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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蔓　　作者：复醉
文案
生为何欢？死亦何苦？不过人生漫漫。
你想漠然
你不珍惜自己
你说你只爱你自己
就算是灵魂上被迫害的烙印使得每生每世不得善终又如何
万物总是会归于尘土的 永生也不够吸引你

这样的你，偏偏要拼命去维护凡人的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幸福
粉身碎骨，六道轮回，尝遍七味苦也在所不惜
所以，今夜，让我拥抱你
给你温暖 给你一个不寂寞的空间
不是你的唯一 你更不可能属于我 可是
我很想与你抵死缠绵

这篇文章可能很复杂、很难看懂……复醉在这里跪谢所有花费脑力来看的童鞋~

标签：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契约情人
主角：默默，子夜 ┃ 配角：阴司，氏政，何童，钱坤 ┃ 其它：黄泉关，轮回烙印，上神

　　楔子

　　那是一个很艳丽的黄昏。
　　影子浓墨般地斜坠在脚下，一丛丛野菊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出纯金一样的光芒，微风拂面。
　　默默穿着紫色的裙子，头发松散的垂落在肩膀，纯黑的发由于光线的原因隐隐约约有着金色的丝线夹杂其中，皮肤白皙而透明。
　　子夜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默默脸颊边垂着的发丝，小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纤细的手指，柔软的腰肢，瘦弱的背影一一映入快门。当她敛眉低首去嗅闻指间的雏菊的时候，子夜屏住了呼吸。
　　默默，默默……
　　脆弱的林默默。
　　风在不经意之间停了。
　　默默转头看见脚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笔直的通往夕阳的道路。那太阳像一个圆圆的蛋黄，正正悬挂在道路的前方，宛如一种召唤。
　　她没有留意路边是什么，也没有看自己身后的影子，甚至听不到子夜叫她的声音，如同中了邪一样向着那太阳走去，一步一步地甚至很悠闲很缓慢，像一只好奇的猫正在接近它想要的真相。
　　又是这样。
　　子夜慢慢放下相机。
　　绝望宛如正在降临的夜幕，笼罩了他。他再一次失去了默默，在好不容易得回她的第五天。
　　脆弱的林默默。其实，真正脆弱的是他吧？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号码，接通之后毫不犹豫地说：“求求你，教我。”
　　手机那头没有一丝惊讶的表现：“好。你知道我在哪里的。”

　　黄泉关

　　默默睁眼的时候看到头顶上金黄色缀着紫苏的帐子。她闭了闭眼，梦中温暖的夕阳似乎还在皮肤上眷恋着，整个人都是软的。
　　“我皇，该起身了。”侍女的声音传来。
　　默默叹了口气，从床榻上移下来，站在床下的脚踏上，让侍女上前帮自己整理。侍女轻柔的褪去她身上的软纱衣，将紫色的长袍替她穿着妥当，系上金色的腰带，手腕上戴上成串的黄金手镯，脚上也戴上了镶有铃铛的黄金脚链；然后服侍她在凳上坐下，麻利地将她的一头长发编成一股一股的辫子，中间夹杂上金丝缎带，末尾也同样系着金铃。轻描眉，点朱红，扫上柔紫色的眼粉，再睁眼的时候，一个高高在上的黄泉女王在镜子里冷漠地看着她。
　　“走吧。”默默转身，身后自然有人替她提起厚重的裙摆。金铃脆声的响动中，厚重的重门一点点打开了，一排排宫人在她眼前低低地伏下身子。
　　黄泉关，金銮殿。默默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高贵而慵懒的，又无聊地问着下面的臣子们：“今天又有几个人把命运送到了我们的手中？”
　　“禀女王，今日之魂，共有三十又二。”左手边的白衣臣子之间越众出来一人，恭敬道。
　　默默打了个哈欠：“这就宣吧。”
　　“是。”
　　宫人拖长了声音道：“宣——林——长——远——上殿——”
　　铮然的铁链声中，长着牛头和马面的怪人拖着一个憔悴的男子来到殿门口，牛头者手中用力，那男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跪倒在大殿的中间，一个有着狴犴纹样的地砖上面。
　　从右手边的群臣当中又出来一个穿黑衣的人，冰冷地列出该男子在人世时所犯下的罪孽：“不孝，无义，贪嗔。”
　　那魂魄低头无声。
　　“父亲早逝，母亲带大，在其十三岁时改嫁。罪魂常道其失贞，拒不奉养老母。在世行商，常欺人之不知。背叛恩人、朋友共四次。贪财。”那黑衣人念完，例行公事地顺口一问：“林长远，你可有不服？”
　　“无。”魂魄低低回了一声。
　　默默听完，了无兴味地地道：“这样的罪，无非贬入畜生道轮回三遭。”
　　左手的白衣无常行了一礼，补充道：“昨日勾魂使者去敛魂的时候，罪魂还请了法师阻拦。是否罪加一等？”
　　默默扬了扬眉，略微作正了身子，好笑道：“法师？哪一派的？”
　　“臣下不知，并未看见其法力根源。”意思就是没有法力，是个骗子。
　　默默扑哧一笑：“姓林的，你在人生最后，还是被人反过来骗了一遭啊。”
　　魂魄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默默重新放软了身子，斜靠在王座之上，吐出的字句却是严肃认真的：“林长远临死拒捕，罪孽已由金钱关系转移到该法师身上，不足以罪加一等；但其又犯贪念，故判其轮回至饿鬼道一次，司针口鬼一职，直至还清此世罪孽。”
　　针口鬼是一种痛苦的鬼，腹大如鼓却嘴如针孔。那魂魄猛地抬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替自己减刑，更不可能大喊冤枉，最后只能从口中憋出一句“我不！”
　　默默看多了这种最后不服的魂，理都不理。那有着狴犴纹样的地砖瞬间散发出一阵白光，笼罩住林长生的魂魄，径自带往转轮王那里去领罚了。
　　白衣无常又念出一个名字：“宣——小白——上殿——”
　　默默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心知这十有八九是一只白色的兔子，因为在阳世的时候没有确切的名字，所以被前去勾魂的白无常随便起了一个。而小白，好吧，白无常勾的所有白兔全部叫做小白。默默颇为郁闷地勾了勾唇角，顺便慰问了一下白无常的智商。
　　牛头马面非常严肃正经地用勾魂锁拖上来一只——小白兔。
　　满殿的人都非常认真，居然没有人认为这只在山林里散步时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小白兔和之前的数百只因为老死或者被吃掉或者吃到了有毒的东西而翘辫子的白兔有什么不同。默默突然非常痛苦地意识道有可能自己就是其中唯一一个不太正常地还有着幽默感——无聊的幽默感的人。
　　然后黑无常还真的站出来念这只小白兔的罪名：“痴。”
　　那白兔看着默默，眼睛里有隐隐的笑意，似乎也觉得这样正经地来定它的罪很滑稽。
　　默默对着它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办法，然后纤指一抬，问道：“它的上一世是什么罪？”上一世的判决往往能够影响数辈子的命运，而且直接作用于现世，这兔子这一世这么倒霉，大概上一世的判决不轻。
　　黑无常手在空中一招，一本又大又厚的书册就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埋头查找了一会儿，抬起头：“痴。”
　　嗯？也是痴？
　　“上上辈子呢？”
　　“痴。”
　　默默重新看了一遍那只外形极其普通的兔子，不由替它哀悼。一连三世都是以痴定罪，看来它的命真的很不好。而且如果是痴的话，这一世也只能让它转世到畜生道，看它的样子，搞不好下一世还是一只白兔。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宁愿这辈子就没审过它！
　　“没有什么别的罪孽了吗？”默默实在是有心想让这只可怜的兔子脱离这种怪异的轮回。如果能够在这一世判得稍微重一点，那么下一世就有理由让它脱离三恶道了。
　　黑无常查了又查：“无。”
　　厉害！默默歪着头看着那只无辜的兔子，再问：“它有几世是轮回在畜生道里的？”
　　黑无常快速地翻看完一本记录，伸手又招来一本。随着被翻看的记录开始在大殿里一点点摞高，默默知道自己真的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个大问题直接导致了一只兔子在同一片树林里不停地不停地轮回。
　　你的兔女儿将来将是你的兔妈妈，你的兔妈妈可能是你下辈子的女儿，然后再变成你的兔妈妈……这是什么恐怖的轮回判决！天啊！
　　默默又可气又可笑地弹指，赋予了那兔子说话的能力，亲自问道：“你记不记得你轮回了多少世在畜生道里？”
　　“记得。”刚刚能够说话的兔子声音低哑，“一共四十三世了。快三百多年了。”
　　大殿上的众人齐齐惊呼。这种轮回的轨迹基本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不是一般的惩罚。这是‘烙印’。”默默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又很清楚。自从她开始处理黄泉关的轮回以来，没有碰上过什么特别的轮回事件，但是没碰到过不代表不知道。在以往的黄泉关的记录里，详尽的记叙了各种轮回。而这一种生生世世都是一种状态的轮回，又被称作“烙印”，基本上已经超越了黄泉关的职属范围，直接由神佛来定罪，一般的大奸大恶之人还达不到被“烙印“的标准。
　　黑无常终于找到了全部的记录，向她汇报道：“这个……小白，四十三世轮回，加上在转轮中间的年数，一共是两百八十九年。在被‘烙印’前，是地藏王菩萨座下的弟子。”
　　默默一下子想到了那段记录，就是自己的前任所书，在那个男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凄艳哀绝有如传说。她叹了口气，看向那只皮毛柔软却因死亡而变得狼狈不堪的兔子：“如果真是这样，我无法帮你。”
　　“没有关系。已经快结束了。”凝聚在白兔身后的身影修长，回答的无怨无悔。
　　默默点点头，让通向转轮世界的通道打开了，送那个男人去迎接他接下来的六世惩罚。
　　“下一个。”她向白无常示意。
　　“宣——”

　　阴司

　　一个上午的时间全部被用来审理这些案件，甚至还拖延了一小段午膳的时间，默默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吃她的午膳，紫色的裙裾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宛如浓密的阴影。行走间，足踝上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小鬼们的窃窃私语。默默知道吃过午饭，她的战争才真正开始。
　　饭桌上排得满满的都是各种珍馐，用一日千金来形容她的饮食花费一点都不过分。但是默默不喜欢吃那些油腻的肉类和苦苦的蔬菜，她只挑了几块甜食糕点，然后吃了点水果。女侍在一旁不敢说什么，只有她贴身的侍女才勉强劝动了她吃了些特地用蜜汁焗烤过的鸭肉。默默一边用花蜜酿的淡酒冲去嘴中的油腻，一边郁闷着把更多的怒火推到了将要和她对局的男人身上。
　　吃过午膳，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让女侍为自己换下太过正襟严肃的朝服，卸下沉重的头饰，穿上一款腰部有着花朵刺绣的裙，裙子很贴身，细瘦的裙摆勾勒出她腿部优美的曲线，走动间才发现有极高的开衩让秀白的大腿若隐若现。一头乌丝盘成了云髻，发髻间缀了金色的流苏，在耳边摇晃着。洗去了上午的妆，素着一张脸，默默骄傲地扬起她的下巴，急匆匆的冲出房间去面对她最重要的战争。
　　“阴司！你应该，不，你、必、须、把人道的命运决定权交一半给我！”
　　“凭什么？”男人有着苍白的俊美，浓墨一般的眉用力地向上一跳，抿了一下薄薄的唇，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忙阿修罗道的那些家伙就已经忙不过来了，现在人道又要历劫，我帮你打理一阵子，总比到时候阴魂全堵在黄泉关要好。”上一次黄泉关拥堵的恐怖场景还鲜明地印刻在心头，难怪每届黄泉关的王都有交代说一定要在人道历劫前把命运决定权给抢过来！
　　“人道本来就是那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作为黄泉关的王，你只要管好你分内的事情就好了。”
　　“得了吧你。说是这么说，就怕你没有能力把阴司管理好，连带让我黄泉关受罪！”阿修罗道的阿修罗们制造的转世混乱还没有看到结束的曙光，这男人绝对是会放着人道不管的！
　　“你怀疑我的能力？”男人的眼光闪了闪，身子前倾，气势笼罩了娇小的她。
　　她根本不怕：“我不仅怀疑，我已经是肯定阁下的能力不足了！”
　　男人不怒反笑：“我看你只是想找机会去人道玩一玩吧？黄泉关女王，贵体要紧，就不要去人道那种污浊的地方了。”
　　她噎了一噎，不知道这男人怎么会猜到自己的想法。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阴司是神，数万年都不变的阴司之王，而黄泉关的王撑死了也只是仙级的人物，这么多届的黄泉王看下来，多少也能猜到她要干什么了。但是气势上死也不要输，僵着一张小脸，默默冷冷地说：“阴司，你以为我是你那种老是不在岗上的人物么？”
　　阴司还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位转轮就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一句“就是”已经逼到了嘴边，尽管警觉地憋了回去，还是从牙缝里漏出了声音来。她的心情蓦地转好，娇笑起来：“看啊看啊，阴司，你的人也有相同的感受哦！”
　　阴司表情不变，只从眼角撇过去一眼，那位可怜的转轮就吓得脸上一阵发白，头也不敢抬。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还有冷汗从转轮的额上滴下来。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阴司啊，不是我说你，虽然工作是枯燥了点，但是也请不要把我辛辛苦苦审完的案子随便就让一位转轮决定了下一世好吗？那是你的工作耶。”黄泉关负责审判阴魂，而审判完了的阴魂就要送到阴司那里决定下一世的轨迹，然后由转轮负责执行，也就是常说的“送上路”。经历过一世的爱恨痴缠之后，灵魂又要回到黄泉关再次审判。如此循环。而多年的合作让默默深深地认识到，这位命很长也同样无聊的阴司之王，没有好好工作的意愿，向来都是让从黄泉过去的阴魂直接下到转轮手里，随便转轮们编织阴魂下一世命运。而他阁下自己，就经常接着职务之便到六道里去游荡，数年不归。可怜的转轮王只好时不时来她这里喝茶聊天，顺便讨论六道的规划。
　　所以乎，她只是想和他一样去上面玩一玩而已，又没要怎么样。况且实际上六道的规划已经是归她管了，他给与不给，实际上改变不了什么。
　　阴司盯着她看，眼神幽深不见底，把她看得开始心里发毛的时候又开始冲她微笑。虽然那笑容的确美丽得很，但是在她眼中就像是开在黄泉边的曼珠沙华，有毒的。他终于开口：“最多一月给你五个灵魂。”
　　“十五个。”她马上讨价还价。
　　阴司把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默默知道他在桌下掐算。然后他抬头：“六个。”
　　“阴司之王，你也忒小气了点。就算是砍价也是看中间的，十个！就这么说定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一个姿势坐着，没有意识到裙摆的开衩中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八个。”
　　默默极力忍住想要拍桌子骂人的欲望，冷声：“十个。阴司之王，我没有多少耐心了。”
　　阴司又笑，终于妥协：“那就九个吧。”
　　默默吸气，再吸气！还好理智一直在提醒她虽然职务的权限是相等的，但是神和仙的等级还是摆在那里，她才忍住没有出手扁他。“很好。书记官，请你们记下了。”她提醒两方的书记官，省的有人到头来赖账。
　　公事谈完，阴司让随从们都退了下去，来到她身边站定：“默默。”
　　默默不理他。
　　“默默，你不要怨我，真的不能过给你太多。”他说的是命运决定权的事情。
　　那又怎样，反正已经谈完了，尘埃落定的事情还有什么好说？
　　“默默，你……唉！”他突然叹了口气，身子贴上她坐的椅子，手抚上了她□在外的肩。
　　默默打掉他的手：“阴司，这次阿修罗道的事情是不是闹大了？”
　　“对。上神已经考虑让整个上三界一起处理这件事。”他没有保留。
　　“上面没有通知我们要怎么处理。”默默陈述事实，“这样我们会很难办。”
　　阴司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默默，你要不要回去继续修炼？”
　　“不要。”继续修炼就表示要放弃黄泉的一切事宜传位给下一个黄泉关的王，她现在好好的，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也不求什么佛力，为什么要改变？
　　“你最好还是赶快传位吧。人道的这次历劫非同以往，怕是阿修罗道混乱的结果。到时候整个六道都会乱起来，上三界下三界会失去秩序。”他解释得急切。
　　沉默。
　　“默默？”
　　默默慢慢抬起头来看他：“是不是如果我不答应，你就要用神的地位来打压我？”
　　阴司一颤：“你怎麽会这么想？”
　　“是你让我这么想的。”她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请你转告转轮王这次我们商议的事情，每个月九名的阴魂我会直接处理好送去他那里。”
　　她往外走去，走动时阴司能够从裙摆的开衩中看到她大腿上箍上的黄金腿环，上面有着曼珠沙华的纹样。阴司心里一动，身体已经自主行动，他拉住了默默把她扯进他的怀里，低头就吻上了那红红的小嘴。
　　他吻得激烈又绝望，发了狠似的在她的口腔中翻搅汲取，把她吻得几乎窒息。
　　“你还是要插手这次事情吗？”锁住她的腰，阴司埋头在她的肩颈间，闷闷地问着。
　　默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到几乎冰冷：“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一定要这样，不然、不然……会错过她最不想错过的东西。
　　阴司箍着她的双臂慢慢松开了：“那就……这样吧。你要小心。”
　　“嗯。”她走了出去，一边用手擦去他的味道。她知道，他吻的不是她。
　　阴司站着没有动，看着她一点点走开，视野中只有那袭长长的紫裙，耳边似乎又有人在叹息：这样漫长的生命……
　　这样漫长的生命里面，如果没有人相拥，会更加寂寞。可是，为什么抱过默默之后，却寂寞得更加厉害了呢？

　　子夜

　　默默坐在窗台上，看着围绕着黄泉关的那一道奔流的河水。那是黄泉。其实黄泉并不是黄色的，反而清澈异常。水的流速很快，但是并没有激起浪花和涟漪，表面平静的河水之下，有着错综复杂的汹涌暗流。黄泉关就在黄泉的围绕之下存在了数万年，做着一成不变的审判工作。天是一成不变的灰暗，没有一丝的阳光，也没有暖意。侍女进来询问要不要点熏香，默默不是很想，但是更不想动弹，也就任她去了。
　　香是好香，但是在这样没有阳光心情不舒畅的地方和时候，默默只觉得憋闷。
　　不必看四下是否有人——黄泉关的人们从不在屋外乱晃——默默只穿着睡衣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长着翅膀的马机灵地接住了女主人，善解人意地奔向关外的黄泉。
　　默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风，可是胸中的郁郁却总是无法散去，她有一种快要爆发的感觉。
　　和阴司的对话还在困扰着她。她非常肯定自己不想成神。神又有什么好呢？阴司是神，可是他甚至比她还痛苦还寂寞。等级上仅仅是仙级的她，一样不病不死，却不用去守神界的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她不需要什么神力，她的生活就都好好的，从日出到日落，按部就班，从不匮乏。
　　可是，阴司吻她的时候，那股绝望，牵连着什么隐含的东西，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似乎欠缺了什么，可是她不知道。该死！这感觉坏透了！
　　站在曼珠沙华艳红的花朵上，默默拔尖了歌喉唱歌。
　　整条黄泉的水面上都回荡起默默的歌声，轻轻的，轻到差点要不确定是不是有这样的一缕声音，但是那声音又偏偏如茧丝一般，在空气中蜿蜒盘旋，缠绕住听的人的心。
　　默默唱着唱着就流下泪来。阴司藉由着那个吻，把心中的悲伤度给了她，她只好借着这歌声，把那种郁郁给排解出去。该死的阴司！
　　她唱得太认真、太投入了，所以当黄泉上出现人影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觉。人影本来只是淡淡的，随着她的歌声，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实体化。原本像气一样的人影慢慢变成了实在的躯体，踩在黄泉水上的双足却并没有被打湿。那人看着默默，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激动万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表情。
　　那个人看到了很难得的黄泉关女王的脆弱，听到了她的歌声，看到了她穿着薄纱的衣站在火红的曼珠沙华上。
　　默默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的很近了。他的块头很大，肌肉都隐藏在衣衫之下，但是仍然能够看出他很有力气。来人有着挺拔的剑眉，眼睛黑亮，虽然没有阴司那样的异乎常人的阴邪俊美，然而他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仿佛光用目光就能够构造出一个世界来。这简直更为醉人。
　　默默感觉在他的眼光里，自己好像成为了整个宇宙的中心。
　　“名字？”默默并没有因此放下身段。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优美：“子夜。”
　　“目的？”
　　“寻人。”
　　默默暗忖普通的灵魂没有能力通过黄泉来到这里，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子夜微微一笑：“我的能力只能让我到这里，要进黄泉关，还差那么一截。”很正常，除了神界的人，其他人即便法力再高也一样会被挡在关外。
　　带，还是不带？虽然还不知道来人的背景，但是她不想得罪一个以后可能和她平辈等级或者上位的人。可是……“你要寻多久？”默默问。
　　“自然是寻到为止。”
　　“寻到之后呢？要带它反阳么？”如果是这样，就敬谢不敏了，她的黄泉关已经够乱的了。但是话说回来，千辛万苦来找人，怎么可能在找到之后就乖乖的回去？
　　出乎意料的，他摇头：“该在这里的，我不会擅自带走。”
　　好吧。但默默仍然要立下规矩：“不要乱走。寻人的事宜跟我商量之后再行动。”
　　“没问题。”
　　“对了，”默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不要站在花丛里太久。因为，这花有毒。”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子夜就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他苦笑了一下，知道是这小女人给他的下马威，但是他没有机会去回击了，通过黄泉水已经耗费了他大部分的气力，而这火红的彼岸花，无疑偷走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非常非常不甘心地，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朝她身上倒了下去。
　　默默被他的重量从花尖上扯了下来，浑身沾满了曼珠沙华荧光色的花粉，她自然是不怕花毒，只是、只是……
　　“哈秋！”
　　默默想要捂住鼻子，但是双手都被子夜压住了，根本是动弹不得。犹豫间已经吸进了好多花粉，她开始哈秋哈秋个不停，心里悲哀地想到今天真的是倒霉透了，下午在阴司那里吃了一肚子郁闷之后居然在晚上又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地仙级人物整到——
　　“哈、哈秋！！”
　　不行了！鼻水要出来了！默默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就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子夜踢翻了过去，挣出手来捂住鼻子。翼马感应到她的召唤疾飞而来。她毫不客气地把他用缰绳捆上，然后翻身上马，往寝宫的方向冲去。

　　相互取暖

　　她的侍女正焦急地在寝宫等她。在她爬窗而入之后赶紧迎上来：“王怎么又偷偷跑出去了？阴司大人来了，正等着您呢。”
　　默默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停。侍女看到昏迷的子夜时简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反应迅速地上前帮忙。等把子夜从窗口搬进来放到床上时两个人几乎都要脱力了。
　　默默喘了口气，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睡死在地毯上的男人，对侍女简单吩咐着：“他中了花毒，帮他治疗一下然后找间房安顿他。”
　　“是。”女侍答应了，然后又犹犹豫豫地提醒着，“阴司大人……”
　　所有人都知道阴司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默默自然也明了，况且阴司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子夜，沉默了一下才吩咐：“我去。你帮我换衣服吧。”顿了顿，补充：“先去叫人来替他解毒。”
　　她从来没有特别地关心过谁，这让女侍用特别的眼光打量地上的男人，但没有敢多言什么，叫过人之后赶紧替她重新梳妆。
　　披散着一头潮湿而微卷的发，默默推开了紫红绒布镶面的金色大门。门内阴司放下了手中的书，从柔软的椅上站起身向她走来。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滑上她柔软的脸颊，勾勒出圆润的形状，温热的体温从接触她的那一点传来。
　　“默默，”阴司的声音低哑，“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美？”柔软的紫纱包裹着的娇躯粉白晶莹，凸凹有致，显出极致的柔软。热气从她身上辐射出来，传到了他这里。
　　默默微笑，伸出双手勾下他的脖子：“谢谢。”声音消失在相胶的唇舌里。
　　热吻，拥抱，探索与律动。褪下的衣物从门边一路散落至大床边。
　　肌肤上未干的汗水开始带来凉意，默默像一只猫一样蜷缩在阴司怀里。望着窗外洒落下来的银白月光，默默突然开口：“阴司，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黄泉没有阳光？”
　　阴司轻笑，显然也还未入睡：“因为黄泉是地下的城啊。那些阴魂是受不了阳光的。”
　　“可是……阳光很温暖。”
　　“是啊。非常非常的温暖。有一种能把心中的悲伤都融化的力量。”阴司的声音里有着叹息，“怎么，怀念以前能够晒太阳的日子了？”
　　“嗯。那时候我还很小，但是非常喜欢晒太阳。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一片绿绿的草坡，躺在上面看天，天空要多蓝有多蓝。云朵很白很白。好漂亮。”默默喃喃着。
　　阴司摸摸她的头发，没有做声。
　　“阴司，我最近……经常做梦。梦里面有很漂亮很温暖的夕阳。”
　　“但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能看见黄泉灰蒙蒙的天空。很冷。”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很寂寞。”
　　默默看起来并不在乎阴司是否回答她，径自说着。阴司只是静静地听。
　　“……今天下午你吻我的时候，我感觉，你比我更加寂寞。阴司，你活得岁月比我长好多，懂得的也比我多，又是神。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寂寞呢？那种感觉，让我都觉得心疼，硬生生被劈开似的。”她抬头看向他，杏眼里不仅有迷惑，甚至有迷茫，甚至恐慌。
　　阴司愣住，然后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去吸那一口气，心下强压的感觉随着吸气慢慢地扩张开来。“默默……”他唤。
　　“嗯？”
　　“……这是你不愿意继续修炼的原因吗？”
　　“嗯。”
　　阴司很久没有再开口。在默默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叹息出来：“默默，你没有错。”
　　默默反应得很快：“但是也不对。”
　　阴司苦笑了一下：“嗯。我曾经也认为花费那么多努力去修炼成神，不但没有更多的自由和权利，反而还要遵守好多规矩，实在是不划算。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修炼成佛之后的那些力量，能够让你保护一些重要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就像是太阳一样，能够让你在黄泉阴司这样深的地下，依然保有温暖而不悲伤的心。”
　　默默皱着眉。
　　阴司伸出手来抚平她的眉心：“你会寂寞，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你的太阳。而我，却是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失去了我的太阳。”
　　“阴司……”
　　看着默默担心的小脸，阴司勾了勾唇角：“不用为我伤心。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今天下午我允诺的九条命运，不要乱用。”
　　天机不可泄漏，阴司是在提醒她，她可能用得着这些命运。默默了解地点点头。
　　“睡吧。还是你要回去睡？”
　　默默没有犹豫地坐起身来披上衣服：“我回去睡。晚安，阴司。”她倾身给他晚安吻。
　　穿过走廊的时候，默默想起子夜。不知道，他是不是来找他的太阳的？
　　她没有想到子夜居然还在她房里。
　　女侍唯慌唯恐地请罪：“我王，他不肯走。”
　　默默只觉得倦，瞥了子夜一眼，径自走到妆台前去梳发，口气没有起伏：“不肯去就算了。你下去吧。”
　　女侍很快退了下去。
　　子夜看着她只穿着薄纱的身子，眼神剧烈动荡。她知不知道那衣服根本什么都遮不住？是了，她刚刚从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回来，衣着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该死！他无法想象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他无法接受她的怀抱向别人敞开，无法接受她去呼唤别人的名！虽然他知道，这样想根本没道理。六道众生，苦其所苦，欢其所欢。不要说冥界黄泉了，就连天道的神也都是这样。除了那些禁欲的苦修者之外，没有人会在意这个。
　　可是！
　　默默……是他的，对吧？
　　子夜痛苦地闭上眼。
　　可是闭上眼之后，默默仅着薄纱的身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纤细的脖颈，圆润的双肩，□的丰满，柔软的腰肢，修长的双腿都在他眼前诱惑着他。中毒之后还冒着冷汗的身体突然变得火热起来。
　　“默默……”他呻吟。
　　默默扭头看他：“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子夜面色潮红地看着她，眼里像是有小火苗在窜。
　　默默不是傻子。她放下梳子，再次建议着：“你可以去隔壁睡。侍女已经都整理妥当了。”
　　子夜没有动。
　　默默不再说什么，却刻意绕行了好大一个圈子走到浴间去。
　　水声响起的时候，子夜捉紧床铺上柔软的缎子，红了眼眶。

　　抱我

　　默默醒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窗外的天空没有任何悬念地阴着。女侍帮她梳洗好了之后依然是要上大殿上去的。只是今天的阴魂增加了不少，总共有二百多名，而且罪名越来越复杂，难以判断。默默忙得连午膳都是在大殿上和无常们一起吃的。
　　默默已经没有空去扮演一个慵懒而高贵的女王，她现在神经极度紧张，生怕在快速的审案中错判了轮回。当然她并没有表现出来，黄泉女王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华贵又冰冷。
　　无常们忙着核对阴魂的罪孽，因为没有时间一条条念出，全部是先行逐个审问好，用命簿列出，然后画押，最后交由默默审判。
　　牛头马面拘魂的时候已经再三提点那些轮到的阴魂不得吵闹放肆，否则扰乱了黄泉审判是要罪上加罪的。而阴魂们也很乖觉的没有捣乱，都很一致地明了到如果在此时骚动，带来的后果绝对会让自己的下一世悔不当初。
　　默默面前摆上了一张长长的几案，上面放得满满的都是命薄。黑无常站在她身边，面前是大叠大叠的律令和往生记录。
　　“还有多少？”华灯初上的时候，默默头也不抬地问。
　　黑无常瞥了一眼，答道：“十四个。”
　　“……林氏常年遭夫虐待是真，最终毒死自己夫君却也不假。犯此类命案者，需先于地狱苦行一年，受火海之刑。待一年期满，转世畜生道。念及林氏平素多行善念，悉心奉养父母公婆，一年期满后仍可转行人道轮回一次。”默默看完命薄，沉声念出判决。
　　那殿上的柔弱女子戚戚地问：“我只想知道，我的夫君，会怎样？”
　　“他恶念颇多，举止差错，已入无间地狱行刑。”默默犹豫了一下，仍是告诉了她。
　　女子的脸上显露出释然的神色来：“我佛说过，善恶有报，果然不错。”眼睛里有拨开见云月的晴朗，去转轮那里的时候，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黑无常看了眼正在看下一张命薄的默默，轻声说：“其实你可以不必告诉她的。”
　　默默“嗯”了一声，勾了下唇角：“但是这样的话，她会好过一点。帮我查一下这人的上一世。”
　　黑无常翻开往生记录厚重的本本，跟着聊到：“而且她口中的那个佛，只是一个偶然间窥得天道的凡人罢了，根本不是上神呢。”
　　默默抬起头来：“很多事情，不能指望凡人都了解的。更何况，上神也没有在意这些。”她其实想说，有一个信仰是很幸福的事情，并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信仰了正确的神祗；而上神，就算是人类祈福也是不会理会的，还不如去信仰那些有些法力又真正会助人的凡者。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发表这种看法的场合，为了不致招惹麻烦，刻意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黑无常却是一副遇到知音的表情，点头道：“是啊，上神神秘又高贵，也不是那些凡人所能触碰的。”
　　默默露出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的微笑。
　　短暂的对话就此结束，那未完成的十几件审判成为最占心神的事情。
　　生，老，病，死，爱憎苦，伤离别，求不得。人道是最为复杂的轮回道之一，将悲欢离合演绎得详细莫名，依默默看来，是最苦的地方。虽然六道中的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并称为“三恶道”，据说是六道中最难求得善果的地方，人人避之；但是那些鬼畜之属并没有多少思维可供了解自己的现状，更不会希望、不知什么叫后悔，所以，痛苦反而更少些。律令上认为阴魂转生到人道之中算是一种奖赏，一种类似于“升级”的安慰，默默深不以为然，即使她还是得依律令行事。
　　看着一个个被带上大殿的阴魂，苍白的脸若是在得知自己能够转生到人道的时候甚至会涌现出激动的红晕，默默在心下叹息。
　　回到自己的寝殿，默默只觉得满身尽是疲倦。这是每一天结束的时候都会涌上心头的感觉。默默都以为自已已经习惯了，但是看来还是没有。
　　趴在浴池边，默默枕着自己的手臂，一边享受着女侍的按摩一边想要是能够化在这温暖的池水中就好了。她并不是多想做黄泉女王，但是不做的话，她又能够去哪里？所以只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身心俱疲了。
　　真活该。她想。
　　女侍突然警觉地喝问：“谁？”
　　默默不在意地睁开眼，视线淡淡地扫向浴池一角的纱帘。男孩子清秀的脸慢慢浮现出来，脸色苍白却面带笑容：“姐姐是不是地狱的人？”
　　“你是谁？”默默注意到他使用的是“地狱”这个凡人才会使用的词儿。
　　“姐姐好，我叫子褛。”那孩子端正地坐在浴池边儿上，害羞地不敢直视她，“你在洗澡，我出去等你好么？”
　　默默微笑：“只要等我一下子就好了。冥，你先带他出去。”她呼唤自己的侍女。
　　“是。”
　　那个孩子很小心，几乎是戒惧着，紧紧跟在女侍的身后，没有碰触黄泉宫里任何华丽的装饰。默默看着他们走出去，才从浴池之中站直了身子。
　　啊，有事情要做了。
　　水珠儿眷恋地从她光滑洁白的皮肤上滚落，划出一条条弧线之后又纷纷重新落入池中。池边上吐出清泉的龙头呻吟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叹这一副完美的身体。默默一手撩起粘在肩头的湿发，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去拿一边侍女留下的熏过香的毛巾。
　　有人比她先一步拿起毛巾递了过来。
　　看见子夜，默默并没有显出吃惊的神色，也没有退缩或者遮掩，她大大方方地接过子夜手中的毛巾，口中只是责备：“你不该随便进来的。很危险。”他当黄泉的侍卫都是当假的呀？
　　子夜闻言只能苦笑，不好告诉她她本身已经是最危险的物事了，引诱得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也在所不惜。然而身上喷薄的热力却提醒着他，看到入侵的阴魂对她不会造成伤害就应该走了，再不走，恐怕他自己就要变成那个“危险”了。
　　“我这几天会比较忙，恐怕不能带着你去寻人了。你去找冥，让她带着你走走吧。我已经交代过她了。就是注意不要有太大的好奇心，冥没有带你去的地方，就不要去了。”默默一边擦拭身子，一边和子夜说。本来的确应该她这个当主人的带他四处走访一下，找到了人赶紧让他回去，但是前来黄泉关的阴魂越来越多，想来也不可能突然在明天就有空起来，怠慢了子夜，让默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子夜一笑：“我知道的。如此麻烦你了。”
　　默默不是没有察觉他笑容下的紧绷，但是在这倦累的夜晚，她实在是不想和人再起什么冲突了。更何况她还有事情要处理。
　　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默默披上柔软的睡袍，微微侧头回来：“我知道你花费了这么多心力下来，必然是很想见到那个人。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见着了，还是早点回去人间继续修炼吧。以你的资质，修到上仙果位并非难事。”
　　子夜不做声了。他要找的人就是她呀！让他找了几乎一个世纪的她，在这幽暗的黄泉，一天又一天地审判着亡魂，记忆里没有他的存在。
　　她曾经那样柔顺地待在他怀里，发丝散发着栀子花的香味。现在，她黑亮的发依然有那缕缕幽香，身体洁白而又柔软，笼罩在……薄如蝉翼的紫色软纱之下。
　　他真的受不了了！
　　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清脆得可爱。
　　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同时，子夜感觉到了满满的幸福。他缺失了的一块终于回来了。
　　默默压下心头奇异的满足感，哑声提醒：“你不是来找你的爱人的吗？”她的洞察力可不是作假的。而根据历代黄泉关的王所述，基本上，能追人追到黄泉来的，全都是失去爱人的。恩情、仇恨都不足以支持人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既然已经有了爱人，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子夜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坚定地、执著地圈住她，没有弄痛她，但是也不容挣脱。“默默，你是……我的！”
　　滚烫的泪水滴进默默的脖颈里，烫过了嫩白的皮肤，烫进了默默的心里。
　　她突然感觉害怕，感觉退缩。千百年没有畏惧过什么的心，因为某种了然而紧缩起来。
　　“子夜你……”放开我！默默没有把后面的话喊出来，话语到了喉咙就卡住了。
　　子夜低下头，看到默默疑惑又犹豫的表情，心中激烈动荡，话脱口而出：“我可不可以吻你？”
　　真是傻瓜！默默笑了出来，伸手去够他的脖子。
　　谁知道子夜却突然松了手并且推开了她，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了？”默默惊讶地问。
　　“我不是随便的男人。”子夜说。不要把我当作你曾经拥抱过的那些男人。我是子夜，我是爱你的人。不要敷衍我！子夜在心里嘶吼。
　　然而默默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愤怒起来：“你的意思就是说她是个随便的女人咯？太过分了！”
　　“默默！我不是这个意思！”
　　默默的愤怒只爆发了一瞬，她很快地冷下来：“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你是如此保守的人！既然你在意我的曾经，那就请去找一个你不会在意她的曾经的女人！”
　　“默默！”
　　“我还有事要做。阁下请自便吧！”子褛还在外边等她，他初来乍道的，尚不明白自己现在身在何方，她不能把他丢下太久。想到这，默默很快地转身向外走去。
　　“林默默！！”
　　迂腐的凡人！在这冰冷幽暗的地府，如果不相互拥抱着取暖，如何生存？每一个人，独自坚强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和其他人尽皆无关！拥抱是拥抱，人生是人生！他凭什么来介意？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来介意？默默心底像闷闷燃烧着一把火一样，不舒服极了！
　　然而子夜冲上来抱住了她！冲力太大，她根本站不住，两个人就一起栽进了浴池里。溅出的水花吓了吐水的金龙一大跳，瞬间缩得只剩下鼻孔，露在池边的卵石之中。
　　清澈的池水里，子夜激烈地吻着默默，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不让她浮出水面。默默拼命挣扎却敌不过他的蛮力，只能从他口中汲取他渡过来的空气。默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子夜身上的热度融化了一样，渐渐地，柔软了下来。子夜的吻已经由一开始的粗暴转为了细细的辗转的温柔，一寸一寸地探索她的口腔，一下一下挑逗她的舌尖。
　　默默轻轻的呻吟全部被掩在动荡的水波中，不得出声。
　　真的是……要溺毙在这一泓温柔当中！
　　就在默默怀疑自己就要昏过去的时候，子夜终于抱着她浮出了水面。默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前直冒金光。子夜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微肿的唇瓣，微微地笑了。低下头，趁着她没有防备也无法反抗的当儿，在她肩头吮出鲜红的印记。
　　“嗯……”没有了水的阻挡，默默不自禁的声音清晰地流泻出来，叹息一般地回荡在室内。
　　这叹息是引子，子夜只觉得身上的火焰腾得燃烧起来！
　　默默被他用身体逼到了池边，后背是沁着丝丝凉意的池壁，身前是子夜热烫的胸膛，紧张的氛围刺激着她只能张开嘴巴呼吸。子夜狂乱地在她身上吮吻。熟悉的欲求就像是黑夜和命运降临的时候一样，无可阻挡地涌上。

　　袭击

　　“黄泉姐姐，为什么我不用和他们一样接受审判呢？”子褛端端正正地坐在默默身边，怯怯地捉住默默衣袖的手显示了他的不安。
　　默默放下手中的命薄，爱怜地摸了摸子褛的头，解释道：“因为你一开始就不是由正常的步骤来的呀。你是知道的吧，并没有牛头马面去勾你的魂魄，而是自己过来黄泉关的对不对？”
　　“嗯！我睡觉睡着睡着就飘起来了，然后我看到我自己的身体还和妈妈一起躺在炕上。再然后有一道光，我就顺着光走，最后就看到了黄泉姐姐和冥姐姐。黄泉姐姐，我是不是已经死掉了？那妈妈呢，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默默抱住他，决定不欺瞒他：“是的。如果你在世为人的话，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现在你在这里，只能说明你在人世的肉身已经死去了。你这么乖，妈妈肯定会伤心的。”
　　“可是伤心不好，会把身体弄坏的。黄泉姐姐，你可不可以托个人告诉妈妈，我现在很好，等我转世之后，一定还做她的儿子，好好报答她。”
　　“这……”默默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以他现在的情况，首先能不能转世还不是个定数；就算转世了，也十有八九不可能再续母子前缘。须知只有肉身方有血缘一说，灵魂自由无羁，根本没有辈分伦理的说法。
　　“……如果黄泉姐姐很困难的话，就算了。我现在一定已经很让你头疼了……”子褛乖觉地说。
　　默默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死得如此莫名其妙？而且她查过了相关的资料，这种事真的了无前例。但凡魂魄入黄泉关，一向只有两种：要不就是生命到达了尽头，要不就是魂魄自主有意识地前来。但子褛的情况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
　　“再让姐姐查一查，说不定会有办法的。”她只好这样说。
　　子褛眼睛一亮：“真的？黄泉姐姐你真好！”
　　默默苦笑：“你先去找冥姐姐玩吧。姐姐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嗯！好的！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等她吃饭吗？默默心里涌上温暖的感觉，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的疯狂。子夜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自己的冲动伤害到她，尽管他的忍耐已经很明显地处在崩溃的边缘。那是十分温暖的感觉，暖到几乎发烫，好像自己拥抱的是那橙红色的太阳！
　　这黄泉关中难得的暖意啊……
　　不知道，子夜会不会也在等她吃饭？
　　“我王……心情很好？”一边的黑无常好奇地看着默默嘴边的笑容，问着。
　　默默抬起头来：“我们先把事情做完吧。”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但是那眼睛里闪耀的光辉却几乎炫花了无常的眼。
　　翻开下一张命薄，默默突然觉得这个工作也不是很烦心，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宽恕今天的罪魂一码，以表示她的开心。可是等她看清楚命薄上面的内容时，她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黑无常发现她突然严肃起来紧盯着命薄看，也探身过去：“这是谁的命薄？”
　　下首的小无常连忙稽首禀报道：“凡妇孙氏，因痛失爱子，犯下自裁的罪过。”
　　黑无常并不惊讶：“自裁之过，罪加一等。”律令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的事情。自裁不仅仅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罪业，而且还擅自打乱了转轮的命运安排，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会连带一起影响众多其他的生命，只是罪加一等还是轻微的了。
　　这种罪责没有任何理由减缓，和转轮王非常熟稔的王应该很清楚。但是，她现在又再犹豫什么呢？
　　默默抬起头，看向大殿中间跪着的妇人。、
　　她不年轻了，两鬓的斑白已经非常明显。脸是蜡黄的脸，手指节粗大，指甲磨到很短很短，一看就知道是吃了很多苦。人们常说命不好，的确，有的时候，命运就是完完全全的坎坷，不给半丝放松和舒适的机会。在这个大劫当头的年份里，有极其多的人挣扎在那条坚持活下去还是放弃生命的理智线上。毕竟，死亡，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默默做了很多年的黄泉之王，这种苦难的魂魄她看的太多了。但是这一个……
　　她开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那凡妇颤颤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绝望：“对不起……实在是，没有了活下去的支撑了……我唯一的宝贝……”
　　自裁之罪往往伴随着“看不破”。人生的确是苦的，但是如果选择了执著于一个“苦”上面，那么那零星的珍贵的快乐也将不复存在了。而在上神眼中，不珍惜所有，便是大罪。
　　可是默默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这些魂魄的罪。所有的物事，都有一个承受的限度，凡世之人怎堪与九重天相提并论！并不是人人都想成为神佛的，那为什么非要用这种要求去逼迫他们？默默想不明白。
　　“他是不是还在这里？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默默的沉思被妇人的问话打断了：“他？”
　　“是的！我的儿子！让我见见他！求您了！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甘愿！”妇人见她回应，惊喜不已地扑倒在地上，不停地叩首，将大殿的地砖敲得乒乒作响。所有的无常和尚在大殿上审理的阴魂都闻声望了过来。
　　黑无常大喝一声：“马面！”
　　旋即有黑雾腾起，马面手中的锁链立刻锁上了妇人的肩头，沉重得让妇人趴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求求你……他刚刚死去，我一路追下来，应该……还来得及见他一面的。他才七岁呀……就这么……”清澈的泪积聚于眼眶，在冲刷下面颊的过程中沾上了油灰而变得浑浊。
　　刚刚死亡的孩子？如果是通过正常的渠道是应该在今天就审，可是今天的案子里并没有7岁的男孩子……默默骤然了悟：“原来你就是子褛的母亲。”
　　“是的是的！他叫子褛！”妇人激烈地挣扎起来，不管魂魄都快被勾魂锁撕裂，“他被带去哪里了？让我陪着他！让我代替他受罪！”
　　默默叹了口气，从王座上走下来。她蹲在妇人身前，手心贴上了妇人的额头，低声念诵：“芸芸众生，渺渺人世间，尘缘众多，瓜葛羁绊。死后空灵，前缘尽断……不要如此执着了，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只能背负他自己的罪孽，不存在代罪一说。”金色的光芒从指间透出来，庄严而又圣洁。满殿的无常和阴魂都是心中一荡，紧盯着那光辉不能动弹。妇人狂乱的神色明显地平静下来，只是流泪，不再挣扎。默默捧起妇人的脸，眼神锁住她的视线，黑色的瞳孔中闪过几丝紫色的光：“……背负着你的罪孽，好好在无间还清了，然后重新开始吧。”
　　金光包覆住妇人的灵体，渐渐地黯淡下去。默默的声音也渐渐地低了下去，念出最后的一段咒。
　　突然金光强烈地从妇人身上反弹出来！默默首当其冲，躲闪不及，只能抽回手来勉强地在身前结出法印！金光照射到的狴犴纹样的地砖和大殿上的盘龙柱噼噼啪啪地裂出深深的缝隙！无常们反应敏捷地闪身挡在魂魄身前！有两个品级较低的无常动作稍稍延误，那个被金光照到的魂魄立刻嘶吼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光持续发散着。沐浴在金光之下的无常们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几个法力稍弱的已经咳出血来——但是没有一个无常退缩。离妇人最近的默默见状微微放心，她猛地放弃了防御的法印，从头发上扯下金色的缎带，动作极其迅速地将妇人双手的两只中指捆在了一起！金光一下子弱了下去。
　　大殿上的无常倒了一片。
　　阴魂们劫后余生吓得缩在地上站不起来。
　　所有的物品都碎裂了。
　　默默跌坐在地上，头皮因为刚刚的强力拉扯钝炖的疼痛着。
　　“马面。”她唤。
　　马面震惊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大殿。但是默默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把殿上的阴魂都拘了下去。
　　殿外没在轮值的无常们进来把受伤的人都扶了出去。黑无常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关切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惨白着脸没有理他。
　　“默默！”黑色的旋风冲进大殿，阴司一看清楚现场的惨状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默默，你怎么样？”
　　默默的脸色是几乎透明的白，眉心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森然的青色，原本梳得整齐的发凌乱在肩头，双手指尖冒出淡淡的白气，长长的紫色裙裾从正中间断裂开来，破碎的缺口一直嚣张到腰间才被金色的腰带给勉强压制住。
　　她苦笑：“我恐怕……不是很好……”说话间心神一散，身体与周边环境的界限都模糊起来。她能够感觉到肩膀上的两昧真火很明显地衰弱下去，已经压制不住身形，而头顶心的那一昧真火早在她放弃法印的那一瞬间就熄灭了，导致她现在灵力的不断逸散。
　　“别说话！”阴司盘腿在她面前坐下，捉住她的双腕将灵力疏导进她的身体。原本逸散出身体的灵力因为这强大的灵息运转而又重新聚拢回来，默默眉间的青色渐渐地淡了下去。然后——
　　阴司一用力将默默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亲吻上那失去血色的唇。
　　——当子夜好不容易越过警卫的阻拦冲进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阴谋初现（上）

　　“怎么回事？”看着床上力竭的阴司和床边以温柔的动作替他盖好被子的默默，子夜终于忍不住问道。
　　默默的眼神复杂。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很清楚。我镇压灵魂执念的时候突然出了岔子，差点就被击得魂飞魄散。阴司救了我。”
　　子夜一惊：“我以为你已经非常熟练了。”这不是说假的，默默在黄泉关的日子没有万年也有数千年了，怎么还会出现她处理不了的魂魄。
　　默默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今天的事情很奇怪。”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出奇。
　　子夜知道自己已经不可以再问下去，毕竟自己不是黄泉关的人，而这是黄泉关的私事。
　　默默则是后怕。今天要不是阴司来得及时，恐怕自己就真的要消失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死。已届万年了，日子都一天天过下来，仿佛会蔓延到时间的终点。真的不知道还有力量能在黄泉关里伤害到她！摸着眉心，默默感受到真火的热力。
　　阴司……不顾一切地将他的真火传给了她，要不是自己察觉得早及时推开他，恐怕阴司真的会把所有的火种都传给她而自己不留下半点！真火是可以慢慢成长的，一般就算是分享也只是传一半，然后各自补全。阴司……在想什么呢？
　　他昏迷了。惨白着一张俊颜，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也对，真火是保护肉身和灵力的重要物事，一旦衰弱，直接影响身体。默默坐在床沿，伸手去抚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和她亲密，他和她又疏离。
　　默默承认自己不了解阴司。
　　子夜看着默默，看着她白玉般的纤指慢慢滑过阴司苍白的脸。不可讳言地，他们看上去很般配。默默对阴司，应该也是有感情的吧？
　　那么，自己呢？
　　自己站在这里，又算是什么人呢？
　　默默……
　　不是他的。
　　子夜的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大殿里一反前几日的忙碌，冷冷清清的只有四个人。默默屏退了所有的无常，连最高品级的两个黑白无常也没有留。转轮王坐在案头，晃荡着两条穿着金黄色灯笼裤的短腿。
　　大殿中央，子褛和他的母亲抱头痛哭。
　　小孩子形貌的转轮王无聊地看着大殿上的这一出感人肺腑的大戏，从怀里变出一大袋瓜子出来嗑磕嗑，一边跟默默说：“你确定要为这两个用掉命运决定权吗？会不会太浪费了一点？”
　　默默摇头：“不。当时就是知道会在人道大劫的时候出现特殊状况才会问阴司索要命运决定权的。用在这里才妥当。”
　　转轮王深思地看向大殿中央：“之前的几次人道历劫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挺奇怪的。”
　　默默没有吭声。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虽然我不能像阴司那样算出我们这一级的命运，但是总觉是像是一个、一个……”
　　“圈套。”
　　“对！一个圈套！你也发现了？”
　　默默点了下头。
　　转轮王诧异地叫了起来：“那你还插手？说不定这个圈套就是针对你的哦！”
　　“但是，和这些凡人无关。他们总是被无辜牵连的。”默默站起身来往大殿中央走去，经过转轮王身边的时候这么说着。
　　“孙氏，我已经破例让你和子褛相见。现在需要你履行诺言了。”
　　孙氏放开子褛，感激地向着默默叩头：“多谢您成全。我一定完成您的要求。”
　　默默纤细的手指抚上妇人的下颚，在扶突死穴上轻轻用力，留下一个鲜红的血点：“去吧。祝你成功。”
　　狴犴纹样的地砖放出光芒来，转瞬间妇人已经不见了。
　　“黄泉姐姐，你把妈妈送去哪里了？”子褛扭着手指，站得有点远。
　　“无间。她需要先还清她接下来数辈子的罪孽才能够往生，往生之后会成为一个修行者，避开数次‘死’劫。”默默蹲下身子，细细地解释。
　　子褛移动脚步走过来，攀住她的脖子：“黄泉姐姐，你帮了妈妈。那我是不是也要做什么？”
　　聪明的孩子。默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颈，微笑着：“对。只有先还完罪，才能在往生之后得到安乐，不然偷得的幸福永远是不能够长久的。姐姐会让你转生到畜生道，虽然不是三善道之一，但是会成为一只凤鸟，五百年一生，自己是自己的下一代。如此数千年，待到妈妈的寿命与你同步的时候，再一起回到黄泉关转生为人再续前缘。”
　　子褛开心得笑了起来，用力搂紧默默的脖子：“黄泉姐姐，到时候我和妈妈再转世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吧？”
　　默默抱了抱他：“对，姐姐会在这里等你。”伸手到他的前额上点下记号，默默拍了拍子褛，“去吧。”
　　目送着子褛消失在狴犴的光芒里，转轮王歪着头说：“你太善良了。阴司当年选你的时候恐怕没有料到。”
　　默默没有回头：“那你认为怎样的人物才适合当黄泉之王？”
　　转轮王挑眉：“冷酷无情的人。”
　　“那样就不必要设置黄泉之王了吧？直接像无间那样流水作业不就好了？”默默回过身来，“我帮你省了重置孙氏周围之人命运的大麻烦，你打算怎么回报我，转轮王？”
　　转轮王丢掉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大不了你以后若是受罚入了凡世，我多照顾照顾你就是。”
　　默默笑了笑：“就冲你这句话，我以后一旦受罚，第一个跟着遭殃的人就是你。”
　　转轮王翻了个白眼：“要真是这样，我也只好认命。”认命这种话由转轮王来说就有了几分滑稽，两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轮王看着默默直起腰来，又添了一句：“不过要是跟着你，也值了。”
　　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默默回答：“谢了，转轮王。”

　　阴谋初现（下）

　　“这样子不对劲啊。”黑无常看着殿上的人，喃喃道。
　　默默嗯了一声，继续审判。
　　“都已经是第六条违反常规的魂魄了，才短短十数天而已……”
　　默默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斟酌来去，也只好先动用命运决定权处理了再说。虽然阴司警告过她不能擅用，但是没有办法呀，她就是见不得阴魂因为不得转世而消融。算了，其实众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魂魄，手中的命运决定权还是先帮助了这些凡人才好，毕竟要是真的有什么降临到自己头上自己还有几分法力自保，而那些人就当真只能是牺牲品了。
　　这时候白无常急匆匆地奔上殿来：“我王！小白历经最后一世，遇见了地藏王菩萨。它要菩萨重新收他为弟子，但是菩萨不肯，小白自撞木桩而死！牛头马面前去收魂的时候发现他魂魄散乱，就要消融了！属下勉强为其输入些许法力，应该勉强能够到黄泉关，但是之后就难说了！”
　　黑无常眉头一皱：“小白？是那个被烙印四十九世入畜生道的兔子？”
　　黑无常哗啦哗啦地翻找记录：“他本来就是应该在四十九世之后回归地藏王座下的呀！菩萨怎么会不要他？这下可好了，他本已脱离尘世入了仙籍，若是不得回归，以后没有命运可循，马上就会魂飞魄散了！”
　　“王！你想个办法吧！他的灵魂坚持不久了！”白无常本来也是仙籍的弟子，知道把灵魂炼成精魂有多么的不容易，忍不住恳求！
　　然而默默却是整个人呆在那里！
　　这真的不对！子褛母子一个是生劫一个是死劫，之后是爱痴之罪的一个女子，再然后是病患之痛的青年，接着是衰老和离别的夫妻！加上白兔，爱恋上菩萨却永远不可能与菩萨并行，活脱脱一个“求不得”！这样，生，老，病，死，爱憎苦，伤离别，求不得，人世间七味苦都齐了！
　　圈套！
　　这真的是一个圈套！
　　她不能再管下去了，再管下去绝对要出事！
　　默默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排除了种种可能之后那答案渐渐明晰起来。
　　可是……
　　不可以。
　　默默缓缓地收拢书册，眼睛直直地盯着一路点亮的灯火，牛头马面支撑着的那个灵魂散得几乎看不清楚形貌。她知道不能用神识去探究到底小白身上被下了怎样的“引”，因为那个“引”的力量远远高于她，她的力量将被生生打反回来；况且也不需要去看什么了，反正最终的目的就是逼迫她消耗手上的命运决定权！
　　王——八——蛋！
　　何必拿这些平凡无辜的魂魄开刀！
　　黑白无常被默默击打几案的一掌吓了一跳！从来没有看过王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默默的眼睛被怒火烧得极亮，她掌下的几案蔓延出破碎的纹路。
　　“王……”
　　默默吸气，再吸气。她闭上眼睛，吩咐着：“你们俩都下去。”
　　白无常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没事吧？”
　　默默睁开眼：“现在没有。如果……以后有什么，你们就直接去阴司那里找他，他一定会提供庇护的。不要为我担心。”
　　不详的话。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彼此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焦急和无可奈何的神色。“王保重，臣等告退。”没有办法。如果王都这么说了，那么他们再做什么也是注定了于事无补。
　　默默紧绷着身子，看着黑白无常退出大殿，牛头马面架着小白几乎是冲进来的。她稳住口气，让牛头马面也退下了，然后飞快地哺度气息给他，同时帮助他点燃身上的三昧真火以固定魂魄。
　　小白的神智几乎都要唤不回来。默默叹息地看着他，隐藏在袖下的手却一直在痉挛地握拳。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睛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经平息下来，她的食指点上了小白的胸口，指尖下一颗殷红的记号慢慢浮现出来：“回去吧。回到一切缘起的地方，重新开始。虽然人道之中尘嚣漫漫，但若是经历了所有的酸甜苦辣之后还能保有一颗感恩而谦卑的心，你必将回来；若是在漫长的岁月沧桑之中还能够如激流中的磐石一般坚定住信念，那么被破坏的命运和缘分必将重归。”

　　最后缠绵

　　“默默？”子夜从床榻上支起身子，根本没料到会在这时候看到她。上次的意外之后他就没有再去找默默了，生怕看到她和阴司两人那样相处的场面，那让他痛彻心扉。那天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痛楚，原来不经意间指甲已经戳破了皮肉，渗出血来。他望着破皮的手心发呆，知道自己哪怕再用力，都还是捉不到默默。默默不属于他。
　　可是今天的她……看上去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
　　默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靠上来，散发着热气的白嫩躯体依偎在他的怀里，有着醉人的香气。
　　“呃，默默……” 她在做什么？
　　默默不答，一仰头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嗜咬狠狠吸吮，身子带着热力覆在他身上，紧紧地缠绕住。子夜一震，无法控制地抚上她的身子，那光滑充满弹性的肌肤就像磁铁一般吸附住他的双手。“默默……”他呻吟，呼吸沉重。默默却已把舌尖探进他的耳朵里，深深浅浅地刺探着；她的手摸索到他衣衫之下的肌肉，忽快忽慢地揉搓。
　　“够了！”子夜翻身压住她，“你到底想怎样？” 勾引他？她对他，需要勾引吗？就算默默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还是没有办法脱离她的迷网；他已经爱了她千年！
　　默默笑了一笑，语气又柔又媚：“抱我。”她的手一路贴着他身体上优美的肌肉曲线缓缓下滑，在子夜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就已经触碰了禁地。
　　子夜倒吸一口气，再也无法细想其他。他永远都是她的。无法抵抗不想抵抗。他眯起眼，口气凶恶：“小妖精，这是你自找的！”大手紧扣住她白皙丰满的臀，用尽全身力气闯进那销魂的所在！
　　默默一声惊喘，之后又满足地叹息，手脚缠绕住那壮颐健美的身躯。在狂涛中她如同一叶小舟，只能承受浪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不能反抗不想反抗。
　　她乌黑的发被汗水打湿，一撮一撮地粘在那泛着桃红的幼白肌肤上。浑身酥软无力，连呼吸都只能通过粉唇细细地喘。迷蒙的视线里，子夜的眼眸中燃烧着极亮极亮的火，烧灼着她，缠绕着她，不放过她。
　　……
　　残月斜坠。另一端的天际并没有朝阳升起。
　　床边柔软的长毛地毡上踩上了一只粉白的足，紫色的轻纱跟着拖曳下地，然后是另一只脚。十片指甲贝壳一般地透着粉粉的红，地毡的长毛从脚趾缝里顽皮地探出了一点。
　　默默半晌没动，也没有转过头去看床上熟睡中的男人。她就这么站着，睫毛不停地颤动。
　　大概这便是这个身体最后一次依偎取暖了吧。把自己的最后一次给了子夜而不是阴司，有些奇怪。毕竟阴司才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床第伴侣，而子夜，只不过拥抱了一次而已。如果说自己是想最后一次体验快感的话，是应该去找阴司的，他比较熟悉自己的身体。但是子夜……
　　更加温暖。
　　她已经有数百年没有沐浴在阳光之下了，黄泉关阴沉的天气让她的心底也是寒气森森。阴司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是最好的朋友和导师，但是阴司呆在这幽暗的地界的时间比她还要长，比她还要寂寞。冰冷的东西只能带给人冰冷的触觉，就算是相拥着奔向激动的顶点，感觉却像是自己和自己□。而子夜带给她的感觉，颜色清晰，并且真正的温暖，就像是记忆里的阳光，暖融融地包围着自己。而且子夜和她之间的关系更为纯粹，不会在欲望的海潮喷涌跌宕的时候还要在心里细细地盘算，编制罗网。
　　这一个能够穿越六道，找到黄泉关来的男人。
　　早已经忘记这是曾几何时的缘分。早在自己刻苦修炼的时光里的人或者物，都已经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只剩下残渣。她会如此确定是因为子夜毫不掩饰的态度。从黄泉边遇见自己开始，子夜就用一种笃定的态度，时时刻刻把注意力缠绕在自己身上，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思去关注其他的人或者事。侍女冥曾经向自己抱怨过，说她去找子夜的几次，子夜很少搭理她，要开口也只是问：默默在哪里？甚至到现在都还叫不出冥的名字。这让原本颇为自负的冥有些沮丧。倘若子夜要找的人不是自己，那还会是谁呢？
　　能够让人这样一路找来，默默自觉非常地幸运。
　　可惜，时间已经没有了。
　　不然的话，倒是可以试着去爱看看，反正闲极无聊。
　　子夜说过，只是来看看而已，不会带人走。那么，到今天为止，他的找寻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吧。默默不认为他还有必要再跟着自己。
　　自己可是去死呢。
　　修炼到地仙的境界不是他人想象得那样容易，冥跟着自己数百年也还是没有达到地仙的标准。要是料不错的话子夜应该回去，继续修炼，以他的资质和底子，飞升是指日可待。就算是遇到了再大的劫数，至少在自己回到黄泉关之前，子夜是绝对能飞升的。只是……偷偷地期望，他飞升之后不要忘了自己才好。
　　她真的很想再拥抱他几次。他那样那样地温暖，在他的怀里，没有寂寞，只有快乐。天翻地覆的，却安全的，纯然的，快乐。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成瘾了一般沉溺在他的怀抱中。
　　至少她是这样。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
　　该走了。
　　默默扬起下巴，无声的吸了一口气，紫纱的裙裾拖曳着，渐渐远去。
　　大殿里，黑白无常站得满满的，白无常在左，黑无常在右，整齐地列队。默默穿着长长的裙——红色的——端坐在大殿中央那块狴犴的地砖上。红裙火一样的蔓延……裙摆出奇地长，在白色和黑色之间，爆裂出那样一种执著的颜色。
　　默默素着一张脸，黑发披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首饰。她神色出奇地平静，像是几百年的岁月中在平常不过的一天，不过喝水吃饭工作而已。眉，还是那淡淡的新月眉。眼，还是那黑白分明的杏眼，然而眉眼间沉淀着的，却是一片肃然。
　　这一天，神来到了黄泉关。
　　正确地说，是神的使者带着神的旨意来到了黄泉关。
　　宣布：默默有罪。
　　那神使手上抱着的厚厚一卷书的大意是，默默妄自干涉阴司的职务，将不该转世的七条阴魂渡向人间界，威胁了天地之间的平衡，加重了人道的劫数，破坏了神拯救世人的计划，所以，判处重入轮回之刑罚，非尝遍人世七味苦、历经千百宗罪不能解脱。
　　默默表情空白地望着那个半悬于空中的神使，并不认罪也不叫冤。反而是大殿中的黑白无常们炸开了锅。品级最高的白无常高声驳斥这宗罪案的无稽，愤怒得脸都涨红：“……我王数百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地判处每一宗罪案，极力维持六道间的平衡，怎会如你所说恶意颠覆人道！”
　　“不错，”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这七条魂魄违反了天地间原有的规律来到黄泉关，你们天界不去审查是谁擅自做了手脚，反而来指责我们黄泉关，用意何在？！”
　　又一个无常开口：“不知道黄泉关的事务有多么扎手，就只会瞎挑毛病、使用神威来压迫人，如此愚笨的行为，真的是天界的决定么？”
　　“难道是黄泉关超脱于六道之外，而天界再怎么也只是六道中的一道，所以……”
　　“闭嘴！”神使厌恶地甩手，居高临下地逼问默默，“你可认罪？”
　　没有等默默开口，一直没有说话的最高阶黑无常接了话：“证据呢？尔等天道之人硬说是我王有罪，那么，我王判处的这七条阴魂即将危害人道的证据在哪里？提不出证据，便是妄自栽赃！就算是天道之人，也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神使顿时被喝问地呆在那里。这无常，好强横的气势！
　　倒是默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她转过头去，惊讶地问：“黑无常，你不是一直都很崇拜上神的吗？”
　　黑无常收回瞪视神使的目光，对默默一辑到底：“我王，黑无常对事不对人。若我王没错，自然容不得天界肆意侮辱。就算是上神，也不得胡乱定罪！”
　　“对！没错！”
　　“说得好！”
　　“天界之人凭什么嚣张！”
　　一大殿的无常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住嘴！住嘴！！住嘴！！！”神使脸色非常之难看地大吼。
　　没有人理他，依然是叽里外加呱啦。
　　就在神使就快受不了即将暴走前的一秒，默默举起右手——
　　登时所有的无常都闭嘴了。
　　默默抱着膝盖，眼睛微微眯起，状似慵懒地道：“既然你说你是上神派来的使者，那么请先将上神的信物拿出来让大家一观，以示真伪。”
　　神使冷哼一声，心想不愧是化外的蛮夷，居然敢质疑他的真伪！不过幸好上神也已经料到了。神使高高举起左手，手心上一环耀眼的太阳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默默并不理会神使骄傲的表情，她点点头：“上神要惩罚我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处置了我之后，对黄泉关又要采取什么处理方式呢？”
　　“撤去黄泉关，改置十殿阎罗，阴司之王作为第一殿阎罗王。”神使从鼻子里哼出气来。
　　撤去黄泉关？——黄泉关存在万年，是说撤就撤的吗？
　　改置十殿阎罗？——阎罗是个什么等级，说白了就是无常手下翻找和整理资料的助理。而且高级的无常手下都是由低一级的无常做事的，只有最低的三个品阶的无常才会使用阎罗。
　　阴司之王作为第一殿阎罗？——上神脑子烧坏了吗？让一个“神”级的去做阎罗做的事情，这已经不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的问题了，这是杀蚂蚁用雷劈呀！
　　登时地下白无常啊黑无常啊通通抗议，飞上天的唾沫星子就差点把神使淹死。
　　默默笑得很假很假：“神使请别见怪，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偏偏神使硬是看不出她笑容中的怒火，又哼了一声回答：“无常降为与牛头马面同级。”
　　轰！
　　火山爆发了。
　　金光从默默袖中爆出，缠住神使硬生生把他拖下地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凭什么要撤去黄泉关而不是另设新王？他凭什么要阴司降为与阎罗同级？他凭什么让她心爱的部下们去做跑腿的活儿？他是谁呀他！不就是天界的“神”嘛！黄泉和阴司不在六道之中而审六道之人，要真的要较真儿，就算她只是个“仙”级，也足以把好几个天界的“神”扁成猪头！
　　怒气在黑亮的眼眸里火一样地燃烧着，就在拳头忍不住要亲吻上那张长得还勉强的脸之前，默默劈手夺下神使手中的“神旨”，一扬手又把神使扔回半空中去挂着。
　　张开那卷金灿灿的纸，默默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阴晴不定。黑无常走到她身前，伏下身行跪拜大礼，清楚地说：“我王，天道的要求太过无稽，我王完全可以拒绝。属下们愿意跟随我王，就算是与天界为敌也再所不辞！”
　　一殿的无常纷纷伏下身去，口中誓言道：“愿跟随我王，虽万死而不辞！”
　　默默好一会儿没有吭声，之后叹了口气，合上金卷，单手去扶黑无常：“你们起来吧。”
　　黑无常沉声问：“王的决定？”
　　默默眺望着殿门之外的黄泉关，回答：“我会依照旨意去做。”
　　“咦？”
　　“王？”
　　“您可以不……”
　　一片惊讶中，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默默，你只管去做，我会代你照顾他们。”
　　默默微笑：“阴司。”
　　她转身面对自己的属下们，衣袖划出漂亮的弧线：“下三品无常交接所有职务至手下阎罗，改行牛头马面之职。其余人自免职务，转入第一殿阎罗手下。即刻！”
　　“是！”就算是腹中疑窦重重，无常们依然听令答应下来。
　　默默抬手对缩在大殿屋顶一角的神使招招手：“现在，你可以下来进行‘烙印’了。”

　　烙印

　　子夜醒来的时候惊觉默默昨夜的反常，但当他以最快速度穿上衣服冲到大殿的时候，即使半途上已经没有警卫的阻拦但还是晚了。
　　殿门是关着的。
　　所有的无常都在殿门之外整齐地站着。
　　阴司拧着眉靠在殿门之上，目光空洞。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沉默。
　　黄泉关的天色依然是阴的，没有阳光。
　　“默默！”子夜向殿门扑过去。
　　阴司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他：“别叫了，没用的。”
　　“不！”
　　“她自己愿意的。”
　　“她明明知道那是诈！”
　　“人道也算是修炼的好地方。”
　　“咦？”
　　“等吧。等七百年之后，就算是神不让她回来我也会抢她回来！”阴司站直了身体，目光像剑一样几欲劈开沉重的殿门！
　　子夜才不管那么多，他扑上去一把扣住门环就往外拉，双腿连连飞踢不让阴司靠近阻拦，之后一脚踩在另半扇门上。竟然只凭借着个人之力就拉开了大殿殿门！
　　“我去陪她！”身形只是一闪就进了门内，紧接着大门乒地一声又关严了。
　　阴司望着合上的大门，脸色沉郁，久久都没有说话。
　　痛！
　　她好痛啊！
　　默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连同意识都模模糊糊的，只有最尖锐的痛楚，刺穿了混沌，明明白白。
　　她能感觉浑身温热的血液慢慢地流出她的身体，冰寒从肺腑深处蔓延开来。
　　好安静。安静得好像在黄泉的水底。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她只知道，好痛！
　　“啊——！”
　　当尖锐的叫声划破大殿里几乎凝结的空气，神使终于松了一口气，拼尽全力把封印往被钉在半空中的默默额头上抵去。默默周身金色的防御结界已经随着呐喊分解，只剩下紫色的灵力还在她的皮肤下缓缓流动，状如血液。而默默惨白着脸，身体里真正的血液却即将流尽，带走她的生命和记忆。
　　封印像被看不见的手推拒着，越来越难以接近默默。神使的脸上挂满了汗珠，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隐没在沉重繁复的礼服之下。罕见的情形，神使朦胧地想到，上神的封印就算是印刻一般的神祗也并不是很困难，毕竟品级摆在那里；没有理由一个小小的仙级人物反而印刻不成的呀！
　　“默默！”这声音震回默默些许神智。她忍痛睁开眼睛，看见子夜仰望上来的脸。苍白的，带着慌乱和恐惧。呵，自己临死前的样子想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别吓着他了才好。
　　“别看……我……”默默费力把声音吐出唇瓣。真是抱歉了，本来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
　　子夜是地仙，还没有修炼到能够飞升的境界，所以他只能看着半空中的默默干着急。
　　神使口中的咒越念越急了，默默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像沙粒一样渐渐散碎开来。心里很平静，看多了死亡和逝去的生命，轮到自己的时候也不会大惊小怪了。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进入轮回界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转轮王他们？大概不能了吧。真是可惜，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了。希望这烙印不要太霸道，不要把自己灵魂的气息都盖过了，不然，阴司他们再来寻找自己会很困难呢。
　　子夜……如果在转世里能够遇见你，我想试着爱你。默默默念，在她的视线中，子夜已经化作了一个朦胧的小点，细碎地摇晃。看不清具体动作，想来是在喊她的名字吧。不不，还是算了，默默想，我不要子夜来陪伴我了，烙印的转生多半苦，与其有关联的人都不会幸福的，说不定还会扰乱子夜的修炼。所以，还是一个人吧。反正……不过几世轮回而已。
　　寂寞吧……在黄泉关也是寂寞，到哪里不是一样。
　　“再见，能够遇见你……我很高兴。”默默无声地说。
　　“啊啊啊啊啊！”神使手中的封印骤然发出刺眼的光，本该是金色的神圣光芒里却隐隐透着血色。神使嘶声大叫，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法力和圣气都被封印紧紧地锁住了，而且飞快地流失着。他想要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碰！”伴随着一声闷响，满殿飞起无数金色的蝶！神使已然化为灰烬！
　　“默默！”子夜大叫！
　　默默猛咳出一口血，沙粒化成了风，身形不见。地下的狴犴地砖散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一轮青天白日，照得殿中纤毫毕现！而子夜，紧紧抱着默默垂坠在地的艳红长裙，却是毫不犹豫地向那白光的最中央重重地落下双膝。
　　让我陪着你。就算是历尽劫数，尝尽苦涩和悲伤，生生世世淹没在寂寞里，也请让我，能够看着你。

　　叶先生

　　夜晚。
　　纽约酒吧街。
　　人世间繁华里最肮脏的地方。
　　这里有摩登窈窕的女郎，穿着超短裙高跟鞋，披散着金子一样的卷发，眼神迷蒙地和各种各样的男人调情。这里有最可笑的热血，口里说着忠义，口袋里塞着凌乱的票子，烟酒里掺着让人麻醉的药物，拥有年轻健壮身体的男人们以身上狰狞的伤疤为傲。这里也有一掷千金，不过不是买美人一笑，而是买美人一夜，罔顾美人本身愿不愿意。或者交易一条一条鲜活的生命，杀手们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金钱，生命。不过如此。
　　谁去管你浪费了的青春要多少年的凄惨才能偿还，谁去管你为失去贞操而流下的泪水是肆意还是痛楚，谁去管你黑夜里才绽放的爱情是不是悲伤地在黎明中萎谢。
　　命，在设计之下都不一定是你的，所以，心，算什么。
　　安琪穿着酒吧暴露的女侍服穿梭在客人们当中，已经麻木了男人们色情的手在身上的搓揉。终于看到莉莉丝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赶紧拉住对方的手臂：“老板叫我们去贵宾室。”
　　红发的莉莉丝瞥了她一眼，对搂住她的中年男人娇笑着：“您等莉莉一下，好不好嘛？老板叫我，您总不会让莉莉丢了饭碗是不？”莉莉丝扭动身子，在男人光秃秃的前额上印下香吻，跳下男人的膝盖。“走吧。”
　　贵宾室在大厅的另一边，两名女孩熟练地与男客们调着情，脚下却是片刻不停。
　　“你说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啊？”安琪毕竟做的时间不长，还不能按捺下好奇心。
　　莉莉丝把一只手从上衣里用力拔出来，一边斥道：“别乱猜！那是老板的事情。我们只要好好服侍就行了。”
　　转眼间已经到了门口，门把一扭开，里面的烟味就浓重地冲了出来。莉莉丝一拧眉，嘴上却是娇笑着：“老板。”
　　贵宾室里，人马明显地坐成两方。一边是酒吧的人，姓陈的光头老板，肌肉纠结的保镖，虽然是看似闲散的坐姿，却如同绷紧了的弦，暗暗调整肌肉的力度。另一边只有三个人，一坐两站，烟雾朦胧下看不清面貌，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从中间坐着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形成隐隐的压力。
　　看见莉莉丝她们进来，陈光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向对方介绍：“叶先生，这两位是小店的店花，莉莉丝和安琪。”说完转身呵斥女侍，“还不赶快向先生敬酒？”
　　莉莉丝率先端起酒杯，踩着妖娆的步伐向对方走过去：“叶先生，让莉莉丝先敬您一杯。”
　　等到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三位都是迷惑众生的主！左手边的男子很年轻，约莫不过十六七岁，修长而浓黑的眉，丹凤眼，挺鼻薄唇，唇瓣艳红艳红的好像盛放的玫瑰，皮肤瓷白。很女性化，而且气质很妖，但是又绝对不会让人弄混了性别，举手投足都是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恰恰停在那多一分过之而少一分便不足的幅度。右手的男人三十出头，一身黑，严谨的黑衬衫黑西装黑色手套，名家剪裁合身而且利落，全身上下一丝多余的皱褶都没有。皮肤是淡淡的铜棕色，唇色很淡，唯有一双眼睛，漂亮得像是质地最纯净的紫水晶，清澈，但是无情。偏偏就是这种冷淡最为诱人，让人激起飞蛾扑火的疯狂。而中间坐着的男人，相貌只是清俊，远及不上旁边那两位不似凡人的样貌，但是看见了他的人就不会再看旁边别的人了。那迷样的气质，宛如漩涡一般紧紧吸附住他人的注意力。看一眼，就掉进去，再也不能逃脱。已经是不知道用什么辞藻来形容，只知道又崇拜又期待又畏惧地……等待命运。
　　莉莉丝僵在那里，酒杯里刚刚调好的金色酒液还在缓慢地冒着气泡。
　　那叶先生笑了一下，笑容很温柔。他起身接过莉莉丝左手上的酒杯，轻轻地和她右手的那只碰了一下，笑笑地叹：“真是又漂亮又聪慧的小姐呢。”说完引杯就口，小小地抿了一下，然后手臂微抬示意。
　　莉莉丝这才回神，慌慌张张地一口灌下杯中的酒液，顿时呛得脸色通红。
　　“别这么急，啊？”叶先生加深了笑容，将她带到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坐下，拍抚着她的背。
　　“那么叶先生，之前您说的……” 陈光头急切地想知道结果。
　　叶先生的注意力还在莉莉丝身上，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倒是左手的年轻男子开了口，吐字如珠玉：“三个月之内，我们先生会帮你拿到这半条街上所有的门面，并且处理好这四方的关系交给你。你要在半年内全部掌控手上的势力，如果到时候不行或者出了事，我们就扶另一个角头上台。清楚了？”
　　“是是是！我一定办到！” 陈光头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叶先生有什么要我们效劳的地方尽管说，小的们万死不辞！”
　　叶先生就像是没听见。
　　陈光头尴尬地坐回去。
　　叶先生这才开口：“没这么急。你们先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时间紧迫，恐怕有得一阵子好忙。”终于转回来的视线却没有看向酒吧老板，而是看着沙发后站立的年轻人。然而在距离和烟雾的作用下，那轻轻一瞟却像是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年轻人暗自一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叶先生左手边的男子把话补全了：“我们先生的意思是，你们最好不要出错。事情都是在水面下进行，谁要是敢捅破了那层纸，让先生暴露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约定即刻宣布无效。”
　　陈光头忙不迭地点头，哪敢再吭一句。
　　叶先生轻笑一声，站了起来：“合作愉快哪！老板。”没有握手，更没有所谓的合约，他搂住莉莉丝的纤腰便往外走去。“这两个丫头就给了我罢。希望您别肉疼。”
　　看着叶先生一行出门，陈光头莫名地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欣喜，连声喝道：“来来来，这种好事可不多见，今晚大家喝一场子！”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高声应和。
　　“怎么，泽辉，老大这次被叶先生青眼，你好像不高兴哦？”一个保镖怪腔怪调地对刚刚立在沙发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说。
　　泽辉面无表情，招来服务生打扫包厢。
　　“泽辉！”陈光头不高兴了，“老子今天有喜事，你不庆贺就算了，干嘛拉长了一张马脸给老子看？真他妈扫兴！”
　　泽辉直到这时才正眼瞧他们，语调冷得像要结冰：“与虎谋皮还能笑得出来的，也只有你们了。”
　　陈光头倒也不敢得罪他，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大了。”泽辉耐下心思来像教小学生一样解释，“条件是很诱人，价码压得也高，可是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他们能拿多少好处去？没有好处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做。那么付出如此大价码，当然也要有相应的回报才行。而这回报，我们拿不拿得出来很难讲。而万一付不起，以他们的手段，哼……”后面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
　　陈光头原本兴奋得澄亮的头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但还是强撑：“既然叶先生他们看好我们，就说明我们还是有这个实力的嘛！”
　　泽辉压了压嘴角：“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要说这是一桩好生意还是牵强得很。到最后说不定会赔得更凶。”
　　“那、那，我不该答应他么？”陈光头诺诺道，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得意。
　　“不。不答应的话三个月之内关门大吉的就是我们了，他们一定会去找其他人的。”泽辉拧眉想了想，说，“别去张扬。庆贺什么的也省省。我看着去把该办的事情给准备一下是正经。那两个女服务生看来是回不来了，你看着再招几个进来。”
　　陈光头一惊：“怎么，莉莉丝可是我们这最好的招待！”
　　泽辉无声地叹了口气：“叶先生把她们带走是最好的方法了。不然按照她们知道的程度，你只能选择把她们——”他的手在空中切了一下。“那样麻烦会更多。”
　　“别想了，回不来的。”他拍拍陈光头的肩，知道陈光头一直颇为青睐那个叫莉莉丝的女侍，“趁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赶紧招人进来，多找点，现在招的人多半不会有问题。以后就难讲了。”

　　饵

　　莉莉丝能够感觉叶先生按在她后腰的手传来的温暖，抱搂着她的颀长身躯散发着淡淡的檀木和柑橘的味道。依稀还能闻到其他的味道，但是莉莉丝实在对此研究甚少，要她全部分辨出来真是难为她了。
　　还在晃神间，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停住。“先生。”黑色西装的氏政转过身来，原本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不悦的暗影。
　　叶先生微微勾起唇角，语气一派悠闲：“不知道是哪位朋友大半夜的专程来等叶某啊？”
　　下降的车窗前站着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娃娃脸，大大的眼睛，白嫩的肌肤，越看越像个可爱的孩子。但是从他身后气势汹汹排列着的人马来看，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娃娃脸的男人笑嘻嘻地：“先生好久没有来和小卓茶叙了，小卓想您想得紧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叶先生出门，小卓一看——哎呀！怎么开着这样不起眼的车呢？多么不符合先生的气质啊！所以小卓赶紧调车来，免得屈了先生的大驾。先生，这就请吧？”
　　他一边说，一边就把车门给打开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峙遥一见立刻就下了车，右手巧妙地插进了小卓的手下，覆住了车门：“卓先生，夜已经深了，您就让峙遥好生送先生回去吧。先生累了。”
　　小卓的目光在峙遥脸上转了一圈，依旧是笑眯眯地。他也不去和峙遥抢门把，反倒是贴近峙遥，抬手摸摸他的脸：“先生累了，那峙遥就来陪我吧？”
　　峙遥眉毛一拧，刚要开口，叶先生淡然的声音便插入两人之间：“小卓，你就别戏弄峙遥了。有什么事情，就在这说了罢。”
　　小卓脸色一沉，笑容倒是还挂在脸上，显得有些阴森：“先生不给小卓面子！诶啊，算啦，小卓就直说了。先生，我要您刚才做的那笔生意一半的利润。”
　　沉默一下子就笼罩下来。
　　就算是莉莉丝不懂，她也知道这一定是一个极为过分的要求。车外峙遥的眼睛里已经窜出怒火。驾驶室里的氏政握紧了手排档，可以料到脚下也一定点上了油门。
　　沉默中，叶先生不置可否地扬眉，唇边依稀还有一丝笑意：“小卓啊，你的胃口不小。”
　　小卓看起来很开心：“哪里哪里。”
　　“一半的利润呢……你要做什么呢？要不要叶某帮忙？”叶先生一径从容。
　　小卓把身子探进车里来，俯在叶先生的耳边笑：“我想——破坏你从迈阿密到波士顿这东岸一条线的势力网呢！”
　　莉莉丝根本还没来得及弄懂那是多么可怕的一股势力，而小卓的计划又是多么惊人，就感到自己的眉心顶上了个冰凉的物件。
　　小卓一边稳稳地用银色的小手枪指着莉莉丝，一边笑道：“这女的太丑了，根本不配先生，杀了她好不好？”口气轻松得好像在说晚饭时间到了，饭菜该上桌了。
　　叶先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杀了莉莉丝。虽然莉莉丝根本不重要，甚至有可能之后要亲自动手杀了她，但是在这个时候，莉莉丝是他的人。她以这种方法死，就是彻底地驳了叶先生的面子。会让他沦为笑柄。
　　叶先生眼神一闪。
　　就在小卓得意于让他悠哉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的时候，叶先生打开另一边的车门，长腿一跨下了车，甚至不再理会车中持枪指着莉莉丝的小卓和被小卓用枪指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莉莉丝。
　　“哪，你赢了。”他站在车外，语气里依然带着莫名的笑意，“不过你这条件太突然了，我决定和你回去详谈。”
　　小卓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都僵在那里：“详、详谈？”
　　叶先生点头，那动作像极了一只优雅的豹正在收敛下颚。他绕到小卓那边，悠然地倚靠在车门边：“走不走？”
　　小卓回过神来，看了莉莉丝一眼，收起枪一把把她拖到车外：“走就走。求之不得。”
　　叶先生满意地转过身来，拍了拍峙遥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往那辆拽得黑光程亮的林肯辉煌走去，视一路凶神恶煞的打手们为无物。
　　一手搂着完全吓傻了的莉莉丝，一手托着酒杯和坐在对面的小卓天南地北地聊天，叶先生完全没有身在敌营的自觉。
　　“可怜的小东西。”他轻叹，把酒杯送到莉莉丝的唇边，“喝点酒，你会感觉好一点的。”
　　莉莉丝僵硬地坐着，止不住的泪珠弄花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她牢牢捉住叶先生的衣角，在他劝她酒的时候抓住杯子就是一大口。
　　“小卓啊，你看你怎么这么凶啊。”叶先生怜惜地把莉莉丝抱到膝上，拿白手巾逝去她脸上的泪，“你看都把小妹妹给吓坏了。”
　　小卓嘻嘻一笑：“吓坏了，没用了，就丢掉吧。”
　　“这怎么行呢？”叶先生放下酒杯，抱住霍然僵硬的莉莉丝，不住地拍抚，“没事的，嗯？没事的。他吓你的呢。”
　　小卓却是不依不饶：“我吓她？有必要么。反正到最后你也不可能让她活着。”
　　莉莉丝虽然已经是吓得神志不清，但是这种攸关生死的话还是一字不漏的听进了耳里。可是心里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一直微笑着的，并且一直关照着自己的人将会杀了自己这样的事情，她把身子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看向叶先生。
　　叶先生脸上的表情是不容错认的心疼，他刚要开口时，车门打了开来，那句回答也就被吞进了肚里。但是莉莉丝已经满足了，放心地吐出一口长气。
　　“先生，请吧。”小卓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的回答，伸手示意他们下车。
　　叶先生非常绅士地先行下车，然后把莉莉丝从车厢里扶了出来。闻着那股沉稳的檀木香，莉莉丝心里不再害怕。这个人，他是会保护自己的，莉莉丝心想。
　　“先生。”看到叶先生步入餐室，莉莉丝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身体不自觉地就动了，像是响应他身上的那种神秘的气质。少女的心里，不单单是尊敬，还有暗暗的甜蜜和隐隐的羞涩。在离开歌厅那种复杂的环境之后，女孩子本真的期待便渐渐显露出来。
　　叶先生淡淡一笑：“你真早。”
　　“其实现在不早了……呃、我是说，你也早。”莉莉丝羞红了脸，心里拼命骂自己没用，比新手还新手，这两年的女招待真是白当了。
　　不过……看着叶先生优雅地在餐桌前落座、取食，莉莉丝原谅了自己的手足无措。在这样高贵的人面前，只在酒吧里呆过的她的确是新手。
　　早晨的阳光从窗子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向前爬。而背对着窗的叶先生就像是神祗，身形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晕边。
　　莉莉丝看着他，有些痴。
　　眼角突然瞥见雪白的餐布上有一根掉落的红色秀发，莉莉丝脸刷得红了，隐在身体另一侧的手悄悄地爬上桌面，拈了那根顽皮的头发又快速收回桌子下面。
　　倒是这个动作提醒了莉莉丝一件事。
　　“那个、先生……”
　　叶先生放下手中的刀叉，伸手托起红酒抿了一口：“怎么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吗？”事实上是，他们虽然被那个叫小卓的请到了一栋豪宅里，生活上被人伺候得妥妥当当，但是这种迈不出宅子大门的生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软禁。她莉莉丝都看出来了，叶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为什么依然悠哉得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们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叶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答得不经意：“是啊。”
　　“可是……”
　　他打断她：“既然人家有心要招待我们，就好好享受吧。就算是我，以后也很难让你有这么好的生活环境。”
　　“以、以以……以后？”莉莉丝结结巴巴地应着。他跟她说以后？怎么可能还有以后？他还说要给她生活！
　　叶先生唇边的笑若有似无：“我不是把你从老板那里要过来了吗？自然要照顾好你了。还是你自己有其他的打算？”
　　莉莉丝羞得不敢看他：“不……我，愿意跟着您。”
　　由于低垂着头，她没有看见叶先生眼里一划而过的冷然，只听见他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是个乖孩子。”
　　重重的脚步声从入口处响起。莉莉丝抬头一看，却是小卓。这两天没见，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戾气。看着他眼下浓黑的眼圈，不知道已经是几天没睡好了。
　　小卓拖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倒了半杯红酒就往嘴里倒去。一口喝干了之后又要倒酒，却被叶先生拦住了。
　　“空腹喝酒伤胃。”叶先生轻道，拿走了他手中的瓶子。
　　小卓抬头看他，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叶先生，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你不在的这几天，你的人可没试图来救过你！看来你在他们心中也不是多么重要嘛！”
　　叶先生笑得风轻云淡：“叶某不过一介俗人，承蒙大家看得起才被奉为主位。要真是让孩子们因为叶某不在而慌了手脚，那就是叶某的罪过了。”
　　小卓忽然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地说：“那就是说，小卓若是不小心杀了先生，也不会有人来报仇咯？”
　　“大概吧。叶某不敢托大。也早就告诉帮内的孩子们不要因为叶某而捉襟见肘地办事。你放心，若是叶某死在这个时候，等事情结束前都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你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问题，叶先生又抿了一口红酒，自言自语地赞叹道，“你这酒真是漂亮。”
　　小卓却是气得暗自咬牙。当时捉叶先生过来想的就是叶先生不在帮内无人控制，他要抢夺势力会容易些，哪晓得峙遥和氏政仿佛是不知道叶先生在自己这里一样，所有交接并购的事情都是做得又狠又准，丝毫没有给别人留下破坏的机会。不仅仅快速接收着新并购的势力，甚至还大胆而张狂地抢夺他的地盘！他又不可能真的杀了叶先生，至少在他没有成功抢夺完对方的势力前不可以。他可不想那延东海岸一条线的势力横扫整个美国来报仇！叶先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自己的威胁完全是蔑然的态度。
　　真是棋错一招！这样下去还没等自己完成计划自己就会先成为败兵！
　　可是怎么办呢？就算是能够威胁叶先生命令帮内缓步运作，大概也只会换来对方的嘲笑和更加猛烈地抢夺吧。
　　叶先生并不理会小卓在这边的苦思，他温和地看向莉莉丝：“吃完了吗？”
　　“啊？嗯！”
　　“那走吧。”叶先生拿下餐巾站了起来，把手伸给莉莉丝。
　　莉莉丝惊喜地起身挽住叶先生的手，向小卓告退。
　　小卓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的背影，眼光阴沉如晦。
　　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就算是无事的莉莉丝，老是闷在房子里不能出去也有些憋得慌。但是叶先生依旧一副悠然的样子，整天听音乐、看书，高兴的时候还会画画油画。莉莉丝成天跟在他身边他也没有嫌烦，甚至还耐心地教她弹钢琴。小卓却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碰到他了。早餐桌上虽然也准备了他的食物，可是莉莉丝从没见动过。
　　莉莉丝刚刚洗完澡，拿着洗澡前刚刚泡好的牛奶慢慢地喝。温度刚刚好，暖暖地一直暖到心里去，但是一点都不烫口。这时分正好发发呆。莉莉丝想起今天下午在琴室，叶先生环抱着她，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她的手指上，一边轻哼着曲子一边依次按下她的手指。断断续续的曲子从她指下流泻出来，静静地回荡在洒满阳光的琴室里。那金色光线中缓慢漂浮着的微尘，就好像是那一个一个的音符，悠悠地，悠悠地，在空气中一顿一顿地浮动着。她呼吸到檀香和橘子的味道，叶先生看着她，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先生……”她蜷缩起来，把黔首靠在膝盖上。怎么办……已经陷进去了。好想……爱他呀。
　　在酒吧工作的这几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男人，也见惯了悲欢离合没有终曲的爱情，被情意折磨的女人憔悴的脸庞。她根本不想爱。她害怕。可是……可是如果是、是先生……
　　刚见到他的时候，虽然有那两个漂亮的男人在他身边，可是她的视线一下子就被他捉了去，再也转不开了。他温柔的拍抚，优雅的举止，他唇边若有似无的微笑，淡然的神情，还有身上散发出的带着柑橘味道的檀香……掉了进去，出不来了……
　　这样一个高贵神秘又威严自生的男人，和她之间相隔着整个天与地的距离。他在高不可攀的云端里，而她，只能在地面上仰望，用尽所有的力气。
　　可是怎么办，还是爱上他了……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莉莉丝把空杯放在床头柜上，爬上了床。
　　先生……如果拥抱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样想着，一股热气就从下腹升起，飞窜上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勾起她颊边的发丝然后在她耳朵里吐气？不知道他会不会扣起她微翘的下巴将薄唇覆上她的？他会不会用那双十指修长的手抚摸她的身体？他的目光会滑过她柔白的脖子，坚 挺的胸，胸前嫩红的蕊……然后到她的腰，椭圆形的浅浅的肚脐，再到芳草萋萋的谷地……
　　莉莉丝的双手不自觉地揉搓起自己的身体，撩拨着、滑动着、刺探着……红唇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伴随着轻轻的呻吟，少女神秘的谷地里渗出点点晶莹的蜜液……
　　她绷紧了身体，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就在等待那顶点到来的前一刻，一个重重的身体压住了她！
　　小卓！
　　小卓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火焰，手已经在她身上用力地搓揉按捏，带来痛楚和青青紫紫的痕迹。莉莉丝尖叫一声，用力想推开他却丝毫撼不动他沉重的身躯！
　　他大力揉捏她胸部的手让她好痛！
　　“走开！”她哭叫，挥出去的拳脚好像碰到了钢板，然后就被死死压制在床上！
　　小卓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吸出印子，一抬头又吻上了她的唇！
　　莉莉丝拼命挣扎！
　　“唔！”小卓身子一震，唇上的剧痛让他松了劲。
　　莉莉丝飞快地从他身下爬开，一下床就向门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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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冲进回廊，一眼就看到叶先生住的那间房间紫檀木的大门。
　　先生！
　　她听见小卓追来的脚步声，惊恐地扑在门上猛力敲击！
　　“先生！救救我！”
　　就在小卓要扑上来捉住她的时候，门开了。一只手臂牢牢地捉住她，迅速把她拉进门里。小卓撞击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惊魂未定的莉莉丝紧紧抱住叶先生，泪水泉涌而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吓坏了的她没有发觉叶先生精赤的上身，没有察觉他身上异常的高温，更没有看见那被欲火烧得炯亮的双眼。直到叶先生抱起她，并大步向床走去的时候，莉莉丝才睁开哭得朦胧的双眼，低低地喊了一句：“……先生？”
　　唇被修长的指堵住，消了音。长指随后窜入她的口腔，挑动她的舌尖，激烈地翻搅。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柑橘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酒一般地醇香。
　　“唔……”她的声音模糊不清。下腹的燥热又重新汇聚起来，迷蒙了她的神智。
　　所以她并没有听清楚叶先生的话：“他们也给你下了药。”语毕停了好久。
　　她只知道她好热啊！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更像是最好的催情剂，诱使着她向他紧紧贴过去。
　　玻璃破碎的声音远得几乎听不见。莉莉丝只注意到湿热的舌尖快速地滑过肿胀的红樱，还没来得及产生快感又溜掉了，留下一条迅速转为冰凉的水痕。
　　她不满地扭动身子，贴得越发紧密。
　　那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叹息，笑笑的：“真没出息啊。”
　　“我、我……好难受……”体内的空虚逼得她眼泪直掉。
　　她闭着眼睛享受他的碰触，却不知道他的视线望向门外，眼神肃杀声音温柔：“好了好了。马上就让你解放。”
　　胸前肿胀的顶端一下子被包裹在一个湿热的口腔中，柔软而又强势的舌头不断地扫过小小的红樱，时不时地还被用力地吸吮。“嗯、嗯啊……”莉莉丝触电一样地抖动起来。她感觉温热的手极为缓慢地抚过她的肩，接着徘徊在乳房的底部，慢慢地滑过腰肢，迤逦向下……
　　“嗯……不要、啊……”莉莉丝的呼吸都要停了。
　　那为恶的人却只是笑，笑声里有着漠然的味道，手下只是轻轻一捻——
　　“啊啊啊啊啊！”她的身体一下子通了电流一般弹直，世界一片空白！
　　然而还没容她从高 潮里回落，门就被“乒”地撞开，枪声充满了房间！！

　　暗之恋

　　把莉莉丝逼进叶先生的房里以后，小卓脸上疯狂的神色一下子都消失了。他僵着一张脸，让手下给他披上衣服。死死盯住那扇门，小卓心里很乱。
　　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既然要下地狱，就一起去吧！
　　“啊啊……”密闭的大门内传来一些隐约的声音。
　　小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一旁的手下：“监视器在拍吗？”
　　“是的，老大。”手下递过一个小小的便携式显示屏来。
　　只是一眼，小卓几乎失手摔了那显示器。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看着自己爱的人跟别人缠绵了吧？可是，这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小卓紧咬着牙，秀气的脸上青筋都暴起。我没有对不起你！这是你自找的！
　　哼……叶先生，叶先生。姓叶名先生？骗鬼去吧！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威尔名顿。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小帮派的头头，守着老爸传到他手上的帮派，竭力维持那个小城之中的势力平衡，不敢有任何大胆的举动。他知道，经过十数年的争斗之后，城中的几个帮派已经差不多都得到了与之相配的地盘，再去贸然抢夺别人的也没有精力守得住，还会找来其他帮派的联合火并。但是别人不这么想。另外两个帮派常年你争我斗不得安生。一次他在去调解的半路上被伏击，他受伤，和手下失散。就在他靠着树干喘着气处理自己的伤口的时候，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你看。不能姑息他们吧。”他一抬头就看到叶先生，眼神诚挚，但是唇边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后来才知道，那天叶先生碰到自己不是巧合，他根本就是从自己出来的时候开始就跟在自己车后！然后叶先生代替受伤的他，依然是用帮派中的原班人马，不出一个月，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结了。另外两个老大不是在火并中“意外”身亡，就是被司法院判处了无期徒刑。自然而然地，自己的帮派吞并了城中所有的势力，成为了城中最大的帮派。
　　叶先生告诉他，他是来城里“发展”的。看准了合适的时机出手，将城中的势力合并，收入囊中。他给他两个选择。一是留在城里，做他的手下，成为他在威尔名顿的代理人；一是离开威尔名顿，他给他一笔钱，他可以带着他自己的人马在别的城市里继续发展。
　　他选择了离开。
　　当时的威尔名顿已经全部把叶先生当成神看，崇拜他，跟随他。而他小卓算个什么东西！就算再呆下去，也不过是一个代理人罢了，狐假虎威的家伙。面对他的时候恭恭敬敬，转过身不知道有多少不屑不服。
　　而他，想要和叶先生一样，站在一个让众人仰视的角度，让叶先生正眼看他、平等地了解他的角度！
　　他转到了蒙哥马利，开始了黑暗血腥的争斗历程。
　　四年后，他成了蒙哥马利真正的老大。
　　若是就这样两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下去，也就好了。可是他无法忍住不去了解叶先生的事情。当他知道叶先生一个一个地把奥兰多、墨尔本、萨凡纳、伊丽莎白城，甚至哈利斯堡、费城、罗利、哥伦比亚一一掌握到手中的时候，他终于了解到叶先生在做什么了：他在建立一条从迈阿密到波士顿的势力网！一旦完成，这将是个惊人的势力！看着资料上叶先生淡然的微笑，他忍不住又起了一争之心！
　　就这样，他一路跟随。东岸线已经打不进去了，他就靠着东岸线拿下一个一个小镇作为据点，如此终于跟到了纽约市。在这里，他下定决心要和叶先生好好见上一面。
　　可是，他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成为了他眼中碍事的人！没等他好好和叶先生谈，自己所有的据点就已经被峙遥和氏政带领着人马一一夺去！甚至在蒙哥马利的势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他把他逼急了！
　　也让他认识到他根本不可能正眼看自己，更别说回馈自己的感情！
　　那么，就让他以一种决裂的姿态送先生上路吧！
　　小卓知道，一旦他杀了叶先生，峙遥和氏政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他也没有打算多做挣扎。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一件事上，那就是：杀了先生！而且要让他的死强烈地震动那一条线的势力！
　　毁了他的同时，也要毁了他的势力！说不定，先生死后帮中大乱之时，自己还有一线逃生的机会！
　　当小卓的思绪终于拉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满屏幕的雪花图案。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叶先生用钢笔打碎了监视器的镜头。”
　　没关系，没关系……小卓安慰自己。哪怕是没了录像，叶先生和酒吧女死在一张床上的事实也足以毁了他的名誉！之后哈利斯堡、费城、罗利和哥伦比亚的几个老大会开始争夺他的势力，足以把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上面去，自己会是安全的！
　　小卓冷下声音：“里面怎么样了？”
　　属下笑得暧昧：“大概差不多了吧！”
　　小卓侧耳听去，只听见少女的娇喘和不住声的讨饶，字句都已经模糊了。
　　他点点头，从属下手里接过枪来，同时也点头示意手下做好准备。
　　少女娇柔的嗓音继续模模糊糊地透出来：“不、呃……不要了……我……啊！”
　　一声轻笑。
　　少女拔尖地浪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伏在门两侧的人大力把门撞开！无数的子弹发狂了一样地倾泻进屋子！小卓早在听见那一声轻笑的时候脑中就已经一片空白，现在他只知道死命扣动扳机，把子弹向那张大床上打去。等他的弹夹发出“咔哒”一声空响的时候，他才发现周围静得骇人。
　　大床上全是血，殷红殷红的一汪。
　　房间里都是弹孔，墙上，地毯上，家具上……被子弹撕裂了的床帐悠悠地荡回原处，碎裂的水晶大吊灯“啪嗒”一声又摔落了一块在地上。
　　死了吗？心底有一个声音怯怯地问。
　　肯定死了，这种密度的子弹没有人能逃过。另一个声音说。
　　真的死了？
　　当然。你没看见床都被打烂了么？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搅动起一屋子的血腥。小卓望着床帐的碎片发呆，腿开始发软。
　　就这样死了？
　　他居然，就这样死了？
　　腿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查看，小卓跌坐在地上，扔开枪，开始嚎啕大哭。
　　咔哒。
　　小卓全身一僵。
　　这种声音可不是空弹夹的声音，而是他更加熟悉的——枪支弹开保险的声音。
　　一个声音叹息一般地响起：“真没想到，小卓。”
　　小卓的声音闷闷的：“你没死。”
　　“托福。”
　　小卓慢慢地抬起头来，这时候才发现寂静是因为自己的手下早已经倒了一片。都是一枪毙命，弹孔在额头正中。
　　叶先生斜靠在墙上，左手中的枪稳稳地指着他。神情淡漠。
　　小卓仔细地打量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没有吃药吗？”那个药可不仅仅有极为霸道的催情效果，它同时还能让人失去理智和判断力，而且在结束性事之后四肢会极为疲倦，行动力减缓。除非叶先生没有吃药，否则他不可能不与那个女的发生关系，完事后也不可能会有那个精力在攻击下逃生。
　　叶先生一勾唇角，似笑非笑：“小卓，你还不是很了解我。要我中招，那个药起码还要再增加四倍的药量才行。”
　　小卓闻言苦笑，心下却是释然：“所以你也没有和那个女的上床咯？”
　　叶先生眉尖轻轻一挑，默认了。
　　小卓真心地笑开了，从眼角到眉梢都舒展开来，大大的眼睛泛出愉悦的星辉。他眨了眨眼：“那你杀了我吧。”
　　叶先生走到星空下的时候，身后的宅子正在熊熊燃烧。夜风是微凉的，但身后却热浪袭人。叶先生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那红色的烈焰之中，一定开满了一朵又一朵的曼珠沙华，红得一如当初在黄泉岸边、在默默脚下肆意开放的时候。

　　安琪

　　愤怒地冲进房间！
　　叶先生正在和峙遥说话。她不管这些，冲上去冲着叶先生就是一个耳光！
　　“呃！疼……”手还没有挥到叶先生面前就被捉人住了。那人手上的劲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叶先生漠然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想打我？”
　　安琪闻声抬起头来。叶先生穿着浴袍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双手随意地搭着。大概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有点湿，微微凌乱。而她自己却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右手腕牢牢地被峙遥钳制住。叶先生居高而下地看着她，表情模糊，似有倦意，可是依然显得尊贵万分。
　　强压在心底的悲痛涌了上来，泪水滴落脸庞，安琪抽噎得不能成句：“莉莉丝……死了！”
　　叶先生眼中闪过恍然的神色，忍不住和峙遥对视了一眼：“对于她的死，我很抱歉。”
　　安琪不敢置信地猛然抬头！他怎么可以这样！活生生的莉莉丝跟在他身边，然后死了，他居然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漠然么！不把她们的命看在眼里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然挣脱了峙遥抓住她的手：“混蛋！不是你把我们从老板那里要过来的吗？我们不是你的人了吗？！你为什么还让莉莉丝死去！！你这么没用吗？！！”
　　峙遥大怒，手臂一动就往安琪脸上抽过去！快捷得只能看到一条影子的动作却被叶先生拦住了。
　　“先生！”峙遥不满地低叫。
　　叶先生却没有看向峙遥。他夜般的眸子对上安琪的视线：“不保护莉莉丝是因为，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我只能保护我自己。作为我的人，就要有这种觉悟。”
　　安琪冷笑：“觉悟？为你死的觉悟吗？”
　　“对。”毫不犹豫的话语，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至少不能成为我的拖累。”
　　“这么说，莉莉丝就是太不中用成为了您的拖累所以死了也活该咯？”悲伤、绝望、痛苦和失望交杂在一起，安琪忍不住嘲讽，“我们的命真的这么贱吗！就大人您最高贵了！”
　　“你可以拜托氏政教你一些防身术。”叶先生根本不理会她尖刻的话语，只是淡淡地建议，“在我身边，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危险。与其靠别人保护，还不如自己保护自己。”
　　安琪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那我不要呆在你身边。我要离开！”
　　叶先生厌倦了似的眯起眼：“那是不可能的。不跟着我，你就只有被‘处理’掉的命运。”
　　安琪被他话语中暗含的血腥惊住：“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知道了你和老板的交易？”
　　叶先生干脆不回答了。
　　“好，很好！”安琪绝望地笑，“我会去学习怎样保护自己。但是请您不要忘了，我也只会保护自己的！到时候您不要后悔！”
　　目送着女孩跌跌撞撞地离开房间，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峙遥轻轻开口：“先生，您为什么不说服她、让她加入我们呢？您可以做到的。那个女孩儿根骨也不错。”
　　“算了，我有你们就够了。”叶先生闭着眼，仿佛叹息，“这样爱恨分明的孩子，时候到了就放她走吧。我不想把更多的人拖下水了，害了你和氏政我已经相当愧疚。”
　　峙遥在他身前蹲下来，把头靠在叶先生的膝盖，垂着眼帘，半响才开口：“先生，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叶先生淡淡一笑：“可是跟着我，你们就可能永远无法品尝到那些平凡的、小小的幸福了。”
　　“峙遥不在乎！峙遥只要在先生身边就满足了！对峙遥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不想要别人替代您！峙遥只要您一个，先生！”峙遥一下子激动起来。
　　叶先生看了看他。伸过手来抬起他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滑过浓黑的眉，微翘的眼角，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然后停在艳红的唇瓣上，来回摩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题。最后他还是放开他，语气中有着疏离的冷淡：“如果我找到了那个人，你们又会如何呢？那个时候我会离开这里的。”
　　峙遥心中一痛，但依然开口回答：“那个时候……峙遥……就不会再缠着先生了。”先生说过，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找到一个人。在找到这个人之后，他就会放下一切去和那个人一起生活，再也不回来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嫉妒得发狂！氏政曾经跟他说过，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像氏政那样一个人孤独地去爱！他想要先生！从心底憎恨那个会把先生夺走的人！虽然口头上说不会再纠缠，但是真的不会吗？峙遥自己也不敢肯定。
　　“你在发抖。”耳边传来熟悉的低语，“不要试图阻拦我和她相见，否则你会后悔的。”
　　峙遥大惊！“峙遥不敢……！”
　　叶先生的语调里有隐隐的寒意：“你最好不敢。你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样子。”
　　峙遥低下头去，感觉心尖上最脆弱的地方又被狠狠地击打了一记，原本就爬满了裂纹的玻璃般的心脏却只能孤独地去承受。这不是迟了晚了的问题，这是根本就不会成真的幻想！只有在梦里面，才能给予短暂的麻痹。而醒着的时候……“峙遥知道了。”
　　叶先生颀长的身躯向后靠去，有着淡淡柑橘味道的檀香也一下子抽离了峙遥的身边。峙遥不敢抬头，却能听见叶先生在头顶不远处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出去吧。”
　　“是。”
　　门扉无声地合上。叶先生本想小憩一番。然而身子里隐隐的不适提醒他，自己毕竟是被下了药的。总要解决掉才行。
　　倒来一杯热水，缓缓倾斜杯口。杯中的热水化成极细极细的一条水线洒了下去，却在尚未落地的时候凝结起来。并不是像冰一样冻住，而是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容器装盛一般，出现了形状。一开始还是水波粼粼的表面，过了数秒之后居然平静下来，转为白皙的皮肤颜色！从秀美的双足，纤长的小腿，膝盖，柔软的大腿，到平坦的小腹，小小的肚脐，不盈一握的腰肢，缀着浅粉色小樱桃的双峰，然后是圆润的双肩，臂膀，嫩如笋尖的十指，柔白的脖颈，水润的浅笑着的双唇，翘翘的小鼻尖，眼尾微翘的杏眼，淡如烟画的眉斜斜地挑出一个平缓的眉峰，白玉雕琢般的额头，泛着微红色泽的贝耳，最后及肩的发柔顺地披坠而下。这个顷刻间用水化成的美人儿有着清晰的眉眼和外貌，足可见制作者对于这个身体是多么熟悉。
　　身形方成的女子像是对自己的身体还不熟悉。她眨了眨眼，鼻子一皱，显得有些僵硬地把手摊平在眼前看了看。“呐？”双唇蠕动间吐出一个模糊的音。她尝试着抬了抬腿，还没来得及迈步就绊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一个带着檀香味道的怀抱。
　　“小心。”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热热的气息骚弄着，让耳朵好痒。
　　她不满地扭过头去，挣扎起来。
　　水做的身体有着异常的敏感性。当光裸的肌肤摩擦过柔软但是粗糙的浴袍，莫名的快感激起胳膊上密密的小疙瘩。当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雪白的脖颈上，麻麻痒痒的感觉从手指脚趾尖上藤蔓一样地延展到心里。当修长的手指拈起胸前的红樱细细捻弄时，惊呼都只能卡在喉咙里，而让柔软的语调铺设出一室的娇吟呢喃。
　　他的手和唇，带来了某种尖锐的快乐，同时又使得她原本就不甚清楚的神智更加得迷茫。那带着残忍魔力的肌肤触碰，让她脆弱的身体又欢喜又惧怕。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在叫嚣，欲流奔窜在丝绢般的皮肤下要求解脱的出口。
　　他悍然冲进她的时候，被他挤开的那部分欲流像是拍上了礁石的巨浪，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向着相反的方向一下子涌过去，席卷了她体内残存的力道从咽喉中破出，变成了带着哭声的娇媚尖叫。
　　“默默……”当雄健的身体重重地撞击着娇柔，令人战栗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当她惊喘着看见眼前隐隐的一片炫白光亮的时候，后颈突然一烫，含有盐分的水滴很快就被凝脂一般的皮肤吸收了。
　　她突然一震，脑中清明了起来。“子夜！”她喊，“子夜子夜子夜！！……”
　　进出着娇躯的□猛地一顿，紧接以更为疯狂的速度进袭着她！
　　“啊啊啊！子夜……子夜啊！”她难以承受他给的快感，在剧烈的颠簸中放声大叫！所有的遗憾、愤怒、悲伤、失望、接近崩溃的癫狂和绝望中梦境里幻化出的快乐，都像一匹匹脱缰而出的马，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飞窜、激撞、湮灭，又重生。
　　子夜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那小小的身躯已经冰凉。她沉沉地昏睡着，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胸前的那两粒红樱在他的肆虐之后依然硬硬地暴露在空气里，腿间一片滑腻，红肿的花瓣还在轻轻颤抖着。子夜怜惜地亲吻她的脸颊，长指又滑落到她的腿间，按压住那肿胀的核心。
　　“唔啊……”她在睡梦中又绷紧了身体，弓起的上半身将胸部送到他的唇边。
　　他含住，另一处的指尖缓缓搓揉。“嗯……”怀中的她难耐地扭动着身子，然而睡梦和全身乏力的状态又让她的眼皮重逾千斤。
　　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下身的手动得越发恶劣。
　　“啊！”她猛然捉紧他的手臂，僵直了身躯，尖叫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骤然间感觉到温暖。仿佛是身在混沌当中时的温暖，包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悄悄带走了所有该有的疑问，和身体的其他感觉。
　　子夜收回手臂，看着那张思念百年的脸消失在满池透明的热水里。
　　空气中还残存着欢爱过后的味道，可是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所爱的人，连替身都重新融入水中不复存在。好安静。热气蒸腾的浴室里面，静得一丝空气搅动的细碎声响都没有，令人心里恐惧的枝蔓悄然缠绕上来。
　　子夜看着浴池一角进水的白色莲花。大理石精雕细刻而成的花瓣上，一颗小小的水珠缓缓滚动着，一路上不停地将其他更为细小的水珠纳入自己的身体，逐渐越变越大，颤巍巍地加快了滚动的速度。子夜屏息，等待它落入水面打破这一室闷死人的静匿时的那声小小的响动。那水珠顺着莲瓣的弧线飞速前行，然而就在冲破桎梏行将滴落的前一秒不可挽回地撞上了一条深深的表示花瓣经络的刻痕，猛然间缩身不见了。
　　子夜的眼中终于爆发出不可抑止的绝望。那回荡在浴室里的放肆大笑饱含着无比的辛酸和悲哀。

　　过渡段哈

　　氏政起身穿好衣物，拿过已冷透的咖啡坐回电脑前，看着安淇从地毯上撑起身子。她的脸是潮红的，眼睛却像是死水，透出绝望的味道。这没什么，他也是绝望的，所有人都是，氏政笑得很苦。然而下一秒他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到被女孩子紧拥在胸前的衬衣下摆上鲜明的血色。
　　“你……”为什么？
　　安淇笑得却艳丽：“没有什么，只不过想拜托你教我些拳脚功夫。”
　　“只是这样？你不必……”他还以为这女孩子想离开这里，才会以贞操作为代价和他交换。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她付出的未免太大了。
　　安琪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间有着蜕变般的奇异的妖娆。她扶住氏政拿着咖啡杯的手，低头啜了一小口，笑得笃定：“你会帮我吧？”
　　氏政点头。他没有办法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安琪笑得非常开心，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面颊：“那么，明早见，我会在练功房等你。”
　　氏政看着合上的门扉，心中涌出奇特的感觉来。他似乎看见了一个和先生非常相似的人。而这个人带来一种强烈地压抑感，让他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命运般地就要到来。

　　她，轮回而来

　　清晨的阳光柔和而又温暖，浅金色的光线洒落在一只执笔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而有力度。手以一种十分优雅而标准的姿势握住一只黑色的钢笔，墨水在雪白的纸上留下清晰的花体墨迹。
　　那是一条命令。解读出来的话十之八九的人都会通体泛寒的话语。然而它的形态是如此优美，漂亮到像是写在古老羊皮卷上的诗歌，会被美丽而纯洁的少女以柔润的歌喉传唱出来。
　　叶先生旋上笔帽，往后靠到皮椅的椅背上：“就先这样吧，只要陈先生那里没出什么错，就不用拿出来。”
　　峙遥点头，收好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了叶先生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那边有消息了。先生要去确认一下么？”峙遥闭了闭眼，发狠似的说完。
　　意料之外的平静。叶先生笑得莫测高深：“当然要去。不过峙遥，这次，你也陪我一起去吧。”
　　峙遥惊惶地张大眼：“不用了先生！我要在这里把事情处理完。”
　　“事情没那么紧急。延缓一些做也是可以。”
　　峙遥只觉得喉咙干干的，吐字间隐隐地疼痛：“先生，您不要这样。”
　　低低地笑声：“不要怎样？”
　　“先生……”
　　笑意尽敛。“随你吧。希望到时候你能够控制好自己。”叶先生站起身来，冷漠地丢下一句之后大步走出了房间。留下峙遥呆立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痛苦地呢喃：
　　“求求你……不论你是谁……求你……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不要让他找到她。”
　　那个背影如此高大，充斥了他的整个世界。是他心中唯一的支柱。然而，那背影有着巨大的黑色羽翼，终有一天，会离他远去，去追逐那道光。那个时候，他的世界，一定会砰然碎裂。
　　他忘了自己身处地狱。地狱里没有神灵，只有恶魔。
　　他的祈祷没有灵验。
　　当叶先生抱着那个苍白的少女急匆匆地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躲在远远的角落里，僵硬成石像。
　　组织里专门的医疗小队被急召而来，带着大堆先进的仪器进入了房间。
　　“怎么样？”叶先生的语气平稳，但是眼睛里已经闪现出焦急的神色。
　　医生拿着刚刚出来的各项化验单看了又看，最后摇头道：“情况不乐观。”
　　“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所导致。器官有衰竭的迹象。视力很低，几乎只剩下光感。对刺激的反应也很迟钝。最令人担忧的是她的智力，几乎只与三四岁儿童等同。身体只能先慢慢调养试试看，但是视力基本上是恢复不过来了。心智上复原的几率也很低，有可能终身就只有现在的水平了。”
　　叶先生点头，挥挥手让医生们退了下去。
　　黑色的大床里，安静地陷着一个瓷白的娃娃。
　　苍白的手指，细瘦的手臂，明显的肩胛骨，营养不良而变成浅棕色的郁结的发，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青白的唇瓣，睫毛投下浓黑的阴影。她是这么这么地瘦，瘦到他两只手去环她的腰肢都是松松的。不盈一握本是一种美丽的形容，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深深地恐惧。忍不住再三去看心电图显示器，去确认她还是活着的。
　　按照经验，他知道她已经活不过这几天。
　　烙印的力量太过强硬和霸道，每一世她都活得无比地痛苦。那七宗罪过，七种痛苦，一一在她的生命轮回里显现。而这一世，显然又是“病”。
　　但凡是“病”的轮回，在他找到她之后，很快她就会死去。痛苦地死去。不给任何机会让他救她。在他面前慢慢耗尽最后的生命。
　　他知道，在神看来，这是一种仁慈。在最后的时光中让她见到他，是一种施舍。
　　当年她说对了，神，凉薄而残酷。
　　“……痛……”她开始颤抖。
　　子夜连忙捉住她的手：“默默！”
　　然而她用力甩开！剧烈的疼痛让她疯狂地挣扎起来，撕扯着床单和被褥，并用力把头往床头柜上撞去！
　　“默默！”子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
　　她又叫又咬，拼了命似的踢打！
　　他默默承受着，紧紧抱住她不松手。
　　他知道她痛，很痛很痛，快要死去却偏偏不得解脱。那力量使得她不得不承受完所有的苦楚之后才能死去。他也恨。他自己，偏偏没有办法让她解脱。曾经在某一世，他看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亲手将她杀死。然而下一世，便是变本加厉地痛楚与灾难，硬生生痛得昏死过去，再生生痛醒。而且没有任何人施予援手，她只能独自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发作。那一世，她神智清醒，并且，“天赋异禀”地活了一百五十二岁！
　　在那漫长的一百五十二年里，他被封印在屋梁的雕刻里，亲眼看见她发作时痛苦的凄惨的状况。最后她拿着剑，一刀一刀地将自己的身体肢解，掏出心脏来剁碎，这样才死成。死了之后又因为是自杀，被判在无间里行刑千年才又入轮回。
　　从那个时候他知道，任何她的苦难都无法转移和结束，强行对抗命运的结果是加倍的痛楚。
　　“默默……对不起……”子夜不顾她的激烈反抗，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也掩藏住他的脆弱。
　　“先生！”
　　峙遥带着医生冲了进来，看到两个人的情况之后全都惊呆了！少女毫发无损地被先生禁锢在怀里，疼痛之下一口咬在那宽厚的肩膀上甚至咬出血来！一行人赶紧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把少女带离叶先生身边。少女尖叫着乱抓乱咬！医生给少女打了一针镇静剂，她这才安静下来，又沉沉地睡过去。
　　“先生……”峙遥捧着消毒水和纱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叶先生转过头来，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痛苦。
　　峙遥从没有看过这样子的先生。在他的印象当中，先生总是高贵优雅又潇洒自得的，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有条有理的。但是现在的先生，却失去了平日里高超的掩饰技巧，转身把自己身后浓黑的阴影、真正的情绪展现在他的面前。
　　峙遥只觉得喉咙里堵的都是那种痛苦的感觉，终于明白先生甚至比自己还要痛苦。
　　叶先生没说什么，解开衣扣让他处理伤处。
　　那一口咬得好重。差一点就要把那块肉给咬下来，而且紧紧贴着大动脉，再多过去那么一些，情况就危险了。峙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简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一双手接过峙遥手里的药品，果断地开始止血包扎。
　　“氏政。”
　　氏政把纱布压紧，开始缠裹绷带。
　　他早上就出去直到现在才回来，结果一回来就见众人慌得不知所措。仔细一问才知道，先生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并且把她带了回来。而那个女孩子竟然已经病入膏肓，怕是活不久了。他叹息之余也只好先去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一下，谁知道才一个眨眼间，就听说那女孩犯起了疯病，甚至咬伤了先生。急急冲下楼，只看见衬衫上血迹斑斑的先生愣愣地站着，而那个该给先生上药的峙遥居然在对着先生的伤口发呆！
　　包扎妥当了，叶先生似乎才回过神来。换过一件干净的衬衫，他将峙遥和氏政叫到了书房。
　　“我要退休了。”先生看着窗外，神色无比平静。
　　峙遥和氏政都没有表现出吃惊，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先生要去哪里？”氏政问。
　　叶先生微微笑了笑：“说不准呢。我还没有决定。”
　　峙遥的声音轻轻的：“先生……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叶先生的视线没有转回来：“嗯。这一次，不会让你们跟了。”
　　“我之前委托了一个人在我走后把我的亲笔信送到所有分会，里面说得很清楚，你们俩是我的继承人，有权决定帮会的一切事宜。到底是要解散还是继续做下去都由你们，或者是再转手送给别人也可以，但是一定要是你们俩一起下的决定。”
　　峙遥和氏政对视一眼：“那先生你……再也不回来了吗？”
　　叶先生眯了下眼。这个很难说。如果下一次默默还转生在这里，他就会回来。如果有一个组织在这里可以帮忙寻找倒是很好的，不过就不知道氏政他们能不能维持这么久，就为了这个而叫他们等待是不妥的；默默转生的地域范围越来越广，这一世甚至越过了太平洋来到这里，真不知道下辈子她还会被弄到哪里去。也有可能他真的就再也不会来了。不过这个不好和他人解释清楚，所以他只是回答：“也许。”
　　峙遥跪了下来：“先生，求求您让峙遥跟着吧！峙遥绝对不会做让先生不高兴的事情的！您在外面一定有很多事情要亲自动手，峙遥想帮您分担。就让峙遥跟着您吧，先生！不要……不要把我留下来！”
　　叶先生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峙遥咬住唇，眼圈红红的不再说什么。
　　氏政开口：“那先生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叶先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露出真心的笑容：“好好对待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吧，氏政。说不定，你们可以得到幸福。”
　　“默默……”子夜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少女抱进怀里，并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少女睡得很熟，苍白的脸上因为睡意终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显得健康了很多。然而她的眉是紧紧蹙着的，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
　　子夜没有办法。即便是默默的睡梦，也是由专门的神祗掌管的；他有再多的能力都不够，更不能妄自干涉。他只能轻轻地拍抚她。
　　少女呢喃一声，向他靠了靠，又睡熟了。
　　子夜不敢再动。这么多年来这般抱着她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是真的抱住了她，那时的感觉也多半是痛彻心扉。
　　默默被烙印之后，他紧跟着进入轮回。转轮王在神力的干涉之下没有办法对默默施予援手正气得直跳，看到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把他送进往生，记忆和灵力都没有替他洗去。“我希望我做对了。”往生之前，转轮王看着他叹息。
　　当时他不能明白，但是在默默轮回过数世过后，他终于知道转轮王的意思。
　　他见证了多少次默默的死亡。甚至数度在她生命的最后那个瞬间方才寻找到她，她的血鲜红地流满他的身。那样悲惨的景象差点把他逼疯。
　　而现在终于能够拥她在怀，已经是极致的幸福了。
　　由于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本修炼时的金身，所以他如愿以偿地失去了飞升的机会，数千年来毫不停歇地寻找她。他时时刻刻都在与烙印抢时间，为了能够更快地找到她，他不断地扩张自己的势力。他做过富商，做过宰相，垄断过油气买卖，贩卖过军火和大麻，只要是能够更加快速地寻找的管道，他都一一不放的紧握在手中。然而不论怎么努力，他所能够争取到的最多不过是一两天罢了。
　　看了看怀中的人儿，子夜惨淡地笑了笑，虽然拼命告诉自己哪怕是一两天也是好的，但是这争取来的数个小时看来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罪。
　　被护住的少女又开始颤抖和挣扎。子夜抱住她，一手按下呼叫铃。
　　医生们冲进来之后，他不再在旁边看他们抢救，而是转身出了门外。峙遥、氏政、甚至安琪都在。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很久之前就守在这里了。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奇怪，但是他实在没有心思去管。
　　看着叶先生离开的背影，峙遥终于忍不住再次确认：“阿政，你说的是真的吗？”
　　氏政点头：“突然想起来的。虽然奇怪，但是和先生曾经的行为和经历一比对却有着惊人的相似点。应该错不了。”
　　“可是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安琪喃喃。一时间真的难以接受这样的故事。
　　峙遥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虽然不知道你的记忆是不是可靠，但是认真回想起来，先生的确一直是这般形貌。从收养我算起来已经十多年了吧……”
　　“档案库里有资料提及，五十年前在越南，曾经有一股势力也在寻找这么一个女孩子。最后人好像是找到了，但是那个集团却在最鼎盛的时期里原因不明地解散了。分化出来的三大帮派一直在找一个男人。现在那三个帮派只剩下一个，角头现在已经79岁了。我早上把先生的照片发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氏政低声道。
　　“这样好吗？先生的资料就这样流传出去。”安琪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关系的。看到照片的只会是那角头一个人，他已经活不过今晚。”谈及生死再也不能让他们变色。
　　“嗯。那先这样吧。若先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要离开我们，跟他摊牌就是了。”峙遥说，“我去看看里面怎么样了。”
　　“嗯。那我继续去查那个传讯的人。”氏政也转身离开。
　　安琪扭过头去看院子里隐在树影下的人，那样高贵而倨傲的站姿，身后却拖着长长的悲伤的斗篷，沉默在毫无光亮的黑暗里。
　　真可怜。她想。

　　真相

　　安琪看着传真，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惊讶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早已模模糊糊地猜到，也许是那个人的气质只能符合这样一种传奇的经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想去追究。传真里的照片很模糊，看得出来是那种老旧的黑白照相机照出来的，相片的颗粒很大；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是摄影师的技术不佳，相片抖得很厉害，几乎让人认不出上面的人的五官。然而，那用红色笔圈出的人头，却牢牢牵住看的人的视线；那奇特到几乎无可形容的魅力，让人深深的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叶先生，身世成迷，黄种人的肤色，西方人的眉眼；有着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大笔的金钱；学识渊博，任何人能够谈出的话题他都极其精通，从来没有出现过接不上话的情况，熟悉得仿佛他一辈子就是研究那个话题的；会说至少九国语言，据曾经跟在他身边的角头回忆，他们去了数个国家，叶先生从来不带翻译，讲话流利得像在说母语。不知道年龄，一张永远只有三十多岁的脸上却有着四十岁的成熟甚至五十岁的沉稳淡定。他倒是有身份证的，当年他的身份证上写的年龄是四十二岁，然而集团存在一共三十多年，他换了三四次身份证，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办的，都是真的，但是都写着四十二岁。他有着高强的手腕，在越南的时候带领集团走私大麻，从来没有一桩买卖出过岔子，甚至帮里人的背叛和出卖也都完全脱不出他所料，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刻里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冷漠而狠厉，给人的感觉是不可近攀的高贵。分明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人，站出去却像是神一般骄傲和高雅。
　　神一样的男人。
　　安琪略略出神，但是立刻想起莉莉丝的死，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管是多么出色的人，多么有权力的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幸福！尤其是还要伪装出一副漠然的嘴脸！
　　可是……那个男人，也是很可怜的。
　　他寻找了那么长时间的女孩子居然是这个样子的，看得出来已经病入膏肓了。也许，这是报应吧。
　　算了，先去找峙遥他们把情况说明清楚，大家商量着怎么办好了。
　　脚尖一转，已是利落地转身出了房门。脚步轻盈无声，像猫一样。
　　“峙遥，住手！”刚到门边，安琪就听到氏政的声音。
　　“不可能。”峙遥回答，“氏政，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氏政像是又什么预感一般，声音更加低沉。
　　峙遥惨笑一声：“阿政，你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么？”
　　不等氏政回答，他径自说下去，发泄般地说得又急又大声：“她就是先生一直以来寻找的人！先生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女人！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越南，先生一直都在寻找她！每一次都是！我刚刚收到报告，越南那边就是因为先生找到了她所以帮会才会解散的！而那边找到的这个女的，明明已经死在了伦敦皇家马斯顿医院！”
　　氏政明显镇静下来：“那又如何？先生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现在的情况只是证明了这件事情而已。你杀了她，还是不可能留下先生，更不可能得不到先生！”
　　峙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虚幻：“不。氏政，你错了。你不像我。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族里出生的，你知道么？我的原名叫乔伊·阿南·萨迪斯·费尔费克，是世界有名的费尔费克占卜家族。我的父亲是费尔费克家第三代家族长，我的母亲则来自中国大陆。直到她生下了我之后，家族才知道原来她是已经消失了的鬼谷子一派第582代传人！当时长老会才经过一次改朝换代，平均长老寿命还不到50岁，立刻就把我视为最大的威胁，因为我身上留着最强力的血脉！所以我知道……这个女子，已经在先生漫长的岁月里轮回了数百次，而先生就是为了她而活！”
　　“这个女人，每一世都不得好死！而先生，也跟着痛苦了千万年！他只能看着她痛苦，而不能够帮助她解脱。而我能！我可以！”
　　“所以恭喜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可以杀死占住先生注意的人！峙遥，你好好想清楚，你是真的为了先生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我知道你痛苦，你不甘，可是，你也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和这个女人相比！你，我，这个组织，越南的人们，甚至更多的人更多的事，都没有这个女人重要！你杀了她，先生一定会恨你！”氏政越说越激动，原本是冰冷的话语，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咆哮！
　　“不……先生不会……”峙遥的语气已经非常飘乎。
　　“你怎麽知道先生是想让她早点解脱还是想多看她几眼？你真的了解先生么？不！我们都不了解他！你又凭什么敢代先生做主！还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我，我爱他……”
　　“这不成理由！”
　　“阿政……我爱他，我爱先生……他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冷漠？他为什么不在乎我？我真心爱他！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阿政……你也爱他的。为什么你可以不在乎？！”峙遥的声音里已经满是哭音！
　　氏政叹息：“峙遥，我们不一样。你跟着先生的时候很小，你的生命中就只有先生，所以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一旦了解到自己爱他，就义无反顾地去爱他了。而我……我跟着先生比较晚，我知道还有其他的东西，也和先生一样……要失去的时候会痛彻心扉……所以，我对先生的感情并不纯粹。我是因为他很强而崇拜他，继而在和你的谈话中发现，有可能我也爱先生。可是……我也有可能不爱他不是吗？”
　　“阿政！”
　　安琪终于忍不住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偷偷看去。床边，峙遥跪在地毯上，已经泪流满面，脚边不远扔着一把手枪，保险甚至都是打开的。氏政半跪在他身前，手放在他肩上。
　　“我们都是有罪的……是我们想跟着他，所以，这些都只有自己忍受。”
　　“有罪的……我的确是。谁叫我要爱上先生！可是，我并不怕加重自己的罪孽！为了先生，我连死都不怕！”
　　“我怕。”磁性的、魔性的声音从安琪背后应答，穿过一个房间的空气，回答那个不顾一切的宣言。
　　“先生！”安琪低呼出来！而氏政和峙遥都已经呆住！
　　叶先生越过安琪走进房间里，带起一阵轻微的檀香的风。他依旧穿得随意，动作间慵懒而又高贵，充满着不可名状的魅力。然而他的表情是憔悴的，无奈、可惜、悲伤、心疼……甚至有隐隐的愤怒。
　　他俯身帮床上的女孩理了理发丝，眼光停驻在她苍白的脸上：“虽然你们已经知道很多，但是我还是要说：不够。至少你不知道‘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不知道峙遥和氏政有没有听出来，安琪倒是听到了话语中的恐惧。
　　“峙遥，刚才，如果你那一枪打下去，你起码为此要付出千年的代价。没有停顿，没有逃避地，实实在在地受刑。而她这一世所受的痛苦又要功亏一篑，在下一世里重新遭受。而我，会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而被怀疑利用你来帮她缓刑，在她的下一世里一定会出现在她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她遭受所有的痛苦却不能援手。”
　　“先生……”峙遥又羞愧又痛苦却又惊喜：他说他是重要的人！
　　“虽然你血脉之中的力量很强，但是有些事，你没有经历过所以无法明白。”叶先生摸了摸峙遥的头，“好孩子，乖一些。有些事情在努力都没有用的。”
　　当真不知道他这“再努力都没有用”的事情是指这女孩的事，还是指峙遥注定无望的爱情。安琪想。也不晓得他的话中有没有谈及一点莉莉丝的意思，说莉莉丝的死去对她而言比活下来更加幸福。
　　“阿政！”峙遥惊呼！
　　氏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地上的枪，对准了床上的女孩。“你疯了！”
　　“不……是！”氏政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一眨眼的时间就满脸都是汗，像是极力抵抗着什么，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叶先生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那样的女子

　　峙遥和安琪都震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先生也有这样的一面！如同暗夜的帝王，绝不掩饰的狂傲和不容冒犯的尊严！平日里华贵慵懒的狮，愤怒地咆哮！
　　但是显然，这样的怒气不是针对氏政的。
　　氏政的左手紧紧扣住右手手腕，不让那黝黑的枪口有机会对准女孩。“安琪！”他嘶吼！
　　安琪反应过来，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对准氏政的右手扣下扳机！
　　“呯！”氏政的右手立刻涌出鲜血，枪啪的掉在地上！
　　一滴鲜血溅到女孩苍白的脸蛋上。
　　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眨了两下，竟然缓缓睁开了！
　　安琪没有看过那双眼睛，她所看见的，一直都是紧闭的眼帘和漆黑的长长的睫毛。今天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眼，心在那一瞬间竟然蠢动了。
　　那是一双水晶般的眸子。清澈而透明，有着冷静和自持的色彩，骄傲的，高贵的，充满了智慧的光。这是一双和叶先生如此相像的眼！一看，就知道是同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玄妙的力量制约着每个人的动作。
　　叶先生有些怔愣。
　　默默……这是真正的默默。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神色，这样熟悉的感觉。寻找了数千年等待了数千年，漫长的岁月里面只有几个瞬间能够接触到这样完整的默默。
　　默默。
　　他只有在这样子的时刻能够汲取到力量，让他坚定不移地等待下去的力量。
　　素白的手抚上他的手腕，是温热的。
　　女孩仰着苍白的脸看向他，微笑着：“子夜，我们又见面了。”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
　　默默微笑着，眼光移开。温柔的眼波潋滟着转过峙遥、氏政和安琪，淡淡地微笑。
　　“看来，就快结束了呢。”她缓缓开口，语意不明。
　　没有人能接话。子夜紧紧扣住她的肩不敢放手。
　　她笑了，轻轻叹息：“子夜，我这次很快就能回来了。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子夜看着她明亮的眸子，不由自主地点头。
　　默默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一股幽香刹那间充盈了房间。
　　她一步一步走向阳台，火红的曼珠沙华一朵一朵在她的足印上绽放。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在一瞬间被黑云掩盖住，炽白的电光龙蛇一样地翻腾。
　　“唔……看来这次会很痛呢。”已经走到落地玻璃门前面的默默看了看天，喃喃道，不太愿意再迈开步伐往前走。嫩白的足跟后一朵新生出的曼珠沙华裹着细长的花瓣，颤巍巍地抖动着，旺盛的生长势头也跟着默默的意愿停滞了。
　　“默默。”子夜想靠近她。
　　“站住！”默默喝道，“你不要命了！带着你的人出房间！等等，直接离开这个屋子！”
　　子夜一震，像是现在才回过神来，冲安琪等人一挥手让他们退出房间。房门一关上，默默就被抱了个满怀。子夜温热的身子紧紧贴住她瘦弱纤细的身体，热量慢慢浸透过来。
　　默默轻轻挣扎：“看来你真的不要命了。”
　　子夜没有说话，只是埋首在她的发中，健壮的双臂箍得好紧，紧到有点痛。他没有流泪。那些泪水，在漫长的时间里面已经预先流过了，融合在那些旖旎的、诡异的、悲伤的幸福中去。所以现在抱默默在怀，他不流泪。他让默默知道，自己依然是坚强的，足够坚强到下一回转生，继续给她最后的温暖拥抱。
　　“子夜……”默默不动了。其实她也需要这样一个紧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虽然在千百年的转生里，自己真正恢复意识的时间并不多，通常都是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时刻里想起那个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黄泉关，想起那个把她作为世界中心看到的男人，然后在这种回忆中慢慢失去意识，隐隐约约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但是她很想感受他的热度，意识清醒地享用他的拥抱。这才是第几次呢？真正这样幸福的时刻大概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神没有兴趣让她在幸福中死去。
　　天空中的乌云翻滚着、挤压着、逼近着。
　　唇，热切的辗转吸吮，交换彼此的呼吸和味道。子夜已经隐隐地感觉到默默这一世的不同，最后的时间明显放长了。但是再去想为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最后的时刻里，最重要的就是感觉彼此。
　　默默……更加瘦弱了。在黄泉关的时候她就已经很瘦，不用说一定是因为她喜欢挑嘴的坏毛病。然后一世世转世下来，她的身体总是积弱，脆弱得如同菟丝；只要略略施力，就会轻易夭折一般。子夜抱着她，非常不满意她瘦小的身体，一把托起她直到自己的腰腹。唇依然不愿放开，一点点细细地嗜咬她的红唇。
　　默默被他吻得晕眩，双腿自然地环上他的腰。纤指插入他乌黑的发中，抗议似的拉扯。
　　子夜不管。大手揉搓着她的身子，恨不得将她溶进自己怀里！
　　默默！
　　什么时候，我才能再看见你的面容？
　　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拥抱你？
　　千百年的时间不够长到我足以忘记你，可是又足够漫长到镌刻入骨髓的思念发狂似的折磨我！
　　默默！
　　你如此遥远，睡梦中我总是不能够纳你入怀；你又是如此的清晰，思念的每分每秒我都能够闻到曼珠沙华的甜香！
　　你是我的毒，你是我的药。你是我爱的默默，而不是我的默默。
　　默默！！

　　天罚

　　闪电的声音嘎啦啦的近在耳边！天雷在咆哮着，从天际滚动而来！
　　默默喘息着，用力推开子夜：“快点走吧，被打到很痛的。”
　　子夜没有任何反应，搂住她的手臂依然是抱得死紧，那是好不容易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珍宝，怎能够放手？
　　天雷猛烈地击打在窗外！
　　没有时间了！默默用尽全身力气双拳击打在子夜的太阳穴，手劲中已经用上了内力！子夜完全没有防备地被她击昏过去，默默用力挣脱出来，不敢再留恋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子夜，冲出了房间！她打算上去天台。时间太紧迫，甚至来不及再把子夜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她唯一能做的，至少是不要让天雷打到这一层楼！
　　就在她刚刚冲出天台门的那一瞬间，积蓄了很久力量的天雷和电闪几乎是同时击打在她的身上！
　　好痛！
　　默默几乎立刻就被击倒在地上，浑身痛苦地就要散架。
　　可是她随即又看到身下的楼板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心知要是再来几下这楼板就会塌下去。子夜在下面，她不能再让天雷打到房子！
　　明明知道若是在这一世里透支了法力，就算到头来轮回完也只能从新修炼了，但是默默再没有办法。她看着翻腾的电光，坚定地吐出咒语！
　　安琪和峙遥氏政都看见了！那个白白小小纤弱的身影，慢慢地从天台上升起，坚定无比的。
　　闪电里显出龙神的形状，从乌黑的云层中窜出，狠狠地劈倒那个白色的身影！女孩子瞬间就被击落下来！想也知道那样快速的坠落会带来怎样的痛楚！
　　可是——
　　那白色的身影在一会儿之后又重新升起，像前一次那样悬宕在半空中，等待下一次的落雷。
　　白色的电光毫不留情！
　　白色的身影一下子就砸了下来！重重的。
　　再升起。
　　再被击落。
　　又升起。
　　又被击落。
　　再一次……
　　两次……
　　螳臂当车一般的，却又坚定无比的。
　　白色的裙渐渐变得灰蒙蒙的，再扛了几下之后，艳红的颜色迅速铺开。
　　安琪看着她，光是想象就已经痛得瑟缩。
　　可是，她每一次都没有迟疑地高高离开屋顶，尽管上升时已经越来越困难。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女孩升起来的时候都能够看到有血从她身上滴落。
　　安琪拼命咬住嘴唇，不想让热烫的泪滚下面颊。完全徒然。
　　这就是峙遥说的“不得好死”？实在是太过可怕！
　　是谁安排的？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些不可？！
　　凭什么！他们又有什么错！
　　突然爆发的怒气是如此庞大，安琪控制不住自己地伸手去掏枪。
　　帮她解脱吧！如此痛苦！
　　和莫须有的罪名！
　　枪声呯然响起。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顿，然后像开败的花朵，随风飘落。
　　那一枪，粉碎了他和她所有的努力，带来了短暂的解脱。

　　要求

　　默默坐在透明的结界中，微笑着。
　　黄泉关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让她放心的。阴霾的天空，关外清澈的黄泉水，遍地的曼珠沙华，微风拂过她乌黑的发丝。
　　一进黄泉关，她的灵力就自动开始修补她的灵魂，回到了千百年前的相貌。虽然只是一袭魂魄的白衣，但是那惊人的美貌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阴司坐在她对面，仔细打量着她。
　　半晌，他开口：“痛不痛？”声音低哑。
　　默默扬眉，毫不迟疑地回道：“痛！等我下一世烙印结束之后，看我怎么整回去！讨厌的雷公！”
　　阴司勾了勾唇角：“终于只剩下一世了。完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默默沉吟：“轮回的这数十世里我也隐隐感觉到上面出事了，所以当年才会那样不合理地要把我贬为凡人经历轮回。而且我感觉到被贬的不只是我一个，上一世的时候似乎还有别的灵者也寄身于凡界。到时候回来先查查清楚吧。”
　　阴司点头：“现在上面很在乎我的动静，限制越来越多，我几乎都出不了黄泉关。整个事态我并不了解，但是至少在子夜那里，还有其他的修炼者。”
　　“你看着子夜？”
　　阴司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他现在是大危险。以他的本事，几乎与我相提并论都不在话下。但是他偏偏不是本位金身不足以飞升，现在他灵力增长很快，时空也许会在他周围发生错乱也不一定。”
　　默默诧然：“有这么厉害？我这次见到他并没有感觉到啊！”
　　阴司看了她一眼：“他封印了自己。”
　　“所以情况才更糟糕。”默默好想回去再去敲一次他的头！这个傻瓜！
　　“我估计那个封印他自己现在也解不开了，只有等你到时候轮回结束的时候把他带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默默点头。突然想起一事：“这次回来怎么没有看到黑白无常？”
　　沉默。
　　默默环顾四周：“转轮王也不在？”
　　“阴司，发生了什么事？”
　　阴司并不打算隐瞒她：“上次你转世的时候上面又发了旨意下来，要求加深七味苦的程度。转轮王抗旨，黑白无常袭击了使者。”
　　“……”默默无言了，心知道这三个肯定躲不掉被惩处的命运。
　　“贬到哪里去了？”
　　“转轮王和黑无常在人道，白无常有点复杂，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现在的转轮是上面的人。”阴司苦笑。他已经被限制了太多，就算是有心帮忙也是徒然。
　　默默倒没有太激动：“没关系，反正是最后一世了，完了之后我们可以慢慢算总账。”
　　“这一世你要小心，上面既然有心为难你就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次的机会。原本十殿阎罗都是倾向你的，但是自从转轮王抗旨被贬之后难保他们的态度不会发生转变。”
　　默默的眼神一动：“除了限制你们，上面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么？”
　　阴司想了想：“还是和修罗道又牵扯吧，上次的动乱平息的极其不正常。我想一定不止这些，如果他们真的是针对你的话。”
　　默默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大不了三魂七魄一条命，怕了他了？”
　　“你还真是憋得久了。”阴司笑了出来，一瞥间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随口便问，“什么事，朱桦？”
　　红衣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近，向默默行礼之后答道：“转轮王来探访，要接见吗？”
　　阴司接收到默默抛来的疑问的眼光，笑得意味深长：“避也是避不了的，就让他来好了。”
　　“是。”
　　看着红衣的朱桦慢慢走远，默默直瞪向阴司：“我说上面没有理由能够限制你到如此地步，原来你还是自找麻烦制造导火索啊！”
　　阴司探身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默默的脸：“不然你叫我怎么办呢？日子这样无聊，你又不在身边，我当然要找一个可以拥抱的人啊。”
　　默默拂开他的手，看着他依然笑得欠扁万分：“那你也不用找一个和我这么像的人啊！存心让人找到你的小辫子不是？！”
　　阴司的眸子突然变得深沉。然而他瞅着默默，神情中却有着如小狗一般的可怜兮兮的味道：“默默，你是我抱过的人当中，最让人销魂的一个。我爱死了你的身体。若是其他的身材样貌，都味如嚼蜡呢。”
　　默默心知这是玩笑话，也配合地装作恶寒地抖了抖鸡皮疙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真是不甚荣幸。”她当做没有看到那抹深沉的目光，现在不是能够细谈这些的时候。
　　两人的神色齐齐一变。阴司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散漫的表情：“既然转轮王大驾光临，又何必躲躲闪闪惹人笑话，不如就请坐下吧。”
　　阴影里的人慢慢踱步到庭院中央，没有表情的脸上是默默所熟悉的面貌！“白无常！”默默惊呼，蓦地扭过头去，“阴司，你不是说白无常行踪不明？！”
　　阴司闲散地倚着靠背，应道：“是啊。”
　　“可是……”
　　那个人开了口：“我不是白无常。我是转轮之王。”
　　连口气都是熟悉的！默默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阴司搂过她，再一次替她加强了保护结界，暧昧地在她耳边低语：“你看，这里没有白无常哦。最起码，他的神智不在这里。而这皮囊……也未必就是原本的那个。”
　　默默心里涌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她难堪地咬了咬下唇，垂下了眼帘。也对，神总是不让别人做他所能够做的事情以保有他的独享权力。在天界，复制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就连二十八星宿现身的时候，都拥有完全相同的人类形貌，把迥然相异的内里掩藏在相同的“衣服”下面。
　　天界的那个人……真的是越来越难以猜透了。
　　一只完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冰寒之气，抬起她的下巴。
　　默默被那寒气激得一颤，然而落在那手上的视线却像印证了什么似的浮现出了然。
　　她顺势抬起头来。
　　好白的一张脸。
　　阴司的脸也是苍白的，但是起码有薄薄的红唇和闪亮如星子的眼。可是这一张脸上，却连表情都是苍白的，没有任何的波澜，就连闲散或是慵懒的表情都吝于给予。精致的面皮，仿佛是白玉雕刻而成，半点瑕疵都没有。
　　恐怖的完美。
　　现在，那双淡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她，感觉不到任何情感的波动。
　　“就是你啊。”有着白无常相貌的新任转轮王吐出清晰的咬字，“最后一世的烙印，你会尝遍你所经历过的所有苦痛。如果你能够不犯任何错误或是在死亡之前把所犯的错误全部纠正，上神就会考虑让你重回黄泉界。方法不限。”

　　改变的人

　　“呀——喝！”随着一声清脆的喊声，黑衣人壮硕的身躯猛地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上！
　　安琪慢慢调整着姿势，随时准备应付黑衣人的再次攻击。
　　“好了。”旁边有人喊停，“今天就到这里。可以休息了。”
　　黑衣人努力了好几次仍然撑不起身子，充满歉意地向说话的人行了个半礼：“氏政先生，实在对不起……”
　　旁边有人扶住他，顺着他的劲道一带，已经把人搀了起来：“抱歉，我出手太重了。”安琪微微地笑着，奉上自己的歉意。
　　氏政看着那朵笑容，心里一动。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旁边自然有人走过来扶住黑衣人去休息。他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安琪，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你进步真是快。现在的你已经足以保护你自己了。”
　　安琪拿过放在一边的毛巾擦着汗水，闻声回头一笑：“谁知道呢？力量永远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可是身体却是会衰老的。”
　　氏政默然。那天看到的天雷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太大的震惊了，让他们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是有更为强悍霸道足以打压你的力量存在着。先生尚且如此，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难怪先生可以毫不犹豫地甩掉他们，也许对他而言，他们的确是累赘吧。
　　“你的伤口该上药了。我去叫护士。”安琪看了看时间，提醒着。
　　氏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安琪正放下水杯向门口走去，紧身的背心被汗水湿透，有着一种异常的诱惑。“安琪……”
　　正走到门口的安琪回过身来，询问似的一挑眉。
　　“你帮我换药就好。”紫水晶般的眼睛投来放软了的眼波，依稀有似祈求的味道。昔日冷静淡漠着装严谨的男子只穿着黑色的衬衫，半倚在沙发上，发丝微乱。
　　安琪朝他笑了笑，应道：“那我去拿药箱。”
　　“好。”
　　门扉轻轻合上。
　　氏政看看了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微微地叹了口气。上次的女孩子，最后是被峙遥一枪精准地击毙，抢在了安琪之前。那之后，峙遥和他都像是丧失了斗志似的渐渐地不再管帮里的事务，先生更是如此，成天都见不到人影，现在帮里的事务几乎都是安琪在接手处理。同时安琪依然天天接受武术枪支等的训练，进步神速，几乎要超过他。本来那件事情是太过震撼的事情，然而经过了那件事情的洗礼，安琪反而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行事更加积极果断了。
　　也许人就是这样成长的吧。
　　门一开，安琪拿着药箱走进来，一个抬头就看见氏政复杂的目光笼罩住自己：“怎么了？”
　　氏政摇摇头，把受伤的右手伸给她。
　　她也不再问，专心于拆解绷带上面。
　　那一枪出奇地准，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但是同时也造成了无可避免的伤害，现在就算是伤口复原，右手的功能还是会受到影响，看来就算是去做复健也难以保证能够复原如初。她不想问他痛不痛，那是无聊的问题，可是心里面怎么也有歉然，不表不快。
　　“我以后会保护你的。”她的声音清晰，有着誓言的味道。
　　氏政愕然。
　　热烫的感觉慢慢地爬上脸庞，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他：“再怎麽说你的手都是我开枪打伤的，所以我会负责。”
　　这感觉……还真是怪异。氏政心里想。他其实明白安琪的意思，了解她对伤了他的耿耿于怀。可是，这应该是男人对女人讲的话吧？就算现在安琪已经很强了，也……
　　然而心里同时满盈的，是温暖的感觉，有着隐隐的激动的热流。
　　他笑开了，用空着的左手去抚摸她微卷的发。
　　现在的他，感觉和某些时候的叶先生很象呢。安琪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把纱布缠裹好系紧：“好了。”
　　“安琪，晚上来我房间吧？”正要起身，耳边传来亲昵的低语，热热的呼吸喷在耳朵里。
　　她腿一软差点跌倒，却被一只手臂勾住了肩膀稳住她的重心。
　　她没好气地撇他一眼，却看见他眼底的紧张与期待。
　　“好吧。”
　　练功房对面的房间没有开灯，暗暗的看不见什么。高大的身影隐没在没有光线的世界里，看着那拥吻的两人，无声的叹气。

　　这女子

　　黑色的奥迪安静而迅速地停在酒吧的后门。
　　泽辉站在陈光头身后，面无表情地想到这一款车是出了名的瞬时加速之王，但是从外表看来真的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车门打开，开车的人走下车来，顿时引来一阵小小的骚乱。
　　是个女人。
　　漆皮紧身的黑色长裤，幽蓝色亮片的吊带背心，包裹至上臂的皮质手套，松松挽起的发髻，修长的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一弯柔软白皙的颈部曲线已经紧紧吸引住人的视线。她戴着墨镜站在离路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细微的光线顺着身体的弧度够了下来，成就了最诱人的遐想。
　　美人。天生的美丽，还要会选择表现，才是美人。泽辉自问在这种地方这么多年，这样的极品真的是没见过几个。
　　陈光头细细看了好久，突然大叫一声：“安琪！”猛地就扑过去准备熊抱。
　　那女人抬手一拖，四两拨千斤地把陈光头带到了一边。陈光头一个不备之下踉跄欲倒，那只纤细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将他扶稳。
　　她摘下墨镜，美丽的脸上是适宜的微笑：“好久不见了，陈老板。”
　　果然是安琪。
　　泽辉心里暗骂一声，走到陈老板身边，脸上也是客气的笑容：“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安琪笑开了，红艳性感的唇之间露出编贝般的牙齿：“泽辉大人，我也没想到还能有见到你的一天呢。”
　　泽辉大人……好危险的字眼。
　　泽辉警惕地眯起双眼，嗅到了不正常的气味。
　　“我们老板已经将这半条街完全掌控，不知道叶先生接下来意欲为何？”
　　“啊？什么意欲？”安琪摆明了就是在装傻。
　　泽辉没想到她来这招，一时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眸发呆。
　　安琪嗤然一笑：“大家还是进来坐吧。三更半夜地站在后巷中发呆做什么？”
　　她比主人还熟门熟路地穿过隐蔽的后门，从密道径直走到包厢里去了。
　　陈光头此时才回过神来，招呼了众多保镖跟随而去。泽辉落在最后，看着那黑洞洞的后门口，而他却是知道后面有一个灯红酒绿的销金窟，于是那神秘的、黑色的门就仿佛成为了一局迷宫的入口。
　　酒吧后巷里，暗夜的雾已然缭绕在身畔了。
　　还是当时的那间包间，还是那样的皮沙发，还是两方对垒一般的座位，其中一面还是原先的那班人马，只是这一面的人已经不同了。
　　那三个出色的男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自己只是一个女子。
　　甚至在当时，自己只是缩在莉莉丝身后的一个小小的侍应，力图不被人发现和重视。
　　安琪抿了一口酒，让酒液冰凉的感觉滑下咽喉，醇香的味道在唇齿间慢慢升腾浮现出来。
　　金黄色的酒液缓缓地泛着气泡。
　　对面的陈光头一径以为安琪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小的女子，不停地企图攀谈当年之事，壮硕的保镖们傻笑着应和，泽辉一如当年那般沉默地站在沙发后面，眼神深沉地打量着她。
　　安琪吸了口气，空气中没有当年那般重的烟味，但是由于常年的烟雾蒸腾，还是免不了地从沙发上散发出混合的香烟味道和隐隐的糜烂的感觉。
　　她看向那个沙发后面不发一言的男子。
　　或许，只有他察觉到了。
　　好样的，那么就找他好了。
　　打定了主意，安琪甜笑着端起酒液起身，顺着喋喋不休的陈老板的话往下随意应和着：“是啊，那个时侯莉莉姐多美！”
　　陈光头欣喜于她的终于回话：“那个时候莉莉丝可是我们这的头牌呢！最迷人的就是那一头火焰般的头发。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可是……那个姐姐般的女子已经死在了自己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地方，径自红颜枯骨。
　　安琪慢慢地跪坐在陈老板的膝旁，睁着一双大眼睛仰望他，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吊带背心下露出的深深的乳沟。她轻启红唇，似乎泫然欲泣：“可是……”
　　“可是什么？”
　　“莉莉姐她……”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陈光头心急起来，向她俯下身去。
　　安琪趴在他的耳边说话。
　　陈老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难以相信的事情——
　　——“你做了什么？！”
　　安琪直起身来。首先看到的是旁边坐着的不知所以然傻愣着的保镖们，然后她略略扭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痛楚的制造者——泽辉的大掌紧紧捉住她原本放在陈老板耳后的那只手。
　　那个惹人爱怜的女子消失了，一种说不出来熟悉的冷漠出现在她美丽的脸上。她慢慢站起来，放开了扶住陈光头的另一只手。
　　陈光头颓然地在沙发上软成一堆。
　　安琪理也不理惊呼着摆出阵势来的保镖们，只与泽辉冷冷地对视。
　　“从今天开始，由陈泽辉管理原先陈老板的所有业务，接任旗下所有买卖交易。其一日在任，陈老板一日在世。”诱人的唇吐出的字句冰冷而残酷。
　　“若我不呢？”
　　“很简单。他被我挑断了经脉，能听能看能感觉不能动。若你不遵守指示，可就没有人能够帮助他维持身体各项机能，他将慢慢感知自己的萎缩和死亡。”安琪的眼神仿佛是玩弄老鼠的猫，“当然，葡萄糖什么的大概是有用的，植物人吊命也差不多是这种方法。”
　　“你威胁我？”
　　“哦，为什么不呢，在得知他是你的异母兄弟和救命恩人的时候？”
　　不知是谁先有动作，只见两人各自迅速后退，从怀里和后腰掏出手枪的速度几乎是一模一样！黑洞洞的枪口互指着，谁也没有哪怕是一丝的颤抖。
　　安琪银色的小手枪直指泽辉的额头，唇角一撇：“可以了。放下枪，你不想再有人为你的拒绝而付出代价了吧？”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们已经放倒了一干保镖，枪口顶着俘虏的太阳穴。
　　“呵，陈大哥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哦！这些陪了他若干年的弟兄们……”
　　“给我理由！”泽辉打断她，额角青筋跳动，强烈恨意从眼睛里直射出来。
　　安琪毫不理会，自顾笑得淡漠：“没什么，我们只是想养一匹狼。”

　　等她回来的人

　　安琪推开门。
　　斜倚在床头的氏政抬首，见到是她便微微一笑：“回来了？”
　　安琪点点头，走近床沿。微弱的灯光下，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光芒，看得她心头一动。她俯身亲吻他：“你在等我？”
　　氏政点头，往床里缩了缩，让出位置来给她上来。
　　被体温温暖过的被子让人连心都暖了起来。安琪爬上床，背过身去让氏政帮她擦干头发。
　　“你今天去找了酒吧街的泽辉？”背后传来带着热度的体温，氏政仿佛不在意似的聊到。
　　“嗯。”累了一天，安琪有些倦意了，迷迷糊糊地应着。
　　“那个陈老板是个好人，别做得太过分。”
　　安琪半开着眼，充满困意地往身后一撇：“我怎么会？”
　　氏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本性又不恶，若是做了过分的事情，以后会很不好受的。别逼自己做你不想做的。”
　　那扇子般的睫毛扇了扇，最后垂了下来掩去了眼睛里闪过的光。安琪嗯了一声往后靠去。
　　温热而宽阔的胸膛承接了她的重量，安琪把头抵在后面揉了揉，发出像猫儿一般的咕哝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相贴的身体之间热气蒸腾。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去拥抱对方，也不知道是谁的唇先靠近。手足相缠得越来越紧密，呼吸交换，感受着彼此的柔软或是阳刚。如同溺水的人，哪怕是勒到浑身痛楚也不愿意放手。最柔软最温暖的情人，没有负担的相互拥抱。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的是纯然的关心和爱护，于是那白天里穿着盔甲去作战的心，酥软了，悠悠然地叹息着，小心地贪婪地存储着这一刻。
　　当男子缓缓进占她的身体的时候，安琪咬紧下唇去克制已然盈满眼眶的泪水。被充实被填满的感觉，同时又被珍惜着爱护着，这么多年以后，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肆意拥抱的人，这样感觉和这样的了然，让她有了无敌的勇气，去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脑海中划过一张脸，眉目模糊然而有着那样明晰的高贵和冷漠的气质。安琪一颤，更加用力地攀附着身上的男人，仿佛攀附着洪水中唯一的一根浮木。
　　她了解，去惹那样一个男人，自己有十条命都不够对峙的。所以她只能去赌。
　　没关系的。只要氏政一直在身边就好。他也，一定会一直在她身边的，对吧？

　　有什么正在发生

　　“先生，您找我？”安琪推开门没有走近房间里去，只是站在门口问着。
　　房间没有开灯。浓浓的黑暗让人不想踏进这片危险里面去。
　　安琪感觉到，在黑暗中的某一个地方，那双黑如夜色的眸子正牢牢地盯着自己，带着高贵淡漠的表情，幽幽然有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
　　这是战场吗？抑或是自己的刑场呢？
　　安琪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行了一礼，再次开口：“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你进来。”黑暗中终于传来那个冷漠的嗓音。
　　“是。”安琪踏前一步，合上了身后的门扉。
　　眼睛已经慢慢习惯了黑暗。子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并不明亮的月光勾勒出半张脸的线条，大部分是刚硬和冷漠的，但似乎又有一些柔软的因子在里面。他的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遗憾、悲凉、和忧伤。
　　那种脆弱感让人心头一动。
　　安琪感到头发上滑下的水珠滴落在她的手背，洇出一片濡湿的感觉。她刚刚在练功房正练到兴起，突然先生就让人传话过来，害得她赶忙回去洗澡换衣服，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擦干，现在潮潮的黏在背上非常不舒服。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希望衣服能够不要那么紧贴在背上。
　　子夜看着她，眉头微乎其微地一动。
　　“擦干头发。”风声袭来，安琪躲都来不及躲就被一块大毛巾包住了脑袋。
　　她的脸在毛巾后面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躲不开就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拿毛巾的！实力的差距让她感到恐惧。她想做的事情大概永远都不能成功了。
　　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慢慢滑下，不露痕迹地抚过大腿内侧捆绑的手枪，略略安心。安琪终于伸手握住毛巾，缓缓吸去发上的水。
　　“过来。”子夜不知道是不是不满她慢腾腾的动作，命令着。
　　安琪咬住下唇，努力使自己的动作不要泄露自己的恐惧，一步一步向子夜靠过去。她开始怨这个房间建得不够大，真恨不得那个危险的人物离自己隔得越远越好。
　　檀香味重了，如同茧蛹一般地把她包围住。
　　一双大手包覆住她的脑袋，轻柔地将发上的水慢慢擦干。热气和檀香的味道缓缓地升腾出一种不容错认的暧昧。安琪吓得动都不敢动。太奇怪了，这情形。
　　不多久，头发就擦干了。
　　子夜顿了一下，看着那张笼在毛巾里透出惶恐和疑惑表情的脸，轻轻抽走了毛巾。
　　安琪看向他。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好吧，随他高兴，她也无话可说。再次行了礼，她后退几步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恢复他辨不出感情的声音：“好好待氏政，我再过几天就离开了。”
　　震惊之下，安琪连最后的行礼都忘了，夺门而出！
　　他知道！他知道她的动作和计划！他是在提醒她，不用再白费心思了，他已经全部看穿！过几天就离开是不屑！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认为她不足以当做对手！哦，是了！当时在越南时也一样有人密谋叛变，他也是很早就知道了，然而直到最后的关头、刑事责任将从个人身上转移到组织上时才将那个人揪出来，白白赚了背叛者妄图栽赃用的数百万美元的巨款！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动作！
　　全然的恐惧之下，安琪完全忘记了早些时候的疑惑：为什么先生帮她擦头发的时候，她会觉得是氏政呢？
　　门内的男人看着砰然合上的门扉，却没有不悦的表情。
　　子夜正痛苦着，悲伤得想要呐喊！
　　太迟了！这一回，用久了的东西要被换掉了！他等不到默默完全回来了！

　　爱恨怜（二更）

　　泽辉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谁能够预料得到那天那个狡猾阴险又妩媚的女人会有如此失意的时候？她简直应该是时刻都像只机敏的狐，挠着爪子窥视目标。可是现在的她看上去如此的娇弱，惹人爱怜。是的，上次她也有过类似的表情，目的是博取哥哥的同情，进而使他放松了警惕惹自己上钩。可是这是不同的。上次的时候，自己的危机意识在示警，尖啸着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可是这一次，她确实是完完全全地呈现着弱态。
　　摊在沙发上的女子，穿了一身黑色的裙，乍一看上去款式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若是仔细分辨面料，恐怕会发现只是睡衣的布料。她散着头发，原本就小巧的脸庞显得益加得尖细，缠绕在一堆凌乱的发丝里，仿佛溺水者。她没有化妆，惨白着脸色对着刚进门的泽辉举了下酒杯算是打招呼，还差点把杯子里的酒液给撒出来。吧台那里，调酒师按照她的要求调出的一排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映照着射灯的光线，漂亮得像是一场华丽的演出；而她，就窝在那个黑色阴暗的角落里，眼神迷蒙。
　　泽辉微微皱眉，十分不习惯面对这样的一个她，好在他敏锐的嗅觉告诉他，空气中的酒气并不浓烈，所以她真正喝下去的酒应该并不是很多，人应该还是清醒的。
　　“老板。”泽辉在安琪面前站定。从上次之后他就开始叫她老板。
　　安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还是清醒的话，请容我报告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的进度。”泽辉觉得自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放松着，他甚至能够轻松地挑了一下眉毛。
　　安琪睨他，随手从沙发后面捞起一瓶酒塞给他。
　　泽辉失笑，接过酒瓶又顺手扯松了领带，同样非常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口中却是简单到极点的两个字答案：“结了。”
　　安琪的眼睛亮了亮：“这么快？”
　　在那种带着点惊奇、带着点崇拜的欢喜目光中，泽辉觉得自己在得意：“嗯。小卓在蒙哥马利那一线的势力，已经全部吃下了。九成的财帐已经归到我们账上，人手也都划分好了。只是他的三个军师，尽最大力气也只能挽留一个；另外有一个要洗手不干，还有一个是小卓父亲那一代的人，死脑筋吃定了一碗饭不肯放弃和我们作对。这两个我已经叫人去把他们‘清洗’一下。用的是你给我的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结果呢？”
　　“那位‘前辈’已经真的成了‘前辈’了。倒是那个要退隐的蛮有两把刷子的，现在还在追。”
　　“嗯……”安琪眯着眼看杯中的酒液，“泽辉，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拨给你的人手可是‘豹’组的精英哦！”
　　这是一句怪责的话，可是泽辉所感受到的压力只有一瞬，眨眼间就消散无踪了，倒是安琪，好不容易开朗点的神情又变得阴沉。
　　“那个人像是除了蒙哥马利的帮派之外还有其他组织，总不比单独一个人好处理。”
　　“他叫什么名字？”
　　“何童。”
　　“何童……何童……”安琪默念。这名字越念越觉得熟悉，她以前绝对听说过！
　　“泽辉，他的全部资料！”
　　“是，我过一会就取来给你。”泽辉灌了口酒，“对了，还有一成的财帐和一些虾兵蟹将我没有什么用，如果你需要的话就给你回去向叶先生他们交代。”
　　一下子踩中地雷。
　　安琪的脸当场就黑了：“不用了！若是没有什么用的话财务就划成私人账户，无用的人堵住他们的口能散就散了！”
　　一丝冰冷的感觉爬上泽辉的脊背，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坐姿：“老板，发生了什么事么？”
　　安琪看了他一眼，身子扭转成泽辉刚进来时的姿势，更试图戴上冷漠的面具：“没什么，只是先生那边的事情有些变化。”
　　泽辉了解这是自己没办法插手的事情了，于是他站起身来：“需要泽辉出去么？”
　　安琪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泽辉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听见那个软软的声音：“泽辉，我害你大哥，你恨我么？“
　　泽辉浑身一震！立刻更加挺直了脊背：“恨。不管你以后带领我这边的人马走到何等辉煌的地位上去，只要思及这一点，我永永远远都会恨你。无论我可能多么欣赏你或是钦慕你。”
　　安琪的一口叹息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不可以再叹气了，不可以再示弱了，不可以再让任何人看到带领着他们的自己有着多么犹豫迟疑的一颗心。今天的两个人，已经是僭越和放肆了。
　　先生……
　　看到他的时候永远是警戒，就算是看不到，他的名字也会有相同的效果么？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安琪摇晃着杯中的酒液，朦胧地想起他的各种表情，高贵的，冰冷的，淡漠的，果断的，空白的，犹豫的，心痛的，疲累的……
　　先生左右着自己。安琪知道，所有她所遭遇的，都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叶先生的存在，他的动作，他的目的造成的。她恨那个人，等同于泽辉恨她；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探索那个人的内心，了解他仿佛成了一个永恒的目标。她不相信先生会懈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痛苦。他明明……这样的强！
　　为什么……
　　一开始，很想撕去他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面具，看看先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看看这样强的一个人是不是也有脆弱的地方。可是没有等到她来动手，那个女孩子的到来将先生完全变成了一个常人，会痛苦，会悲伤，会迟疑；她多么地不甘！再后来那女孩子死去，她不敢相信先生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陷入低潮！他——应该是最强的啊！自己掌了权之后动作频频，威胁于他和他的组织，威胁于他所关心的峙遥和氏政，想确定到底事业和女人之间他更看重哪一个。然而，他让她失望了。他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仍然陷在自己的悲伤里不肯出来！他居然放任不管！这样的先生，不配让她畏惧和景仰啊！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怕他畏他甚至听到他的名都下意识地警戒？！
　　是自己不够强还是他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有关寒假期间更文的通知

　　

　　身手（本章更完）

　　安琪抿了口酒。酒液在她丰润的嘴唇上留下了香气和湿痕。她伸出粉舌舔了去，语气有些飘渺，身子已经在调整成为最容易发力的状态：“真是好身手呢，差一点都要感觉不到你进来。”
　　来人没有说话。完美地与房间中的黑暗合为一体。
　　安琪瞥了一眼那个角落，身子放松下来，指尖的酒杯缓慢地旋转着，酒液折射出不同的美丽色泽。她安闲地仿佛那个人并不存在。
　　是找她有事的。但她不开口，自己也没有办法启口。可是事情已经很急迫了，在这里拖延的每一秒，外面没有人照顾的那人便更加危险。这女人并不害怕，自己却满怀牵挂。他输了。
　　“我是何童。”
　　安琪眼中滑过一丝惊讶，但是并没有表露出来。她静等着他开口。
　　这女人不简单。何童不得不再次开口：“如果你能够帮助我保护一个人，我必将效命于你。”
　　安琪嗤笑一声：“既然如此，当初你逃什么？”
　　“情况紧急。”何童不愿多说，况且当初并不晓得叶先生的组织如今是由这个女人在掌管着，还以为仍是叶先生和峙遥他们，才要赶紧离开的。
　　安琪终于拿正眼瞅他：“为什么愿意跟我而不是他？”就算何童不说她大抵也知道原因。而这个他，根本连名字都不要提最好。
　　何童长着一张再也平凡不过的脸，只有眼睛锐利如刀。听得她的问话他扬了扬眉毛，笑得有一丝狡黠：“因为你是你。”
　　安琪皱眉：“不要跟我打哑谜。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时间跟我在这里慢慢耗。”
　　何童倒是正色了：“我解释了你也未必听得懂。不如先帮我把人安置了，往日的帐了一了，我在慢慢告诉你不迟。”
　　安琪也痛快：“行啊。”立刻按了铃叫泽辉进来吩咐了，完了之后抛过去一个媚眼：“欠了我啊！”
　　何童终于从黑暗中走出来。
　　安琪看着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尖，手中却拿了一杯香槟给他：“来吧。敬你。”
　　“我不喝酒。”
　　“有什么关系？连脸都不愿意露出的人，我做什么要理会他？”安琪贴近他，强迫性地把杯子交到他手里。抬手好奇地摸了摸那张几可乱真的面具，笑得有丝得意。
　　易容被当面指出难免有点尴尬。何童微微叹了口气，低下头看那个巧笑倩兮的女人：“你确定你要现在看？”
　　安琪靠在沙发上，歪着头冲他笑，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呢。”何童无奈地笑笑，伸手到耳后一撕，那张平凡的脸瞬间就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平滑如玉的真皮肤来。
　　那张脸上完美而无瑕疵。鼻梁笔挺，嘴唇丰润，细细的长眉斜斜飞入发鬓，黑亮的眸子里闪着锐利而认真的光。虽然远远不及峙遥氏政他们美丽，但是眼前的这个人有一股如刀子一般的气势，悍然切割开身体周围的气场。
　　安琪眯着眼，忽然觉得这张脸非常熟悉。
　　她看着何童有些困难地把易容的脸皮连同假发一起脱下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我们之前认识？”
　　何童停了停手上收拾的动作，却没有答她的话。
　　“不。我们不认识。”安琪决定。
　　包间的门一开，泽辉以非常公式化的声音汇报道：“老板，人已经接到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看得出何童的急切，安琪率先走了出去。
　　那是个孩子。
　　不过十岁的小娃娃，小胳膊小腿儿的，长相倒是很甜。安琪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眼睫乖巧地覆在眼睛上，湿漉漉的。红嫩嫩的小嘴儿半噘着，发出模糊的呢喃。
　　安琪看到他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你们还是住在泽辉这里吧。我就不带你们回去先生那儿了。”安琪说。
　　何童点头：“如此甚好。”
　　于是安琪踩着高跟鞋往外走，泽辉不动声色地带上门跟了出来。
　　“老板，何童来意不明，您还是小心点得好。”
　　安琪哼了一声：“我为什么把他们放你这，你还不知道么？三天，三天后我会再过来。不但要把那些找他们的人应付了，他们要找的人也给我注意了。不要让他们接触旁人这些你不用我再说了。对了，先生这几天都没有出门，倒是峙遥出门出得勤，得空的话也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是。”
　　“得空的话”。这话说得委婉，但泽辉知道这已是命令了。他点点头，从在旁边侯着的下属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这是何童的资料。”
　　安琪顺手拿过：“你这儿没什么事儿吧？”泽辉手里的半条酒吧街是他们的老本，可不能出错。
　　泽辉倒是笑了：“能有什么事儿。只要不把那件事放出去，谁搭理？”现在外面都还不知道叶先生已经不管事了，连峙遥氏政都已经几乎退下来，帮里完全是安琪在处理。而这一条街也不再是光头陈在管了，而是以往那个身藏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认真去追究的话反正他们两人平时也是露面的，大家都当做是个代理，背地里还是先生的意思；但是如果真要讲出个道道来，这两个倒要算作是篡权，因为并没有正式的交接，搞不好就要出大问题的。
　　安琪瞪他：“才暗吞了蒙哥马利那一线，这边就歇歇。做得太大了容易疏忽。我知道你想早点做出点成绩来给陈哥瞧瞧，不过心急则乱，小心叫人瞧出门道来。”
　　泽辉一凛，知道前阵子自己两边忙的事情安琪已经知道了，终于还是开口承认：“对面的那条街，也有三分之一是我们的了。”
　　安琪要笑不笑地勾了下唇角：“你手脚倒是快得很，我还没发话你就先弄下来了。我倒不是说你手脚迅速不好，不过头一个月就爆出两倍的红利也太夸张了，这下恐怕要犯到一些人。”
　　这边安琪只是点了点泽辉就明白了：“我会放出暗里亏空的消息。下个月会有不合理的优惠活动。”
　　安琪也不吝于赞赏。笑笑地在泽辉耳边吻了下，也不管泽辉瞬间僵硬掉：“我走了。”
　　酒吧里面很温暖的空气到了外面就清冷起来，不过也不再那么浑浊了。安琪呼出一口白雾，觉得寒冷慢慢向身体里浸入。她拢了拢大衣，把手缩在袖子里想去开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来人呼吸间全是酒气：“美女，一个人？”
　　这里是酒吧后面的暗巷，通常不想惹事的人不会到这里来，喝醉酒的人顶多也只有在巷口吐一吐的胆子，再往里面就是泽辉的地盘，专门设了人防着，不会随便放人进来。那么这个人的出现也太不合理了。所有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安琪已经笑笑地转过身去，脚步间刻意不稳：“你也不是一个人吗？”
　　不好。安琪立刻就是一凛。这个人身上虽然酒气熏人，但是眼神分明清醒；样子像是醉酒之人，外套却扣得死紧，血腥味从领口袖口飘出来；腰间鼓着的恐怕还不是把简简单单的手枪。
　　“美女，有没有看到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
　　何童？安琪心里有了数，嘴上却是娇声不依：“你找个男人做什么？”
　　“他欠我五百万美金哩。”男人笑着往她身上靠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右手却往衣袖里缩去。
　　“五百万？”安琪这一声叫的颇响，吃惊的样子分毫不差，手下却是神准地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袖子！
　　一把小手枪登时掉了下来。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男人终于变了颜色，没被抓住的左手飞快地朝安琪一个手刀劈来！
　　安琪才不会乖乖挨打，接着拆卸时的劲道往后一退，修长的双腿立刻就踹了过去，正中那男人的腰腹！
　　高跟鞋威力如斯！男人痛吟一声弯下腰来，却也反应极快地想去捡枪。谁知安琪腰胯一扭，腿立刻又向他脸上横扫过去。他勉强躲过，却看到下一腿毫不停滞地正中他的下巴！
　　男人呻吟一声，向后倒在身后的汽车引擎上。
　　安琪不给他痛得翻滚的机会，跟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衣领，不知何时捡起的小手枪已经抵在他的眉心！
　　泽辉冲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画面：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被打趴在车前盖上，大概是咬破了舌头，满嘴是血；而安琪修长白皙的两条长腿就压在那倒霉蛋身上，细长的鞋跟贴着脖子就那么踩下去，丝毫不管那被踩住皮肉的男人痛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了。
　　等泽辉的人卸了那人所有的武器并牢牢捉住那个人之后安琪才握住泽辉的手下来。在旁边用高跟鞋打着拍子，看着那个人被一道道地捆成粽子。
　　泽辉的笑意酿得满满的：“心情很好？”
　　安琪笑得完全无害一样：“是呀！谢谢他来跟我玩玩儿。果然还是运动一下比较好，不然闷得慌。”
　　泽辉无奈地摇摇头，见手下已经将男人完全制住便走上去看。这一看一下脸色就变了：“老板，请过来一下。”
　　这分明是杀手榜中排名第二的人物啊！
　　安琪皱眉：“怎么惹上这种祸事？”也不知从哪里抽出银针来，二话不说就往男人头顶插去！男人眼睛霍然睁大，随即软成一滩泥水。“等他醒来，就安排在店里监视着。不要安排在本店。省得何童和他照面。”
　　不等泽辉答话，一个声音淡淡地插进来：“那他空出来的名额呢？”
　　安琪和泽辉同时扭过头去，就看见何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隐在门框下的暗处，脸上有一种带着点儿睥睨的表情。
　　不知道这表情是针对自己的还是对地上那男人的，安琪才不会自认去受气。揉了揉手腕，笑得漫不经意：“由你顶替。”
　　“他？”泽辉怀疑地看了看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眼里闪过敌意。
　　何童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答案：“你怎么确定我有这本事？”
　　安琪的笑声清脆，转身间飞来一个媚眼：“你没有吗？”整了整大衣，居然就拎着那缴来的小手枪踢踢踏踏地走了：“我还怕大材小用了哩！泽辉，这枪可是限量版，我拿回去和我的那支凑个对子……”
　　两人愕然。
　　这谈笑间指点江山的架势越来越像某人了。只怕只有她还不觉得。
　　泽辉先扭回头来。坦白说男人长得好看不是什么罪过，他泽辉也算是长得可以的；当年的叶先生他们更是十分的好看，连气质也让人无话可说。可是眼前幽在黑暗处的这人讲得不好听一点那是漂亮得人不像人，却有七分像鬼。偏偏这家伙一冒出来安琪就对他青眼有加，真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不知名的怒火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挑衅的话脱口而出：“你行么？”
　　何童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却睬都不睬泽辉的话，径自转了身进店去了。
　　泽辉气得咬牙。然而刚才那句话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只有处在下风的人才会冒出那种酸不拉几的话来。再要说什么，其他人更要笑话了。自己的手下全在这里，没风度的事情还是少做。他提醒着自己要考虑着安琪的面子和自己的自尊，强压下没有上前喝骂，憋得脸都青了。蓦地想起一事，脸色一下安静下来。
　　前两天找来的那个人……要不要什么时候跟老板说一下呢？
　　何童在暗道中走着，突然笑出来：她真的没怎么变呢……倒是活泼了不少。紧急时候指派人的架势还是那般凶悍。冒充那个第二名对于榜单上那个第一名的自己而言倒完全不是难事。呵，万年第二名，难怪恨自己要死。虽然拿的酬金少了点，但眼下空闲，出去活动活动手脚倒的确是个好主意。决定了，今晚就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慢慢做面具。想来钱坤这小子也还在睡，和他挤挤倒也无妨。
　　唉！小日子过得真是滋润哪！

　　时候到了

　　安琪哼着歌，一路把那小奥迪的油门踩到底飙回来，档位上的那个球形的把柄在手掌中转来转去，有生命一样。
　　叶先生的宅邸占地很大，因为还同时当成了帮里的总部，许多手下都跟着住在这里，各自有各自的房间。宅子的左翼是帮众的住处，常年灯火通明的；倘若有一扇窗户是黑着的，那么它隔壁的两扇窗必定是亮着灯的。宅子的右翼住的是叶先生，峙遥氏政，和安琪。到了晚上，这里基本上是漆黑一片，亮灯的房间寥寥无几。
　　安琪从老远开始就自觉不自觉地踩了刹车，安安静静地将车子泊进院落。值班的帮众上来行了礼，替她打开车门。
　　“你倒是很有精神呢，这么晚还在外面跑。”漆黑的大厅里传出一个讥诮的声音。
　　安琪笑了笑，轻轻关上门：“好久不见了呢，峙遥。我几乎以为你要在那个角落发霉生灰了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峙遥就是忍耐不下来。若是旁的人，说个这样的一两句她完全就当做耳旁风呼啦一声几千里以外矣，字句都不容易接受进耳朵；自动过滤功能强悍得犹如卡巴斯基防木马一般，还不占内存。然而峙遥说的任何话自己必要一字一句地打回去的。峙遥也不知道是被她气得狠了还是怎么样，每次看见她必是风言风语凉薄得不得了。还好两人不常见面，否则怕是要吵起来打起来了。然后下面的人又有好戏可以看。
　　“先生辛苦打下的江山，白送你当嫁妆了。就怕你找不到能嫁的人，还是不要浪费了。”峙遥笑得有几分不对劲。
　　安琪噗嗤一笑：“多谢你替安琪烦心了。要不要嫁，嫁什么人，这些儿都是安琪自己的事情；若是实在不行，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养老，招一群帅哥服侍着，倒也美得很。可惜峙遥你怕是没有安琪这份闲情了。得不到的人再怎麽努力伸长了手也是得不到。”
　　这句话很重，几乎等于直直地将刀子插在峙遥心上去！峙遥猛地一晃，心痛地几乎吐血：“安琪！你迟早要受报应！”
　　安琪冷冷道：“我是不是要遭报应我不知道，倒是你的报应已经实现了！”
　　说得真的是太重了。安琪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是暗暗吃惊。是什么让自己拼着得罪狠了峙遥也要说出这样的话呢？是讨厌峙遥是个同性恋吗？不对。先生那样的人，有男人喜欢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峙遥如此，当初那个小卓也如此，氏政都是如此；自己对小卓和氏政可没有这样。虽说和小卓基本上连照面都没有，可是若是自己真的厌恶这种东西的话又怎么会喜欢上氏政？那么是为什么呢？她不相信人是会有那种天性反感的人的，刚刚看见峙遥的时候也没什么，这般的对立，是从上次那个少女出现之后才开始的吧？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开始帮助处理帮中的事物，接近了先生身边，峙遥就开始频频给自己白眼。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峙遥。那个瘦瘦的身体并不高，给人的感觉也没有先生那样会让人觉得无形中高大起来，比之刚刚见面时候峙遥他自己都有所不及，好像老了十多年人都佝偻下去了。然而那双眼睛，里面仿佛燃烧着火焰一样，仿佛在黑暗里都闪出幽光来。骇人。
　　是了，自己所害怕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吧？那样不顾一切的神色，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一样。
　　峙遥再说了几句安琪都没反应，居然在那里发起呆来。峙遥哼了一声就隐没在黑暗里。
　　安琪本想直接回房间去的。今天已经很累了，心情又放松，说不定能够睡个好觉。但是腿脚却像是被什么吸引，擅自把她带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在手指堪堪要碰到门扉的时候及时收回手来，怔愣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黑暗的房间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安琪吗？进来吧。”
　　安琪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走进了一个玄幻的世界。那个人为王，有着拨转所有人命运的手。
　　她不想进去。
　　心里面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之前匆忙逃开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没有面对他的勇气。他需要的是所向披靡周身毫无破绽的战将，自己现在进去，岂不是要示弱？而弱者，又如何入得他的眼？战败者不配出现！
　　可是……她想看一眼他。
　　他是不是还是那样悲伤着、颓废着呢？这会儿进去已是夜色深浓，在他所统治的领域里，他是不是会还原成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就迫住他人的视线？
　　高贵，冰冷，淡漠，果断，骄傲，狠厉的皇帝，天之骄子，生来注定站在万人中央接受膜拜。只手翻云覆雨，等同于掌管命运的神祗。
　　那样的他，才是他啊！
　　安琪咬住下唇，慢慢的推开房门。
　　一片漆黑。连窗帘都拉上了没有一点光线。安琪才迈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她立刻转胯想借力跃起，谁知又撞上了个什么东西，终于重重跌在地上。
　　这下跌得叫狼狈。安琪窘得几乎不欲睁眼。
　　滴嗒。
　　滴嗒。
　　什么在响。
　　安静至极的房间里，那响声清晰极了。
　　带着某种缓慢的伤悲，隐匿的痛苦，在黑暗中蔓延。
　　滴嗒。
　　安琪摸索着咬牙爬起来。
　　不远处有一道光边，安琪想起来那是浴室的位置。
　　“先生？”
　　他却不再答她的话。
　　安琪慌了。
　　“先生！”冲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东西，腰腿都在疼痛。终于到了门边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门。
　　她跪在门口，双手的指尖能够碰到地面上毛绒绒的地毯，有些痒。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在这样谦卑的姿势里，平素那骄傲的外壳都软了。心，也都软了。
　　他在门内，她在门外。能够距离这样近，也好。
　　却听得那人轻轻一咳。接着就是锥心的咳喘，呕吐声，血腥味淡淡地逸出。
　　“先生！！”安琪惊呼着想站起来。然而腿脚虚软无力，身体撞上门去，几乎是滚进去的！
　　她这般狼狈和粗鲁，那个人却没有怪责。
　　一身黑衣，子夜斜靠在白玉浴池上，淡淡地看着她。从嘴边放下的手悄悄伸进池水里搅了搅。
　　安琪看着他，忽然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红艳的唇瓣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这是怎么了？先生怎么了？
　　心下有隐隐约约的了然。恐惧疯了一样地在心里发芽、缠裹。
　　“好好的，哭什么？”他拉起她，手指擦过她颤个不停的睫毛，沾染了濡湿。
　　哪里好好的了？
　　哪里好好的了？！
　　安琪想去捉他的腕脉，却被他躲开了。“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怎么会没事呢？！
　　“别哭。”子夜的声音哑哑的。
　　眼前人浸着湿意的眼睛多么像千百个春秋冬夏前的那双明亮的眸子！
　　那时候她站在火红的曼珠沙华上，歌声轻轻回荡在空气里，细如琴弦，却绞起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痛。
　　那时候的一天一地里，只有他和她，风声缭绕。
　　他忍不住捧起那张素白哀戚的脸容，顺从心中所想，吻了上去。
　　他吻了她。
　　那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血的味道，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思念，带着某种绝望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安琪的眼泪掉得更快。
　　子夜终于放开她。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他刚要开口，却被喉中惺甜给窒去，他只来得及扭过头去，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先生！”安琪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去叫人来！”
　　子夜飞快地抓住她：“不用！”他用袖子抹去血渍，神色又恢复了那种冷淡：“扶我一下。”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他跌入床铺，仍旧要求保证，“你发誓。”
　　这叫她怎能发誓？“先生！让医生来看看吧。”
　　子夜笑了：“医生？医生有什么用？别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到时候了而已。”
　　“可是……”
　　子夜打断她，神色严厉：“安琪，你要是尊重我，就按我说的去做！”
　　安琪一下子被他的气势摄住了。
　　子夜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我累了。”
　　安琪无法，只得站起身来慢慢退开。
　　“记得，对氏政好一点。”

　　心情动荡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要对氏政好一些了。
　　为什么是氏政？安琪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自己和氏政好。可是先生为什么不提峙遥？峙遥那么让他放心吗？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左右手，没有道理厚此薄彼。更何况峙遥和她的关系恐怕是更加让人烦忧的。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香薰油的味道冷了之后有股怪味，颇不好闻，好像蜡一样粘得人喉咙不舒服。
　　安琪却不想起身。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到时候了吗？
　　先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最近的不管事，是因为身体不好了，而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的死亡而颓废着？
　　她想起刚刚一身黑衣的先生，惨白着的一张脸，背着她偷偷地把手心里咳出来的血水在浴池里洗去。
　　那是不曾见过的一种弱态。
　　然而这种弱势又不是全然的虚弱，那层疏离感依旧隔在那里，让人无法生出同情和可怜的态度来。那是对他的污蔑。
　　可就是这种强者的弱态，让安琪的心里战栗不停。心弦不断地被叩响，那震动越来越来，扰人思维。她一直想要知道先生不再强势、不再高高在上了会怎么样，如今见识到的，让她很满意。先生毕竟，还是强的。那种从骨子里面透出的天生的王者傲气，断不会在病痛和哀戚中折煞。
　　平静的水面上映出安琪尖尖的下巴，她伸手去搅。破碎。
　　脱离了以往酒吧里朝醉夕死的生活，原本颓靡浮肿的身体渐渐恢复原本的白皙与光滑，脸色变得健康而红润。每日练功让她身上的肌肉拉长，在她使劲时呈现出极其优美的纹理。不是那种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女人，反而充满了力与美，举手抬足之间倾倒众生。她的眸子在日日心机谋划下染得益加闪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充满了自信。不得不承认，她变得比以前漂亮多了。而且是那种自然健康的美丽，完全不需要用脂粉妆点。
　　有些陌生的自己。
　　不过或许，益加像先生了。
　　安琪微微地笑了：这样也好。成为同类，也好证明自己和先生一样的强。她告诉自己。
　　不过说起来，峙遥氏政他们的眼神也是不赖的。尤其是氏政，虽然眸色并不相同，可是有时候给人的感觉还真的很像先生呢。高贵的，有着看透世事的智慧。当然，更加温柔，给人暖意。
　　这两天都没怎么见到氏政呢。以往练功的时候他会来，这几天也渐渐不再出现了，总要她去房间找人，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想起已经到了练功的时间。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先生身体的事情需要和他商量一下。何童那边已经不需要再操什么心，泽辉会把事情办好。自己这两天要注意的，恐怕还是先生和峙遥了。先生不用说，峙遥这段时间也都天天出门见不到人影。她去查过峙遥的车子，跑的里程还真不能算短。折算下来每天五百里的路程，可能去的地方多了去了。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去针对先生的组织做什么手脚，反正她要看的已经看到了。将之前设下的漏洞补起来之后就好好守成吧。折腾了这一阵子也倦了，反正不过是这么回事。
　　安琪终于站起身子来，扯过一边放着的浴巾裹住身子。泡的时间太久了，手脚都有些发皱。她皱皱眉，拿过一边的乳液开始慢慢擦。
　　磨蹭磨蹭的，乳液擦完了氏政还没回来。安琪有些急了。
　　刚想换了衣服出去看看，就听见引擎声往院中一路开来。安琪冲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的座驾缓缓停入车库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也不再管其他，拉开床上的被单就钻了进去。
　　氏政刚踏进房间的时候就知道安琪又跑到他房间来了。他放轻了手脚走到床边，一边脱去手表一边俯下身去察看。
　　纤白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安琪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在下面。她歪着头，眯着一双猫眼看他：“你好晚哦。”
　　氏政呆了一下，安琪很少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可爱的一面。那娇媚的笑容往往作为面具在外面招摇，回来之后多半已经戴得疲累了无心再做戏，都是深深的倦，浓浓的恐惧和不得安心，或者是漠然。“今天很开心？”他拨了拨垂到脸上的长发，唠叨了一声，“你又不擦干就睡，小心头疼。”
　　安琪撅着嘴：“我要你帮我擦。”
　　氏政已经看到她如婴儿一样光溜溜的身体，微微脸红地把头扭去一旁：“那你也得让我起来去拿毛巾啊。”
　　谁知这女子更加嚣张地跨坐在他身上：“现在不行。你回来晚了，要惩罚！”
　　氏政无奈：“我还没有洗澡，会弄脏你的。”
　　“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安琪一边嚣张地放话，一边又红着脸，却手下不停地去解氏政的西装扣。
　　氏政看着身上的女子。她的一切都是那样美丽，就算是在跟他调情眼里也有着点儿认真的神色，带着点窘意，娇羞得诱人。之前的之前，没有人在意到这个女孩；虽然是和莉莉丝两个人一起被接回来的，所有人看的也是美丽得晃眼的莉莉丝。后来她来找自己，费尽心思地勾引了自己，也只是给人感觉绝望和孤注一掷，死心眼，但是明显不够机敏。再后来她走上舞台，所有的人才发现，这简直是块会发光的钻石！这样一层层地蜕变着，终于洗净了泥垢，化出本身最纯净的光华。先生四周的人站出去都是耀眼的，人群里鹤立鸡群，让别人感觉是所有精英都集聚在先生周围；其实都不过是经由那不知名的原因，让一颗颗的璞玉都成功地细琢了出来。
　　氏政拉低她，温柔地吻住那红艳的唇。
　　安琪轻咛一声闭上眼。这样温柔、带着爱怜的暖意的吻，就算是看不见也知道是氏政。和先生完全不一样，那般痛苦激烈的唇舌交缠……
　　氏政突然停下，推开她。
　　“怎么了？”安琪颇为不满。
　　“你今天……遇到什么人了吗？”
　　“咦？”
　　“你身上的味道很杂。”而且让他有不舒服的感觉。
　　安琪侧过头去嗅闻自己的肩膀：“没有啊！”干干净净的只有乳液的香味，哪里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氏政摸摸鼻尖：“也许是我太敏感了。”这份警觉破坏了兴致，他双手将安琪托起放到床上，站起身来：“我去洗澡。”
　　安琪不太情愿地趴在被子里，突然发现氏政的背景像极了先生！
　　她一惊撑起身子来，却又觉得不像了。
　　安琪做了个梦。梦很简单。在光线变幻下，何童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上牵着一个小孩子。然后视线一转。她看到氏政，居然穿了一身中式的长袍，靛青色的，黑暗下看不清楚长袍上的扣子，感觉繁复到了让人发毛的地步。正当她想凑上去看个清楚的时候氏政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一抬头，就看到抓住自己的原来是叶先生！眸子漆黑，神色痛苦。她刚要发问，一口鲜血就对着她喷了过来！
　　“安琪、安琪！”
　　她喘息着睁眼，看见氏政担心地看着她。“发噩梦了？”
　　心脏如雷鼓般呯呯直跳，额角抽痛。抹去头上的冷汗她才发现不过清晨，曙色才露出那么一丝，映在窗棂上。
　　“我没事。”开了口才知道嗓子都哑了。
　　氏政倒了杯水给她：“再睡会儿吧？”
　　她点头。喝了一点水又重新窝进被子里，手脚缠上氏政的身体。
　　睡不着。
　　“氏政。”
　　“嗯？”
　　“先生……还好吗？”
　　“怎么这么问？”氏政觉得奇怪。
　　“我……这几天都在外面跑，感觉许久没见到先生了。你在的时候比我多，不知道先生现在身体好不好？”
　　氏政笑了：“还不是那样子。其实先生从很久之前就不怎么喜欢出门的，这样闷在房间里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这样吗？”那就是说以前也有可能有过这样咳血的情况咯？
　　“嗯。放心吧，先生很健康的，从来没有生过病呢。”
　　不。他也许生过，只不过没有让你们发现罢了。安琪缠紧氏政，无声地回答。只不过既然之前都隐瞒了，为什么这次又要让自己知道呢？他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不叫自己进去的。
　　真是奇怪……

　　气场影响

　　安琪这几天没有去泽辉那里，结果有人就找来了。
　　何童来的时候很早，天都没有大亮，安琪还没有起来；心里正在奇怪他不是想躲开先生的么，怎么这会儿又有胆子来总部了。氏政看着她极快速地换衣服，化妆，说顺便也一起下去看看好了。他没有见过何童，只听得是泽辉那边来的人，印象中的那个青年颇为不凡，还得到了先生的青眼，然而出了那件事以后先生都没再管过酒吧街的事物，全部都是由安琪出面泽辉处理。他心说从那处根本就没有来过人，今天突然违了例，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两个人下去的时候何童正站在客厅的窗边往下看，露出半个侧脸来，看不清楚表情。下面只是庭院和入门来的车道，也不知道他在看个什么劲。
　　安琪上前一步，持着种淡淡的口吻：“怎么突然来了？”
　　何童似乎侧了一下身子，右手往身后一指：“叫那家伙离开。”
　　安琪惊讶地与氏政对视一眼，对何童的这种态度简直惊讶到要愤怒了。
　　“你！不要想以下犯上！”这是大罪。尤其何童现在只是刚刚和安琪口头约定，而且在组织里没有任何建树，几乎就是一个外人。而氏政虽然现在不怎么管事，却也还是先生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没有任何道理要听从何童的指挥。
　　氏政倒没有发怒，他一下来看到何童那样站着心里就“嗯”了一下，想到那个位置可是个既能隐藏自己的表情，同时又能借助玻璃的反射看得清身后人的动作，也可以看清楚下面的部署、防着从外面来的攻击的好位置。这个男人是个高手，不是搞情报的就是杀手，氏政想。已经确然猜中。氏政走上前一步，想好好解释并结识这个人。因为看来安琪即将与这个人打上很久的交道。
　　“氏政！”安琪惊呼！冲过去想拉住他倒下的身躯！然而氏政倒下去的力道完全是实的，像是本人已经使不出任何力道来缓冲，结果就是虽然被安琪拉住得以缓了一缓，两个人还是摔成一堆。
　　安琪情急之中用手垫住氏政的后脑，那手掌已经被撞得生疼！“氏政！你怎麽样？”她片刻不敢停地察看氏政的身体，直到确定无碍了才敢松一口气。“怎么会好好地摔了？”
　　氏政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青筋跳动得剧烈。他没有生病，刚刚那一瞬间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量一般，实在难以解释。
　　“我就说叫你离开。”何童依旧站在窗边，保持着与氏政可能的最远的距离，口气里有着淡淡的无奈。
　　安琪将氏政扶坐起来，脸色非常不好看：“为什么？”
　　何童看出她的不友善，似乎氏政这么一摔就将她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欣赏全部摔掉了一样，一下子充满了敌意。“我没有做什么，但是他的确不能和我靠得太近。”他指指氏政。后者也逐渐恢复过来向安琪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安琪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没有人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总要有个原因。你知道不是吗？”她看向何童。
　　何童觉得如果眼光真的能够化为实物的话恐怕自己已经被安琪在身上戳出好几个孔来。他叹了口气，干脆承认：“是，我知道。不过现在不能够告诉你们。”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安琪刚要开口却被氏政拉住。“我相信他必有什么苦衷，不用强迫了。”
　　安琪也知道像他们这种人，若是不愿意说恐怕是打死了都不会说的，自己又不能真的把何童给打死了。所以纵然被他的满身秘密招惹得心痒痒的，却不得不接受，强忍了下来。
　　然而有人插口进来：“用不着故弄玄虚，还会有什么能够可怕过‘天罚‘去？”
　　峙遥？
　　安琪诧异地扭过头去。他平时不到正午绝不出房间，怎么现在七点都不到他就跑出来了？
　　果然是峙遥。穿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衣衫，衣褶处幻化着不同的光泽。薄如蝉翼，宛若第二层皮肤。脖子上带着一个极大的黑色的坠子，圆圆的，还有金色的字画，边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极其有份量的样子，也不怕把颈子坠得太重弄出什么颈椎病来。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露出戴着串串彩色珠子的细白脚踝。一照面，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股子妖气扑面而来。
　　何童和氏政都皱起眉来。氏政当场就呵斥出来：“峙遥！你这是什么样子！”
　　峙遥不理他。斜着脑袋用眼角看着何童：“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支支吾吾不敢吐真相！”
　　“峙遥！”安琪之前完全被峙遥的装扮吓傻了。虽然在回来的时候还和他见过一次，却没想到黑暗之中的人居然是这副行头，邪得很。知道峙遥再次开口才从那没有变的语调中找回自己的神智来。
　　峙遥看都不看她，依旧睨着何童非要等出个答案来。
　　何童的口气里有着很明显的厌恶：“天机不可泄露。”
　　峙遥当场就“呸”出来：“笑话！说什么天机，还真当自己是谁了！”
　　何童硬邦邦地回道：“你若不信就算了，何必再问？”
　　峙遥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冰冷淡漠到极致的声音响起：“信，自然是信的。不过既然如此，阁下大清早地来访又有何目的？”
　　“先生！”安琪和氏政峙遥都惊呼出来！先生居然踏出房门了？
　　子夜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虽然是一身家常服饰，所发出的气势却冰冷刚硬宛如沙场对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帝王，早起巡视领地的时候发现了敌情，决不宽恕。
　　何童眼神变幻不停，表情虽然不是愤怒，毕竟严肃莫名。“我没有想见你。”他道。
　　子夜冷笑：“可是我想见你。”
　　何童看了一眼安琪，后者的视线完全就定在了子夜身上，迷迷茫茫的早就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气势，倒像一个陷在迷恋里的小女人。他挑了挑眉，不再给她使眼色。看向子夜，他摊了摊手：“既然都不欢迎我，那我就离开好了。”
　　子夜劈手拦在他身前，脸上是空白的面具，眼里却是敌意的怒火。
　　何童并不想和他起冲突：“我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不等他下一句出来，子夜已经动手！
　　何童一侧肩膀避开那一记手刀，眼神也变了。“不要逼我！”
　　子夜冷哼，手下却是不停地劈过去。除了步伐的变化之外，他甚至都没有用上腿脚！
　　何童暗骂一声，逼不得已只得转过身来拆卸子夜几乎带着杀气的招数。然而对方攻过来的力道太过强悍，没个两下手腕就开始剧烈地疼痛！
　　安琪几乎看呆了！她从未这样清晰地看过先生出手！纵然氏政已经跟她说过先生远远强于他们，安琪也有过几次体会，但是这样的对招却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带着强悍的力道，丝毫不停滞地一招接一招地使出来，将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然而氏政却皱起眉头。先生极少出手，而这个何童居然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引发先生的怒气，甚至是蛮不讲理地抢先出手！而且虽然先生极占优势，然而能够在先生的手下撑到这么长的时间也是难得！他居然还能丝毫不乱地逮到时机还击！
　　转眼间何童已经被逼到墙边；心里暗叫不妙，突然将手臂向后一撑，借助手上推墙壁的力量一脚踢过去！
　　子夜侧身让开，在何童擦过身边时候往他身上连斩数下！
　　这下要是被劈中了恐怕要当场趴在地下起不来了。何童转得也快，一脚踹在子夜的手腕，瞬间逃开。
　　然而他毕竟不熟悉这个环境，这一下之后完全脱离了他原本看好的落地点，踩在沙发前铺的那块地毯边上，顿时一个踉跄。
　　子夜冷笑了一下，倒也没有追去。这般趁人之危的事情他不屑为之。
　　本来这样子这一局就算是打完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站在沙发边上的峙遥却出手了！当下一脚便向何童的膝后踢去！
　　何童此时腿脚还没有立定，膝盖当然是虚的，余光瞥见峙遥的那一脚只能在心里苦笑，等着那一下痛楚。
　　一物飞快地击中峙遥的腿！峙遥使的力道是极大的，那物事居然立马将峙遥整个人都打翻到一边去，可见那劲道有多么强悍！子夜都没有来得及阻拦！

　　这只凤凰有点怪

　　那东西落下地来就是“咚”的一声，居然将地板砸了个坑，立时就不动了。安琪看过去才发现是一枚圆圆的石头，蜜糖色的还泛着透明，样子十分的可爱，却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反正不会是用来砸人。
　　“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本事，没想到这偷袭的本事却是更高。”糯糯的童声，却说着大人世界的话语。言语间充满的不屑统统向峙遥逼去。
　　安琪咦了一声，认出这小孩居然是那天何童带来的那个一直在睡觉的孩子。当初只觉得可爱，现在看来绝对不简单，那双眼睛居然是一边金色一边银色，赫然是修行极高的人才有的金银双瞳！
　　峙遥的脸整个黑了：“你是谁？！”
　　那孩子嘻嘻地笑开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该问的，是——他。”那伸出去的白白胖胖的小手指分明指的是叶先生！
　　子夜微眯着眼，终于出现安琪所熟悉的那种慵懒的感觉。面对着那孩子的指问也不辩驳，散淡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形。
　　何童走过去抱起那孩子：“钱坤，别闹了。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说了也没有用。”
　　那叫钱坤的孩子不满地嘟起嘴：“怎么这样？时间就快来不及了！”
　　何童犹豫了一下，附在他耳边说了句。
　　“嗯？”钱坤露出很吃惊的样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眼光立刻就飘到站在远处的氏政身上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直觉地看向氏政。氏政莫名所以。
　　钱坤叹了一声：“事情大条了。”
　　何童点头同意：“这里面只有一个无关的，看来默默要成功回去简直不可能。”
　　钱坤挥了一下小拳头：“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真是王八蛋！”
　　何童叹息：“本来料想的就知道不会太容易，谁知道居然成了这样。那个人一定笑死了。”
　　钱坤叹息得比他更大声！“完蛋了完蛋了！我们去找阴司吧？”
　　“不成的。现在这样子哪里能联系得上？你上次想联络的时候还不是失败了，还害了一场大病，几乎没把我吓死。再说阴司他也没有办法管这里吧，他现在才是第一殿而已，被看得死死的。”
　　这两人像演双口相声一般在那里说个不停，完全无视厅里所有人的存在。刚刚看何童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谁知道侃八卦侃得这么溜，将他之前建立的形象全部毁掉。要说他们两个如果是拿什么大家能够听得懂的事情来讲那还好说，偏偏这两个讲得那是什么东西，众人都一头雾水。
　　“够了！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安琪终于忍不下去，也不好再让他们在那里表演兼浪费大家的时间和脑细胞。毕竟是她的人，这样子多丢脸。
　　然而何童居然说：“算了，这情况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多了。晚上你到酒吧来我再说。”
　　安琪眼前就一黑，当即就想发火。
　　一边的氏政赶忙压住她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安琪意识到先生就在一边，也不再好发作，手一指门口示意他们走人。
　　钱坤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对着地上那个圆球就是一勾手指。那小模样的姿势还颇为标准，二十年后一定魅惑，可惜现在只能惹人发笑。安琪的火气一下子没了，可还没有笑出来，就见地上那个原本深陷在地板里的圆球猛地自己跳了出来，咕噜噜地到处滚，滚着滚着就往自己这边来了。
　　安琪看了看停在自己脚边的圆球，再看看一脸铁青的钱坤，蹲下身子就想去拿起还给他。
　　“不可以！”
　　钱坤的警告还是迟了。就在指尖碰到的那一刹那，蜜糖色的圆球瞬间就变成金色的！随即“啪”地一声裂开！
　　“姐姐！我好想你！”
　　氏政一把抱住吓得往后栽倒的安琪，一边挥拳出去。然而预料之中的击中的感觉却没有传来。“先生？”
　　子夜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娃娃，皱眉以对。
　　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扭动着小身子，向安琪伸出小手要抱抱。无奈钳住脖子后方的大手根本不容挣脱，左扭右扭就是挣脱不开，泪意在眼眶里积聚，眼看着就要山洪暴发。
　　“放手吧。没事的。”钱坤不知何时走到子夜身边，拽拽他的裤管。
　　被毫不怜惜地丢下的娃娃摔了个四脚朝天，也不哭疼，向着安琪就爬过来，口里奶声奶气地叫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安琪不得不抱起那个孩子，头大地问。
　　一看就不是个普通的孩子，那玉色的瞳仁不用说了，小屁股后面居然跟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随便往哪里一扫就是火星乱蹦，这会儿子上好檀木做的桌子已经烧起来了，被先生一脚踢出门去，外面自然有人拎了灭火器过来。在各方怪异的眼光之下，安琪不得已只得一手握住那条到处乱甩的尾巴，居然没有被灼伤，感觉冰冰凉凉的像丝一样。那娃娃乖乖地让她拽着自己的尾巴，小手搭在安琪肩上，伸出小舌头来去舔安琪的脸，露出娇憨的笑容。
　　何童捂着眼睛不忍直视。钱坤一脸地欲哭无泪：“凤凰。那是凤凰。”
　　很好。越来越奇幻了。
　　安琪一脸的山雨欲来，再也不想忍耐了：“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说清楚！”
　　“刚刚那个，就是凤凰蛋。”钱坤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峙遥怪叫一声：“你拿凤凰蛋砸我？”
　　钱坤翻给他一个大白眼，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被凤凰蛋砸到是你的荣幸耶，半瓶子的家伙。”
　　之后他不再理峙遥，伸手想去察看那条金色的尾巴。谁知娃娃哼了一声，一尾巴扫在他脸上，立刻就红肿起来。钱坤要笑不笑地捂住脸，接着解释：“本来这两天正在孕育期，不该这么快出来的。可是你和它有缘至深，所以碰到了就会令它提早出生。”
　　安琪看钱坤实在可怜，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那它为什么打你？”
　　钱坤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因为它是个女的！”一个女娃娃居然拒绝他这个小帅哥！幼小的心灵终于被人生中这一大悲哀给打击成一片一片的，哇得一声哭出来就奔回何童身边去。
　　何童叹息着敲敲他的脑门重新抱他起来，担任起继续解释的重任：“凤凰本没有性别，迎接它出生的人是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了。现在它恐怕会黏着安琪不放，只好请你们多费心了。”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危险异常的小家伙居然还会黏着安琪不放，氏政实在无法再沉默下去。
　　“请止步。”何童对着氏政打出stop的手势，“我们两个气场不合，还是不要靠近我比较好。”
　　安琪突然“咦”了一声。就在何童说出“气场”这个词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片黄色的气雾状东西笼罩住何童，而氏政身上涌现出深紫色的类似东西来，彼此之间靠得近些的地方已经在紧张地震动。
　　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身上也出现了各种各样颜色的所谓气场。叶先生和氏政一样，是深紫色的。峙遥则是青黛色。自己怀里的这个小东西是金黄色的。其他总部的人员身上也有，颜色都不一，赤橙黄绿青蓝紫不一而足。然而气场的笼罩范围也是不同的，有的人只在头部包了一圈，有的人却能够包裹住全身，而屋子里的数人恐怕要算是范围最大的几人了。峙遥氏政的稍稍小一些，何童和钱坤的那一块黄色就很明显大了一圈，凤凰的也不差了去哪里，然而最大的，恐怕还是叶先生。

　　一舞（二更）

　　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门口，像是黑夜里无声的幽灵。那女子从车上下来，瞬间就俘获了所有人的目光。长及腰际的大波浪卷发，雪白的皮肤，修长的四肢，一双大眼用紫色的眼影勾勒得更加魅惑。更况且，美人紧抿着唇，虽然脸上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像燃着了火焰一样，闪亮得让人几乎无法逼视。
　　冰山般的美人，火山一样的内里，这两样合在一起再加上不凡的外表就只有两个字的结论：艳遇。
　　在场的想来寻求一夜刺激的一众男人都已经蠢蠢欲动。
　　所以当美人弯下腰从车后座抱出一个漂亮的小娃娃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掉到地上去了，玻璃心哗啦哗啦碎了一地。
　　不——会——吧？
　　所有怀疑的视线都挪到了那女子的腰上：一截标准的小蛮腰，又细又妖娆；上身穿的那件深紫色的吊带背心刚刚好到肚脐上方，深色的对比之下之下更显得肤白如雪，半点生育之后的痕迹都没有，所以应该不是她的孩子。可是佳人这样带了个小娃娃来也是明摆着不可能有销魂际遇了，不少人一脸挫败地溜入场中，继续去寻找自己的目标去了。
　　“姐姐。”凤凰开心地揪住安琪的一缕头发，蔷薇花瓣一样的小嘴抿出弯弯的笑容，开心地不得了。因为今天要出来，所以尾巴就藏了起来，安琪还特地把她打扮了一番，粉红的娃娃衫衬得原本就非常可爱的小娃娃更加地粉嫩，头发也梳了团子头；那可爱乖巧的模样，足以激发任何一个女人的母爱。
　　安琪没辄地叹了一声：“怎么了？”
　　小娃娃微微摇头，把手上抓住的那一撮头发放到嘴里去咬，专注得像是什么大事。
　　安琪心知她只是没什么事情想要叫自己而已，也懒得再去管那撮可怜的头发，只能第N次地咒骂那两个带来这个小累赘的家伙——早知道就应该把他们拦在门外不给进的！
　　过道里正好遇见泽辉。
　　看着平素总是机警敏锐的泽辉瞪出一对牛眼，视线牢牢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不放，安琪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老板！这个……”泽辉说话都成了结结巴巴的。
　　她已经不想再解释什么：“何童呢？”
　　泽辉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舞池，还是坚持想要问出个究竟：“这个孩子……”
　　安琪把凤凰往他手里一塞：“帮我看着。小心点。”转身就往舞池那边走去——她一定要去算账！
　　头皮一痛。
　　被强塞到另一人怀里的凤凰可怜巴巴地嘟起小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安琪几乎要仰天长啸了！
　　深吸一口气，她凑过去摸摸凤凰的小脑袋，柔声说：“乖，姐姐去找个人，一会儿就回来。你跟着这个大哥哥，要乖哦。”
　　“呜呜。”紧抓着头发的小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凤凰一脸山雨欲来。
　　“要乖啊。我去一会儿就回来，就一会儿！你要是不乖的话就不要你了哦！”
　　这样才勉勉强强地放了手。
　　安琪如释重负，转身就一头扎进舞池里去。
　　何童这个家伙也好玩。一般人如果单身来到这种地方总是会先去吧台叫上杯调酒，借着座位的移动去找自己喜欢的对象来玩，男士会请请调酒给女士，两个人再聊天什么的，兴致来的时候下场子跳上一曲。而他最喜欢跑到这里来，先不喝酒，专门去找美女跳舞调情，一路轮着跳下来选定的目标，然后请人家喝白水加冰，还偏偏能够把人家哄得像是在喝多么名贵的老酒一样，之后要人家反请他喝酒，最喜欢告诉别人他酒力最强能够连喝二十来杯不同的酒不醉，可想而知通常情况就是他喝酒喝得开心，人家掏腰包掏得肉痛。酒保建议泽辉让这个揩油第一名去当牛郎，保证稳赚不赔。泽辉一开始还颇为防备他以为他是做给人看的，结果自己去监视了之后发现何童是真的很享受这种事情，并以女人争着为他付酒钱为荣。最后泽辉也不管了，就当自己的店里来了只卖艺不卖身的鸭子。
　　一般这个时侯，刚刚入夜，那只风流的鸭子应该还在舞池里满足他的每日运动量。安琪只好自己去找人了。
　　并不难找。因为风头最劲处非常明显，估计灯光师也跟何童混得熟，射灯直直往舞池中间照去。唯一困难的就是如何挤过这重重的人山人海冲到核心去。安琪拿出她之前当女招待的本事硬是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路来，冲出来第一眼就看到那个男人搂着一名颇为娇小却长相非常可爱的女子在那里跳伦巴。
　　何童看上去非常好、非常满足和惬意，简直是享受得不得了。他脚下的步伐十分有劲，节奏踩得很准，身体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多余或是不足，精炼而有力，充满男性的魅力。反观他的舞伴就有些勉强，已经香汗淋漓跟不上步子了，基本上就是被何童拖着在跳。
　　终曲的音符震撼地蹦出来之后何童抱着那个女子做了个final pose，何童大气都不喘，那个女的却完全摊在他身上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旁边有人过来扶了那个女的去休息，大概是同来的朋友。何童却依然站在那里，很骚包地用眼神去挑逗旁边已经忍耐不住想跳的女子，大有继续跳下去抢风头抢到死的样式。
　　安琪正要出声喊人，何童已经看到她，完全不顾她示意的手势一伸手把她抓到自己怀里，跟DJ点了下头就带着她摆开了开舞的姿势。安琪还来不及抗议，那边音乐就已经响了起来。刚开始是慢摇，何童带着她顺着人群包围出来的圈子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要别人让开一些。人群很配合地退开一些，把中间的空地让得颇大。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安琪对何童无礼地要求她跳舞很没好感，瞪他一眼：“我不会跳的哦！”
　　何童裂开嘴笑：“没关系。”
　　音乐一变，从舒缓变成激烈，重重的鼓点暴雨一样地砸来！安琪只来得及看清何童那一瞬间的眼神，幽深见不到底，马上就被大力地挥甩出去！何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飞舞，一次又一次地旋转出疯狂的圆圈！她甚至无法接触地面，只能用踩在他的脚背上，一次又一次地借力！这哪是他们两个在跳舞，这完全是何童一个人的力量，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空中一次次飞旋！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声。安琪在飞速旋转中看到一片模糊的面孔，她想去看何童，没想到他有意扭过脸去，选择不与她对视。
　　他到底什么意思？
　　乐曲已经渐渐进入尾声，调子和节奏都放缓下来。何童两只手不停轮换地将她抱在臂弯里摆出各种姿势，脚下的踏步基本上已经停止了。
　　“你要说什么？”安琪趁着一下擦过他耳畔的时候问。
　　何童轻笑一声，将她整个人举起来，在脖子上、手臂上、腰胯间转动，回答她：
　　“到时候了。”

　　战云

　　“这是怎么回事？”安琪翻看着文件，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泽辉也僵着脸：“刚刚拿到的消息已经是几天之前的了，恐怕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
　　本来好好的中部势力突然开始受到攻击。己方的人马猝不及防已经吃了很大的亏。这种突发事件不是没有预料到，而是想不明白就他们现在明里暗里的生意来说怎么还会有人故意和己方对着干；而且敌对的那方分明身手不弱的样子。
　　“能够知道是哪一方的人马吗？”
　　“还不晓得。”泽辉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地图，“照这个速度来看，应该很近的才对。最多不会超过方圆二百五十里。”
　　二百五十公里。这个数字非常敏感。安琪突然就想到最近一直在琢磨的一个人。
　　“是你身边的人。”一个声音插进来说道。安琪和泽辉一转头就看到何童站在书桌后，翻动那一叠厚厚的相关资料，身形习惯性的隐匿在黑暗里。
　　安琪眯起眼睛。她总觉得何童这个人很有意思，态度和心境都转变得极快。他可以在上一分钟和女子肆意调笑一脸风流，也可以在遇上正事的下一分钟马上就变得严肃认真目光锐利。让人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还好目前为止没有恶意，虽然奇怪了些倒也可以忍受。
　　“你怎麽知道？”安琪问他。
　　目光撞过来：“感觉。”瞥了一眼泽辉，抢先开口，“你不信就算。”
　　泽辉开了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彻彻底底地堵得慌。
　　安琪信他。就算是不信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她也选择相信何童作为一个杀手的直觉。更况且他想到的和她想到的大概是同一个人。
　　泽辉也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人：“不会吧……是他吗？那个人，不是先生的……”
　　“哼。”
　　安琪冷笑了一声，拿起台几上的果汁给怀里的凤凰喝：“我想，现在最想和我作对的，也只剩下他了。”
　　峙遥，就是你了。
　　“老板不怀疑我？”泽辉突然问。
　　安琪好笑地看着他严肃的脸，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忍不住笑了：“你会吗？”她摇头，“不不不，你不会的。若是其他人领头的话也就算了，你会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背叛我；但是若是峙遥，呵，那就完全不可能。以你的傲气，恐怕单一个峙遥还是不能折服你的。”现在峙遥是个什么状态，她还不了解？泽辉再怎麽不济，也不会甘心沦落到峙遥手下去。
　　泽辉终于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执着于此。“既然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我会让人去盯着峙遥。”
　　“不……”泽辉和何童都讶然地看过来！安琪拈着果盘里的小叉，慢慢地吩咐：“不用去盯着他，他爱玩，就让他玩去。中部的势力本就是先生的，不要也罢。就算是放掉了也不成气候。他只敢找这种地方当战场，摆明了底气不足。我们不用管他，纽约这边的打理好就够了。”
　　“可是如果他慢慢吃下来也会很困扰的。”何童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表情却不像是反对。
　　安琪微笑：“以前先生是要找默默小姐才会把势力拉这么大。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泽辉在白道里已经安排了人，帮派的话掌握一两个也就足够了，再放那么大年后肯定要出乱子。把资金都拉回纽约这边来，不出一两个月恐怕就有用的地方。”
　　“泽辉，去查查费尔费克家族。峙遥一定会动用家族的力量的。”
　　费尔费克？何童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峙遥是那个家族里的人……“你们小心一点比较好。”
　　安琪抬眸。
　　“那个家里面的人，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搞定的。”何童低声提示。
　　泽辉这时候倒是反应敏感：“你是说，那里面‘不是正常人’？”
　　何童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安琪和泽辉对视一眼。泽辉开口：“如果是这样，有何提点？”
　　何童摇了摇头：“再下去不是我能够置喙的了。只能靠你们自己去发掘，如果找不到对方最高招的那张牌，就必输无疑。”
　　泽辉抿了抿唇，对安琪鞠躬行礼：“老板，泽辉必当尽力。在泽辉调查期间，希望您保重，无论如何不要和对方动手。”
　　安琪拍拍凤凰的头，眼里是严肃又有些讥诮的神色：“你放心。”
　　泽辉这才放心。几下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他又返回来向安琪行了一礼，之后一阵风一样地冲出去。
　　两个人看着他出去。
　　“他很忠心。”何童站在桌后，脸庞看不太清楚。
　　安琪笑笑没有答话。
　　“唔……姐姐。”凤凰揉着眼睛，仰起头来看她。
　　“困了？”
　　“唔。”
　　安琪拍拍她：“马上就回去了。”
　　“好。”凤凰扯扯安琪的衣服，成功获得了注意之后一字一句地说，“姐姐，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受伤。”
　　安琪顿时哭笑不得。
　　何童倒是非常严肃：“答应下来，‘安琪’。这对你很重要。”
　　安琪看向他，却还是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她放弃了，摸摸凤凰的小脑袋，问他：“你是说，我会有危险？”
　　“对。快答应下来。”他的口气有丝急切。
　　“好啊。”安琪淡笑着，亲了亲凤凰的额头。
　　那张绝世的小脸顿时笑得明媚万分。
　　“峙遥做了什么吗？”氏政看安琪发呆，顺口问道。
　　安琪一惊：“你知道。”
　　氏政的紫水晶般的眸子清澈却不见底：“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那性子，我多半还是清楚的。”顿了顿，又道，“要是他太过分，就让我来吧。”
　　安琪直接就拒绝掉：“不行。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他不会因为我不管事就放过我的。”
　　氏政抚唇，笑了笑：“也是。”
　　安琪一愣。
　　“怎么了？”氏政问。
　　安琪用力甩了甩头：“没事。”
　　氏政不做声了，静静地看着安琪坐在那里吹干头发。
　　胸中突然一痛。
　　他在心里皱了皱眉，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这两天，这一种痛开始明显起来，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即将破土而出一样。周围的人看得越来越明晰，自己却越看越不清楚。就像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不知方向。唯一知道自己在想的事情，就是，保护安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氏政对自己苦笑。
　　也，不再管了。
　　大厅里和走廊里都一片漆黑。
　　子夜无声地走着。
　　心中多少茫然。
　　周围的事情不再想去理会，心里面缠缠绕绕众多束缚。
　　自缚。
　　子夜抹抹脸，连对自己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道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线，里面的男女曼声对谈，柔情蜜意。
　　默默……
　　你在哪里？

　　对决（一）

　　氏政看着安琪跟在峙遥尾巴后面出去，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今晚的气氛不是很好，每个人脸上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各自有着各自的心事。刚刚峙遥出门之前也看了一眼安琪，安琪虽然没有与之对视，身体却僵硬着，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先生虽然没有说什么，却明显像是知道。
　　氏政看了看窗外。虽然皓月当空，银辉洒下来映得地面上的事物都纤毫毕现，那雪白的光芒却凭空让人生出一股冷意，知之不祥。
　　这样一个晚上，到底要发生什么呢？
　　难道只是峙遥和安琪之间的决斗吗？
　　“氏政，备车。”先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氏政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先生？”氏政一下子生出不太好的预感来。先生平素不出门的，尤其在这种时候，排石最为敏感；居然恰恰是在今天要求出门……他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先生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备车。”
　　“……是。”
　　安琪歪坐在沙发里，手上擎着一杯五彩缤纷的鸡尾酒，姿态懒散眼皮半垂看似漫不经意。
　　凤凰窝在她怀里，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的新奇神色。
　　何童和钱坤居然也跑过来这里窝着，两个人格格不入地在旁边打牌，打的还是抽乌龟。一对对牌被扔下的声音那叫一个爽快。
　　最有样子的人还是泽辉。像这种紧张的时刻还能不当一回事的恐怕只有这些“事外人”了，安琪看样子只想等峙遥露面所以现在也不怎么戒备。泽辉暗自摇摇头，也蛮佩服她这样对自己的完全信任。
　　“辉哥，门外有不少人集聚在那里，抱怨说我们为什么不开门营业。”
　　“驱散他们。就说这几晚在准备过节的庆祝活动正在重新装修，让他们过节的时候再过来。动作快点！”
　　“是！”
　　“不好了辉哥！”
　　“慌什么！”
　　“……是。门外的人驱不散，而且越来越多了！”
　　泽辉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拥堵在大门前，活像在抢救济粮一般，就算是平时恐怕也没有这么多的人。他心里一怒，知道这便是对方的手段之一，相信这样聚集下去对己方只会有弊不会有利。
　　“后门有没有？”
　　“也有！”
　　泽辉冷哼一声，已经微微不耐：“叫警方的人来，就算是强制驱遣也要把他们给驱散了！”
　　“这……”来人犹豫了下，“叫警方那边过来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泽辉合起百叶窗：“你觉得这和隔天报道出来我们这里帮派火并死人相比，哪一个更引人注目？”他回头想看看安琪的表态。
　　安琪看着他笑笑，也由着他做主。今晚她的目标就只有峙遥而已，其他的她一概不管。更况且她觉得泽辉做得很好。
　　他们都知道泽辉那边的人一定混在这些蜂拥而来的人群之中。一会儿动起手来己方一定无法立刻辨别出到底是那个人动的手，如此拖延了时间，对方极易逃脱；而自己人要追可就难了，说不定还会被趁乱再重伤一次。更况且，己方到最后还是无法得知对方会如何动手，已经是大大的不利，再不能疏忽。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警车就开过来了。听着下面的人群惊慌的声音，安琪对泽辉举了下杯：“原来你还安排了内线。效率这么高，真不容易。”要知道这里可是各种黑色和灰色势力聚集的地方，要让自己安排的警方内线进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泽辉瞥了坐在角落里的何童一眼，回道：“还好而已。”
　　何童当做没听见。
　　门外的人群很快散去，剩下的一些人分外明显，犹犹豫豫地徘徊着。
　　“辉哥，要动手吗？”
　　“先别动。”泽辉再次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向外看去，知道这只是些小喽啰而已。真正幕后的人大概已经撤走了，只是匆忙间没有来得及联络下面，才会让这些虾兵蟹将留了下来暴露了自己。捉不到主使者，这一切就没意思了。
　　他回过头来刚想叫人去看看，就看到手下一下子青掉的脸色，死死盯住他额角张嘴欲呼！电火光石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耳边一声呯然巨响，然后面前的整面玻璃都悍然碎裂！百叶窗碎开的铁片劈头盖脸地扫过来！
　　身上的人闷哼了一声，然而依旧死死地把他摁在地上。
　　“老板！”认出那是安琪，泽辉大惊！
　　“趴好！”安琪低喝一声；之后身子猛然弹起，眨眼间就对着外面开了数枪！
　　不远处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声。
　　“听着，”安琪把泽辉拖到安全的地方，吩咐道，“来人用的不是枪。把人都撤回来，单独在外面很危险！”
　　泽辉立刻点头吩咐下去。
　　“你就不怕他们把攻击全都集中在这里？”何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猫过来一起躲在沙发背后，插嘴道。
　　安琪从身上又摸出一把小手枪来拿在手里：“他们能力有限。除非真的把这里夷为平地了，否则这几块玻璃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只要人不出事就好，否则再带新人会很麻烦。”
　　何童低笑：“你这不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真是没变。”
　　安琪一下子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也就不去管他。转身再次对泽辉吩咐：“撤回来的人统统只能在大厅里等着，派没有出去的人看好了，不允许到处乱跑。也别再派任何任务给他们，听到没？”
　　“是。”泽辉对她的判断完全没有异议。
　　安琪又想了一下，问何童：“催眠术那一类的法术最大影响范围是多少？”
　　何童讶然，不过还是回答了她：“三步距离。”心知她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对费克尔克家族进行了相当周延的调查，否则必定无法知道这些极机密的事情。毕竟费克尔克家族一向内敛，都是以占卜闻名，极少人知道他们占卜术以外的成就。
　　安琪略一沉吟：“隔不隔墙？”
　　“一般不隔。但是如果你在墙这边贴在墙上还是会有影响的。”
　　“那就够了。”她一扭头，“叫他们不要站在窗边，全神戒备。”
　　“你要出去找人？”何童似乎听出点这种意思来。
　　安琪检查了一下手上的枪，笑得冷冷的：“他都亲自上门来了，我怎么能驳了他的意思，不去跟他玩玩呢？”
　　“老板，要不要派些人跟着你？对方毕竟不是一个人。”泽辉有些担忧。
　　“不用，我可不想和自己的手下动手。何童跟我去好了。”
　　泽辉抿了抿唇，不再做声了。
　　“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这里，不要让他们进来了。人是最重要的，东西什么的坏了不要紧。”安琪对泽辉说，说话间撇到凤凰和钱坤，还是补了句，“这两个叫他们去里面。睡觉也好玩也好，别出来。”
　　泽辉看着她一路大步走出去，背后被百叶窗划出的血痕极端刺眼。这女人越来越强了。刚刚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招待。之后持枪而来制服了陈光头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与自己相当，攻了自己个措手不及而已。但是再然后自己与她接触多了便发现，这女人的改变速度极其惊人。很强，但是不会是强悍，举手抬足之间还是充满了女性的诱惑力；然而一开口，立刻就能让人感到那股自信和力量，不由得就要顺从了她的意思去做。
　　可是，她为什么一点破绽都不露呢？那样白皙细嫩的皮肤被伤成那样还是会痛的吧？除了很久以前那次她来到这里大灌酒以外，她为什么就不再显露出弱态呢？还是说，不能在自己面前显露？
　　安琪哪里知道泽辉这些心思，一路走出大门之后往门前一站，四下搜寻峙遥的位置。
　　一些人的气息立刻就能够感觉得到，而另一些却是飘飘渺渺几乎无法发觉。安琪当自己要害部位上数不清的瞄准器形成的红点不当一回事，隐约知道真正的高手是不需要借助这些来施法的。她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峙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被精致的小手枪顶住额角的人冷汗涔涔。
　　安琪微笑着：“你不知道就算了。”
　　等再要说什么的时候那人突然发现面前的女子脸色一变，身形迅捷无比地向上腾起。而面前一空的那一瞬间，无数的气流就击中了自己！
　　安琪稳稳落地，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皱了皱眉头：“峙遥，你会不会太狠了点？”
　　妖媚的少年看似悠闲地倚在墙角，脖子上挂着的黑色坠子闪过青色的光芒，语调刻意平缓却还是掩藏不住那股杀气：“相比于你，我起码给了他一个痛快。”
　　安琪一挑眉：“你是说我让你不痛快了？”
　　峙遥咬牙：“对！今天你就要偿还你做下的孽！”
　　“你这样说真是可笑。我就不明白我有什么错处了。不要为你自己的目的找借口。”安琪镇静地说，“如果你想来杀我，就直接动手。成王败寇而已，何必套上什么理由呢？”
　　峙遥的脸青了。
　　边上的何童突然“嗯”了一声。
　　峙遥看了他一眼，又狠狠地瞪回来：“你要带几个帮手？”
　　安琪轻笑：“那要看你身边有几个人了。”
　　“费克尔克家族的规矩——‘只要能够消灭敌人，全家族都出动又何妨！’”
　　“消灭敌人……”安琪细细咀嚼这几个关键的字，蓦地笑了，“我可是也听说了——‘若是调动全族的力量都不能消灭敌人，族长就要卸权’，是吧？”
　　看着峙遥扭曲惊讶的脸，安琪突然觉得心里很轻松：“那么来吧，一百零九人对两个人你可真是赚了呢。”
　　“你可要想清楚了！”峙遥分明没有想到安琪这么大胆居然敢甩下大批自己的手下不用。酒吧街里的那些人十之八九都是一开始先生找来时的人手，他要出手还有些顾忌；然而如果没有那些人，就凭他们两个，再怎麽都没有办法对抗自己那么多人的吧？他突然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庆幸这个女人超凡的勇气——或是愚昧。
　　安琪只是微微地笑着。
　　峙遥心里一动。那种表情，多么得像先生！自信，骄傲，淡漠，睥睨众生。他迅速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就是这样她才有可能从自己这里夺去先生，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将手用力劈下！
　　隐在暗处的族人们得到进攻的命令，蜂拥而出，将安琪和何童团团围住！
　　“怎么样，子弹够不够？”安琪笑问背后的何童。
　　何童的声音淡淡的，却没有回答她的话：“你打得好算盘。这么信任我？”
　　安琪“啧”地一声：“啰嗦。你要是不认定我你会来找我，会这样乖乖地跟我出来？”少来了。这个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这样。
　　她踹开一个扑上来的人，让那个飞出去的身体撞翻另一个正在念咒的人，成功摔成一堆。“我只是问你子弹够不够！”
　　何童一下子笑了：“你放心！”
　　峙遥站在远处的街角观望，那两个人几乎淹没在人群中，只有在偶尔人群的缝隙间才能够看到晃动的人影。安琪果然没有叫酒吧街的人来帮忙。整条街店门紧闭都没有人出来察看一下，窗边也见不到人影，可见是出来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定不要他人插手了。峙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看不起了。
　　但是毕竟，两个人对一百多人还是太吃力了。尤其是又不能把人都打死，又要防着仅仅是打伤了的对手用法术攻击自己，更添难度。安琪闪避间低喝着叫何童走人，何童当然不肯。勉强窥空对望一眼两个人方才明白对方的意思，立刻就不再纠缠于此，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来往外奔逃。
　　“消灭敌人”，如果没有被消灭而是逃掉了，这个目标仍然没有达到。他们只需要撑过今天晚上，大抵也就安全了。
　　还有三个小时。
　　峙遥看着那两个人飞速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也只有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之中，如果不能把那两个人消灭，他刚刚勉强得来的家主的位置就将不保。峙遥用眼光扫了一圈。刚刚那阵面对面的打斗，大概放倒了二十来个人。这结果出乎意料，虽然可能要考虑进众人一起出手时拥挤的状况，对方实际面对的人数可能并没有那么多，再加上家族中人并非人人精通格斗，不过以二对一百余人的战绩而言，这两个人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不过他倒是好奇，就算是有这种实力，再撑三个小时恐怕还是困难的。尤其安琪是个女子，虽然身手被氏政调教得相当不错，但是耐力就很难说了。
　　峙遥冷笑：“追！”
　　一个长老站了出来：“家主，我们必须留下人看顾这些伤员。”
　　峙遥一皱眉头。他倒是没有考虑这一层，立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以前和氏政一起共事的时候这些都是氏政在安排，先生考虑到自己还年轻，要自己管的主要是人手的训练。因为甚少做过这些，居然就忘了这一层。他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这样下去等到午夜的时候人手还够不够。
　　“惯例是留几个人？”他于是问。
　　长老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来：“六到十人。”
　　峙遥直接取了中间数：“那么就留八个人下来，其他人追。”
　　“遵命。”

　　对决（二）

　　安琪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对着何童苦笑：“我没想过我也会被人追杀。”呼风唤雨的日子过得久了，这些苦都无法捱得来。想要是当初自己选择离开先生，恐怕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吧？而且那个时侯自己哪里还有什么身手可以抵抗，恐怕到了最后只是求一死了之了。
　　何童重新装完子弹，听她说了这句忍不住一愣：“你其实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呢。”
　　“嗯？”安琪有些头大，“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讲这种懵里懵懂的话了吧？我可没有精力再去慢慢消化了。”
　　她喘过了一口气来，也开始检查弹夹：“你也不要再跟我装神秘了。看在我们就快要进黄泉见阎王的份上，把话给我说清楚行不？”
　　何童定定地看着她，把她看得有些发毛。他终于开了尊口：“黄泉关，阎罗，无常，阴司。这些，你是不是有印象？”
　　安琪简直无言了，只觉得他在耍人：“你莫名其妙！”
　　“我没有。”何童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淡淡地瞥了她最后一眼，“是你自己想不起来。”
　　是你自己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他说的那些什么黄泉？
　　安琪把手枪重新别在腰间，看着自己身前全神戒备的何童，依稀间居然真的感觉到一丝熟悉。
　　“你到底是谁？”
　　何童瞄准第一个进入射程的人扣下扳机，在惨呼声中回答她：“等你都想起来再说。”
　　安琪也已经无暇再想。
　　峙遥睁开眼睛。“他们藏身的那个巷子是个死巷，把他们往里面堵。”他吩咐着，“长老们先不要过去。”
　　“遵命。”
　　安琪啊安琪，你逃有什么用呢？你既然晓得费克尔克家族中那么隐秘的规定，那么也就应该知道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人吧？逃只是浪费体力罢了，拖延时间只会让你自己不好过。何不出来获得一个痛快！
　　“家主大人，属下可否问你个问题。”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您执意追杀那个女人，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峙遥不耐地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说过了。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目的下的命令，只要你们能够通过我的调动完成这次的目标，就可以证明我足以担当家主之位。长老会已经通过了这个命令，你无权质疑。”
　　其实这个回答已经很明显地规避了问题，却恰恰证明了峙遥的确是以公谋私了。
　　那个人不再说话。
　　峙遥心下烦躁。他其实并不想回到这个家族中来，毕竟家族里面的黑暗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是如果想给那个女人一个教训，自己所能依靠的势力也就只有这个稍稍能够站得上台面的家族了。自己使了些手段强迫长老会同意让自己成为新的一任家主，从而获得统领家族的权利。但是这样一个内部纷乱的家族，下面扯后腿的人也一定不会少。峙遥确定自己一点都不想担下这个担子来压迫自己，要借势，这一次便已经够了。也许能不能成功地杀掉安琪并不是自己的最终目的。自己想要的，恐怕不过是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站在那个人身边，配做他的左膀右臂的。而不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一点都不像为人下属的。她带来的感觉是越来越强，越来越霸气，太过独立的人，还是女人，如果站在先生身边他真的不甘心！她没有机会替换下他的！他会证明，最有实力和本事站在先生身边的人是他峙遥!
　　安琪，你本来还是有些胜算的。如果你不放弃你已经掌握的酒吧街的势力的话。但是现在，命运已经注定了。
　　“再开快点！”子夜再次催促。
　　“是，先生。请留心。”氏政答道，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车子以一种几近疯狂的速度在深夜的道路上飞驰。
　　先生很忧心。这种担心和关注已经能够很明显地从他的脸上看出来。氏政心下想。应该是担心安琪吧，也可能有些担心峙遥。这种心思，应该和自己的是一样的。那两人最好都不要有事才好。可是这样的局势，恐怕极其不乐观。
　　深夜的街道在车窗外飞掠而过。模糊的影子，各色的灯光，这是属于魑魅魍魉的深夜。
　　这是鬼蜮。
　　这样模糊和痛苦的一生，这样和常人迥异的生活方式，在在昭示了这样的生命的无聊和没有意义。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感觉。哪怕自己手中掌握着的，是多少人的生命和幸福，又怎么样呢？他所要的，永远都不能够抱在怀里，好好珍爱。
　　子夜有些倦累。
　　今夜，是他最后的一场战争。
　　不论是为了安琪，为了峙遥，为了默默，为了自己，为了千百年前自己到过的那个没有太阳却开满了曼珠沙华的黄泉关里的人们，这最后的一仗，起码要光荣退役。死，也要死有所值。
　　子夜不动声色地看着前面的氏政。这个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但是也算是了解得透彻。若是默默回来，遇上了这样的人，应该比在自己身旁还要幸福。
　　那么一切，就这样了吧。
　　“喂，这样不行啊……”安琪拢了拢已经完全散乱的发，感觉自己的肋下生生疼痛。汗水从额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童默默地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将最后剩下的一批子弹填入弹夹。
　　“还有多少时间？”安琪指的是剩下的“危险时段”。
　　何童看了下表：“三十二分钟。”
　　安琪哀叫一声。
　　“我不会让你死的。”何童说得十分认真。
　　安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不会让我死掉，也就是说，我想从你嘴里挖出个答案来也不行咯？”她还耿耿于怀何童的哑谜。
　　何童无言地看着她。
　　安琪蹲下身来翻开角落的杂物，把已经没有子弹的两把小手枪埋了进去，又最后伸展了一下身体：“算了，我不问了。你这家伙平时看上去很没正经，还老是说人听不懂的话，其实恐怕你是最认真的人。关键时刻要问你什么，嘴巴闭得比谁都紧。”
　　何童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安琪也真的不管他了。只是叹息着看着被掩藏妥当的小手枪，双手合十祈祷着：“希望一会儿打完架回来还能找到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凑成一对的。如果不小心回不来了，我会帮忙祈求你们的下一个主人是个好人的。”
　　“来了。”如同预料的一样，他们没有获得多长时间来休息，峙遥那边的人片刻之下就能够找到他们。
　　安琪看着那队奔来的人，忽然心里一动，问到：“我们这样一路打下来，到底放倒了几个啊？”
　　何童回答得漫不经心：“我没数。”
　　安琪低咒一声，模糊地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好像打倒了二十个左右，对方总要留个十个八个地下来看顾伤员。那就是三十多个。再后来的两次小遭遇，每次都只有五六个；但加上都是在不同地点，峙遥也一定会都留下人来，所以又去了二十多个。一路逃的时候，何童和自己也在不停地向身后放枪。自己一路大概放倒了五六个，何童的枪法比自己好，十个总是有的。加加减减伤员就有五十到六十的数，至于看顾的人，要看峙遥的态度了。如果他不管那些人总是不可以的，家族里面的人一定会说他；所以最少也得有三十个人留下来。但是如果他将伤员会合在一起，那么还可以省下不到十个人再来追杀自己。也就是说，现在剩下的能够来的人，应该也就只有二三十人。
　　不过，应该都是精英。
　　自己的子弹已经没有了，何童还剩下最后的一个弹夹的量，二十发子弹。就算是枪枪都射中，并且成功把人放倒失去行动力，总还要赤手空拳地对抗十来个人。而且安琪敢肯定，最后来的人一定都是长老级的人物。那些人一定不会自己上阵来打架，绝对会站在远处使用咒术对付自己和何童。己方没有了枪械，恐怕很难打倒对方了。然而如果留下子弹不用，这一阵所耗费的体力将更大，一会儿对上了使用咒术的，怕是更容易中招。
　　安琪觉得自己的手腕很痛，像是坠了铅块一样抬不起来，是和人冲撞了多次之后的结果。最后的这半个小时能否能撑得过去很难说，况且对方是不是到午夜十二点一定就停手，还真没个定数。有谁会在打架的时候还不停地去看表的？最后倒计时三二一停？开玩笑，又不是玩魔法。
　　这边何童已经和来人对上了。果然使出浑身解数，一枪一个解决掉，不再留手。剩下来七八个人，缩在那边的街角对着这边放枪，也没个准头。何童对那些流弹不予理会，径自屏息凝气，非常稳当地解决掉一个又一个。
　　“你还好吧？”何童留下最后几发子弹，缩身回来。
　　安琪苦笑：“不太好。我都怀疑自己已经中招了。”
　　何童当然也看出来安琪没了刚开始的那种气势，应该是已经疲累到极点了。“你休息会儿，我先去把那些人解决了。”
　　安琪摇摇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分开最好。”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手臂无力抬起，就手指头动了动指了一下前方，“那些人已经来了。”

　　对决（三）

　　“家主，您还剩下二十八分零四十七秒。”有人在身边提醒着。
　　峙遥咬牙：“知道了！”
　　那个女子，懒懒地靠在墙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显然已经极度疲累。然而她身上的那股气势仍然没有消失，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冷淡、讥嘲、镇定不乱。其实安琪跟在先生身边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多是跟在氏政身边的，和先生倒没有多少次确切的接触，没有道理比自己比氏政还像先生。可是她偏偏就是这样了，而且在人已经濒临极限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这股子气势，倒像是浑然天成、本性如此。
　　“请长老们出手。目标不变，任务不变。”峙遥心里奇怪着，但是一样命令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八名长老无声无息地散开，远远地向那两个人包围过去。
　　安琪，你这样，又能够有多少胜算呢？
　　能够抵抗长老们的咒术的，除了要有极其坚定的内心以外，还要有绝对良好的状态。否则心下一松马上就会被控制住。安琪的脆弱自己是看过的。当时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死去的消息被她知道了，她居然轻率地闯进先生的房间质问先生，一点都不顾虑先生的地位和此举的危险性。这样的人，要说有坚定的内心也是很勉强的。也许她只是在行为上模仿得很像而已，心里面哪里会一下子说坚定就能够坚定起来？又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
　　况且……峙遥托起自己脖子上挂的那个黑色的圆球，眯着眼笑了笑。对付完长老之后，还有我呢。
　　泽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生！您……”怎么平素根本见不到也不管这里的人突然又冒了出来？
　　子夜根本就不理会他显而易见的惊讶，径自问：“安琪呢？”
　　“峙遥先生那边打过来，她和何童一起出去应对了。”泽辉简略地回答到。
　　“能不能够找到人？”
　　“这……”因为安琪出去的时候本就没有想让酒吧街的人掺和进去，所以现在人会在哪里泽辉也不清楚。
　　一个糯糯的童声插进来：“我知道。”
　　钱坤费足了心思终于能够牵到凤凰的小手，心满意足的同时终于有时间大发善心来管这一摊子事情。
　　“人呢？”子夜没忽略这个不寻常的孩子。
　　“跟我来吧。”两个小朋友立刻就转身手牵手开开心心地出门去了。
　　泽辉没有犹豫：“需要再叫些人手么？”他本就想帮忙，安琪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现在先生来了，先生发了话，自己再跟去总不能算作无视命令。
　　“不用了。我们快去。”氏政代替着答道。而子夜已经追着两个孩子出了门，没再搭理了。
　　安琪的脸色发青。
　　虽然何童刻意和她分开在两处，意欲平摊掉对方的攻击，绝大部分长老还是把自己作为他们的攻击目标。在身体周遭窥伺的力量带来强大的压力，峙遥甚至故意用言语挑拨，想让自己的情绪发生变化露出破绽，安琪紧紧闭着眼睛不去看，用心抵抗，拼抢着身体的自主权。
　　很吃力。
　　但是并没有太过吃力。
　　自己的意志勉强能够和数名长老的相抗衡。
　　然而这种平衡很快就被峙遥打破了。身体上的疼痛让安琪分了心。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来注意着从峙遥那边过来的可能的攻击，以便及时躲开。
　　眼睛一睁开，晕眩的感觉就席卷而来。原本清澈的瞳仁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只能看清楚自己正前方的长老不停翕张的嘴巴。
　　峙遥再一次将能量注入到黑色的圆球中，细细瞄准。
　　安琪，你已经跑不掉了。
　　终于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峙遥心里一阵快意。
　　“家主，还有一分钟。各位长老，还有一分钟。”身旁再次冒出的声音让峙遥极其不快。
　　他暗骂一声，几乎都想调转攻击方向先把身边这个不停倒计时的唠叨鬼给打死。然而终于控制住，将攻击向安琪发出去。
　　金色的气雾挡住了那一下几乎是必杀的攻击。雾气翻涌间将那股子气劲给消弭殆尽。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何童。
　　“我说过，有我在，你死不了的。”何童站起身来，无视攻击自己的三位长老齐齐喷出血来，径直走进其他五位长老对安琪的包围圈中，挡在安琪身前。
　　“原来你是个术者。”峙遥抚摸着挂在胸前的黑色圆球，不知为何嘴边沁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几位长老小声交流着，杀意渐渐弥漫。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他们为了要把我拉下马肯定不会出全力，拖到午夜家主身份失效之后就会收手了。但是如果你是一个术者……”峙遥笑得十分灿烂，“最好的术者就在费克尔克家族里，这名头怎么能落到旁人身上去呢？”
　　站在攻击圈外，峙遥的声音幽幽的，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充满了某种感慨的意味：“现在，才是真正的费克尔克家族的实力哦。”
　　走在前面的钱坤突然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握住凤凰的小手，嚣张地唱歌了。“何童！”他大叫一声，以一种绝对不可能是孩子跑出的速度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子夜一把捉住被丢下来的凤凰，厉声喝问。
　　凤凰的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快、快带我去！姐姐，姐姐有危险！”
　　子夜抱起凤凰想要追上去。
　　然而没跑几步，一个身影就超过了自己，直追着钱坤而去！
　　“氏政！”
　　子夜一把将凤凰塞进泽辉怀里，心里大叫不好！氏政不能够在自己的前面！
　　“何童！”安琪大叫！
　　何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边的血渍。撇撇嘴道：“不愧是出了名的费克尔克，攻击力不容小觑呢。”
　　峙遥笑笑：“你也不简单啊。一个人就能够抗住五位长老的攻击。”
　　何童面无表情：“可惜还是低估了你们的本事，不然总会想到有人会放冷枪的。”
　　峙遥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你可也不亏啊！”
　　“答应了她的事情，总要做到。”何童举起手中的枪，瞄准峙遥。
　　枪响。
　　安琪被挡在何童背后，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一下子怎么这么安静。
　　仿佛是过了很久，何童突然晃了一晃。
　　又晃了一晃。
　　猝然倒下。
　　安琪完全呆住了。
　　峙遥身边的一个人收起枪来：“家主，既然长老们死了一半，那么属下拼死也会护得您的周全！”
　　峙遥的笑容扭曲：“你只不过是怕家族一时间力量折损得太多罢了。哪里有这么忠心？”
　　“家主多虑了。”
　　安琪感觉很茫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慢慢爬到何童身边，看着胸口的那个不停冒血的窟窿不知所措。
　　“抱歉……”何童苦笑，“是我太大意了。”应该告诉她的还没有说呢……早知道如此，就该早些和她说开了，说不定能够唤醒她的记忆呢……
　　那猩红色……慢慢地洇开……一大片……
　　像是某一种景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径自发呆的她没有听到峙遥的嘲笑，也没有听到峙遥身边的那个人说的话。她只是呆呆地盯着那片红色，熟悉的感觉不停地轰击着她的脑海。所以当峙遥最后瞄准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反应。
　　有几个人在大叫。
　　然后一声惊心动魄的枪声。

　　回归

　　安琪眼睁睁地看着氏政闭上眼睛，那种死亡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她的大脑。那双紫罗兰色的、温柔的眼眸……
　　世间千百轮回，起点都是这样的一局悲剧。
　　从此众生攘攘，不再遇见。
　　她仿佛看到一种红色的花成片成片地开放。妖娆的花朵，有着鲜红的颜色如血，挟带着极度的悲伤和痛苦，尖锐地嘲笑。
　　明明幸福就在唾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之前不去摘取，反而小心翼翼地掩藏、避开？
　　你想要的，想争的，到底是什么？
　　死亡在眼前疯狂地跳舞，尖啸地质问她。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死亡。当初莉莉丝的死，远在自己看不到摸不着的世界角落；之后也没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过；然而今天，一次面对了太多的死亡。一开始强迫着自己麻木，居然还能够无感无觉，到了后来，自己身边关联重大的人也投入到死亡的怀抱。这个时侯，像是一下子扯破了那层掩蔽的帷幕，死亡那狰狞恐怖的面目骤然清晰于鼻尖之前，狠狠擭住她的心智。
　　那成片的红色……仿佛、仿佛……
　　“曼珠沙华啊……”
　　她循着这声音看过去。
　　那个人有着挺拔的剑眉，眼睛黑亮，紧紧锁住自己的眼。他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欣喜又悲伤，爱怜又疏离。高贵冰冷，又有卑微的祈求，却故作淡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
　　她像看着一个神一样看着他走过来。
　　他半跪下来，手轻轻擭住她的下颚：“你想起什么了，对不对？”
　　她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
　　神思缥缈。
　　那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暗涌的清澈河流，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城关，烟蒙蒙的天，湿冷的空气，还有……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
　　细细的红色花瓣，颤巍巍地托住人的命运，在本自痛苦的生命里，竭力承载他人的痛苦。
　　那一种痛……
　　她尝过。
　　何童之前说自己一直过的就是被追杀的日子。
　　是啊。
　　其实被谁追杀都无所谓，可是命运的追杀，实实在在，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了。
　　脑袋里面有针在细密地扎。
　　何童……
　　她的眼里其实没有那一具倒伏在地的皮囊。
　　黑无常，辛苦你跑了这么一趟。
　　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
　　那个时侯你要是还瞒着我什么事情，我可不会再宽宥了哦。
　　回神间唇上温热，有人在按捺地喘息。
　　“默默。”那人唤她，小心翼翼地。
　　默默。
　　是啊，这是她的名。几千年来。
　　在那个湿冷没有太阳的黄泉关里，有人不停地唤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去，拥抱这个找寻了自己千年男人。
　　唇舌纠缠。
　　有一点冷。
　　“子夜？”
　　他的拥抱差点窒息了她！
　　“默默，我等了很久。”
　　她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手边的那具身体：“你是子夜，那么他是谁？”
　　子夜猛地闭眼！
　　“他也是我。”
　　嗯？
　　“他也是我。我的七魄之一。如果你记得的话就会知道一个人的七魄是每隔十来年就有一个离开身体去转生的。我是最先的那一个，而他，是你被烙印之后跟着你来的最后一个魄。”
　　“你被烙印之后我第一个重生，就开始寻找你。他比我晚了很久，但是因为前生都是同一个人，这一世又有相同的目的，所以就聚在了一起。”
　　她拧眉：“那……中间的那五个魄呢？”
　　他笑得有丝诡异：“被我吃了。”
　　“不吃掉那些力量，我怎么能够这样坚持下来等你？”他附在她耳边，语气虚幻。
　　“可是再怎么努力，这个身体还是有期限的。这最后一个魄，我无法吞噬掉他。所以我知道，他将会代替我，成为最终拥有你的人。”
　　“不过现在他死了。我就成为最后的幸运儿。”他细密地吻着她的耳后，“默默，我很想你。”
　　默默觉得有什么不对了。然而初醒的她虚弱无比，只能任他将自己抱在怀里。
　　远处的墙角站着一个孩子。
　　小小的男孩子冷眼看着这边，金银双瞳里的神色复杂。然而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还是向她打着手势要她放心。转瞬间消失在巷弄里面。
　　泽辉怀里抱着小小的凤凰，一脸震惊和失意。
　　那个有着玉色眼睛的小娃娃担忧地看着自己，在自己与其擦身而过的时候小手轻轻往自己身上按了一下。
　　默默不想睁开眼睛。她知道子夜在看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所以一点都不想睁眼去面对。这次回来的时候感觉子夜不太一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来到黄泉关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热情和执着的；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也是不错的；怎么这一次回来，子夜变得这么冷？亲吻的时候，被他拥在怀里的时候，都觉得寒冷。那种对旁人的淡漠和对自己的执着虽然没有变，可是感觉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千百年来都没有变的人，怎么会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成这样？还是说，上次自己没有仔细观察清楚呢？
　　这次回来是自主的。所以取了最快速也是比较冒险的方法，投胎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确切的说法不应该说是“投胎”，而应该说是“灵魂转世”，转了一条魂魄在安琪的身上。之后由于自己灵魂力量更为强大，就能逐渐取代安琪，成为这个身体的主宰。当初那个最“真”的安琪，内心深处的那个懦弱胆小会时不时恐慌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
　　忽然间有些叹息，不知道自己这几番折腾又有什么意义了。就算是最后回到黄泉关，人间界的这些事情也已经更加混乱了吧？她不认为用凡人的神智和灵魂换得自己的回归是一个如意的算盘。之前这个灵魂还在潜伏期的时候，慢慢看着这个女孩子独自奋斗，不甘心地、纵使害怕也要坚持下去，觉得她很美丽，比自己更加值得活在这世界上。
　　自己……已经倦了啊……
　　上神宣扬众生平等，可是做起来，却从来没有平等过呢。
　　“你醒了？”子夜开心的声音。
　　默默不得已只能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子夜璨若晨星的眼眸。那一刻的那种感觉，好像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黄泉关里，那个执着找来的男子。
　　“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默默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微笑着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用指尖细细描绘他的五官。
　　看到这双眼睛，会忘记很多事情。那样的一种明亮，能够掩盖过身体上的冷意。
　　子夜笑得欣喜。
　　“默默。默默。”他轻柔地吻着她，眼睛里依稀有着泪意，“我等了太久了。终于你可以这样健健康康地在我的怀里，这样笑着……”
　　默默承受着他的亲吻，想到一个人：“阴司……”
　　子夜一下子僵硬了。
　　“子夜，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成了这样？”她不想再猜测下去，直接开口问。
　　子夜伏在她身上，毫不客气地把所有的体重都压在她身上，口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杀意：“我不准你叫其他人！”
　　默默心中戚然，低声说：“我只是想起当年在黄泉关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是那样的温暖。那种暖意，让我思念了几千年。可是现在看到你，我只觉得你和阴司一样冰冷，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我……想念那个时侯的你。”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好让我留恋的，之所以会回来，就是因为有你这样温暖的存在。可是你能够想象当我奔向太阳、却只拥抱到一块冰的时候，我有多么地失望吗？”
　　“默默……我……”
　　“当初我不能理解阴司的寂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冰冷，现在……我大概知道了。”默默心疼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一定，和你一样，受过了很多苦。”
　　“当时被贬下凡间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会花这样长的时间。等我……很痛苦吧？”
　　子夜不喜欢她提到阴司那个男人，但是她语气里的心疼分明是对他的，这让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平复下来。他支起身子，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还好。只要想到我等的人是你，就不会痛苦。”
　　默默无言了。没有这样子的执着，他也没有办法等过这漫长的岁月的吧？
　　她抱住身上的男人，没有错过男人激动的表情。她在心里面叹息。现在，回来是回来了，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可是，对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她不想去做，不想去获得那什么回去的机会。
　　记忆里的生命漫长，可是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要说能让自己记得的，还是子夜，还是……自己被烙印前想要爱他的决定。
　　思路被子夜的动作给打断了。
　　他急切地索吻，用力的拥抱，略带暴力的侵略，在在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晚上，激狂的，热烈的，让她记忆深刻。那是一种被爱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
　　这份记忆让她想要重温那时的美好。
　　默默投入进去。去回应，去感受，去引诱着让他带来那种向往的激烈。
　　“唔……”他的吻几乎让她窒息！
　　“子夜……啊！”
　　世界可大可小，现在只有两个人的身体这么点大的一块地方。

　　时空的隧道

　　不对。
　　和记忆里的人不一样。
　　默默看着身边的人熟睡的面孔，眉头是紧皱的。
　　这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子夜。
　　这个人，是寒冷的。
　　安琪的记忆还能够找寻出片断来。在那个女孩子的记忆里，子夜，也就是叶先生，一直是高贵冷漠的，给人无形的压力。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时候里，才对别人显示出温柔。反而是氏政，更加像原来的子夜。温暖的，细心的。有些时候会戴上冷漠的面具应对外人，但是对待自己的爱人则永远是温柔的。
　　这也许真的和魂魄转世的时间有关系。氏政，才是自己最后认识子夜时的魂魄吧？
　　但是……居然没有等到自己回来，他就死了。神识没有恢复，也没有法力保护自己。
　　安琪更为怀念那样的一个子夜。
　　手臂上有一处开始发热，一个小小的声音对自己说：“姐姐，我带你走吧。”
　　默默不见了！
　　子夜几乎没有发狂！好不容易吧默默找回来，好不容易在这偷来的一世里能够和她在一起，居然、居然又被夺走了！
　　但是现在他身边几乎都没有人了。峙遥去了费克尔克家族，氏政死了，安琪则消逝在默默的身体里，他几乎没有人手去寻找默默！
　　“叶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下愿意去替您寻找默默小姐。”
　　子夜抬头一看，却是泽辉。他深思地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看上去毕恭毕敬的人，笑得冷冷的：“你很大胆。”
　　泽辉看着他，却没有露出半点恐惧和慌张的神色：“属下是僭越了。但是我想，这个时侯能够有人可以腾出手来去寻找小姐，还是很重要的吧？”
　　子夜挥挥手：“其他的不用多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泽辉笑了：“权力而已。”
　　“像氏政他们一样？”
　　“也许。”泽辉稍稍垂下视线，“也许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子夜笑了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默许他去做这个事儿。
　　希望，能够找到吧。如果是神带走了默默，那么别人再多的努力都没有办法；但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一定可以找到默默的。
　　都已经这么多年等待下来了，失而复得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已……习惯。
　　习惯了啊……至少这一次，默默不是因为死亡而离开自己，她有着记忆，有着能力，应该不会出事的。至少这一次，真真实实地拥抱过她，而没有沾到满身的鲜血。
　　子夜苦笑。
　　一种熟悉的存在感让他往窗外看去。长身玉立的少年冰冷着容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周身裹着金黄色的气雾，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明显。金银双瞳牢牢盯着他，闪烁着不知名的光。
　　“钱坤？”子夜十分意外，“还是应该叫你转轮王？”
　　“现任的转轮王不是在下。您还是叫我钱坤好了。”少年不待子夜打开窗子，直接穿过玻璃进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钱坤突然冷笑：“子夜，你记着，有些事情默默本身不清楚，别人也不好提点她，但是不代表就没有人知道。”
　　子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钱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我也没有指望你立刻就懂。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子夜更是一头雾水。
　　钱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子夜，道：“这是我的电话。以后若是遇到什么与默默有关的问题，就来找我好了。”
　　子夜收下。看着径直往外面走去的钱坤，他急急地问道：“慢着！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才一个晚上的时间，怎么也不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长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吧？子夜知道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钱坤用了什么法术造成的。但是之前钱坤是转轮王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小孩子的形貌，现在突然间长大，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钱坤并不理会子夜的关心，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消失在墙壁之后了。
　　屋外的阳光灿烂。钱坤停下脚步，深深地呼吸着。黑无常已经完成他这一世的使命回去了，自己恐怕也快了吧？当年阴司连同其他九殿的阎罗王一起将自己和黑无常送到人间界，就是为了能够在默默最后一世的时候帮上一点忙。现在已经到了最最重要的关头，凤凰已经带着默默走了，自已一定要积蓄到力量的巅峰，然后一举让默默回去！
　　“姐姐，你想要什么呢？”凤凰趴在默默身边，问着。
　　默默看着头顶上的蓝天，想了一会儿：“宁静。”再想了一会儿，又补充，“还有，‘生’的感觉。”
　　凤凰笑得十分谄媚和期待：“那，姐姐，我们去玩儿去吧？”
　　默默无所谓。她摸摸凤凰的小脑袋：“去那儿啊？”
　　凤凰拉住她的手，金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当然是好玩儿的地方！”

　　鬼谷子

　　旷野。风飒飒。
　　那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身上的衣裙翻飞狂舞，依旧保持着那个仰望苍天的姿势。
　　默默不喜欢这种天气。没有太阳，天空阴霾，空气中有着散不去的阴寒和霉气。她看着那个女人，只觉得一下子悲苦之情扑面而来。女人长得很美，像一枝雪白的梅花那般高傲又脆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怜惜她。看得出是娇生惯养，脸庞和手指都极其细嫩，可是看着那双眼睛，又觉得苍老。那是一双丹凤眼，从那多少都有几分的锐利视线能够看得出主人有多么的聪慧，以及有着一颗多么坚强的内心。可是她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哀伤，就像是在这天地间已经了无思念，不知道为何而活。
　　凤凰看了默默一眼。
　　默默敛下眼睫，觉得这个女人的情形和自己很相似。所差的不过是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理会了，而这个女人却分明是由于什么重大的打击而一下丧失了所有的“生”的欲望。
　　天顶上的灰蓝色的云朵突然像是有着什么染料一样，迅速地变成黑色。原本还有几分清晰的天地一下子失去了几乎是所有的光线。默默诧然地抬起头，却看到旷野中的女子举起双手，结着凡人中业已失传的手印。
　　“这个、这个……”默默忍不住低呼，“这是……”
　　分明是呼唤着天兵天将的手印啊！这个凡人怎么可能知道的？自从神话时代结束之后，这些修炼的手式和方法明明都已经慢慢失传了啊！现在天地众神基本上都是神话时代的人物，正是因为修炼的方法再也不为人知，人间界的人们没有办法再脱出尘世、升华成仙了。所以上神一直都十分放心，因为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人能够驱使得动天兵天将了。可是居然还有人能够使得出来，这不是会惹恼上神吗？
　　凤凰拉住默默的手臂，玉色的眼眸里都是严肃的神色。
　　盔甲的撞击声从云霄深处传来，神兵的冷冽肃杀之气也已经渐渐逼近。默默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很想去阻止那个女子。但是凤凰紧紧拖住她的手臂，无声地摇头。默默只好强忍住不动。
　　乌云豁然裂开的时候，金灿的光线从天空中直射下来。女子神色不变，随手从地上抓了些许草屑石灰扬出去。一阵荧绿色的光芒闪过，那些草屑石灰全部变成了装备精良的兵马！
　　撒豆成兵之术！
　　默默惊呼！安琪的记忆袭来，她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
　　鬼谷子！这个人是峙遥的母亲！
　　“凤凰，不行，我们得去帮她！”
　　凤凰坚定地摇摇头。
　　那边，女子招来的天兵天将已经和她变出的兵马战在了一起！一时间满耳都是喊杀声，兵器的交接声。本来撒豆成兵之术与凡人的军队相抗还勉强，跟天兵天将打那简直就是找死，不可能赢的。但是很明显女子的术法已经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和演变，变化而出的居然都是现代人类的特种兵队伍，装备得那个精良。而天兵天将那边因为数百年没有和人类打过仗，虽然有着巨大无比的力气和法术的加持，一时间居然还不能取得优势。
　　默默哀叹。看来跟不上时代进步的还是不行啊。不过立刻又觉得奇怪。一般天兵天将出动的时候必将惊动上神，这样的情况神应该会用祝福加持来让天兵天将取得胜利，没有理由放任不管，而让凡人的枪炮伤害到天兵天将的。可是现在看来，上神要么就是不想管，要么就是没有把眼睛放在这一摊子事儿上。
　　怎么回事？
　　而且那女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天兵天将和自己创造出来的部队相互攻打？
　　很明显，现在撒豆成兵而来的士兵们在保护着那个女子，而天兵天将接到的命令恐怕是杀了那个女子！
　　“凤凰！我必须去管！”默默一字一句地说，视线凝定在那个女子身上。
　　凤凰终于没有再加阻止。
　　绢本来已经看出了己方防卫上的漏洞，看到了那个神将怒意冲天的面容，她低笑一声，迎着风闭上眼睛。
　　刺耳的声音传来。然后整个战场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没有疼痛的感觉，也没有死亡的气息。绢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袭紫色的衣裙。
　　“如果我不是在做梦，你就是真的。”绢微微笑着，已经不去管这一天一地之间的杀气和死亡的气息。她等了很久，希望有人可以来帮自己，伸给自己善意的、援助的手，但是一直只能享受寂寞和凄凉。今天看到的这个女子，就算是不是自己的救星，自己也已经决定把她当做最后的那一根救命稻草。
　　默默本来预想可能要和天兵天将干上一架了，虽然这女人招来的天兵天将不是很多，但是恐怕也够自己受的。而且和天兵天将动手无咎于对上神的挑衅，后面的事情还会更加惨。没想到和天兵一个照面，那神将居然立刻停下攻势，向自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就收兵走人了。
　　默默正愕然间，就见自己面前的那些士兵也像瘪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缩小了，眨眼间还原到草屑石灰的原形。身后传来柔柔的女声：“你好。我是绢。”
　　绢的手冰凉，甚至比默默的还要冰冷。默默看着她脸上的青白之色，不禁皱眉：“你怎么会搞成这样？”这种青白十分不正常，而且不是寒冷所致。只有在有法力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样恐怖的青色，而且是这些人的法力被吸空了的时候。有法力的人身上的法力就像常人身上的血一样，一旦被取走，严重的时候可是会危及生命的。可是眼前的女子明明已经强大到应该人世间不会再有人能够取走她的法力了。那么是谁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而且她居然还在这样危险的状态下呼唤天兵天将，使用撒豆成兵之术，而且还让这些召唤或者塑造出来的战士们相互战斗！讲得不好听一点，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你为什么要透支你的法力？”默默握住她的手，任她冰冷的手汲取自己身上的热度却一直没有放开。
　　绢舍不得放开默默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这种热量了。听到默默的问话，她忍不住低下头去，轻声回答：“我没有办法。”
　　有晶莹的泪无声地坠落。
　　“家里人一直说不要跟他过来，不要离开自己的家乡。我也不像离开自己生活了那么长的家，但是……我已经不能够自主。我不能够离开他。他就像是毒药一样，尝过一口，就欲罢不能。我没有管习惯不同，语言不通，也没有管他到底是谁、来自什么样的家庭，我只知道我要他，要跟着他，他是我这一辈子的男人。”
　　“结果来了之后我才晓得，他根本就是世界都有名的费克尔克占卜家族的家族长。因为不想接受家族的重压才离家的，现在被找回来了，立刻就被押上那个位置。”
　　“这个家族很可怕。里面简直是乱得一塌糊涂，分裂出了很多个派别来相互争斗。他们有一条的家训就是，杀死家里面的人不要紧，只要你杀死的人的任务都是你能够完成的，你就有责任有义务杀死那个人，然后顶替他。这样一路升上去，成为家族长或是长老。之所以找他回来就是发现家族里面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他们还想再发展。”
　　“本来这并不关我的事情。我的能力足以护得自己和他的安全。可是……他们给了他很多女人……”
　　默默扬了扬眉毛。
　　“因为自相残杀，家族里面死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尸体被发现，然后抬到后院的炉子里去火化，灰就洒在院子里。家里面一直鼓励多生孩子，天才的基数不大，但是如果生得多，那么起码出现天才的几率也会大一些。所以……”
　　“我不同意。在我的家族里面，都是一夫一妻制。而且现在已经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发生。简直恶心！他也不喜欢。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们居然给他下春药……我闯进去的时候，他和那个女人已经、已经……”
　　绢干呕着，双手痉挛地抓紧默默：“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够这样！”
　　默默扶住她。
　　“我能够不管他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地位，但是我一定要一个唯一的忠贞的爱情！我那个时候已经怀了孕，孩子都还在肚子里，他……我要离开那里。但是那群看不见面孔的长老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有着很大的能量，要我一定生下来。那几个月我都是被软禁在屋子里的。最后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股气息强大到伸手去触摸他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长老们很开心，然后说我一定有着很大的力量，硬是要把我留下来为费克尔克家族多生育几个天赋好的后代。我又不是猪！”
　　默默因为这个比喻有点想笑，但是更知道这实际上是很悲哀的事情。
　　“那是我和他的孩子啊……可是，他很不开心。因为这孩子的天赋比他还要好，他害怕不到自己老去退隐的时候孩子就会杀死他、抢走他的地位。不知道他和长老们说了什么，长老们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说这个孩子对家族是个威胁……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我的背景……现在大家都说我是有预谋的，想要毁掉‘有名的费克尔克家族’。”绢讲到后来只觉得满嘴苦涩，只好无奈地笑笑。
　　“我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绢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放声大哭。
　　她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着似笑非笑欲哭未哭：“他死了！死在那个人的这个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默默想去扶她，但是她一把打掉默默的手！
　　绢踉跄后退着，疯狂地大叫：“他死了！我爱的那个人！他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默默一把抓住她！
　　“是的！是死了！死了的人你又要想望什么呢？你希望他再活过来？再回去从前？！”
　　绢一下子愣住了。
　　默默问：“你说他不喜欢孩子，你呢？你喜欢你的孩子么？你爱你的孩子么？”
　　“我，我……”
　　“你一直都在说他和他的家族如何如何，那么你自己呢？没有用吗？一个人不能够活吗？我就不信能够招来天兵天将的鬼谷子的传人连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
　　“你忘记了在这个事情里面最无辜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孩子。”默默放柔了声音，说道。
　　“如果你刚刚就那样死去，死得是很壮烈，没有人比得上你；但是你把你的孩子置于何处，你真的当到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了吗？”
　　绢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想过这些。
　　“这个世界上，比爱情还要珍贵的东西有很多。爱情上受挫又怎么样，只要你还能坚定住你自己，一个人照样能活！”
　　“你不是不明白这些。我能够看得出你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你只不过是跟在他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而已，并不是一辈子都一定得如此。既然无法再忍受下去，为什么不试着离开他、自己开始自己的生活？”
　　女子只有自己有了自信和尊严才能够直立于世，才能够获得他人的尊敬和重视。不管你面对的是强者还是弱者，不管你内心是在畏惧还是在怜惜，都一样如此。
　　周遭的景色慢慢化为烟雾，扭曲着朦胧着消散。默默眨眨眼，对凤凰笑笑，比出一个手指：“一个。”
　　泽辉递上了报告，立刻退开两步。
　　子夜看着看着忍不住冷笑起来，笑意里带着悲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先生，需要去找峙遥先生吗？他现在只和老母亲一起住在郊县的公寓里。”泽辉问着。
　　子夜回答：“不用了。不许去打扰他。他不记得了最好。”
　　这么多年对峙遥他们一直很愧疚。虽然是他母亲来找自己把峙遥托付给自己的，但是跟在自己身边不是个好的生长环境，最后峙遥变成那样自己也是有不小的责任的。现在这一切都能够重新归零，他们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最好不过了。
　　他知道这一定是默默做的。但是为什么她不跟自己说就走了呢？
　　默默，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为什么不让自己跟着呢？
　　默默，我想你，想得都要窒息了。

　　女孩子之间的爱恋

　　泽辉的手颤抖着，不敢去触碰床上的人。
　　“大哥……”虽然已经让手下退了出去，习惯已经让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激动。
　　床上的人虽然还不能动弹，甚至不能睁开眼睛，但是已经能很明显地看到眼球已经能够转动了。
　　安琪当时下手的时候可没有留情。安琪说是能听能看能感觉不能动就是能听能看能感觉不能动，不会有什么缓手的余地。可是奇迹真的会发生的。现在大哥的眼球已经能够转动了，比之前只能人为帮忙翻开眼皮要好了很多；而且检查的时候也发现断掉的经脉有重新长合的势头。医生说如果这样子下去说不定真的能够慢慢好起来。
　　如果大哥真的能够复原，自己就没有了恨她的理由，这样子，爱也可以变得容易。
　　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追求，追求那个隐匿的愿望。就算成功的机会渺茫，但是至少现在努力过了以后不会后悔。
　　凤凰有着穿越时空的能力。
　　默默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那额头上殷红的朱砂痣，有点不太想面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幅场景。
　　凤凰眼里有着坚决的神色。带默默回溯到这么早的时候很耗费法力，但是这一个结一定要解开，即使这并不是默默的错误。
　　凤凰亲了亲默默的脸颊，十分坚决地捧住默默的脸转向前方。
　　默默呻吟了一声，慢慢抬起眼睑。
　　这个结，哪里是可以解得开的？
　　夕颜忍住呻吟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口气已是漠然：“明天就要出征了，你自己保重。”
　　子夜看着她，几次张口欲言都没有吐出话来。
　　夕颜没有再看他，径自起身穿衣。将束胸的白布条一层一层裹紧，直到将胸前的起伏绑平，她又开始缠裹腰间的伪装。束发戴冠，一一穿上内衫外袍，扎紧腰带，扣上护腕，出现在人面前的只是一名长相俊俏的少年。
　　故事很简单。不过是世代为将的家族没有出现优秀的子嗣，而偏房出生的夕颜为了被用来博大家长的宠爱而被扮成男装。虽是女儿身，却有着天生就不服输的性子，天赋和日夜刻苦的练习让她比众多男儿更为出色。大家长欢喜之下便让她去参加武试。从此平步青云，圣宠甚隆。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人再敢说她是个女子的事实。而她也已经刻意地忘却自己是个女子。
　　直到子夜出现。
　　没有任何身份背景，也没有经过任何为人知的允诺和协议，跌破所有人眼镜地成为了少年将军身边的侍童。
　　夕颜看了眼上前来为自己整肃衣冠的子夜。他没有穿好衣服，只是随意披着外袍，毫不避讳地露出男性精壮的躯体。他的身材很好，看得出练过武，四肢都十分有力。然而他帮自己整理衣装的手是如此的温柔，仿佛指尖所触碰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奇怪的人。夕颜心想。子夜虽然知道她身为女子的事实，却从不曾藉此恐吓或是威胁于她，反而对自己百般珍爱疼宠。这一种小心翼翼太过明显，自己不是没有察觉到。子夜的要求只有一个，便是要自己与他欢好。身为“男子”的夕颜，这一辈子最多就这样渡过了，不可能再变回女性的身份，所以在好奇心和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作用之下，她偷尝了禁果。那感觉美好得骇人，但是她总是强令自己不可以沉迷于此。一个家族的命运都紧系在自己身上。而沙场更是无情的。
　　明天就将出发去北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可能三年五载，也可能十年八年，也有可能一辈子埋骨于边疆，再也见不到家人和子夜了。
　　没有不舍。
　　子夜的眼底有着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夕颜也不想去探究。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夕颜拜别了长上，执着皇上亲自颁给的令符，率兵北上。
　　默默说：“我想回去了。这个结，解不开就算了。”
　　“不行的。”凤凰拉住她的头发。
　　“这根本是故意刁难！上神有意安排成这样的命运，凭什么还要我来修正？他不是看到别人凄惨就开心了吗？”默默有点火了。
　　凤凰没有说话，玉色的眼眸直视着默默，有一丝嗔怪之意。
　　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个故事明明是我的啊……”
　　是啊，她知道后面一切的发展。
　　北方突降的暴风雪让原本处于优势的朝廷军队一下子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中。夕颜尽了全部的努力才勉强让军心稳定下来，有计划地开始后撤。夕颜压阵，跟在最后一队中。谁知就在快要进入城关的时候接到命令，要求她趁着风雪未大将敌军驱退十里，否则不允许入关。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君命难为，夕颜只好硬着头皮上阵对峙。
　　被俘虏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对方敬她是南北间有名的良将，不仅没有处死她，反而百般礼遇，希望她能够投入自己的势力为自己效命。不过倘是如此，南北之间对峙的局面恐怕立时就要被打破了。
　　夕颜自然不会答应。
　　诸多波折之后夕颜终于得以逃回家乡。然而战败之将如何能够享有以前的荣誉，尽管皇帝有心庇护，朝廷上众官员也已经议论纷纷。更有传言说她已经接受了敌方的招降，此番回来便已是做了间谍，欲对朝廷、对皇帝图谋不轨。皇帝一开始并不相信，但是传言总是越传越凶、越传越真，到了后来皇上看过来的眼光也带上了猜疑。夕颜心力交瘁，然而无法可想。
　　子夜已经不在身边了。夕颜出征以后家里人就将子夜赶出了家门。
　　夕颜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脆弱。她不知道怎么办，而且身旁没有伸来任何援助之手，只是声同鼠蚁一般的嘈嘈议论。
　　这之间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白天黑夜，夕颜一个人沉默在自己的院落中，甚少外出。终于有一天大家长面露喜色地来通知她，皇上钦点了一位公主，打算让他们择日成婚。
　　这一桩婚姻对于家族来说意义重大。一则代表家里对皇室的诚意，愿意接受皇室的人来到身边日日夜夜地监察；二则若夕颜成为了驸马，那么外面不利的流言必将平息，因为不会有人敢把矛头指到皇亲国戚的头上来。可以说，这一则婚姻，是皇帝大发慈悲给夕颜的一次大好机会。
　　如果夕颜是男儿，必将毫不犹豫地接受，然后再次得到皇帝的信任和重用，重新变为那个众人之上心比天高的少年将军。
　　可惜，她不是。倘若自己身为女儿身的秘密再被曝光出来，这一整个家族可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偏偏这个秘密只有自己，子夜，和已经过世的生母知晓，整个家族无一人能够想到，也因此没有人可以帮她。
　　大家长不顾她的阻止硬是答允下婚事，紧接着便是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
　　且不要说夕颜是女子，就算她是男儿，恐怕也要被那冗繁的礼仪步骤给压得喘不过去来。心里的那一处隐秘日发沉重。可是就算是想一死解脱，自己的尸身还是会给家族带来麻烦。
　　就这样拖着拖着，大婚的那一日终于来到了。
　　铺天盖地的红。
　　人声吵杂。
　　夕颜骑着白马，脸色苍白。
　　公主不知在皇帝的子女中排名第几，一张小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十分可爱。她望过来的目光中有着羞涩和紧张。这分明还是个孩子。
　　夕颜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歉疚万分。
　　默默面无表情地看着，说话的语调都淡漠：“其实那个时侯，我不应该那样做。害了她。”

　　女孩子之间的爱恋（二）

　　新婚之夜。
　　又羞又怕的小新娘和脸色苍白目光空茫的夕颜。
　　夕颜坐在桌边一杯一杯地喝酒，不敢去看大红喜床上端坐着的女孩儿。
　　“我父王说，虽然你不是坏人，但是也许会有坏人跟你来往，要我监视你。可是我……喜欢你。”女孩儿说话的声音甜甜脆脆的，吐字清晰得让夕颜害怕。
　　喝了半天的酒硬是没有醉，夕颜的脸上不见一丝酒意。她大步走上前挑开喜帕，凝视着女孩儿明亮的双眼，问：“你喜欢我？”
　　女孩儿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夕颜对视：“我喜欢你。对……我喜欢你。”
　　夕颜蓦地笑了，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丝儿轻佻。她抬起女孩儿的下颚，故意凑得很近：“喜欢我？有多喜欢？喜欢到不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不在乎，喜欢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
　　女孩儿坚定地点头：“我喜欢你。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一样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不论有多么难为的事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做到。”
　　她想她有点儿开始醉了。
　　夕颜抚摸着女孩儿粉嫩的脸蛋，看着女孩儿的眼睛慢慢朦胧起来。她把头埋在女孩儿的肩上，笑得冷漠却没有给任何人看到：“皇上一定不知道，他找了个多么好的女儿给我。”
　　鲜红的嫁裳在冰冷修长的手指下一点点碎裂，化作一地的落英缤纷。
　　即便夕颜是女子，她还是知道一些小手段能让彼此享受欢愉的。
　　第二天来收拾房间的仆妇们欢喜地拿了染上落红的白手帕出去，对仍旧赖在床上没有下来的新人们说了许多早生贵子之类的话。新娘子把头埋在夕颜怀里，露出的小耳朵粉红粉红的。夕颜淡笑着，让丫头去拿些打赏分给众人。
　　夕颜知道她的妻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儿。虽然贵为公主，却一点都不摆架子；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更是乖得像只小猫咪，发现自己注意着她就会很开心。
　　两个人婚后的日子过得很甜蜜。即使夕颜是个女子，她的妻还是崇拜她。
　　夕颜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样过去了，那个秘密就会这样永远地埋藏了。
　　所以她忘记了一点：嫁过来的不只是公主一个人。
　　夕颜一直在服用一味药来抑制每个月女子必有的麻烦事。有一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煎药剩下的药渣被公主身边的女官拿到了。那天夕颜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小妻子眼泪汪汪地被女官训斥。夕颜不满地走上前去想要维护自己的妻，结果还没有迈步就看到女官手指间拈着的那根黑色的药渣。
　　女官尖声道：“你不要说这个是你吃的！这种药男人根本就不能吃！”
　　女孩儿虽然被骂得差点哭出来，但是眼底却依然带着倔强：“那就是我吃的！你待怎样？”
　　“公主您癸水都未来，为什么要吃这种药呢？而且，又是谁给你的药？”女官步步逼问。
　　“你……你放肆！”
　　“下官是僭越了。但是这件事若是公主无法提供给下官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么下官将不得不将此事上报给皇上！”
　　“我、我……”女孩儿又惊又怕，“不可以！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要他做我的夫婿！”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在宣示了夕颜隐匿已久的身份，拦都拦不及。
　　女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女孩儿看着女官一下子软下去，夕颜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女孩儿晶莹的泪水迸出，轻叫一声扑进夕颜的怀里
　　“你知道？”夕颜摸着她柔软的发，问着。
　　女孩儿胡乱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一直以为女孩儿只是对此知之甚少，才会无所谓自己的性别。
　　女孩儿的脸红了：“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夕颜叹了一口气。
　　女孩儿抱紧她，把头埋在夕颜的胸前，字字说得清晰：“我喜欢你。不论你是男人女人我都一样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不论有多么难为的事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做到。”
　　纵使两个当事人都不在意，别的人还是会在意的。比如说皇帝。
　　不知为何夕颜是女子的事情还是被皇帝知道了，龙颜大怒。看在夕颜家族世代侍奉皇族，功劳极其显赫且地位不可动摇，并没有对家族处以株连九族的重罪，只是罚俸免官，令三代不可在朝为官而已。但是对夕颜就没有什么好说了，不仅身为女子在朝为官欺君犯上，甚至娶了公主之后破去她的童贞。即便是夫妻感情极好也再无二话好讲，处的是腰斩之刑，三天后行刑。诏书下来的时候，夕颜只是淡淡一笑，既然没有牵连家族，那么只她一人赴死简直是赚了。女孩儿却无法接受，当场就爆发了。夕颜死死抱住她才没有让她把诏书给撕了。
　　女孩儿泪流满面：“让我去和父皇说！让我去！我不会让夕颜你死的！”
　　夕颜心中激动，却只能紧紧抱住她不说话。
　　女孩儿哭得累了，瘫倒在夕颜怀里，口中还在喃喃：“夕颜，我喜欢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然而就女孩儿一人自然不可能让皇帝收回成命。且不要说女孩儿已经嫁给了夕颜为妻，就在女孩儿出嫁之前皇帝也不是很疼宠这个小女儿，否则也不会让她嫁给一个有反叛可能的武将。
　　行刑的那天，夕颜素服散发，一脸平静地任由行刑官给自己上好镣铐押上囚车。女孩儿脂粉未施，身着孝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囚车旁边。夕颜在车上看着女孩儿渐渐疲累却依然紧跟，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何苦。”
　　女孩儿脸色苍白眼睛明亮：“我要这样。夕颜，我喜欢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腰斩之刑，顾名思义是从腰处将人斩为两段，一时片刻之间受刑者不会死，却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夕颜在被抬上斩刀的时候害怕地抖了一下。娶了女孩儿之后膨胀起的那些勇气和胆量，在这种时刻还是跑光光了。夕颜终于想起不论自己再怎麽历经战场血雨的洗礼，不论再怎么假装、遮掩，自己实际上，还是一个女子。
　　斩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等到上半身扑倒在地的时候才感觉到痛。
　　很痛。
　　夕颜痛得面目扭曲，手指抠进地里。

　　女孩子之间的爱恋（三）

　　默默扭过头去。
　　凤凰无言地抱紧她颤抖的身躯。
　　“够了吧？”默默的声音虚软，“这还要怎么改？还要怎么拯救？”
　　突然被某种力量在背后推了一把，默默在凤凰的惊呼声中掉下半空，一头栽进地上那个满是鲜血的半截身躯里。
　　夕颜的思维一下子全部挤入默默的脑海！对自己不是男儿身的痛恨，对母亲将自己当做男儿养的怨怼，对女孩儿的愧疚，对辛苦一生却只能为家族奉献的不满……那些复杂的感情，直直将默默淹没！
　　默默尖叫起来。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不到身体上的剧痛，但是那些汹涌的感情已经让她难以承受！
　　“……夕颜，夫君，我先行一步了。待到黄泉等你，我们再一起去投胎。这样，来世我们一定能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女孩儿的声音传来，很小声，却字字清晰。
　　女孩儿跪在夕颜身边，看着夕颜在痛苦地挣扎，不再说话。旁边的女官受不了这冲鼻的血腥味，早已躲到一边去。女孩儿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拔出一把匕首便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
　　“你……很傻。”夕颜已经失了很多的血，手上也全都是自己的鲜血，指甲已经变成了可怖的青色。现在就算割破了手掌，涌出的血也已经不多。
　　好安静。都没有人说话。
　　女孩儿的啜泣声好生清晰。
　　夕颜把匕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锐利的刀刃割开更多的血肉。女孩儿吓得赶紧放掉了匕首。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呢？”女孩儿捧住夕颜的手，看着手上的伤口，想到这竟是自己带给夕颜的伤口，泪流得更多。她慌张之下撕破自己的衣服要去帮夕颜裹伤，却忘记了夕颜身上还有更加致命的伤口存在着。
　　没有人敢嘲笑女孩儿的举动。
　　夕颜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回答的话语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女孩儿把耳朵凑到夕颜的唇边，听到夕颜不停在说的只有五个字：“替我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让别人都知道即便是女子，也足够坚强。替我活下去。让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记得一个名叫夕颜的女子，她比众多男儿都要厉害。替我活下去。替我去看朝阳和夕霞，感受世间万物。替我活下去。你既然能够在知道我是女子的情况下依然爱我，既然能够有勇气和我一起赴死，那么你也应该有胆量和决心好好地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成为我行下的善业而不是我造下的孽障。
　　夕颜看着女孩儿，眼睛一眨都不眨。
　　女孩儿抹去了泪水。她俯下身子亲吻夕颜的额头和唇，在她耳边小声但坚定地答应：“好。”
　　当女孩儿再次直起身的时候，夕颜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的光芒。
　　默默的眼神有些呆滞，说出口的话虚虚的：“这样可以了吧？”她想回去了。再没有任何精力了。
　　可是凤凰还是摇头：“再等一下。要看结果。”
　　结果？“她不是没有自杀吗？”
　　“不是这个公主。”凤凰关注着下面的进展，回答道，“是子夜。”
　　地面开始震动。
　　所有的人都惊慌起来。行刑的地方在城外，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城内的反应可没有这么快，一切都要靠自己，一旦倒霉地出了什么事情哭都没地方哭去。更恐怖的是没有人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这般来势汹汹已经吓破了众人的胆。
　　从默默的角度能看见那飞奔而来的黑色洪流。那是一支钢铁的军队，数千铁蹄踩踏着地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挡在队伍前方的任何障碍都不能让它停下，攻入外城居然只花费了眨眼的功夫！
　　队伍前面控马飞奔的男人赫然便是子夜！随着距离的拉进，默默看出了他脸上的焦急、忧心和某种说不清楚是针对谁的杀意。
　　默默看着那双眼里爆裂出来的感情，心尖儿微微地一颤。“他这个时候知道夕颜是谁么？”她问凤凰。
　　凤凰摇摇头，回答：“我想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不会去抱夕颜。”
　　默默没有作声，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黄泉关的时候子夜曾经说过他不是随便的男人，不会说看到一个女子就可以拥抱。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有感情上的洁癖。他甚至看不惯六道众人都习以为常的男女关系。
　　下面的子夜已经冲到刑场旁边，一眼看到场中鲜血淋漓的场面几乎没有摔下马去！
　　他还是迟了！
　　迟了！
　　“夕颜！”
　　默默！！
　　那声没有喊出的嘶吼反而夹带着更为强大的悲哀的力量。这样的悲伤，几乎把凤凰所创造出的结界撕裂！
　　凤凰伸出小手补好的被冲破的缝隙，说道：“看吧。这个才是大问题呢。”
　　“在夕颜这个故事的最末，子夜原本……杀了行刑官，然后率领大军攻入皇宫，弑君叛乱。这之后带来的便是数百年江山的分崩离析，上万家庭因为战乱流离失所。这所有的罪孽都因为子夜没有再往生而统统加在了夕颜的身上，所以你才会那么多年都没有办法再转世。”
　　但是现在，又如何改正呢？
　　“夕颜已经死了。”默默说。她可不认为地上的那具半截儿的尸体还能够承受灵魂注入的力量，再说她也不想再诈尸。但是如果置之不理，很有可能悲剧就要重演，那么这一遭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凤凰指了指那个仍旧坐在夕颜尸身旁边没有动的女孩儿，关切地看下去。
　　“叶将军。”
　　子夜看到了那个长相上仍然稚气未脱的女孩儿。
　　女孩儿被他身上辐射而出的气势激得一颤，知道眼前这个本应驻守在边疆的男人已勾起了杀意，却毫不畏惧地开口道：“叶将军，请容我指出，夕颜已死，您想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了。”
　　子夜一震，看向女孩儿的目光中带上了慎重的神色。“在下并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女孩儿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女孩儿应有的天真的表情，她看向怀中夕颜苍白的脸，回答道：“夕颜……天下只有一个夕颜。就算我们再做什么，夕颜都不会再回来。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让她安息呢？如若夕颜尚在世，必将痛恨于将军带军擅闯京城的行为。而若将军再做上什么，岂不是加重了夕颜的罪？”
　　“我本想跟着夕颜一同下黄泉，但是她死活不应允我……”女孩儿轻轻抹去不小心滴在夕颜脸上的泪，接着说，“她要我替她活下去。她连接受一个同路人的杀孽都不愿造下，更不要说是其他的了。”
　　子夜有些狼狈，然而真真无法反驳。他的目光落在夕颜的脸上，复杂莫名。“我想抱抱她。”他说得很小声，几近恳求。女孩儿是夕颜的妻，而他什么都不是。
　　女孩儿点点头。
　　子夜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像是生怕吵醒了那个沉睡的人。他先抱过夕颜的下半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铡刀，拼到上半身的下面。女孩儿帮着他把夕颜的身体拼好。子夜看着夕颜的脸，那张脸上凝固着死亡的神色，却犹自带着丝微笑。他伸手理了理夕颜的发丝，无意间碰到那冰冷的脸颊。
　　子夜倒抽了一口气！立刻就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下里搜寻。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视线和默默的视线对上，但是他又很快移开，显然是看不到默默他们。但是很明显那股子躁动的杀意已经很弱很弱了。

　　沙砾和粘合剂

　　默默看着子夜对帝王奉上虎符转身离开，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一放松就觉得头很晕很晕，像是脑袋都埋进了一团云雾里，呼吸都有些困难。凤凰看出了她的不适却没有说什么，抱住她直接扬翅飞起。瞬间时光的风云呼啸擦肩。
　　这次泽辉没有带回有关于默默的报告来。是子夜自己在书房里站着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那是一本史书，掉落的时候恰恰好翻开到某一页，摊在子夜面前。子夜去捡的时候目光扫过书页，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他记得清楚自己在失去默默之后做了什么，但是现在书上写的却与他的记忆不符。
　　是默默吗？
　　难道说，凤凰正带着她在时空之中穿梭、更正那些以往的错误？
　　子夜抿着唇，努力地回忆默默之前的数次转生。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默默不要去。他记得，尤其是在烙印刚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手段疯狂而狠厉，因为屡屡与默默擦肩而过而愤恨无比，他不想让默默再看见这些。
　　成为天下首富的那一世，成为一代帝王的时候，做将军做谋士做宰相做商人，他从来没有顾及过默默以外的人。而这些，怕是那个为了凡人不惜被处罚的女子最为憎恨的。
　　默默，你会因此而讨厌我吗？
　　默默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一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阴司？”她不确定面前所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阴司勾起唇角，调笑道：“你这个表情我倒是第一次看见呢。”
　　默默用手扶住额头，声音虚弱：“我应该还没有处理完那些事情啊。”
　　阴司坐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身子，另一手覆住她额上的素手，问着：“头很晕么？”
　　“嗯。”她不想否认，身体真的不舒服。
　　发了一会儿呆，默默才想起继续问阴司的话：“这里不是黄泉关吧？”即使这景色模仿得全然相似。
　　阴司也不和她绕圈子：“这是我用法力做出来的。也能拥有些像黄泉那样跳脱于六道之外的能力，不过时间不长。”
　　默默只觉得头都重得要掉下来，说出的话都像是呻吟：“你们都精进了这么多呀……”哪像她，徘徊于人道之中，纠缠于各种各样的关系里，还要想现下所做的事是善是恶，累个半死。现在又要穿梭于时空之中纠错，这上神实在是太会整人了。
　　阴司笑了出来，把她揽向怀里，说：“等你回来了之后就会知道这一次入人道你得了多少好处了。现在抱怨呢……”
　　默默埋首于他的胸前，咕哝：“可是真的很累嘛。”
　　阴司的语气里有着宠溺的味道：“为什么觉得你变小了呢？以前你可不会这样和我撒娇啊。”
　　默默揉了揉脑袋，在他怀里找个了更加舒服的位置才回答他：“我已经被那些缠七缠八的因果弄得头大了，不想再费什么脑筋。你就担待点儿吧。”
　　阴司忍不住又笑了。
　　过了一会儿阴司才开口，语气已经正经起来：“你纠正之前那些转世的错误花费的可都是你的法力，你会觉得累是必然的。而且你修改了你自己的记忆，搞不好到了最后你的记忆会变得一片混乱。”
　　默默咬了咬唇，却只觉得头痛：“会乱成什么样子？”
　　阴司十分严肃：“大概会忘记绝大部分事情，包括你自己的来历。”
　　默默的脑袋里就想糊了糨糊一样理不分明，连自己的来历都忘记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了她也不觉得怎样。阴司看着默默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在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件事他也没有办法。
　　眼前的空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玉色的眼睛和金银双瞳一起向里面瞄啊瞄。
　　“进来吧。”阴司说。
　　钱坤带着凤凰悄悄地走进结界，问着：“情况怎么样？”
　　阴司摇了摇头，说：“如果要继续修改下去，默默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她现在大概已经不太记得安琪的那段记忆了，子夜就是叶先生这件事恐怕也……上面的要求又不可能放弃不做，这下难办得很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想了下，问钱坤：“子夜的情况如何？”
　　钱坤回答：“也是不稳定地很。我们把默默带出来，他虽然知道，却不晓得默默现在人在哪里，现在只是勉强压抑着焦虑没有表现出来罢了。那边的时空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弯曲，如果再与凤凰制造出的时空逆转相冲突的话，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阴司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眉头紧皱。叹了口气，他道：“如此的话只好赌一赌了。告诉他默默在哪里，叫他自己来找寻。每次任务执行的时候不要让他撞上，结束了之后再把默默留给他几天。”低下头看着那已经睡着的女子，阴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坤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阴司没好气瞪过去：“做什么？”
　　“那、那样的话……默默会忘记你的。你就更不可能得到她了呀！”钱坤憋了很久，越看越是不对。阴司的做法倒像是把默默往子夜怀里送一样。
　　阴司的眼有一瞬间极度阴郁。他很快遮掩去，装作不在意地道：“本来就没有可能和她一起。你这小孩子瞎猜测什么！”
　　钱坤看见了，动了动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阴司把默默放平在床上，一边装作整理默默的衣裙一边说道：“我这次能够出来是因为其他九殿阎罗还买我这个人情，阿修罗道那边仍然不稳定，上神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讲的是什么一团乱七八糟。钱坤看着阴司的背影，知道阴司心里也已经乱成了一团。毕竟，阴司不是对默默没有感情的，钱坤想。
　　默默看到一只兔子。
　　凤凰也看到一只兔子。
　　一只快要被淹死的兔子。
　　那只兔子很明显也看到了她和凤凰，却没有向他们求救。
　　就像……有心求死一样。
　　默默看得心中一阵不爽，伸手就把那只兔子捞了上来。如果没看错，那只兔子很明显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默默窝火：“想死还不容易，被煮被烤被煎被炸你选吧！”
　　那只兔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默默继续说：“要不被摔死毒死踢死扁死勒死？”
　　“……”
　　“还是你想死得更加壮烈一点，和山猪PK到死？我也可以帮忙。”默默拎着那兔子后颈上的毛皮，晃晃。
　　兔子翻了个白眼。
　　默默满腹不爽：“说话！不要以为我不记得你了！”
　　“多管闲事。”兔子如她所愿说话了，不过说的可不叫做好话。
　　默默咬牙：“我不是要你好好活着吗？你怎麽又去寻死？”
　　兔子抖了抖长耳朵，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寻死。我只不过快死的时候没有求生罢了。”自裁是大罪，它不会做。
　　默默的气一下子消了。她把小白放到草地上，自己也坐下来看着它抖干身上的水，说：“我以为你看开了。毕竟都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小白回过恹恹地趴到她身边，口气淡然：“我没有看不开，我只是觉得很无聊罢了。”
　　默默想想也对。如果小白还是看不开的话他自然不会有能力开口说话，它现在的样子倒真的是像穷极无聊彻底地蔑视生死了。“也许那个时侯你的记忆和智力都消散了还好一点。”现在的小白，明明什么都已经知晓，能力也足够，却偏偏只能过寻常兔子的生活，想来它能熬到这时候已经是了不得。
　　小白似乎露出一点笑意，说：“我宁可保有这记忆。这已经是我唯一的寄托了。如果烙印结束的时候不是你帮我，在这里的恐怕只能是一只真真正正的兔子了。没有任何乐趣没有任何不同的感情地过完一生又一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点我得谢你。”
　　默默拦下凤凰好奇的小手，说：“我只是看不惯。”看不惯上神任意玩弄他人的生命，看不惯把爱恨视若等闲的举动，看不惯那种唯我独尊意气致使的做法。会帮小白是必然，任何人遇上了那种情况她都会帮。默默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毕竟在人道里她也必须得遵守这些言语上的禁忌。
　　小白是明白的。顿了顿，它开口：“知道么，你很奇怪。”
　　默默顺着它的意思把它抱到自己膝盖上，方便说话：“怎么说？”
　　小白回答道：“我见过的黄泉之王不多，除了你，就是你的前任。但是我能看出来你的前任是那种‘正常的’黄泉之王，而你，和她很不一样。”
　　默默好奇道：“难道我很不正常？”
　　“说得不客气点，是的。”
　　默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黄泉关大殿上和转轮王的对话。她诧异着自己的记忆竟然如此的清晰。“难道说黄泉之王一定得是冷酷无情的人吗？”
　　小白想了想才回答她：“也不是。我被你前世烙印的时候我会很明白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绝对是严严格格的律令，不会有半点偏差、一丝留情。但是面对你的时候我会有期望，因为你是会心软的人。你看不得任何不符合你自己的价值观判断的东西，所以即便是上神和律令，你也会想办法改变它们，为你手上的魂魄求得好运和生机。”
　　默默一惊，没有想到小白竟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而且居然毫不修饰地说了出来。
　　当年转轮之王的话回荡在耳边：“你太善良了。阴司当年选你的时候恐怕没有料到。”
　　小白看着默默陷入沉思，也不去打断她，侧过头来看了看跟在默默身边的小娃娃。当看到那双玉色的眼眸的时候它眯了眯眼，直到看到凤凰额头上那颗鲜红的朱砂印的时候小白了然地回过头来看默默，心下知道这肯定是默默又一次插手的结果。
　　“你当年一共帮过几个人？”小白开口问。
　　默默答：“七个。”七宗罪，每宗一个魂魄，她记得很清楚。
　　小白偏了偏头：“那么，还差两个。”
　　“咦？”
　　小白懒得说明自己在这里除了回忆之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帮默默推算她什么时候能够回去黄泉关，只是不着痕迹地提点着：“当初你手上不是一共有九条命运决定权么？还差两个没有用掉。”
　　默默知道它是在提醒自己剩下来还有两个人需要她帮助去转生，但是当初阴司过给她命运决定权的时候可是极为机密的，虽说不至于神佛两道都能混过去，但是也没到天下皆知的地步吧？
　　小白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居然丢给她一句：“别问了，我有我的渠道。”
　　默默一时无语，只能在心里哀叹小白这兔子做得实在太不地道了。但是转念一想却自己找到了答案：“藏王菩萨吗？”
　　小白呆住。
　　默默晓得自己猜得对了，只觉得一下子云开见月心情极好，忍不住八卦：“什么时候见到的？菩萨到底怎么想的啊？”
　　小白的思绪显然已经飘的老远，浑浑噩噩地就答：“她说让我好生修炼，早日得回金身……她当年之所以不想我再做她弟子的意思，是不想我平白小了她一辈……没想到我不知她的心意，竟然如此莽撞。要不是默默你从中帮手，恐怕……”
　　默默偷笑。看样子，这边已经完全可以放心了。

　　破魂师

　　默默看着那缕幽魂穿过结界的雾气投入下方的屋宇之中，最后闪了一闪就不见了。她放心了，看样子安琪的下一世会过得平常而又幸福，再也不会被她们这些人给打扰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看向自己右手中的那缕魂魄，心中酸涩。
　　是叫你氏政呢，还是叫你子夜？
　　从此一别，大概再也无缘相见了。修道之人，只有最强势的那一条魂魄才能够和金身一起得享尊荣，其他的魂魄基本上都是要继续转世投胎，在六道中轮回。
　　那魂魄闪着幽幽的光芒，是与一般魂灵一样的光，可是看在默默眼里却觉得温暖。掌心里，有轻轻的风，是魂魄的呼吸，如此安静。
　　安琪不敢握得太紧。
　　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在结界上划出一道开口，默默把握着魂魄的手放到结界外面去。巨大的罡风一下子就将魂魄吹到不知名的远方，重新投胎。默默收回手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子夜看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心里是紧张的。他其实并不相信这条偏远的小路上会出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但是这是钱坤告诉他的，他不得不信。
　　夕阳红通通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子夜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又不安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要是默默没有回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他将何去何从？又可以带着怎样的目标再生于这个世界呢？
　　这么多年了……
　　默默就是他的目标、他的想往，是他子夜存在的目的。
　　他不认为失去了默默他还能够找到别的东西替代默默。
　　默默，你一定要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否则……
　　夕阳在一瞬间发出妖异的光芒！
　　那女子楚楚的轮廓身形在空气中慢慢显现出来。细瘦的背影，纯黑的长发，皮肤白皙而透明。她看着子夜，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视线越过他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子夜心中激动，但是看着默默的眼神又觉得无可名状的害怕。
　　“默默。”他忍不住出声唤她。
　　默默看着他、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竟然回忆不起任何与此人相关的事情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很重要、和自己有着众多的牵扯，却记不起来他是谁。许许多多的形象在脑子里穿流而过，身穿不同的服饰，身后有着不同的背景，却无法定格。
　　子夜已然不耐，三步两步跨到默默跟前一把抱住她！“默默，是我。”
　　默默皱眉，“我不认识你”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右手中有一种残留的波动，隐隐契合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那仿佛是……令人安心的脉搏搏动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穿山越岭地游荡了很久很久，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现在骤然找到一个能够让她安心的地方，她不想再去管什么记得不记得的事情，她只想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子夜哭笑不得地搂住默默的身体，这妮子居然站着就睡着了。
　　子夜猝然惊醒！
　　身边的默默依然安安静静地躺着，敛去了绝顶的智慧和傲气，如同一个普通的美丽女子一般娇弱且令人怜惜。
　　子夜抱起默默，紧紧搂在怀里，眼神冰寒地注视着房间的一角，低喝：“出来。”能够破开他的结界的人或者是灵体都是极其高级的，自己辗转在人世千百年来也没有看见谁可以过。现在默默在自己身边，他不得不小心。
　　少女留着厚重的齐眉刘海。她低声说道：“求你……我需要你的帮忙。”
　　子夜并不认识她。虽然她身上有术者所共有的气息，身为同道，子夜不得不礼貌地过问一下，但是——“你眼睛里的是什么？”那般异色的眼眸，很明显之中有着某种封印。
　　“命镰。”少女低着头，但是左眼的异光还是透出了刘海的遮掩。
　　子夜挑眉：“原来你就是这一世的破魂师。”
　　现代社会中的人口越来越多，然而魂魄是上古遗留的产物无法自发形成。然而躯体没有魂魄只能算作是一个残破的布偶，没有思维没有感知没有行动力也没有任何的价值。破魂师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他们把上古遗存的那些魂魄细细切割为小块，送进新生儿的身体里，让新生的人们能够拥有灵魂。当然这只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因为没有力量强大的灵魂，现在的人既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也无法拥有足够的根底去修炼飞升，甚至他们的精神都衰弱到开始生病。破魂师是术者中一个新生的职业，一世只有一个，母女传承。
　　子夜问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起脸来看向子夜。子夜这时才发现她与默默有着十分相似的五官，只不过少女的脸更为稚气些。少女的声音细细的：“我叫做瞳。”
　　“您也许已经不记得了。但瞳知晓除了您没有人足以完成此事，所以无奈之下冒昧前来打扰。希望您不要怪罪。”
　　子夜奇道：“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了。”
　　瞳轻笑：“您就不要和我谦虚了。我们破魂师，对灵魂是很敏感的。”
　　她指着默默，“像这个女子，就不属于六道众生。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和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还是相关的吧？”她看了看子夜的脸色，又道，“我知道您不想我说得太明白，但是还请您一定帮我这一次，对众生伸出援手。”
　　子夜拧着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瞳在讲什么。六道众生算什么，他从来不觉的众生有什么重要的，有什么值得眷念的。要不是默默坚持在这些人中间辗转，他根本不会接触这些人。更况且他子夜不过一届小小凡人，就算有心想帮也帮不了。
　　瞳仔细地看着他一眼，也觉得奇怪。但是现在的情况太过棘手，她必须获得子夜的帮助。“瞳只想请您赐予瞳制造灵魂的能力。”她简单地说。
　　制造灵魂？这个破魂师真是有够大胆！制造灵魂是神的能力和专利，任何人都不可以擅权，否则会遭到天惩的！
　　子夜冷下脸来：“我不会做这种事。你找错人了。”
　　“不。”瞳执着着，“您一定不知道现在人道的不平衡到了一种怎样可怕的境地！现在的人们太容易被影响，而这世界又失去了秩序、被破坏得严重！再这样下去，这个世界一定会崩塌的！求您一定……”
　　“够了！你去找别人吧。你有这个本事进入我的结界说明你的法力也不差，为何不去找天界在人间的督察、将这件事上报天庭呢？”子夜打断她。
　　瞳闭嘴，看着子夜和他怀里的默默一言不发。子夜看出她是生气了，但是她真的找错人了。她以为他是谁？他子夜无德无能，这一辈子只会围着默默一个人打转。他要是有上神的本事，默默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不要找我。我没有权利管这些事情。”子夜放软了声音，说道。
　　瞳开口，一字一句：“没有人比您更有权利了！瞳不知道您在顾虑些什么，但是为了天下苍生和得以为继的世界，瞳今天没有得到您的许可是不会走的！”她可以不去管世人的酸甜苦辣，但是起码可以为他们争取到最基本的灵魂圆满的权利！
　　子夜叹气：“你想让我怎么做？”
　　“允诺。说您允许瞳和后继的破魂师可以在适当的情况下制造灵魂。”
　　“就算我承诺了你什么也不会成真的。”子夜提醒她。
　　瞳说：“所以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就算没有成效也是瞳自己的事情。”
　　子夜被她缠得不耐，又怕再拖下去要把默默吵醒了，便很随意地说道：“我允许瞳和后继的破魂师可以在适当的情况下制造灵魂。”
　　瞳立刻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多谢大人。瞳今天失礼了。”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子夜没有把这女孩当做一回事。他低头察看默默的状况，旋即松了一口气。还好，看样子他的安睡法术还没有失效。默默依然甜甜地睡着，没有被他们吵醒，而且看样子休息得不错，脸色红润润的已经没有疲态。
　　子夜不自觉地笑笑，帮默默把被子拉高了些。
　　默默在睡梦中听到那个少女悄悄地说，“我拿到了哦。幸好找对了人。”这样便好了，灵魂可以不用再被那样越分越小了，这对人道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默默在梦里也微笑了。
　　但是……
　　好像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生死缘觉

　　钱坤来的时候默默正歪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金灿的阳光下默默一身雪白的肌肤格外诱人，深紫色的丝裙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默默半眯着眼，表情非常享受，就好像一只猫儿那般慵懒的神态。
　　钱坤虽然样貌仍旧年少，但阅历绝对不会少，忍不住就调笑道：“默默，你真的很喜欢晒太阳呢。”
　　默默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趴着，眼睛都懒得睁开。
　　钱坤晃晃她：“喂，该走了哦！”
　　默默不情不愿地翻开眼皮子看他，口气是耍赖的：“我不要。我要晒太阳。”
　　在钱坤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神志清醒，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任务，但是这样任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她不想再回到那种阴霾和悲伤中去——即使那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事情。
　　“这样……真的很累啊。”默默坐了起来，用手指梳理着微微凌乱的发丝。
　　钱坤点头：“我们不知道上面在搞什么，但是既然不得不做，就做完它吧。”
　　默默哼了一声，语气中有些怒气，但更多的却是冷漠：“上面的真是活得太长时间了太过无聊了么？”
　　钱坤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们也会觉得很无聊的吧。那么就把这些送上门来要求我们做的事情做完了再说咯。”
　　默默沉默了片刻，问：“你们这么想我回去么？如果我不回去，换一个黄泉女王也无妨吧？或者就按现在的安排，让十殿阎罗王继续做下去如何？”
　　钱坤被她的话弄得一惊，不禁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回去？”
　　默默没有做声。
　　“你真的不想回去？不想再管阴司了？不想再管我们了？不想再帮这些人世的灵魂了？！”钱坤惊怒！
　　默默盯着庭院里的树，半晌，吐出一句话来：“并不是非我不可的，不是吗？”在她之前，有过那么多那么多届黄泉关的王。
　　钱坤深吸一口气，想起之前阴司和自己说过的话来。
　　“默默她渡过太多太多的灵魂了，还有什么没有见过？她是那么善良的人，那些阴魂转世之时的悲伤都变成了她的悲伤，所以她才会这么寂寞，这么渴望温暖的感觉……她太累了。没有死亡只是不知道怎么不牵累任何人地去死。她是真的无所谓生的。”
　　“默默，”钱坤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和立场去说她，斟酌了半天只好说，“默默，我们需要你。”
　　“你是不同的。不然，怎么原本如此频繁的黄泉之王的更换到了你这一届就停止了呢？这个世界本就有其规律存在，既然你是迄今为止最合适的人选，就说明了你的价值是他人无可比拟的。我们都觉得，除了你，没有人配执掌黄泉之事。你是唯一的……”本应该是越来越底气十足的回答，却在默默寂寞的表情之下显得苍白。
　　钱坤顿住了，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默默浅浅地勾起唇角，笑得有丝凄然：“可是生命，不应该是快乐的吗？如果我自己都觉得生不是快乐的、不是幸福的，那么就算我再有用又怎么样，我的生命只是对别人有用而已——生命对我，没有意义。”
　　钱坤一听这话里的味道就是不对，惊叫出来：“那你就去找啊！你连生命里幸福的事情都没有品尝到就想放弃不是太过愚蠢了么！”
　　“况且你要是能够放得下黄泉关的那些阴魂你早就可以离开了！黄泉可没有设什么限制说你不可以走。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走……你明明眷恋着！”钱坤不敢停。就好像他一停下，默默就会消失一样。
　　默默静了片刻才转过头来看他，眼底慢慢升起一丝笑意：“你怎麽知道我没有过快乐的事情？我只是忘了而已。”都这么多年、这么多个世纪过去了，分分合合的事情多了去了，记忆不是多么可靠的东西。
　　钱坤捉到了那丝笑意，终于喘出了一口大气：“忘了，那就再去找啊！你有这个时间有这个条件让你自己快乐的！就算上面曾经说的什么人世就是用来历经磨难是对的，那么你现在也有了这个资格去快乐！消逝了的记忆不做数，消失了的灵魂也再也没有这个机会去寻找快乐和幸福了！”
　　默默的表情是似笑非笑的，懒懒道：“有道理啊。”
　　钱坤忍不住骂了出来：“你耍我玩儿呢你！吓死我了！这些道理哪里还要我来讲，你明明自己悟得比我透彻！”
　　默默偷笑：“我想有个人骂骂我嘛。”内心的声音和外在的声音有着不同的力量，偶尔也需要他人的见解来支持自己。
　　钱坤只觉得自己那小心脏快被默默这一上一下地弄到爆炸了，一时半刻里是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顺手抄起茶几上的冰茶咕嘟咕嘟喝光光，眼角的余光却撇到屋主黑色的座驾滑进院子的大门。
　　“子夜回来了。”他提醒道，“你要留下来跟他告别么？”
　　默默立刻回答：“不。立刻带我走。”
　　钱坤边伸手在空气中画出法印，边疑惑道：“为什么？”
　　默默的语气冰寒：“那个人，有问题。”
　　“咦？”钱坤完成最后的一笔。
　　默默道：“那个人，绝对不仅仅是地仙飞升这么简单。”
　　子夜冲进房间的时候只看到默默的背影。默默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身形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强烈的恐惧擭住了他的心，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默默！”
　　默默一震，却没有转过身来看他。
　　钱坤掌控着阵法，向自己投来同情又审视的目光。
　　子夜扑上去！
　　却只触到一抹紫色的衣角，水流一样轻松地滑脱他的手掌。
　　默默……
　　为什么，为什么你留给我的时间总是这么得短暂？
　　泽辉站在门口，看着默默消失的地方失魂。
　　终于看到她了。
　　他知道那不是安琪。但是……
　　那个身体，又分明是他心中所念。
　　他已经知道先生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超越了他所能涉及的尺度，高高地凌驾于他的能力之上。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他这一生第一次动了爱恋之心的女子，何去何从。
　　泽辉曾经问过自己，到底爱上的是谁。是那个会露出柔弱的样貌却又故作坚强的安琪，还是最后那个处事果决准确却为人冷漠的默默小姐，抑或是，那个逐渐转变中、从而露出千种样貌的女子？
　　未果。
　　但是最让他心生怜爱的，却是安琪。
　　他记得那张脆弱的脸，记得那会露出生气表情的脸。
　　那个时侯的那个女子，是自己这种人可以触碰到的。如果他用尽全力的话。
　　但是后面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如同星子那样耀眼，会发出光芒，深深地吸引着人的视线。那是他所崇拜，却永远不可能攀就的。
　　那是，神一样的女子。
　　他已经说不清理不明自己心里的感觉了。只知道，看见她出现在先生身边、只和先生亲密，他会心痛；然而当她离开先生身边、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的心，更痛。

　　以命换命（一）

　　苑思面对着女子盘坐下来，将手放到她的手腕上去感受她的脉搏。
　　旁边的袁大夫虽然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诊断，却已经露出鄙夷的神色来。
　　洛阳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他是知道宛思的本事的，也知道在切脉的过程中极微小的声响都会使得诊断的结论出岔子。
　　一会儿过后宛思放开女子的手腕，凑近了翻开她的眼皮仔细察看，再之后甚至要求屋内的其他人回避出去，说还要详细检查。
　　袁大夫嗤笑一声，道：“什么详细检查，如果你不行的话就快些承认，可不要允人希望又给人失望哪！”他扬起下巴对着石女的丈夫遥遥一指。
　　宛思根本不理他。站起身走到那满脸紧张的男人跟前，宛思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小女子会对尊夫人的病负责到底。此番让人回避不过是需要检查夫人的脊椎骨骼，不方便有这许多人在场。若您担心也可以留下来。”
　　她的声音柔柔的，没有什么气势，但是却让人信服。男人点点头，做手势请屋子里的人都出去前厅，只留下两个丫头来帮助宛思替夫人宽衣。
　　前厅里，丫鬟替每个人都斟上了好茶，一时间厅内茶香弥漫。然而气氛却很糟糕。男主人心思全在房中接受诊治的夫人身上，焦急于自己病了数年的结发妻还有没有得治，根本没有心思招呼客人。而洛阳旁边的袁大夫显然觉得让一个小女孩取代自己诊治病人很不给自己面子，一直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洛阳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于是把茶盏一搁，起身抱拳道：“袁大夫德高望重，这般奔波显然已让您劳累，更不要说诊治所需要花的心思。贵体要紧，要不，您先下去歇会儿，等小妹诊断完了之后再来提供您宝贵的意见？”一堆话里头明褒暗贬，分明说了诊断是他家亲亲妹妹在诊，还客气说要袁大夫等他妹妹诊完了再来。
　　一时间袁大夫噎住，主人笑喷。洛阳再接再厉地讨好一下金主：“先生您终于笑了。您要常笑笑。夫人身子不好神智分明还是不是清醒，您是她的依靠，可一定要让她放心才行哪。”
　　坐在首位的男人虽然有些尴尬却知道洛阳这话在理。抬手掩去唇边的笑意，男人示意丫鬟带袁大夫出去。那袁大夫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造次，只好乖乖随了丫鬟去别院。
　　两人又等了片刻之后宛思从房内走出来，神情有些凝重。男人原本已经放松下来了，见她这样又紧张起来，叠声问着怎么样。
　　“尊夫人的病有得治。”宛思开口便说，“但是需要寻一味药。”
　　“什么药？”男人的眉头拧得死紧，知道这必然不是一味寻常的药材，否则宛思不会特地提出来。
　　“百尺黄。”宛思毫不犹豫地说。
　　听的两个人却都呆住！百尺黄并不难寻，它甚至堂堂正正地长在那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人敢去采这味药。原因有二。一则它长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能够进去的。它生长在修建着历代帝王陵的山中，那个地方被禁军团团把守，任何动静都不可能不被发现。第二，就算有资格进去的人也未必能够踏进离它百尺的范围内。它之所以被成为百尺黄就是因为它所生长的幽谷中毒瘴积聚不散，离其百尺的范围之内任何植物动物都无法存活，□裸地露出黄褐色的地表。其毒性甚至连岩石都能腐蚀。
　　男人绝望地后退一步，已经不能成言。
　　宛思看了洛阳一眼，对着男人再行一礼，道：“宛思愿意前往采摘百尺黄。只希望先生能够替宛思安排进帝王陵。”
　　男人震惊莫名：“宛思姑娘，你没有必要……”
　　“有必要，”宛思打断他，“宛思说过会对尊夫人的病负责到底。宛思必不会自毁承诺！”
　　洛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张口欲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既然是她做下的决定，那么就没有人能够让她改变想法。可是这一次太过凶险了！他不可能放任妹妹去做会危及生命的事！
　　他一把把宛思拖到一边去，背着男人小声嘀咕：“你只是个大夫，寻求药材这事不是非要你去做啊！你如果有方法完全可以叫别人去，何必亲身犯险！”
　　宛思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那样的眼神，不是怪责，不是违背，不是倔强，却是哀求，是忧思，是……眷恋。她吸了一口气，轻道：“我必须去。如果这次成功了，以后便不会有人受此症之苦。”
　　她伸手制止了洛阳接下来的话，接着说：“我自是知道此行凶险才要去的。若是旁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定不晓得如何应对，只有我才行。”
　　洛阳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那一瞬间就像被打了一闷棍一样眼前骤然一黑！
　　宛思扶住他，语气是温柔的：“让我去。”
　　洛阳的脸上出现极其复杂的神色来，身在别人家中他不好动作太过违常，只用身体挡着众人的视线，轻轻握住了宛思的手。他的语调也变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里有着某种隐匿的苦痛：“我要跟着。”
　　宛思脸上红了一红，却没有挣脱。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手一紧。宛思吃痛，吃惊地抬头看他。
　　“知道我是谁？”他不甘心地问，非要确认她认出他了。
　　宛思了解，极其温柔地笑了，轻唤他的名：“夜。”
　　宛思已经习惯了哥哥身体里存在的另一个灵魂。从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知道夜的存在。在她身边出现危险的时候、她吃惊地轻呼出声的时候，夜就会出现。在她伤心的时候、觉得寂寞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旁人，夜也会出现。夜就像是一个保护神。从来不让别人知道，却一直在默默守护着她。因为从小缺少玩伴，除了洛阳之外，就是夜在陪她。夜曾经告诉她，虽然洛阳不知道夜的存在，也不晓得夜出现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洛阳所能看见的他也一样能够看见，只不过那个时侯他无法控制身体所以不能够做出反应。对宛思而言，夜是一个非常特殊却重要的存在。
　　其实刚刚她对洛阳所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给夜听的。洛阳不仅仅是她的哥哥，他也是神医世家的人，知道对一个医生而言无非两件事最为重要，一是治愈患者，二是能够亲自发现某种病症的疗法。洛阳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数落她，但是最终他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和自己一块儿去。但是夜不是这样。夜不管那些。夜只理会她怎么样了。所以真正会阻拦自己的，还是夜。
　　再况且，这次的病症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宛思知道洛阳和夜共用一个身体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病，只不过出现了什么岔子使得一个身体里住进了两个灵魂。宛思一直在研究如何制造出一个干净的“躯壳”来让夜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身体。但是就算是身体制造得完全成功了，却总是不能让灵魂和身体完全契合。这次的患者情况极其相类似，都是灵魂在、身体在，却不能够相互吻合使身体按照灵魂的意愿而行动。如果她能够治愈这个患者……
　　“夜，我求求你。”宛思用最最乞怜的神情望着他。
　　夜如何不明白宛思的想法！但是这是没有用的。命中注定他这一辈子就只能呆在洛阳的身体里，不能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他没有双手去拥抱她，也不想用洛阳的身体去拥抱她。这一世，他只能这样，缩在一个人脑海中的沟壑处，绝望地感受她的气息。
　　夜叹息良久，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宛思叫她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情了。对他而言，能够呆在宛思身边，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我没有阻止你，”看着宛思满怀期待的样子，夜只好说，“我说了我只要求我陪你去。”
　　一朵灿烂的笑容在宛思脸上绽放开来。她笑着悄声说：“我就知道夜最好了。”
　　夜胸口一紧，几乎就想拉过她来吻上那朵笑容！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回洛阳的思绪背后，不敢再面对她！
　　洛阳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看到妹妹失望的脸。他吃了一惊：“怎么了？”
　　宛思强撑起笑脸，回答道，“没什么。”说完便转过身去找此间的主人讨论一些相关事宜，不再想费心解释什么。
　　洛阳一头雾水。

　　以命换命（二）

　　夜愤怒地低吼：“你怎麽能这么做！”
　　宛思看着他，笑得有些苦：“再往里面走就益加危险了。宛思……宁愿自己犯险，也不愿夜和哥哥出一点儿差错。”
　　夜狠狠地瞪她！
　　宛思突然调皮地笑了起来，一边跑远一边向夜挥手：“哪，耍了你一次，等我回来你可以耍回来啊！”
　　夜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没入林中，惊恐地大吼：“站住！我叫你站住！回来——！”
　　男人看着宛思，既感动又觉得愧疚：“宛思姑娘，若在下早知如此，便不会央您去了。”
　　宛思虚弱地笑了笑，却是毫不在意：“能够治好尊夫人的病宛思就满足了。为医者所求的不过如此。”
　　男人谢了又谢，还是宛思知道他牵挂夫人的病情早早把他赶走了，否则还不知道会夸张到什么样子。
　　夜在门外与男人擦肩而过，踏进房间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满意了？”
　　宛思笑笑，并不答话。
　　夜想起刚刚男人脸上激动的表情就来火。他不知道用一个健康的身体去换另一个健康的身体这种事有什么合算的地方了。就算夫人能够治好，她好起来哪有比宛思健健康康地在这里更好了？
　　他的周身都辐射着怒火呢。宛思笑叹一口气，拍拍床沿儿示意他坐过去。
　　夜硬邦邦地走过去，不坐。
　　宛思只好自己找话，说：“你不是应该在夫人那里帮她用药么，怎么跑我这儿来了？”确切地说法是洛阳代替她在夫人那边忙乎。
　　很明显夜又抢了洛阳的身体了。
　　他管那女人是死是活！夜看着宛思的模样，一身杀气都要被激起。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那一头灰白色的发看着格外碍眼。宛思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皮肤下的血管都隐隐可见。
　　该死的！他知道那是什么！
　　该死的神，还他一个青春活泼的宛思来！
　　宛思顺着他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发。就在数日前它们还是乌黑亮丽的，现在却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光泽。这是老年人才会有的发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这样提早衰老啊。哪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能够忍受自己一朝变老呢？可是去采摘百尺黄的那天，她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招。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想到死神宽限了一段时间。如今这样，已经是奢求的了。
　　宛思叹息：“夜，你回去夫人那里吧。帮我看看百尺黄可还有用，我很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夜很肯定：“有用。”效果很明显，药才用下去眼皮就有反应了。
　　宛思握紧双手，心中激动：“那么……”是不是可以……
　　夜看着宛思，心里惨痛。宛思拼尽全力所得来的永远不可能是成功，这叫他如何启口告诉她！他如何不想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双手拥抱她！可是……神说了，不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
　　他痛恨那个从来没有看见过面孔的神！
　　自从修炼以来从没有如此大的感情波动，这感觉几乎要把他淹没！夜咬牙，死死压抑。
　　宛思看见他脸颊上因为用力而出现的小小凹坑，惊讶于他的怒火：“夜，怎么了？”
　　夜的身体紧绷着，剧烈地颤抖着。宛思伸手触碰他的手臂，只摸到一片硬如钢铁绷得死紧死紧的肌肉。这样子太吓人了！宛思也急了，顾不得身体尚自虚弱，猛地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叠声唤着他的名。
　　“夜！夜！看着我！你怎么了？”她拍着他的脸颊。
　　夜深深地吸气。
　　宛思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抱住他：“对，就这样。慢慢吐气……慢慢地。”
　　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她的声音熟悉又温柔。她的气息馥郁地缭绕在他的口鼻。
　　夜一点一点地颤抖着强迫自己低头。他想看她。
　　颤抖在他完全低下头、看清楚宛思的时候停了。
　　宛思感觉到了，放心地吐出一口气：“你吓到我了……”神思一松，宛思在他身上晕了过去。
　　这个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胸口闷闷的，有一种隐隐的灼烧感。好难受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杂乱而无规律。脚趾很冰，血脉一点都不畅通。膝盖酸得几乎让人流出眼泪。她想她再也不吃梅子了，不需要再吃了，也不能吃了。她好口渴，嗓子干到冒烟。偏偏当大脑命令着自己醒过来，身体却再也不停使唤，径自往更深更幽暗的地方沉去。
　　她好怕！她本能地知道那个地方、自己正在往那儿去的地方不是活人能够去的地方。她不要！她还没有活够！她才刚刚找到合适的药材，还没有让夜拥有他自己的身体！夜还没有真正抱过她！她不要不要不要！！
　　宛思绝望地挣扎着。可是身体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她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谁来……帮帮她！
　　不管是谁都好！帮帮她！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她、不、想、死！
　　“宛思！”
　　宛思霍然睁眼！
　　床顶红木的雕花映入她的眼帘。
　　泪水绝了堤。无声无息地滑落她的眼眶，一路温热地滚入发鬓。
　　“宛思？”
　　她扭过头去，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夜……”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就知道是他，而不是洛阳。
　　泪，流得更多。
　　夜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低声问着：“做恶梦了？”
　　宛思闭了下眼睛，叹息：“是呀……好可怕的梦啊……”
　　夜把宛思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拍抚着她，柔声安慰：“不怕了。梦已经醒了。不怕了。我在这里。”
　　宛思把头埋进他怀里，半天没有抬起来。
　　夜能够感觉胸口的衣料慢慢浸湿了。那湿意一直浸到他心里去，让他的眼里有了深深的、深深的哀伤。
　　宛思扶住浴桶的边缘稳住身体之后，轻轻解开衣带，一件件褪去外裳、裙子、中衣、内裙和贴身的衣物。她一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但是身体上的改变她却清楚。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失去了温润有弹性的手感，变得干了、松弛了，有了细小的皱纹。这个身体，甚至都没有到达美丽的巅峰就开始老化，就像一朵花儿开了一半便开始凋谢。她不想这样，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阻止这种老化的过程。
　　她不想让夜看到自己这个丑样子，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再让他或是洛阳进过门。他，或者说是他们，整晚徘徊在她门口，没有再打扰她。月光银白似雪，将他孑然的身影投在门扉上，让她心疼得落泪。
　　她不敢啊！
　　想见他，但是她只希望他记得自己美丽的样子。
　　她开始后悔。
　　现在这样，就算子夜有了自己的身体，她也断断不可能去面对他的。那么，难道要让他用她千辛万苦制作出的身体去触碰别的女子么？
　　她不要……
　　她不想夜去拥抱别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
　　宛思痛恨自己流出的泪水，也讨厌这样的自己。那样的想法真小气、真卑劣，一点也不像她。
　　可是，那却是你真正的想法啊。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你想让夜有自己的身体，不就是想让自己能够拥抱他么？
　　宛思颤抖起来。
　　那战抖不可抑制，很快从指间蔓延到了全身。宛思死死抱住自己，却发现没有办法停下。
　　那一瞬间，她真的好想夜能够拥抱住她！不管他是不是她的，至少他还在她身边、关注着她不是吗？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为什么不留给他一个难忘的美好的自己？她偷偷地祈求，如果夜以后能够遇到让他倾心的女子，希望他在触碰心爱的人的时候记起自己。一点点就好。
　　宛思决定了。

　　以命换命（终）

　　洛阳站在那个小小的山洞入口，一时犹豫。他不知道妹妹叫自己到这里来有何用意。但是他知道这里是宛思视为禁地的地方，平素里根本就不给其他人进来；而且院子里还设下了术法的结界，若是有人强行攻入结界就会启动，把这个地方炸得连渣都不剩。那么现在找自己来，必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夜隐在洛阳的身体里，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宛思要做什么，宛思曾经带他来过几次，为的是想让他融合进那句宛思自己制造出来的身体里，但是那几次都失败了。这一次，已经是宛思最后的努力。夜知道不可能成功的。但是他更不想让宛思露出失望的脸。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他真不知道宛思会怎样。
　　洛阳走进山洞的时候夜尚自彷徨，几乎想要离窍出走，不去面对宛思。然而慌乱之下洛阳的身体和神智把他锁得死死的，完全无法动弹。那样子，就像是拿着牙签硬是撑开他的眼皮要他看一样。
　　宛思穿着一袭黑色的丝裙，白发散落在衣裙上简直触目惊心。她以前从来不穿黑色的。
　　洛阳感觉宛思哪里不一样了，不禁开口问道：“宛思，还好么？怎么不好好休息？”
　　宛思转过脸来洛阳才发现她还戴了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她随口嗯了一声，洛阳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宛思顺手一指，示意洛阳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
　　洛阳耸耸肩，倒也无所谓地走了过去坐下了。
　　然后在隆隆的机括声中，洛阳看到了那具躯体。乍一看他几乎要叫出来，以为妹妹不动声色地藏了一个男人在这里！
　　夜也看到了。他知道那个身体花费了宛思多少心血。那个身体里，有铁木雕就的骨骼，有牦牛筋做成的肌腱，有象牙和羊脂玉制的牙齿，稀有玳瑁精心磨制的手足指甲，身体里有仿造真人制成的内脏器官，甚至还有用来保护和维持器官功能并特意做成红色的体 液。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宛思一点一点自己做出来的，完全不假手他人。她原先不知道怎么做这些活儿，却倔着不肯依赖别人，硬是从木头开始一点一点自己练习，练习得满意了再换成普通的玉石，最后熟极而流了才用那些珍贵的材料小心雕琢。夜记得，就是一个小拇指的指甲盖宛思都用了快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更不要说那些脏器往往制作成功了却在置入的时候损伤，又得重新来过。
　　这个身体，是宛思八岁多的时候就开始做的。总共费时九年的时间。
　　这九年原本是一个少女最为美丽快乐的时光，她本应该在这段时间里绣花扑蝶，在阳光下花园里荡秋千，或是在后院的荷塘里荡舟对诗，她本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嫁人生子，尽享夫婿的疼爱，却喜欢关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偷偷制作一个他人难以想象的奇迹。
　　宛思是个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她很小的时候就看完了家中所有的医术药典，七岁起就破例跟在爷爷身边开始诊断病人，九岁就能独立出诊，被誉为神童。家里的看重自然不必说，纵使她早就完成了家族中的同龄人必须完成的课业，也总是有人拉着她出去诊些奇奇怪怪的病例，经常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而且虽然她家家训是不得在朝为官，后宫的那些娘娘们、尤其是太后，却非常喜欢她，若有个病痛，能够请到宛思的她们就都不喜欢再传太医了。夜经常责怪宛思揽上肩的事情太多，多到她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了，宛思却总喜欢回他一笑，转过身又开始忙碌。其实宛思没有必要这么忙的，她为什么担下这许多全是为着能快些搜集材料完成这个身体。尤其是宫里的人更容易得到这些珍稀的材料，像象牙铁木玳瑁这些，全都是宛思去宫里的时候向那些娘娘们讨得来的。
　　一头又要忙于看诊，一头又要偷着制作这个身体，要不是宛思自己懂得调理，根本就难以支撑这么些年，怕是早就病倒了。但是纵使宛思天天服用补充营养和精力的药丸，这么折腾下来，身子骨还是比一般人弱。现在又……
　　若不是现在掌控身体的是洛阳，夜一定已经叹息连连。
　　宛思准备好一切器具，便开口：“哥哥，宛思求你一事。”
　　洛阳从不懂得回绝妹妹的要求，在他看来妹妹虽然很厉害，却一直很柔弱很需要保护。更不要说现在听着妹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脆悦耳，更是心中一酸血气上涌拍拍胸脯什么都敢答应：“你说。”
　　“宛思……要从你的身体里引出另一条魂魄来导入这个身体里去。若是成功，以后他便可作为常人生活。宛思来日无多，只希望看到他能够幸福，所以他日若是哥哥看到这个人，还请千万不要透露他的来历。”宛思敛衽为礼，对洛阳深深一拜。
　　洛阳并不诧异自己身体里还有“另外的”一条魂魄。家里的藏书中记载了类似的情形，他自己早就有数了。但是令他吃惊的是宛思居然认为能够转移人的灵魂，甚至还真的做了一个载体来承载这个灵魂！
　　“你不是真的以为……！”
　　宛思苦笑：“不，我只是希望如此。”
　　“哥哥你应该知道吧？虽然大人们总是看到我和你玩在一处，但是实际上真正是你和我在一起玩的时候并不是很多的。更多的时候，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人，陪着我。”宛思看进他眼里，“对宛思而言，那个人很重要。我希望他能够拥有自己的身体，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哥哥也是。两个灵魂束缚在一起，要做什么都没有那么便利。哥哥不是有好几次想去看未婚嫂嫂却因为宛思出事便失去知觉没有成行吗？如果可以，宛思也想早点抱到小侄子啊。”她笑。
　　洛阳震惊了。他是再了解宛思不过的，能让性子恬淡的宛思付出这么大的努力制作出这般难以想象的东西的，必然……“你爱上他了？”
　　夜虽然不能动，却能听到他们的对话，闻声不禁屏息。
　　宛思没有犹豫，点头道：“是啊。所以我一定要为他做什么我才甘愿。”
　　洛阳微笑：“那你做吧。那件事，我答应你。”
　　“谢谢哥！”宛思眼睛一亮，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起来。
　　引导的过程相当复杂，宛思拿着针灸用的银针站在已经被催眠进入沉睡的洛阳身前，暗暗发誓哪怕是失败了都不能让哥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当然，夜更是如此。
　　老天保佑，让她成功吧！
　　“你的那一世真是厉害。”钱坤看着下面那朵已经萎谢了的花朵，开口道。
　　默默勾了勾唇角算是微笑回应了。
　　这一世……实际上是幸福的吧？虽然年纪轻轻便死去，但是至少有了所爱的人，为了爱人付出了、得到了，开心了。最后那一秒钟的拥抱，对她来说，便是天堂了，这之后经历地狱都不怕，因为那一刻的美好已经存留在心底。
　　“姐姐，你这么做违反了神的规定呀。擅自制造生命、而且还是为被封印的人制造生命是要受罚的呀！”凤凰拉住默默的裙摆，忧心道。
　　默默云淡风轻地回答：“没关系。”
　　钱坤审视着默默。他大概知道默默在想什么。要不是这次几人回来插手，宛思没有办法支撑到子夜的灵魂在人偶身上苏醒的时刻就会死去。之后会因为执念未了而变成游魂，惊动黑白无常的魂魄都是要罪加一等的，而且这创造生命的禁忌的法术分明已经成功，要罚已经不是简单的无间地狱受刑能够了结的事儿了。
　　默默一脸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那个人偶因为承受不了子夜灵魂的力量而破碎，看着那灵魂在石室内呼啸，看着洛阳被弹飞出去然后整个山洞轰然崩塌……她面不改色。
　　“姐姐？”凤凰怯怯地拉拉她。
　　默默回神，弯腰抱起凤凰小小的身体：“我们也该走了。”
　　“呃？”
　　默默看着眼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轻轻地丢下一句：“子夜，这么强大的灵魂，怕是真的比阴司还要厉害。”

　　离尘嚣

　　“你快些想起来你是谁吧。默默已经快要发现了。”钱坤把默默送还回来的时候这么说。
　　子夜一阵烦躁。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子夜啊！
　　我还能是谁？
　　不止是钱坤，上次那位破魂师也暗示过自己的身份可能非常不同寻常。
　　可是他分明不想理会任何杂事，他只要默默！为什么这些人都一副“你想不起来你就一定会失去默默”的样子？！
　　他吐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默默。默默睡得很沉，黑丝的床单衬得那一身赛雪的肌肤益加白皙诱人。她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漂亮地卷翘着，脸颊微红，唇上凝了呼吸的水气显得粉润，她平缓的呼吸声轻轻的，不注意听还听不出来……子夜着了迷一样地看着她，片刻不曾转开视线。
　　这个世界很寂寞。如果没有目标没有想望的话真是一天也捱不下去，而默默，就是他唯一的、珍贵的，想望。子夜知道他是为了默默而存在的。那千百世里，不管姓名如何变化，他都只有一个目标：找到默默，让她快乐地活下去。哪怕只是一天两天也行，他不要默默在这漫长的受刑罚的路上走得孤寂和凄凉，他也不想自己在这千万年里静坐枯等让心寂灭。
　　默默……我想带你走。
　　我们走吧，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到一个身份地位都不值一哂的地方去。
　　就我们俩。我，和你。
　　泽辉一把推开那个赶来报告的手下，三步并两步冲上楼去!
　　房间依旧整洁，除了那张床看起来睡过人、茶几上还有一杯还没有喝完的水以外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泽辉已经知道那个人离开了。衣柜里的衣服并没有拿走多少，金钱账目也没有从组织里提走，他把什么都留下了，毫不眷恋。书桌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盖着专用的章并以漂亮的字体注明了是给泽辉的。泽辉知道没有人会擅自去看那张纸。他拿起来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为了玩具而纠缠不休的孩子，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有一屋子、甚至一房子的玩具了一样。
　　叶先生在纸上指明了整个帮派事务都移交给泽辉主持，原本在叶先生名下的那部分财产全部划归泽辉名下，今后全部人马听从泽辉命令任何人不得有误。这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起，泽辉已经完全成为整个帮派的所有人。
　　泽辉自问若是自己，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手走人的。但是他没有让自己再多想些无意义的事情，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之后他立刻转身往楼下走去，口里吩咐着：“把所有堂主都叫来，有急事相商！”
　　“是！”
　　钱坤趴在镜子上大大方方地偷窥，一边问阴司：“那这次可以让凤凰休息咯？我们就不必管了吧？”
　　阴司处理着山一样的案卷，回道：“嗯。这次不是修改记忆，没关系的。”
　　钱坤正好看到子夜抬头瞪向他，警告着他不受欢迎的行为，吓了一跳赶紧从镜子上爬下来，一脸臭样地再问：“那默默行么？她现在记忆都快丢光光了，”他比划了个手势，“还能应付不？”
　　“你别太小看默默了。就算是没有记忆，她的本能还在，能出什么事？”阴司把审完的案子丢给朱桦，后者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按类码好，“更不要说子夜就跟在她身边。若有什么危险，我看倒霉的一定不是默默。”
　　也对。那两个加起来简直是天下无敌，钱坤歪着嘴想，为自己使不上劲儿很有些郁闷。看着阴司面对成堆的工作眉头也不皱一下的模样，钱坤觉得很无聊。想当年默默在的时候、黄泉关还在的时候，那个成天叫一堆转轮跟在屁股后面跑的阴司还比较好玩。现在这样……唉！无聊啊！无聊啊！人生无意义啊！钱坤摊在椅子上，无视朱桦的皱眉。
　　突然脑海里闪过凤凰那张漂亮的小脸蛋，钱坤眼睛一亮，准备去找她来玩玩。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去的时候，背后传来阴司不冷不热的声音：“你和凤凰玩儿归玩儿，可别忘记了她成年之后可是雌雄同体的。”
　　钱坤嗷的一声就趴下了。
　　青草的香气。
　　默默微微地笑了。
　　和风里带来的味道让人安心，阳光暖暖地照射在身上。这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
　　她都不想睁开眼睛了。
　　“醒了？”低沉悦耳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默默记得这个声音，睁眼一看果然是子夜。
　　“……夜？”
　　子夜忍不住低头吻上那张诱人的小嘴！
　　默默被他一阵阵的轻轻啃噬弄得心中痒痒的，喘息声也大了起来，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推开他，已经是被吻得两颊嫣红。子夜呻吟一声，差点又吻了上去。
　　再吻，可就要擦枪走火了。
　　默默不是没感觉到他的变化，红着脸扭过头去不敢看他。子夜低笑一声，暧昧地舔弄她小巧的耳垂，把热烫的气息吹进她的耳朵里，“为什么不看我？”
　　默默闭着眼，身子微微颤抖，语气娇羞：“你有什么好看？”
　　子夜贴紧她曲线玲珑的身体，满足地嗅闻着她身上的芳香。这样的情境，要幻想多少次才能够成真？现在能够拥默默在怀，几乎让他幸福得流泪。
　　默默把脸埋在枕头里，半是害羞半是恼怒地拍打子夜不规矩的手。
　　子夜叹息：“你就不能好好让我抱着你么？”貌似很无辜。
　　默默翻过身来骑在他身上，眼睛水亮水亮，半侧着头睨他，口气是诱惑的，“你这哪是好好地抱我？”
　　子夜低哼，手上加了劲儿。
　　默默吃痛挣扎，半推半就。
　　子夜下手有些粗鲁，却带给她异样的刺激。默默轻叫着，任由子夜摆弄她柔软的肢体。他冲进来的时候隐隐疼痛，充实的感觉让她几乎受不了地拱起身子。子夜吻住她，强悍地掠夺。
　　默默抱住他，回吻他，觉得很温暖。
　　记忆，和很久之前在黄泉关和他的最后一次拥抱缠绵对接上。
　　那时候，她决定爱他。
　　子夜知道默默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他没有想到默默几乎连她为什么要去转世都忘记了。这样，到底算好还是坏呢？
　　对子夜而言，如果默默的记忆中他完全是好的那一面，是让他比较放心的。他经历了太多，不想承担丁点会失去默默的可能性。但是忘记这么多，是不是因为耗费的法力太多、或是身体受了什么损伤？虽然子夜在默默睡着的时候替她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但是他还是有些不安。
　　“子夜？”默默从身后抱住他，柔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子夜转身搂她入怀。她的身体柔若无骨，无比的契合他的怀抱，他很喜欢抱着。
　　默默贴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笑得很满足。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就可以。只是静静地呆着，相互依靠，或是激烈地拥抱都可以，世界上的其他琐碎都不能来打扰，只是他们两个人，彼此享受彼此的温暖。
　　清晨在他的怀抱里醒来。一起做早餐，彼此喂食。一起走出屋子散步。一起晒太阳。让子夜坐在沙发上然后她再窝进他的怀抱里去，亲吻，深的，或浅的。一起浇灌屋前的草皮，嗅闻青草散发的清香。一起没形象地躺在地上看天空中的浮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晚上的时候依偎在一起取暖，抑或是激烈地做 爱。
　　为什么要去烦心那些麻烦的事情呢？平平静静地去爱、去生活，已经是一种获之不易的幸福。

　　一叶障目

　　那片叶子绿油油的，经脉在叶面上蜿蜒出美丽的图案。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叶面上，被蜡膜反射出七彩的光晕。那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那是最珍贵的宝石，那是最令人留恋的生命。
　　“写啊！我让你再写啊！你写啊！”妇人歇斯底里地骂着，手下发狠般地把厚厚的稿纸撕得粉碎，再用力一掷，房间里下起了一场苍白的雪雨。
　　鹞站在那里，细碎的纸片落在她头上、肩上，无声的。鹞的眼神是死寂的。她绝望地看着满房间的碎纸，几乎能够听到它们的悲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早知如此，我就不会把你们创造出来了。
　　她默念着她笔下人物的名字，心中绞痛。
　　他们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活着的，都明明白白地存在于那里！现在……他们都死去了。该死的不该死的，可爱的可憎的，温柔的冷血的，冲动的镇定的，明媚的笑靥和悲伤的泪水，温暖的大掌和冰冷的小手，爱恋纠缠和冤冤相报的……统统死去在这个瞬间。死去在，这个女人的尖声叫喊中。
　　对不起……如果我不写，你们是不是还在虚空中活得好好的？是不是还在那里排练着你们的爱恨？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痛。妇人恼怒地看着她：“发什么呆！快把房间扫一扫然后做习题去！”
　　鹞被打得回神，眼泪在眼眶中回旋。
　　妇人恨铁不成钢地骂，“什么时候了还在干这种事！你以为你是小学生啊？还是幼稚园？你现在是能做这事的时候嘛！你要高考了啊！高考！你以为你万无一失了吗？在你写，”她踩跺着地上的纸屑，含恨说，“这些破烂的时候，别人早就超越你了！”
　　鹞浑身颤抖。
　　“哭什么哭！眼泪给我收回去！还好意思哭，你不看看你上次考试考得什么德行！”妇人很火大，骂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男人走进来，看了看哭成泪人儿的鹞，再看看正在发火的妇人，劝阻道：“够了吧？”
　　眼看着妇人又被这劝阻激起了怒气，鹞哭叫一声：“妈妈！”您不是我妈妈吗？难道您真的不能理解女儿的心情？
　　没想到正在气头上的妇人硬邦邦地顶回一句：“我不是你妈妈！”
　　这句话掷地有声，妇人一时间都被这句话惊呆了。等反应过来，鹞已经哭着跑出门去。妇人想去追却又拉不下脸来，只好悻悻地说：“算了。等她冷静下来自己回来吧。”
　　男人叹了口气。这母女两个谁都没有恶意。做母亲的也是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才会这样心急，但是鹞的确承受的压力也挺大的，写写东西作为发泄也未尝不可。他摇着头走出了房间。
　　鹞一个人走在路上。
　　夜晚的气温还是有些凉意的。她跑出来得急没有拿外套，这时候已经感觉到冷了。鹞用双手环住自己，手肘压在肚子上，不想一会儿这不经风的肚肠又开始疼。
　　心里面很堵。
　　她本是很随性的人，喜欢的东西就努力点儿去做，不喜欢的却不得不做的简单做完了事就好了，也没想怎么样。妈妈说她不努力，她是没有怎么奋斗过，这点她承认。但是她的成绩也没有差到哪里去，虽然数学瘸腿了点，文科的成绩可是门门顶尖，时不时站上年级第一的宝座上去招摇招摇的。这就可以了。她不想和那些玩儿命去学习的人拼，那样太苦，生活也太没有意思了。
　　生活本该是开心的。每个人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快乐就好。
　　青春只有一次，人生只有一回，快乐不是等辛苦完了之后才能享有的，就像是一路走来看风景，为的不是最后到达终点的那一步。
　　她有一位舍友曾经说她，“平时也不见你用功，成天就晓得看看小说写写东西的，挺悠哉啊”。她那时的反应是从上铺探出头去，向那位刻苦用功到生了水痘宁可传染给别人也不愿意回家养病的舍友道，“嗯，多谢赞美。”能把高三生活过得如此宁静舒适的人恐怕除了她没几个了，要是这样的她还能够拿到好成绩考上重点，这位舍友怕是要气歪了鼻子了。
　　每个人都有他在乎的和不在乎的东西。鹞不在乎那些成绩之类的，何况她的成绩又不坏，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好好写写小说呢？
　　有些东西，年龄过去了就再也写不出来了啊。
　　鹞不想看到那些思维里绽放的花朵在岁月里被尘封、萎谢，然后自己在很久以后怅然。
　　那一星一点的，都是她的梦。
　　别人也许不在意，也许看不起，但是对她而言，是最珍贵不过的东西。
　　她小说里面的情节也许幼稚、经不起推敲，但是里面的人物却都是她最爱的孩子。鹞相信他们都是活着的，都是有感情的，又怎容他们就这样消失掉？
　　如果可以，她想停下这无谓的考试，沉浸到自己的梦里去。那样，才是真正幸福的吧？
　　“所以，你就把她带来这里了？”默默听得诧然，忍不住开口打断青年的陈述。
　　青年的瞳仁是浅浅的黄色，他微微一颔首，青丝滑过耳边。
　　“槐树，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不仅仅是掠走了她的魂魄这么简单，若有个万一她的躯体受损，可就回不去了！”默默心想这槐树精真是莽撞！若是如此，随便什么人定他一个为害人类的罪马上就可以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了！
　　槐树摇头，否认默默提出的可能性：“我不会让她的身体受到毫发之伤。”
　　默默皱眉：“你怎么能如此肯定？”就算是神级的人物也难以肯定地说不会发生一点儿意外。
　　槐树偏着头看向默默，眼神清澈：“您算得出她的命吗？”
　　默默被他问得一愣，马上掰着手指掐算，却只得到一片空白，“那是什么？”
　　槐树微微勾起唇角，看向那片碧绿得宛若一叶翡翠的叶片。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子，侧卧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拨弄着沙发旁那些精致的小偶人让他们排演剧情，旁边的水晶一般的花朵收集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把那些话语都变成了一页页的铅字。再过两天又要到截稿日了，沙发旁边的小几上已经累积了厚厚一摞原稿。
　　槐树锁住那抹小小的身影不肯放开，笑容里又是宠溺又是骄傲，又有着一丝悲伤的味道，“她以后是个很棒的政治家哦！最柔软、最坚强，最敏锐、最无情……叱咤风云。万人之上。然而纵使她能够得到至高的权利，却总是在黑夜里哭泣，因为她丢掉了自己儿时的那些美丽的梦想。”
　　“您算不出来是因为她的梦想和未来太不一致，没有脉络可循。而我之所以可以知道则是因为，我的所有法术都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所以她在我的保护之下一定不会受到伤害。”
　　默默嗯了一声。的确，根据某一个人而特地练出的法术当然要比普通的法术更加适合那个人，所谓术业有专攻差不多讲的是同一个意思。不过只为一个人练习法术是极少人才会做的事情，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法术对其他人没有任何的用处。能做到如此，没有人再感受不到这槐树的情意有多么深切。
　　“我只不过想圆她一个梦。”
　　默默不能理解这槐树精在想些什么，“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圆她一个梦？”
　　槐树笑得理所当然，“您为什么吃惊？她的梦很重要啊。要不是因为她的梦，我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她梦里面的人物。”
　　是魇的结合体？默默更加吃惊了。凡人的梦能够制造魇魔并不稀奇，但是居然能够让自然界的生灵回应他们、成为精灵和魇魔的结合体出现那就是前所未有的了。一般只有神级的人才能创造出这类的精灵作为自己的使者。
　　这个世界真的混乱了。
　　眼前这情况，说白了就是女孩子自己做了一个梦，然后诞生了槐树的精魂，槐树又转回去圆女孩子的梦。默默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这样的情况是完完全全的互为因果，自成一个世界，旁人完全插手不得，哪怕是神也一样。她本意并不是要打碎这个梦这段缘，因此松了口气；但是若让他们再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这个小世界会越来越牢固，而将女孩子和外面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这也是不好的。
　　槐树看着默默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依偎上一旁的树干，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您不用忧心。再过一些时候，她就该回去了。我的力量本就不足以支撑这么久，完全是这附近的灵气逼人才让我们能够偷得这点儿时间。现在灵力堪堪告讫，等我最后完成那个遗忘之印，她就可以带着她已经完成的梦想回归她原本的生命轨道中去。”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自己认为自己死得值得。槐树笑得很满足。
　　默默又仔细地观察了槐树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任何死亡的征兆，疑惑道：“但是你并没有消散的迹象啊！”
　　槐树垂下眼睫，幽幽说道：“因为……我的生死并不取决于别的事物，能够让我死去的只能是创造我的那个人。我本就是她的一个梦，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她在书写梦想时思维上的成长，我这个年少时构想的不切实际的梦已经在慢慢衰弱了。”
　　“但是我不会后悔，”槐树不等默默回答便又说下去，“为她而生因她而死是一种幸福。这天底下，我就认定了她一个人。”
　　默默并不苛同他的说法：“这个世界上我们最爱的人应该是我们自己，只有把自己顾好了才有能力去照顾别人。如果你不是一出生的时候就急于为她创造如此复杂的结界，你也不会把身子搞得这么差，说不定还能够和她一起白头偕老。”
　　槐树苦笑。抬起手盖住眼睛，也遮去那最美好的天地，他低低叹道，“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已经不想等待，我急着为她做些什么……”
　　“那也……”
　　“您知道么？天底下只有这么一个鹞，不会再有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了。当您去追寻天下唯一的时候，您怎么能再考虑到自己呢？那个时侯充满脑海的，只是她的一颦一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站到她身边去呀！”
　　槐树的声音近乎呓语：“……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我只能用我唯一的爱和我唯一的生命去换取她的梦想成真。”

　　天下唯二（一）

　　天下唯一。子夜，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可是我何德何能可以让你生生世世地追寻？我决定了爱你，所以我也应该把你视作唯一么？
　　默默看着子夜走近，笑得有丝恍惚。
　　“怎么了？遇到谁了吗？”子夜柔声问。
　　默默摇摇头，有丝疲累地把身体偎向他。子夜理所当然地抱住她。
　　子夜的身体不及以前温暖，可是他的怀抱和他小心翼翼的手势又带给人温暖的错觉。默默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才算是恰当，潜意识中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没有发现。偏偏那遗漏的内容又很重要很重要，梗在那里让她觉得难受。
　　子夜抱着她，低头亲吻她的发心：“累了？”
　　“嗯。”默默闭着眼不想动。
　　好像有什么忘记了……
　　回去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门口，然而没等默默反应过来子夜一把就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你来做什么？”子夜冰冷的声音里有着紧张和恐慌。
　　钱坤无奈地耸耸肩，抱歉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默默就一直这样呆着，不用烦心任何事情。但是时间不多了。”
　　子夜牢牢捉住默默不让她动弹，眼神是愤怒的：“我才拥有她几天？”
　　钱坤自己也心虚，尤其是知道默默也不喜欢这样跑来跑去地处理这些麻烦事：“我也没办法啊！你知道这些事情是不等人的。”
　　子夜瞪他！“让我多陪她几天不行么？”这样的日子，虽然平平淡淡却是绝对的幸福。看她笑，看她发呆，看她眷恋地依偎在自己怀里……他想了盼了念了几千年的事情！有朝一日终于可以实现了，又怎甘如此短暂！
　　钱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神色：“你要是真心不想让她去也可以！你自己说明白你想要！谁都没办法‘让你’做什么事情，只有你自己可以！”
　　子夜怒道：“我就是要默默多几天陪我！”
　　奇异地，钱坤笑了。他向子夜躬身行礼：“谨遵您的吩咐。”
　　看着钱坤慢慢消失的身影，子夜几乎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换得了和默默相处的时间！一时间人都有些呆滞。
　　默默从他身后转过来，眼神是清明的。看着子夜难得的呆呆的样子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还可以和你在一起。多好。”她柔声说着，抱住子夜，把头埋在他怀里。
　　默默垂下的眼睫中闪过锐利的光，没有让子夜看见。钱坤在暗示的东西，她约莫懂了。
　　但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子夜……怎么会是那个人呢？在没有确切的证据的时候，默默不想妄下判断。
　　子夜很可爱。
　　这是默默现在的想法。
　　虽然他可以很精明可以很冷漠，但是在自己面前的子夜，却总是这样憨傻和痴情。
　　他讨厌钱坤能够找得到自己、打扰到自己和他的相处，于是风风火火地就开始搬东西跑路。他也不想想，自己回来的时候要怎么找到自己都是钱坤教他的，这般跑路又有什么意义呢？黄泉和阴司的人本就有一种莫名的连系，在六道中都可以找到自己想寻找的人，更不要说子夜不过是带着自己在人道中溜达，钱坤什么时候想找就什么时候可以找得到。
　　但是她不想告诉子夜。看着这个男人紧张的样子默默就想笑。那个人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吧？
　　一边这样告诉着自己，默默轻轻地吻了下子夜的耳际。
　　子夜一震，转过身来将默默拥入怀里：“别离开我。”
　　“嗯。”默默应着。
　　“真的？”
　　默默笑了：“真的。”
　　子夜一时间想笑又不敢笑，唇角却分明勾起。默默看着他，脑中飘过不同时候的他的表情，心下喟叹。子夜是真的爱自己吧？不然哪会这样生生世世地追随呢？默默有些佩服他，自问若是自己，绝对不会为了爱情这样的。可子夜分明做到了。
　　默默自问是很薄情的人。不习惯也不喜欢被束缚住，什么事都情愿自己扛。不是她不相信别人，而是她觉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都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该做，所以只有当她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之后她才会去考虑和别人一起。她不喜欢拖累别人，也不认为一个人全然地跟随另一个人是好事，虽然……子夜这样做，让她感动。
　　她一直觉得爱情是太过菲薄的东西，生活调剂尚可，却断不能让情爱影响了其他的事情。所以在黄泉关的时候她才一直不想涉足爱情，顶多借阴司来抚慰身体上的渴求。然而子夜来了之后，这个男人，居然惹起自己想要去爱恋他的想法。想当初自己之所以没有想让子夜跟随自己转世也有某种保护他的味道在里面吧？后来若干转世，那些失去记忆的自己却总是本能地爱上了子夜，甚至像宛思那一世还为他付出了生命，这是不是在昭示，自己是真的应该和子夜在一起呢？
　　槐树说，爱情是天下唯一。
　　只想一个人、只对一个人好，为了那个人保有精神和肉体的纯洁。这样想，是很神奇很特别的一件事。但是默默不禁想问——
　　——子夜，真的值得自己这样做吗？
　　默默不敢盖棺定论。因为子夜身上的疑点太多了，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如何放心？
　　虽然她的直觉和经验告诉她，直截了当不多犹豫的去爱子夜才是最幸福的。
　　可是她真的害怕，真的没有那种勇气，真的在顾虑着……因为她的爱，一给，便是千万年。
　　最后子夜带着默默到了一个边陲小城。
　　那个城真的很小很小，小到默默站在它的城中心的三层小宝塔上就能够直接看到那薄薄的用泥土夯起来的城墙。城里的人过得完全是古朴的生活，除了在家中拉上了电线，装了电灯和电扇之外，看不到其他任何现代化的痕迹。生活在这里当然会有诸多不便，但是默默喜欢这里的氛围。那是一种宁静的、古老的、和谐的、温暖的感觉，这感觉在看到各家的木头房子上空飘起袅袅炊烟的时候更加鲜明。
　　“我喜欢这里。”默默喃喃地说。
　　子夜从身后抱住她，淡淡地笑了：“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可以在这里终老？”
　　默默不说话了。终老，那是一个多么渴望而不可及的字眼。之前很多很多次，自己的那么多的转世都有一个念想，就是和他一起慢慢老去。然而那些想望和渴盼，最后都成了痛苦的记忆。这一次自己应该不会再因为死去而和子夜离别，但是任务的最终，她是要回到黄泉关去的，她是有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的。最后能不能够在一起，实在是未知数。
　　子夜也没有强求默默一定要回应他。他知道默默在想什么，所以只能在默默看不到的地方暗自苦笑。
　　两个人一起看着夕阳以极缓慢的速度沉沉地坠落到远山的后面。
　　在那橘色的圆球只剩一丝边缘的时候默默开了口：“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
　　子夜抱紧她，把头埋在她的发里，闷闷地道：“谢谢”。
　　默默在那一刻几欲落泪。这有什么值得子夜跟她道谢的呢？分明，是自己欠了他呀！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我找了一家人家让我们留宿，你一定会喜欢他们的。”子夜不等默默再说什么，推着她往塔下走去。
　　走下宝塔那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饭菜的香气，那一种眷恋的味道越发强烈，仿佛这里的时光都是由满满的爱意所刻就的、沉淀的。
　　“到了。”子夜说，踏上廊前的石阶叩响了门板。
　　里面顿时一阵骚乱。子夜和默默对视一眼，玩味地地挑了挑眉。默默瞪了他一眼。“来了来了。”慌乱的脚步声过后，女主人拉开了木门、掀开门前挂着的蓝染布，脸上有着漂亮的羞涩的红晕，“抱歉，我们应该去叫你们吃饭的。”
　　饭菜很丰盛。在好客的主人的要求下和美味的食物的诱惑下默默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弄得子夜频频传来吃惊的眼光。默默不管他，径自埋头苦吃。这家的主人却不以为怪，女主人总是嘴里说着默默太瘦了，然后帮默默夹来很多很多的菜。男主人搬出珍藏的佳酿，和子夜对饮。席间虽然是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各说各的聊资，主人家夫妇却时不时地就会对视一眼、关注对方，看得出鲣碟情深。
　　席间主人家自我介绍，男主人名为阿泽尔，女主人的闺名则唤妾羽。女主人妾羽长得娇小可爱，柳眉杏眼，皮肤吹弹可破，是个典型的东方美人；男主人阿泽尔则长了一副高大俊挺的西方人的外貌，一头银白色的发那叫扎眼。两人自称是厌烦了大城市里的喧嚣，在环游数个城市之后才找到这么个安静称意的地方定居下来。
　　饭后，妾羽泡了很香醇的本地茶、阿泽尔切了水果，几人天南地北地聊到入夜，自是宾主尽欢。到最后妾羽迷迷糊糊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话题这才停下来，阿泽尔先抱了妻子回房，之后带默默两人去了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毛巾在这里。浴室在楼梯下方。那边的角落里有水盆，如果要换水的话要下楼去院子里的水缸里打，或者你们放在这里我明天上来帮你们换也是一样。床边的柜子里有油灯和火柴。洗手间在走廊末端。”阿泽尔一一告知了东西的摆放位置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子夜跟阿泽尔道过谢之后将门关上，一回头就看到默默坐在床沿儿上满足得不得了地在那里摸肚子，看样子大抵是晚上吃得太多了有些撑。子夜不禁失笑。走过去也跟着坐下来，把默默揽进怀里，“累了吗？”
　　默默模糊地应了一声，脑袋直点，已经困得不得了了。
　　子夜问：“那就睡吧？”
　　默默垂死挣扎，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没洗澡……”
　　子夜笑道：“那先躺一会儿消消食，等下我再陪你去洗？”
　　“嗯……”默默的脑袋贴着子夜的胸膛就掉下去了，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子夜抱她上床，刚想去拿薄被双手就被默默拉住：“对……对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嗯？”
　　“你怎麽……找到他们两个的？”默默习惯性地偎上子夜的身子，闭着眼问。
　　子夜了然，答道：“无意中碰到的。”
　　“哦。”默默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天下唯二（二）

　　不对！子夜耍她！
　　默默早上一醒来看到木头窗子上半罩着的蓝染布就完全清醒了。昨夜的记忆一一涌入脑海，默默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情：子夜是个大骗子！
　　阿泽尔和妾羽是东方妖族中数量最为稀少罕见的比翼鸟。比翼一世只有一对，是兄妹也是夫妻，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血脉相连，爱情忠贞不二。这种鸟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夫妻两个结伴出游，频繁地度蜜月；而且他们出外的时候身上会有天然的结界作为保护，擦肩而过时很难一眼就认出来，所以一般有心要找都找不到，怎么可能像子夜说的那样无意中就碰到？
　　默默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愤怒，草草洗了把脸之后就往楼下冲去。
　　下面的三个人正在吃早饭，小米粥熬得满屋子飘香，居然还有自制的酱菜。妾羽把盛在青瓷碗里的粥递给丈夫，被阿泽尔拉住手偷了个香。子夜看了淡淡地笑。妾羽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假装恼怒地捶了阿泽尔一下。默默站在楼梯口，不知道是下去好还是不下去好。
　　子夜看着面前的小夫妇打情骂俏，脸上并没有很鲜明的表情，一瞥间看到默默，便唤她：“下来吃早饭吧？”
　　默默不晓得自己是因为撞到人家亲密的场面而尴尬还是因为子夜明亮的温柔的眸子那般地注视着自己而羞赧，反正那股怒气就是发泄不出来，堵在胸口有些闷，但是又分明是欢喜见到他的……
　　子夜觉得不对，小心翼翼地再唤一声：“默默？”
　　妾羽与丈夫对视一眼，“默默，你醒了？”，她直接走过来拉默默下楼，把她摁坐在桌旁塞了碗小米粥给她，“快吃吧。早上喝碗热粥会很舒服的，对肠胃又好。”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不吃完就是不给我面子哦！”
　　默默捧着碗，手心里传来热烫的温度，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一点道理都没有，却让大家为她担心了。放下心中怪怪的感觉，她顺从地拿起筷子：“好香啊！我不客气了！”
　　妾羽把盛酱菜的小碟子推给她，笑得温柔：“那多吃点。你真的太瘦了。”
　　“好。”
　　阿泽尔把妾羽拉坐在自己腿上，把妾羽的碗塞给她，抱怨道：“你还说人家呢。你自己不也瘦得很。”
　　妾羽几次挣扎都挣脱不得，听了丈夫的抱怨忍不住要反驳回去：“我已经胖了好多了！之前那才叫瘦呢！”
　　“之前？”阿泽尔完全嗤之以鼻的模样，“之前那叫竹竿。”
　　妾羽气得哇哇大叫：“那是国际标准身材！黄金比例！要不是身高的话我绝对可以去做模特！”
　　阿泽尔捉住她的爪子，笑道：“好好好。黄金比例好了吧？不过……”他附在妾羽耳边说了句。
　　妾羽的脸这次红得才叫彻底！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一下推开丈夫，整个人以极快地速度闪进了厨房半天不肯出来。
　　阿泽尔冲默默无奈地耸耸肩，眼底的笑意却毫不掩饰。
　　默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妾羽是个好女孩，阿泽尔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这对夫妻虽然外貌一中一西，在一起却不会有不搭调的感觉。他们很幸福。
　　那么她和子夜呢？
　　如果不顾其他的那些事情，他们可以如此幸福吗？她会不会像妾羽那样，甘心只为一个人而活？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吗？
　　子夜呢？子夜身上的谜团不少，而且明显牵扯到那个人，他会甘愿放下一切吗？如果到最后谜底揭晓，他还会这样对自己好吗？他们还能再像现在这样拥抱吗？
　　默默拧眉，叹出好长地一口气。
　　一双小手蒙住了默默的双眼。默默笑着抓下来，口中已经准确地叫出来人的名字：“妾羽。”
　　妾羽嘟着嘴，意思意思地抱怨：“不好玩。你们都能猜到是我。”
　　默默心想因为其他人都不会这么费劲才能蒙到自己的眼睛啊。她挪了挪身子让妾羽爬上窗台来。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悠闲的城镇发了会儿呆，默默突然问：“你怎么知道你的爱人就是阿泽尔的？”
　　“我就是知道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恋人嘛。“
　　默默摇头：“你们不是兄妹吧？这外表差得太远了。“恐怕这其中的曲折之多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妾羽飞快地看了默默一眼，却毫不隐瞒：“嗯。我的亲生哥哥已经死了。阿泽尔本来是血族。”
　　果然复杂。默默却不想和妾羽刨根问底这事情，她只是想知道——“你怎麽知道你爱上阿泽尔的？”
　　妾羽笑了：“当我老是心心念念着他来与不来，当我执着于他的视线是不是在我身上，当我喜欢上抱着他的感觉，当我恐惧于他对我是真的好还是骗我的……我发现自己老是纠结在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
　　默默手下一紧。
　　妾羽了然道：“你和子夜……还没有确定关系吗？”
　　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我害怕……他有可能是我家里的一个对头。”
　　妾羽顿时张口结舌。
　　默默苦笑：“很不正常对不对？”
　　妾羽却反应得很快。她艰难地吐字：“爱情……是无法控制的。就算子夜他是你的敌人，爱了也还是爱了。”
　　默默喃喃自问：“我还是爱上他了吗？”
　　“爱错了也是爱。”妾羽同情地看着她，但是随即又想到子夜平时对默默的态度，“子夜他不像是要对你不利啊！”
　　默默扭过头去：“他可能还没有记起来吧。”
　　妾羽无法想象那样的局面：“你是说如果子夜想起来了他就会不爱你了？”
　　默默语塞：“这……我不知道。”
　　妾羽放下心来。她将手覆上默默紧握成拳的手，温言道：“你看，你也并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如果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就放弃了一个深爱你的人，是不是很不值得？”
　　默默的视线定在妾羽幼白的小手上，语气飘忽：“妾羽，你觉得……有人爱是件好事吗？”
　　妾羽有些吃惊，却旋即了然：“默默你没有爱过其他人吧？”
　　默默艰难地回忆着，好像阴司不算吧……“应该没有吧。”
　　妾羽笑道：“其实我和阿泽尔一直以为你们已经是夫妻或是情侣了，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不过子夜待你是极好的，如果你没有爱过，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爱看看呢？况且……你自己也是想爱他的吧？”
　　默默慌乱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真的不知道……我想等事情确定了之后再看到底是要爱他还是不爱他。”
　　“这个可不是你能够控制的！”妾羽歪着头看她，“当初阿泽尔的身份尚未明了的时候我也想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之后再决定爱还是不爱，但是还是在情势没有明了的情况下就爱上他了。那个时侯我也是像你这样担心个半死呢。”
　　默默不作声了。
　　“其实，子夜是个很好的人。这是我能够感觉到的。阿泽尔肯定也是这样觉得，否则他不会让你们住到家里来。”妾羽说，“我觉得身份啊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对你好不好。如果要说身份，当时阿泽尔可是吸血鬼呢，和身为比翼的我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可是我现在和他在一起，一样很幸福啊。爱情和别的那些东西是无关的，却常常因为那些无关的事情而白白丢失了，这很可惜的。”
　　默默闷了半晌，决定不要纠缠在这个话题，不然自己真的要动摇了。她想起一事：“子夜真的是无意间碰到你们的？”
　　妾羽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当时我们很吃惊呢！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能够一眼认出我们来。”
　　子夜没有骗她？可是……这怎么可能？自己都要看个很久才能确定的，他是六道中人居然能够一下子就看出来？
　　默默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被这一大堆问题和想法给胀破了，心里面也闷闷的极不舒服。她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到有一种挣扎想飞翔的欲望，有一种……想要豪赌一把的渴盼。

　　天下唯二（三）

　　子夜，我爱你，行吗？
　　默默没有去看那些古朴的石栏、清澈的河水、干净的石头河滩，没有去看那些精致的吊脚楼、仔细刻画的碑文和色彩斑斓的石画，她只是执着地看着子夜，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像是要找寻什么、确定什么。
　　子夜当然感觉到默默的视线，可是问她怎么了她又老是摇头不肯说，最后子夜无奈，只好停下他们的行程折返妾羽的家。
　　两个人还没有踏上石阶就听到妾羽的声音。因为怒火，平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妾羽扯高了嗓门：“孩子是我的！我要生就生！”
　　原本尚在发呆的默默都被那句话震得回神，撩起门帘进去，叠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阿泽尔脸上满是寒霜，环着手冷冷地站着也不发话。妾羽满脸是泪，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了。默默赶紧把她扶坐下来，柔声安慰。
　　但是两个人都不肯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默默和子夜就算是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几人草草吃了晚饭就都各自回房去了。
　　默默听着隔壁传来妾羽压抑的啜泣声，忍不住开口问子夜：“这是怎么回事？”
　　子夜也没有睡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了默默的问题便答道：“生孩子的事。”
　　默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生孩子的事？那至于吵成这样吗？”
　　子夜叹了口气，侧翻过来把默默搂进怀里：“你记不记得比翼是怎么传承记忆和能力的？”
　　默默一下子想起来了，当下压抑不住惊呼出声：“天哪！”
　　比翼这种鸟，夫妻之间极为亲密，感情也是好到没话说，但是他们传承后代的方法却是极为血腥的。新生的小比翼为了补充营养活下来会生生把自己的父母啃食干净，如此一代一代地背负上弑父弑母的罪名。黄泉关每次遇到前来转世的比翼鸟都会根据他们的种族习性开特例，免去他们弑父弑母的罪名直接送去人道转生。也因着这个缘故，比翼的姓氏万年不变，叫做“宰父”，意为就算是黄泉阴司不惩罚，比翼自身还是要承认和背负着这个罪名。
　　“这么说，妾羽怀孕了？”
　　子夜搂紧她：“嗯。她应该是想生下来。”
　　“可是，”默默拧眉，“这样她就会死呀！”
　　“所以阿泽尔才会反对吧。”
　　默默闷了会儿才开口：“我若是她，也会想生下来吧……”
　　子夜垂眼看她，亲吻她的额头：“可是如果我是阿泽尔，也不会让你生。”
　　默默心里一颤，直觉地想否认说他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却不知为什么卡在那里说不出口。她能够感受到子夜身上温暖的气息，熟悉的味道，让她产生如此眷恋的感觉，仿佛正在向她宣告着她此生的依归。默默一窒，去推却的手却停栖在他的胸膛。
　　“子夜……”默默对自己无奈，抬眼看向他，声音却是软糯的、无力的。
　　心底那小小的企盼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不容躲避，默默叹息一声，终于知道还在自己不自觉的当初，这个男人的身影和爱恋就已经在自己心里生了根。如今，她只能选择正视。
　　子夜当然看出默默的不同，但是他不敢开口去问，怕把默默吓到了这只胆小的兔子又会缩回她的洞里去。他只是轻轻地吻着她，把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渴盼都化为轻若羽毛的细密的吻。
　　他的怜惜他的爱意清楚明白。默默想起这个人是花费了千万年的时光穿越了千百世执意地跟随着自己，却只能一个人品尝那万古的孤寂与凄凉，一个人面对着她的死亡，她便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她想起夕颜的那一世，想起宛思的那一世，想起其他的千百世里面子夜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从嚎啕而哭，到面容死寂。
　　想到那些画面心都痛了，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眨眼的时候刷过子夜的颊边。
　　子夜抚着默默的脸，声音低哑但是坚定：“默默，我爱你。”
　　“我……”默默不能自已地跟着回答，“我也爱你。”
　　天亮了。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门前的石阶，石阶的缝里小小的草芽小心地探出脑袋，猫咪窜出门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之后心满意足地在一会儿最方便晒太阳的地方躺下来，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开始一天的生活。
　　今天的早饭是油盐糍粑配豆浆，很香很好吃，但是饭桌上却没有人说话。妾羽的眼睛又红又肿，秀挺的小鼻子也红通通的，虽然还是带着温柔地微笑，却能够看出来她笑得极其勉强。阿泽尔完全无心再招呼子夜和默默，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饭都没吃多少。想当然尔，妾羽吃得更少。
　　吃完饭后阿泽尔拉了妾羽上楼去补觉，子夜和默默不好打搅只好出门继续四处游荡。
　　默默不停地在瞄子夜牵起的手，感觉很奇怪很别扭。那么长的转世时间里，就算是爱到可以舍弃生命，他们也从来没有这样牵着手逛过街。突然有一天能够在太阳底下表现得这样亲密，她都觉得不习惯。但是她几次想把手抽回来都失败了，子夜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就算弄疼了她也不放手。
　　默默觉得自己快要连路都不会走了。
　　“子夜？”默默苦着脸。
　　子夜不理她，径自走得逍遥自在，同时囚禁着她的手。直到走到城中心的小宝塔下面才转过身来看默默。
　　默默的脸红红的，连耳根子都已经红透，缩着肩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一只手指伸过来勾起默默的下巴，默默被迫抬起脸来，看到子夜不满的脸。
　　“你怎麽了？”子夜眯着眼问。
　　“呃……”默默眼珠子四下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向子夜，“没什么啦。”
　　子夜更不满了，手下一使劲把默默拉进自己怀里：“你在躲谁？”
　　默默赶紧先四下看看有没有人看到，死命推子夜又推不动，只好气喘吁吁地低叫：“放手啊你！”
　　子夜怎么可能放手：“除非你说出个好理由。”
　　这……“现在是白天？”
　　“所以？”
　　“这是个民风淳朴的小城？”
　　“你要说什么？”
　　“妾羽他们都在家里？？”
　　“……”
　　默默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地去想都想不到什么理由来，以往灵活的脑子当下不管用了。她咬了咬唇，终于自己也受不了地大叫出来：
　　“我会不好意思啦！”
　　子夜呆了一呆，完全没想到默默居然会因为这样就不好意思起来。拜托，牵个手而已。
　　默默看他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睛里已经有了好笑的光，当下气呼呼地一跺脚，转头就想走。
　　子夜从身后抱住她，语调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谁晓得这小女人肌肤之亲都有过了却会在表白了之后变得如此腼腆？
　　默默觉得自己的头顶都要冒烟了，被他抱住、皮肤接触到的地方都变得火烫火烫的让她觉得好不舒服。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又不是青涩的小女孩儿，为什么会突然害羞起来？这一点都不像自己啊！
　　怀里的人咕哝咕哝不知道在说什么，身子也扭来扭去的极不安分，子夜虽然不明白默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抱紧默默，子夜沉声警告：“别动。”
　　这个反应默默并不陌生，当下停止了所有动作，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儿。
　　子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爱上的默默从一开始就非常难缠，看来他以后可有得苦头吃了。然而他亲吻着默默的发心，笑得开怀。

　　天下唯二（终）

　　回去的时候居然是阿泽尔在做饭，默默一时好奇便钻进厨房里去。简单的灶台上已经摆放了几样非常精致的菜肴，颜色诱人香气诱人，细致的装盘让人觉得这东西应该出现在某家豪华酒店的餐桌上。阿泽尔看到默默进来冲她淡淡一笑，又继续去准备他手上的水果雕花。
　　默默看着他熟练地操控着手上的刀子在苹果上雕出树丛和小兔子的纹样，然后用细碎的葡萄干镶嵌兔子的眼睛，几乎看得入迷。但是她渐渐发现不对。阿泽尔雕完小兔子又去用青瓜雕小乌龟，雕完小乌龟又开始雕小麻雀，盘子里渐渐堆满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默默觉得他雕的那些小动物可爱归可爱，可是那些小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却越来越悲伤。
　　她刚要对阿泽尔说，阿泽尔自己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把那一对未完成的鸳鸯鸟扔进了垃圾堆。
　　“阿泽尔……”默默看着那对躺在垃圾堆里的鸳鸯，觉得颇为不舍。
　　阿泽尔正在洗刀子，但是他的样子像是想用刀子对准自己戳下去。
　　默默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妾羽呢？”
　　阿泽尔把刀具收起来，顺便收拾了灶台，闻声淡淡地回答：“还在睡。”
　　“哦。”默默说。她觉得这样说是不够的，阿泽尔的悲伤和烦恼看起来很严重，但是默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倒是阿泽尔自己开口了：“默默，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妾羽……”阿泽尔顿了一下，还是艰难地把话说出了口，“妾羽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如果她生了，她会死。但是她现在却执意要生。你可不可以劝劝她？让她愿意去把孩子打掉。”
　　不等默默回答他又说：“我知道这件事本来不应该麻烦你。你们只是来这里旅游散心的。但是妾羽很喜欢你。现在我说的话她可能听不进去，所以我想也许你去可能行。我不想失去我的妻子。”
　　默默直视着他，能够很轻易地看到他眼中的恳求和悲伤。她想帮忙。阿泽尔和妾羽都是极好的人，而且她已经把妾羽当做朋友看待了，她也不想失去妾羽。“她知道自己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会死？”默默问。
　　阿泽尔沉重地点头：“她知道。几年前我们也有过一个孩子，但是那次……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了。”
　　那她还要生？默默没有问出口。
　　但是阿泽尔看出来默默的疑惑，说，“妾羽她……觉得这是她的使命。她不愿意让比翼就此消失。要不是她拦着我早就去结扎了，哪会再让她怀孕？”他叹了口气，又说，“上次妾羽失去孩子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很喜欢孩子，我知道那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但是她为什么不想想我？我们才在一起几年？幸福的日子都没有过够，为什么就不得不去死？妾羽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到白头吗？还是说，命运不希望有人能够真正幸福？”
　　默默看着阿泽尔渐渐激动起来，心说他最后的那句还真说对了。命运，神，大概是不想看到有人一直幸福的。她暗自抽了一口气，同时也埋怨自己怎么就把上面的那个家伙给忘记了。但是子夜……
　　“默默，给你添麻烦了。”阿泽尔的话让默默回神。
　　她撇开自己的胡思乱想，笑着摇摇头说：“不会。”
　　“我这就去看看妾羽。”
　　“好，谢谢你。”阿泽尔将几样菜和盛好的饭摆上托盘，“这个也麻烦你顺便带上去，午饭你们俩在上面吃好了。”
　　默默接过来，对他一笑：“你也别太烦心了。”
　　阿泽尔勉强笑了笑。
　　“妾羽？”默默放下托盘，轻唤。这一屋子的味道，很明显地昭示着主人家都做过什么。
　　妾羽在床帐里模糊地应着一声。
　　默默把窗子支开一条缝透透气，转过身来的时候妾羽已经把床帐撩起来挂好了。妾羽的眼睛依旧有些红肿，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被乌黑的头发一衬更是惨白。
　　“你要吃点东西吗？”默默坐到床边，问着。
　　妾羽摇了摇头：“我吃不下。”声音都是沙哑的。
　　“那喝点水？
　　这回妾羽点头了。
　　默默拿了水杯走回床边递给她。
　　妾羽伸手要接却无力拿稳，要不是默默手快地捧住就要打翻了。
　　“对不起……”妾羽脸上透出恐慌和胆怯的表情，泪水立刻就滚出了眼眶，“我不是有意的。”
　　默默及时捉住她没让她缩回到床里去，柔声安慰：“没事的。我并不在意。喝点水好吗？你嗓子都哑了。”
　　妾羽惶然地看着她。
　　默默淡淡一笑，强迫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水杯凑到她唇边：“喝一点。”
　　妾羽小小地抿了一口，又抬眼看默默。
　　“再喝一点。我知道你口渴。”默默说。
　　妾羽又喝了一点。再次抬头的时候看到默默鼓励的表情她这才放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来。
　　“不喝了？”默默看妾羽停了下来，问。
　　妾羽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默默起身放好水杯，又拿来阿泽尔让她带来的药膏：“来，我帮你擦一点。”
　　妾羽乖乖地伸出手。
　　默默翻起她的衣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阿泽尔都是用咬的吗？
　　白嫩的手臂上青紫的痕迹清晰得让人心惊，依稀还能看见齿痕。默默心想之前也没有见过这夫妻俩闹成这样。这里的板壁不隔音，她和子夜有的时候会听到这边的响动，但是之前并没有哪次看到妾羽身上有过这么激烈的痕迹。
　　她用无名指挖出一些透明的药膏，轻柔而仔细地慢慢替妾羽涂上。
　　“疼吗？”她好像看到妾羽往后缩了缩。
　　妾羽摇头，脸上浮现出两朵红云，却跟着落下泪来。
　　“怎么了？”默默拭去她的泪水，低问。
　　妾羽颤颤地抬头，盯着默默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很没用……”妾羽窝在默默怀里，哭成泪人儿，“如果我是个普通的人类的女孩儿，早就可以帮阿泽尔生很多小孩了……”
　　“有阿泽尔、有孩子，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能更加幸福吧？才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该过的一生吧？”妾羽的声音很飘忽，充满了向往，旋即又自厌地摇头，“不行的。我早就认了。这一辈子中，能够和阿泽尔在一起渡过这几年，已经是最幸运最奢侈的事情了，我不应该贪求太多。”
　　默默拍抚着她，心里知道这夫妻两个都是深爱着对方，唯一的不同就是阿泽尔根本不屑理会旁的事情，一心只为妾羽；而妾羽总还要顾及其他的事情，想东想西，才会如此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这境况和自己与子夜之间的情况多么相像呀！默默知道自己总是想得很多，害怕这样又害怕那样的，束手束脚、不肯干干脆脆地说个明白。也许时间和机会就在这拖延中溜走了。那样的话，这一遭辛苦，子夜所承受的痛，都白费了。她总以为跟子夜表白了就算是飞蛾扑火地爱了，还别别扭扭地以为告白了就是让子夜捉住了自己的弱点，再不肯朝前迈步。但是实际上，她给的爱并不像子夜爱她那样纯粹和激烈。
　　该想清楚了，该行动了。分清楚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其他再也不管。
　　默默回神的时候妾羽还在啜泣，“……我知道阿泽尔不想我死，但是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我上一次流产已经有了后遗症，这次能够受孕本就是很难得了。如果再选择流产，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我们这一族也就随之族灭了。我不能……”
　　“你是为了你们比翼这一族才想生的吗？”默默打断她。
　　妾羽一愣。
　　默默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是为了比翼一族才想生下这个孩子的吗？”
　　妾羽开始颤抖，半晌才僵硬地点了下头。
　　默默又问：“在你心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种族和阿泽尔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妾羽沉默的时间更久。
　　其实答案一直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妾羽最在意的只是阿泽尔一个人，其他事情尽皆无关。她只是放不下种族这个看上去很沉重的包袱罢了。
　　默默催问：“妾羽，回答我。”
　　这次妾羽没有任何犹豫：“阿泽尔重要。”
　　“所以，‘傅妾羽’本人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对吗？”
　　“对。如果为了孩子我将再也看不到阿泽尔的话，我宁愿不要。”妾羽说。
　　“但是如果可以生下这个孩子又不用去死，还能够和阿泽尔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的话，你会更加开心，是吗？”
　　“对。”
　　默默笑了，她拍了拍妾羽的肩，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大叫一声：“钱坤，你给我滚出来！”
　　阿泽尔看到妻子从楼上下来，赶紧奔过去扶住她。可惜在直觉性的动作之后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是先问问她决定了什么，还是根据子夜提供的建议直接表白心迹说他永远支持她的任何决定，生死与共。
　　妾羽看着他难得的傻傻的表情，心里既感动又酸楚。拉他更靠近自己，她绽出最美丽的笑靥：“阿泽尔，你是这天底下我最爱的、最重要的、最在意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阿泽尔只看到这个，心疼地吻上去，他低喃：“对不起，我没想让你哭。”
　　“如果你想生就生吧，大不了我们夫妻两个一起下黄泉去。”他说。
　　妾羽感动地抱紧他，决定原谅这个没长耳朵的傻男人。
　　“那现在你决定怎么办？”
　　妾羽偏头回忆了一下：“默默说她会想办法帮忙，叫我们先缓一缓不去打胎。等她个两天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再去。她说她会尽力让我们不用死也可以生下宝宝。”
　　没等阿泽尔回答，旁边便传来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默默现在人在哪里？”
　　子夜坐在那里，任凭冰冷的感觉将他吞没。当他看到妾羽一个人下来就感到不太妙，果不其然，默默还是插手了这一摊子事情，将他重新抛下。
　　她想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能够想到的办法只在一个地方——那个幽冷孤寂的黄泉关！那个他永远是外人的黄泉关！
　　妾羽的声音传来：“默默说她回去处理好事情之后就会来找你的，到时候她想和你一起……”
　　“嚓”的一声。
　　阿泽尔马上把妾羽护在身后，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子夜脚下粉碎成面粉状的石砖。
　　子夜缓缓地站起来，沉默着走到门口撩开蓝染布的门帘，抛下一句话：“我受够了。我不要再这样等她了。”

　　女王归来

　　默默睁眼的时候看到头顶上金黄色缀着紫苏的帐子。她叹了口气，在那一瞬间觉得在那个边陲的小城、那阳光越过屋脊灿烂地泼洒下来形成的光影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只要她伸出手去就可以感受到那温暖的感觉。
　　“我皇，该起身了。”侍女的声音传来。
　　子夜，你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想到他心都在欢呼雀跃，默默微笑着起身，示意侍女上前帮自己整理。紫色的长裙，金色的腰带，高高盘起的发髻，摇曳的金步摇。青罗黛，月燕支，朱砂红。默默把眉画得又细又长，还特地在眉心点上了朱砂印。
　　“您很开心？”侍女冥跪在软垫上帮默默涂描蔻丹，看到默默脸上的笑容终于忍不住问。
　　默默转着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金镯，眯着眼，根本没想否认。
　　冥不好去打断默默的遐思，只好闭上嘴，细细描绘那些漂亮的色彩和纹路。然而在她全部都弄妥当了之后，默默突然来了一句：“去帮我查查一般的婚礼都要准备些什么。”
　　所有的小碟小碗哗啦啦地都掉下了地，冥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连染料弄脏了默默的裙子和柔软的地毯都没注意到。冥结结巴巴地问：“您、这……是谁要结婚？”不会吧、不会吧，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答案啊！
　　可惜默默半倚在榻上，红唇微张，吐出一个字来砸碎了冥的奢望：“我。”
　　冥彻底石化了。
　　默默瞥她一眼，将手凑到自己面前吹了吹刚画好的指甲。见已经干了，默默放心一笑，也不去唤冥回神，自己提了裙子绕过这人形障碍物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换好了之后见冥居然还杵在那儿，默默难得地起了捉弄人的心思，走过去凑到冥的耳边笑嘻嘻地道：“而且我的夫君大概会是个天道之人，你可要查清楚了哦。”
　　冥呜咽一声，原本已经在慢慢恢复着动的视线当下又直了。
　　“默默，这次你可是吃够了苦头啊。”钱坤这半大不小的孩子喝得有些醉，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不过还好回来了，上面要再找什么麻烦也不会放在这一时半会儿，能安心个不少时候。”
　　默默歪在椅子上，嘻嘻笑道：“小孩子学大人喝什么酒，小心咬到舌头，你以后还怎么再念判词？”
　　钱坤嗤了一声，不满地问：“你把凤凰藏哪儿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凤凰还是孩子，当然是睡觉去了。人家可比你乖得多了。”默默睨他。
　　“你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一天到晚跟个不男不女的娃娃后面跑算个什么？”黑无常扔过去一颗葡萄，形貌挑衅，看来也是喝得醉了。
　　钱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一下子趴到地上去，还不忘坚持指着黑无常的鼻子骂道：“何童！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啊！那么早就逃回来享福，害我留在那里擦屁股！”
　　默默招招手。一边的侍女听令上前，两个拖一个，把这两个醉鬼拖到后面去休息。
　　一群下一级别的无常上来向默默敬酒。默默淡笑着把酒杯递给冥让她斟酒，一面道：“只此一杯啊！可别来玩车轮战。我可吃不起。”
　　无常们笑闹道：“那可不行！我们都知道王的酒量可不小呢。”
　　默默啐道：“你们就闹吧！要不要把我后宫那群姐姐们全叫来和你们拼酒？看是你们倒还是我们倒？”
　　无常们哗然，连忙摇手：“您可别！明儿个我们可是要做事儿的，可不比她们。”
　　默默勾起一边的唇角笑得邪邪的：“那我明儿个就不来了，你们都各自该判的判吧！”说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看无常们怎么着。
　　一个无常笑嘻嘻地蹭过来，刚要耍赖讲些什么，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有同僚低声道，“阴司大人他们来了。”
　　默默听到了，撑起眼皮往殿门处望去。只见阴司和朱桦一黑一红，正踏进殿来。
　　这是无忌的庆典，阴司也就不讲什么礼数。转头吩咐朱桦自去找乐子玩，而自己从侍童手中接过一杯酒，便径直向默默走来。
　　无常们自然不敢挡他，纷纷闪出一条路来。
　　阴司盯牢默默，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还是苍白的。
　　默默眯着醉眼看他。
　　“默默。”阴司走近，倾身和她碰杯，“欢迎回来。”
　　默默一笑，也不起身，伸手在案上抓了酒杯就迎上去。
　　酒液四溅。
　　阴司眼神一暗，更俯下身去，“默默……”他好想吻她。
　　默默脸一偏，那个吻落在耳际。
　　阴司动容，然而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嬉笑不正经的表情，“默默真是冷情呢。许久不见也不表示一下，我可是会伤心的。”
　　默默抬手抹去他落在她耳边的湿痕，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别闹。”
　　阴司站直了身体。由于背光，默默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问：“你爱上他了？”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默默轻哼：“这不关你的事吧。”
　　阴司握住酒杯的手紧了又紧，却最终叹息一声，“默默，你是不是已经把我从你的可亲近的人员名单上剔除了？”
　　默默歪着头看他：“阴司大人这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来？”
　　阴司笑得有些抽搐，却俯下身来：“那么，默默，给我一个分手的吻吧？”
　　默默没有拒绝。
　　阴司的吻依旧激烈，却冰凉。默默没有闭眼，看见了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黑亮卷翘的睫毛……是湿的。
　　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如潮水一般的寂寞啊……
　　阴司突然一僵，却动作迅速地立刻将默默扯下床榻，然后紧抱着默默就地一个滚翻躲到桌案之下！
　　青白色的闪电无声地劈中软榻，那华美异常的软榻立刻化为筛粉！
　　默默大怒，一伸腿就踢翻了桌案，想要看看是谁敢闹到黄泉关来！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面色惊恐。因为——
　　——天开了。
　　黄泉关万年来都维持着阴霾的天空，裂开了很大一道口子。
　　穿着银色战甲的女子英姿飒爽地持镜立于云端。她的身旁青色战铠的男人擂响了那面夔牛皮制成的大鼓。
　　雷声轰隆而至。
　　默默看着那个口子、那两个人，惊怒交加。
　　黄泉关不属于六道，不受天道管辖！那两个人凭什么能够开了她黄泉的天，还落下电闪雷鸣来攻击她？！
　　难道说，在她好不容易轮回完了之后，天道还是要继续掺和黄泉关的私务？上神到底在怎么想？如果他真的企图将黄泉并入六道之中，她默默绝对不会再委曲求全！
　　雷公电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默默竭力压下心中的狂怒，声声质问：“这、是、为、何？”
　　电母抬起手，指向殿门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
　　黄泉道上百年长明的灯盏一一熄灭了。
　　只可以看到来人紫色的衣袍下角，随着他的步伐摇晃。
　　每每当他要走入下一对灯盏的照亮范围之中的时候，那一对灯盏就会悄然而灭。
　　默默不耐这晃人的把戏，抬眼看了眼天空，却发现雷公电母已经走了。
　　“默默。”阴司突然悄悄拉了拉她的裙，声调诡异。
　　默默回过头来。
　　回过头来。
　　看见了那个人。
　　立在朱红的大门前。
　　眼神狂怒。
　　煞气漫天。
　　紧紧盯死了她。
　　默默完全呆住。
　　这一定是最荒谬的笑话，最恶意的戏弄。
　　然而理智还足够清醒，提醒着她：是真的。眼前所看到的，是真的。
　　那紫色的气场是真的，那熟悉的身形是真的，那高挺的鼻、紧抿的唇、黑亮的眼眸，也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
　　真实的。以这样的开场和阵势，宣告了他的身份。
　　默默希望自己晕过去。
　　然而她虽然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身体依旧站立得很稳，也有力气开口。
　　默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的、一字一句的、带着别人体察不到的颤抖，说：“真没想到。尊贵的上神大人居然纡尊降贵地陪伴了我那么久，我是不是该三跪九叩地谢恩？现在游戏结束了，您是来讨要演出费的吗？上神大人、叶将军、叶先生、夜、子夜？！”

　　哭笑为你

　　阴司看着这情形暗叫不好，心道怕是子夜把自己亲吻默默的那一幕看进去了才会盛怒之下唤来雷公电母攻击自己。默默不知道这其中的内幕，转世的时候更是连预感都被剥夺，现在一下子发现子夜就是上神……他看着默默滴血的拳，心疼，但是不好再插手。他对一旁的朱桦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无息地指挥着众人离开大殿。
　　在帮他们关上殿门的时候阴司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单独放这两人在这里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是这其中真的是旁人都没有资格插手的。他苦笑了一下，最后一眼看向默默，却惊见她眼里流下泪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默默哭。
　　她从不在人前哭泣。
　　那样的话会显示自己的脆弱，面对别人的时候便会处于下风。可是现在看到子夜，看到他周身怒气勃发的紫色气场，泪水自己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
　　因为发现了他的欺骗，因为验证了自己不好的预感，因为他的怒气？
　　她真是受不了自己此刻的脆弱！
　　“你来做什么？”默默以为自己能把话讲得清晰，却没想到开口时却是满满的哭腔。
　　心里有谁在争吵。
　　一个在说，他骗了你他骗了你他骗了你啊！
　　一个在说，他来找你了来找你了来找你了！
　　一个在说，他骗了你千百年啊！
　　一个在说，但是他也陪了你上百上千年啊！
　　一个在说，他可是上神啊！是神界的人！所有的苦难、所有遭受的痛都是由他而起的啊！
　　一个在说，可是他的温柔他的爱意却是你亲眼看见亲身体会到的！
　　一个在说，谁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游戏！
　　一个在说，谁的感情谁的用意能够隐藏千百年不被发现？
　　一个在说，他淡漠冷酷从不理会那些平凡的生命和平凡的幸福！
　　一个在说，可是他爱你！而且你也爱他！
　　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
　　爱算什么？
　　最不可靠最会蒙蔽视线的东西。
　　一想到自己爱了那么多世那么长时间的人居然是……她就好想吐！
　　她不要爱了！
　　谁能忍受被如此地戏耍和蒙骗！
　　哪怕那爱是真的也不可以！
　　她不是傻瓜！
　　“滚。”默默举起手来，直指大门，“滚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子夜在看到默默的泪、默默滴血的手的时候就慌了，他已经完全无法顾及刚刚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默默！”
　　“滚出去！黄泉关不欢迎虚伪的天界人！”默默咆哮。
　　看子夜举步向自己走来，默默急速后退：“不要靠近我！黄泉本不属于六道，我奉旨去轮回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了。现在，你给我出去！回去你那个该死的天道！”
　　子夜看着默默狂乱的表情，满心后悔。他不想再被动地等待所以强迫自己想起来，回到本真的身份的时间还不够他回忆起当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他只是受不了看不到默默，所以直接就先冲到黄泉来。现在连解释都不知道如何解释，心底是一片空白。
　　“默默……”子夜心中绞痛。
　　默默止不住的泪水已经把脸颊都沾湿了，发丝凌乱，步履频频被长长的裙摆绊住，走路都不稳。但是她就是不愿意靠近他，跌跌绊绊地后退已经退到墙边，发现无路可退之后她滑坐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子夜半跪在她身前，伸手想去拥抱她。
　　默默躲开他的手。她把头埋在膝上，闷声道：“出去。”
　　子夜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抱进怀里，这才回答道：“我不会出去。你已经把我丢下过很多次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丢掉我。”
　　默默冷哼：“我不要你有很多人要你啊！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滚走啦！省的我看得碍眼。”
　　子夜听得皱眉，一低头就封住她那张伤人的小嘴。
　　半晌之后他放开她，看着她迷蒙的眼他认真地说：“我只稀罕你一个人。”
　　默默偏过头去：“少说好听话。我还没有想清楚要不要理你。”
　　子夜俯下身去靠在她耳边自白：“我只会是子夜而已。”对她，他只作为子夜存在，不是那个看上去拽得不得了的身份。
　　默默没有答话。
　　但是她的眉毛终于不再紧皱了。
　　子夜心中庆幸，咬咬她小巧的耳垂：“让我回忆一下。我一想起来就告诉你当初这么做的原因好不好？”
　　默默推了他一下：“嬉皮赖脸的。”
　　“呃……”这话说得有些伤他自尊啊。
　　默默有些气自己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她本来想这是一件打击非常大的事情，不给他看个一天半个月的冷脸誓不罢休，结果为什么他一靠近，所有的怒气和怨怼全都咻咻地消失了？
　　“很痛。”默默突然冒出一句。
　　看着子夜愕然的脸，她把手摊在他面前，再一次强调：“很痛。”
　　看着那翻起的半月型的伤口，子夜心疼极了。他握住默默的手，低头吻上她手心的伤。
　　为了方便，他已经是面朝默默、双膝点地却不自觉。跪姿啊……默默着恼地咬着唇，看着他自然到再自然不过的姿势，心中百味杂陈。
　　子夜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默默愣愣地看着自己，眼都不眨。他有些好笑，问：“怎么了？”
　　默默闻声回神，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法想象你就是上神。”
　　子夜笑，“那就不要去想了。只想我——”他再次覆上她的唇，没打算再放开她了。
　　他的气息包裹住她，如海潮一般带着诱惑的气息和强大的影响力，又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好好地保护着。
　　默默没想反抗。
　　“默默？”
　　“嗯？”
　　“你之前就真的没有想到过我的真实身份？”
　　默默倦倦的睁开一只眼睛瞄他：“想过。”
　　他想也是。不然的话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什么时候想到的？”
　　默默不耐地背过身去：“你很烦啊。”
　　子夜扳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还是执意要求一个答案：“告诉我，嗯？”
　　默默被他吵得无法入眠，只得坐起身来，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答道：“夕颜那一世啊，我去处理的时候就发现了。还有宛思的那一次。更不要说破魂师和钱坤来的时候说的那些提示了。”
　　“那你还敢爱我？”
　　默默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别想睡了，“感觉。虽然知道你有可能是我讨厌的天道之人，但是我也很明白我的确是喜欢你啊。你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恶意我还察觉不出来？”
　　“妾羽说，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爱错了也还是爱了。那承认了又怎样？如果你真的对我不利我只会承认自己的确是爱错了，然后就不会再爱你了。”默默说。
　　子夜知道默默真的会这样的。爱恨分明。
　　他拉下她，吻住她的唇。
　　默默……我知道若有你的一丝眷恋在身我已是极致的幸福了。我从不敢奢求……不敢奢求你会是我的。我知道在你心里很多事情比我重要，很多事情需要你的注意和顾虑，我曾经想只陪着你就好，有你在身边就好，但是现在你说了你爱我……若真让我在下一刻死去我也甘愿，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从没有想到过的美好。
　　默默，默默。你知道么？这样的场景出现得太少太少了，幸福的机会太少太少了，在千千万万世的生命里……但是这一秒的幸福的感觉又是那样充盈，我会以为是幻梦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却容易破碎的……梦。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默默……”唇瓣辗转缠绵间，子夜低喃。
　　默默以为他想要说话，正待把头后仰让他说却被他一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声音里有隐隐的哭音：“默默……”
　　默默捧住他脸的手沾到了温热的液体。
　　子夜……这个生生世世都坚持着寻找着追随着自己的男人。
　　默默心疼地叹息。她摸索着拭干他的泪水，再次吻住他。
　　交换气息。
　　交换津液。
　　交换誓言。

　　孤独神祗

　　黑无常何童捧着案卷非常郁闷地对默默说：“什么时候血族的这摊子事儿也归我们黄泉关来管了？”
　　默默正吩咐冥回去后院拿所需的物事，听见了便答：“我在公职私用。想帮一个朋友。”
　　何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默默笑道：“我知道分寸的。这次是因为他们之前的命运已经出了问题我才能插手，否则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何童再无疑问。
　　冥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了。那是一个小小的漆盒，通体黑色，上面有着繁复的红色的漆雕，那是一朵朵曼珠沙华，舒展着细长的花瓣，环绕住整个盒子。
　　默默从冥手上的托盘里拿过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有一颗红色的丹丸。
　　默默对大殿中央立着的男人道：“威尔斯，把这个吃了。这些能量足以让你出生出生之后不需要啖去你的父母便可以存活下去。”
　　那叫着一个外国名儿的男人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再古典不过的英俊的脸。现在那张脸上是不敢置信的欣喜若狂：“我还可以成为比翼？我还可以见到妾羽？妾羽……也不会因为生产而死去了？她可以幸福地过完这辈子？！”
　　默默笑：“对。”
　　威尔斯正了脸色。他恭敬地朝默默跪了下来，叩首：“多谢黄泉之王如此恩惠。威尔斯必不枉此生。待回头再见时，做牛做马任凭驱遣。”
　　默默连忙提了裙摆过去扶起他，温言道：“别这么多礼，快起来。妾羽是个好女孩儿。你这次转生之后若是能让她开心、让你们所有的人都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就已经不枉我帮你了。”
　　“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很不容易，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要想得太多。你的快乐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哪怕别人认为最重要，你也可以全然不去理会。”
　　“不过为了以后你们一家不出现问题，这黄泉之道还是要你走一遭的。忘记了一切方可重生。之后，就好好过活吧。威尔斯，你可愿意？”
　　威尔斯的犹豫只有一秒：“可以。”
　　狴犴纹样的地砖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人带走了。
　　何童已经开始后悔：“我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呢？看来后面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啊！”
　　默默窃笑。
　　“子夜。”
　　听到默默唤他，原本靠在窗口的子夜回过神来。他转头冲她微笑：“今天的事情好像不是很多啊。这么快就好了？”
　　默默走到妆台前一一卸下发饰，打散头发，答道：“人道大劫已经过了，转世的人并不多。”
　　“哦。”子夜应了声。
　　默默换过衣服，走过来抱住子夜，把头依在他的胸口：“你有心事。”
　　子夜没有答话。
　　默默心中叹息。努力了好几次才有办法后退了一点，把自己和他之间稍稍拉开点距离，她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子夜低喃：“你要是不要这么聪明就好了。”
　　默默努努嘴：“然后让你一个人在那边闷着？抱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子夜笑叹：“默默你真是……”
　　“真是怎样？”默默挥挥拳头，装作很威胁的样子。
　　子夜被她的样子逗得想笑，但是回忆起刚刚想到的事情，开口的却是：“真是……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啊……”
　　默默眯起眼睛：“那个人？”
　　子夜用额头抵着她的，低问：“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就是神的本体？”
　　默默警觉：“你不是？”
　　子夜苦笑，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对，我不是。”
　　天道是一个很严肃很无聊的地方。引导世人升华自己，为世道设定标规和道德标准，根据世人的善恶举动决定适当的奖惩，每一件事情都无聊到令人发困。再加上天道是神的聚居地，神的条规更是多到令人发指，什么事情都要引经据典大说特说。说夸张一点，天道就是一个天天上演口水大战的地方，而且还是很枯燥的那种辩论。曾经在六道中有一句精辟的描述讲的就是天道，“每个人出门最要注意的不是自己的仪表着装，而是推着装典籍书的车子和推着用来及时补充口水的水车的仆人有没有跟上来”。
　　所以，即便上神在天道拥有绝对的权威，但是他还是得日复一日地面对这样令人生厌的事情。上神曾经在忍受到不可忍受了的时候下令要求天道之人必须注意着装礼仪，希望漂亮一些的人和东西能够引起自己的愉悦的感觉。然而用了这个方法不到一个月上神就大失所望，而且失去了兴趣。原因是天道之人认为着装合乎礼仪就好，绝对不会有人刻意花心思在服装上，所以人人出门依然是一身白色的长袍。女子出门虽然学会化妆了，却依旧精简得要命，一眼看过去每张脸都长得一模一样、没什么太大区别。上神要再要求他们装扮得再漂亮些，就有一派人蹦出来说从奢入简易从简入奢难之类的话。上神和他们辩了几次，未果，也就不再指望这群书呆子了。
　　上神闷得难受，又不好随意改变玩弄世间万物的命运，所以他只好去研究复制有机体。成功了之后，那些漂亮的有机体被天界人当做“衣服”在穿，若是需要对外界露面便穿上那些毫无瑕疵的身体，成就一个个完美的神祗。但是这些有机体的本质还是一个个空壳子，没有人“穿着”它们的时候，它们是没有温度没有表情的，也不会喜怒哀乐。穿梭在它们中间，只能感受到冷冰冰的味道，让人十分不舒服。上神开始想要一个能够真正能够陪伴他的人来陪他。于是他开始研究灵魂。
　　灵魂不是能够随意创造的。即使是上神，也需要根据众神的会议决定才能够创造灵魂。所以上神偷偷在人道中取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灵魂，然后把自己的灵魂分割了一小部分去补完那个魂体，再之后把这个灵魂植入了自己创造出来的身体里面。
　　在制作这个□的时候，上神注意到了一个女子。
　　在上神的认知里，六道众生是这个世界最为常见的物事，常见的当然不足以引起上神的注意力。但是这个女子是六道之外的人，这对于神来说是十分新奇的。不是六道众生，意味着这个女子不是自己的下属而是自己的平辈，是足以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上神有意观察了这个女子一段时间。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的慵懒冷漠，看着她的风流肆意，看着她在人群中嬉闹，看着她在独处的时候寂寞的表情，看着她对很简单就可以得到的事物的眷恋和渴盼，看着她虽然自己已经倦极却依旧为了那些渺小如蝼蚁的生命而甘愿滞留在那样一个不如意的地方……神觉得，这个女子很有意思。
　　所以神与自己玩了一个游戏。他根据自己所了解到的、那个女子所希望的、他希望给的，去完善他的人偶。他给了它温暖的身体，给了它热情的心，给了它忠贞的脑，给了它温柔体贴的性子，还给了它一个执念。
　　一个爱情的执念。
　　执念是——
　　——每分每秒、每生每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拼尽全部的力量，去、爱、默、默。
　　这之后，神把自己的□送到了黄泉关。
　　当人偶穿过黄泉看见那大片的火红的曼珠沙华的时侯，它同时看见了自己印刻在自己灵魂上的那个女子，站在颤巍巍的曼珠沙华上，拔尖了歌喉在唱一首悲伤的歌。
　　“名字？”她穿着紫色的薄纱的衣，身段曼妙，表情骄傲又冷漠。
　　“子夜。”它抬头看向自己的女神，低声答道。
　　“目的？”
　　“寻人。”
　　……
　　默默半晌没有说话。
　　她把头埋在子夜怀里，不肯抬头。
　　假的吗？
　　都是……假的吗？
　　自己拥抱的这个身体，自己爱上的这个人，自己欢喜的这份爱恋——
　　都是假的。
　　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上神的玩具。
　　而自己，是神的最佳娱乐。
　　这真的是多么好的一个游戏啊！
　　她知道那个施加执念的咒。那个咒，记载在最为古老的书册上。名为，灵魂锁扣。
　　把灵魂都锁在了一起，生生世世相连不分开，从此分享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和所有的，爱恋。
　　不！
　　不！！
　　停下来！默默你不能这样想！
　　你自己知道，你是真的爱子夜。不论他到底是谁，对你是好是坏，不论他是由谁制造出来的，不论他身后又带着怎样侮辱的恶意的玩笑，你都爱他。
　　你只是怕。
　　怕他的爱恋都是制造出来的，怕他不是真的爱你。
　　“疼吗？”默默抬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不让泪水流出来。她葱白的指尖点在子夜的胸口，重复着，“这里，疼吗？”
　　子夜看着她的眼，伸手包覆住她的手，声音低哑：“疼。”
　　泪水绝了堤。
　　默默搂住子夜的脖子，踮起脚尖送上红唇：“子夜，记得我爱你。不论你是谁。”
　　亲吻，带着绝望的缠绵，带着决然的激烈。
　　彼此索讨。
　　她怕子夜不爱她。而子夜只会比她更惶恐，因为他更怕自己是真的不爱自己爱上的她。

　　忘川（上）

　　这个清晨的雾气极其浓重，沾湿了冥的裙摆。冥拧着眉，压下心中不好的感觉，吩咐侍女们按照常例准备好默默的早餐，另外又加了一份，一并送到默默房门口。
　　“王？”冥带着其他的侍女，站在房间门口问。这些天因为都有子夜同寝，所以冥不再像以前那样进入房间唤醒默默。
　　门打开了，默默站在门后比出安静的手势。
　　冥了然，挥手让跟在后面的侍女都退了下去。
　　默默轻轻地走出来并顺手带上了门扉。冥发现她已经自己换好了正式的礼服，妆容齐整。
　　“冥，”默默看着冥，眼神有些朦胧，“今天你就不要去前殿接我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守在这里，帮我守好子夜。”
　　冥看了一眼房门，有些惊讶：“他……”
　　默默眷恋地跟着看过去：“我对他下了曼珠沙华的毒，他一时片刻还醒不过来。就算他醒来了你也一定要阻止他过去前殿，知道吗？”
　　“是。”冥应承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王，您……一定要保重。虽然冥说话没什么份量，但是冥是真的希望您可以平安幸福的。”
　　默默淡淡地笑了：“谢谢。”
　　既然开了口，冥就干脆全说了：“您对我们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请您一定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扛着。让我们一同分担，我们也是黄泉关的人啊。”
　　默默看着冥，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很多年的侍女，突然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我一定小心。我还没有想离开，否则我刚才就会跟你说若是我出了事，继任黄泉女王之位的就是身为我的贴身侍女的你。”
　　冥大吃一惊：“王！”
　　默默的眼光移到了窗外，那里，万年不变的是黄泉关阴沉的天空。“有什么好吃惊的呢？我之前也是这样啊。不过前届黄泉之王的任期极短，我做侍女的时间并没有你那么长。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冥手忙脚乱，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王，冥宁愿一直这样伺候着您，也不要去做什么黄泉之王！在冥心中，最好的黄泉之王就是您！没有人可以取代您，我自己也不可以！”
　　默默低笑：“好吧，你快起来。我答应你一定小心就是了。”
　　她开始向前殿走去，但还是轻轻丢下一句话：“不过如果……你要记得你的责任，冥。”
　　默默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道，穿过院子中巨大的黄泉关徽记，穿过空荡荡的钟楼，穿过前殿后面幽暗的走道……大礼服的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甩不脱的枷锁。
　　时间还太早，无常们还在休息，牛头马面夜晚出工还没有回来，整个大殿都空荡荡的。黑色的地砖反射着熹微的晨光，狴犴纹样的地砖在太过幽微的光线中扭曲了纹样，粗壮的盘龙柱径自缄默，上面的龙还在睡梦里。
　　多少年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所熟悉的。
　　经历了这么多世这么多苦痛纠缠之后再回到这里，已经是一种幸福。
　　黄泉关，就像是她的家。
　　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从熟悉的座位上走下来，穿过大殿，走出了殿门。
　　黄泉的河水依旧湍急而清澈，河岸边成片的曼珠沙华在微风中颤动着细长的红色花瓣，如同火焰执着地燃烧。
　　默默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下台阶，穿过曼珠沙华的花丛，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默默的声音冰冷：“不知上神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那两个闻声望来，看到冷着脸的默默站在河畔。一袭黑色的长裙，素色，裙摆上绣满了各式的符文。黑发红唇。燃烧的火焰般的曼珠沙华是她的背景她的符号。那种艳丽的颜色强迫性地撑开人的视野，极具压迫性。
　　黄泉关的女王。从来只有别人在她面前低头的份，从来不曾自折尊严的女子。
　　就算来人是上神、是六道之王也不可能。
　　神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默默暗想。冷笑。
　　“我来接你。”上神说，姿态也是高贵而冷漠的，如同一个俯视姿态的给予者。
　　默默扬起下巴：“承蒙厚爱。但默默宁可留在黄泉关。”
　　神嚼着颇有兴味的笑容看着她：“我想你并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
　　默默冰冷以对：“抱歉，我对当神没有什么兴趣。”
　　神挑眉：“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到现在都还只是仙级，为何不愿自我提升？”
　　“活着，不过是求一个快乐，要那些无用的身份地位作甚么？”默默不屑道，“仙级便是仙级，我依然活得逍遥自在，不需要再加上什么名头。”
　　不待上神开口，她又补充道：“当一个不快乐的神，还不如当一个自在快乐的仙。独守黄泉关，吾愿已足。没兴趣列名于神簿，受人统辖。多谢您的抬爱，请回吧。”
　　上神没有想到默默居然直接丢来逐客令，不由微急：“我没想要让你屈居人下！难道神妻之位你也不屑？”
　　默默愣住了。
　　看来她还是有想要追逐地位的野心的。神找回了镇定，却又略略失望。
　　然而神所不知道的是，默默实际上实在想他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神妻？她要当神妻干嘛？每天被人打扮得像一尊美轮美奂的雕像一样四处移动吗？更况且，神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有意思的游戏中比较关键的人物来看待，有人会不正常到想要娶一个游戏中的人物吗？看来上神真的是闷得久了思维上有点问题。
　　默默开口：“神，玩弄别人很有意思吗？”
　　神讶然。
　　“我对当神妻没有任何兴趣，您还是另寻佳偶吧。若是真是有心给予默默些许便利，不如从此以后不要再拿天下苍生来玩游戏，如此，默默倒能省下大部分心神，安然悠哉。”默默撇撇嘴角，神情是讽刺的。
　　另一个人忍不住要说句公道话：“其实上神也没有拿天下苍生来游戏，他只是……”对你本人比较有兴趣罢了。
　　默默瞥过去一眼，口气淡然：“白无常，我还没有治你隐瞒包庇之罪、以及擅自带外人进关的大罪名，你最好闭上尊口。”
　　谁都听得出来默默对他的隐瞒身份已经不满到了极点，身为神弟的白无常只好摸摸鼻子躲到一边去。
　　“神，默默本无必要受命于你，接旨去转世千百遍只是给您一个面子，以示黄泉不欲打破和天界的和平相处。所以您还是早日回去您的天道，从此与我的黄泉关两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默默平静地说。背后的曼珠沙华张牙舞爪。
　　默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一字一句：“子夜是您送来的，默默意欲留下他。为了表示友好往来的诚意，默默就不追究您擅自进入黄泉关的过失了。此外白无常的事情默默也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默默这条界线划分得有多么清晰！他一下子就慌了，忍不住道：“就算是子夜，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哦？”默默挑眉，“您想要要回去吗？”
　　“我只是想问，你可以爱他，为什么就不可能爱我？”嘴巴不听使唤地自己吐出这样一句话，瞬间击中了所有的人。
　　白无常张口结舌地瞪着他，那表情仿佛是他头上突然长出角来。其实白无常是知道神对默默有些好感的，但是他没有想到神居然会脱口而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话。这么一说，再怎么争，都变成孩子气的恼怒了啊。
　　默默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奇道：“您说笑？”
　　神知道应该顺着默默给的台阶走下去，可是无奈句子自动自发从嘴巴里冒出来：“我是认真的。子夜的身体是我做的，他的灵魂是我补完的，他的能力是我从自己身上分割出去的，你既然能够爱他，为什么不能够爱我？”
　　默默叹了一口气，颇为难办，只好说：“以默默的能力，只能爱上一人。”
　　“在这一场游戏里，您不就是想让我爱上子夜吗？现在默默已经满足了您的期望，您难道想要翻悔吗？”默默的语速并不快，语调也是平静无波的，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我……”神哑然，然而还是想要再次争取，“这么长的时间里，我看着你……你，很不一样。”
　　默默有些失了耐心，闭了闭眼压下那口气之后她答道：“默默多谢您的肯定。但是对我而言，您的肯定比不上子夜的一个拥抱。”抱歉，她默默是势利而且实际的人，不痛不痒的称赞比空气还不如。
　　他及不上子夜？一个上神居然及不上一介凡人？！神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不由怒叫道：“为什么？如果是因为子夜，那么是不是他不存在了你就可以爱我了？！”

　　忘川（下）

　　他及不上子夜？一个上神居然及不上一介凡人？！神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不由怒叫道：“为什么？如果是因为子夜，那么是不是他不存在了你就可以爱我了？！”
　　“你敢！”默默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上神，即使你是子夜的创造者也没有资格夺去他的生命！六道众生只能依据命薄上的命数轮回，任何妄夺他人生命者以后都是要被严惩的！即使你是神，若是犯了此条罪状黄泉关必不饶你！””
　　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默默……”那声呼唤打破了对峙的状态。默默极快地回过身去，便看到子夜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你怎么来了？冥呢？”默默扶住他略微有些摇晃的身子，不满地问。
　　子夜低头看她，眼里有丝责怪之意：“这种事，你不该把我藏在后方不让我面对。”
　　默默拧眉，极快地瞥了上神一眼，没有答话。
　　其实在场的人都能够明白默默的意思。子夜本是上神创造出来的，而上神的态度又一直是负面的，默默并不信任上神，所以不想让子夜和上神面对面接触。尤其是刚刚上神又说了那样的话，默默不得不防。
　　“子夜，你快回去。”默默有意站在子夜和上神之间，手下把子夜往宫殿那边推去，“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就好。”
　　子夜却摇头了，“默默，这是我的事情。让我来。”
　　他抬起头来，神色是慎重的，但不见一丝畏惧，“神，子夜愿永远和默默在一起，希望您成全。”没有客套没有虚言，他知道神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所以他直接提出心中所想。
　　神原本看着默默和他相处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发呆，听到这句请求只是冷哼：“你不过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提此要求与我抢人？”
　　子夜淡笑着，没有因为上神刻意的贬低而发怒。看了眼默默，他说，“若是上神要和子夜谈论等级，那么子夜当然是远远不及大人的。但是子夜相信上神事事公平，不会借着权势等级来强迫别人。所以子夜大胆的认为，这次上神大人只是作为一名仰慕者来到黄泉关的，而不是来有意寻衅找茬。”
　　神当然不能反驳。
　　子夜继续道：“所以默默也不会以擅闯黄泉关的理由而驱赶您，因为您对黄泉关并无威胁，对吧？”
　　默默在他期待的眼光之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子夜于是借着道：“既然是这样，那么子夜可不可以看做是上神大人有心要赢得默默的芳心，而只、是、来与子夜竞争的呢？”
　　一旁的白无常看着子夜脸上貌似无害的笑容，吃惊地长大了嘴巴。真的是……好～大一个圈子啊！子夜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说明上神现在是不能用神的身份来要求什么的，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如此一来，已经得到默默的爱恋的子夜已经是稳赢了。
　　上神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脸色难看极了。
　　默默偷笑，在背后悄悄掐了子夜一把。
　　子夜闷哼，捉住那只十足威胁的小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他看着上神，道，“子夜知道您很寂寞。所以才会不计任何后果地创造出子夜，把子夜送到默默身边，然后要求默默去转世轮回。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吃了很多苦，历尽劫数，但是子夜不是没有所得的，”他握住默默的手紧了紧，“所以子夜还是要感谢您。这一遭，很值得。”
　　“够了。”上神沉声道，衣袖下的手不为人察觉地握成了拳。
　　“是。”子夜没想逼他。
　　默默接口：“我不会和你回去的。这件事情就这样了吧。若以后神愿意再来黄泉关游览散心，默默愿尽地主之谊。”
　　天色已经亮堂了起来。黄泉关虽然没有太阳，时间还是一样在走。
　　白无常看了看僵硬的上神，看了看相互依偎着的默默和子夜，叹了口气。抬眼的时候看到侍女冥和黑无常何童带着一众无常阎罗们聚集在前殿门前的平台上，神色不善。白无常苦笑了一下，走过去把上神向外面拖，“走吧。”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上神看着默默。
　　那两人已经转身向大殿走去，已将身后的他忘却。他们相互扶持着，交缠眼神里有着他渴望的却无法得到的东西。默默笑着，踮起脚尖在子夜颊边轻轻一吻。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有什么东西破开他的死死压抑爆发出来。
　　“王！”平台上的众人齐声惊呼！
　　默默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子夜一把拖进怀里，紧紧护住！
　　那样令她心惊的一声闷哼。
　　“子夜！”默默惊叫出来，用尽全力支撑着子夜倒下的身躯。
　　子夜抱着她，那样紧地抱着她，仿佛是此刻松了手就再也没有机会抱她了一样。
　　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曼珠沙华的花丛中。
　　“子夜！子夜！”默默手忙脚乱得从子夜身下爬出来，胸中翻涌而起的恐慌将她淹没！
　　“不……这不是真的……”默默徒然地去捂子夜身上的伤口，却看见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疯狂地冒出来。
　　她念起治疗的法术，却发现那个伤口扩张的速度比愈合的速度要快得多。“那个王八蛋！”拭去模糊了视线的泪水，默默口中的咒越念越急，却依旧赶不上伤口恶化的速度。
　　子夜从倒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费心挣扎。他只是省下所有的力气去看默默。看她的眉眼，她的翘翘的小鼻子，她的红唇，她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能够再看她一眼，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这次，恐怕是货真价实的死亡了啊。不知道下一次转世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再记起这张容颜？
　　“子夜！看着我！”默默捧住他的脸，不停地唤，“看着我！不要睡过去了！我们去找阴司，我们……”
　　她心惊地看着子夜的视线越来越空茫，细碎的白色光点在他的周身浮现出来！
　　“不！子夜！”她慌乱地将自己的眉心印上他的，企图唤回他开始逸散的灵魂，“子夜，别丢下我……”
　　“我们才刚刚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幸福了啊！我已经让冥去准备婚礼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我就可以放心地去爱你了！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跟你闹别扭，也一定会珍重自己，我们会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上万年……”默默急急地说着，已经不去管不停滴落的晶莹的泪水，“我们一起幸福地渡过每一天，也让别人的人生都快快乐乐的……”
　　“子夜……”光点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那些逸散而出的灵魂渐渐聚成一个白色的光球，悬在半空中。
　　默默一手费力地撑起子夜的身体，一手小心翼翼地去拢住那个光球，想要把子夜的灵魂再置入身体中去。
　　然而光球颤动着，留恋地停滞了几秒，终于敌不过近在咫尺的黄泉的呼唤，流星般的扎入了水中。
　　“子夜！”默默直觉地起身追过去，正要跟着光球投入水中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默默一侧头，看到上神不安和愧疚的脸。她心下厌恶，一甩手挣脱开来，“神，我不屑你。”她说，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湍急的黄泉。

　　亘古的伤痛

　　所有的人都焦急地站在河畔，却没有人敢下水去救人。不是他们不识水性，而是由于黄泉河湍急的水流中不仅仅带着转世的魂灵，还另外携带了另一种力量。那种力量能够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忘却身份、欲望、目的、能力，重新变回一个干干净净不带一丝痕迹的魂体。
　　那是忘川。
　　若是真的下去了，恐怕救人不成自己也要直接转世投胎去了。
　　黄泉看上去清浅，实际上水深若海洋，要在其中寻找一个灵魂有多难自不必说，更何况……呆在水中那么长时间，又会有多少记忆被洗去呢？
　　随着默默在水下的时间慢慢延长，所有人的心也都沉了下去。
　　就在最后一个人也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黄泉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一只手。出现了一下，就又沉了下去。
　　“在那里！”众人吵嚷着，乱成一团。
　　阴司冷着脸，手一挥，一抹紫色便刺入河水中，缠住那只手用力往岸边拖来。
　　众人一起用力把紫色绳索往岸上拖。
　　拖上来的是两个人。
　　绳索缠在上神的手腕上。上神怀里抱着默默。默默的身子蜷缩着，紧紧护住怀里的东西。两个人都昏迷不醒。
　　阴司寒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后殿走。
　　后面的冥连忙招呼着众人抬着默默和上神跟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坤克制着没有大喊出来，但是愤怒的风暴已经在他的眼中积聚。
　　阴司放开默默的手腕，脸色益加冰寒。
　　冥看向一边的白无常，脸色凝重：“请说吧。”
　　见所有人严厉的目光都转向自己这边，白无常恨不得找条地缝潜逃，心里直怪自己不够聪明居然还跟了上来。他连连摆手，推却着：“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陪着上神来而已。”
　　冥的声音很轻柔，但是威胁的力度却足够：“那你慌什么？关不关你的事等你全部说清楚了之后自然会有定夺。现在，请解释一下你的身份、目的，上神的目的，以及为什么会造成现在这个结果。”
　　白无常苦着脸，迫不得已只好交代：“我是上神的神弟。黄泉关是我的试炼。试炼结束之后自然是要回到上面去的。虽然是神弟，但是还是要归上神管辖，等级上而言我只是他的一个属下罢了，神要做什么我怎么阻拦得了？”
　　“没有人非要你阻拦了。”冥冷着脸，不耐地一挥手，“继续说。”
　　白无常求救的眼光落在昔日同袍身上：“何童，你知道我对默默对黄泉关没有恶意的！”
　　黑无常的脸就像他身上的袍子一样黑，吐字冰得冻人：“之前是没有。但是现在你是间接导致我王受伤的人，何童可不想妄下判断。”
　　好无情……白无常哭了一下，只好继续道：“神……很看好默默。之前要求默默去人道转世，是成为神妻的试炼。默默本来级别就足够，只是因为一直待在黄泉关没有继续修炼才没能名列神簿。去人道修炼一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提升，而是为了顺便厘清上次修罗道大劫之后遗留下来的问题。”
　　钱坤插嘴道：“修罗道大劫？那不是一个早就成定数的事情了吗？怎么，难道没有处理好？”
　　“那是不可能处理好的。修罗道的阿修罗王都转世了，怎么可能处理好？”白无常郁闷无比地道。
　　阿修罗王转世？这一信息在房间里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钱坤立刻就想到一个人，暗骂一声：“有没有搞错？那个人是阿修罗王的转世？难怪有那么大的野心和力量！”
　　阴司冷哼一声：“就算是没有处理好那也是天道的事情。若要试炼没有必要再刻意加上这个任务的。这对默默不公平。”
　　白无常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大哥！你明明知道作为上神的负担有多么重、又有有多么寂寞的！”
　　大哥？！
　　阴司气得脸都扭曲起来：“我很早就告诉过你，自从我放弃神的位置和力量的时候我就不是你大哥了！上神既然要扛那个职位，就应该扛好了！做到一半中途再放弃算什么！负担再重就可以成为任性行为的借口了？”
　　“可是……”
　　“我知道你是候补的上神。所以我告诉你，作为神就要有神的风度和气魄！若是承受不了那种压力就不要做！上神是那么好当的吗？你看默默现在时什么样子？这就是他肆意妄为所带来的后果！”
　　“作为神，只要在一连串的事情里掺杂了一点点不纯良的动机，结果就是一场灾难！他寂寞他不能明白地说，这样遮遮掩掩的行事又算得了什么？”
　　白无常被狠狠数落了一顿火也上来了，大声反驳：“上神也是有苦衷的！你们平时看着他提到他都觉得很威风对不对？谁知道他已经压抑了千百年没有办法直接表达他自己内心所想了？他已经付出了很多，而且因为付出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一朝想要索取都不知道怎么所要才是正确的！”
　　“是的，他不会爱人！他甚至畏畏缩缩地不敢爱人！所以他只敢偷偷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去爱默默！大哥你问他为什么不能明白地说出来，我告诉你，是因为在他心中、自私的爱永远也比不上这个人间！他必须得留下来照看着这个世界！”
　　“所以，”白无常的声音低了下去，“当他发现他的□并不是他、默默即使真的爱上了他的□也不会爱上他的时候，神有多么得痛苦，你们是不会知道的。”
　　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最后开口的是冥：“即便是有再多的理由，上神杀死子夜的行为还是触犯了律令。而且按照黄泉关的规定，危及女王是最高级的警戒信号，要被当做永远的敌人的。”
　　讶异着冥竟然如此熟悉条例，何童看向阴司：“默默到底怎样了？”
　　阴司抿抿唇，摇头道：“身体上没有什么损伤，但是记忆的部分实在难说，要等默默醒来以后才能判断。”
　　“这么说，还是伤着了？”
　　阴司点头。
　　“那么，上神呢？”
　　阴司拧眉道：“只会更糟不会更好。神虽然在术法上更加强势，能够支持着找到默默并且救她上来，但是那时已经是思维设定好了之后的指令动作了。是单纯的肉 体执行，而不是大脑的思考。忘川作用在身处六道之中的神的威力比作用在默默身上的要大很多。恐怕救到默默的那个时侯上神的记忆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白无常呆住。何童和钱坤呆住，冥也呆住。
　　谁都不知道如果一个上神的记忆被破坏会发生什么。是六道从此风云变色、人间失去秩序，还是善恶逆转、因果无报？
　　“还有一件事。”阴司的眼中益加阴霾，“默默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子夜完整的魂魄，她所持的那部分，只是子夜最后剩下的元魂的一小部分而已。”
　　今天的风好大，吹得河畔的曼珠沙华发了疯似的狂舞。
　　还是没有太阳啊。黄泉的河水也依旧奔流不息。
　　白无常轻声与昔日的同袍们告别，他得暂时回去天道一趟，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之后才能回来。
　　冥身着浅紫色的代城主服饰，细细叮咛。
　　何童跟在冥的身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阴司沉默地看着背对着众人的上神，眼中复杂莫名。
　　钱坤深吸一口气，以只有他和阴司能够听到的音量道：“我闻到一股轮回发生时才有的味道。”
　　阴司闭上眼，摇摇头示意钱坤不要声张。
　　神注视着脚下清澈的黄泉河水，没有理会身后的众人。他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像是这个世界才是世界的本源，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寂寞都是最纯粹最直白的，所有的悲剧都是痛彻心扉的，没有快乐和幸福作为矫饰。而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发了疯一样地想要去追寻温暖的感觉。正是因为这样，河流中所有浅白色的影子都雀跃地奔向那个有太阳有快乐的人间，那个有机会寻找到幸福的彼岸。也许一次不成功，两次不成功，三次不成功，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无数次的尝试之后终于会有人能够体味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从而小心珍藏，不再错失和放弃。
　　在数千万年之后，他也必将回归这个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黄泉关，卸下一身的枷锁，从容往生。而现在，自己将要去的那个天道，是自己此生的职责所在。也许辛苦，也许寂寞，也许不得人理解，却说不定能够从中找到什么令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尾声-千万年轮回

　　默默躺在曼珠沙华丛中，看着黄泉关不变的阴霾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酸涩起来。她不由得伸手去触摸自己右边的锁骨。在那个位置，一朵淡青色的曼珠沙华妖娆地绽放着，盘卷着幼长的花瓣，隐藏在皮肤之下，宛若胎记。
　　冥告诉她，那是一个很重要的灵魂，生死与她相依。
　　她想不出怎么会有一个灵魂藏在她的身体里。但是生死相依这个词撼动了她。
　　她是怎么出生？又将怎么死去？是什么，让两个灵魂可以生死相依？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把不世出的钥匙，一朝那把锁扣到来，比缝核对，然后一切的结哗啦啦全部打开，因果铺面而来。
　　默默对着虚空笑笑，并没有当真。
　　细碎的声响传来，来人走到近处停了下来。
　　“阴司吗？”默默不用看都能够知道是他。
　　黑袍的男子苍白着脸，微挑的唇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默默，冥走了。”
　　“咦？”冥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干嘛要走？
　　阴司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说：“她走了，你就是黄泉关的王。”
　　默默撅唇，并不乐意：“我才不要当王呢，很累的！你另外找一个人去当吧。”
　　阴司笑着摇摇头，俯下身来，与她气息交缠：“一定要是你。”
　　“不要。”
　　“不要也得要。”
　　“怎么这样霸道！”
　　“因为……你是因，也是果。这个万古的轮回到底能不能解开，就看你的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阴司的吻落下的时候默默下意识地偏转过头去，那个冰凉的吻落在颊边。阴司眼神一黯，直起身的同时也顺手把默默拖起来：“走吧。加冕仪式就要开始了。”
　　“我愿以永生的寂寞，换取世人平安幸福。我愿以永恒的孤单，换取千百家庭和乐。我愿用我的生命，换得你的一个笑容。我愿意站在六道之外，承受凡者不能承受之咒怨。时光千年转轮回，沧海桑田之下，此誓不变。”
　　阴司、钱坤、黑白无常和一众黄泉之人都看见了，随着默默将祷祝词一字一句地念出，那朵印刻在她锁骨之下的曼珠沙华流转出血一样的颜色，鲜红涂抹上细长的花瓣，逐层渲染，仿若是一个灵魂最深处的悲泣。
　　默默，默默，你又要忘记我了吗？
　　默默，你会不会记得我爱你？
　　你会不会记得你也爱过我？
　　你会不会记得……
　　会不会记得……
　　不会记得……
　　会记得……
　　记得……
　　我爱你。
　　我爱你。
　　有人轻轻地说，声音低哑。
　　阴霾作为悲伤的载体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就在阴暗即将吞没大殿的时候，默默睁开了眼睛。
　　柔和的金光从她的身上发散出来，化作金色的蝴蝶上下翩然飞舞。
　　光影蹁跹中，阴司打开一直紧握着的手掌，掌心里的饕餮无声地吞噬着那些记忆里的、金色的、美好的时光。
　　众人的目光都虚幻起来，大殿里的情景如同一场幻梦，正在苏醒，或是正在沉睡。
　　记忆湮灭。往事变成未来。天地轮回。
　　阴司目光清明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有他一个见证者。
　　如果说人世的轮回有着神界和转轮在管理，那么神的轮回、天地的轮回又是谁在注意？
　　又有谁，可以记得这些简单的爱，深沉的痛，短暂的流连，和亘古的寂寞。
　　阴司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又何时才算是到了尽头。
　　【完】

　　后记

　　《青蔓》终于完结了。确切的创作时间有十一个月，从去年的六月开始，一点一点地累积，一点一点地成型。这是我第一篇真正完结了的长篇小说，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青蔓》是个比较复杂的故事。轮回转世，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人，但是却有着一样的灵魂。这很有意思。故事里面涉及了民间传说的部分和佛家的一些说法，我按照自己的意愿把他们糅合在一起，于是出现了六道、还有脱离在六道之外的黄泉关。天道是六道的领导者，但是天道之人却依然要受到轮回之苦，这一点在佛学中有讲到。我不是研究佛学的不是很清楚这到底出自于哪一部经书，但是我很喜欢这个说法。也许是因为我性格里面的反叛精神在作怪吧（笑）。天道真的是纯善的吗？我的答案是：不。众生平等，哪怕是天道，也未必比凡间好到哪里去。神也会寂寞，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因为一己私欲而铸下大错。所以在这个故事里，上神一直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哪怕他其实是很可怜的。而且，神也不是什么至高的权力者，他的力量在这个天地间的更大的轮回中微薄得可笑。其实要我说一个真正可怜的孩子，我觉得是阴司。因为别人都不记得了，而他记得所有的伤痛，却还是得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一再上演。（在此呼唤一下阴司童鞋的fans们，有时间的话给他写篇番外吧。我觉得要是我写的话一定是满纸悲痛所以我是8会写的。）
　　整个故事分为“因、缘、际、会”四卷。这是为了能让大家看的时候能够轻松一点而设的。第一卷“因”讲的是默默去轮回的因。第二卷“缘”讲的是默默和子夜在凡间的缘分。第三卷“际”里面包含了很多小故事。有的是默默亲自经历的轮回，有的是别人的故事、但是对默默产生了影响的。这一部分是按照“七味苦”来设定的，大家可以自己去看。最后一卷“会”讲的是所有的隐藏的大boss出场，事情的原因，结果，以及告诉大家，轮回是生生息息没有终点的。
　　说一下我们的主角吧。看到结局的时候想扁我的人请举手！OK，OK我知道你们都恨不得杀了我。为了子夜最后还是空茫掉的爱情和逝去的生命，而默默是不得已忘记的、跃入黄泉也足以证明她对子夜的爱了，所以所有的恨都冲着我来吧。《青蔓》是一个悲剧。说实话我开始写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我最后会把它写成一个悲剧，在我刚刚开稿的时候我其实很想把它写成一个HE的，毕竟所有的人都承受了这么多的苦痛；但是无奈，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尾了。愤慨一下天地的残酷吧。但是如果有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子夜和默默的这一趟艰难的爱情旅程还是有收获的，默默虽然最后忘记了子夜，但是在她的心理还是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个位置，别人想亲近都不可以，这和故事一开始的时候默默糜烂的私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虽然轮回洗去了所有人的记忆，但是已经有些事情悄然改变了。
　　默默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她不懂得如何去爱，把子夜GG折腾得可谓是惨兮兮，但是默默是一个真正意味上的好孩子。她是善的。即使她是本该无情的黄泉之王。她善良，为了于己无关的凡人宁可转世轮回、接受千万苦痛。所有的生命在她的眼中都是一样的，所以她会对一个梦魇（槐树精）那么好，会把妾羽和阿泽尔当所是值得让她走一次后门的朋友，而且她敢于对上神说“我不屑你”。这个场景如此真实地在我脑中浮现的时候，我都要为默默喝彩！
　　而子夜，大概是故事里最惹人心疼的角色了吧。虽然很强，却一直只能追随在默默的转世身后、看着她死亡；虽然很强，却得不到该有的爱与幸福；虽然很强，却是身为一个游戏最可悲的棋子。（复醉拖来一个锅盖顶在头上，瞬间就被砸来的西红柿给淹没了。）但是他那份执着的无悔的爱让他远远超过了什么都不敢做的上神，终于可以听到默默对他说的“我爱你”。要是可以恶搞的话我绝对二话不说让他去□神，没有人能够把爱情诠释得比他更好了。他别的什么都不看、都不重视，他只看着默默。这样的一个男人，让人不爱都难啊！更不要说他可是一枝独秀板上钉钉的男主～其实我蛮有兴趣做一个统计的：有多少人想KO了默默自己顶上的？：P
　　最后来解释一下这个故事为什么要叫“青蔓”吧。之前elinor童鞋曾经有过非常棒的解释。青蔓的确是本身柔软但是意志坚强的物事，我的确有描述主角性格的意思。但是这里的柔，不是弱哦！默默很少示弱的吧？很好，这是第一个意思。第二，我是想形容一下整个故事：缠缠绕绕，没完没了。轮回无尽的意思。第三，有意指的是子夜元魂在默默锁骨之下留下的那朵青色的曼珠沙华。那一点精魂，依附在他最爱的、也最爱他的女子身上。其实我刚刚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取这个名字，本来我设定的名字叫做《子夜轮回》的（汗！）。也许在潜意识里面我已经想到了什么吧？谁知道。
　　再次谢谢大家的捧场。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复醉的下一个故事已经选定内容了，目前正在痛苦而艰难的拟大纲。是按照编辑的要求写的一篇穿越文，但是由于复醉的思想不太老实，所以直接就把申请做主角的路人童鞋丢到大夏朝去了。大概会在暑假过后开始发文，欢迎有兴趣的爬回来看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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