府的地位更会是非同小可。
　　“诸位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叫绝颜如何能收？”
　　“郡主说哪里话。芜王殿下英勇善战，对朝廷忠心耿耿，当此社稷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圣上对他都是赞赏有加。我们身为朝臣，对他更是敬佩之极，这点东西不过只是一点心意，郡主千万不要推辞！不然在下回朝也不好向诸位大人交代啊。”他连忙开口，想要说服绝颜收下。
　　“大人既然提起，不知现在厉州和楚州那边战况如何？”绝颜趁势问道。
　　“这个……”钦差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瞒郡主，萧大将军这次像是遇到了对手，情况看来不容乐观啊。”
　　“不知是什么样的对手竟然能让镇国大将军都束手无策？”绝颜知道他不会不回答。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才棘手。朝廷不知派了多少探子过去，没有人能查出他的底细。听说就连厉王也不知道他的来历。”钦差的表情更加沮丧。
　　看来那个神秘人确有其事，而且本领非凡。绝颜暗自思量，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朝廷一定会更换将领，到时自然是换唯一打了胜仗的仰溪过去。也就是说自己要和这个神秘人面对面交手的日子也快近了。
　　虽然她身在芜州，一直以来另外两个战场上的消息她却并没有少知道。从获知一个神秘人突然在厉王军中出现开始，她关注这个神秘人已经很久，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和这个人对阵沙场。
　　绝颜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个孤零零的盒子上。盒子很精致，精致得可以说它本身就是一件精美之极的礼物。
　　钦差大人也注意到绝颜的目光：“郡主，这个，是二皇子让在下带给你的。”他的声音里有种洞悉了某个秘密的了然。
　　寒诀？他也托人给她送来礼物了吗？绝颜拿起了盒子，并不沉重。会是什么呢？
　　打开盒盖，里面是双层，每一层又分为几个小格。每一格中都是不同的包装，却发出同样的香味——梨花香。
　　香脂，香粉，香料，看得出每一样都是精心制作，精心包装。
　　绝颜轻轻拈起一点粉末，香滑细腻，的确是上等的梨花香，可是和她用过的梨花香又有些许的不同，更加清雅，更加淡纯，这是哪一家的香粉？
　　慢慢展开盒中折叠的白色纸笺，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像是那夜在梨花林中。
　　是一篇赋，关于一个女子。
　　放下信笺，在水神祠的那段回忆伴着花香向绝颜袭来，他未曾为女子写过赋，即使是水神，忆及寒诀温柔清澈的眼眸，绝颜心里突然有些惘然，这篇赋，真的会是为了自己吗？
　　下意识又拿起信笺读了一遍，不愧是寒诀，行文如行云流水，通过字里行间的描述这位女子的风姿仿佛已经跃入眼帘。
　　好像是在写她，他心中的她。
　　千里迢迢送一盒梨花香料给她，是因为他一直记得她只用梨花香吗？
　　“听说朝中很多人都托钦差送来了礼物。”容王世子轻笑着道。
　　“盛情难却，着实令绝颜为难呢。”他想说什么？
　　“其中好像还少了几个人的礼物。”他不紧不慢的说着，像是漫无目的。
　　“是吗？就算少了几个也是正常的啊。”
　　“但是御史令大人不是和芜王殿下交情甚好吗？在京城时还常常见雍大人和芜王殿下相谈甚欢，怎么现在却是音讯全无？”他佯作不解。
　　的确。雍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不是指需要传递的消息，该送来的消息从未断过。而是说他亲笔写的雪笺，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了。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雍就一直在她的身边，虽然知道是在相互利用，但是她也好像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了——那个总是端着一碗苦药看着她喝下的人，那个会亲手教她弹琴的人，那个知道她一直被恶梦所困的人，那个会替她梳蝉翼髻的人，那个利用她却也始终站在她身边的人。
　　半山亭一别已是数月，相见自不可能，连通信的雪笺也少得可怜，恍然回顾，那个总在自己危急时刻出现的男子好像正刻意从自己的生活中淡出。
　　他已经夺回了军权，重新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不知在进行着什么计划。她一路随军征战，造出一个新的神话，也在芜州暗中发展着自己的势力，现在的他们真的很忙，也隔得——很远。
　　耳边仿佛又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看来小颜和我，都是想要站在高处的人呢。”
　　不错，自己是想要站在高处的人，他也是。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期待吗？
　　“真正的知己好友即使远隔天涯也犹如比邻，又怎么会拘泥于这些俗礼？”绝颜轻声道。
　　这个世子的确来者不善，竟然提起了雍的名字，不过也无妨，反正他也只是提到仰溪。
　　“郡主的见识非凡，倒显得在下落了俗套了。”他淡淡笑着，“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找郡主商议？”
　　绝颜关注的看着他。
　　“前方传来快报，说是粮草不足，要王府火速运去支援。”
　　就知道一定和粮草有关。绝颜沉思起来，为今之计，只有从城中的富豪身上下手了。
　　“主子有雪笺传到。”一回房紫绡就递给她一封信。
　　收到久违的雪笺，绝颜急忙展开，信上却只有寥寥一句话而已，和军情有关。
　　将信凑在烛火上烧毁，绝颜静静的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他宛如一片肃杀雪原的双眸。
　　那样纯白的雪原上是永远不会有火苗的吧。

　　第五章 古来敛财皆有道

　　诸侯有自行征税的权力，为了筹集军费，她假托绝谷天女的主意开始制定推行新的税制。
　　这项新税制主要针对的是城中的豪富之家，对贫苦百姓并无影响。绝颜料到他们必定会极力反对，有罚还需有赏，所以她先是以绝谷天女的身份为他们的生意提出建议，将现代的经营知识教给了他们。像是给酒楼的老板说了出售快餐盒饭的方案，对绸缎布装的老板则介绍了贵宾客户的设立管理。
　　他们开始时半信半疑，因为在他们眼中，传说中的绝谷天女只不过是个救助贫弱的人而已，与他们毫无关系。
　　为了立威，绝颜就和他们设了个赌约，在一个月内用她所教的方法经营，到月底清算利润，如果比前一个月高就算他们输了，到时就要乖乖缴税捐粮。
　　在扬城的这些豪富之中，只有一个人拒绝了她提出的赌约，他是扬城资格最老的商人，最讲究传统和规矩，对她教的经营方法不屑一顾，更不要说把它付诸实践了。这个人就是扬城首富董万斋。
　　一个月后她获得了意料之中的胜利。这些富豪们从此才真正对传说中的绝谷天女心悦诚服，乖乖的按照赌约交纳了钱粮。他们都是精明入骨的商人，深知与按照天女所说的方法经营所获的利益相比，这些只能算是小钱。只求天女再教给他们一些闻所未闻的奇招来让自己的家财再上一层楼。
　　但是那个顽固的董万斋还是拒绝缴税。他自恃年高，又在城中很有威望，觉得她一介女流之辈奈何他不得，对她的几次邀请都推说有病，不肯过府。
　　“老爷，芜王府的人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事相商。”下人在堂下禀报。
　　董万斋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什么有事相商，一定又是要钱要粮！说什么诸侯谋反朝廷平叛，谁坐天下与他又有何干？管他是新税制还是旧税制，想要从他手里抠出钱来，做梦！就算是芜王殿下，若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在这扬城里也没人敢对他董万斋轻举妄动。
　　“就说我病了。”
　　这个董老头又在装病。绝颜一面听着菱儿的回报，一面手里仍在不停的算帐。
　　现在的扬城是在战中，经不起有任何的动荡，所以她不能公然对董万斋采取强硬的措施。但是并不代表她对这个董老爷就真的没有办法。既然他不肯听她的话选择发财，那她也就只好让他破财了。
　　“老爷，王府又来人请您了。”
　　“不是让你说我病了吗！”
　　“可是这次不一样，是郡主请您去下棋。”
　　下棋？董万斋一时倒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生平最是酷爱下棋，有人找他下棋，他又怎会推辞？
　　“真的是请我去下棋？”他狐疑的反问一句。
　　“这里还有郡主的书信呢。”
　　“那你还不快呈上来！”董万斋从管家手里劈手夺过了信件。
　　信中的确写着是请他下棋。说是郡主听说扬城中董老爷的棋技可称第一。而她平日对棋艺也颇有兴趣，所以想要和董老爷切磋一下。
　　只是下棋的话倒不妨走一遭。董万斋吩咐备马，准备去芜王府。
　　到了芜王府，一个侍女正在大门的里侧等他，将他引到园中的一处偏厅。
　　偏厅前是平坦宽阔的庭院，厅里当门悬着一道竹帘，把厅里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帘后的情形。侍女也只将他引到厅前的院中站着，就离去了。
　　董万斋立在门外，也不敢擅自走进去。
　　“董老爷。”隔着一层竹帘，里面有一个声音先招呼道，想来就是那个郡主了。
　　“草民参见郡主。”董万斋连忙按规矩行了个礼。
　　“董老爷不必多礼。董老爷能答应我的邀请前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今日还望董老爷能不吝赐教。”女子的声音优雅大方。
　　果真是来下棋。董万斋听得放松了戒心，谦虚了几句。
　　一个侍女走过来在竹帘前安置棋盘，棋盘马上就安置妥当，董万斋却发现自己没有座位。
　　“请董老爷见谅，我身为郡主，为了守礼，在这屋中不能为你设座。就请董老爷站在门外对弈，虽有得罪之处，但也无可奈何。”
　　董万斋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只能站在门外开始下棋。
　　可是刚下不久他就后悔了。这个郡主的棋技还不算太差，但她每下一步必定要深思熟虑，考虑许久之后才肯落子，由一个伶俐的侍女从帘后走出替她在棋盘上走棋。
　　若是像平日那样两人坐着对弈倒也罢了，可是这位郡主在厅中只设了她自己一个人的座位，让他董万斋立在厅前，轮到他落子时才能走进厅来在棋盘上走下一步。其余的时间全都必须立在门前。
　　时间缓缓的推移，太阳也渐渐升到了中空。偏厅的门前只有空地，没有半点凉荫。董万斋站立的地方还正好是阳光最烈的地方，从清晨站到现在，离家之后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董万斋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头上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他全身汗流浃背，双腿一阵阵发软。
　　“郡主，”他打起精神请求中止对弈，“可否容草民吃完饭回来再下？”
　　“难道只有董老爷一人饥饿吗？我也没有吃饭。下棋最忌中断，一定要一气呵成才能得胜。莫非董老爷是有意想让我输棋？”郡主慢条斯理的说道。
　　无技可施，董万斋只能继续站着，肚子里饥肠辘辘，喉头更是干渴得如同火烧。好容易等到傍晚，这局棋却还没有下完。
　　“今日果然是大开眼界，既然此局未完，董老爷不妨在芜王府的客房住下，我们明日再下。”
　　“大人，草民还是……”
　　“董老爷不必谦让。就这么说定了。”郡主的声音根本不由他分辩。
　　一连三日，郡主的这局棋却还没有下完。董万斋已经忍无可忍，每天他都过得苦不堪言，想回去，却无法离开芜王府。想找别人申诉，却又无从诉起，毕竟郡主只是请他下棋而已。
　　几天下来，董万斋骤然瘦了下去，双眼深深的凹了进去，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也更加深刻。一贯挺直的腰板也不像往日那般挺得笔直。
　　他犹如被困在井里的困兽，完全不知该如何脱离苦海。直到他的好友——绸缎庄的老板来王府探望他。
　　“老弟，你说我该怎么办？”董万斋一脸苦涩，急着征求他的意见。
　　绸缎庄的老板但笑不语。董万斋看他笑得别有深意，更要问个究竟不可。好友拗不过他，只得说了出来。
　　“你要想不再和郡主下棋，那就只有一条路。”
　　“什么？”董万斋精神大振。
　　“一个字——钱。”
　　听到下人来报告说董万斋求见，绝颜知道自己的计谋奏效了。
　　“董老爷家大业大，菱儿你要小心别把人数弄错了。”绝颜隔着一道纱幕坐在董万斋面前，笑眯眯的对菱儿说道。
　　在和董万斋拿来的花名册对照之后，绝颜拿起了册子。
　　“都说董老爷最是怜香惜玉，今天怎么把住在府外新娶的第十七位如夫人给忘了？还是说她不是董老爷的人？”
　　“她……不是……”董万斋气喘吁吁的想要否认，还没说完就被绝颜截住了话头。
　　“原来她不是董老爷新娶的外室啊。”她突然提高声音，“菱儿，你听见了？还不快把翡翠园里的那个女人送回倚翠阁。前几日倚翠阁的妈妈不是还去州府里击鼓寻人么，说是她们的花魁不见了，没承想竟然溜进了董老爷的翡翠园。这女子真是胆大包天啊。”
　　“谁说的？！如玉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替她在倚翠阁赎的身，那个老娼婆竟然敢来诬告我么？”董万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满脸的皱纹仿佛也随着青筋在额上跳动。
　　“哦，原来董老爷已经花了三千两替她赎身。那她就是董老爷府中的人了。菱儿，算算如玉姑娘头上该摊多少？”
　　“回郡主，五十两。”
　　“菱儿啊菱儿，你怎能如此侮辱董老爷的眼光？董老爷方才不是说了，如玉姑娘的身价是三千两，你就是再糊涂也不能报出低于三千两的数啊。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是菱儿一时糊涂，菱儿任凭郡主处罚。”菱儿心领神会，立刻跪下请罪。
　　“等会你自己去领五十大板。先把这三千两记在帐上。”
　　“等等——怎么要——要这么多？”董万斋气得几乎口吃。
　　“董老爷嫌多？”
　　“这是当然。”
　　绝颜突然板起了脸，满面寒霜：“在董老爷眼里，我这王府还不如倚翠阁吗？同样一个如玉，在倚翠阁里你就肯为她付三千两，到了我这王府，竟然就不肯付同样的价钱。难道倚翠阁的打手不能得罪，我王府里的人就可以任意得罪么？”
　　董万斋不由得被她身上瞬间迸射的怒气吓得一个哆嗦，即使隔着帘幕还是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才知道这位郡主听来文雅温柔，居然也有如此凌厉摄人的一面。
　　“郡主误会了，草民怎么敢瞧不起王府？三千两银子不多，一点也不多。”他坐在地上抹了抹前额的冷汗。
　　又是一番点数，终于把董府人数换算的银两全部登记在册。绝颜笑容可掬的看着地上的董万斋：“董老爷果然不愧是扬城首富，家中的人数也是扬城的第一。可见董老爷家中人丁兴旺、财源广进啊！”
　　董万斋听着她的笑语不由又打了个寒战，连忙陪起了笑脸：“多谢郡主的美言。郡主若是无事，草民就先告辞了。”
　　“慢着。”绝颜对上董万斋惊疑不定的眼神，“我对董老爷的棋技着实佩服得很，以后董老爷要是想下棋的话，本郡主随时愿意奉陪。”
　　正从地上站起来的董万斋听到一个“棋”字，脚下一软，又跌到了地上。
　　“董老爷慢走，恕不远送。”绝颜在帘后露出了微笑。多谢董老爷和诸位富豪的慷慨解囊，她不仅筹齐了军费，连扮绝谷天女所需要的资金也有了。
　　“郡主，这项新税制就是绝谷天女教给你的办法？”容世子看完手里的文稿，抬头问绝颜。
　　“正是。”
　　“按人头摊派，而不是田亩，这样一来城中的富豪就不得不出钱出力，而不能再把税转嫁到佃户的身上。难怪郡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筹到了大批粮草军费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容世子微笑道。
　　“这都是天女的主意，我只不过是照办而已。”绝颜微笑道，“城中的几户大商人也是被她劝说才会主动赠银赠粮，终于凑够了数，幸好没有贻误军机。”
　　“是啊，可惜这位天女我总是无缘得见。”他一脸遗憾。
　　“我也没有见过天女的真容。”绝颜的口吻仿佛也有些好奇。
　　“可是能让那些商贾们乖乖缴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容世子别有深意的说道。
　　“不错，幸好芜州的商人还都能识大体。”绝颜深有同感般的附和。
　　“若是我容州的商贾都能像郡主治下的芜州商贾一样那么能识大体的话，那可真是上天保佑了。嗯，在下就只有这一个心愿，也许新近传说的绝谷天女就能保佑我这个心愿得成也说不定。郡主，你说呢？”
　　“世子若只有一个心愿，自然就容易达成。可是在这世间上，只怕人人都不是只有一个心愿，所以人的心愿才难以达成吧。”绝颜笑得淡定。
　　他在怀疑，她一直都知道。这很正常，她也在怀疑他。
　　任何一个局都有时效性，时间才是最大的阴谋家，藏起所有的真相愚弄众生，在你最不想面对的时候揭开谜底，在你最想知道的时候离它最远。
　　所以，她从不奢望一个谎言能持续太久，只要到她准备好的时候就行。

　　第六章 醉卧幽亭不掩扉

　　“小姐，这是府里送来的帐簿。”菱儿把一摞账本放在桌上，看着绝颜的双眼闪着掩不住的崇拜。
　　自从她渐渐在菱儿面前展露自己的管理才能之后，这个小丫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就变成了这样。绝颜回想起初见自己时，她每天都是一脸护主心切的神情，不觉微笑起来。
　　菱儿是她确认的第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亲信，到目前为止她也的确做得很好。有了菱儿的帮助她建立天外楼的步骤加快了不少。这是第一个属于她的组织，对她来说可是意义重大。
　　绝颜拆开府里送来的信函，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又将有人来芜州传旨。
　　半年过去，仰溪和寒照已经快要收复越州，而萧庆那边却还是没有起色，想来天成帝是终于忍不住要换将了。
　　重新叠起信纸，她在心里暗暗盘算，自己代理芜王府也有半年，对芜王府上下来说，自己真实的才干他们也了解了七七八八，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总算不会有人认为她只是个无知的弱女子。利用这段时间，她的天外楼也已经初具规模，明的一面在芜州有了不少商行，暗的一面则建立了不少消息暗哨。
　　当然，没有一个天外楼的成员能见到楼主的真面目，而每天见到她的菱儿并不知道天外楼的存在，只是忠实的替她在中间搬运资料传递消息。这是因为菱儿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亲信，完全没有必要把她拉进天外楼来。
　　“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把帐都看完了？”菱儿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除了天女，小姐你一定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姐了，也是菱儿第二佩服的人。”
　　“又夸大其词了。那你第一佩服的人是谁？”绝颜随口应付她。
　　“当然是天女姐姐了。”菱儿一脸神往之情。
　　就知道这个小丫头一定会这么说。绝颜有些无力的想道。
　　“菱儿，你马上回府一趟，吩咐下去准备迎接钦差大人。”
　　“是。可是小姐，你已经在梅园里住了这么多天，还不回府吗？”菱儿眨了眨眼睛。
　　“我自有打算，你先回去。”
　　打发走菱儿，绝颜走进了屋外的梅林。和被救起后那个住处的梅林不同，那里是满园红梅，这里却是一片纯白——白梅与枝上的雪花同为一体，难分难辨。
　　那里的梅花，也一定正在怒放吧。
　　徜徉在林中，姿态不一的梅树或似盘龙，或如弯弓，冰雪凝结在蜿蜒的枝上，盛开着一朵朵洁白若雪的梅花。白雪的晶莹凝结了梅花柔弱的花瓣，梅花的幽香仿佛也融化了白雪冰冷的气息。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战场了。
　　她的鼻端可以嗅到林间清冷的幽香，满目是纷繁却又单纯的花朵，心里却没有眼前的景色这般平和。这个梅园是她为了处理天外楼的事务购置的，用的是芜王府的名义。来了之后却只是不停的处理事务，从来也没有赏过园中的景色。
　　信步走进林中的暖阁，这本是园中的亭子，冬天封窗生火就成了赏梅的暖阁。绝颜在桌前坐下，知道她来观景赏梅，桌上早有人准备好了酒菜，在刚从严寒走进房中的人看来更加热气腾腾。
　　这样寒冷的天气倒是很适合饮酒。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要去战场了，对于血流成河的场景她并不畏惧。每一夜她都会梦到那血腥的还魂一夜，梦见自己被人追杀。所以她已经没了恐惧，只是梦醒之后的她总会有片刻对一切感到分外茫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每一天之于她都是战场。她一直都在这战场上，所以，即使是她，也会有觉得疲惫的时候。
　　她并不讨厌酒，相反有时候她很向往那种酩酊大醉的感觉。只不过她自己从来没试过醉酒，因为她需要随时保持冷静的头脑来面对一切。
　　但是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所有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完毕，在明天她宣布回府之前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也许她可以小试一下，看看酒精能不能让她忘掉一切，做一个香甜的好梦。
　　不知这是第几杯酒，绝颜早已趴在了桌上，手里还执着酒杯，口中喃喃自语。
　　一个人从屋外的树上跃下，身姿飘逸，犹如落下的雪花，无声无息。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他走进屋里，就看见绝颜醉倒在桌上，不禁微微皱眉。
　　绝颜听到动静，偏过头看向门口，醉意朦胧的眼睛费力的想要捕捉来人的影像。眉、眼、鼻、唇，每一样似乎都很熟悉，还有这左右飘移摇晃不定的身影，不止在她眼前，还在她的脑子里晃了起来，像是随着波浪起伏。
　　“雍，怎么是你？”她嘻嘻一笑，朝他举起了酒杯。“你也想喝酒吗？”
　　雍雪见没有说话，将近一年未见，怎么也没有料到重逢时的她会是这副醉酒的模样。
　　心里的讶异很快消失无踪，一路星夜兼程，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被酒气熏红的脸颊没有了平日的苍白，看起来娇艳了许多。总是低眉垂目的眼睛此刻醉意朦胧，黑眸中波光荡漾，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和伪装，仿佛春水般温柔。
　　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眉眼轮廓，他却从不知道她会有这么甜蜜的笑容，没有掩饰，毫不设防，和她年纪相符的少女般天真而又甜蜜的笑容。
　　他的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容。
　　那日在半山亭她说的话的确触动了他，不是伤到，而是被她的话所提醒。担心？自己难道有些担心她吗？
　　当初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父亲临终托付的故交之后，他只负责让她能够活下去，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见到她时，这个托付有了变数。超乎年龄的才智，超乎年龄的镇定，超乎年龄的洞察力。他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所以他怀疑过她，观察过她，最终决定利用她，也愿意被她利用。因为他知道，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他的决定和以往一样没有错误，随机应变游刃有余，她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女子。
　　可是，越是合作无间，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她是一个谜。
　　雍雪见慢慢的走近绝颜，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眉眼，想起她那一瞬冰冷却夺目的眼神。
　　那才是真正的她，也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一面。
　　就是因为这个眼神，他才会下定决心和她合作。
　　“雍，这一杯酒也敬你。”绝颜醉醺醺的给对面一只空酒杯斟满酒，又想举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成功，头一歪倒在了桌上。
　　雍雪见轻声的笑了，在绝颜的对面已经摆了三只酒杯，里面是斟满的酒液，大概就是在自己进来之前她敬给自己的吧。看来她也是想见到自己的，所以才会在独自饮酒时也给他斟酒。
　　这个认知让他高兴不已，一路的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也有了价值。他抱起醉倒的绝颜，将她放在暖阁的床上，端详着她熟睡的容颜。
　　她应该没有料到有人会来才会喝这么多的酒。事实上的确如此，若不是他的话，无论谁都会被附近的影卫拦住。
　　雍雪见站起身，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她，终于快步向门口走去。快要走到门前时身形却突然一顿，转身走到了桌边，端起那三杯酒一饮而尽。
　　这是她敬给他的酒，他怎能不喝呢？
　　头痛欲裂。
　　这四个字根本不能形容尽宿醉的痛苦。绝颜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中好像有几只小兔子在跳舞，蹦得她昏昏沉沉。
　　“主子，你醒了。”
　　是紫绡。绝颜睁开眼睛；“紫绡，有事吗？”
　　“昨天，座主来过了。”
　　“哦，知道了。”绝颜坐起身，无意识的应道，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座主？你是说——”她差点把“雍”这个字脱口而出，好在及时醒悟收了回来。
　　雍雪见来了？他来做什么？京中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她突然想到一点。
　　莫非这次来的钦差是他？
　　看着一桌冷掉的菜肴和空掉的酒壶，绝颜开始回忆自己昨天到底醉到了什么地步。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对坐的三只酒杯上。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她在还算清醒的时候开玩笑般斟给并不在场的雍雪见的三杯酒，只是现在那三只酒杯都空了。
　　“雍大人皇命在身，远道而来，绝颜未能亲自迎接，还请大人恕罪。”前堂见过礼后，两人来到一处亭阁，绝颜冷冷的对雍雪见说。
　　“小颜莫非是恼我一直没来看你吗？”雍雪见微笑道。
　　又是那个故作亲昵的称呼，他分明是故意的。绝颜心中更是不满。本以为是一人独酌，没想到自己的醉态竟会被他看到。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过于失态的举止，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介怀。
　　“不敢当。”绝颜整理了下情绪，开始问到眼前最要紧的问题，“这次换将对太子影响如何？”
　　“萧庆的失利对萧后一派自然是个打击，但是萧后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低头的人。”雍雪见走到湖边的栏杆前，站在绝颜的身边，“没想到小颜喝醉后会有那么天真的笑容。”
　　绝颜瞪了他一眼。雍雪见见状，轻轻笑了起来，只是一会就收起了笑容。
　　“虽然你献计打败了越王，但是厉王那边却很棘手。那个银面红衣的将领武功深不可测，行军布阵也很有韬略，连萧庆都奈何他不得。你去了要更加小心。”
　　“对那个人还是一无所知吗？”
　　雍雪见点点头。
　　“你是在担心我吗？”绝颜眼波流转，突然笑得有些狡猾。
　　“不是担心。”绝颜听到他的回答，心中好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雍雪见转过脸去，“是很担心。”
　　他的这个回答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一向知道他言辞犀利，这句话却坦白得有些可恶。
　　“不用担心，对这个人也许我已经有些头绪了。”她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虽然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却有强烈的直觉知道他是谁。
　　雍雪见凝视着她从容的笑颜，也勾起了嘴角。看来她对此行已经有了把握。她一向如此，他的确不需要太担心。

　　第七章 绯衣如血人无情

　　初春的暖阳渐渐升至中空，站在乌城城上的人们却没有人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他们的眼中都被那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的银色面具占满了。黑马，绯衣，银面，这就是传说中厉王的王牌。他也的确名不虚传。城上的人只来得及看到绯衣在空中飘舞，根本看不清那颀长挺拔的身影有些什么动作，他的对手就已经躺在了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三名出城迎战的将尉都败在了敌方一人手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耻大辱。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败在谁的手下，一招，仅仅只是一招，他们就被那人的银枪挑下马去，在马蹄溅起的尘沙中，只能看到那个人一身嚣张的红衣在风中飘扬，那抹绯红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蔓延，遮天蔽日，最后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的红影。
　　“下一个由我来。”仰溪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直站在一旁仿佛隐形人一般的绝颜吃了一惊，她在城上已经凝视了许久，心中的猜想也越发肯定。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仰溪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仰溪哥哥，你真的要自己去迎战那个人吗？”她小声问道。
　　“现在只有我去了。”仰溪有些无奈，看向绝颜的目光满是安慰和关怀，“月华，你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绝颜摇摇头，异常坚决。她知道仰溪不希望她看到他与那人拼斗的场面，尤其是在胜利渺茫的时候，就更不希望她看到。但是她却不能不看。
　　城门再次打开，披挂整齐的仰溪骑马冲出了城。绯衣人拍马迎上前去，架住了仰溪刺过去的长枪。站在城头的绝颜只觉得眼前银光飞舞，像是两条蛟龙在一起缠斗，看得她眼花缭乱。
　　渐渐的，仰溪的身影越来越迟缓，绝颜的眼中只看见那一抹鲜红。绯色的披风在风中高高的飘舞，烈烈作响，像是他的旗帜。
　　突然，绝颜睁大了眼睛。那人在转身时露出了一个破绽，仰溪没有放弃这个机会，长枪刺了过去。他却晃身避开，红衣与仰溪银色的枪尖险险错开。原来那只是他故意露的破绽，闪躲成功之后他立刻回身以闪电般的气势将手中的银枪刺向仰溪。
　　急、狠、准，这世上没有人能避开他的枪尖。
　　城上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众人的心里都只剩下绝望。绝颜盯着那银色的一点，在她眼中这闪电般的一瞬好像被拉长至无限，天地间她只能看到银色的枪尖在慢慢靠近仰溪的胸前。
　　鲜血从仰溪银白的战袍上渗出，绯色战袍飞舞成一片红雾。绝颜猛然从这片红雾中惊醒，再也顾不得许多，下令开城门救回仰溪。
　　她高声的喝令不仅让守城的将士立刻执行了她的命令，也传入了那个人的耳中。他倒提着银枪，策马离开趴在马上不知死活的仰溪，退了几步向城上望去。几乎没有一秒寻觅或迟疑，他直直对上了绝颜的眼睛。绝颜也毫不退让的望了过去。
　　隔着银色的面具，绝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冷酷、强悍、狠决的眼睛。曾经醉人的波浪仿佛只是错觉，现在那片黑色的海洋层层冰封，严酷无情。
　　对着她的目光微微有了变化，像是冰面有了一丝裂缝，却没有扩大，依然是冰封的海面，一点波澜也没有漾起。
　　轰然一声，打开的城门再度关闭，他们已经把仰溪救上来了。城下那人猛然转身，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驰回了厉王的军中。
　　绝颜也收回了视线，正看到被人抬上来的仰溪面白如纸，上身已被鲜血染红，她的心中不由一紧，连忙奔了过去。
　　经过一番救治，绝颜获知仰溪并没有性命之忧，那看似致命的一枪只是刺过了他的肋下，并没有伤及要害。
　　绝颜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根据天成帝派雍雪见到芜州传下的一道圣旨，嘉许了仰溪和容世子，又命容世子前往越州清理越王的旧部，而平叛有功的寒照和仰溪则被调来接替萧庆的任务，平定厉王的叛乱。于是负责筹集军需的绝颜也借押送粮草之名来到了仰溪接手的前线——陵州和卫州的交界处，同时也是萧庆被撤下时退守的城——乌城。
　　所以，在来之前她已经料到要和他对阵沙场，但是这么冷酷的穆非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直在想他离开京城究竟去了哪里，原来是隐姓埋名投靠了厉王。厉王只道那个风流豪爽、为朝廷效命的睿王已经在睿王府的大火里丧命，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神秘冷酷、武功高绝的人和那人会是同一个人吧。
　　想到这里绝颜的脸上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自己当初不也被他骗过去了吗？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人的任何事情，除了那个人的地位和自己与他的利益关系。更何况穆非朝扮演的这两个形象的反差是如此巨大。
　　他处心积虑挑起诸侯和朝廷的战争，为的只是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吗？
　　中军帐中，四角的火盆里火焰熊熊燃得正旺，但是这帐中的气氛却凝重得好似外面天空中沉沉欲坠的铅云，没有半点暖意。
　　仰溪坐在案后，他的伤势已经颇有好转，但是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很。他自己也败给了那个绯衣人，令城中的士气更加低落，这场仗，怎么看也没有一点胜算。
　　“仰溪哥哥，你的伤势刚好……怎么又坐起来了？”绝颜一踏入帐内，就看到皱眉苦恼的仰溪，出言劝解。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月华你不用为我担心。”仰溪笑得发苦，揉了揉绝颜的发顶。
　　“哥哥是在烦恼那个红衣人的事吗？”
　　“他的武功的确是深不可测，不过——”仰溪的声音里有些困惑，“他那一枪明明是对准了的，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怎么会……”
　　“哥哥，你想出办法对付厉王了吗？”绝颜岔开了话题，问到仰溪最忧心的事情。
　　“还没有。”仰溪疼爱的看着绝颜，忽然想起这个妹妹代理芜王府时处理事情的才智，便有心想要征询她的意见，“月华，你有什么主意吗？”
　　绝颜笑了笑：“既然正面不能对阵，那么为什么不偷袭呢？”
　　“偷袭？”仰溪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今夜趁夜偷袭？”
　　绝颜神秘的一笑：“夜色虽然是很好的掩护，但是敌人也会提高警惕。反而不如白天。”
　　“白天？”仰溪想了一想，目中露出喜色，“若是明天给厉王下战书在城外河坡约战，厉王好大喜功一定会率兵前往，到时再派精锐悄悄去厉王的营地劫营，那他就是两面受敌了。”仰溪越说越是激动，忙命人去召集各位将领。
　　仰溪的计策虽好，但是应该骗不到他。看今天的情形他明天应该不会上阵而是会留在营中。那样就好。绝颜看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虚应两句就告退回房。
　　“紫绡，明天厉王的营中会很空虚，你明天替我去厉王的营中送一样东西给那个绯衣人。”绝颜从包裹中取出一个木匣交给紫绡。
　　“是。”紫绡有些疑惑，看着那个扁平狭长的木匣。但影卫的本能让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绝颜看出了她心里的疑问，微笑着打开木匣。
　　匣中只有一支羽箭，静静的卧在白色的锦缎中。
　　“明天他应该会留在帐中。你去了之后，千万记得被他发现时不可和他过招，你就说是我派你去的，他看了这个自然知道。”绝颜一面说，一面将木匣关上交给紫绡。“还有，你告诉他，明天夜里戌时，我会在城外废弃的渡口等他。”
　　紫绡领命退下。绝颜确定自己的身边没有一人时，便蒙上面纱走出了营帐。一个小卒经过绝颜的身边，绝颜吩咐他为自己的帐中送一盆热水。
　　不一会儿，小卒端着一盆热水进了营帐。一进帐门就见到绝颜手中的玉符，连忙行了一礼：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从她建立天外楼开始就在芜州的军队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这个玉符是天外楼楼主的标识，分发给她手下的六个使者，其中一个使者就是她自己。凡是天外楼中人，见到玉符必须按照持有人的吩咐行事，绝对不能有误。
　　“明日夜里戌时之前在城外的野渡准备一艘小船。”
　　“属下遵命。”小卒毕恭毕敬的退下。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就只是明天的见面。

　　第八章 潮落夜江斜月里（上）

　　夜色朦胧，万籁俱寂，一弯斜月仿佛被凝结在天上，春冰初融的江上，一艘小船随波飘荡，在流水的潮声里隐隐夹杂着碎冰撞击到船身的声音。在这漆黑的夜里，几乎看不见这艘小船。只有接近它，才可以看见船舱里一支孤零零的蜡烛上跳动的烛光。
　　在烛光的笼罩下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她好像在等人，却等的悠闲自得。
　　感觉时辰快到了，绝颜从袖中掏出一个计时的琉璃沙漏，这是雍分别时送给她的。镂空的琉璃球里装着细沙，球面上还有时辰的刻度，当沙子在哪一个刻度漏尽也就表示那一个时辰过完了。对于习惯掌握时间的她来说，有这个沙漏之后计时方便不少。看着酉时的沙子快要漏尽，球体内的细沙将要与戌时的刻度平行，她吩咐船夫将船划到渡口停泊，然后打发走船夫一人在舱中等待。
　　属于酉时的最后一粒沙也漏了下去，岸上传来了脚步声。绝颜微微一笑，他很准时。
　　这当然是玩笑，这里并没有流行严格守时的时间观念。之所以到最后一刻才现身，是因为不知道是否要和现在是敌人一方的她见面吧。
　　“睿王殿下，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她提高了声音。
　　没有回应，船身丝毫没有晃动，没有有人上船的迹象，下一刻他却已经出现在船舱的门前。
　　“春江夜月，郡主是邀在下来赏景么？不知道郡主今夜有没有准备什么上好的美酒？”一身黑衣的穆非朝在绝颜的对面坐下，没有了在战场上的严酷，似乎又恢复了在京城时的潇洒。他将木匣轻轻放在绝颜面前，“没想到这支箭在郡主那里，难怪我那天怎么也找不到第十支箭。”他抬头看着绝颜，眼里露出笑意，“郡主还留着这支箭，难道是要睹箭思人么？”
　　“睿王殿下还是风趣得很。”绝颜含笑道，“救命之恩，怎么会轻易忘怀？”
　　“那郡主就以身相许如何？”他的眼神依然在笑，目光却变得深沉。
　　“那也未尝不可。”绝颜慢吞吞的说道，目光忽然一挑，盯住穆非朝的眼睛，“只是绝颜还不知自己要许的究竟是哪一个人，是已故睿王的养子？还是厉王的第一战将？或者，殿下还有别的身份？”
　　桌上的烛光抖动得更加厉害，火焰几乎已经扭曲，突然烛火向上窜了一窜，紧接着暗了下来。
　　绝颜注视着穆非朝的眼睛，目光锐利：“殿下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睛和某人很像？”
　　没有回答，也没有期待得到回答，绝颜自顾着继续说下去。
　　“二皇子被誉为是天朝的第一美男子，依我看，殿下的眼睛也不逊于他多少。或者说，殿下的眼形和他很像，和七殿下也很像，都是眼角微微上扬，这似乎是天朝最尊贵的家族的一个特征，你说呢？”
　　“能得到郡主如此的赞扬，在下真是受宠若惊，我还不知道原来在郡主眼中自己还能和那两位一较高下。”穆非朝微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绝颜欣赏着他眼中翻涌的浪潮，知道自己刺到了他的要穴。没有理会他想要岔开话题的掩饰，绝颜毫不停顿的说了下去。
　　“睿王殿下虽是宗室子弟，但是听说血缘已远，应该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一双眼睛。像殿下这样的相似，好像只在极近的血亲中才会出现。不知殿下是否能为绝颜解惑？”
　　“那只能说郡主看人的眼力似乎与众不同吧。”穆非朝压下眼中的波澜，“除了郡主，好像没有谁会有这个困惑。”
　　“是吗？那可能是因为别人没有绝颜这样的怪癖吧。”绝颜抿唇一笑，像是对自己的这个怪癖感到不好意思，但是任何一个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即使她真有什么怪癖，她也决不会为那种事觉得不好意思，“我看人，最喜欢看他的眼睛。”
　　“你我如今各为其主，不知道郡主今夜相邀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冷冽起来，就像包围着船身的江水，夹杂着碎冰的森寒。
　　“京城一别一年有余，我还以为王爷会想见到我呢，看来是绝颜在自作多情了。”绝颜的眼中眸光闪动，“只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微微前倾，直视着穆非朝，“我想知道，王爷在这场战争中想得到什么？”
　　江上只有这一条孤舟，舟上两人虽然只隔了一张桌子，此刻却像隔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隔桌相望，两束交织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比这江下的暗潮更急。
　　忽然穆非朝笑了起来：“似乎每一次见到郡主都能让我惊讶。郡主也曾想过要送我出京挑起战争吧，可是郡主现在却又站在了朝廷那一边，郡主这么做，又想得到什么呢？”
　　“王爷现在难道就真的站在厉王那一边了吗？”
　　“郡主看不出来吗？”
　　“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才很疑惑。”绝颜挑了挑烛芯，火光重又跳跃起来，“殿下处心积虑只是为了厉王作嫁衣么？”
　　“郡主又在为谁作嫁呢？或者，郡主已经准备出嫁了？”穆非朝嘻笑着，露出一贯轻慢的笑意，微微有些讽刺。“刚才提到的两位皇子，不知是哪一位有幸得到郡主的芳心了？”
　　像是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绝颜开始说自己的推断，“据说开国时太祖皇帝的亲弟弟战功赫赫，只可惜英年早逝，一次凯旋后就在宫中暴卒。当时的太后，也是太祖和他的亲生母亲因为伤心过度从此卧床不起。”
　　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太祖皇帝即位以后，为表哀悼，就追封他为明王，把明州封给了他，世代承袭。而且还说自己故后，帝位传给明王一系，这件事，殿下知道吧？”
　　“当然知道，只是不知道郡主为什么提起这种陈年旧事。”
　　“仰溪哥哥这次去明州平叛很顺利，真的很顺利。”绝颜对穆非朝脸上的不耐烦视而不见，“跟预想的很不一样，那位明王几乎没有抵抗就投诚了，让我们大吃一惊呢。怎么说他也是那位能征善战的明王的孙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真是让人想不到。”
　　“世上虎父犬子多不胜数，郡主其实不必太惊讶。”
　　绝颜的脸上又露出一贯作结尾致辞式的微笑，只是这点小事她当然不会在乎，但是朝廷对被俘的明王的态度却令她起了疑心。一个谋反的诸侯却要单独看押，不许旁人问话，要等京中派人前来处置，这可不是一般的态度。
　　所以她搜集了一些明王的资料，以往她对天朝的历史只关心自己那一部分，没想到在这里有了新的发现。于是她命天外楼的人混在牢中偷偷放走了明王，派人尾随其后把他抓了起来，又设置机关秘密审问他，这才得到一个惊人的秘密。
　　之后那位明王被重新抓起来交到了朝廷的手上，不过他自然不会说起他自己泄密的这段经历，即使如此他的命运也是可以预料的，在朝廷派人来到后的第二天就在审讯中死了。
　　“不过这位犬子却很慷慨，当年皇帝有意让位他还推辞了。所以我很奇怪他为什么又要谋反。好在他告诉我一些事情，帮我把疑惑都解了。”
　　穆非朝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眼神也变得凶狠。绝颜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说，他不是明王的孙子。”
　　沉默，一种压力在舱中弥漫，比舱外的春寒更加迫人。
　　“他说，明王的孙子和他父亲、祖父一样，都被毒死了。”
　　压力更大了，如果说刚才只是寒冷，那么现在简直是暴风雪将至的天气。
　　再说一句他就要爆发了吧，绝颜在心里估计，看着穆非朝铁青的脸色、阴狠的眼神、如刀锋一样的剑眉，每一样都表示出他的狂怒和杀意。换了谁在这里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闭口不言。
　　不过显然不包括绝颜，她根本没有住口的意思。
　　“他说——”
　　舱中的空气突然变得更冷，寒风过处，刀锋已经抵在了绝颜的颈侧。寒如秋水的刀刃比那微弱的烛火更加耀眼，像是这昏暗的舱中最光明的所在。
　　“就算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穆非朝立在对面，握刀的手一如既往的稳健，他的目光却在颤抖，“就算说出来，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结果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杀了你？”
　　绝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他说，明王的老王妃自以为聪明一世，却不知道自己每天疼爱的孙子早就被人掉包了。”
　　话音未落寒风又起。刀锋像流星般贴着绝颜的粉颈划过，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刀刃依然呼啸着向前，带着主人的凌厉怒气深深钉入桌面。
　　“祖母她素来能洞察一切，他们的这种伎俩又怎能瞒得过她老人家？”随着刀锋的挥舞，穆非朝也低声吼了出来。

　　第九章 潮落夜江斜月里（中）

　　终于逼出了他的身份，绝颜觉得贴在颈侧的那股寒意消失，一种锐利的疼痛开始在她颈上跳动，像千根针在刺，全身的痛觉仿佛也被唤醒，集中在那一道血痕上敏感起来，不容忽视。她只能勉强自己转移注意力。
　　只要他开口了，接下来就会是滔滔不绝的表诉。她想，这就像是炸毁了一道堤坝，封锁已久的江水就会奔涌而出。
　　“果然，你才是真正该继位的明王。”绝颜等着颈上的疼痛快点过去，起码变得迟钝一些。
　　穆非朝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听到一件最可笑的事。
　　“该继位的明王？”他笑着，神情中满是不屑和嘲笑，“这天下都是我祖父的，你却说一个小小的明王？”笑声仍在持续，他的眼中浪潮汹涌，漫天巨浪仿佛可以吞噬一切，那是一种睥睨天下的神气，“太祖皇帝虽然是本朝第一任皇帝，却不是真正的开国之君。他的父亲开拓了天下却没来得及登基称帝就去世了，你知道他最中意的儿子是谁吗？”
　　“是你的祖父？”绝颜轻声道。
　　“太祖和他一起领兵，太祖的谋略却不及他，该选谁作继承人自然是一目了然。”
　　“也许太祖皇帝没有领兵之才，但是他却有治人之能，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谋臣为他效命？”
　　“要论阴谋诡计，自然没有人及得上他。”穆非朝冷笑一声，“就因为他的那些谋士献言说我祖父虽然才智出众，但是年纪尚轻缺乏历练，所以太祖皇帝才得以承接大权。”
　　“那岂不是说他们的父亲最后还是选择了太祖皇帝？”
　　“但是这个选择却有一个条件。”穆非朝的目光又变得阴狠起来，“兄位弟承，在他之后要由我祖父来继位。”
　　错位版的斧声烛影，绝颜在心中沉思，或者，是翻版的曹丕和曹植？不对，曹丕还毒死了他骁勇善战的弟弟曹彰，照这里明王的情况看来，比起文弱的曹植他更像是英勇的曹彰，而且两个人还都是被亲兄长毒死的。
　　“所以？”
　　“所以他承接大权之后，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我祖父。”
　　“那关于你祖父在宫中暴卒？”
　　“是他做的。他和祖父在祖父的宫中下棋，在旁边的水果上涂了毒药，他吃的是没有毒的那一部分，祖父对此一无所知，所以连毒药也一起吃了下去。”他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最可恨的是，当年祖母见祖父中毒，忙命人用水给祖父灌水清毒，他却早就下令打破了祖父宫中的瓶瓶罐罐，事态紧急，祖母只能自己到井边汲水，到了井边才发现水桶也被人事先藏了起来，无法汲水。祖母一急之下就到别处找了盆钵去荷花池舀水，可是祖父已经——”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借着窗格中透过的月光，绝颜看到他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动。
　　“太迟了！”绝颜轻轻替他说完。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放过，这个太祖皇帝果然是心狠手辣，更不要说对柳任一家了。
　　“那么掉包又是怎么回事？”
　　穆非朝转身背对着她走到舱外，很久没有说话，绝颜几乎要以为他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从我记事起，”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平淡，语调稳定，绝颜却听出在那之下一年一年重复叠加深深沉淀的痛苦。“我就只见到祖母一个亲人。虽然她不能常常来看我，但是我知道她很关心我，关心得无微不至。因为在这世上，她也只剩下我一个亲人。
　　她教我识字，教我下棋，又送我去师父那里学武。费尽心血的栽培我，只为了一件事，也是我学会的第一句话。”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报仇。”
　　一阵江风吹来，分外的寒冷。天上月弯如钩，像是已被固定在了空中，无限孤独。云层飘过，夜黑得连江上的月影也看不清楚，绝颜走出船舱，站到了他身旁。
　　“你祖母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却没有声张，因为她知道你们处于劣势，在丈夫和儿子都已遭到毒手之后她不能冒险。所以她将计就计把你送走学艺，假装疼爱那个假冒的孙子。”
　　“知道吗？你很像我的祖母。”一阵沉默后，穆非朝看着她笑道。
　　绝颜没有说话，任何一个妙龄少女都不喜欢被人和一个老夫人比较，即使他是想称赞她的智慧。或者说，她自动把他的话当成称赞。
　　“我有点不明白，除去你祖父之后，为什么还要害死你们父子？”
　　“因为太后还活着，太后手中有先皇的遗诏，太祖要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就要先除去我父亲。”
　　“太后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他们毕竟是亲生手足，而且太祖皇帝表面上事母至孝。我说过，要论阴谋诡计，谁也不及他。”
　　“那你？”
　　“同样的理由。太后死前对几位老臣公布了遗诏，太祖的皇位应该传给明王这一系，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只能用计除了我，换上他的心腹。”
　　“你是怎么成为睿王的养子的？”
　　“睿王那里祖母已经做了铺垫，这是她为我编的一个身份，有了它我才能开始第一步。”
　　听到这里，绝颜对他的祖母已经很是敬佩。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计划周密沉着冷静，在身边最亲的人相继被谋害之后还能伪装自己对敌人强颜欢笑，只为了保护唯一的至亲还有——复仇。
　　他说的没错，这个女人真的很像她。
　　“除了复仇，你还想要回原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对吧？”
　　“不错！”他的眼里闪着一种绝颜所熟悉的光芒，一种名叫野心的光芒。
　　绝颜露出见面之后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有这种眼神的人，决不会等待别人的让步施舍，也不会被别人的意见所左右，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朝着目标前进，即使是死亡。
　　不管是别人的阻拦还是他自己内心的仇恨，都不能困住他的脚步，只会让他变得更强悍。
　　“所以那个假明王才会放着让给他的帝位不要自己谋反。”
　　“他怎么敢要？”穆非朝笑了笑，笑容敛去后，目光变得肃穆，“现在你的疑惑都解开了吧。”
　　绝颜点了点头。
　　“知道别人的秘密要付出什么代价，郡主应该很清楚。”他走回舱中，轻轻握住刀柄一拔，刀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平滑如镜的刀刃上映出他挣扎的眼神，渐渐坚定，刀尖垂下指着地面，“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知道？”
　　刀上没有丝毫的血迹，清亮一如出鞘之前，它的锋利绝颜更是已深有体会。
　　“为什么怕我知道？”绝颜淡然的问道。
　　穆非朝轻笑一声，像是她明知故问，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你真的要杀我？”绝颜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可以把自己的身世向他和盘托出，免去杀身之祸，这也是她今天来之前拟定的策略，但是现在她却不想开口，只想先听到他的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对这个问题这么计较，也许是他眼里的的挣扎打动了她，让她不由得想要撇开一切问一次，在他心里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
　　舱内的空气静默得仿佛凝固，静默的时间像是比江上的流水更长。
　　绝颜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正在卷起一团风暴，凶暴的是握刀的本能，果决的是正确的判断，这两样都为她判了死刑。但是穿过汹涌的浪涛，是悲伤的礁石，即使浪头狠狠的袭来也屹然不动的礁石。风暴渐渐平息，礁石愈发安静温柔，上面站立的是她的身影。
　　“你早已猜到了吗？猜到我不会杀你才来揭穿这些？”他的笑容安静孤傲，绝颜从未见过穆非朝这样的笑容。
　　从初遇开始，她见到的他似乎总在笑，轻狂的笑，挑衅的笑，潇洒的笑，甚至是冷笑、嘲笑，却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安静的笑，笑得悲伤，笑得无奈，笑得有些挫败，笑容里萦绕着从心底生出的那份孤傲，像是月光下清冷的波浪，无力的涌动，无奈的破碎。
　　或许这才是他除了冷酷之外真正的另一面，不是故作的轻狂，而是笼罩在内心的孤傲。他的雄心，他的坚持，也许都是由这份心底的孤傲而来。绝颜没有说话，忽然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如果真的看透一个人，会是一件痛苦的事。
　　“郡主料定我知道你的性格，知道你绝对不是白白以身犯险的人，知道你今夜来说这番话一定有理由，也料定我不会一时冲动杀人灭口，所以才来向我套话吗？”穆非朝恢复了常态，也恢复了潇洒的笑容，“可是，郡主的计谋未免太过，之前故意用言辞激我失态，难道不怕真的死在我的刀下吗？”
　　“那是因为我相信王爷绝对不会是一个冲动行事的莽夫。”
　　对她的问题他只有刹那的脆弱就恢复了判断力，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问那个无聊的问题？会不会杀她，即使让她自己来回答也一定是肯定的。这根本就不能成为问题。
　　挥开迷思，她笑得恬静。“世上知道秘密的代价，一个是死亡，一个是用相等的秘密来换取。死亡当然非我所愿，那就只剩下一个条件。”绝颜迎上穆非朝的双眸，“如果说我也有一个秘密来交换呢？”

　　第十章 潮落夜江斜月里（下）

　　“原来如此。”听完绝颜的讲述，穆非朝凝视着她，“我一直在想，芜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妹妹，原来如此。”转而笑道，“这么说来郡主与我是友非敌了？对我来说这可是一件喜事，在下可是一点也不想与郡主为敌。”
　　“彼此彼此。绝颜也不想有王爷这样的敌人。”绝颜答得从容。
　　“郡主现在为朝廷出力，是想伺机报仇吗？”
　　“我的意图，自然和王爷投靠厉王的意图相同。”她答得模棱两可，眼里透出狡猾的神气。“王爷虽然武功高绝，但是孤身难以敌众，所以你是想利用厉王的兵力对付朝廷吗？”
　　他微笑不语。
　　收回注视他的视线，她望着窗外的孤月，像是忘记他的存在只是在自言自语。
　　“厉王麾下有十五万精兵，加上穆王的八万兵马，共计二十三万。如能收为己用，的确是个可观的数字。”
　　“今日引厉王出营决战，也是郡主的主意吧。”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不过是班门弄斧，又怎能骗过王爷你的慧眼？”绝颜笑得无辜。
　　“这也在郡主的预料之中吧，所以才会派人挑这个时候来送信。”穆非朝露出了然的目光。
　　“没去？王爷身为厉王帐下的第一战将，怎么会不去呢？绯衣银面，我想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战场上的。”绝颜看着他，眼里分明流露出狡黠。
　　穆非朝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看来郡主已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了。不错，今日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留在了营中，替我出战的是另一个人。”
　　绝颜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迷惘，不仅仅是赞赏，那种赞赏中混着猜忌的目光她已看过太多，但他不是。在他的眼中没有猜忌，没有畏惧，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情绪，某种她可以模糊感觉到却无法说清的情绪。
　　她扭过头，发觉这个穆非朝已经有点让自己心烦意乱，这可是前生从来没有的事。她悲哀得发现自己重生后的心绪控制起来好像没那么容易。
　　“既然王爷并不是真心效力厉王，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各取所需。”
　　“恭喜哥哥今天大获全胜。”绝颜笑吟吟的走进仰溪的营帐。
　　那日仰溪明里挑战暗里劫营，双方都各有损失。据穆非朝所说，厉王座下的首席谋士方弧一直对他扮的绯衣人心存怀疑，所以要想夺取厉王的大军，就先要除去这个方弧。
　　依照和穆非朝的约定，绝颜鼓动仰溪在三天后再次出战，穆非朝因为前次表现平平，加上方弧在一旁对厉王的游说，这一次他没有出战。绝颜把他提供的情报设计告诉了仰溪，仰溪因此得以打败了厉王另外派出的将领，迫使厉王退军五十里。
　　“哪里。还得谢谢月华你的提醒呢。”仰溪微笑道。
　　“但是运筹帷幄上阵杀敌的可是哥哥你啊。”绝颜笑颜如花。
　　“小丫头，嘴巴越来越甜了。”仰溪笑着，“是不是又想说你不想回京，要我准许你留下？”
　　“哥哥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许人家留下？”绝颜撒娇似的拉住仰溪的手臂，感觉她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个自己飘浮在空中看着另一个自己对别人撒娇，毫无真实感。
　　“月华，这里毕竟是沙场前线，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仰溪语重心长的劝道。
　　“可是回芜州的时候一路也在征战，我也是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啊。”绝颜辩解着。
　　“那是万不得已。你以为现在这种情况我还会让你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吗？”仰溪板起了脸，表示出他的决心。
　　绝颜看出他的决心，只好作出一脸失望的表情离开了他的营帐，看来要想留下还是另想办法吧。
　　“主子，座主有雪笺送到。”一进帐门紫绡就递给她一封信函。
　　绝颜拆开了信封，展开雪笺。
　　“朝廷已对芜王生疑，钦差随后就到。”
　　这么快就生疑了？绝颜的心里冷笑着，是被反叛的诸侯吓成惊弓之鸟了吧。战事才稍有起色，居然就怀疑起功臣来了。想必是有人妒忌芜王功高，还有三皇子也是地位渐增，不知在朝中又有了什么流言。
　　也难怪，之前太子之争本就有了苗头，现在朝廷不再是四面楚歌，而是有了胜利的转机，那么之前的争斗自然又都复活了。
　　“菱儿，收拾行李。准备回京。”沉思过后，绝颜对菱儿吩咐道。
　　本想留在这里和穆非朝一起打败厉王，军权归他，她只要在绝谷天女的头上再添一层光环，顺便把天外楼的势力扩张到厉、穆二州。现在看来计划有变，必须尽快通知他才行。
　　“恭喜郡主初战告捷，不知郡主下一步有什么计划？”穆非朝闪身进了船舱。
　　“回京。”绝颜淡淡的抛出两个字，穆非朝的笑容在脸上凝结了。
　　“回京？”他重复这两个字，怀疑的目光射向绝颜。
　　“跟钦差一起回京。”绝颜没有看他，“三皇子功劳太大，朝中某些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
　　“王爷放心，绝颜不会忘了约定。”
　　穆非朝坐了下来：“你若是回京，记得又如何？”
　　“计划的人和完成的人，并不一定非得是同一个人。”绝颜放下手中的茶盏，“对于夺取厉王的军权，王爷自己本就有了主意，绝颜只不过是在一边协助而已。”
　　“但是你那个计划却很高明。”
　　“再高明的计划也要看实施它的人，那个计划的主角是王爷。”
　　“还有郡主你。”穆非朝目光深沉，“这一点，郡主不可能不知道。”
　　“我的位子固然重要，却不是不可取代。”绝颜笑得有几分神秘，“世事变化无常，人所能做的，不过是根据不断变化的局势因势利导，制定有利的计划。现在情况有变，我们的计划自然也要跟着变。”
　　所以，没有一劳永逸的计谋，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控制。想要通过一个筹划就获取永久的权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变化，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权杖，指挥万物，只有掌握这柄权杖，才能无往不利。
　　她本想反间厉王和方弧，让穆非朝不断佯败，利用方弧对穆非朝的怀疑给他提供更多怀疑的证据，但在最后给他一个关键的假证据，当他在厉王面前和穆非朝对质时，也就是他失去厉王信任之时。但是现在自己要提前返京，那么这个计划自然就搁浅了，只能另换一个。
　　“郡主又有了什么主意？”穆非朝露出了富有意味的笑容。
　　“还没想好，也许回京后就会想到了。”绝颜回他一个笑容。穆非朝怔怔的看着她的笑容，像是忆起了什么。
　　“王爷想起什么了？”绝颜问道。
　　穆非朝笑了笑，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昔风流少年的本色。
　　“我想到初见郡主的情形。那时郡主也是回我一个这样的笑容。”穆非朝的口吻有些调侃的意味，“我一路紧随佳人车后。没想到佳人发现之后居然没有恼我追逐香车，还对我嫣然一笑。莫非郡主也对在下有意么？”
　　“王爷误会了。来而不往非礼也。王爷对绝颜微笑，绝颜怎能不回以笑容呢？”绝颜泰然自若的说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穆非朝回味着这句话，笑意更深了，“好一句‘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着他突然凑近抱住了绝颜：“那么，郡主现在是不是也应该抱住我？”
　　绝颜突然落入他的怀抱，一时竟忘了推开他。怀抱里的温暖和船舱里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手掌抵住了他的胸膛，蓄着精悍的力量，透过衣衫，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有加快的趋势。
　　她心里微乱，双手离开了他的胸前，身子向后仰去，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他的手臂牢牢束住，不能离开。绝颜仰头看去，看到的是他的眼睛，仿佛星辰汇聚的大海，里面漫溢的光芒简直要刺痛她的眼睛，让她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也许他是真的喜欢她。
　　绝颜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逃避不了吗？这所谓的感情。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
　　“我答应你。”她轻轻的吐出了自己的承诺。穆非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握住她的手臂退开一步，想看清她的神情。
　　“我会回来。”她再一次轻轻说道，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会回来，回到这个战场，但不是你身边。”像是要加深语气，她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并不在你的身边。”
　　穆非朝环住她的手臂变得僵直，她悄悄退出他的怀抱。
　　良久，他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潇洒而又自在：“我早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笑容在脸上扩大，“这么耐人寻味的女子，真是越来越不想让你走了呢。” 他盯住绝颜，“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去找你。”

　　第十一章 龙楼凤阁连霄汉

　　再次回到京城，她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因为她是如今功劳最大的芜王最疼爱的妹妹，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城门口迎接她吧。
　　从马车窗口远远望见等候在城门如云的冠盖，绝颜掩去了眸中的冰冷，换上温柔的浅笑。
　　“一路颠簸风尘仆仆，真是辛苦郡主了。”车前传来五皇子的声音。
　　是他？菱儿撩开车帘，绝颜步下马车，朝寒盟施礼：“有劳五殿下前来相迎，绝颜真是愧不敢当。”
　　“绝颜姐姐何必谦虚？这次姐姐留守芜州，免去了芜王的后顾之忧，说起来也是大功一件呢。还有什么是担不起的？”
　　不用抬头也知道，一定是五皇子的那位未婚妻——平乐郡主。这对贤伉俪现在还真是形影不离啊。绝颜心里泛起一丝讥嘲，抬起头正看见平乐郡主笑嘻嘻的面孔，也许是受了旁边寒盟的影响，也愈来愈令人感觉如沐春风了。
　　“平乐郡主太高抬我了。绝颜只不过留在府里管管府中的杂务罢了，哪里谈得上为哥哥分忧？更不用说什么大功了。郡主这么说，绝颜真要羞愧得无地自容。”绝颜淡淡的把话带了过去。
　　“怜月郡主不必过谦。芜王这次的确为朝廷立下大功，父皇为了嘉勉芜王，也因为左婕妤娘娘对郡主很是惦记，所以才会召郡主入京封赐，还特命我们前来迎接郡主。”寒盟彬彬有礼的说明召她入京的原由。
　　“家兄为国分忧本是分内之事，陛下之前已经有过赏赐，若是再行封赏，绝颜实在受之有愧。”
　　“绝颜姐姐，这个赏赐专为你而设，你不但受得起，而且放眼内外，除了你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平乐郡主不失时机的插了一句，话中有话，语带玄机。
　　专为她而设的封赏？绝颜心里埋下了深深的疑问。
　　谢绝了左婕妤让她留宿幽泉宫的邀请，绝颜住到了宫中贵客所住的映秋榭。西天的暮色已经消散，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色掩盖，天幕渐渐向深蓝转换，没有明月，只有寥寥几颗星辰在空中闪烁。
　　水榭屋外，是一排漆成碧绿如水波般起伏的曲栏。绝颜独自一人立在栏旁，倚栏看着水榭下的柔柔波纹，心里知道他今夜一定会来。
　　“近水生寒，小心受了风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不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原来是二殿下。”绝颜心中忽地有些失落。她立刻平息了这股怪异的情绪，转身面对那双许久未见的温柔眼眸。
　　眼眸澄澈依旧，像是清透的琉璃，光华流转。
　　这么澄澈透明的眼睛，却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绝颜盯着那双黑眸，不觉有些恍惚。
　　“你，别来无恙吧。”柔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拉回了绝颜的思绪。
　　“嗯。”绝颜轻轻点了点头，“二殿下呢？一向可好？”
　　“我？不过是日复一日罢了。”寒诀淡淡一笑，“难道我们一定要这样郡主殿下的称呼对方吗？”
　　“啊？可是——”绝颜心内沉吟，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寒诀，就叫我寒诀吧。”寒诀走近一步，“我也想叫你——绝颜。”
　　“寒诀。”绝颜妥协了，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谢谢你的礼物。”她微笑着看着他，“那些香料，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寒诀的眼眸好像亮了几分，“这里风大，我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吗？”将寒诀让进房中，绝颜轻轻问道。
　　“没有。”寒诀刚刚答完，立刻紧张的改口，像是为了掩饰，嘴角也勉强牵出一个笑容，“也不是。只是听说这次芜王征战，大军的粮草都由你在芜州筹集，真是辛苦你了。”
　　“能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实在算不上辛苦。”
　　“连绝颜你也能为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却只能在宫中虚度岁月束手无策，……”寒诀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他到底还是很介怀父亲对他的漠视，绝颜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的苦笑，以他的才华和身份，却受到这样的待遇，他在这宫里的生活一定很尴尬，尤其是这段烽火四起的日子。
　　“寒诀，还记得你为我续的那首诗吗？”绝颜的神情愈发平静怡人，“你有众人仰慕的才华，是这天下都难觅一二的才子，假以时日一定能得到陛下的重用。”
　　“多谢。”那抹自嘲从寒诀的嘴角隐去，“绝颜，不知明日你可有闲暇？”
　　“明日，我想去拜访一下段姐姐。多日不见，我很惦记她。”绝颜温和婉拒。她心内隐隐有了几分着急，他来了吗？
　　“夜色已深，我先告辞了。”寒诀看出绝颜的冷淡疏远，只得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我也的确不便相留。”绝颜把他送到水榭门边，言词彬彬有礼，“还请慢走。”
　　送走寒诀，绝颜回到屋内，刚刚进去，就看见雍雪见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枝梨花初绽，遥寄千里幽香。”一贯清冷的语气里竟有一丝促狭。
　　“这天下可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绝颜淡淡瞥了他一眼，自己在桌边坐下。
　　“这话该我说才对。”雍雪见微笑着坐了下来，“我想，那个绯衣人的身份你也猜对了，是吧。”
　　“你又何尝没有猜到？”绝颜挑眉反问道。
　　“嗯。即使还有一分怀疑，听到捷报传回也能确定，一定是他。”雍雪见的眼中一缕锋芒一闪即逝。
　　“召我回京一定是萧后他们的主意吧。”
　　“还有五皇子。”他不慌不忙的补充。
　　“不错。但是他们是怎么说动皇上的？”
　　他笑了，似乎要讲的是一件有趣的事。
　　“不是他们，是芜王传回的捷报说服了皇上。”
　　绝颜的心静了下来。萧庆久攻不克的强敌绯衣人败在了仰溪的手上，萧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在她看来最有可能的猜测就是仰溪与这个神秘的绯衣人暗中有了勾结。皇上就算不会相信她的进谏，有诸侯之乱的前车之鉴在前，为防万一他还是要找一个人作人质。
　　而她，先是被仰溪托付重任留守芜州，再加上曾去过芜王府的那位钦差添油加醋，被仰溪疼爱有加委以信任的她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一年光景，比起以前“小可怜”的形象——怜月郡主，她现在的地位可真是高得很了。
　　绝颜抿唇一笑，这正是她要的结果。之前不知道袁智到底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暗中还有没有敌人，她只能委曲求全敛尽锋芒，小心翼翼的试探查证。但是见过那个神秘人之后，她反而再没有顾忌，可以开始积蓄力量扩张势力，让自己的地位变得不可或缺。
　　“是萧后散的流言？”
　　“谁说的都无关紧要。”雍雪见盯着她，目光仿佛可以看透这世间的一切，“不是吗？”
　　的确无关紧要。脑子里火花一闪，她猛然想到什么，却没来得及抓住这个灵感。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似乎是个可以利用的消息。
　　“明天你要去看段姑娘吗？”
　　“是啊。去看看这位太子妃。”绝颜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你对她，好像很有兴趣。”雍雪见平静的道出自己的观感。
　　“我以为，对于天下第一美人，你或多或少也该有点兴趣才是。”绝颜的语气俏皮起来，雍雪见感觉到她话语里情绪的变化，双眸微微眯起锁住了她的表情，看到她有些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豁然开朗，莫非她有些在意这个问题？
　　“那么，对于刚才的二皇子，为什么我也不觉得你对他有什么兴趣呢？”他慢条斯理的把问题抛还给她。
　　绝颜一时顿住，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呆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萧庆战败，太子在朝中的地位是不是有些不稳？”
　　“虽然有些动摇，但是太子在位日久，并不是一下就能扳倒的。”看到她难得的茫然，雍雪见的笑意更深。
　　“除了那个流言，京中还有什么事？”
　　“京中并没有出什么事。”他悠闲自得的倒了一杯茶，缓缓转动茶杯，“应该说是你将要有事。”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雍雪见抬起眼睛，露出如镜花水月般不可捉摸的笑容，“只不过，也许你马上要成亲了。”

　　第十二章 似惜红颜镜中老

　　东方初白，曙光淡淡的洒落在安福宫的镀金顶上。金黄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飞檐相映成辉，折射出威严的气势。
　　一行宫人簇拥着一顶淡青软轿沿着围墙外的夹道来到宫门前，守在宫门的太监见到这顶熟悉的轿子，当下默默行了个礼，让轿子通行。走过长长的甬道，一行人抬着轿子上了安福宫下的高台，高台上就是巍峨的安福宫。一道道汉白玉的雕栏围在宫殿的外侧，大殿外是一根根金丝楠木制成的柱子，支撑着雄伟的十一间大殿。
　　轿子在殿门外落下，紧随轿后的宫女几步走到轿前，不慌不忙的撩起绣帘，伸手扶出轿中的女子。
　　女子一身素雅，脸色冷淡，没有理会候在门前的宫女，下轿后就举步走进殿门。
　　大殿内空旷沉寂，这是前殿，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座位和满堂支撑的柱子，看起来冷冷清清。向里走，才是太后日常起居的中殿和休息的后殿。她看也不看那些盘龙飞凤的柱子，径直走过静悄悄的前殿，面前是十六扇双交四椀菱花的格扇门。
　　伸出一只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苍白瘦弱，仿佛疲倦得连叩门的力气也没有。
　　格门应声而开，一个宫女对着她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娘娘。”
　　她无意识的扬了扬手，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无比熟悉。大厅有三开间，正中一间的柱旁是紫檀木雕成的缠枝葡萄透雕落地罩，小时候一被领进这座宫殿她就总喜欢数数枝上雕出的葡萄；两侧的房间则是用镶着珐琅和玉石的碧纱屏风隔断，她记得屏风的绢纱上还题着太后最喜欢的一首诗词；再往深里走，正厅和偏厅中间的板壁上绘着先皇时宫廷第一画师绘出的曲陵山水，气势磅礴，那个画师后来也成了她的授业恩师之一。
　　在这座安福宫里，实在有太多属于她的回忆。
　　近乎机械的走到偏厅，她看到这一生最熟悉的面容。
　　“姑姑。”
　　看着面容憔悴的侄女，也看到她流露出来掩饰不住的疲倦，凌太后随着岁月而愈来愈锐利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
　　“怎么比上次看到你又瘦了些，自己的身体还是得自己保重，旁人是管不了那么多的。”
　　“姑姑说得是。”她温顺的低下头。
　　“这次萧庆铩羽而归，萧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凌太后苍老的声音中隐了一丝得意。
　　废后凌氏的心里不由苦笑，就算萧皇后失势，难道她这个被废掉的皇后还能有什么作为吗？
　　“那个怜月郡主，你见过她吗？”
　　怜月郡主？她开始回忆，这也是她这些年来唯一能作的事，所以她很快回想起来，一个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文静温柔的女孩，据说是芜王失散的妹妹。
　　“见过。”她抬头看向太后，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所熟悉的，她的这位姑母又在算计着什么。
　　“那位萧皇后对她可是恨之入骨啊。”凌太后微微一笑。
　　萧后。她心中一痛，想起那双怯弱下暗藏锋利的眼眸。脑海里出现一张清丽的面庞，无数纷沓的影子随之而来，重重叠叠铺满了她的世界。
　　那些浓烈的颜色，火红色的龙凤双烛，盖头下偷偷看到的明黄色的衣角，金光闪闪的凤冠，床前垂地的珠帘，一笔一笔抹在记忆中，喧闹而沉重。
　　影子渐渐变淡，幻成浅蓝色的宫装，那双瓷白色的纤纤素手向座上的人奉上一杯清茶，那人是她的夫君，也是这天下的君主，她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每一次在重重光影中回忆，只能看到一个浓黑色的身影，充满强烈的排斥意味。和那个浓黑色影子成对比的，是那双肤色比洁白的瓷釉还要耀眼的手。黑与白汇成一个漩涡，她的生活从此陷落。
　　“当初她就是借着她哥哥的军功得以入宫，之后萧庆也一直是她最大的靠山。现在眼看着风光不再，对那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恨之入骨。”凌氏平静的说。
　　凌太后赞同的点了点头：“她让那个丫头入宫，无非是想除去这个隐患。”
　　“皇上不也想用她作人质吗？”
　　“皇上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不过我却不会让萧后她称心如意！”凌太后一脸果决。
　　“她有什么打算？”
　　“她？”凌太后轻蔑的笑了，“此次平叛寒照居功至伟，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她只怕是坐立不安了。”笑容隐去，她瞥了一眼侄女，“你若是她，现在会怎么做？”
　　凌氏低头沉思：“要除去这个人，又不能做绝要了她的性命，毕竟现在芜王统领重兵，朝中的危机也没有完全解除……”沉思半晌，她开口道，“那就只能从她身后的势力着手了。”
　　“怎么着手？”太后步步紧逼。
　　“本来，能请皇上将她指婚给太子最好，不过太子妃已定，若让她作侧妃就等于削了芜王的面子。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也只能阻止别人借助她的势力，特别是三皇子一派。”
　　凌太后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若是二十年前你有这等心机，也不会到今日的地步。”
　　凌氏只能微微苦笑。
　　“皇上想要她留在京里当人质。而要把她留在宫中，最名正言顺的方法自然是指婚，关键就在于要指给谁。”凌太后话题一转，“卿意那个丫头在你那儿怎么样？”
　　“姑姑放心。卿意这孩子很乖巧，不会生事的。”对付萧后姑姑根本不用征求她的意见，恐怕卿意才是今天叫她来的原因。
　　“寒照这个孩子我是越来越喜欢，我们凌家今后会如何，关键也都着落在他身上。所以，”太后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所以，卿意和他的婚事绝对不容有失。”
　　“姑姑放心，这个我明白。”凌氏低声道。
　　“我知道卿意心里中意的是谁，那个丫头到底还是年纪小，这也难免。不过，那个人不可以。寒照才是合适的人选，你回去好好劝劝她吧。”
　　“是，姑姑。”凌氏依旧低着头，心里一阵悲哀。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凌太后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心里微微发苦，脸上却丝毫也没有显露出来。
　　“姑姑全是为了凌家考虑，我怎么会怪您？”
　　凌太后沉默下来，面前的侄女第一次进宫来看她时还是个一身红衣，裹得像个圆球的小女孩。见到自己的神情兴奋又胆怯，只喜欢一遍遍数着落地罩上的葡萄，天真可爱。现在的她，却苍白瘦弱，憔悴如那罩上暗淡的枯叶。
　　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不会辩解，也不会劝慰。宫中的残酷寂寞她比谁都更了解。但是，深宫的女子固然如此，民间的女子又能怎样呢？作一个平凡的女子，嫁一个平凡的夫君，真的就能得到始终不变的宠爱吗？她了解她的侄女，即使不是生在凌家，以她的温顺怯懦也只会孤独憔悴。而她偏偏生在了凌家，就更不能逃避她的责任。
　　这是男人的天下，作为女人，只能去顺应接受，作为凌家的女人，她们更是得拼尽全力，没有任何选择，也没有半点退路，因为如果失去了凌家这个后盾，她们的命运会更加凄惨。
　　“要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记住就好。”凌太后像是有了些倦意，在椅上欠了欠身，忽然抬头问道：“我要你今天带她随行的那个宫女带来了吗？”
　　凌氏连忙应道：“带来了。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您现在要见她吗？”
　　“嗯，贴身侍女。”太后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青兰，你们在外面也久了，带她进来吧。”
　　凌氏惊讶的看着青兰押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进来，转头又看着太后。
　　“青兰，她在门外偷听多久了？”
　　“回太后，奴婢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从娘娘进去她就在窗下偷听。”
　　“那一定听到不少，是吧？”太后眯起了眼睛，声音更轻，“说，是谁指使你的？”
　　“太后饶命，奴婢只是一时糊涂，娘娘，您要救救奴婢啊。”她跪在地上，双手徒劳的拉着凌氏的裙裾，绝望的求饶。
　　凌氏茫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耳中听着那尖利的哭喊，这是怎么回事？她又看错人了么？
　　“让你说也只是说给你主子听的，你是谁派来的，你当本宫真的不知道么？”凌太后冷冷的扫她一眼。
　　“是是是，奴婢说，全都会说，只求太后饶奴婢一命。”她抬起头看着凌氏，目光显出几分惭愧和畏惧，“奴婢是受皇后娘娘指使的。”
　　凌氏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又是她！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需要派人潜伏在自己身边？
　　“她是想要你来偷听我的话，是吧。”像是看穿她的疑问，凌太后淡淡说道。
　　“是。太后圣明，奴婢就知道瞒不过您。只求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跪在地上的宫女几乎语无伦次，几句话翻来覆去的求饶。
　　“放心，本宫不要你的命，你继续当你的差就好。”凌太后看也不看她，挥手要青兰带她下去。
　　“姑姑，你为什么——”凌氏诧异的问道。
　　“杀了她还会有下一个，我又何必再费心去防第二个？”凌太后不以为意，“我今天揭穿她，也只是为了警告你罢了。”
　　凌氏疲倦的笑了笑：“这次真是多亏了姑姑的慧眼，不然我还对这丫头深信不疑呢。”
　　凌太后看着她的面孔，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倦了，你也回去吧。”

　　第十三章 一池春水风吹绉

　　如果说这次回京她还看到了一个不被诸侯之乱的危机所影响、还能笑得幸福的人，那么一定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太子妃——段锦瑟。
　　罗衫叶叶绣重重，上仙初着翠霞裙。绝颜不自觉的想到那些古老的诗句。
　　她穿着白色的长袖短襦，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绝伦的花纹，下着碧裙，百叠千褶，如簇拥着她的柔柔碧波，裙腰高束，裙裾曳地，耳垂明月环，袖笼碧玉镯，她看上去就像是立在碧波之上的仙子，也难怪她会对曲陵水神不服气。
　　“绝颜，你回京来真是太好了。”她欣喜道。“我很想你呢。”
　　绝颜温煦的微笑，和上次见面时相比，段锦瑟显得更加光彩照人。乌云般的秀发绾了一个堕马髻，髻上插了一支金簪，顶端是翡翠雕成的凤凰，凤凰嘴里还含着一粒白色的珍珠。发髻偏向一边仿佛摇摇欲坠，衬着她雪白的颈项，看来格外妩媚动人。
　　“我也想你啊，段姐姐，不对，现在我该称你为太子妃了。”绝颜掩口轻笑。
　　“好久不见，你也和那些促狭的人学会了。一见面就来打趣我。”段锦瑟脸色微微一红，眼里却漫溢着幸福，眼神一转，她也轻笑起来，“你也不用说我，这次召你回京的封赏，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绝颜仿若茫然的看着段锦瑟。她笑着说了下去。
　　“父皇想要给你赐一门好婚事啊。”
　　绝颜含羞的低下头：“姐姐是要打趣我了吗？”
　　“我怎么会拿这个来打趣？只是不知是谁有这个福气。”段锦瑟轻轻推了推绝颜，“之前见七弟对你很是关心，你呢？”
　　绝颜低头不语，寒澈的心事她早就知道，但是皇上是不可能让她和他器重的皇子成亲的，不要说皇上，就是萧皇后也不会答应。这些情况，她和雍都早已看透。
　　“说到七皇子，不知他在南边平叛战况如何？”绝颜岔开话题。
　　“这个，我也不清楚呢。”段锦瑟秀眉微敛，“莫非你真的中意，所以很担心他？”
　　“当然不是”绝颜连忙否认，一脸慌乱。
　　“不是就好。”段锦瑟的眉头舒展开来，“母后也很关心你，想把你指给九皇弟呢，这也是你姨母左婕妤的意思。”
　　九皇子寒启？除了挑衅的眼神，绝颜对这个名义上的亲戚根本毫无印象。不过萧皇后若是有此意图也不奇怪，因为寒启的母妃出身商贾，身份低微，他本人也是刚刚入朝不久，势力全无，芜王害她萧家颜面全失，把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嫁给这样的人的确刚刚好。
　　“但是太后她老人家好像不同意，想把你指给二皇弟。”段锦瑟瞥了眼她的脸色。
　　凌太后当然不会同意，她怎么可能同意萧后的意见！绝颜在心里摇摇头，从势力上来说，二皇子寒诀对皇后一派也无威胁，但是她一定知道太后家族的凌卿意对二皇子有意，而太后选中的却是三皇子寒照。
　　为了给凌卿意留一线希望，破坏太后一心促成的联姻，她也不会把自己指给寒诀。至于凌太后想把自己指给寒诀，自然其中也有这个原因，想要借着指婚一箭双雕，清除联姻的隐患。
　　绝颜迅速估算完形势，抬头对段锦瑟微笑：“姐姐，我们好容易见面，你怎么尽说这些。这些又不能由我们自己作主，还是不要说了。”
　　段锦瑟掩口窃笑：“呀，妹妹害羞了。好，那我就不说了。”
　　联姻这种事她并不陌生，前生不知见过多少。她还亲手破坏过堂兄的联姻计划，为了不让他找到有力的靠山。若有必要她也不会介意再破坏一桩。
　　毕竟，想用她作棋子，可是需要当心的。绝颜笑得愈发温和，就算是现在只能做别人手中的刀，她也是一把会择主的刀。
　　刀乃凶器，即使是帝王后妃，用不好也是会受伤的。
　　因为不能推辞，所以绝颜和段锦瑟一起去御花园里散步，远处柳荫里一个少女向她们走过来。少女黑如鸦雏的长发披到腰间，只在中间用翡翠发环束住。淡紫色的三重纱衣勾勒出她修长柔美的身姿，胸前和手臂上缠绕的丝缎披帛在风中轻轻飘舞，如云朵，似玉带。
　　越走越近，绝颜看清了她的面容。粉面俏薄，鼻尖微翘，她不禁想笑，真是冤家路窄，这不正是那只跳舞的凤凰——凌卿意吗？她的罗裙被风吹起层层涟漪，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被一团白光笼罩，光芒耀眼。
　　“怜月郡主。恭喜你回京来了。”她轻启薄唇，贝齿闪烁，声如出谷黄鹂，语气却听不出丝毫的喜悦。
　　“凌姑娘，别来一向可好？”绝颜毫不介意的微笑。
　　“很好。”凌卿意微微扬了扬小巧的下巴，“听说郡主回宫后已经见过不少好友，今天终于得见，郡主果然更楚楚动人了。”
　　看来昨夜寒诀来访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绝颜保持着微笑：“凌姑娘才是越来越灵气逼人，当日水神祭上一舞，让我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段姐姐，你说对不对？”
　　“是啊，卿意的歌舞在宫里可算一绝。”段锦瑟没有感觉出凌卿意的敌意，笑着答道。
　　“连段姐姐也这么说，岂不是教我惭愧？”凌卿意对段锦瑟笑了笑，转而看着绝颜，“我还要回姑姑那里，就不打扰你们了。”
　　三人在路口分开，段锦瑟兴致勃勃的为绝颜指点园中的景色，眼看着就要接近皇子苑：“对了，你不是最爱梨花吗？”
　　“是啊。”绝颜一时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那我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段锦瑟笑得有些神秘。绝颜不明所以，只能随她一起往前走。这个谜没有保存太久，转过一个弯，她就远远望见一片洁白的花雪，春风吹过，送来熟悉的清香。
　　梨花林，眼前是一片之前在宫中没有见过的梨花林。
　　绝颜有些吃惊的睁大眼睛，段锦瑟在旁边开始解释这片梨花林的来历。
　　“去年回宫之后，不知为何，二皇弟就命人从别处移来梨树，所以才有了今日这片梨花林。”她瞄了绝颜一眼，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其中的缘由，妹妹你可知道？”
　　绝颜的颊上飞起淡淡红云：“姐姐在宫里尚且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说着举步朝林中走去，故作羞恼，和段锦瑟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真的是为她种出一片梨花林吗？她的心绪有些浮动，脑中又浮现出那双温柔的眼眸。
　　继而摇摇头，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深植血液的骄傲渴望的就是权力。所以，他不是她要选的对象。更何况——
　　她不能确定他的心意。
　　“绝颜，真的是你吗？”耳边忽然响起那个世间最柔和动听的声音，里面含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绝颜心里暗暗叹气，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接二连三遇到不想遇到的人。
　　她转过身，彬彬有礼：“寒诀。”
　　“真的是你。”寒诀走过来，眼睛盯住绝颜，“我昨天正想请你来的。”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是太子妃带我来的。”绝颜淡淡应道。
　　“这次你回来，可以在宫中多住些时日了。”他的笑容里露出满足。
　　“也许。只是绝颜还是有些担心哥哥。”
　　“嗯，战事凶险，你牵挂亲人是自然。不过芜王英勇善战，所以你也不要太过放心。还是安心在宫里住下好了。”他轻轻劝慰。
　　“多谢你关心。”绝颜看着树上的梨花，“寒诀，南边战事如何你可知道？”
　　“如果是说七弟，你可以放心，他很好。只不过楚王和卫王实力强大，战事一时还难以结束。”他的声音里仿佛有丝落寞，“你很担心七弟么？”
　　“算是吧。七殿下与我有相救之恩，而且，原先在宫里，我认识最久的人也是他。”绝颜不动声色的向四周张望，四周早已不见段锦瑟的身影，看来她是想做寒诀的红娘了。也对，比起萧皇后，她当然会更支持从小疼爱她的凌太后的决定。
　　“绝颜，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抛弃前尘的含义，绝颜在心里冷笑。
　　“应该就是断绝之绝，容颜之颜，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哦？我不这么认为。名字是父母所赐，其中都对子女寄着莫大的期许。如果这就是你对自己名字的解释，那我倒有一个新解。”寒诀笑了笑， “你要不要听？”
　　“当然是洗耳恭听。”她报以微笑。
　　“绝，乃绝世风华之绝；颜，乃知己红颜之颜。”他盯着绝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绝颜静静的看着他，一双澄清的眸子，她却总觉得其中少了点什么，想要去找，又不知自己想在其中看到些什么。心绪突然烦乱起来，他就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他并不真实，仿佛只是一个虚像。
　　她从没如此迷惘过，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从他身上寻找什么。
　　和风吹过枝头，枝上偶尔有点点花瓣落下，坠在两个相望的人脚旁，寂静无声。

　　第十四章 此曲有意无人传

　　巳时，韩至泓如平日一样进宫，今日又是他的轮值。走出府门，沿着府前这条大道就可以直接走到皇宫门前。从他十四岁被选为宫中侍卫之后，在这两个大门之间来回就成为他生命中的一种规律。
　　天上晴空万里，天幕的碧蓝色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韩至泓的心境却和平日有些不同。
　　他知道，怜月郡主回宫了。
　　第一次见她，只是在朝上受封后的远远一瞥，一片朦胧的白色。
　　第二次见她，是在宫里，依旧是一袭白衣，依旧是朦胧的身影，她和那些大家闺秀没什么不同，端庄、拘礼、僵硬。他在心里下着断语，没有更深的印象，或者说，他以为如此。
　　第三次见她，是以为一个女子正在被某个轻狂少年无礼纠缠，连自己也没有料到，竟然能在目光接触到她面容的刹那就能把眼前的她和记忆中那片朦胧的白色联系起来。也许，在自己心中早已察觉，那个背影是和别人不同的，不止是一片朦胧，它还透出一股冰冷寂寥，在这次见面之前，已经渗入自己心底。
　　她的微笑很温柔，她的礼节很完美，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郡主。但是，他感觉她是不同的。这一点，他相信那个睿王也感觉到了，否则，也不会兴起戏弄之心。
　　鸿宾楼前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都记得很清楚，不可思议的清楚。从那日到现在，在她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里，不知回忆过多少遍。
　　现在，她回来了。
　　路已经走到尽头，守门的侍卫见到是他，慌忙打开宫门。在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韩至泓抬头望了望天空，被高高的宫墙隔断的天空看来格外遥远。
　　收回视线，他迈过脚下高高的门槛，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身后重又缓缓关上。
　　她不是有意要走到这里的。
　　绝颜有些遗憾的望着不远处的一双人影。一个是韩至泓，另一个居然是皇后眼中的红人——曲千秋。
　　韩至泓还是一脸严肃的神情，身姿挺拔的站在树下，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沉默。曲千秋背对着他，也背对着绝颜，仍然只给绝颜一个背影，像是即将随风而去。
　　她记得，在鸿宾楼上遥望曲千秋的，明明是那个凌静霄才对。难道说，在她离京的这段日子里，男主角换人了？
　　绝颜挥去脑子里的这个念头，决定悄悄走开。可惜侍卫统领的武功实在太好，她才刚刚打算离开，韩至泓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
　　“卑职见过怜月郡主。”他不卑不亢的行礼，脸上的冷静刚毅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是她自己误会什么了，没有人能在被别人撞破行迹后还能这么正常。绝颜松了口气，的确，他们要是想要密谈也不用站在这样的地方，应该去找个假山背后之类的。她开始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
　　“郡主。”曲千秋也转过身，朝她微微颔首。
　　绝颜点头还礼：“曲姑娘。”
　　萧皇后大概做梦都想赶快把曲千秋指给太子作侧妃，若不是诸侯之乱，只怕她已经嫁给了太子。不过现在，似乎又会有变数。
　　韩至泓默默的看着她，和之前在宫里相比，她更夺目了。
　　“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压抑住想要再多看她一眼的念头，他躬身告退。
　　这下树下又只剩下两个人，只不过她误以为的男主角的位置换成了她这个不速之客。
　　“郡主，听说令兄芜王殿下又为朝廷立下战功，真是可喜可贺。”曲千秋再次开口。
　　“哪里，这都是陛下的洪福庇佑。”绝颜挂上虚伪的笑容。
　　“不过，我还听说七殿下在楚王那里吃了败仗，郡主就不担心么？”话语说完，她第一次抬眼注视着绝颜。
　　“七殿下打了败仗？这是真的么？”绝颜有些吃惊。这还是她回宫后第一次听到寒澈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是由从来没说过话的曲千秋来告诉她。
　　“看来郡主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曲千秋调开视线，唇边浮现一缕笑意，这缕笑意也像雾气般不可捉摸。
　　最初的吃惊过去，绝颜很快恢复了常态：“也许是消息有误——”
　　“刚刚韩统领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消息。”她的口吻淡淡的，听来不像是反驳坚持，倒像是讨论绣花的花样。
　　绝颜没有接口，曲千秋跟她说起这个消息，是借此在向她解释刚才的情形吗？她微笑起来，不管怎样，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私情。
　　“韩统领他为什么——”既然她主动提起，绝颜没理由不问下去。
　　“因为我弟弟也在军中。我关心情切，正好又遇到韩统领进宫轮值，所以忍不住就问他一句。”曲千秋的态度并不像在解释，只是在平淡的叙述。
　　绝颜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曲姑娘也不要太担心，令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多谢郡主的良言。”曲千秋也回之一笑，“所以郡主才不担心七殿下么？”
　　“并不是一点都不担心，不过我相信七殿下只是暂时的失利，一定能转败为胜的。”绝颜的眼里露出一抹坚定。
　　曲千秋注视她一会：“我想也是如此。”这句话的声音不似先前那么飘忽，像是有了某种牵挂。
　　告别了曲千秋，绝颜回到了自己的映秋榭。刚刚坐下，却听到邻近的染墨轩传来一阵琴声。
　　那正是曲千秋在宫中的居所。
　　曲千秋的琴声她在水神祭上就曾经聆听过，和凌卿意的歌舞一样堪称一绝。她自认在琴艺歌舞上并无天分，所以早就甘拜下风。但是，对于听琴，她的耳朵还是很灵敏的。
　　从染墨轩传过来的琴声清越飘忽，其中却带着几分沉郁，似乎在不沾烟火的主人心中，也有着难以排遣的心事。眼前仿佛升腾起一片云海，浮云蔽目，人身在其中，不禁无限茫然，徘徊不前。
　　琴声陡然拔高，锐利坚决，像一道阳光刺穿云雾，却强烈得有些可怕。云雾散去，眼前原来是万丈悬崖，琴声中毫无后退之意，依旧坚定不移的向前推进，听的人只觉得自己仿佛也随着琴声的坚决毫不犹豫的跃下悬崖。
　　弦音至此断绝，绝颜不由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刚才这段琴音她实在是听得太入神了，自己也好像随之跃入绝境一般，所以琴音刚落，她就有种绝境逢生的感觉。
　　这么决然的琴声，真是出自那么安静的女子指尖吗？绝颜心里浮出疑问，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又被什么所萦绕？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绝颜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暮色不知何时已经降临，而对面则坐着一个她正想质问的人。
　　“寒澈在南边打了败仗，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含着怒气。
　　寒澈的胜败她是有些在意，更多却是因为他有事瞒着她。
　　“你不是很确定了吗？为什么还要问？”他不以为然。
　　“为什么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雍雪见慢条斯理的说着，看到她质问的眼神，微笑，“只是觉得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没必要？”绝颜冷笑，“你怎么知道没必要？”
　　雍雪见的笑容忽然敛去：“因为我说没有必要。”他的眼眸像是黑夜，吞没了屋中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在屋中肆意蔓延。
　　绝颜看着这样的他，像是回到了初见时。黑暗的他，霸气的他，莫测的他，没有微笑时的雍雪见，是黑暗中的帝皇。
　　“如果寒澈兵败，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什么坏处。”他的话语中藏着玄机。
　　绝颜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找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你和楚王有什么约定？”她怀疑的问道。
　　雍雪见笑了，漫天的夜色仿佛又都褪去。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继续笑，“楚王固然实力不凡，但是我还不至于要和他联手。”
　　“那么——”
　　“那只不过是因为，寒澈的胜败与我无关，与你也无关。”雍雪见淡淡的结束这个话题。
　　“今天我在段锦瑟那里，听到一件有趣的事。”绝颜回到今天的正题，“听说皇上准备从宫中的几位公主里挑选一个招你为驸马。”
　　“你的消息未免太慢了。”雍雪见丝毫不受影响，“在你还没回芜州的时候，在他把禁卫府的兵权重新交回我手上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打算了。”
　　“这么说，我们两个都要成皇亲国戚了？”绝颜眼波一转，看向雍雪见。
　　“看起来的确如此。”
　　“太好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绝颜对他笑起来。她相信他一定有了对策，也知道皇上在他那一定碰了不大不小的钉子，因为和皇室联姻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我不相信你愿意嫁个前途暗淡的没落皇子，等新皇继位后身世说不定还会暴露，然后就是抄家灭族。所以——”雍雪见一针见血的刺破她的狡黠，眼神犀利的看着她，“你还是快点告诉我你在筹划些什么。”

　　第十五章 小巫终要见大巫（上?

　　安福宫内，拖长的通报声一声连着一声，宫殿比平地高出四丈，声音从四丈高的高台上传下来，显得威严悠长，慑人心魄。
　　绝颜立在高台下，这是她第二次觐见凌太后。对于凌太后的这次召见，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来到殿内，行过礼后，她略略偷瞄了一眼，凌太后还是坐在正中的高座上，双目炯炯，不见丝毫的衰老之态。
　　“怜月郡主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她的语气几乎可称得上慈祥。
　　“谢太后关心。绝颜在宫中一切都好。”绝颜也是一脸的恭顺。
　　“那就好。”凌太后点点头，一脸和颜悦色，“芜王此番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上已经准备要好好封赏他一番，只等他凯旋归来，在此之前，郡主既是芜王的妹妹，皇上便想也给你一个封赏。”
　　绝颜连忙下座行礼：“家兄的得胜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青兰，快扶郡主起来。”凌太后忙让人扶她起来，言辞恳切，“话虽如此，皇上向来是赏罚分明的，芜王既然有功，自然该赏。你就不用推辞了。”
　　绝颜顺势站了起来：“谢太后。”
　　“你现在住在宫里，皇上就把这事交给了皇后，她也有了主意。”凌太后像是在闲话家常，“不过，既然是给你的封赏，当然要你自己满意，所以我今天特地召你来，待会皇后也会来，她的主意你若是不喜欢，就尽管说给我听，我还会另外给你赏赐。”
　　听完太后的指示，绝颜连忙诚惶诚恐的谢恩。
　　这个局面是她预料到的，两强相争，互不相让，老谋深算的凌太后就准备让她去对付萧皇后。刚才的话，句句像是为她着想，温和贴心；却也句句暗藏威胁，含义深长。
　　“启禀太后，皇后在殿外求见。”刺耳的通报声再次响起。
　　另一个也终于登场了。绝颜从座位上站起准备迎接皇后。
　　两个主角都到齐了，不知她找的配角什么时候会到？
　　天极宫内，每天惯例的早朝正在进行中。
　　“启禀陛下，卫州前线八百里加急来报，芜王殿下误中埋伏，受伤回营，现在命悬一线，生死不明。我军只能退守乌城。”雍雪见上前一步，禀告了最新的军情，非常时期，统领禁卫府的他理所当然也协理兵部。
　　“什么！”御座上的皇帝大惊失色，脸色迅速转为灰白。这个消息对他打击太大了，诸侯之乱以来，芜王一直是他胜利的希望，三线大军两线失利，只有芜王取得了胜利。现在连这个希望都生死不明，那他的江山岂不是又要风雨飘摇？
　　殿下的大臣们也开始交首接耳窃窃私语，刚刚定下心没多久的他们还以为局势已经稳定，没想到今天的军情却给他们当头一棒。
　　略显纷乱的朝堂上，只有一个人还能保持镇定的站在殿上，这个人就是镇国大将军萧庆。
　　雍雪见站在原地，神情正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大臣该有的表情。不用环顾四周，他也可以知道此刻殿下群臣的言行，这也是他上奏前就预见到的。面具下的嘴边浮起一丝微笑，他继续上奏，道出了今日的目的：“三军不可无将，臣以为陛下应该即刻定夺，另派一人前去平叛。”
　　他的话让沉浸在沮丧中的皇帝回过神来，不错，军情紧急，是得再派一人前去，但是，还能再派谁去呢？
　　“那依爱卿看来，该派谁前往呢？”
　　“臣斗胆，举荐镇国大将军萧庆前往。”雍雪见说出早已想好的答案。
　　萧庆不由看了他一眼，雍雪见和自己素无交情，倒是听说他和芜王有些来往，为何今日他会冒险推举自己？但是这点疑虑很快被心里的跃跃欲试压了下去，自从兵败而回，皇上对他日益疏远，也许这次芜王的失利会是他的一次机会——东山再起的机会。
　　“萧庆？”皇帝的语调带着浓浓的质疑，萧庆的心又沉了下来。自己戎马一生，为朝廷立下的战功不在少数，只不过一次兵败，竟然从此就失去了天子的信任，他不觉感到几分愤怒。
　　“不错！除了镇国大将军，臣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雍雪见神情坦荡，“虽然大将军之前有过失利，但是也因此积累了经验，要论对厉王军队的了解，不会有人超过大将军。”
　　萧庆听得几乎要点头附和，没想到自己的知音竟然是平素所知不多的雍雪见。
　　皇帝也觉得雍雪见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思及萧庆前几次的惨败，心里一时难以决断。
　　雍雪见也不再劝谏，他的话已经说完，接下来皇后一派的大臣必定会借此机会为萧庆美言，助他得到这个再次领兵出征的机会。
　　果然，没等皇帝犹豫太久，兵部的一位官员也从行列中走出来举荐萧庆。
　　朝会结束，萧庆成了众望所归，被重新起用派往前线接替芜王。
　　幽泉宫内，左婕妤见到来访的废后凌氏，脸上险险露出一抹惊讶。
　　“听说妹妹新得了那幅《西山霁雪图》，不知能否让我也赏鉴一番？”凌氏的笑容比平日略有了些活力，眼神也亮了些。
　　原来是为了那幅画，左婕妤暗暗思忖，前几天绝颜那孩子过来，说是有礼物送给她，就是这幅画。她一向对书画没什么兴趣，就让人收了起来。凌氏虽是废后，但她背后还有凌太后，不能得罪。她知道凌氏向来对书画痴迷，当下连忙让下人去取画。
　　画立刻就被取来，凌氏把卷轴在案上慢慢铺开，闻名已久的画面就在眼前展开。她的心神都投入到对笔法的研究上，甚至忘了身边的左婕妤。
　　萧皇后不动声色的说出她筹谋已久的联姻计划，凌太后不置可否，眼睛盯住了绝颜。
　　绝颜正要说话，却被一声通报打断。这个通报显然不在凌太后的预料之内，她的眼神移向殿外，看到本该在凤仪宫陪伴凌氏的凌卿意略显急促的走进殿门。
　　“你来做什么？”绝颜看到太后微讶的眼神，里面包含了一句她没有说出的问句。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换，一方是在宝座上压迫般的命令，一方是立在殿下从未有过的坚持。
　　“卿意你也来了，正好，你就坐在怜月郡主旁边吧。”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座上只有一个慈祥的长辈。
　　“谢太后。”对绝颜掠过一个宣战般的眼神，凌卿意坐在了她的旁边。
　　“怜月郡主，不知本宫的提议你可有什么意见？”萧皇后巧笑嫣然，虽近四十，笑起来却依然动人，岁月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哦？郡主，不知皇后娘娘刚才说了什么提议，可不可以告诉我？”凌卿意也笑了起来，一脸很感兴趣的模样。
　　“凌姑娘来得正好，郡主不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萧皇后始终微笑。
　　“这……”绝颜仿佛害羞的低下头。一切都在计划中，凌卿意也及时赶到了，剩下的就是从朝中传回的通报了。
　　“本宫——”萧皇后刚想说话，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而听到的通报内容，让她脸上兴起的怒色瞬间消失。
　　“皇上驾到——”
　　“哥哥……哥哥生死不明？”听完皇上带来的消息，绝颜一脸惊恐，跪坐在地上掩面抽泣。
　　皇上满面沉重，叹了一口气：“回报上确实如此。”
　　萧皇后也是满面忧色：“陛下，芜王受伤，那前线的大军……”
　　“朕已经重新派萧庆领军，即刻启程。”他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决定仍然难以放心。
　　绝颜抽泣着开口：“绝颜恳请陛下准许，去前线探望哥哥。”说完在地上重重的叩首。
　　皇上连忙让人拉住她：“你担心兄长朕岂能不知？快起来，朕准了就是。”
　　哭泣着回到映秋榭，绝颜擦去了被袖中醒脑丸辣出的眼泪。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她马上就可以回到卫州的战场。
　　脑中不由记起临行前对穆非朝的约定，她的唇边浮起一抹模糊的笑容。他的行动还真是迅速，她几日前才通过菱儿传令给楼中会众，让事先隐在军中的楼中人按照约好的方法传信给穆非朝，让他打败仰溪一次，并设法让仰溪受点小伤。之后由天外楼在军中安插的传令兵千里传讯，夸大伤情，这样她就有理由离京探视。
　　至于让萧庆重新统领全军，则是她送给萧皇后的一份“大礼”。

　　第十六章 小巫终要见大巫（下?

　　“小姐，这是芜州那边送来的信。”菱儿走进内室，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绝颜接过信，这是天外楼负责帐务的詹先生寄来的，别人看了只会当它是芜王府的寻常帐簿，只有绝颜才能看出信中在字里行间隐藏的数字，那是天外楼的营业收入。詹先生是她从平城救回去的一个儒生，读书未见的有什么天分，管帐倒是一把好手。所以绝颜让他负责芜州方面的帐务，阿拉伯数字和记帐法也是她教给他的。找到合适的帮手，是建立事业最关键的条件之一。
　　接过信后她并没有急着拆看，而是抬头看向菱儿：“你今天出宫去行馆取信，在宫门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啊。”菱儿偏着头回想，从眼神可以看出她很是认真，“不过，在宫门轮值的正好是韩统领。”
　　韩至泓？绝颜紧接着问下去：“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那倒也没有。他听说是小姐让我去行馆，就放行了。”菱儿下了一句断语，“其实，我觉得韩统领也没有她们说得那么可怕啊。”
　　对于韩家她心中深有芥蒂，但是对于韩至泓她却没什么威胁感。难道真的如菱儿所说，他没那么可怕？
　　“雍大人。”雍雪见步下天极宫前的玉石阶，身后传来一声稍稍迟疑的呼声，是萧庆。
　　他微笑着转过身来：“萧将军。”
　　“今天在朝上，真是多亏雍大人的力荐。”萧庆感激的说。
　　“哪里。萧将军对朝廷一片忠心，又是难得的良将。在下只不过是说出实话罢了。”雍雪见笑得谦和。
　　“大人真是快人快语。若非末将皇命在身，必须马上出发，一定要请大人来寒舍痛饮一番。大人放心，末将此去一定不会辜负大人举荐之恩。”萧庆抱拳告别。
　　雍雪见也拱手相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目光变得冷冽起来。
　　“皇后娘娘，今日在朝上是雍大人力荐大将军领兵的。”秀红恭恭敬敬的回报。
　　萧皇后手托香腮，坐在梳妆台前：“雍大人？”
　　御史令雍雪见并不是他们这一派的人，他手握负责京畿防卫的禁卫府兵权，他们之前也想过拉拢他，但他并没回应。今天为何这么鼎力相助？
　　不过他若是想以此事作为投靠的表示，她倒是欢迎之极。
　　“去找几件珍品墨宝，送给雍大人。”
　　“你借去我那幅《西山霁雪图》，就是为了引走凌氏，好让凌卿意去安福宫搅局吗？”雍雪见一脸惋惜的神情，“只不过为了拖延片刻时间，还真是可惜了一幅绝世名画。”
　　“我可是听说萧皇后又送给你不少珍品墨宝。”绝颜挑了挑眉。
　　“那是皇后的赏赐，做臣子的自然只能欣然笑纳。倒是你，既然说是借，那何时能还？”他的口吻半真半假。
　　“有借自然有还，至于何时，就选在你成亲的时候如何？”绝颜一副认真考虑的神情，“正好可以当作我祝贺的礼物。”
　　雍雪见清冷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容：“那本是我的藏画，就算归还，也只是物归原主，怎么能成了你的礼物？”他的目光中突然增添一抹捉摸不定的神采，似笑非笑，“这么巧取豪夺，莫非小颜前世是个奸商么？”
　　“就算真的是奸商，碰到你也只有甘拜下风了。”绝颜勉强自己坦然面对他的目光，心里却像有一道白光掠过，带来片刻的空白，片刻的紧张。
　　前世，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他像是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微微一笑：“说到成亲，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回绝赐婚的么？”
　　她的眼神闪烁出几分好奇。
　　“其实很简单。我只不过说，先父在世时已经为我定下一门亲事，父命不可违，做人更不可言而无信，所以——”他笑着转过脸来看着她，“你明白了？”
　　“那还不知是哪家的闺秀有这样的福气可以抢走驸马的人选？”
　　他走到她身后，突然伸手取走她贴身悬在颈上的玉佩。她只觉得颈后一点温暖触到，接着悬在胸前的玉佩就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做什么？”她诧异莫名。
　　“只是一点凭证罢了，因为你暂时是还不了那幅画的。”他把那块玉托在手上，神情虽然在轻笑，眼中却浮现出一抹郑重，“有了这块玉作信物，我也不算是欺君之罪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自己口中那个有福气的闺秀就是她自己么？绝颜不觉有些好笑，明明都已经回绝了，只要他愿意，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块玉佩可以供他挑选。现在还来说什么欺君之罪。
　　“原来你想拿我作挡箭牌啊。”绝颜也附和着他的语气，“那你当初呈报给皇上的又是谁家的玉佩呢？”
　　“皇上所需要知道的，就是她会是雍家未来的女主人，这就够了。”雍雪见敛起笑容，语气坚决，透着一股天生的霸气，过一会，他收回视线淡淡的开口，“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除了父母和师父，天下间只有你看到过我的真面目。”
　　绝颜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停顿，眼睛盯住绝颜略显慌张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除了你，你又以为我还替谁梳过发，梳过蝉翼髻？”
　　绝颜几次张口，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她抬头看着他近乎神一般完美的容颜，却有着和撒旦一样魅惑的双眸，心里突然开始颤抖。
　　她讨厌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
　　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取下他的面具，而是自己也应该戴上面具。她自嘲的想，像自己这样的局中人，如果真的动心了，等待自己的只能是万劫不复吧。
　　不知不觉间，她的唇边渐渐浮现出笑容，她自己看不到的笑容。
　　这个笑容有多么美丽，就有多么绝望。
　　雍雪见凝视着这个笑容，专注而沉默。他知道她会怀疑他的话，但是这个笑容，不止是怀疑，而且凄凉，像是本可以振翅翱翔的鸟儿翅膀上因为受伤而落下的洁白翎羽，翎羽一根根落下，翅膀就再也不能腾起。
　　落下的洁白的翎羽，每一根都那么美丽，也因为那美丽，更显得落下时的凄凉。
　　沉默，沉默到绝颜几乎以为两个人会就这样看着直到尽头。
　　良久，他转过身。背手立在窗前，开口问了另一个无关的话题：“你和穆非朝，究竟有什么协定？”
　　绝颜不禁松了口气，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已经融入夜色的剪影。
　　“他是明王的孙子。”
　　一句话已经可以解释一切。
　　“你让我力荐萧庆再次领兵，是想让萧庆一蹶不振么？”
　　“难道你不想吗？”
　　雍雪见微微一笑：“我想的可不只如此。”
　　“我知道。我要的也不只如此。”绝颜接过他的话，“这只是第一步。”
　　厉王的谋士方弧也还在怀疑穆非朝，是时候让仰溪退下休息了。
　　“你这次回京，那个神秘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举动。”他缓缓开口。
　　“我也很奇怪。”绝颜的目光凝重起来，“他明明是要置我于死地的。”
　　“也许他有了更好的办法来除掉你；也许，你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利。”雍雪见没有回头，声音愈发清冷。
　　也许，她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利。
　　他看着那几页兵书，想着属下回报的情况。
　　“公子，听说绝谷老人的徒弟在相助三皇子。”
　　绝谷老人的徒弟？他沉思起来，除了柳任还会有谁？指尖触到琴弦，忽然想到那个逃脱的女子——柳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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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打探这个人的消息。记住，只要是这个人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所有的消息汇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个所谓的绝谷天女一定就是她。
　　原以为她只是背下了整本兵书，没想到她还可以运用自如。那些实力悬殊的战役，他相信都是出自绝谷兵书，也就是她的手笔。
　　这样一来，他对她的评价就要完全改变了。
　　他合上兵书，她不止是一本活的兵书，还是活生生的“绝谷天女”，如果能够想办法得到这个“天女”的名声和帮助，让她为己所用……
　　他无声的笑了。
　　“这个人隐在暗处，会是对你最大的威胁。”雍雪见的语调冷静无比。“也许，是他使得皇上命袁智重查此案。”
　　绝颜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设想。
　　“这只是一个猜测。”绝颜看着他的双眼，里面是一片严寒。“这个人是我们现在未知的敌人，另一个是袁智。”
　　他不觉失笑：“不错。可若是这么说下去，你我二人就要四面楚歌了。”
　　她懂得他的意思，要想彻底掌控龙卫，让它脱离皇家的控制，就只有从皇位的传承上入手。至于她的身世，也同样需要这个手段来彻底根除后患。这么一来，他们的敌人何止一两个？
　　绝颜也笑了起来：“人站在哪里都有四个方向，自然是四面楚歌。”
　　任何想要站在顶端的人，都会有敌人，更确切的说，是任何活着的人都有敌人。
　　前生的商场如战场，为了权力，她的哪一个对手不都是想要让她生不如死一败涂地？如果畏惧，她早就会退却。
　　权力，始终还是权力，才是她生存的可能，也是她生存的价值。至于其他，她拂去脑中的纷乱，没有什么其他，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十七章 月照城头乌半飞（上?

　　离乌城还有三日路程之时，绝颜就接到萧庆重返战场后初战失利退回城内的战报。
　　尽管战报上只是寥寥数语，绝颜也可以想象此时萧庆心中的沮丧，还有另外一张应该会笑得嚣张肆意的脸孔——厉王。
　　这一次她虽然回到了乌城，但是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偷偷和穆非朝见面，毕竟现在军中的主将已经换成了萧庆，她的行踪势必要更加谨慎才行。
　　从三日前到现在，萧庆一直死守乌城拒不出战，大概在想新的战术。他应该知道，死守不出的话，最后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小姐，今晚就能到乌城了。”菱儿在绝颜耳边说道。
　　绝颜看看变得小心起来的菱儿，又看看车前骑着马的韩至泓，心里不由觉得好笑。菱儿一定是被他那副严肃的表情影响到，说话也学会细声细气了。
　　韩至泓是皇帝派来护送她的专使，虽然整天沉默寡言，对此行却极其负责，认真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自己只是诸侯的妹妹，她本以为他对自己不会太过费心，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关于他的寡言，在宫中多日，绝颜知道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他也的确是一个高手，不仅是武功高绝，而且律下极严，这一路她可是深有体会。想想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重视她，竟然舍得派出自己的侍卫统领护送她前来乌城。
　　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显出皇上的赏罚分明皇恩浩荡呢？万一她在途中遇难，朝廷也实在会很难堪。再说，京城眼下还是固若金汤的，如果真的有一天不再坚固，她觉得只凭一个韩至泓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是韩咎最器重的孙子，也许是知道了韩咎曾给太祖献计毒杀柳任的事情，看到他，绝颜就会想起大司徒韩咎。
　　这么想着，绝颜分外留意起他来。韩至泓在她的车前护卫，从她的位置看去，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背影。他骑在马上，一身剪裁得当的墨绿锦袍勾勒出他肩宽腰细，身形优美。背影虽然清痩，却不会让人有单薄之感，而是透着习武之人所有的精悍。他的颈和背都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敌，警惕的样子让绝颜想起猎豹。
　　怎么看这个人都是那种典型的忠臣角色，严肃、守礼、稳重、可靠，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循规蹈矩、上下分明，绝颜一面观察一面想，如果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念头，恐怕就不会如此尽责的保护她，而是会第一个杀掉她吧，毫不犹豫的！
　　轻轻放下车帘，绝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把车前那个坚毅的身影和曾经在连城宫看到的密诏两字联在了一起。
　　密诏——这两个字始终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此狡猾的韩咎居然有这么方正古板的孙子，该说是韩咎教育得太成功，还是她的观察力在下降？她竟然看不出他有作假的样子，也感觉不到他身上应该会有的危险。难道这个韩至泓真的和韩咎很不同？
　　车轮辚辚，绝颜强迫自己在马车的颠簸中闭上眼睛。晚上才会到达乌城，她要抓紧时间在车上休息一会，在乌城等待她的，可是一次绝对不会友好的见面。
　　意料之中的殷勤接待，意料之中的冷眼相看，表里不一的会面绝颜不知道参加了多少，这一次自然算不了什么。她应付得一如既往的熟练，不会露出半点破绽。寒暄已毕，她急忙提出探望兄长，关心情切的心情溢于言表，萧庆当然不能阻拦，派一个小卒领她去仰溪的营帐。
　　韩至泓只在萧庆和他寒暄时回了几句，之后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小卒要领她去仰溪的营帐时，他也没有留在萧庆的主帐，而是默默跟在绝颜的身后走出帐门。
　　绝颜心里暗暗纳闷，转身客气道：“韩统领一路辛苦了，这里是军营，应该没什么危险。我一个人去探望哥哥，韩统领就不必随行了。”
　　韩至泓也和她同时停下来，站在她的对面，和平日一样，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郡主不必客气。卑职奉命保护郡主，当然不能离开郡主的左右。”
　　绝颜不再分辩，径直朝前走去。他是皇上派来的专使，除了保护之外，说不定还负责监视他们兄妹两人。
　　走到仰溪的营帐门口，绝颜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了韩至泓一眼。她不知道仰溪的伤势恢复到什么程度，刚才见面时萧庆也没有细说，他巴不得仰溪病重，根本不会过问仰溪的伤势，所以她安排在仰溪身边的郎中可以轻易骗过他，但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们不可能骗过心细如发的韩至泓。
　　念及他的细心，绝颜的思绪不由又飘回了路上，下马车时自己裙裾上被车帘扯到的一道小小的刮痕，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却注意到了。
　　所以她要先进去看看仰溪，不能就这样让他也一同进去。她仰望着韩至泓，目光并没有特别的恳求，心里却有些担心他会执意要跟着自己进去。
　　幸好他没有勉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会意的点点头，留在了门口，绝颜这才安下心来，掀帘走了进去。
　　韩至泓立在帐外，听着帐内她的脚步声和惊喜的低呼声，眼睛里也不由露出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起来。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和她同行的这一路，该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美的梦了。
　　当初听到她回京的消息，他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又可以见到她，忧的是她在宫里可能会被皇后所敌视。虽然不关心朝中的局势，对于芜王的胜利和萧庆的失利，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还是洞若观火的。
　　她并没有在京中待上很久。听到芜王重伤的消息，除了担心朝中的危机，他也担心她，甚至，他更担心的——是她。
　　他一直不明白，只不过是那么一瞥而已，何以会如此的魂牵梦萦？但是当他再看到她的一瞬，他还是陷入到那双眼眸中，那双如同倒映在水中的天光一般的眼眸。
　　“仰溪哥哥，我听说你受了重伤，吓死我了。”绝颜看着快要痊愈的仰溪，露出一路来唯一真心的笑容。
　　“什么重伤？只是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仰溪轻轻拍了拍绝颜的手。
　　“可是哥哥，既然镇国大将军已经接替了你的军务，就算是小伤，你还是要安心养伤的。”绝颜道出现状。
　　“这我知道。”仰溪并不太在意，本来这就只不过是为了支持三皇子。“不过三皇子负责监军，如果战事再失利的话——”他没有说完。
　　如果无法战胜厉王顺利平叛，所有围绕皇位展开的争斗都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绝颜又陪着仰溪聊了些军中的事务，等仰溪睡下后，她才向帐门走去。
　　仰溪卸下了主将之位，三皇子寒照却依然是监军，接下来该是她这个绝谷天女正式现身的时候，一年的时间，她已经有了势力，对这个时代的战场也有了基本的了解，剩下要做的，就是在平叛中继续天女的神话，直到在天朝朝野上下都确立她的地位。
　　步出营帐，绝颜发现韩至泓还站在门边等她。
　　“有劳韩统领久等了。”
　　“郡主不必多礼。”他的话还是简洁得很。
　　第二天，萧庆一早就召集了将领们研究对策。绝颜作为仰溪的代言人也被恩准参与了会议。虽然她只是坐在一角旁听，这也足够了。
　　在一堆长吁短叹中，真正集中她注意力的时刻，是方弧这个名字从萧庆麾下一个副将口中说出的时候。
　　“依末将看来，还是厉王手下那个老狐狸方弧最难对付。绯衣人虽然武功了得，但是攻城的计谋都是方弧所献。”
　　这个人倒是个明白人。绝颜向他投去赞赏的一瞥。穆非朝虽然是个将才，奈何厉王还不能完全信任他，只让他冲锋陷阵，却不让他参与战术的制定。所以，现在厉王最厉害的属下，就是这个方弧。
　　“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击溃厉王屯在城郊的六万人马，就算知道方弧的厉害，那又有什么用。”萧庆不耐烦的说。
　　绝颜不动声色的看着，萧庆是行伍出身，虽然勇气可嘉，弓马娴熟，却缺少计谋。这也是他不敌方弧的原因。再加上穆非朝的武艺，才会让厉王攻到卫州。
　　就让穆非朝痛快的赢他几次，也好在厉王面前挽回一点失利于仰溪的消极印象，绝颜想道，至于她自己，这几天要好好收集乌城的情报，那么绝谷天女才能因地制宜的向寒照提出作战计划。

　　第十八章 月照城头乌半飞（下?

　　乌城城郊，在山脚临河不远的开阔地方，就是厉王军队的驻扎之地。这是军师方弧选定的营地，背靠山坡可以减少背后偷袭的可能，不在山上是为了不被切断水源，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虽然已近深夜，厉王的主帐里却是灯火通明，正在商议军情。萧庆自那一战后闭城不出，厉王麾下的军队远道而来，若是长期围城不下，粮草供给就会成为首要的问题。所以，厉王才会连夜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王爷，萧庆既然不肯应战，那我们明日干脆强攻，看他还能不能躲起来作缩头乌龟！”一个副将愤愤的说。
　　其他的几个副将也深有同感，纷纷附和，大帐里一时人声鼎沸，仿佛明日就要和萧庆决一死战。厉王看得颇有几分赞许，他本来生性就急躁，正想下令明日强攻，但在下令之前还是因为惯性使然朝坐在一旁的方弧投去一瞥，眼中有询问之意。
　　方弧从始至终对这场热火朝天的谈论不置一词，这时见厉王征询自己的意见，便慢条斯理的开口道：“王爷何不听听我们这位银面将军的意见？”
　　戴着银色面具的穆非朝先前看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总飘到自己所坐的角落，心里已经猜到他的意图，所以在名字被提到时也作好了发言的准备。
　　“既然大家都主张强攻，难道就我一人会是贪生怕死之辈么？”他的声音低沉冷酷，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一样。
　　厉王满意的眯起了眼睛，虽然此人来历不明，但是征战以来他的表现实在无可挑剔，堪称自己麾下第一猛将。就连生性谨慎的军师也承认这一点，所以他虽然一直不肯完全信任此人，却也舍不得让他离去。
　　“那依军师之见呢？”
　　方弧捋了捋胡须：“我军一路得胜，全赖诸位将士如此英勇，不过，”他先是笑着朝几位将军微微颔首，转而却带出一个“不过”，厉王精神一振，知道这位军师必定又有了什么主意。
　　“不过，强攻虽好，对我军的损耗却太大，即使攻下乌城，也是元气大伤。”方弧不慌不忙的说完他的“不过”。
　　“军师若是另有良策，还请赐教。”还没等厉王开口，一个性急如火的将领就催促道。
　　“王爷也知道，萧庆这次是代替芜王领兵，临阵换将，历来也是兵家大忌。何况芜王只不过是负伤，并未回朝，现在还在乌城城中。比起芜王，萧庆的武艺谋略可是要逊色太多，”方弧依旧慢慢的说着，到了这一句又停下来朝穆非朝投去高深莫测的一瞥，“银面将军，你也这么认为吧？”
　　穆非朝从面具下冷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军师，这个本王都知道，你快说说有什么妙计吧？”厉王有些着急。
　　“一天不容二日，一军自然也不能容下两将。”方弧笑得有些自得，“与其强攻乌城，不如令他们自乱阵脚。”
　　厉王恍然大悟，惊喜的看着方弧。他等着方弧进一步解释，方弧却没有丝毫再要开口的意思。
　　“今夜的商议到此为止。诸位将军明日还是耐心等待，操练等事不可放松。”厉王威严的下令，作出了最终决定。
　　穆非朝不情愿的起身，他知道方弧一定会留下和厉王细说此事，但是他却不得不离开。起身时他又一次接触到方弧的目光，还是那种探究的眼神。
　　看来此人是要对他怀疑到底了，穆非朝边走边想，他已经接到密报，绝颜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不知今夜她是否已到了乌城城内？想到那个表里不一的女子，他的嘴角不禁牵出一缕浅笑，但是，就算她回来，依现在的形势，他们也不能再轻易见面。思绪至此，他的笑容又黯淡下来。
　　方弧想出了一个离间之计，他得想法尽快告诉绝颜这件事。可是萧庆闭城不出，那个联系的人恐怕也出不来，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到她呢？
　　四周的营地漆黑一片，安静无声，已是深夜，士兵们早已入睡，除了几个站岗的哨兵。穆非朝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营帐，帐内的火把还在炭盆里熊熊燃烧。
　　为了保持身份的秘密，他的帐里并没有小卒服侍，穆非朝坐在褥上，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与佩剑不同，这柄刀藏在袖内，是秘密的武器。也就是这柄刀，刀刃上曾经沾了她的鲜血。
　　他注视着刀刃，回忆起那夜自己的惊讶和失控，也忆起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会杀我么？”
　　他会杀她么？穆非朝轻轻一笑，他怎会杀她？
　　她是那么冰雪聪明的女子，却仿佛永远不知道她在别人眼中的魅力，永远不知道别人对她的心意。
　　或许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在舱中他虽然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初见时的感受，那些感觉却是长长久久的铭刻在他心里。
　　初见时的惊艳，出手助她除去刺客时的好奇，鸿宾楼前绵里藏针的谈话，得知她中毒后的焦虑担心，直到眼见她差点中箭，直到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一直知道她不只是表面看来那么柔弱，但是真正的她还是让他吃了一惊。而且，她还知道了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当秘密被揭穿时，他的确动了杀机。
　　聪明如她，不可能看不出他的杀机，为什么不急着解释，而是要问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问题呢？
　　伸出手，他轻抚着刀身，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细腻的刀身，却如此冰冷。就好像绝颜对人的态度，温柔，却冰冷。
　　灯下，绝颜正在沉思，萧庆下令紧闭城门，她和穆非朝之间的消息来往就会被中断。这样一来，她就无法知道厉王那边的动态，穆非朝也无法得知她的计划。
　　原本的联系都是通过那个渡口，虽然两边戒备森严，但是紫绡武功高超，瞒过这些人的耳目偷偷出城还不在话下。现在闭城令一下，就必须另想办法了。
　　下意识的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她不禁感到有些棘手。这简直就像走私偷渡，几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要为这种问题烦心？
　　虽然可以用信鸽，但是这个方法一般都用于只需要避开一方耳目的情况。如果说只要她这一方人不知鬼不觉的放飞就可以安然无虞还好办，可是厉王那边还有一个方弧，不是只要飞到对面就能高枕无忧的。而要一只鸽子两边都要学会懂得提防，这难度也太大了。
　　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绝颜索性放弃。那就暂时不联系穆非朝了，还是先着手自己的布置，她等着看方弧能想出什么妙计对付萧庆，到时再见招拆招好了。
　　天还未亮，萧庆就听到和前几日一样的叫阵声，他猛然惊醒，没多久，他就冲到了乌城西边的城楼上。
　　往城下一看，城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盔甲，为首的是一员副将，也曾和萧庆交过手，各有胜负。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右手举起马鞭指着城上，语气嚣张狂妄： “萧庆小儿！你这个缩头乌龟，根本就是我们王爷的手下败将！若不是芜王重伤，又怎么轮到你这个丧家之犬来重掌三军！”他神态傲慢的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一面朝城上舞着鞭子，一面继续不停的开骂。
　　“好一个糊涂皇帝，偏偏要用你这样的窝囊废！若是芜王还在，我们王爷还有些忌讳，好在换了你这个软骨头！这场仗我们是赢定啦！”
　　他每喊一句，身后的士兵就雷鸣般的附和，嘲笑声铺天盖地，这和前几日的骂声又有不同，句句将他和芜王作比，正刺到他心里最难释怀的角落。萧庆听得脸色铁青，几乎想立刻冲出去。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发现旁边的几个副将脸色也是阴晴不定，不敢去看他。他心念一动，自己之前失利是事实，说不定他们几人心中也正是这么想的。
　　用最大的控制力压下怒火，萧庆准备离开，刚要举步，突然一支箭从城下某处射了上来，来势虽急，但到了城上已经是强弩之末。萧庆从容避开，那支箭落到了地上，箭尖上挑着一块布帛，上面露着墨迹。
　　萧庆知道这是敌方射来的战书，有人将它捡起奉上，萧庆打开一看，里面字字句句都极尽煽动之能事，每一句都想要挑起他的怒火，明知如此，他也准备不予理会，但还是有一句让他很在意，那句话说他胆小怯懦，不是芜王那样的勇将。
　　又是芜王，明知厉王是在挑拨，但他还是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紧紧攥住那块布帛，等萧庆松开手指时，布帛上的墨迹已深深印在他的手上。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吩咐守城的士兵：“任其喧哗，不得应战！”

　　第十九章 一夜无眠有几人

　　寒照这些天的心情很糟，糟到几乎要跌到谷底。
　　本以为唾手可得的战功突然成了泡影，仰溪又受了重伤，使得萧庆竟然重新能重掌帅印。这些还不算最糟，最糟的是——萧庆又败了。
　　就算他对兵法只是粗通皮毛，也知道坐困愁城的下场。
　　夜已深，他却还是无法入睡。辗转良久，也只能翻身起床，从桌上的酒壶里斟了一杯酒，端着酒杯出神。
　　“三殿下，夜深不寐，可是在为军务殚精竭虑么？”一个飘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这个声音是？他闻声不由得一振，立刻站起身来，几步冲到帐门前，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暌违已久的身影，她身后的灰衣侍者也还是一副表面有礼暗里却傲慢的模样。
　　“天女！”寒照的声音微微发颤，天女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他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出现了。没想到这次在他危急之时，天女又来为他出谋划策了。希望骤然像潮水般涌起，面前人是绝谷老人的弟子，不但如此，她的足智多谋也他是亲身体会过的。这一次如果她肯相助，就一定能扭转形势。
　　被神化的形象对困境中的人来说更具威力，绝颜看着寒照憔悴的脸上骤然焕发光彩，心中悄悄感叹，这个天之骄子这次从军倒也的确是吃了些苦，看来他对自己的身份很是依赖了。
　　“天女只是别人谬传的称号，殿下这般称呼，小女子实在承受不起。”她微微一笑。
　　寒照眼神一闪，也觉出自己的情急失态，当下恢复了翩翩公子的风度，彬彬有礼的将她们迎进帐内。
　　“姑娘此来，莫非是有何破敌的妙计吗？”入座之后，寒照稍显急切的问道。
　　在他看不到的面纱下，绝颜勾起了嘴角，若无计策，她今夜又怎会现身呢？
　　萧庆这一夜也同样夜不能寐。兵临城下的厉王大军，武功奇诡的绯衣人，在在都让他难以安寝，当然，还有那封刺到他心中痛处的战书。
　　夜半时分，既然不能安枕，他索性起床，披甲巡营。巡到主帐附近，忽然看见一个黑影飞快闪过，他不由心中一凛，当即追了过去。
　　黑影在三皇子的营帐外不见了踪影，萧庆也追到了这里。左右环顾一番，并没看到任何异状，黑影像是瞬间消失，唯一可能的去处就是三皇子的帐内。
　　难道是个刺客？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刺客进去怎会毫无动静？一念及此，萧庆警惕更高，三皇子和芜王素来相互扶持，听说芜王伤势已无大碍，难道是两人趁着深夜有什么密谈？
　　想到芜王这个刺耳的名字，萧庆决心一探究竟。他伏低身子朝里看去，帐内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三个黑影。三个黑影？萧庆心中纳闷，只是进去一个黑影，三皇子的帐内怎么会多了两个人？他不由得贴近帐门细细倾听，隐隐听见一些地名，都在乌城附近。
　　果然。萧庆在心中冷笑，芜王果然是不甘心大权旁落，所以才会深夜来和三皇子商议军务。
　　突然，他觉得一柄剑裹着一团冷风朝面上刺来。他本能的避开，胸前险些中剑。从帐内出来的黑影不后退也不说话，又是一剑刺了过来。剑势凶猛，萧庆心里惊疑不定，又来不及抽剑，眼看就要避无可避，毙命于此人的剑下。
　　“住手！”一声低叱，一个白衣女子匆匆掀帘走了出来。
　　明晃晃的剑架在萧庆的颈上，他这才看清，持剑的人也是个女子。
　　三皇子寒照站在白衣女子的身旁，看着萧庆大吃一惊：“萧将军，你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恕罪，臣是追踪一个黑影到此，黑影在殿下的帐外就消失不见了。臣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才会——。”萧庆的话似有所指。
　　“萧将军过虑了。我的帐内并没有什么刺客。”寒照态度冷淡，急于打发萧庆离去。
　　“还请殿下恕臣冒昧，这两位姑娘是——”萧庆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
　　“这位姑娘就是绝谷老人的传人。”寒照不得已说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传人。萧庆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据说三皇子和芜王之所以能以弱军之势打败越王和明王，全都仰赖她出谋划策。不止如此，她还献计为芜王大军筹集了充足的军费粮草，才有两人的今日。
　　最难得的，也是最传奇的一件事，是她在败退之际也有办法携全城百姓同进退，不会舍弃一人。虽然她形容神秘，行踪又飘忽不定，但是每过一城，她都会为百姓赠粮赠衣、施医赠药，只不过是她本人从不露面，所以，她才会有“绝谷天女”之称，没想到今夜他竟然能见到这个人。
　　“原来姑娘就是众人口中的‘绝谷天女’。”萧庆从容站起，注视着她，总觉得她这样遮掩面目实在可疑，“不知姑娘是否能让在下一睹真容？”
　　“望萧将军见谅，家师有命，弟子在外行走，不得泄漏真面目。”女子的声音谦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寒照看了萧庆一眼，似在责怪他的无礼。
　　萧庆却像是铁了心，不管不顾的说道：“昔日的天将柳任也是绝谷老人的弟子，好像他并没有藏起自己的面目。”
　　“柳师兄既然决心入仕，自然不必遮掩。我的情形却不同。我只不过是在非常时期想要相助一二，并不想牵涉其中。”萧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三殿下，萧将军，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她静待片刻，看萧庆再无话说，便要告辞。
　　萧庆无可奈何，纵然心中尚有疑问，也只能眼看着她离去。
　　“主子，为什么让我去引萧庆前来，不是知道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安全吗？”回到帐内，紫绡疑惑的问道。
　　“因为萧庆现在是军中的主帅，若想献计，又怎能不让他知道呢？”绝颜笑着作答。
　　紫绡的表现越来越让她满意，她的天女身份能获得成功，紫绡可以说是功不可没。不过她今夜在萧庆面前登场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要想让一个人有泄密的可能，就得先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她冷冷的想着，安全，这个词从来都是和危险形影不离的，在你以为是最安全的时候，说不定也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如果真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就是她躺在坟墓里的时候吧。绝颜的唇边牵起一抹笑容，像是笼罩在冰块上的袅袅雾气，淡漠中透着丝丝寒意。
　　“韩至泓呢？”
　　“主子放心，那杯茶足够他睡到天明了。”
　　韩至泓对她的保护未免有些尽职的过分，选的房间也要在她邻近的院子里，所以为了今夜的顺利进行，她傍晚时就请他到自己的院中饮茶。
　　对她的邀请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拒绝。
　　绝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在宫里曾听说韩至泓喜欢品茶，若不是母亲在她小时候也要她附庸风雅的去学了一些，她自己差点就要露馅了。
　　韩至泓静静的躺在床上，任夜色吞没自己的全身，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熟睡中的人。然而，他是清醒的。
　　他的鼻端可以闻到院中弥漫的淡淡花香味，就像傍晚时在她的院中所闻到的一样。这两个相邻的院落，所种的花木本就差不多。
　　虽然闭着眼睛，他的眼前还是展开了一幅图画。小院，夕阳，石桌，花圃。
　　侍女领他走进半月形的院门，他一眼就看见她正坐在桌边，听到他的脚步，她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他，夕阳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细致朦胧，也因为这层光晕，在她转头的一瞬，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看见她起身，听见她说话，他沿着院中的青石板小径向她走去，碎石铺成的小径干净平整，两边花木扶疏，颜色有深有浅，开得正盛，可是，统统都比不过她的展颜一笑。
　　桌上摆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她伸手翻过一只茶杯，注满热水，之后倒掉。
　　他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透着悠闲的韵味。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只剩下西天绯色的晚霞，也被淡蓝的夜辉渐渐掩映。晚风吹过，送来一阵暗香。本是春日微醺的暖风，但是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眉间的闲适，就能让人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连这股暗香也渗入了凉意，仿佛是从她的袖中散出般，在石桌四周久久不散。
　　小院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说话，她在沏茶，而他，则在看着她沏茶。晚风徐徐吹拂，吹动她的衣袖裙裾，那股冷香也在他鼻端萦绕不去。暗蓝色的天幕下，在风中微微飘拂的袍袖和她安然的眉目恰恰形成一个对比，给人的感觉越发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她沏好了茶，放在他的面前。他端起杯盏，放到鼻端轻嗅片刻，然后饮下。
　　图画渐渐变得模糊，韩至泓睁开了眼睛，习惯了黑夜视物的双眼直直的盯着屋顶上的横梁。皎洁的月光从窗棂流泻进来，韩至泓的视线转到窗下的月光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光影也在一点点移动，洁白的月光在他眼中渐渐幻化成一袭白衣。
　　他猜不到她为什么会请自己品茶，但是喝过一口茶后，他知道了。因为在茶中他品出了不同以往的味道。不是怪味，只是更凝涩了。如果不是他深知茶中滋味，应该是品不出来的。
　　他没有揭穿，依然喝下了那杯茶，但是并没有咽下去。在有人来他房中探视他是否熟睡之后，他悄悄跟上了那个人。
　　不出所料，那个人回到了她住的小院。当那个白衣女子一出来，他就知道是她。虽然她衣袍宽大头戴斗篷，但是他还是认出了她——那种飘忽冷淡的气质，不会再有别人。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跟踪她们到三皇子的房前。
　　“绝谷天女。”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苦笑。也许就因为她是绝谷老人的弟子所以身上才会散发出那么飘然的气质吧。“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吗？”面对尾随的轻狂少年，有哪个女子会像她那么若无其事甚至是微笑自若？知道对方身分高贵之后，又有谁家的闺秀能够不惊惶失措，还能机智俏皮的和对方交谈？
　　可再怎么想，他也没有想到她会是绝谷老人的传人。在这乱世之中，这个身份会为她带来怎样的影响，她自己真的都清楚了吗？他陷入了深思。

　　第二十章 两军对垒攻心上

　　两军对垒，攻心为上。
　　方弧正是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才会给厉王献计。他知道萧庆的性格，不会轻易受到挑衅就头脑发热出来迎战，无论是城下的谩骂还是送去的战书，都只不过是为了加深萧庆内心对芜王的猜忌。在他看来，乌城现在也只有芜王对谋略还有些见识。这样一来，即使以后芜王对战术有什么看法，萧庆也必定不会真心采纳，那么芜王这个曾经的强敌也就再不足为惧。
　　“依军师所言，已经过去三日，军师对攻城一事有何筹谋，现在可以说了吧。”厉王满眼期待的看着方弧。
　　方弧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王爷不必心急。若能使乌城成为一座孤城，取它就如探囊取物一般了。”
　　厉王身体向前倾了倾：“军师何意？”
　　“王爷可兵分两路，一路领五千人左右，明日照旧在城下叫骂，之后就从正面佯攻，不需费力，只要吸引住城上的注意力，令他们不怀疑大军已去即可；另一路则是主力，今夜出发，绕到乌城后方的粮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其后路。如此一来，乌城可谓手到擒来。”
　　厉王大喜：“果然是妙计！”他靠回到座位上，“关于这正面佯攻之人，军师看选谁是好呢？如果派他一人率军牵制守军，对此人来说也是凶险得很哪。”
　　“要能骗过城上的守军，又要能以一挡百压住阵势，此人非得勇猛善战不可。依老朽的拙见，当然是派银面将军前去最为合适。”方弧注意着厉王的神情，看出他并不反对，“不过，还请王爷先不要对他说出这番安排。”
　　“军师还是对他心存疑虑么？”厉王对方弧的心思心知肚明，微笑道。
　　“许是老朽多虑，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王爷的大业，还是请王爷多防范些为好。”方弧毫不避讳他的怀疑。
　　“军师对本王的忠心，本王是知道的。军师放心，本王自有考量。”厉王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方弧退下。
　　“什么！要兵分两路？”萧庆拧眉看向寒照，这个不通兵法的皇子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分出一支军队，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哼，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向他献的计策，而且，这个人多半就是芜王。
　　“萧将军，眼下固守不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兵分两路，一路守城，一路可以对敌。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寒照没有计较萧庆语气中的不敬，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从绝颜那里听来的想法。
　　“那臣敢问三殿下，这分出去的另一支军队，由谁来率领？殿下心中可是已有人选了吗？”萧庆按下怒色，含义深长的问道。
　　“这个么，近日芜王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我想，不如就由他——”
　　“三殿下！恕臣斗胆，殿下这个意见臣不敢苟同！”萧庆不由分说的否决了寒照的意见。
　　寒照微有愠色，萧庆回绝得如此坚决，未免太拂他的面子。他本来以为萧庆纵有不快也会听从自己的安排，现在看来果然如天女所言，会是一件颇费口舌的事情。
　　“可是这样固守，万一厉王派人切断后援，乌城岂不成了孤城，孤立无援么？”寒照的口气也不再温和，抛出了那夜天女向他解释时说的理由。
　　“殿下放心，这个臣已经考虑过了，在粮道上已经派人驻守。”萧庆不为所动。这番话绝不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三皇子能说得出来的，他的心里更加肯定在寒照背后一定另有他人。脑中忽然掠过一个白色身影，难道是那个什么号称天女的传人？这个想法立刻又被他自己否定，区区一个女子，能有什么见识？
　　寒照的面色愈发阴沉：“既然将军已经考虑周详，那我也无话可说。”他从位上站起，盯住萧庆，“不过，若是乌城因将军之故而失守——”他没有说完，拂袖离去。
　　绝颜坐在窗前看书，读罢掩卷遐思之际，一抬头忽然瞧见站在院门处的韩至泓，心思就从书中飘回到现实，总觉得他这几天的眼神有些怪异之处。
　　“主子，萧庆果然拒绝了三殿下的提议。”紫绡无声无息的飘入，立在她身后。
　　绝颜早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他当然不会答应，谁会把手中大权拱手相让？”
　　就算没有穆非朝通风报信，那一天下来她也知道方弧玩的是攻心之术，想利用萧庆的心结让他们自乱阵脚。所以当天她就去找了寒照，提出“分家”，不对，是把军队一分为二。
　　理由自然是充分得很，结果也明显得很，摆明会被萧庆拒绝。
　　萧庆对芜王的忌讳她再清楚不过，她让萧庆重返战场，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再输一次，上一次只是收回了他的兵权，这一次她要彻底削弱萧家的势力。
　　因为，她决不能让太子按部就班的当上皇帝。不论是从她的角度还是雍的角度，都不想看到也不能看到天朝皇位接替的无风无浪顺利无比。而且，因为这场战争，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已经成了萧家的仇人，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所以，她会应战，也只能应战。
　　这次提出分走军队，只不过是一次试探，一次准备，有了这次铺垫，若是萧庆再失利，他就不得不把掌控军队的权力分给芜王一半。
　　既然她已经从京城脱身，想要立下战功缔造神话，掌控军队当然是首要的任务，也是建功立业的基石。
　　“紫绡，我让你准备的草人都好了么？”
　　“还差一些。主子，你准备这些草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紫绡疑惑的问道。
　　绝颜的嘴角噙着笑意，看来自从到了她身边，紫绡的性格的确变得活泼许多。从只会一声不响的执行命令到现在可以直言不讳的说出心中不解，真是变了许多，现在的紫绡，更符合她十九岁妙龄少女的身份。
　　“明天之内一定要准备齐全，切记规格大小都要和真人等同，绝对不容有差错。至于为什么，”绝颜的笑容露出一抹神秘，“到时你就会知道了。”
　　她可不会坐等萧庆突围，寒照那边她也已经提醒过了，剩下的就全是她自己的准备了。
　　穆非朝走进厉王宽敞华丽的军帐，只看到厉王和方弧两人，他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戒备。
　　“末将参见王爷。”他的礼节无可指摘。
　　“将军不必多礼。”厉王笑呵呵的请他入座，“本王迟迟没有下令攻城，想必这几日将军也等的心急吧。”
　　“王爷自然是胸有成竹，末将虽然愚钝，也知道王爷行事自有道理，至于其它，末将不敢妄自揣测。”他答得滴水不漏。
　　厉王的眼中透出几分满意，抚掌笑了笑：“将军果然明白本王的心意。不错，本王是有了攻城的打算，就在今日。”
　　穆非朝不动声色的瞄了方弧一眼，他正悠闲自得的坐在一旁，看到穆非朝的目光投过来，他也只是对他笑了一笑，看不出什么异常。
　　穆非朝定下心，他一路走来就发现大半片营帐都安静得出奇，虽然是将近黎明，但也太安静了些。现在厉王又对他提出攻城，分明是想派他领兵进攻，这一定是方弧的主意，只是其中又有什么诡计在等着自己呢？
　　“王爷既已决心攻城，那末将愿往。”他说得斩钉截铁，声音慷慨，豪气万千。
　　“好！本王也正有此意，将军既然主动请战，那是最好不过！”厉王重重的拍了一下包金扶手，“将军若能一举攻下乌城，本王一定重重有赏！”
　　“那末将即刻就去点兵，卯时出发。”穆非朝站起身。“敢问王爷准备派多少将士攻城？”
　　“将军可先点五千军士充作先锋军，将军领兵先行，后援由本王亲领，随后便至。”厉王一脸诚恳威严，眼神中全是渴望胜利的炽热。
　　穆非朝没有异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点兵。
　　方弧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一直维持的笑容渐渐变得阴沉。以五千之数攻城，若是上天成全，这次不仅能夺得乌城，也能除去这个人。

　　第二十一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可能！
　　不约而同的，鸣金收兵之时，同时跃上萧庆和方弧两人心头的，竟是同一句话。
　　正在城上指挥交战的萧庆接到了粮道被截的消息。方才在阵前终于战胜绯衣人的喜悦立刻消失无踪，朝城下望去，在刚才绯衣人失败之后，城中的军队就如洪水般涌出，立刻冲进厉王的军阵中厮杀起来。
　　到了现在，战场上已经看不见多少厉王的军队，代表厉王一方的旌旗也已经颓然倒地，在地面的浮土中被仓皇奔逃的兵士践踏，厉王的军队已然是一副败军之象。
　　这个样子，的确不像是厉王的主力在攻城。他的一颗心直坠深海，看来自己是被厉王骗了，恐怕他早就调动主力去后方围截自己的粮道，绯衣人的攻城只不过是为了掩护这个计划。而自己认定绯衣人是厉王的主将，厉王决不可能用他诱敌，没想到厉王竟然连这个人也可以舍弃。
　　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想不到他萧庆一生戎马，性命荣耀却都要断送在这乌城之上。萧庆脑中一片茫然，城下漫天黄土中金戈铁马的厮杀像是渐渐离他远去，纵使赢了绯衣人又如何，乌城已经大势已去！
　　看着眼前一身浴血的绯衣人，饶是方弧镇定有余，也不禁在眼中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人，究竟是神是鬼？不管是什么，他都决不是人！世上没有人在一城的刀林箭雨中还能保全性命。
　　“末将辜负王爷重托，没能攻下乌城，还几乎全军覆没。请王爷降罪！”穆非朝摇晃着走到厉王座前，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将军快起！是本王援救不及，与将军何干！”厉王连忙下座搀扶。
　　穆非朝听到这番话，方才顺着厉王的搀扶站了起来：“谢王爷宽宏大量！”他的身子又晃了一晃。
　　厉王见状，急忙叫人扶他回房：“将军只管安心养伤，攻城之事无须烦心。”
　　送走穆非朝，厉王看了方弧一眼：“银面将军此番几乎拼却性命，军师还在怀疑他么？”
　　“老朽不敢，将军此次能够拖住乌城的守军，的确立下一件大功。”方弧恭敬的回答。
　　厉王没有作声，之前他也有些怀疑这个来投靠的绯衣人，所以也不介意试他一试。但是此次的试验差点害他损失了这员猛将，虽然经他自己同意过，心中对方弧难免还是有些埋怨。
　　方弧自然知道厉王此刻的心思，一个人但凡犯下错误，总是想找个替罪的人，厉王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恭敬的退出大帐。
　　“萧将军，先前我说过要小心粮道，将军那时还胸有成竹。眼前变成这样的局面，将军还有什么妙计吗？”寒照冷冷的坐着，看也不看萧庆一眼。
　　萧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只不过是一夜，原本的英姿气慨尽数没了，虽然他极力掩饰，眼角眉梢还是掩不住的垂头丧气。他听着寒照意料中的冷言冷语，一言不发。
　　“萧将军？”寒照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挑起了眉斜他一眼。
　　“是臣失察，请殿下降罪。”萧庆的口吻有些心灰意冷。罚又如何？现在乌城的陷落已是注定的事实，可以说在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死，没有例外。
　　“到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降罪的？”寒照没好气的叱道，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我有一言，不知将军愿听与否？”
　　“恳请殿下赐教。”萧庆语意阑珊，凭他还能说出什么，最多是纸上谈兵。
　　寒照并不在意他的语气：“我有一计可以突围，不过需要萧将军的配合。”他看着萧庆，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萧庆心里苦笑一下，不过是要给自己这个御封的大将军一点薄面，走个过场而已。
　　“殿下放心，臣一定全力配合，城内各军，任凭殿下调遣。”他一躬到底。
　　寒照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女不愧是绝谷老人的弟子，即使到了今日的局面她竟然还有办法突围。
　　夜，杀机四伏。
　　厉王的军中，一个值夜的哨兵正在营外站岗，眼见已到三更，抑制不住的倦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呵欠，伸手揉了揉眼睛，无意中朝乌城的城墙瞄了一眼，随后转过头。
　　片刻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连忙调过头又向城墙望去。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上百条黑影正吊着绳索从城头上往下吊放。夜里虽然四下无光，但在明月的映照下，还是可以看见城墙上那吊着绳索晃动的模糊人影。
　　“不好啦！萧庆派人夜袭啦！”他不假思索的大叫，扯破了平静的夜幕。
　　不到一刻功夫，方弧已经召集了一干弓箭手严阵以待。他一声令下之后，万箭齐发，势如骤雨，朝城墙上的人影射了过去。
　　“继续射！三轮之后才能停下！”方弧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残酷和自得。萧庆，你真是太小看老夫了，以为夜袭就能不被发现吗？
　　一夜骚动，直到天色初明之际，城墙上悬挂的尸体也变得清晰可见。方弧心中满是不解，萧庆竟然就放任夜袭的死士曝尸在外吗？他越想越疑惑，派人前去查看城墙上的那些尸体。
　　“回……回禀军师，”哨兵的声音有些哆嗦，“城上那些不是……不是尸体。”
　　“不是尸体？”方弧更加疑惑，“那是什么？”
　　“是……是稻草人。”哨兵害怕的低下头。
　　稻草人？！
　　方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居然被萧庆的诡计骗了！
　　可是，他耍了这个诡计又有什么用呢？忽然，他想到了关键的一点，昨夜他曾下令对着草人万箭齐发——
　　箭！萧庆要的是箭！乌城没有粮草的支援，兵器也十分匮乏，其中箭支更是奇缺，所以萧庆才想出这种诡计来骗他射箭。
　　果然，哨兵哆哆嗦嗦的递上一封锦书：“这是他们把草人拉到城上时掷下来的。”
　　方弧狠狠瞪了哨兵一眼，从他手中接过了锦书，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谢君赠箭。
　　方弧攥书的指节渐渐泛白，突然，他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了下去。
　　“主子，原来你叫我做的草人是这个用处。”紫绡的目光中满是钦佩之情。
　　绝颜避过她的目光，这没什么好炫耀的，借箭之事并不是她的首创。她不过是早一步料到了乌城的今天，所以事先囤积了足够的稻草来做草人。不然的话，以今日乌城城中的状况，怕是连借箭的草人也做不出来。再说，她要的不只是箭，而是要以假乱真，再由假变真。
　　萧庆之失，就是估错了绯衣人在厉王军中的地位，厉王有多信任那个人，她可是一清二楚，不会比朝廷信任芜王更多。
　　“紫绡，今天夜里，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去做。”绝颜笑得恬静无比。
　　“主子，有事你只管吩咐就是。”紫绡早已对绝颜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什么事？”
　　“我要你去——”绝颜停下来盯住紫绡，一字一句的说完，“行刺厉王。”
　　夜，天上，明月依然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
　　厉王军中，一个哨兵警惕的环顾四周，于是，在明月从云层中露出半面时，借着月亮的清辉他又看到了城墙上有黑影放下。
　　他轻蔑的笑了，又是这种诡计，他想到那个被罚去半月饷银的倒霉鬼，决定对那些黑影视而不见。
　　天上，月亮又隐入了云层，远处山风呼啸，草木也随之而动，隐隐有簌簌作响的声音，令人有些瑟缩。他不由缩起了脖子。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什么在接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柄钢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没有叫喊，他直直倒在了地上。
　　一个黑影抽出了钢刀，朝身后的众人点了点头，分头潜入了营中。
　　厉王被营外的厮杀声吵醒，帐外灯火闪烁，人影憧憧。不时有惨叫声响起，伴着纷乱的脚步声，宣示了这是一个凄惨的夜晚。
　　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扑进帐来，嘴里语无伦次的叫嚷着：“王爷，萧庆这次真的派人劫营了！”
　　厉王大惊失色，只穿里衣冲出大帐，营内一片混乱，到处是刀光和血影，四下里已是尸横遍野。他张皇四顾，看到自己的护卫正在和黑衣人厮杀拼斗。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活捉厉王！”，立刻是一片欢呼响应，一个黑衣人发现了他，刀光朝他逼了过来。他慌忙后退。好在他的护卫赶了过来，将那把刀架了过去，厉王这才松了口气。
　　他刚刚放心，却见那个黑衣人一刀斜劈，划过了护卫的颈项，鲜血喷涌而出，在大帐的壁上溅起一道长长的血迹。紧接着黑衣人的刀光就向他扫了过来，像万道寒芒刺进他的眼睛。
　　厉王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
　　没有疼痛，没有寒冷，脸上反而有温热的感觉。他睁开了眼睛，却看到银面将军挡在自己身前，黑衣人的刀正落在他举起的手臂上。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所以会有温热的感觉。
　　厉王不由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自己一直怀疑的人居然会在生死之际挺身而出，还救了他的性命。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滋味。银面将军看也没看手臂的伤势，一把把厉王推到一边，挥剑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王爷，王爷你还无恙吗？”方弧领着一队士兵赶到厉王身边，扶住厉王。
　　厉王惊魂未定，没有回答方弧的话，紧盯着缠斗中的两人。两人斗得不相上下，黑衣人大概是看到厉王身边来了援兵，不想再纠缠下去，如同来时一样，没人能看清他的身法，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远处。
　　“王爷！你还好吧？”方弧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本王无事，快请郎中来为银面将军疗伤！”厉王恢复了判断力，赶紧命人为绯衣人治伤。
　　“王爷，萧庆的大军也冲了过来，现在营内大乱，死伤不明，我们只能先退后，再行打算。”方弧皱着眉头向厉王禀告这急转直下的形势。
　　厉王心中蓄满了怒气，却又无处可发。看看营内的惨状，他只得默默点头。

　　第二十二章 出城入城天欲晓（?

　　一夜突袭，厉王营内大乱，仓皇败退。
　　“多亏了姑娘的计策，乌城才能转危为安！”寒照一见绝颜，就向她殷勤致谢。
　　“殿下不必言谢，我也只是尊奉师命而已。”绝颜将话题引入今晚的正题，“厉王已退，不知殿下对下一步有何打算？”
　　“如今粮道仍为厉王残部所截，萧将军今日已经率兵前去回救，等到后方平定，自然是继续追击厉王。”寒照侃侃而谈。
　　“殿下所言甚是，不过——”绝颜巧妙的停住话头。
　　“不过什么？”寒照追问下去，“姑娘但说无妨。”
　　“昨夜突袭，不过是趁厉王新胜，志得意满之余取巧得成，他手下六万大军，除去截断粮道后留守的之外，营中还有四万。昨夜劫营虽然令他死伤无数，四万人马只剩几千残余，但是他还有大军在进入厉州的关隘盘踞坚守，惟他马首是瞻，所以，他的力量仍不可小觑。如今他遭此一败，必定朝厉州逃亡，如果让他逃回厉州，要想平叛那可就难了。”绝颜边说边观察着寒照的神色。
　　“姑娘所言极是。萧将军也是此意，已经派人去追厉王残部。”
　　“恕我直言，不知派了几人？”
　　“穷寇不可紧逼，派了六千精兵去追击，且已言明不可冒进穷追，恐中了方弧的圈套。”
　　“这——”绝颜沉吟片刻，寒照觉出她的犹豫。
　　“姑娘可是觉得不妥？”
　　“不敢，只是觉得恐怕会徒劳而返。”
　　寒照闻言，神情果然沉重起来，他当然不想让厉王逃回去。
　　“如果不能全力追击的话——”
　　“但是萧将军已经领兵去解粮道的危急，分身乏术。若是另外派人去穷追不舍——”寒照显出为难之色。
　　“那就只有错失良机。“绝颜的声音显出几分冷淡，”敢问殿下，城中守军还剩多少？”
　　“萧将军领走两万，还剩一万。”
　　“空余一万之兵而坐失良机……”语音袅袅，听不出一丝责怪的意味，绝颜仿佛只是在轻轻的慨叹。
　　寒照微微皱眉，他心中的遗憾更甚，看得出，他极力想抓住这个机会。忽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神坚定。
　　绝颜看出他的决心，知道火候已到，起身告辞。
　　“还要麻烦殿下一件事，请殿下找两名侍女前来，我想借用一下。”
　　韩至泓尾随绝颜来到寒照的帐外，远远的伏在一旁查看。终于见到一白一灰两名女子从帐内出来，他不敢上前，远远跟在后面。
　　绝颜和紫绡这才从帐后绕出来，看着远去的三人，绝颜露出了微笑。
　　她就觉得韩至泓的态度有些变化，眼神也有些奇怪，果然是被他识破了一个身份。看来那天是白请他品茶了，不过，这恰恰是她下一步想要宣布的身份，所以她并不介意，就让他跟着这个假天女出城好了，这样才不会妨碍她今夜的计划。
　　“主子，快到四更了。”紫绡低声提醒。
　　“嗯，到西角楼还不近呢。”绝颜点点头，朝西面走去。
　　西角楼上，本该守夜的士兵却不见踪影，拾梯而上，可以看见角楼上的房间内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安然不动。
　　绝颜推门而入，笑容婉约：“劳王爷久等，小女子真是惶恐万分。”
　　“绝颜！”穆非朝坐在桌前，低声唤出她的名字，无时不在心中萦绕的——她的名字。锐利的目光更是从绝颜进入的那一刻便紧紧锁住她，动也不动。
　　即使早已知道她回到乌城，却到今夜才是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绝颜乍然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面上稍稍一愣，随即恢复了笑容：“恭喜王爷，如今厉王一定对王爷深信不疑了吧。”
　　“不然岂不是辜负绝颜派人刺杀厉王的一番心意？”穆非朝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叫她郡主，面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草人借箭，死士夜袭，在死士中还能派上心腹刺杀厉王，既解了乌城之围，又给了我博取厉王信任的机会，古人常说‘一箭双雕’，比起来还是绝颜你更胜一筹啊。”
　　“那也要王爷的配合才行，毕竟我托人带给王爷的信是在王爷赶到以身护主的时候才送到王爷手中的。王爷在此之前就能洞察我的意图，赶来救了厉王成了他心中的忠臣良将，自然全是王爷自己的智慧，我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功劳。”
　　“哦？”穆非朝笑意加深，眼中光芒更盛，眸光闪动处，仿佛海上碧波荡漾，似暖阳，似美酒，直令人醺醺欲醉，“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是不是说我可以算是绝颜你的知音，所以我们才会心有灵犀？”
　　绝颜没有接下的他的话题：“那是因为王爷天资聪颖，就像方弧让你充当诱饵攻城一事，你不是也能事先看破全身而退吗？”
　　“方弧那些伎俩又怎能和绝颜你的妙计相提并论？”穆非朝嘻嘻笑道，“说是攻城营中却已空了大半，还想对我隐瞒，我身在营中，又岂会一无所知？”
　　“王爷太夸奖了。绝颜只会一些随机应变的取巧之法罢了。真要论起来，不管是平日的治军之术，还是对战时的阵法队形，我都是一窍不通。所以，如果是正式的对垒我必输无疑。”绝颜深深看了他一眼，“哪里比得上王爷你治军有方，深通谋略。”
　　穆非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难道我在你心里就始终只是一个王爷，一个可以合作可以为敌的王爷？”
　　“当然不是。”绝颜看着穆非朝的眼中露出希望之色，镇静的说完，“我并没有想与王爷为敌的想法。”
　　眼中的希望之色立刻暗淡下去，他嘲弄般的笑道：“也没有想与我为友的想法。”
　　“那你又真的想和我为友吗？”对他的步步紧逼绝颜也没了笑容，凝视着他。
　　“不想！”穆非朝答得斩钉截铁，“我想的的确不止与此，”迎着绝颜的目光，他的口吻异常认真，原本有些愤然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想——要你作我的妻子。”
　　绝颜的心震动了一下，她毕竟是一个女子，没有一个女子会对别人的求婚无动于衷。前世也有不少富豪公子对她大献殷勤，但是没有人向她求过婚，因为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们就会被她的冰冷和心机拒之门外。她了解他们的本来面目，也知道他们献的殷勤不只是为她，虽然她相貌姣好，但是她父亲手中的权力更有吸引力，只是那些人还不清楚，那些权力都是她本人夺来的。
　　如果他们知道这一点，也许会更起劲的追求她，就像她的家人一样，在得到她的利用价值之后再把她一脚踢开。绝颜从回忆中回到眼前，他还在看着她，目光执着而坚定，透着隐隐的期待和不安。
　　这就是求婚的时刻吗？他是忐忑不安的吧。没想到，第一个向她求婚的居然是一个古代人，她的内心被这两束目光撼动着。
　　从前他的表白是为了激怒寒澈，之后也许可以说是好感，也许他真的喜欢上了她，但那是因为这张面孔？还是真正的她？而到了现在，他早已了解了这张面孔之下的她，了解了她的能力、她的为人，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对她心生爱慕？难道他不害怕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难道他不觉得她卑鄙狡猾惹人厌恶？
　　是了，谁说妻子就是用来爱的，前世她尚且懂得那些婚姻中的虚伪和利用，今生她反而忘了吗？绝颜在心里笑了起来，真的是被面前这人的眼神蛊惑了吗？为什么就不怀疑他也是想利用自己的计谋决断？何况，这个时代里可以三妻四妾，为了智谋他可以娶一个妻子，为了势力他又可以和另一个豪门联姻，待到霸业得成，他更是可以娶上无数的妻子。自己怎么会为了‘妻子’这一个词心生感触——甚至是——有些触动？
　　“也许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谋士。”她在心里鄙弃自己方才的思潮翻涌，冷静的开口。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滞了一下，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不需要看他，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震惊还有——他的怒气。
　　“原来在郡主心中，在下只不过是这样一个小人！“他怒极反笑，从椅上站起身，“怪不得郡主不屑与在下为友，在下还一直苦苦纠缠，想必令郡主很是困扰吧。幸亏今日我说出心事，若非如此，也听不到郡主的心声！之前种种，也全是在下自取其辱，与人无干！”说完，他大踏步的朝门边走去，脸上依然在笑，透着讽刺，透着决绝，“话已至此，无话可说。还是——就此别过吧。”
　　“王爷！”绝颜也站起身，低呼出声，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决绝的反应。
　　他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径直走到门边，眼看他就要推门出去，绝颜不由得脱口而出：“穆非朝！”
　　这一次他止住了脚步，手还搭在门上。他缓缓转过头，眼中依然闪着嘲讽：“是不是在下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方才好像听到郡主在喊在下的名字？”
　　“你没有听错，是我说错了。”绝颜朝他走了几步，扬起脸来看着他，神情楚楚。
　　穆非朝看到她这副神情，又听到她亲口认错，怒气便渐渐消失，只是心里对她的回答还有些气恼，难以释怀。
　　“郡主叫我止步，莫非也是因为少个谋士？”他冷笑着反问她。
　　绝颜抬眼望着他，看到他眼中镂刻着的伤痛之情，清晰可见，她恍然又回到月下的船舱，又看到那个立在船头的孤傲少年。
　　“我说错了话，是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番话。”她转开眼，幽幽的说道。
　　“那如果我不会说出那番话，原因你就明白了吗？”她忧伤的神情使得穆非朝心里溅起一圈怜惜的涟漪，看着她竟然点了点头，怜惜中不禁又掺了些气恼，“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会有人喜欢你？”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抓住她的手臂，“既然你知道，那就告诉我，为什么不会有人喜欢你？”
　　“不是别人不会喜欢我，而是你不会，因为你已经了解我了。”绝颜没有转过眼，依然侧着脸，“你不觉得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很可怕吗？”
　　穆非朝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
　　“那你怕我吗？”他挑眉一笑，“我骗过把我当作兄弟的寒澈，骗过把我当成忠臣的朝廷，骗过器重我的厉王，甚至——还骗过你，你怕我吗？”
　　绝颜若有其事的打量他片刻：“这么说起来，你的确算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
　　“还是个野心勃勃伺机图谋的乱臣贼子。”穆非朝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你若是阴险狡诈的小人，那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绝颜不由笑了起来，想得出来也罢了，亏他还说得出来。
　　“不是吗？佳人配才子，像我这样的贼子，自然只能配小人了。”笑容还在他流淌，像是正午的阳光，灿烂夺目，他的眼中却没了笑意，瞳孔里映出她的面容，那么深刻，那么炽热。
　　绝颜被他看得有些慌张，连忙扭过头。

　　第二十三章 出城入城天欲晓（?

　　“我今夜请你前来，并不是为了这些。”她冷静了情绪，重新开口。
　　“我说的话，也不是源于今夜。”他的语调中透着坚持。
　　绝颜忽然轻快地笑了，穆非朝的坚持仿佛刺痛了她，她有些挑衅的说道：“难道你认定你喜欢上的人就一定会喜欢你？”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穆非朝略过她话中的挑衅。
　　“如果你喜欢的人并不喜欢你，那你怎么办？”绝颜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口吻有点咄咄逼人，悄悄放柔了语调。
　　“那我就分一半心意给她。”看出她的疑惑，他继续说道，“她可以不喜欢我，我喜欢她的心意就足够了。所以，我只要分一半心意给她就好。不管携手一生需要多少心意，我都有。”穆非朝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温柔的海浪包围在她周围，而她就在那波涛上起伏。“我喜欢的人就是你，绝颜，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还是一样的喜欢。所以，你不需要喜欢我，只要你愿意让我把对你的心意分一半给你就好，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就好。”
　　绝颜几乎要在他的温柔低语中战栗，他的热情正是她最匮乏的东西。此刻，她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在动摇，在彷徨，孤立无助。
　　无论前世今生，她一直怀疑感情，抗拒感情，有必要时也利用感情，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曾真正的陷入过……
　　这世上真有如此炽热的爱情么？如果是真的，又能持续多久呢？
　　穆非朝看出她面呈迷惘之色，知道她已经听进去自己方才的话，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静静站在她的身边，不再说话。
　　绝颜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也许他是真的爱她，但是，这也不妨碍他去爱别的，例如——江山。而她，也一样，虽然不知道自己对穆非朝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她也是不会放弃权力的。
　　特别是在她布的局到了今天的时候，她更不会放弃。
　　借用她堂弟的评价，她就是这么一个不曾动情的可怕女人，即使重生，也还是如此。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话，我也听完了。”她试图微笑。“可是我的话，还没有机会说。”
　　“洗耳恭听。”穆非朝压下心里的伤痛和失落，回之一笑，正因为他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子，也看出她微笑的牵强，所以不会强求她能立刻回应自己的心意，只要她不再对他的心意付之一笑，而是能真正听进去就好。
　　“想必厉王如今正藏在某处吧。”
　　“不错。就在乌城外的山上。”
　　“原来是你故布疑阵让他们以为厉王从小路逃亡，所以萧庆派人沿路追击才会一无所获。厉王本人不熟地形，一定不敢贸然进山，也是你把他领进去的？”绝颜抿嘴笑道。
　　“所以他更信任我了。”穆非朝笑道，“下一步该要分散他的兵力。这也是绝颜你正在打算的事吧。”
　　“是啊，你也得到了厉王的信任。是时候把兵权从萧庆手中要回来了。”绝颜并不讳言。“三皇子已经动心，想要在萧庆不在时自己派兵去追击厉王，你觉得这批人去哪好呢？”
　　“我想，你也已经有主意吧。”穆非朝会意道，眼底滑过一抹狡黠，“不如我们就回去分头准备，看看想的是不是一样。”
　　“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当然。”他毫不迟疑的答道，笑容里透着暧昧的神情，“莫非颜儿不相信我能明白你的心意？”他故意在“心意”两字上加重语气，凤目斜睨，勾魂摄魄，“亏我还自认是你的知己，原来颜儿你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绝颜有些哭笑不得，仅仅一个晚上，他对自己的称呼就从郡主上升到绝颜，又从绝颜到了颜儿。这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面貌？凤城初见时风流的他，转弓射箭时潇洒的他，城下对阵时冷酷的他，揭穿身世时孤傲的他，还有，向她表白时认真的他。
　　想到这儿，绝颜的眼波不禁变得柔和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看着他的眼睛，不禁在心内轻轻叹气。
　　尤其是他那双凤目，冷酷时如同出鞘利剑，嗜血狠厉；温柔时如同碧波荡漾，熨贴人心；热烈时如同最烈的酒，酣畅炽热；而现在，却又像一个黑洞，拥有无限的吸引诱惑。
　　只不过，跌入黑洞的物质，都是会湮灭的。她自嘲般的告诫自己。而爱情，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黑洞。
　　“穆。”她低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就依你所说。”
　　穆非朝听到这个从她口中唤出的名字，心里感到静静的喜悦，她终于不再对自己视同路人。除了那个谎言般的头衔，她也愿意正视他这个人了。
　　“下次再见面时，我不想再和你分开。”
　　“可惜，世事多不从人愿。”绝颜轻轻道。
　　“那么，颜儿你的心愿呢？”
　　“心愿？”绝颜眸光闪动，浅笑无声，“不如就等到下次见面时，我再告诉你。”她瞧了一眼穆非朝，“比起你再不分开的心愿，还是我这句话实现的可能更大。”
　　“好！那就等到下次见面时，你再告诉我。”穆非朝淡然一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许犯险。你身在军营，又不懂武功，所以千万不可大意。”
　　“好像你总是要我答应你一件事。”绝颜也淡淡笑着。
　　“那你也可以让我答应你一件事。”他笑着朝她眨眨眼睛。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绝颜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可得把这个承诺好好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在你眼中，我是个吝于承诺的人吗？”
　　“与你无关。只不过若是承诺多了，就不可靠了。”
　　“你觉得我会不守承诺？”穆非朝的脸色沉了下去。
　　绝颜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说，我要你放弃报仇，你会照做吗？”
　　穆非朝深深的看着她，仿佛想看清她说的是真是假，却看不出任何端倪。惊讶、犹疑、挣扎，种种神色如同云彩，一一从他脸上飘过，最后是沉默，沉默良久，他开口说道：“这真是你的心愿？是你对我的要求？”
　　“当然不是。”绝颜装了半天的严肃，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我自己尚且不会放弃，又怎么会要求你放弃报仇？我只想说，有时候，不是一个人不守诺言，而是他自己想坚守承诺也办不到。”
　　她悄悄舒了口气，穆非朝的犹豫挣扎在她意料之中，故意刁难他也只不过是因为这个夜晚未免太儿女情长，她果然还是更适合冷酷的现实。
　　毕竟，他们都身在这现实之中。
　　穆非朝还是没有说话，绝颜敛去笑容，看出他的眼神愈发深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目光中有着深藏的怜惜，“你放心。”
　　原来，绝颜始终不敢相信的不只是他，而是这世上的一切，所以，她不确定，所以，她不放心。
　　他说的最后三个字轻如耳语，绝颜听得模糊，不觉有些纳闷。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穆非朝挑眉一笑，“记住，你答应我了，千万不可大意。”说着，就要伸手推门出去，忽然听到一旁的绝颜也低声说了一句。
　　“你也多保重。”
　　穆非朝没有转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一颗星辰固然璀璨，此刻对他而言却像是整条银河都倾泻下来，落在他的心头。
　　虽然她并未表态，至少在她心中自己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而是值得互道珍重的朋友。
　　这个人，今后和他的联系也许会更深了。
　　绝颜从窗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叹了口气。
　　紫绡在穆非朝走后进入屋内：“主子。”她看了看绝颜的神色，语气紧张起来，“莫非情况有变么？”
　　“没有。怎么了？”
　　“没有就好。我只是看主子你的神色有点奇怪，所以……”紫绡嗫嚅着没有说下去。
　　神色奇怪啊，绝颜笑了笑，那是因为她刚刚遭遇一个意想不到的求婚。接下来她要去布置一下引寒照追击厉王的线索了。无论如何，在合作的事情上，他倒的确是她的知己，就像雍一样。
　　想到这个名字，绝颜不由得想起那块被他不由分说取走的玉佩，还有他那些话语。
　　当时已然觉得迷惘，现在想来更加恍惚。陷入回忆的她不知道，自己的面上又浮现出那种凄凉的笑容，心底如有未知的期盼，那她的笑容就仿佛和这期盼被什么深深隔绝，而她更知道这期盼是永远达不到的。
　　唯一看过他真正面目的女子，唯一能令他为其梳发的女子，每一句都在脑中想起，绝颜放慢了脚步，若是如此，若真如此——
　　“主子。”紫绡小声的提醒她加快脚步。
　　那又如何呢？绝颜从恍然的心境中挣脱，他们都是这样的人，纵有吸引也不足为奇，但是，感情永远也不会是他们生命中的全部。
　　绝颜露出一贯淡然的笑容，虽然穆王和厉王狼狈为奸，但是厉王是主角，穆王也只是出资赞助而已，与朝廷正面对抗的也一直是厉王。而她想要各个击破，分化穆王和厉王的联盟先拿下穆王，就得把矛头越过厉州，直接指向穆州才行。
　　当务之急，是先安排军中安插的天外楼的众人在去往穆州的路上设置线索，这样她才可以为自己分到一半攻打穆州的兵力。

　　第二十四章 晴山碍目京城远

　　暮春，玉京郊外，有一座普通的别院。别院门前一条小河流过，岸边柳丝绵长，春风吹过，柳丝随之起舞，在河上泛舟的人透过飞舞的柳条可以看到别院紧闭的门扇，还有门上描金的匾额——玉泉小筑。
　　院内，一个神情刻板的青衣人匆匆走过落满残红的小径，朝书房走去。在靠近书房时，他习惯性的放轻了原本就近于无声的脚步，恭敬的叩了下门扉，书房的门扇随即应声而开。
　　“这是卫州传回的军情。”他低着头，双手将手中密封的军情捧起。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肃穆的男子，他接过信件，又一次紧紧关上了房门，走到内厅屏风后摆着的书案前，将信件奉上。
　　“公子，您等的军情到了。”
　　“打开它。”
　　男子依言拆开了封口，放在了案上。
　　案后的人没有抬头，轻轻拈起那封信函，封口已开，所以他一拈起那封信函时，一张雪白的纸笺就从信封里飘落。
　　信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过令人惊讶之处，夜劫军营，乌城大捷，厉王不知去向，大将军萧庆和芜王兵分两路前往追击……
　　他的嘴边浮现一缕不易察觉的微笑，放弃杀她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当初，知道她对兵法的掌握之后，决定放手旁观之余对她的能力还有一点好奇，想知道她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辉煌的战果，连萧庆和厉王都不是她的对手。
　　“柳月华啊柳月华，就算改了名字，骨子里你还是天将的孙女。”他将信纸攥在手里，再张开时掌心里只剩下一撮白色的粉末，手掌倾斜，青石磨砖的地面上立刻出现一个小小的污迹。
　　“公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吩咐下去，提前去穆州布线等候，她马上就会到了。”嘴边的笑意并没有消散，眼里闪耀着一股浓浓的兴味，看来暂时不必急着除去她，她可是一个很好的工具呢，不知接下来她还会给他带来什么喜讯？
　　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绝谷兵书，但是得到一个活的“兵书”岂不是更好？他想自己已经有点了解她的意图了，绝谷天女，当平叛结束后，就会是一个新的神话。
　　不过，这个神话注定是属于他的。
　　“娘娘，前线传来捷报，大将军他赢了！”秀红兴奋而不失礼仪的跑进挽月宫。
　　萧皇后正在镜前试着宫中内府新送来的胭脂，听到秀红的话语，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她按下心中的喜悦，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力图保持波澜不惊的面容。
　　“这可真是朝廷的大喜事啊。”她微笑着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小心的擦去手上那一点殷红，在雪白的肌肤上那一点看来格外显眼，那是刚听到禀报时因为浑身一震而沾上的胭脂痕迹。
　　她当然是激动的，她怎么可能不激动？在数次的败局之后，在皇上收回哥哥的军权之后，满朝都以为萧家的大势已去，就连太子的地位也开始摇摇欲坠，宫里那些觊觎已久的人都在暗处蠢蠢欲动，想要夺走她的一切，她苦苦奋斗这么多年得来的一切！
　　但是，她们还是输了，她们全是徒劳无功，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这一次的大捷让她终于可以扳回一局，也让萧家在朝中依旧屹立如昔。
　　没有人可以动摇她在宫中的位置，没有人！
　　接过秀红递来的密信，她急忙拆开看起来，一行行文字看下去，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绝谷天女？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角色？居然还是三皇子的帮手？
　　精心描绘过的柳眉蹙了起来，萧后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它代表着一个非除不可的人。
　　继续看信，信上提到侍卫统领对那个郡主的安危很是费心，关怀备至。萧后不禁纳闷起来，韩家那个小子，一向沉默寡言安守本分，根本看不出他偏向于谁，想来这也代表了韩家的态度。所以她并没有太在意这个人，可是现在他对芜王的妹妹如此关心，莫非心中另有什么意图？
　　“秀红，明日请母亲她进宫一趟，我想和她叙叙家常，你记得去宫闱告诉内阍使。”萧后和颜悦色的吩咐道。
　　“是，奴婢记下了。”秀红躬身行礼，领命退下。宫闱是宫中掌管出入钥匙的机构，其中内阍使专职负责宫廷中的人员出入。
　　不管是天女还是那个郡主，真是两个碍眼之极的女人。萧后冷冷的想着，只要这场平叛结束，她只需要等到平叛结束——
　　袁智觉得奇怪，在久寻不获之后，皇上突然宣他入宫，告诉他不必再寻找柳任后人的下落了。虽然他非常乐意卸去这个毫无线索的任务，但是这其中的缘由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怪古语有云：“天意难测。”
　　他负手立在落花萧瑟的后花园中，看着昏暗的天际，心中不停的盘算着。
　　“副指挥使，座主他最近并无任何异常。”一个家仆模样的人站在他的身后，以接近耳语的声音说道。
　　袁智仿佛没有听到这人的禀报，定定的望着黑沉的暮色吞没夕阳。
　　没有任何异常，看来那个黄口小儿还没有发现他动的手脚，按这个形势发展下去，他的身边就会布满自己的人了。
　　“他最近有什么举动？”
　　“和平素一样。每日就是上朝、练武和处理龙卫的事务。”
　　“他没有特别去拜访谁？”
　　“没有。就是前几日去了曲府一趟。”
　　尚书令曲伯俞？一个布衣出身的酸腐书生罢了，这小子去看他做什么？
　　“他们谈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都是与乌城军情有关的事情。”
　　原来只不过是商谈军情，袁智放下心来，就算他是找曲伯俞联手也没用，朝中举重若轻的除了几大世家就是皇后娘娘的萧家，尚书令虽有实权，出了金銮殿却没有半点影响力。
　　袁智突然转身，抽出身后仆人捧着的佩剑在园中舞起剑来。宝剑飒飒起风，扫过花枝，又是一片落花。
　　既然皇上不能给他应有的尊荣地位，那就由他自己亲手来拿吧。
　　“看来，他果然是等不及，想自己来拿这个位置了。”雍雪见微微一笑，灯下他的双眸犹如寒冰，这个微笑却又像是春冰乍破，虽然未露真容，看了仍令人心中萌动不已。
　　红絮脸上悄悄飞起了两朵红晕，自从送走绝颜后她就回到了京城，继续当一名龙卫——探听消息。而面前人的笑容她不知看到过多少次，每次看到却还是不禁为之心动。
　　雍雪见对她片刻失神的目光视而不见，清冷的语调下达着命令：“暂且不要打草惊蛇，就让他的人继续在这好了，只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行踪。”
　　“遵命。”红絮连忙应承，迟疑着没有离去。
　　雍雪见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中虽无烦躁，却有几分催促之意。
　　“属下告退。”红絮不敢再逗留下去，转身离去。
　　“青柳，明日你就启程去穆州吧，和紫绡她们一起保护她。”直到红絮走远，雍雪见才出声吩咐，屋内的帘幕后转出一个青衣女子，躬身领命。
　　“可是，这样一来座主身边的人就更少了。”青柳低头说道。
　　“这个我心中自有打算。”雍雪见沉声道。他知道绝颜的意图，也隐约觉出她不想全部依靠自己的心思，可是之前绝谷天女的说法只在民间流传，乌城一役后这样暴露在朝廷的面前，又是站在三皇子一边，萧后势必会有所动作，他不得不提前提防。
　　他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这个想法无比自然的浮现在雍雪见的脑海里，心头却没有震惊，只有一缕淡淡的无奈。他挥手示意青柳退下，合上面前的密折。
　　那夜对她说出心事后他看到了她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让他了解到，在她的心中一定有一个心结。他从未问过她的过去，从见面开始他也不曾把她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但是现在他的心底却涌起一股情绪——遗憾，遗憾不能见到她的稚齿之时，遗憾不能了解她的往事，遗憾——她不肯对他说出自己的心结。

　　第二十五章 买卖无常生意在（?

　　“小姐，前面就是虞城。王爷他们已经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的松谷坡了。”
　　“那我们就在离他们稍远处停下就好。”
　　乌城一役过后，朝廷收复了卫州所有的失地，朝中一片欢呼雀跃，皇帝也总算松了口气。颁旨褒奖了三皇子和萧庆一番。更重要的是，这一役缴获了厉王营中的粮草，又俘获了许多士兵，加上朝中新募集的士兵，大军的兵力增加到了十二万，一时间士气大振。
　　意气风发的寒照信心高涨，在绝颜的建议下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芜王率领攻打穆州，另一路仍由萧庆统领继续向厉州进逼。萧庆虽有不满，但是前番失策在先，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是在人数上有所坚持。绝颜并没有计较这点，向寒照授意时言明只需分给芜王五万兵力。
　　于是芜王率领五万大军昼夜兼程，在两日后进入了穆州，绝颜绝口不提离去，也跟着大军来到了穆州。一个明知后面有个跟班，一个只当他是默许自己跟从，一路上两人心照不宣。令她感兴趣的是，韩至泓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就像一个最称职的保镖。她不禁猜想在他沉默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仅仅只是因为发现她是绝谷老人的徒弟而心生敬畏吗？绝颜沉思着，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和寒照不同。
　　收回疑虑，绝颜望着远处险峻的山峰，重峦叠嶂，高可入云。穆州仿佛有一道天然的屏障，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所以穆王才会仗持地势险要而起兵谋反，绝颜翻着手上得到的关于穆王的情报，和骄横自大的厉王不同，他是个鬼鬼祟祟的小人，贪婪而胆怯。但是，往往就是小人才不可轻视。
　　虞城位居要地，来往商旅川流不息，以商业著称的繁华重镇，也是穆州除了穆王府所在的穆城之外排名第二的大城。又因为临近卫州边界，是穆州的门户，所以穆王派了重兵把守，想要攻打穆州，就得先“啃下”这块骨头才行。
　　绝颜放下资料，寒照这次是秘密行军，萧庆的大军又都在厉州方向，所以穆王应该不会知道他们兵分两路已经来到穆州。用厉王作挡箭牌，这是他依附厉王时就打好的如意算盘。绝颜也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才向寒照建议抛开大军，只率精兵奇袭穆州。
　　“菱儿，我们不去松谷坡了，去庆城。”绝颜果断的吩咐道。
　　“小姐，我们不去和王爷汇合吗？再说，小姐你去庆城干什么？”
　　“去做一笔生意。”绝颜笑得自在从容，这可是她的本行呢。
　　“做生意？”菱儿更困惑了，“小姐不是要去帮王爷打仗吗？怎么现在又要去做生意了？”
　　“就是因为要帮哥哥，所以这笔生意才非做不可。”
　　庆城是紧邻虞城的大城，也是一个商业重镇。虽然在卫州境内，但是与虞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能伪装成庆城的富商巨贾，也许可以兵不血刃的混入虞城。
　　菱儿嘟起小嘴，知道她的小姐是不会再解答她的疑问了，只得心怀困惑的去传令。绝颜撩起车帘，对上韩至泓询问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命令车队改向庆城进发。
　　其实他心里也是很疑惑的吧，绝颜饶有兴味的想着，这个人，能把所有的疑问和心事都藏在自己心里面，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才问出来。
　　庆城果然名不虚传，从进了进城以后，绝颜看着繁华的街道不由得暗暗赞叹，因为不是战场的缘故，这里几乎没受到什么波及，叫卖声依旧络绎不绝，客栈里依旧人流滚滚，多数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神色，想必是从外地来此的商贾。这也难怪，庆城本就像是连接天朝东西的枢纽，是商家最活跃的城市之一。
　　从城门到庆城最大的客栈，这一路也是庆城最繁华的地带，绝颜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古朴雅致的招牌，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情绪。她默默记下几家大店铺的招牌，放下了窗帘。
　　一行人来到庆城最大的客栈门口，因为韩至泓及早遣人送迅，所以掌柜的已经迎了出来，正立在门口，眼见着马车到了，急忙到马车前行礼。
　　他做了多年的掌柜，自然眼神利得很，饶是绝颜等人的车队并不奢华，但是看到韩至泓的气势，他也知道这行人来头不小，就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当然得陪小心伺候着。
　　匆匆用过餐点，同韩至泓客套一番，绝颜回到了自己的上房。
　　“紫绡，你去打探一下这几家的情况。”她在纸上写了那几家商号的名称，交给紫绡。
　　紫绡正要接过来，忽然眉头一拧，纵身跃到窗前，一掌向外拍去。
　　窗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绝颜看不见她的身形，只知道她闪身躲过了紫绡这一掌。紫绡也不再出手，冷声道：“是你。”
　　“是我。”窗外应声跃进一个青衣少女，“你的掌法进步不少嘛。”
　　“你的轻功步法也快了许多。”紫绡语调平平的答道。
　　看来她也是雍派来的。绝颜心中有了主意。青衣少女没有在意紫绡的冷淡，径直走到绝颜面前盈盈下拜：“青柳见过主子。”
　　“青柳姑娘，请起。”绝颜笑着扶起她，“在我身边以后就不需拘礼了。”
　　“谢主子。”青柳站起身来，冲绝颜笑了笑，“主子是不是在想座主为什么会派我前来？”
　　绝颜欣赏她的快言快语，自从来到古代，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坦率的女子。
　　“愿闻其详。”
　　“主子不必多虑，座主只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青柳笑得有些狡猾。
　　只是因为担心她吗？绝颜微微恍惚，随即对紫绡笑道：“刚才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紫绡接过纸条，随即消失在门外。
　　“主子为什么会来庆城呢？我还以为我跟错了呢。”青柳忍不住问道。
　　看来菱儿又多了个同道中人，绝颜心里不由笑了，雍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那么他特地派青柳前来，难道是朝中有什么异动？算算时间，萧后也应该从萧庆送回的消息中知道绝谷天女的存在了，青柳的前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虞城易守难攻，我在前线反而会拖累哥哥。”绝颜淡淡带过，并非不相信青柳，只是她习惯在成功之前只有自己知道全部计划，其他人只要配合就好。
　　青柳还未回话，忽然有人在外叩门。
　　绝颜还未反应过来，青柳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淡淡一笑，这个时候来叩门的想来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不慌不忙的打开门，门外站的正是韩至泓。
　　“郡主，请恕在下冒昧。”
　　“无妨。请进。韩统领来此想必是有事吧。”等到了，他到底还是要向她提问了。
　　“不瞒郡主，在下心中的确有些疑惑，似乎非郡主不能解答。”他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不知韩统领想问什么？”绝颜神情恳切，一脸知无不言的样子。
　　韩至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绝颜。绝颜别过脸去。
　　“郡主真的不知道在下想问什么吗？”他缓缓开口。
　　绝颜像是吃了一惊，偷偷瞄他一眼，迅即转过脸，依然没有看他。
　　“三殿下之所以能够打赢这一仗，其实都是郡主的指点吧。”他始终不忍看她窘迫，道出了自己知道的实情。
　　被揭穿真面目的人应该会有什么反应？
　　绝颜猛的转过身来，盯着韩至泓：“你——你怎么——会这么说。”她硬生生的按下话头，扭转了将要脱口而出的下半句话。
　　韩至泓不为觉察的叹了口气：“请郡主放心，在下绝无恶意。”
　　绝颜仍是直直的看着他，目光渐渐由不安变得镇定，最后化作口中一声轻轻的喟叹：“你还是知道了。”
　　“郡主，你做的都是有功于社稷黎民的事情，究竟为何要掩藏身份呢？”
　　“家师有命，不得泄漏身份。”她没有抬头。
　　“可是，你纵然是绝谷老人的弟子，虞城这样的险关，又是以少敌多，也是寡不敌众啊。这其中的危险，你都明白吗？”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绝颜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语气，不禁抬头看他一眼。韩至泓看到她眼中的迷惑神气，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中已经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在下一时失态，还请郡主见谅。”他沉淀了一下心情，语气恢复了平静。
　　“无妨。”绝颜慢慢的说出这两个字，似在口中咀嚼含义，重又低下头去。韩至泓的反应是她没有预料到的，难道说这个禁宫统领揭穿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果真如此，那情势的发展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呢。
　　“现在郡主不与两位殿下汇合而是来到庆城，孤身一人在外，实在令在下担忧。在下既领皇命保护郡主，那郡主的安危对在下来说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绝颜听着韩至泓的这番话，似乎在为刚才的失态作着解释，听来也的确合理。毕竟她这个包袱是皇帝丢给他的，万一丢了他这个统领也的确面上无光。她故意忽视他的担心，直入主题：“韩统领，这件事，可以请你保密吗？”
　　他没有踌躇：“郡主放心，在下决不会做郡主不愿在下去做的事情。”
　　其实，你说出去也可以。她苦心营造绝谷天女这个形象，又怎么甘心让她一生一世都默默无闻？这是她步入朝局的晋身阶梯，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让天女在世人面前露面。
　　绝颜在心里微笑，脸上却是仿佛松了口气般的表情：“如此就多谢韩统领了。”
　　韩至泓沉默的看着她，终究只是说了一句话：“请郡主千万小心行事，不可冒险。”
　　目送韩至泓离去的背影，绝颜收起了笑容，突然眼前一花，一抹绿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青柳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房门，向绝颜问道。
　　她笑了，这与信任无关，只是一个判断。
　　“嗯，可以。”绝颜随意点点头，靠在床上看起了账本。今天看到庆城的繁荣景象，让她更想早点把天外楼的店铺扩张到这里来。她不求地位显达于天下，但是却要将天下的财流握在手中，绝谷天女只是一个代号，用来在朝中获得一席之地，天外楼的财富和人脉才是天女背后的实力，而有了实力才可以在权力的馅饼中分得一块。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外表最光鲜的那块馅饼，因为那样太显眼，对于天下的臣民来说很显眼，对于想置你于死地的敌人来说同样显眼。而暗淡的就好得多了，幕后的权势远比台上的角色更加重要。也只有分到这块馅饼，她才能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十六章 买卖无常生意在（?

　　破晓时分，紫绡悄悄潜回绝颜的房间。听完她的回报，绝颜抓住了其中一点关键：庆城的商人现在仍然在暗中和虞城有生意来往。
　　勾起嘴角，她无声的笑了。无论时空如何变幻，这的确是商人的本性——唯利是图。
　　“紫绡，明天我们就去拜访一下这几家的家主。”
　　已近黄昏，绝颜打扮停当，揽镜自照，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出现在镜中。她满意的放下镜子，提起包裹就要出去。一打开房门，却看见韩至泓就站在面前。
　　“郡主这样打扮，是要去哪里？”他的语气有点冷硬。
　　她明明听紫绡说他不在房中的，怎么还是避不开？绝颜的眼神有些无可奈何，瞥他一眼。
　　“郡主还是想亲身涉险吗？”他加重了语气。
　　绝颜低头不语，他看着貌似柔弱实则固执的她不禁叹了口气。
　　“我陪你一起去。”
　　夜幕初降，庆城一家大商号的车队就偷偷出发了。山路崎岖，一路上只听得见车轮辚辚，押车的人却是一言不发。和其它装满货物的马车相比，车队正中是一辆很小的马车，黑壁灰帘，极不起眼。
　　绝颜此时就坐在这辆车中，她的对面则坐着执意跟来的韩至泓。扮成小厮的菱儿挤在她的身侧，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异常，破天荒安静下来，一路竟没有说一句话。
　　韩至泓从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深藏心底的女子就坐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他却不敢睁开眼睛，唯恐会一不小心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情绪。
　　虽然绝颜极力想忽视对面的男子，但是实在太小的车厢却不容她忽视。这么近的坐在一起，她甚至可以看清他长长的眼睫。微微调转头，她实在不习惯和一个陌生人如此接近。即使他们已经相处几个月，在她心中他仍然是一个陌生人。
　　突然，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绝颜虽然极力控制，但是因为惯性，她的身体还是随着颠起的马车向前冲了过去。韩至泓在颠簸时就已睁开眼睛，看到绝颜向前栽倒，连忙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身体，正好抱了个满怀。
　　这个变故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绝颜变得有些尴尬，连忙挣扎着要从他怀中坐起来。
　　韩至泓揽着绝颜，手指触到的是她柔软的身体，鼻端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清幽香气，刹那间他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只觉得全身血液的奔走都在加快，抱住绝颜的两条手臂好像已经麻痹得失去知觉，又好像敏感得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在绝颜要推开他的时候，他明知应该放手才对，手臂却像有了独立的意志一般收紧，下意识的抗拒她的离去。
　　绝颜没能推开他的拥抱，心头有些异样，就在方才，她感觉到他手臂的强悍和抗拒，也感觉到他身体渐渐升高的炽热温度，瞬时明白了什么。
　　她扬起脸低声道：“多谢韩统领。”
　　听到这轻柔的声音，韩至泓仿佛如梦初醒，慌忙放开绝颜，俊容也不再是一贯的冰冷严肃无懈可击，而是浮现出可疑的红云。看到这些，绝颜更肯定自己的感觉。
　　“在下方才失礼，请郡主恕罪！”他深深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
　　“韩统领也是出于好意，我又岂能怪你？”绝颜轻描淡写的带过，不想多说。
　　韩家的后代居然会爱上柳任的孙女，真是讽刺。绝颜的心头掠过一丝嘲讽，不过他掩饰得真的很好，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个怜月郡主的婚事会由皇室支配，所以他才不愿表示吧。
　　不管怎样，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车队在城外一处密林中停了下来。这里正是宫家专门为交易而开拓的。若非被事先告知，谁也想不到在这样的密林中居然还有这么大一块空地。绝颜一边想着一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看见一个中年人带着十余人站在空地中央，显然正在等她们这个车队。
　　看来他就是陈家家主提到的宫管家了，虞城首富的管家。
　　她整整衣襟，准备下车。韩至泓伸手拦住她，率先跳下了车。
　　心里明白他是铁了心要加入进来。绝颜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辨明的神色，随后也下了车。
　　“这位就是宫管家吧，幸会幸会。”绝颜压低了声线，朝中年人作了一揖。
　　中年人许是没有想到会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神情微怔，戒备的看着绝颜，默不作声。
　　“哈哈，想必宫管家是在疑惑为何商队会换人带领吧？”绝颜一脸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正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不错，我正想问这句。”宫管家毫不掩饰。
　　“请容晚辈先自我介绍。在下是陈老爷的侄儿，奉二叔之命，今夜押送商队来此交易。”看出宫管家眼中的狐疑，绝颜连忙解释，“也难怪您疑惑，我也觉得自己阅历尚浅，不堪负此重任。可是二叔他非要我出来历练不可。他老人家一番好意，在下身为晚辈实在推脱不得，只能应承下来。现在二叔已经把这个商队交由在下打理，今后还要仰仗您多多关照。若是晚辈有什么不是之处，还望您千万要多多包涵。”
　　她流利的说了一篇场面文章，娴熟自若。韩至泓在一旁看得暗暗诧异，一丝怅惘浮上心头。这又是她的一面，他不知道的一面，每一次在他以为真正看透她的时候，她又总会令他眼前一亮，继而是心动，直至最后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究竟她还有多少张面容是他没有看到过的？
　　他在心中苦笑，唯一可确定的——就是她的每一面都令自己挂怀。淡淡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望，渴望看到全部的她，渴望拥有全部的她。
　　这念头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几乎要冲破他心中那道理智的堤防。她将是皇家的人，成为皇妃，甚至是皇后，他竭尽全力摒除自己的这个念头，背挺得更直，又一次郑重的告诫自己，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女子，那个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女子，那个尽管身着男装也掩不住她的清丽素雅的女子，不是你要的起的。
　　“可有凭证？”宫管家认可了她的身份，开了金口。
　　“啊，凭证，有，当然有。”绝颜忙从腰间摸出一面玉牌，“您看，这是二叔交给我的。”
　　宫管家仔细查看了一番，阴沉的脸上终于爬上一缕笑容：“嗯，既然陈老爷肯把这商队交给你，可见对你期望之殷切。只要你能做到眼明心灵，谨言慎行，以后成就就不会逊于你二叔，也算不辜负他对你这番苦心栽培。”
　　绝颜伸手接回玉牌，在袖子的遮掩下会意的递上一沓银票，他不动声色的收了去，拢在袖里，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陈老爷果然是独具慧眼哪，当得起这庆城第一的名号。你放心，既然陈老爷这么看好你，我自然也会从旁相助。怎么说我和他也是十年的交情啦。”
　　韩至泓站在随从队里，这一幕就算别人看不出，也瞒不过他的眼睛。眼底滑过一缕会心的笑意，终日严肃的面容也不禁柔和了一些。
　　她果然不是不知世事的闺秀千金，而是一个对世情洞若观火的女子。可是，这样的领悟她又是从何得来的呢？念及她曾经流落民间的遭遇，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不知她吃过多少苦头才换回这些领悟。
　　她是否有过流落潦倒饥寒交迫的时候，是否有过被人欺侮凄惨无助的时候？越想下去，他的眉头锁得越紧，忽而一个想法从他脑中闪过，闪光般照亮了之前困在他心头的疑惑。也许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踪迹飘渺的绝谷老人，机缘巧合下成了老人的弟子吧。
　　“那晚辈真是多谢了，以后还要承蒙宫管家看顾一二。”绝颜也笑得一脸灿烂，俨然一个谦谦有礼初涉商海的富家公子。
　　“不瞒您老，二叔还有一事相求，托晚辈转告。”绝颜的声音更低，神态也诡秘起来。
　　“什么事？”宫管家转转眼珠，收起了笑容。
　　绝颜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您也知道，二叔在庆城虽然说是小有薄产，可是在官面上却没有一条门路。先前厉王殿下在庆城的时候，曾与二叔把酒言欢，相谈间甚为相得。眼下虽然厉王殿下那边形势不明，二叔心里却是有个偏向的。听说穆王殿下和厉王殿下互为倚仗，二叔心里就有了主意，想请宫老为他在穆王殿下面前引见一二，从此也可倚树得荫，保得一家得享太平。”
　　宫管家听后，面上现出犹疑之色，用他那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瞅了绝颜半晌，放慢了声调开口：“这个嘛，却有些为难之处。老爷虽然和穆王殿下有些交情，这引见二字却是非同小可。”
　　绝颜料到他开口必定就是推辞之言，当下换上一副更殷勤的神色：“二叔也知道这事有些为难，所以才切切嘱咐晚辈要好好央请宫管家。宫管家也是生意人，也知道这个道理。生意若是离了官面上的人，那银子就和放在水里差不多，不知何时就打了漂儿。现下二叔心心念念就只记着这事，若是宫管家能在宫老爷面前替二叔他递个信儿，凭您二老的交情，决没有要您白白说话的道理。”
　　宫管家闻言转换了神情，眼珠转动间像是把眼白和眼黑重新分配了一遍般，可惜后天终究还是难补先天之缺，看着绝颜的眼睛虽然眼神谄媚，那眼白的比例还是远远高于眼黑。
　　“既然陈老爷这般诚心，凭我和他十年的交情，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的。你放心，我回去就会把陈老爷的信传给老爷。”
　　绝颜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双手恭敬的奉上据说是陈老爷亲书的信函，信函下自然少不了要多放上几张表示感恩戴德的银票。宫管家飞快的把它接下，一并拢在了袖中。
　　交易就此结束，双方都心满意足的回程。绝颜默默盘算着今日的损耗，心内充满了愉悦。昔日吕不韦倾一己之财而货天下，今日她则要以一己之财而货穆州。那个贪心不足的宫管家恰是一架顺手的梯子，今天她付给他的银票不过是暂时寄放在他那里，待到她得了穆州，不要说宫家的财富，就连那穆王的一切财富也会归于她的囊中。
　　“郡主。”韩至泓打破了车中的沉默，开口唤她一句，却又没了下文。
　　绝颜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除了温柔耐心，还有不明所以。
　　看到她的神情，韩至泓不由得嘲笑起自己，明明有很多话要对她说，话到临头却一句也不能说出来。
　　他想问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她，问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这么深通世故？究竟受了多少难才能这么从容不迫？
　　他也想告诉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告诉她，告诉她他会保护她不再受到伤害，告诉她她的身份会引来多少人觊觎，告诉她应该远离朝政，因为就算她师承绝谷老人，就算她算无遗策，对她来说这暗涛汹涌的朝中依旧不是她应该踏入的地方。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道出一句：“穆王是个阴险小人。”
　　“多谢韩统领提醒。”绝颜微微一笑，眼波柔若春水，似有深意，“真的——多谢你。”
　　韩至泓强迫自己忽略胸口骤起的心跳，不敢再看那双令自己深陷的眼眸，低着头一字一句的挤出一句话：“郡主言重了。”
　　“紫绡，陈老爷一家安顿得如何？”绝颜一面拆去头上固定的玉冠，一面问道。她知道青柳个性活泼，所以就让她跟在身边，而紫绡生性稳重，又在她身边多时，所以她可以放心把陈家一家人交给她。
　　“陈老爷和他的妻妾儿女全都被我拘在了陈府中，我已对他们言明，药性这几日并不会发作，只要他们不妄动，等到此事办完自然会给他们解药。”
　　“嗯，这事你办得不错。只要他们留在府中没有异动，给他们的一切生活用度就和平日一样，不可慢待。”绝颜点头赞许。
　　既然她借用了陈老爷的名衔，那么在她拿下穆州之前就只好委屈他们一家了。

　　第二十七章 贪婪是一个盟友

　　“黄金一千两，蒲州产良驹五十匹，陵州产曲陵茶两百斤，冰片、麝香等各一斤，江州产寒玉壶一只，配云纹玉杯六对，京城琢玉坊的镂空螭纹玉璧一对，卫州产荷叶琥珀杯两对，另有各色名贵药材二十斤。”菱儿一口气报完礼单，口气很是不舍，“小姐，这些东西，真是要白白送给宫家的？”
　　绝颜看到菱儿那张皱起的小脸，不觉露出微笑：“不错。反正里面很多东西都是从庆城太守府里没收来的，你又何必那么介意？”
　　“小姐。”菱儿看看她那一脸自在的小姐，又看看手上的礼单，认命般的低下头，“我这就去置办。”
　　绝颜笑着点头，菱儿不知道，茶叶、药材、香料，这些都是庆城这个商业中枢历来转运的各地名产中最出名的，也是此时虞城商人最想从庆城偷运过去的货物。例如，她昨天押送过去的货物当中就有一百斤茶叶。
　　至于玉器，则是投其所好。她从陈老爷口中得知，宫家的家主酷爱玉器，又喜爱美酒，所以她才会送上名贵的玉质酒器。
　　她给陈老爷的形象定位是因为得罪官府而在乱世中急于寻求靠山的豪富，从这样的人身上敛财是最容易的事，同为生意人，她相信宫家不会对这唾手可得的财富视而不见。而且，她知道宫家只是一个大商人，就算和穆王府有些交情也不敢泄漏自己和敌方管辖的商人暗地里有往来的事情。
　　一方面想敛财，一方面又想保密，那他们就只能去寻求同盟。从知道宫陈两家之间的交易开始，绝颜就知道在宫家背后一定有人默许，和有庆城太守庇护的陈家一样，若无虞城守将的庇护，这样的交易是无法进行的。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揭发庆城太守的劣行，只是派紫绡去他府上取了些东西写进礼单。之后对虞城守将的调查也证实了她的猜测，那人虽然有些将才，但是生性吝啬又自大，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物，也是宫家在虞城的靠山。因为现在卫州并无战事，又有厉王拖住了朝廷的视线，他自恃虞城的险峻和坚固，就默许了宫家暗中的交易，自己也从中获利。
　　所以，瞅准这个机会的宫家一定会把这件事向他禀告。然后和他沆瀣一气，待陈老爷入局后再拿走他所有的财产。
　　绝颜早知道宫家无法让她见到穆王，不过她的目的本就不是如此。提出要求后宫家会有什么反应她也能猜个大概，因此她才会搬出投靠穆王的招牌，就是想利用宫家和虞城守将的贪心将计就计，打开虞城这个门户，从此就可长驱直入。
　　也就是说，这张呈给宫家的礼单实际上是要呈给虞城守将去看的，若非用巨大的利益，又怎能令他铤而走险呢？
　　在纸上写完最后一样准备送给虞城守将的礼物，绝颜满意的放下笔。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希望宫家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每个人的内心都潜伏着一只贪婪的兽，她的内心也如是。她并不畏惧这只兽，相反，如果要翻云覆雨，这只兽会是她最好的盟友之一。她乐于唤醒它，喂养它，最后——利用它。
　　“陈少爷，将军有请。”
　　立在门外的绝颜朝传信人露出温逊的笑容：“有劳了。”
　　在宫家接受了那一大批礼品之后三天，绝颜终于收到宫管家派人送来的口信，就和她预计的一样，虽然不能达成陈老爷面见穆王的心愿，但是虞城的守将在宫老爷的劝说下决定接受陈老爷的恳求，见他一面。
　　于是绝颜命人带上早已准备停当的礼物，前来面见将军。在屋檐下立了半个时辰之后，姗姗来迟的传信人来通告她说可以进去了。
　　韩至泓紧随在绝颜身后，却被传信人拦了下来：“将军只见陈少爷一个人。”
　　他沉下面容，绝颜连忙转身对他说道：“既然是将军有命，那你就在此等候好了。”说完冲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在此静候。
　　韩至泓无可奈何，只得回到檐下等候，眼睁睁看着绝颜随那人走了进去，心里渐渐被担心和不安占据。
　　绝颜跟在那人身后，走进一间装饰奢华的偏厅。放眼看去，厅里处处可见金玉的装饰，茶几上的茶具是出自江州的名窑，壁上的字画亦是出于名家手笔，不过从主人的品位看来显然是作为炫耀的可能居多。
　　这间偏厅倒是和主人很相配，眼角的余光看到主座上的人，绝颜连忙拜倒。
　　“草民见过将军。”
　　“陈公子不必多礼。”座上人开了口，“公子此来，不知有何意图？”
　　明知故问啊，绝颜在心里冷笑，一旦决定和她见面，这人就已经落入了她的局中，至于她的意图，在他临死前她是一定会让他知道的。
　　“郡主。”韩至泓看着安然无恙的绝颜，这才放下心来。
　　“我们回去吧。”绝颜朝他微微颔首，当先朝院外走了出去。韩至泓想要询问她的计划，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不需要去问，因为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干涉到她，所以，他只能在一旁守护她。
　　次日，密林中，绝颜正和宫管家相谈甚欢，在她身后，是二十辆装满木箱的马车。
　　“这些都是二叔的心意，请宫管家务必送到将军手上，聊表我们陈家上下的感激之情。”
　　“陈老爷果然是个明理之人。你放心，我一定会代为转达的。”宫管家一口答应。
　　“这些，是二叔给宫老爷的谢礼。”绝颜指了指其中的五辆马车，不露痕迹的塞了一沓银票给宫管家，“二叔对您可也是感激不尽哪。”
　　宫管家满脸堆笑：“这是说哪里的话，凭我和陈老爷的交情，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当得起一个谢字？”
　　谈笑过后，宫管家接管了二十辆马车，看着扬尘而去的马车，绝颜的神色变得冷酷起来。有了前面的铺垫，这装满二十辆大车的礼物一定会被平安的送进将军府，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车上的木箱里除了盖在上面的一层礼物之外，还藏着死士。
　　就像是那个著名的木马之计，到了入夜时分，将军府也将会成为不设防的战场。杀戮会从三更开始，之后再用将军的令牌假传讯息，命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
　　由内部给予的打击，才是致命的。她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注解吗？
　　“传讯给哥哥，今夜四更，会是全力攻城的良机。”没有回头，她低声对紫绡下令。尽管胜利在望，此情此景勾起的前尘往事却令她难以感觉胜利的喜悦。曾经，她也遭遇了同样的陷阱——在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刻突然受到来自内部的致命打击。
　　深吸口气，她试图平息心头突然涌起的愤怒，那不完全是愤怒，也不完全是悲伤，而是一种由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感觉，是她挥之不去的感觉。

　　第二十八章 无处不在的阴影

　　打开宫府地库沉重的铁门，满室堆积的木箱让绝颜的嘴角浮起笑容，在环顾四周之后，她轻易辨认出其中有哪些是她送给宫家的。
　　那晚接到她的传讯后，仰溪便兵不血刃的攻破了虞城，现在的虞城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过军事上的胜利对目前无官无职的她来说还没有实质的利益，宫家的财富和虞城的商机才是她这次赢得的报酬。
　　所以她才会在进城后没多久就来到宫府，为了要在寒照派人来接收之前拿走自己的一份。
　　“小姐，这不是我们送来的那些箱子吗？嗯，好像少了几箱茶叶。”菱儿凑到木箱前辨认。
　　因为这些钱财他们根本还来不及花用啊，绝颜在心里想道，却没有说出来。
　　“茶叶和其它货物仍留在这里，银两细软全部抬走。”她简短的下了命令，走到一个檀木橱前，看着上面的铜锁沉吟片刻，“这个也留在这里。”
　　她不能把宫家一扫而空，这个木橱就留给寒照去一探究竟好了，反正她总得留下点什么。
　　“月华，你来了。”仰溪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微笑。
　　“哥哥，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绝颜向前走了几步，迟疑的开口。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仰溪的笑容多了些寻味。
　　“哥哥，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生我的气吗？”绝颜的口气正如一个犯了错误心虚的孩子，想要寻求坦白后不予追究的保证。
　　“这么说，那你是有事在瞒着我了？”仰溪挑眉问道，看到绝颜的神色有些变幻不定，眼神也在躲闪自己，已经可以肯定她有事瞒着自己。
　　“是。”绝颜心虚的答道，怯怯的瞄了一眼仰溪。
　　“是什么事？”会不会就是他自己此刻心中猜测的事情？
　　“关于绝谷天女的事情，我骗了你。”绝颜一口气和盘托出。
　　他的感觉果然没有错，那些计谋都是月华想出来的，她就是绝谷天女。
　　“哥哥，你生气了？”绝颜小心翼翼的观察仰溪的反应。
　　“为什么要瞒着我？”仰溪的神情虽然平静，声音里却透着沮丧，“难道说你连哥哥都不信任了吗？”
　　“当然不是。”绝颜急忙否认，“我只是不想让三皇子知道而已。”
　　之所以决定对仰溪说出自己的身份，是因为从调查中确定了他和神秘人无关。另一方面，她也到了该表明身份的时候。
　　看到绝颜着急辩解的模样，仰溪忍不住笑了起来：“傻丫头，哥哥知道你的苦衷，怎么会怪你呢？”自从爷爷临终前将真相告诉他，他已知道月华的身世是一个最深的禁忌，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会不堪设想，连芜王府也会受到牵连，又怎么会怪她小心谨慎呢？
　　看着绝颜错愕的面容，他笑得更加和悦：“只不过你骗了哥哥这么久，哥哥让你着急一会也不为过吧。”他绕过书桌，扶着绝颜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天将柳任本就是绝谷老人的弟子，所以你自称是他的传人也并无不可啊。”
　　绝颜看着仰溪真诚的眼眸，心里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假借害羞低下了头。一开始和仰溪相认，她并没有把他当成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但是这一年多来，他的举动却令她感到他的确是把柳月华当成了妹妹在真心的疼爱她。他的关心有时会令她产生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自己不仅代用了柳月华的身体，还偷走了她的亲情。
　　即使隔了这么久，她还是清楚的记得还魂当日那个善良天真却又出乎意料的冷静坚强的小女孩。柳月华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虽然突遭横祸，但是她愿意相信他们一家已在一个未知的地方重新相聚，只不过当时她并不知道月华还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哥哥，现在想来，也许她临走前想留下的话正是关于她的仰溪哥哥的。
　　她本以为月华的一家都已惨死，除了仇人在这世上再无牵挂。所以她才能下决心用月华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她并不惧怕月华留下来的仇人和与之相关的一切麻烦，但是对于仰溪流露出的关爱和亲情，她却觉得陌生又棘手。
　　那是她不愿回首不想触碰的领域。
　　虞城最大的客栈里，一个青衣人匆匆走进一间上房，门扇随之紧闭。
　　“你是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在监视芜王和郡主的行踪？”
　　“是。除了我们之外，属下还发现另有两路人潜入虞城监视他们。”
　　“两路？”住在上房的人皱起眉头，这件事有些出人意表，还是尽快禀告公子为好。
　　京城郊外，玉泉小筑的书房内，侍立一旁的男子呈上刚刚收到的飞鸽回报。
　　看完回报，他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除了自己以外，果然还有其他人盯上了她。两路人马中应该有一队是萧家的人，那另一队呢？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吗？
　　总之，不可能是袁智的人，他已经动用手段，使父皇相信了柳氏后人已死，不再追查此案。
　　根据回报上所说，其中一队在虞城一役后才到达，对芜王此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攻下虞城很感兴趣，正在四下查探芜王所用的方法，还有绝谷天女的传说。而另一队却很神秘，难以探寻他们的目的。
　　看来萧后也知道了绝谷天女的传说，而泄露消息的人可想而知只能是她。他低声笑起来，那个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的女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她在打什么主意，对他来说，她在朝中的名声倒是越响亮越好。笑容渐渐敛去，他陷入沉思之中，对攻城计谋感兴趣的无疑是萧家的人，使他深深忌讳的是另一队人马，不知底细不知所图的那一队人马。
　　“吩咐下去，盯住那两队人马，记住，要不留痕迹。”
　　“主子，这几天府外多了一些可疑的人。”紫绡趁着菱儿出去张罗早饭的时候向绝颜汇报。
　　会不会是那个神秘人？这个念头最先在绝颜的脑海里闪过。
　　“有哪些？”
　　“粗粗看来，不止一路。”
　　这么说除了神秘人还有人对她感兴趣了？绝颜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意，是了，她怎么把萧皇后给忘了。对比萧庆在厉州那边的一筹莫展，芜王在穆州的辉煌战果一定让她寝食难安。既然她已经知道天女的存在，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不用在意他们。”绝颜转开话题，“厉州那边形势如何？”不知道现在穆非朝有没有从厉王手中分到领军的权力，以上次见面的情况来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穆将军镇守在剑门关，萧庆几次进攻都被挫败。不过厉王应该已经接到穆州的告急文书，可能这几日就会派兵增援。”
　　派兵增援？正中她下怀。萧庆铩羽而归在她意料之内，只有这样厉王才能腾出手来增兵穆州，这也是当日她和穆非朝都料到的局面。她的计划就是在穆非朝手握兵权之后，再将他调离厉州，当然，是带着厉王的兵马一起离开。
　　只要能带走，军队的忠诚她不会去担心，穆非朝是个天生的将才，收服军心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更何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军队的归属权取决于提供粮草饷银的是谁。就算真的有冥顽不灵的将领，那时也是螳臂当车无能为力。
　　她相信以穆非朝的手段一定能使厉王将派往穆州的援军交给他，看来要不了几日他们就要在穆州重逢了。
　　想到上次见面的情景，一股莫名的情绪悄悄从她的心底流淌出来。那个外表神采飞扬的少年其实有一个孤傲倔强的内心吧，背负着那么深的仇恨和那么重的期许，依然笑得张扬热烈，可是，即使在那样的笑容里，她还是可以看见深藏在他眼底海水般的苦涩。
　　他曾说过她像他的祖母，其实他错了。绝颜注视着铜镜中自己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想道。他说错了，他的祖母是为了亲人而生存，为了亲人而复仇，她却只是为了自己，全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他的祖母生命中有爱，而她——没有。

　　第二十九章 别梦何时到天涯

　　看来知己好友异地重逢，的确是一件让人兴高采烈的事情。
　　看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韩至泓和凌静霄，绝颜心中现出那句古语：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韩至泓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是从两人简洁的言语、会心的微笑中，绝颜可以体会到他们两人交情的深厚，也就是所谓的莫逆之交了。
　　官居兵部侍郎的凌静霄跟随寒澈去平定南方的楚王之乱，一年过去，楚王的攻势虽被寒澈抑制，但是寒澈一时间却也无法取得全胜。眼下楚州那边战事进入了胶着的状态，双方都是相持不下。所以寒澈和凌静霄商议后决定由凌静霄回京呈报军情，同时向朝廷上表调配粮草和援军。而他此次能来卫州就是在回京路上略微绕道前来。
　　绝颜本来料想他必定是有事与韩至泓相商，没承想他却带来了寒澈写给她的书信。接过书信，凌静霄清朗的笑容里透着些许了然，绝颜明知他心里想法如何却也无从解释，不过，她也不急着解释。即使是误会，也是与她无碍的误会，所以她并不介意。
　　倒是韩至泓，绝颜注意到他的眼神在看到书信时变得沉郁，面上却仍然平静如常。她心里忽然觉得好笑，他一定也会认为自己和寒澈会是一对吧。不知此刻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不再去想这些无谓的琐事，绝颜向凌静霄道了声谢，问过楚州的近况后就起身回房，至于他们会谈些什么她毫不关心，除非紫绡听过后觉得其中有向她禀报的必要，那时她自然会知道。
　　走到一半，绝颜记起在书房中还有本帐簿待查，书房正在偏厅的右侧，所以她就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在经过偏厅窗下时，却听到凌静霄说了这么一句话：
　　“千秋她——在宫里还好吗？”
　　绝颜停住了脚步，凌静霄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在平静的表象下可以听出隐于其中的牵挂和惆怅，好像是某个她从诗词中读过无数的词语——相思。
　　相思？她猛然反应过来。记忆中的碎片因着这一个词而重新组合起来。鸿宾楼上独自一人的遥遥相望，在宫里无意中看到曲千秋和韩至泓在树下的相谈，原先只有一点的怀疑现在已经有了结论，背景音乐就是曲千秋弹奏的那首曲子，忧伤而决绝的琴曲。
　　她终于明白了曲千秋对她提起寒澈的含义，她关心的当然不会是寒澈和绝颜如何，而是凌静霄在前方会如何。潜在她语调里的担心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凌静霄。那么，令她奏出那般决绝的琴曲的，也是凌静霄？
　　绝颜立在窗下，一时间心思百转。曲千秋知道自己是一定会被送入宫中的，反过来，就算她可以不入宫，也还是无法嫁给凌静霄。当今皇上对外戚凌家忌惮已久，曲家正是他所扶植的用来对抗这些功臣勋戚的新贵，决不可能容忍身为世家的凌家和曲家结亲。因为那意味着新旧两派的联手，只会令朝局更加混乱，皇权更加分化，所以，代表着两家利益的他们注定今生无法相守。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曲千秋仿佛飘渺世外的身影，可是那抹飘逸的身影也有着这么沉重的束缚和愁苦。
　　这世上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难以摆脱的宿命，因为难以摆脱，所以才认命的入宫吗？
　　绝颜专注于自己的思绪，没有听到韩至泓的回答，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到了韩至泓的声音：
　　“她既已决定入宫，你也还是忘了吧。”
　　是她自己决定入宫的？绝颜愣了一下。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入宫。”是凌静霄落寞的声音。
　　“不明白的事情，也许根本就不必多想。”韩至泓的声音还是很冷静。
　　这种劝说的方式果然是他的风格。绝颜抿了抿嘴，不是谁都可以像他一样隐藏自己心事的，更不是谁都可以隐藏成功的。
　　不过，这场对话让绝颜对曲千秋有了新的认识，她感觉曲千秋并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但是会选择放弃爱情而入宫的女人却和这个感觉恰恰相反。忽然她心念一动，或者，曲千秋是因为知道了无法和凌静霄厮守一生，所以索性入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琴声中的决绝就很好理解了。绝颜理清了自己的想法，迈步向书房走去，在书房的书架上找到那本帐簿，一转身却看到韩至泓立在书案前。
　　“刚才凌兄和我的谈话，郡主都听到了吧？”他的话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看来什么动静大概都瞒不过这位侍卫统领的耳朵，绝颜有些无奈的想着，究竟这些习武之人比她这种常人多突破了多少潜力的极限？
　　“略有所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听到就是听到，说什么无意中听到之类的会是非常可笑的话语。
　　“那就没错了。”说完，韩至泓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绝颜止住他要迈出的脚步，“韩统领只是为了来向我求证这一件事吗？”
　　“对。”
　　“韩统领难道不担心我会泄露出去吗？”
　　“我想，郡主是不会泄露出去的。”韩至泓没有踌躇，态度坚定，仿佛确信这一点。
　　他的确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方才他在房中听到了脚步声，听来像是她的，所以他才会任由那人站在外边把谈话听了去。至于现在的求证，他都不确定自己想证明什么，明明可以肯定那个脚步声就是她的，明明可以，因为他怎会听不出她的脚步声？心里有个声音开口了：你只不过是想和她说话罢了。在看到七皇子托人给她捎信之后，你想和她说话罢了。
　　韩至泓无力反驳心里的声音，眼中透出些茫然，绝颜深深的看他一眼。
　　“你说对了。”她拿着帐簿经过他的身侧，“我不会泄露的。”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半月拱门，韩至泓收回了视线，心里复杂难言。方才他劝说凌静霄忘了曲千秋，其实他自己又何尝能忘得了她？
　　看完寒澈特地托人送来的书信，绝颜的嘴边不禁浮起了微笑，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亏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还是习惯命令式的关心。听说她也来到卫州的战场，就在信里把她训斥了一番，可惜语气虽然假装强硬，措辞却终究不够强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绝颜看得连连摇头，浅笑不已。虽然常常能见到绝颜的笑颜，但是这么轻松愉快的却不常见，所以菱儿不由得又犯了好奇心，凑近问道：“小姐，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高兴？”
　　“一个别扭的小孩寄来的一封闹别扭的信。”绝颜扬起了嘴角。
　　菱儿呆了片刻，小姐又在打趣她吗？如果闹别扭的话不是应该生气吗？有什么好笑的？
　　绝颜看着菱儿发呆的小脸，笑得更加愉快，心里却开始考虑寒澈心中说的话。
　　虽然他在信中几乎没有提到战事的艰辛残酷，但她自己对此可是有切身的体会。从凌静霄的言语中她知道了楚州前线兵力不足粮草奇缺，八百里加急快件催了十几次还是迟迟不见回应。这也不难想像，朝廷现在想要集中兵力平定厉州，毕竟谋反的诸侯之中厉王是最强大的，而楚州地处南方，距离京师路程遥远，相比之下自然就被抛到了脑后。
　　不过，虽然有这个原因，但是以寒澈受皇上器重的程度，不该受到这个待遇才对，难道说朝中有人不希望他得胜归来，故意拖延？
　　如果真是如此，那楚州的形势可就很严峻了。绝颜沉思着折起信纸，重新装回信封。寒澈孤身在外，对朝中事务是鞭长莫及，若这么拖延下去……
　　“菱儿，取我的保险箱来。”她有了主意。
　　保险箱是她对装着银票珠宝的紫檀木匣的称呼，菱儿初时不习惯这个叫法，现在却觉得这个称呼贴切得很。上面有她请天外楼中一名巧匠打造的紫须九环锁，除了她本人，谁都打不开。若是用外力强行打开的话，木匣内内置的机关就会自动点燃起火，整个木匣也就会化为灰烬。
　　属于她的东西，宁可毁灭也绝不会留给敌人。因为敌人的得利，会是自己双倍的损失。
　　清点了一遍匣中的银票，她从中取出了一半。
　　她不能坐视寒澈处于困境，万一寒澈败给楚王，那可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所以她要把在虞城敛到的财富给寒澈作军资。另外也可以借此机会将势力扩展到楚州，对她来说，离玉京越远的地方越有发展的潜力，更适合作日后的总部。
　　“小姐，你想买什么？”
　　“买一样礼物。”
　　“是给这个写信人的？小姐是不是看那人生气了所以想给人家赔礼？”菱儿自动自发的开始想象。
　　“差不多。”绝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所以，得送一份大礼才成。”

　　第三十章 枕前憔悴病容倦

　　绝颜额上覆着冷水浸过的手巾，闭着眼睛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脑海里的思绪犹如高空滑动的缆车，忽上忽下，难以找到一个专注的点来思考。脑中无法思考，痛觉神经的反应就更加敏锐，所以她感到浑身关节处的疼痛格外清晰，连想抬手的力气都像被抽去了，只能软绵绵的躺着，一边感叹着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一边沉入了梦乡。
　　她一向浅眠，因为生病的缘故睡得更不安稳。在被梦中的景象又一次惊醒后，她感觉到有人在仔细得为她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动作轻柔，甚至没有惊醒她。
　　是菱儿吗？她蹙眉想道，罢工的大脑拒绝思索，只觉得浑身像置身于滚烫的熔岩之中，干灼的咽喉像有火在烧，她下意识的喃喃自语：“水……”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唇上渐渐流进口中，是水。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处于胶着的状态，不知喝了第几口，她才费力的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穆非朝通红的双眼，还有疲惫的面容，绝颜认识他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露出过疲态，他似乎永远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更不用说疲惫如斯。
　　就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看到穆非朝赤红的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也看到他右手握着的瓷勺。穆非朝随即将伸到一半的瓷勺放回端着的碗中：“你醒了？”
　　原来为她拭汗喂水的竟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菱儿呢？绝颜怀着疑问环顾屋内，看到菱儿蜷在一张大大的圆椅上睡着了。不用问，一定是这个家伙点了她的睡穴。
　　她昨夜开始发烧，那时仰溪已经领军出发，去了前线驻扎，紫绡也被她遣去探查情况。她独自留在原来的营地，身边只有菱儿照顾她。连留下来负责安全的韩至泓都还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情，也只有这家伙敢毫不避讳的出入内室，就像那次她中毒时一样，他不也是不理会她的拒客令闯入了内室?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解的问道，声音沙哑。从厉州赶到这儿少说也要十天的路程，现在离他从厉州出发才不过七天而已。
　　穆非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想喝水吗？”
　　她摇摇头，虽然喉咙有了水的滋润没那么痛，但是说话时还是会很难受。穆非朝的眼中闪过一抹心痛，起身端起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到床前重新坐下。
　　“这是刚刚煎好的药，快喝吧。”说完就舀起一勺，送到绝颜嘴边。
　　绝颜皱着眉头看着那碗药汁，无可奈何的喝下一口：“有点烫。”
　　穆非朝看出她的勉强，也喝了一口，对她微微笑道：“我试过了，不烫。”
　　这个家伙！药有这么好喝吗？绝颜有些气恼的斜他一眼：“我自己喝。”
　　“你现在还有力气端碗吗？”他无情的道出事实，又舀了一勺。
　　不错，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由他喂药。绝颜无力的看着藕荷色花帐的帐顶，一口口喝完了味道古怪的药汁。
　　喂完了最后一勺，穆非朝满意的放下了药碗，轻轻拭去绝颜嘴边沾上的黑色药汁：“这药对风寒最有效。喝完这药再发发汗，很快就会好了。”
　　“不喝也自然会好。”她嘀咕了一句。自从剑伤愈合之后她还没生过病，虽然雍一直叮嘱她要小心身体不可过度伤神，但是一忙起来她就常常把这句话忘到脑后。看来这次是身体忍无可忍向她提出抗议了。
　　“就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好好保重身体才会生病。”穆非朝的语气是少见的严肃。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想见你。”他温柔的拂开她额上被汗沾湿的发丝，“所以就来了。不过，我可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一个生病的你。”
　　“你不会把厉王的军队也带到虞城来了吧。”
　　他哑然失笑：“当然没有。自然会有一个银面将军带着他们去援助穆城守军。”
　　“你怎么知道我留在这里没去前线？”
　　“我听说芜王驻扎在这里，夜里赶到时才知道大军已经开拔了。不过还好，我想见的人还在这儿。”说到最后一句他笑了笑，替她掖紧了绫被，看出她又要发问，忙抢在她的话前板起了脸孔，“不许再想这些事情，好好睡一觉。”
　　觉出他的坚持，绝颜重又闭上了眼睛，她也的确累了，从不曾松懈的神经现在被高烧引起的疼痛磨得尤为脆弱，使得她对穆非朝的到来除了惊讶之外，竟然有些感动。
　　十日的路程不足七日就赶到，之后又不眠不休的照顾她一夜，她明白了他如此的疲态是从何而来，心里某处不知不觉间也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穆非朝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苍白的睡颜，久久不足。世间恐怕也只有她一个女子在高烧昏沉之际还不忘关心军务筹谋吧，想起她见到自己最先问到的是军务，他的唇边不禁逸出一丝苦笑，谁教自己偏偏就是喜欢上这样的她呢？
　　再次醒来，绝颜已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也许那碗药虽然苦得过分，但是真的很有效。身上汗透重衣，脸上却是清爽得很，想必是穆非朝替她把汗拭去了。
　　圆椅上的菱儿动了动，像是快要醒来的样子。绝颜冲穆非朝使了个眼色，让他先离开这里。“小姐，你好些了吗？”他刚刚离去，菱儿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在圆椅上睡着了，心里又是奇怪又是愧疚。
　　“好多了。”绝颜听出自己的声音已经没那么沙哑，说话也不再费力。
　　菱儿伸手试了试，发现绝颜额上的温度的确退了下去。
　　“小姐，你的烧退了。”她满心欢喜，“看来这个郎中的医术还不错。小姐，你饿了吗？”
　　绝颜觉得想笑，昨晚她不想惊动韩至泓，所以就让菱儿偷偷去请来随军的郎中来为自己诊治，没有想到穆非朝会来，还给她煎了药。现在菱儿一定把所有的功劳都给那个郎中了。
　　她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门外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就是轻轻叩门的声音：“郡主。”
　　看来韩至泓还是知道了。大概是那个郎中想想还是不放心，唯恐她的病情有了什么差错自己会被降罪，所以才会一大早就跑去向韩至泓禀报。
　　菱儿向绝颜投去询问的目光，绝颜点了点头，如果不见他一面，他是不会放心的。
　　菱儿一打开门，韩至泓就急急迈了进来，对着菱儿开口问道：“听说郡主昨夜发起了高烧，不知现在郡主病况如何？”
　　“统领大人放心，小姐她的烧已经退了。”
　　“不知在下可否进去探视郡主？”
　　“大人请进。”
　　一得到允许，韩至泓就走进了内室，只见内室靠墙摆着一张拔步床，上面悬着藕荷色的花帐，帐帘低挽，从两片帐帘间隐约可以看见躺在床上的绝颜。
　　他关心情切，不由得上前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绝颜脸上气色不佳，神情委顿。他心内一紧，几曾见过她这么虚弱无力的时候？她枕在松软的深紫色绣枕上，更衬出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小小的面孔有一半陷进了枕里，看来比平日更形娇小瘦弱。
　　“郡主，为何昨夜得病不派人告知在下？”他心疼不已，忍不住出声责备。
　　“不过是偶感风寒，所以不想深夜搅扰大人。”帐里传来她微弱的语声。
　　不想搅扰他？韩至泓按下心头的怒火，难道她以为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不会着急不会担心了吗？
　　“那郡主现在感觉如何？今早服药了吗？”
　　“已经好多了。请大人不必过于挂怀。”
　　韩至泓转头看向菱儿，从她那里得知绝颜今早还没有服药，就命菱儿快去煎药，又对绝颜说道：“郡主，以后若有何事，还希望你能及时告诉在下。”
　　绝颜点了点头，韩至泓看见她憔悴的神色，心软下来：“这几天郡主就在此好好休息，和芜王汇合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了。”
　　所以她才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生病的事，绝颜在心里自言自语，还好这场战争就快结束了，这种颠簸的生活她也就不必再继续下去。对她借用的这具身体来说，这种日子也许是太勉强了一些。

　　第三十一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

　　“我们这位统领大人对你好像也很是关心嘛。”穆非朝从窗外纵身跃入内室，因为他的武功高于韩至泓，再加上韩至泓一心只在意绝颜的病情，关心则乱，所以刚才他一直隐在窗外檐下也没被韩至泓觉察，对屋里的对话情形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绝颜听出他话里的醋意，不过她并没放在心上，心里想着等会菱儿又要端来一碗苦死人的药汁，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他有皇命在身，自然不敢懈怠。”
　　“可是，依我看来，这位韩大人的言辞却是私心大于公心呢。”穆非朝对刚才听到的对话耿耿于怀，“待会的药你可以不用喝了，那种草药方子，就是喝上十付也未必会好。”
　　绝颜觉得他最后一句话最合心意，微笑应允：“嗯。”
　　许是察觉到绝颜这次答应的太过爽快，穆非朝的脸上又挂起一贯飞扬的笑容，只不过眼中有些不怀好意的亮光。他在床头坐下，手肘支在床边俯身看着绝颜：“他的药是不必喝了，不过，我煎的药你还是非喝不可。”
　　明知会是这样，绝颜还是忍不住白他一眼，将脸转向了床内一侧。
　　从没看到过绝颜如此孩子气的举动，穆非朝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温柔的笑意。他喜欢她这样不设防的一面，更高兴她愿意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一面。
　　三天之后，绝颜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积极整装，准备出发去和仰溪汇合。
　　“我也和你一起出发。”穆非朝坐在花梨木的圆桌旁，想到韩至泓注视绝颜的眼神，怎么也不情愿先行离开。
　　绝颜并不知道他的心事，理所当然的反对：“不行，厉王的大军已经出发去了穆城，虽然你有替身在那儿，但是时间一长难保不被发现，为免到时候功亏一篑，你还是尽快赶去为好。”
　　“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你可以放心。”穆非朝答道，他很清楚属下的能力，此去穆城不过三天的路程，不会影响大局。
　　“可是——”
　　“除了这些事情，你心里难道从没有过其它？”穆非朝不待她说完就反问道。
　　听出他语气的认真，绝颜放下帐簿抬眼向他看去，正对上他炯炯的目光，深邃而专注。
　　“当然有。”绝颜从容回望着他，“除了这些，当然还有其它。”
　　她心里的事情很多很乱，真要说起来只怕一言难尽。可是，凡事总有主次之分。对她来说，这就是目前最主要的。
　　前世在病中的她身边只有医生和护士，所以，对于他的举动，她不是不感动的，他的心意她自然也很明白。但是，她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她也不想明白。
　　世上也许有很多感情用事的人，可以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但那其中一定没有她。
　　“上次我们分别时我曾问过你有什么心愿，你说下次见面时就会告诉我。”穆非朝语气幽幽的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心愿？绝颜眨眨眼睛，俏皮的笑了：“当然可以。”
　　“是什么？”穆非朝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只希望能够掌握我自己的命运，如此而已。”她淡淡说出自己的心愿。这是她心底的愿望，但是却要通过权力来实现。
　　穆非朝盯着她的面容，如此简单的愿望，却也如此难以实现。
　　“穆，你的心愿是什么？”绝颜轻轻的自问自答，“是报仇？还是天下？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是不是如果答案是这些，你就会永远拒绝我？”穆非朝也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绝颜瞥他一眼，“即使你选择了这些，也没什么不对。”
　　“是吗？”穆非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以为你会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
　　“其实，江山与美人恰恰是分不开的。”绝颜微笑道，“只要你能坐拥江山，不是想要多少美人都可以吗？”
　　“可是，我想要的只有这一个。”穆非朝轻轻握住她偏凉的手，感觉到掌中素手纤纤，柔若无骨，心神不由得一荡，眼中柔情似水，“只想和这个人一起坐拥江山，可以吗？”
　　绝颜的手被他握住，常年偏寒的手顿时被一团温暖包裹住，他的手掌很宽大，指腹还有握剑习武磨出的硬茧。
　　“也许，你还不明白我是个怎样的女子。”绝颜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掌，却又被他握住。
　　他的情意这般炽热逼人，让她不禁心念浮动，勾起一个念头。
　　“足智多谋、狡猾机敏、阴险无情，明明看上去那么美丽柔弱，却有着不输给男子的勇气和决心；明明看上去皎洁如月，却有着海一般深沉难测的心机；明明没有那么强悍，却总是那么倔强。时而巧笑嫣然，时而冷若冰霜，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让人难以自拔。除了这些，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穆非朝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出一个个形容词。
　　“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绝颜毫不犹豫的接口，目光不似平日的温柔，竟有几分锐气，语气冷静的几近冰冷，“一个有仇必报的女子，一个心里除了自己再不会有别人的女子。”
　　听完这番话，穆非朝的面色平静如初，嘴边扬起了笑容：“我喜欢的，正是这个女子。”他摊开自己的手掌，也摊开了握着的绝颜的手，两手交叠，平平展开，“我喜欢你的有仇必报，喜欢你的野心勃勃，若是我能坐拥这锦绣江山，让你手握生杀予夺倾倒天下的大权，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也许。”绝颜笑得诡谲，“山河如此壮丽多娇，你真舍得和人分享吗？”
　　“不是别人，而是你。”
　　“只怕到了那时，和谁分享就由不得你了。”
　　“你认为我会是那样一个无能帝王吗？”他的语气变得阴森，隐隐显出了残酷无情的一面。“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我也还是那个回答：也许。”绝颜的笑容仿佛雾气般模糊不清，“世事难料，也许是你先改变心意也不一定。或者，是我先权倾天下也未可知。”
　　穆非朝的笑容更加灿烂：“好！那就一言为定。待到你我权倾天下之时，你再来告诉我答案。”
　　“一言为定。”绝颜平静的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尽快赶到穆城。”
　　“好。”他语气坚定，眼中满是自信的锋芒。他知道她的目的就是劝说自己离开，但是有了这个允诺，也就有了希望。若是能有她陪伴一生，让给韩至泓短短三日又有何妨？
　　“小姐，该喝药了。”菱儿恰好在穆非朝离开后端着药碗进来。
　　“又是喝药。”
　　“这是最后一碗了。”菱儿体贴的解释。
　　绝颜捏着鼻子喝完药，和穆非朝的约定始终在心头萦绕。
　　“主子，”紫绡的声音突然从一旁飘了过来，“你真的会答应穆将军吗？”
　　绝颜回过神来，才发现前去查探消息的紫绡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说呢？”绝颜不答反问。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不过——”紫绡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除了穆将军，主子难道没发现座主对您也很不同吗？”紫绡飞快的说完，咬住了嘴唇。
　　“我和他的事情，可能你并不清楚。”绝颜有些畏惧这个话题。
　　“可是我知道座主真的对您很不同。”紫绡认真道。
　　绝颜轻轻笑了，心中有几许感触：“我知道。”
　　她不止知道，而且还听到过，可是，那些都离她的目标很远，远得她辨不清也不想辨。现在的她只能一步步向前走，朝着预定的目标，不会偏离，不会松懈，更不会放弃。

　　第三十二章 由来征战不见还

　　今夜就是这场战争的终点了吗？
　　绝颜身着薄衫立在帐外，望着远处的厉城。夜色漆黑，无星无月，只能望见城郭绵延的黑影。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黑暗，用来作结束的日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此刻城中的厉王，一定被兵临城下的恐惧和恼恨所折磨吧，她的唇冷酷的抿成一线，他一定也很不甘心吧，就像每一个自大——最后却失败的人一样，就像每一个以为计划周全却功亏一篑的人一样，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但是这就是现实，所以她只能接受，他也一样，没有人能够抗拒。
　　一件披风被人轻轻披在她的身上，耳边传来紫绡的低语：“主子，夜晚风大，您风寒初愈，还是要当心身体。”
　　“谢谢你，紫绡。”绝颜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回头对紫绡微微一笑，脑中不禁浮现出两天前和紫绡的对话。
　　“厉王的救兵也该回来了。”
　　“主子，我们明明可以抓到那只信鸽的。”
　　“处于绝境无路可逃的人，是会拼死抵抗的。那时的力量会是一个人所能爆发出的最大的力量。”绝颜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换在此刻的厉城，那就会是一座城的拼死抵抗。即使以我们现在的军力而言，也不是件易事。”她回头笑了笑，“越王和厉王围城的下场，你也是看到的。何况现在的厉城是厉王苦心经营一生的城池，其坚固比起平城、乌城不可同日而语。若是强行攻城，我们必定损失惨重。”还有一句话她藏在了心里没说出来，攻破后的厉城也必定会血流成河荒芜狼藉，她可不想倾尽全力之后只得到一座废墟。
　　“可是，万一那只信鸽——”紫绡还是有些担心。
　　“他已经无兵可搬了。”绝颜语气平静，攻下穆城后，穆非朝领着那七万兵马回睿州去了。而厉王这边，萧庆没了对手之后攻势日益猛烈，但是在攻到厉城附近之后再难前进一步，只能等待寒照他们前来汇合，一起攻城。所以绝颜才会随仰溪一起来到厉州。“他以为能来的援军此时正和萧庆对阵呢。”
　　紫绡恍然大悟，怪不得主子不让她射下那只信鸽，原来援军已经来不了了。
　　“不过，他还是会有援军的。”绝颜笑道，眼中露出几分狡黠。
　　记忆中的场景转换到仰溪的大帐中。
　　“由我们假扮援军？”仰溪反问道。
　　绝颜坐在对面，轻轻点了点头：“这是混进厉城的唯一方法。”
　　“可是要穿上厉王的军服，先不说这不合规矩，我们也没有厉王的军服啊。”仰溪皱眉道。月华这次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了。
　　“这个哥哥尽管放心，我已经叫人赶制了军服，保证看起来一模一样。”绝颜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在来的路上她就有了这个主意，之后就派人收集了俘虏的军服，命人照样赶制，所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私制厉王军队的军服？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仰溪的眉头愈皱愈紧，就算对兵法战略再怎么精通，月华还是太过天真了。
　　“哥哥，难道你不想快点攻下厉城吗？”绝颜有点委屈般的看着仰溪。
　　“这件事还是等我和三皇子商议之后再定。”仰溪不忍对她过于严厉。
　　回忆的画面渐渐消散，感觉清晰的是扑到面上的凉风。绝颜伸手拂了拂吹到眼前的发丝：“哥哥他们已经出发多久了？”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啊，绝颜盯着远处的黑影，心里轻叹。即使经过这么多次战役，即使有再周密的谋划布置，只要没有亲眼见到胜利的那一霎那，就绝不能掉以轻心，也无法掉以轻心。
　　“什么？你是说萧家的人秘密带回几个犯人？”玉泉小筑内，轻纱薄幔的卧房幽香满室，层层帘幔遮住了宽大的行床，床头镶有珠玉，上面悬着嵌满琉璃、玳瑁的锦帐，帐顶是一朵黄金制成的莲花，帐的四角则是纯金镂银犹如蔓叶的装饰。
　　说话的人半躺在床上，枕着陆州进贡的珊瑚枕，神态说不出的慵懒闲适。他的身边偎着一个袅娜风流的女子，柳眉含烟，杏眼多情，不盈一握的腰肢正被他搂在怀中，薄红的衣衫也已褪到肩头，露出莹白的肌肤。
　　“正是。”帐外的人毕恭毕敬的回道。
　　“可知道那几个人的姓名么？”他吻上那圆润的肩头。
　　“好像是……姓宫。”
　　他想不出其中的缘由。萧庆现下正在全力攻打厉城，这些人却带回几个不相干的人——莫非这几个人与柳绝颜有关？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美人，坐了起来。
　　“还有呢？另一路人马的情况呢？”
　　“就是这一点奇怪，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追查。萧家的人走了以后，他们也离开了。”
　　真是高深莫测啊，虽然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但是看起来他们好像对萧家的举动更为关心。
　　“那柳绝颜现在何处？”
　　“厉城郊外。”
　　终于打到厉城了啊，他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这么说她也快回来了。
　　“你们不用再监视她了，明日起全部回京。”他果断的下令，战争快要结束了，京城的战争也快要开始了。
　　远处静止不动的黑影像是被唤醒了，随着一道火光的燃起，整个厉城的城墙上都燃起了火把，看上去像一条闪动的直线，在黑暗中伸展。
　　绝颜的心也随着火光闪动起来：“他们进城了。”
　　“是啊，这下主子可以放心了吧。”紫绡也露出了笑容。
　　不过，进城之后还要对付城中的守军，再加上狡诈的方弧，收复厉城终究不是一件易事。一念及此，绝颜激动的心又平静下来。
　　“紫绡，这几天你见到青柳了吗？”绝颜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有。”紫绡心中的疑惑被这句话勾了起来，“也许她收到座主的雪笺，另有任务。”
　　原来如此。绝颜点了点头，她对青柳本就不太了解，再说她们两个素来神出鬼没，所以她们的去向她也就不甚在意。
　　“那么，那些监视的人是不是都撤走了？”
　　“是啊。”
　　可能就因为这样所以才调回青柳的吧。绝颜心中释然，朝营中走去。厉城之战结束后，那个神秘人就不会再等待下去，一定会再次找上她的。在此之前，她最好能先想到对策。
　　“小姐，你又上哪儿去了？”菱儿见到她的身影，连忙上前来问道。
　　“出去散散步而已。”绝颜随口答道，“有什么事吗？”
　　“王爷派的探子回来啦，口信上说厉城已破，天明后全军就可以拔营进城了。”菱儿说得眉飞色舞。
　　绝颜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不错，她们是赢了，但是赢的人当中还有一个萧庆，而这个人是比厉王更难对付的敌人。
　　在让萧庆重返战场时她并没有和他分享战功的打算，但是随后和雍的讨论提醒了她。让芜王以一人之力平叛实在太过显眼，看得出雍并不想要三皇子的势力扩大。而她也想找个人一起来戴那顶功高盖主的帽子。所以她让萧庆也成为这场战争的胜者之一，接下来她倒要看看萧皇后会有什么举动。
　　“紫绡，那些赶制军服的人都安置好了吗？”绝颜问到她自己胜利后最关心的问题。
　　“都已经送去睿州。”
　　“那就好。”绝颜舒了口气。她来自现代，对她来说好的战略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这里是一个封建皇朝，看仰溪的反应，好像她的计策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指为通敌，所以她不得不想法善后。在这点上，她还是不能适应这些古人吧。
　　成功的喜悦淡漠下去，低头反省着自己的疏忽缺漏，绝颜忽然感到一阵孤寂，这里毕竟不是她的世界，而是另一个陌生的时空，即使她再怎么游刃有余，也会有显得突兀的时候。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一个一直蛰伏在心底的问题浮上心头。刚刚发现自己离魂时她曾无数次的考虑过这个问题，下决心重生之后便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不再去想。但是今夜，它却如此自然而然的浮上心头，仿佛从未消失。
　　“为什么？”绝颜喃喃自语，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焰，晃动的火焰如梦似幻，拂面的凉风却又如此真实，她不禁自问，这是另一场人生，还是另一场梦幻？

　　第三十三章 王与帝一步之遥

　　厉城的天空阴云密布，厉王府此刻的气氛更是阴沉。
　　三皇子寒照坐在厉王府的大厅内，最初胜利的喜悦被一脸阴郁所代替。厉城已被攻下，厉王也已被擒住押在大牢，但是却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厉王府历年来所聚集的财富。
　　绝颜站在厅后的花圃旁，像是正在观赏厉王府的花圃里盛开的鲜花。
　　“哥哥他们还没能从厉王口中问出什么吗？”
　　“没有。”菱儿嘟着嘴答道，“厉王那么老奸巨猾，怎么会轻易开口嘛。”
　　看来连菱儿都知道这个事实，绝颜抿嘴微笑，对着灭亡他的封地城池，毁掉他称帝梦想的这三个人，他怎么可能说出财富的藏地？
　　“哥哥审过他几次了？”
　　“三天前审过一次，昨晚又审了一次。”菱儿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在绝颜耳畔说道。“不过，我听去送饭的人说，这中间萧将军去过牢里一次。”
　　绝颜赞许的看了菱儿一眼。这个小丫头就是有办法听到各种小道消息，交际能力不是一般的出众。视线转到开得最盛的那朵花上，她在心里沉思，萧庆啊，那也难怪，毕竟这军功其实并非他的功劳，他当然想抢先问出点什么，回朝也好说话。或者是，他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打算，想从厉王府的财富中分出些什么。
　　“那厉王在牢里表现如何？”
　　“除了破城那天押他入牢的时候破口大骂过，听说这么多天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看来这三天他已经冷静下来，她也该去拜会一下这个据说最骄横的诸侯，毕竟，她还有个疑问要问他。绝颜伸手折下那朵鲜花，放在鼻端轻嗅。
　　“小姐，你喜欢这花吗？待会我就折一束送去您房里插上。”菱儿不明就已的说道。
　　绝颜并不答话，将花插到菱儿的发间，歪着头看了片刻，笑道：“菱儿长得越来越美了呢。”
　　菱儿顿时红了脸，眼中却是喜不自胜：“小姐，你又打趣人家。”
　　绝颜笑着摇摇头：“我可没有打趣你，这是真话。”
　　时至三更，绝颜在紫绡的陪伴下悄悄潜进了厉王府的大牢，这里关押着它原本的主人——厉王。
　　狱卒们嗅到迷香早已昏睡不醒，绝颜用从仰溪那里复制来的钥匙开了狱门，两边都是木制的牢笼，隔上十几个囚笼就有一个燃着火炭的铜制火盆，火焰虽然猛烈，但是升腾的浓烟却让人眼睛生痛，看不清牢笼中的情景。只能感觉到牢里肮脏黑暗，连抖动的火舌看起来都格外阴森可怖，空气里还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恶臭，令人闻之欲呕。
　　绝颜掩住口鼻，目不斜视的走到牢狱最深处。左手边是一片宽敞的空地，摆放着各种木制或铁制的刑具，昏暗的火把映着刑具黝黑的光泽，让人不禁要想象上面曾经沾染了多少鲜血。她快步走到右侧的牢笼前，看见厉王正靠墙坐在地上，一身衣衫上满是血迹污渍，已经破烂不堪。他的脸朝向牢内，头发散乱如蓬，沾着几点草屑，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面部，连他的侧面也看不见。
　　绝颜知道寒照他们并未对他动刑，这些血迹应该是城破那夜在厮杀中受的伤。他生来就是个诸侯，有着和帝位只差一步的王位，为了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他起兵造反，却兵败如山，昔日称霸一方的诸侯终究成了今日落魄狼狈的阶下囚。绝颜静静的打量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厉王早就感觉到牢里异样的安静，随后便听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一路未停，直到来到他的牢前站定。他以为又是那几个平叛的大将军，根本不想转头，懒得理会他们。但是片刻过后，他感觉出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与那几人不同。
　　没有焦躁的怒火，没有炫耀的得意，这道视线平和如水却又冷淡如冰，静如无物却又稳如磐石，视线的主人似乎有出众的耐性，抱定了绝不先开口的决心等着他转过身来。
　　终于，厉王忍耐不住转过身来，看到眼前人时却吃了一惊：“你是谁？”
　　牢笼门前立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身形全隐在了宽大的衣裙之下，面容也被一条白色绢纱蒙住，只露出一双翦水秋瞳，在阴森的牢里灿如晨星。
　　“你的敌人。”她的声音飘渺无形，说出后立刻就像轻烟般飘散。
　　“我的——敌人？”厉王愕然，突然又仰天大笑，“你也说是本王的敌人？”笑声顿止，他狠狠的盯着绝颜，“作本王的敌人，你也配么？”
　　“那么，王爷认为自己是败在了谁的手里呢？芜王？三皇子？还是镇国大将军？在王爷心中，这几个人就配作王爷的敌人么？”绝颜少有的用了咄咄逼人的语气。
　　厉王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凶狠，最后却转为一片黯然。半晌，他示威般的看向绝颜。
　　“你来这里，无非也是想问我宝库的下落。”
　　绝颜轻笑出声：“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和那三个黄口小儿不是一伙的吗？”厉王疑惑的看看她，突然有些紧张起来，“难道你不是他们的人？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走进来的。”绝颜不经意的答道。
　　“不可能！这大牢是我当年延请名师建造，旁人没有钥匙绝对无法潜入，你不可能进得来！”厉王摇头否认。
　　“那王爷当年建造之时有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关进来？”
　　厉王顿时语塞，恶狠狠的瞪着绝颜。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爷你就是因为缺少考量，才会有今日的祸患。”
　　“你到底是谁？”厉王收起了怒气，认真的打量起她。
　　“我是谁都无关紧要，倒是王爷你，就甘心这么一败涂地吗？”
　　厉王冷哼一声：“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难道老夫还有选择吗？”
　　绝颜微笑道：“听说王爷麾下的第一谋士方弧方先生至今下落不明，王爷难道对他真的就不报一线希望？”
　　“什么？你是说方弧他失踪了？”厉王惊讶的睁大双眼，绝颜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神色，似乎不像是作伪，“这么说，方弧他逃出去了？”他踉跄了几步，像是自言自语，绝颜在一旁看着，也分辨不出他是喜是怒。
　　看起来他也不知道方弧的下落，绝颜沉思道，和寒照他们不同，她最担心的不是宝库，而是失踪的方弧。城破之后厉王一家和他的一干臣子都在厉王府束手就擒，独独少了谋士方弧，这实在不能不叫她担心。
　　“你是何人？为何这么关心方弧的下落？”厉王回过神来，直走到牢门前逼问着绝颜。
　　“王爷难道就不关心他的下落？”绝颜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他既然背弃了本王，本王为何要关心他的下落？”厉王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绝颜不再作声，今夜看来要无功而返了。没想到厉王自己也不知道方弧的去向，这件事就更蹊跷了。最后看了一眼厉王，她翩然离去。
　　绝颜刚刚回房换下衣服，就听到菱儿从隔壁的房间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小姐，不好了。牢里有狱卒被迷倒了，王爷他们下令要搜查全府呢，小姐你没什么事吧？我看我今夜还是在这儿守着小姐好了。”
　　“我没事，你还是回房间睡吧。”绝颜一脸慵懒未醒的模样。大概是有狱卒醒了，所以消息才会传得这么快。
　　不管怎样，明日就要押解厉王一干人等回京了，绝颜躺回床上，如果方弧准备劫囚的话，路上也就会知道。
　　“主子，你今天去牢里见厉王了？”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有点熟悉得女声，是青柳。
　　“青柳？我还以为你回京了。”
　　“没有。只是座主有些吩咐要我去做。”青柳神色自若，“主子是在为方弧的下落烦心吗？”
　　“你知道？”
　　“不清楚。不过主子不必再操心方弧的下落了，这是座主让我给主子带的口信。”
　　绝颜深深看了青柳一眼，没有多问。
　　“我知道了。”
　　口信？莫非他也到了厉州？绝颜心里隐隐怀疑，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带口信也不必来此才能做到。不过，他为何会带这样一个口信呢？

　　第三十四章 溪转山回路欲迷

　　方弧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室内，四壁只有粗糙的石墙。他不由大惊失色，挣扎着起身，看到自己身上并没有铁链镣铐。他在室内徒劳的转了几圈，最终颓然的跌坐在地上，抱头苦思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从厉城的城上到了这里。
　　“方先生是否奇怪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声音透过石门传入室内，带出一分神秘悠长。
　　“你是何人？为何将老夫关在这里？”方弧有些镇定下来，对着门说道。
　　“先生为何不问问厉王的情况？”
　　“还有什么可问的？”方弧仰面笑了起来，“昨夜的情形我都看在眼里，王爷是再难支撑下去了，现在想必已是凶多吉少。”他说着垂下头去，眼角含恨，转而又抬头瞪着石门，“你到底为何要带老夫来此？”
　　“不在这里，就是在厉王府的大牢里，先生可以自己选择。”那声音不疾不徐的说道。
　　“那你给老夫这个选择又有何企图？”方弧的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先生身为厉王麾下的第一谋士，果然是头脑冷静胆色非凡。”这个声音似乎对他的态度颇有几分赞赏，只不过在说话的语气里却丝毫也听不出来，“既然如此，就请先生猜猜在下的企图如何？”
　　方弧开始沉思，半晌方下定决心道：“你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先生不怕我的要求对厉王不利？”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利的？”方弧冷笑一声，“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处值得阁下费心。”
　　“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心灰意冷。之所以将先生请到这里，是因为在下的确有一事相求。”
　　方弧捋了捋长须，眼中闪着几分算计：“哦？想不到方某如今沦落至此，还能令阁下有相求之事，方某真是好奇得很哪。”
　　“久闻方先生的字飘逸疏俊自成一家，在下不过想仰仗方先生的笔写两封信而已。”
　　方弧心内顿时雪亮，自己是厉王的亲信，现在自然是朝廷想要一网打尽的反贼，若是自己写信给谁，那人无疑也就会被视为厉王的同党，被牵连进来。想明白后，他冷笑道：“只怕方某的字过于疏狂，上不得台面。”
　　“方先生吝惜笔墨不肯相助么？”
　　“方某只是想不出相助阁下的理由。”
　　“如果是为了厉王呢？”听到他的拒绝，门外的声音并没有动怒的迹象，“先生一生都为厉王出谋划策，本指望他能得成霸业，先生也就可封侯拜相，一逞平生之志。千古之后说起先生，也可谓是匡扶社稷平定天下的第一良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无波，娓娓道来却能把听者的思绪带进话中，所以方弧听得不由在心底徒生嗟叹，一脸黯然。声音陡然转低，似乎是在叹息，“只可惜，不知是厉王时运不济，还是先生棋差一着，近在眼前的霸业终究还是功败垂成，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方弧被他的一席话刺中了心底的痛楚，半晌无语，良久方道：“阁下的确是巧舌如簧，不过方某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你方才说写信是为了厉王，这句话到底是何意？”
　　“先生是何等的雄辩之才，在下又岂敢班门弄斧？在下方才所说，不过是想告诉先生，眼下厉王败局虽定，朝廷却是胜算不明。若是先生肯替在下写了这两封信，也许可以稍稍平复先生壮志未酬的憾恨也说不定。”
　　“此话怎讲？”方弧有了些兴趣。听起来这个人并不站在朝廷那一边，倒像是个旁观者。
　　“依在下想来，先生绝不会乐意见到朝中皇位稳固，上下齐心，对不对？”
　　“哼！”方弧冷哼一声，不予作答。
　　“如果先生写了这两封信，朝中就绝不会有那样的光景了。在下这么说，先生可明白了？”
　　方弧似有所悟，但是态度依旧冷淡：“那又如何？”
　　“先生今日虽然不能亲手夺了他的江山，但是若能看着这江山败在皇帝自己的皇子朝臣手中，岂不也算是替先生报了今日兵败之仇？”
　　的确。这人一定是想用这信对朝中某人栽赃陷害，若是如此，即使自己身陷囹圄命赴黄泉，也可以使得朝中人心惶惶风波不止，人心不稳则时局不稳，到时候朝中必定变乱环生，也算是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想到这里方弧心中已有所动，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一言不发。
　　那个声音也不催促，淡淡道：“先生不用着急，以三日为限，先生尽可在这里慢慢想个明白。在下今日就先告辞了。”
　　这是第三批刺客了。
　　绝颜看着面前正与侍卫打斗的一群黑衣人，在心中计算着自己启程回京以来被袭的次数。第一次是在路上扮成乞丐行乞时偷袭，第二次是在客栈的饭菜里下毒，这次则是明目张胆在山路上拦截。刺杀的阵势逐步升级，程度也越来越明朗化，看来是有人不惜一切想要她死在路上，永远无法回京。
　　第一次的刺杀被韩至泓解决了，她本就缺少同情心，所以对于行乞的乞丐并没什么注意，自然也不会下车去施舍银两，倒是韩至泓对那队从车边经过的乞丐提起了警惕，在他们拔刀之时就出手阻止，解决了他们。第二次是她在菱儿试毒之时就看出了破绽，所以那次刺杀行动也没能成功。现在又是第三次……绝颜看看节节后退的杀手，叹了口气。
　　这次她是先行返京，和同样得胜回朝的萧大将军恰好分开两路，所以这个刺杀的主谋是谁在她心中已是呼之欲出，只不过她没想到萧后对自己和芜王竟然这般忌惮，下了重本请来这么多的杀手围追堵截。
　　她已经得到天外楼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悬赏重金要追杀绝谷天女，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萧后知道她要杀的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时会是什么表情，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多余的一份杀手佣金她可不会替萧后支付。
　　突然，一个看起来好像正要逃跑的刺客朝绝颜掷来一枚回行镖，随即轻啸一声，所有的刺客霎那间都想法从打斗中脱身，没入了山路边的树丛。
　　回行镖路线奇诡难以拦截，此刻离绝颜稍远的韩至泓想挥剑拨落它未成，情急之下只能投出佩剑，宝剑和回行镖在空中相撞，“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奔至绝颜面前，一时忘了尊卑有别，出声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多谢大人方才救命之恩。”绝颜注意到他的言辞有变，心里微微笑了。
　　“啊，属下一时情急失礼，还请郡主恕罪。”
　　“无妨啊，我倒觉得大人刚才并没有失礼之处。”绝颜语气温和，“这个郡主的名号其实不称也罢，大人不必如此拘礼。”
　　“这——”韩至泓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人可查到这些刺客的来历？”绝颜状似无意的问道。
　　“这——属下，不，我还没有查到。”韩至泓刚开口又连忙改口。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话，绝颜心里暗暗记下，微笑道：“那就麻烦大人继续追查下去，不过眼下还是赶路要紧。看来刺客对我们回京的路线了如指掌，大人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线回去？”
　　韩至泓认真的思考起来，这条路线的确太危险了，换条路走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那样一来沿途的官府就无法先行知会，潜在的危险还是会很大。不如……
　　“我有个主意，不知郡——不知你意下如何？”又一次改口，韩至泓脸色微红，匆匆说出了自己思考的结果，正和绝颜的想法相同。
　　所以她笑意更浓：“我也正有此意，那我们就分成两批回京。”
　　车队迅速分成了两队重新出发，绝颜坐回车里，看到紫绡已经在车内等候，随后上车的菱儿被她点上睡穴昏睡过去。
　　“出什么事了？”绝颜知道紫绡很少在人前出现。
　　“我们送去睿州的工匠在路上失踪了。”紫绡面色凝重。
　　那批曾赶制过厉王军服的工匠，绝颜的眼神也沉了下来。看来，另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 情似秋云书难托

　　就和所有客栈的上房一样，这间房间的圆窗下也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摆了一盏青铜油灯，不过，此刻这盏灯下却放了一只琉璃沙漏。火焰的微光投射在纯净无暇的琉璃上，折射出一片缤纷迷蒙的光彩，整只沙漏变得光华流转如梦似幻，看在眼里竟令人不敢伸手去触碰，仿佛那是个脆弱的泡沫，一碰就会消失。
　　绝颜坐在灯下，右手边放着已经写好的一张信笺，面前则放着又一张未着一字的信笺。昏黄的灯光晃动不止，她也一样提笔又放下，到最后面前还是白纸一张。
　　夜沉如水，凉意从蒙在窗上的碧纱中悄悄透了进来，绝颜再一次放下笔，听到远处的更声渐敲渐远，只剩下一室寂静。
　　这大概是她写的最慢的一封雪笺了。绝颜自嘲的想，要说的事情心里很清楚，一是求证方弧是否在他手中，二是请他调查睿州那边的失踪工匠，这两件事也已经写在了纸上，可是要搁笔时，却仿佛另有一种情绪萦绕笔端，认真想来，又不知自己想写些什么。
　　厌倦了这种莫名的情绪，绝颜将笔随手掷在桌上，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期然的，那日和雍的对话又浮现在她脑中，手下意识的覆上胸口，那里曾经是那块玉佩悬挂的位置。
　　当日的谈话在她脑中一一掠过，一股萦绕不去的情绪在她心底悄悄滋长着，宛如秋日的高空中若有似无的薄云，待要细看却又无迹可寻。
　　像是要摆脱这种情绪，她猛然睁开眼睛，提笔草草的结束了这封信，封了起来。
　　“紫绡，你今夜就把这封信——”她习惯性的唤着紫绡转过身来，却看到那个本该在京中等着收信的人一脸浅笑倚在门旁，一时不由呆了片刻。
　　“你在给我写信？”他一面笑着走过来，一面用肯定的语气问着疑问句，轻轻从她手中抽走了信。
　　绝颜没有说话，她还没有想起来雍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这次他竟然是用他的本来面目出现的，所以，这个浅笑对观者的视觉来说未免太有冲击力，让她的思考也停了一拍。
　　“本来是的，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她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慌乱，口吻淡淡的。
　　“看起来，你好像写得很犹豫。”清冷的声音中带着调侃。
　　他说起话来还是和以往一样一语中的，不知道他在暗处偷看了多久，绝颜有些懊恼的想道。
　　“有求于人，当然要字斟句酌。”
　　“是为了那批工匠的事吗？”
　　“你知道了？”绝颜有些讶异，随即释然，他自然有知道的途径，何况做这件事的人原本就是他的手下。
　　“青柳告诉我的。”雍雪见平静的说着，“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
　　“方弧是你救走的吗？”绝颜不经意的问道。
　　“是。”他的回答简短坚决，隐隐有不想让她追问之意，绝颜当然不会再问下去，反正，只要知道了方弧的下落她也就可以安心了。
　　“你是为了方弧而来？”她找到了他离开京城的原因。
　　雍雪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听说你这一路上凶险异常，所以才会改变了回京的路线。”
　　“那也只能瞒过一些人的耳目，对于和你差不多的人来说，即使怎么更改不也是瞒不住吗？”绝颜淡淡瞥他一眼，“京中情形如何？”
　　“你说呢？”没有像往常一样详尽的回答，他把这个问题丢了回去，像是不感兴趣，他斜眼瞧着绝颜，懒洋洋的眼神却有着让人沉沦的魔力，“你打算几时公布你的天女身份？”
　　“等到封赏结束。”绝颜神态从容，“如果受封的是个不露面的人，那么对皇位上的人来说也就少了很多威胁，所以不露面的人反而会是最大的赢家。”
　　“不露面的人反而会是最大的赢家。”雍雪见玩味的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有时候我都要相信你真的是绝谷老人的弟子了。”
　　“你知道我不是。”
　　“不错。可是也许——还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雍雪见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是在怀疑我吗？”绝颜的眼神冷下来。“你总不至于弄错我的身世救错人吧？”
　　雍雪见依然笑着，眼神里却多了分无奈和坚定：“当日我救的是柳月华，但是对我来说，想要了解的只是柳绝颜。”
　　“难道你还不够了解吗？”绝颜感觉心里仿佛响起了一阵雷鸣，耳边的声音都随着雷声淡去。
　　“我不知道。”他素来不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所以这次也一样坦诚。
　　“那我也爱莫能助。”绝颜扭过头，看着桌上的沙漏，琉璃的光华虽然夺目，却还是比不上他的双眸。
　　雍雪见料到她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桌上的沙漏，认出那是自己送给她的东西，不由微微一笑。
　　“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你终究是你，只要你一直在这里，我总会了解的。”
　　他觉察到了什么？
　　绝颜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是若无其事的开口：“是么？”
　　“你不是问到京里的情形吗？”雍雪见不答反问，转开了话题，“最近五皇子去东宫拜访太子的次数多了起来，内府的贡品萧后也赏赐了李美人不少，也许这两派会联手也说不定。”
　　“都是因为三皇子的战功太显眼的缘故。”绝颜蹙眉说道，虽然暗处有不露面的绝谷天女分去他的功劳，明处有萧庆和他一起凯旋，可还是让她们不安了，尤其是对五皇子一派来说，如今如日中天的三皇子成了最大的靶子，所以连太子一派都成了可以联合的势力。
　　“这次回京可能会很凶险。”雍雪见认真的说道，“别忘了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人在暗中窥测。”
　　“那我不回京就可以了吗？”绝颜开玩笑说道。
　　“我原以为你明白，不过现在看来也许还是要对你说一句。”
　　“什么话？”
　　“生死存亡是没有慈悲的。”他的声音像夜晚的轻寒透入她心底。
　　“你觉得我是个慈悲的人吗？”
　　“我只是觉得你讨厌鲜血。”轻寒变成了薄冰，“可是以后，会有再讨厌也非做不可的时候。”
　　绝颜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总是犀利入骨，她的确不是个慈悲善良的人，但是却讨厌血腥，也许这就是她的弱点之一吧。
　　她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没什么好抱怨的。规则看似残酷，其实天地的慈悲恰恰就在这看似的“不仁”之中，每一个生物都有竞争的权利，也都必须接受这个规则去竞争，至于结果，那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同样无可抱怨。
　　“我明白。”她轻轻的说。“袁智最近有对你不利吗？”
　　“他对我的日常起居都了如指掌，也就该放心了吧。”雍雪见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派人监视你？”绝颜不禁追问，“那你还私自出京？”
　　“他跟不到这儿。”将她情不自禁的着急看在眼里，雍雪见淡淡的下了结语，“不过回京后我们可能不能常常见面了。”
　　“这是当然。”绝颜微微颔首，“凌静霄回朝后情况如何？”
　　“他？”雍雪见顿了一下，“还在朝中等着兵部增发援兵。”
　　“现在只剩下楚州一个战场，朝廷难道不打算集中兵力一举攻克吗？”绝颜有些不解。
　　“就是因为只剩下一个战场，对朝廷来说危机已经过去了，上位者虽然会有那个打算，下面的臣子却未必肯尽心尽力。”雍雪见一语道破天机，房间里突然又陷入了沉默，许久，雍雪见开口道：“容王世子也从越州回京了。”
　　“是么？”绝颜应道，这么说，岂不是所有的人都到齐了？“那京城岂不很热闹？”
　　“是啊。”雍雪见笑了笑，“等你回去就更热闹了。”
　　绝颜不语，只是静静微笑，对于这场胜利者的宴会，她拭目以待。

　　第三十六章 结束也就是开始

　　天朝景成三年九月，诸王之乱一年有余，继越王、穆王之后，厉王之乱平，帝心大悦。因三皇子寒照与芜王仰溪居功至伟，故立三皇子寒照为平王，金印紫绶，俸万石；芜王仍留原封号，封地加封越州，金印紫绶，俸万石，赐京中宅第一座；镇国大将军萧庆和容王世子协理军务有功，萧庆加封镇国侯，银印青绶，俸三千石；容王世子封建陵侯，领兵部衔，秩比九卿，银印青绶，俸三千石，赐京中宅第一座。同年，赦天下。
　　尚阳宫中，李美人闲对秋窗，正在刺绣，银针带着丝线在空中穿梭，从容自如。
　　“母亲，三皇兄明日就要回宫了。”寒盟垂手立在母亲面前，眼神暗藏着依赖之意。从小到大，母亲的手段如何他最清楚不过。她绝不会坐视三皇兄势力大涨而不理的。
　　李美人对面前的儿子视而不见，似乎也没有听到他的话语，自顾在绣屏上绣着那片花瓣。
　　寒盟也不着急，静静的站着，母亲对他的仪态向来要求最严，即使当年年岁还小时，举动稍有不慎也会受到重罚，及到长时就更加严格。很小时他就从母亲那里知道，只有在父皇面前礼仪周全才能讨得父皇的喜爱，也只有得到父皇的青睐，她们母子在这宫中才会有一席之地。所以不管何时，他的礼仪始终都是让人无可指摘的，也是皇子中最得父皇称道的。
　　“盟儿，站了这么久，是不是累了？”李美人终于绣完了那朵牡丹，放下了手中的绣屏。
　　“孩儿不累。”寒盟毕恭毕敬的回答。
　　“既然不累，为什么没有耐心了？”李美人轻轻吐出“耐心”这两字，这才抬眼看了寒盟一眼。
　　寒盟仿佛有所领悟，深深低下头去：“母亲教训的是，是孩儿急躁了。”
　　“盟儿，你看这朵牡丹娘亲绣得如何？”李美人端详着自己的绣品，像是挑剔，又像是满意。“母亲绣得这朵牡丹可谓是栩栩如生，牡丹的天生富贵、雍容气度都跃然而出。”寒盟老老实实的回答，李美人的绣工在宫里的确是数一数二。
　　“牡丹虽然富贵天成，花瓣却最是繁复，要想绣好一朵牡丹，非得有足够的耐心不可。”李美人的视线从牡丹转到寒盟身上，“盟儿，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孩儿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李美人不再看他，将绣屏放在面前的矮几上，“这幅牡丹你也带回去吧。”
　　一只狼毫在纸上纵横挥洒着，最后，笔锋重重的落下。
　　“老臣韩咎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皇帝放下手中的狼毫，笑着看向殿下苍老的老者。当年文韬武略的开国功臣如今也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他的心中不由起了一些感慨，“赐坐。”
　　“谢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韩咎一面就坐，一面缓缓开口。
　　“爱卿觉得朝中近来如何？”
　　“说来惭愧。老臣虽位居三公，奈何年事已高，才力不济，幸蒙陛下隆恩，得以在家闲居颐养天年，故而对这朝中之势，实在是知之甚少。”韩咎垂首禀告，说得恳切无比。
　　“那诸王之乱爱卿总该知道吧。”
　　“这老臣是知道的。那些乱臣贼子有负皇恩，竟敢谋反，不过陛下洪福齐天，英武贤明，他们只能是自寻死路罢了。”
　　“本来诸王之乱已平，也算了了朕的一个心事。可是，偏偏又有了这个本子，参奏的正是朕刚刚封赏的芜王。”皇帝的眉间升腾起一股怒气，将奏折掷到了地上，“你也看看。”
　　一边的小顺子连忙捡起奏折，恭恭敬敬的呈到大司徒韩咎的面前，韩咎伸手取了奏折，翻开看了起来。
　　“陛下，这——”韩咎抬头看着皇帝，“这上面说芜王曾有心勾结穆王，这事可非同小可哪。芜王这次平叛居功至伟，他怎么会去勾结穆王呢？”
　　“这朕心里当然明白。”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关键是上奏的人。”
　　“尚书令曲伯俞？”韩咎念出了上奏人的名字。
　　“就是这个尚书令，要是别人奏的本倒也罢了，朕也不必理会。可若是他奏的本，那就必是有些端倪了。”
　　“陛下所言极是。”
　　“朕想找人来查这个案子，又因为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走漏了消息，想来想去，也只有召爱卿你了。”皇帝盯住韩咎，眼神晦明难辨。
　　“蒙陛下不弃，臣感激涕零。臣虽老迈，但亦不敢有负皇恩，陛下放心，臣必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韩咎察言观色，知道这已是不可推卸的旨意，只得跪下领旨。
　　“果然还是爱卿深体朕心。”皇帝满意的收回视线，“这次平叛芜王和容王都立下了功勋，朕也都给他们赐了宅第，把他们都留在了京中。爱卿可以慢慢查访，务必要确实查清此事。”“老臣遵旨。”
　　睁开惺忪的睡眼，人已在玉京的郊外。
　　绝颜接过菱儿递来的温热面巾按在脸上，耳边模模糊糊听到车外有谁说了几句。此时她尤带睡意，拿开面巾时才清醒许多，一双眸子被热气熏得氤氲如雾，看上去像是被雨水冲洗过的夜空，清新湿润，黑得诱人。
　　恰在这时，有人揭开了车帘，她眨眨眼睛，黑眸微斜瞧向那人，却在里面看见长发披垂星眼朦胧的自己。
　　轻袍缓带，清越从容，这样的他最适合在风清露白的良夜遇见，然后谈诗论词吟风弄月，而不是在一路颠簸的清晨让他看到自己未梳妆的模样。对他的出现措手不及，绝颜一时竟呆了。他也没有说话，眸中清晰的映出她的身影，动也不动，仿佛要把眼前的她看得仔仔细细，从此锁在眸中。
　　默默相看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叹息像从心底涌出的幽泉，出其不意却又语意悠长，极其柔和的声音加上幽幽的语气，让绝颜不知该如何作答。
　　“真是个让人担心的人啊。”
　　“二殿下。”绝颜找不到可以作答的言辞，搜寻再三也只能唤了他一声。
　　他微微敛起了眉，眼中那片明朗的天空也仿佛顿时多了几片乌云，随即云又散去：“罢了，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寒诀，你怎会——”绝颜忆起他的要求。
　　寒诀的脸上掠过一丝欣喜：“快报上说你今日就可抵京，所以——”
　　绝颜脸色微红，勉强笑了笑：“如此多谢了。”
　　寒诀回之一笑，轻轻放下了车帘。
　　绝颜盯着车帘，一面由菱儿服侍着梳发，一面不由自主的想着车外的寒诀。虽然知道回京后又会见到他，但是这么快就见面还是让她有些始料未及。许久未见，对他的感觉也终于理出一个答案，绝颜闭上了眼睛，在她看来，他就像是头顶的天空，明明仰头即可看到，伸出手去却遥不可及。
　　忆及上次未果的赐婚，这次回京又会有怎样的开始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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