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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如是逝水长II　　作者：流鱼
文案 
金戈虽息，烽火未止，宫廷的盛宴，不过刚刚启幕……

深陷局中的她就像在火焰上舞蹈，舞姿无限绚烂，脚下却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必须无比小心…… 


第一卷是前因:一梦如是逝水长I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平步青云
主角：绝颜，被她利用和利用她的人 ┃ 配角：除了主角以外的一干人等 ┃ 其它：皇宫，朝局，天下以及与这些密不可分的——阴谋



第一章 沉沉宫宴醉琼林（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不辞辛苦补分的飘飘亲，也谢谢各位打分留言等待鱼回来的亲们！
　　似乎每一个盛大的宴会都会是阴谋者们欢聚的殿堂。当然，是否真的欢喜那就如人饮水了。
　　跟在左婕妤身后的绝颜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宾客，心头不禁浮现出这句话。
　　今天是天朝一年一度的赏月节，又逢三皇子凯旋而归，所以今夜的赏月宫宴较之往年更加盛大。一早左婕妤就起来梳妆，绝颜也只得随她一起任宫女替自己上妆。匀脸、敷粉、描眉、涂脂、点唇……两人整整在铜镜前端坐了半天时间，左婕妤对妆容才算满意，然后又忙着挑选衣饰。缎绸棉纱的挑了一堆，翻来捡去却对颜色花样都不满意。
　　看着左婕妤略显烦闷的眼神，绝颜默默想道，身为这宫中的女人，即使恩宠早已不在，她对那位陛下也还是有些期待吧。绝颜第一次真正打量起左婕妤来，略显苍白的肤色，细细的眉眼，薄唇轻抿间还可以看见两个小小的梨涡。虽然常年多病，她的眼睛却依然很有神采，顾盼之间风韵犹存。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以商人之女的身份当上了婕妤？
　　偷瞄了眼墙角的钟漏，她知道左婕妤绝不会误了出席宫宴的时辰，但是念及自己现在为人晚辈的身份，绝颜不得不出声提议：
　　“姨母，这件雪青色刺绣仙字文袍如何？” 
　　“会不会颜色太亮了些。”左婕妤提起那件袍子，端详了一番，犹豫道。
　　“今夜的宫宴如此隆重，姨母不妨也装扮得喜气一些。”绝颜笑着拿过一支金制点翠蜻蜓簪，“姨母觉得配上这根簪子如何？”
　　左婕妤对镜插上发簪，审视过后点了点头，回首笑道：“颜儿的眼光果然不错，说来还是女儿贴心。”笑意在她的眼中加深，绝颜听着这别有深意的赞赏，面上只装作不知，微笑着低下头去。
　　“这是姨母偏爱颜儿，所以才会这么觉得。”
　　“就算是，那也是我们颜儿惹人疼爱。”左婕妤的目光从镜中转向了绝颜，慈爱的注视着，“姐姐她去世得早，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我呢，只有启儿这一个儿子，在我心里，你就和我的女儿一样，姨母是断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听着她越来越明显的语意，绝颜连忙岔开话题：“姨母，颜儿忽然想起房里的鹦鹉还没喂食，菱儿这个丫头总是粗心大意的，我想回去看看。”
　　左婕妤深深看她一眼：“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绝颜匆匆告退，出了房门才松了口气，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仰溪和她回京后，因为芜王府还未竣工，所以仰溪依旧住在行馆里，而她却被安排住进了姨母的幽泉宫里。左婕妤体弱多病，长居屋中，绝颜住在东侧暖阁，每天除了请安问候，和她的交集并不太多，本没什么困扰，唯一的不便就是住在宫里不得不对天外楼疏于管理，事实上比起应付这位名义上的亲戚，更让她觉得棘手的，反倒是二皇子寒诀的态度。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回京寒诀竟会去郊外接她。虽然之前他有示好之意，凌太后也有意指婚，但是像这样的举动，还是令她感到意外。
　　在幽泉宫住了几天过后，左婕妤的意图也越来越明显，绝颜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和九皇子寒启亲上加亲。站在她的角度，这个心愿也无可厚非，毕竟芜王的功勋和声望对九皇子的地位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从柳月华这方面来说，左婕妤对她大概也的确存有照顾之心。但是，这些与她柳绝颜无关。
　　回京路上，她对婚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她不屑也不相信婚姻的效用，但是如果一定要用到这种手段，那她也会挑一个最有价值的对象。而这两位却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所以无论是对寒诀还是对左婕妤，她只能回避。
　　绝颜故意拖延了片刻，等到左婕妤派人催她动身方才出房，仰头望去，天上的明月光色皎洁，但是因为整座皇宫里处处灯火辉煌，在她看来，几乎要压过了天上那轮明月的光辉。
　　绝颜跟在左婕妤身后，沿着回廊一路走来，白日里见惯了的画梁上都挂着华美的宫灯，连园里常见的景色都映得灵动起来。宫灯是由香木制成，边角镶银，形状各异，宫灯四围的白纸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山水花鸟，灯下还系着各色的装饰，有的是五彩流苏，有的是各色绢纱，共同点是每个灯下都悬着一个锦囊，就藏在那流苏和绢纱之中。
　　绝颜暗暗观察着，远处的游廊上，偶尔可见训练有素的宫女们正端着各色菜肴果盘穿梭于殿阁之间，想必是正在忙着准备宫宴。之前在山中并没有什么节日，后来又因为诸侯之乱，所以这一次才是她真正见识到天朝的这个节日，也是她在这儿第一次郑重其事的过赏月节。
　　宫宴设在天极宫旁的奉贤殿内，因为奉贤殿前用了“减柱造”的特殊建法，减去了殿内前檐的六根金柱，顶上也有专为赏月所作的设计，使得人坐在殿内视野也格外开阔，可以观赏天空的明月，所以年年赏月的场所都选在了这里。
　　依照规矩，宫妃们要等太后和帝后入席后方可入殿。所以左婕妤一行走到殿前就按照婕妤的品级被御前的内侍领到奉贤殿的西偏殿等候。直等到帝后入席后，她们才被宣进殿内入席。因为赏月同庆，所以满朝上下、宫中内外都共聚一堂。只不过还是在奉贤殿的大殿上悬了一面纱幕，玉阶之上，宫妃们按照品级分成左右两列坐在帘后，而玉阶之下的大臣们则是按照品级坐在帘外。纱幕由铜钩向两侧挽起，正中露出太后和帝后的三座宝座，再往下依次是各位皇子和公主的座位。
　　对着端坐在三座宝座上的人行完礼后，一名侍女过来引她入座，绝颜一面随她走着，一面不动声色的环视了一圈殿内，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容，例如老狐狸容王，和他面和心不和的世子，还有——雍。
　　这是回京后她第一次和他重逢。绝颜淡淡的瞥他一眼，看出他眼中熟悉的浅笑。两人的视线接触了片刻，随即分开，仿佛漫不经心的，她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容王心里的那点野心到现在应该算是破灭了，之所以没能达到他趁火打劫的目的，不配合的正是他自己的儿子，想来他也无话可说。绝颜的目光在容世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首敛眉，依雍所说，这个世子投靠了不止一人，又会是谁呢？
　　一路想着这些，绝颜坐下后才发现，对面坐的竟是寒诀。
　　她在心中猜测着这样安排座位的用意，目光却不期然和寒诀的目光相会。就是那样澄如碧水旷如长空的一双眸子，眼神又是如此的温和明朗，在这样的注视下本该感到舒畅愉悦，她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对着寒诀笑了笑便转过了头。
　　“今夜适逢佳节，能与诸位爱卿同赏这皎皎明月实在是一大幸事，”祝酒过后，皇帝欣然开口，“当此美景良辰，自然少不了诗酒助兴，酒已赐下，就请众位爱卿即席赋诗一首，以助今夜之兴。”
　　绝颜收回了思绪，原来赏月节还有吟诗的节目，看着侍女捧上的文房四宝，她提笔沉思起来，看上去俨然正在为诗句凝神苦思。以她的身份，作诗不可恣意不可大气，又要小巧别致，沉思片刻，目光忽然触及腰间菱儿为她新作的桂花香囊，绝颜这才想出了一首。
　　她微微抬头看了看四周，大半人都已搁笔，绝颜抿了抿嘴，一挥而就写下一首皮日休的咏月诗。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所有的诗都依名位呈上，皇上与后妃们自然少不了一番品评，寒诀以一首十四联的长诗拔得了意料之中的头筹，而绝颜的这首小诗也得到了皇帝的称许，说是“以小见大，新奇有趣。”
　　听到此语，寒诀微微一笑，向她投来一瞥，宛如轻柔的晨雾，看似无形，却能将人笼住。绝颜侧头避开了他的注视。她本来就只是为了搪塞过关，对皇上的这些称赞自然无心理会，只能再三谦虚一番，而对寒诀，她就更不能回应了。
　　“怜月郡主的诗的确颇有新意。”凌太后笑眯眯的看着绝颜，又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寒诀，目光来回转了几次，“女儿家也能有这样的诗才，实在是难得啊！”
　　只可惜这样的诗才却不是她的所有。绝颜觉察出凌太后话中的用意，心中觉得好笑。回眸时不经意间又看到左婕妤略显沉郁的目光，她心中一动，朝九皇子坐的方向看去，却正好和他的视线碰个正着。
　　记忆中对他只有一个高傲任性的印象，不过自从那晚她与寒诀联诗之后寒启的态度似乎就有了些改变。今夜也一样，目光中没有了挑衅和冷淡，而是一种淡淡的兴味和——欣赏。
　　欣赏？绝颜饶有兴致的猜测，是欣赏她抄袭的诗歌，还是欣赏芜王的地位？
　　终于熬到殿内筵席的结束，众人可以散去，到庭院中自行赏月，绝颜也离开了座位向院中走去，装作赏月的样子暗暗搜寻某人的身影。刚走几步，她立刻发觉身后有人跟随，接着就听到一声问候：
　　“郡主，别来无恙？”
　　她愣了一下，听出这是容王世子的声音。在脸上挂上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绝颜缓缓转过身，轻启朱唇：“原来是容世子，世子一向可好？”
　　
　　




第二章 沉沉宫宴醉琼林（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青鸟亲的体谅关心，这个时候的确也还很闷热，比盛夏也不差多少，亲们也要注意身体，不仅是白天温度高要注意，更要注意夜里不要贪凉了。一梦写到第二卷，能有这么多亲支持我真的很感激！^_^
　　两人相视而笑。
　　“看来郡主不止是通晓帐务，就连吟诗作对也很擅长啊。”容世子闲适的说道，“方才那首诗，借咏桂而咏月，可谓是别有韵致。”
　　隐约听到芜州的旧事重提，绝颜自然不会被触动，甜甜一笑：“绝颜那首诗不过是闺阁之作，儿戏而已。世子才真正是博学多才，如今又深得朝廷的重用，将来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郡主过誉了。在下才疏学浅，难当大任，只求平静度日罢了，前程不可限量这句话，实在无从说起。”
　　“世子淡泊名利，心性志向果然非我等俗人所能比。”绝颜笑得愈发婉约如画。
　　容世子眸光一闪：“郡主这么说在下可真要惭愧了。若说到淡泊名利，还是要数那位天女吧。”他的声音恬淡无波，“此次三殿下回朝之后就在殿上为她请封，奈何封赏虽下，伊人却是依旧芳踪飘渺啊。”话锋忽地一转，“听说陵州有她的踪迹，三殿下也已经派人去寻，郡主认为这次能找到她么？”
　　“世间聚散本就无常，绝颜又如何说得准呢？”他的话像是烟雾，绝颜却在烟雾迎面飘来时轻轻一旋，闪身躲开，“天女不喜羁绊，她的踪迹绝颜也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有些羁绊却不是轻易就能抹掉的。”她轻快的瞟了容世子一眼。
　　他不再言语，伸手拈起一盏宫灯下悬挂的锦囊，转头一笑：“郡主，可有猜谜的雅兴？”
　　看来她猜得不错，灯下的锦囊里装的就是灯谜，这里和前世一样，也有猜谜一说。
　　“绝颜，原来你在这里。”入耳的是一个极其柔和动听的声音，除了寒诀，再无第二人能有这样令人沉醉的声音。
　　“二殿下。”容世子见寒诀前来，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几步。
　　“容世子也在。”寒诀像是才发现容世子的存在，向他略略点了点头，待到看见他手里的锦囊，就回身对着绝颜展颜笑道，“你在猜谜吗？”
　　绝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个内侍悄悄走过来对容世子说了些什么，他有些歉然的看着两人：“殿下，闻说臣父已有些醉意，臣——。”
　　“那你就去看看吧。”寒诀体谅的说道。容世子匆匆离去，于是这条抄手廊上就只剩下了绝颜和他两人。
　　幽蓝的天幕上也只悬着一轮皎月，仿佛写意的泼墨一般，今夜的月光也被尽情的泼洒下来，照得长廊前的庭院一片洁白，像是铺了一层轻霜，皎洁中透着寒清。廊上的两排栏杆浸在如水的月色里，看起来也格外光洁，轻轻触碰，却有一股凉意浸透指尖，如一条缓缓流动的静流，在血脉里悄悄浸染。
　　绝颜倚在栏旁，眼中的明月和当日重生那夜的月亮渐渐幻化成一个，原来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就连这皇宫，她都已经进出多次了。从刚进宫时为时所迫的伪装痴愚，到现在羽翼渐丰的锋芒初绽，这一路走来她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因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如今，虽然她略有小成，但是她自身的危机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距离高枕无忧的日子也还很远很远。放在栏杆上的手更凉，绝颜注意到寒诀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个人对自己的关注，也是出于自己料想的那个目的么？
　　她从没放弃过对那个神秘人的追查，即使迫于战事无法全心全意去推测他的身份，但是一有余暇她就会不自禁的思考那件事。从他对兵书势在必得这点来看，他一定是能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人，想要得到它从而施展抱负，若是手中无权，他不会对兵书那么执着。
　　为了兵书他可以协助隐瞒她的身世，得不到兵书，那人起先要杀她，之后却没有了动静，这点最是让人惴惴。不管怎样，他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是可以肯定的。
　　推断到此可说是有了眉目，但也到此为止，难以深入。有权势有野心的人满朝皆是，可是有能力知道兵书和她身世的却是少之又少，左右不过那几个人，其中最有嫌疑的就是几位皇子殿下和韩家的人，就连袁智也不过是在那个人股掌之中。
　　起先她怀疑的是韩至泓，所以才会想要接近他，偶尔试探。几番接触下来，她却失了方向，依照韩至泓的表现看来，他怎么也不像是那个人。
　　直到返回京城，她还是推断不出具体的人物。若她猜想无误，那个人留她一命是因为诸侯之乱的缘故，这也更让绝颜肯定他就是朝中之人。不管是他□乏术还是他想借刀杀人，诸侯之乱既已平定，他就没有理由再等待下去，叛乱所带给她的喘息之机已经逝去，那个人沉寂许久，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换言之，她现在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若在此时赐婚，就等于把她从观望者的阵营推入现在的派系之争中，反倒会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那无疑是雪上加霜。何况，这两位候选的赐婚对象，一个她不须看，另一个她看不出，都不是理想之选。
　　心念已决，绝颜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而望着寒诀，柔声道： “殿下是有事要和绝颜说吗？”
　　寒诀一直站在几步远处，静静看着她。月光下她柔和的侧面宛如蒙上了一层轻纱，原本清晰的轮廓也朦胧起来，她站在那里，望月的神情专注悠远，像是在追忆什么，月光如流水般从她的发上流泻而下，倾注一身，就像她正在追忆的似水年华一样冷冷的包裹住她，与世隔绝。
　　追忆的神情渐渐褪去，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寂寥却依旧萦绕在她周围，就和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一样。寒诀望着她转过头来，淡绯色的薄唇轻轻道出一句话，也是他最常从她嘴里听到的一句话。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悸动，有些气恼，终究化作唇边的浅笑：“绝颜，你身上的香囊好像换了，不是梨花香了。”
　　“哦，是菱儿为我做了一个桂花香囊，说是正应景了。”绝颜回眸一笑，“人似乎总是在追逐新鲜的，四时节气，也都各有不同。”
　　她的话中似有所指，寒诀不为所动，对绝颜笑道：“那你刚才作的诗是不是就从这香囊上得的妙思？”
　　“殿下高明，一语中的。”
　　寒诀觉察到绝颜的疏远，顿了一顿，“绝颜喜欢猜谜么？”说着打开一个锦囊，看了看里面的谜面，笑着问道，“猜猜这个如何？”
　　绝颜接过那张小笺，上面工工整整的用小楷写着四个大字“一人堂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打一字”。
　　这个谜底倒是不难，不知这些灯谜都是出自谁人之手？绝颜一面在心里暗自寻思，一面抬头道:：“可是‘大’字？”
　　“我也猜这个字。”寒诀含笑叠起小笺，翻过锦囊，里面果然用线绣着一个“大”字。
　　“这些，都是宫里工匠做的吗？”
　　“宫灯虽是，灯谜却不是。”寒诀见绝颜有了兴致，笑意更深，“这些灯谜都是宫里的妃嫔和臣子们做的。绝颜，你不妨也来做一个灯谜挂上，如何？”
　　“殿下喜欢猜谜么？”绝颜随口问道。
　　“并非特别喜爱，不过，若是绝颜你出的谜题，我倒很愿意猜一猜。”她对他的态度，岂不正像是一个谜？他明明感到初时的她对自己也像是颇有好感，为何却越行越远，到如今这般冷淡？
　　寒诀语中带笑，眼神却很认真，绝颜听出他话中似乎另有深意，一时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想一个谜题来应付。
　　“二体一形，四支八头，五八一八，飞泉仰流。打一字。”
　　这是小时候叔叔出来刁难她的谜题，取自南朝鲍照的字谜。当时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所以才会印象深刻。现在既然他主动要她出题，别的谜题她一时又想不起来，那她就不妨为难他一下。
　　寒诀听到后果然没有立刻答出，而是沉思起来。看着他秀长的双眉微蹙，一双澄清的眸子也不似以往那般，绝颜心里突然感到些恶趣味的愉悦。
　　寒诀明澈的眼波原本像是流动的溪光，闪耀晶莹，剔透纯粹。现在沉思中的眼眸则像是汇到深潭的溪流，经过奔涌后沉静了下来，晶莹仍是那么晶莹，却多了几分凝重之感。
　　绝颜正在暗暗注视着他的眼眸，忽然见他眸中一亮，就知道他已经解出了谜底。
　　“殿下可是想出谜底了？”她淡然道，眼睫垂下掩住眸中的赞赏。
　　“的确想出一个，只是不知是否正确。”寒诀的笑容温煦淡雅，笑容中仿佛融入了浅浅月色，沁人心脾。
　　“殿下请说。”看到这样的笑容，绝颜的心神不禁也有刹那的恍惚。
　　“是个‘井’字。不知猜得对不对？”他注视着绝颜的眼眸，似有探询之意。
　　“正是。殿下天资聪颖，绝颜自知这道题决难不倒殿下。”绝颜微笑道，“不知殿下是如何猜到的？”她倒要听听他是怎么想到的。
　　“这道谜题的前三句离合兼象形，后一句为会意。一八者，暗合‘井’字的四角，五八者，拆‘井’字而四之，则其字为十者四也，五八即四十，其中还有数字的换算，构思可谓精巧绝妙了。”他的语调一直沉定从容，忽然轻快起来，有了些戏谑之意，“还好到最后想出了答案，如果不能解出绝颜的这个谜，我还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绝颜出这样一道难题给我，莫非是想刁难我么？”他本就是假意质问，语气温和，说到最后一句，看向绝颜的眼睛里更是满满的笑意。
　　绝颜被他问得呆了一呆，不为他的问话，而是为了他眼里流溢出的笑容。那样漫溢的笑意就如同这满庭铺开的月光，虽然温柔，却也眩目。
　　心里忽然一滞，绝颜偏过头去，明月虽然常有，但是没有一双手可以捧起这漫溢的月光，看上去再容易掬起不过，真正去掬捧时却只能任它从手边流过，空手而归。
　　世上事，大多如此。
　　
　　




第三章 庭树金风重门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更得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忙得没有时间，好容易有点时间又找不到感觉，好怀念之前的几个月，悠闲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汗，好像在说荆轲刺秦一样……）谢谢这么多亲打分支持，最喜欢看亲们的留言了，每一条都看了又看啊（绝对不是韩剧中毒哦^_^），很高兴大家还记得六皇子啊，接下来他就要出场了。亲们的支持就是我坚持的动力，嘻嘻～希望上帝再多赐我些更新的灵感就好了。

　　一位不速之客走了过来，她身姿秀逸，步履轻盈，行来如一阵清风，驱散了月色的迷蒙。凌卿意走到两人面前，眼光从绝颜身上带过，对着寒诀盈盈笑语：“二殿下。”
　　“凌姑娘。”寒诀神情一如往常，淡然有礼，看在凌卿意的眼里不免有些失望，失望中又混杂着些许无奈，在心里蔓延。
　　她本想看见他的笑容，他虽不吝于展露却也不多见的笑容。就在她走近之前，她还看见他还笑得一脸温柔，现在在他脸上却觅不到丝毫的痕迹。
　　绝颜看出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晦暗，三皇子已经回朝，他和凌卿意的婚事想必也快要公诸于众了，到了现在，这只凤凰还不肯放弃么？ 
　　她不露痕迹的瞥了寒诀一眼，他的神情却是淡淡的，月光下照在他身上，宛如踏月而来的仙人，除了原本的清贵悠然，更添了一股迷离的味道。
　　这样一个人，也难怪凌卿意对他痴迷若此。
　　以四殿下和几位殿下正在联诗之名，凌卿意名正言顺的请寒诀和她一起离去，好去参加联诗，寒诀推辞片刻，绝颜却是一言不发，寒诀看看她，也丝毫看不出她的情绪。
　　“赏月联诗怎能少了殿下？殿下如果不去的话，岂不是让大家失望？”一旁的绝颜突然开口。
　　听了这句话寒诀忽然微笑起来，只是这笑容也是淡淡的，不似方才的眩目：“既然郡主如此说，那我倒真是不好再推辞下去。郡主，失陪了。”
　　笑容敛去，他从绝颜身旁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绝颜仿佛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赏月节过后就下了一场秋雨，虽不像春雨那般绵密，可也连着下了几天，空气里无形的滋生了许多寒意，院里的花木也萧瑟了许多。
　　左婕妤这几日似乎有些不适，除了请安之外也没有再找绝颜过去闲叙家常，绝颜也落得轻松，不然她若再提起寒启的事情她可真有些头痛。眼见着天色已黑，就吩咐菱儿关上院门，准备歇息。
　　“这次怎么来这么早？”感觉到房中多出一个人的气息，侧卧在榻上的绝颜微笑着睁开眼睛，望向那人的眸中有些调侃之意。
　　“那你又为何这么早便歇息？”没有迟疑，雍雪见轻松的打发了她的问题，脸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屋里早熄了灯，雍雪见刚进到屋内，并没有走近榻前，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绝颜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心中却把他露出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绝颜从榻上坐起，理了理垂到眼前的长发，纤手随即指向榻前的紫檀雕花圆椅，笑道：“请坐。”
　　雍雪见看着她的笑颜，因为习武的缘故，他的夜视能力自然与平常人不同。她拥被而坐，被角滑落，不觉露出半侧白色衣襟，白衣下依稀勾勒出的肩头的轮廓，柔弱而美好。她仰面看着自己，脸上白皙的肌肤在幽暗中看来犹如上好的白瓷，细腻柔润，闪着宛如瓷器的光泽，冷冷淡淡，却有着令人想要伸手触摸的魔力。
　　他压下想要抚摸这张面容的冲动，依言坐下。也因为此，开口时的语气比平素更冷了几分：“那批工匠并不是被萧家带走的。”
　　不是萧家，难道是那个神秘人？绝颜的笑容消失了，肩头也觉到了一阵冷意，正想低头拉起被子，另一双手已经飞快的替自己拉起了被子，将颈部以下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不透。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雍的口气仍是不疾不徐。
　　“那个神秘人，没想到他已经动手了。”绝颜的身体温暖起来，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如果真是他，那倒值得好好思量了。紫绡并非大意之人，知道这批工匠下落的必定也潜在了军营中……”
　　绝颜也陷入了深思，这件事三皇子并不知情，他并不冲锋陷阵，对于阵前之事知道的自然不多。萧庆当时领兵围堵厉王的援兵，也不知情。如果事情败露，就只对芜王一方不利。其实这件事本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在如今的朝局中，对于想借题发挥的人来说还是一个不错的题材。只有一点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不是萧家人做的。
　　“这件事你倒不用太担心。”像是看出了绝颜的心事，雍缓缓开口，“工匠虽然被劫，朝中却一直没有动静，所以你暂时不用担心。倒是萧家最近动作频频，你不得不防。”
　　“萧家？”
　　“我刚刚得知，萧家从穆州带回几个姓宫的人，这事——恐怕与你有关吧。”雍雪见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取虞城继而夺穆州的。”
　　“此事——说来话长。”绝颜平静的说道。
　　“长夜漫漫，你就慢慢说给我听好了。”雍雪见一脸漫不经心，只有和他相处日久才能看出他眼底的一抹凝重。
　　“你不怕在宫里待得太久被袁智发现么？”绝颜猜出萧家此番的动作一定不简单，而雍却不想让自己知道，所以她决定旁敲侧击。
　　“选在今夜才来，就是为了不让他发现。”雍觉出绝颜的意图，眼中浮现了然的笑意，如同辉映在雪原上的阳光，光华夺目，之前的阴霾仿佛从没有存在过，“你猜得没错，萧家一事的确不简单。有人参奏芜王，奏的就是穆州之事，皇上已经命大司徒韩咎秘密调查。”
　　穆州之事，宫家的人，绝颜低下头去，心里将这几个词连在了一起，必定是萧后不甘心她轻取穆州，所以派人打探，只是宫家的家主明明在攻城时已经死去，其余的仆从也都被俘虏，她从哪里找的宫家人，又参了些什么？
　　
　　听完绝颜的叙述，雍雪见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也作过些猜测，不过还是没想到虞城居然是这么破的。面前的女子，果然对世间人洞若观火。也因为这样，她才把世人都隔在心扉之外吧，就像这紧紧闭起的院门，把一切都阻隔在外。
　　“韩咎这个人——”绝颜欲言又止。
　　“可谓是老谋深算。”口中如此说，表情却依然很平淡。
　　“当日我跟你说起的密诏，你怎么看？”绝颜咬了咬唇，终究问出这件她耿耿于怀的事。
　　“我想，恐怕和你我有关。”他的声音像是在谈别人的事，“我已经探听过，韩咎把这道密诏瞒得很深，即使是韩家也无人知晓。”
　　绝颜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你我？你是说先帝有意从雍家手上收回龙卫？”
　　“有这个可能，不是吗？”雍雪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讶异，看得出他对这个问题也已思考许久，“密诏留给韩咎，韩家自然就可排除出去。除了柳家和雍家，朝中还有谁值得他费这个心思。”
　　看来他对那个先帝还真是没什么敬意，绝颜听着他冷酷不屑的口吻，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那景家呢？定国公景肃也是开国功勋之一，到了现在，和韩咎一样是三朝元老啊。”
　　“所以，我怀疑他手上说不定也有一份密诏。”雍雪见笑了笑，眸中流动着神秘的光华，唇边的笑容却透着一分冷冽。他的笑容就像是由空中飘落的雪花，那样的美丽出其不意，如梦似幻，让人无从预测，只能在降临时痴痴的仰视，满心期盼这美丽能多延长一刻，却不知这美丽的本身就是冰冷和无情。
　　“不错，能够被三代帝王容忍的臣子，本身就堪称传奇。没有一个传奇，会没有秘密。”绝颜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柳月华一家。
　　看着她脸上出现的熟悉的表情，雍雪见知道她又沉浸到某个他不知道的世界中去了。他虽然觉察到那个世界的存在，却找不到可以进入的途径。从这点上来说，也许他也是一个被她关在门外的人。
　　“我会注意韩咎的动向。”注意到自己变得有些不稳的情绪，雍雪见定了定心神，想到了觊觎座主一位已久的袁智，若那密诏真的和自己有关，韩咎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现成的傀儡。
　　雍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了房中。绝颜看到他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眸，宛如没有痕迹的光滑雪原，完全看不出片刻之前的果决和杀意。
　　她笑了，最黑暗的不是能遮住一切的黑色，而是汇聚一切的白色，汇聚了七彩而形成的纯白，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颜色。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不解的问道。
　　雍雪见却并不急着发问，只是盯着绝颜在看。绝颜素来镇定，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以往应该起身离开的人还坐在面前，说是有话要问却并不开口。她猜不到他要问什么，在他的注视下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
　　良久，他的目光还没有移开的征兆，她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起来，可能是被子裹得太紧，有些太暖了吧。绝颜悄悄放开了抓紧的被角，只把被子松松的围在身上，正在忙着松动被子，冷不防面前人开口问了一句：“那天，你和寒诀说了些什么？”
　　什么，绝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特意要问的，居然是这件事？她抬头看他一眼，他闭紧了唇，再不说一句话，眼睛却仍在盯着她。
　　绝颜心里怦然一动，原来他介意这件事，手指无意识的握住被角，心里瞬间有些慌乱。这本是她想要远远抛开的情绪，此刻却被堆在了面前。像是日日望见的远山突然移到了自家的院内，令她不知如何是好。远观的风景欣赏虽好，到了眼前才知道那份压力比起预料中的还要沉重。
　　深吸口气，她冷静下来：“不过就是猜谜而已。”
　　“猜谜？”雍雪见勾起了嘴角，心中不知何处聚起的阴影霎时散去，话里也流露出戏谑，“那么二皇子这个谜你猜到没有？”
　　绝颜没有作声，虽是戏言，倒是一针见血。寒诀，的确是她心里的一个谜。
　　“为什么问这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回答。
　　“你不明白吗？”雍的口吻无波无澜，听到的人心里却再难平静。
　　“天快亮了。”绝颜按下复杂的心绪说出这四个字，重又躺回了榻上，紧紧的闭起眼睛，不再理会坐在榻前的那个人。
　　“我走了。”三个字还在她耳边回响，屋里却变得空空荡荡，同来时一样，他走得也一样无声无息。绝颜睁开了方才紧闭的眼睛，直视着屋顶，半晌，她翻过身，眼前是她放在枕畔的琉璃沙漏，时间流逝，沙漏里的细沙也点点漏下，不知不觉间到达下一道刻度。
　　情如指间沙，不知不觉间漏下、堆积，然后是——深陷，不可自拔。
　　
　　




第四章 鹦鹉前头不敢言

　　“郡主——呃——绝颜，”座上的人道出绝颜的封号，忆起绝颜的话语，又连忙改口，一手反射性的轻轻捂住口，眼里流露出些许羞怯，犹如一只迷路的小鹿，令人见之生怜。
　　绝颜在心里暗叹，世间男子见到这般神情不动心的只怕不多，可要是比起长公主府的权势，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就算不了什么了。
　　座上的宾客是曾和绝颜同路的艳儿，先是被皇后要去，之后又送给了李美人，所以现在是尚阳宫里的宫女。绝颜进宫后和她偶有来往，从她那儿知道了宫里的一些风言碎语，特别是尚阳宫的情况。虽然萧皇后的目的没有达成，艳儿在宫里并不受宠，也没有成为五皇子的侍婢，但是对尚阳宫里的情况总归要比离宫很久的绝颜知道的要多。
　　雍给的情报大多是关于朝中大臣的，即使他在宫里有眼线，对于宫中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他也只限于了解，很难插手，更不会有深刻的体会。
　　这就是他们当初合作的理由，也是当初他想要自己进宫的目的，绝颜心里明白，女人之间的斗争，终究还是女人自己最清楚。这一点，雍也知道。
　　所以她选择进宫，既因为这是唯一可以生存下去的选择，也因为这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是她唯一想选的道路。而她在路上相救艳儿，很大的原因也是为了日后能多一条探听消息的途径。但是她不会相信什么感恩图报，她认为，一个最好的情报来源最好根本不知道她自己是别人的情报来源，无意吐出的情报才是最真实的，这样的途径也是最安全的，不论对她自己还是那个人来说都是最安全的。
　　自进宫之后，艳儿和她就常常来往，无话不谈。直到她被封为郡主，艳儿才有些畏怯，但是绝颜依然执意要她叫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郡主的架子，所以时日一长，艳儿也就不再介意，仍把她当成是绝颜来看待，两人在一起闲话家常，并无拘束。今天艳儿被李美人打发前来幽泉宫探病，对绝颜来说，正是一个可以和艳儿好好叙叙家常的机会。
　　渐渐的，谈话的内容不经意间移到了五皇子的身上。
　　“你是说从那天之后五皇子再没去尚阳宫？”绝颜的语气像是随口问道。
　　“是啊，就在你回京之前。”艳儿的声音有些沮丧，话中难掩伤心。绝颜之前将她提到寒盟时的神情意态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明白艳儿对寒盟有意。艳儿这个身负“美人计”的女主角假戏真做，真的爱上了五皇子寒盟，萧皇后这一招，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又一个不可自拔的女子，艳儿的这番痴心，是注定要付诸流水了。
　　绝颜神色未变，心里却多了一些感叹，除了感叹，还有疑问。艳儿之前也常常失落难过，但是今日的目光神情尤为不同，不仅仅是恋而不得，更像是知悉了某个秘密因此受到很大的震撼，这才心灰意冷，神情凄恻。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也在起着变化，不再是前世那般波澜不兴，所以才会对艳儿的心事心生感叹。除了利益相关，自己几时也会注意起别人的感觉来了？她的心底不禁自嘲起来，不过，艳儿的心事和自己倒也不是全然无关，她今日的异常，自己就要弄清楚才是。 
　　“艳儿，小莲还在皇后宫中吗？”绝颜假装没有听出艳儿话中的伤情，换了一个话题。
　　“小莲啊，她不在挽月宫了。也许，她现在是达成心愿了。”艳儿收起心事，笑得有些勉强，说到“达成心愿”时，不免又有些恍惚。
　　“哦？”绝颜好奇的问道，心里开始猜测小莲的去向，“那她去了哪里？”
　　艳儿看了绝颜一眼，苦笑了一下：“小莲的心愿绝颜你也明白。她心气高，生的相貌又好，自然是想能有一天飞上枝头的。上个月六皇子回宫，在御花园里见到小莲，就向皇后娘娘把她讨了过去，也算是遂了她平日的心愿了。”
　　六皇子寒阁回宫绝颜已经听雍说起，不过他把小莲要了去绝颜并不知道，六皇子的生母是梦绮宫的贺昭容，兵部尚书贺辰翁是她的父亲，兵部尚书的官职虽然没有几大世家那么显赫，却也是位居要职。最重要的，是贺辰翁手里掌管着领卫府的兵符。
　　天朝的军权分为六府十二军，每一府分为左右两军。武卫府和骑卫府驻守边界，军卫府分驻各地要塞，与京城守卫息息相关的，是禁卫府、御卫府和领卫府。
　　现在，因为寒澈征南未归，所以直接负责皇宫安危的禁卫府的军权暂由雍来代理，而萧庆得胜回朝，依旧一人独领御卫府两军，尽管右军在战时被发往江州驻守，但是左军就驻在京师郊外。至于领卫府的两军则是驻扎在陪都凤城，离京城不过一日之遥，正是为了拱卫京都而设。
　　和其他五府不同，领卫府的兵权由两人分开掌管，平时统率军队操练士兵的是一人，调兵的兵符却由另一人保管，如无兵符，是无法调动领卫府的。
　　“不错，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归宿。”绝颜赞同的点了点头，对萧后来说更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换成是另一个不得势的皇子，例如四皇子，只怕想要从她那里要人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回想起马车里对镜自怜满心期盼的那个女孩，绝颜眼里的笑意忽然加深，若是不得势的皇子，想来也未必能入得了小莲的眼睛。
　　“对了，前几天在园子里遇见她时她还问起你呢。”艳儿就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像是为了掩饰先前的感伤，脸上更是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她知道你回了宫，正想找个日子来瞧瞧你。”
　　回宫后的日子果然不会寂寞。绝颜维持着原先的笑容，话里加了三分热情问道：“是吗？我也想见见她呢，一定与先前大不相同了吧。”
　　“自然是与先前不同了，穿戴气派样样都出众了许多。毕竟她已经是六皇子的人了。”艳儿的声音里隐隐有些羡慕，“不过若说是事事顺心如意，怕也未必。”
　　“这话又怎么说？”绝颜显出有些关心的样子，关心之中又有些好奇，看在艳儿眼里，这正是人之常情。
　　“你久在宫外，当然不知道。六皇子身边本来已有一个人儿，六殿下还在梦绮宫贺娘娘身边时她就开始服侍殿下，人长得美不说，性子也是极好。六皇子年少，难免风流了些，自从搬进皇子苑里，几年里陆陆续续也往承阁宫里收了不少新人。她非但没有怨言，还把承阁宫管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儿，真真算是少有的贤惠了，就是宫里宫外的人说起来，也无不对她心服口服。
　　所以，承阁宫里新人虽多，她的位子却是没人动得了的。小莲也是新人，虽然眼下得宠，到底名位在她之下，平日里当然也要受她管束。看她的样子，恐怕心里还是有些不快。”艳儿说起那个贤良女子时，面上也浮现出钦佩之意，说得也更起劲了。可是绝颜注意到，从进屋到现在，她眼底的凄清从没有褪去。
　　绝颜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也是钦佩得很，能在风流成性的六皇子的宫里站稳脚步，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还能博得众人的交口称赞，做人做到这么八面玲珑的境地，后宫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除了那些名位显赫的后妃之外，就连这些名位低微的姬妾之中也有这么出众的人儿，自己是越发不能大意了。
　　“果然是个贤惠的人儿。”她附和着赞叹，话锋悄悄一转，“可是就算她性子再好，小莲新来乍到，对承阁宫的规矩可能还是有些不习惯吧。所以，她心里有些不快也在所难免。”绝颜转头望向窗外，幽幽叹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不过二三，世上事，莫不如是。”
　　幽幽的语气又勾起了艳儿的心事，话中的感叹正中她的下怀，艳儿一时不禁有些黯然，绝颜虽然注视着窗外，却在暗暗观察着艳儿的神色。
　　艳儿今日的伤心不同于往日，她知道艳儿绝不会轻易吐露出来，所以才会软语相诱，想用催眠的方式诱使她说出来。看着艳儿的神情渐渐恍惚，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能知道原因了。
　　
　　送走艳儿，绝颜困倦的躺在床上，虽然催眠术效果显著，但她来这里后却没能施展几次。这都是因为催眠术需要极强的精神力，而柳月华的身体却太弱了。动用一次催眠，她需要很长时间来复原精神。
　　除了容貌更出众之外，比起前世的自己，这个身体还真没什么优势。
　　绝颜一面休养精神，一面回想着艳儿说出的秘密，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悬挂的海棠图。
　　那是太子妃段锦瑟亲笔所绘，作为她去年的生辰之礼送给她的。图上的海棠娇艳动人，充满了盛开时的热烈和活力。她的笔触细腻传神，浅红的花瓣，淡黄的花蕊，每一笔都绘得栩栩如生。虽然仍稍嫌纤细，却胜在整幅画花朵鲜活，感情强烈，令到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能感觉到作画人的情绪。
　　一种张扬到怒放的幸福。
　　也只有一个任性到偏执的美人才能画出这样的幸福吧，绝颜看着那幅画，脸上一点点浮现出微笑。
　　原来，这个任性到偏执的天朝第一美人，才是五皇子真正的心上人。
　　难怪萧皇后和其他人的美人计会不起作用，或许那些女子是比平乐郡主美丽妖媚，但是和他心中的段锦瑟一比，就如同尘土了。
　　就是因为她拥有如此极致如此绝对的美丽，看到寒盟偷偷作画的艳儿才会心灰意冷吧。毕竟，这个对手比平乐郡主强大太多了。比起权势，人更容易感觉到的是美丽。而段锦瑟所拥有的美丽，连朝霞在她面前也会自惭形秽。
　　何况这个人，是她钟情的男子在深夜瞒过所有人也要在纸上描绘的，一笔又一笔，柔软的笔端不只是落在纸上，而是落在心里，那是他最深的秘密，所以也成了她最深的伤心。
　　
　　




第五章 有朋来不亦乐乎(上)

作者有话要说： 13少，亲亲,yiyi、青鸟，抱抱哈。：）谢谢粥粥、青鸟、临风、围棋还有群里很多亲们的关心，也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等待。某鱼好很多了，所以又能上来更新了，呵呵～～这次生病才体会到健康的可贵，天气转凉了，大家都要保重身体哦，没了健康可是什么都干不成的。（某鱼的惨痛教训啊）
　　艳儿来访后的第二天，幽泉宫又来了一位旧识——秀红奉萧皇后之命也前来探病。
　　“郡主这次随军也实在辛苦了。要是换了我，听到战场两个字腿都要软了。”秀红作出害怕的样子，掩口笑了起来，逗得绝颜和菱儿也笑了起来。
　　尽管绝颜让秀红照旧称呼自己，秀红却坚决推辞不受，不过说话时不再自称奴婢，也算是一个妥协。
　　“郡主，听说三皇子的身边有一位女子在帮他，说她是绝谷老人的弟子，是真的吗？”秀红一脸好奇，“好像还有人叫她天女。”
　　终于问到这个话题了。绝颜暗自思忖。
　　“想不到秀红你在宫里也听说了。”绝颜啜了一口茶，“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人言总是难免有夸大之处。她行踪飘渺，我也不太清楚。毕竟，真正和她说过话的只有三皇子一个人而已。”
　　“你也没有见过？”秀红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三皇子为她奏请封赏之后宫里人对这个女子都好奇得很，都想亲眼见见她。还有人说——”她突然住了口，现出一丝后悔的神色。
　　“说什么？”和所有听话听到一半的人一样，绝颜也露出好奇的神色，语气里也多了些催促和热切。
　　“这——这都只是宫里胡乱传的一些闲话而已，其实没什么要紧的。”秀红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想要冲淡这个话题。
　　“闲话也不打紧，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在闲聊，秀红，你就说来听听看嘛。”绝颜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反而不肯放过。
　　“那我说出来，郡主可千万不能再说给别人听。若是让别人知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只怕我的性命也就——”秀红有些惶恐的望了一眼窗外，将后半句吞到了口里。
　　“这个自然。我不会对旁人说的，要是你不放心——”绝颜扭头看了一眼菱儿，后者会意的点点头，准备退下。
　　“不必不必。既然菱儿姑娘是郡主的贴身侍女，我怎么会信不过她呢？”秀红一把拉住要退下的菱儿，朝她笑了笑。
　　“那，到底是什么话？”绝颜向前探了探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看上去正是两个促膝谈心的女孩，只不过她们此刻谈的是宫中的流言蜚语，气氛也从先前闲聊的轻松变成了密谈时的神秘兮兮。
　　“有人说她不止是精通兵法，长相也必定是貌若天仙，三皇子是对她动了心，所以才会为她奏请封赏，现在还派祁侍郎去找她。”
　　果然又是这些无聊的传言，的确，这个时代没有人肯相信女人的智慧，或者说，他们不肯正视，害怕正视。在前世其实也一样，只不过现代人更懂得掩饰罢了。
　　绝颜在心里冷笑，秀红故作神秘，就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个吗？
　　“原来宫里还有这样的传言，不过，好像三皇子也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动心什么的应该不太可能吧。”绝颜若无其事的说道，“祁侍郎不是已经回朝了吗？”
　　祁侍郎就是曾在马蹄下救过她的祁落扬，当时她只知道他是寒照的亲信，直到辗转几个战场之后她才知道这人还是寒照帐下的第一谋士，家族也是京里的豪门，和寒照的母妃尹氏家族有些亲缘，虽然出身富贵，却不是个纨绔子弟，文韬武略都不在话下，回朝后论功行赏，当了刑部侍郎。不过他这个侍郎上任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是被皇帝派出去寻人。
　　“是啊。”秀红点头附和，“我倒想不通了，怎么给了封赏还有人不要？皇上不仅封她作了护国天女，还为她在京郊建起天女府，这是多大的恩宠呀，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冲到殿上来了。偏偏这位，派人找还找不着。”
　　“也许这就是人各有志吧。”绝颜微微一笑。“对了，昨天艳儿来了，可惜你没见着。”
　　听绝颜提起了自己的妹妹，秀红的眼中显出几分关切，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昨天么？说起来我有好多天没见着她了。”
　　“艳儿她也很想念你，听说皇后娘娘她待你很好，她也很高兴呢。”
　　“娘娘的确对我很好。”秀红笑了笑，垂下头去。突然，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猛烈几乎可以称之为“跳“。她神色惊慌，一手指着桌下，声音发抖：“桌子下面——有——有——老鼠！”
　　“啊！”菱儿跟着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的拽住绝颜的衣角，“老鼠？在哪里？”
　　绝颜也是脸色剧变，站起倒退了一步，眼睛望着桌下，却看不见老鼠的踪影。
　　“刚才——刚才它就在那儿的！”秀红指着桌下一个角落，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菱儿又是一声惊叫：“哪里？哪里？它跑到哪里去了？”嘴里问着，两眼不停的张望屋里四下的摆设，唯恐那小小的身影会从某个摆设下面突然冲上来。
　　绝颜皱起了眉头，她的衣袖还被菱儿牢牢的拽在手里，不过那只肇事的老鼠却不见踪影。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秀红，后者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和菱儿一样紧张的打量着四周。
　　“那边，那边的床幔好像动了一下。”秀红死死的盯住那面帘幕，仿佛认定老鼠此刻就藏在那帘幕后面。
　　“真的？”菱儿壮着胆上前一步，手里还是不肯松开绝颜的衣角。她盯住帘幕看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啊。”菱儿有些迷惑，“帘子一点也没动。”
　　“可是我刚刚看的时候明明动了啊。”秀红的声音里透着纳闷，她咬了咬下唇，作出一个决定，“不然我过去看看好了，老鼠一定就在那儿。”
　　“哎，秀红姐姐，你不要过去了，我相信你就是。”菱儿着急起来，“你去看，要是老鼠咬到你怎么办？”
　　绝颜也在一旁开口：“对啊，你那么怕那东西，何必又去看它。还是叫人找找好了。”说完就转身朝着窗外，想要唤人进来。
　　
　　“郡主，不用叫人来了。叫来了，那些内侍又要笑话我们女孩儿胆子小，看见一只老鼠就被吓倒了。”秀红连忙止住绝颜，笑着说了一句，只是神色始终有些勉强。“我看，还是我先去看看，真在那儿的话，再喊人来抓好了。”
　　“嗯，这样也好。”绝颜语义含糊的应了一句，看着秀红朝帘幕走去，隐到了帘幕那边。
　　菱儿瞪大眼睛盯着帘幕，那面帘幕却好像一点都不懂得观众的心情，竟还是纹丝不动。
　　“哎呀，它在这儿呢。”秀红突然轻声嚷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团小小的黑影突然从帘下窜了出来，先是跳到窗下的条桌上，撞倒了条桌上的青瓷花瓶后紧接着又跳下桌，在两人面前兜了几圈，在“报销”了几件瓷器之后，忽然一掉头，又钻回帘子那边去了。
　　菱儿看的是目瞪口呆，先前的胆怯忽然丢到了九霄云外，她两眼冒火的卷起袖子，随手抄起一只高足圆凳就朝帘幕后奔去，也跟秀红一起追起了老鼠。
　　一时间，屋里只能看见两个女子的纤细身影在屋内转着圆圈，时不时还夹杂着秀红的惊叫和菱儿的怒骂，那只狡猾的老鼠倒是始终一声不吭，在两人的包抄拦截之下仍然是一派悠然的逃命。
　　绝颜立在桌边，看到这里不由得抿起了嘴，看来菱儿心里只记着那几件古董瓷器，早把老鼠咬人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笑意没有到达眼里，她抬眼看了看追鼠追得面红耳赤的秀红，又看了看帘后的内室，心里有些明白今天这出闹剧的由来了。
　　“哼，还不是让我抓到了！”半晌，菱儿不知怎么用凳子砸到了老鼠，气喘吁吁之余依旧不忘得意洋洋的发狠，“我看下次还有哪只老鼠再敢进我家小姐的屋子！”
　　秀红也累得喘个不停：“都是这只臭老鼠，几乎追了我半条命去。幸亏菱儿姑娘把它抓住了，不然还真是白辛苦了！”
　　“哪里。秀红姐姐，这次要多谢你呢，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小姐的房里出了老鼠呢。万一吓到了小姐，我可没法交待。”菱儿诚心诚意的向秀红道谢，秀红忙又推让了一番，说话间有了辞别之意，绝颜也不强留，于是，秀红就告辞回了宫。
　　
　　“菱儿，你去看看内室的陈设。”一回房关上门，绝颜就平静的吩咐道。
　　“小姐，你是怕房里还有老鼠吗？”菱儿不解的问道。
　　绝颜露出一贯的笑容，在菱儿眼里，这个笑容很神秘。
　　“不是让你找老鼠，而是让你找找，有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她意味深长的说道。
　　菱儿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找了起来。绝颜回忆了一下刚才秀红站过的位置，也开始一处处的找了起来。
　　“小姐你看！”菱儿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绝颜急忙走过去，菱儿已经打开了包裹，里面是几个白绢做成的小人，胸前背后都用钢针钉住，上面还用凌乱潦草的笔迹写着生辰。
　　好熟悉的手法，好熟悉的娃娃。
　　绝颜伸手拿起一个，果然，上面写的是太子的生辰。她的嘴角渐渐翘起，唇边绽开了一个无比美丽无比优雅的笑容。
　　看来秀红果然是萧皇后的心腹了，所以才能担当这样的重任啊。她把手里的娃娃翻了个身，对上布偶的眼睛，笑容在她的眼中荡漾，声音柔似春水。
　　“你好啊，巫蛊娃娃。”
　　对于这个手法，她很喜欢，只要是被她识破的手法，她都很喜欢。
　　事实上，巫蛊，不正是无辜吗？
　　
　　




第六章 有朋来不亦乐乎(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ice亲抱病为我补分，每一章都补到，真的很费心，辛苦了。不过还是身体重要，要好好休养噢。：）小肉 亲也要好好养病，健康很重要，大家都要保重。关于巫蛊不会用太多篇章，因为这是个很典型的手法所以带过就算。嘻嘻~~~~谢谢喜欢这篇文的每一个人，鞠躬！
　　“小姐，这个怎么会放在你房里呢？”菱儿提着包裹发愣，半晌抬眼望着绝颜，眼中既有不解也有钦佩，“还有小姐，你是怎么猜到房里会多出这个包裹的？”
　　因为这只老鼠出现得太凑巧了。绝颜冷眼看着包裹，思绪急速的转动。秀红既然想放鼠引开她们的注意力好放置这个巫蛊娃娃来嫁祸她，那想必马上就会叫人前来幽泉宫搜查，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这个包裹。
　　目光四下环顾了一下屋内，最终落在了屋角的火盆上。赏月节一过，内府就给各个宫里发了火盆木炭，今天正好能派上用场。
　　绝颜看了一眼菱儿，又看了看火盆，菱儿心领神会，笑着接过绝颜手中的娃娃：“小姐，既然你冷了，那我们就生火取暖吧。”
　　绝颜的眼里浮起笑意，这个丫头果然越来越机灵了。
　　
　　“皇后驾到。”一声拖得长长的通告响彻幽泉宫，绝颜带着菱儿从屋里走出来，恭恭敬敬的立在宫门前，等着萧皇后大驾光临。她的身后就是幽泉宫的宫人，只有左婕妤一人因为有病在身，所以可以不用出来迎接，由绝颜带领宫女们接驾。
　　和平时姗姗来迟的凤驾不同，今天众人在通报后就看到了萧皇后的凤驾，几乎是长长的尾音刚落，她的鸾轿就出现在了夹道上，转眼间就落轿在幽泉宫门前。
　　绝颜自然明白萧后今日所为何来，来得又为何这般迅速。秀红走后已过了半个时辰，在她心中，此时前来搜查应当是万无一失。冷笑从心头闪过，看来自己这个眼中钉实在太过碍眼，让她都等不及看那本勾结穆王的折子结果如何就又出了新招。
　　一番行礼寒暄过后，萧皇后道出了来意：“听秀红说在幽泉宫里看见了老鼠，那可是个祸害，若是不仔细检查一番，只怕到时候会酿成鼠害。正巧本宫想来看看左婕妤病情如何，所以就顺便带人来检查一下，也好防患未然，杜绝鼠害。”
　　祸害？只怕在萧后的眼中，眼下自己这个郡主是最大的祸害吧。绝颜在心里笑了笑，恭谨的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绝颜心里也很害怕那东西，还请娘娘派人仔细检查，也免得有人日后受惊。”
　　萧后满意的点点头，绝颜向后退了一步：“绝颜这就带人去房中检查，请娘娘准我先行告退。”
　　“不过是一件小事，郡主你就不必去了，让秀红领着她们去就行。万一要是郡主你被那老鼠吓到，本宫心里岂不是要过意不去？”萧皇后状若体贴的吩咐。
　　“绝颜谢娘娘体恤。”绝颜规矩的谢恩，重又坐回了座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还不见秀红带人来回禀。迟迟等不到意想中结果的萧后脸上的表情虽然不变，眼里却浮现了一丝焦躁。绝颜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品着菱儿沏来的花茶，眼睛却不动声色的辨析着萧后的神情，连最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一丝焦躁。
　　终于，秀红脸色灰白的走进来，身后是跟着她去检查幽泉宫的宫女们。她一进殿门就跪在了地上：“回禀娘娘，奴婢已经带人检查完毕，幽泉宫再无老鼠。”
　　“你们就再没发现老鼠？”等了许久的萧后简直无法抑制内心的失望之情，不敢置信的提高了音调，声音凌厉如刀，“你们可要认真的检查！若是有遗漏之处，本宫定不轻饶！”
　　看来她有点适应不了期望和失望之间的落差呢，绝颜觉得好笑的看着萧后暗暗抓住椅子扶手的双手，那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双纤纤玉手，只不过现在这双玉手紧紧抓住了扶手，紧得手指的曲线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绝颜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先是设定了一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接着满怀希望的前来验收结果，谁知结果却和意想中的大相径庭，换了谁都会失望，失望得很哪。
　　“既然没有了，那是最好。”萧后终究是六宫之首，不过沮丧了那么一霎，随即镇定了下来，面带笑容的开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多谢娘娘关心。”绝颜瞅准时机，起身顺水推舟的道谢。
　　“在这坐了半日，本宫也乏了，秀红，回宫吧。”萧皇后朝绝颜随意点了点头，神色显出几分娇慵无力，像是真的乏了。她缓缓站起，一手按在秀红伸过来的臂上，步步生姿的走出了幽泉宫。外面早有人挽起了轿帘，萧后懒懒的坐了进去，摆手叫人放下了轿帘，举手投足间风情独具，透着无与伦比的尊荣和优雅。
　　
　　绝颜一直目送着鸾驾离去，萧后此去一定不会死心，今天不成，还有明日，势必要除掉自己才能放心。接下来在赐婚上她一定不会再容自己推脱，看来是必须表态的时候了。
　　一直到平叛结束回宫，她都不想帮助任何一个皇子，对她来说，越是局势不明越有利，雍也没有表态，何况她还自身难保？所以，她才选择了站在一旁隔岸观火。
　　平叛虽然增强了三皇子在朝中的实力，但是归根结底她并不是为了三皇子本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她自己的身世，也为了发展她自己的天外楼，顺便造出一个“神话”来确立自己的地位。之所以选中寒照，只因为他是仰溪合作的对象，至于继续支持他登上皇位，她可没有这个打算。
　　一是因为她看不出帮他的价值，二是因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暗中虎视眈眈的神秘人。虽然回宫至今他还没有什么动静，但她心中已有了几个模糊的怀疑对象，就在那几个皇子之中。因此，她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旁观下去。
　　但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如果说她只是一味退避，那么不只是神秘人，连萧后都会步步紧逼，所以她改变了主意。
　　首先是时间，不论是凌太后还是萧皇后都不会让她再拖延下去，就连皇上恐怕都不会允许。再来是朝局，太子与三皇子一派在朝堂上的争斗日益激烈，自己虽然没有表态，但在别人眼中，芜王府当然是和三皇子一派的关系更为亲密，既然如此，那她就要再找几个人来混淆视听才是。
　　轻轻摇了摇头，绝颜的思绪又转到了萧家密奏芜王与穆王勾结的折子上。如果坐实，这个罪名她当然也跑不了。算算日子，那本折子也该有消息了，不知韩咎会如何向皇上禀告。
　　想到韩咎，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韩至泓，回宫后他依旧当他的侍卫统领，但是因为对他已没有了怀疑，他对自己又有好感，所以绝颜反倒在避着他。皇宫这么大，若是有心躲避不见是很容易的，是以回宫后他们并没有见过面。现在想来，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爷爷正在为皇上调查自己？
　　思绪渐渐沉淀了下来，绝颜的眼神沉静如水，眺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天空绵延无际，高高屹立的朱墙却把天空阻断成了几处，每一处都是一样的天空，彼此却又相隔遥远。秋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夹道，两边宫墙内的梧桐枝叶也随之呼呼作响，像是寂寞许久的人抓住了一个倾诉的机会，就要赶紧诉说心语。
　　寂寞么，这里的确是一个寂寞的地方。只是这红尘中，又有哪里不寂寞呢？
　　江湖远，庙堂近，宫闱深，小楼浅，其实，无论远近深浅都是一样的，在这世间挣扎浮沉，哪里没有倾轧争斗，哪里又会少了心计手段？宫中的女子虽然难见君颜，寻常女子也未必就能嫁得一个有情郎君。究竟怎样才算是幸或不幸，恐怕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视线回到了眼前长长的夹道，出来时她身上未着披风，在门前立了半天，被风一吹不禁觉得有些寒冷。绝颜抱起双臂，朝东暖阁走去。
　　如果要找一个人的话，那自己要找的是一个不会影响局势变化的人，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最重要的是，一个对自己没有好感的人，彼此没有感情的牵挂，这样聚散时才会容易很多，而且——两不相欠。
　　
　　




第七章 携金试问青云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积极留言，关于绝颜找人的标准，其实文中已经有一个人选了啊。当然，这里的标准并不涉及感情，只不过是个应付的人选罢了。
　　绝颜刚刚走到房前，正碰到菱儿拿着一件披风匆匆走出来，看见绝颜她立刻把手里的披风披到绝颜肩上，口里照旧的埋怨起绝颜不知爱惜身体，不过，她的神情却和平日有些不同，似乎有点奇怪。
　　“菱儿，你有心事？”她单刀直入，这个丫头素来单纯，这回不知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小姐，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吗？”菱儿被问及心事，本来按在心里的情绪到底还是忍不住，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生气？”绝颜一转念，顿时明白了菱儿的愤愤不平由何而来，“你是不是在气秀红？”
　　“当然！她是小姐进宫时的同伴，小姐也一直都把她当朋友看待，可是她却这么陷害小姐……”菱儿越说越气，低下了头。
　　绝颜轻轻抚了抚菱儿的肩头，微微笑道：“秀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娘娘若有差遣，她又怎么能不听不从呢？你就不要怨她了。”
　　“小姐。”菱儿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姐真是一个好人。就是因为小姐太好了，她们才会这么欺负你，所以我要留在小姐身边永远保护小姐才行。”
　　好人？绝颜一时有点难以消化这个词汇，只觉得啼笑皆非。她当然不怪秀红，当初她并没想过利用秀红做什么需要信赖的事，所以她也无需信任这个人，秀红自然也就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既然一开始没有赋予相当的信任，她当然就不会愤怒不会伤心。
　　不管重生前后，她都不是一个好人，譬如现在，在菱儿为她愤愤不平的时候她就正在想着对萧家的布局。布局从萧庆再次被启用开始，现在已到了该收网的时候。萧大将军能在平叛中战功赫赫就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她知道，想让一个人出错，就要把他推到台前。在众人面前，不管多么完美的人都能被挑出错来，何况是本不完美的萧家。
　　
　　深夜，天极宫的御书房内，身为龙卫副指挥使的袁智正在面圣呈报密奏。
　　“皇上，臣有一事禀报。”
　　“哦，是什么事啊？”
　　“臣得密报，前日萧家的家人在集上以十斤黄金为资，向一个算卦先生问卦占卜。”
　　“问卦？这也无伤大雅嘛，算不得什么要事。”皇帝眼也不抬，继续批着奏章，跪在殿下的袁智动也不动，口中不敢分辩，心里却有些惴惴，正在他感叹圣心难测的时候，殿上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话来，“不过，十斤黄金的卦金未免也多了点，他问的是什么卦啊？”
　　袁智就等着这句问话，当下来了精神，把探子回报的话一五一十的报了上来。
　　
　　就在袁智讲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幽泉宫内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密谈。
　　“今夜袁智进宫面圣，你可知他要禀报些什么？”
　　“哦？禀报些什么？”
　　雍雪见看着面前女子狡猾的目光，露出了笑容：“前日袁智的手下从集上抓回一个算卦先生，从他嘴里问出一件事来。”他停下话头，直视着绝颜，眼神犀利。“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
　　“如果你要问的是那个问卦的萧家家人，不错，是我找人假扮的。”绝颜坦诚不讳。她知道雍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打算瞒下去。
　　“这就是你让萧庆分享军功的原因吧。”雍的笑意更盛，“你让他问的卦是什么？”
　　“难道你会猜不到么？”绝颜没有正面回答，看着雍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心照不宣。
　　
　　“据你说来，那个家人并无什么鬼祟的行为，找人占卜也是堂堂正正，既然算卦先生盛名远播，那卦金多了些也没什么不妥。他到底问的是何事？”不耐烦听袁智的吹嘘描述，天成帝打断了他的讲述。
　　“皇上英明，真是一针见血啊。虽然那个算卦先生很是灵验，但臣的属下见他出的卦金实在太过贵重，所以才起了疑心，在他走后好好盘问了那个算卦先生一番，这才……”
　　“无端讯问，你又扰民了？”皇上皱起了眉头。
　　“这——没有，皇上放心，上次臣有事处置不当，被皇上训诫后心里已是悔恨难当，断断不敢再重蹈覆辙，辜负圣恩。臣的属下只是略问了他几句，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袁智身上冒出了冷汗，连忙叩首，慷慨陈词敷衍了过去。
　　“没有就好。那你知道他问了什么？”皇帝似乎漫不经心的将话又引回了正题，正中袁智的下怀，毕竟这才是他今天面圣的目的。
　　“臣就是知道了问卦的内容，觉得不可不报，所以才斗胆面圣。那个算卦先生说，”袁智抬起了头，一脸诡秘，“萧家家人所问的，乃是一件大事。”
　　“大事？”皇上似有不解。
　　“那个家人说他家大将军此番生擒了厉王，平叛有功，名震天下，所以想找人问卦，看看若有大事吉凶如何。”袁智一口气说完，悄悄打量着座上帝王的神色。
　　“那他有说是什么大事吗？”
　　“没有。那家人不曾明言，只是问若有大事，吉凶如何。”
　　“关心前程命运，也是人之常情。”天成帝仿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难得你如此细心，不过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追究了。”
　　
　　“经过这件事，皇上恐怕对萧家的疑心更重了。”雍雪见也承认这的确是一条妙计，既引开了皇上对芜王府的关注，也给萧家送了一份漂亮的回礼。只除了一件事，“这个假扮萧家幕僚的人呢？”
　　“你问他做什么？”
　　“把他交给我。”这个人留不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我也很想相信你这句话，可是，你之前的处理方式实在是让我失望。”雍雪见的笑容没有改变，眼神却透出一丝凌厉，“这次就交给我来处置好了。”
　　绝颜无言以对，上次她处理的的确不妥，但是这个人是天外楼的人，她不想，也不能把他交给雍。
　　“这个人，是我的人。”说出天外楼的存在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困难，自己什么时候会这么在意他的反应了？
　　无语。
　　没有意外的表情，没有质问的话语，雍的神色平静如常，连眼神都没有闪动。
　　“你都知道了？”绝颜试着问道。他知道自己在培养势力，知道多久了？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这件事。”他平静的开口。如果她只是他的属下，那么在天外楼成立之时就是她的死祭。没有一个人可以欺骗他如此之久，更没有人可以背叛他。但是，她不是他的属下，不是他的棋子，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
　　她是绝颜，一个令他动心牵挂不已的女子，一个让他想要保护怜惜的女子，一个离得越近越看不清的女子。
　　从不知道看清一个人是这么困难的事，他看人向来不需太久，一是人性相似，二是没有必要，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人的欲望和喜怒，至于更深的往事和情感，他没有丝毫兴趣去了解。
　　唯独她不同，因为她，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看透一个人，知道她全部心事的愿望，没想到却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相处越久，他越感到她心事重重，在心机和谋略的背后，脱下坚强冷静的面具，他知道她只不过是个脆弱的女子，不安时就躲进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那里藏着深深的往事——所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你不介意？”绝颜端详着他的面容，迟疑的问道。
　　他当然介意，不过介意的不是天外楼的存在，而是她对自己的隐瞒。他介意她从不曾提起的心结，介意她常常沉浸其中却不曾对他开启的世界，介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介意——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我不介意你有自己的势力，我只希望，如果你要找人帮忙的话，第一个找的会是我。”雍雪见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
　　
　　等到袁智恭谨小心的退下，看似正在专心批阅奏章的天成帝狠狠的把手中的狼毫掷在了地上。
　　好一个镇国大将军！好一个若有大事吉凶如何！
　　“来人！”他沉声喝道。
　　“陛下，有何吩咐？”小顺子乖觉的回道。
　　“宣韩咎进宫！”他要问问芜王的事究竟查得如何了，在那件事中，那个同样战功赫赫的萧大将军又演了什么角色。
　　
　　




第八章 携金试问青云路（下）

　　大司徒韩咎坐在轿里，虽是深夜奉召入宫，但他并不感到意外。轿夫们脚下飞快，轿子却依旧抬得平稳，所以韩咎在行进中没有感觉到一丝颠簸，不过他的心里就没这么平静了，这几个月朝中的情况他都看在眼里，而那个调查更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证据……
　　离宫门越来越近，他也在心里斟酌着见驾时的台词……
　　“什么人？”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轿子。
　　“皇上召大司徒进宫见驾，这是令牌。”去司徒府宣旨的内侍低声说完，亮出了钦赐的令牌。
　　见到令牌，拦轿的侍卫恭敬的退后一步，让出路来让轿子通过。今夜正是韩至泓的班值，他没有想到皇上竟会深夜传召久不上朝的祖父，心里一阵忐忑。但是身为人臣，心里纵然关切不解，此时也不能多言，只能抬头看着轿子通过。
　　韩咎听到孙儿的声音，向外看了一眼，正和韩至泓的视线相交，他点了点头，眼中有安抚之意，随即又放下了窗帘。
　　轿子很快在韩至泓的面前消失，他的心中却充满了疑问。爷爷深夜进宫必有要事，会是什么事？
　　
　　“韩爱卿，上次朕让你查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
　　韩咎早有准备：“回禀陛下，老臣自接旨后已经审过那几个证人，也调查了奏折中所提的事情，对此事已有了些见解。但是此事事关重大，老臣不敢擅作定论，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这只老狐狸，又把挑子扔给了他。天成帝悻悻的想着，面上仍是一片和悦：“那爱卿有了些什么见解呢？”
　　“这——老臣只是一己之见……”
　　“爱卿但说无妨。”
　　“老臣在调查中发现，虽然上奏的是曲大人，但是几个证人却都是萧家暗地里护送至京的。”
　　他就知道，这件事后面少不了萧家的人！
　　“这些只是末节，老臣在查案中得到了一件证物，实在是非同小可，虽然还有待进一步的查实，但是——。”
　　“什么证物？”天成帝打断了韩咎的絮叨。
　　“是……一封方弧写给芜王的书信。”韩咎小心翼翼的说完，不动声色的看着天成帝的脸色。
　　方弧写给芜王的书信？方弧不就是厉王手下那个第一谋士吗？他怎么会给芜王写信？除非？天成帝敛起了目光，心内思绪翻滚，可是厉王已被生擒，若是芜王和他勾结，他也不会输了。
　　今晚更早时听到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虽然微弱，却轻易的钻进了他的心里：那个家人说他家大将军此番生擒了厉王，平叛有功，名震天下。
　　生擒了厉王的，是萧庆。
　　
　　气氛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
　　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说出这句话——绝颜抬起头，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句话，叫她又该怎样回答呢？
　　雍雪见凝视着面前的女子，那双耀眼的明眸会柔若春水，也会冷冽如锋，温柔怯弱只是这双眼睛的伪装，冷静和坚定才是这里真正的景色。
　　也许，在山上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眸里的骄傲和冰冷时，他就被撼动了，那么锐利而又离尘的一瞥，像是冰雪凝成的刀刃直指人心，可以看透人心的一切；又像是云端漏下的月光不染尘埃，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她却和看到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从那时起，他看过这眼中的无数种神情，温柔的，狡黠的，疏离的，但是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这双眸子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无措，像是误入白雾深处的小鹿，像是无心落入泉水的星星，清透莹润，如此清澈又如此茫然。
　　在心绪不宁的绝颜眼中，雍的眼神也起了变化，素日的神秘清冷竟燃烧为极致的绚丽，如同绽放在夜空的烟花，霎时璀璨无双，只因为这一刻无限欢欣喜悦。
　　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不知道这一刻他为何喜悦，但她希望这双眼睛能永远像这一刻一样，满溢着心底流出的喜悦。
　　意识到自己的念头，绝颜不禁打了个冷战，急忙移开了目光。
　　雍雪见静静注视着她，看到她移开了目光，心情却喜悦依旧。
　　原来——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
　　“紫绡怎么样了？”话一出口绝颜就后悔了，多么拙劣的回答！即使想转开话题，这句话也转得太生硬了。
　　“她还在追查那批人的下落，因为人是在她手上弄丢的，所以她很自责。”闻言绝颜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的微笑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雍现在的笑容像是可以穿透她的灵魂，看到她心底的世界，这样的笑容令她恐慌。
　　“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想要方弧做什么？”重整思路，她定下了心神。
　　“写信。”
　　“写信？”绝颜狐疑的反问，随即领悟到雍话里的意思。“写给谁？”
　　“每一个在这局里的人。”雍继续他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不过现在事情的发展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所以，我的计划也变了。”
　　“变化？你是指？”
　　“对，就是参奏芜王的折子。”雍雪见的眼神多了一分神秘冷峻，“萧后那边你也已经给了她教训，这件事你就无需再问了。”
　　绝颜看出他的坚持，默默点了点头。抛开萧家的奏折，她的麻烦还有许多。
　　“雍，左家在朝中的势力如何？”这是她第一次关心左家的情况。
　　“只有一个三品的侍郎在朝中为官，是左婕妤的弟弟。”他挑了挑眉，“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左家来了？”
　　绝颜无心回答，看来左家在朝中的势力很是薄弱，也是，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不高，左家虽然是江州的豪富也不例外，就是这个侍郎估计还是看在左婕妤的面子上，也难怪她想要和芜王府联姻了。
　　萧后步步紧逼，眼下自己想要找一个没有势力又没有阵营的皇子，看来看去也只有九皇子寒启了，过几天问安时若被萧后问起，她会应允这门亲事。
　　眼前忽然掠过仙姿秀逸的寒诀，想起他表现出的若隐若现的情意，绝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会是他吗？
　　神秘人至今未曾现身，对兵书仿佛也失去了兴趣，这些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比起兵书，他有了更看重的东西。如果她没料错的话，现在他更看重的是她的价值。
　　她自认不是绝世佳丽，而寒诀更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动的人，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的那些言语举动就很好解释了。
　　她曾想过在他眼中到底缺少些什么，这次回宫她才发觉。在赏月节那晚，月色下他的眼眸固然清澈明净毫无晦暗，但是其中却独独少了一样——感情。
　　尽管他目光温柔笑容亲切，但他的眼眸却没有染上一丝情感。那双眼睛会微笑，会赞许，有温柔的凝视，也有迷离的诱人，最多的是透明的安静，琥珀色的眼眸透明得没有一点杂质，也透明得没有任何感情。
　　那更像是一个仙人所有的眼眸，绝美如仙，超脱如仙。
　　真的会是他吗？
　　绝颜的嘴边露出一丝讽意。世人只知仙者慈悲，济世为怀。可是世人不知道，仙者都是高高在上的，世人不过是他们脚下的尘土，杀人救人不过都是济世的手段，因人因事而异罢了。
　　他们的慈悲是无情，也只有无情，才能慈悲，才能心怀天下，一视同仁。
　　像他们那样的人，离世是谓仙，入世则为王。
　　而寒诀就有这份脱俗离尘的气度。也许，生在皇家入世的他也在这场逐鹿之中。
　　“小颜。”雍的声音隐隐透着担忧，那个调侃般的昵称听来也没有了半点调侃之意，而是有了几分深沉凝重。
　　绝颜这才醒悟到自己已经走神了这么久，雍的眼神关切中透着担忧，她忽然觉得心也随着这个眼神一起沉淀了下来。
　　“没什么，只不过随口问问。”
　　答应婚事只是权宜之计，对寒诀的猜测也只是猜测，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所以她并不打算告诉雍。
　　
　　




第九章 无言谁会凭栏意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亲们都很关心穆的去向啊。不过，根据情节安排，在上篇里他基本上是不会正面出场的了，只能对喜欢他的亲说声对不起了。至于和九皇子的婚事，(*^__^*) 嘻嘻……看下去就会知道，女主当然不会心想事成的。

　　太子妃设宴？
　　绝颜合上手里的帖子，段锦瑟的目的她也能猜到几分，大概又是为寒诀做说客的。
　　“菱儿，太子妃设宴，我们要去东宫一趟。”
　　不管段锦瑟会怎么做，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如果左婕妤再问起此事，那就答应她的安排。想来她的婚事也会排在三皇子和凌卿意完婚之后，凌太后也不会再介意她的选择，这就可以拖延一时了。
　　步出幽泉宫，转过几条回廊，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绝颜放慢了脚步，除了曲千秋，没有谁会有这么脱俗又寂寥的背影。
　　萧后虽然把她留在了宫中，但是太子一心都在段锦瑟身上，加上叛乱一事，所以侧妃一事还没正式提起，眼下时局已定，她的婚事也该近了吧。不过以段锦瑟的性子，这件事只怕还少不了一番波折。 
　　忽然，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像是察觉到背后有人同路，曲千秋转过身来，对绝颜笑了笑：“郡主也是去赴宴的吗？”
　　“是啊。”绝颜回之一笑，走到曲千秋身边，“不知段姐姐这回又有什么好主意，要把我们都叫去。”
　　曲千秋的笑容很淡，空气般不着痕迹，却又能让人清晰的感觉到那抹笑意——毫不在意。
　　“郡主真的不知道太子妃的用意吗？”
　　绝颜和她并肩而行，闻言不禁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位曲小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她们两人的交情，应该不能这么单刀直入的吧。
　　“怎么？莫非曲小姐知道？”她笑得很温和。
　　
　　“我的事情，郡主已经知道了吧。”她突兀的换了话题，眼睛毫不避讳的盯住了绝颜，眼中出奇的坦率。在她的直视下，绝颜感觉到她释放出的压力，一种想要求证某事的希冀。
　　绝颜没有说话，回望着她。
　　“韩——是韩统领告诉我，说郡主你都知道了。”曲千秋语气平静，眼睛依然盯着绝颜，“他还说，郡主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说到最后，她的眼神缓和了几分。
　　“我的确——略有所闻。”既然是韩至泓都告诉了她，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站在他的立场来说，多了一个知情者也的确应该让当事人知道。绝颜暗暗思忖，这么说来，回宫之后曲千秋就得到了消息，但是她却一次也没来找过自己，莫非在观察，以确认韩至泓的说法是否有误？
　　“看来韩大哥说得没错。”曲千秋又一次露出了笑容，看得出她很少微笑，不过真心的笑容总是很有感染力，她的笑容就是。带着发自心底的释然，她的神情也轻松起来，眼中还隐隐透出几许欣赏之意。“是我多虑了。”
　　绝颜也露出了笑容：“曲小姐多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曲千秋没有说话，绝颜镇定的迎着她的目光，片刻之后她才开口：“郡主——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说完这句话后她微微一笑，“奇怪，之前我竟然没看出来，倒是韩大哥，他看得更深。”
　　感觉她似乎话中有话，绝颜拂去脑中的揣测，直视着曲千秋的目光丝毫不受这些话的影响：“曲小姐过奖了。”
　　“郡主，我想，你我之间就无需这么生疏客套了。”曲千秋的眼中有光芒闪烁，唇边仍留有一抹微笑。
　　说的也是，她们现在应该算是知晓秘密的朋友了。她并不讨厌曲千秋，相反还对她有些欣赏，如果说是朋友，她倒很乐意在这里交这样一个朋友。
　　“的确。”两人相视一笑。
　　“千秋，你知道太子妃今天的用意？”边走边谈了一会之后，绝颜开口问道。
　　“对我而言，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而已。”曲千秋神色淡然，眼睛转到绝颜身上，却又多出几分戏谑的神气，“对绝颜你嘛，恐怕就别有用心了。”
　　看来寒诀对自己的心意在宫里堪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绝颜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连曲千秋都会拿这个来打趣自己。
　　“其实我有些疑惑，当初你为何要自请入宫呢？”作为朋友，这是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想必凌静霄本人也最想知道。
　　曲千秋的神情沉寂下来，脚步稍稍加快，，和绝颜有了半步的距离。
　　“我想疑惑的不止是你，就连他恐怕也会怀疑我吧。”曲千秋的话音里透着苦涩，苦涩中又加了一些讥讽，虽然她语气平淡，旁人听来却更觉得凄苦。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绝颜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她却忽然开口了：
　　“先转身走的人，不会看到另一个人的背影。”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回答，倒像是说给自己在听。轻轻的一句话，好像秋风中的落叶，萧瑟、沧桑，含着不尽的留恋，飘然落下。看在绝颜眼中，只觉得连此刻她的背影都快被风吹走。
　　绝颜沉默着，此时此刻她无话可说。事情既然已经无可更改，那就只有决绝面对。以皇上对曲家的恩宠而言，曲千秋进宫是势在必行的，所以，她选择先走。
　　离别泪，相思苦，绝颜无数次听说过这些名词，但是在现实中，她从没见过也没体会过。望着对方的背影离去而无能为力究竟有多么痛苦，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比起这么痛苦的感情，还是权力更令她安心。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曲千秋扭过头，眼中一片平静。
　　绝颜起了好奇之心：“什么事？”什么事是仿佛不染尘埃的曲千秋要告诉她的？
　　“有人参奏芜王与穆王暗中有来往。”她看着绝颜说下去，绝颜心里却毫无波澜，她早就知道了。忽然，她放松的情绪紧张起来，曲千秋怎么也会知道这件事？
　　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这个人，就是家父。”
　　绝颜吃了一惊，这个消息雍并没有告诉她。
　　“家父性情耿直，若是能让他上奏就说明此事一定有证据。”曲千秋话锋一转，“可是，我相信绝颜你绝不是那样的人，这件事一定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早作防范。”
　　相信她？绝颜感到些许意外，就因为自己没有说出她的秘密所以就相信了吗？不对，曲千秋并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她一定对萧后的举动也略有所知，也知道她自己的家族和萧家最近关系密切，但是这样的密切却不是她想要的。
　　尚书令曲伯俞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忠臣，自然视太子一派为皇家正统，不会再做他图。但是曲千秋进宫已有时日，她一定早已看出，以太子对段锦瑟的痴情，先不提段锦瑟和她背后的凌太后会不会让她顺利嫁入东宫。就算萧后的承诺实现，她当上了太子的侧妃，区区一个不受宠的侧妃地位并不能保障毫无根基的曲家的前途。也就是说，在这场将起的风暴中，她并不像她的父亲曲大人一样看好太子这条船。
　　那么，她看好的是哪条船呢？她为了家族的前途狠心断情进宫，选中的到底又是哪条船呢？
　　
　　“多谢。我会让哥哥小心的。”绝颜掩去心底的沉思，诚恳道谢。从这番谈话开始，她就知道今天在路上碰到曲千秋不是偶然。
　　曲千秋微微一笑：“不谢，但愿我说的不迟就好。”
　　绝颜看出她欲言又止，索性替她开口：“千秋是否有话想问我？”
　　曲千秋顺势点了点头：“我想知道绝颜你对二殿下是什么心意？”
　　“二殿下如天上皓月，绝颜只不过是凡尘一个俗人，自然不敢高攀。”绝颜正色答道，心里想到了寒诀的风姿，不由在心里加了一句：不过他不是天上月，而是水中月，似近实远，无从捉摸。
　　“那绝颜心仪的会是哪一位呢？皇后娘娘可是一心张罗着你的婚事呢。”曲千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闺中密友的调侃，又像是不经意的警告。
　　“绝颜自幼不幸，背井离乡亲恩寡薄，所以现在进宫见了姨母更觉得亲人可贵，怎么也不忍拂了姨母的好意。”绝颜低下了头，仿佛不胜羞怯。
　　“这么说，绝颜你准备答应九殿下？”曲千秋似乎吃了一惊。
　　“嗯。”绝颜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可是——”曲千秋的声音更低，没有说完就换了语气，“绝颜你说的不错，左婕妤是你的姨母，亲上加亲的确更好。”
　　可是你的眼神可不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的样子。绝颜暗暗捕捉到曲千秋眼中一闪即逝的波动，对自己的婚事，她未免太热心了，虽说女儿家爱在一起谈论心中的如意郎君，但是她的反应未免奇怪了些，这和她的性子可不同。九皇子虽在朝中没有背景势力，可是单论人品才貌而言，也不失为一位佳婿人选。看她的神情，却像是对他并不看好。
　　“凌将军还在京中么？”绝颜看似随意的问道。
　　曲千秋的眉间染上几缕忧愁：“听韩大哥说，他这一个多月都在兵部和户部奔走，可是两处却总说战乱方定，粮草皆空，还好南边传信过来说是粮草已足，让他带兵回去即可。
　　可就是这样依旧调不出更多的兵来，兵部说是兵力大减。让他耐心等待几日。“
　　“眼下只剩楚州一处未平，皇上就不过问么？”兵力大减是实情，这一点她很清楚。厉州、穆州等地虽然已经平定，但是因为必须留兵驻守，所以回朝的军队并不多。话虽如此，绝颜还是有些疑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静霄上过一个折子，皇上问过兵部也没有办法。”曲千秋眼中忧虑更深。
　　看来是真的捉襟见肘了。绝颜心知寒澈是今上最器重的皇子之一，绝不会任他在南疆弃之不理，但是心里那股不安却仍然难以平复。不过若是兵力不足，她也无能为力。
　　“绝颜是在担心七殿下么？”
　　“七殿下对绝颜有恩，绝颜自然担心他。”
　　“能得到绝颜你的关心，七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话有所指，绝颜当然听得出来：“只可惜绝颜一介弱质女流不能为七殿下效力，如今只能常常上香祝愿，希望他能尽快凯旋回朝。”
　　曲千秋默默无语，盯着绝颜的眼中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绝颜不会错认，那是洞悉了某种秘密的光芒。
　　
　　




第十章 世事茫茫难自料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亲们热情打分，某鱼真的很感激！
　　
　　“哥哥，听说曲大人参奏我们芜王府和穆王、厉王暗中来往，事情到底怎样了？”闻得芜王称病，绝颜连忙以探病为由离开宫廷，前来芜王的行馆一问究竟。这也是她现在最忧心的事情。
　　看着绝颜的眼睛，仰溪知道自己瞒不了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本皇上好像没有过问，可大司徒韩咎不知从哪里得到一封书信，竟然说是方弧写给我的。有此一证，情况就不同了。现在皇上已经将此事委派给御史台、刑部还有大理寺三部会审。”
　　方弧的书信？绝颜的耳中只听到这一个词，头脑似乎僵硬起来难以继续思考，偏偏记忆又是如此清晰，那天晚上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耳边回响如初——
　　“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想要方弧做什么？”
　　“写信。”
　　他说过让她不必再过问萧家的折子，就是为了这么处理么？绝颜的唇边浮现一缕笑意，她真的很想知道，身为御史令的他会怎么来主持审理这件案子。
　　“颜儿。”在绝颜的坚持下，仰溪也改口叫起了她的新名字，他看着绝颜在听到消息之后神色微变，随即又露出了令他不解其意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就算知道了绝颜就是绝谷天女，在他心中她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稚气的妹妹。对于她一个女子来说，朝中变幻莫测的风云实在太过沉重了。
　　“哥哥。”绝颜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竭力定住心神，走到仰溪身边微笑道，“哥哥不用担心，那些参奏都是子虚乌有，如果是三部会审，一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希望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仰溪的目光难掩愁思，朝局如此复杂，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让自己疼爱的颜儿深陷其中。可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恰恰因为这个身份，她更无法抽身。
　　“颜儿，是哥哥连累了你。也许当初不恢复你的身份会更好……”仰溪越说声音越低，更像是喃喃自语。
　　“哥哥，你忘了一件事。”绝颜眼波闪动。
　　仰溪抬头看向她。
　　“哥哥忘了，朝廷正在寻找的绝谷天女就是我啊。”
　　仰溪的眼睛猛然一亮。不错！绝谷天女名震朝野，还被封为“护国天女”。虽无实职，却也被封为了一品。只不过因为颜儿谨遵师命一直不肯露面，所以这些封赏只是昭告了天下，并没有人真的领取。但是圣旨既然已经昭告天下，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如果颜儿出面承认了身份，那凭着这个超然物外的身份，说不定这次的案子还有转机。
　　看着仰溪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绝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让仰溪安心之后，她的心里却并没有真的平静。
　　天女身份的确是她准备中最后的护身符，不过，她没想到要在这种场合下宣布自己的身份。何况，那封书信委实让她耿耿于怀。宫家的人她并不畏惧，以天女的身份详细说明计策之后应该会安然无事。可若那封信是真的，恐怕她公布身份也于事无补。
　　久违的头痛再次袭来，绝颜从怀中摸出雍让她随身携带的药瓶。取出之后她却只是怔怔的对着药瓶，心神一时恍惚不定，竟忘了服药……
　　
　　“明天开始你不必再负责她的安全，可以从宫里撤出了。”冰雪般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干净，冷冽，无动于衷。
　　青柳诧异的抬起头：“座主的意思是，不让我在暗中保护柳小姐了？”
　　雍雪见抬头看她一眼，只一眼，青柳再无疑问。
　　“座主，你不担心柳小姐了吗？”她本想将几封信笺放在桌上就静静离去，可是目光触到正在看书的雍雪见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嘴。
　　雍雪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却有一股无声的压力潮水般从桌后涌出，在房内蔓延。自知失言的青柳咬住了下唇，心里暗暗懊恼自己忍不住多话的毛病。她不敢再说，低头退出了房间。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雍雪见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的目光凝聚到桌上那盏油灯上，思绪却渐渐飘远——
　　
　　三部会审，这一回她还真没猜出雍的用意。绝颜坐在帐中，独自想得出神。
　　那天去东宫赴宴，出乎意料的是寒诀并没出现，她也随之松了口气。虽然答允了姨母的提议，但是这次芜王府若是难逃此劫，不知左婕妤是否还会坚持自己的提议，想要照顾她呢？
　　绝颜轻轻笑了，左婕妤的做法她不会关心，但是对于芜王府，她不会让它就此终结的——绝不容许——因为她的命运已经和它紧紧的系在了一起。
　　脑海里缓缓滑过无数的碎片，绝颜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抓住它们，来拼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忽然，她警惕的睁开双眼，尽管房内一片寂静，她还是感觉到有人就站在帐外，和她只隔了一层帘幔。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帐幔的目光。
　　她熟悉这种感觉，更熟悉这种目光。
　　“你来了。”绝颜淡淡开口。
　　雍雪见立在帐外，眼睛凝视着帐内，像是看见了那个坐在帐里的人：“我来了。”
　　片刻的沉默，雍雪见轻声道：“皇上已经把折子交给了御史台，说是要三部会审。”
　　依然是沉默。知道他就在帘外，绝颜心里反而沉静下来。困扰于心的种种猜测如傍晚笼在水上的烟雾渐渐散去，一颗心静如止水。
　　“你去过了行馆，书信的事芜王也一定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问我？”雍雪见终于问出这句在心头盘旋一晚的话，他暗暗期待着，却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信你。”从帐里传出三个简简单单的字，传进雍雪见的耳里——心里。
　　雍雪见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震，心里有种冲动想要看到她此刻的面容。情不自禁的，他伸出手去慢慢揭开了帐帘，看到了绝颜转过来对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和那句话一样——我信你。
　　说出那三个字后，绝颜的心情更加平静，对上雍的目光，她看出他眼中的激动。
　　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么来之不易。雍雪见目不转睛的盯着绝颜，这张脸上从未有过这般宁谧的表情，而这都是因为她相信他，真的相信他。
　　忽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懊悔的笑容，眼中却闪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喜悦的光芒，透着一点点狡黠：“若是早知你这么信任我，我也不必连夜进宫了。”
　　绝颜静静微笑，不介意他的口是心非：“即使是你，这一点也是不可能早知道的。”
　　即使是我自己，也是刚刚发现。她将这句话留在了心里。信任两字离她如此遥远，远到她早已忘了它们的模样。所以今天突然会说出信任这两个字，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而说出后的感觉，更是让她陌生。
　　“书信，是我让人匿名送到司徒府的。”雍雪见开始叙述他的布置，直到最后。“现在折子已交到了朝上公开会审，想必以后萧后就不会在宫里对付你了。”
　　绝颜默不作声的听着，雍到底要对太子出手了。一直听到了最后她才插了一句：“那你是不是也该让青柳暂时退出宫了？”
　　“有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武功。”雍雪见的嘴角噙着笑意，似赞许，似宠爱，“你是怎么发觉的？”
　　“猜的。”绝颜答得干脆，掩口笑道，“紫绡不在，那一定是青柳了。反正，我见过的也只有她们两个而已。”
　　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相信他，但又似乎有一点明白。相信一个人，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第十一章 与虎谋皮的方法（上）

　　从来到这里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辗转图谋，这一天却还是来了，尽管罪名不同。
　　绝颜坐在窗下，雕花木棱窗向上推开，用碧杆撑着，透过窗口，她看见院门被人重重推开。当头走进一个中年模样的内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卫。
　　“怜月郡主呢？”略显尖利的声音冷而威严，也许对别人很有威慑力，她听了却没什么感觉。一场躲不过去的牢狱之灾，她冷冷的看着，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派这么多的侍卫来拿她实在有些小题大做，难道他们还以为她会拒捕不成？
　　“小姐。”菱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惧。她抖着嘴唇，却只是说出这两个最常叫的字。
　　绝颜掉头淡淡一瞥，目光又回到了窗外那群人身上：“菱儿，这次我们要分开了。”
　　“不要！小姐，到哪儿去菱儿都要跟着你！”菱儿神色大变，说话已然带了哭腔。
　　“这次——也许我会死。”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菱儿偷眼看着她的侧面，平时那般亲切的小姐一下子远了起来，像是再也触不到。
　　“不，小姐不会死的！”菱儿下了决心，咬唇道，“就算……就算真是那样，”她始终无法说出那个深深避讳的字眼，“菱儿也要和小姐在一起！”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薄唇中逸出，她体质寒凉，平日都是用胭脂朱纸来抹去唇色的浅淡，今日还没有梳妆，薄唇上的颜色淡如晨雾，仿佛能被这叹息吹散。
　　“死也有死的缘法，这样的话，以后再别说了。”
　　止住了菱儿的话语，她心中却因此也起了些涟漪。
　　同生共死，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和另一个人一起同生共死吗？
　　同声同气，同生同死，这该是多少痴人爱侣梦寐以求的。爱上一个人，可以无怨无悔，可以从此追随，可以天涯海角，可以山高水远，甚至可以——碧落黄泉。
　　很美的说法，很动人的心愿。
　　不过，她既不相信这种说法也没有这种心愿。她只是一个不识风月、一心弄权的女子，既没有雅兴去为别人陪葬，也不奢求有人为她殉情，最重要的是，她还不想死。
　　所以，她也不会死。
　　绝颜闭了闭眼，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菱儿，随我出去接旨。”
　　
　　玉泉小筑的书房门窗紧闭，一曲烟溪垂钓图的九叠屏风将室内隔开。里间和外间格局相似，当堂也摆着一张书桌，书桌旁的矮几上放了一个双蛟盘珠金兽艺，兽口吞云吐雾，使得室内香烟缭绕，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芜王府上下被囚。
　　耳边听着最新的回报，他手里临帖的笔并没有停留之意。这个结果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本以为可以用婚姻束缚住她，使她能为己所用，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救她？还是不救？
　　她是他所知最有头脑的女人，所以他才会弃兵书而选她，把兴趣从绝世兵法上转到了她身上，本来，如果有人可以把绝世兵法运用自如，那他何不弃书选人呢？何况，从他得到的消息看来，这个女人擅长的还不止那些。
　　但是，现在芜王府背上的是通敌的大罪，若再和她有所联系，恐怕会难以脱身。
　　屋里的香气更加馥郁，他临完了一篇字帖，示意书童推开了半扇窗户。
　　萧家此番虽然居了上风，但是三皇子一派却也不是这么容易便能陷害推倒的。如今的关键就在会审的三部主审身上，尤其是那个御史令雍雪见。
　　他不喜欢这个御史令，太过方正刻板，从来不爱应酬，在朝为官，他却找不到这个人的弱点，所以，他讨厌这个人。
　　这个案子从头至尾他都知道，只要绝谷天女现身说出计谋，萧家送回的证人其实作用不大。正因为此，知道绝谷天女真面目的他才没有担心事态的严重。谁承想事情急转直下，竟然会冒出新的物证。如果不是那封方弧的书信，这件案子绝对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莫非萧家一直在攥着这份物证等待时机么？他陷进了沉思。
　　一阵晚风吹进窗口，临好的字帖有一角翘了起来，待风静时平平落在了青田石砚的残墨里，墨汁立刻就在白纸上氤氲开来，原本刚健的字迹渐污，模糊一片……
　　
　　越过一层层的门禁，下了一级级的石梯，打发走点头哈腰的狱卒，站在牢笼外的寒诀终于见到了那个睽违多日的女子。
　　四面都是冰冷厚重的石墙，地面也是由整块的石块铺就，天牢的牢内没有任何器具，更没有床铺被盖，女子倚在牢中仅有的一小堆稻草上，背对着牢外，看不见她的面容。
　　“绝颜。”寒诀的语气有些沉。
　　女子闻言身形一动，转头向牢外看来。素衣素颜，无妆无饰，她只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单薄白衣，乌黑的长发没有绾起，直直披下，因为她的侧头回望，长发也随之垂向一侧，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这一转头让寒诀看到了她的面容。一张脸素白如纸，唇色更是淡得几近虚无，就连一双翦水明眸似也暗淡了些，没有了往日的波光粼粼，显得有些空洞。
　　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见到她这般落魄凄惨。听说她因为芜王一案受牵连也被关进了天牢，他便利用韩咎大司徒的身份前来探监。虽然在来之前他就知道天牢阴森寒冷又没有御寒之物，她在这里恐怕是难以支撑。但是现在看到本人，才知道事实更触目惊心。
　　“绝颜。”不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绝颜有些讶然于眼前的访客，雍是主审，所以不可能出现。除了寒启，入狱以来她从未想过还会有人探访自己。毕竟自己和寒启也算有一层亲戚关系，可是寒诀，他还来做什么？
　　“你，病了吗？”
　　第一次见到他说话迟疑，绝颜转过眼：“没有。”
　　她没有生病，除了设施简陋没有自由，除了那些受刑犯人的惨叫哀嚎，这里的生活还算平静，至少她还有个称得上干净的单人间，而且，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受刑。受审之前不会有人对她动刑，应该也不会有人想暗中下手，如果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话。看着芜王府被抄家灭门永不超生比暗杀更能让他们心情舒畅。
　　再说，杀手也是要用银子雇佣的，特别是在天牢里杀人，买通关节的代价和危险都太大了。如果知道自己赢定了，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呢？大凡能成事者，银子可都是会用在刀刃上的。即使富可敌国，不当花的钱也一文都不会花。
　　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只不过这里的阴湿寒冷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而到了晚上，那堆稻草在她眼中就会益发可贵起来。
　　“你病了。”寒诀吐字清晰的说出这句话，绝颜不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谁病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糕点。”寒诀没有理会她的一怔，抬手将手中的食盒举到她面前。
　　“多谢。”她的笑稀薄如烟，一吹即散。“可是，你不该来的。”
　　寒诀仍是照旧的笑了笑，像是对她后面一句话充耳未闻。将食盒放在地上，他也蹲了下去，揭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十余样刚做出的点心。寒诀伸手取出还散发着热气的糕点，从木栏的空格间把白瓷碟盛着的点心递给绝颜。
　　绝颜隔着木栏看着他做这一切，本是平常琐碎的动作由他做来也是一派优雅。她更没想到的是，清朗飘逸的寒诀做起这些竟有种温暖感，不可思议的令人安心。
　　绝颜接过碟盏，正想低声道谢，抬眼却看到寒诀的眼神，惊讶之下，原本要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双对着她时一向漾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一片寂然。
　　寂然，不止是看破世情的寂然，更是从洪荒尽头看过来的寂然。在这双眼睛里，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定了一下，端着瓷碟回望着他。
　　终于，不愿再在她面前戴着温柔面具了吗？
　　或许，是不再需要了。
　　寒诀掉转了目光：“我不能久留，以后——我会找机会再来的。”
　　他不会再来了。绝颜眼中闪了闪，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捏起一个点心，绝颜将它放在了口中。如今她已是坐以待毙的阶下囚，应该不会有人再费心害她了吧，即使是他。
　　
　　




第十二章 与虎谋皮的方法（中）

作者有话要说：某鱼终于能赶在今天更新了，祝各位亲们中秋节快乐！(*^__^*) 
　　“雍爱卿，厉王还是不肯开口么？”金殿上帝王的声音格外低沉。
　　“回禀陛下，厉王自被俘以来就未曾开过口。依微臣想来，若是芜王真的和他私下有什么来往，他是更不会说的了。”
　　“爱卿言之有理。”天成帝的语气有些阴森，“那你仔细检验之后，能确定那封信就是方弧所写的吗？”
　　那封信是关押芜王的原因，也是身为主审的雍雪见审案前第一件要核实的事情。
　　“当日萧将军曾经收到过方弧亲笔拟写的檄文。微臣已将信上的笔迹和檄文上的作了对比，虽然芜王矢口否认，但是根据比较的结果看来，这封信应该就是方弧的笔迹。”雍雪见不慌不忙的说完，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这件事臣还不敢定论，毕竟芜王平叛有功，如果突然获罪，只怕朝野都会议论纷纷。”这句话正说中了天成帝的心事，“而且，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犯人方弧还没有抓获，实在不好仓促定案。”
　　天成帝的神情更加阴郁：“朕既将此案交给你审理，自然就是全权托付，务必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的目光聚在雍雪见身上，“至于方弧，此人罪大恶极，无论如何也要抓捕归案。”
　　“微臣谨遵圣意。”
　　
　　不到夜半，地上石板的潮气已经冻醒了她。绝颜只得抱着手臂坐了起来，身体仍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脸上都觉得一阵冰寒。
　　第七天了，她暗暗念道，一面裹紧了身上的单衣，不停摩挲着手臂来取暖。
　　据说，天牢的犯人没有能够活着出去的，说不定，就是被冻死的。她苦笑了一下，身上的寒气仿佛也涌入了心里，把心冻住，不能思考。
　　入狱到现在，她已被审过一次。除了一进大堂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再抬头看过他。一个锁着镣铐跪在案前的犯人，怎可随意抬头？而在那一瞥的印象里，雍高高在上，脸色冰冷，如同陌路。
　　想要与虎谋皮，这是必须的代价。
　　寒意更甚，她站了起来，准备活动活动身体。还没站稳，腹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也直直撞在了石板上，两处鲜红立时在膝上绽放。
　　用手抱住了腹部，她大口喘着气，想要用手死死按住腹痛的地方，意识却有涣散的迹象。她的脸贴在冰冷的石上，冰冷的感觉刺透皮肤钻进了骨缝髓底，合着腹痛一起让她眼前发黑。喉间忽然一股腥甜，她不觉张口欲呕，一口暗黑色的鲜血吐在了地上，就在她的腮边。血腥气还在胸中上冒，口中残余的血丝沿着唇边慢慢拉长，凝成一粒血珠滚落在那口鲜血中。
　　绝颜的眼睛被那暗红的血色刺痛了，反胃的感觉再也压不下去，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天旋地转，四面的石墙也渐渐在她眼前消失，一片模糊……
　　
　　一夜秋风。
　　萧皇后坐在日常起居的暖阁内，身下的榻上铺着绣工精美的锦被，屋子正中是个大熏笼，烧得一间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飘着一股浓浓的檀香味道。
　　“左妹妹，不是本宫不肯，而是实在无能为力啊。”萧后的纤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榻旁扶手上的雕花，眼睛懒洋洋的看了眼坐在榻前绣墩上的左婕妤，语调里很是无奈。
　　“妹妹也知道这个要求是有些勉为其难，但是怎么说绝颜也是亡姐留下的唯一骨肉，眼下罪责不明，天牢又阴森可怖，她一个女孩儿家在那里怎么能捱的下去？还请姐姐在陛下面前进言，在判下罪名之前，别把她关在天牢之中。”
　　“妹妹，这件案子可是大罪，别说本宫无能为力，就是妹妹你，也还是避着点为好。”
　　“姐姐提醒的是，可是……”左婕妤眼神郁郁。
　　“那就这么着吧，妹妹你的身子也不好，这些劳心费神的事情还是不想为好。如今想起来，幸好她和寒启的婚事只是提了提，还没有正式禀告皇上。要不然，恐怕如今你们母子也难逃干系。”萧后话音婉转，说话时的神情温柔体贴，像是真为左婕妤躲过牵连而庆幸，“妹妹也该看出来了，如今皇上还并不想把事情牵连到妹妹身上，若是妹妹——”她的话嘎然而止，眼中意味更深。
　　
　　凌太后半闭着眼睛，听到有人走进来也没有坐正身体，依旧斜倚在宽大的座位上，只是把眼睛睁开了。
　　“是你啊。”她点头示意来人不必行礼，一旁早有人引他入座，又送上沏好的清茶。
　　“皇祖母，孙儿一直在外，久未请安，不知皇祖母近来可还安好？”寒照率先开口。
　　凌太后笑眯眯的打量着寒照，看上去慈祥可亲：“很好。如今你在朝中做事，倒不用记挂我，为你父皇多分分忧才是正事。只要你能办好你父皇交的差事，不来请安也不要紧。”
　　“皇祖母，孙儿此来，还有一事。”寒照止住了话头。
　　“是为了芜王府那丫头的事吧。”凌太后的声音冷了冷。
　　“孙儿就知道没什么事能瞒得过皇祖母的。”寒照笑得有些局促，像是被拆穿心事的小孩。
　　“那个丫头，你对她很上心吗？”凌太后看见寒照的笑容，神色稍缓。
　　“皇祖母，孙儿今日求情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此次平叛的功臣芜王。”寒照正色道，“芜王此番协助孙儿平定叛乱，功勋卓著。一定是有人妒忌他的功绩才设下这个陷阱。如今此案尚未审明，孙儿却闻得天牢中阴湿寒冷，怜月郡主已经染病在身。芜王之妹乃是一个柔弱女子，只怕没等审完她就香消玉殒，这要是到了案情大白天下之时，我们岂不是愧对芜王？”
　　凌太后耐心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忽然笑了笑：“除了这些，是不是还有谁也想叫你来为她求情？”
　　“这——”寒照的目光有些闪烁，拖延片刻方道，“二皇兄也曾嘱咐过孙儿几句。”
　　凌太后终于听到了意料中的答案，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既然如此，那哀家就去和皇上试着讨一个人情。”
　　看着寒照如释重负的离去，凌太后心内开始盘算：芜王的案子定是萧家在捣鬼，若有差池，照儿在朝中的声望可就没了，不过还不到最后关头，就看这三部会审能审出个什么结果了。她冷笑起来，看来韩贵妃这个儿子倒是对那丫头钟情得很，韩家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视，虽然寒诀那孩子没什么要紧，但是照儿若也能得到韩家的支持，希望可就大了许多。本来她就在看着这件案子，这次就算卖韩家一个人情好了。
　　主意已定，她传下旨意：宣萧后晋见。
　　寒照步出安福宫的台阶，心里对祁落扬的机智佩服不已，因为今日太后的问话，几乎每一句都在祁落扬的预料之中。
　　芜王下狱之后，他急忙遣人悄悄探视，那人替芜王带话，请他把怜月郡主救出天牢。
　　芜王是他的盟友，他自然不能不救。于是他想向太后求助，但在临来之前，祁落扬却对他进他说了几句话，说那是太后听到话后定会有的猜忌和反应。他半信半疑，却还是记住了祁落扬让他谨记的回话。
　　没想到，他的话竟一丝不差。太后果真怀疑起自己的用心，还认为二皇兄也想救她。
　　可惜绝谷天女不再出现，不然他寒照身边有了祁落扬和天女这两个谋士，何愁大事不成？
　　掩饰住心头的得意，寒照坐进了轿子，能使天下贤者归心的，才是真正的王者，太子一派以为陷害芜王入狱就能让他元气大伤，可是，只凭一封信，就想扳倒他吗？微笑在嘴角扬起，他笑得无拘无束。因为，隔着厚厚的帘幕，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微笑，更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内心。
　　
　　萧后余怒未消的坐在椅上，耳边回响的还是凌太后方才的吩咐：“怜月郡主毕竟是宫中女眷，还是关在宫里的燕门宫为好，那里本来就是关押宫中罪人的地方。如今案情不明，听说她在天牢里身染重病，你派人去看看。这事我已和皇上提过，如果是真，就把她迁到燕门宫看押起来。”
　　凌家的人，就没有一件事不和她作对的。还想把那丫头移到燕门宫，她怒极反笑。
　　终于，她听到了等待已久的通报：“曲小姐到。”
　　“千秋啊，你去天牢里见过那个丫头了？她怎么样啊？”萧后的脸上挂起婉约的笑容，她本想叫秀红去探监，没想到坐在一旁的曲千秋却自告奋勇，念及凌太后的吩咐，不让秀红前去恰好可以避嫌，所以她就欣然允诺，改派曲千秋前去天牢探视。
　　曲千秋想起自己刚才在牢中看到的一幕，那个口吐鲜血昏倒在地的女子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她低下头，嗓音温柔：“回娘娘的话，千秋去牢中看过了，郡主虽然消瘦许多，却没什么大碍。染病一说，似乎不太像……”
　　就知道凌太后又在小题大做借题发挥！萧后不耐的想道，对着曲千秋却是笑意盈盈：“这就好了。还劳烦千秋你走这一趟，想来你也乏了，快下去歇歇吧。”
　　“谢娘娘体恤。”曲千秋施了一礼，从容离去。
　　
　　




第十三章 与虎谋皮的方法（下）


　　“爷爷，那封书信真是方弧所写吗？”韩至泓急急迈入祖父的书房，神色间全然不见平日的沉稳。
　　自从知道那个人受牵连进了天牢，他就忧心如焚。想要见她一面，奈何天牢门禁森严，连要打听她的消息都很不容易。虽然祖父也受命协理此案，但祖父对此却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忍耐几日，他终究忍受不住，前来开口询问。
　　“御史令雍大人都已有了定论，那封信必是出自方弧的手笔无疑。”韩咎不慌不忙的回答，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泓儿，此事与你无关，你怎会如此紧张，竟连进门的礼仪都不顾了？”
　　“是孙儿一时情急，失礼了。”祖父素来对自己要求严格，韩至泓自知行为有失，脸色微窘，连忙躬身补上一礼。
　　“一时情急？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韩咎话里的怀疑大于质问。
　　“这——孙儿只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想问个清楚。”韩至泓后悔方才的失言，只想遮掩过去。
　　“泓儿，你身为禁宫的侍卫统领，遇事怎能如此慌张？”韩咎看出孙儿的异样，疑心更重了，“你既知此事事关重大，就更不能多问。难道我这么多年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孙儿不敢，祖父的教诲孙儿句句谨记在心。”
　　“没忘就好。”韩咎重又拿起了书本，韩至泓本就无心在书房里再待下去，见势趁机退出了书房。
　　看样子从祖父这里是问不出任何情况了，他得再另寻别径才行。
　　
　　她还是错了。
　　没想到进了天牢还是有人忍不住对自己下手。绝颜悠悠醒转，一面在心里暗暗自嘲，一面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荒芜。比起天牢的阴森，这里更多的是荒芜。结满蛛丝的雕梁，只剩半边的帷幕，秋风从窗口毫不留情的涌入，把窗上仅余的窗纸刮得哗哗作响，想来这周围应该没什么屏蔽的建筑，所以风势才会格外猛烈。看来看去，也只有房顶上残存的瓦片和钉着木条的隔门能证明这是一间可以住人的房子。
　　翻身下了床，绝颜发现身下的床单干净得与这间布满灰尘的房间格格不入，难道说这是有人在暗中关照？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白衣，这里没有镜子，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有多么狼狈。
　　仍在隐隐作痛的腹部提醒了她，在昏迷的前一刻她就想到了寒诀送来的点心，念及于此，她的心里反而释然：也许这次他是觉得在她身上无利可图，想要除去她了。这样一来，长久困扰她的谜团也就解开了。
　　可是现在，她非但没死，反而被移出了天牢另外看守，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莫非他在点心中下毒是想救她？
　　
　　窗下，有两双眼睛正从陋窗中注视着屋中人单薄的身影。
　　“她的病，真的已经好了？”韩至泓低声问道，能再见到她，竟让他有种隔世重逢之感。
　　不管怎样，能被移出天牢总算是暂时离开了死地，即使是被关在燕门宫中。比起之前不得其门而入的天牢，在这里他总算可以看到她。
　　“嗯，郡主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曲千秋微微一笑，“对郡主来说，这场病反倒是福气，病得正是时候。”她的眼波在韩至泓面上一转，“韩大哥也可以放心了。”
　　韩至泓没有觉出曲千秋眼中的含义：“这事全要谢你把她的病状禀告了太后，要是在天牢里再耽误下去——”他收住口，朝屋中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白色的剪影。
　　“韩大哥怎么也和我说起这种客气话了？”曲千秋笑得有些俏皮，收敛了笑容，她提醒道，“我们该走了。过一会就是守卫交班的时候了。”
　　韩至泓没有说话，又朝屋内看了一眼，转身从树下离开。曲千秋跟在他的身后，也没有说话。
　　“千秋，你私下把此事告知太后，岂不是得罪了皇后？”走到一半，韩至泓突然开口，语气中不乏担心。
　　“这个，韩大哥你就不用担心了。”曲千秋的口吻很淡漠，好像得罪皇后的另有其人。
　　看到她的神情，韩至泓果然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几个自幼相识，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些童年的伙伴，直到她自请入宫，他心中和凌静霄一样纳闷。到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女子。
　　
　　左婕妤的眼泪忍了一路，在见到绝颜时终于落了下来。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才说了一句话，她就抽噎起来，两眼望着绝颜泪水涟涟，沾湿了手中的丝帕。
　　许是很久没有看到有人落泪的情景，绝颜竟有些发怔。她并没有期待左婕妤的到来，在这座皇宫里，此刻最该和她撇清关系的人却坐在她面前落泪，她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放心，陛下他一向英明，他不会相信这种子虚乌有的污蔑的。”左婕妤擦擦眼泪，拉住了绝颜的手。绝颜任她牵住手，感觉她的手并不是特别温热，但是传来的温度却很舒服。
　　听到这样的宽慰，绝颜但笑无语。天成帝是不是个英明的帝王见仁见智，她一点也不想评价。但是芜王府背上的罪名却是每一个帝王最不能忍受的，也因为此，她很清楚天成帝的判决会是什么。
　　雍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做出决定的吧。案子终要了结，不知他怎样布置来扭转乾坤？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若是他为了除去太子而牺牲她——
　　这也未尝不可能。和龙卫分布于天下的势力相比，她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皇位顺利交替，那新皇一定会知道所有关于龙卫的事情。雍要想完全将其收为己用，就只有从皇位承继上入手。按照他们的计划，她的天女身份也会借这个时机来公之于众，但是现在事态却和她的预料不符。
　　先是雍抛出方弧的书信扰乱了局势，现在又有寒诀借下毒将她移出了天牢，一个是她不知不觉说出信任两字的人，一个是她始终看不透的人，接下来的局面会如何发展，她的心里也没了定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任何变数都有可能。
　　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雍要送出那封关键的物证来指证芜王府，同样，她也不明白左婕妤为什么还要来看她。心内冷笑，何时起自己居然也有了这么多的疑问，身陷囹圄也许已经是她最好的遭遇了。
　　左婕妤的泪水渐渐止住，她带来的几个宫女也已经把屋内打扫一新，床上更是换上了新的铺盖，颜色素雅的缎面夹被看起来格外温暖。从思绪中抽身的绝颜瞟了一眼房内，目光触及到新换的枕头，正是自己常用的那个深紫色的绵枕，左婕妤也把它带了来。她心内不由得受了些触动。
　　已经离去的柳月华固然不知所踪，却有人如此惦记关怀，在外有芜王仰溪，在内有左婕妤；自己留下来得以延续了生命，却不过是仗着她的身份享受这些。若要细论起来，离去的她和留下的自己，究竟谁更不幸呢？
　　“颜儿现在已是罪人之身，实在不值得姨母如此相待。”她的眼神暗了暗，“婕妤娘娘体质柔弱，还请自己善加珍重。像燕门宫这样的荒芜之地，以后还是不来为好。”
　　左婕妤看出她的逐客之意，也听出她话里的维护之情，她的嘴唇颤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说出话来，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
　　绝颜看着重新锁起的木门，唇边不禁浮起一丝苦笑，哥哥、姨母、穆非朝，难道她前生所欠的感情全落在这里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雍呢？
　　
　　雍雪见不动声色的看着跪在堂下的女子，在旁边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看来，他的眼光可谓是端严凌厉，不要说堂下跪的那个惨白女子，就是换一个奸狡成性的凶徒在这目光下只怕也会瑟瑟发抖无所遁形。再看堂下的女子，一头长发垂地掩面，眉目模糊。
　　“这个人，你认识吗？”雍雪见指着绝颜向证人宫管家问道。
　　“正是，小人绝不会认错，就是她！”宫管家的白眼珠死死瞪着绝颜，眼中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就是她在暗中勾结穆王。”
　　绝颜没有抬头，怪不得在虞城破城之日她寻遍全城也没找到这个爱财如命的管家，原来是被萧家派人捉了去。上次过堂只是随着仰溪例行公事，倒没见到这对白眼珠，不过这次他的指证她也并不惧怕，绝颜心中笑了笑，等着雍的问话。
　　“怜月郡主，你有何话说？”
　　绝颜正要开口，旁边却传来一声辩护：“怜月郡主绝没有勾结穆王！”
　　她大吃一惊，这个声音很是陌生，又在这时出现，莫非又要有什么变故？悄悄扭头去看，只看见一袭玄色衣袍的下摆。
　　“祁侍郎，雍大人在堂上问话，你怎可随意插嘴？”刑部尚书忍不住出声呵斥。
　　祁侍郎。绝颜恍然大悟，不就是那个在平城从马蹄下救她一命的祁落扬嘛，自己怎么忘了他也在刑部。他既是三皇子的亲信谋士，此时为她挺身而出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尚书大人恕罪，只因属下知道证人言不属实，一心只想驳斥他的说法，冲动之下，才会失礼于人前。”祁落扬彬彬有礼的道歉。绝颜忍不住偷眼一瞥，依稀还是当初恭谨的神态。
　　“无妨，你且说说看，你为何如此笃定怜月郡主没有勾结穆王？”雍雪见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祁落扬顿了一顿，看了一眼绝颜，“怜月郡主就是绝谷天女。”
　　
　　




第十四章 回头处深浪乱云（上）

　　此言既出，满堂皆惊。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堂上散开，反而比初时更安静了许多。不要说堂下的书吏和衙役，就连几位主审也不由面面相觑，交换着眼色。
　　“你是说，堂下的怜月郡主就是朝廷封赏的绝谷天女？”雍雪见轻咳一声，唤回了几位犹在发呆的大人的注意，率先开了口。
　　“正是。”祁落扬神情自若，却又有着适度的恭敬，恰是一个正在回答上司问讯的人该有的仪态，“属下自上任后就奉圣命去找寻绝谷天女的下落，虽然耗时颇多，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有所交代。”
　　“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有证据了？”雍雪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属下已经请来了一个证人。”
　　证人？绝颜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知道她的身份又可以作证的，似乎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堂外等着大人的传唤。”祁落扬胸有成竹的说道。
　　“传。”
　　
　　如同她猜想的一样，韩至泓从堂外走到了大堂正中。绝颜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到现在，一切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但是堂上的其他人显然没有料到证人的身份，震惊之余，纷纷偷偷察看坐在上位监审的大司徒韩咎的脸色。
　　韩咎的表情在看到韩至泓走进大堂前后都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他原本已揭开手中茶盏的杯盖，在看到意料之外的人影时，他的眼角还是不禁抽搐了一下，拈在两指之间的杯盖也重新落到了杯口上。
　　这轻轻“叮”的一声并没有逃过雍雪见的耳朵，他不易察觉的瞟了一眼韩咎的手，目光落在立在堂前的韩至泓身上，神情威严肃穆：“韩统领，听说你知道绝谷天女的真实身份？”
　　韩至泓从进来就看着绝颜的背影：“是的。”直到此时他才正视了一眼祖父，开口时语气坚定，令人信服，“她就是怜月郡主。”
　　“那你又是何时知晓此事的呢？”
　　“在下曾受命护送郡主前往乌城，此后又一直在郡主身边保护郡主直到回宫。此事就是在那时无意知之。”
　　他略略几语，说出了那晚自己的所见所闻。满堂寂然，从初闻此事的大吃一惊到半信半疑，待到听到韩至泓的证词，人人心中几乎都已相信了绝颜的新身份——相信了她就是朝廷久寻无果的绝谷天女。
　　“胡说！这个人全是胡说！他，还有他，一定是这个妖女的同党！”宫管家的白眼珠更加突出，从祁落扬出声阻止他就一直发愣，到现在才如梦初醒的发现局势和自己预想的已是全然不同。他心里不禁愤愤不平，惊惧之下激动的站起身来，手指在韩至泓和祁落扬之间来回移动，大声喝骂。
　　“放肆！”雍雪见重重的按下惊堂木，眉间有了一丝不耐，“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本官何时许你站起来的？跪下！”
　　宫管家还未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自动自发的跪了下去，他连忙噤了声，现出一副可怜相来：“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求大人恕罪，恕罪。”
　　韩咎静静的看着宫管家指责自己的孙儿，不发一言。刑部尚书偷瞄着韩咎的脸色，手心隐隐冒出了些冷汗，跟着斥道：“大胆狂徒！你可知这证人是谁？竟敢信口开河，污蔑当朝的禁宫统领和犯人是同党！来人，先把他拖出去打一百大板再说！”
　　听到这个判词，宫管家立刻瘫在了地上。
　　“李尚书，这样只怕有些不妥。”韩咎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说了听审以来的第一句话，“他毕竟是本案的证人，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恐怕会对大人你不利啊。”
　　李尚书闻言连忙将手中掣出一半的竹签放回了签筒：“大司徒言之有理，是下官一时糊涂了。”
　　雍雪见冷眼旁观，见李尚书说完方道：“依两位大人看来，祁侍郎所说是否属实？”
　　御史台和尚书台、中书台、纳言台合称四台，是政务和监察的中枢，位在百官之上。其中又以总领尚书台的尚书令品级最高，为正一品，其余各台的令尹均为正二品。而刑部只是尚书台下辖的六部之一，尚书的官职只有正三品，大理寺则是负责具体事务的五监九寺之一，大理寺卿是九卿之一，品级和尚书相同，也是正三品，皆在御史令之下。
　　所以听到御史令开口征询，又有大司徒在旁听审，大理寺卿和李尚书不免都有些惶恐，连忙回话：“祁侍郎的确曾奉命追查绝谷天女的下落，又有韩统领的证言，所以下官等以为，祁侍郎所言属实。”
　　雍雪见点了点头：“两位大人言之有理。不知韩司徒意下如何？”
　　“韩至泓是老朽至亲，他的证词老朽不便置词。”韩咎轻描淡写的脱身，“雍大人既是主审，那还是由你定夺吧。”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雍雪见转向堂下，朗声道，“怜月郡主，方才祁侍郎和韩统领所说，你可承认？”
　　堂上众人不由得都盯住了那个一直安静跪着的女子，肃穆紧张的气氛隐隐中掺入些期待。女子始终低眉俯首，此刻也没有抬起头来，众人只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承认。”
　　“那你之前为何要隐瞒身份？朝廷数次征召，竟然都不肯现身？”雍雪见的声音透着凌厉，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因为家师有命，身为徒儿，不敢不从。”绝颜语气平静。她知道这不过是例行的询问，必循的途径。
　　“卑职以为，此案还有些不妥之处。”忽然有人出言质疑，绝颜看出他的服色和祁落扬相同，看来是又一个刑部侍郎。也许他是萧家的门下吧。
　　他继续说下去：“怜月郡主若真是天女本人，那她之前一直隐瞒身份着实有些可疑。”
　　他的怀疑也无可厚非，绝颜思忖着。
　　“卑职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郡主就是天女本人。”站在一边的祁落扬开口了，眼中是不卑不亢的自信。
　　“祁侍郎所说的方法是？”雍雪见出言相询。
　　“就请郡主把这次平叛所献的计谋一一道出，再由大人去向三殿下求证是否属实。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证明郡主的身份，说不定还可以洗清郡主通敌的罪名。”说到最后一句，他颇有深意的对着绝颜笑了笑。
　　“言之有理。怜月郡主，你可愿意？”
　　“愿意。”在堂上众人听来，都可以听出绝颜的口吻有些无奈，正是一个无可奈何之下违背师命的人会有的语气。
　　终于到了绝谷天女的身份大白于天下的一天。绝颜缓缓站起，眼神不经意间接触到了祁落扬，立刻被他眼中深沉的笑意困住，连一旁的韩至泓都没有注意到。收回视线，她跟着狱卒朝偏堂走去，准备默写计谋战例呈给堂上，一路上祁落扬的眼神都在她眼前闪烁不已。
　　他是三皇子的属下，这么说三皇子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是什么时候起知道的呢？她拨开垂在眼前的头发，发觉偏堂已经近在眼前，自己已没有了思考的机会。
　　不再去想，她顺从的跟在狱卒身后走了进去。
　　
　　




第十五章 回头处深浪乱云（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亲们的留言，除了这些都已经熟悉的名字，发现好像很多新增的点击都是只看文不留言，心里虽然气愤却也无奈，希望大家还是能多留言吧，这样某鱼才会有动力更新哦。：）
　　天成帝坐在案后，眼前是平日见惯的垂纱帘幕，帘外却是他多年想见而不得见的人。没有人通告，没有人卷帘，只因他说过，只要是她来天乾宫，随时都可以不经通报见驾。所以，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立在帘外。
　　四角的铜烛台上明烛静静燃着，烛光将那个人的身影忠实的映在了纱幕上。殿内没有一丝风，火苗安静的燃着，笔直向上，那个人的轮廓也安静的映在纱幕上，一动不动。她似乎打定了主意，就要隔着这层帘幕见他。
　　他望着那个孤伶伶的身影，依稀和她当年拒绝封妃自请担任女官时一样，也和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转身走进连城宫的背影一样。鼻端仿佛飘过一阵幽冷的香气，那是她衣佩上惯用的熏香——兰裳，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以现在她和他所离的距离，他根本不可能再闻到她身上兰裳的香气。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他轻声道。
　　纱幕上的影子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
　　“若能如此……”绿华女史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边却挂上一丝苦笑，“若能如此……”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想说，‘若能如此就好了’？”天成帝的声音忽然渗入一丝激动，“你就这么不愿再见到我么？”
　　绿华女史低下了头，一言不发。烛火明灭，映得她的脸色也是忽明忽暗。
　　天成帝自嘲般的笑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你今天来一定不会是为了见朕，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朕？不错，这才是他该用的自称，才合他九五至尊的身份。绿华女史的眼睛有些酸涩，她迅速抬起头，在抬头前用力眨了眨眼睛，让那股不期而至的酸涩退了回去。
　　“臣妾听闻芜王一案峰回路转，而怜月郡主——她竟然就是绝谷老人的弟子——绝谷天女。”她的声音恭敬而疏远。
　　“不错。不过此案尚在审理之中，还不到结案将卷宗送入连城宫的时候。”天成帝对她的恭敬疏远暗暗感到恼怒，偏偏这股怒火又无处可发，于是他的语声不由得变得尖锐起来，“不知女史现在问起此案是何用意？”
　　“臣妾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天成帝紧紧盯住她，“你也会向朕请求？”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既然身处这片天下，自然也是陛下之臣民，遇事自然要求得陛下的准许方可行事。”
　　她的话有礼有节，话里明显的撇清却令天成帝一阵气结。这个女人行事何时真的需要他的准许了？若她真的在意他的态度，又怎会拒绝他的封赐？
　　“说吧。”他勉力控制住心里的怒火，闷闷不乐道。
　　“臣妾想去探望怜月郡主，请陛下准许。”她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请求。
　　天成帝一怔，随即微微眯起了眼睛，注视着绿华女史：“为什么？”
　　“臣妾曾和郡主有过几日之谊，如今她身陷囹圄，她的身份又这般复杂，所以臣妾才想去探望一下。”她的表情很是恬淡。
　　天成帝叹了口气：“不过几日之谊，你就如此担心她？”
　　我担心的，只是你。
　　绿华女史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微微一笑：“还请陛□谅。”
　　“朕准了就是。”天成帝的声音有些疲倦。绿华女史正准备躬身告退，抬头时却发现天成帝已走下座位来到了帘幕之前，和自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幕。下一瞬，他已抬手掀开了帘幕。
　　“我想——离近些看你。”看着她的眼睛，他缓缓说出这句话。
　　满室的烛火霎时暗去，眼前只有那双远到梦中才可见到的明眸。再难自禁，他伸出手臂，紧紧拥住了那个人。
　　一生一代，咫尺天涯。
　　
　　绝颜镇定的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心里却远没有面上那么镇定自若，而是略带焦虑的猜测着绿华女史的来意。
　　“多日不见，郡主清减了许多。”绿华女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
　　“不知女史今日前来是为何事？”寒暄话毕，绝颜切入了正题。
　　当初第一次听说绿华女史的经历，绝颜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进了连城宫后她更确定了这点，如今自己天女的身份公诸于众，她选的公布的时机和方法虽然已算是无懈可击，但终究还是会有弱点。
　　所有人中她最怕的怀疑者就是这个绿华女史。只因别人怀疑的不外乎是天女的真假，而这位女史怀疑的却会是她本人。
　　绿华女史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的面容，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的脸上漾着安静的笑容，脑中却不禁回想起昨夜他的嘱托：
　　“朕昨夜看了卷宗，如果一切属实，那这个天女不愧是绝谷老人的弟子，实在是用计如神。”天成帝轻叹一声，“若她真的一心护我天朝，自然是我朝之福。可若那罪名是真——”他吞下了剩余的话语，绿华女史知道他对那封书信始终无法释怀，那也是天女之名解释不了的事情，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心照不宣。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次你去看她，就替我再观察一二。”在这世上，他最相信的，能相信的——也只有她了。
　　绿华女史点了点头，若不是因为此案事关重大，她又怎会去请旨探监？他该明白，纵然没有他的嘱托，她也绝不容许有人对属于他的天下有丝毫觊觎之心。
　　
　　“听说郡主入宫之时好像是因为失去了记忆。不知郡主何时恢复了记忆？”
　　“那是因为有幸偶然在宫里遇到了仰溪哥哥，然后我就恢复了记忆。”绝颜笑了笑，“一定是家父家母在天之灵保佑的缘故。”她一脸追思，神情有些哀伤，转而故作不解的问道，“女史今日旧话重提，不知有何用意？”
　　绿华女史目不转睛的端详着她的神情：“没什么。只不过人老了，难免有些啰嗦健忘。郡主可不要见怪。”她似是抱歉的一笑，“刚刚听闻郡主就是助朝廷平叛的护国天女，我真是吃了一惊。”
　　“隐瞒身份乃是家师之命，绝颜实在不敢违背。”
　　“这更可以看出郡主心中全无名利之念，更加难能可贵啊。”她赞道，“绝谷老人能收得郡主这样的徒弟，也无愧他一世之名了。”
　　“女史过誉了。绝颜实不及师父的万一。”
　　“郡主何必自谦？”她环顾了一圈室内，“让郡主住在这里实在委屈。好在天女身份已明，那些证人供述的言辞也已经澄清。既然全是因为用计所需，那么依我想来，郡主一定很快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离开这里。”
　　她明明知道还有一封方弧的书信，也正因为那封书信，自己在身份被证明之后仍被羁留于此，这些她明明知道，却绝口不提——
　　这个想法像碾子般从绝颜心头碾过，使她沉重，而又困惑。
　　她想自己也许是对那封信太敏感了，不止因为它作为证物的价值，更因为它是唯一一样她无法猜到最终用途的道具。制造这个时机公开身份固然是她的想法，但雍的改进运用却令她迷惑，而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更让她心烦意乱。虽然她在公堂上由始至终都没有看韩至泓一眼，心里却明白他这一露面使得韩氏家族也被卷了进来。更不要说祁落扬的挺身而出了，如果说三皇子知道她的身份是祁落扬告诉他的，那祁落扬又是从何而知的呢？难道是那个人？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呼啸，渐渐形成一股飓风裹住了她的整颗心，她感到浑身像被什么紧紧束缚了起来，从没有过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多谢女史的良言。”绝颜勉强露出了笑容。
　　绿华女史似乎看出了她的漫不经心，但却并不以为意：“郡主住在此地可能并不知道，前日在京中，有个人死了。”
　　死了一个人？谁？绝颜打起了精神，绿华女史深居宫中，她口中提到的人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提到的。
　　“这个人就是——方弧。”绿华女史一字一句的说出这个惊人的消息，暗中审视着绝颜的神色。她已经知道了面前人聪明绝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如果绝颜对此事有所了解的话，她也一定可以从绝颜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看见绝颜眼底露出的掩饰不住的惊讶，的确是初次听闻的人的反应，绿华女史暗暗放下了心，这才相信了她的确对此事一无所知。她的心底忽然有松口气的感觉：从开始她就很喜欢这个女孩。知道她是绝谷老人的弟子之后，她更希望这个天女和她所知的一样，是曾经平定叛乱的功臣，是将会辅佐社稷的人才，而不是一个心怀不轨的逆贼。
　　方弧死了？绝颜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不是在雍手里的吗？怎么会突然死了？是谁杀的？雍知道了吗？
　　忽然在心里自嘲，连女史都知道了，雍当然也该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疑问是，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是什么？
　　“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像是看到了她的疑问，绿华女史从容道，“我告诉郡主，也只是想让郡主不要太过忧心而已。因为在他临死前，那封信的来历已经明了了。”
　　一声炸雷！
　　绝颜讶异的睁大眼睛望着绿华女史，能够不动声色的把这个消息留到最后再说，不管她想要看出什么，今天这席话的赢家都是她。绿华女史果然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女人，将来——也许还会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她说朝中知道的人不多，难道说雍还不知道这件事？送走女史，绝颜开始心慌意乱的猜测，不对，是自己关心则乱，一听说朝中就想到了雍，这件事雍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女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一个新的问题浮上心头，同时悄然浮出的答案让她浑身一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皇上。
　　是天成帝告诉她的，只可能是这样！
　　主审的三部如果知道了此事那必定会满朝皆知，而现在天成帝先于主审得知方弧的死讯，这又意味着什么？
　　绝颜扭头看向窗外，从钉死的窗户可以看到暮色已至，她抱着双肩倚着墙坐了下去。
　　就算不知道下一步踏进的浪会有多深，她还是会继续前行，即使是有灭顶之灾。
　　也许，她的唇边浮起一抹美丽的微笑，有一个人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至少，她愿意这么相信一次。
　　
　　




第十六章 回头处深浪乱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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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福宫里今天来了一位客人，一位最常拜访也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母后，这江州新近上贡的茶叶我喝着倒不觉得好，还是陆州的绿尘要合口些。”长公主半作嗔怪的放下杯盏，脸上的表情却是笑意盈盈，俨然还是那个当年在宫里向着母后撒娇的天之骄女。
　　谁都知道，陆州的绿尘是凌太后最喜欢的茶叶。
　　“你这个丫头就是嘴刁。”凌太后口中虽怪，眼中却露出了笑意，“还想着给你尝个新鲜呢，看来你是不把我那点子好茶掏去是不罢休了。”一面说一面对侧立一旁的宫女发话，“把我喝的绿尘斟一杯给长公主。”
　　“就知道母后心疼那一点茶叶。”长公主收起笑意，作出一副委屈之态，忽而又笑得像献宝的孩子，“这次孩儿来，可是有一样好东西要献给母后。”
　　“你啊，不知又向哪里弄来那些花儿粉的，还是留在你的公主府自己用吧。”凌太后故意端起了茶，反应冷淡。
　　果不其然，长公主撇了撇嘴：“母后，孩儿可是一心惦记着母后，只盼望母后能够一直像这样凤体康健福寿绵长。母后不知孩儿费了多少心才寻到这样东西，竟然毫不体恤……”
　　“好了好了。究竟是什么宝贝让我们长公主这么费心啊？”凌太后呵呵笑着。
　　长公主小心翼翼的捧起放在身边的盒子，打开。
　　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最妙的是，它未经雕凿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佛像，而玉里的纹路又隐约形成了一个寿字。
　　“这是孩儿遣人为母后寻找礼物时在京郊所得。一定是上天为母后降下的福兆。”
　　凌太后没有说话，将这玉持在手中仔细观赏着，眼珠一错不错，仿佛也被这奇妙的玉石吸引住了。长公主看着凌太后专注的神情，嘴角不禁噙了一丝笑意。
　　“这个东西倒是有些稀罕处。”观赏良久，凌太后才把玉石轻轻放了回去，口中忍不住逸出一缕轻叹。
　　“更稀罕的是和它一起被找到的人。”长公主说到这里，有心闭上了嘴，不再说下去。
　　“你这丫头，在母后面前说话还卖关子。”凌太后板起了面孔，“到底是什么人哪？”
　　“就是那个谋逆的厉王手下的第一谋士——方弧。”长公主神色不由得染上一层神秘，声音也低了下来，仔细听，还可以听出她声音里有一抹得意洋洋，显然她正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自得。
　　凌太后的眼神沉了下来：“是他？这话你当立刻告诉皇上才是。”
　　“是啊，孩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来见母后之前儿臣就先去见了皇上，把这话禀告给了他。可是……”
　　“可是什么？”凌太后毫不放松。
　　“可是，皇上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哦。”凌太后重新靠回身后的软垫上，眉目间已寻不到对此事的半点关心，“你找到方弧时他是何境遇？”
　　“当时儿臣并不在场，也是家臣回来后觉得蹊跷回报儿臣，这才知晓此事。”长公主一五一十的说道，脸上似有追忆之意，“听家臣说，他寻玉归来，发现那人已是奄奄一息，就那样躺在荒郊野外。”
　　“奄奄一息？”凌太后微一思索，“你可有问过那个家臣，在他身上可有受刑的痕迹？”
　　“受刑？”
　　“你也知道。现在方弧的下落关系着芜王府结党一案，他的书信更是重中之重。若是他曾受重刑，那么那封信的来历就不能不令人生疑了。”
　　长公主眼中闪动着钦佩的光芒：“母后真是机智过人，不过，据家臣回报，方弧身上并无受刑的痕迹。”
　　“那他怎会奄奄一息暴露在荒郊野外？”凌太后的眉宇显出阴沉之色。
　　“是因为中毒。”长公主的言语突然犹豫起来，凌太后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说了出来，“其实，那个家臣是在乱葬岗上发现他的。”
　　老人对死亡都很忌讳，所以长公主对在太后面前说出乱葬岗这个词不免有些惴惴。
　　凌太后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现她迟疑的原因，对那个词更是没有半点反应，，遑论抵触，一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就是说，是有人对他下了毒又把他扔在了乱葬岗上，是吗？”
　　“母后英明。”长公主连忙附和，却遭到了凌太后的白眼，“你知道这里面的原委么？”
　　“孩儿，孩儿虽然愚钝，但是也有个猜测。”长公主慢吞吞的说道。
　　凌太后的眉登时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些：“你且说说看。”
　　“儿臣斗胆揣测，这个方弧是不是之前曾被京中某人收留，待他的用处用尽之后就被抛尸在此。”
　　凌太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这些年你倒也有些长进。不过，你能猜出这个人是谁么？”
　　“莫非是？”长公主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目光和凌太后的相会，母女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她慢慢闭上口，咽下了那个名字。
　　
　　“袁爱卿，你可确定这毒就是你所知的那一种？”
　　“回禀陛下，臣可以确定。”袁智按住心中涌动的兴奋和雀跃，口中的话不觉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此毒乃是出于南疆，极为罕有。若非亲临其地，外人恐怕难以得到。在京中竟然出现这种毒药，臣也疑惑得很。”
　　南疆？那正是萧庆前几年出征的地方。天成帝冷冷的想着。看着伏在脚下诚惶诚恐的袁智，他心里不由得开始冷笑，疑惑？堂堂龙卫的副指挥使会为这等小事疑惑吗？恐怕他心里早就对这件事看得一清二楚了。
　　又一个口不对心的家伙！
　　“这种毒发作前毫无症状，根据剂量的不同，潜伏的时间也可以调节。”袁智继续滔滔不绝，直到天成帝打断了他的话，“朕乏了，你下去吧。”
　　遣走了袁智，稍早时和长公主的谈话又跃上了心头。
　　“看来，在袁智的手下发现方弧之前，那个家臣就看到他了。”天成帝自言自语，“不过他没有理会那人自称方弧的‘疯话’。所以袁智才能见到方弧。可惜，是已经死了的方弧。”他的口吻中没有丝毫惋惜，只有无尽的冷酷。
　　他并不真的遗憾，如果有，那也是因为他不能亲手处决那个胆敢动摇他天家万年江山的叛臣贼子。方弧之死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一些很关键的问题，甚至——会比他活着时说的还要多。
　　
　　长公主一头钻进自己的轿子，一大早就进宫见驾，在先后拜见了她那个皇帝弟弟和母后之后，她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或者是大醉一回。
　　可惜她不能。
　　“去尚阳宫。”她懒洋洋的吩咐，闭上了眼睛享受轿子行进中适度的颠簸。为了她心爱女儿的终身和荣耀，在这个时候，她有必要去见见这个未来的亲家，宫中的同盟。这也是她今天进宫的目的之一。
　　“长公主，太后已经知道了吗？”李美人退去下人，脸上贤良淑德的笑容似乎也同时退去了不少。
　　长公主斜睨她一眼：“知道了。这位雍大人的法子的确妙得很。只不过，先前他好像还替镇国大将军在朝上说过话吧。”
　　“此一时彼一时。”李美人的笑容温和如玉，“如今他的心在咱们这一边就行，何必再提从前呢。”
　　“我只怕他的心不止一颗。”
　　“长公主虑得周到。不过，”李美人斟了一杯酒递给她，声音愈发温婉，“人只有一颗心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长公主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若是像五殿下那般一心一意的人，不止是会活得久些，就是那荣华富贵也不是别人可以企及的。所以说，做人还是一心一意的好。”
　　李美人款款笑道：“盟儿这孩子自小就死心眼，对郡主她也是一心一意。除去这点，这孩子倒也没什么能比得上旁人的。”
　　长公主的眼中露出了满意之情：“就是这样才好。”眸光一闪，她掩口笑道，“上次母后把怜月郡主在天牢重病的事告诉皇上，我们的皇后娘娘就已经被斥为寡恩失德，皇上还命她两月不得离宫独自反省，现在她还在挽月宫里自省，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说起此事，去禀告太后的不正是她自己相中的曲家小姐吗？”李美人的眸中沁着寒意。
　　长公主不以为然：“曲家？”语气里不乏轻蔑之意，李美人懂得她的心思，那种寒门蓬户怎能入她堂堂皇家长公主的眼睛？
　　“上次是失德，但不知这次她又要失去些什么？”长公主有些恶意的说道。
　　闻言李美人也不禁莞尔：“只怕这一次，她反而要离宫了。”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终于可以一身轻松的步出燕门宫，才发现深秋的阳光居然也有些刺眼。绝颜伸手挡住了阳光，抬头仰望，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绝颜。”来人的声音和她的琴音一样悦耳，绝颜放下覆在眉间的手，对着门前的曲千秋笑了笑，“今天明明没有刮风，怎么还是把你吹来了？”
　　“今天是你洗清冤情重返宫中的日子，我自然要来接你回宫了。”曲千秋仍是一脸淡淡的笑意。“难道郡主是不想把我当成朋友吗？”
　　“能得曲小姐为友，绝颜乃是三生有幸，怎会拒绝？”绝颜脸上一抹浅笑乍放即收，看着那个向来沉默的男子越走越近，“韩统领。”
　　“皇上命我前来燕门宫迎接郡主。”看出绝颜眼中的疑惑，他道出自己出现在此的缘由。踌躇再三，那句话还是从他嘴边溜了出来，“郡主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吧？”
　　“已无大碍。”绝颜的心绪有些复杂，她本就是有意接近韩至泓，无意中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愫后反而有些诧异。对他释疑以后她本以为从此和韩至泓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在三部会审的公堂上他竟会出现为自己作证，想必回去后受了韩咎好一顿训斥吧。
　　念及此处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再说点什么才是人之常情：“当日公堂之上有赖韩统领为我作证，绝颜在这里谢过了。”
　　“这是韩某的分内之事，郡主实在不须言谢。”韩至泓的眼神不禁黯淡下来，案前案后，绝颜对他的态度都没有改变：彬彬有礼、客气疏远。心中苦笑起来，她本就如此，自己究竟还在期盼什么呢？
　　
　　回到幽泉宫的东暖阁，如同她意料中的一样，绝颜几乎被左婕妤和菱儿的眼泪淹没，尤其是菱儿，哭了又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下泪来，让绝颜叹为观止。
　　“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听说你在天牢里大病一场，现在好了么？”一场牢狱之灾使得菱儿的“唠叨”功力直线上升，问候的话语多如开闸的潮水，在牢中一向清静度日的绝颜一时间几乎要招架不住这扑面而来的“滔滔浪潮”。
　　好容易趁着菱儿忙着去厨房熬汤的空隙，绝颜打开了床下的密格，里面都是她入狱前积蓄的财富。看着齐齐整整的银票，她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天外楼送进宫供她审核的账簿虽然被她烧掉了，但是那些在宫外的总部还有“备份”，所以她并不心疼。而密格里的这些银票是她贴身私藏的财产，如果不翼而飞她可是会痛彻心扉的。
　　“主子。”就在她想要点数一番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
　　“紫绡。”绝颜惊喜的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已经失踪数月的紫绡。“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听雍说，你去了穆州？”
　　“还有睿州。”紫绡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那些工匠是在穆州和睿州的交界处失去踪迹的。”
　　“你查到了什么？”闻言绝颜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紫绡的脸上显出了一抹愧色：“紫绡无能，只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当时押送工匠的人也是好手，所以劫走他们的人武功一定更高。失踪处只有车辙没有脚印，看来是有人将工匠们赶上了车子，不知要运到何处。”
　　“事已至此，你也无需自责。不过是一群工匠而已，于大局并无什么影响。”绝颜语气平和，为紫绡斟了杯茶，“你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还是先喝杯茶吧。”
　　紫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欲要再开口时，神情却有些迟疑。
　　绝颜看出她的异样：“还有什么事吗？”
　　“是穆将军，我在睿州见到了穆将军，正要回来时就听说主子进了天牢，他……他也听说了。”紫绡说得更加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他也想……入京。”
　　胡闹！绝颜皱起了眉头，以他昔日睿王的身份他怎能回京？就算可以易容不被发现，但是自己身在天牢，他回京也是于事无补啊！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了他的身份，那还了得？
　　“你劝住他了吧。”绝颜冷静下来，紫绡既然是一个人回来，那穆非朝就应该还在睿州练兵。
　　“你说呢？”一个声音从背后传出，跟着转出一个人，眉目都熟悉得令人有些恼火。
　　“穆非朝！你怎么会在这儿！”绝颜猛地站起身，几乎有些恶狠狠的问道。
　　“颜儿。”穆非朝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像往日那样灿烂的笑容，在绝颜看来，那笑容有时灿烂得着实有些可恶。一别数月，他的目光愈发深沉，不变的，是他话里的温柔。
　　
　　“你是怎么进来的？”绝颜问着穆非朝，脸却转向了紫绡，一定是她帮的忙。紫绡不敢面对绝颜的注视，低下了头。
　　“颜儿，你怎么会进了天牢？还说你和厉王勾结？”穆非朝很不满意绝颜对他的漠视，却又无可奈何。
　　“那只是权宜之计，与你无关。”绝颜冷冷的越过他身边，“你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一双手拉住了她。
　　“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么？”穆非朝低低的说道。
　　“我现在很好。”绝颜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想要挣脱那双手。
　　“你一定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么！”穆非朝的眼中迸出一星愤怒的火花，拉住她衣袖的手更加用力，把绝颜的身体转了过来，“你——”
　　他的话不由在口中中断，怀中人的神情依旧冷如冰霜，双眼依旧看着别处，但是他心里的怒火却熄灭得无声无息，在她飞快移开的一瞥里，他看到那双一直逃避的眼眸深处有着焦虑和紧张。
　　“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比之前更加温柔。
　　担心？绝颜想要回给他一个冷笑，头却低了下来，一丝困窘涌上了心头：“总之，你得马上离开。”
　　“你在担心我。”这次他用的不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绝颜抬起头瞪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他说的下一句话惊得忘记了前言。
　　“我决定起兵。”
　　“不行！”绝颜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穆非朝愣了愣，随即笑了，“现在自然不会。我是说，乍听到你进了天牢，那一刻我只想立刻起兵攻入京城，好把你救出来。”
　　绝颜呆了一下，想要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穆非朝定定的注视着她，似乎在心里铭刻她的面容。片刻后她推开穆非朝的手臂，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果真如此，那你身为帝皇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些。好在你只是这么想并没有这么做，你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所以——”她仰起头，直视着穆非朝，却不像是在看他，而是在看着某种虚无的东西，“你才有资格参与王图霸业的逐鹿。”
　　“你这么想？”穆非朝哑然失笑，绝颜仿佛又看到凤城的那个潇洒少年，“这果然是你才会说的话。”
　　“绝颜本性如此，无可奈何。”绝颜扭头避开他的目光。她讨厌这种眼神，明亮得仿佛能把她的内心照得一览无余，却又深沉得让她无从读起。
　　穆非朝看着那个转过身去的女子。换作别的女子，听到那话该是感动的吧，或许还有一丝得意，为自己能够如此左右着一个人的心绪感情，甚至是一个国的——前途命运。
　　他的嘴角勾出一个略带讽意的弧度，为那些想要倾城倾国的红颜。
　　她却不，她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得意，一如以往的冷静，只用寥寥数语打发了他，看似不近人情，他却听出了她话外的感伤。她原就是那般脆弱而又矛盾的女子，与其他女子都不同的女子，所以才令他如此倾心，所以才不肯面对他的表白。
　　他不禁要苦笑了。
　　“你以为我是随口说的？”
　　“当然不是。”绝颜斜他一眼，“这句话虽然俗套，但是向来能打动人心，所以你应该也是想了一会，不至于随口就能说出来。”
　　穆非朝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若非紫绡的阻止，现在朝中就该收到战书和檄文了。”他的口吻异常严肃，半点玩笑的意味也没有。
　　绝颜听出他的认真，连忙去看紫绡，紫绡点了点头。
　　“紫绡说，我若是违反约定擅自起兵，你一定不会原谅我。还说你一定有自保之计，我才打消了起兵的念头，决定先——”
　　“决定先孤身潜入京城以探究竟？”绝颜冷冷的接下他的话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给紫绡记上一功，至于你……”她用一记眼刀结束了对话。 
　　穆非朝低声笑了起来：“颜儿，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绝颜对他无计可施，风水轮流转，以前被轻易激怒的是他，现在却换成了她自己，难道真的是一报还一报？
　　
　　




第十八章 旋开旋落旋成空

　　“是你领他入宫的？”待到紫绡送穆非朝出宫后回来，绝颜问出了早已想问的问题，语气很是肯定。
　　“座主他也知道这件事。”紫绡答非所问，绝颜不由挑起了眉，雍也知道了？也对，以紫绡的忠心她不可能不禀报就私自带穆非朝进宫，也许她们进宫还走的是只有龙卫才知道的密道呢。
　　“算了。”既然没有惹出乱子，绝颜也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穆将军出宫后去了哪里？”
　　“穆将军说他自有去处，属下也不好多问。” 紫绡补充道。
　　绝颜点了点头，临走前他已经留下了联络方式，既然他没说住处，，那她也无须多问。
　　缓缓依着桌边坐下，他的气息仿佛仍在身边萦绕。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让她震惊，在担心和懊恼他的轻举妄动的同时，她的心里未尝没有感动。
　　也许，他是真的在意她，在意到了她不曾了解不曾相信过的地步。
　　感觉到自己似乎走到了从来不曾到过的地方，绝颜从迷思中警醒，那个领域于她是陌生的，而陌生的往往代表着危险。
　　这个穆非朝，本就是一个危险的人。
　　绝颜的唇边泛起了笑容，方才萦绕在她四周的雾气好像刹那间散了去，她可以清楚的看见自己的位置。
　　眼下绝不是穆非朝起兵的好时机，她已经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了穆，也说起了自己刚刚听到起兵两字就立刻反对的原因：和边关比起来，朝中的风波全都无足重轻，若是边关不稳，皇上暂时就不会对萧家动手。
　　这可和她的初衷不符。
　　果然，以穆的聪明，马上就明白了她的计划。
　　想来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默许紫绡助他入宫的吧，想让自己和他当面解释。雍，是不是已经觉察出了什么？ 
　　绝颜想得有些失神，连有人走进来都没有发觉。
　　“你都告诉他了？”雍随意的坐下，语调轻松，绝颜却听出这轻松有故意为之的嫌疑。
　　“如君所愿，我告诉他了。”绝颜没有改变姿势，声音有些冷，“从你出现的时间看来，难道我们见面时你不在这里吗？”
　　雍哑然失笑：“你以为我是尾随他而来的？”
　　绝颜飞快的斜他一眼。
　　雍的语调依然慢条斯理，看起来并不急着解释，第一句话更像是毫不相干：“穆非朝的武功很高。”
　　“所以？”
　　“在这间屋子里，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瞒过他的五感躲藏起来。”
　　绝颜转过脸：“对不起。我想我有点失态。”
　　“因为那个你刚刚见过的人？”雍笑了笑。
　　“因为我不会武功。”绝颜的口吻淡淡的，“所以在遇到你们这些高手时才会失态。”
　　雍雪见看着绝颜，面前人一脸平静的接受他的目光。他知道她说的只是一句掩饰之语，但是既然她不想说，那他也不想追究。
　　“其实，你猜的也不错。”雍的目光移到了别处。
　　“什么？”绝颜有点迷惑，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刚才还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我是说，我想听到你们的谈话。”雍的目光始终看着别处，语气也更加清冷，“如果我可以藏身于此，说不定我真的会那么做。”
　　如果不是知道还有紫绡在场，那他一定会那么做。虽然没有见面，但他已看出了这位昔日的睿王殿下对绝颜的心意，而他远没有大度到能对此毫不在乎的程度。
　　听到这句话，绝颜不禁有些讶然的盯着他，觉察到她的眼神，雍仍然没有转过头。
　　
　　“方弧是你杀的吗？”绝颜打破了沉默。
　　“是。”他知道这一次她又躲开了，“在皇上眼里，他的证词没有他的尸体可信。”
　　绝颜的心放了下来，有了这句话，她终于可以把所有的环连起来了。
　　“你是说，你把线索放在那里，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想。”绝颜浅浅笑道。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雍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还是平淡得很，“萧家倒了之后，太子之争才算真正开始。”
　　“这次你把发现方弧的功劳让给了袁智？”绝颜立刻猜到了皇上为什么会先于主审知道这件事。除了龙卫的耳目，还有别的可能吗？
　　“可惜他不会因此而感激我。”雍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然的话，撤走几个眼线我也可以松口气。”话锋一转，“韩至泓这次竟然会为你出面作证，你不觉得可疑吗？”
　　事实上，她的确曾经觉得他很可疑。
　　“因为我无意知道了一个秘密，和他的朋友有关。”
　　“你是说凌静霄和曲千秋的事？”
　　听起来雍早就知道了。绝颜微笑道：“不错。”
　　他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里。
　　“那他果然是个值得交的朋友。”笑意乍然逝去，“只可惜曲千秋已经身在宫中。”他的眼转向了绝颜，“听说去向太后禀告你身体不适的就是她？”
　　“是。”那个疑问又在绝颜的脑中浮出，自己当时明明是中毒，后来是谁给自己解的毒呢？
　　
　　是夜，三部主审均被天成帝密召入宫。
　　“三位爱卿，方弧已经找到了。”
　　除了雍雪见，三部主审都松了口气，这个原先看似一目了然的案子在天女的身份公开之后变得疑点重重，陷入了胶着的状态，偏偏涉案的又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让他们不禁暗暗叫苦。而在这一天，一早皇上就下旨开释了天女，夜里又把他们都召集了来，身为主审，他们心里不免不安起来，生怕皇上要治他们办事不力之罪。如今听说方弧找到了，那无疑意味着案子可以破了，心里自然就松了口气。
　　“不过，他已经被人灭口了。”天成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坠入了惴惴不安的深渊。
　　“他身上中的乃是南疆的一种奇毒，京中罕见。”
　　大理寺卿有些恍然大悟：“皇上是怀疑……”
　　“朕不想怀疑。”天成帝略略提高了声音，“所以，朕要你们告诉朕凶手是谁。”
　　“皇上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暗中调查提供此案证人的萧将军吗？”雍雪见冷静的开口。
　　天成帝微微颔首：“朕确有此意。不过此事无需暗中进行，雍爱卿，就由你出面奏请，着刑部派人前去搜查，看看可有方弧曾经容身的痕迹。”
　　“微臣遵旨。”三个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只有一个人心里已经知道在萧庆的府中会搜出什么，那将是整件事的最后一环。
　　远远的，绝颜在幽泉宫中同样夜不能寐。她披衣来到院里，坐在了假山顶上的亭中。秋凉露重，阵阵寒意袭来，她不由拉紧了身上的披风。似乎是心有所感，她抬头朝天乾宫所在的方向看去——一片幽暗。
　　这局棋已经下到了尽头，今晚，最迟明天就会见分晓了。如果那些东西不能成为压在萧家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会成为她的——还有他的。
　　
　　这就是御史令雍雪见心仪的女子。
　　李美人冷冷的审视着远处的女子，长公主不会想到，自己上次和她提起的曲千秋，那个被她蔑视的曲千秋，居然就是雍雪见愿意帮助她们的原因。想到这里，李美人的眼里露出了笑意。
　　难怪这位大人婉拒了皇上的赐婚，谁会想到雍雪见喜欢的竟是太子殿下未来的侧妃呢？
　　当然，这个侧妃还只是未来的，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太子都换人了，那么所谓的太子侧妃自然也可以换人。
　　“千秋见过李娘娘。”女子越走越近，姿容清丽，神情淡漠，见李美人立在前方，就优雅的向她行了一礼。
　　“曲小姐不必如此多礼。”李美人言笑晏晏，“果然是仙子般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曲千秋淡淡一笑：“李娘娘过誉了。”
　　李美人心里对这个淡然的笑容很是嫌恶，面上仍然笑容不改，又与曲千秋寒暄了几句方才目送她离去。
　　虽然讨厌，李美人也不得不承认曲千秋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而且，这个美人现在还是自己的筹码，就凭这一点她也要多多注意她才行。
　　
　　 

第十九章 满天云雾都散去(上)

　　当陛下下诏搜查萧家的消息传到挽月宫时，萧后握在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
　　尽管萧后被下旨禁止离宫两月，挽月宫的消息却依然灵通。因为在这宫里流动最快的不是轻风，而是消息。
　　萧皇后端坐在紫檀案前，脚下的地面上铺着一条她最喜欢的织锦地毡。深蓝色的地毡好像是苍蓝的天幕，天幕上面绣了一轮明月，看上去真如皓月当空，光华四射。此刻，那支饱蘸墨汁的狼毫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明月中间，原本洁白的皓月顿时被墨迹掩盖了一块。
　　萧后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案上的书信墨迹未干，最后一句话还未写完就戛然而止于秀红口中仓皇吐出的一句话：皇上下了旨，要搜查大将军府。
　　很慢很慢的，她的手放了下来，放在那张没有写完的信上，上面是她写给皇上的谢罪之书，文辞哀婉，甚至于有些低声下气。心口一阵闷痛，萧皇后的手指骤然收拢，将那张纸紧紧抓成一团，又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娘娘，你——”秀红大吃一惊，却不敢上前。
　　“下去！”一声冷彻心骨的呵斥。秀红不敢再多停留，连忙带着宫女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萧后一人，依旧坐在紫檀案前，背影纹丝不动。
　　他，到底还是下手了。
　　被撕碎的纸片纷纷扬扬，飘落在桌上地上，在萧后的眼中，却如同打碎的白瓷，每一片都划过她的心底指尖，涌出鲜血殷殷——
　　初见那个在她心中神祇般的男人，她的心跳几乎要惊破手中的瓷盏；再见时她已下定了决心，要在那个男人身边占有一席之地；之后的境遇如梦似幻，封妃，生子，立后，她记得自己并肩坐在他的身旁，殿下是跪拜的群臣。山呼的万岁响彻殿内，仿佛——能响彻天下，响彻九霄……
　　心中的鲜血汩汩流动，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双软弱的眼睛——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想抹去这双眼睛的存在——她曾发过誓，自己绝不作第二个凌皇后……
　　
　　绝颜前一天在假山亭中坐了一夜，直等到皇上下令搜查萧府的消息方才放心歇下。今天一早紫绡就出去探听，眼看太阳西沉，她才赶了回来。
　　“主子，搜查萧家已经有结果了。”
　　“萧庆呢？”
　　“开始时一无所获，后来从萧家一个别院内搜出了一本书，上面好像有方弧的批注，现在萧庆一家三十余口皆被羁押在狱，其余的下人仆妇也都被关了起来，说是要逐一拷问。”紫绡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绝颜沉思不语，心内暗笑，真亏雍能想出这个物证来，现在萧庆一定是满心疑惑却又百口莫辩。
　　正在她沉思之际，紫绡拿出一封信来：“主子，今天穆将军已经离开了京城，这是他要我转交的书信。”
　　穆非朝走了？
　　他总算走了。
　　绝颜先是有些意外，意外后又觉得终于放下心来，可在放心的同时心里又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在滋生，不是伤感也不是惆怅，却也令她有些难以平静，也许，她是有些牵挂……
　　
　　“千秋，这几日可好？”绝颜选择的第一个拜访对象就是曲千秋，她轻轻摆手示意通报的宫女退下，一进来就看到后者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若有所思，听到绝颜的话后匆匆收起了书信，展开笑颜——
　　“绝颜，原来是你。”曲千秋站起身，“今天怎么得闲来看我？”
　　一番说笑过后。
　　“萧府被搜你知道吗？”问话的同时绝颜已在观察着曲千秋的神色。
　　“恐怕在这京城里已经无人不知了。”曲千秋的笑意中含着少见的嘲讽，眼中波光闪闪，分外清灵，“听说萧家有个下人还供出萧后曾遣人买凶，想在你回京的路上刺杀你。此事不假吧？”
　　绝颜默认了她的问话，微微笑道：“这一定又是你的韩大哥告诉你的。”
　　“韩大哥告诉的可不只是我一个，”曲千秋笑得别有深意，“昨天刑部还把他传了去，问他在回京路上是否确有其事呢。”
　　果然是树倒猢狲散，连这件旧事也给翻了出来。绝颜暗暗盘算，这样一来，萧家妄图谋害自己的企图就确认无疑，说他们就是之前栽赃陷害芜王府的黑手可谓证据确凿，这一次，萧家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千秋，有件事我想问你。”绝颜提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背叛萧皇后吗？”曲千秋像是早已料到了她的来意，所以毫不吃惊。她转过脸看着绝颜，缓缓开口，“你真的想不到吗？”
　　她当然不会想不到。曲千秋既然和凌静霄是一对，又怎会真心嫁给太子作侧妃？不论她提到凌静霄时的神情，还是她抚弄的琴声，每一样都可以映出她的心意。看好太子的只是她的父亲，而不是她。
　　她疑惑的，是曲千秋自己的选择。
　　“可是，就算萧后——”
　　“我也不能出宫。”曲千秋安静的接话，连眼神都没有改变，恰如古井中映出的天色，平静无波。
　　绝颜掉开了目光，看来曲千秋对自己的命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恐怕也早就不止一遍的深思熟虑过。若非做好了筹谋，想必她就不会镇定如斯。
　　
　　韩至泓忐忑不安的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爷爷那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韩咎和往常一样坐在竹椅上，手里执着书卷，目光也一样落在书上未曾抬起。
　　“泓儿，你又去刑部作证了？”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让素来沉稳的韩至泓心里有些发虚。
　　“是。”韩至泓挺直的背脊有些发僵，不由自主的，一句辩解脱口而出，“这次是刑部的公务，所以孙儿推辞不得，并非出于有心。”
　　韩咎没有说话，只是将书凑近了些，似乎看不清书上的字：“这么说，那你是承认上次作证乃是出于你有心了？”
　　韩至泓感觉到隐隐有些冷汗冒了出来。他知道任何事情在爷爷面前都无法隐瞒，上次作证回来后也着实被训斥了一番。但是爷爷向来不会就一件事纠缠不放，没想到今夜叫他来书房又重提此事，这可有点反常。正因为不知爷爷是何用意，他的心里更加不安。
　　“是因为那个郡主吗？”韩咎轻飘飘掷下一句话来。
　　“当然不是。”他立刻出于本能的否认了。
　　“如此甚好，我正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韩咎像是又忘记了那件事，韩至泓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你了。”韩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平日藏在书卷后的精明目光盯住了自己最器重的孙子，“我已经为你定了一门亲事。”
　　“亲事？”韩至泓有些机械的重复了一遍。
　　“不错。”韩咎的语气愈发平和，只有韩至泓才知道面对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有多么锐利，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他只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和那双眼睛对视。
　　“爷爷，孙儿年纪尚幼，还未曾为朝廷立过寸功，这亲事……”
　　“那个人，不是你该记挂的。”韩咎安详的截住他的话，话里的慈祥和忧虑令韩至泓重又抬起了头，在那双眼睛里，一向的锐利消失了，面前只是一个忧伤的老人。
　　“孙儿明白，请祖父大人放心。”他躬下身，深深施了一礼。为了对祖父的愧疚，也为了自己无望的感情。
　　书房里又剩了韩咎一人，他捧起书卷，抽去书脊的卷轴，可以清晰的看见，在那象牙筒上刻了两个小字：密诏。
　　“这果真是天意吗？”他喃喃自语，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小字。
　　先皇驾崩之际将这道密旨交给了他，由他和定国公景肃共同监管，象牙小筒里的密诏由他保管，而开启小筒的钥匙却在定国公景肃的手里。他知道这个小筒是先皇密令一位巧匠制成，制成后那位巧匠也已被赐死，除了定国公手中的钥匙，当世谁也不能在不损害它的情况下打开它。也就是说，除非征得两人的同意，谁也无法独自打开。
　　而现在，还不到打开的时候。这一点，韩咎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醉玲珑亲的祝福。这个星期因为面试耽误了文的进度，鱼在这里向大家道歉。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等待。




第二十章 满天云雾都散去（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每一位留言的亲。：）
　　天朝景成三年，随着姗姗来迟的冬天而至的，不仅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还有对历时两月有余的谋反案的终判诏书。
　　从芜王入狱到搜查萧府，这个案子的峰回路转几乎让不知底细的朝中众人各个瞠目结舌：原本提供旁证的镇国大将军府成了真正勾结厉王的反贼，本是罪人的芜王终究被证明是清白无辜。而当诏令终于在天极宫被宣读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早已心中有数的事：萧家完了。
　　“诏曰：”尖而利的声音曳长了腔调宣读着诏书，像是要加深听者的恐惧，延长这恐惧的时间。重臣们也一如殿上帝皇所猜测的那般——噤若寒蝉，随着那一句句诏令的发出，一颗颗心也越坠越深。
　　废皇后，诛萧庆，萧氏一门皆获斩于市，仆从杂役或获流刑，或充军役……
　　太子寒禹用尽全身的气力才维持住自己的身形，僵直的立在朝堂前列。从宣读诏书的这刻起，他母后的家族已被连根拔起，他的母后也不再是六宫之首的皇后，而是一个将要移居燕门宫的罪妇。不过一夕之间，已是天翻地覆。
　　内侍刺耳的声音仿佛一把钝锯，来回锯着他的心神，他的经脉，他的一切，直把他的世界锯成了碎片，仍然不肯停手，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
　　这还不是最令人难以承受的。他最难承受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被他称为父皇的男人投下的目光。
　　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从小他就知道父亲不止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天下的帝皇。但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这个事实：他是父亲，更是皇帝。
　　殿外，姗姗来迟的初雪懒洋洋的飘洒在皇宫灰蒙蒙的空中，雪已没了青砖铺就的地面， 天地间只有苍茫的大雪，还有凛冽的严寒。比这严寒更甚的，是寒禹心底喷涌而出的寒意，瞬间就冻住了心湖，无法自已。
　　
　　绝颜坐在檐下，悠闲的看着白雪在空中翩翩起舞。漫天大雪翻飞，一重重碧瓦朱墙渐渐被那轻灵小巧的花朵掩盖，远近都是白茫茫一片，几乎令人要忘了它原本的绚丽辉煌。
　　“小姐。”菱儿有些迟疑的走上前来。
　　因为菱儿少见的犹疑，绝颜转过了头：“怎么了？”
　　“有个人……一定要见小姐。”菱儿咬了咬下唇，身子朝旁边一侧，在她身后现出一个人来——是秀红。
　　绝颜稍稍有些讶异，这个时候，这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秀红神色复杂，凄然之外还有一分不解，她看着绝颜，道出来意。
　　“娘娘想见你。”
　　
　　昔日访客如梭的挽月宫中如今门庭冷落，偌大的宫中竟空无一人。绕过影壁，绝颜轻轻推开正殿的殿门，一眼看见了坐在正座的人，那个曾经统率六宫的女人。
　　“你来了。”萧后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下座，“本宫知道你会来的。”
　　绝颜依言坐下，并不作声。殿中陈设富丽奢华依然如故，却没有了昔日光芒四射的光彩，只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这间宫殿像是一夕之间失去了活力，没有了那份震慑人心的高贵和威严，就只有一室的死物而已。
　　“本宫小看你了。”萧后开口便说了这么一句，突兀而直接，绝颜却连眉睫也不曾颤动一下，静静的聆听着下文。
　　“本宫是小看了你。”萧后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本宫却没有看错你。” 妩媚的容颜上笑意更浓，
　　浓烈的笑，浓烈的恨。
　　“你果然是本宫的心腹大患！”
　　“娘娘已尽力了。”轻轻一句话架住了萧后所有说出未说出的悔恨，她向后倚在了椅背上，眼眸疲倦似的垂下。“娘娘不肯见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一定要见绝颜，难道只是为了追悔前尘吗？”
　　“本宫不肯见禹儿？”第一次，那张高贵妩媚的脸上有些失神，“我自然不能再见禹儿。”她随即反应过来，“是秀红那丫头告诉你的？”
　　“秀红很不解。”
　　“可是你却知道。”
　　一声叹息。
　　“娘娘真的以为不见太子殿下就可令他置身事外吗？”
　　萧后眼中的眸光陡然一盛，直如利剑剜心，那个低垂眼睫的女子却依旧不为所动，脸上无波无澜。见此情景，她的眸光渐渐黯然——熄灭：“就算我知道……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宫里的下人都是娘娘自己遣出去的吧？”
　　萧后无语，微微颔首。
　　“为了不让她们见到娘娘现在的样子？”漫不经心的语调却道出刀锋一般的事实，正刺到萧皇后心底的痛楚。
　　“大胆！”她忍无可忍，一句呵斥挟着往日积威从红唇中迸出。
　　绝颜笑盈盈的抬起头：“果然，还是这样的气势才衬得起娘娘头上的凤冠。”
　　萧后双眉微蹙，半晌才徐徐展开：“你究竟是谁？”
　　“这就是娘娘见我的目的？”绝颜扬起眉，仿佛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对。本宫要知道你到底是谁。”萧后的语气更沉。
　　“我是芜王的妹妹，御封的郡主。”绝颜一派轻松，“如果再要问下去，我还是那个为三皇子出谋划策的军师。”
　　“好一个军师！”三分嘲笑，三分自嘲，萧后突然笑了起来，“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说是不是？”
　　她缓缓敛去了笑容，“你以为想问这个问题的只有本宫一人吗？”
　　“我只知道，问出口的只有你一个人。”绝颜镇定的答道。她当然知道猜疑自己才干的人有多少，天成帝和绿华女史自不必说，恐怕就连她帮助过的三皇子在心里对她都是惊疑猜忌。不过这个身份也解释了他们初次相逢时她表现出的种种可疑之处，只是从今以后他看她的眼神也不会再单纯就是。
　　“你不肯说，那就算了。”萧后忽然一笑，“其实，从诏书下来后你也不来挽月宫本宫就该知道了。”
　　这句话倒勾起了绝颜的好奇心：“知道什么？”
　　“本宫除不掉你的原因。”萧后的语气轻描淡写，“还知道了你是一个可怕的人，尤其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为什么？”
　　“从废后的诏书下来挽月宫就来了无数想看好戏的人，可本宫等到现在也没有看见你，所以只能让秀红去找你。”萧后的声音更轻，“几乎每一个胜利的人都想看到对手被击败后的丑态，你却不想。像你这样不能以常情去推测的人，怎能不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像你这样的人，难怪本宫用尽手段也无法除掉你。”
　　“娘娘过奖了。”这句话她在宫里说了无数次，以这一次的情形最为诡异。“绝颜只是生性懒惰，懒得在宫中走动罢了。”绝颜心下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和萧皇后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谈天。
　　萧后听了后不置可否，眼眸含笑：“换作别个女子，怎会对几位皇子的情深一片不屑一顾？换作别个女子，怎敢孤注一掷不惜入天牢以求一胜？换作别个女子，怎能有这么深险的心机计谋？”说着说着她的身体更加前倾，靠近了绝颜。绝颜不解其意，任她凑近自己，在耳边说道：“说真的，你真的是个女子吗？”
　　绝颜如遭电击，又是一个败在她手下的人，又是一句这样的话。面前的萧后饱含恶意的口吻一时竟和前生堂弟的话合了起来，两张嘲讽的笑容重合起来，在她的眼前晃动不止。她勉强压下心中狂乱涌动的情绪，强作镇定的开口：“娘娘莫非是气糊涂了？绝颜今日才知道，原来娘娘母仪天下的风范如此不堪一击。”
　　萧后犹在笑个不停：“不错，本宫说对了，你身上的确没有半点人的情意。”
　　“那又如何？”绝颜冷声道，像是一阵冷风冻住了萧后脸上的笑容，笑声戛然而止，“莫非娘娘还自以为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儿家么？”
　　萧后的脸色有些发白：“本宫对陛下的心意，岂是你这样无心无情的人能明白的？”
　　“那娘娘留着那么多有心有情的人不见，为何还非要见我这个无心无情的人不可呢？”绝颜的话中流露出淡淡的讥诮。
　　萧后自然听出她话里的讥诮，讥诮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想见的男人，那个尊贵的男人，那个绝情的男人。她的脸色更白了。
　　
　　“娘娘入宫二十年，难道就没有打败的敌人？”
　　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那双眼睛又浮现在眼前，还是一样令她痛恨的软弱，还是一样令她痛恨的哀愁。
　　“那是凌后自己失宠于圣上，与我何干？”她有些狼狈的辩解。
　　“娘娘既然知道，今日何必再来怨天尤人？”绝颜浅浅一笑，皎若月华，净如冰霜，“那个人，他给的宠爱是云。就像墨染的山水画，一滴墨就可以匀染出一天云彩，他给的宠爱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宠爱不是墨色的乌云，而是彩云。铺开时满天无边锦绣，收的时候也只需要一阵风，半点不留。”
　　“半点不留……半点不留，”萧后听得有些痴了，喃喃自语，俄顷才紧紧盯住绝颜，“好个‘一滴墨染出的云彩’，我在宫中这么多年，竟还没有你看得通透。”
　　“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吧。”看着萧后恍恍惚惚的神情，绝颜的心里忽然有些凄恻之感。
　　“我知道了，你一直在宫里旁观，看着我们，就那么看着我们，” 萧后的声音充满神秘，好像洞悉了一个秘密，“你果然不是一个女子。”她突然痴痴的笑了，眼珠一瞬不瞬的看着绝颜，透出一种接近癫狂的人特有的狡黠和恶毒。“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这么冷静的旁观，从头到尾只做一个旁观者，没有。”她逼近了绝颜，眼睛几乎凑到了绝颜的脸上，眼神凌乱而凄厉，像是要下一个诅咒般，“没有！”
　　绝颜静静听她说完，投向她的目光不知不觉怀了一丝怜悯，这个女人，无疑是要疯了，或者，已经疯了。可是她那些状若疯癫的疯话却像毒蛇般钻进了她的心底，连带她的心房都成了回音壁一般回响着她的诅咒：“没有！没有！没有！你不是一个女子!……”
　　如果说疯癫是萧后的结局，那么冷情会是她的宿命么？
　　“娘娘，送您去燕门宫的人来了。”推动宫门的声音响起，绝颜朝外看了一眼。
　　这句话奇迹般的拉回了萧后的神志，她蓦地转身，随即后退了几步：“休想！本宫死也不会离开这里！”像是怕被绝颜拉住，说完后她又匆匆退了几步。
　　绝颜没有理会她的声嘶力竭，径直朝外走去。她要见自己一面，自己已经来见了她，胜负已分，得失立现，她们既非知己良朋，也不再是生死对手，于今，只不过是两个天地间不相干的过客罢了。
　　
　　走出挽月宫，雪下得更急了，身后的脚印迅速被飞雪掩盖，远远望去竟像是绝颜踏雪无痕般走回了幽泉宫。
　　其实，这里的每个人，最后岂非都是毫无痕迹的？
　　及至宫门前，绝颜远远就看见菱儿撑着一把伞立在门前等待。白雪世界里，那柄红伞格外显眼。见她走近，菱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来。
　　“萧皇后她，悬梁自尽了。”
　　
　　




第二十一章 一枝春雪冻梅花（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更新迟了，某鱼在这里道歉。谢谢各位亲们耐心等候，真是抱歉。
　　寒照喘着气从梦中惊醒，梦里的情景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就迅速散去，像被阳光照射到的晨雾，看似飘散的无影无踪，却还是留下了湿润的痕迹，这个噩梦也是如此。虽然不记得让他惊魂的情形，但是那种骇人的感觉却还在心中摇撼，他索性坐起身，才觉出额上也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什么时辰了？”喘息稍定，他沉声问道。
　　帷幕外人影一闪：“殿下，五更天了。”
　　“五更了？”寒照皱起了眉头，今日宫中有个家宴，名为家宴，因后宫人数众多，所以也马虎不得。家宴按例该由皇后主持，但是萧后既废，后宫中论名位便是他的母妃尹淑妃和韩贵妃两位为尊，这次的家宴也是由她们两人来主持。 
　　“奴才服侍殿下起身吧。”
　　萧后已死，余下太子一人孤立无援，不足为惧。眼下所忌的，只有五皇子一人而已。寒照一面穿衣，一面悠闲的思量着稍后进宫的事宜，噩梦后心有余悸的感觉却陡然翻上心头。明明现在情况对自己有利，为何还会有此不吉之梦呢？莫非是己方出了什么岔子么？
　　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就着瓷盏漱了口，寒照心里的阴影渐渐成形，芜王一案虽然大获全胜，却也曝出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算无遗策的天女的身份。他怎么也没想到，芜王那个来历不明的妹妹居然就是自己倚仗信赖的天女。
　　客栈里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此女有些诡异，其后为了笼络芜王他才放下了疑问绝口不提，可是他心底的疑云从来没有散过。绝颜安静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继而是天女飘逸冷清的话语在耳边回想起来……
　　寒照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起来，端着脸盆的宫女看得分明，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盆里的水也随之微荡。寒照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如今细想，这两个人果然有些相似之处，只怪自己先前一心挂虑军务，竟然没有注意到，反倒是祁落扬先察觉到两者的相同。寒照沉思着，难怪七弟先前对她宠爱有加，她的确有过人之处。只不过按照她的说法，先前帮助朝廷出谋划策是为了大局，如今大局已定，她是否就打算不再过问了呢？这么说来，她倒的确是个值得多多考虑的人物。
　　思绪越延越远，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被宫女捧在手上的袍服上。
　　“是谁让你选这件衣服的？”
　　“这……今日殿下要去赴宫中的宴会，所以奴婢斗胆，擅自选了这件……”
　　“去换一件素色的来，也不要白色。今日只是家宴，何须这般富丽？”寒照按下心头的恼火，淡淡吩咐了下去。
　　真是不中用的蠢才。萧家被诛，萧后被废，宫中朝中俱不安定，而且萧后被废之后悬梁自尽，宫中新丧，他身为人子，去宫中赴宴怎能穿得如此华丽喜气？自然是要选素净的颜色穿了才好，素而不殇，最是妥当。
　　穿衣到了最后一步，戴冕旒。宫女一手扶住冕冠，一手小心翼翼的将寒照的头发抿进冕内，九旒九串，九串青珠串成的珠串垂在面前，将寒照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神情全都遮了去。他看着眼前晃动的青珠，不觉一笑。
　　九串旒珠已经如是，不知道坐在金銮殿上的父皇戴着十二串旒珠看向殿下时，眼中看到的是怎样一番景象？
　　
　　拖着长长的衣裾，绝颜走得格外缓慢，衣裾上精致繁复的花纹映着地上的积雪，像是雪地里开出了鲜花。她却无心欣赏这美丽，天寒衣重，身体的平衡感也变差了，穿着这样厚重的衣服，她只怕一不小心就会绊在自己的裙摆上摔一跤。
　　这次宫宴名为家宴，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真的把它当成一家人共叙天伦的地方。绝颜的脸上掠过一丝讽刺，越是缺少的东西越是需要掩饰，难道皇帝以为按例举行家宴就能让皇室中人同心同德吗？ 
　　冷风袭来，卷起一地琼花。绝颜侧过身子，一手拉起身上猩红的披风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翻卷的雪花，似碎玉，若飞羽，在朔风中飘飘扬扬，无着无落。
　　风犹未住，她却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像是有人在背后望着自己。转身望去，白雪纷飞，空庭远阔，天地间一片苍茫寥落，只有不远处小丘上植着的几株梅花开得正艳，衬着天地这片纯白的帷幕，似乎竟比那春日的红杏还要热闹几分。
　　绝颜不禁眨了眨眼睫上粘上的雪花。
　　雪意迷蒙，红梅冶艳，那个人就站在一树繁花下，手中还执了一枝，花色鲜灵，宛然是刚刚折下的。
　　颀长的身材，折梅的雅趣，恣意的眼神，还有，几乎陌生的面容。
　　绝颜低下头，遥遥行了一礼。她想，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那人似乎笑了一笑，随即走了过来。绝颜这才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位女子，身上披了一件和白雪同色的白狐镶领滚边披风，加之方才她立于梅树之后，身影被梅树掩住，所以绝颜才会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绝颜面前，绝颜注意到那枝红梅已经到了那名女子的手中。女子步态盈盈，先向绝颜行礼道：“婢子罗衣见过郡主。”
　　弱不胜衣，是绝颜看到她后第一眼的印象。
　　看到裹着白狐披风身姿纤弱的她，看到那张仅堪一掬的巴掌大的小脸，会让人觉得，不要说身上的那件披风，恐怕她就连一层罗衣也经受不起。
　　轻轻托住她，绝颜微微一笑：“罗衣姑娘不必多礼。”转而对着那人笑道，“踏雪寻梅，六殿下好雅兴也。”
　　
　　寒阁在梅林中远远就望见雪地里一抹鲜红，宛如枝上红梅，鲜艳夺目。他看得目不转睛，不禁在心里猜测是谁，没成想那人好像感觉到身后有人注视，竟转过身来。
　　绝世有谁识。何必嫣然一笑，已倾国倾城。
　　不笑时已然如此，展颜后更是令他惊叹。只一眼，他就知道面前人乃是一个陌生人，更惊讶宫中何时有了一个这样绝世的人物而自己还不知道。
　　“郡主……”他的话有些迟疑，“认得我么？”
　　绝颜略略低下头：“一年多前在宫中有幸和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所谓的一面之缘，不过是她初进宫时远远见过这位风流倜傥的六殿下一面，之后就听闻他被皇上差遣到了江、陆两州巡视盐务，也是在平叛后才回的京城。像艳儿说起的收小莲入承阁宫，就是他回宫后没几天的事吧。
　　寒阁素来人称风流，此刻在一个心向往之的美人面前却有些发窘，只因对方说是曾有过一面之缘，而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起来。事实上他确信，自己若是真的见过一位像她这样的女子，他是绝不会忘的。听罗衣称她为郡主，他却想不起来宫中除了平乐郡主之外还有什么人物，只除了一个最近震动朝野的——
　　“怜月郡主。”他猛然反应过来，眼前牵人情思的女子赫然就是那个名动朝野的绝谷天女，一时不由得有些张口结舌，险些连不下去，“郡主也是要赴宴去么？”
　　“正是。”绝颜言语平和，“无意经过，打扰了殿下赏梅的雅兴，还望见谅。”
　　“哪里，能在此与郡主相逢乃是在下三生有幸，岂有打扰一说？”寒阁目不转睛的看着绝颜，“在下方才也并非赏梅，不过——”
　　一旁的罗衣突然接过话头低低开口，让绝颜暗暗吃了一惊。她既敢擅自开口打断六皇子的话，可见她在承阁宫里地位不低。艳儿说过的话在她脑中闪过，莫非这个罗衣就是那个承阁宫里宠爱不衰、地位超然的侍妾？
　　“是婢子一时任性，看这梅花开得好，就想要折上几枝回去供瓶，小婢无知，附庸风雅，倒教郡主见笑了。”她虽然擅自开口，声音却柔婉动人，语气里自有一分娇羞揉进话中，寒阁纵然对她开口有些不满，却也不忍呵斥。绝颜既已猜到她的身份，当下也不言破，暗暗观察起来。
　　听她所说，想来是寒阁为了她的意愿才会出现在这小丘的梅林中折梅赠美。看来这位风流皇子果然名不虚传，绝颜心内暗笑，也难怪小莲入了承阁宫后还会郁郁难平。
　　“郡主怎么孤身一人赴宴？”寒阁有意邀绝颜同行。
　　“哦，姨母一早就去了尚阳宫，说是要和李娘娘同去赴宴。不过我也并非孤身一人——”绝颜领会到寒阁话中之意，本想说菱儿回宫去取手炉，片刻就回，没想到身后却多出了一个声音：
　　“郡主是和我一起的。”
　　这声音柔和动听，似乎可以消弭冰雪万物回春，绝颜听到这久违的声音，心里不知是何感觉，仍是对着寒阁没有转身，拢着披风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寒诀一身淡青衣袍，从容走到绝颜身边，对着她淡淡一笑：“明明看你走得缓慢，没想到只是折枝梅花，你就走到这里了。”说着手里递过一枝白梅，“这枝梅开得最高，所以费了些时候。你喜欢么？”
　　
　　




第二十二章 一枝春雪冻梅花（下）

　　“二皇兄。”寒阁有些诧异，二皇兄虽然待人温和，却一向不喜和人太过接近，更别说去为哪位女子折梅了。看来他不在宫中这段日子里，宫中发生了很多耐人寻味的事啊。
　　绝颜镇定下来，无视寒阁眼中渐渐浮起的恍悟之色，接过梅花，微笑道：“多谢二殿下，我很喜欢。” 
　　表里不一的人她也算上一个，就算他就是那个神秘人又有何妨？她已经看破了他的伪装，比起先前更不应该有什么畏惧。
　　寒诀看出她初见自己的不安，也看到她抬起眼后更加夺目的笑意，不过须臾之间，她心里却好像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不觉加深了微笑：“你喜欢就好。”
　　
　　为了赏雪观梅，宫宴就设在御花园里的斜芳殿。斜芳殿只为观景而建造，并不住人，所以只是一间开阔的殿堂，并没有前后殿之隔。
　　绝颜到了那里就看到殿前的亭阁内坐着一班乐师，殿内摆开几十桌筵席，因着萧后之事，并没有太多锦绣装饰，但是殿角斗彩龙凤纹梅瓶里供的几枝红梅也为这场宴会增添了几分喜气。除了皇上的御座高高在上之外，其余的桌席都是平平铺开，因为没有外人，中间也就没有悬挂珠帘，看起来倒是有些家宴的样子。
　　待得人到齐后，家宴就开始了。绝颜悄悄朝御座上瞥了一眼，萧家的事仿佛并没有对天成帝有什么影响，他看上去依旧威严难犯。随着筵席的进行，他也会和身边的嫔妃谈笑风生，偶尔还开怀大笑。满堂的皇子嫔妃似乎也因此轻松起来，推杯换盏，说笑不停，一时间倒是其乐融融，很有一家老小聚在一堂共享天伦的氛围。
　　寒阁坐在寒诀身旁，酒过三巡，兴致正酣，他举起酒杯，看了看不远处女眷席上的绝颜，又斜眼看着寒诀，借着酒意笑道：“二哥果然好眼光。”
　　寒诀饮尽了杯中的余酒，自己斟了一杯：“何意？”
　　“那位怜月郡主，的确是个绝色。难怪连二哥你也动了心。”寒阁斜眼看向绝颜，眼中有了些醉意，“宫中钟情二哥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二哥却一直无动于衷，我只道二哥生性冷清，原来是眼界太高的缘故。”他笑了起来，手中的酒杯摇摇晃晃，眼睛犹自盯着绝颜，口中低声吟道，“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寒诀眉目不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枝春雪冻梅花’”，他向绝颜的方向望了一眼，“不错，拟得贴切。”转首对上寒阁的醉眼，语气依旧很平静，“她的确是我钟情的女子。”
　　寒阁惊了一下，他对绝颜一见起意，欣慕于绝颜的姿容，却发现寒诀对她多有维护之情，所以他才想借酒试探，没想到寒诀竟承认得如此干脆。他话里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言语间却似有一股压力可让人却步。看来这次自己只能放弃了。
　　“以二哥的人品才貌，当真只有这样绝世的人儿才配得上。”寒阁继续嘻嘻笑着，将这番心事掩饰了过去，眼中却有些黯淡。
　　
　　筵席进行到一半，该到赋诗作词的时候了，天成帝像是兴致颇佳，看着众人说道：
　　“好一场大雪！今日就以这场雪来为题吧。”
　　绝颜已经习惯这里宴会的规矩，没有鸡尾酒没有华尔兹，在这里出席宴会的关键是要会吟诗作词，或者，她看了看那班乐师，会弹琴奏乐也行。
　　“寒照，你有好句了么？”天成帝若不经意般点了寒照的名字。
　　“孩儿才思驽钝，并无佳句。不过已经想好一首，愿以此来抛砖引玉。” 被点到名的寒照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态度谦恭，言谈得体。
　　“洁野凝晨曜，装墀带夕晖。集条分树玉，拂浪影泉玑。
　　色洒妆台粉，花飘绮席衣。入扇萦离匣，点素皎残机。”
　　中规中矩，平稳工整，绝颜暗暗思忖，胜而不骄，谨慎如此，寒照这人当真也小看不得。她看了寒照一眼，两人的目光恰在席间交汇，又匆匆错开。在这交错之间绝颜已经看清了寒照眼中的深沉，他果然因着天女的身份注意到自己了。
　　天成帝看来也很是满意，拈须点了点头，“不错。”眼神一转，看到与寒照同席的寒盟，却没有点名，寒盟站起身来，朗声道：“孩儿也得了一首，在父皇面前，孩儿是班门弄斧了。”说完便作了一首：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绝颜听得微微笑了，看到对面的平乐郡主露出自得之色，心中笑意不禁更浓。两位皇子在前，其余的人为讨天成帝的欢心，也争先恐后作起诗来。偏偏天成帝还记着她这位挂名郡主，也点到了她的名字。
　　绝颜虽然无可奈何，好在也早有准备，开口背了一首词：
　　“雪 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半夜萧萧窗外响，多在梅边竹上。朱楼向晓帘开，六花片片飞来。无奈熏炉烟雾，腾腾扶上金钗。”
　　“嗯，虽有些闺阁气浓，但是胜在笔姿活泼，熨贴入微。”天成帝点头赞道。
　　“皇上说的哪里话，女儿家写词自然难免有些闺阁气。”凌太后嗔怪了一句，接着对绝颜笑了笑，竟开始逐句细细评点，“悠飏写其轻盈；萧萧言其压竹欺梅之声；下片写向晓开帘，雪花飘入室内，化作熏炉雾气，笼罩在金钗头上。嗯，可谓是尽态极妍了。”
　　凌太后如此一说，众人也立刻开始交口称赞起来，绝颜状若羞怯，心里却有些不胜其烦。
　　“怜月郡主真是才华出众啊。“平乐郡主笑得和蔼万分，“卿意妹妹，你说是不是？”
　　凌卿意坐在平乐郡主身旁，也在绝颜的对面，在席上这一个时辰里，她的眼睛却总是避着绝颜坐的方向，此刻听到问话，方才抬头看了绝颜一眼。
　　含怨带恨。
　　“怜月郡主作的词，自然是极好的。”她飞快的调开视线。
　　又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绝颜不以为意，她以为寒诀对自己有情，却不知道那不过都是表面文章罢了。
　　“叮”的一声，是一旁的段锦瑟放下了瓷勺，勺子触到碗边，发出了清脆的一声。这也是段锦瑟今天发出的唯一一个音节。从入席开始，她就沉默至今。
　　“太子妃。”绝颜扭过头，看见她美丽的面容有些憔悴，眼中也有些失神。
　　“绝颜。”她的嘴边扯起一个笑容，消失的却比浮现的更快。她连忙低下头，像是想掩饰自己现在的憔悴，“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个提议不错，作诗一向是筵席已经结束，可以自由活动的信号。与其坐在这里和这些贵妇们言不及义口是心非的互相吹捧，还不如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御花园里的积雪更深，两人放慢脚步，在梅林里行走。谁都没有说话，段锦瑟心事重重，绝颜则是尽情享受着没有酒香暖薰的空气。深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感觉穿透胸腔，一直刺到有些微醉的头脑里，她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绝颜，我真的不知道，母后她竟然如此害过你。”段锦瑟似是下定了决心，开口竟是这么一句。她直直看着绝颜，没有退避之意。
　　“我明白。”绝颜安慰的拉住她的手，心里更明白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而她的忧愁也不是自己能抚平的。
　　“谢谢你绝颜，”段锦瑟忽然一笑，哀伤中含着讽刺，“恐怕现在在这宫里，也只有你一个人肯和我说话了。”
　　绝颜默不作声，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太子妃的日子当然也不会好过。不过，以他夫妇二人的深情而言，比起众人的冷眼，更令她痛苦的恐怕还是太子所受的打击吧。
　　“太子他……还好吗？”绝颜试探着问道。
　　“好。”段锦瑟轻轻吐出一个“好”字，心中伤痛难当，眼中一涩，几乎要流出泪来。她微微仰起头，抑住将要流下的泪水，一股湿意晕湿了眼眶，声音也随之有些颤抖，“他……很好。”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声音打破了她们两人之间的寂静，段锦瑟回首一望，寒诀正站在不远处。她心知寒诀找绝颜必有缘故，便托词匆匆离去，林间只剩了他和绝颜两人。
　　绝颜早有预感他会来寻自己，当下微微一笑：“二殿下找我有事么？”
　　“你要嫁给九弟么？”
　　绝颜吃了一惊，脸上也失去了笑容。她盯着寒诀，寒诀脸上却并无异色，仍是一派闲适。
　　“你怎么知道？”她不再回避。
　　“这件事我日后再告诉你。”寒诀神色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今天我倒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你更想知道的事。”
　　“什么事？”绝颜扬起眉，有些嘲讽的问道。
　　“去年的水神祭上，你并没有去曲陵江边的笼月庵进香，而是被一个神秘人掳走了。”寒诀悠悠说完，看见绝颜眼中愈发露骨的嘲讽，笑得更加温柔，“你以为那个人是我，对不对？”
　　绝颜也笑了起来：“莫非你今天要说的秘密就是这个？说你不是那个人？”脸上虽然在笑，心底却起了一种感觉，他说的话是真的。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崖顶，脚下是不可测的深渊，而那感觉就像山谷里生出的迷雾，渐渐向自己逼近，笼罩，令自己迷失无踪。
　　“不是。”寒诀的眼中似有了一分怜惜，“我不是那个人。”
　　绝颜的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她明白寒诀不会作这种无谓的否认，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也就是说监视自己、出卖自己的神秘人另有其人。心里霎时一阵森寒，一个最怕的名字袭上心头，脸上的笑容仿佛也被冻住了，僵硬的堆在脸上无法敛去。她只觉得寒诀说出的下一句话就可能将自己推落悬崖，永堕深渊。尽管如此，她还是期待听到答案，于是——
　　“那他是谁？”
　　话一出口，她就在战栗中等待着……
　　“那个人，就是九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亲积极留言。：）看到这么多人喜欢女主某鱼很开心。(*^__^*) 嘻嘻……




第二十三章 今时却与旧时同（上）

　　终于听到了答案，不是内心里那个最怕的名字，却是一个她几乎忽略的人物，绝颜停止了战栗，迎上寒诀的目光。他的眼眸依旧澄澈，依旧无情。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寒诀轻轻笑了起来，气定神闲：“你已经相信我了。”
　　他的神情依旧那么温柔，意态依旧那么闲适，绝颜却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已经与平日的寒诀判若两人。不再恬淡，不再黯然，而是一种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笃定，一种终将握得乾坤在手的自信，更有一种君临天下俯仰众生的恢弘。这气势如此迫人，让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悄悄退开一步。
　　这才是生在皇家的他本来的面目——王者的气度。
　　和萧皇后曾对她说过的话一样，她看他也是如此：虽然没有看错，却还是小看了。
　　事到如今，她的确已经有点相信了他。不过——
　　“为什么？”
　　寒诀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为她的坚持。
　　“柳家之事如此隐秘，知者甚少。而九弟，恰恰是你们不多的亲族之一。”他语气平静，“这些，你自己心里不是也已经想过了么？”
　　“可是现在我却还有个疑问，” 绝颜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直直注视着他，目光中显示出自己的坚持，“二殿下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寒诀不以为忤，神色不改：“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之后，就会知道我并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言语温和，语意却再分明不过。敌人没有永恒之说，正如朋友也没有永远。绝颜心中冷笑，他果然堪称大器。言下之意，将来会不会是敌人，就取决于绝颜自己的选择。
　　“什么事？”
　　“攻打厉城之时，你曾献了一条妙计。”寒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只可惜善后却有些美中不足。”
　　绝颜立刻明白了，原来那群久寻不获的工匠落入了他的手中。
　　“那还真是偏劳二殿下了。”绝颜不动声色。
　　若是他在芜王府谋反一案沸沸扬扬时将这些工匠推出作证，自己洗清罪名又会多了一个障碍。在那件事上，她的确失策了。
　　不过他既然事先知道了自己的天女身份，以他的城府自然会知道仅仅以私制叛军军服是无法扳倒她的，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只不过——
　　绝颜抬头紧紧盯住他，这个人早在那时就暗暗插手她的事情了么？
　　“有一个地方，你不妨自己去查查看。”寒诀像是没有在意她的注视，“查完了，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请说。”
　　“玉泉小筑。”
　　他神态自若，说的如此笃定，绝颜心里的疑虑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是了，这些皇子人人都有自己的势力，他自然也不会缺少。而真正的实力，他此刻自然不会对她明言，所以才会对来源三缄其口。这个玉泉小筑，想来就是他调查出的结果。不过为防万一，她还是会自己去查查看。
　　
　　“你还知道什么？” 
　　“与你有关的？”寒诀笑得云淡风轻，“不多。我只不过知道你是谁而已。”
　　那已经太多了。绝颜努力保持镇定，若要自我安慰一下，她真正的来历他一定不知道。心里不禁自嘲的笑起来，何时自己也会自欺欺人起来？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你是谁。”绝颜冷声道。
　　寒诀当然明白她话中所指，只是微微一笑：“柳小姐身为天将孙女，这样煊赫的身世让人知道也没什么辱没之处。”
　　“二殿下乃人中之龙才气纵横，那般凌云的志向也没什么不可告人之处。”绝颜冷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如此意气用事的一面。”寒诀嘴角含笑，“只不过比起口舌之争，你不觉得真相更重要吗？”
　　“真相？”绝颜有些紧张起来。背负着奇诡的来历和秘密的身世，对这个词她实在有些过敏。
　　“你以为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只是九弟一个？”
　　“难道不是？”绝颜恢复了平静，他说得不错，撇开前事不提，有人愿意为她解惑，她很愿意洗耳恭听。至于听完后的代价，反正听与不听都要应付，索性接受这部分信息作为补偿，总比没有补偿要划算得多。
　　“他只不过是一个继承衣钵的人罢了。”寒诀口吻平淡，却没有轻视之意。
　　“你是说……”绝颜拼凑着得到的信息，最后拼出一张苍白文弱的面容。“左……”她急忙改口，“姨母？”
　　寒诀笑而不答，眼中的含义已说明了一切。
　　绝颜像是身处于一个飞快旋转的轮盘之上，突如其来的信息和脑中过往的印象如同四面八方卷来的寒风，将她层层裹住无法脱逃。她觉得头脑几乎要晕眩起来，扑面而来的朔风也更加凛冽，让她的眼前有些迷茫。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机械的开口。
　　“你不想知道你姨母为何要这么对你吗？”寒诀避而不答，却问了一个让她啼笑皆非的问题。
　　啼，如何去啼？哀痛自己今生和前世一样一样与亲人无缘？还是哀叹自己本性难移的被视为慈母之人的眼泪所惑，居然真的以为她在关心自己？
　　笑，只想大笑。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会死而复活来到这里，不明白柳家怎么会在路上突遭狙击全家惨死，没想到自己和柳月华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同样都被亲人出卖。莫非这就是自己替代她得以异世重生的缘故？
　　真是太好笑了！
　　想着想着，心里放声大笑起来，脸上也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绝颜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眼里竟笑出了眼泪。
　　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余光看见寒诀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意，开口时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你……”
　　“我为什么要问。”笑得够了，她渐渐收起笑容，看也不看寒诀一眼，声音冷漠得陌生，“她这样对我又如何？二殿下今天告诉我这些，对你的九弟又如何呢？”
　　寒诀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绝颜终于抬头看向他：“若是说疑问，我倒的确有个疑问。”她的眼中掠过一抹讽色，“我想知道，二殿下今日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我想你是知道的。”丝毫没有在意那抹讽色，寒诀的眼中露出了笑容。
　　“也许我不知道。”
　　寒诀的唇边浮起了笑容，如清风拂过，月色微明，朦胧恍惚处，最是动人心弦。
　　“那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绝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二殿下。”少女含情脉脉的期盼尽融在这声呼唤之中，凌卿意不胜娇羞的走过来，看见寒诀对面的绝颜，脸色登时一变，“怜月郡主。”
　　寒诀敛起了笑容，仅仅点了点头。绝颜在一边看得分明，凌卿意的脸色更沮丧了。
　　“二殿下，我昨日新填了一首词……”她微微低下了头，想要说完却没有了勇气。她也许不畏惧太后的怒容，却受不了心上人的冷遇。
　　“不巧，我正有事要向父皇禀报。”寒诀彬彬有礼的打断了她的犹豫，在凌卿意诧异的目光中牵起了绝颜的手，绝颜毫无防备，待得反应过来时手已被他握住。见此情景，凌卿意的眼睁得更大，脸色也渐渐转白。
　　“我们这就去见父皇。”他似是歉意般对凌卿意点头告辞，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和绝颜牵手而去。绝颜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抬眼看去，正遇上他的目光。这双眸子看得绝颜心中一悸，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来到殿前。
　　寒诀放开她的手先走到御前，天成帝正在聆听凌太后的慈训，见寒诀走到自己面前跪下，不免有些惊讶：“寒诀，这是何故？”
　　“孩儿有一事求父皇成全。”
　　凌太后坐在上座，看了看跪在御前的寒诀，又看了看立在门口迟疑不前的绝颜，笑容里不由掺了些许暧昧。绝颜被她笑得心中警铃大作，此时却也不能离去。
　　“孩儿想请父皇赐婚。”寒诀毫不犹豫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哦，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能得皇儿的青睐啊？”天成帝吃惊过后，笑了起来。
　　“孩儿想请父皇赐婚的对象正是怜月郡主”寒诀深深叩下头去，“恳请父皇成全。”
　　凌太后听得笑容满面，不由点了点头，先天成帝一步开口：“诀儿果然眼力过人，怜月郡主秀外慧中，又有大功于朝廷，可谓是难得的良配。”说着转过头，“皇上意下如何呢？”
　　“既然母后如此说，那自然是错不了的。”天成帝的心情看来很好，似乎有所期盼的眼光看向绝颜，拈须笑道，“只是不知怜月郡主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瞬时都投向了绝颜身上，曲千秋目光深沉，韩贵妃若有所思，李美人漠不关心，寒照寒盟意态悠闲，凌卿意失魂落魄，左婕妤的神色有些动摇……绝颜默默走上前，一路用余光将这一众目光尽收眼底，跪在了寒诀的身边。
　　今日家宴，共叙天伦其乐融融，天成帝龙心大悦，是谓天时；宫中之人齐聚一堂，是谓地利；这些都罢了，他知道天成帝不会反对自己嫁入皇家，只要那个皇子不是位高权重，所以唯一不可测的因素就是自己的态度。而他在今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柳家的后人，让自己别无选择，是谓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
　　“绝颜听任皇上做主。”她听着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然后就感觉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自己和这殿中的一切隔绝了起来，天成帝的口谕，周围的恭贺，语声，笑声，一切都离她远去，远到无比遥远。
　　无耳，无目，无感。
　　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这步，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抗拒不了编织梦幻的乐趣，又为人物命运的起伏而心伤。谢谢亲们的留言，陪我同醉此梦。：）




第二十四章 今时却与旧时同（下）

　　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
　　绝颜抱着双膝坐在曲廊的栏上，仰头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明月，低声吟出这两句诗。
　　天上有月，栏外有梅，月色迷离，暗香浮动，此时此刻的确是有花兼有月，可惜，后一句也同样适用。她手中既无美酒，面前也无知音，有的，只是无边寂寥和虚妄。
　　穿越至今，她虽然也有过迷惘的时候，但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彷徨。这个她寄予了全部希望和努力的新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前生发下的誓言犹在耳边，今生却还是重蹈覆辙，虽然她对左婕妤并无多少依赖和亲情，但是心里被勾起的旧日记忆却徘徊不去。
　　又一次的奋斗，又一次的背叛，这是命运的循环，还是人生的涅磐？是为了给她双倍的痛苦，还是给她浴火重生的机会？
　　回宫这一路，往事和誓言交替在她心中闪现，黑洞洞的枪口——自她重生后就不断出现在她噩梦里的枪口重又瞄准了她——誓言——死前饱含着愤怒和不甘的誓言——未曾有一日能忘记。而怒火下，熊熊燃烧的怒火下，她的心是那片灰烬。
　　究竟这次遭到背叛的命运属于谁？是柳月华还是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她过的，究竟是她以为的新生，还是柳月华未完的旅程？如果这是别人早已被上天规划好的人生，那她的人生又在哪里？还是说她的到来只是一个轻率的玩笑？
　　所有的问题汇成一句话：她究竟是一个主人，还是一个代替品？
　　如果她过的是柳月华不可改变的未尽人生，那么谁在这具躯壳里都没什么不同。
　　她无法控制这些问题的产生，不断冒出的质疑像是奔流而下的江水，在脑海中汹涌泛滥，几乎要淹没了她——灭顶之灾。她在质疑的潮水中挣扎喘息，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潮水吞噬，毫无痕迹，就像她从没有真的在这里存在过。她顿时因这个感觉而有些透不过气来。
　　
　　心中一片空幻，绝颜深深吸了口气，她心不甘情不愿得承认，她在意，在意前生的背叛，很在意。不止是愤怒，不止是不甘，她还很在意。
　　她在意，却以为自己不在意，至少可以装作不在意。所以她面带微笑，她放声大笑，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失误，她告诉自己——她一点也不在意。她以为她已经忘了，至少——她还有她的誓言，和一次新的生命。
　　可是今天，她不得不承认，她错了。对她来说，那次背叛不仅是一次失误——可以改正，不仅是一句誓言——可以复仇。那是她心中隐藏最深的伤痛，而她从未忘记过——即使经历了死亡和穿越，她始终还站在那张书桌后，面对着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定格在子弹射入体内的一瞬间。她是如此倔强如此骄傲，封闭了所有的回忆和感觉向前走，最后却发现时间始终停在那一秒。
　　而向前走的她——只是一个空虚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在她愿意正视前世的伤痛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你要嫁给他？”月色依旧迷离，暗香依旧清冽，绝颜的面前却多了一个人。
　　依旧长身玉立，依旧风姿超卓，眼神却是从未见过的阴沉。
　　是他。
　　“是。“绝颜仰头答道，飞快的加了一句，“什么都不要问我，好吗？”
　　雍雪见深深的看她一眼，默默无语，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他已经听说了宫宴上二皇子求婚、天成帝欣然赐婚的事情。也因此他才会深夜到此，就是想亲口问她此事。如今人就在面前，他却还是不能开口问她一句。
　　“谢谢你。”
　　谢他？谢他什么？眸光更沉了一分，他的心头一片晦暗，暗到了极处，却转为几分自嘲。
　　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一个女子的他嫁而心烦意乱甚至于恼恨难平。一种前所未有的嫉恨噬咬着他，似烈火，似狂潮。当日送她入宫时已有了准备，无论对他还是她，婚姻不过是一种手段，比起前程命运根本不值一提，他们早有共识，若是能权倾天下翻云覆雨，在那之前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
　　没错，他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而他，也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今天当真听到她被指婚的消息时，他的心却乱了。 
　　“为什么是我？”一句突兀的话语打断了雍的思绪，他有些诧异的盯着绝颜，才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眼眸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再近前一看，她的脸色素白如纸，眼中似为什么而痛苦，黯然神伤。
　　他心中一紧，问句脱口而出：“怎么了？”
　　她仍旧垂首不语，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脸色却更苍白了。
　　终于触碰到最深的心结，绝颜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旧伤一旦揭开，压抑太久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她知道雍到来的原因，此刻却也没有气力去理会任何事，一心缠绕于前生的往事——还有重生的目的。
　　越是去想，就越是迷茫，一直以来努力忽略的孤寂席卷全身，身边的一切仿佛都迅速向后退去，远去的景物就像一场电影里的布景，如此空幻，如此虚妄，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空白的中央，绝望而清醒，紧张而迷乱。
　　像是为了回应神经的紧张，她的身体也紧紧绷了起来，犹如一根绷紧的弓弦，只要轻轻一拨就会断掉。
　　雍雪见感觉出此刻她心绪的不安和混乱，那双眼眸流露出的受伤和迷茫都是他从没见过的，每一种情绪都让他疼惜不已。心里原本的怒火此时都被担心所取代，想也没想的，他用力拥住了她，小心翼翼得仿佛拥住了心中无比珍惜的光芒，却又如此用力，紧密得仿佛想将她拥入心中，和自己化作一处，从此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绝颜愣住了，雍的体温紧紧围绕着她，陌生而熟悉。绷紧的身体像是感觉到了他怀抱中的温暖，竟然渐渐放松了。她像是置身于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泉，泉水温暖了心中空虚的寒冷，方才远去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位，她的存在也重新变得真实起来。
　　所以，她没有推开这个拥抱，而是同样用力拥紧了他，靠上他的肩头，在他的耳畔喃喃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感觉到她的回应，即使看不见她的表情，雍雪见还是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他听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揪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你说。”
　　“如果你发现我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雍雪见似是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深邃的眼眸也柔和起来：“你就是你，又怎会是另外一个人？”他看见绝颜待要反驳，却还是不慌不忙的说完下面的话，“你就是你，是我救回来的那个女孩，是我唯一真正的盟友，是我——心里的绝颜。”
　　他心意真挚，语意听来也就格外真挚感人，绝颜听得露出了笑容，清极，也轻极。
　　清，清如山涧之水，仿佛可以涤心荡尘；轻，却如同天边飘絮，倏忽而逝，不可捉摸。
　　“他……心里的……绝颜……”
　　绝颜从他肩上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男子，此刻他就在她的面前，安静的看着她。那双足可魅惑众生的眸中只有一个倒影，是她。
　　脑海中质疑的潮水不知何时退去了，只觉得豁然开朗。心里的空虚渐渐消失，一种不知何时悄悄滋生的感觉盈满心中，宁谧自在，却也让人激动战栗。那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就像是久久徘徊在心门之前的来客，虽然久已有之，奈何却不得其门而入，直到现在……
　　眸中漾起一抹笑意，她知道那个倒影的眸中也有一个人，就是他。
　　现在的她，面前有花，天上有月，眼中——还有人。
　　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拂去心中的往事，拭去眼中的残泪，她才发现，自己的眼中不止有泪，还有一个意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新了，亲们这么说，我也想这么说。：）这章是绝颜思想真正的转折点，也是她情感有所突破的一章，所以写得很投入——也很累。(*^__^*) 谢谢每一位留言的亲，为支持，也为等待。




第二十五章 天路幽险难追攀（上）

　　“发生什么事了？”雍雪见迎着她的注视，万分小心的开口，声音不似往日的冷冽，而是轻柔不已。
　　绝颜闭口不答，重新将头埋在他肩上，在他肩上摇了摇头：“不要问。”
　　雍雪见再次沉默下来。廊下宁静安谧，两人相拥相偎，似乎陶醉在这难得的片刻之中,不想言语，也不需言语。
　　“二皇子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过了许久，偎在雍的怀里，绝颜缓缓开口。
　　雍仍旧紧紧圈着她，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震动。
　　“原来如此。”果然，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允婚。心里的嫉恨因这一句话而消散，他淡淡问道，“你要嫁他？”
　　绝颜点了点头。雍半晌无语。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就不再过问。”
　　绝颜仰起脸看着他，甜甜一笑。雍不禁为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恍惚了一瞬，呆了一会才问道。
　　“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说，那个神秘人是九皇子。”说着绝颜笑了笑，“有一个玉泉小筑，你知道吗？”
　　“玉泉小筑？”雍寻味的重复了一遍。
　　“他说，那里会有线索。”她知道，雍一定马上就会查清这个地方，“如果真的是他……”
　　雍无限怜惜的抚着她的长发，被亲人背叛——想来她刚才的失态多半就因此而起：“不要再想那些了。”
　　“没事，我很好。”绝颜从他肩上抬起头，让他看见自己已然平静的眼眸，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是他，赐婚的事又违背了他们的原意，左……婕妤还会做出什么？”
　　“原来你只担心这个，那就好。”雍的脸上露出笑容，绝颜看得一阵心暖。这个人，是在担心她为了左婕妤而伤心吧。
　　“你放心。”绝颜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突兀却真挚，听到的人自然会懂这句话的意思。雍立刻就明白了，仔细的看着绝颜，笑意渐渐加深。
　　“如果是这个，那你就不必担心。”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们”两个字他说的语气尤重，一股暖流在绝颜心里流动。
　　是了，在这世上，她已不是独自一人。
　　她重又埋首在雍的胸前，脸贴着他的衣衫，轻轻说道：“没错，我们会有办法的。”
　　
　　看着堂上的不速之客，绝颜在心里揣测着他的来意。
　　“三殿下，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因为他已经知道她是绝谷天女，所以绝颜不再像往日的怜月郡主那般谦恭疏远，索性用在军中时的仪态对他。
　　“今日冒昧前来，一是为恭贺郡主和二皇兄的婚事，二嘛，则是在下有事想向郡主请教。”寒照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
　　“多谢三殿下。不知绝颜有什么可以为三殿下效劳的？”
　　寒照像是并不急于开口，抬眼打量了一下室内，又看了一眼绝颜。
　　“三殿下请放心，在这里有什么都可尽说无妨。”明白他在戒备什么，绝颜微微一笑。
　　“如此甚好。”寒照的脸上也展开了笑容，“我想问的是，郡主如今只是郡主，还是仍旧是以前的天女？”
　　好有心的问题。若是说自己只是郡主，那就说明她不再念以前的情谊；而选了还是天女，则说明她和平叛时一样，还选择站在他那一边。
　　绝颜垂下眼睫，勾起了嘴角：“既入师门，绝颜岂敢有违？”
　　这个回答显然令寒照很满意：“郡主这么说，在下就放心了。”
　　“在下正好有一件烦恼之事，想来郡主还是愿意替在下解惑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才会先确认她的立场吗？绝颜掩去眼中的冷芒，笑得一脸温和：“殿下请说。”
　　“在下幸得郡主所助，平定了诸侯之乱。但是眼下那几州战火方息，土地荒芜民生凋零，郡主既蒙绝谷老人亲授功课，想必对这治国安邦之事必有独到见解。在下为替父皇分忧，也为早日解黎民之苦，特来请教郡主。不知郡主可有什么良策？”
　　绝颜听得心里暗笑，原来寒照在打“借花献佛”的主意，自己帮他平叛还不够，如今还想让自己去当他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
　　不过这也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论是凌太后还是五皇子，恐怕都把她看成了三皇子一派的中坚人物。既然如此，她当然也要对得起这个“身份”。比起其他皇子，她更愿意把这个三殿下留到最后。
　　“殿下可曾听说过‘均田制’？”绝颜故作为难，推托不过便垂首苦思，良久才抬头问道。
　　“均田制？”
　　“正是。家师曾经说过‘岁饥民流，桑井难复。’的情况，正和现在各州的情况相符。他还说过，要想改变这种情况，最好使用‘均田制’。”绝颜一本正经的回忆着，真像在背诵着昔日恩师的教诲。
　　寒照的眼睛更亮了。今日果然来得不错。既然是绝谷老人的所授，必然是治世的良方。
　　看见他熠熠生辉的双眸，绝颜笑得更加甜美。
　　她已经答应嫁给二皇子，也知晓了神秘人的身份，虽然说是要受制于人，但也走出了原先的迷雾。可谓一失一得，难分轩轾。
　　倘若“均田制”真的得以实行，她这个绝谷天女对寒照的影响力会更大，而天外楼的经营也可以借此渗入到更多的地方。在看透寒诀的底细之前，她需要借寒照的力量扩大自己的影响。
　　
　　尚阳宫里，前来拜访的长公主阴沉着脸，坐在对面的李美人虽然笑得温柔，眼中却也是阴霾密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均田制！”长公主恨恨道，“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这么个不遵古制的法子，要把天下的地都分下去！皇上居然还称许他！”
　　“三殿下素来求贤若渴，身边自然是云集了不少良才。”李美人话语依旧温柔，倒不像长公主那般怒形于色，“先前率军平叛，他已经深获人望，如今想出的这个法子又得到皇上亲口赞许，这样下去的话……”她用绢帕掩住了口，也掩去了最后半句话。
　　“你说，这个法子会是谁想出来的？”长公主愤愤不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良策。“居然又让他在皇上面前抢得一功！”
　　李美人掩口轻笑：“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
　　“什么？”长公主扫了她一眼。
　　“我猜，不是祁落扬，就是那个郡主殿下。”笑容渐渐退去，眼中的阴霾更浓，“只有这两个人，才能献出这样的良策。” 
　　长公主也静了下来：“又是那个丫头帮他！”俄顷神色转为犹疑，“还有那个芜王，也是他的臂膀。”
　　“兄妹同心，这也是人之常情。”李美人稳稳的捏住针，极快的将线穿进了针眼，开始刺绣，“公主大可不必为他们生气，保重身体要紧。”
　　长公主听得很是受用，微微点了点头：“萧后虽死，却还有个寒照。”
　　“那且不说。皇上并没有废了太子之位。说不定是对萧后还有一丝顾念。”李美人低声道。
　　“顾念？”长公主面露不屑，眼中掠过一抹了然。她对那个尊贵无比的皇帝弟弟了解得很，除了当年那个女史，恐怕这世上再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顾念的。
　　不废太子是因为师出无名。萧后既然自缢，太子与萧家就再无干系。废他也就没有了理由。何况这些皇子们一直以来明争暗斗，她的那个弟弟可能都看在了眼里，自然不会选这个时机这么做来乱了朝纲社稷。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费心向李美人解释的。
　　“你说的不错。太子还在位上，这也是个问题。”长公主撇去自己的沉思，开口道。“不过，若是只惦着要让那个位子先空出来，只怕到头来会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美人轻轻一笑，说不尽的温柔平顺：“公主放心，我虽然常常绣些花儿草儿，做衣裳倒是不擅长的。”
　　两人会意一笑，各自站起身来。
　　“那个雍大人，你可问过他的态度了么？”长公主不经意的问道。
　　“左右不过这几天罢了。”
　　“雍家是世袭的大司空，明年这位雍大人便够了世袭之龄，可以世袭司空之位，成为朝中的‘三公’之一。盟儿若能得他相助……”长公主意味深长的说道。
　　李美人心领神会的微笑点头：“公主说的极是。”
　　



第二十六章 天路幽险难追攀（中）

　　何谓君心难测，礼部的杜尚书现在体会最深。
　　殿上的龙颜虽然模糊不清，但是那穿透旒珠直射到他身上的视线却真切得让他不寒而栗，在那样饱含怒气的目光下，他已经颤抖起来。不敢抬头，不敢移动，努力保持着刚才出列奏本的位置，甚至是低头躬身的姿势，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他想镇定下来，不禁去回想自己刚才究竟奏了什么能使得殿上气氛骤变，风雨欲来。
　　出列，奏本，奏请陛下重新立后。
　　即使将事情重新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他还是对事态出乎意料的变化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自己想除去萧家，并且已经除去了；而他区区一个小臣，只不过是上体圣意，下忠己职，在小心揣摩又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之后，本着后位不宜空悬之古训才上奏请求重新立后。
　　这么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居然会让殿上的气氛顷刻大变，这可是他上奏之前做梦也没想到的。礼仪册命本就是他礼部的职责，立后乃国家大事，不可荒废，何况他本以为这正和陛下的心意，怎料得到——
　　“杜宗元，那依你看来当立宫中何人为后啊？”半晌，头上传来天成帝不置可否的话语。
　　杜尚书战战兢兢，背上冷汗直冒，机械的背诵自己奏本上的内容：“微臣以为……以微臣的愚见，宫中的韩贵妃和尹淑妃两位娘娘，俱是宽厚贤德之人，名位又仅次于皇后……”他停了停，正在七上八下的心突然一横，决心力谏皇上。想法一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明鉴，皇后是六宫之首，其位委实不应空悬无主啊，陛下！”
　　“众位卿家，你们以为呢？”天成帝扫了一眼堂下的群臣。
　　群臣不着痕迹的交换着眼色，陆续有人出列支持礼部尚书的奏请，只不过人选更加集中，大多人都支持三皇子的生母尹淑妃。
　　天成帝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这个情况正在他的意料之中。平叛乱、安黎民，看来这接连两次大功的确是让寒照在朝中威望日盛啊。莫测高深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萧后被废，太子不稳。这个时候提议立后，就等于是在刺探着太子的归属。
　　这些人，未免太大胆了。
　　戏已看得够了，天成帝不耐烦的皱起眉，这会是谁的指使：尹淑妃？还是寒照？
　　“杜宗元！此乃朕的家事，就不劳爱卿操心了！”他提高了声音，严厉得如同刀刃。脑中仍在一刻不停的转着念头：不会，寒照还不至于这么愚蠢的明目张胆。
　　或者，是他那位姐姐做的手脚？为了她的女儿能有一位真正的乘龙快婿？
　　也不一定，也许真是寒照，毕竟他已经连立两个大功，满朝都看到了他的能力。也许他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也说不定……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不休，就像悬崖上盘旋不去的秃鹫，而他本人就是这些秃鹫眼中行将就木的死人。天成帝的脸色更差了。
　　“臣等愚昧！臣等知罪！请皇上恕罪！”刚刚出列的大臣都诚惶诚恐的跪了下去，头如捣蒜。始作俑者杜尚书更是面如土色，几乎要在这雷霆之怒下瘫倒。
　　“杜宗元，你不安本分，竟敢擅议皇家之事！拖下去杖一百，其余人等，不识大局，各杖二十，以儆效尤。”冷酷的皇命一句句从殿上发下，立刻有侍卫上前拖走了浑身瘫软的杜尚书，接着是其他上奏的大臣。顷刻间殿上的人几乎少了一半。
　　缓缓环视一周，每一个视线接触到的臣子都低下了头。他轻轻扯动嘴角，笑了。
　　“记住，朕的家事不容外人置喙。”
　　
　　昏暗的房内，一位女子正在床头抽泣。床上的人俯卧在被褥上，昏迷不醒，气若游息。
　　良久，那些上好的金疮药发挥了作用，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床头泪眼朦胧的妻子，不觉长叹了口气：“夫人，别哭了。”
　　“老爷！你终于醒了！”女子抹去眼泪，惊喜的望着夫君已经睁开的眼睛，“老爷，你觉得怎样？郎中就在门外。”
　　杜尚书在枕上费力的摇了摇头：“不妨事……不要声张……你……你也……别哭了。我今天获罪……于陛下……你若是恣意悲痛……万一被说是……心生怨懑，岂不是……又有事端？”
　　这番话说得他颇费力气，说完就疲倦的闭上了眼睛。背上臀上的杖伤纵横交错，像火一样烧灼，疼痛难当。整整一百杖，他以为今天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还能留下一条命，也算是那些行刑的内侍杖下留情了。
　　
　　“今天，是你偷偷出去告诉那些内侍杖下留情的吧。”天成帝坐在案后，看着过来为烛火笼上灯纱的小顺子，出其不意的问道。
　　小顺子正在安放灯纱的手抖了一抖，触到火焰上，猛地一缩。他当即跪了下去：“陛下圣明，的确是奴才出去说的。奴才擅自做主，还请陛下治罪。”
　　天成帝挥挥手让他起身：“罢了。今天你能看出朕并不真心罚他，也不枉你在朕身边当差这么久，总算能替朕分些忧虑。朕又怎么会罚你呢。”
　　他知道这不会是杜宗元一个人的主意，所以并不真的想让杜宗元就此殒命。廷杖只不过是一个警告，被警告的人看了自然会知道。
　　
　　“老爷，皇上今天怎么会对你发这么大的火呢？”杜夫人极力压抑着抽泣说道。
　　“这你就不要问了。朝中之事，说了你也不懂。”杜宗元截住妻子的话头，自己心里久久难以平静，思绪又回到了昨夜，那个秘密来访的女子。
　　就算她换了打扮，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是个宫女。自己平日虽与三皇子过从甚密，却也并非任何一派，正在纳闷她的身份来意，她却盈盈一笑，说自己是天女身边的侍女。他稍作试探，发现此女对宫中情况了如指掌，还有幽泉宫的宫牌，那正是怜月郡主居住的宫殿。至此他才信以为真，问起了她的来意。
　　“姑娘深夜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也无大事。只是我家小姐有些疑惑，还请大人解惑。”
　　“不敢当。姑娘请讲。”
　　“尚书大人执掌礼部，难道不觉得眼下宫中就有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吗？”
　　这迫在眉睫的大事就是立后。杜宗元顿觉恍然大悟，初时还有些迟疑，越听越觉得她言之有理，皇上迟迟不提此事，想必是因为碍于太子之面不好提及，如果有臣子奏请，自然就可顺水推舟。
　　没想到——
　　“唉……”他再次长叹一声，思来想去，他还是不知道，究竟是那位天女的失策，还是她有心陷害他？ 
　　
　　让杜宗元遭受无妄之灾的绝谷天女，也就是刚刚被赐婚给二皇子的怜月郡主绝颜，此时正在她这位未婚夫的宫中，等着那位前去通报迟迟不回的宫女。
　　“颜儿，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寒诀微笑着走进门来，“贵客临门，今日的未诀宫可谓蓬荜生辉了。”
　　“二殿下这么说，绝颜怎么敢当呢？”绝颜微微一笑，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位宫女，没有忽略她眼中的不甘和敌意，“只怕这未诀宫里未必人人都如二殿下这般好客呢。”
　　寒诀立刻领会到了她的话中所指，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丝毫也没有显露出来。他满面笑容的走上前来，状似亲昵的问道：“颜儿是在怪我来迟了么？”
　　“绝颜不敢。”她有些不耐的扫了一眼门口的侍女，又看了看寒诀。
　　后者会心一笑：“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和颜儿两个人说说话，谁都不许来打扰。”说着语调忽然一转，望向门口的眼神也变得严厉，“以后颜儿来宫里找我无需通报，她可以去这宫里任何地方，见她就如见我，记着了吗？”
　　没有了门口的障碍，世界重又恢复了平静。绝颜知道以他的威势，这个宫里不会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而以他的精明，想必这里也没有人能进来监视。尽管如此，她还是问了一句，就像寒照在她房里问的一样：
　　“这儿可以说话吗？”
　　“颜儿想说什么？”寒诀眼中含着笑意，“不管颜儿想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滤去他那可疑的笑容，也就是说这里可以交谈了。
　　“是你让杜尚书奏请立后的？”她单刀直入。
　　寒诀挑了挑眉，神色不动如山：“你说呢？”
　　“这件事寒照绝对不会去做，即使去做也不会瞒着我。至于五皇子，他会冒这种非此即彼的嫌疑吗？”她低低的说完，随即抬眼看着他。
　　寒诀笑着拍了拍手：“很好。分析得不可谓不周全。”绝颜警惕的盯着他，他却恍如不见，伸出手端起茶盏，“不过，如果我说这是你做的，理由也很周全呢。”
　　
　　




第二十七章 天路幽险难追攀（下）

　　绝颜惊疑不定的看着寒诀，体味着他话中的含义。
　　“你是说……你竟然——”她没有说完，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若非如此，我怎知杜尚书他原来对颜儿你如此言听计从呢。”寒诀浅笑道，“有这样的威望在手，颜儿你真该高兴才是。”
　　绝颜不怒反笑：“二殿下怎知他不是看在三皇子的面子上呢？”
　　“现在看来，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吗？”寒诀一语带过，微微皱起了眉头，“颜儿，怎么你对我还是这么生分，还不肯叫我的名字？”
　　绝颜略略迟疑，面上表情凛冽起来：“二殿下身份尊贵，绝颜实在不敢逾矩。”
　　就在这瞬息之间，她已经想到了今后面对他的法子。
　　既然他已经胜了一局，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做过的事情，那她不妨就任由自己不满的情绪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就让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看透了她。她的愤怒、不甘、困惑、不安……所有的情绪统统可以表现出来，只除了一样——真正的感情。看到这些，也许他就不会再有兴趣深入的探究自己的内心，也不会对她防备太深。
　　毕竟，一个已经被看透的输家，一个不再喜怒不形于色的对手，也就不能再称之为对手。
　　所以，她本可以柔顺的戴上面具，直呼他的名字。但她不。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本性，所以掩饰反而会激发他的戒心。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也许还可以令他松懈一些。
　　寒诀果然没有因她的拒绝而动怒，只是笑容里多了些苦恼，仿佛因她的拒绝而沮丧。
　　“颜儿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绝颜见好就收，也露出了笑容。适度的流露情绪可以令他松懈，可要是一直用真实的情绪对他，那却和她的性格不符，反会令他生疑、弄巧成拙。
　　所以，分寸才会永远是最难把握的。
　　“我想，我还是先告辞了。”绝颜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寒诀温和的唤住她，绝颜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二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寒诀的笑容凝在嘴角：“我明白现在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不过，已经决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他的眼睛注视着绝颜，“譬如，我和你的关系。”
　　看着绝颜远去的背影，寒诀敛去了温良的神色，心里跳动着一股阴冷的怒火，看来有一个人他是非去找不可了。
　　
　　送走绝颜，寒诀就来到了轩启宫。
　　“二皇兄。”寒启对他的来访似乎有些惊讶，眼眸里泛起些什么，立即就被压到了眼底，波澜不兴。
　　寒诀一副悠闲的模样，在寒启的笑脸相迎中入座：“数日不见，九弟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不过是天天闲逛罢了。反正我再怎么学，琴艺也比不了四皇兄，文章更比不了二皇兄你，我也只能做个闲人了。”
　　“那可未必。九弟你天资聪颖，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寒诀不经意般扫他一眼，“左娘娘的身体可好些了？”
　　“嗯，劳皇兄挂念，已经好多了。”寒启微笑着回答，心里暗暗防备。在宫里他一向跟在二哥四哥身边，因为这两人都不曾因为他母妃的商人家世而对他“另眼相看”。两位哥哥都是才华横溢，尤其是二哥，明明才冠当世，却偏偏不被父皇所喜。他自己好像对此也满不在乎，整日只在诗词文章上下功夫，无心于政务。
　　虽然二哥素来温和可亲，他却总是隐隐有种感觉，所以在二皇兄面前从来不敢造次。而今天的二皇兄，尤其给他一种于平常迥异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殿下，左娘娘到。”一位内侍匆匆小跑进来，见有客在上，忙伏在地上禀报。
　　母亲？寒启心里打了个问号，母亲每日深居简出，今日怎么会这么巧和二皇兄一起来访呢？心里纵然怀疑，脸上仍旧对着寒诀笑道：“二皇兄，今日还真是巧啊。”
　　寒诀也微笑着：“不错。我正想过几日去幽泉宫问候左娘娘的病势，今日能在此得见，是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左婕妤由侍女搀着，弱柳扶风般走了进来。像是已经知道了寒诀在此做客，她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启儿，上次你送去的那味药像是很有效，药方在哪儿我想看看。”
　　“药方……”寒启有些摸不着头脑，抬起头看见了母亲的眼神，随即明白过来，“我这就回房去取。”
　　支走寒启，左婕妤笑了笑，一个和脸色一样苍白的笑容：“二殿下托人邀我到此，不知是有何事相商？”
　　“左娘娘真的不知所为何事吗？”寒诀像在斟酌着措辞，本就动人的声音更是悦耳。
　　“妾身愚昧，还望二殿下明示。”左婕妤的眼睛似乎有些无神。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求父皇为我与怜月郡主赐婚，想必左娘娘对这件事一定有些不快吧。”寒诀不去看左婕妤的神情，自顾自的说道。
　　“二殿下说哪里的话。皇上为你和怜月郡主赐婚，妾身怎么会不快呢？”左婕妤露出了浅笑，看到寒诀的眼睛后，笑容不由渐渐凝在了唇边。她迟疑的开口：“我……的确想过……让绝颜嫁给启儿。”第一句话说出来，她似乎深深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娴熟，“毕竟颜儿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我想好好照顾她，所以就想把她留在我身边。不过，现在有二殿下照顾她，我也就可以放心了。妾身的心愿不过如此，还请二殿下千万不要误会。”
　　“左娘娘能这么信任在下，在下真是荣幸。”寒诀盯着左婕妤，嘴边勾起了笑容，眼神却透露着相反的讯息，“不过，左娘娘的心愿恐怕不止如此吧。”
　　静静的相持，谁的目光都没有退让。
　　左婕妤突然深吸了口气，看着寒诀的眼神渐渐改变。不但没有丝毫的病弱之气，反而更形凌厉：“妾身实在不明白二殿下的意思。”
　　没想到这个寒诀有这么可怕的气势，在他的注视下，她几乎要溃不成军。
　　寒诀静静的坐回到椅上，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目光下的压力，神情倒更悠闲了。
　　“娘娘不会不知道今日朝上的那件大事吧。”
　　他果然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有那块牌子。
　　左婕妤也坐回到椅上，手里紧紧攥着缠在臂上的披帛，脸色冷淡。
　　“妾身身在深宫，朝上之事一向知之甚少。”
　　“可是，这件大事却是和娘娘所在的深宫息息相关的呢。”寒诀的眼中露出一缕嘲讽，“娘娘还想不起来么？”
　　“二殿下，妾身委实不知。”左婕妤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么？”寒诀轻轻道出这两个字，“那娘娘为何会应约前来呢？”
　　“妾身是见了那块幽泉宫的宫牌，不知是否是宫里哪个蠢材冲撞了殿下，所以才想来问明情况。”左婕妤的脸色更白了。
　　要不是为了这块牌子……都怪那个贱婢，明明已经在她的茶里下了毒，谁知她回来前竟会丢了牌子。可是，这块宫牌又怎么会到了这个人手里的？
　　“娘娘说得不错。的确是有这么个人冲撞了我。”寒诀语气平和的说完，声调陡然一变，“这人竟敢以在下未婚妻子的名义出去招摇撞骗，不知娘娘对此事是否知情？”
　　一败涂地。左婕妤的心里再无一丝的侥幸。连借用天女的名号他都知道了……
　　“什么？”左婕妤睁大了眼睛，“以颜儿的名义？天啊，这简直是——”她喘了口气，“二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这个胆敢欺主的刁奴，好好惩戒一番！”
　　“如此甚好，娘娘，”寒诀放缓了语气，“颜儿还不知道此事，不知娘娘是否想让她知道……”“不，不用了吧。”左婕妤脸上的血色已全部退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好。这个冲撞了我的人，就请娘娘好好‘惩戒’她一番吧。”
　　“一定一定！”左婕妤连忙答应道。
　　“左娘娘。”寒诀微微一笑，看着左婕妤的眼神充满了玄机，像是迷雾中布满了陷阱的森林。“下不为例！”
　　这是威胁！
　　左婕妤脚下一软，在那样的目光下她只能点了点头。直至今日，她才真正见识到这位无为皇子的本性。她简直奇怪自己在宫里为何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个人，越想就越是胆战心惊——
　　“儿臣找到了。”听到寒启的话她不由得松了口气，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偏偏出现一条漏出天光的裂缝，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悄悄看了若无其事的寒诀一眼，她心中寒意更深——她知道，那句下不为例不仅是一句威胁，还是一种宣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亲的留言，某鱼最近遇到一些头痛的事，更新也慢下来了。真是对不起。




第二十八章 最后那一根稻草（上）

　　“这么说，二皇兄他都知道了？” 寒启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左婕妤问道。
　　左婕妤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釜底抽薪。
　　念及刚才寒诀的神情话语，她仍在暗自心惊。他究竟在暗处布置了多久，才能在此时一击得中。左婕妤只觉得一阵胸闷，她的把柄已经攥在了寒诀手里，步步为营的走到今天，没想到最后却被这个风轻云淡的二皇子将了一军。
　　不知道他对她左家的底细到底知道多少？
　　“母亲，那他也知道绝颜的身份了？”寒启反射性的想到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左婕妤最感头痛的问题。
　　细细的柳眉轻轻蹙起，又渐渐舒展。
　　“那倒未必。若是那样，他大可直接把你除去。”左婕妤定了定心神，“不管他知道多少，单凭他今天的话，我们都只能暂时受制于他。”顿了顿，她又沉声道，“这也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了。”
　　“我想他也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来鸣不平的。”寒启笑了笑，眼里流转些不明的神色。
　　“那是自然。”左婕妤的笑容有些不屑，“他是来警告我的。”心念急转，为什么寒诀会选在此时发难，莫非他有什么打算怕被她的行动无意阻拦打断不成？想到这里，她的唇边浮起一缕笑意，“启儿，我们就按兵不动，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好戏。”
　　
　　历时数月，绝颜终于可以从宫中搬出，住进刚刚改建好的芜王府。菱儿自然是整日欢天喜地不说，就连一向随遇而安的她心底也泛起了由衷的喜悦。
　　从寒诀口中知道真相以后，她就希望能离开左婕妤的幽泉宫。偏偏工程未完，她也只能继续住在那里和左婕妤虚与委蛇。如今总算可以搬出来，她自然感觉松了口气。至少，住在这里见到雍的次数也可以多一些。
　　“既然你把紫绡遣去睿州，那我还是让青柳过来当你的暗卫，这样我也放心一点，好不好？”雍环顾一眼四周说道。
　　绝颜一边替他斟茶，一边微笑着回绝：“不用了。袁智对你的座主一位可是虎视眈眈，你身边可信的人只怕也不多吧。”
　　紫绡已被她遣到穆非朝身边接应，或者，该叫做监视？免得他一时兴起又不顾大局的跑到京城？心里轻轻笑了，穆永远都不可能真的不顾大局，因为他是那么坚毅果决的人，也因为他想要的是这天下的至尊之位。
　　心思忽然飘到病中那个约定上，他说起的要和她共拥天下。
　　笑意渐渐扩大，她毫不怀疑他一定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下，但她却不会和他一起共拥。她要的是权力，权倾天下的权力，而不是一个徒有虚名毫无保障的位子。
　　即使他是真心——
　　
　　“雍，你查到寒诀的势力了吗？”
　　“还不能确定。”雍坐在石椅上拥着绝颜，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看着她枕在胸前的侧颜，心里纵有烦扰，此时也沉静了下来，“不过他和容世子有所联系。看来容世子背后的势力就是他。”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个容世子很不简单，背后不止一股助力。”
　　“对。除了寒诀外，他好像还结交了一位盟友。不过已经许久没有动作了。”雍不疾不徐的说着，“我怀疑，那一方势力就是太子。”
　　“太子？”绝颜微微皱眉，深深看了他一眼，“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雍雪见莞尔一笑，伸手到她眉间轻轻按了按她皱起的黛眉，两条黛眉随即展开，却舒展得有些无奈。
　　“你这颗小脑袋也太爱胡思乱想了，我哪里有什么瞒着你？”
　　“是不是袁智又有什么动作？”绝颜仰头看着他，“不然以龙卫的势力，你怎么会不知道寒诀暗中的布置？”
　　雍的笑容渐渐淡去，声音却平静如初：“你体质柔弱，实在不该像这样忧思太重。”说着握住绝颜的手，纤手虽然先前被他暖热，只放开片刻却又有些偏凉。“袁智的事情你不用烦心，我可以应付。”
　　“我明白。”绝颜感觉到从那双手源源不绝传过来的温暖，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你若不告诉我，我会想得更多。”
　　雍雪见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微微一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袁智的布置也远非今日才开始。”眼中闪过一抹追忆的神色，“从爹提升他为副指挥使不久，他就开始自立门户了。”
　　“我知道，你不是说过龙卫已经等于分为两派了么？是不是现在袁智势力大增？”
　　雍笑而不答，反而答起了绝颜之前的问题：“二皇子，属于袁智那一派监视的目标。”
　　所以雍才没有查出他的底细，因为他根本没有人力可派。绝颜垂下眼睛，又一个问题袭上心头，寒诀究竟是袁智监视的对象，还是他背后的主人？
　　如果他和袁智有所勾结，那他知道柳月华的事情也没什么奇怪了。不过，应该还不止于此。绝颜沉思不已，当初她已知道雍在朝中的地位高不胜寒，如今看来更是岌岌可危。
　　岌岌可危。
　　她不禁想起另一个现在也岌岌可危的人物——太子。
　　听说太子妃上个月省亲回府，太子也陪她回去了。而且，到现在还没有返回东宫，依然住在郊外的别院。非常时期，绝颜可以理解他们想离开这迫人宫廷的心情，但是，在理解的同时，她更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举动。不在宫中，消息滞后，反而更容易被人抓到错处。看来那些在暗中觊觎的眼睛马上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消息。
　　“你说太子曾和容世子有所联系，如果——”如果容世子将此事告诉寒诀，寒诀再由此入手，太子是废定了。
　　雍点了点头：“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恐怕这几日内就会发难。至于袁智那边，”眉间扬起一抹浅笑，“还不到时候。”
　　看来他已经定下了计划，绝颜眼睛一亮，随即会意的笑了。雍对袁智早就欲除之而后快。之所以一直故意放纵他，是因为他刚刚接任座主，情况不明。几年过去，布下的网恐怕也到了快收的时候。
　　
　　自天成帝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病倒以来，已经数日不曾早朝，一直躺在这东暖阁内。太医和各宫来探病的妃嫔络绎不绝，素来门禁森严的天乾宫难得热闹了一天，第二天天成帝就下了旨意，除非奉召觐见，不准后宫妃嫔再来探病。
　　不过这显然不包括和他一母同胞的长公主，这位出入宫廷如自家庭院的贵妇此刻正坐在天成帝的床前，说着她以为能让病中的弟弟开心的事情。
　　“看来还是皇姐在宫外住的有趣，知道这么多新鲜事。”天成帝斜靠在龙床上，背后靠着团龙绣枕，偶尔仍有两声咳嗽，眼神却已经清明无比。他一语带过长公主讲的奇闻轶事，神情微微有些倦怠。
　　“皇上是不是倦了？”长公主察言观色，小心的替天成帝掖了掖被子，便起身离开了座位。“不碍的，朕觉得今日倒比前几日有些精神了。”
　　“那一定是诸位皇子殿下为皇上在云间寺祈福，心诚则灵的缘故。”长公主满面欣羡的笑容，“如今皇上的病有了起色，诸位殿下若是能知道，一定也都放心了。”
　　这句话打动了天成帝，他沉吟片刻，唤道：“小顺子，你去云间寺传朕的口谕，诸位皇子孝行可嘉，皆有赏赐。就说朕的身体已无大碍，让他们也各自回宫吧。”
　　看着小顺子领旨而去，长公主的眼底滑过一抹阴冷。转过身来，对着天成帝重又笑得暖意融融：“皇上虽然精神好了些，还是要多多休息静养为好。”
　　天成帝点了点头，听任长公主抽去背后的靠垫，躺了下来。
　　“那朕也就不多留皇姐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的热情支持！（鞠躬）看到有亲问寒诀为什么愿意背黑锅，我想解释一下。寒诀已经在绝颜面前揭破了身份，也揭破了左婕妤的真面目，只不过左婕妤自己还不知道罢了。对他来说，绝颜对他印象已经不好，再坏一点也无所谓。而寒诀警告左婕妤，只为了下一步行动不会受到无谓的阻碍，同时也是一种宣告，让左婕妤明白她受制于他。左婕妤当然也不会去找绝颜对质，所以，寒诀就等于掌握着她们两人。




第二十九章 最后那一根稻草（下）

　　绿华女史被小顺子引进天成帝寝居的东暖阁时，正看到他发怒的情景。他斜靠在床上，面容清癯了不少，两颊有些陷落，一双眼睛更是深了许多。可是，就算是满面病容，也遮不住他此刻的怒气，那双蕴着怒火的眼睛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后者一动也不敢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早有摇摇欲坠的危险。
　　“你是说，太子没有留在云间寺而是去了段府？”
　　“是。顺公公领着奴才去云间寺宣旨时，诸位殿下都在，都领了旨意，独独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出来。其他的殿下们一时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去处。事有蹊跷，顺公公担心太子殿下遇到什么意外，于是就命奴才四下寻找，没想到在段府后门外看见了太子殿下的一个侍从。奴才不敢延迟，即刻就回来禀报了。”
　　“好，很好！”天成帝语气低沉，向后靠在了床头，眼眸半闭，一时看不出他的喜怒来。只可怜了那个内侍，明明只是当了个跑腿的活儿，现在却吓得浑身哆嗦。只怕那至尊的君王一不顺意，自己的小命也就了结了。
　　“陛下，女史到了。”小顺子简单的一句话化解了内侍的恐怖处境，天成帝抬头看了看绿华女史，似乎有些丧气，挥手让两人退下，只留下女史一人立在桌前。
　　“陛下在为太子擅离云间寺生气么？”绿华女史缓缓踱步，走到窗前，“诸位皇子都为了皇上的病早日康复而甘愿去云间寺斋戒祈福，独独太子却偷溜了出去。”
　　天成帝睁开眼睛，不置可否，伸手从枕边拿起一本奏折，递给了绿华女史：“你先看看这个。”
　　绿华接过奏折，看完后表情也没什么波动。
　　“皇上信么？”
　　天成帝闭目不语，绿华默默的看着他，那张脸上一向的庄严威武竟然有些颓败，细细看去，仅仅几个月，他好像又老了许多，是这场病？还是……
　　“这段日子，太子与那几个人的确走得很近。”天成帝低低开口，声音沉重，“朕还在病中，他居然就敢从云间寺溜去段府，分明——”
　　分明没有将朕看在眼里。绿华在心里叹息着将这句话补完。除了这些之外，令他不悦的恐怕还有太子此举所表现出的“不孝”。小顺子去云间寺宣旨之时，其余皇子都在寺中，恰恰是太子去了段府，这叫他怎能不生气？
　　“陛下。”午后的阳光穿过茜纱窗，光线里香烟袅袅，静尘轻扬，一室影影绰绰。阳光非但没给这房间带来透明之感，反而更显朦胧。绿华轻唤一声，随即又住了口，一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天成帝深深的看她一眼，眼里心事复杂万千。
　　“绿华，不管怎样，你总是知我的。”
　　一声轻轻的喟叹。
　　“陛下，也想过后果了？”
　　天成帝目光凝重，唇边却掠起一抹笑意，锋利冷锐。
　　“绿华不是也都已经看在眼里了么？”朝中早已分成几派，几位皇子各有拥趸，以为能瞒得过他么？太子私自离寺，只不过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绿华女史转过身，看着那个瞬间恢复帝王本色遥远起来的男人，威严凛然，冷酷无情，还有眼底的一抹苦涩，她都看见了，没有遗漏。
　　“臣妾知道的，皇上当然都知道，臣妾不知道的，皇上当然也知道。既然如此，皇上真的忍心吗？”
　　“绿华，以你看来，寒禹是帝王之才吗？”天成帝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黯然。
　　绿华女史没有接话。她也有相同的考虑，这也是她洞察了天成帝决心废太子之后没有竭力劝阻的原因。虽然祖制有云，历来皇位传承也都由嫡长子即位，若非如此，以当前的形势而言皇子们的争斗也的确会愈演愈烈。但是，即使和这些棘手的情况比起来，选择一位堪当大任的太子还是要重要的多。
　　而且，既然是这个男人作出的决定，绿华女史反手握住天成帝握着她的手，那她只要支持他就好。天成帝看到她眼中抚慰的笑容，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决定，眼里的阴霾渐渐散去，握紧了手中的柔荑。
　　
　　“长公主果然出手不凡。只言片语就暴露了那个寒禹的行迹。”李美人以袖掩口，嘻嘻一笑，“恐怕他怎么也想不出为何自己前脚离寺出游，后脚宣旨的小顺子就到了云间寺。”
　　“这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盟儿。”长公主假作嗔怪，眉眼里却满是计谋得逞后的得意洋洋。“皇上一向最重孝道，行事又雷厉风行。现在那个失德败行不忠不孝的寒禹已被废去了太子，幽闭在宫外的宗人府，妹妹还愁查不出他的罪状么？”
　　“公主说得极是。不过，虽说如此，大位也未必就是盟儿的。”
　　“那就要看妹妹的手段了。”长公主的目光意味深长，“我可是在皇弟面前说了妹妹不少好话，妹妹自己也是知道的。”
　　“承蒙公主提携，妹妹如何敢忘呢。“李美人笑得愈发温驯，“公主对我们母子的恩情，我们母子二人必定永世不忘。”
　　
　　“……你的恩情我必定永世不忘！郡主，求你帮我向皇上求情，向太后求情！我只要见太……夫君一面，只要你帮我一次，我只想见他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绝颜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散步的偏僻之所，远远就听见一个凄切的声音在苦苦哀求。声音听来有几分耳熟，淡淡一瞥，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苦苦哀求的女子，赫然就是那位高傲入骨的太子妃——段锦瑟。而另一个冷眼相看无动于衷的，不是平乐郡主是谁？
　　绝颜别过了眼睛，将身影藏在了松树后的石洞中。根据小顺子的回报，在废太子一事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就是这位平乐郡主的母亲长公主，如今她又怎会有什么慈悲之心让段锦瑟去探望她的丈夫。
　　不过这些段锦瑟自然都不会知道。所以才会在平乐郡主面前苦苦哀求。回想起初次相见时她二人姐妹相称形影不离的亲密，再加上长公主和她在宫中炙手可热的权势，段锦瑟会想到去求她也不奇怪。
　　绝颜心念急转，看见这意外的一幕非她所料，段锦瑟落于下风倒在她意料之中，只怕此事今日难以善了。看着对峙的两人，几月前从艳儿口中知道的那个真相又浮上心头。紧接着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无声的笑了，幸好雍还是把青柳派到了她身边来，不然今日她就算想好了计策也无法实施。刚刚吩咐完青柳，就听到那边起了变化。
　　“你真的这么想去见他一面？”一直没有出声的平乐郡主突然冷冷开口，让人听了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段锦瑟连忙点头。昔日美艳无双的容貌惨白的有些模糊，再也不见那耀眼的光芒。
　　可是，有人却还是对这张脸恨之入骨。听到她的答案，平乐郡主冷笑起来，伸出白皙的右手，立刻有人在她掌中放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如此锋利，映着满地雪光，更显森寒。
　　段锦瑟愣了愣，心里起了一种不祥之感，平乐带笑的面容映着匕首的寒锋，诡异恐惧的感觉强烈到她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是一想到自己生死不明的夫君，她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双脚，依然站在平乐面前，一动不动。
　　平乐笑嘻嘻的握住那柄匕首，刀刃轻轻贴上了段锦瑟的粉颊：“那你就把这张脸留下吧。”
　　“什么？”段锦瑟猛地睁大眼睛，一丝锐利的疼痛从颊边传来，流血了。
　　看着那张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美丽面容上渗出一丝血迹，就像打碎了宫中仅存的珍品瓷器，摘掉了御花园中三年一开的第一朵玉版。平乐心底突然畅快的难以言述，压抑已久的怒气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再不可遏：
　　“你不是天下第一美人么？你不是一向自负美貌的么？你不是以为自己可与曲陵水神媲美，连水神也不放在眼里的么？”一阵大笑，其中饱含的怨毒令人心寒，周围的宫女有些也暗自心寒，却还是附和着笑了起来，“现在你还是你么？还是那个第一美人么？”
　　段锦瑟惊骇的望着平乐，脚下不住的后退。平乐却不肯就此罢休，步步紧逼上去。直将她逼到墙边，坐在了地上。她仍然俯下身子，狠狠注视着段锦瑟的眼睛。
　　“你不是一向对自己的美貌引以为傲么？不是最在乎你那张脸的么？现在我倒要看看，你是更在乎你那位夫君，还是更在乎你这张脸！”
　　“珰”的一声，平乐将匕首掷到了段锦瑟面前。
　　“自己划，划破你那张脸。我就让你见他。”
　　段锦瑟默默听着她几近疯狂的发泄，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听到最后一句时终于有了反应，一寸又一寸，拢在袖中的手缓缓伸向了那把匕首。
　　匕首的柄很温暖，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许是人刚刚握过的缘故。段锦瑟一手握住匕首，另一手撑住墙慢慢站了起来。平乐感觉到她散发出的压力，竟不由得停了下来，后退了一步。眼睛对上她，段锦瑟暗暗咬了咬牙：“只要我划破了脸，你就让我去见他？”
　　“没错！”
　　刀刃毫不犹豫的向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划去，绝颜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青柳已去传好了讯息，想来他也该听说了。这该来之人为何还不出现呢？
　　“你们在做什么？”姗姗来迟的声音依旧如春风般和悦，只有心里有数的绝颜听出了声音里那丝几不可闻的愠怒。
　　“五哥哥。”平乐郡主方才的疯狂早已消失无踪，从五皇子声音出现的那一秒起，她就换好了笑容转身迎接他。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恐怕谁也不相信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脉脉温情的女孩子在一秒钟之前是那么的恶毒疯狂，还想毁去别人的容貌。
　　“皇嫂，你怎么……”寒盟的话没有说完，段锦瑟在听到声音时就转过了脸，所以他还没有看到她脸上的伤，却看见了刀上的血迹。“皇嫂这又是何苦？”
　　绝颜看得直摇头，难道他以为段锦瑟见太子被废，心灰意冷之下竟欲伤害自己么？
　　因为五皇子的及时出现，总算一出血淋淋的惨剧还没来得及上演便告落幕。背过平乐郡主的视线，寒盟偷瞧段锦瑟的眼神全都落在了绝颜的眼里，心里也再度肯定了那个秘密。这也是她替段锦瑟解围的附赠品，可以从旁观察寒盟对段锦瑟的心意到底如何。
　　一场戏看下来，她对寒盟倒生出了几分佩服，果然是演技精湛，若非事先知道他这份心事，就算绝颜自己也绝不会对他的态度起疑。看来平乐这个被爱蒙住眼睛的小姑娘要发现就更不容易了。
　　不如就由她来帮帮这位行事狠辣的郡主殿下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某空、summer、壘壘等亲的关心，某鱼最喜欢看留言了，(*^__^*) 嘻嘻。也希望各位亲们都能天天好心情，事事顺心啊。^_^临风亲和yuanyuan亲说的不错，绝颜说的“帮”是想让平乐知道寒盟真正的心意。：）




第三十章 一片芳心千万绪

　　一方棉帕从旁递过，段锦瑟睁大眼睛，扭头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你没事吧。”目送五皇子带走了平乐一行人，绝颜才自藏身处走出，淡淡道。
　　看她迟迟不接，绝颜动手用棉帕拭去了她颊边的血滴。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她在心里答道。看到这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女子如何为了情字低下头去，不惜亲手毁了她自己曾经惜若珍宝的容颜，只为了能再见他一面。
　　情之一字，累人如此。
　　心里有一块被深深触动，绝颜盯着段锦瑟，有些出神。
　　“很丑吧。”段锦瑟自嘲的笑道，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惶恐和无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想！
　　“只是一点小伤，根本看不出来。”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绝颜的口吻有些冷淡，“明明无比珍惜自己的美貌，刚才为什么还要去拿刀子？”
　　段锦瑟并没有因她的话而释怀，听到最后的问题，眼神变得幽远，浓烈刻骨的深情说来也是平平淡淡。
　　“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我还要这容貌做什么。”
　　“可是，现在你只是被划伤了一点，就连我都不想看到。”绝颜缓缓说着，带着不容否认的坚决，“如果你真的自毁容貌，你真有勇气去见他？”
　　“我当然不会让他看到！”她说得又快又急，“我只想去见他，我是不会让他看到我那副样子的。”
　　只想去见他，只想要见他一面，为了这个，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吗？
　　绝颜目光复杂的注视着她，如此看来，那次她因太子赞美水神而生气，嫉妒的也许根本不是水神的容貌，而是因为赞美她的人。
　　因为他赞美了别的女子，即使那个女子据说是神。所以她生气，嫉妒，不依不饶。
　　不容许任何事物分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一刻也不移开。自私也好蛮横也罢，这就是段锦瑟爱的方式。
　　这样强烈而直白的感情，大概正是她所欠缺的。绝颜有点自嘲的想到，无法想像自己会为了一段感情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你在帮三皇子吧。”没有期待答案的提问，段锦瑟勾着头，一脸平静。
　　没有了姐妹相称的客套礼数，再也不必粉饰太平，只剩下□裸的“你”和“我”昭示着彼此的敌对立场。
　　绝颜微微一笑，承认了她的话。
　　“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去求她？”
　　段锦瑟看她一眼，里面是深深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还有选择么？”
　　之所以没有来求她，是因为萧后曾经陷害过芜王府，对她下过杀手吧。
　　“五皇子，是你找来的？”段锦瑟有些迟疑的开口，“今天，多谢你为我解围。”
　　“不用。今天帮你解围的，是你自己。”绝颜悠悠说道。
　　段锦瑟不会想到，救了她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一段隐情。
　　一场无望的、注定无果的单恋。
　　却是可以利用的。
　　果然，她疑惑的皱起了眉，望之令人楚楚生怜。
　　“此话何意？”
　　“如果你求的是另一个人，也许你可以见到他。”绝颜顾左右而言他。
　　“是谁？”段锦瑟精神一振，眼里光芒骤现，“绝颜，你愿意帮我么？”
　　看来她是会错意了，不过也无妨。绝颜依旧微笑着，抛出了诱饵：“我可以帮你。”
　　就让段锦瑟去见废太子一面，然后再开始自己的计划。
　　她信奉阴谋，而阴谋的最高境界，是既成全了利用者，也成全了被利用者。
　　
　　在御花园的尽头和段锦瑟分手，绝颜朝曲千秋的住处走去。今天进宫本来就是为了见她，中途却被那出戏占去了时间。
　　一进门，她就看到一个久未见面的熟人。
　　“韩统领也在这儿。”绝颜含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接二连三遇到想不到的人。
　　韩至泓似乎愣住了，听到她的笑语才反应过来，眼里滑过一丝抓不住的情绪。 
　　“郡主。”千言万语闷在心里，还是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从听到她的婚讯开始么？
　　心里仿佛涨起了满满的潮水，激荡起伏，难以自已。韩至泓深吸口气，移开了注视着她的目光，转身对曲千秋说道：
　　“今日是我的轮值，我先回去了。”
　　从绝颜一进门，韩至泓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她的身影。曲千秋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掠过一声叹息，听到这话，唇边绽开一朵笑容：“那我也不好多留了。”
　　“郡主，属下先行告退。”韩至泓不敢再看绝颜，匆匆告辞。
　　这就要走了么？绝颜微微诧异，点了点头，目送韩至泓的身影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
　　他来找曲千秋，想必又是为了凌静霄吧。
　　像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曲千秋开了口：“韩大哥是来告诉我一个消息。”
　　绝颜笑意加深：“原来如此。”
　　曲千秋抿了抿嘴：“你要是听了，一定也很高兴。”
　　“哦，是什么消息？” 
　　“听说七殿下大败楚王，楚州的失地也已收复了大半。不日就可回京，你听了可觉得欢喜？”
　　绝颜闻言浅笑盈盈，眼底流动着真心的喜悦。不枉她暗地里赞助的军资，寒澈总算打赢了这场仗。不过时间太长了些。她一直觉得楚州的战争拖得时间太长有些蹊跷，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如今总算凯旋归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果真是件大喜事。”
　　“是啊，说不定七殿下回来还能赶上你和二殿下的大婚喜宴呢。”曲千秋的眸光闪了闪。
　　绝颜不动声色的笑着：“总念着别人的大婚，莫非千秋也想嫁了不成？”
　　曲千秋红了脸颊，绝颜嘻嘻笑道：“千秋，你好像对我的婚事格外关心啊。”
　　她没有说话，态度似是而非。
　　话锋一转，绝颜似是不经意的问起：“千秋，当初你奉命去牢中探望我的时候，可曾见到是谁替我解毒的呢？”
　　曲千秋闻言抬起了头，眼神瞬间变了几变，最后笑了起来。
　　“你知道了。”
　　“不错。”绝颜继续说道，“不过，到今天才敢确定而已。”
　　替她解毒的果然是曲千秋，不过，如果下毒的人是寒诀，那她又是从何得到解药的呢？
　　只有一种解释。
　　“我想嫁给寒启的事，也是你告诉二殿下的吧。”
　　曲千秋默默看着绝颜，点了点头。
　　“他答应过你什么？”绝颜眸光更暗，“出宫？”
　　曲千秋笑了笑，如远山薄岚，飘渺动人。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和你为敌，一定是件可怕的事。”笑容在绝颜眼前摇晃，“不过，我还是要告诉郡主一句，和他为敌，会更可怕。”
　　“为敌？怎么会？”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绝颜笑得一脸无辜，“圣旨已下，他可是我未来的夫君，我怎么会和他为敌呢？”
　　曲千秋的脸上蒙上一层忧伤，缓缓道：“绝颜，你怪我之前骗了你吗？”
　　绝颜摇了摇头：“不怪。”
　　曲千秋的骗并没有给她带来损失，所以她不怪。
　　“寒诀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像是告诫般，曲千秋低低说道，只不过不知道，她想告诫的是绝颜还是她自己。
　　绝颜无声的笑了。她当然知道，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千秋，你放心，我不会和他为敌，自然也就不会和你为敌。”绝颜轻轻开口，心里加上一个期限：现在。
　　也许再多几个月，一切视除去五皇子的速度而定。
　　曲千秋的眼里现出感激之意，一闪即逝：“那就好。”
　　
　　终于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曲千秋把半个时辰前韩至泓悄悄送来的信笺平平展开放在桌上，信上只有八个字，却似已道尽了一生的爱恋。
　　“平生愿，愿作乐中筝。”
　　痴痴的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不觉有泪滴下。
　　可是现在，她还是不能回到他身边。
　　“小姐，李娘娘又派人来请了。”
　　李美人？她究竟在打算什么？曲千秋的眉间浮上一丝不耐，旋即消失。
　　“我马上就去。”
　　叠起了信笺，她想把它扔进脚边的炭炉，手伸到一半却犹豫了起来，终究把它装进了贴身的锦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临风亲从头重新那么认真的补分留言。：）亲提到的几个问题和后文都有干系啊。(*^__^*) 首先绝颜和寒诀成亲是肯定的，至于解毒之人，在这一章也有了答案。谢谢亲看文时的用心。：）谢谢所有留言的亲们，情节发展到这里，某鱼自己写的时候心里也很紧张呢。^_^




第三十一章 明修栈道深与浅（上）

　　看着菱儿迎进门来的客人，绝颜反射性的想起一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
　　自从她为三皇子出了均田制的主意之后，这位三殿下似乎就把她当成了“小叮当”，有意无意总要请教一二，俨然有赶超他身边那位首席谋士的架势。想来他是想探测她的能力底线，看看她到底从那位传奇人物那儿学到了多少。
　　这也许就是她冒名顶替“招摇撞骗”的副作用吧。
　　不过他总是在暗中遣人过府，偶尔自己亲自来访，却从来也没有遣过此人。这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是正牌的谋士，又是文武双全，留在身边还可以当个贴身侍卫，功用比她这个“天女”大多了。若有大事三皇子自然会自己来访，若是小事遣个亲信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是用不到此人亲自前往的。
　　那么，今天这个人来芜王府，会是所为何事呢？
　　“郡主似乎对卑职来访很是讶异。”寒暄过后，向来彬彬有礼的祁落扬不卑不亢的开口。
　　绝颜含笑点了点头：“祁侍郎说的不错，我的确有些疑惑。”
　　“实不相瞒，卑职今日乃是为三殿下之事而来。”祁落扬也不推搪，单刀直入，像是为了解释自己的态度，“郡主既然有心相助三殿下，那么如今有一事，在下诚心请教，想必郡主必定不会吝于言辞，赐教一二。”
　　听起来，这个寒照似乎又有什么打算。绝颜瞄了一眼下座的祁落扬，他谨守本分，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直视过她。还是说，这个人有什么打算想同她商议？
　　“祁侍郎客气了。指教二字实不敢当，请大人直说无妨。”绝颜心中对这位侍郎大人很有几分欣赏，身为三皇子的谋臣，却能始终不骄不馁，谨言慎行，即使来芜王府，对她这个现时的“盟友”也礼数周到毫无破绽。假以时日，此人必成大器。
　　“那卑职就明言了。”祁落扬顿了顿，“不知郡主对盐铁转运使这个位子知道多少？”
　　盐铁转运使？
　　绝颜心思微动，果然，继寒启之后，三皇子也盯上这个位子了。
　　盐铁转运使，顾名思义就是管理食盐的买卖运输，同时兼掌金银铜铁锡的采冶和税务。天朝的货币以金银铜为主，食盐也由官府垄断，这也是国库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但是官府只是领衔管理，对于经营并不擅长，所以金、银、铜、锡的采冶还有食盐的生产买卖都包给了几大商户。朝廷只是选派大臣前往驻镇监督，每三年一换，并不干涉经营。
　　仅仅从字面上看也知道这是个多大的肥差，难怪每逢盐铁转运使换任之际，朝中各派势力便要蠢蠢欲动了。
　　不过，她对这个位子的兴趣却是另有原因。
　　朝廷把盐业和几大矿业的采冶都包给了商贾豪门，其中就有江州的左家。自从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就开始着手布置对付左家。一个商贾之家，最重要的就是它的产业。那是它的命脉它的根基，前世身为其中一份子，她对此当然再清楚不过。所以，左家的产业自然而然就成了她首先要对付的目标。
　　左家产业众多，但其中获利最多的并不是世人熟知的绸缎瓷器，而是这官办的食盐和冶矿。如果新任的盐铁转运使对左家或有不满，收回了权力，即使只是一部分，对左家来说都会损失惨重。这一点左婕妤和寒启都很清楚，所以他们对这盐铁转运使一职一定是虎视眈眈。但是九皇子势单力孤，在朝中又没有成形的势力，不仅如此，朝中恐怕无人看出他也有逐鹿的野心。整个朝中知道他们底细的，除了告诉她真相的寒诀也只有她自己了。
　　“不多，只知道这是个人人想要的差事。”
　　“郡主所言不错。”祁落扬对她的答案很满意，“正因为此，殿下才觉得有些棘手。”
　　的确很棘手。位子只有一个，人人都想坐，怎么可能不棘手？绝颜想起了另一个更“抢手”的位子。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两个位子的竞争是有些相似之处。
　　朝中只有五皇子可以三皇子分庭抗礼。他的生母李美人却身份低微，这也就意味着他身后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家族支持。虽然和平乐郡主联姻有了政治上的保障，但是经济上的呢？
　　虽然前生她没有涉足政坛，但她也知道政治是金钱的游戏。有了金钱才能收买人心，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就和她建立天外楼的过程一样，以商起家，有了足够的财富然后才有其它。而五皇子身为皇子，自然不好为了敛财出外抛头露面。就算他有心腹，也只是宫中的亲信，除了为他在皇上面前的表现出谋划策，对商业恐怕也没有什么研究。所以他要想敛财只能另辟蹊径。
　　另一方面，九皇子背后却有一个江州豪富——左家。
　　“不知殿下为何苦恼呢？”绝颜已然心中有数，明知故问道。
　　“这——也许郡主也有耳闻。宫中传言，近日郡主的姨母左婕妤左娘娘，时常前去拜访李美人李娘娘。”祁落扬斟酌着措辞。
　　盐铁转运使换任，左婕妤想保住左家的皇商地位，五皇子则想从左家的巨富中分一杯羹。寒启刚刚入朝，现在在朝中还是人微言轻；而五皇子却有成为储君的架势，对这个位子自然是有发言权的。权衡利弊，左婕妤选择投靠他毫不奇怪。
　　只不过她却是自己的姨母。寒照是在怀疑自己也有投靠五皇子之心么？
　　“左娘娘虽是绝颜的姨母，但是绝颜自回府居住以来，已经久未见面了。”绝颜说得似乎有些犹豫，像是有难言之隐，“姨母素来疼爱绝颜，但是——”
　　祁落扬始终没有抬头，但低着头的姿势却传递出一种固执，仿佛一句无声的询问，想让她把话说完。这也在绝颜意料之中，她本就想把话说完，微微停顿只是一个铺垫，随即接着说了下去。
　　“姨母她——怜惜绝颜自幼丧母，有心将绝颜留在膝下照顾。奈何天意弄人，绝颜只好辜负她老人家这番好意。”
　　祁落扬脸色不变，立刻明白了绝颜话中的含义：“听郡主言下之意，左娘娘似乎对郡主的终身另有所属。”
　　绝颜露出羞怯之状，微微低下头去。
　　“所以，左娘娘可能对郡主有所误会，也就有了些隔阂。”
　　祁落扬果然是个人才，绝颜暗暗点头称赞，能够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左婕妤和她何止是有些隔阂，根本是不共戴天。
　　不过那些事祁落扬并不知晓，在他看来左婕妤是因自己拒绝了她的安排而心生不满从而分道扬镳。而拒婚就等于拒绝和她联盟，左婕妤另寻盟友也是理所当然。他能这么想，倒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借口。
　　绝颜顺势颔首道：“到底是我的不是。姨母纵然对我心有怨尤，也是我应当的。”她看向祁落扬，语气无比诚恳的说道，“若是因此给三殿下添了麻烦，绝颜的罪过就更大了。”
　　祁落扬的语调更加恭敬：“郡主说笑了，本就无事，何来有罪一说呢。卑职今日前来，是因为卑职有了个提议，而殿下想听听郡主的意见，所以才冒昧遣卑职前来。”
　　“祁侍郎智谋机变，提议一定是极好的。”终于明白寒照为何会派他前来了。绝颜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大人赐教。”
　　“不敢。卑职资质驽钝，只不过是一点浅见罢了。”祁落扬略一谦虚，之后从容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她觉得很好。祁落扬提出的人选她也有所耳闻，是三皇子一派中的得力官员，为人精明能干，是个很好的人选。但是，恐怕还不足以扳倒左家。或者说，寒照没有这个意愿和左家为敌。尽管左婕妤现在和五皇子走得很近，但是还没有对寒照形成实质的威胁，而他，是不会轻易树敌的。
　　借刀杀人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旋即有了主意，定下心来。
　　祁落扬的计划虽好，但是五皇子那边的人选也很难对付。想来这也是寒照让他前来的原因。只要她想出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就能借寒照之手削去左家的财势。
　　“祁侍郎所说的人选不错。不过五殿下那边的人选应该也不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绝颜抿唇笑了笑。
　　祁落扬眼中闪了闪：“郡主有何妙计，还请赐教。”
　　“也没什么特别。就请殿下还是提名这个人出任盐铁使，在朝上和五殿下相争，绝不可让。” 和五皇子一派争盐铁使一位的结果胜负参半，但是她出的计谋却可以百分百挫败五皇子和左家的势力，不论由谁出任，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有呢？”祁落扬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光芒更胜。
　　“还有就是，请殿下留意一下江州盐铁使府中的书吏。”绝颜看出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把自己的计划简要说了出来。
　　听完绝颜的叙述，祁落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绝颜的眼光变得深沉起来，波澜不惊的表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耳闻不如亲见。他知道这个郡主是绝谷老人的关门弟子，才智过人机谋百变。但是那也只是传说罢了，就算在堂上揭穿她的身份，她在他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身份尊贵来历诡异的郡主罢了。可是今天，亲耳听到这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之后，他投向这个女子的眼光不由变了。她和他平日所见的闺秀千金不同，和他印象之中的女流之辈也不同，他从没想到，一个女子也会有这样的智慧。
　　明里在朝上争夺盐铁使的职位，寸步不让，令五皇子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目标，暗里却派人谋取盐铁使府中的书吏一职，偷偷记录到任之人的账目。这样一来，不论是谁到任，都免不了被落下马来，最终还是要连累他幕后的主子。
　　“郡主高见，卑职自愧不如。”祁落扬几乎立刻恢复了常态。
　　绝颜谦让了几句。不是她高见，而是这个时代的束缚。前生她已经领教了那些会计师事务所的厉害，这里的人却不会把一个小书吏放在眼里。
　　“关于这个书吏，绝颜倒有个人选可以推荐。”涉及左家，商贾之家的账目可不好查，看来她得要派一个天外楼的亲信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 明修栈道深与浅（下）

　　七日后，盐铁转运使的人选终于尘埃落定。江州州牧吕为学以性情端方耿介，在江州任上时爱民如子又颇有才名而被擢升为新任盐铁使，诏令吕为学即刻进京面圣述职，待过得年后便赴江、陆两州上任。
　　这个结果自然令得朝中几家欢喜几家忧。众人心里都明白，新上任的盐铁使大人是五皇子一派的官员，也就是说，经过了朝堂上激烈的明争暗斗之后，这一回合的胜利者是五皇子，而那位连着几个月风头正健的三皇子终于败下阵来，算是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于是尚阳宫这几日也悄悄的热闹起来，表面上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一些妃嫔来闲话家常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逗留的时间也长了一些。
　　绝颜饶有兴趣的翻看着青柳送上的情报，上面记着这半个月来由宫中眼线对出入尚阳宫妃嫔的记录。从盐铁使的人选确定开始不过短短几日，记录上出入的人就增加了几个。这几个人在宫中虽不起眼，但她们的举动却代表着她们背后——家族的意愿，经过这一次，说不定她们的父兄已经从举棋不定转为投靠到五皇子旗下。
　　眸光闪动，想必寒照手上也已经有了一份这样的名单，此次在众人眼中落败的他对这些人恐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在看什么？”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雍令人沉沦的绝美面容，绝颜的唇边不知不觉挂上了一抹笑容。
　　“这些，你都看过了吧。”她轻轻扬了扬手里的记录。“说起来，这次吕为学能当上这个盐铁使，真该谢谢你才对。”
　　虽然三皇子听从了她的建议，为了不让五皇子心生怀疑，仍在朝上不遗余力的为了盐铁使一位和他明争暗斗，但是李美人向雍征求意见时，如果没有雍在李美人面前的分析周旋，李美人也不会就那么相信了三皇子的落败。
　　闻言雍眼中笑意加深，一双手环住她的纤腰：“他就不必了。就算上任的是他，我帮的却是你的忙，要说谢，还是应该你来谢我。”
　　绝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么。”她轻轻挣开雍的怀抱，在他面前盈盈下拜，郑重其事道：“小女子绝颜在此拜谢雍大人，多谢大人伸出援手替小女子在李娘娘面前周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有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来报答大人。”话一说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听她嘻嘻笑道：“不知这样的道谢，雍大人可还满意？”
　　雍雪见因她郑重其事的道谢愣了一愣，待听到她的调侃才明白过来。眼前全是她轻松愉快的笑颜，向来平静无澜的眼中此刻波光粼粼，浓浓的笑意犹如湖水荡起的波纹，宁静的深潭仿佛霎时变成了灵动活泼的溪流，他不觉看得有些痴了。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表情却仍是一本正经道：
　　“在下还是不甚满意。”
　　绝颜笑着横他一眼，秋水横波，潋滟的眼波流过他面上，直流进了他的心里。
　　“不知大人想要小女子如何道谢？”
　　他淡淡一笑，长臂一伸将绝颜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吻。绝颜不由睁大了眼睛，雍朝她眨了眨眼，轻轻笑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道谢的方式。”
　　丝丝红晕染上怀中人的脸颊，绝颜想说些什么，却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忘了言语。两人的视线缠绕在一起，双目相对处，无限绸缪。
　　世界仿佛静无一物，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心跳。
　　她可以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彼此相印。这一刻，这个人，和自己如此接近，近得心心相印。心跳愈来愈急，似是紧张，其中又夹着几分期待，看着雍的脸渐渐凑近，她闭上了眼睛。
　　雍轻轻捧起她的脸，缓缓吻上那柔嫩的双唇。这是他心中渴望已久的人儿，纵然她一直在他可以触及的地方，一亲香泽的机会不可谓没有，但他却知道她一直紧闭心扉，而他，想等到她心甘情愿的时候。
　　
　　“母亲。”五皇子寒盟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座前，低眉敛目，神情恭肃。对自己这位总是笑意温柔的母妃，他的敬佩中掺着畏惧。“不知母亲命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李美人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态悠闲的从桌上拿起一幅牡丹图，像是随意的问道：“盟儿，你还记不记得这幅牡丹图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绣的？”
　　寒盟知道母妃的每句话都包含深意，一时却想不明白，想了想道：“孩儿记得母亲这幅牡丹图是从诸侯之乱平定时开始绣的。”说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孩儿可有记错？”
　　李美人点了点头：“没有。我一共绣了两幅，一幅给了你，才开始绣这一幅。”一丝微笑爬上她的嘴角，“你的记性从小就好，太傅吩咐皇子们背诵的诗词歌赋，你只要看上一遍就会背了，让我这个母妃脸上也增光不少。更不要说这种微末小事了。”
　　寒盟略略松了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却微弱的提醒他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召他前来。
　　“有个聪明的儿子是好事。”李美人继续笑着，只是这笑容和蔼得令人发冷，“可是，若是这个母亲像我这样无依无靠，那在这个宫里，有个像你这么聪明的皇子，你我母子的下场根本就是不言而喻。”
　　这些都是寒盟从小听到大的教诲，从他记事起就不断从母亲口中听到，现在又听到母亲旧话重提，心里不禁一阵惴惴。 
　　“母亲的教导，孩儿时刻铭记在心。”
　　李美人又点了点头：“很好。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目光一转，她的心思好像又回到了手中的绣品上，“从那时候开始，到今天也绣了不少日子呢。”突然，她从身边的针线箩中操起剪刀，刀口开启对准了牡丹图的中央，毫不犹豫的剪了下去。
　　寒盟大吃一惊，想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幅牡丹被剪成了两段。
　　“母亲这是何意？”他困惑不已。
　　李美人脸上笑容消失了：“只是一个区区的盐铁使罢了，你就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吗？” 
　　寒盟心中一惊，连忙跪在了母亲面前：“孩儿不敢。”
　　“不敢？”李美人冷笑一声，“那你有几日没有去见平乐郡主了？”
　　寒盟自知理亏，当下并不敢答话。
　　“你心里的心思我很知道。”李美人的话里多了一分嘲讽，细细听去，这份嘲讽里却含着苦涩，“天下何人不爱美色？何况她还是名列第一的美人。所以，我不会怪你。但是，你这半个月来却有些不像话了。”
　　“母亲，孩儿……孩儿并没有疏远郡主之意。”寒盟搜寻着适当的言辞。“这半个月没有见她只是因为孩儿忙于盐铁使的委任，不得不和三皇兄一派周旋，所以有些疏忽，我会去向郡主赔罪的。”
　　李美人抬手止住他的辩驳，摇了摇头；“你不用多说。平乐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我也知道你这几日辛苦，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你在此时失去了长公主的扶持，那就好像这幅剪成两段的牡丹，前功尽弃不提，只怕连你我母子二人的性命也难保。”
　　
　　玉泉小筑内，一个青衣人轻轻叩了叩书房紧闭的门板，门扇随即打开，他闪身进去，无声无息。
　　“公子，信已经送回去了。这是回信。”
　　听到回话，寒启临帖的笔并没有停，直到临完整篇碑文，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狼毫，仔细审视着纸上的字迹，最后心里还是喟叹了一句。 
　　他长于宫中，皇子们都要学文习武，二皇兄则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文章更是天下传诵。不过别人却只知道二皇兄的文章第一，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琴技同样是第一。他从小常常跟在二皇兄和四皇兄身后，所以才知道以琴技闻名的四哥在琴课后其实还向二哥学了琴艺，即使到今日，恐怕他的琴技也只到二哥的十之七八。
　　在宫中他最敬佩的人就是二哥，他生性好胜，但对二皇兄的才华却也只能叹服。纵使每日偷偷练习不辍，仍是望尘莫及。
　　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他把这张花了一下午临的帖子撕得粉碎。
　　以旁人的眼光来看也许那些字已经堪称好字，却仍然不及二皇兄。
　　而他，却是一心想要超过二皇兄的，也只有超过了二皇兄，他才有可能坐上那个唯一的位子，特别是在二皇兄识破了他的现在。
　　拆开了回信，他扫了一眼，随即将它握成一团，化为粉末洒在地上。 
　　三年，一百万两。这是和五皇子联手的代价，也是保住左家皇商地位的代价。他知道舅父一定会答应这个条件。
　　“还有什么事？”他收回思绪，瞄了青衣人一眼，懒懒的开口。
　　“左老爷还派了两个人来。就在外面。”
　　“让他们进来。”
　　青衣人微微退后，打开了门。另有两个人抬着箱子走了进来。
　　“小人拜见公子，这是老爷送给公子的一点心意。”
　　舅父送来的礼物？寒启会心一笑，也许里面正好有他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某鱼这几天被电脑系统弄得头昏脑胀，本来是硬件要更新，弄得现在软件也出了问题。真是焦头烂额啊……真是对不起大家，某鱼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啊.谢谢浮云亲的又一篇长评！看到的时候真是手舞足蹈啊，可惜这几天也没能更新，就以今天的更新作补偿好了。^_^




第三十三章 紫禁烟花一万重（上）

　　离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之一——上元节越来越近，无论宫里还是民间都热闹了起来。绝颜听说过上元节是天朝年终的盛典，这点倒和前世的春节有几分相似。
　　芜王府的管家也早早就开始准备，这几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就在老管家忙着打点上元节的祭品和将要送去朝臣府上的各色礼物时，本该也留在府中主持大局的怜月郡主却正坐在昔日东宫太子妃的宫里，和太子妃闲话家常。
　　“难为妹妹今日还抽空来看我。”段锦瑟的笑容流露出点点凄凉，虽然有绝颜暗中相助，但是距上次见到被幽禁的太子又过了一段时日，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那人。
　　“姐姐太客气了。这些天，平乐郡主她没再来为难姐姐吧？”绝颜微笑带过。
　　段锦瑟摇了摇头，经过这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她早已看清这宫中的世态炎凉，对于平乐，她也没有特别在意，现在的她，只希望能有一方不受打扰的天地。
　　“没有。”
　　看出她无心多谈，绝颜却故作不知，天南海北的说了许多。段锦瑟虽然无心于此，可也不好拂了绝颜的面子，只得随她谈了下去。一直到日近黄昏，绝颜才起身告辞。一路出了宫门，她带着贴身丫鬟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她便向身边的丫鬟“菱儿”问道：“整整一个时辰，她的面貌你可记熟了？”
　　“菱儿”微微一笑，恭敬的回道：“郡主放心，段姑娘的相貌我已牢记在心。”
　　绝颜微微颔首，露出一丝嘉许的浅笑。
　　这个贴身丫鬟当然不是菱儿，而是青柳奉命为她寻来的画师假扮而成。半月前她吩咐青柳去寻觅一个能把五皇子的画风模仿的惟妙惟肖的画师，青柳不负所托，三天前把这个画师领到了她面前。而她今天入宫找段锦瑟谈天，也是为了让这个画师看清段锦瑟的相貌，回去后才好摹仿五皇子的画风画出一幅段锦瑟的画像。
　　当天夜里，这幅画像就被呈上了绝颜的案头，看着画中眉尖微蹙靥生轻愁的绝世美人，已经见过无数次真人的绝颜也不禁惊叹于画师的丹青妙笔。用随身携带的秘密钥匙打开桌下的暗格，绝颜从中轻轻取出另一幅画卷，画卷上是五皇子去年水神祭时亲笔所画的水神图。
　　这是她请雍为她偷梁换柱从水神祠偷出来的，只为了能最后对比一下两者的画风。虽然画师曾经观摩过五皇子的画作，也已临摹过不少，但是她还想要自己确认一下，以保证她的计划能够万无一失。
　　烛火摇曳，两张美人图静静的铺在桌上，绝颜不禁眯起了眼睛。不比还不知道，当两张图放在一起时才能发现，五皇子心目中的水神身上隐约有段锦瑟的影子。
　　一丝冷笑滑过她的眼底，像冰上的一道细纹。
　　纵然五皇子对段锦瑟钟情，他也不会为了段锦瑟放弃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更不要说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了。她早就明白，所谓美人计，那还是指对有情人而施行的，能被美人倾倒甘心付出所有的也根本不会是真正的阴谋中人。像他们这样的人，无心无情，只有无穷的欲望，即使对一个人心生好感乃至于有些牵绊，也绝不会因此为那个人而受到束缚。
　　所以，纵然她知道了五皇子心里的秘密，她也一直秘而不宣。因为她清楚平乐的品性，更清楚女人的痴情和盲目，她手中全无证据，如果只靠言语去说，平乐是绝对不会相信她的。至于五皇子，她既不能拿段锦瑟来威胁他，也不能使段锦瑟去引诱他，权衡思量，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这终究是他露出的一个缺点。而她，从不会放过敌人的缺点。之所以不用，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十成的把握。
　　而现在，似乎时机已经到了……
　　“青柳，上元节那天，把这幅图藏到五皇子的书房。”满意的卷起段锦瑟的画像，绝颜吩咐道。
　　青柳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五皇子宫中的侍卫也不是等闲之辈。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书房一定是他们把守的重中之重，唯一会有疏忽的时候，恐怕就是普天同庆热闹非凡的上元节了。
　　“藏？”青柳有些不解，“不让他看到么？”
　　绝颜点了点头。她送这幅图可不是为了告诉寒盟，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心事，借此来恐吓他，虽然她曾经想过这么做。她送这幅图，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发现它，另一个绝对容不下画中人的人。
　　没有证据，就由她来制造证据好了。
　　“对了青柳，七殿下的大军还在路上么？”
　　“好像——是。”青柳的回答迟疑了一下。“听说七殿下先派凌将军回京，想来也快到了。”
　　“那七殿下呢？”
　　这次青柳答得很快：“属下不能离开主子身边，所以这件事属下也不知晓。”
　　蹊跷。
　　寒澈的捷报早已传回，算算时候，也该快到京城了。就算楚州路远崎岖，也不至于走上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凌静霄怎么还没回来？更蹊跷的是，寒澈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来？
　　难道说楚州还有军务？或者，一点不祥的预感袭上绝颜心头，是途中有了什么变数？
　　
　　“属下等参见副指挥使。”
　　阶前跪了一排黑压压的人，袁智看着伏在地上的龙卫，眼里涌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这些人全是他的属下，只听命于他。就连皇帝也总是把要调查的事情交由他来处理。至于那个挂着座主空名的黄口小儿，根本就不会是他袁智的对手。想起派去监视之人的回报，袁智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过是仗着太祖和他们雍家的约定才能当上座主，若非太祖感念雍家先人辅佐立国有功，答应他们雍家龙卫座主一职由雍家人世代接任，世袭罔替。他袁智又怎么会一直屈居于副职？
　　一念及此，袁智的眼里掠过一丝阴狠之色，那股怨毒的眼神令身边的人不由打了个冷战。自己一生都为皇上出生入死，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让自己坐上座主的位置。他也知道，当今天子最崇敬的就是他的祖父——天朝的开国之君太祖皇帝。所以，他是断断不会违背太祖亲口向雍家承诺的约定的。要想当上座主，他只能靠自己了。
　　眼光又一次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袁智低声笑了，心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世袭罔替又如何？只要这个姓雍的小子死了，那雍家就再也没有可以接替的后人，座主一职自然就非自己莫属了。
　　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两个监视着雍雪见的人，也是他手下武艺最高的两人。
　　“你已经查清他手下那六大护卫都不在他身边么？”袁智问向其中一个黑衣人。
　　“是。属下监视他这几个月，他身边只有两个护卫而已，另外四个护卫不知被调去了哪里，并不在他的身边。”
　　看来真是连上天都在帮他。龙卫座主身边一直有六名武艺深不可测的护卫，那是专为保护座主而培养的，只忠于座主一人。雍雪见这小子却不知死活的遣走了四个。纵然六大护卫武艺高超，现在只剩下两个，那也不足为惧。
　　只能说这小子对他自己的武功太有信心了些。想到雍雪见的武功，袁智不禁从鼻孔里嗤笑一声，他已经从监视的回报里领教了。虽然也称得上是名高手，但是和他座下的这两大杀手比起来，恐怕连百招都走不了。
　　剩下的，就是刺杀的时机了。务必要赶在他受封承袭大司空之前解决他。
　　身为龙卫的副指挥使，除了雍雪见本人，就只有天成帝和他才知道，大司空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头衔，真正代表的意义却是座主的正式传承。雍雪见现在虽然是座主，却只是他父亲临死时指派的，并没有真正掌握龙卫的权力，这也是他之所以能暗中组织势力和这小子分庭抗礼的原因。而在这小子真正掌握龙卫的指挥权之前，在那之前，自己一定要除去他。
　　不惜任何代价。
　　
　　 



第三十四章 紫禁烟花一万重（中）

　　夏历腊月二十四日，从这一天起宫中钟鼓司的内侍开始在天极宫的丹陛下扎烟火，夜夜如此，直到正月十七。这一日也是天家恩赏朝中各位王公大臣的日子，上朝后仰溪就亲自去到礼部领了今年的封赏，遣人去光禄寺兑了赏银，这才回到了王府。
　　去年这个时候，朝中因军费耗资巨大，只得草草过了一个新年。而绝颜还在战场上随军颠簸，所以错过了领略天朝新年的机会，记忆中只有攻城的弓弩声和野外的阵阵风雪，寒冷而危险，充满生死未决的意味。只有营中的熊熊篝火和难得猎来的野味才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今年的新年她虽然回到了京中，但是回京后朝廷却风波不断，接连发生的几件大事令得这个本该是朝廷最值得庆贺的新年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气氛。
　　“小姐，这是王爷让我为小姐准备的朝服，三十日就要进宫了。小姐快试试吧，有什么不合身的好立刻去改。”菱儿的声音照旧是“先声夺人”，因为抱着两个包裹，这次没能跑进来，而是走进房来。
　　绝颜依言换衣，包裹里是遵照朝制所作的两套朝服，大袖衣，外披帛，都用最贵重的缎料制成。两套袖衣，一件织金妆花缎，另一件是暗花云缎，衣上按照贵族的品级绣着花纹，她是御封的郡主，所以上面绣着云霞孔雀纹，镶配的是金坠子。下身都是红色长罗裙，裙幅宽大，艳烈如火。
　　绝颜心不在焉的试着朝服，自那日见面后就没有再见过雍，那日他的言谈举止并无异样，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也许是雍的笑容太过安谧沉静，也许是寒诀摊牌后的按兵不动令她有些不解，在现在的局势下，这样的宁静反而让她有种被置身事外的感觉，好像在她没有觉察的地方有什么正在发生。
　　门上传来两声叩门声，菱儿应声开了门：“王爷。”
　　镜前的绝颜转过身来：“哥哥。”
　　仰溪看着一身锦绣的绝颜，这样的她与平日素雅的装扮几乎判若两人，却没有丝毫突兀之感。华服珠冠也不能盖过她的风神气质，只是更衬出了她的高贵和沉静，细细看去，隐隐还透出了深藏在她血液中的骄傲之气。他的面上不禁浮起了一缕笑容，似自豪，又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叹。
　　“颜儿，这件朝服果然很适合你。”
　　绝颜的眼中透出了疑问，听仰溪的口气，这朝服并不像是他吩咐裁缝做的。
　　仰溪看出了她的疑问，微微笑道：“不错。这两件朝服是二殿下吩咐宫中制衣坊做的，也是他今天派人送来的。”
　　“他今天派人来，只是为了送这两件衣服？”绝颜的目光瞥向镜中，镜里的少女亭亭玉立，一身装扮贵而不俗，仿佛被一团灿烂的云霞裹在其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的唇边不觉泛起了笑容。富贵繁华果然能营造出最好的距离。
　　“二殿下今日送了很多礼物，颜儿想看看礼单吗？”仰溪的声音很温暖，话里含着一分期待。从宣布赐婚到现在，绝颜绝口不提这门婚事，他自然也不好提起。但是婚期总不会太迟，看样子今年三十进宫就会宣布，在那之前，他想和他即将出嫁的妹妹谈谈，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哥哥看过不就好了。”绝颜淡淡回了一句，心里骤然一刺，省悟到仰溪的担心，她转头看过去，“哥哥，你不用替我担心。”说罢安抚的笑了一笑。
　　和寒诀的婚事虽是被寒诀设计，但她也并不排斥。当初她怀疑寒诀是那个神秘人，所以才疏远他。现在既然避无可避，那她当然就不会逃避。尽管前世来自于鼓吹爱情的世界，她却认为婚姻唯一所需的就是冷静的判断力。不管怎样，仰溪对她这个妹妹可谓是仁至义尽，她不想再让他费心。
　　“颜儿，你——不想嫁给二殿下么？”仰溪艰难的斟酌措辞，不知该怎么问她这个问题。
　　“怎么会？”绝颜似是羞怯的低下头去，“二殿下乃人中龙凤，这京中不知有多少闺秀羡慕颜儿的福气，颜儿岂是那种不知惜福之人？”
　　仰溪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颜儿的话合情合理，既然她心甘情愿嫁给二殿下，那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哥哥，哥哥今日上朝，朝中一切都还顺利吧？”绝颜岔开了话题。仰溪习惯了和她商议政事，所以听了她的问话也不觉得奇怪。
　　“嗯，没什么大事。只是大司徒韩咎病重，今日也没能上朝。”
　　韩咎病重？绝颜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大司徒病了很久么？”
　　“啊，差不多一个月了。三公乃朝中重臣，大司徒又历三朝，身体欠佳也很平常，皇上不是特别准许过三公平日不上朝议政也可以么。不过今天是恩赏之日，又要商议大司空的承袭，韩司徒今天也不上朝，着实有些奇怪，难道他真的病重了吗？”说到最后，仰溪已有些自言自语。
　　绝颜心里已是千回百转，韩咎不上朝并不希奇，但是今日连仰溪都会奇怪他的缺席那就有点值得注意了。韩家毕竟是寒诀的母妃一族，若说寒诀的所作所为韩家一无所知她决不相信，但是韩家到底参与多少她却不清楚。
　　“对了，二殿下还派人送来这封信笺，和礼单一起呈上的。”仰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上面写的是‘怜月郡主亲启’，所以我就给你送来了。”仰溪的脸上挂上了一抹暧昧的笑意，“本来就是为了这封信来的，结果反倒差点忘了。”
　　绝颜伸手接过信笺，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天青色的纸张，飘散着淡淡香气，清冽怡人，上面是不容错认的飘逸字迹。
　　只是信笺的内容实在和这雅致的纸张，清冽的香气攀不上关系，更配不上这清峻洒脱的字迹。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三年，一百万两。”
　　不是邀约不是情信，认真归纳起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数字。
　　绝颜咬唇冷笑起来，他料定她会对这两个数字好奇，但是她一定要问他才能得知么？他未免太自信了些。
　　静下心来，她知道自己还是要去问他的，他当然不会相信自己对这个问题毫不好奇毫不关心，如果不去问他，那么已经有了答案的他自然清楚要得到答案需要多大的调查网才能得知，也就是说，他会猜到她的势力范围。
　　唇边的笑意变得更浓，他一定早就把这些心思都算到了，所以才会送来这样一封信。
　　不是邀约，却胜过任何一张邀约，因为她非去不可。
　　菱儿不知就里，看着自家小姐对着镜子笑得一脸甜美，还以为素来对装扮不上心的小姐终于开了窍，喜欢上这些华衣美服了。
　　只有绝颜自己才能看出镜中的少女甜美笑意中流露出的骄傲，那一贯冰冷的眸中燃起的——不甘示弱的——骄傲。
　　只是见面而已，难道他当真以为自己会对他畏如蛇蝎？何况，这张邀约固然让她非去不可，却也给她留下了选择见面时间的自由。
　　绝颜开始解朝服上的玉花彩结，纸笺上两个天外飞来般的数字也被她抛到了脑后。仰溪说过的话又在她心中盘旋，那日雍也提起了大司空的承袭，口吻平淡，似乎只是个走过场的仪式。等新年过去，雍就可以接任雍家世袭的大司空。世袭这个词在她脑中一闪，龙卫的座主不也是世袭的么？模糊间心里滑过一个抓不住的想法，再想确认时根本没有任何着落。她摇摇头，决定不再想下去了。
　　“菱儿，替我准备一份回礼的礼单，来而不往非礼也。总不能让二殿下觉得我们芜王府不懂礼数。”
　　“是，小姐。”菱儿抬起头，“那些礼物小姐要亲自过目么？”
　　“不用，有菱儿你替我检查就够了。”绝颜笑了笑，“二殿下如此盛情，我总要写封信聊表谢意才行。”
　　
　　很快到了腊月三十日，芜王府内昨日就更换了门神、对联、挂牌和桃符，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一早绝颜就换了朝服，随着仰溪进宫朝贺。今日朝贺，有封诰者才能入内，所以她吩咐菱儿留在了府中。 
　　到了承天门，绝颜和仰溪分成了两路，仰溪一路向前入天极宫参加朝会，而绝颜则自己一人入内廷向太后和嫔妃朝贺。
　　宫中每逢岁首都举行君臣朝会，行礼作乐，延请外藩使节，称作元正大会。大会的仪式在天极宫的正殿举行，届时设仪仗，奏太常雅乐，百官在御前按品级排列，皇帝则身着衮冕，高坐殿上，接受皇子和大臣们的贺岁，由太子或王公代表百官臣民向皇上执酒上寿。随后是外藩使节的献礼朝贺，然后赐宴，上演乐舞百戏。内廷的仪式和外廷并无不同，只是皇帝出现的时候会迟些，外廷的仪式结束后，皇帝才会回到内廷，接受后妃的朝贺，当然，还有皇子的又一次朝贺。
　　这些都是绝颜在府中早已背熟的事宜，她不知道的是，今年太子已废，天成帝会让谁来执酒上寿呢？这不仅是她一人心里的悬念，恐怕也是所有朝贺臣子心中的悬念。
　　心中牵挂着外廷的朝会，绝颜在回廊上慢慢走着，眼看走到回廊的转弯处，一只温凉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房内。绝颜吃惊之下，差点惊叫出声，却被另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掩住了口。
　　“是我。”
　　“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天极宫参加朝会么？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正是寒诀浅笑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耀眼。
　　
　　 



第三十五章 紫禁烟花一万重（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绝颜心中讶然。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依然不放，最初的凉意过去后，她才发觉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烫。心念方才一动，她的手已经抢先一步搭上寒诀的前额，果不其然，掌心下的温度一片灼热。“你在发烧。”
　　因着她这个看上去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寒诀不觉加深了微笑，伸手轻轻拉下她的手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完全包住了绝颜的手，绝颜可以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因为发烧而变得不正常的温度，令她素来偏凉的肌肤仿佛也隐隐发烫起来。
　　“似乎，颜儿也会为我着急呢。”
　　“二殿下与绝颜有婚约在身，绝颜当然会很关心二殿下。”绝颜把“很关心”三个字咬得重重的。
　　眼睛渐渐适应了房内昏暗的光线，绝颜看出寒诀脸色潮红，眼眶也微微陷落，一双眼睛却更加湿润明亮，仿佛坠落到清泉的星辰，比起平日的清雅超脱，更多了两分魅惑。听了绝颜明则关心实则撇清的回复，他并没有恼怒，像是早已料到了她的答复。
　　“看来殿下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才没去外廷朝贺了。”
　　“权宜之计而已。”寒诀笑容恬淡。不论是一年一度的元正大会还是此刻额上滚烫的温度好像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权宜之计？这么说，他是在装病以推避今日外廷的元正大会？绝颜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掌，呃，看他是真的发烧，倒也不是完全装病，或者说，因为知道无法瞒过御医所以就让自己真的生一场病。那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不要告诉她他是借病脱身来找她演一场皇宫版的园中私会。
　　她和他都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既然殿下身体抱恙，就应在宫内静养才好，为何在此呢？”绝颜思量着他来此的目的。
　　“我是应颜儿之约而来的啊。”寒诀笑得一脸温和。
　　绝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为了为难寒诀，她在回信里特地选了元正大会举行的时刻约他见面，原以为他一定无法赴会，谁知他竟然用了装病这一招躲开元正大会，令自己这个小小的刁难徒劳无功。
　　她心里明白寒诀缺席元正大会另有原因，只不过用自己信里的约定来做挡箭牌罢了。当下抿嘴冷笑道：“绝颜真是不胜惶恐，一时笔误写错了日子，连累殿下为了守信不惜大病一场，想来就算昔日抱柱的尾生也不过如此吧。既然殿下在此，那绝颜斗胆请教，殿下信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颜儿一点都不知道吗？”寒诀似乎已有些支撑不住，坐了下来。
　　“请殿下为绝颜解惑。”
　　“这是九弟和五弟的约定。”寒诀抬眼望着绝颜，轻轻笑道，“只为了一个盐铁使，三年就有一百万两。” 
　　原来如此。绝颜放下心来，淡淡回了一句：“这些与绝颜毫无关系，殿下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
　　“哦？我还以为颜儿应该会很有兴趣知道九弟的举动呢。”寒诀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话到此处语声却陡然一低，“三弟到底许了你什么，你竟肯为他如此出谋划策？”
　　这话和她问曲千秋的问题大同小异，曲千秋都没有回答，如今她自然更不会和寒诀多说。
　　“殿下今日才知绝颜是三殿下的属下么？”她冷冷开口。寒诀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一双寒潭似的眼睛盯住她，一动不动。
　　在他的目光下，绝颜竟有些不自在，事已问完，她索性转身离去，感到那股视线一直盯在背上，直到出了房间，她才不禁深吸了口气，寒诀的目光竟能给她这么大压力，是她想不到的。前世今生，她不知见过多少贪婪凶狠的人，也见过无数或诡谲或狠毒的目光，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像寒诀的一样，透明澄澈，却纯然是可以反射的琉璃，只反映别人的内心，绝不透出自己的情绪。在他的眼睛里，只映出自己的冷淡，却没有他的情绪。这就像对着一个山谷大喊，传回来的也只是你自己的声音，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颜儿。”屋内的寒诀竟也跟了出来，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远的门影里低低唤道。
　　绝颜转过头，脸上一片平静。最大的秘密已经揭晓，今天的消息实在不算什么，接下来，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动容。
　　“上元佳夜，今晚最盛。颜儿可愿和我一起观灯？”
　　出乎意料的邀约。上元节其实有七天，今晚正是第一夜。绝颜正想回绝，寒诀的眼中却浮起了笑意，好像料定他的话会让绝颜改变主意。
　　“楚州已平，这个上元节，听说七弟本来准备回京来过的。”
　　他的声音再平和不过，绝颜却感到遍体生寒，寒澈迟迟未能回京，莫非和眼前这个人有关系么？这个想法一旦产生，楚州久攻不克的原因顿时也浮上心来，这一切，莫非都有他在插手？
　　绝颜心中惊疑不定，引起这一切的人却只是微微一笑，借着檐下的明亮，绝颜才看清了方才在屋中没有看到的，遍布在他额上的细密汗珠。
　　不会有错。绝颜已经猜到他托病躲避的是什么。这个人，为了不当那个代替太子的执酒之人，
　　居然就这样拖着病体撑到现在，心里一时也不知是该气恼还是冷笑。
　　看到绝颜眼底神情的变化，寒诀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托病的用意。
　　“颜儿不是还要去晋见太后么？”
　　听出他的催促之意，绝颜看了看悬在腰间的琉璃沙漏。寒诀的目光也落在了沙漏上，他记起，好像每次看见绝颜这个沙漏都在她的身上，看起来她很喜欢这个沙漏。这倒是一个发现，她居然也会有一件在意的东西。
　　心中一点晦暗开始滋生，或者，是在意那个送沙漏给她的人？寒诀看着绝颜消失在廊柱间的背影，晴空般的眸中仿佛也飘来了一片阴影，被低垂的眼睫遮住。
　　
　　不出所料，今年代替废太子执酒敬上的是三皇子寒照。绝颜坐在席间，看着正和某位官员觥筹交错的寒照，依旧是一派谦逊的模样，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的一分潇洒意兴。就算是按长幼排序才使他得到这个殊荣，也从某个角度说明了天成帝的心意。这就是他今晚心情大好的原因吧。
　　绝颜轻轻抿了一口酒，只不过他不知道这是寒诀刻意让出的位置，也是他想要的效果。他知道天成帝不想过早表态，所以会用最老式的长幼排序来决定敬酒的人选。所以他才托病不出，使这个排序自然而然落在排行第三的寒照身上。天成帝的心意自然不会宣诸于众，那在众人看来，就是天成帝更中意寒照一些。
　　在如今紧张对峙的朝局下，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两派都紧张起来。若是由寒诀代替太子执酒，三皇子和五皇子两派都不会有特别的反应，但如果是他们中的一人，那情形就微妙了。
　　绝颜心里不觉笑了起来。上元节从今日开始，平日的夜行之禁也会解除。这七天里，京城上下都可以通宵达旦的玩乐。所以等会宫中的宴会结束后，天成帝和后妃百官也会出宫观灯。
　　想到观灯，随即就想起了寒诀的邀约，他提到了寒澈，自己看来是非去不可了。从寒诀表明身份开始，自己好像还没有一件事能胜过他。
　　嘴边不觉现出一缕若有所思的微笑，不过来日方长，鹿死谁手终是犹未可知。
　　随皇驾出了宫门，饶是绝颜前世生活在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整个玉京鸣鼓聒天，燎炬照地，在马车上一眼望去，大街小巷人潮涌动，皇驾所过处，两旁的百姓都跪伏在道路两旁，在人山人海中留出了一条车马过去的通道。
　　街市上灯明如画，其中有一座缯彩灯楼，大约有一百多尺高，上面悬着珠玉金银，微风吹过，珠玉相击，铿然成韵，真是别出心裁。
　　皇驾行到宣德台下，这里是玉京城里最高的高台，专为皇帝每年观灯所建。天成帝登上高台的主楼，坐在最高一层的御座上观赏他治下的盛景。随他而来的嫔妃百官也在台上依名位入座。外面有黄罗搭成的彩棚，楼前还有枋木建成的露台，彩结栏杆，台上有歌舞百戏，精彩纷呈。
　　绝颜的位子排在右边的朵楼上，高台两旁各有一株枝叶极其繁茂的大树，她的座席正巧被这树影遮住了一半。她乐得坐在暗处，楼下的露台上正演着不知名的杂剧，时时有乐声和宫嫔的嘻笑声飘来，今夜适逢盛会，所以规矩自然也没有平日严谨，宣德台下更有许多争睹盛会的百姓，乐人们不时率导百姓山呼万岁，此情此景，真的有种天下太平，万民狂欢的感觉。
　　但是没多久，她就没心思再观看这灯会了。因为身后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出现一人，跪下对她说道：“郡主，二殿下正在恭候。”
　　她反射性的看了看那一边的侍卫，他们似乎也专注于今夜的灯会，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她悄悄起身，随那人下了朵楼，绕到高台的背面。这一面看下去也是人山人海，她跟在那人身后，一路隐在阶梯两旁石栏的暗影下小心走下高台。
　　一下高台，绝颜立刻置身于欢闹通宵的人群之中。她对这样的热闹并不陌生，却也绝不习惯。那个引她来此的引路人也已消失不见，正想转头去找，手却被人牵住。这下不用转头，绝颜也知道牵住自己手的是谁。
　　缓缓转过身，眼前人的笑容耀目生花，压过了他背后无数灯火。即使站在这样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的意态仍是一派舒缓从容，丝毫不见局促之态。
　　“今夜的玉京，你还没有见过吧？”寒诀紧紧牵住她的手，仿佛怕她在人流中被挤散。
　　“殿下若是想要观灯，城中还有比这宣德台更好的去处么？”
　　寒诀唇角微扬：“观灯火，自然是要高处才好。这宣德台高是够高了，但是——”
　　“但是？”绝颜眼中露出了疑问。
　　“但是却不是为你我而设的观灯之处。”说完他的眼中笑意更浓，神态间那种天生的高傲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绝颜心中一动，寒诀已经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去。她任他带着自己前行，却没想到寒诀将自己带出了城外，一直到了山顶上的览翠亭。
　　“殿下所说——比宣德台更好的观灯之处——就是这里？”绝颜站在亭前，淡淡一笑。
　　寒诀没有答话，只是示意她过来。绝颜走到亭中，站在寒诀身边和他一同向山下望去。这一望她不觉呆了一呆，宣德楼上看下去已觉得灯火辉煌，那时还有灯火都在自己周围之感，而此刻站在山顶的亭中望去，城中犹如万花开放，繁华喧闹尽收眼底。绝颜看着心底不由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眼中所见的景色如此欢快，自己所在的四周却是一片寂静，两者的反差使得观者竟像是身在云端俯视凡尘的欢乐。
　　“宣德台的最高处非旁人所能企及，这里却比宣德台更要高得多了。”刹那间绝颜体察出寒诀的心意，淡淡一笑。
　　听了她的话，寒诀仍是望着山下，并没有看向绝颜，口中却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只要把你带来，你就一定会明白。”
　　绝颜不置可否：“殿下今日似乎说起，七殿下他本该在今日之前回京。”她没有说下去，等着寒诀的说明。
　　“他本来的确应该在今日之前回京。”寒诀口吻平静，但那“应该”两个字却说得颇有深意。
　　“真的是你？”绝颜望着他的眼神凝重起来。
　　“不错，是我。”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补充道，“难道他也是你——”
　　“你猜错了。若他是，我又何须再大费周折？”寒诀笑了起来，在这寂静的郊外笑声听来格外清朗，“我只不过是让凌静霄给他服些药，让他在楚州再呆些日子而已。”
　　“凌静霄？”绝颜真正有些动容了，照她了解的情况来看，凌静霄明明对寒澈是忠心耿耿，怎么会——疑问突然消失了，她想到了另一个人，“他肯听你的话，是因为曲千秋吧？”
　　寒诀微笑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
　　怪不得楚州一役拖了如此之久，怪不得寒澈明明可以凯旋却迟迟不归。
　　“你难道不怕皇上起疑？”
　　“你觉得他起疑了么？”他只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
　　没有。绝颜自然知道，就是现在，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此事。他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自己呢？
　　抬起头，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已将这个疑问如实的反映给他，寒诀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话题。
　　“颜儿知道么，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甚至，比言语还要传神，只要你愿意。”说完，他似是叹了口气，“可惜，颜儿这双眼睛，很多时候却不愿说话。”
　　绝颜撇开了目光，他能看出自己习惯掩饰情绪也属正常，但他突然说起她的眼睛，还是让她不禁想要回避。
　　“我说不说话并不重要，殿下身边不是已经有很多愿意说话的人了么？”绝颜的唇边露出一抹笑意，“难道祁侍郎对殿下说的还不够多么？”
　　寒诀神色如故，听了绝颜的话并没有意外之色。天上星辰闪烁，静得可以听见山风吹过树枝的声响，忽然，寒诀扭头对她笑了一笑，眼中似有一丝神秘闪动：“时辰到了。”
　　绝颜还没明白他话中所指，只听到山下不远处传来连串的声响，好似霹雳，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看到璀璨如星的光芒瞬间划破天空，大朵大朵的烟花随即在空中绽开，红，紫，蓝，绿，还有种种变幻的颜色在夜空闪耀，缤纷绚丽，令人目眩神迷。
　　“九门灯火云霄上。”绝颜语带赞赏，想不到天朝的烟花已经可以制作的这么美丽，一点都不逊于她的前生。
　　“九门灯火云霄上”寒诀的声音温柔之极。“倒像是一句诗呢，是颜儿刚才作的吗？”
　　烟花在空中迸射，映出他清雅绝伦的身影，绝颜心念一动：“算不上诗，要说是联对，我也只想出了这一句。不知殿下是否可以为我对上？”
　　寒诀微微一笑，并不推辞，略一思索随即开口道：“九门灯火云霄上，午夜江山锦绣前。”
　　江山锦绣，锦绣江山，明白这个人对江山势在必得的决心。绝颜不禁深深看他一眼。这个人生来就和这片江山有了联系，如今看来，整个皇宫之中，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子。
　　“殿下果然才思敏捷，绝颜自愧不如。”绝颜继续仰望着天空，“方才的烟花是？”
　　寒诀含笑道：“烟花？嗯，很贴切呢。这是今晚最后一个节目——施放烟火。放完后，父皇也就要起驾回宫了。”
　　漆黑的夜空就像是一块绝佳的背景，衬出了满天的光华，烟花璀璨，零落如雨，丝丝缕缕的火花在空中蔓延缭绕，和地上的万千灯火相映成辉，人好像置身于五光十色的星光流影之中。共君此夜如沉醉，览翠亭中，两人静静的沉浸在漫天花火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临风亲、y籽亲的安慰和鼓励。^_^临风亲关于祁侍郎的疑问在下半部分已经点出了，至于扣留寒澈，对寒诀来说是好处很多的。嘿嘿～～看到亲这么关注情节发展，某鱼心内窃喜不已……sisi亲，抱抱。壘壘亲，某鱼在第一卷列了一份人物关系列表，谢谢你一直支持某鱼和这篇文哦。：）谢谢每一位给鱼留言的亲们，某鱼最近为了找工作天天被家里人念，碰电脑的机会也少了，怨念啊～～～我妈说我这是不务正业，有点委屈的说。（苦恼～）嘻嘻～～这章更得很多吧，为了怕到时候上不来，某鱼在这里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啦。^_^




第三十六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上）

　　看完烟火，绝颜快到子时方才回府，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想不到的人正在房中等候。
　　“紫绡。”绝颜脸上露出一抹惊喜，随即问道，“你怎么回来了？难道是睿州那边有什么变故了？”
　　“不是。主子放心，睿州那边并无变故。”紫绡连忙回答。
　　绝颜不再说话，眼中却露出了疑问。
　　“属下自作主张返回京城，还请主子见谅。”
　　“你做事一向很有分寸，我相信你的判断。”
　　紫绡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眼中却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属下回京想把海蓝公主的事告诉主子。”
　　“海蓝公主？”绝颜不禁反问了一句，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资料，“北戎的公主？”
　　“不错。她这次是随同她父王——北戎的首领一起来朝贺岁的。”
　　“北戎？上次你传回消息说穆将军准备和北戎结盟。”绝颜忆起紫绡汇报的情况，穆非朝带领兵马回到睿州之后就在睿州练兵，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明州是他祖父的封土，他在明州早有根基，所以现在，除了名义上属于朝廷，实际上睿州和明州都已纳入他的羽下。
　　明州和北戎接壤，要想与天朝对抗，最好能先把北戎这个部落收入囊中。看来，穆非朝也有这个打算。和北戎的所谓结盟，应该就是征服的第一步。
　　“正是。穆将军此行很顺利。北戎的首领也对他赞赏备至，视他为天下难得的将才。”紫绡详细的讲述了一遍穆非朝到北戎后的事迹，从一进北戎就降服了北戎首领授意给他挑的最烈的烈马，让想看他落马丑态的众人大失所望开始，到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上技压群雄，成为北戎上下公认的第一勇士。
　　和无数英雄一样，穆非朝大显身手的结果除了让北戎上下对他一片敬佩之声以外，还俘获了那位海蓝公主的芳心。于是，北戎的首领就想把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嫁给他，毕竟穆非朝已经成了他眼中乘龙快婿的最好人选。
　　绝颜听得嘴角轻扬，不觉露出了笑容，那个首领看得没错，他的确是不世出的将才。只不过他还是看低了，穆非朝不仅是个将才，还会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才。
　　从形势来看，他应该答应这门婚事。和公主成亲不仅可以巩固结盟，将来更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收北戎的一切，穆非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门婚事——”绝颜的话渐渐止住，看出紫绡神色突然有异，她知道此刻房外必然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心念电转，她挑眉看着紫绡，后者点了点头。
　　绝颜微微一笑，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月光斜斜照在廊上，房前的柱子也在地上投下一条斜斜的影子，穆非朝一身黑衣，立在这片阴影中。看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视线与绝颜的目光相交，不似平日那般热烈，倒像这夜色般深沉。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他不发一言的走了进来。绝颜笑着开口：“恭喜你这次技压群雄，顺利和北戎结盟。”
　　穆非朝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绝颜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心打起了结：“你总不会没答应那门婚事吧？”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眼中情绪涌动，最后却归于平静，口中淡淡吐出一句话。
　　“自然是答应了。”
　　绝颜回以一笑，他会答应婚事在她意料之中，若非如此，他也就根本不配自己的帮助了。如今有了北戎这个助力，他逐鹿天下的实力会更强，把握也会更大。
　　目光回到眼前人身上，他反常的沉默不禁令绝颜觉得有些陌生。今夜的穆非朝有些奇怪，她隐隐可以感觉到原因，但是却不想深究。
　　毕竟，那些有情无情的话语，还是不提为好。
　　“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惊醒了他，黑眸中漾起她熟悉的笑意，那双凤目闪烁着火花，喜怒难辨：“也要恭喜你。颜儿不是就要和二皇子成亲了么？”
　　眼前是自己爱恋的容颜，距离却如此遥远。
　　分开日久，他混在北戎的使节团里进京，深夜才能来见她一面。她的婚事他早已听说，最初听到时心里全被妒火吞噬，却也知道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自己也有选择的路。就算心里万分不舍，眼下他也只能忍耐。
　　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他也同样是野心勃勃的男子。他们曾有过约定，看谁能先一步权倾天下，也许只有到那时，他才可以把她长留身边。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绝颜开口问道。
　　穆非朝的心里掠过一丝苦笑，她愿意和自己说的好像一直没变，永远只有军务和筹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虽然感到苦涩，他却仍然想要看见她。喜欢她凝神思索时的专注，喜欢她侃侃而谈时的自信，喜欢她运筹帷幄时的神秘，喜欢她设下圈套时的狡黠。喜欢得太多太多，所以才无力自拔。
　　“睿州之南。穆州和厉州都是刚刚收复，人心动荡，相比蒲州更容易下手。”
　　绝颜点了点头，睿州位于西北，而明州位于北方，中间还隔了一个蒲州。蒲州和西狄、北戎都有接壤，大将军安光世带着骑卫府左右两府的军力驻扎在边界，是一个棘手的人物。若是对蒲州下手必然惊动朝廷，而那两个州则方便暗中下手，悄悄渗透势力。
　　绝颜沉吟片刻：“不错，和安光世交锋的时机还没到。”
　　“我倒很想和这位大将军较量一番呢。”轻轻响起的笑声充满豪爽之气。
　　看着穆非朝俊秀的面容，绝颜的思绪飘开来。之前帮助穆非朝是因为她也不想天朝的皇位再传承下去，但是现在的寒诀却令她意识到之前的计划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实行。
　　两个同样渴望君临天下的人，两个同样有帝王之才的人，这天下的未来，似乎更难看清了。
　　
　　次日，继外廷赐宴之后，内廷又为款待外藩使节的女眷设下一次宴会。固然是出于礼节，更多的却是因为天朝战乱初定，需要休养生息，所以才对北戎施以怀柔。
　　不像外廷的筵席那般拘谨庄重，这设在后宫的宴会要随和许多。但是，因为嫔妃和女眷们的穿戴都是出于岁夜皇上的赏赐，所以这些看似花枝招展的装扮就成了恩宠厚薄的衡量标准。 
　　绝颜今日穿的是另一套朝服，贵重而不奢华，首饰和平日所差无几，只在头上插了一支天成帝昨日赏赐的孔雀嵌珠翡翠簪，她一头秀发光可鉴人，衬着翡翠的流光更添了几分华贵和神秘。簪上垂下一串明珠，随着步态在耳畔摇曳生姿，活泼灵动。
　　还没走到大殿前，她就看到殿前围着一群女眷，有嫔妃也有宫女。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堆雪人，平乐郡主竟也在内，正在指挥着几个小宫女堆雪人的身子，有几个公主也在一旁围看，还有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样堆雪人有什么乐趣，不如打冰球来得好玩。”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绝颜循声望去，正是那张陌生的面孔。她身材高挑，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庞，蜜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从中射出的眼神显示出主人的高傲。心念一动，她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穆非朝手中新增的筹码。
　　“冰球是什么？怎么玩？”有人好奇问道。
　　“冰球就是将人分成两队在冰上抢球啊。”她的语气微微有些不屑。
　　“怜月郡主。”平乐郡主眼尖的发现了想默默进殿的她，笑吟吟的介绍道，“这位就是北戎的公主海蓝。” 
　　绝颜彬彬有礼的向这位公主致意，海蓝随之还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异。
　　“你就是那个被称为天朝第一美人的女子吧？”她的口吻虽然客气，却透出几分冰冷。
　　平乐抿嘴笑了起来：“公主认错了。这位是怜月郡主，被称为第一美人的另有其人。其人之美，有如朝霞，璀璨夺目，这还是郡主你说过的呢。”
　　绝颜毫不在意，点头笑道：“不错，平乐郡主所言极是。”
　　“平乐郡主，原来你在这儿。方才五皇子还在里边说怎么不见你的人了呢？”似乎带着戏谑的话语从旁飘来，曲千秋缓缓从殿内走出，微笑道。
　　平乐的脸上似乎笼上一层阴霾，仍旧维持着笑容向绝颜和海蓝告辞，走进了殿内。海蓝公主也被几个公主拉过去问起了冰球的玩法。
　　“谢谢你。”
　　“不用。我倒有些好奇。一向形影不离的平乐郡主听到五皇子的名字怎么会是那副神情？”曲千秋淡淡笑着，眼神亦是淡淡的，丝毫看不出幸灾乐祸的痕迹。
　　绝颜心中一动，看来平乐已经发现那幅画像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快。画虽然是假，重要的是五皇子对画中人的情是真。被平乐发现时，他固然大吃一惊，就算之后觉出这幅画不是自己所画，但在被发现的那一瞬间，他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她要的就是这种无可逃避的心理效应。
　　今天连曲千秋都发觉他们两人之间出了问题，那长公主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平乐似乎比她意料中还要痴情，想要她一气之下作出什么对五皇子不利的决定大概不太可能，她最多会妒火中烧，之后就又会被寒盟一番言语说动，可是他们之间从今以后就会心生芥蒂，也算是她的用心没有白费。
　　她并不急于扳倒寒盟，有人和寒照竞争才可以搅乱争储这湖水，赢得最宝贵的时间——不论是对雍还是对她都是宝贵的——时间。
　　只有拖延太子的确立，才可以确保天成帝不把龙卫的存在说出来，毕竟按照规矩，这个秘密只有在他临终之前才会告诉下一任被选中的帝王。为了保障帝王的专权和安全，在此之前，皇室知道龙卫存在的只能是他一人而已。这也是雍和她插手太子之争最大的原因。
　　只要这个秘密在天成帝的有生之年终结，龙卫就会成为那个男人的囊中之物。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一一亲的理解和夸奖，谢谢浮云亲、临风亲、3亲……对这篇文的热情关注。也谢谢各位亲的等待和支持。就以这篇更新作为新年礼物，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三十七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中）

　　“小姐，婚期已定，您怎么还要出府啊？”菱儿苦着一张小脸，跟在绝颜身后。自家小姐的与众不同她早已领教，但还是没想到她连自己的婚事也这么漠不关心，不关心婚事的准备也就罢了，自从那日宫宴上皇帝亲自定下婚期后，她出府的次数反倒更勤了。想到这儿，她唠叨的更勤快了：“万一被王爷发觉您天天出府……” 
　　绝颜脚步轻快，正是因为婚期已定，她更要快点把天外楼近期的事务交接办好才行。一旦嫁入宫门，在寒诀的身边要比在左婕妤身边危险百倍，她可不敢自大的以为能在他眼皮底下和天外楼保持联络。
　　今天她要去的地方是京城三大酒楼之一——茹香楼，京城这三大酒楼之中，以茹香楼的饮食口味堪称第一，之所以不是京城第一，是因为其它两大酒楼也都各有特色。
　　有影阁环境清幽，布局陈设也别出心裁，又有京城最好的茶叶，所以吸引的客人多是文人墨客；星罗馆则是另辟蹊径，那里虽然没有像茹香楼那样最美味的菜肴，却有着来自天朝各地不同的菜色，不止限于天朝，就连西狄北戎的特色饮食也不缺少，甚至还有天朝人听都没听过的菜色。菜色丰富犹在其次，吸引大批客人前来的是他们地道的口味，绝不会像一般的食肆酒楼，打着江州菜的招牌却作不出其中的味道。在星罗馆吃到的江州菜，能令最思乡的江州人也心满意足。
　　三大酒楼的酒水也各具特色，有人对茹香楼的寒潭香念念不忘，有人则对有影阁的蔷薇露赞不绝口，还有人对星罗馆的葡萄酒好奇不已。
　　没有人会料到，这三家酒楼的主人其实是一个人。虽然明面上的经营者不同，但它们却都是天外楼的产业。除了星罗馆是她新开办的以外，其它两家都是京城原有的酒楼，虽然也有些规模，却是在她的扶持和经营下才成为了如今的大酒楼。
　　
　　乔装打扮的绝颜装作不经意的露出袖中的玉牌，茹香楼的老板立刻明白了她的使者身份，不动声色的将她引上三楼的雅座。这是她一贯的手段，除了楼中最接近她的几人之外，在外她都是以楼主的使者身份行事。即使那些人有心泄密，仍然不知道楼主是谁。
　　途径二楼，一阵小小的喧闹引起了绝颜的注意。
　　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两个随从拦在一间雅座门口。相较其他读书人来说，这个人的肤色有些过于黝黑，衣服也很普通，甚至可说是粗糙。但是举手投足间那种儒雅的风度却仍显示出他良好的教养。
　　书生像是在认真分辩着什么，神情很是诚恳，而那两人却都已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其中一人伸手将书生推了一把，他连退几步，还是坐倒在地上。清秀的脸上立时笼上了一层愤慨之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度，使得驻足一旁的绝颜终于听见了他的话语。
　　“在下只是求见工部的侍郎大人，两位何必如此横加阻拦？”
　　绝颜心下留意起这个人，大凡冒昧求见官吏，不是想当门客就是怀有冤屈，这个书生却不像是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个。他的眼神清澈诚恳，既不像想当门客的人那样充满功利之心，也不像申冤之人那样满含悲愤，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冒昧跑到雅座外求见官吏呢？
　　心中起了怀疑，绝颜却没有任何表示，静静站在暗处，眼见着那两个随从将他赶下楼，两人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他冷冷一笑，转身回了那间雅座。
　　书生被推倒时弄了一身尘土，许是那人踢他下楼时那一脚踢得不轻，他依着一张桌子缓缓站起来，忍不住又朝楼上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酒楼。
　　绝颜听出他那声叹息里的忧心忡忡，不是吟诗作赋时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故作伤感，任何一个敏感的人听到他这声叹息，都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忧虑真的很深。
　　她当即示意老板派人悄悄跟着他，查明此人的身家背景。一炷香后，派出去的人就回来回话，不仅知道了这个书生的身份，还知道了他今日来茹香楼的目的。 
　　“此人名叫许思齐，家住城东，世代书香，但是看样子如今没落了。他今天来这儿，是想见工部侍郎黄大人。”
　　这并不能解决她心里的疑问，一个落魄书生为何要求见一个工部侍郎呢？
　　“他有功名吗？”
　　“没有。许思齐没有参加过科考，也没有受过举荐，所以没有功名。听他的邻居说，此人似乎并不喜欢诗书，倒是对种地很感兴趣。”探子小心翼翼的道出自己打听到的情报。
　　种地？真是越问越远了。绝颜沉思着，目光停在后院中的树上。
　　“他有多喜欢种地？”
　　探子吃了一惊，想了想才说道：“听说他家在城郊有一块田地，就是由他自己亲自耕种的。那个邻居还说他成天琢磨着什么种子啊天气什么的，言语间对许思齐好像很是不屑。”
　　绝颜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那个邻居也是读书人吧？”
　　“正是。”
　　那就难怪了。农业虽然是最重要的产业，但是在这个世界，读书人研究的学问却还不包括农学，据她所知，这里也没有写成文章的系统的农业知识。而许思齐竟然以堂堂读书人的身份去种田，那个邻居自然会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有辱斯文。
　　“你有没有问起，许思齐种的那块田的收成如何？”
　　“这个，属下并没有问。不过，”他急急分辩，“属下尾随其后时恰巧听到他和斜对面米铺老板的对话，似乎米铺老板还想从他那儿买米，好像那种米就是他种出来的。他们还谈到求见工部侍郎大人的事，侍郎大人今日会来茹香楼也是米铺老板告诉他的。”
　　“哦？你有没有听见米铺老板想买米时对他说的话？”
　　“好像是说他上次卖给自己的米很好，与别地稻米不同，老板之前也没见过。因为很得一些主顾的喜欢，所以想再买一些。”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绝颜满意的点点头。她的眼光没错，这个许思齐果然不同凡响，可说是个不畏世俗眼光，能够坚持志向的人。换在她前生的世界，该是个贾思勰或者徐光启一类的人物吧。只是还是不知道他今日求见工部侍郎的目的。
　　“你再去打听，然后将此人请来。记住，要恭敬有礼，千万不可怠慢。”
　　绝颜隐隐感到这个许思齐今日来的目的有些蹊跷，决心追究下去。退一万步，即使今天的事情并不重要，能发现一个热心农学的人也是莫大的收获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绝颜悠悠想到，天外楼在穆州和睿州有很多田地可以作这个许思齐的实验田，前提是她先见到这个人和他栽种出的稻米。
　　
　　两日后，她又一次见到了许思齐，从他口中，她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婚期一天天临近，绝颜终于将天外楼的事务交代完毕，朝中却又轮到了一件大事：立春将至，每年立春时节，京城的官员都要向朝廷进献耕牛，以示劝农。而皇帝自己还要亲自前往东郊迎气，祭礼青帝，祈祷一年风调雨顺，赐福万民。
　　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却因为内廷传出的天成帝卧病在床的消息而悄悄沸腾起来，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貌似平静的深湖，一圈圈溅起的涟漪抖动着向外扩散，一切仍悄无声息。
　　“祁侍郎，别来无恙？”绝颜礼数周到的招呼着祁落扬，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揶揄。寒诀一定告诉过他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所以她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祁落扬不卑不亢的回了一礼，被人识破身份也没有丝毫的慌乱，进退依旧得体有度，绝颜不禁看了眼他站的位置，记忆中，这个人好像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分毫，总是站在离自己的座位大约七步远的地方。
　　有这样的人为属下，那主人也就可想而知了。绝颜的笑容中仿佛掺入了一丝冷意，是了，她早该看出，这样的人才又怎么会对三皇子心悦诚服呢？寒诀，只有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寒诀，才能真正令他效忠。
　　“莫非三殿下又有什么吩咐托祁侍郎来转达么？”
　　“郡主说笑了。就算三殿下差属下前来，也只是向郡主请教问题，断不敢吩咐郡主些什么！”他一开口，俨然还在维护着三皇子。若不是已经从寒诀口中证实了他的身份，任何人听到这番话恐怕都不会怀疑他对寒照的忠心。
　　“祁侍郎果然尽忠职守。”绝颜笑着称赞道，一语双关，只有祁落扬本人能听明白她话里真正所指。并非说他出言维护三皇子是忠，而是说他时刻不忘掩饰身份，是对寒诀尽忠。
　　“属下以为，郡主当能体谅属下的苦衷。”他顿了一顿，看见绝颜眼中露出欣赏之意，唇边也不由浮起一抹模糊的笑意。“圣上偶染风寒，朝中风言，前往东郊迎气之人可能会指定某位皇子殿下。”
　　“我明白了。”果然是这件事，想起从许思齐口中得到的消息，绝颜眼波闪动，看向祁落扬，“我想，继献酒之人后，三殿下又想作这个迎气之人了，对吧？”
　　祁落扬微微颔首。
　　“好，明天我会去面见三殿下，和他详谈。”绝颜说得平静无比，好像这只是一件小事，像是决定花样要绣牡丹还是腊梅的小事。
　　饶是祁落扬镇定过人，此刻也不禁有点疑惑。他抬头望了绝颜一眼，欲言又止。
　　“祁侍郎还有话要说？”
　　“没有。只是郡主婚期已近，似乎不太有空闲再理这些朝中之事。”他一语点破她将为人妇的事实，隐隐有暗示立场之意。
　　心里暗笑，祁落扬一定好奇，自己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何还在他面前流露出要帮助三皇子的意思。
　　她何尝不知道寒诀想要和自己成亲的原因——就是为了芜王府的声望和自己作为绝谷天女所成就的功绩，现在还加上了一条——不能再帮其他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寒诀是何等样人，自己若是轻易就答应他这些条件，放弃帮助三皇子，他绝不会从此安心，只会怀疑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帮寒照，而对自己真正想帮的人一查到底，她可不想惹来这样的祸端。
　　所以，就算她已经改变了计划，就算她同意他的条件，现在也不能表现出来。
　　主意已定，绝颜但笑不语。祁落扬看出她的逐客之意，也不再说些什么，当下告辞离去。
　　绝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浮起另一张脸庞，另一张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笑意却从没有到达眼底的脸庞。
　　第一眼的俩俩相望，她曾迷失于那双晴空般的眼眸之中，几次解围，心中对他颇有好感，还是因他云淡风轻的模样而不愿和他有所牵扯。接下来的他又令人迷惑，若有若无的情意，若即若离的举动，自己虽然没有深陷，却也被那双清透的眼眸迷惑，直到很久以后才看出他眼中缺少的东西。
　　到了这一步，本以为他就是那个神秘人，谁知他却是更胜一筹的人物。而现在，一切都揭穿的现在，烟消云散的温柔面目背后，他仍然是个谜。
　　



第三十八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下）
    看来祁落扬并不是这一天王府唯一的客人。送走祁落扬后，绝颜缓缓朝自己住的园子走去，途经内堂，在回廊上便看见仰溪正在送客。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站到了假山后。
   “如此便说定了，明日我们就一起去韩府探望韩大人。”仰溪面对着假山这面，身为主人的和悦神色中恰如其分的掺入了一点对朝中同僚的忧虑之情。
   来人背对着假山，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绝颜看不见他的面容，声音听来也并不熟悉。仰溪如今在朝中可谓权重一时，竟会邀此人同行探视，绝颜旁观此人的举止态度，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感觉。
   思绪顿住，那人已经道别完毕，转身离去。绝颜看见他的侧面，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模糊的剪影。
   景知远。
   原来是他。
   只在凤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景知远。绝颜凝神目送他远去，论官位，他只是一个吏部侍郎，令人忌惮的，是他身后的景家。定国公景肃比在司徒韩咎年事更高，早已不再上朝。几大世家中，景家不仅地位独特，态度也格外超然。除了与大司马凌家相交甚好，连韩家、雍家都不怎么来往。却不知这位贵客今日造访芜王府是为何事。
   晚风吹拂，她的衣袂在风中翩然起舞。有一角露出了假山她也是没有注意到。
   仰溪送客回来，正看到这露出假山的一角衣袂，嘴边不觉浮出笑容，径直朝假山走去。待到绝颜发现时，他已经走到了面前。
   “颜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绝颜见被发现，嘻嘻一笑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哥哥什么时候和景家的交情这么好了？”
     仰溪笑着摇摇头：“看来你并没听到什么。”
     “我本来就没有在偷听啊。”绝颜笑着分辨，“既然我什么都没听到，哥哥就更应该告诉我了。”
     “你也知道我们和景家极少来往，今日他来，不过是因为圣上命我们明日去韩府探病罢了。”
     “哦？我么说韩大人的病还没好么？”
     “非但没好，好像更重了。”仰溪皱起了眉头，“大司徒在朝中德高望重，这次病重，朝局又要动荡了。”他叹口气，“昨日定国公还亲往韩府探视，所以连皇上也担起心来，这才下旨让我们前去探望。”
     “那一定是病得很重了。”绝颜心内思量不定，“哥哥，除了你和景大人，皇上还命谁去探望了？”
     “嗯，还有大司马凌湛凌大人，另外就是礼部和吏部的几个官员。”
     绝颜心里暗暗称道，天成帝这番安排倒是不错，探病之人身负皇命就是天子的代表，而这几个人既有世家，又有芜王这个新贵，可谓不偏不倚，外人决计挑不出什么毛病。
     凡里松懈焉，只是——韩咎病重，这个消息不能不让她担心，因为那道她明知其存在却从未出现过的密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
     暗蓝色的天空点缀着寥寥几颗星辰，因为寒冷而显得更加明净。窗内，一点烛火轻轻摇曳，映出桌旁那道有些孤单的影子。
    万籁俱寂——桌旁等待的人却像是有了感应一般转过身子，看着他进入房内，地上，随他而来的一道影子缓缓靠近了寻道孤影。
    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桌上的沙漏不紧不慢的计算着沉默——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口。绝颜避开他的目光，不发一言。
    “明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雍专注的看着她的侧面，轻轻开口。
    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绝颜飞快的扭头看他一眼，重又看向窗外。
    多日不见，眼见大婚在即，即使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来心底这么想见他一面……
    “多久？”她平静地开口。
    “三个月。”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清冷，甚至有些冷酷的意味。绝颜转过脸，却看见一双隐忍的眸子，黝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她的身影，将心封闭在内。
    霎时她的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她依近他的怀抱，低低问道：“为了什么？”
   “承袭大司空之前，我必须回到雍地祖居祭祖。”拥着怀中人，他眼神透出几许温柔。
   “这么麻烦？”绝颜喃喃自语，含糊的自语并没有逃过雍雪见过人的耳力，薄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话说出口之前他就暗暗期待，期待她会抱怨，期待她会不舍。等到亲耳听到她对自己的依恋，一种平静的幸福感盈满心中。
  “小颜会想我么？”他含笑道。在她面前，他也只是个平常的男人罢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渴望所爱之人的回应和柔情，渴望在远行时——被这个人牵挂、思念。
  会想他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疏朗的眉，魅惑的眼，冷酷的唇。
  无须勾勒，这个人已经在心里了。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想他。事实却是她会想他——很想。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绝颜点了点了头。
  事实就是事实，她不会自欺欺人。她会帮他，会想念他，甚至——她承认，自己很喜欢他，喜欢到自己不曾料到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到的地步。但是也仅止于此，这是她感情的全部，也是极限。
  她不会说爱，也不想说爱。那是一个被诅咒被亵渎的字眼，有人为它粉身碎骨，有人用它招摇撞骗，不论好坏，一旦沾上便只能灰飞烟灭。而她，过去不想、现在不想、将来也不会想。
  望着因她的回答而更加炽热的眼眸，不知不觉她的眼里也漫起了温柔的笑意。
  良久，她才想起今日所见，不经意的开口：“韩大司徒重病缠身，你去探望没有？”
  雍雪见但笑不语，将她发边垂落的几绺发丝撩了起来。
  绝颜知道他这种笑容的含义，不由吃了一惊“难道——”心念电转，“难道韩咎病重和你有关？”
  雍的眼神默认了一切她的问话：“为了你告诉过我的那道密诏……”
  “你见到密诏了？”绝颜神色如常，手指却不由紧张的抓紧了袖口，一路走来，这是摆到她面前的——天朝最后的秘密。
  雍摇摇头，言语中流露出隐隐庆幸之意：“没有，但是昨日，我听到韩咎和景肃的对话了。”
  为了弄清密诏的存放之处，他将两名心腹都派到了韩家，直到最近袁智也获知他身边无人。袁智派的杀手倒遇到了几个，他们两人却还是全无进展。再加上对密诏开启的时间也一无所知，他深知太祖个性多疑阴沉，死前留下的这道密诏一定非同小可。为免夜长梦多，他只能铤而走险，对韩咎下毒。这是慢性毒药，只会让人的身体慢慢衰弱，不易察觉。他出此策，是推断韩咎身负传诏之责，虽然平时对此绝口不提秘而不宣，可若是他的身体衰弱下来，为了不让密诏失传，他一定会及时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信任的人。果然不出所料，定国公景肃造访了韩府，他也终于知道了关于密诏的秘密。绝颜仔细听着雍的讲述，沉思不语。一道密诏却分两处保管，她又一次领教了这个太祖皇帝的心机。待他说完后，绝颜注意到他的神情，心中一动：“这道密诏——果然和你有关？”雍神色平静，眼底却涌动着一股深沉的寒意。绝颜看出他心绪激荡，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心中一暖，心中盘旋的愤怒和杀意渐渐散去，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虽然还没看到内容，不过也可以猜到了。”他的笑容透出几分晦暗，“与其说和我有关，不如说和雍家执掌的权力有关。”天朝无人不知，太祖皇帝出身雍地，从雍地起兵，继而招兵买马，厮杀半生打下整座江山。而雍家作为雍地的名门望族，更是倾全族之力辅佐太祖皇帝，雍的祖父可称是太祖皇帝身边第一智囊，忠心耿耿功不可没。是以太祖登基后，就将组建龙卫这事交给了他，亲口承诺座主的位子由雍家世代承袭。雍的祖父比太祖皇帝先行离世，临终前太祖皇帝还亲自主持了座主的传位仪式，这些，都被雍涯视为皇上对雍家的信任有加，雍雪见从小就不断听父亲提起。这道密诏，就是太祖在临终时，交给韩咎和景肃，要他们在雍家后人再次接替大司空位时交给继位的皇帝。”雍雪见冷冷说道，话里不无讽刺，“承袭大司空，也就是正式接替龙卫的座主。他们两人都不知道龙卫的存在，太祖皇帝自然从来也没打算告诉他们。所以才会在口谕里这么说。只可惜继位的高祖皇帝在位几年就驾崩离世，家父却身体安康，时机不到，密诏也就迟迟没有打开的机会，一直等到现在。”“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将密诏呈给皇上？” 龙卫座主的权力形同暗帝，绝颜隐约猜测到密诏的内容，心里不由得打个冷战。“明天。”雍淡淡道。“他为何要等到现在？”绝颜忆起这具身体的身世，太祖皇帝的多疑狠辣可见一斑，“一定要借由他人之手？”雍的笑容淡漠之极：“因为他笃信命数，据说祖父的命格恰是太祖命中的贵人，因此他隐忍不发，将除去雍家这个祸患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后人。”命数？绝颜微微笑了起来：“你好像还有别的解释？”看到她的笑颜，雍的眼中仿佛也有一些暖意。“我想那只是原因之一。”他接着说道，“天下初定，龙卫也刚刚建立，天将已去，”他有点歉意的看了绝颜一眼，见绝颜神色并无异常，才说了下去，“若再除去雍家，他手边再无可用之人。另一方面，身为帝王，既然他已经在龙卫面前亲口许诺由雍家世袭，也就不好亲自毁去自己对雍家的承诺，所以才会留下这道密诏。”说完他的眼神更加幽暗：“而且，当时龙卫还并不可惧。只有等到龙卫完全建成后，座主才会有形同暗帝的权力。”知道他的看法和自己不谋而合。绝颜笑了，白瓷般细致光滑的面容上绽开的灿烂笑颜，像是暗夜中洁白无暇转瞬即逝的昙花。“明早上朝，他们就会送密诏入宫。”“你打算中途截下他们么？”雍笑了起来，本就如梦似幻的面容更添了一层虚幻，像是山林间骤然起了迷雾，让人看不清这笑容的意味。绝颜明白他心中已有打算，抿嘴一笑，眼前人即将离开的事实涌上心头。“明天，让紫绡陪你起去吧。”不知怎地， 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用。”他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这个笑容并没能安抚绝颜的心绪，眼神接触的一刹那，心里不禁瑟缩了一下。她可以看出他的眼里藏着某种决心，也明白，就是种决心令她不安。 看出她不安的情绪，雍捧起她的面庞，绝颜抬起眼，直直望进那双本如雪原般神秘肃杀的眼眸，现在，这一刻，注视着双眸子满是温柔和坚定：“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回来见你。”




第三十九章 转日回天不相让（上）


   和寒照的会面没有必要掩人耳目，所以绝颜光明正大的在府中接待了这位“多日不见”的三殿下。绝颜眼看出他对自己次的邀请有些狐疑。 
  从在客栈撞见他和仰溪的密谈开始，绝颜就知道这位三殿下绝非只是传说中那般“温和宽厚礼贤下士”，如果没有仰溪替自己作保，如果自己没有助他平叛，这个人——也会是她对面一个可怕的敌人。 
  即使如此，即使自己被视作他的智囊之一，即使自己为他献计无数的现在，这个人，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吧？ 
　　微微笑，脸上挂上贯滴水不漏的笑容，绝颜开始了这次计划的第一步：说服寒照放弃争夺“迎气之人”的打算。 
      
　　“她是这么说的？”寒诀对个禀告似乎并不吃惊，也不以为忤。 
　　“正是如此。”祁落扬声音低沉，表情是始终不变的不卑不亢。 

　　微风习习，从书桌侧悬挂的山水画中吹进来。若是第次进入间书房的人恐怕要大吃惊，细看才知道，原来画中的山水乃是借窗外的山水之景，整幅画其实是扇窗户。窗口上下贴纸张，上面绘有绿树浓荫，涓涓溪流，中间空出，正好和窗外的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窗外山即画中山，画中水是眼前水，两者衔接得衣无缝，让人不得不佩服屋主人的心胸和妙思。 
　　寒诀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寒气未尽，枝头却已透出些春意。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似乎已经忘记站在桌前的祁落扬。 
　　绝颜的不驯在他意料之中。也许最初接近的时候，他还会以为和其他子都样，只不过更聪慧些。但现在，他可不认为单凭纸婚约就能让对自己百依百顺、真心相许。 
　　就像眼前的景色，似在画中，却在画外。 
    似乎觉察到次绝颜所谈的内容不会合他的心意，寒照望向绝颜的眼神比平日多分审慎。及到听完绝颜的回答，份审慎之情就更强烈。　　 “这么说来，郡主是不赞成去做‘迎气之人’？” 
　　“殿下自己觉得，在做献酒之人之后，再当个‘迎气之人’合适吗？”绝颜不慌不忙的将问题抛还给他。 
　　寒照并不接话，神色似有所悟，眼中却渐渐透出种果决，种眼神绝颜再熟悉不过，在自己的镜中就看见过无数次——那忍不住挣扎着抬头的、深蛰于心底的野心。 

　　“郡主果然是谨慎之人。”他笑得和颜悦色，绝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赞美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不过也有人‘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若不鼓作气，只怕会错失良机。”句话依然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单纯在向绝颜转述别人的意见。“不知郡主听，是否另有感悟？” 
　　刹那，绝颜仿佛见到朝堂上或是府邸中的寒照，面带微笑的咨询聆听他人的意见，他神情专注，眼神恳切，显然对话之人极之尊重，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更显出他的确将意见听进去。定很少有人会察觉，在他偶尔插入的那三言两语间，已暗暗把握住谈话的趋向，将之引向他想要的结果。 
　　——才是谦谦君子礼贤下士的三皇子的真正面目。 
　　绝颜早已知道服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同于战时的献策，是他熟悉的领域，尤其在现在样个离储君之位近在咫尺的时候，谨慎已不足以服他。 
　　时机已到，是时候出那个真正的理由。 
　　懂得什么时候该出真话，才是个合格的阴谋者。绝颜镇定的迎向寒照和煦的目光，理由无须隐瞒，只有因那理由而延伸出的计划，才是属于的秘密。 
    曲千秋静静走进寒诀的书房，脚步和平日样无声无息，平素就淡漠的气息更是淡到极致。走进房内，朝座上的寒诀施礼，接着就发现那扇山水画作装饰起来的窗户。似乎引起的兴趣，冷清的眸里也泛起丝好奇，仔细观察番之后，那丝好奇转成欣赏。寒诀闲适的坐在案后，直等曲千秋看完山水画窗，将视线转回到自己身上才不经意的开口：“和颜儿似乎很要好？” 

　　饶是曲千秋素来淡漠，句话也让的眸中闪过抹讶色，时有摸不着头脑。 
　　“未必有看到的那么要好。”曲千秋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嘲。绝颜已经知道受制于寒诀，对她的态度却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客气有礼，言笑殷殷，也依旧的朦胧变幻，捉摸不清。个子，之前就没有看透过，之后恐怕也没有机会。 
 
 　　“知道有样东西，似乎总是随身佩带么？” 
　　曲千秋微微蹙起眉头，越来越弄不清寒诀今日叫前来的目的。 

　　“就算有什么随身佩带的，不过是些儿家常带的那些玉佩金锁——”话还没有完，就被寒诀打断。 

　　“不是那些。”他隐隐加重语气。 
　　不是那些？暗暗瞥眼座上的寒诀，仔细回想起来。 
　　“对，倒是有样东西。”扬起眉，寒诀盯住，“什么？” 
　　“沙漏。” 

　　果然，果然很在意那只沙漏。自己送过那么多礼物，却没有样见用过，连自己送的梨花香囊也没见带过。看来，自己所想的也许并不是毫无根据。 
　　寒诀神色不变，状若轻松的开口：“知道只沙漏是谁送的么？” 
　　曲千秋心中微动，心思细腻的已经听出寒诀语气的不同，在悠闲的语调之下，隐隐透出的是丝掩不住的紧张之情。 
　　摇摇头，偷偷观察起寒诀的表情：“只不过是只沙漏，从来也没注意过。更不会去问。” 

　　和预想中的答案样，心底却涌起股小小的恼怒。他立刻觉出情绪的反常，将之压下去， 
　　淡淡的打发曲千秋离去。曲千秋却停住脚步。 
　　“他，还好吗？” 
　　寒诀当然能领会话中所指，不动声色的：“只要在宫中切安好，他自然也会平安无事。” 
　　听熟悉的答复，还是没有离去的意思，低着头，似乎欲言又止。 
　　“二殿下，就要和绝颜成亲。卿意和三皇子也是大婚在即。但是，卿意对，终究……”抬起头，注视着寒诀，确信他和自己样明白那个痴心子的心意。寒诀回望着，对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眼中却仍是无波无澜。曲千秋看在眼里，只能轻轻叹口气，“只希望，殿下日后达成所愿，对不要太过为难。” 
　　寒诀淡然笑，温雅的笑容透出股几不可觉的冷淡和不耐：“除曲家，曲姑娘对凌家也可谓是片苦心啊。” 

　　望着那双清到见底却又清到无底的眼眸，曲千秋明白自己能为凌卿意所做的仅此为止。也许只能怪意弄人，静霄唯的妹妹偏偏会对他往情深。 
　　越认识他，越感觉此人的可怕，心机之深，不要在皇子之中无人能及，恐怕在下——曲千秋的思绪顿顿，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个纤细朦胧的身影渐渐和眼前的身影重叠在起。 

　　那个人，似乎也不会受到感情的困扰，即使有人对深深恋慕。想起此刻被软禁的七皇子，也许还有——韩大哥——向来沉默寡言的韩大哥。回想起他们两人见面时的情景，几乎可以肯定个想法。虽然韩大哥对恭敬有礼，没有丝毫逾矩，但他间或投出的眼神，旁人或许看不出，却瞒不过从小和他起长大的好友。 
　　转身离去，借着转身的动作隐去唇边的轻笑。 
　　也许，那个人的确比卿意更适合嫁给他。 
　　只有那样飘忽的子，才不会为样无情的人所伤。 
　　绝颜揉揉太阳穴，从铺着软垫的椅上站起，忽然打个小喷嚏。 

　　正在外屋整理的菱儿连忙跑进来，面将火盆移近座位，面小声抱怨家位不知顾惜身体的姑娘。 
　　绝颜刚刚服寒照，心情愉快，听到菱儿的抱怨，有心逗逗：“个时辰打喷嚏，听是被人在背后念叨的缘故。” 
　　菱儿立时睁大眼睛：“真的？” 
　　绝颜煞有介事的头。菱儿反常态的安静下来。火盆里炭火熊熊，屋里温暖如春，绝颜心里也静下来，走到案前，看着水钵里刚刚绽放的水仙出神…… 
　　今——是雍离京的日子…… 

　　自然不会去送别，但是，从昨夜起就在心头缠绕的忧虑似乎并未散去。念及雍探听到的和密诏有关的消息，股忧虑更深。 
　　不知该送进宫中的密诏，现在何处呢？ 

　　成帝望着摆在案上的那道密旨，旁边是把黝黑的钥匙。两者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从小到大，人人皆知，太祖皇帝是他最崇敬的人物。也因为此，他对三朝元老的韩家、景家和雍家都礼遇备至。但是，没有人知道，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太祖皇帝帝位的得来还是有那么小小的质疑。 
　　微乎其微，却确实存在。 

　　尤其是太祖皇帝曾经想要传位于明王后人的法，更是让他深深不安过。所以，在芜王平定明州的叛乱之后，他立刻派人将那个明王押解入京，秘密处死。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太祖皇帝还留下道密诏…… 
　　他紧紧盯住案上那道密诏，竟觉得封存密诏的明黄色筒身亮得有些刺目，他盯着它的目光，好像那是条冬眠已久的毒蛇，此刻已到清醒的时刻，马上就会醒过来咬他口。 
　　绿华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样两束目光。心内骇然，不知他遇到怎样的难题，不觉向前迈步：“陛下。” 
　　成帝被熟悉的声音从幻觉中唤醒，勉强笑笑：“来。” 
　　绿华史也看到案上的物事，直觉那就是他烦恼的原因：“陛下有文牒要交由连城宫保管，不知是哪几件？”
　　成帝头：“——”他拿起密诏和钥匙，交给绿华史，看着的目光深邃中有缕隐忧，“是太祖皇帝的密诏。三个月后大司空回朝继任时才能开启，开启之前，就交给来保管。” 
　　绿华史深深看他眼，接过密诏。 




第四十章 转日回天不相让（下）


　　晴空无云，虽然已是初春，我样的好天气也很难得。通往幽泉宫的小路两旁地浅绿，看来悦目之极。 

　　寒启脚步轻快的走过条狭窄幽长的小径，他早已看惯条没有鲜花的小径，正如他早已知道他的母亲不喜欢鲜花。世上并非每个人都喜欢鲜花，也并非每个人都适合用花来形容。比起那些繁盛绚烂却花期短暂的鲜花，他的母亲更像藤萝——柔软，却出人意料的坚韧。正如他的母亲，看似柔弱多病，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意志和决断。 
　　转过株雪松，幽泉宫近在眼前。与平日的深居简出不同，似乎被晴朗的气所惑，今日左婕妤居然出现在宫外的庭院里，正在贴身宫的陪侍下散步。 
　　“孩儿叩见母妃。”寒启抬起头，“母妃今日精神可好些？”　　左婕妤微微颔首，身旁的宫会意的退下去。 
　　“父皇果然命五皇兄代他去郊外迎气，祭神。”尽管四顾无人，寒启仍然压低声音。 
　　左婕妤苍白的脸上露出丝笑容：“算上盐铁使的空缺，寒照已输两局。你觉得，他真会甘心么？” 


　　“不过五皇兄赢得也并不轻松。”寒启眼底泛起抹冰冷，使得他唇边的笑容也透着寒意，“知道母亲的顾虑。如果真是三皇兄故意示弱，那也未免太真。” 
　　左婕妤的视线飘到远处：“如果没有的话……” 
　　寒启对母亲话中的心知肚明：“母亲未免太看重吧。”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很怀疑。毕竟洞中那次会面，他始终记忆犹新。对那个人，他是又恨又嫉，还有心底那分他不肯承认的欣羡。 

　　左婕妤不着痕迹的瞥他眼，像是看透他的心事：“他看重的，好像不止是人。” 
　　寒启心里莫名窜起股恼怒，像是有意辩白什么，他急急开口道：“母亲是指二皇兄和三皇兄？” 

　　“知道么，她长得很像娘……”左婕妤像是陷入回忆的河流，在沉沙中缓缓跋涉，眼神遥远而困惑，“真的很像……不只是面容相貌，还有那种感觉……”那种令人气恼的感觉——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能夺走众人的目光，让别人的努力和苦心瞬时就化为乌有，还不是最让人恼火的，最恼火的是本人却还是派超然、无动于衷——就是种感觉令气恼，气恼异常。 
　　寒启不为所动，他对未曾谋面的姨母毫无感觉，就连现在的左家，对他来也只意味着座屏障——同时也是座障碍。 

　　“母亲不是很不喜欢姨母么？” 
　　“对！”左婕妤暗暗咬紧牙齿，“不喜欢。”努力拔出自己陷入沉沙的思绪，深吸口气，“若当初不是那么执著于那本兵书，而是杀的话……” 
　　“即使留命，也未必有能力影响局势。”又次听母亲起个话题，寒启不禁闷闷不乐。母亲总是怪他不该为逼问兵书的下落而留命，却不知道那本兵书对他来是个多大的诱惑。若他对那本兵书的存在还稍有怀疑的话，三皇兄得之助才得以平叛的事实也令他再无怀疑。只恨中途有人劫走，不然此刻兵书已是他囊中之物。的 

　　他不禁锁紧眉头，当时他还无从猜测，因为知道芜王和三哥相交甚好，所以对三哥那方面他早有防范，没想到还是出差错。从现在的局势看来，那个闯入洞中劫走的人，还有那个在半山亭中保护的人，莫非都是二哥的属下？ 
　　 
　　左婕妤不再话，身为人母，自然深知儿子好胜的本性，对他来，战无不胜的兵书的确是个不可抗拒的诱惑。来还是该怪自己，若是当初不让他知道柳任曾经留下那本兵法，此刻已然斩草除根、再无后患。 
　　寒启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回想起那日凤城相见，二哥的言辞间对隐隐就有回护之意。眉见渐渐开朗，心思却渐渐转沉，对于那个子，二哥究竟知道多少？思绪烦乱，忆及位郡主表姐，寒启的眼中就笼上层阴霾。 

　　他素来骄傲，好胜心切，心想在众多兄弟中出类拔萃，令父皇对他另眼相看，谁知他梦寐以求的关注除兄弟之外，还落在个外人的身上——那个牙尖嘴利、狡猾阴险的人，不仅蒙骗世人，还蒙骗他的父皇，竟然被父皇封为护国。 
　　护国二字何其重要？父皇竟把封号给那个人。除父皇为建的护国府之外，更有那些无知之徒，还为建生祠拜祭。 


　　拜祭？他不由得有些恶意的想着，拜祭那个心险口利的妖？　　 
　　左婕妤默默看着儿子神情的变幻，心里知道他又在愤恨不平。 
　　启儿自幼聪慧，心机过人，也因此他未免自视甚高。他心以为得到兵书是件稳操胜券的事情，没想到却出差错，接下来联姻的计划也遭失败。在绝颜的事上接连落败，他心里时意气难平，也是难免的。 

　　“启儿，胜负乃兵家常事，也不要太介怀。”左婕妤语气轻柔，“不过，绝颜就要和寒诀成亲，两人今后还是们的大患。”两道细细的柳眉随着话语也轻轻皱起。 
　　寒启神情渐缓，头，母亲的担心他自然明白。绝颜人就已是他的心头大患，现在又多个二哥，所以更担心。他也曾么想过，现在却有些不以为然。就算两人成亲在即，以那个人的狡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令俯首称臣的。二人如果联手，他当然难于应付，但如果是同床异梦—— 
　　他的脸上不禁浮起抹幸灾乐祸的笑容，想必二哥同样是冲着封号和恩宠想娶那个人——他倒很乐意看看——桩“赐良缘”的下场。 
　　 
　　“卿意，明就是出闺的大喜之日。明日之后，就是皇家的人，言行举止之间，皆要有度。不可再有任性之举。”凌太后威严的声音在安福宫回响，双精明的眼睛里堆出满眼慈爱的笑意。只可惜双眼睛看着的人始终低垂着脸，辜负凌太后的番苦心。 
　　旁的凌后轻轻端起茶杯，茶盏碰触间叮当有声，凌卿意被清脆的碰触声惊醒，抬头看向主座，低声回道：“太后的教诲，卿意定谨记在心。” 
　　凌太后不禁拢拢眉，个细微的动作并没被两位心不在焉的客人察觉。 
　　“卿意。”加重语调，使得两人都抬起头，“知道心里在怨，就连姑姑，恐怕都在心里怨过不近人情。些都不想管，可是要给记住，明嫁给寒照的，不只是人，还包括整个凌家！”的眼睛紧紧盯住坐在下首的少，像根张满的弓弦上的利箭，“，不管心里有谁，心里怨谁，从今以后，要效忠的，只能是寒照人。” 
　　凌卿意脸色僵硬，缓缓头：“卿意都记下。” 
　　“还有，对那个丫头——” 
　　像是忽然有生命，道充满恨意的亮光从凌卿意的眼里极快的划过，也划过凌太后的眼前。 
　　“对那个丫头，不许轻举妄动。毕竟是芜王的妹妹，也算是站在们边。” 
　　完话，凌太后好像十分疲惫的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精神旦松懈下来，平日掩盖在威严之下，并不为人觉察的老态便不禁流露出来。 
　　不许么？凌卿意的心里掠过丝讽意，又是不许。不知道身为凌家的大小姐，未来的三皇妃，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太后看得不错，的确对那个丫头恨得入骨，也的确有件“轻举妄动不顾大局”的事情要做。心里轻轻冷笑，看出来又怎样，太后当真以为句警告就能让放过那个丫头吗？




第四十一章 画屏灯照洞房深（上）

　　天朝开德元年三月初六，就在五皇子寒盟代替天成帝去东郊“迎气”祭神的六日后，天朝上下迎来了二皇子寒诀和芜王之妹怜月郡主的大婚。似乎因着这件喜事的缘故，抱恙已久的天成帝的精神居然也有所好转，所以可以按照旧例，亲自主持这场大婚的典礼。
　　初六一早，宫内宫外就张灯结彩，看上去一派喜气洋洋。来往于宫禁和王府的宫人络绎不绝，一面将皇上赏赐的礼物送到王府，一面又要将王府为郡主准备的妆奁抬入宫中，虽然繁忙，却是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杂乱。
　　未诀宫中更是如此，天不亮就迎来了宣旨的钦差，二皇子寒诀被晋封为静王，其妻为静王妃，钦赐静王夫妇府邸一座，明日起离宫入住。同一日，大赦天下。
　　寒诀从钦差手中接过圣旨，脸上的表情就和任何一个新郎一样笑逐颜开。
　　“静王，好一个‘静’字。”心中闪过一缕自嘲。能从普通的皇子晋封为亲王，看似可喜可贺，其实却并非如此。一个“静王”的封号，封死了将来可能的进路。在父皇心中，恐怕一次也没有想过要立自己做他的太子。
　　这才是这道圣旨真正的意义，至于其它的封赐，根本就无关紧要。
　　“殿下，这是侍郎府刚刚送来的信笺。”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寒诀打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后冷冷一笑，将纸笺揉成一团投进了火盆。
　　暗遣家中的死士在迎亲路上狙杀绝颜。不错，这的确会是那个女人做出来的事情。嘴边笑意更冷，凌卿意对他的心意他一直了然于心，他更明白嫉妒中的女人不甘心时有多可怕，所以，她会做出这步举动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不仅如此，他还猜到凌太后不会坐视她胡作非为而不管。按照信中所说，凌太后应该一直都在留心着她这个宝贝侄孙女，所以才能抢在她闯下滔天大祸之前把她拦下来。
　　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笑容并没有升温。凌太后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危，除了皇室的颜面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她还站在三弟和凌家那一边吧。
　　
　　绝颜端坐在铜镜前，身边除了菱儿之外，还围着两个为她上妆的宫女。她们都是由太后派来的，专为今日侍奉她盘髻梳妆。
　　今日，她的心底幽幽的重复了一遍，今日，就是她的大喜之日。
　　她忽然有一种虚幻不真的感觉，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细想过自己的婚姻。在她的印象里，那也不过是一项计划，甚至是一个阴谋。即使是她被迫答应了赐婚决定和寒诀成亲，她也还是没有多少真实感。可是今天——居然就是她的婚期了。
　　本以为是已死之人，却在这里活了下来，而且，还要成亲了。
　　一种奇妙而又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两个宫女动作熟练，用细丝线在她脸上绞了绞，为她“开脸”之后，接着又为她剪齐了鬓角，开始细细的描眉。
　　天色渐渐暗淡，室内点起了明烛，看着镜中越来越陌生的自己，她的心里似乎也开始有些波动起来。不期然的，她想起了此刻不在京中的那个人。毫无征兆却分外清晰，从心底悄悄漫了出来。
　　她闭了闭眼睛，想要抹去那个人在眼前的身影。再睁开眼时，她的眸中重又波澜不兴。
　　今夜不止是她的新婚之夜，更会是她真正可以直面寒诀的一夜。她盯着镜中明艳照人的新妇，心中告诫着自己。
　　“小姐，时辰到了。”菱儿小声回禀道，一双眼睛瞅着绝颜，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绝颜朝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旁的宫女恭恭敬敬的捧起盖头，将盖头覆上她头戴的凤冠，视线随即被落下的盖头隔断。
　　菱儿手执红烛在前，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的引绝颜上轿。不知在轿中颠簸了多久，只能听到仪仗的威风和喧哗，北门入，南门出，似乎整整绕了京城一圈才到了天极宫，和寒诀一起晋见圣驾。父母天地拜见过后，在朝臣们的连声恭贺中，整整一天的繁琐仪式终于落下了帷幕， 
　　绝颜暗暗舒了口气，她这个藩王的妹妹能当一个王妃已是极限。当然这也是天成帝当初如此爽快就答应寒诀请求的原因。
　　从今以后，朝中少了一个郡主，却又多了一个王妃。朱红色的盖头下，绝颜的唇边勾起一丝笑容，只是不知道，她这个静王妃能当多久？
　　
　　夜色已深，未诀宫的新房内，一曲屏风隔断了外室和内室。四壁铜灯灼灼，映着朱红色的喜联分外明亮，也在画屏上映出了新娘独坐床边的身影。内室的案上摆着龙凤双烛，烛影微微摇动，坐在床边的人却一动不动，连盖在头上的红巾也纹丝不动，看上去就好像已经成了一座雕塑。
　　按照天朝的风俗，一对新人的花烛之夜，新娘身边一般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女在房内陪伴等候，绝颜自然也不例外。其余的宫女把她扶入新房之后就先行告退，退至外间服侍，只留下菱儿一个在她身旁。偏偏刚才门外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古怪声音，菱儿出去查看，一时未归，剩下了绝颜一个人坐在房内等候。
　　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房门被轻轻推开。绝颜直觉不对，本已有些倦怠的精神瞬时警觉起来。来人悄悄绕过屏风，在离她几步远处停了下来。即使隔着盖头，绝颜也可以感觉到，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坐的位置，本该是属于我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凌卿意的声音。
　　绝颜不由得大吃一惊，她怎么会在这儿出现？心里心念旋转，表面上却只是流露出适当的惊讶。一手掀开头上的盖头，抬头望去，正对上凌卿意的眼神，即使是她，心里也不由泛起一股寒意。 
　　“凌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绝颜脸上挂起笑容，如同一个面对不速之客却仍优雅有礼的女主人，笑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凌卿意居然也对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人让我进来的。”
　　难道是寒诀宫中那个总是瞧自己不顺眼的宫女？绝颜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寒诀宫中绝不会留这么胆大妄为的人在。可是，除此之外还有谁会帮她又帮得了她呢？
　　绝颜犹在沉思，凌卿意自顾走到桌前，端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酒：“好香的酒。”
　　绝颜有些讶然，看着她对着自己举起酒杯，嫣然一笑：“这么香的酒，又是你的合卺酒，你不想喝一杯么？”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绝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琢磨着凌卿意的来意。如果说是最后通牒，或者哀求纠缠，似乎来得太迟了；若说是专门在今夜来找她这个“情敌”谈心，那也未免太可笑了。不过她既是孤身前来，自己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凌姑娘，不知姑娘今夜前来，有何指教？”
　　“你怎么不喝？”不知不觉间凌卿意已举着酒走到了她面前，脸色愈发阴沉，语气里说不出的怨恨，“我今夜只想找个人来陪我喝酒，难不成连这点薄面你也不肯给我？”
　　找她来陪酒？绝颜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这位凌大小姐多半是气昏了头，才会不顾尊严风度，在今夜前来纠缠自己。
　　绝颜镇定的接过酒杯。心头火花一闪，或者，是这杯酒有问题？今夜亲手杀她的举动虽然狂妄，其实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能不声不响潜入新房，不让人发觉，那今夜倒是一个杀她的好机会。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不过下毒？她不会当真以为自己会陪她喝酒吧？就算这酒她已经先喝过。
　　“当然不是。”她温言细语的说道，好像她在答应一件事而非责备对方，“不过凌姑娘来这里喝酒，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你是在告诉我，这里不属于我吗？”凌卿意斜睨了她一眼。
　　绝颜微微一笑：“凌姑娘冰雪聪明，自然不需要旁人多嘴。”
　　凌卿意冷冷笑道：“不敢当，卿意资质平平，怎比得上郡主你足智多谋名满天下？”她转脸盯着绝颜，“你的确很聪明，也很会说话。难怪皇上和太后会那么看重你，难怪他也……”话声中断在她突然紧闭的唇上，“我今夜来，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染上一抹凄楚之情，“只想看看……”她没有说完，声音似乎有点哽住。
　　也许是自己防备太过了，绝颜心里不禁轻轻自嘲，凌卿意既然是独自前来，那自己的安全自然无虞，无须担心。
　　“你放心。太后既然对我说你是和我们凌家站在一起的。”待情绪平复，凌卿意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也就不会和你为难。”
　　绝颜笑了笑。这样才对。凌卿意毕竟出身于皇后世家的凌家，终究会顾全大局，而不会是一个被情冲昏头脑不管不顾的小女人。
　　“话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你愿意陪我喝酒了么？”凌卿意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看向绝颜。
　　绝颜不再推辞，正要陪她饮了这杯酒，就听到屋外的回廊传来了人声。凌卿意慌忙站起，正要出去时又像想起了什么，向绝颜望了一眼。
　　“我不会说的。”绝颜明白她心内的顾忌，淡淡笑道。凌卿意自然不会知道，她和寒诀的关系可没有好到亲密无间互通有无的地步。比起凌卿意，寒诀心里更猜忌更防范的说不定正是她这个结发之妻呢。
　　听到绝颜的保证凌卿意像是松了口气，随手在身后带上了门扇，迅速转了个弯，闪身没入了一片黑暗。
　　太后以为她真想找那些死士去狙杀这个人么？那只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一步棋罢了。她对这个柳绝颜恨之入骨，怎会让她如此轻易的死去！
　　月光明澈如水，映在她的红唇上成了一抹灰色的印迹。没有人看见她唇边浮出一缕残酷笑意，充满了诡谲的意味。
　　她以为自己劝她饮酒，是在酒中下了毒么？笑容里添了几许讥讽，自己正是要她这么想，才会劝她喝酒，在她注意酒杯的时候，毒已经到了她的手上……
　　凌卿意的心中充满了恨意，手指也不由得越攥越紧。她以为自己今日嫁给了二殿下，从此就能和他厮守终身白头到老了吗？那她想得未免太天真了。她才不会让她就这样死了。如果她现在死去，岂不是一辈子都会活在二殿下的心中？
　　所以她要她活着，好好活着，活得百口莫辩，活得痛苦万分，直到彻底崩溃，直到疯疯癫癫，失去她的美貌、她的风度、她的才智……没有了出众的才智，没有了清醒的头脑，她倒要看看，还有谁会对一个罪人赞不绝口，还有谁会对一个想毒害自己的女子情深意重——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节快乐，祝愿每一位亲和家人都幸福快乐，圆圆满满。^_^谢谢浮云亲等亲们的理解，让大家久等真的很抱歉。其实我爸倒也不是很霸道，他就是觉得写小说很不切实际，所以……呃……就不太支持啦。(*^__^*) 嘻嘻……也谢谢现身留言的懒人亲，看到这么热情的支持某鱼很感动呢。：）




第四十二章 画屏灯照洞房深（下）

　　红烛燃半，罗帐低垂，床前画屏逶迤，隐约可以看见她朦胧的身影。微带醉意的寒诀推开门扇，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的新娘一身喜服，头上蒙着大红盖头，安静的坐在床侧，她在等人，这个人就是他。
　　红烛静静燃着，静到可以听见灯花偶尔的几声“噼啪”作响，甚至可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认识绝颜这么久，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温顺宁谧的一面。
　　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暖意，寒诀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前，伸手取过桌上摆放的金秤挑开她的盖头，对上了那双璀璨的明眸。
　　乍看上去，里面的平静一如平日，却还是多了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局促不安。
　　看出这一点，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如同天上那轮明月突然光芒大盛，耀眼得直叫人要屏息静气。绝颜纵然见惯了他的笑容，可也从没见过他这样发自心底的笑容，不止唇角靥边，而是连那一双清透的眼眸也从眼底溢满了笑容，晶莹剔透，望之令人神夺。她也不禁呆了一呆，连头上的凤冠被他取下也没注意。
　　“你今天一定累坏了吧。”寒诀温柔的问道，另一手拿起梳子，想要替她梳发。这是新婚之夜的仪式之一，挑开盖头后，夫君要亲自为妻子梳发，以示这位女子今后就是他的妻子。
　　感觉到他抚弄着自己的秀发，绝颜回过神来，颈项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笑道：“是啊，今天真是有些累了，这发就不用梳了。”
　　“哦。”寒诀隐隐觉察到甚么，却没有表现出来，凑近她耳边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饮过合卺酒后就入寝吧。”
　　绝颜又是一僵，却只得点了点头。为了掩饰方才的言语，她匆匆走到桌前，斟满了两杯酒，随手拿起一杯想要递给寒诀，抬眼时正和他的目光相逢——
　　竟是和方才一样毫不设防的眼神，流转着无声的情意，深沉欲溺……
　　绝颜握住酒杯的手不易察觉的颤了颤，对于这个人，她一向感觉复杂。见惯了他的温文和距离，看穿了他的野心和手段，今夜，他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真实的内心。
　　心中一凛，醒悟到自己对他所下的判词，她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哪里是什么真实的内心？这只不过是他想让自己看到的罢了。难不成他的内心真的也和外表一样对自己是有情的么？心里一声轻笑，笑自己也会一时头昏，失去了分寸。
　　今夜的他之所以令自己感觉不同，只是因为他的面具更加不易看透了。一念及此，她迅速垂下眼睫，将酒杯递到他手里。
　　寒诀接过酒杯，却并不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她。
　　绝颜不解其意，挑眉相问。寒诀但笑不语。她恍然意识到合卺酒的喝法，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看不清的尴尬神情，却不知道自己的两颊已经随之泛起了红晕。本就白皙如玉的脸颊晕生双颊，粉光融融，仿佛无限娇羞，看得寒诀心神不由一阵荡漾。
　　“颜儿。”他轻轻走到绝颜身边，越靠越近，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身上。眼见着他的脸越贴越近，绝颜心头突然一阵烦躁，咬了咬下唇，端起酒杯递到他的嘴边。
　　“殿下，请饮酒吧。”
　　寒诀似被这一声唤醒，眼中浮起不满之情。绝颜连忙改口：
　　“寒诀。”
　　“还是不对。”寒诀笑意渐浓，伸手也端了一杯酒，递到了绝颜唇边，声音满含温柔爱怜，“从今夜起，你应该唤我——夫君。”
　　“呃，或许，应该叫王爷才更合乎殿下的身份吧。”绝颜心中的不安更深，勉强对着寒诀笑了一笑。
　　“不要紧，我更喜欢听你唤我夫君。”寒诀就着绝颜的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深深的注视着她，“叫我王爷的人很多，你却只有一个。”
　　绝颜盯着眼前的酒杯，只能缓缓饮尽。听了这句话，心头那股焦躁的感觉更甚。
　　“怎么会只有一个？”她脸上巧笑嫣然，“即使是夫君，将来也会有很多人这样唤你。王爷你听不惯，我想你更喜欢的，是有人叫你——”她无声的用口型说出那两个字。
　　寒诀淡淡一笑，放下了酒杯：“今夜是你我的花烛之夜，颜儿你想得太多了。”
　　看到他眼中重又出现那种疏离的笑意，绝颜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是她所熟悉的二皇子寒诀。
　　“是我想得太多吗？”她笑得有些尖锐，俨然是一个心胸狭窄正准备无理取闹的女人，“就是在这未诀宫里，恐怕也有不少人想要这样唤你呢。上次我来时那个宫女，我和她明明是初次见面，她看起来却像是对我很有成见啊……”
　　话未说完就被寒诀打断。
　　“她早已不在这里了。”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去留，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时候？”绝颜顿了一顿问道。
　　“就在那日你走后。”寒诀注视着她，“她既然对你无礼，这样的人我怎会留她？”言语之间眉目不动，除去一个人，在他眼里恐怕就像是拂去一粒灰尘，根本无足重轻。绝颜看得清楚，不只是那个宫女，就算是她，甚至是他，一生下来，自己的性命也已经不在自己的手中，随时都会被那位赐予生命的父皇收回。而那位至高无上的父皇本人，也要日夜担心着自己的安危生死，还有那与之紧紧相连的天下江山。
　　既然身在这红尘之中，又怎会有谁例外？
　　三杯合卺酒饮过，绝颜隐隐有些不安，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身后的床铺，心头烦躁的感觉更甚。经历过前生的社会，她自然明了今夜会发生什么。她虽然不在意婚姻，但当她真的面对寒诀时，一想到两人将要那般亲密，心里终究还是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颜儿，你不必用话来激我。” 寒诀突然开口，吓她一跳，被他识破自己方才话中的意图，这令绝颜不禁有些赧然。“我知道你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嫁我。”这句话让她心里一顿，忍不住抬头望去，他却面色如常，“但是我不后悔，”说着他微微一笑，“因为——不管怎样，从今夜起，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绝颜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了当的开始，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只能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寒诀继续不疾不徐的说道：“我知道之前你一直站在三弟那一边。前事不提，但是从今夜起——”寒诀语气加重，看着绝颜说完，“你只能站在我身边。” 
　　绝颜心里轻松起来。终于摊牌了，或者该说是一份——最后通牒。只可惜她的性子虽然成分多样，里面却从来没有听话这一样。她早已选好自己的位置，而那个位置，并不在他的身边。
　　不过，她会“听话”，在需要听话的时候。
　　“回朝以来，我并没有帮三殿下什么。”她慢条斯理的开口，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所以五弟这次才能替父皇去东郊祭神？”他的语气有些调侃，“我想，三弟一定很不甘心吧。我很好奇，你和三弟见面时究竟对他说了什么，他才肯放弃这样的良机。”
　　“原来在夫君的眼中，这次的机会是良机？”绝颜顺从的用了合他心意的称呼，果然，寒诀的眼中神色变柔，“那么我也想问一句，夫君为何不想去当这个祭神的人呢？”
　　她以问作答，寒诀不禁失笑。他深知三弟虚怀若谷的表面之下并不真的喜欢听取建议。何况他现在又在朝中风头正盛，习惯了众人的瞩目，若非理由充足，他绝不会甘心自动退让。所以，她一定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才能说服他。
　　但是寒诀并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她，目中隐隐露出坚定之意。
　　绝颜知道躲不过，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寒诀点了点头。
　　“理由其实很简单，只不过，虽然我在三殿下面前说的斩钉截铁，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我不想告诉你，如果这个理由成真，等到两个月后，你自然会明白。”
　　“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你却告诉了三弟。”寒诀声音温和，话里却流露出一丝冷酷，“颜儿，你如此聪慧，怎么却还不明白现在谁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绝颜镇静的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我不明白？”可以说服寒照的理由其实简单，只不过现在她真的没有十成把握。既然知道寒诀不会信服那个理由，那说不说出来已经无关紧要。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样让他不再追问下去。
　　“对他说是一回事，告诉你却是另一回事。”她的话中隐约多了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我不想骗你。毕竟你，是我的夫君。”她说着垂下了头，自嘲般的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脆弱，“何况，我又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你呢？” 
　　“颜儿。”寒诀心中一动，目光温柔的看着绝颜，伸手将她拥入了怀里。绝颜没有拒绝，只是垂着脸不肯看他。念及她的身世，寒诀不觉心生歉意，托起她的脸，她却仍不肯正视他的眼睛，他只得柔声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颜儿你。”
　　脸被他托起，绝颜只得看着他。毕竟在她的计划里，他既不是她的敌人，也不是她的盟友。她只打算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为了达成这一点，她不介意演演戏，说说谎。
　　但是，这场戏的效果似乎太好了，好到超乎她的意料，超出她的需要。寒诀像是换了个人，不仅柔声向她道歉，而且她还发现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灼热，热得令她心慌，热得令她从刚才的谈话中醒悟，今夜，不仅是他们摊牌的日子，而且——还是他们俩的洞房花烛夜。
　　初时的不安袭上心头，正想说点什么，寒诀已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天地一阵旋转，绝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还未睁开眼，寒诀已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越吻越深，唇舌交缠间，绝颜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想去推开寒诀，寒诀却先一步推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又看见临风亲，真的很高兴呢。：）谢谢青鸟的关心和体谅，还有浮云亲的贺图，我已经看到了，在这里道一声谢，图我可要把它收走啦。非常喜欢里面的色彩和背景，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人物。^_^




第四十三章 求之不得求不得（上）

　　绝颜诧异的望着他，烛光的映照下，他脸色煞白，一手紧紧按住胸口，目光在桌上的酒壶和绝颜之间游移，话中满是不可置信：“酒……合卺酒……你” 
　　绝颜心里更加震惊，目光无意落到他捂住胸口的那只手上，神色也不由得一变。那只手的指甲已经全都变成了紫黑色。
　　难道寒诀中了毒？他怀疑酒里有毒，可如果真的按他所说是中了酒里的毒，为何自己还能好好的安然无恙？
　　寒诀忍着胸口不断泛起的闷痛，脑子里就像有几十把小锤子在敲个不停。靠着仅存的一线清明，他知道一定是那壶合卺酒出了问题。碰过那壶酒的人不多……他的目光投向绝颜，心中不禁一片晦暗，他知道颜儿并不喜欢自己，也许还另有心上人，却没想到她会作出新婚之夜在合卺酒中投毒的事情。难道说她对自己真的没有丝毫好感，甚至怀恨到想在洞房花烛夜置自己于死地？
　　看着寒诀青白的面色，绝颜的心直往下沉去，一个可怕的猜测闯入她的脑海，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事实……
　　尽管难以置信，但在事实面前，她也只有选择相信——凌卿意，她到底还是下手了。
　　只不过她要毒害的对象不是她，而是寒诀。
　　一旦确定了这个事实，余下的事情就很好推测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在酒里下了毒，想要在新婚夜毒死寒诀，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凌卿意没有理由坐视自己安然无恙啊。绝颜陷入沉思，看来，凌卿意布的局一定不止这么简单，而且，她始终难以相信凌卿意能狠下心毒死寒诀……
　　“原来你这么恨我……”寒诀半靠在墙上，惨笑道。初时的剧烈痛苦似乎已经过去，现在他反倒觉得体内的毒素缓和了一些。只是不知这是余光返照还是下一轮痛苦的缓和？
　　“不是我。”绝颜更快的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平淡的不像在替自己做辩护。寒诀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寒诀的脸上突然浮起自嘲般的笑容。
　　“我知道了。”
　　“知道？你知道中了什么毒了？”此刻绝颜已不及细想其它，只想赶紧替他解毒。
　　寒诀点了点头，又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息，看向绝颜，眼里的讽意更深：“是我自己服的毒。”
　　“你还是不相信我。”绝颜的声音里有些发沉。
　　寒诀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你误会了。如果真的是你下毒的话，那么为了逃出宫就应该用速战速决的毒药才对，怎么可能还让我有说话的时间？这毒，的确是我自己服下的。”
　　绝颜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了，在对话中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不得要领的时刻。他的话里只有一句提醒了她——逃出宫去——凌卿意之所以不毒杀她，原来是为了让她背上毒害皇子的罪名。
　　果然是更有效果的手段，比直接毒死她要好得多。
　　“这毒是我从小开始每天服下的。”看出她的疑惑，寒诀解释道。
　　她恍然大悟，听闻皇室子弟为了防止中毒，从小就开始服用微量的毒素，这样一来就不容易中毒。她虽然听说过，一时却没想起来。凌卿意自然熟知这些，她在酒里下的一定是些无毒的物质，所她没有中毒。但是这药却有能令人体内之前服下的毒素迅速聚集的功效。他从小开始每天服用，天长日久，体内的毒素一旦聚集起来，那可真是非同小可。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烛光下寒诀的面容看上去更加苍白，脸上却仍旧挂着笑容。绝颜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着急的色彩。
　　“既然知道中的是什么毒，那该怎么解呢？”
　　“放心，有一个人可以解。”他盯着绝颜，“只不过，要劳你出宫一趟去请他。”
　　“他在哪儿？”绝颜站起身，顿了一顿，“可是你现在的情形——”
　　寒诀支撑着说道：“不要紧，这毒虽然来势汹汹，但还可以撑上几个时辰。”说着，他的身体渐渐贴着罗帐滑下，绝颜忙扶他躺下。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听见绝颜着急的呼唤，他像是坠入一片云海，不但身体不复存在，就连意识也在逐渐涣散……
　　绝颜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陷入昏迷，这才略略放了下心。不知为何，看到生死不知昏迷不醒的寒诀，她的心中竟有些发闷，焦急万分。
　　她明白，当务之急，是找那位精通毒理的人来替寒诀诊治解毒。
　　该做的事谁都知道，如何实施却是个问题。紫绡已被她留在了宫外联络，菱儿又在外庭。试想本该和新郎在一起的新娘突然孤身出现在外庭，那宫女们一定会议论纷纷。此事惊动的人越少越好，她自然不好出去叫她。如果被人知道二皇子新婚之夜中了毒，那她这个新娘恐怕也很难洗清嫌疑。
　　她又试了试寒诀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却都还平稳。看来他说得不错，这毒虽然发作突然猛烈，总算暂时并无致命的凶险。
　　这一点让她的心定了定，但在请来医生之前，她也还是不能安心。心念电转，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与其去外庭在众人眼前出现，被认为是形迹可疑；她还不如趁着新房四下无人，自己乔装溜出去请医生。
　　她看了看沙漏，匆匆脱下喜服，挽起了头发，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衣裙换上，看上去就像一个前来赴宴的普通命妇。听说今夜的宴席通宵达旦，进宫恭贺的夫人小姐又人数众多，虽然说女眷们一般不会逗留到天亮，但现在的时间也还不算太晚，总算没过子时，她应该可以混出宫去。
　　离开之前，她又俯身看了看寒诀的情况，狠狠心放下了罗帐。
　　带好出宫的令牌，她急急走出内庭，蹑手蹑脚从外庭后窗的滴水檐下溜过，听到了屋里守夜宫女们的说笑声，于是她把身子伏得更低，猫腰疾步，无声无息的溜了过去。
　　出了宫门，她不由得庆幸未诀宫位于内城的最外面，和外城仅一墙之隔。也就是说，她只要通过内外皇城之间的那一道宫门，就可以到外城了。
　　一路疾行，此时她已有些气喘吁吁，看着离宫门越来越近，绝颜停了下来，藏身在一棵雪松之后，一面平稳呼吸，一面察看着宫门的侍卫。蓦地，她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韩至泓。
　　如果换成别的侍卫，她自信可以蒙混过去，可是，今夜守在这里的侍卫却偏偏是他。
　　进退两难。想到此刻还身中剧毒的寒诀，绝颜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韩至泓背对着皇宫，立在门前。今夜本不是他的班值，他之所以站在这儿守卫，只是不想去赴一个令他黯然神伤的喜宴。
　　和平日不同，为了二皇子的大婚，今夜宫中将彻夜欢宴。远远传来一阵阵风吹不散的欢笑声，他仿佛可以看见大殿上觥筹交错齐声恭喜的情景，就连吹过的夜风似乎都夹杂着丝丝酒气。他也不禁渴望起酒来，渴望可以一醉方休忘却所有，就此长醉不醒。反正无论醒着还是醉去，他都见不到她。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常常在梦中响起的声音。韩至泓身子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色“一口钟”披风的女子，头戴帽兜，看不清面容，正在出示出宫的腰牌。
　　心口一窒，他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深色的帽兜下，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不是她还有谁？
　　
　　绝颜本是瞅准了韩至泓背对宫门的时机上前，出示了挂在腰间的腰牌，满以为可以顺利过关。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候，韩至泓竟鬼使神差般的转过了身。事出突然，她也只能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韩至泓一步步走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至泓犹如处身于梦境，直到确定眼前人就是她，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还是虚幻。在他心里，惊讶、喜悦、怀疑、担心、满足……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冲出他的喉咙，他几乎要大声疾呼，向她发问，好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好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终究没有。
　　她有心事。初时的激动过去，韩至泓看出此刻她心头有一件十万火急着急去办的事情。这件事令她眉锁愁云，眼神也不复平日的明澈，而是有些沉重。
　　今日本是她的大喜之日，她本该在未诀宫的洞房里等着二皇子，究竟为了什么事她要在此刻偷偷出宫？
　　韩至泓的心中也不由得沉重起来。新婚之夜皇妃私自出宫，这简直等于是逃婚，她决不是不知轻重不识大体的女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绝颜迎风而立，虽说已经立春，夜晚的风吹到脸上还是带着寒意。看着对面的韩至泓，绝颜心里也满是忐忑。她知道他对自己钟情，但她更知道他的为人。他对天成帝一向可谓是忠心耿耿，这个时候在这里碰到他，对他是否会放过自己，她还真的是没有把握。
　　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韩至泓镇定的转过视线，对着兵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行，绝颜才松了口气。
　　看着韩至泓，绝颜的眼里露出了感激的神情。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借着整理领边的动作擦去了手心的冷汗，她向韩至泓轻轻点了点头，迅速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这么支持某鱼：）




第四十四章 求之不得求不得（下）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宫外，原本应该昏迷的寒诀睁开了眼睛。
　　强抑下胸内气血的翻涌，他翻身下床，差一点滚落在地，又扶着床沿勉强站了起来，头痛得愈发厉害，视线似乎也有几分模糊。寒诀连忙握紧床边的雕栏，沿着床栏走到墙边，伸手打开设在墙内的暗格，稍作辨别后就从里面的药瓶中取出一瓶，将药服了下去。
　　服下了解药，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个暗格本就是他用来收藏毒药和其解药的地方之一，不想今天要在这种情况下用到它。虽然不是正好对症下药的解药，好在这发作的毒素并不真的足以致命，所以他服的解药也够用了。
　　他环顾四周，妆台上钗环散落，紫檀衣柜的门也夹住了一角衣裙，看来这次她真是离去匆匆，所以才会无心顾及。这是不是说明她对自己也并非如看到的那般全然无情，在自己性命攸关时，她也会有些着急忧心？
　　哑然失笑，自己何时也会如此儿女情长起来？寒诀走到台前，用手摩挲着散放的首饰，他的视线又飘到了亭亭立于桌上的酒壶上——还是说，她担心的只不过是自己中毒后可能会降在她身上的罪名？或者，那根本就是一种伪装，她知道自己下的毒不会致命，所以只是假装着急来摆脱嫌疑？
　　毕竟，今晚的毒，如果不是她所下，还会是谁呢？
　　寒诀脑中的混乱随着疼痛一起渐渐过去，思路明晰起来。如果在酒壶送进未诀宫之前——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一切饮食在送进新房之前都由专人检查，这点不会有错。从下毒的方法看来，只有一个对宫中事务知之甚详的人才能想得出来，绝非一般的宫人所能做到。符合这条件的又想对他不利的人虽然不多，倒也不能完全说一个都没有。
　　一丝讥笑爬上他的心头，她不正是其中的一个吗？
　　而且如果真是外人的话，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下毒，是不可能错过这种良机的，一定会用见血封喉的毒药以求万无一失。怎么可能用这种并不致命的毒药？
　　排除了这一点，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在新房等待的那段时间。
　　换言之，就是她。
　　寒诀按住妆台的手不觉加了劲道，死死盯着镜子，冰冷的镜面无动于衷的反射出他憔悴的神色，还有格外冷峭的眸光。
　　而且，能有机会将这个下毒的手段实现的人——实实在在、疑无可疑的也只有她——他今日迎娶的妻子——只有她一人有机会可以做到。
　　这毒并不致命，因为她不会想不到，如果真的把他毒死了，那她也一定难逃干系。
　　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法对他下毒，虽然性命无忧，却也让他难逃一番苦楚。她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报复他迫婚的手段么？或者，还另有深意？
　　思绪纠缠，他随手推开了木窗，仰面望着天上，原本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隐没了踪迹，只剩一片苍凝的夜空。
　　
　　没有了照路的月光，出宫后的绝颜放慢了脚步，行走在浓黑的夜色之中，她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初时发现寒诀中毒，她的确忧心忡忡，所以才会着急不已，听从他的吩咐出宫求医，但是当她在宫门前遇到韩至泓时，停下急匆匆的脚步忐忑不安的等待时，焦急的情绪一点点沉淀，而理性则同被隐没的月光恰好相反，随着弥漫在周围的沉沉夜色一起重新充满了她的心中。到了现在，今夜这个插曲的关节转折，她已经看得很明白。
　　她想她不必急于去请医问药了，如果真是致命的毒药，那他也不会让自己出宫。寒诀之所以把她支出宫，想必是不想让她见到真正能为他解毒的人。不管怎样，只要他平安无事，那凌卿意的圈套也就只能成空了。
　　但她还是要把那个人请回去。寒诀告诉她的那个名字，今夜留守在外殿太医院的太医。看来这位太医院的太医也是寒诀一派的了。如果她没料错，寒诀让她出宫求医，应该还是一种试探。试探她是否着急，试探她真正的心意——是否是她下的毒。
　　绝颜无声的笑了。今夜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虽说只是知道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且有了凌卿意这一次的帮忙，寒诀一定会对她心怀芥蒂，这样一来他们以后倒能“相敬如宾”了。
　　“郡主，请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绝颜转过身，只见韩至泓已然站在她的面前。
　　绝颜停住了脚步，一面猜测他的来意一面匆匆致礼：“方才，多谢韩大人。”
　　“郡主，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应该——”他说不下去了，努力平息心里卷起的疑问，“怎么会在这里？”
　　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疏于职守，看到韩至泓眼中无法掩饰的焦急和关切，她只能含糊其辞。
　　“事出有因，可现在我实在有事急着出宫，不能向大人多做解释，还请大人见谅。”
　　望了一眼这条小径的尽头，韩至泓记起这条路通往的地方之一就是太医院。莫非是未诀宫中出了什么事？他心里更是忍不住关切起来：“郡主要去的地方是太医院吗？”
　　几个回答在心头转了转，绝颜还是选择了实话：“不错。”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吧。”
　　绝颜本想推拒，却在看到韩至泓的眼神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说出这句话的他是不容拒绝的。既然他刚才肯放她出宫而没有揭穿她，那多一个陪伴也没有什么不好，到时可能会有什么帮助也说不定。
　　于是她咽下了婉拒的话语，默默点了点头。
　　
　　离太医院还有一段距离，韩至泓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将她带到了身后。
　　“前面有人。”
　　绝颜立即会意，两人藏身于一棵古树后，向前望去。夜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隐约有一个人影伏于前方树丛之中，行动颇有几分诡秘。
　　心念电闪，绝颜马上想到了此人的身份和来意。凌卿意既然对寒诀下毒布局，她又不能在新婚之夜将众人领到新房中去看中毒的寒诀。那样岂不是正好暴露了她就是这个下毒之人？她猜测自己一定心慌意乱又不敢声张，连夜派人来太医院偷偷求医，所以她就派人潜伏在去太医院的路上，以逸待劳。专等前来求医的宫女匆匆来到，她就可抓个正着。
　　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如果自己真的惊慌失措的话。
　　“郡主知道此人的身份么？” 韩至泓轻声问道。
　　绝颜点了点头，想了想，悄悄附在韩至泓耳旁对他说道：“我想再请大人帮个忙，不知大人是否愿意？”
　　从没想到她会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耳边听着她温柔的细语，鼻端也缭绕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独有的馨香，甚至能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吹过耳边，韩至泓只觉得心跳加剧，几乎要跳出胸腔。
　　心潮起伏，难道她还不明白，只要是她托付的事情，不要说是一件，就是一千件一万件他也一定会帮她完成，而且甘之如饴。
　　“当然愿意。”
　　绝颜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熠熠眸光，微微一笑，心底却淡淡的叹了一声。 
　　“我想请你去太医院帮我请一个人出来，还有，千万不能被人发觉。”
　　韩至泓看了一眼那个潜伏的“暗桩”，面上现出了了然的神色。
　　“你放心，我去去就来。”说完身形一纵，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绝颜也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韩至泓刚才临去前的这句话，已忘了他自己每次见面时谨守礼节总是挂在嘴上的那句称号——郡主。
　　
　　感觉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脉搏，寒诀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瞄向身侧，首先看见的，就是绝颜沉静的面容。乍看上去她脸色平静如常，细看过去，就看到一双明眸之下有两片淡淡的阴影，显示出一夜的忧心和疲惫。
　　“你醒啦。”寒诀听出绝颜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释然和放松，这样的声音不禁又令他怀疑起自己的结论来。看到自己醒过来，她好像真的安心许多。
　　“这要多谢你为我出宫求医。”寒诀轻轻握住绝颜的手，温言道。“你这次出宫，没有谁难为你吧？”
　　太医既然请到，那她当然是出宫了。这句话，是想知道她借了谁的能力自由出入宫廷吗？心里百转千回，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绝颜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起身端过药碗，回到床前坐下，将碗送到寒诀嘴边，柔声低语：
　　“快点把药喝了吧，不然快凉了。”
　　看在一旁的太医眼中，静王妃俨然一副举案齐眉的贤妻模样，病人既已醒来，他的在场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当下行礼告退。看着太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寒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昨晚，你一人在房中时，有人进来吗？”寒诀不抱希望的问道。新房不会有人潜入，如果有人潜入，那她不可能不知道。
　　“没有。”绝颜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我没有下毒。”她侧过脸去，“如果你不相信……”她说着站了起来，寒诀急忙攥住她的手腕。
　　“我并没有怀疑你。”
　　绝颜隐去心底的笑意，他当然会怀疑她，但他却绝不肯说出来。这是难免的猜忌，换了她也会这么想。怀疑就像一粒种子，它会慢慢在心里发芽，慢慢长成一片密林，投下片片阴影，将他们两人分隔在密林的两边。
　　她情愿他猜忌她，就这么猜忌下去，就这么隔在两边。她还记得寒诀昨夜的那个眼神，也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眼神。对她而言他始终危险而神秘，与他离得越近，也许能看得越清，但是同样的，危险也就越大。
　　如果看透他的代价是被他看透，那她宁可选择远离。所以，昨夜风波所带来的结果正是她所需要的分寸，也是她与他相处下去最好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亲这么热情支持：）某鱼会加油的。




第四十五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上）

　　雍雪见离开京城已经十二天了。
　　袁智看着座下的无痕，脸上浮起一层笑容。
　　如果能让他永远回不来，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这次你真的收到红絮的回音了？”
　　红絮是座主身边的亲信之一，也是一直以来他想收买的人之一。这几年来，光是为了查出雍雪见身边几个亲信的身份就费了他无数心血。如今看来，他的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在第一次的行刺失败之后他就明白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如果想要那小子在这世上永远消失，他需要更加周密的计划和更长的耐心。不管怎样，既然这次那个女人肯回信给他，说不定他的等待就快到尽头了。
　　袁智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得意，对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在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即使是座主的亲信又怎样，在他的重赏面前，还不是一样心生叛意？
　　“千真万确。不过只有一句，说她会来京城面见大人。”
　　有这样一句就足够了。袁智的眼神更加满意。那个女人当然不会在信里多说什么。身在龙卫之内，他们比谁都更明白所谓的秘密有多么容易泄露。只要她答应见面详谈，那就已是十拿九稳了。
　　
　　“座主，红絮已在外候见。”青柳通报完毕，却没听见平日的传唤。她心里有些诧异，从突然接到座主命她传召红絮的命令开始她就有些不安，此刻红絮已到，就站在外面的屋檐下，座主却又似乎并不急着见她。其中的原委曲折——她暗暗猜测，却不敢抬头——他们几个的心性座主都很清楚，所以平日在座主面前她也不会如此拘谨，但是今夜真的有些不同。
　　她准备悄悄退下，座上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语气和平日一般无二。 
　　“让她进来。”
　　青柳转身离开，又听到另一句吩咐，“你在外等候，不得离开。”
　　她领命退下，另一名女子随即走进房来，盈盈下拜：“属下见过座主。”
　　雍雪见放下手中的书卷，神情冷淡如常。
　　“这次飞鸽急召，让你星夜赶路，一定很辛苦吧。”
　　“不敢。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红絮忍不住抬起头，暗藏眷恋的目光投在座上人的身上，“不知座主有何吩咐？”
　　“这几月山庄的事务如何？” 
　　红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答道：“一切都好。”
　　“你对副指挥使大人也打算这么说么？”雍雪见淡淡的口吻隐含几分讥诮，“如果这样，那他可会很失望的。”他突然加重了语气，“让他失望的话，恐怕他也会让你失望。”
　　红絮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比门外的夜色还要深沉，宛如漆黑的漩涡，除了神秘莫测，更有着一股残酷的意味，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她全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座主……属下……属下……没有”她语无伦次的想要辩解，嘴唇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声冷笑从她的头顶上传来。
　　“没有怎样？”
　　红絮听着这熟悉的清冷声音，心里忽然镇定下来。绝望真正到了面前，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属下绝无背叛座主之心。”
　　“可这封信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轻轻弹指，一个纸团落在红絮面前。她没有伸手去捡，脸上已是面无人色。
　　“属下的确给副指挥使回过信，但却绝无对座主不利之意。”
　　回答她的是轻轻的笑声。紧接着响起的声音却是凛冽无比，让人寒意顿生。
　　“什么时候龙卫之间可以私相传讯，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点属下知错，可是座主，属下的确没有背叛之心啊！”红絮心急的辩解，投向案后的目光充满了乞求。
　　雍雪见却淡淡的转开了视线，好整以暇的问道：“那你见到袁大人后，想对他说些什么？” 
　　辩解声骤然顿住，因着她的沉默，雍雪见朝她看了一眼。座下本是乞求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流露出不容错辨的眷恋，又仿佛掺杂进一丝丝一缕缕深埋在心的怨恨——
　　怨恨，他冷冷的收回了目光，他早已善于分辨人的目光，也熟悉其中潜藏的人心和欲望。如果说那目光里的眷恋是因他而起，那这怨恨他也很明白。
　　座下的女子是他曾经的亲信，他将自己的山庄交给她打理，她甚至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他的绝颜。若连她的举动和心事都不了解，那他早该不在人世了。
　　只不过他还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为了这份求不得的感情背叛自己。
　　唇边扯起一抹冷笑，笑座下跪着的她，也笑座上的自己。众生皆苦，最苦不过求不得，不过爱别离。
　　他已有十二天没有见到她了。
　　想到绝颜的身影，雍雪见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紧接着看到座下跪着的人，想到她打算去做的事情，心底不由一阵恼怒，更多的却是一份后怕。
　　倘若他没有及时发觉，倘若红絮真的将绝颜的身世告诉了袁智——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不想说的，我也知道。”雍雪见的声音透着决绝，红絮身子有些发软，她知道他已做了决定。
　　“不！座主，属下对您绝无二心啊！”她突然激动的嚷了起来，“属下知错了！属下什么都没说出去，以后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住口！”雍雪见的声音里满是深沉的怒意，“如果你说出了什么，你以为你还能跪在这里么！”
　　红絮陡然噤声，她从来没有见过座主这般恼怒的样子，那双严厉的黑眸此刻冷如冰刃，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再无生气。
　　“青柳。”
　　青柳闻声而入，她已明白一切的始末，看向红絮的眼神也只剩下了责备。
　　“你执掌刑堂，知道该怎么做吧。”
　　
　　绝颜坐在窗前，一头秀发披在身后，还没有梳妆。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只手伸过来将窗户关上。没有回头，她听凭那人将自己揽入怀中，耳垂上随之落下轻轻一吻。
　　“一起来就坐在风口，一点都不懂得顾惜自己的身体。”寒诀的声音里多了分无奈，说是埋怨，却更像宠溺，“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好熟悉的情景，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个人为她关上窗户，淡淡的埋怨过她，只不过那个声音是清冷无波的。
　　绝颜的思绪飘回过去，寒诀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却不知所为何故。他并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要早点梳妆才好。”说着拿起一只眉笔，“颜儿今天想画什么样的眉形？”
　　绝颜掩饰着方才的失神：“昨天你描的我就很喜欢。”
　　寒诀微微一笑，执笔轻轻描了起来。绝颜有些紧张的注视着铜镜。除了新婚那夜，她已经和寒诀同床共枕两个夜晚，自然也已有了夫妻之实。尽管如此，每当寒诀靠近她身边时，耳鬓厮磨之际，她心里的紧张却没有少了多少。
　　比起大婚前从他身上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恋慕，这几日来，寒诀对她更可谓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看在别人眼里，正是一对新婚燕尔恩爱无比的爱侣模样，连前来贺喜的曲千秋目光中都多了一份暧昧，更不要说旁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他的种种温存之举，她始终存了一份顾虑。
　　但在人前，她也绝不吝于配合他一起在宫中上上下下面前演一场举案齐眉深情款款的戏码。
　　想到这里，她笑得更甜。寒诀已经为她描好了双眉，只见镜中女子盈盈一笑，眉展春山。
　　
　　“许久不见，郡主看来气色颇佳。”寒照呷了一口茶，等着绝颜的下文。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这位天女却让兄长芜王悄悄将自己请来，难道说她又有了什么妙计？
　　“三殿下还记得我说过的机会么？”嫁入宫中后她就不能再任意出入，所以才趁着今日回王府的日子把三皇子找来，让哥哥在前厅陪着寒诀闲聊，她才有机会在密室约见寒照。
　　“当然。”寒照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若不为此，我怎会拱手相让？莫非郡主现在肯相告了？”
　　绝颜微微一笑：“那个机会还不可说。但在那之前，殿下似乎还有一件事忘了做。”
　　“什么事？”寒照追问道。
　　“殿下已经迎娶了凌家的千金，不知得到了多少凌家的助力？”
　　寒照愣了一愣，似乎没有料到绝颜的开场会是这样一个问题。随即笑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了那一分警惕之心。
　　绝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并不着急。凌卿意既然设下这样的圈套来陷害她，那她也就不能留她在宫中了。一个为情疯狂的女子会是一颗危险的炸弹，再也没有头脑和意识可言，最终只能将自己和他人一起毁灭。
　　她可不想和这个人一起同归于尽。
　　既然凌卿意无法遵守游戏规则，那她也就失去了再在这场博弈中呆下去的资格。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知郡主所问何意？”
　　“绝颜并无他意，只是想为殿下算一笔账而已。”
　　“还请郡主直言。”
　　“不知皇上与太后之间，殿下更想得到谁的青睐呢？”
　　寒照暗暗吸了口气，狐疑的看着绝颜，绝颜却泰然自若，自顾自的品着茶。
　　凌卿意已是寒照的妻子，要将她逼到绝境，自然也只有寒照能办得到。
　　“郡主言下之意，莫不是——”他停住话头，看着绝颜，语气沉了下来，“郡主所言，是由何而起的呢？”
　　“由何而起，恐怕殿下心里比我还要清楚吧。”绝颜合上杯盖，“只不过殿下还不忍心罢了。”
　　寒照面沉如水，看着绝颜的眼神也阴沉了几分。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此事事关重大，凌家乃朝中重臣，稍有不慎——”他瞥了绝颜一眼，“想必郡主也很清楚。不知郡主有何妙计，可以相告？”
　　绝颜对他神情的变化不为所动，直到此刻方才在心里舒了口气。
　　看来寒照已经下了决心，在太后和皇上之间做出了选择。她早已算准了他不会反对。毕竟他已经接收了凌家的势力，凌家的门生已尽在他门下，朝中的势力也都在他掌握之中。对他来说，凌家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以寒照的聪明，不会看不出皇上对凌家的忌惮，只不过之前还存了一份利用之心，如今已经利用完毕，自然也就没有了价值。他所顾忌的，不过是凌太后一人而已。
　　而她要做的，就是向他指出其中的厉害，从后推他一步。
　　“蒙殿下青眼，绝颜自觉惭愧，此刻还没想出什么。”
　　“原来如此。”寒照脸色和悦，不以为怪的笑了笑。
　　绝颜抬头看了寒照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不过祁侍郎似乎颇善谋断，有他在旁筹划此事，殿下尽可高枕无忧。”
　　寒照依旧笑得和悦：“没想到祁侍郎能有郡主为知音，欣赏提携。”
　　绝颜也笑了起来。
　　她才不会在这件事上为他出谋划策，只要有了寒照的吩咐，她相信以祁落扬的心机手段，一定能办好这件事情。
　　
　　




第四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中）

　　“你是说，那晚当班放王妃过去的人是韩统领？”如果回禀的人可以抬头，他就会看到，寒诀的声音虽然如故，眼里却是一片阴霾密布。
　　韩至泓。
　　他那位素来忠心不二沉默寡言的表弟。
　　最初的震惊过去，心里反而释然。从感觉到绝颜心中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开始，他也曾怀疑过几个人，但他连一次也没有想到过他那位表弟身上。没有想到他们俩之间居然有这样的交情——已经到了能够让一向忠于职守的韩至泓为她徇私放她出宫的份上。
　　寒诀微微闭上眼睛，那晚令她出宫求医的确算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却没有料到试出的结果——站在绝颜那边的人中居然也包括了他的表弟。
　　他开始在记忆里搜寻关于他们两人相识的经过，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他们俩的确早已相识，而且韩至泓还一直是绝颜身边的护卫，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可谓不长。只不过因为他也是韩家的一员，所以他才没有把韩至泓列入自己的观察范畴。
　　如今看来，也许是他错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的梨花林繁花如雪，一个手捧书卷的女子正坐在树下看书，浑然不觉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看到会心处，面上偶尔会流露出或浓或淡的笑意。而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
　　当然，在外人面前，她俨然是一位再循规蹈矩不过的王妃，温婉柔顺，善待下人，看静王府上下对她的交口称赞就可以知道她的角色扮演的有多么成功，只除了在他面前。
　　寒诀越看越是恼怒，一股无名火在心里越烧越旺。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抗拒自己。而且，对于这一点，她好像并不介意让他知道，比起隐藏自己的情绪，她似乎更乐于让他明白她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如同她知道这会让他多么痛苦。
　　痛苦？
　　寒诀的思维乱了一拍，自己竟然为此感到如此深的痛苦么？
　　他颓然的转过脸，梨花的香气却好像还在涌入这个房间。令他不禁想起，那个昨夜躺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个人的身上也有梨花的味道，她长长的秀发披在枕上，长发掩映下是一张无比娟秀美好的容颜，因他的亲密举止而微微泛红，像是浅色的绯云。在那张容颜上，有着一双明眸，一双也曾在两人的亲密时迷失，醒来后却依旧冷清的眼眸。
　　他记得这容颜上的每一个表情，冷漠，狡黠，温柔，还有难得的娇羞，最常看见的，则是她一脸温驯柔顺，实则疏远冷淡的模样。
　　
　　思绪猛然中断，寒诀看着那个端茶进来的女子，眼里神色一暗。双手却已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口中淡淡道：“送茶这种事情，你又何必亲自去做？”
　　“只是些微小事，难道夫君还担心我会做不好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寒诀的口吻隐隐掺了些火气。
　　绝颜微微一笑，仰面看着寒诀，脸上犹自带着笑意：“我知道。可是，难道夫君不想喝我亲手沏的茶么？”
　　寒诀在心底叹了口气，火气不知不觉消于无形。她就是这样，时而隐含讥嘲，时而温柔俏皮，真真假假，远远近近，让人摸不着头脑，更看不透她的心思。
　　“颜儿，明日我想在王府设宴，请韩统领过府一叙。”寒诀的语气里隐含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紧张，“这事就由你来筹备如何？”
　　韩统领？毫无预感的听到这个名字，绝颜不由微微怔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却还是落入了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寒诀眼中。
　　“当然可以。不知夫君还想邀请哪位大人作陪？”
　　“不必那么麻烦。韩统领也不是外人，这次只是家宴，就由你来作陪，听说他也曾帮过颜儿你几次，正好可以当面致谢。”
　　绝颜心中一动。无缘无故，寒诀怎么会想起办什么家宴？他一向不与朝中大臣多来往，以此来杜绝嫌隙好独善其身，尤其是对韩家，他深知天成帝对这些世家的忌讳，所以除了年节之外，根本很少和韩家来往。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宴请大内的侍卫统领，虽说韩至泓是他的表弟，可还是有些反常。
　　突然，一个念头攫住了她的心。莫非寒诀知道了那夜韩至泓私放自己出宫的事情，所以才有意试探，想知道韩至泓是不是自己在宫中的网络之一？
　　她越想越有可能，寒诀那天的吩咐明显是出于试探，事后他一定已经查出自己出宫那日的班值，虽然韩至泓的名字不在班值的名册上，但是要想知道那天到底是谁为她放行，对寒诀来说实在不是难事。
　　理清了头绪，绝颜的心随即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情愉快。韩至泓是韩家的一员，而非她的势力。她一直怀疑寒诀的背后有韩家作屏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发现对寒诀来说一定很难接受。
　　她心里笑了起来，既然这个误会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那她不妨就让寒诀维持这个印象。
　　“夫君说的极是。韩统领的确有恩于我，我很应该好好向他致谢，也算聊表心意。”绝颜语气诚恳，发自肺腑。
　　寒诀笑着颔首，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悄悄握紧了小巧的杯盖，越攥越紧。直等到绝颜转身离开后才松开了手，杯盖裂成两半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他的手指指节——隐隐泛白。
　　
　　“小姐，听说三皇妃去庙里敬香被歹人所劫，现在还下落不明呐。”菱儿一面端水进来，一面忙不迭的向绝颜通报京城每日最新的“新闻”，“小姐，不是我多嘴，这都第几天了？还没下落呢。说不定已经……”
　　“菱儿。”绝颜及时的打断了她的推测，语气比平日严峻了许多，“此事岂是你能擅议的？” 看到菱儿闭口不敢再说，她才放缓了语气，“其他的事情无所谓，像这类生死安危的大事，以后不可再妄加臆断，明白了吗？”
　　“菱儿明白了。”
　　绝颜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果然没有看错祁落扬，这么快就有了好计谋。凌卿意既然被“歹人”所劫，以后恐怕是不会再在宫里出现了。这样一来寒照和凌家的关系也就断了开来，纵使凌太后大发雷霆，也是于事无补。而且，以寒照的心机城府，在凌太后面前扮演一个伤心人该是绰绰有余。既不会和凌太后撕破脸面，又可以博得天成帝的欢心。对寒照来说，从此可谓两全其美。
　　五皇子那边一定该惶惶不安了吧。
　　绝颜的眼底滑过一抹冷意，为了讨得父皇的欢心，寒照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利用殆尽的凌家一脚踢开，即使是对他的结发妻子也毫不留情。就像是当年太祖皇帝对柳家的所作所为，在玩弄权术的男人眼里，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而存在。
　　追逐权力——就是一个如此残酷的游戏。
　　所以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身体，时间，金钱，这些都可以交出去，只有自己的权力不能。即使是于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的人，她想念的人——想到那个此刻远离京城的人，绝颜不禁怅然。雍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了慢性中毒，大司徒韩咎的病情自然也大有好转，而她猜测韩咎暗中帮助寒诀谋夺帝位的猜测却还只是猜测，她仍旧不清楚寒诀的势力。
　　正如他也在猜测着她。
　　
　　




第四十七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下）

　　准备一场家宴并不复杂，不过她显然还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在客人名单上漏掉了一个人，一个此刻也坐在寒诀身边巧笑嫣然的女人。
　　她似乎对自己的座位没有什么不安，脸上的表情也流露的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迹象。像是她每天都能这样陪着静王夫妇一起用餐。除了入席时对来客致以应当的礼节，整个席间她唯一注意的中心，就是寒诀。
　　绝颜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对那双眼眸不时投向寒诀仰慕含情的眼神仿佛视而不见。拜她的祖父所赐，她早已习惯餐桌上出现任何情况。在她家那张长长的餐桌上，餐刀闪耀的光芒丝毫不会逊于战场上的刀剑，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中落马。托他们的福，现在就算是从天而降几个不速之客，她也有办法招待他们坐下，然后吩咐上菜，绝不会流露一丝一毫意外的情绪。
　　所以，她看上去对那张突然多出的面孔没有一点多余的关注，对那个本该侍立在寒诀身后却坐在寒诀身边的人，她没有半点异样的反应，反倒是被请来的客人——韩至泓入席时忍不住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随着宴席的进行，韩至泓的眼眸越来越沉郁，那个女子的确娇柔如水，看向二殿下的目光脉脉含情，不时的为寒诀斟酒布菜，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二殿下
　　对身边这个女子的宠爱。
　　甚至胜于坐在左首的王妃——他的正妻。
　　绝颜。
　　他的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也不禁投向对面那个整晚安静的有点过分的静王府女主人。她低首敛眉，深如秋水的眼眸似乎没有抬起过。满堂华灯耀眼，映着她细致的粉颊融融如雪，和往日一样的清冷高贵，却在清极冷极中透出那么一点寂寞。
　　是因为座上的那两人吗？
　　他的心不由得抽痛。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
　　她是他心中永远遥不可及的仙子，他今晚来应该看到一对恩爱夫妻，正如众人口耳相传的那样，她应该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受到二殿下无微不至的疼爱和呵护。
　　而不是这样安静温顺的坐在一旁。
　　
　　他的确对她有情。
　　寒诀冷眼看了整晚，口中食不知味的咀嚼着身边人夹到他碟上的菜肴，不得不作出和猜测相同的判断。
　　没有一个男人能眼看着心上人受到委屈而不动容，就算只是在心底痛苦，他自信也一定能看出其中的痕迹。
　　所以他才决定邀请韩至泓前来赴宴，剩下的，就是在宴席上安排一个小小的意外。
　　韩至泓的反应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他本还希望韩至泓只是因为韩家和自己的关系，因为怕事情和己有关，所以才会不多盘问放他的妻子出宫。现在看来，她是谁的妻子都不要紧，只要那个人是她，他都会放行。
　　这么说来，那次他让祁落扬找韩至泓为绝颜作证也是多此一举了。就算他不提，韩至泓也一定会为她上堂作证。
　　或者，他的作证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他抬眼看向坐在左下首的绝颜，从她的脸上自然看不出半点端倪。
　　一阵夜风卷入厅堂，吹起帘幕飘动，烛焰也随之摇曳不已。
　　风动，帘动，烛动，比这些动的还早的，是他的心动。
　　他记得他和她的初次相遇，记得她和自己对视时眸中那瞬间的失神，记得第一次拥她在怀的淡淡馨香，那时的她显然正为她自己一时脚下不慎而略感懊恼，懊恼也是淡淡的，更多的却是一份局促和——羞涩。他不会错辨她的表情，即使是最细微的。
　　她对自己，并非全然无情。
　　他的心底在苦笑。
　　只可惜他从监视九弟的密报上发觉了这个女子的不同寻常，而这份不同寻常压过了他心里那抹不为自己所知的情绪。她是一枚出色的棋子，所以他作了最理所当然的决定，将她收为己用。他开始接近她，不论是先前的用情所感，还是后来的以势相挟，他的目标很明确，手段也很有效，只除了一点—— 
　　——他不知道，在自己心里，她也是不同寻常的。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既然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就再也不会迟疑。一生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不短，这一生她注定与他长相厮守，他会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即使她恨他恨到对他下毒，即使她心中另有他人，她也还是他的妻子，他要她留在自己身边，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何况，他已经知道那晚下毒的人是谁了。
　　转头看到身边的女子，一抹厌恶之色划过他的眼底，却被满眼笑意掩盖的一丝不漏。
　　她竟敢协助凌卿意——一个外人私入未诀宫，看来是自己近来忙于宫外之事，对宫内反而太过疏忽了。
　　今晚，今晚是她最后的演出，今晚过后，这个女人就不会存在了。
　　任何一个不听号令的棋子，都没有再留下的价值。
　　
　　绝颜不动声色的体会着桌上默默流转的气流，从看见那个女人起，她就在心里不停的揣测着寒诀的用意，直到不经意接触到韩至泓悄悄投来的目光，体会出里面掩不住的痛惜，她才恍然大悟。
　　这的确是一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鸿门宴，不过不是她的，而是韩至泓的。
　　他才是寒诀想试探的那个人。
　　一个谜题的解开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谜题。难道寒诀这次大费周章，又是举行家宴，又是佳人在旁，只是为了试探韩至泓是否关心她？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实在荒谬，寒诀在意的应该只是韩至泓是否背叛了韩家站到了自己这边，至于韩至泓是否关心自己，那应该不会出现在他的考虑之中。
　　她心里为自己的荒唐结论而觉得好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这实在——太像真的了。
　　寒诀好像真的在意韩至泓对她是否有情。
　　桌上盘旋的气流微妙的波动起来，因为绝颜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寒诀。
　　事实上她的动作绝无突兀之处，她只是温柔的抬起头，朝寒诀的方向瞥了一眼，却立刻成了另外三人目光的焦点。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双目相交，她心神一震，迅速低下了头。
　　虽然一直明白他的危险，但是这样气势强烈势在必得的目光她还是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明白无误的向她宣告着危险。
　　几乎出于本能，她想逃开，不想再置身于他仿若可以席卷天地的目光之下。正巧一列宫人端着金漆托盘上前进菜，绝颜的眼角瞥到上菜的宫女走近自己身后，轻轻朝那个角度侧过了身子，手肘微撞。
　　托盘上的菜肴全打翻在她的衣袍上，鹅黄色的宫锦立刻污成一片。
　　“奴婢该死！请王妃饶恕！”宫人立刻跪下求饶。
　　“算了，不过是一件小事。下次记得要小心。”忽略了那个女人眼中幸灾乐祸的讽意，她语气平静，神色安然，衣服上的污迹根本无足轻重，看在宫人的眼里，非但不减她的高贵，反而更显出她的温和良善。
　　“殿下，韩统领，请容我失陪片刻。”她平静的站起身来，如愿离席。
　　寒诀颇有意味的盯住她，点了点头。
　　绝颜心里有点发虚，莫非他已看出自己的离席之意？不得不承认，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她果然溜了。
　　终于承认心底对她的动心，他的心情不觉好了起来。从方才对视的眼神中他就看出她的震动，所以接下来她的离席他也不会感到意外。直到曲终人散，她始终没再出现。
　　寒诀笑意更深，送走了郁结于心的韩至泓。今晚他不会回他们共住的正房，而是去偏院留宿。
　　他明白她想暂时避开他，他不会介意。
　　但是，如果她想逃开，他不会允许。在承认自己动心之后，他也想要她的心。
　　不止是她的家世，她的身份，她的计谋，还有她的心。
　　他们已经迟了这么久，如今他终于明白，也是时候让她明白了。
　　
　　“小姐，听说今晚王爷竟然要在那个女人的偏院留宿。”菱儿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被背叛的不是她家小姐，而是她本人。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枉她平日还觉得她家小姐嫁了一位好夫婿，没想到新婚不过两月，他竟然就敢夜宿别处，把她家小姐抛在了脑后。菱儿的话她向来听过就算，今天却让她心中一动。
　　他今晚要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个人，王爷让她住在偏院？”她还以为那个人只是今晚的一个道具。难道说不是？
　　“对啊，我听厨房的人说，她还要了银耳燕窝，要他们晚上送去偏院。”菱儿气愤难耐，“既然要的东西送到那儿，那她当然是住在那儿了。”
　　绝颜卸妆的手停了一停，竟然为她安排了住处。这是不是说，她的作用不止是今晚走一个过场，而是真真正正的登堂入室？
　　轻轻拔出绾髻的玉簪，一头长发随即倾泻而下，细滑如丝，光可鉴人。
　　她的心里却不像这发丝一般光滑柔顺，而是打了结，再难一梳到底。
　　另一个女人出现在府里，寒诀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第四十八章 早知天公不作美(上)

　　初夏的薄暮渐渐笼罩了静王府，光线渐微，绝颜放下手中的书卷，从书房的窗口向外望去，正可以看见对面的长廊，虽然所见有限，但她知道这道长廊十分曲折，是连接着前厅和后院的必经之道。廊下绿草茵茵，由庭前引来的一道清泉从草丛间悠然流过，注入到书房窗下用怪石围起的一口方塘中。绕过方塘，书房门前的阶下还栽种了两行夜合花，枝叶敷荣。
　　眼前的景色虽然赏心悦目，但是她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这片风景上。
　　京城，已经半个月滴雨未下了。
　　绝颜思忖着，眼前这些花草虽然还生机勃勃，但这全是得益于那道引来的清泉。那些在静王府之外的稻禾田苗，恐怕就没有王府里的花草这般幸运了。
　　她从袖里抽出丝帕，轻轻擦去额上的薄汗，只不过是初夏，气候就已如此炎热，看来她从许思齐那里得到的那个消息也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当日她派人以礼相待，将许思齐延请入府奉为上宾。几番接触，她了解到这个人不仅称得上是一个农学家，而且还精通天文地理。那天他之所以去求见工部侍郎黄大人，乃是因为他前一夜夜观天象，发现天有异象，所以才忧心忡忡，想要告知朝廷早作防范。谁知却被那两个狐假虎威的随从挡在了外面，连黄大人的面都没见着，更别说进言了。
　　看着许思齐忽而愤慨忽而叹息，绝颜只是浅笑不语。只怕没有见到反而是许思齐的福气。天朝本设有钦天监，不过那些钦天监的大臣们一心只顾着歌功颂德，哪里能看出什么天有异象？就算有人看出，也只会明哲保身缄口不言。像许思齐这样贸然进言，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许先生，不知先生所观是何异象？”
　　许思齐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忧急之色重又在他的脸上浮现：“荧惑大明，主的是大旱之兆啊。”
　　绝颜听得似懂非懂，经过许思齐的解释才明白“荧惑大明，主大旱”的意思。原来许思齐那夜观星，发现荧惑这颗星陡然间光芒大盛，而这就意味着今年会有大旱。
　　她虽然不懂星象一门，但许思齐的说法却令人很是信服。说起自己的专长——天文星象，他从头到尾都是侃侃而谈，绝颜仔细聆听，似乎天朝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了一个缜密又深刻的体系，不过只限于师徒相授，所以流传并不广泛。而许思齐就是其中难得的人才。说完星象，他又谈起了农学，大概是很少遇到有人这般不厌其烦的聆听之故，所以愈发滔滔不绝起来。
　　绝颜面带微笑，越听兴趣越浓，心里一个小小的疑问揭开了，她一直在想，若单单是为了告知朝廷天有异象，那该去钦天监才对。她本以为是因为许思齐不谙朝务，所以去错了衙门。没想到他之所以去求见工部侍郎，是因为他除了告知异象以外已经有了对应之策。
　　许思齐制作出了一部水车，也是这里的第一部水车。
　　提到自己的这项发明，许思齐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般，一面自信的向绝颜解释着这种新工具的便利，一面用手比划着水车的形状，生怕绝颜看不明白。
　　绝颜不禁轻笑起来，她虽然生在城市，并没有亲眼见过水车这种农具，但是好歹也在电视上见过。应对旱灾，水车在一定程度上的确会是一件有用的工具。如果已经预测到了，那么这种工具所起的用处会更大。
　　最重要的是，对这里而言，水车是一种全新的工具。绝颜霎时看出了这个消息的价值，除了水车可解旱情的价值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价值。
　　天成帝今年卧病在床，满朝文武私下里都为这个能够代替圣上前往东郊迎气祭神的人选揣测不休。按照常理来说，能够担当这个人选当然表示在争储一事上略胜一筹，但是如果事先知道今年会有灾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里是封建王朝，皇帝自命为天子，一旦天有异象，最先动容的就是这位天子。凡有灾祸，自然是天子有失德之举，招致上天对他有所不满故而降祸于世，身为皇帝，须诚心反省，根据灾情大小，甚至要下罪己诏。
　　这本是顺理成章的，只可惜皇帝最不擅长的就是自己承担罪责，于是，找个替罪羊就是十分必须的了。通常都是些宰辅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碰到这种时候，只能是避无可避，无可奈何。
　　不过，在今年，这只替罪羊可要好找得多了。绝颜想起了朝中的争斗，不觉展颜一笑，自然是谁替天成帝去祭神，谁就是那只替罪羊了。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只是绝颜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人影飘出窗外。
　　是寒诀，他又去偏院了。
　　绝颜视若无睹的收回视线，说不清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情绪。她又抹了抹额上的汗水，近日傍晚的天气非但没有凉爽，反倒像是更加闷热了些。
　　“小姐，您要的冰镇酸梅汤好了。”菱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绝颜不禁暗自庆幸她没有看见刚才的情形，不然恐怕又要喋喋不休的替自己打抱不平了。
　　喝下几口酸梅汤，绝颜慢慢品味着那股冰凉沁人的感觉，虽然菱儿是唠叨了一些，不过厨艺真是让人赞不绝口啊。她索性捧起盖碗，将脸颊贴到冰凉的碗壁上。她这具身体本就体质寒凉，偏偏她还很贪凉，如果被雍看到，一定又要被说了。
　　“小姐，王爷从那晚起就没再来过，这半个月都在偏院住着，您就真的打算这么不气不恼的看下去？”菱儿满脸的委屈和不平，“府里谁不知道小姐您的脾气最好？可是您要再这么下去，只怕别人就更要欺负您了。”
　　绝颜听得秀眉微蹙，心里却苦笑起来。说起来她也未尝不心虚的，这半个月来她并非都是按时在卧房就寝，而是趁着寒诀不在身边的这个机会，悄悄去查探静王府有没有她还不知道的密室。笑容更为苦涩，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任何发现。
　　绝颜心底对寒诀的转变也曾再三揣测，结果和她夜探王府的举动一样——一无所获。
　　她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朦胧的夜色弥漫在长廊上下。她没有回头，突然开口道：
　　“菱儿，准备灯盏，随我去偏院。”
　　菱儿又惊又喜的答应了一声，绝颜回过头来，心里更坚定了这个决心。整个王府中她去的最少的就是偏院，而在那晚之后她更是连一步也不曾走近过那里。今夜她倒要去看看这个偏院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
　　也说不定，她的两个问题都能在那儿找到答案。
　　
　　绝颜只带了菱儿一个朝偏院走去，夜色由淡变浓，待走到偏院前的回廊时，夜色已有几分深沉了。树梢上停着一轮昏黄的月亮，澄黄温润的光华浸得一切都朦胧起来。
　　突然，绝颜停住了脚步，看着从对面大步走上回廊的寒诀，一言不发。
　　显然有人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到来，所以他才会这么急匆匆的从某处赶来，是怕她以正妻之位王妃之尊欺侮他的爱妾吗？
　　心里不无讽刺的一笑，这样的情形她是早料到的，只不过总以为要在他登基之后才会发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绝颜从菱儿手里取过琉璃宫灯，吩咐她先回去。自己则静静的立在廊上，等着寒诀一步步走近，直到面前，他的手里也提着一盏宫灯。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的口气似有几分紧张。
　　绝颜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怎么？这里难道不在静王府的范围之内？”她特意加重了“这里”两个字的语调。
　　寒诀心里叹了口气，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情？从一照面他就看出她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讽意和自嘲，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对她的了解，只怕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但是他这般急急赶来的目的，却不是她想的那样。而他，此刻也不能向她解释。
　　寒诀的语调平静的出奇：“除了这里，静王府中只有这里，你不能来。”
　　听到这句话，绝颜的脸上毫无表情。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吹动了绝颜的衣裙，也吹动了绝颜颊边的散发，翩飞的衣袂和飘舞的发丝轻盈如梦，衬得这片澄黄色的光华变得凝重起来，而在这片光华中的绝颜却突然像是个正在远离的影子，被风吹得远去……
　　明知只是这一刻虚幻的感觉，寒诀还是忍不住高举起手中的宫灯，想要更看清她的面容，灯光透过绢纱延伸到了绝颜身后。几缕灯光跃上绝颜的眉眼，那眉眼是漠然的，叫人看不出她的心绪。
　　两人手中提着的宫灯在回廊的墙上投下两道光影，晚风吹得灯笼不住摇晃，青砖墙上，两道光影缓慢而激烈的互相纠缠……
　　“既然如此，绝颜就在此告退，请殿下早点安歇。”半晌，绝颜缓缓行礼离去。
　　寒诀看着绝颜离去的方向，忍住追上去的冲动，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让她进去，不是因为里面有他藏着的佳人，而是因为里面没有人。
　　他所谓的“爱妾”在设宴的那晚就已被他赐死。但他没料到的是他夜宿偏院乐不思蜀的假象还得继续下去。不是为了激起她的嫉妒之心，他当然明白她不是会被这种手段折服的女人，之所以维持这个假象，是因为为了计划而不得不为。
　　这些，都是他不能向她解释的，至少，目前不能。
　　如果没有对她动心，他可以用无数的温柔手段去打动她的心，就像他之前所用的那样。
　　可他已动了心。
　　所以以前所有的温柔手段都已成了多余，他不想再对她说谎用计。
　　不想，亦不屑。
　　所以，他只能默默看着她离去。
　　
　　绝颜越走越快，转眼将那盏灯，那个人，那道回廊都远远的抛在了身后。一直走到自己的院落附近，她才停了下来，心里那股莫名的恼火也渐渐平息。即使是心里早已预料到的事实，真正面对时也还是会让人不快。
　　回想起寒诀方才的面容，她不禁感到一阵矛盾。这样的寒诀自然令她感觉非常陌生，然而对着这样的他，在她的心底，一种难以说清的熟悉感却油然而生。
　　好像——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回想起那晚家宴后寒诀的表现和举动，绝颜如梦初醒，那晚席上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他，已脱下面具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回来就看到一篇长评，好惊喜！谢谢mmyy830亲了，能得到认同某鱼真是太高兴了！也谢谢亲们的支持和留言，每一条留言对我来说都是鼓舞呢。：）




第四十九章 早知天公不作美(中)

　　绝颜推开房门，转身正要关门，突然从檐下的画梁上跃下一个人来。她不禁吃了一惊，后退一步，及时用手掩住了口，因为她已经看清，这个从梁上跃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随雍前往雍地的青柳。
　　“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想都没想，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听到自己的问话，绝颜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对那个人的想念竟然深到这个地步，才会在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出现时如此失望，连掩饰都来不及。
　　青柳会心一笑，一如从前般娇俏可人，眼中也闪过一抹绝颜熟悉的促狭。在这两人身边多时，她自然早已经看出座主对这位郡主的不同寻常。从雍地返京，虽然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她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疲惫的神色，展颜一笑间，仿佛她只是刚刚从市集上买回一盒胭脂，而不是奔波了千里之遥。
　　“祭祖之期未满，所以座主他还不能回来。”说完两人都知道的原因，青柳又是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书简，“不过，座主有书信托我转交给郡主。”
　　绝颜接过雪笺，看信的心情不禁有些急切。阔别两月有余，关于袁智，关于密诏，特别是在她知道他想用计在密诏被送入宫中的途中偷看密诏之后——
　　她心里不知有多少疑问，多少顾虑，还有——担心。
　　轻轻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绘着一幅花草。
　　是芍药。
　　她知道天朝里芍药的含义。在深宫禁苑里，它不过是仅供观赏的“美人笑”。但是除此之外，它还是情人手里不言胜过千言的“将离草”。
　　将离作别的芍药，以“药”作“约”的芍药。
　　绝颜盯着画上的芍药，花枝纤纤，栩栩如生，久久没有言语。
　　她的眼波在接触到信笺的那一刻定了一定，渐渐柔若春水。但是下一刻，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将那张信笺重又收了起来。
　　“他只让你带这一封信给我么？”
　　青柳展颜一笑，吐了吐舌头：“不是。刚才那封是座主亲笔所写的雪笺，当然更重要，所以要先交给郡主你。”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象牙小筒，恭恭敬敬的递给绝颜，“还有这个。”
　　绝颜明白青柳的性子，所以也露出了微笑。但是当她的视线接触到那个小筒时，她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震动。
　　象牙小筒？她不禁立即联想到雍临走前告诉她的那个关于密诏的秘密。
　　“这是开启的钥匙。”仿佛是要验证她的想法，青柳从颈上解下一把精巧的钥匙。
　　绝颜匆匆打开小筒，里面果然放了一份诏书，只不过这份诏书上却是雍的笔迹。
　　她马上明白过来。雍已经看过那份密诏了。而他命人送来的这一份就是他根据记忆仿造出来的，不仅是小筒和钥匙，诏书里面的内容自然也和他看过的那份一样，想来应该一字不差。
　　绝颜不动声色的看完诏书，眼里不觉溢出一丝笑意。何止是记得一字不差，这份诏书的内容和雍猜测的也是八九不离十。
　　太祖皇帝果然对要让雍家世代传承座主一位心怀忌惮，深怕除了他这位明面上的皇帝之外，还有雍家这一位暗帝，所以留下这道密诏，令继位的皇帝在大司空一位再次承袭时除去雍家。
　　“夺其爵，赐死。子孙家人，族。”
　　的确是这位太祖皇帝的作风，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他的儿子即位不久就驾崩了，甚至还没等到开启这道密诏的时间。
　　“青柳，他为何命你回京？” 
　　青柳稍一迟疑，绝颜淡淡笑道：“还是说，连我都不能告诉？”
　　“当然不是。”青柳急急分辩，之前座主已经吩咐过她，对绝颜就如对他一样效忠，她自然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只不过这件事正好涉及到绝颜，所以她不免多了一份顾虑。当下她把红絮背叛座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所以，为免打草惊蛇，座主派我扮成红絮来京城和袁智会面。”
　　绝颜听完后默然不语，在山庄的时候她就觉察出红师父对雍的情意，一别数年，她到底还是为此背叛了雍。若不是雍及时发现，等到红师父真的向袁智告密，说出自己的身世，那她真是要大祸临头了。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苦笑了。随即她的思绪又泛起一丝忧虑。
　　雍曾经对她提过，龙卫座主身边有六大护卫，三男三女，连副指挥使和皇上也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为了她的缘故，雍把紫绡派到了她身边，如今红絮已被除去，紫绡又被她所遣，远去北戎，以便和穆非朝保持联系，现在青柳又来到了京城，六者已去其三，那他身边的防卫岂不是变得很薄弱？
　　“青柳，你来京之后，他身边就只有另外三名护卫了吧？”
　　既然知道了座主对她倾心相待，那她知道六大护卫的身份也就没什么好吃惊的。青柳毫无讶色的摇了摇头：“只有两名。”
　　“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哦，郡主是说包子铺老板啊。”青柳嘻嘻笑道，“他开了那么多包子铺，所以座主就让他去照应店铺去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绝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圆圆的面孔，还有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目光落在青柳身上，绝颜领会到她的任务所在，面上也随之泛起了微笑。他既然派青柳入京，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一个可以牵制袁智，引他入局的计划。
　　也就是说，从青柳口中，袁智一定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情报。
　　绝颜笑意更浓，袁智这方面她无需挂虑，眼下唯一需要她担心的就只有一件事情——那道和手中诏书内容一样的密诏。
　　如果他们不知道密诏的存在，那么三月之期将至，到时候密诏被准时打开，对雍而言，那就是杀身灭族的滔天大祸。
　　但是他们还是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看到了。
　　所以这一次，作祭品的，不会是他们两个人。
　　将雍默写的密诏凑近灯火，她冷眼看着纸张蜷曲，渐成灰烬……
　　时也命也，化作飞烟。
　　“青柳，他对你还有什么吩咐？”绝颜手里转动着雕工精致的象牙小筒，取而代之的在里面装进了一张白纸。无需言辞嘱咐，看到他派人送来的仿制的象牙小筒的刹那，她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座主命我和袁智会面之后留下来听从郡主的命令。”
　　绝颜眼中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那就有劳你了。我的确有一件非青柳你出马不可的事要劳烦你呢。”想在连城宫里上演“调包计”，自然非熟悉宫中密道、轻功最好的青柳不可。
　　待到打开密诏的时候，天成帝会如何看待这张“无字天书”，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了。从她得到的情报来看，这几日恐怕她也该要离开京城，去江州探探亲了。
　　
　　东方还未初明，宫门还没有打开，皇宫北面在上朝前供群臣休息的待漏院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远处有阵阵车马声回响不绝，在临近院门时却都止住了声响。
　　尚书令曲伯俞在院门前下了马车，一直跟随在马车旁举着伞盖的家仆也立刻跟了上去。曲伯俞不厌其烦的摆了摆手，跟随在后的伞盖随即撤了下去。他出身寒微，少年时并不得志，及至五十开外才受举荐入朝，因才华出众为人谨慎而受到天成帝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他深知天成帝之所以如此重用自己，除了自身的才干之外，还因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贵族。天成帝对几大勋戚久已不满，一直想在朝中扶植可以对抗世家的力量。他就是其中一员。到了如今，朝中权位最高的虽是三公之位，但处理政事的实权却都在他这个尚书令的手中，处在皇上和勋戚的夹缝之中，这令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外有那些世家贵族视他为敌，随时觊觎着想找到他的把柄，他心里更担心如今位高权重的自己已然成为皇上心中另一个新的世家。所以他谨慎节俭的个性非但没有因晋身高位而改变，反而更加注意起自己的言行，每日战战兢兢，不敢稍有疏忽。
　　曲伯俞一走进待漏院，户部尚书万无扬立刻围了过来。看上去他今天是最先到的，已经在院里等了很久。
　　“曲大人，江州旱情严重，急需赈灾。这是昨夜从江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 万无扬一脸愁苦，递给曲伯俞一本奏折。“这已是第二本了。昨日陆州也送来了一本。”
　　曲伯俞拧起了眉头：“既然昨日就已知晓，那你可清点过户部还有多少银两可供赈灾？”
　　万无扬的脸色更加难看：“去年征战的军费所费甚巨，几乎令银库一空。这个想必曲大人也知道。今年的税赋还没有收上来，眼下户部实在有点捉襟见肘了。最多不过能凑出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曲伯俞在心里暗暗摇头，无异于杯水车薪。
　　“还请曲大人上奏圣听时稍稍提及，也许宫里的用度可以略略削减一二？”万无扬试探着问道，所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着七州之乱后空空荡荡的银库，他这个户部尚书也是无可奈何。
　　曲伯俞对万无扬的处境也一清二楚，让宫里缩减用度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真正缩减的能有几何，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听完了曲伯俞的奏本，天成帝疲倦的揉着眉心。从他坐上这个位置开始，他就渐渐领会到坐拥天下并非他幼时看到的那般风光无限。而后的一年又一年不过是加深这个体会罢了。
　　好不容易战乱方止，又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旱灾。不用传唤户部尚书他也知道眼下的国库拿不出多少赈灾的银两。不要说现在，就是当初平乱的军费也令得户部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即令如此，也没有完全凑齐军费，还多亏了芜州筹集到的粮草和军饷才得以支撑。但是灾情迫在眉睫，身为一国之君，他必须得想出对策。
　　想到这里，天成帝微微颔首，宫中缩减开支用度的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为了讨得他的欢心，她们也会同意这个决定，稍稍收起些排场派头。但他深知后宫那些妃嫔的本性，除了勾心斗角攀比挥霍之外，又有几人能看清局势呢？即使能看清，又有几人能顾全大局为他分忧呢？即使推行下去，只怕到头来宫中能省下的款项还是不够补足所需的款项。
　　心里不由得叹息一声，思绪转到了世家贵族的身上。仅仅是宫里缩减也许不够，若能使京城里这些王公贵族都肯解囊相助，那赈灾的款项也就有了着落。但是，那些高门大户又有几个肯慷慨解囊的呢？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芜州筹集的军饷——那不是芜王的那个妹妹筹到的么。如果这一次她仍旧愿意领头的话——只要有一人肯身先士卒，那其余人也就好说服了。
　　天成帝正想到这里，小顺子便进来通报，说是静王妃求见。他不觉哑然失笑，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行礼过后，天成帝吩咐赐座，绝颜一脸敬畏的坐下，对天成帝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的来由，她心里也暗暗猜到了几分。
　　“怜月今日来见朕，是有什么事么？”他用的仍是她出阁前的封号，就像在叫自己的儿女一般，以示亲厚之意，如果不是猜到了天成帝示好的用意，她也许会受宠若惊的。绝颜不无讽刺的想道，看来今早的早朝上，这位皇帝陛下已经接到了江陆两州旱情的奏报。
　　江陆两州历来就是天朝的鱼米之乡，如今这两州旱情严重，恐怕天成帝要心事重重了。尽管如此，对着绝颜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忧心之色，一派和缓亲切，就像闲话家常一样。
　　“怜月有一事禀报，想请父皇恩准。”绝颜顺水推舟，语调恭顺。
　　“何事？”
　　“怜月久离故乡，思亲心切，所以想回江州省亲，恳请父皇恩准。”
　　省亲？对了，她的母亲是出身江州左家的。天成帝沉吟片刻，若是借回乡省亲为由，令她回乡赈济江州百姓——他看着座下低首敛眉的女子，心里盘算着如何说出自己的要求——
　　“原来是这件事。无妨，思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朕岂有不准之理？”
　　“如此多谢父皇。”绝颜连忙起身谢恩，等待着天成帝说出他的条件。
　　“不过，眼下江州旱情严重，怜月若是此时回乡，恐怕多有不便。”天成帝说得漫不经心。
　　绝颜心知肚明，王妃回乡省亲，少不得要兴师动众，劳动沿途官员接待应酬，才算是衣锦还乡。太平时倒也无妨，可现在旱情严重，若要这般行事，未免就太不识时务了。除非——
　　“怜月也正想向父皇禀告此事。”她神色有几分惶恐，说得也小心翼翼，仿佛还没揣透圣意，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怜月虽是女流之辈，也约略明白些百姓疾苦。如今江州大旱，百姓受苦，怜月虽然力量微薄，也愿意略尽绵力，只盼能为父皇分忧。”
　　天成帝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怜月真是深识大体，若是满朝文武都能如你一般体恤百姓，朕也就足以欣慰了。”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似乎烦恼着什么，“可恨那群食君俸禄的庸才，到了该为君分忧时却都诸多推诿。”
　　“父皇过誉，怜月实在愧不敢当。”绝颜似有些窘迫，“怜月斗胆猜测，令父皇烦恼的，可是赈灾之事尚未准备妥当？”
　　天成帝重重叹了口气：“此次赈灾，户部着实有些力不从心啊。”
　　绝颜没有迟疑，说出了天成帝希望听到的话语：“此去江州，除了省亲之外，怜月愿以一己微薄之力，佐助朝廷，赈济灾民。”
　　天成帝如愿听到了绝颜的保证，仿佛沉思片刻，方才点了点头，一脸的欣慰：“难得怜月你这么懂事。不枉朕封你为护国天女。朕就准你即日启程，回江州省亲，再赐你一面令牌，命你一路主持赈济救灾。江州大小官员皆须全力协助，如有违命不听者，可先斩后奏。”
　　绝颜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语，当下盈盈拜倒：“怜月领旨，谢父皇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等候这么久真是很抱歉！谢谢亲们的耐心和支持。前天听到大地震的消息，猝不及防之后很难过，但越是这种时刻越体现出生命的可贵。自然力的破环也许无从防范，但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坚强面对就一定能渡过难关。一起为地震灾区的人祈福……




第五十章 早知天公不作美(下)

　　绝颜退下后，殿前垂在右侧的帘幔一动，因听闻人来而暂时回避的曲伯俞从帘幔后走了出来。天成帝微微一笑：“曲爱卿都听到了么？依卿之见，静王妃的提议如何？”
　　“启禀陛下，静王妃深明大义，此番慨然出资赈灾，真乃百姓之福，微臣心中钦佩不已。”曲伯俞悄悄窥探着座上帝王的神色，心思灵敏的他当即领会了天成帝这番问话里抛砖引玉的用意，“静王妃身在闺阁尚且如此，臣等立于朝上，若不尽心为民，岂不愧杀？微臣斗胆，也愿倾一府之力出资赈灾，以解眼下燃眉之急。虽是杯水车薪，但也略表微臣的心意。”
　　天成帝的眼里终于泛起了满意的神色：“爱卿为国为民确是一片忠心，朕心深感欣慰。不过这赈灾本是国事，如今若要卿等也出资赈灾，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又无先例可循，只怕会有人说朕不近人情啊。”
　　“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深受皇恩，纵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之于万一。官禄名位本就是陛下所赐，如今正该是臣等效力之时，性命尚在所不惜，何况只是些许身外之物？”
　　天成帝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朕也不忍辜负众位爱卿的一片忠心。你可下去拟旨，着令各位官员量力而为，出资赈灾。”说着朝殿心立着的曲伯俞看了一眼，“若是如此，想来赈灾的钱粮当可无虞了。只是这运送钱粮前往去江、陆两州主持赈灾的人选还未着落，爱卿，你可有什么人选？”
　　曲伯俞更加恭敬的答道：“启禀陛下，臣等商议后，觉得刑部祁侍郎可担此任。”
　　天成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祁落扬精明能干不假，不过他是寒照的门生，这点曲伯俞不会不知。如此还来上报，看来在这番商议中是寒照占了上风了。
　　“这赈灾之事，不是户部的分内职责么？”
　　“陛下明鉴。不过祁侍郎在入刑部之前就曾任过户部的主簿，对账目钱粮也很是熟悉。而且赈灾款项巨大，为防万一，须得找一个行事谨慎铁面无私之人方可胜任。臣等也是几番商议，方才定了人选。”曲伯俞显然早料到了天成帝的问话，所以做足了准备，侃侃而谈。
　　天成帝知道他所言不差，祁落扬的确是个人才，不过却不是此番他想任命的人才。他心中已然拟定了一个人选，只等着听完了大臣们商议后的结果再公布出来而已。
　　“爱卿所言不错，朕也听闻祁爱卿素有‘铁面’之称，行事刚正，不为权贵折腰。”天成帝话锋一转，“不过刑部也是事务众多，朕恐怕祁爱卿□乏术啊。”
　　曲伯俞立刻心领神会：“是臣等考虑不周。”他心中思绪急转，陛下定然是心中已有了人选，所以才驳回了他们议定的结果，问题就是——此人究竟会是谁呢？六部九卿的官员名单在他的脑中一瞬间过了一遍，思索可有哪个人选是清闲度日的，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位置微妙的人来，但是又不敢肯定，只能试探着问道：“臣还有一个人选，不知——”
　　“说吧。”天成帝敦促道，他知道这个自己亲手提拔的尚书令向来出言谨慎，生怕惹祸上身。这也算得一个优点，但是有时候，他还真怕了曲伯俞那吞吞吐吐的性子。
　　曲伯俞不敢再有耽搁，只得回道：“启禀陛下，是建陵候。”
　　天成帝如愿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眼中重又露出了满意的笑意。曲伯俞也在心底松了口气，总算在紧急关头猜中了圣上的心事。
　　“不错，建陵候的确担得起此任，那你就快下去拟旨吧。赈灾事关重大，不可有误，让他尽快起行。”
　　
　　未及一天，钦命建陵候为钦差，全权南巡赈灾的旨意便宣了下来。
　　居然是他。
　　昔日的容王世子，今日的建陵候。 
　　
　　绝颜听着青柳回来禀告圣旨颁下的前往江陆两州赈灾的钦差人选，心里稍稍有些惊讶。不错，无论怎么看，现在京中最能独善其身的就是那个人了，更何况，现在京里最清闲的也是此人，命他赈灾，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过，她可是听说，这个钦差——本该是由祁落扬去当的。
　　或者说这是寒照得意的计划，同时也应了寒诀暗中的安排，还有她顺水推舟的打算。寒照想派祁落扬去查清五皇子和江州左家有无勾结，寒诀则亲口告诉她祁落扬会是她省亲路上的保镖，当然，她想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想利用这枚最好的棋子充当她江州之行的眼线，顺便充当保镖。
　　而她，对于已暴露的棋子向来来者不拒，如果这能让寒诀安心的话。
　　这本可以是个皆大欢喜的安排。
　　所以寒照才信心十足的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所以寒诀对她的省亲之旅并无异议，所以她自己也可以顺利实行她省亲的计划，好解决她行进路上的障碍以及柳月华所留下的——那些她和江州左家的纠葛仇怨。
　　寒照自不用说，恐怕寒诀现在也一定大吃一惊吧。她饶有兴致的想道，省亲的圣旨已下，接下来不知他打算再另派何人跟随她呢？
　　
　　第二天，静王府上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稀客，新近领命的建陵候于离京出发的前一日来到静王府拜访。自从平叛回京后，绝颜就极少见到这位世子。他似乎习惯于深居简出的日子，不仅对于赋闲在家丝毫不以为意，听说他反倒过得其乐融融。
　　“多日不见，郡主似乎清减了。”容世子的笑容和她印象里并无改变，笑得依旧含蓄无害。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依旧语带双关。“啊呀，一时忘了，该称静王妃才是。”
　　“无妨。世子与我算是患难故交，就用旧称好了。”绝颜的口吻淡淡的，“世子的风采丝毫未减，看来世子在京城住得很习惯呢。”
　　“郡主该知道我这个人，别的都不擅长，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说来要恭喜世子了，此番被皇上委以重任，可见皇上心里对世子的器重。”绝颜拾起他此行的目的，替他开了个头。
　　“哪里。为国分忧正是为臣的本分，只怕我才疏学浅，有负圣恩啊。”容世子含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实是有一事相商。”
　　“世子请说。”绝颜已猜到了他要说的话语。
　　“听闻郡主也奉命要去江州赈灾，不知郡主可愿和在下一同启程？这样的话，在下行事若有何不周之处，也好得郡主在旁提点照应。”
　　绝颜沉吟片刻：“只怕我会给世子添麻烦也说不定……”
　　容世子笑着摇头：“郡主太客气了。”
　　绝颜也微微一笑，她不再推脱，无论被委任的钦差是何人，她都做好了与之同行的准备，因为他们都是奉了圣谕前去赈灾的人，所以，她昨晚就已经命人将行李收拾妥当。只等今天贵客临门相邀了。 
　　
　　和静王府宾主相谈甚欢的场景恰恰相反，大司徒府里，前来探望大病初愈的大司徒的寒诀，此刻正冷着脸坐在韩府的花厅里，韩咎尚在午睡，所以只有陪居末座的韩至泓在这里招待他。
　　“韩公的病势已无碍了吧？”沉默良久，寒诀开口问道。
　　“谢二殿下挂虑。祖父的病情已大有好转，依太医的诊断，当是无碍了。”韩至泓一直低头不语，听到问话，才抬起头来看了寒诀一眼。座上的寒诀气息冷漠，神情也有些阴沉。
　　
　　他和寒诀自幼一起在宫里读书习武，兄弟情谊甚是笃厚。寒诀虽是皇子，却也常常来韩府玩耍。明里说是找他这个表弟切磋武艺，其实是来聆听祖父的教诲。此事外人固然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直到寒诀年纪渐长，入朝听政，他们知道当今皇上最是忌讳世家亲贵的势力，为避嫌疑，寒诀来韩府的次数才少了许多。
　　这一次也是韩咎病愈后，他第一次来韩府探望。
　　短短两句话后，花厅里又陷入了沉默。韩至泓想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终究又咽了下去。他想问绝颜的近况如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上次席上，他已看到过那个女子，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仅仅两个月，寒诀就有了新欢，而且还传出静王妃并不得宠的流言。事已至此，他根本就无需再多问什么。
　　韩咎止住想要通报的仆人，心情复杂的立在花厅的入口。不要说是他，就算是一个无知小儿也能看出厅里气氛的敌对。他心里暗暗纳闷，寒诀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这里是韩府，对寒诀来说这里是最能展现真实性情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在韩府向来都很自在；而泓儿为人宽厚诚恳，两人的交情也很好。怎么会有眼前这样的气氛出现，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能任由敌对的情形继续下去。
　　他缓缓走了进去。寒诀最先看见他，连忙起身相迎，扶他坐下。韩咎理了理思绪，决定暂时先放下眼前的怪异情形不提，先说那件在他心里记挂已久的事情。
　　“殿下，今日让你来此，是因为有件事老臣还未曾来得及对您提起。”将韩至泓支走后，韩咎郑重其事的开口，“殿下可知，太祖皇帝曾经留下一道密旨？”
　　寒诀心里陡然一惊，他知道外祖父找他必然有事相商，却也想不到是这么重大的事情。
　　“可是，您为何从未对我提起过？”
　　“因为老臣也只是保管它的一半，另一半在景家的手里。所以——”
　　“所以您也不知道内容？”寒诀吃惊更甚。
　　“我只知道大司空继任之时，也就是密诏的开启之日。”韩咎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日日猜测，但却始终不敢确定。”
　　“既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和现在的关系想必也不大。”寒诀语气冷静。
　　“殿下所言不错。不过世事难料，老臣只担心——”
　　寒诀一眼洞穿了韩咎心中的担忧：“您是担心，会和明王有关？”
　　“殿下也知道明王的来历，以老臣的推断，这道密诏会不会和明王的后裔有关？”
　　“明王后裔？”寒诀沉思起来，因着从小韩咎对他的教导，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所以他知道，对于天朝来说，明王这个词，是一个忌讳，“明王的后裔，不是在平叛中已经赐死了吗？”
　　“那个人，是假的。”韩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那么，您还有什么是没有告诉我的？”寒诀生平第一次在这位三朝元老的外祖父面前皱起了眉头。
　　韩咎摇了摇头：“没有了。现在，所有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青鸟、临风等亲的留言。终于可以出京城了，接着就要面对江州左家了。因为某鱼的作息混乱饮食不定所以遭到了胃的报复——也是老毛病了，结果弄得本来写文就慢的我五月份更新更慢了，还请亲们见谅。真的非常抱歉！健康真是很重要啊，痛定思痛的某鱼：（




第五十一章 何必说忘却营营（上）

　　如今闻名天下的豪门巨贾——江州左家，初时和江南别的富商出身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从丝绸、稻米和茶叶这三个行当里发迹，经过两代人，左家在这三个行当里成了数一数二的商行，在江南也算是颇有名气。但是，真正将左家的声名财富推向顶峰的，乃是左婕妤的父亲，左家现在的一家之主——左序。从他开始，左家在祖宅附近的山中发现了铜矿；从他开始，左家把生意的触角伸到了沿海的陆州；也是从他开始，左家开始涉足官场，并且得到了朝廷的委任，成了买卖官盐和冶炼铜币的皇商。
　　至此，左家终于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豪门巨贾。世人眼中，江州左家四个字就是金光灿烂的金字招牌，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知道招牌后的阴影和真相。
　　“这次朝中人人都要出资赈灾，舅父他想要出资几何？”寒启头也不抬，问着案前送信的小厮。他口中的舅父正是左婕妤的亲生兄长——在吏部任侍郎的左文耀。即使不问，寒启也知道他派人送信的含意。正是因为连这点小事都看不清形势而毫无主张，左文耀才会入朝二十余年仍然只是吏部一个小小的侍郎。
　　“老爷他正为不知多少为宜发愁呢。”小厮说着递上一封书信。寒启的目光只在信封上转了一转，丝毫没有开启的意思，提笔写了一张便条，装进封套中，封上封蜡。
　　“请舅父就依此行事。”他把信封递给了小厮，那人看了看桌上未拆封的信笺，心里纵有几分疑惑，但也不敢停留，只得接过回信，转身离开。
　　一道人影从书桌旁的屏风后转了出来。
　　“二老爷让小的转告公子，他已经嘱咐账房停了少爷的支出，并且罚少爷在府中禁闭思过。老爷还说，若是少爷再去赌坊聚赌，就要把少爷的两只手给砍下来，绝不会再让他给左家添麻烦，请公子放心。”
　　“很好。你回去转告你家二老爷，若是他的儿子再踏进赌坊一步，我不要他的两只手，”寒启合上账簿，看着一脸惶恐的小厮微微一笑，语气也无比的平和，“我只要他的一条命。”
　　送信的小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忙低下头：“是……是，小的知道了。”
　　寒启厌恶的撇开眼睛，不是厌恶眼前的信使，而是厌恶他背后的主人——他口中的二老爷左文聪和左文聪的独子左定才。左文聪在左家排行第二，是偏房所出。家主左序除了正室之外另有几房姬妾，但同为正室所出的只有左文耀与左婕妤，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嫁给了柳家的姨母。
　　虽然是庶子，但是因为左文耀进京为官，走了仕途，所以左家在江州的产业也就顺理成章的由这个排行第二的二老爷掌管。寒启对这些左家的事务并不在意，只可惜这位左文聪既不聪，也不明，连糊涂也学不会，还有一个沉溺赌坊挥霍无度的儿子，比起生性懦弱无能，为官毫无建树的舅父左文耀，这对父子更令寒启头疼。 
　　如今正是账目吃紧的时期，收敛尚且不及，而左文聪的那个宝贝儿子居然还敢在赌坊挥金如土，一夜输光了十万两，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更令寒启担心的是，那个人就要回去了。
　　虽然她还不知道左家对柳家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左家为了今日的地位所用的手段，但是她就要回去了。不管多么不情不愿，他也没有理由阻止这次省亲。
　　而她，是那样一个轻忽不得的对手。
　　好在江州还有一个人能主持大局，令他放心不少。寒启冷冷的想道，若说这个与他休戚相关的家族中还有一个能令他心生敬意的，那就只有左家的家主左序一人而已。
　　
　　夜色已深，静王府中也渐渐归于寂静。然而此时，身为静王的寒诀却独自站在府中后花园的湖边，隔着湖水望着湖心的水榭。湖上吹来阵阵含着水气的微风，一条弧状的桥廊连接着岸边和远处的水榭，桥廊的栏杆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镂空的宫灯，点点灯火相映，湖面上下仿佛有两条闪烁的玉带蜿蜒，相互辉映。玉带的光亮一直延伸到水榭，寒诀望了片刻，还是步上了桥廊。
　　“王妃她，已经睡下了吗？”他向水榭门外的侍女轻声问道。
　　侍女许是被突然而至的静王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轻柔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
　　“还没。”
　　寒诀立即转过身来，绝颜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对着他温柔浅笑。见他并不说话，她又不慌不忙的说道，“王爷深夜来访，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么？”说完，她便示意左右退下。
　　“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寒诀有些迟疑的开口，“这次省亲，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
　　绝颜敏捷的截住了他的话头：“我明白。”她说着走近寒诀身边，目光却投向远处，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仿若耳语，“你在朝中还另有要务。”
　　寒诀闻言一震，看绝颜的神色，却并无异常。他心里不由苦笑一声，生在满是秘密的宫廷，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掩饰，更习惯了对别人掩饰一切。如今纵然想要对一个人真心相对，却不是能由得他自己那么容易便说得出口的。
　　“听说今天建陵候来拜访你了，你们要一同启程是吗？”
　　“不错。”
　　寒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一路上有建陵候的护卫跟从，我也可以放心了。”
　　“得蒙王爷如此关心，我真要受宠若惊了。”绝颜的笑容里仿佛透着些讽意，但再要捉摸，似乎又毫无踪迹。
　　寒诀对上她的眼睛，忽而一笑，意味深长：“颜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你想象不到的。”
　　绝颜因这句话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已被寒诀拥入怀中。
　　凉风习习，吹熄了窗前的烛火。别离前的夜，总是最短，也最长。
　　
　　五皇子的府内，这一夜也似乎注定无法平静。
　　“什么？她不肯来？”寒盟一向和煦的神情有点失控，随即他降低了音调，恢复了镇静。这也难怪，从这一年的开始之日起他就诸事不顺，先是平乐郡主不知从何处发现了他心中的隐秘恋情，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锦瑟的画像，在书房中狠狠质问了他一番，他只得赌咒发誓，对着满天神佛许尽了诺言，总算哄得她相信那不是事实。然后又是替父皇去东郊祭神。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胜利，在和三皇兄的交锋中他占了上风。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江陆两州居然出现了旱情。
　　大概上天觉得他还不够焦头烂额，静王妃才会在此时请旨回乡省亲。
　　寒盟心里很清楚，这位静王妃也是三皇兄的幕僚之一，若非她的帮助，寒照就没有今日的成就。如今她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江州……叫他怎能不担心、不提防？
　　“那郡主可曾说些什么？”寒盟耐着性子问道。平乐的性子他怎会不知道？虽然她相信了他的辩解，心里却仍旧介怀不已，所以才会在这几个月里对他忽冷忽热，百般刁难。
　　“郡主说，公主府这次也捐资甚多，一时调不出多余的银两。所以……”说话人看到寒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知趣的停住了话头。
　　只是这面上的难看大概还不及寒盟心里愤怒的百分之一，和左家的协议刚刚订立，还不能立即借助他们的财势。身为毫无背景的皇子，他一直所有的，就只有公主府的支持，而她，居然在此时抽去了梯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寒盟强忍住心里的狂怒：“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
　　“殿下，小人还有一事容禀。”
　　“什么事？”寒盟不耐烦的问道。
　　“前几日有位左大人来访——”话未说完就被寒盟打断，“可是吏部侍郎左文耀左大人？”“正是。”
　　“那日我不是已经见了他么？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是，那日左大人来访后，没多久又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左府的下人，送来一张名帖，说是若殿下有何差遣，尽管送信到那张名帖上所写的地方，那儿自然有人为殿下效劳。”
　　寒盟精神一振：“这事怎么不早点禀报？”
　　“是小人的错。小人糊涂，只因那日来访的大人不止左大人一位，那个人又只是个送信的下人。小人一时就给耽误了。还请殿下恕罪……”
　　寒盟顾不上听他唠唠叨叨的请罪，急忙问道：“那张名帖你放在什么地方了？”
　　捏着那张名帖，寒盟的脸色舒缓开来，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江州左家果然识趣，不愧是名扬天下的皇商。
　　他默默记下名贴上的地址，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平乐想在此时刁难他，她大概想不到，即使没了公主府的后援，他寒盟也未必就真的一筹莫展。
　　
　　 


第五十二章 何必说忘却营营（中）

　　这一日，便是钦差动身南行的日子，也是静王妃回江州省亲的日子。
　　清晨，宫中的染墨轩里，曲千秋已然梳洗完毕。她和往常一样坐在琴案前，手指习惯的搭在弦上，却没有一点弹奏的意思。今日就是钦差和绝颜一同离京的日子，不知他们这一去，又会变生出怎样的局面。
　　她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轩外忽然传来一阵通报声，说是尚阳宫李美人前来看望曲姑娘。
　　她不禁有些无奈。她进宫居住虽然也已有些时日，但是她的染墨轩在这宫里却与别人很少来往，不过尚阳宫那位温柔贤淑的李娘娘似乎是个例外。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和她素无瓜葛的李美人不知为何突然对她青眼有加，来往得殷勤起来。不是邀她过去小聚片刻切磋绣艺，就是来看望她，和她一道闲话家常。曲千秋心里纵然已经疑云密布，面子上也只得和和气气，不得不和她敷衍一番。
　　几句寒暄过后，李美人坐了下来，同时示意她身后的宫女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扁长的锦盒放在桌上。曲千秋瞟了一眼锦盒，只道又是李美人所赠的礼物。
　　李美人照常先开了口，她未语先笑：“千秋啊，今日我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呢。”
　　“喜事？什么喜事？”曲千秋有些茫然，什么样的喜事值得李美人一大早就跑来通知她？
　　“还能有什么喜事？”李美人盈盈笑道，“自然是你的终生大事。昨日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为你赐婚，许了你和雍大人的婚事，这还不是大喜么？”
　　一口气说出这个消息，她心里真是说不尽的得意与轻松。御史令雍雪见本就是朝中重臣，而七皇子寒澈因为伤重修养，现在还没有返回京都，所以保卫京畿的禁卫府的兵权仍在雍雪见手里。更不要说他就要承袭大司空一位，到时就可以位列三公。
　　这样一个人的支持，对他们母子来说自然是举足轻重的。当初她没有想到，御史令雍雪见会愿意站在她们这一边，确定这点之后，她真是欣喜若狂。这位雍大人也没有让她失望，特别是在盐铁转运使一事上对他们助力良多，才使得三皇子那一派的人选在朝上败下阵来。
　　她知道雍雪见一直心仪尚书令曲伯俞的这颗掌上明珠，只不过先前碍于萧后的安排不便说出，这也是他不满太子一派，从而愿意投靠他们的原因之一。所以她才会刻意接近笼络曲千秋，并且对她的赐婚一事分外热心，终于在昨天被她瞅准一个机会向天成帝进言，将曲千秋指婚给了雍雪见。
　　若无她的进言，曲千秋恐怕只能在宫中继续住下去了，天成帝一时是想不起她的存在的。试想女儿家的青春经得起几多蹉跎？如今有了这层赐婚的人情做保障，想必那位雍大人一定会感激他们母子的成全吧，从今后也理应会对他们更加忠心耿耿了。
　　想到这里，李美人眼角笑意更浓。
　　曲千秋越听越是迷惑，亲口赐婚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许了雍大人的婚事，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雍大人的名字又是何时与她的名字联在一起的？她心里暗自思索，满朝如今就只有一个雍大人——御史令雍雪见，莫非皇上要把她指婚给他么？可是，为什么？就算他的确是朝中的才俊之一，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雍大人似乎不曾和她有过什么交集，和曲府也是一样，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一桩赐婚？
　　尽管心里思绪纷乱，但是看到李美人的笑容，曲千秋还是决定暂且把满腹疑云压了下去，定了定心神，继续这番摸不着头脑的对话。
　　“这——”她低下头去，看在李美人眼里，正是一个口是心非待嫁女儿的模样，“千秋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只除了一点，她是真的不知道李美人在说什么。
　　李美人不以为怪，只以为曲千秋是在害羞，于是笑容满面的说了下去，眼里的真挚笑意叫人看了会错以为被赐婚的是李美人自己的女儿。
　　“赐婚的事情陛下已经说出口了，那是金口玉言，再无更改的。圣旨今天就会颁下来。我今天来，一则是想早点告诉你这件喜事，二来嘛，”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桌上的锦盒，笑容多了一丝诡秘，“我是受人之托。有人啊，托我把这件礼物送给你。”
　　受人之托？
　　曲千秋更加糊涂了，这样看来这件礼物还不是李美人要送她的，那会是谁？
　　“不知是谁——”
　　李美人笑着截断她的话道：“自然是雍大人啊。”说罢，她起身离座，“好了，已经扰了你半日，我也不就多耽搁了。”
　　送走了李美人，曲千秋失去了一向的淡漠，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锦盒，她心里猜测，锦盒里应该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出乎她意料的是，打开的盒子里只有一具古筝，看起来很是名贵，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曲千秋有些失望的将古筝从盒中取出，却在筝下发现一封信笺，拆开一看，她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里泛起一股寒意。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笺，上面写了八个字：平生愿，愿作乐中筝。
　　信笺从她手中落了下去，这本是她默诵千遍熟悉无比的话语，是午夜梦回时甜蜜无比的回味。但是此刻这句话却叫她不寒而栗。
　　只因这原是凌静霄送给她的书信，那个人，是怎么得到的？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她迅速奔回卧室，打开桌下的暗格。明明结果已经知道，但她却还是想要亲眼确认一下。
　　果不其然，暗格中空空如也，昔日放在其中的信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条。
　　上面还是只有一句话：请姑娘往雍地一行。
　　曲千秋心里不由得又惊又惧，对于这位突然从“天”而降的夫君人选，她心里更多的却是满腹疑问。她缓缓坐回了椅中。这张桌子是她从曲府带来的家私之一，这个暗格也只有她一人知道。但现在，显然有另一个人知道了。
　　又看了一遍便条，曲千秋看着上面明明白白的指示，心里渐渐镇定下来。无论如何，看来这一次雍地之行，她是非去不可了。
　　
　　在京城郊外作别了送行的朝臣，绝颜和建陵候的车队开始了南行的路程。车队渐渐远去，在他们背后扬起一片烟尘。前来送行的群臣缓缓散去，祁落扬眼见人群渐稀，就朝站在亭中眺望的寒诀走了过去。
　　这个亭子建得颇高，周围景色可以一览无余，因此他们可以安心在此交谈。任谁在远处看到，也只会以为他们两人不过是在闲谈而已。如果有人想在这样的旷野中偷听他们的谈话，那么还没等靠近就会被他们发现。 
　　两人目送着车队远去，祁落扬轻轻开口：“殿下，经过这两个月，我想那人现在应该不会再认为殿下对王妃的态度与众不同了。”他身着朝服，微微笑道，“而且这次省亲殿下也没有陪同王妃一起回去，该是再无可疑的了。”
　　寒诀没有答话，那次他揭破了左婕妤的行迹，选的时机本来无可厚非，唯一的疏忽是一个变数——绝颜对他的影响。而他后来发现，这一点显然也被左婕妤抓住了。因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对绝颜的态度似乎立刻成了左婕妤眼中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耐人寻味到值得她好好花心思侦查一番，只为弄清绝颜在他心中的价值，或者说，来弄清她是不是他的弱点。
　　绝颜，他的眼神忽然深邃起来，目光投向无垠的天际，她的确是他意想不到的一个变数，也是他永不会让人知道的弱点。 
　　就这点而言，他不得不承认左婕妤的直觉的确还是有些可贵之处。
　　弱点，他当然有弱点。寒诀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一个人，只要他还有求于人，他就必然有弱点。这世上本就没有无懈可击的人，所以也没有无懈可击的计划。
　　想到自己有求于人的事情，寒诀的眼中不禁掠过一抹阴影，为了走到那一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其中自然也包括很多有求于人的事情。对他而言，所谓的“求”不过是一种手段。它可能是收买，可能是命令，而所有的可能汇在一处，叫做利用。所以，在大功未成之前，他不能随自己心意来处置一些还有利用价值的人。
　　比如——那个在他的新婚之夜将凌卿意私放入宫的女人。
　　一直以来她和祁落扬堪称是他的左膀右臂，没想到这样的她却会将她在未诀宫中可以通行的玉牌——只有她和祁落扬才有的玉牌借给了凌卿意，从而生出这种种的事端。好在凌卿意只当它是普通的腰牌，并不知道它的价值。
　　即使他后来查清了事实，却也只能忍耐。
　　因为时机未到，因为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件蠢事，更因为——她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
　　
　　祁落扬注意到寒诀的沉默：“殿下，殿下是在担心王妃的平安么？”身为寒诀的亲信谋臣，实际上两人更近于知己好友。他怎会看不出寒诀对绝颜的态度早已超过了应有的分寸？只可惜他也看得出另一方的绝颜似乎并未因此而乱了心绪。
　　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似乎什么都可以看透，却偏偏看不透寒诀的心事。所以看着这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作为旁观者，他也只能在心里替寒诀轻轻叹口气而已。
　　“九弟那边派人出去了吗？”
　　“暂时还没有。”祁落扬说道，“三皇子和芜王这边也已经加派了暗中护卫的人手，殿下可以放心。”
　　寒诀轻轻颔首，压低了声音：“七弟那边呢？没有被人发现吧？”
　　“按照殿下的吩咐，七皇子现在正在府中‘养伤’。”祁落扬的声音中多了一分小心，语气也更加的平淡，“之前御医已经亲眼见到七皇子，又有凌将军按时回朝禀报，不会有人生疑的。”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添了一句，“有曲姑娘在宫中，凌将军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寒澈平定楚州凯旋而归，他和三皇子寒照是一母同胞，那么三皇子一派的势力自然就会大增。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另一方面，一旦寒澈回京，禁卫府的兵权又将从雍雪见手中交回他的手中。寒诀知道御史令雍雪见乃是五皇子一派的人物。也就是说，只要寒澈一天不回京，那么京城的守卫就握在五皇子一派的手中一天。
　　所以，即使三皇子一派有人怀疑其中另有蹊跷，也只会怀疑到寒盟和雍雪见的头上。那时候两派之争必将越演越烈，他照旧隔岸观火就好。
　　所以他命凌静霄在寒澈返京途中下毒，使他一直昏迷不醒，迟迟不能回京，连同他所带领的平楚大军一起被扣了下来。
　　天成帝接到奏折，纵然忧心不已也无可奈何，因为奏折上说寒澈伤重不能移动，所以他只能派人和回朝报信的凌静霄一起前去探视照顾。派去的御医也受了蒙骗，寒诀安排他在中军帐内见到了恍若伤重的寒澈。御医随即离开回京向圣上禀报。他不会料到，在他离开之后，寒诀就命人将寒澈秘密软禁了起来。第二次被派去照顾寒澈的御医则在半道被“山贼”所劫，悄悄扣押了起来。恐怕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伙山贼所囚，正惶惶不可终日呢。外人都以为寒澈在中州州牧的一处别院里“养伤”，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正所在。 
　　“三弟那边似乎已经起了疑心，必须要加倍小心才是。”寒诀淡淡吩咐道，“过几日就该让凌静霄入朝回禀了，上次我看他的形容神色已俱是矛盾重重焦虑不已，你觉得他还能支撑下去隐瞒多久？”
　　祁落扬微一踌躇：“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三弟派人追查，也必定是由你吩咐下去。那么到时候该怎么做，你是知道的。”寒诀一面说着，一面转身走出亭子。
　　
　　 

第五十三章 何必说忘却营营（下）

　　“座主，曲姑娘一行的马车已出京城。”回话的男子是龙卫座主身边的六名影卫之一——白羽。
　　雍雪见立在窗前，双手负在背后，听到回报只是微微颔首。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在看过他送去的信笺之后，曲千秋不可能不来。所以，早在几天之前他就已经吩咐全府准备迎接这位“钦定的未婚妻”。
　　“吩咐下去，如果发现有人暗中跟随车队，尽管让他们跟随，不可打草惊蛇。”
　　曲千秋的背后是谁，绝颜已经告诉了他。除非是他自己弃子，否则，那个人绝不会放走手中的棋子。所以，此番若不是安排她奉诏出京，曲千秋就无法离开京城。即使能够离开京城，被那人一路派人跟踪也是免不了的。
　　“遵命。”白羽领命后匆匆退下。
　　雍雪见依旧立在窗前，只是那双笼在袖里的手，暗暗握紧了握在手心的玉佩——那块曾是绝颜贴身佩戴的玉佩。玉质温润光滑，像极了她的肌肤，还有她的温柔。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花纹，雍雪见的眉间也不禁带上了一分温柔。
　　一别数月，他只想尽快了结了这边的事情，然后——就可以去见她。
　　
　　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车队稳稳的停在了雍府门外，除去开道的卫队，第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和曲千秋一同前来的宣旨的内侍。其后的马车里才是此次赐婚的女主角——曲千秋。她知道要等到那名内侍宣旨后自己才能下车，所以在马车停下后依然端坐车内。
　　“雍大人，圣上有旨，准备接旨吧。”
　　“臣雍雪见接旨。”
　　就是这个人。
　　听到车外的对话，曲千秋忍不住将车窗的窗帘悄悄掀开了一条缝向外望去。只见众人齐刷刷的跪在地上，而单独跪在最前面的那人，自然就是她未来的夫婿——御史令雍大人了，也就是那个神不知鬼不觉换走她的书信，邀她前来的人。
　　他的面容她以前在宫宴上也曾见过，称得上是相貌端正仪表堂堂，但是面上的神情却过于严肃，令人不禁有些望而生畏。听说他的为人也是如此，刻板严厉，一丝不苟。但是现在，她却不敢确定了。她偷偷观察着雍雪见面上的神情，希望能借此看出一些端倪。但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和以前一般无二，既没有过分的欣喜和满意，也没有丝毫的阴险和自得，就连眼神也是依旧的恭谨和严肃，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喜悦。
　　不知这个人要自己来此，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曲千秋正在心里暗自揣测，旁边已有侍女替她掀开了车帘，扶她下了马车。雍雪见就站在车旁，她只得向他施了一礼，而他则是一脸平静的还礼，说出话来也是彬彬有礼，温和体贴。
　　“曲姑娘远道而来，一定很是疲倦，就请姑娘先休息一晚。祭拜祖先一事，明日再去也不迟。”
　　曲千秋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她这次来的理由就是以雍雪见钦定妻子的身份祭拜雍氏的祖先，也算是禀明了雍雪见的父母，好让九泉之下的他们知道这桩婚讯，这个借口她当然不会忘记。而这个借口之所以能够行得通，大概是因为在天成帝眼中，这恰好也是能够昭显他皇恩浩荡的一个机会。
　　她低着头，眼角偷偷瞄到一旁宣旨的内侍听了雍雪见的话，眼中随即一副露出了然的神气，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曲千秋明白这个表情的含意，他一定是听了宫中关于这桩赐婚的流言，觉得雍雪见对她果然有心，所以说话间才会这般替她着想。不用去看，她也知道其余的宫女侍从一定和他一样，觉得那些传言属实。
　　若是没有那封掉包的书信在前，恐怕就连她自己也要被他的言语态度所迷惑。但是现在，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出在这体贴的话语背后，他声音里透出的难以觉察的客气与疏离。
　　
　　当夜，曲千秋住进了雍府左边的听雨楼，而宣旨的内侍则被安排进了右边的松涛阁。曲千秋心里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就是要将她和来使隔开。眼看三更将至，曲千秋却无心睡眠，所以当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时，她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叩门声只响了几声，来人随即推门而入，是一个侍女装束的女子。她对曲千秋坐在桌边还未就寝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惊讶之情，进来后便对曲千秋深深行了一礼。
　　“曲小姐，奴婢奉主人命前来，深夜打扰小姐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失礼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曲千秋淡淡应道：“无妨。你深夜来此，不知何事？”
　　“我家大人请您到书房一叙。”
　　曲千秋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两人下了听雨楼，侍女当先领路，不知转了几道曲廊，她将曲千秋领到雍雪见的书房门前，对曲千秋说道：“大人就在房内，请小姐准奴婢先行告退。”说完便行礼退下。
　　房内灯火未熄，显然主人正在待客。曲千秋叩了叩门，却无人应门。她只得推门而入，门应声而开。曲千秋举步入内，还未站定便觉得地面下沉，跟着便是眼前一黑。她不由得大惊失色，伸手想抓住什么，触手却是冰冷一片，像是石块，又像是铁片，她睁大眼睛，先前室内的亮光早已消失不见，眼前还是只有一片黑暗。
　　曲千秋一时惊恐万状，坐倒在地上，口里连惊叫也叫不出口。正在惊恐之际，突然觉得一阵刺目，眼前又现出了亮光，耳边也传来雍雪见的声音：“曲姑娘，你还好吧？”
　　曲千秋抬眼望去，因为突然从暗处来到亮处的缘故，视线里很是模糊，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地上，慌忙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光线，定神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极普通的书房里，四壁立着紫檀书架，当堂放了一张书桌，桌后摆了一张太师椅。
　　她惊魂稍定，悄悄摸了摸身后的墙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确定地面没有下沉，这才抬头看着雍雪见问道：“这里就是雍大人的书房？”
　　她方才被吓了一大跳，到现在也不知道刚才出了何事，所以此刻心中仍不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平日的淡漠，而是有些情绪的起伏。
　　雍雪见微微一笑：“正是。”
　　“那刚才？”曲千秋微微皱起了眉头，仍然想不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刚才地面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因为雍雪见已经接过了她的话头：“姑娘是否是指地面下沉这件事？”
　　“不错。书房的地面怎会下沉？”
　　“那只是一些小机关而已，不想却让姑娘受惊，雍某在此向姑娘赔礼。”
　　他的书房有地面地下两层，其中更有机关无数。这个地面下沉的装置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之所以不对曲千秋说明就启动了机关，就是想让她小小吃惊之余，也好少些思量防备。
　　机关？曲千秋暗自思忖，饶是她见识过的机关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太少，心里已隐约觉得这里的机关设置恐怕非同小可。从雍雪见的话里更可以听出这一点。如果不是被邀请进来的客人而是擅自闯入的话，下场恐怕不堪设想。联想到自己刚才来到这里的过程，她再次打量了一遍四周，更加确定这里是一间密室。
　　一个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书房里有重重机关并不奇怪，但是他肯将自己请进这间密室，事情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曲千秋心里不由得一阵惴惴，看来这位雍大人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那他将她请到密室，究竟是为什么事呢？
　　“曲姑娘一定很奇怪在下为何请姑娘前来。”雍雪见一语道出她的心声，曲千秋不禁点了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姑娘不必多虑。在下请姑娘前来，只想问一个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曲千秋顺着他的话开口。
　　“这个问题不难，但是却只有曲姑娘你能回答。”雍雪见仍是那彬彬有礼的语调，“我只想问姑娘，七皇子寒澈，现在究竟在何处？”
　　他的声音语气仿佛有种魔力，让曲千秋几乎忘记了戒心，静静的听着他的问话，及至听到这个问题，她心里才猛然一震。
　　他已经知道了？！
　　但这只是一刹那，刹那过后，她极力掩饰住内心的震动，抬起头镇定的迎着雍雪见的目光。
　　“雍大人要问的，就是这个么？”
　　“不错。”
　　她淡淡一笑：“千秋不知道七皇子的下落何时也成了一个秘密。”
　　雍雪见对她话中的嘲弄不置可否，依旧微笑着开口：“当然不是秘密，至少对曲姑娘你来说不是。”他仿佛漫不经心的说道，“有很多秘密，对曲姑娘你来说都不是秘密。”
　　曲千秋心里一阵颤栗，他还知道些什么？
　　“例如在下的这间密室，此刻对姑娘来说也已经不再是秘密。”明明是一句威胁的话，他却漫不经心的说出来。比起声色俱厉的威胁，他那漫不经心轻飘飘的语气听起来却更让人胆战心惊。每一个字眼都轻的像一阵轻烟，却直直呛进人的心里，辛辣，刺骨。
　　曲千秋说不出话来，眼睛对上雍雪见的双眸，和他的声音一样，他的眼神看上去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却无人能辨认得出藏在那黑色瞳孔深处的心思。在这双目光一点也不锐利的黑眸之下，曲千秋只觉得自己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就在曲千秋心里万分紧张的时候，雍雪见却仿佛没有要进一步逼她作答的意思。忽然轻轻一笑：“曲姑娘已然知道在下的问题，不妨先在此考虑一下，再来回答。”不等曲千秋反应过来，他已走到了墙边，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侧的书架忽然分开，露出一扇门来，雍雪见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那扇门里，门随即合上，书架也迅速合成了一面，丝毫不露痕迹。纵然是曲千秋亲眼所见，也没有看出操纵机关的所在。
　　雍雪见进了墙里，里面自然又是一间密室，从这间密室里有一个小孔可以窥视外间的书房。雍雪见进来之后，就对着那个小孔前站着的人说道：“在下已将曲姑娘由京中请来，现在该由你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吧，凌将军？”
　　对于七皇子的迟迟不归，雍雪见心里一早就明白此事必然与另外几位皇子脱不了干系。寒澈在朝中的位置十分微妙，何况绝颜也托他查访寒澈的下落，所以他才会暗暗布局，在去请曲千秋之前，雍雪见已经利用到手的他和曲千秋的来往信函迫得凌静霄瞒过耳目，将他悄悄约到了这里。
　　站在小孔前向外观望的正是凌静霄。他静静的望着外间的曲千秋，目光竟似有些痴痴。听到雍雪见的话，他一时也没有反应，目光仍旧萦绕在曲千秋身上。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来，盯着雍雪见问道：“不知雍大人如何令得千秋能够离开京城？” 凌静霄的眼中突然显出一分咄咄：“莫非是皇上终于起疑，大人乃是奉了皇命追查此事？”
　　雍雪见语气平淡：“是与不是，都与凌将军无关。如今曲姑娘人已在此，将军也该说出七皇子的下落了吧。”
　　“雍大人放心，在下绝非言而无信之人。”凌静霄的笑容有些疲倦，“在下只是担心，就算在下把七殿下的所在之处告诉了大人你，只怕雍大人也无力解救。这其中的内情——”话锋一顿，他轻轻叹了一声，“大人可是确定，真的要趟这趟浑水么？”
　　雍雪见点了点头：“其中内情，雍某也已略知一二。若是为了七皇子中毒一事，将军就不必费心担忧了。只要将军说出七皇子的下落，其余的事情将军都不必过问。”
　　凌静霄脸上神色不定，终究苦笑道：“既然大人对此事已经所知甚深，在下自然也无需隐瞒了。只希望雍大人能够遵守和在下的条约。”他的脸重又转向曲千秋，“确保她的安全。”
　　雍雪见微微一笑：“这个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有劳大家久等了，某鱼在这里赔罪。本来准备最迟15号更新的，没想到最近雷雨频繁，那天夜里写稿的时候也是雷阵雨，结果突然停电了，大概是因为雷电大作的缘故所以供电局拉闸了。稿子也没来得及保存，这几天又重写的。让亲们等这么久，真的很对不起。大纲去年就已经拟好，情节也定下来了，目前是按着大纲写场景章节。一直没说怕被说是找借口，这里忍不住小小说明一下，像这次的四千多字，大约要写7个多小时，虽然慢，但是花的时间多也不算太多。问题在於某鱼写文喜欢一气呵成，然后再改。如果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我总会觉得仓促，写得很不尽兴。但是现在连续7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段就不好找了，不像去年等待毕业比较有空。所以更新的速度也一落千丈。总之，谢谢大家的耐心和包容！最近天气炎热，总是高温，大家要注意防暑降温哦，多多保重身体。




第五十四章 胜负只在伯仲间（上）

　　相对于适合杀人放火的月黑风高夜，这一夜却是格外的月明星稀。月亮欣然露出整张脸庞注视着大地众生，光华四射的圆月虽然不似白天那般明亮，但也可以使人清楚的看见山峦道路，以及飞驰在路上匆匆而过的人影。
　　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合秘密出行的好日子，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
　　寒诀一路纵马奔驰，心里早已转过无数的猜测。原本今日该进京的凌静霄却没有入京，据说他是和前日一样按时离开了府邸，如此说来，从他离开到现在他已经无故失踪了三日。偏偏曲千秋也恰巧在此时可以离开京城。在他掌握之中互相牵制的两人一前一后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天下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快马加鞭，将紧随其后的两个随从也远远抛在了身后。
　　转过山前，寒诀突然勒住了缰绳，硬生生将马停了下来。身下的骏马来不及反应，前面两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却也没有一声嘶鸣，可见是一匹驯熟的良驹，深知主人的心意。
　　寒诀抬头望着远处黑幽幽的树丛，那里有一座屋舍，不过，此刻这座屋舍却不是黑漆漆的掩映在树丛中，而是成了一小片抖动的红色，映红了寒诀的眼睛。
　　那里，竟然着火了！
　　“殿下——”一个侍从匆匆追来，将要说的话语也被那片火焰烧得一字不剩，统统在脑里化成了灰烬。他们二人本是奉命看守那座房子的，今日被殿下突然召见，他就觉得大事不妙，没想到现在房子居然还着了火，他已不敢再想下去，他也没有时间再想下去，因为寒诀已经又驱马向前飞驰而去。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得战战兢兢骑马追了上去。
　　
　　寒澈在睡梦中被一阵浓烟呛得咳嗽着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屋里飘着一团团的烟雾，隔着这些烟雾，他看见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站在面前，脸上还带着黑色的面具。
　　他立刻挣扎着坐了起来。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中军大帐！”他忍着双目的刺痛，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容，“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营中着火了不成？” 
　　雍雪见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看见他睁开眼睛，便转头对身后的白羽说道：“看来蓝石你配的解药是对的，他的毒已经解了。” 
　　寒澈听得迷惑：“解药？毒解了？你们在说什么？”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迟钝，精神也困顿不已，竟连站仿佛也站不起来。再想问些什么，却被黑衣人伸手一点，又昏了过去。
　　“你们带他先走，我留此断后。”
　　雍雪见点了寒澈的昏睡穴，白羽和蓝石立刻遵命上前，将寒澈抬上来时已备好的竹椅，两人架着竹椅，脚下依旧飞快，顺着雍雪见指点的方向，转眼就消失在浓雾中。
　　雍雪见轻轻跃出房外，他耳力过人，所以早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朝这里奔来。算算时间，寒诀发现凌静霄没有按时进京必然会来此查看，此时也该到了。
　　按照凌静霄的指点，他找到了这个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虽然他之前也猜到了七皇子可能就被囚禁在京城近郊，但是他却不清楚寒诀的全部势力所在，所以这具体的地点还是得靠凌静霄才得以知道。
　　好在这地方不远，他问出消息后便驱驰一日一夜急赶到了这里，终于赶在寒诀发现苗头不对，将寒澈转移之前赶到了这里。宅子里的几十个护卫自然都不在他的眼里，唯一的问题就是七皇子在房子的何处。所以他才放火烧屋，迫得他们慌慌张张的将七皇子从关押地带了出来。现在寒澈已被带走，但是寒诀也已经追来，剩下的，就是要将他和他带来的追兵引开。
　　
　　寒诀骑马直冲到房前，和他猜想中一样，火势并不猛烈，看看燃烧的情况，这场烈火更像是在什么人的控制之下燃烧，而那个人显然不想让这场火失控。
　　他绕过火势正猛的大门和前厅，从树丛间纵马冲了过去，周围的树木并不特别茂密，一路即使有那些拦在眼前的枝枝蔓蔓，也被他抽剑砍断，不多时就劈出一条小路冲到了本是后堂的所在。
　　那里也起了火，火势非常微弱，但是烟雾却最浓，看起来是有人想让这里看上去起火，而不是真的起火。
　　寒诀心头一紧，看放火的情形，那人已经了解了这里的秘密——他知道七弟就在这儿。他是为救人而来。
　　虽然知道了地方，但那人并不知道七弟在这里的具体位置。他知道囚禁七弟的地方一定隐秘无比而且机关重重，所以他没有费时费心的去找人，而是故意放了一把火，想借此逼看守七弟的人将其转移。自己只需要在一旁等待即可。
　　想清了来龙去脉，寒诀策马停了下来，浓烟中突然飞出了一道人影，身影迅如疾风，但寒诀还是看见了他，而且，在他掠过的瞬间，寒诀还看到那人的背上似乎背负着什么，借着月光看去，依稀是一个人的轮廓。
　　寒诀立刻调转马头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果然又看见他的身影在树丛间起纵飞跃。看得出那人的轻功很是高明，但是可能因为背上还背着另一个人的缘故，他的动作还是稍稍慢了一点，没有他原本应有的敏捷轻盈。
　　月色分明，寒诀狠狠盯着那条在林间飞窜的黑影不放，纵马紧追不舍，不要说其余的下人，就是那两个随从也远远落后，不知被丢到了哪里。他浑然不觉自己只剩独自一人追敌，一心只想抓住那条黑影。
　　
　　但是忽然间，那条黑影却在他眼前消失了。寒诀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只有参天的树木和茂密的树丛，那条影子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间漆黑一片，饶是今晚月色皎洁，也只有少许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突然，犹如冰锥刺入一般，寒诀感到一双眼睛正在背后冷冷看着自己。他猛然回头，果然对上一双冰冷的黑眸。
　　深不见底。
　　但是这双陌生的眼眸，却射出他再熟悉不过的杀意。
　　黑衣人缓缓从树后走出，不疾不徐，但他身上辐射出的凌厉杀机却使得他座下训练有素的骏马似乎都感觉到危险的逼近而不安起来，随着黑衣人的靠近，它竟也慢慢向后退去。
　　寒诀只得勒住马首，坐在马上，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马前，他每向前走一步，那股浓烈的杀意便逼近一分，等他在马前站定，寒诀感觉自己已被罩在这股杀意中，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制。
　　心头一骇，经过一路追击，尽管林间光芒微弱，但当这个人现身出来时，寒诀也能认出，面前这人正是他追击的那条黑影。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的气势竟如此凌人！
　　“放火烧屋的，是你？”寒诀镇定下来，一面思索着全身而退的退路，一面开口问道。
　　“是又怎样？”黑衣人嘲弄般的反问，清冷的声音透着刺骨的森寒。
　　“你带走的人在哪儿？”寒诀冷冷的问道。方才一直见他背上还背着另一个人，想来应该就是寒澈了。以他的轻功身手，一人闯庄救人也并非不可能。
　　“想不到二殿下竟如此关心七皇子的下落，手足情深，着实感人。”
　　“既然知道本王的身份，在本王面前还敢对本王如此无礼，看来你是不怕死了。”寒诀眼中也溢出了杀机。这个人果然是局中之人，既然他已经对这些都了如指掌，那就势必不能再留他活在世上。
　　雍雪见侧身而立，冷冷一笑：“殿下认为杀了在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吗？何况，殿下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杀得了我么？”
　　“七弟在哪儿？”寒诀又问了一遍。
　　“七殿下凯旋而归，自然是回京了。”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寒诀的心还是向下沉了一沉。按照他的布置，就算寒澈被人救回了京城，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自己主使。
　　可是，眼前这个人，却知道了自己的计划。除了他之外，还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这个计划？一个模糊的怀疑浮上心头，像是闪电划过，他陡然想起这一连串的关联，脸上浮起了微笑。 
　　“不知曲姑娘在你家大人府上可还安好？”
　　凌静霄绝不会置曲千秋的安危而不顾，即使他想要脱身，那也一定是在获悉曲千秋安然离宫之后。那么最可疑的，除了她钦赐的夫婿御史令雍雪见，还能有谁？
　　看来寒诀已经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联，雍雪见没有吃惊。以寒诀的才智这么快就想通这些分属应当，所以他才会在此现身，混淆寒诀的猜疑。他淡淡道：“能得殿下如此关心，曲姑娘一定受宠若惊，不过若是被静王妃知道殿下如此牵挂另一个女人，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放肆！”
　　“殿下莫非是被在下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么？”
　　“就算是你家雍大人也不敢在本王面前这样说话！” 听到绝颜的名号被这人提起，寒诀不知怎地心底涌起一阵恼怒，素来温和的声音听来竟逸出一丝火气。
　　来人听出了他的恼怒，竟像也恼火起来，本就冷漠的声音更冷冷的沉了几分。
　　“雍大人自然不敢在殿下面前这样说话，但是在下却不是他。这一点，殿下可不要忘记了。” 
　　“难道你并非雍大人的手下？”寒诀微微一笑，不无讥讽，心中的怀疑表露无疑，“你难道要说不是雍大人命你前来的？”
　　“看来殿下以为，此事就只有雍大人一个知道？”
　　寒诀紧张起来，这句话一针见血，刺到他最关心的问题。雍雪见只是一个朝臣，在他背后必然还有一股势力，据目前来看，他似乎投靠了五弟一边，莫非是五弟？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惊疑不定，步步紧逼：“殿下自己难道就没有将此事告诉过谁么？” 
　　这句话又将寒诀引入另一层更深的怀疑，他自己也的确将此事告诉过别人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利用现在却想要相信的人。
　　绝颜。
　　难道说，她还是告诉三弟了么？
　　不，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的。
　　“看样子，殿下似乎是想起什么了。”
　　寒诀收回纷杂的思绪，心中疑云又生，缓缓开口：“你好像很想杀了本王。”
　　就算看不见那人面具后的表情，他也可以看出那双眼眸里的杀意。从那人现身起他就毫不怀疑那人想杀了自己的决心，也暗暗动了杀机。但更令他奇怪的是，那人竟能一直压抑着这股杀意，静立不动，始终没有出手。
　　“不错。”语气平淡，回答却毫不迟疑。
　　“所以你明明可以逃走，却自己现身？”
　　“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寒诀已拔出剑来。
　　黑衣人却并不动手，依旧侧身而立：“二殿下七岁习武，比诸位皇子都晚了一年。但是殿下天资出众，所以除了以武成名的七殿下之外，二殿下的武艺反倒是诸位皇子中最好的。只不过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就是了。”他说的都是鲜有人知的秘密，是寻常属下绝难得知的事情，但他的叙述却很是平静。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寒诀心里吃了一惊，“你究竟是谁？”
　　没有理会他的疑问，雍雪见说完了最后一句：“但是恕我直言，殿下的武功，还不是在下的对手。”
　　“既然如此，你更该快点下手才是。”寒诀冷冷道，“不过在你下手前，能不能告诉本王要杀本王的理由。” 
　　冷冷的剑锋反射着月光，光芒投射到那人的面具上，寒诀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人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隐忍的痛苦，一闪即逝，仍旧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一个人，我很想现在就杀了你。”雍雪见的语气愈发平静，“也为了这个人，我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不能？”
　　没有回答。雍雪见望着远处的树丛，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布局，而在那个局里，也许寒诀还有继续的价值。 
　　而他，想要支持她的决定——会支持她的决定。
　　寒诀直觉这个人口中的“人”大有文章，却也知道无法开口再问下去。即使问，他也一定不会说。
　　“所以殿下大可放心。在下此次只是带走七殿下，此事出自一个关心七殿下的人的指令。那人虽然关心七殿下，但她也决不是二殿下的敌人。”说完这句话，只见人影闪动，寒诀已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但那人的最后一句话却令他的心如坠冰窟。
　　关心七殿下的人，却又不是他的敌人。如果他猜得不错，那就只有一个人。
　　到底还是她。
　　
　　一直以来他那么想要看清她的能力，想要查清她的势力，如今他终于见到了，这个武功超凡的黑衣人，就是她的属下之一吗？
　　寒诀迅速否认了这个想法，也许那人是在说谎，只是想要他猜疑——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猜疑，这个词就像横在他们之间的山岭，更像是一个如影随形的诅咒。
　　她喜欢的人是七弟吗？所以才会想尽办法不顾一切的派人把他救走？
　　忆及她和七弟之间相识的点点滴滴，寒诀的心情不由得晦暗一片，他闭上眼睛，驱走所有的情绪，头脑一片清明，如今他倒希望带走七弟的真的是她。否则就意味着，他从小到大付出全部心神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实行。
　　无论如何，那人的话是真是假，他回京便知。
　　
　　 

作者有话要说：有劳大家久等，某鱼先在这里道歉。说到两人的重逢，也快了，就在这一两章内。嘻嘻~~~




第五十五章 胜负只在伯仲间（下）

　　已是傍晚时分，天还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江州州牧的府邸里，平日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总管于福正在后院向下人训话，一张皱着的脸庞几乎和枝头的叶子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叶子因为干渴而无精打采，于大总管却是为了府中刚刚驾临的两位贵客而战战兢兢。惟恐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一顿责罚自不必说，就连自己这条小命都危险起来。
　　“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今日是钦差大人和王妃娘娘驾到，钦差大人是为赈灾而来，要在咱们府上暂住几日，你们得打点起精神，小心服侍着。平日里你们都疏懒惯了，现在可得小心着。这可不比咱们老爷的脾气，出了错说上几句也就算了。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于总管恰到好处的停下来，满意的看到下人们有些惶恐的睁大眼睛，这才厉言接下去，“到时候会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掂量着吧。”
　　对着下人训话对于福来说虽然是例行之事，但是今日他的话里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趾高气昂，多了几分紧张不定。他知道自己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微末角色。比起他来，他家的这位州牧大人更是紧张不已。从接到圣上的传旨开始，州牧于宣和就忙得团团转。
　　撇开这十天来为了应付问询而准备的文牍资料不提，单只昨天一天他家大人就几乎是忙得人仰马翻。天还未亮就出了府，先是领着一帮衙役设关防，挡围幕，接着又和守城的兵道会合，一起洒扫街道，驱逐闲人，何处迎宾，何处退避，何处奏请，一处处都商办妥当，这才回了府里歇息。总算在今日等到了钦差大人和王妃娘娘平安驾到，州牧于宣和的一颗心才安了下来。
　　于福训完了下人，转头向着府里的主厨道：“老爷今晚要为钦差大人和王妃娘娘设宴洗尘。老爷说了，因是灾荒之年，钦差大人是为赈灾而来，必能体谅咱们的难处，所以宴席不必过奢，有江州的风味即可。”
　　说完了老爷的交代，他心里记起一件事来，不由得又添了一句，“听说同来的这位静王妃向来体弱多病，我看今晚上的菜色还是多几味清淡的为好。”若是太油腻了，恐怕这位王妃娘娘吃了不顺。他按下这句话没说出口，心里不禁回想起今天上午在府门前接驾的情景来。
　　之前因为知道静王妃就是传说中那位护国天女，所以总管于福在等着接驾的紧张之外倒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只因护国天女虽然名满天下，真正见过她真容的人却不多。及至天女在朝中现身，接着就被指婚给了二皇子为妃，一跃而入皇家龙门，民间关于她的传说愈发多了起来，大都说这位天女如何如何智计过人轻易退敌，如何如何扶危济困体恤百姓，大家都是众口相传，说得津津乐道，于是乎这位天女无疑更加神秘起来。
　　于福自然也不例外，心里很是好奇。
　　而今日，在他随老爷在府门外接驾时，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天女。
　　第一眼看过去，他就忍不住要担心这位天女会被当空酷热的烈阳给烤化了，那样一个冰雪凝成的人儿。
　　冰雪一样皎洁的身姿，冰雪一样冷凝的气势。
　　静王妃一身玉色衣裙，头戴蒙纱斗笠，扶着身边宫女的手臂缓缓步下车来。斗笠上长长的面纱垂下，挡住了她的面容，隐约可以看见面纱内两颗寒星闪烁。
　　只一眼，于福便马上收回了视线。他本就一直低着头，只敢悄悄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这回更是屏气凝神，两眼瞅着脚尖，本就恭恭敬敬的姿势又随之低了几分。
　　纵使静王妃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不知怎地，在这位王妃娘娘面前，平日威风惯了的总管于福只觉得自己不禁怯弱起来，心里原本存的几分探究和好奇当即就在这股气势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惶恐。
　　
　　“小姐，今晚是州牧大人为您设的洗尘宴，您为什么那么早就退席啊？啊，莫非是饭菜不合口？”菱儿一边小声问着，一边转身从包裹里拿出几样茶点，绝颜摇首拒绝。
　　“不用了。”
　　“小姐，这怎么行，今天席上您分明没吃什么嘛。”
　　绝颜又摇了摇头，示意菱儿退下。她的确没吃什么，但能得江州的几位重臣列席作陪，这顿洗尘宴也足够她受用了。
　　她啜了一口杯中的清茶，将今日所见的官员名目在脑中过了一遍。行前她早已对两州的官员做了一番调查，如今一一对照，不仅仅是把名字和面目对上了号，更对其中一些人有了一番初步的评判。
　　如她所料，江州的两位重臣——盐铁使吕为学和州牧于宣和都对她这位静王妃的驾到颇有顾虑。
　　盐铁转运使吕为学是五皇子一派，他原本在江州任了多年的州牧，能得寒盟之力更上层楼，心里本是志得意满。偏偏天不作美，弄出这一场大旱，首当其冲的便是朝中代父祭神的五皇子。他既是五皇子的门生，自然也免不了烦恼。
　　想寒盟年初祭神时何等风光，此时也只能代父受过，原本该由天成帝颁下的罪己诏落在了他的头上，寒盟只得上书圣上，在那道宣告天下的奏折中力陈己过自请降罪，之后更是前往云间寺斋戒祈雨，直到现在也没能回宫。
　　在这个时候，分属三皇子一派的她前来江州省亲，吕为学的心里难免会对她猜忌防备。这也是人之常情。
　　另一个接任州牧的于宣和则是举荐出身，虽然也在仕途沉浮几载，却都是些有职无权的闲差，此番他能出任江州州牧，还是多亏了寒照的力量。
　　按理说他该对同属一派的自己心无芥蒂，但是今日一见，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接驾时也还罢了，到了洗尘宴上，她终于可以肯定自己从到达以后隐隐约约的感觉——这个于宣和对自己很是忌讳。
　　不过这个忌讳倒不为别的，恐怕最大的原因——只因为她是个女子。
　　虽然碍于她的王妃身份他不得不彬彬有礼，但是那眼中的不快和疑虑早已泄露了他的情绪，对于她作为护国天女的那番功绩，只怕他是大不以为然的。
　　绝颜从雍给她的资料里知道这个于宣和生性古板，学识渊博，只可惜他读书虽多，却不识变通，为人虽然刚正有余，但却难免失于迂腐。今日一见，回想起雍话里的意思，她不禁微笑起来。
　　席间这两人虽然礼数周到，觥筹交错间绝颜却已看出些端倪。她发觉于宣和有话想对钦差大臣奏报，却因为她的在场而隐忍再三，大概是怕她这个明明不在其位的王妃又和之前一样，不守女子的本分来干涉政事。看出他欲言又止的心情，绝颜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退席，留下容王世子和于宣和商谈那些他心目中的要事。
　　这样的人其实最易受人蒙蔽，也许就因为此，左家才会不介意寒照将他安插到江州来吧。这个人，绝不会是左家家主的对手。
　　真正引起她注意的倒是另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白衣——左家专程派来迎接她的“表兄”左少堂。
　　左家为了迎接她这位静王妃回府省亲，早就做足了准备，但左家的府邸不在城中，距此还有百里之遥，绝颜决定今夜暂歇此处。所以左家才会遣左少堂先行来州牧府迎接。绝颜对左家的人自然有些留意，几番应答下来，左少堂口齿伶俐应对得当，一问一答丝毫不乱，但从他的口中，绝颜只知道了那些早已探知的信息，心里不由得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小姐，厨房有人送饭菜来，说是他们大人的吩咐，见小姐晚宴离席太早，所以派人另作了几样小菜送来。”
　　菱儿的问话打断了绝颜的沉思。这个于宣和倒也有心，难道说她对此人的猜测有误？绝颜抬起头道：“让她进来吧。”
　　菱儿应声下去，再进来时身后跟了一个拎着食盒的侍女，绝颜本来并没在意，视线转回到杯中的茶叶上，却感觉到那个拎着食盒的侍女似乎盯着自己看个不停。余光轻扫，这一看她发现侍女的神态的确有些异样，年纪也和寻常派来服侍的侍女不同，竟是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
　　“你不是被派来这里的侍女。”绝颜的口吻隐隐生出一分威严。
　　“是……不是，奴婢的确是这府中的下人。”那妇人连忙弯腰施礼，绝颜看了她一眼，妇人因这一眼定下心来，原本迫切的口吻也缓了下来，开口道：
　　“奴婢是这府里厨下的帮役，因为宵夜已经做好了，一时没找到人手，奴婢就自己送过来了。”
　　绝颜微微一笑：“如此有劳了。菱儿。”她看向一旁的菱儿，后者会意的拿出打赏用的钱袋，妇人慌忙摆手：“这怎么使得。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情。”说话间也一直偷眼瞧着绝颜。
　　绝颜怎会觉察不到，她直觉这个妇人今夜来此不只为了送菜那么简单，唇角一勾，笑得愈发和蔼可亲，正要开口询问，妇人却突然面色一变，盯着绝颜的面容，眼里竟流下泪来：
　　“小姐，和小姐真像啊。简直是一模一样——”
　　绝颜心中一凛，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心中浮现，她立刻扬手止住想要开口的菱儿，试探性的问道：“你说的小姐是谁？”
　　妇人闻言更加抽抽噎噎起来，一面拉起袖子抹眼泪，一面点头道：“我家小姐，正是左家的大小姐。”她抬头看着绝颜，像是从她的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也就是王妃娘娘您的亲身母亲啊。”
　　绝颜不禁精神一振，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通过催眠仰溪她也只得知了柳家夫妇婚后的情况，至于左氏之前的情况，连仰溪都不清楚，更不要说自己了。所以她此次回江州，其中也有查访故人之意，而今来了一个左氏生前的丫鬟，怎不让她欣喜。
　　“你说的都是真的？”绝颜心思连转，“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不是该在左家么？”她猜测这人是左氏出闺前的侍女，并未成为陪嫁中人。
　　妇人神色更为惨淡：“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当年小姐不听老爷吩咐，死也不肯进宫，老爷一怒之下，就把小姐锁在了房里。小姐要奴婢助她逃走，奴婢虽然心里害怕老爷，但是小姐一向待奴婢情如姐妹，奴婢实在不忍见小姐日日憔悴下去，便横下心帮小姐逃出了左府。逃出府后，奴婢就一直跟着小姐，后来听说老爷让二小姐进了宫，小姐才回了府里。等到芜王公子再去提亲时，老爷也只能允了。等到小姐嫁去芜州时，奴婢本也跟过去的。直到后来，小姐她送了奴婢一笔资财，让奴婢自己择个人家，从此也好自在度日。”妇人停了下来，一脸怀念，“小姐她，一向都是菩萨心肠。”
　　“那后来呢？”绝颜一一记下，随即问道，“对了，我娘亲她，”她为“娘亲”这个词在心里顿了一下，“和姨母两人要好么？”
　　左婕妤母子的行径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背叛的原因她已不在意，但是左婕妤熟知柳家人的下落却令她心惊，而且她相信把消息透露给袁智的也正是他们母子。袁智的真正身份连寒诀都不知晓，他们究竟是从何而知，又知道多少呢？
　　“是奴婢自己命薄，夫家早逝，剩下奴婢一人孤苦伶仃，没奈何，只能重又出来给人帮帮工。”妇人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小姐她和二小姐俱是一母同胞，关系自然是极好的。”
　　“那你这次进州牧府来帮工，是特地来找我的么？”绝颜可不相信她是偶然在此和自己相遇。
　　“是。奴婢听说小小姐如今也长成了大人，还做了王妃娘娘，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见小小姐您。”
　　
　　妇人的眼中一片诚挚，转而又暗淡下来，“还有，奴婢听说小小姐要回左家省亲，心里不知怎地，就是有些……有些……担心。”大概是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长长舒了口气。
　　绝颜脸上显然因这句话而有些惊诧：“担心？”
　　妇人一脸后悔和惶急：“许是奴婢多虑了，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担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这都是奴婢自己胡思乱想来着。”
　　绝颜笑着安抚她道：“不要紧。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刚才说，我娘她和进了宫的二姨感情甚好是吗？”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终究却只现出一脸惆怅之情，“可惜我那时还小，不记得娘亲是不是常常提起宫里的二姨，也不记得有没有再见过二姨她了。”
　　“是啊，二小姐进宫的时候，小姐她还没出嫁呢。”妇人见到绝颜这副神情，渐渐放松下来，话里不禁多了几分慈爱和感叹，“小小姐多半是不记得。小姐和二小姐自小姐妹情深，无话不谈，后来二小姐虽然进了宫，可也一直没断过书信。”妇人的神情陷入了回忆，“小姐总担心二小姐在宫里凄凉寂寞，又怕她受人欺负，所以信写得可勤了。”
　　姐妹情深，无话不谈。
　　绝颜的心紧紧萦绕在这八个字上，虽然仍在倾听，思绪却有些飘离。无话不谈？怎样的无话不谈？会不会把自己所嫁之人的身世也在闺阁女儿的半夜谈心时透露给了妹妹知道？
　　绝颜的眼前仿佛看见一个芳心初动、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对着最信任最亲密的妹妹谈论着自己心中的情郎，言语未尽，已是满面娇羞。
　　如果她一直和左婕妤这个妹妹书信往来的话——
　　绝颜的心狠狠坠了下去，那么左婕妤也就可能知道柳家曾经的仇人是谁，其中自然少不了搜捕过柳家的袁智。于是她便想出向袁智告密的主意，尽管她知道的最多只和柳保宗一样，也不清楚袁智的真实身份，但是已经足够了。
　　她知道袁智曾经搜捕过沦为钦犯的柳家，而柳家的后人还活着，活在一个她知道的地方。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她那位在朝为官的哥哥奏上一本，重新使天成帝的视线投向柳家，命人追杀柳氏的后人。而她，则是悄悄在后面为袁智指出明路。这一点，应该连天成帝和袁智自己都不知道。
　　心思百转千回，脸上却仍在笑着，看在那妇人眼里，更加的感慨，言辞更是滔滔不绝起来。绝颜依旧侧耳倾听，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得溢出来，只不过面前人看不出这笑容在她心里早成了冬日屋檐一串串的水滴，还未溢出就凝成了冰柱。
　　寒光闪耀，锐利无匹。
　　怪不得左侍郎可以以商人之子升到侍郎之位，怪不得左婕妤可以以商人之女获封婕妤。
　　举报了天朝最大的钦犯仍有后人在逃，这封赏的确可观得很，令人心动。
　　至于那人是不是她姐姐所嫁的人，于她而言，恐怕根本就无足轻重。
　　重要的只是不要泄露了那人的身份，不要将祸延到左家身上即可。
　　所以左婕妤才不向外人泄露她的身份，更不可能告诉袁智。只因左家与芜王之子结亲天下皆知，若是揭穿了她伪装的身份，那作为姻亲的左家也必定会随着一起被毁灭。
　　唯一的疑问就是，作为左家家主的左序，也作为左大小姐父亲的左序，对此事是否知情。
　　
　　妇人足足叙了半晌，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去。经过一番长谈，中间偶尔插句问话试探，绝颜已相信了她的说法。剩下的就是要再派人去查探一下，好确定她的身份。刚一送走她，青柳就从檐下飘然落入。
　　“主子，你猜得没错。”青柳嘻嘻笑道，“那个于宣和果然向容世子递了一道折子。”
　　“在吕为学回府之后？”
　　青柳点了点头：“没错。”
　　一道折子，是与赈灾有关么？
　　绝颜没有多想，看出青柳还有话要说，便问道：“还有事么？”
　　“七皇子已经回京了。他余毒已清，座主让我转告您，让您不必担心。”
　　绝颜心中一宽，寒澈性子单纯，但地位却微妙不已，他能平安回京，她也算松了口气。不过雍此次救走寒澈，寒诀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筹码，想必也是不甘心的。
　　“雍没有信带给我吗？”
　　青柳听出绝颜话里难得的期待，心里笑意更浓。面上却是一丝不漏，认真答道：“没有。”
　　绝颜眼中霎那闪过一抹失望，青柳本来一本正经的神情随即被笑容所取代：
　　“座主没有信托我转送，不过，那是因为座主就要回来了。” 
　　“几时？”绝颜也察觉到自己微微迫切的口吻。
　　“座主已经动身了。现在应该正在路上呢。”青柳抿嘴一笑，声音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半个月贪看奥运，本来写文就慢的某人错过了一天假日，只顾看比赛没能写文，结果更新比预计又晚了。某鱼在这里道歉。面壁ING……小小预告一下，下一章的回目是：犹恐相逢是梦中。嘻嘻~~想来大家都知道这相逢的人是谁，某鱼也就不多说了。




第五十六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二天一早，因为要出发前去左家，所以绝颜早早起身。梳洗过后，菱儿已在桌上摆好了餐点，绝颜看了看，和平日的种类并不相同，当下回头瞥了菱儿一眼。
　　菱儿立即回道：“这些点心都是左家公子一早就特意送来给小姐品尝的，他说这不仅是江州的风味，而且还是夫人当年最爱吃的点心，想来小姐当年也是常吃的。”说到这儿她又捧过另一个食盒，“左公子说得恳切，菱儿自然不好拂却他的美意。小姐是不是——”
　　“难得表兄这般心细，能体恤我思乡心切，这些点心倒真是好久没尝过了。”绝颜不等她说完就开口拦下，坐在桌边开始用餐。菱儿愣了一下，看到绝颜吃得津津有味，便笑了起来：“小姐既然这么喜欢，那等到了左府之后，我一定要那个大师傅把这手艺传给我，以后就算回到京里，小姐也能吃到这点心了。”
　　绝颜对着她笑了一笑，既然是左家的好意，那她自然是要领受的。再说这点心真的很好吃，她的确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早餐，身后的侍女随即上前收拾，几个人鱼贯而出，又有几个人鱼贯而入，皆是训练有素，绝颜盯着出去的几个侍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站在她身后侍奉用餐的侍女中必定有左少堂的眼线存在。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这番送礼试探的结果。
　　点心是假，叙旧是真。
　　送这旧日的点心给她，无非是想试探她心中对左家还有多少记忆和顾念。
　　好在昨夜从那妇人口中她已经对左大小姐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都有了相当的了解，绝颜轻轻笑了，看在菱儿眼里，只当她是因为归家在即而欣喜，喜不自胜。
　　一个为她而来的侍女不足为惧，但是，那个侍女显然不是唯一的一个眼线，自己也不会是唯一的目标。她真的有点好奇，不知道于宣和的府里到底有左家多少眼线？
　　
　　不再多想，绝颜吩咐出发。按照礼节，出发前她要先去向容世子告辞。容王世子昨夜住进了风肃斋，和她住的地方分别在州牧府内两侧，两处园子相隔路途不短。大旱的天气，明明还是早上，太阳已经烤得人难以忍受。出了院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曲径，尽头在假山处转弯。因为一路上凉荫很少，所以一路行来，绝颜已是汗水淋漓，即使隔着面纱，脸上也是热得烫人，多半是通红的了。
　　及至进了容世子居住的园子，容世子已经听到了传报，正在前厅等候。绝颜依言坐下，取下了头上的斗笠。
　　不想容世子的目光一接触到她的面容，就立刻转身对着随从说道：
　　“郡主脸色不佳，怕是中暑了，你们几个，还不快去把随行的郎中请来！”
　　随从慌忙退了出去，绝颜本想阻止，转念一想，却没有开口，反而附和着他的话一般支起了额头，看上去仿若身体不适。菱儿焦急起来，看着绝颜红霞般的面庞担心不已。绝颜偏着头看她一眼，虽然扯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却有些虚弱：“菱儿，我没事。不如你先下去问问这里的厨下有没有冰镇酸梅汤。”
　　菱儿只得也依言退下。只剩下对面坐着的容世子，绝颜的眼睛在他面上溜了一圈，依然用手支着额头，淡淡一笑：
　　“世子若是有话要说，现在就可以说了。”
　　容世子并不惊讶她看出自己的用意，只是在看到她有些虚弱的笑容时，眼神还是不由得一顿。不过那么一瞬，他随即开口笑道：“郡主果然冰雪聪明，在下也无需多作客套。昨夜郡主离席甚早，对于之后的事情大概还不知情。”
　　“不错。不知世子所说‘之后的事情’是指何事？”绝颜非常配合的问道。“莫非竟与我有关么？”
　　“于宣和向我递了一道折子。”容世子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看来是很重要的折子了？
　　绝颜一面在心里盘算，一面不慌不忙的用手巾拭汗。
　　“世子想必已有了主意。”她拭着额上的汗珠，“既然世子愿意让绝颜知道此事，何不对我明言？”
　　如她所料，容世子并没有推辞，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本奏折，从中抽出一本递给绝颜：“这是我昨日收到的于大人的奏议，其中话语或许有些道理，郡主可有兴趣一观？”
　　绝颜也不再推辞作态，接过奏折随手打开，一眼就看见了奏请的议题：久旱乞放民间积欠状。
　　“民间积欠？”她沉吟自语，心中兴起了一抹兴趣。
　　“他还递了一道本子。”容世子将剩余的奏本放在桌上，绝颜伸手取过，又打开了第二本，这次的议题是“乞以漕运司米救江州饥民状”。她一目十行的看完奏折，也记住了起草这两本奏请的官职人名，两本并非一人所写，一个是现任的江州州牧于宣和，另一个则是左家所在的江宁郡郡守曹柬之。
　　“看来这两位大人倒是肯真心替百姓着想，而且也都是人才。”绝颜合上奏章，缓缓说道。
　　她终于明白容王世子为何要退去旁人来找她商议，因为这两道奏请都与江州左家脱不了干系。
　　民间积欠又可称为官债，最初本是由官府所放，但是朝廷所放毕竟不多，具体实行起来，却多由民间的富商巨贾提供资金，官衙只不过算是个牵线的名目收账罢了。到了后来，贵族世家也可自行放贷，利息比官利略低一二以示区别，但也很可观了。
　　所以也就是说，以财势看来，这江州的民间积欠所欠的，恐怕是以左家的债务为多。
　　而漕运就更不用说了，谁都知道，江州到中州曲陵江段的水运，这几十年来一直就是左家的产业。漕运司米乃是要运到京城的皇粮，每年都由官府负责征收，左家则负责保管和运送。看来简单，其实不然。这就意味着，在这道奏折获准之前，赈灾用的漕运司米得要身为运送人又是大粮商的左家先拿出米来不可。
　　容世子奉旨而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但他若是允了这两道折子所请，那左家恐怕会损失不小，这无异于开罪左家，
　　在他看来，也意味着开罪于她。
　　而她，现在却是寒诀的妻子，堂堂的静王妃。
　　所以，他踌躇了。
　　“郡主也认为这两道折子言之有理？”容世子目光炯炯，盯住绝颜的眼睛，似乎想确定她的回答是否出于本心。
　　“当然。不过——”绝颜迎视着他的眼睛毫无畏惧，故意停了一下，“这两件事事关重大，牵涉到朝中的利益，要是世子操之过急的话——”她恰到好处的截住了话头。
　　容王世子向来深藏不露，不是那种想要大出风头的人，也难怪他会投靠寒诀一派。此番奉诏赈灾，除了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他应该不会想要引起天成帝和朝臣们的猜忌才对，毕竟以他的智慧，他怎会看不出这是一次考验？
　　据她所知，容王已秘密上奏请求撤换世子的人选，以容王对幼子的偏爱，再加上容世子平乱以来和他父亲背道而驰的表现，容王想另立世子的奏折实在不足为奇，而天成帝有这番考量，当然也不足为奇。
　　莫非在这个紧要关头，容世子静极思动，厌倦了隐逸生活，想要立一番功业？
　　绝颜再度否决了这个念头，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是那个人，那个人等待的时机——已到了。”
　　既然他投靠了寒诀的势力，他的行动自然也就代表着寒诀计划的一部分，这是否也意味着在寒诀的眼里，某些事情已到了时机？
　　那么，他今日找自己商议此事，是得到寒诀的默认，把自己也看成寒诀一派的了？
　　想到寒诀，她思绪渐沉。离京之前，她已经觉出了他对自己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温柔和煦，恬淡退让。在她面前，他的话少了，但是眼神中的情绪却多了。那样的眼神，有时甚至让她感觉到有几分咄咄逼人。
　　“多谢郡主的劝告。不过眼下灾情严重，救灾如救火。既然郡主也觉得这两道折子言之有理，不知若是交由郡主来办，郡主会如何缓之呢？”
　　绝颜暗地咬了咬牙，这个狡猾的世子，难道想将球踢给她不成？
　　和他想的恰好相反，她这个“左家人”决不在意开罪左家，只不过还在等待时机。这两道折子不失为一次机会。所以她会记住这两件事留作以后的材料，但却不会轻易答应他。
　　莞尔一笑，她不以为意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求人不如求己。除了这两个法子，世子自己对赈灾一事应该也想出一些法子了吧。”
　　“想法虽有，却不知是否合宜。倒是郡主，先前在御前主动请命赈灾，必定是已经有了什么好主意。不知可否告知在下呢？”
　　正中下怀。
　　绝颜笑着开口：“我哪里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既然世子问到，我倒有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主意。还望世子不要见笑的好。”
　　说完，她就把许思齐向她提供的方法对容王世子娓娓道来。
　　“水车，这倒是个新奇东西。不妨一试。”容世子微笑道，“不知许思齐现在何处？”
　　“能得世子赏识，这是许思齐的福气。”她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派许思齐前来江州督造水车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就在江州。”
　　容世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绝颜的眼中多了一分了然：“那我就先谢谢郡主了。如果此次郡主前往左家，能够对左老爷稍稍提及这两道折子中所提之事，那在下更是感激不尽了。”
　　绝颜微笑颔首：“世子太客气了。”
　　
　　两人的谈话刚刚告一段落，一个随从突然匆匆叩门进来，像是有什么事要立刻禀告容世子。看到有外人在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王妃并非外人，有话直说。”一句话肯定了她的猜测，看来容世子的确当她是一派的了。
　　“是。京中刚刚有急件传来。” 随从立刻递上收到的信笺，上面有加急的火漆封印。
　　容世子接信看过，不觉皱起了眉头。 
　　“是京中出了什么事么？”绝颜淡淡问了一句。
　　“是出了大事。” 看完信件，容世子的口吻也沉重起来，“大司空雍雪见在回京的路上竟然遭人伏击，遇刺身亡了。”
　　“遇刺身亡？”绝颜没有转头，听着自己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好安静。
　　像是沉入深深的海底——那么安静。
　　一片漆黑。
　　绝颜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丝毫没变，没人能从她的脸上看出表情在刹那的凝固，也没人能听到她心中那细细的碎裂声。
　　就像在春寒料峭的季节里，踏上结满薄冰的河面时，脚下看不见的冰纹在一点点裂开的声音——
　　丝丝割裂却又无声无息。
　　“不错。据这急件上所言，是有人在他回京的路上设伏，随行护卫全都被杀，雍大人也身中数剑，伤重而亡。这次刺杀可谓令朝野震荡，满朝文武皆是人心惶惶，皇上已颁下圣旨，责令刑部限期捉拿凶手。”
　　“既然护卫已全都被杀，那是谁发现的？”绝颜脑海里混乱之极，她拼命控制住心中的崩裂，机械的问出一句。
　　“是当地的猎户发现的。听说现场很是凄惨——”他顿了一顿，绝颜的兄长芜王之前像是和雍雪见颇有些交情，那她听见此事大概会有些难受吧，“不过，如今尸体已经被运回京城了。”
　　从“尸体已经被运回京城了”那句起，她就再听不见一个字了。
　　冰裂声在她耳边越来越剧烈，终于裂开一个大口，冰冷的湖水全都倒灌入她的心中。
　　她猛然站了起来。
　　不会，他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回来见你。”
　　言犹在耳，他是绝不会死的。
　　青柳。青柳不是说过他正在回来的路上吗？青柳——她要立刻去问青柳。
　　因为有了将要求证的对象，绝颜稍稍恢复了情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起身不免有些突兀。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心，失礼之处还请世子见谅。”与其掩饰，不如明言，这个消息的确是震惊朝野，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女子？吃惊失态也是情理之中。
　　容世子果然没说什么，绝颜匆匆道别，又回到了自己昨夜居住的园子。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还是好难看。你觉得好点了没有，要不要去请——”
　　“不用。”绝颜语气有些惘然的说道。
　　菱儿有点吃惊的看她一眼：“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绝颜无力的摇摇头，紧紧抿着唇，身姿下意识的挺得更直，全身骨骼都因着她一路走回来已近乎僵直的身姿而发抖，但她一无所觉。
　　“青柳现在何处？”一打发走菱儿，她马上开口问道，被她叫进房里的正是雍派到她身边的龙卫，如今则是她的影卫。 
　　“堂主前日似乎得到什么消息，出去探查，至今未回。”
　　青柳是刑堂的堂主，她一定是听到了有关雍的消息才会匆匆离去。但是至今未归？绝颜先前拼命压住的镇静又像被风吹起的碎片一样渐渐消散在这句话中。什么样的消息能绊住青柳使她至今未归？她记起当日青柳的确向她回禀过因事要离开半日，但她却没想到青柳会至今未归。
　　绝颜疲惫的坐了下来，一双黑眸黑得凝固，像是被冻住的冷泉。
　　“你出去传话，就说我现在身体不适，暂时不能赶路，所以想再歇几日。”半晌，她才说出一句话。
　　她才不相信雍会就这样死了。所以她要在这儿等青柳回来，好问个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青柳始终没有回来。一直努力盯着前方的眼睛开始模糊，绝颜的眼前只看见一团一团颜色各异的云彩，有的发亮，有的漆黑。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也一样，全都十分遥远，遥远而模糊。
　　不记得过了多久，她的心中却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细若虫鸣，像是一个擅自闯入的客人，脸上还挂着恶意的笑容。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凡人。和所有人一样会生、老、病、死。 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强敌。
　　如果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绝颜不禁用手紧紧捂住了耳朵，可是那声音却还阴魂不散，像针一般扎进她的心里。
　　那急件上不是说，他的尸体都已经送返京城了么？
　　她猛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捂耳朵的动作，双手蒙住了眼睛，不让一丝光通过，心里一片漆黑。
　　他现在就在京城。
　　他在京城，而她却在这儿。她究竟还在这儿做什么？
　　雍若是死了，那她的身边从此再没有人了。
　　没有人。
　　从头到尾，她只有他一人而已，而他，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绝颜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蒙着脸，脸上没有泪痕。
　　双眼像是干涸了，冻僵了。这已经不再是她的眼睛，只是两块又冷又硬的黑石。
　　他曾说过，他的真容只有他的父母、师傅和她见过。那她的真容何尝不是只有他才见过？
　　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她，被噩梦惊醒时的她，毫无耐心练琴的她，醉酒时的她，卸下前生心结的她……
　　从重生于这世上那夜开始，他就是知她最深的人。
　　惟其相知太深，他才从不会质疑她的判断，从不会阻止她的决定，更不曾违背过她的意愿。即使是她决定接受赐婚另嫁他人的决定，他也默默接受。
　　因为这是她做出的决定，因为——他相信她的决定。
　　她还记得，那一夜雍听到自己的决定后的眼神；她也记得，他想要开口的神情。
　　但是当时心神俱疲的她却求他不要说话，而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她的手从脸上滑了下来，手掌却无意识的紧紧攥了起来。 
　　她俯下身子，将脸埋在膝上，紧紧抱住了肩膀，也抵不住心中空荡荡的寒冷。
　　那一夜，雍想说的是什么？会是什么？
　　
　　天已经黑了。房里没有人点灯，整间房子和屋外一样沉入了黑暗。绝颜呆呆坐在床上，突然站起身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朝房门走去。还没走到，紧闭的窗户突然开了条缝，闪身进来一个人。
　　绝颜闻声回过头来，不由得站在了原地，眼也不错的看着这个人。那人一步步向前走来，越走越快，到了绝颜面前，一把抱住她，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绝颜靠在他的肩头，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涩，冻结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泪涌得又快又急。
　　热泪几乎要灼痛了他。“小颜。”雍雪见在她耳畔喃喃唤道，心里安宁而满足，“小颜。”
　　雍。
　　是雍的声音。
　　原本冰冷的感觉已被周身的温暖所隔断，绝颜抬起头，眨了眨几乎凝固一天的眼睛，那张脸还是在自己面前。
　　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冷。
　　它是温热的，暖着她的手心。
　　绝颜伸手抚摸着雍的脸庞，指尖轻轻滑过他疏朗的眉，魅惑的眼，冷酷的唇。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好轻，仿佛怕惊扰了自己的梦境。
　　“我回来了。”雍雪见怜惜的抚上她的面颊，替她拭去了泪痕。
　　“你回来了。”绝颜的声音还是轻如梦境。一面重复着，一面抬起眼看着他，她刚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眼洗去了平日的层层掩饰，透出意外的脆弱。
　　雍雪见看得一阵心疼，甚至是那次知道她的身世和左婕妤的背叛，她也没有流露过这么脆弱的神情。
　　“我很怕。”绝颜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定定的看着他，看见了他眼底悠悠流转的情意，也看见了他听到这句话后的惊讶和喜悦。
　　不错，这的确是她第一次承认害怕，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深的感觉到恐惧，即使是前生面对枪口，她也没有这么害怕。
　　她很怕，怕他真的死了，怕他会这样离开，怕他们就这样结束。但她更怕的是自己的心，那颗承认生命里只有他的心。
　　“我也很怕。”雍雪见凝视着她，轻轻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怕这个计划会失败，怕我不能回来见你，怕你——永远都不会对我说你害怕。”他的声音里满是柔情，这句话他已经藏了很久，而这样的绝颜他已经等了很久，不管是害怕还是伤心，他一直都希望有一天绝颜能对他敞开心胸，亲口告诉他她所有的感受，让他和她一起分担她的喜怒哀乐。
　　而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雍雪见不禁低下头，吻上了她的眼睛，他温热柔软的唇瓣滑过她的面颊，落在了她绯红的唇上。她身上清甜的气息窜入他的鼻端，他不觉贪恋的加深了这个吻，手指滑入她的青丝，满头乌黑的发丝像是温柔的流水漫过他的手臂，流进了他的心里，激满了炙热而激越的情潮。
　　绝颜的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伸手揪住了他的前襟，紧紧靠在他怀里，回应着他，感觉着他的存在。彼此炽热的呼吸让她脸颊发烫，全身发热，一种酥麻的感觉在四肢百骸流窜。
　　他的手臂轻轻抚上了她的肩背，褪去了她的衣衫，细细吻着她光洁的肩头。帷帐里幽暗一片，只有她莹白的肌肤像霜雪般映出淡淡的光。他的唇印上她微凉的肌肤，火热的气息吐到肌肤上，肌肤像被火花灼到，渐渐的烫了起来，仿佛霜雪在一点点融化。他的心房里涨满了温柔，只觉得自己心里烧灼的火焰愈燃愈烈，仿佛要将两人一起融化在这股暖流之中。
　　绝颜头脑昏沉沉的，直觉得像被一股力量拉着要堕进一个漩涡中，又像是有一股火焰在一寸寸的吞噬着自己，一直燃烧到心底。她听见他的低喘声，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触手是他的胸膛，他就在这儿，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置身在这仿佛要将一切都燃尽的火焰中。
　　烧尽了理智，烧尽了思绪，烧尽了一切。
　　剩下的，只有被关在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在焉，青鸟，冥亲的关心：）某鱼发烧出水痘病了半个多月，更新也耽误了。想起某人说的话，如果能不生病的话，就不会像傻瓜一样让宝贵的时间白白流逝掉了。像在焉亲说的，现在季节交替，请大家也要多多注意身体健康，说到底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啊。




第五十七章 无非是烟幕重重（上）

　　“落扬，雍大人遇刺的案子，刑部可有头绪了吗？”
　　“三殿下，现在李尚书还是一筹莫展，再加上五皇子一派频频过问——”祁落扬看了座上的寒照一眼，“殿下觉得这件案子有蹊跷么？”
　　当然有蹊跷。
　　寒照端着茶盏，心里沉思不定。雍雪见这半年来愈来愈倾向于五弟一派，如今他死了倒是一件幸事，但究竟是何人下的手呢？谋害朝廷重臣，这条罪名可不轻，自己和五弟在朝中素来不合，难说不是有人想要把这罪名栽赃给他。
　　只是己方并未出手，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想要雍雪见死呢？难道说这暗中还有一派势力？
　　他心里猛然一惊，将手里端着的茶盏不着痕迹的放回了几上。
　　“五弟也过问的话，那李尚书更招架不住了吧？”
　　“听说他昨日去了尚书令曲大人府上拜访。”
　　“曲大人？”寒照心里盘算起来，曲伯俞的女儿曲千秋刚刚才被指婚给雍雪见，不想此番回京就一起遇袭，听说在悬崖边发现了她的发钗，草丛里还有她衣服上被枝条刮破的布条，虽说至今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多半也已经凶多吉少掉下了悬崖。就算眼下的曲伯俞一心想捉拿凶手，但他涉案太深，父皇是不会指派他的。
　　如果他所料不错，父皇还是会派那个人来审这件案子。因为看起来目前朝中只有他的立场最为中立，对两派不偏不倚，又足够位高权重，除了大司徒韩咎，还有谁更合适呢。
　　
　　天成帝一脸憔悴的坐在连城宫里，继雍雪见遇刺的消息传回已有三日，朝中可谓是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虽已下旨令刑部彻查此案，但他的心里却仍旧挥不去这件案子的阴影。别人只道遇刺的雍雪见是朝中重臣，堂堂朝中的三公之一，他却清楚雍雪见的另一个身份——龙卫座主。而今，连他都遇害，这岂不是说明龙卫本身已有了极大的问题？
　　一连几天他都辗转反侧，这天猛然想起韩咎送进宫的那道密旨，心里更是惴惴。本想让人宣绿华女史晋见，转念一想，密诏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传绿华前来呈上密旨，恐怕又要多几人知晓。当下他决定亲自去连城宫开启密诏。
　　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二次驾临连城宫。第一次是绿华受封女史之后一年之后，他不死心的来到连城宫，以为绿华会后悔自己的决定，谁知绿华在连城宫竟像是甘之如饴，又一次拒绝了他要封她为贵妃的提议，反倒气得他自己拂袖而去，随即广选佳丽入宫，以为可以把她抛到脑后再也不提。
　　从那之后，整整二十余年，除了下旨传召的政务，他们再没有轻松自在的会面。一直到他病倒——
　　想起前来探病的绿华，天成帝心里不禁自嘲起来，早知道重病的消息能令她心软，比起意气相争，自己当初倒该装病才是。
　　他环顾四周的书架，满室书香弥漫，即使如此，仍然隐隐有绿华所佩的兰香在鼻端萦绕，他心里的惴惴不安也渐渐消散，安定下来。听到身后轻微的声响再度传来，就知道是绿华从密室出来了，转过头，便看见绿华捧着密诏站在眼前。
　　绿华女史从密室中取出密诏出来，对上天成帝心绪复杂的目光，心里不觉叹了口气。看到天成帝只带小顺子一人前来，她已然知道他是为何而来，雍雪见的事纵使她身在深宫也有所耳闻，见他如此憔悴，想必他现在正为这件案子忧心忡忡吧。
　　只是不知那件案子和她保管的密诏又有何关联，让他在这时郑重其事的赶来开启。
　　天成帝伸手接过密诏，又看了绿华女史一眼，拿出钥匙，打开了密诏。一望之下，他的神色起了剧烈的变化，嘴唇也抖动起来。
　　“陛下。”绿华女史看见天成帝这样的神色不由得大吃一惊，忍不住走近了一步。
　　听到这声呼唤，天成帝抬起头望着绿华，神色渐渐沉稳，但眼神却愈发难懂，绿华女史又惊又疑，不知那密诏上到底写了什么能令天成帝的神情有这般变化。
　　像是看破了她的心事，天成帝将手中的诏书递给了她，绿华女史稍稍犹豫，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一看之下，吃惊更甚。
　　诏书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陛下！”绿华女史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保管的密诏竟会是一纸空白，难道说是被人调换？但那人又会是谁？无论如何，自己这个保管人都是最大的嫌疑人。那他会不会——也怀疑起自己？
　　天成帝从这声“陛下”的呼唤中听出了她心里的惶急与隐忧，还有一份难解的心思，心里的纷乱顿时退去，绿华，终究是他的绿华。
　　他温言道：“绿华，不必着急忧虑。诏书既然本来如此，那也没什么要紧。”
　　绿华女史抬起眼睫，眼波盈盈生辉，只叫了一声“陛下”，便止住了话音，声音里满是放松下来的感激，还有一丝欣喜。
　　无论如何，他都是相信她的。
　　安抚了绿华，天成帝沉思起来，诏书和钥匙丝丝入扣，那密诏就应该没有被人调换过。但是这空白又是什么意思呢？祖父为什么给自己留下这样的密诏呢？
　　如果说被人调换过，那当然与绿华无关，又会是谁呢？能在连城宫调换物件的人，难道是龙卫的人？还是韩咎和景肃？或者说，明王真正的后人？
　　
　　“现在朝中一定乱成一锅粥了。”晚风吹动轻纱曼舞，吹动帘幕旁垂挂的环佩叮当作声，桌上的金兽艺口中透出香烟冉冉，被风一吹，香气更向屋角散去。一个慵懒中带点幸灾乐祸的女声从帘幕后的桌旁传出，声音低沉，更添了几分柔媚。
　　说话的正是绝颜。昨日她一路车马劳顿来到左家，一番隆重繁琐的迎接之后，却没有见到那位左家的家主左序，只见到他的十几房姬妾和满堂的儿孙，其余旁系的亲眷更是目不暇接。不过比起这些，更令她感叹的是左府的占地广阔，房宇众多，虽然规格仍是按民宅而建，不能用琉璃彩瓦之类辉煌壮丽的官家宅邸用料，楼阁的层数也只在两层之内，但却另有一番典雅悠闲的风情，不愧是江州第一名门。
　　绝颜心里暗暗记下，其实左家出了一个婕妤，又有人在朝为官，就算宅邸不依民宅的规格想必也没人会说什么。但左序却没有那么做，即使之前扩建翻新也没有突破规格，仍是规规矩矩，一丝规矩都不越，为人谨慎可见一斑。
　　待到进了前堂，屋内的陈设虽有些陈旧，却更见古雅之气，隐隐透露这个家族传统悠远之意。堂上并没有因为王妃的省亲而特意布置的金光灿灿、富丽堂皇那样俗不可耐，楹联座椅皆是原有之物，只是新挂上了一幕珠帘，珠光闪烁，柔和之极，其实珍珠要挑大的还不算难，尤其难得的是颗颗都几乎是一般大小，均匀柔润。只此一件，便可见左家的财力和此番省亲迎驾的用心。
　　因为男女有别，男子便只能立于帘外参见。绝颜没有想到的是，帘外领头的亲眷却不是左序，而是他的二儿子左文聪。他站在前排领着众人禀告致歉，语气恭谨，说老父年迈多病，正在卧床修养，闻听王妃省亲自是喜不自胜，奈何沉疴已久，一时难以如愿见面，故而怠慢贵客，还望王妃见恕。
　　绝颜却不太相信这番貌似恳切的言辞。只怕左序是听到了州牧府里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惟恐自己向他提起免债放粮的事情，所以才推脱有病避而不见。但她只在心里想了一想，面上仍是笑意盈盈，宽抚了左文聪几句，一副丝毫不会见怪的模样。
　　于是今天她也顺水推舟，推脱自己路途劳累，住在左家特意为她准备的院阁内闭门谢客。
　　这个院落原本就是左大小姐的闺房，所以左家在知道省亲一事后将院落重又装饰一番，添了陈设，安排她住在这里。而雍，自然也随她一起住进了这个园子。向来入夜之后她就将侍女都遣回房去休息，连菱儿也不例外。所以如今也方便雍掩饰行踪。
　　“不错，而且此事一出，皇上现在也应该已经打开密诏了。”雍雪见手握棋子，淡淡说了一句。“你猜他会怀疑谁换了诏书？” 
　　“总之不该是绿华女史。”绝颜托着香腮，眼波一转。“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要从京里来的急件上才知道大司空雍雪见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绝颜说着微笑起来，“我居然当真信了几分。”只是这微笑并未到底，昨日的惘然今日已转成了几分气恼。“是袁智派人刺杀你，没错吧？”她盯着雍雪见，“但这场刺杀的过程，却是你早就预料好的。”
　　“这是我安排脱身的一个局，只是没想到京城的消息居然这么快就传到你这里了。”他处理完龙卫的事务后就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赶到江州，哪里想到还是慢了一步。雍雪见听出了绝颜的半笑半恼，声音更加温柔起来，“害你担心受怕，是我不好。”
　　“算了，你平安回来就好。”绝颜看见雍一脸心疼愧疚的神情，心内悄悄泛起一丝甜蜜，“你在这儿，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感觉到她的关心和在意，雍雪见原本一直盘踞在心里些许不确定的阴影已经随之消散。现在更亲耳听到她的依赖，心里不禁又是温暖又是甜蜜，轻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到底遇刺的是谁？”
　　雍雪见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她道：“是我啊。”
　　绝颜闻言瞪他一眼，娇嗔的模样令他微笑起来。
　　“是我的替身。”雍雪见的神色严肃起来，“也就是我面具下易容而成的那张面孔，当朝的御史令‘雍雪见’。”
　　“我想，这不仅是一个脱身的局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要想能彻底控制龙卫，清除所有袁智的属下。”雍雪见正色道。“就只有让袁智相信我已经死在他的手下，他才能彻底放心。而我也能躲在暗处，趁这个机会摸清他所有的势力。”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会反对？” 
　　“我知道你不会，我怕的是你会担心。”雍淡淡道。
　　绝颜默不作声，凭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个绝好的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机会，是稍纵即逝的。
　　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在雍离开前的那晚，她不是也感觉到雍不同寻常的心绪了么？所以她才会心神不安。
　　她一向不畏惧危险，因为危险和阴谋一向是形影不离的，雍自然也不曾怕过。
　　但是现在，她却怕雍遇到危险，正如他也不能忍受她充满危险的计划。
　　“那青柳呢？”
　　“她正在替我处理一些杂务。”雍雪见声音清冷，绝颜却知道这两个字的“杂务”需要经历多少血腥。要除尽袁智的党羽，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看见绝颜变沉的目光，雍雪见微笑着握紧她的手：“别多想，那些都会结束的。”
　　雍的声音变得低沉诱惑，四目相交，看见他深邃的目光，绝颜不禁想起前夜的缠绵，脸上突然罩上一层红晕。
　　她一边把眼光移开，一边找着话题：“你来了江州，那曲姑娘呢？你把她送去哪里了？”
　　“她现在很安全，有你说的那个包子铺老板照顾她。” 看出绝颜的娇羞，雍雪见笑意更浓，更生出逗弄她的心思，笑得有几分狡黠。“这个时候还想这些无关人等，难道你想她们甚过想我？”
　　绝颜更有些发窘，正要分辩，雍雪见已越过棋盘将她拉进怀里，吻上她的唇，轻柔辗转。绝颜也不觉伸手搂住他的颈项，深深回应着他。
　　不久，床前的幔帐被一只手拉落垂下，随即一粒棋子飞出，击灭了桌上的烛火，也隐没了帐内的一双人影。
　　良夜漫漫，香气袭人。
　　只有桌上的金兽艺口中仍在静静的吐着幽香，随着夜愈来愈深，那香气也愈来愈烈，熏人欲醉。
　　而帐中人，更是早醉了。
　　
　　




第五十八章 无非是烟幕重重（中）

　　洗尘宴后又过了一天，左序回府的消息便传到了绝颜的耳朵里。她思量这两日左序应是在为那两道折子的事筹谋，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肯现身相见。
　　果然午后便有人前来禀报，说是家主要前来拜见王妃。和对待前两天来拜见的左家人不同，绝颜立刻换衣准备，迎出门去。虽说左家的老爷少爷有好几个，但家主可是只有这么一位。如今她贵为王妃，左序见到她也需拜见行礼，但是她的身份毕竟还是左序的外孙女儿，终究不能无礼。
　　来前绝颜已经听闻左序一直以养病为由闲居在山中的一座祖屋里，所以绝颜回府省亲没能立刻见到他也不奇怪。自这栋左府扩建后，除了除夕以外，他几乎都不怎么回来，更不曾踏足过左家的店铺。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已经把所有的生意事宜都移交给了次子左文聪。
　　绝颜在院门外迎到了左序，彼此见礼过后，在厅上分别就坐。绝颜暗暗打量起左家这位家主。和一般商人不同，左序自有一股儒雅风范，他相貌清癯，两鬓苍白，颏下蓄着长须，也已有斑白的迹象。他已是暮年，一双眼睛自然没有年轻人的锐利，却更显出沉稳的气度。
　　既然说是在病中，看他身材清瘦，面色倒似较旁人要更苍白一些，但也决不至于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总之，从外表来看，左序更像是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一个商人。
　　从见到绝颜开始，他的脸上就是如和风般的笑容，一直笑得温煦。一番寒暄过后，绝颜决定把话题从皇恩浩荡的感恩和久别重逢的感慨上引开。
　　“绝颜久别故乡，对一些家事也只能道听途说，说来真是惭愧呢。”
　　左序笑道：“不知王妃所说是何事？”
　　“绝颜听说不止是冶炼铜铁，就连江州一段的漕运也由外祖父家协同漕运司打理，不知是否如此？”
　　“不错。”左序捋了捋长须，“王妃所言不错，左家深受皇恩，幸得圣上信任，诸位大人抬举，才将漕运一事也交由左家协同。”
　　绝颜正想开口提及用漕运司米赈灾的事情，左序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听闻王妃此次千里迢迢返乡省亲，除了省亲之外，还有一件赈灾的要务在身？”
　　他竟自己提了出来？绝颜微觉诧异，还是点了点头。
　　“那正好，老夫倒有一个提议，不知可否——”
　　“外祖父不必对绝颜如此客气，真是折煞小辈了。”说着绝颜又替左序斟了一杯茶。
　　左序似是满意绝颜的礼数周到，笑了笑：“是老夫拘礼了。说起来这个提议还是林老爷提出来的。他和老夫是相交数十年的好友，在这江宁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昨日他来看望老夫，谈到了赈灾一事。林老爷就提出要把这江州府里欠他府上的积欠全都免掉，他素来是心地仁厚，菩萨心肠，有此意图也不奇怪。老夫虽不比林家身先士卒，有道是行善不落人后，也有心共襄善举。正巧绝颜你还身负着赈灾的要务，身为亲人怎可袖手旁观？所以我也想效仿林老爷，把这江州府里所欠的积欠状全都免掉，不知你意下如何？”
　　绝颜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今天左序一来，竟然主动提出免除江州的债务。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她一番唇舌。左序的行为虽然突兀，倒并不难解。想必他在山上思量两日，觉得这次非破财不足以消灾，所以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不过他为何还要扯一个林老爷出来在台前亮相呢？
　　绝颜接触到左序的目光，面上笑着应承道：“难得外祖父你深明大义，宅心仁厚。绝颜就先代江州的百姓多谢外祖父了。”
　　“哪里。既然绝颜你也赞同。那救灾如救火，事不宜迟，老夫明日就命人在城中张贴布告，告诉大家这件事，再当众把那些积欠状焚毁，也好让他们心安。”
　　当众焚毁，看来左家这次是认真的。绝颜的思绪更深了一层，看着左序叫人进来吩咐事项，心念一转，意识到了左序推林老爷到台前的目的。
　　焚毁积欠状虽是于赈灾有益，但是当众焚毁，到时候声势何其浩大，其后随之而来的又是何等的众望所归？可谓是收尽了民心，就和昔日冯谖替孟尝君在薛地买“义”而置办的“狡兔三窟”一样，和孟尝君不同的是，今时今日，这样的名望本身，就是一块和氏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家能不能消受得了这福分她不知道，左家是绝对消受不起。
　　因为左家在朝中还有一个皇子，一个势单力薄却依旧被无可避免的卷入争储之中的皇子。
　　若是左家不提此事，也躲不过那两道折子的参奏。与其被迫出资，不如慷慨解囊。时机可由自己把握，多少也只在自己心中。但若是由左家出面提议焚劵赈灾，一定会遭人非议，说成是九皇子有心觊觎帝位的收买人心之举。
　　所以这两日，左序避而不见，正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个适于在台前出面提议的人。
　　思绪豁然开朗。绝颜的心底多了一份了然。
　　事已谈妥，左序也到了告辞的时候，出乎绝颜意料的，他竟然开口邀请她前去山上的祖屋拜访。
　　“祖屋乃是由你的曾祖所建，也是他老人家发现了山上的矿藏。”左序一脸和蔼的笑意，眼中似有追忆，“你娘亲最得他老人家的喜爱。所以从小就常住在那里。一年中间倒是住在那里的时间长，住在这府里的时间短。”追思渐浓，笑意渐渐转淡，“你不妨去看看也好。”
　　“是吗？”绝颜微微一笑，眼中有几分好奇的热切，全都落在了左序的眼底，“那我明日就要去叨扰了。”
　　
　　“这么说你明天就要搬去山上的祖屋了？”问话的人自然是雍雪见，声音里有几分讶异，更有一丝不满。绝颜搬去山上，那里不像左府占地广阔屋宇连绵，若是他也前往，只怕会露了踪迹。
　　乍然重逢，便又要分离。
　　绝颜怎会听不出他的心意，当下看着他歉然一笑。
　　她并不想放过左婕妤母子，不想也不能。留她二人在侧，便是给自己留了两个危险的敌人。
　　她在左府的眼线并没找到左家最重要的账簿，还有和五皇子来往的契约，要出师有名，这些都是必须之物。虽然雍在身边，但是雍本就有自己的计划要处理，而且这些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计划筹谋，也只有她明白其中始末，一时难以转交给他人。何况她不想事事都倚仗雍的帮忙，这些事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自然由她自己处理最好。这次她去山上的祖屋就有调查之意。
　　也许还有一层深意，那就是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追溯之感了。
　　看见她歉意的笑容，雍雪见有些无奈的回之一笑，也只好一如既往尊重她的决定。
　　“我只去几天。”她倚在他的怀抱，“很快就回来。你也还有事情要办吧。”这几日他为她逗留在左府，她岂会不知？
　　“自你遇刺后，皇上又召回了五皇子回朝，命他和寒照一起协理朝政。对他倒是因祸得福了。”绝颜眼里含笑，“不过皇上也不会真的对寒照生疑，他不是正在查你遇刺的案子，要是真的对寒照起疑，又岂会命他来查？”
　　“寒照的嫌疑太过明显，反而没了嫌疑。最重要的是皇上知道龙卫的存在，自然就会怀疑龙卫座主‘雍雪见’的死大有玄机。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怕皇上是对韩咎起了疑心。”雍雪见分析道。
　　绝颜点了点头：“不错。韩咎本是调查此案的上佳人选。也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怀疑的正是他私下和景肃勾结，换了密诏。”
　　雍雪见也想起天成帝看到那一幅“无字天书”的情景，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对于多疑的人，也许送给他杯弓蛇影的痕迹会是最好的礼物。
　　她仰着脸看着他，会心一笑，“等到这次事情结束——”
　　她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再说下去。她要说的话，他全都明白。
　　雍雪见淡淡一笑，拥紧了她。其实，不管复仇的事情有没有结束，不管争储的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情他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绝对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
　　
　　韩至泓在御书房的檐下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日不是他的轮值，他便带上几名家丁出门狩猎。在郊外一接到传召，他就赶到御书房晋见，一刻也不敢耽误。谁知来到这儿却被挡在了门外，说是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不得打扰，命他在殿前等候。但是就在刚才，定国公景肃却由他的孙子侍郎景知远搀扶着进了御书房见驾。他纵然诧异，也只能立在檐下，除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进去，连寒暄一句都不能。
　　好在景肃祖孙进去没不久就出来了，韩至泓正想向好友景知远打听一二，天成帝就命小顺子出来传他晋见。
　　韩至泓只得随小顺子入内见驾。进去后更是大吃一惊，原来祖父也在里面。
　　“老臣已经年老昏聩，还祈望陛下准许臣就此告老还乡。”
　　天成帝一脸和悦，出言挽留：“爱卿，莫不是还在计较朕刚才的言语？”
　　“老臣不敢。”韩咎连忙拜下身去，一旁的韩至泓虽然不知底细，但也连忙随同一起，俯身行礼。
　　“既然不是，那这些告老还乡的话就不用再提了。”天成帝微微一笑，韩至泓却看得有些惶恐，只觉得这个笑容中有些难以捉摸之处，待要仔细捉摸，却又无从说起。
　　他扶起祖父，听见天成帝的声音从龙座上飘下来：“今日之事，爱卿回去后可再思量一二。”
　　祖孙二人谢恩后走出了御书房，韩至泓扶着祖父，对所谓的今日之事心头有无数疑问，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直到扶着祖父的手臂走出一段，才发觉祖父脸上此刻镇定的神情下掩饰着什么，似乎刚刚有过剧烈的震动。
　　他更加惊疑不定。韩咎却突然停住脚步，摇头苦笑后又迈步前行。
　　韩至泓再也忍不住问道：“爷爷，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咎的脸色忽的一变：“今日之事——今日，我韩氏一门的荣华几乎休矣。”
　　想起天成帝方才的试探，他的心里仍是一阵冷战。若是自己和景肃有一句言语不对，只怕韩家和景家都休矣，更不要说站在房外候召的泓儿了。如今虽说陛下对自己暂无了怀疑，但是那纸空白的遗诏究竟内藏什么玄机更让人头痛。
　　最大的可能……最大的可能，还是太祖皇帝在太后面前那句传位于明王后代的誓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真正的遗诏还是被人换走了？
　　他几乎控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如果太祖皇帝真有传位于明王后代的遗诏流传于世，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韩咎随即想起那个与这件事休戚相关的人来，不论是真是假，必须得快点把这件事告诉寒诀。
　　“泓儿，你马上去一趟静王府，请二殿下今晚来见我。”他低声嘱咐道。
　　“是。”韩至泓扶韩咎上轿，匆匆答应一声，转身牵马离去。
　　韩咎正要吩咐轿夫放下轿帘，却听到一声意外的招呼：“司徒大人，这么巧，也来见驾的吗？” 
　　“原来是三殿下。”韩咎只得从轿里出来重新见礼。“殿下最近可好？”
　　“唉，本王受父皇之令，调查雍大人遇刺一案。谁料案子全无头绪，令本王心中不安哪。”
　　“殿下生性睿智，必能明察秋毫，破案一事是指日可待的。”
　　两人又寒暄几句，韩咎告辞离去。寒照看着他的轿子远去，眼神也转为一片冷漠。他一直忌惮韩家的势力，如今案子悬而未破，父皇突然召见韩咎，必然是有重大的事情商议。
　　心神一凛，父皇如此信任韩家，会不会令韩家暗中调查这件案子？看样子得想个办法快点结了此案才是。
　　


第五十九章 无非是烟幕重重（下）

　　就不算外人。”
　　左序眼中滑过一丝赞赏，看来这个丫头是认出了黄管事和余少爷。这两人中余少爷是他故交的独子，所以那晚得以在席上陪座，另一人黄管事只在洗尘宴的席前行过礼而已，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居然都记住了。
　　“难得绝颜你能这么体谅。”左序捋着长须笑道，“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黄管事虽是我左家的管事，但是那个余少爷只是我一位故交的独子，两个月前来左家拜访而已，并没在左家管事。”
　　记错了吗？绝颜心里浮起一丝懊恼。余少爷？难道是那日在席上记错了介绍？
　　不是。她在心里确认了一遍。她并没有记错，之所以不知道这人并没在左家任职，是因为那一日介绍时只介绍了他的姓名，没有提及到这件事。
　　“是吗？这么说来倒是绝颜记错了也说不定。”她顺着左序的话说了下去，看他到底有何话说。
　　“倒也不能算错。其实余少爷此次前来，倒的确想在我左家谋个职位。我那位故交好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如今他既有所请，老夫也实在不好推却。但是以他的资质，老夫想了月余，也不知该安排他做些什么——”左序显出微微烦恼的样子，看向绝颜，“想来他今日又是来询问此事的，绝颜你正好在这里，就帮老夫想想，看他去做什么合适？”
　　原来是为了这个问题。绝颜沉思起来，看来那个余少爷资质有限，偏偏碍于情面，所以左序才会烦恼该怎么打发他，但是他若真的没有办法，又怎会来试探她的答案呢？
　　左序是什么样的人，会想不出办法来安置一个故人之子？
　　只怕安排余少爷的职位是假，试探她才是真。
　　看清楚了其中的关节，绝颜也微微笑道：“绝颜对余少爷所知不多，仅一面之缘而已。但若以绝颜的浅见来看，倒恰好有个位子适合这个余少爷。”
　　“哦？”左序饶有兴味的注视着绝颜，“是什么？”
　　“就是监管府库的管事。”
　　左序心中一顿：她真的想到了。
　　“何以见得？”
　　“绝颜记得那日在宴席上，这位余少爷从头到尾都端坐不语，不曾与他人攀谈过。若是由他监管库门，想必会尽职得很。”
　　听闻此言，左序真正露出了笑容。这位余少爷的确在几月前前来投奔，但他资质有限，并无长才。所以左序为了如何安置他着实烦恼了半天，最后在午饭时发现了他这个特点，便作出了和绝颜今日所说一样的决定，派他去监管府库。果然，他每天从早到晚都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其他的人都不敢再随意出入了。
　　“这个主意甚好，就照绝颜你说的办好了。”左序笑得畅快，“对了，左泰，黄管事今日来为的何事啊？”
　　左泰心领神会：“黄管事领了一个伙计来，也是想请老爷给他安排个活计。”
　　“是吗？”左序又看了看绝颜，“绝颜，你看那人如何呀？”
　　绝颜抿嘴一笑：“绝颜觉得，外祖父还是不用那人为好。”
　　知道了左序今天有意要考察她识人的能力，她心里也轻松下来。
　　“为什么？”
　　“恐怕外祖父早就一眼看出了，绝颜再多说，岂不成了班门弄斧？”
　　“哪有的事。老夫已经年迈，看人的眼神只怕是不准了。你若再和老夫客气，倒显得一家人生疏了。”
　　“依绝颜在帘后所见，那个人表面上恭恭敬敬，但是目光却时常转向四处，东张西望难以专注，只怕心思太过活络，将来会是个阳奉阴违的人。”
　　左序朗朗笑道：“看不出绝颜你小小年纪，看人已有如此的眼光。果然是得了绝谷老人的真传哪。既然此人不堪委用，那也罢了。只不过领他前来的是黄管事，依你看此人又如何呢，会不会在此番举荐中存了私心？”
　　“那倒没有。我看黄管事的确是个忠厚老实之人。”绝颜说道，“外祖父走进来时，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仰视，动作也拘谨得很，像是个忠厚之人。”
　　这些左序当然知晓，心里不由对绝颜又多了一分赞赏。
　　绝颜发觉了左序的欣赏，面上笑意更浓：“外祖父，绝颜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事想和外祖父商量。”
　　“但说无妨。”
　　绝颜从袖中取出一卷账簿模样的书卷，放在了桌上：“外祖父对这些，大概还不知晓吧？”
　　这卷账簿是她派天外楼的詹先生所记下的账目，全是她在京城假扮左家和五皇子的交易，包括五皇子向“左家”——也就是她所借的为了赈灾而捐出的那笔银子。其中最大的一笔，已经超过了左家和五皇子曾经所作的协议。
　　换言之，对家主左序而言，这是一个已经失控的交易。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任别人挥霍他挣下的钱财。更不用说在左家竟然有人敢不经他就动用这么大笔的银子，对他来说，这恐怕比挥霍他的钱财还令他难以忍受。
　　那么接下来，自然而然的，一定是查账。
　　而等到左序下令查账，到时她埋伏在左家和州府的棋子自然也就可以见到那些最主要的账簿，真正的交易账簿。
　　看着左序翻开账簿后渐渐沉下来的脸色，绝颜心里知道这步棋她已赢了。
　　
　　天成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集中到了奏折落款的日期上，仔细辨认完后，眉宇间渐渐浮起了怒色。
　　朝中这班庸才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现在竟然敢积压地方官的奏章了！
　　算上这本，就是第三本了。而且压的都是两个人的折子，江州州牧于宣和，还有江宁郡郡守曹柬之。
　　这两人上奏都是为了江州的灾情，先是上奏提出了以漕运司米赈灾的良策，后来又禀报了江州富户主动烧毁了民间积欠状以赈济灾民的情况，其中尤以左家和林家为先。
　　天成帝心中微微自得，看来这次恩准静王妃回乡省亲倒是个好主意。
　　心绪稍有起色，一看到那道奏折后的日期，登时又怒上心头。
　　这一定是朝中有人嫉恨静王妃又立功绩，或是不想用漕运司米开仓赈济的人，才会想要压下这道折子。
　　第一个掠过他脑海的人选，就是江州的盐铁使兼领漕运使的吕为学，以及他背后的靠山——寒盟。
　　
　　而在三皇子寒照的府里，此刻被提起的也是这个名字。
　　“什么？你是说，是五皇弟派人刺杀了雍大人？”寒照仿若惊讶的反问，心里却早已信了八九分。也许因为在他心里他一直期盼着这个结果，所以在亲耳听到别人这么说时，就格外容易相信。
　　“不是卑职这么说，而是王妃娘娘传回来的口信这么说。”绝颜派回京城和寒照联络的人说话的口吻异常郑重其事，“这是娘娘亲笔写给殿下的密函。”
　　寒照有些迫不及待的接过密函，和往常不同，这次的密函沉甸甸的，里面好像不止只有一封信函，好像是还有更多的——证据。
　　证据。他的心因这个可能而亢奋起来，如果有了可以证实的证据——
　　寒照迅速撕开封条，眼睛几不可觉的一亮，里面除了一封薄薄的信函，果然还有两本账簿。
　　他一目十行的看完信件，按照绝颜在信函里所说，这两本账簿就是五皇子和他安插在江州的幕僚——盐铁使兼领漕运使吕为学来往的账目。和当初计划的一样，这些都是由寒照安排在盐铁使府里的书吏记录所得，如今再由她转呈。而她更进一步推测，御史令雍雪见恐怕就是因为发觉了寒盟的不法勾当而被他阴谋刺杀。
　　看完了信，寒照将信凑近灯火，一边看着信笺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烬，一边心照不宣的微笑起来。纵使绝颜不说，有了这两本账簿，他也想到了可以把雍雪见之死和寒盟联系起来。
　　凡事总被那个女子抢先一步想到，真的很令人不悦。寒照阴沉沉的想到，真的——非常——令他不悦。
　　
　　“王妃给了三殿下那么一份厚礼，他一定很高兴吧？”容世子也受邀住到了左家的山庄，对于正在瀑布潭边散步的绝颜来说，此刻他在潭边的突然出现并不值得惊讶。
　　“高兴？也许吧。”绝颜的笑容不知不觉带上一分自嘲的了然，“只怕他倒会嫌我多事呢。”
　　“怎么会？”他微微笑道，目光触到绝颜冷峭的眼神，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样一双眼眸，仿佛能望进人的心里去，还有什么敷衍的话能说的出口？
　　“王妃也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吧，否则何必邀请我住到这里来？”他换了一个话题。
　　绝颜笑而不语，她知道即使不邀请容世子住到山上来，作为寒诀的盟友之一，他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世子何尝不是也把那两人的折子压了几日？”她侧身坐在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虽然天旱，这潭里却还有水，她伸手拨动潭水，溅起一圈圈涟漪。“这也是二殿下的意思吧？”
　　容世子也坐在了对面一块不远不近的石上，暮色渐浓，山间雾气渐起，一团团的雾气在水面和林间飘动，对面的女子眉眼也渐渐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她提及那人时语气的生疏却听得真真切切，比这相隔两人的雾气更为疏离。
　　“郡主似乎对二殿下有些误解。”
　　“误解？”绝颜没有抬头，声音里有些笑意，被拨水的响声所混，并不清晰。
　　“据我所知，二殿下对郡主是一片真心。”他知道她一直不喜欢王妃，王爷的称呼，所以也就随着她用她成婚前的称呼。
　　“你是说他从不曾对我起过疑心？”
　　“就算有过，也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了。”
　　“世子尽可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的。”绝颜心里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但不知为什么，还是依旧坐在石上，没有起身，“自然也不会站错地方。若是为了怕我错失方向，那世子这番话大可不必。”
　　容世子笑得不免有些无奈，眼前的女子有时真觉得她太过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今天说这番话自然有这个用意，但也并不全是。有时却又觉得，她明明冰雪聪明，不知道为何却偏偏看不见那个人的真心。
　　“郡主只说了对一半，在下今日所说，也不全是为了提醒郡主记住自己的立场。”他斟酌着词句，“在下真的觉得，郡主对殿下他误解甚深。”
　　绝颜不自觉牵了牵嘴角，只一会功夫，她对那人的误解就从“有些”变成“甚深”了。
　　“殿下身为皇子，身世遭遇都与常人不同，遇事难免会多些防人之心。”
　　“我明白。比如说他从小就主动服微量的毒药以求自保。”绝颜的思绪回到了大婚那一夜，但是有很多东西，在那之前就已经再也回不去。
　　“没错，自从那次萧后暗中下毒想置殿下于死地之后，他就开始服毒以求自保。”
　　“是萧后下毒？”绝颜呆了片刻，不错，应该是萧后，寒诀是天成帝继寒禹后的第二个儿子，当时太子还未确立，而韩贵妃的家世显赫何止是她的百倍，她当然很怕天成帝会偏爱这个次子，所以想先下手为强。
　　这么说来，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明白人心的险恶，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
　　一种复杂的情绪缠上她的心头：“这种宫廷的无头之案，不知世子怎会如此清楚？”
　　容世子微微一笑：“因为——替二殿下解毒救了他性命的，正是我的姨母。”
　　这倒是让绝颜吃了一惊：“你的姨母？”
　　“对。”
　　“那以后为他配药的，也都是你姨母所为了？”绝颜想起了雍的话，寒诀是用毒药控制凌静霄和寒澈的。她以前一直想知道寒诀的底细，现在有了机会，当然不妨洗耳恭听。
　　“配药？”容世子有点始料未及。
　　“殿下手下难道没有人为他配药吗？”绝颜的笑容有一丝讽意。
　　“这个——有，后来为他配药的，是我的表妹。”容世子的口吻有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郡主也曾经见过她的。”
　　表妹？绝颜仔细回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女子，却想不出会是何人。
　　“世子把这些都告诉我，难道不怕他责难吗？”
　　“若非有殿下的允许，我又怎敢在郡主面前妄言？”容世子的话里有些意味深长。他站起身，对绝颜道，“在下今日所言，或许有越矩之处，但却字字属实，还请郡主三思。”
　　绝颜坐在岩石上，望着容世子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寒诀身边解毒的高手竟会是容世子的表妹，真是令人感到意外。不过容世子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又何在呢？
　　不管怎样，眼下她倒不急于知道寒诀的势力了，因为她已知道，现在他们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瓦解五皇子的势力。
　　而在这之后，还有一段时日她得继续和他合作。
　　但是，待到他达成心愿之时，那一天，也会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积极留言，让某鱼多了很多动力：）




第六十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一）

　　京城的静王府内这一夜也来了一位客人。和造访左家祖居的容世子不同，她并没有经过前门通报主人，而是从秘道悄悄进了府内。秘道的尽头，正是静王府中身为静王妃的绝颜唯一不曾踏足过的园子。
　　她出了秘道，秘道的出口就在园中的卧房之内。房中空无一人，她想了片刻，换下了身上的外衣，另外换上一件静王府侍女的服色便走了出去。
　　显然这个人对静王府的道路了如指掌，出了园子便径直朝寒诀的书房走去。静王府的仆佣本就不多，她走的又都是偏僻快捷的路径，所以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人，直到了寒诀所居的院门前，才见到了两个侍卫，其中一人正要开口询问，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两人一见令牌，立刻躬身行礼，不敢再有阻拦。两人正想去书房通报，却被女子挥手拦住，只得目送她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她走到门前，正欲推门，却还是缩回手，转头望了一眼窗扇。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坐在书案后的寒诀正在灯下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寒诀的面容她不知已见过多少遍，早已深深镂刻于心，每次见到他却还是看的出了神。此时的寒诀神情专注，这她早已见惯，嘴边不由自主浮现起一丝微笑，还没扩大随即就凝在了嘴角，因为在寒诀的眉宇之间还有一种感觉，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股隐隐透出的寂寞，无奈，竟还有些忧伤。这些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却从未在寒诀的身上见到过，最重要的是，她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也会在寒诀的脸上见到这些。
　　她不禁后退了半步，收回了视线，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得攥成了拳。半晌才稳住了心绪，伸手推开了门扇。
　　“殿下在看的，莫非是江州的来信么？”
　　
　　寒诀应声抬头，看见她面带笑容，倚门而立，话音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当下放下手中的书信，淡淡反问道：“是又如何？”
　　感觉到寒诀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的变化，她心中更为苦涩，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奇怪，殿下既然见到王妃传回的家书，为何还是丝毫不见喜色呢？”
　　这一针正刺在寒诀心头的痛处。方才的书信是容世子遣人送回的，而绝颜，去了江州这些时日，除了到达后一封平安书信之外，就再无一封书信了。就连那唯一的一封书信，里面也只有寥寥数语，论礼节她做的不可谓不周到，但在信里，就和在府中时一样，他依然感觉不到她的心之所在。
　　得陇望蜀，本就是人的天性。或许他应该高兴的，毕竟绝颜还是帮了他。不仅查到了五皇子贪墨的罪证，还说服了左家家主不再和寒盟合作，一切都同他自己当初计划和绝颜成亲时所想的一样，甚至还要更好。但寒诀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即使是在知道事情向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时也一样。
　　今时今日他想要的，已不仅仅是她肯站在他这一边，而是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这是他当初定下成亲之计时没有想到的，也许这一次，他真的失算了。
　　但是，这一次失算绝不意味着他就会一败涂地。
　　“你今天来这儿，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说，天成帝真的病重了？”绝颜语气稍稍急促了些，随即安静下来，沉思不语。
　　“对，所以他才想尽快议定再立太子一事。”雍雪见的神情依旧平静如常。
　　“看来最多再过两日，就可以听到寒盟获罪的消息了。”绝颜思虑已定，对着雍雪见展颜一笑，“时间既然已经不多，寒照当然不会浪费。”
　　“只怕他难以如愿呢。”雍雪见也微微一笑。“你觉得其他人会在何时动手？”
　　绝颜心知他说的是谁，依照那人的心思，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虽然还不清楚他的势力，不过现在京里禁卫府的兵权是在凌静霄的手里。若他要兵行险招，恐怕也很难。”
　　“禁卫府的兵符虽在凌静霄手里，但凌静霄却也是寒澈麾下的将领。那个人救了寒澈，寒澈回京休养之后，寒诀还能平安无事。我想他一定也该猜到救走寒澈的人是谁了。”雍雪见深深看了绝颜一眼，“而他之所以就此罢手，恐怕也是因为猜到了那个人的缘故。”
　　绝颜默默无语，雍说的不错，那日救出寒澈的事情的经过雍已经向她提起过，寒诀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救出寒澈的人，就是她。
　　雍雪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握。绝颜心里会意，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她抬起头，直视着雍的眼睛，微微一笑：
　　“正好说到这儿，有件事我正想问你呢。”
　　雍雪见见她心情平静，想必已是胸有成竹，也放下心来：“什么事？”
　　“容世子有一位姨母，你知道吗？”
　　雍雪见微觉诧异：“容世子的姨母？”
　　“寒诀曾经中毒，容世子说是他的姨母替寒诀解的毒。而寒澈中的毒也是她的女儿为寒诀配制的，你知道这母女二人的事情吗？”
　　“这么说来，容世子这个表妹也是寒诀的得力帮手了。”雍雪见凝神思索，“我记得容世子的确有一位精通医理的亲戚，至于她的女儿——”他的视线从远处回到绝颜身上，“据我所知，她的女儿，进宫了。”
　　那个人果然也在宫里。
　　“原来她也进宫了。” 绝颜舒展了眉头，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她就一直在回想，却还是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现在有雍的情报来帮忙，她应该可以确定那个人的身份。
　　
　　“本来禁卫府已在殿下的手中，现在却功亏一篑，不知殿下还有何打算呢？”
　　寒诀没有回答。刚才和她的一席话，他已经对宫中的情况有了了解，自然也有了一番打算。至于禁卫府兵权的得失，他并不想对她做什么解释。
　　除了禁卫府的兵权，他还有一项寄望，那就是驻守在凤城的军队。如今之所以还对面前的女子百般容忍，除了她的医术和恩情之外，也是因为这一点。要想获得凤城驻军的兵权，就少不了她的帮助。
　　想到这里，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面前的女子，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罗衣。”
　　
　　“罗衣？”绝颜微微吃了一惊，她再怎么回想，也想不到那个人居然会是六皇子身边的一位侧妃，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的相见，罗衣对她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与她传闻中的形象不符，对她这个可说是陌生的人似乎有些敌意。
　　绝颜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六皇子的缘故使她对自己心生警惕，没想到却是为了寒诀。这样一想，那她对六皇子的宽容大度就不足为奇了，也难怪她对其余的姬妾毫无嫉妒之心，既然心里对他无情，又何来因他而起的嫉妒之情呢？
　　只不过，她为什么要嫁给六皇子寒阁呢？
　　这一点，也许就只有罗衣本人才能知晓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形势可能还会有所变化。”雍雪见沉吟道，他的话引起了绝颜的注意。
　　“什么变化？”
　　“六皇子寒阁的外祖父乃是兵部尚书，眼下掌管凤城驻军的兵符。如果他也站在寒诀一边，那寒诀无疑会实力大增。”
　　原来如此。绝颜莞尔笑道：“怪不得他能有这么好的耐心，到现在都按兵不动。”
　　
　　两日后，三皇子寒照呈上了奉命调查御史被刺案一案的证物和结论，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裂鸣——在外伺候的小顺子不禁缩了一下脑袋，看来又要换一个砚台了。天成帝的震怒很快传遍了朝野，就在寒照面圣呈述的当天，一纸诏书便公诸朝野，五皇子寒盟罔顾圣恩，言行失德，致使天怒人怨，即日移交宗正寺看管禁闭，着刑部与御史台清查罪状，待罪责查实之后再行处置。
　　此诏一出，令众位大臣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俄而情势陡变，有人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也有人在心中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惶惶不可终日的，自然是五皇子一派的官员。诏书下后短短两天的功夫，一众官员就被撤职的撤职，下狱的下狱，一时间，朝上的风向似乎也日趋明朗。
　　
　　尚阳宫里也随着五皇子的获罪变得格外寂静。往日常常来往的妃嫔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李美人不改常态，也没有怨言，除了知道诏书的那日前往御书房谢罪之后，回到宫里依然每日绣花解闷，竟像是对她那身在宗正寺的唯一的儿子毫无牵挂一般。
　　如此过去了几天，这天午后，一个宫女来到了尚阳宫，说是奉左婕妤之命，将这幅绣样和绸缎送给李美人。
　　李美人这才觉出心头的跳动，这几日来，她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几乎感觉不到活气，一心只想着去求何人才能救出寒盟。直到又收到别人的讯息，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打发走那个宫女，她小心翼翼的检查那匹绸缎，却没有找到经验中应该缝在其间的密信。她心思渐冷，难道左婕妤当真只是为了送匹绸缎给她？
　　突然，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中翻来覆去的绣样上，绣样的图案不是寻常的花朵，而是亭台楼阁。她百无聊赖，便仔细瞅着这幅图案，越看越觉得眼熟，良久终于想起了图案上的楼阁是指何处。
　　竟是凌太后所居的安福宫的屋檐图样。
　　李美人困惑不已，凌太后自恃出身高贵，对自己和左婕妤二人从来就不假辞色，这一次左婕妤为什么会送这么一个图样来呢？难道她是想说凌太后能够救出寒盟么？
　　好容易盼来一个信息，却是这么没头没脑。她只顾猜想，不由得有些失魂落魄，不留神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一盏茶水都倒在了绣样上。
　　还没顾得上懊恼，李美人陡然发现绣样上有些图案的部分变了颜色，她心生一计，又仔细辨认了一回，就立刻拆除了那些变色的丝线，剩下的丝线在反面隐隐形成了几行文字：
　　尚有转机，耐心即可。
　　转机？难道左婕妤是说他们母子的转机会在凌家手里吗？
　　
　　自从闻知三皇妃凌卿意的变故后就卧床不起的凌太后见到床前这每日必到的访客——废后凌氏，苍老的面上也不禁露出一分凄凉和愧意。但她终究不肯承认这份愧意，便转首向壁，不再搭理这个侄女。
　　凌氏也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照例问道：“姑姑，您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良久，凌太后才缓缓开口，说话时仍旧对着墙壁，不肯转身过来。
　　“卿意这孩子——卿意她——不见了有多久了呢？”她语声疲惫，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该有三个月了吧。”凌氏也有些失神，随即回过神来，补了一句，“姑姑放宽心，卿意是在庙里走失的，有菩萨保佑，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像是为了安慰床上的老人还有自己，急急的找着证明，“寒照不也一直派人在找她的下落吗？既然有人在找，就总能找到的。”
　　“对。寒照还在找她，总算他还在找她——”凌太后突然住了口，而后艰难的问道，“卿意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一定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姑姑您呢？”凌氏苦涩的低下头，“这都是那孩子自己的命数——”
　　凌太后却无法原谅自己，她清楚卿意上香被劫的背后一定另有内幕，也有了怀疑的对象。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她还是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做的。而引起此事的根本原因，还是凌家在这场纷争中的位置。
　　纵然有愧，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如今她最担心的，也是最令她绝望的，还是凌家摇摇欲坠的位置。
　　卿意本是他们凌家最有价值的棋子，可是这枚棋子却凭空消失，接下来的棋局，凌家已经没有棋子再参加博弈。而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
　　凌太后对着墙壁的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这样的结果，恐怕也正是皇上想要看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有劳大家久等了，最近要去几次外地，所以更新延迟，真的很抱歉！对于追文一直到现在的亲们，某鱼真的非常感激，毕竟现在的更新实在不够及时，还能得到亲们的支持，这是某鱼的幸运了。对之前喜欢此文的亲们，某鱼也非常感谢。曾经一起醉心于同一个人物同一个故事，即使心境不再，对某鱼来说，那份支持也是弥足珍贵的记忆。谢谢大家。（鞠躬~）




第六十一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二）

　　已经是第八天了。
　　窗外的蝉鸣声令寒盟心中的烦躁更深了一层，在宗正寺这间实际上用作囚禁犯人的所谓客房里，所谓的窗户也只是墙壁上高高在上的一个小小的方窗，从这里透不进阳光，只有这扰人的蝉鸣——这种仿佛因时日无多而拼尽全力发出的嘶鸣让他心里的不安和疑问渐渐兴起一股几近绝望的同感，仿佛他自己也已经成了一只时日无多的鸣蝉。
　　被囚在这里，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态已经发展到何种地步，更不知道父皇已经查到了多少。到现在为止，唯一令他感到还有希望的，就是真正的审讯还没有开始。
　　已经过去七天了，以父皇的脾气，这样迟迟没有开审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明知不可能，寒盟心中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希望倒不在于期盼父皇会顾念一下父子的亲情，身在皇家二十余年，他早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审，更可能的是父皇还没有选定审讯的官员。对他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开审，罪名就没有确定，也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寒盟浑身一震，清楚的听到门外传来了狱卒的脚步声。
　　他们大概是来提他过堂受审的吧，寒盟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自嘲的苦笑，颀长的身躯看上去依旧稳稳的立定在墙边没有动摇，前所未有的恐惧却从心底一点一点的渗出，终究，父皇还是派人来审他了。
　　
　　“今天，该是放他出来的日子了吧。”幽泉宫里，左婕妤照常服下一碗汤药，看向前来问安探病的儿子寒启。
　　“母亲说的不错。前两日户部的孟侍郎突然上了折子，替五皇兄申辩，说之前呈上的罪状有罗织之嫌。不止如此，听说还找到了几个大臣一起联名。”寒启会心的说道。“这几个人里，还有原先站在三皇兄一边的人呢。”
　　左婕妤自然对自己一手操纵的结果不以为奇，微笑起来：“看来太后她老人家的精神比前些时候好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呢。这个好消息，只怕你三皇兄还不知道。”
　　当初她决定和五皇子联手之后，便对三皇子寒照一派分外留心。见寒照与凌氏家族联姻，这本在她意料之中，无力阻止，也只能多加监视。没想到天赐良机，接收了凌家在朝中的势力之后，寒照竟然就想派人除去凌卿意。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料不到这边早有人紧随其后——寒启早已派人暗中盯住了他的动向，尾随其后的手下自然不会从那些人手里救下凌卿意来打草惊蛇，而是处心积虑的得到了证明寒照与此事有关的证据。
　　在几日之前，她便吩咐寒启将这份证据交给了凌家的人。同时通知了李美人。
　　她知道凌家对此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凌太后，更是凌家最重要的力量。
　　果不其然，一夕之间，之前在朝中支持寒照的凌家临阵反戈，原本严密的罗网顿时出现一个缺口，刚好可让寒盟突围，也可让她松了口气。 
　　
　　听完了内侍宣读的诏书，方才还不敢置信的寒盟才感觉到一阵狂喜从心里涌起。谁能想到此事会这般峰回路转？他本以为这一次劫数难逃，却原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虚惊一场。
　　静下心来，他猜到这件事定然与母亲以及九皇弟母子脱不开关系，只是不知他们怎么做到让此案证人翻供的？
　　和神清气爽走出宗正寺的寒盟正好相反，三皇子寒照的府里此刻一片阴云密布。
　　“孟恪，你好一张利口。”寒照怒极反笑，摔下了命人誊抄而来的孟恪上奏的折子，轻轻的语气下掩藏的是深深的怒气。
　　孟恪听命于谁他心里一清二楚，这几个人都是朝中的老臣，平日里唯凌家马首是瞻，正因为此，这一次他才会措手不及，怎么也没想到凌家的人会在此时对他反戈相向，令得他功亏一篑不说，反而还惹上了麻烦。
　　这个孟恪，以为背后有凌家撑腰就可以无所顾忌么？居然连该站在哪一边都不清楚，凌家的这些门客，实在太过糊涂！看来是需要有人好好管教一番了。
　　“来人，备轿，我要入宫。”
　　
　　安福宫里照旧是静悄悄的，凌太后的身体仍旧抱恙，不常见客人。虽然如此，但寒照的通报并没被耽搁延误，顷刻便有一个侍女进来请他进去。寒照随她走了进去，后殿里四下垂着丝帘，摆设一如从前，几个侍女立在床脚稍远的地方，一人握着一柄绢扇轻轻扇动。
　　寒照当即俯身行礼。
　　凌太后躺在床榻上，听见寒照进来的声响，本来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俯身行礼的寒照不置可否。
　　寒照迟迟没有等到吩咐他起身的话语，心里不由得起了疑惑，悄悄向上瞅了一眼。这一瞥看到凌太后脸上神情冷漠，他不禁吃了一惊，摸不准凌太后所为何事。想了一会，心思渐渐沉了下去，心中也起了寒意——莫非凌太后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此念一生，一阵寒栗随即从他背上窜过。若是如此，那他可就真是大事不妙了。
　　“皇祖母。”他斟酌着开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
　　凌太后终于开了口：“起来看座吧。”
　　寒照松了口气，却被凌太后的下一句话又将心高高吊了起来。
　　“竟然是真的。”
　　凌太后喃喃的口吻像是陡然老了十岁，充满了厌烦。她本来一直注视着寒照脸上的表情，连一个眼神也不错过。这下却像是突然对一切都感到厌烦透顶，闭上了眼睛。
　　“皇祖母在说什么？请恕寒照愚钝，方才竟然没有听清。”寒照看了这番光景，心里愈发忐忑不安，脸上仍然努力不透出来，赔笑问道，“皇祖母说什么真的？”
　　“我方才说，卿意能够嫁给了你为妻，真的是她的福气！”凌太后没有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说到最后两个字，更是重重道了出来。
　　这句话的语气说得寒照心里忍不住发寒，对凌太后的态度也明白了大半。
　　殿内一阵沉默，凌太后先开口了。
　　“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还是你先回去吧。”
　　想说此话的正是绝颜，坐在她对面的则是此次和她同来赈灾的容王世子。不过这一次，绝颜可并不想再和他一道返京。当然，这句话她还是没能直接说出来。
　　“我想，世子你不妨先行返京，以免耽搁世子的时间。”绝颜微笑道，“至于我自己，还想再多逗留几日，稍后上路也无所谓。”
　　“郡主不和在下一起回京，莫非是在此地仍有事务缠身？”容王世子也微笑着反问道。
　　“谈不上什么事务，不过是些俗事罢了。”绝颜知道他必然不肯就这么罢休，纵然他肯，只怕寒诀也不会答应，当下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绝颜自幼离乡已久，此次回来，倒真的有些不舍，贪图这山中景致清幽，不由得就想再多逗留几日。世子在朝中公务繁忙，所以不敢再耽搁世子的时间，还是请世子先行启程为宜。”
　　容王世子竟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错。郡主的祖居的确风景清幽，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岂止郡主想要多住几日，就连在下，也想多叨扰几日呢。”
　　绝颜心里暗暗发笑，就知道这个人没这么容易打发走。也罢，他要住就随他住下去好了。不过，前几日朝中不是还有人催促容世子动身回朝吗？怎么今日他倒是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还想要再多住几日？
　　“世子若不嫌这里简陋，尽管住下无妨，是左家荣幸之至。”绝颜话锋一转，“不过这对世子在朝中的公务无妨么？”
　　“这点郡主放心。”容世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在下方才刚刚收到朝中快马来报。”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绝颜一眼，“户部侍郎孟恪联合几位大臣联名上奏，为五皇子一案申辩翻供，此案罪证不足变得不说，就连三皇子身上也难脱嫌疑，所以皇上又委任一人专门来江州为此案调查取证。”
　　户部侍郎孟恪，他是凌氏那一派的人。看来寒照除去凌卿意的事情是被凌家发现了。绝颜悠闲的想道，她还想着凌家什么时候会发现呢。这样一来，寒照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了。不过，寒盟被关押在宗正寺，那这个消息会是谁通报给凌家的呢？
　　一定不会是李美人，她纵然手腕高明，这一次也不会是她。否则寒盟根本不必进宗正寺了。
　　会不会是寒诀？她相信寒照除去凌卿意的这件事绝瞒不过他去。但如果是他的话，眼下就说出来，似乎还早了一些。
　　那么除了寒诀，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呢？
　　一个名字跃上绝颜的心头——左婕妤。 
　　为了避开容世子的耳目，这几日她与雍都没有联系，所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但是从容世子说话的语气，绝颜也已经隐隐猜出这个奉命查案之人与己有关。
　　“这个人是谁？”她顺着话问下去。
　　“九皇子。”
　　寒启。是他？绝颜心思微转，俄而微微一笑，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更新晚了一个多星期。快到年前才回来，回来后又忙着过年的事情，虽然我笨手笨脚帮不上什么忙。结果这一章就这么慢下来。某鱼知道自己的速度本来就够慢了，再碰到这样的情况~~呃~~让大家久等真的是不好意思。请原谅这条笨鱼吧：）谢谢每一位支持的亲，祝大家牛年大吉，万事如意！




第六十二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三）

　　九皇子寒启到达江州的时间比众人预想的似乎要快上几天，正好是在容世子和地方官员第三次祭天祈雨之后，而久旱的江州终于下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场雨，这一点令大家都欣喜不已，松了口气。只不过小小的江州突然出现这么多皇亲贵戚，恐怕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即使是名声赫赫的江州左家，也从没有过同时接待两位皇亲的经历。
　　说是接待也不确切，因为九皇子并没有住进左家修葺一新的府邸，而是住进了江州府的驿馆。非但如此，他两日来都潜心忙于公务，仔细查问审核江州府的账务，以至于连一次都没有去左家拜访。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五皇子的案子和江州府有关，左家在江州府又是举足轻重，寒启的身份本就特殊，和左家保持距离也无可厚非。 
　　所以，当绝颜接到他的晚宴邀请时，便不由得有些意外，至少在面上流露出些许惊讶之情，这些自然看进了寒启遣来的送帖人的眼里。
　　五皇子寒盟在江州的棋子多半也和寒启有关，如果寒盟真的就此被查出在江州结党营私的事实，那么左家的人也脱不了干系，更不用说寒启也一定会被牵连进来了。
　　所以左婕妤才会这么及时的伸出援手，利用凌家将寒盟救出，不迟也不早。
　　刚好在寒盟下狱之后，开审之前。太早的话，素来沉稳的李美人就不会心急如焚的动用全部力量去营救寒盟，寒启母子自然也无从得知五皇子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大的力量。
　　而太迟的话，他们母子也就要被一起拖进无底深渊了。
　　即使结为所谓的盟友，李美人对左婕妤一定也还是存有戒心，不可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大小，毕竟那是她的底牌。这一点，倒跟她的情形有些相像。寒诀与自己，不也正是这样相互猜疑的么？绝颜忆起王府中的事情，不由淡淡笑了。不同的是，寒诀的底牌可没有这么容易看到。
　　“殿下盛情，却之不恭。”绝颜折起请柬，面上笑意盈盈，“今晚自当前去叨扰。”
　　左婕妤抓住了这个鹬蚌相争的良机，想要一窥究竟。想来，她应该是如愿以偿了。寒盟虽然这次看起来是有惊无险，说不定还能借此一鼓作气除去寒照。可是，他却还不知道他自己的底牌已经被人看了去。只怕等到三皇子寒照的势力瓦解之日，就是寒盟他腹背受敌的时候。
　　打发走送帖的人，一丝冷笑从绝颜眼中滑过，仿似坚硬的冰凌滑过冰面，留下一丝淡淡的印痕，若是有人看到她此时的眼神，恐怕会心生战栗。
　　说起来，背叛本来就是左婕妤最拿手的好戏吧。
　　那么，已经如愿以偿的寒启为什么还要来江州呢？有了凌家的临阵反戈，如今的寒照已是举步维艰，如果只是为了在这件案子里为寒盟消除证据，那么派一个亲信也足够了结此事了。除了想要替寒盟脱罪之外，他还想趁机做些什么呢？
　　难道是和寒照有关？寒启素知她站在三皇子一边，会不会是想借这个机会，像策动凌家一样也想策动她和哥哥芜王一起背叛寒照，加速瓦解寒照的力量？
　　不用再分析下去，绝颜也能感觉出寒启此行来江州和自己必有关联。至于这关联到底是什么，却不是眼下的她可以猜得出来的。
　　令她不安的是寒诀没有阻止寒启来江州，不仅如此，他根本什么举动都没有。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争斗已渐近尾声，按照现在的情况，五皇子好像胜券在握。另外，天成帝的病情也没有一点好转，眼见太子之位的册立一日急于一日，而他却还不动如山，这个人的心思，委实藏得太深了。
　　想起寒诀的心机，绝颜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己在江州已经呆了不短的时间，久到容世子都已委婉的提出归意，更不用说近来收到的寒诀的书信，上面也已有催促她回京之意。的确，赈灾之事已毕，而且就在两天前江州也已经久旱逢甘霖，也就是说，她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江州了。
　　不，理由她有的是，件件都很充分，她所缺的，是留下来的借口。
　　绝颜自嘲的笑了笑，无论如何，至少寒诀还没有来江州，来的只是寒启，和寒诀不一样，不管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总不会是为了催她回去，而那个想要催她的，现在却在京城□乏术。 这大概是她眼下最庆幸的一件事了。
　　“又在想什么？”雍一边问一边走了进来。一股温柔的气息立即将她包围起来，绝颜早已经习惯他无声无息的脚步，身体比头脑更快一步的放松倚向了他的怀抱，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缕笑容。
　　“在想你——”她轻轻吐出这句话，脸上的神情表示出这是句再自然不过的回答。雍雪见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却听到她低柔而狡黠的声音拖长了之后又轻轻继续，“有没有想我。”
　　在想你有没有想我。
　　雍雪见摇了摇头，满眼的无可奈何，却又满眼的甘之如饴。
　　这个狡猾绝伦的女子。好像就是不肯老老实实承认一句她在想他。
　　“想。”雍雪见一反常态，斩钉截铁的接了下去，紧紧抱住了绝颜。“我当然很想你。”
　　他知道，相知如此，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那种能直面心迹的女子。这么久以来，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她所有的逃避和彷徨，也知道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安，他更知道，想要听到她的心声，就要先让她听到自己的心声。
　　所以他承认，他很想她。比想念更强烈的，是他的担心。
　　好像自从认识她之后，他就开始会时不时的担心起一个人，担心这个人的生死，担心这个人的安危，担心这个人的喜怒哀乐，这种担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天比一天深重，而他担心在意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到了最后，他甚至还会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离开他。
　　直到他诈死脱身之前，他的担心从未消失过。而现在，这些担心又隐隐发芽了。只不过不再担心她的离开，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的回答有点出乎绝颜的意料，随即她的笑意渐渐加深，一双黑眸闪闪发亮，笑意动人。雍雪见的心绪不禁迷失要在她充满笑意的眼眸里。
　　没错，雍的确是这样说话的人，向来是一针见血，没有多余的废话。而今天他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用在坦白心迹上，她虽然不太习惯，但却很喜欢。
　　“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去安排龙卫的一些事情。”雍雪见的口吻依旧淡淡的，在绝颜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只是寥寥一句话，绝颜却知道这淡漠的语气下掩藏着的事实，龙卫的事情，又有哪一件能简单的了？
　　“听说容世子又来拜访你了。” 
　　绝颜点了点头：“他又来催我回京了。”
　　雍雪见拥住她的怀抱更紧了一些，平静的语调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京城里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不需要再回去了。”
　　体会到雍的心情，绝颜安抚似的对他笑了一笑，“有你在，我当然放心。”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寒启今晚的邀约，“对了，今晚我不能和你一起用餐了。”
　　绝颜抬起头来，正对上雍雪见询问的目光。
　　“是寒启。”她的心里不禁有几分懊恼，早知道今晚雍能来的话，也许她不该答应这个邀约。念头一转，她便自嘲的笑了，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公私不分的一天。笑容泛起即止，她定定的看着雍雪见，他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孔在绝颜眼中渐渐淡开，铭刻在眼中的，是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绝颜的内心忽地起了一阵恐惧，重又投入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死死搂住他。
　　这个人，已然在她心中太深太深，深到她不敢触碰，深到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即使她曾经告诫过自己，即使她曾经欺骗过自己，这个人，也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甚至于，比起自己，她会更担心他。
　　能够隔岸观火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她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独闯火海吗？
　　龙卫的事情她虽然无法插手，但是最起码自己的事情该自己来了结。她怎能自己坐在一边，让他去应付一切？
　　雍雪见注意到她的异样，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问道：“怎么了？”
　　绝颜镇定下来，抬起头嫣然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担心。”
　　只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雍雪见似乎已然看出她心思的流转，他轻轻托住绝颜的脸颊，不让她回避自己的目光：“你在担心什么？”
　　绝颜一边在心中叹息自己在雍面前注定失败的伪装，一边无可奈何的回视着他。
　　“担心——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更是低得几不可闻。
　　雍雪见的面上漾起一抹笑容，令得他的面容更加耀眼夺目，摄人心魂。绝颜被他看得双颊飞起一抹绯红。
　　“不许笑。”
　　“是。”闻言他果然渐渐收敛了笑意，绝颜脸上虽然一副满意之感，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遗憾，想要再多看一眼雍的笑容。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矛盾，她不由得瞪了雍雪见一眼。
　　任凭雍雪见对她了解多深，也不明白她为何会瞪自己一眼。想来想去，可能是自己刚才的笑容让轻易不肯表示关心的她害羞，恼羞成怒的缘故吧。
　　“我陪你一起去。”雍雪见想起之前的话题，绝颜今晚要去寒启那儿赴宴。左婕妤母子对柳家所作的事情他都已知晓，他自然不放心让绝颜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去哪儿？”绝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雍眼中隐隐浮出的笑意，脸上不觉又显出一点绯红，“好倒是好，只不过让你扮成随行的护卫，会不会太委屈？”
　　“能做你的护卫，怎么算是委屈？”
　　听到这句话，绝颜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说出心声后的些许羞恼和不自在登时如冰雪般消融。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说，寒启此次来江州，会是为了什么？”一如以往，她想听听雍的看法。
　　雍雪见的脸上笑意依旧，看在绝颜眼中，却觉得他的眸中添了几分神秘。
　　“我想，多半和御卫府的兵权有关。”雍回复了一贯清冷的口吻，“除此之外，以当前的局面来看，江州对他而言也没什么诱惑了。”
　　“御卫府的兵权？”
　　一抹微弱的光芒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绝颜立刻摊开地图，雍雪见一手仍旧环抱着她，另一手伸手指向了地图上的江州。
　　“御卫府的左军虽然还驻在京师郊外，但是右军却在平乱之后留在了江州驻守。而且，掌管右军的正是——”
　　她的心不由得震动了一下，想了起来，忍不住接了下去：“是凌家的人。”
　　天朝的军权分为六府十二军，每一府分为左右两军。武卫府和骑卫府驻守边界，军卫府分驻各地要塞，与京城守卫息息相关的，是禁卫府、御卫府和领卫府。
　　直接负责皇宫安危的禁卫府的军权本是由雍来代理，雍救回寒澈以后，这个权力现在就回到了寒澈的手上。而原本由大将军萧庆一人独领的御卫府两军，早在萧家败亡时便被划到了废后凌氏的父亲——凌大司马的麾下。但他已有多年不曾领兵，这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统领而已。至于领卫府的两军则是驻扎在陪都凤城，离京城不过一日之遥，正是为了拱卫京都而设。
　　和其他五府不同，领卫府的兵权由两人分开掌管，平时统率军队操练士兵的是一人，调兵的兵符却由兵部尚书保管，如无兵符，是无法调动领卫府的。
　　雍雪见看见绝颜脸上神色的变幻，最后恍然大悟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不过细节却猜错了。
　　“自从萧家败亡之后，御卫府的确由大司马统领，不过，那只是空名。”绝颜当然明白，天成帝怎会真的把兵权交给凌家这样的外戚？
　　“实际上，御卫府也采用了和领卫府一样的方式。现在在江州统帅右军的将领是刘允，他是五皇子的亲信，而调动军队的兵符有一半却在三皇子的亲信——江州州牧于宣和手里。”
　　“一半兵符？”
　　雍雪见微微一笑：“大司马虽无实权，但也得握有兵符。不然统领一职，岂不是毫无凭证？”
　　绝颜听得微微颔首：“天成帝也算煞费苦心了。不过这一半兵符——”
　　“我想凌大司马并不清楚他手里的兵符其实不能真正做到令出即行，立即调动兵马。这也是我说于宣和手里有一半兵符的原因。除了凌司马的兵符，还得见到于宣和手里的令符，才能调动兵马。”
　　看来天成帝对凌家戒备甚深，才会在表面的兵符之外，再秘密颁下一道令符给地方官员，使得朝廷大员和地方要员之间相互掣肘，用来节制兵权。
　　这样的安排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如果雍不是身为龙卫座主，他们两人也只会被瞒在鼓里。
　　“如果是要兵权的话，难道寒盟想要兵变？”绝颜清楚寒照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动作。
　　“也许是寒启自己。”雍雪见淡漠的眼中闪过一缕寒芒，“他不是一直对柳家的兵书垂涎不已么？”
　　
　　 

作者有话要说：3月份到现在才更新很不好意思。请大家多包涵：）




第六十三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四）

　　墙角的鹤嘴沙漏又漏下一格，木槌牵引的银质的铃铛也随之响了一声，却不像要惊动人的意思，轻轻渺渺，听在耳里，只像是一滴悬在眼前的水珠，悠悠拖长了形状，终于倏地落下来时会发出的声音。
　　朝着后园游廊的轩窗开着，即使坐席隔着一道银镂三棱屏风，坐在桌边的人仍能感觉到雨后特有的清风吹了进来，清风徐徐，吹得屏风的镂花银棱中暗装的香草散发出阵阵清香，和这席间的酒香混在一起，氤氲开一室微醺的气息。
　　酒是上好的秋露白，斟在无瑕的碧玉盏中，轻轻晃动杯盏，杯里晶莹醇香的酒液真的好似秋夜的白露，也随着杯盏的晃动而荡漾，映着朱雀铜灯融融的光焰，忽明忽暗。一杯饮尽，悠长的酒香初时不觉，待放下酒杯时才觉到它的浓冽几乎已和口齿混在一处，呼吸谈吐都离不开这幽浓的香气。
　　绝颜轻轻呼了口气，眼前似乎都可见到这香气的弥散，果然是江州第一的贡酒，名不虚传。
　　面前的紫檀桌上，摆放着二十四碟菜肴。莲花饼，水晶鸭，八宝肉圆，酒酿鲥鱼，菜肴的精美可口自不必说，就连那盛放菜肴的描龙绘凤的瓷碟也可看出是一套官窑的珍品。同样是在江州府里名为家宴摆的筵席，比起左家为她摆的那场接风宴，这次虽然大小规格不同，但是在酒肴器具方面，无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寒启的皇家气派，可见一斑。虽然这次来江州收敛了起来，但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高傲自负，性喜奢华的九皇子。
　　就像现在，虽然是住在江州的驿馆里，地上却铺着青锦的地毡，隔门上挂着软烟罗的帘幕，就连屏风，也是一道暗藏香草心思奇巧的银镂三棱屏风。
　　绝颜的目光掠过屏风，又落到了桌上。
　　一桌的菜肴热气腾腾，看得人不禁要垂涎欲滴了，如果——对面没有这样两道莫测高深的目光的话。
　　绝颜放下手里镶银丝的象牙箸，抬头望着寒启，正想说话，却被他抢先了。
　　“表姐迟迟没有下箸，莫非是这些菜都不合口味么？”
　　“当然不是，若是有人对着这些菜肴还不合口味，那未免也太挑剔了。”绝颜夹了一箸笋丝入口，笑着回道。
　　寒启也微微一笑：“此处不比京里，招待难免简慢，幸而表姐能体谅。”
　　绝颜闻言不禁莞尔，看见对她这么彬彬有礼的九皇子，她心里鸿门宴的感觉更强烈了。
　　也许他真的想要御卫府的兵权也说不定。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寒启放下了碧玉盏，绝颜心中一动，已然酒过三巡，该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表姐来江州这么多时日，想来也思念京城了吧。”
　　任凭绝颜设想了几种开场白，也没想到寒启开口要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要不是容王世子已经在昨天离开了江州，她简直要怀疑自己面前的是容王世子还是寒启了？
　　好在寒启接着说了下去：“表姐离京这么久，京中的变故可是不小啊。”
　　绝颜微露惊讶之色：“是么？不知京中，都有些什么变故？” 
　　寒启斜睨了她一眼，笑容微微有了些嘲讽之色：“表姐真的不知道么？”
　　绝颜并不在意，对他笑了笑：“殿下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
　　“难道——三皇兄什么都没对表姐说起过吗？”寒启一面说，一面观察着绝颜的神色，却只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发现一丝裂缝。
　　他满意的笑了，绝颜的平静神情反而是一种坦白，坦承他的说法不错。看来他的这位表姐终于不想再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下去，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立场了。
　　“就算说过什么，这些话殿下也不必再来问我啊。”绝颜也笑了起来，看在寒启眼里，她笑得竟有几分冷峭，“三殿下会说些什么，难道在你来江州之前，五殿下没有告诉过你么？”
　　绝颜故意在话中加重五皇子的地位，将寒启说成一个任人差遣的下属一般。她知道以寒启的心高气傲，必然会不忿她的说法。果然，寒启暗暗瞪了她一眼，眼中似乎燃起了火光，却被他压了下来。
　　“表姐这句话，是承认和三皇兄暗中联络的意思了？”
　　“联络虽有，却不是暗中。”绝颜一脸坦然，芜王府和三皇子走得近人尽皆知，自己不能也无需撇清。“殿下今日请绝颜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自然不是。”寒启放缓了语气，似乎想要缓和气氛，绝颜却本能的感到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寒启笑得虽然轻松，她却隐隐感到一种之前没有察觉到的危机似乎隐藏在寒启的笑脸后渐渐逼近。
　　“那么还请殿下明言。”
　　“表姐天分高明，为何不猜一猜呢？”
　　一丝焦灼的感觉在绝颜心中滑过，寒启如此悠闲的态度令她有种被戏弄的感觉，难道说她之前的推测是错的？寒启这次来江州竟是一无所求？还是说他想要的另有一物？
　　“绝颜愚昧，还请殿下明言。”
　　“表姐这般自谦，倒让我惭愧了。”寒启微笑道，“今日请表姐前来，其实乃是受人之托，有个不情之请。”
　　受人之托，不情之请？
　　“不知殿下所说的不情之请是指何事？”
　　说到不情之请，寒启随即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这个不情之请么，还是请表姐自己亲自听一听好了。”说完突然从袖中拿出一个明黄卷轴，绝颜见到颜色已觉不好，再听寒启开口时只得躬身行君臣大礼。
　　“诏曰：静王妃绝颜乃奉旨回乡赈灾，自当尽心尽力，以求报皇恩于万一，救黎民于水火。奈何卿深受皇恩，却不思图报，竟与江州一众官吏勾结，蒙蔽圣听，伪造账簿，克扣赈粮，中饱私囊。本应即刻拘捕，押解回京，姑念卿一介闺阁女流，故格外开恩，今着令寒启将其押送回京，着大理寺一并审理。钦此。”
　　绝颜心里霎时一阵狂风，当下却只能接了寒启手中的那道圣旨，还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神色，就想起陪她一同前来赴宴的雍雪见。进屋之前，护卫都被留在了外面的游廊上，所以雍也只得留在外面的廊上。现在想想，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雍在这里听到她要被寒启抓捕，押解回京，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动起手来，只怕反而会暴露了雍的身份。
　　“我知道表姐绝非这等卑劣小人。只怕是京中有人误会了什么，但是圣命难违，所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就请表姐回京一趟，亲自面圣陈情好了。”
　　寒启轻描淡写的话语像风一样飘过绝颜的耳畔，她不禁哑然失笑。
　　“表弟不必为难。”她也一反常态，配合着他开始姐弟相称，“既然圣旨已下，那你自然只能遵旨行事了。不知表弟准备几时押我回京呢？”
　　“夜长梦多，为免朝中误会加深，我准备明日返京，表姐觉得意下如何？”听到绝颜的配合，寒启更加分外有礼起来。
　　看来就是因为有这道获罪的诏书在手的缘故，今夜寒启才会对她分外的客气。绝颜心中失笑，从拿到圣旨，离京的那一天起，寒启心里对她不可避免的囚徒身份就心知肚明，却因为顾忌她在江州的势力而以设宴为名将她诱入府中拘禁。
　　但是这道圣旨却不是他一人的力量。绝颜开始反省自己，也许自己以前低估了天成帝下决心的速度，或者说她低估了天成帝的病情，也许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容他再思考下去，如果他已经选定了让五皇子来继位，那么为了替他清除帝位旁的威胁，芜王府也就成了一个很刺眼的目标。
　　
　　可是，绝颜还是难以相信天成帝已然选中了五皇子。果真如此，她更不相信那个人会对此无动于衷。
　　寒诀，她之所以提前退出了这场帝位之争的游戏不再干涉，就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博弈的结果。若说寒诀会就此罢休，她死也不信。
　　突然，一闪即逝的灵光从她脑里闪过——
　　寒诀，寒诀不可能不知道这道圣旨，但他却一点口风也没露，甚至连昨日动身的容王世子也没有对她吐露半句。说不定，这道圣旨的颁出，还有他的功劳呢。
　　绝颜看了寒启一眼，他选在自己的驿馆宣读圣旨，不肯让别人知道她获罪的消息，应该还有顾忌左家的脸面和地位的缘故。
　　但是雍还在外面的游廊上，如果自己不出去的话，他是绝不会自己离开的。
　　“表弟所言极是。的确是越快动身越好。那么现在，表弟打算给我套上刑枷么？”绝颜故意一副轻松的口吻，心却飘到了外面的游廊上。
　　“表姐说笑了，我只不过是奉命送表姐回京罢了。”寒启微微一笑，“表姐就和平常一样上路就好，护卫车马一如往常，不必拘束。”
　　绝颜放下心来，更证实了她方才的一些猜想：“如此就多谢了。不知今晚绝颜是否可以自行回府？”
　　“当然，不过还请表姐多带几个侍卫回去，以策安全。”
　　绝颜自然答应下来，两人心照不宣。绝颜告辞离去，走到外面的游廊上，一眼就看见了神色冷峻的雍雪见，她望进了雍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颤：雍的眼神明白无误的告诉她，寒启宣读的诏书内容，他已经听到了。
　　她早该料到的，以雍的耳力，开着的轩窗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寒启的话声。
　　
　　比她更快的，雍雪见直接猜出了诏书后那个人的身份。
　　在他诈死之后，他便让青柳等人暗中留心，记下了袁智所有党羽的姓名，以及所有被袁智拉拢过去的人，留待以后一一处决。他之所以并没有立刻开始全面清理，就是因为还有一个天成帝在位。至于帝位由谁来继承，那已经与他无关了。不管是谁即位，他都只会从天成帝口中听说一个和龙卫有关的名字——袁智，而袁智，那时已经是个死人了。
　　京城里的事本来都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只是看戏而已。
　　偏偏却有人容不得他们隔岸观火。
　　雍雪见淡漠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竟会用这种手段来逼你回去——”雍的话只说了一半，便闭上了唇，只有冷冷的目光可以看出他此刻心中的杀意。那日在林中他实在该杀了寒诀的，不管身外还有着怎样的大局，他都该杀了他的。
　　看来，他又一次想在自己前头了。没有一丝不甘，绝颜心里泛起的，只有心有灵犀的甜蜜。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绝颜原本甜蜜的笑容不知不觉掺入一丝苦涩——倒比天成帝的圣旨更麻烦。
　　但是抬眼看见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的雍雪见，她的心里又释然了。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何况她手中还有一步棋——一步她当初为自己最后能从朝中脱身而布下的棋，只不过她当时也没想到，那步当初只为谨慎而布下的棋，现在竟真的有这么大的用处。
　　绝颜抬眼一看，正看见雍雪见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如皎月映雪，耀眼生花，明明和悦到了极点的笑容，却让看见的人不寒而栗。
　　既然如此，他就干脆再帮他们放上一把火好了。
　　至于这放火的人选吗，雍雪见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说不定还得请一个人来一起看这场戏。
　　虽然一时也不禁为雍的笑容所迷惑，但绝颜更清楚他笑容下的狠厉和果决。
　　“雍，你——”绝颜还未说完，便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抬眼，满是雍的笑容，这一次，是温柔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绝颜任由他将自己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心头渐渐安谧下来。埋首在他的肩上，她在他的耳畔悄悄说道：“雍，如果回京之后，我要和你分开——”
　　感觉到环著自己的拥抱骤然收紧，耳边传来一句清冷之极的话语，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它明白无误的刻进她的心里：“这一次，就算是你的要求，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
　　体会出他冷漠声音背后的深情，绝颜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是说，如果被迫暂时分开的话——”她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直直看进雍的眼睛，“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即使是——不择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某鱼因为生病复诊这个月更新推迟了约有十天，谢谢亲们关心某鱼的健康，大家忙于工作之外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哦，毕竟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第六十四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五）

　　四更时分，正是一天中人坠入梦乡睡得最沉的时刻，也是天色最黑沉的时刻。绝颜和衣卧在床上，一双眼睛看着纱帐顶的刺绣，难以入睡。她向来浅眠，这一路被押送回京，自然睡得更少。不过，这却不是她今夜无眠的原因。
　　忽然，绝颜的耳边听到一阵轻轻的喧哗声从远处传来，隐约像是刀剑碰击的声音，这正是她今晚一夜无眠期盼已久的声音，她立刻翻身坐起，拉开了帐帘走到门边，透过隔扇门上的白纸棱窗，可以看见月色下的庭院里，侍卫们正在和几个人打斗。菱儿这时也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不一会儿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声音不免有些慌乱：
　　“小姐，外面好像——好像有刺客。”
　　不错，正是刺客，这么说，他们果然派人来了。
　　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路程，绝颜的脸上浮起一层静谧的微笑，和她推想的一样，他们终于来了。
　　接到圣旨的那一夜她虽然惊讶，但是也没有太过担心。所以她才决定和寒启一起回京。就在路上，她想到了脱身的办法。
　　既然这次寒盟想要陷害她获罪，那她不妨将计就计，借此机会把在江州收集到的一部分证据假意上奏，再使上奏的证据被寒盟的人提前一步截获，寒盟看到那些证据，自然会明白她手里有些什么，从而逼迫寒盟不得不提前杀她灭口，那她就正好可以顺水推舟，趁机脱身。
　　这就是她的计划。然而雍一开始为了她的脱身就已经想好了计划，为此他去了北戎。
　　想起雍，绝颜脸上的笑意愈发宁谧，思绪不由得回到离开江州那一夜，回想起那一夜雍冷峻的神色，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雍对她回京一事实在是太过紧张了。这件事情也许根本没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一道诏书，如果寒诀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她乖乖回京，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虽然她答应过雍不会轻举妄动，但是她这次的计划进行的总算顺利。既然现在刺客来了，那她应该也就可以顺利离开，回到雍的身边了。
　　“小姐，你千万不要出去。我会在这儿——”见绝颜走到门前，菱儿有些着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人从后点中了睡穴，“主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听到青柳的声音，绝颜更是放下心来。
　　虽然和寒启一同回京不得不和雍暂时分开，身边的护卫也全部都换成了寒启带来的宫廷侍卫，但是青柳还是奉命混进了侍女群里暗中保护她，和菱儿一起成了她的贴身侍女。即使偶尔出去和其他的龙卫联系，也绝不会离开车队太远。
　　正因为有青柳在她身边，她才得以完成了这个计划。
　　青柳也不多话，着手开始布置她在此遇刺的现场。一切布置完毕，她们正要离开时，却见青柳屏息凝神，听起了走廊上的动静。
　　“主子，听声音门外走廊上只剩下两个侍卫和杀手缠斗了，看来他们派了不少人手，这么短的时间就解决了这个园子里所有的守卫，这儿已经布置好了，我们快走吧。”
　　绝颜只得依从，跟着青柳来到窗边，青柳打开朝向后廊的窗户，后廊正对着一座高高的假山。假山后便是这座庭院的后门。青柳环顾一周，竟有些诧异。
　　“怎么了？”绝颜觉察出她神态的异样。
　　“奇怪，我昨晚已经通知白羽带人前来守住后廊，就在假山这儿接应，。怎么到了现在他还没到？”
　　绝颜心里立刻警觉起来，忽然眼睛一花，再看时窗下已多了一道人影。看见此人后青柳神色微微露出几分不满，显然他就是青柳口中的白羽了。
　　不等青柳开口，白羽就先问道：
　　“青柳，现在另有一队人马已将这里围住，你知道吗？”
　　“什么？”连青柳也不禁拧起了秀眉，“另有一队人马包围了这里？”
　　“不错。我本来要带人进来，半途上却看见了一队人马，人数绝不算少。于是我就藏身在一旁，想看看这些人的目的何在。没想到他们也是冲着这栋庄园而来，不过他们看上去和刺客并不是一伙，而是远远尾随其后，将这里围了起来。”
　　“尾随其后？”青柳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气，绝颜心里也百般不解，这事除了她和寒盟双方，可说是无人知情，，还会有谁来搅局？
　　没等她想出什么来，眼前又多了一个人来向白羽报信，白羽听完后，神色登时沉了下来，他看了绝颜一眼，缓缓开口：
　　“尾随而来的人——是二皇子。”
　　是他。
　　绝颜心里霎时一片明澈，像是坠入了一个清溜溜的琉璃世界，这一夜的喧哗反复都在此刻看得个清清楚楚。
　　看来，她今晚所有的计划都已经被寒诀识破，包括之前上奏的证据，和故意让寒盟发现证据的安排，这些举动，恐怕都已经落入他的眼底。所以他会对她的心思企图看得一清二楚，更乐得隔岸观火，设下了这个局来诱她。
　　就是为了看看来接应她诈死脱身的人是谁，好一网打尽。
　　不及细想，她立即吩咐青柳和白羽离开。对那个人，她不能心存侥幸，更不能冒一点点风险。
　　白羽得令离去，青柳却笑了一笑，一面飞快的将屋内恢复成原先的陈设，一面说道：
　　“座主吩咐过，让我保护主子的安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不能离开主子身边。” 
　　绝颜也不再坚持，转身靠在床边，低头无言。 
　　最初的惊讶过去，她不禁在心里苦笑，到底自己还是太小瞧了寒诀，不，是小瞧了寒诀令她回京的决心。所以这一次，她输了。还是雍对这件事看得更准。幸好雍还有另一个计划，他们才不至于全盘皆输，还有继续对弈的机会。
　　看起来，寒诀是不肯让她轻易脱身的了。所以才这么用尽心机。不过，他这么执着让她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争夺帝位的势力，那她已经嫁给了他，所附带的声势他早已得到；若说是为了她的才智，她从未对他献过一计，何况以他的天资悟性，还有他身边的谋士，他又岂会缺少献计之人？难道他一定要让她回去认输？
　　这也不对，她早已对帝位之争罢手，只在一旁旁观而已，这一点，相信他也应该看出来了才对。
　　不然，三皇子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五皇子利用凌家人扳倒的？ 
　　她早已罢手，他却执意如此，那以后，他也休怪她不择手段了。绝颜的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她本不想伤他，只想在达成所愿之后顺利脱身而已，但他却迫她如此。绝颜又想起了离别那一夜她对雍说的话语。她的眼里渐渐坚定起来，那最后一步棋，她本不想用，但是事到如今，只要能顺利脱身，即使是需要利用一个她本不想利用的人，伤害一个她本不想伤害的人。她也会的。
　　
　　门外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平静了下来，透过纸窗，绝颜看见一线橘黄色的灯光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响起和记忆中别无二样的敲门声，声音和敲门的那个人一样心平气和，从容不迫。
　　绝颜没有应声，敲门声响了两次，就听门扇轻轻响动，那人已推门走了进来。
　　和记忆里的他一样，走进来的这个人宛如光风霁月，令这间原本平淡无奇的房间霎那生辉。数月不见，他的笑容愈发温煦了，眼神也依旧清明透彻，倒是更多了几分殷切的关怀。
　　关怀——绝颜的心头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不着痕迹的侧过头。他殷切的目光又令她想起宴请韩至泓那一晚的家宴，还有那之后的日子。他竟也会有关怀的目光么？心里悄悄的自嘲，也许动心的她最近已经软弱了许多，所以才会有今夜的失败。今夜，她败就败在急于求成，急于摆脱这个伪装的身份，急于回到雍的身边。
　　寒诀走进房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绝颜。她看上去没有受伤，就是脸色有些苍白。除她以外，屋里就只有两个侍女而已。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当初发觉了她脱身的计划，他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就设下了这个局，决心要将胆敢接应她诈死逃走的人在这一次全都除去，但是现在，屋里却没有找到一个人。一时间他也顾不上疑心这个局是否失败，只觉得松了口气。
　　也许，他心里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当下寒诀径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牵起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让你受惊了，你还好吧？”
　　绝颜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的抽出手，站了起来。寒诀伸手想去拉她，绝颜微微侧身避开，转身往窗户走去，立定在窗前，背对着他，不言不语。
　　看着她冷凝的背影，寒诀心里久别重逢的喜悦渐渐被她的冷淡浇灭，只觉得心里一股怒气上冲，忍不住站起身来，上前走了几步，又强自按捺怒气，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因为受了委屈惊吓，所以现在心里气恼。”他顿了一顿，绝颜仍然没有回头，他上前一步，看见了她姣好的侧脸，还有脸上那一分静默的倔强。寒诀凝眸注视着她，心里那一股怒气不知不觉化作了一声叹息。眼前这张容颜，就是他思恋不已的容颜；而这份倔强，也是他熟悉不已的倔强。
　　他站在绝颜身后，伸手环抱住她的肩头，说道：
　　“这里说话有所不便，我们还是先回府吧。”话音温柔如常，话里深处却不经意的流动着浅浅一丝无奈。
　　绝颜推开他的怀抱，退后几步，原本神情淡漠的脸上浮起了微笑，她轻轻笑道：“殿下不知道绝颜现在是待罪之身么？怎能回府呢？”
　　“颜儿。”寒诀的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无奈，这一次连绝颜都听了出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绝颜不敢。”绝颜收敛了笑容，“不过我倒的确有个问题很好奇，绝颜如今是待罪之身，本因由九皇子押送回京，今夜刺客来袭，只见殿下来访，却不见九皇子的踪影，殿下可知他在哪里，是否安好？” 
　　她明知故问，寒盟既然决心派人行刺，寒启岂有不知之理？之所以到现在都不露面，自然是有心躲开成全。不过现在行刺失败，寒诀又亲自来到，想必寒启过不久也要赶来关心一番了。
　　寒诀抿紧了唇，再开口时已恢复常态：“九弟他一切安好。”
　　“既然如此，那殿下就请回吧。还是遵照旨意，让九皇子押送绝颜即可。殿下就大可不必再为绝颜费心了。”
　　“颜儿！”寒诀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伸手握住绝颜的手腕，绝颜想要脱开，寒诀却握得更紧，不让她脱开，“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么？”他放缓了语气，“我们毕竟是夫妻。”
　　“这话，殿下应该先问问自己吧。“绝颜冷冷道，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转开了视线。“殿下真的当我什么都猜不出来么？”
　　寒诀定定看着她：“你会猜出来，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你是因为这样才生我的气了？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诏书的事情？因为我——”
　　他到底还是承认了。绝颜转过脸，对上寒诀的眼睛：“因为你什么？”
　　出乎她的意料，寒诀的脸上竟扬起了一抹微笑，转瞬即逝：“因为我看穿了你的心思。”
　　他这样坦承一切，绝颜反倒惊讶起来。沉吟片刻，她语气幽幽的开口：“今时今日，如果殿下真的明白了绝颜的心思，为何还要设下这个局呢？”
　　寒诀眼中的光芒不知不觉热切起来，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绝颜转过脸来，看见他的目光，不禁想要躲避，他的一只手却仍旧紧紧握住绝颜的手腕，他这样怔怔的看着绝颜，良久开口说道：
　　“因为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绝颜愣了一愣，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有人回报：
　　“王爷，九殿下求见。”
　　“快请九弟进来。”听到回话，寒诀随即从容起身，刚才的热切神情全然不见，已然恢复了平日一贯文雅悠闲的风度。眼角却敏锐的瞥见了绝颜眼中的神情，那一闪而过的慌张无措和随后淡淡的了然，她对他几近本能的掩饰能力的了然。
　　寒诀猛然领悟这一次她又忽略了他的真心，或者，比忽略更糟，她从未相信，从未在乎，从未想要得到他的真心。
　　
　　 

第六十五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上）

　　话音刚落，就见有人为寒启推开了房门，寒启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对着寒诀他们两人赔礼认错。绝颜淡淡一笑，这次的杀手大家心知肚明，左右不过是场面上的文章，彼此应付完了便罢，谁也不会深究。
　　“九弟来得正好，我这次来正是要来告诉九弟一件事。”
　　“二哥深夜前来，一定是件要事了。”
　　寒诀微微一笑，目光瞥了绝颜一眼：“我这次来，就是要带颜儿回府的。”
　　寒启顿时吃了一惊：“二皇兄要和皇嫂一起回府，我自然不便阻拦。可是眼下我乃是奉旨行事，若是让皇嫂自由离去——”
　　“九弟不必为难。”寒诀不慌不忙，显然是胸有成竹，“我这次来接颜儿，也是奉了父皇的口谕而来的。”
　　这次不单单是寒启，就连绝颜也吃了一惊。天成帝虽然重病在床，可也不至于神志不清，怎么会在颁下圣旨命寒启押送她之后又令寒诀来接她回府呢？
　　看着寒启脸上露出的狐疑神色，旁人也许没发现，绝颜却能看出寒诀温和的微笑更深了一层。
　　“父皇授我口谕时梅太医也在场，此次传谕他也和我一起来了。只不过我行程在前，稍快一步，想必现在梅太医也该到了。”
　　寒启眼中阴晴不定，俄顷似是想起了什么，也笑了起来：“不知父皇为何要梅太医和二哥一同前来呢？”
　　“因为让颜儿进宫为父皇看诊的建议就是梅太医提出来的。所以父皇便让他和我一同前来了。”
　　“什么？让皇嫂入宫为父皇看诊？”寒启讶然不已，转瞬就是一脸关切的神情，“二哥，父皇现在的病势如何？”他猛然看向绝颜，眼中分明是深深的怀疑，“我还不知道，原来皇嫂竟也精通岐黄之术么？”
　　绝颜默不作声，心里也是化不开的疑团。别说是精通，她对医术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嘛。据寒诀所说，现在天成帝却发下口谕命她进宫为他看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各怀心事，围坐在花梨桌边。不多久，还是梅太医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梅太医的说法和寒诀的话并无不同。只不过多了不少对绝谷老人平生医术的恭维之语，话里行间可以听得出来，他对绝谷天女从老人那里继承来的医术很是好奇，也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绝颜心里暗暗自嘲，传说中绝谷老人固然是医术精妙，但她可从来不敢在这方面为自己制造舆论。至于绝谷天女也继承了绝谷老人医术这个说法，她的眼光有意无意和寒诀的目光相对，四目相交，寒诀目光中的温柔热烈令她移开了眼睛，心中却忽然一动，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似乎有点明白了寒诀此举的用意。他之前坐视寒盟等人罗织罪名陷害于她，就是为了逼她回京。如今她既然回到京城，寒诀也达到了目的。接下来，自然就需要再找个理由帮她脱离牢狱之灾。最快捷最便利的，倒真是只有用这个入宫看诊的说法。
　　只是寒诀竟然真的会出手救她么？虽说他之前在天牢里曾经帮过她一次，但那是为了扳倒太子一派的帝位之争，并非全然为了帮她。而这次，他会是救她么？
　　
　　绝颜不禁心思重重起来，忽而又否决了自己的推断：寒诀若真想要帮她脱离这次的牢狱之灾，又何必设局破坏她的计划？
　　但是，他明知她根本不会医术，却还是编出这样的谎言，岂不犯了欺君之罪？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圆谎？一时间，绝颜的心里已是百转千回。
　　一旁的寒启也是满腹狐疑，明明听说寒诀已经另有新欢，所以才会任由静王妃一人回乡省亲。而且绝颜离开京城这么久，也没见他这位二皇兄有什么思念在意。如今却为了她星夜前来，真是让人费解。难道一向深藏不露的她真的也继承了绝谷老人的医术却秘而不宣？也只有这样，不然二皇兄又怎会向父皇如此禀报？也难怪寒诀对她的态度突然又殷勤起来，想必是想利用她的医术医好父皇，好讨得父皇的欢心。
　　既然有了天成帝的口谕，寒启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强装笑颜目送绝颜和寒诀一道回京。但因为心里的疑问，即使不再是被押送的身份，绝颜的心里也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比起寒启，在寒诀身边更令她紧张。
　　“殿下明知道我的身份并不是绝谷老人的弟子，更清楚我对医术根本一无所知，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弥天大谎？”绝颜垂着眼睛，王府的马车虽然宽敞得足够两人分坐在木几两侧，但是却不足以隔绝寒诀注视着她的目光。她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殿下难道不知这是欺君之罪么？”
　　“颜儿这是在为我担心么？”寒诀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的严峻，柔声道。她正要反驳，却听到寒诀声音一沉，“我还以为颜儿回到江州已经乐不思蜀了呢。”
　　绝颜没有作声。
　　寒诀见她竟然没有辩解，心里不禁有些发苦。车内一阵沉默，良久，绝颜轻轻开口：“既然是殿下想出了这样的方法，想必就已经胸有成竹，是绝颜庸人自扰了。”
　　“颜儿——”寒诀看见她的神情，终究没有说下去，也将脸转向了窗外。 
　　默默无言。
　　直到回府。
　　
　　“颜儿，你还记得这个园子么？”回府后，一进门寒诀就遣下众人，径直带她来到偏院里——那晚之后王府里唯一不许她涉足的园子，那个据说是寒诀的宠姬居住的园子。
　　绝颜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当然记得。这里，殿下不是不许绝颜来的么？”
　　寒诀听出她话中的讽意，心底反倒涌出一丝窃喜：“颜儿还在为我那天说的话耿耿于怀么？”
　　绝颜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眼神：“绝颜不敢。”
　　“但是我希望你介意。”
　　绝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越来越抓不住这场谈话的重点了。
　　“殿下说笑了。”
　　“我不是在说笑。”寒诀低声说道，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怀疑。
　　她抬头看向寒诀：“殿下带我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知道我是否介意能不能进这个偏院？”
　　“是，也不是。颜儿，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想，我还是不太明白。”绝颜的脸上浮起一如既往平静的微笑，但这一次，她的微笑却因为手腕上传来的痛苦消失在了眼中，她略带愠怒的看向寒诀，寒诀却仍旧捏紧了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怒气，哪里还有一丝平日温柔的影子？
　　
　　“殿下。”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怒视，绝颜连忙掉转视线，这才看见不远处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她不疾不徐的走过来，对着两人下拜施礼。“罗衣参见殿下，王妃。”
　　罗衣。是那个罗衣么？绝颜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一袭轻纱，眉眼赫然就是去年在宫中遇见的六皇子身边最受宠的那位侧妃——罗衣。
　　绝颜忆及初见六皇子陪罗衣踏雪寻梅的情景，虽然现在白色的狐裘换成了白色轻纱，依然不掩她弱不胜衣的娇弱姿态，只不过她的神态却不复昔日的温顺恭谨，而是不卑不亢。
　　果然是她。绝颜回想起容王世子告诉她的那些关于他表妹的话，还有雍调查后告诉她的情况。她已经知道罗衣就是容世子的表妹，也是寒诀身边的神医，如今又在这里见到她，两相对照，豁然开朗。怪不得寒诀敢对天成帝说出那样的话。
　　疑惑既解，绝颜也绽开了笑容，转头望向寒诀，故意说道：“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殿下是为了这个人，才不许我进这个园子。”
　　寒诀像是看穿了她的恶作剧，神情也恢复了平静：“那些我日后自然会向你解释。你也见过罗衣，她今天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扮成天女的随从陪你一起进宫为父皇诊病。”
　　绝颜神色一顿，寒诀接着说道：“我想，你已经从容世子那里知道他表妹的事情了，所以对罗衣的医术你不用担心。”
　　既然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看来她也只有顺水推舟这一条路了。先应付了天成帝，至于其他的事情，就等到以后再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罗衣已经易好了容，成了一个面目平凡的女子。天还没亮，三人没有耽搁，立刻进宫面圣。在天乾宫的后殿外厅内，绝颜见到了久未谋面的绿华女史，还有几位有些惶恐的太医。
　　“奉父皇口谕，我已将绝颜带来了，不知是否——”
　　“二殿下，陛下他——似乎仍在沉睡。”小顺子脸露难色，又想进去通报，又怕惊了驾受罚。
　　“小顺子，先带王妃进去请脉吧。”绿华女史开了口。“陛下有口谕在先，不会责罚你的。”
　　绝颜朝绿华女史施了一礼，带着罗衣走了进去。小顺子为她搬来绣墩，她坐在床边，打量了正在昏睡的天成帝一眼，即使在她这个不会医术的人看来，天成帝的情况只怕也不容乐观。看来绿华女史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急着让她们进来请脉的吧。
　　“你先下去吧。”她支走了小顺子，一直在她身后的罗衣这才走上前，俯身把脉。绝颜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的结论和自己的感觉相差不会太远。
　　不久，罗衣把完了脉，对绝颜点了点头，绝颜站起身。她附耳在绝颜耳边说出了自己的诊断。两人缓缓走了出来。绝颜迎上绿华女史的目光，一眼就看出她眼中的焦急。
　　“不知天女的诊断，结果如何？”一位太医忍不住问道。
　　绝颜已有准备，随即将罗衣的诊断复诵了一遍，几位太医眼中怀疑的神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赞同之色。
　　“不知天女准备用何药医治？”这次问话的绿华女史。
　　“绝颜冒昧拟了一个方子，还请几位太医斟酌。”说完，就将罗衣告诉她的几味药列了出来。
　　立刻有人接了方子去煎药，喝了药后几个时辰，已陷入昏迷的天成帝终于醒了过来。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神智却清醒了许多，听绿华女史说完经过之后，他便召寒诀和绝颜二人一同入内室晋见。
　　“绝谷老人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朕从不知道天女你也精通医术，若非寒诀提醒，朕这次差点误了良医呢。”天成帝眼睛深陷，看来虚弱得很，说出的话却令人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绝颜替家师谢陛下的称赞，家师的学问的确博大浩渺，精妙非常，但是说来惭愧，绝颜生性驽钝，家师的学问，绝颜学的不足百分之一，医术更是只学得皮毛，本不敢在太医院前班门弄斧，但是见二殿下为父皇的病情忧心如焚，为全殿下的孝道，绝颜只能不自量力，冒险一试。所幸有陛下洪福，得以转危为安，绝颜也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了。”
　　一席话总算说得天成帝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留下寒诀问话，让她先行退下。
　　绝颜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走出了天乾宫，吩咐回府。回到府里后，她又信步走进了那座偏院。
　　罗衣平日都在宫里，能突然在王府出现只有一个原因——这座偏院里藏有通往宫中的密道。既然有密道，那恐怕还不止通往宫里一条。如果是这样，那这里就是寒诀平日的密谋之处了。 
　　所以，他才不让她进入，不想让她发现他的实力？
　　那他的宠妾呢，也只是一个幌子么？
　　信步走进正厅，绝颜的目光落在正厅的椅子上，那里坐着一个她想不到会在此时又看见的人——罗衣。
　　“今日之事，多谢罗衣姑娘解围。”虽然有些意外，绝颜还是彬彬有礼的道谢。
　　“王妃不必如此多礼。若非王妃自己对药有所领会，我也帮不了许多。”看出绝颜眼中的不解，罗衣微微笑道，“那些医理药名我只说了一次，王妃就明白无误的写了出来。若非对医术和药物也有了解，恐怕做不到。”
　　原来如此，绝颜也回之一笑。那就要感谢雍的耳濡目染了，她倒的确是学了点皮毛。
　　“罗衣姑娘的医术才真的是出神入化。仅仅一帖药，就能令陛下从昏迷中清醒。”
　　罗衣沉吟不语，显然对绝颜的夸赞不以为意。
　　绝颜试探的问道：“怎么？难道姑娘心里还有什么疑虑吗？”
　　“刚才王妃也已经知道，陛下所患的乃是心疾，此病无根除之法，只有静养而已。”
　　绝颜点头赞同。所谓心疾就是她所知的心脏病，看天成帝的样子，恐怕已经是病势沉重了。而且此病最忌的就是心绪浮躁，喜怒哀乐都不可太过。对现在的天成帝来说，想要安心静养，似乎太难了一点。
　　“王妃是不是好奇罗衣为何还在这里？”罗衣突然开口问道。
　　绝颜看着她，昔日的罗衣虽然神情恭谨，但在那恭谨的外表之下，绝颜仍能察觉出一丝不悦和敌意，而今，这丝敌意却似乎不见了。
　　“我的确有些好奇。”她问的直截了当，绝颜也答得坦然大方。
　　“因为罗衣想问王妃一个问题。”罗衣仍是微笑，笑容掩藏下的声音却像一张弓，渐渐拉紧了弦。
　　“请说。”
　　“王妃在江州住了那么久，好像也不想回京。如果没有皇上的这道圣旨，王妃还会回来吗？”
　　她知道自己不想回京，这不奇怪，她想知道什么，容世子一定都会告诉她的。
　　“不会。”绝颜轻轻一笑。事到如今，连自己诈死逃跑的计划寒诀都知道，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比她的答案更重要的是，罗衣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除非——
　　“你心里果然没有他。”罗衣笑了起来，不是之前浅浅的微笑，而是发自心底的笑容，她像是知道了什么心情畅快的事情，又像是领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里的笑意都溢了出来，“造化还真是弄人呢。”一面说，一面笑，笑容渐渐沉了下来，眼中溢出来的笑意本如春水般动人，现在却像是漫出的乌云，阴郁迫人。
　　她从小就在寒诀的身边，甚至他的性命也是她的母亲救回来的。从小至大，他始终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只有她知道他内心是多么无情，她以为他一生都会是这个样子，除了江山社稷，没有什么能得到他的注意，更不用说值得他费心去得到。她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以为能被他在意的，只有那些能对他有帮助的人；而记住的，就是一直能对他有帮助的人。她只想成为这样的人，也只能成为这样的人。
　　所以，她永远不会向他诉说心中的情意，也不想让他知道，永远不。
　　所以，在六皇子向她求亲的时候，她答应了他。如果她嫁的人已注定不是他，那么是谁也就并不重要了。何况，嫁给这个求亲的人对他会有帮助。
　　既然他想做那个孤独走在帝王路上的人，那就让她做那个在远处孤独的注视着他的人吧。
　　她抱着这样的心念活了这么久，却在那一天亲眼见到这个人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只是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他就会有这么温柔的眼神。
　　那种情不自禁的温柔，刺痛了她的心。
　　于是她失态了，在他面前，在那个女子面前，在六皇子面前。生平第一次，她成了一个也会不知分寸流露醋意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那个女人根本不知她的醋意因何而来。
　　她想，她会恨她，恨他们。
　　但是后来，当她看着他为不想回京的王妃烦恼时，竟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喜悦，原来终有一日，他也是会为情烦恼的。
　　而今，站在这个女子面前，她已找不到最初的敌意，当汹涌的愤怒过去，剩下的，只是悲凉。
　　
　　绝颜静静看着她的神情变化，等她收起了笑容，方才说道：“罗衣姑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罗衣呆了一瞬，随即笑道：“王妃请说。”
　　“那晚大婚，凌卿意之所以能进来未诀宫下毒，是否有姑娘的帮忙呢？”
　　罗衣目光一转，笑意更浓：“不错。正是我。”
　　绝颜也笑道：“想必殿下也应该知道了？”
　　“他的确知道了。”罗衣笑道，“不过却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姑娘找到了一个替罪羔羊？”绝颜记起了寒诀那个住在偏院的宠妾。
　　罗衣笑而不答。
　　“姑娘既然心里有他，为何又要入宫嫁给旁人呢？”绝颜话锋陡然一转。
　　罗衣的笑容凝结在脸上，良久，她才开口道：“罗衣只不过问了王妃一个问题，王妃问的问题似乎却多了很多。”
　　“问题虽多，答案却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绝颜意有所指。
　　“不错。问题虽多，却只围着一个答案。我心里，的确有他。这个回答，王妃可满意吗？”罗衣又笑起来。“其实王妃现在和我的处境倒很像呢，都是嫁了一个心里没有他，他心里却有你的人。”
　　绝颜莞尔一笑：“我相信六殿下心里确实有罗衣姑娘，至于说二殿下心里有我，那就有些——”
　　“王妃还没发觉么？”罗衣眼波转动，“还是说，王妃根本不在意？”
　　绝颜淡淡一笑：“有或是没有，都无关紧要了。我和他，是不会在一起的。”
　　“是么？”罗衣失笑道，“王妃那么自信能离开他么？”
　　绝颜没有回答。
　　“造化果然弄人啊。”罗衣有些失神，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忽然，她看向绝颜的目光锐利起来，“王妃的去意如此坚决，莫非是和另一个人有关么？”
　　“这句话，姑娘是替他问的，还是姑娘自己问的？”绝颜淡淡一笑。
　　“替他问的如何？是我问的又如何？难道答案还会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绝颜答道，“我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别人无关。”
　　“为什么？”罗衣有些困惑的问道，“你已是静王府的王妃，将来更会是——”她猛然住口，“抛开这些不谈，单论殿下的品貌才学，你可知你让天下多少女子羡煞？”
　　“也包括姑娘吗？”绝颜促狭的笑道。
　　罗衣一窘，低头不语。没等她回答，绝颜已经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敢一个人进入这个园子的只有一人，那人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回头。
　　
　　




第六十六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中）

　　
　　一见那人的身影，罗衣早已知趣离开。偌大的偏院只剩下寒诀和绝颜两人立在厅中。
　　绝颜想缩回手，却没能如愿，索性由他握着，心里不禁思索起来，不知天成帝将他留下都说了些什么？
　　“颜儿，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寒诀牵着她的手问道。
　　“绝颜不敢。”绝颜淡淡回了一句，转过身来。寒诀见她终于肯转过身来，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听到她的问话心又沉了下去。
　　“绝颜只是好奇，究竟绝颜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让殿下还不肯弃子呢？”
　　“你以为，我只是把你当成棋子？”寒诀沉声问道。
　　“难道不是？”绝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寒诀轻笑起来，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甚至，自己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跟面前的人分享自己的心事。
　　“当然不是。”他止住绝颜要反驳的话语，“我承认，也许一开始是你想的那样，但现在，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的眼眸像要直直望进她的心里，“这一点，难道你还体会不出？”
　　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心。他的心里像是轻了许多，又像是满了许多。不必再背负重重的心事固然轻松，却又多了许多忐忑不安，还有期待，期待着她的回应。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为了一个回应这般忐忑的时刻。
　　绝颜避无可避的看着他的眼睛，猜测他的用心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他的真心是另一回事。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澈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面有些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情绪，却在这次回京后频频出现。
　　难道说，他现在说的是真的，在这个男人的心里，除了江山天下，真的也有她一席之地？
　　一声轻叹，在绝颜还未察觉时便溜出了嘴边。
　　寒诀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他看着绝颜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的期待也一点点破灭。
　　“你不相信？”他苦笑道。
　　“我不知道。”绝颜如实回答，信任，对她而言是个太过奢侈的词汇。她的嘴角绽开一朵笑容，看的寒诀心中不由一动。“毕竟，殿下知道了我的身世，还曾经用它要挟过我，不是吗？”
　　“原来颜儿你还在介怀这件事。”寒诀微微一笑，“那只是权宜之计，若非如此，颜儿你怎会答应父皇的赐婚？”
　　“哦？这么说来，要挟我就是殿下对我的一片真心？”绝颜语带讥讽。
　　“颜儿。”寒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这当然不是。”他还要辩解，却被绝颜打断。
　　“殿下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只是那时候的权宜之计，现在就不会再这样对我？”
　　“不错。”
　　“可是这一次，殿下不是又用三皇子的案子逼我回京么？那时候和现在，究竟有什么不同？”
　　寒诀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人说自作孽不可活，他早该知道他爱上的这个女子没有那么容易说服，更没那么容易对他敞开心扉。
　　“颜儿，这次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他抚了抚她的发丝，眼中也因此闪过一抹温柔，“你去了江州那么久都没有书信回来，我真怕你会留在那里，再不回京了。”
　　绝颜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一闪即逝。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怕她不会回来？诧异过去，她心里重又冷静下来。
　　“江州的事情，有容世子都写在信里了。所以我想，我就不用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容世子只是例行公事，我还是更想看到你的家书。”寒诀本就无比悦耳的声音更加了一层温柔，令听者陶醉。绝颜轻轻晃了晃头，想摆脱寒诀温柔的魔咒。
　　“例行公事？我倒很想知道容世子的信里，对江州的情势是怎么描述的？”
　　“颜儿这是想了解我的事情么？”
　　听出他的试探，绝颜回之一笑：“殿下是不想让绝颜过问吗？”
　　“不。颜儿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真的？”绝颜笑意更深，寒诀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着坚定，也许刚才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再打算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了。“那我想知道，殿下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故意问了一句。
　　“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颜儿你肯相信我。”寒诀不假思索的答道。
　　听到这句话，绝颜有一瞬的发窘，随即恢复了常态：“是吗？我还以为殿下最想要的，是某个位子呢。”
　　“颜儿果然是我的知音。”寒诀笑着承认，“还是说，颜儿不喜欢我去坐那个位子？”
　　“殿下深谋远虑，对那个位子早已胸有成竹了不是吗？”绝颜仍旧笑着，“绝颜只想知道，殿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绝颜身世的？又是怎么知道绝颜在凤城遇袭被囚之事的？”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也是现在和她关系最重大的问题。 
　　“这倒要多谢九弟呢。”寒诀知道这是绝颜的心结，她最介怀的，恐怕也就是这件事了。“我第一眼见到颜儿，就觉得颜儿你与众不同。你和九弟又是亲族，所以我就派人盯紧了九弟的行踪，正巧见到了九弟的人在凤城的举动。”
　　“所以你知道我在凤城失踪的那几日是被寒启所囚。”绝颜若有所思，还有一个问题，而关于这个问题，她有一层最深的忧虑，那就是——寒诀和袁智到底有没有联系。“可是，仅凭此事，殿下就能知道我的身世吗？”
　　“这一点，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寒诀似乎看出了绝颜的忧虑，安抚似地对她笑了笑，“通过在九弟身边的布线，我知道他曾经向袁智袁大人传过匿名的消息。”袁智，绝颜的心跳登时快了几拍，外表仍旧镇静，寒诀继续说道，“可惜袁大人家里防范严密，所以我还是从左婕妤处入手。幸好有一次寒启和她谈起了兵书，我才知道，原来颜儿你竟然是天将柳任唯一的后人。”
　　原来如此。绝颜终于松了口气。照这么看来，寒诀还不知道袁智真正的身份。不过，他一定有所怀疑了，一个普通的三品侍郎家中怎会有那么严密的防卫？而一旦怀疑，以寒诀的个性，他一定会追查到底。那么现在，对于袁智，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
　　“我想左婕妤和寒启一定还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里。”绝颜淡淡开口，“除了他们，不知还有多少人的行动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颜儿恨他们吗？”寒诀想要伸手抚摸绝颜的脸颊，绝颜轻轻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掌。
　　“恨又如何？”
　　“那我就为颜儿除去他们。”寒诀的声音仍是一派温柔，只是话中的寓意令人不寒而栗。
　　“为我？”绝颜笑了起来，“殿下应该也很想除去他们吧。”除了左婕妤母子，其他应该还有很多人，不然也不用从一开始就深深布线，牢牢掌控。
　　“不错，我的确也很想除去他们。可是，若是颜儿还不想让他们消失，我也可以让他们继续留在这世上。”
　　他可以为她留着本想除去的人，这算是给她的情面吗？
　　绝颜仰头看向寒诀：“多谢殿下的好意。只是绝颜现在自顾不暇，还谈不上去管别人的生死。”
　　寒诀难得的皱起眉头，随即舒展开来：“颜儿是在担心眼下三皇子的这个案子吗？”
　　“是。绝颜眼下仍是待罪之身，不敢也没有余暇考虑其它。”她斟酌着字句。三皇子寒照被凌家的门人参奏，现在被软禁在府中，刑部和大理寺正在会审五皇子一派提出的新证词，侍郎孟恪更是不依不饶。虽然她以进宫为陛下问诊逃得牢狱之灾，但是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何况在她被押解之后，她的仰溪哥哥也因为这个案子被软禁了。
　　“颜儿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你故意泄露给五皇子看的证据交给父皇了。”寒诀露出轻松的笑容。
　　“刚刚陛下让你留下，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正是。刚才我已经向父皇说明了颜儿的冤情，也呈上了那两本账簿。这一次，五弟恐怕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当然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有那两本证明他利用盐铁使在江州贪墨银两的账簿在，这一次别说是凌家，就算是再加上长公主也救不了他。更不用说长公主根本不会救他。
　　“我想，颜儿手上，应该不只有这两本账簿吧。”寒诀微笑着凑近绝颜。绝颜又想转过头，却被寒诀拥住。
　　“是容世子告诉殿下的吗？”绝颜也不否认，他既然知道寒盟和左家做的交易，自然也会知道她会设法得到他们交易的明细账簿。这一点，她从来也没打算隐瞒。
　　“殿下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还不把账簿呈上，也好将左婕妤和寒盟一起除去？”
　　寒诀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说法。
　　“因为我恨的只是左婕妤，至于左家，我还不想毁了它。”绝颜没有隐瞒心里的想法。左婕妤母子是她的死敌，左家却不是。非但不是，将来还会是她的一大后盾。“对他们两个人，我自有安排。”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而摔得最重的时候，应该是离成功最近的时候。当梦寐以求的一切都近在咫尺的时候，却永远的失去了它，那该是最痛苦的吧。
　　“好，我相信颜儿的安排。”寒诀的笑容别有深意，“我也希望颜儿能相信我的安排。”他亲昵的凑在绝颜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雪白的颈项上，“留在我身边。”
　　绝颜心中一颤，为他语气中的坚决而莫名心慌了一下。看样子，他是绝不会放她走的了。
　　正在这时，堂外有人低声回报。趁寒诀放开她的机会，绝颜连忙抽身躲开。
　　“殿下，请容绝颜先行告退。”
　　“颜儿。“寒诀对她的躲闪有些愤怒，更多的，是失落。“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么？”
　　绝颜径直走到门边，方才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殿下，请给我一些时间好么？”
　　“多久？”
　　“到我觉得我可以相信殿下为止。”说完，笑容已从绝颜脸上敛去，不等寒诀回答，她便转身离去。
　　寒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压下想要追上去的欲望。半晌，才对阶下等候的信使说道：“什么事？”
　　“回殿下，宫中已经有消息了。”
　　
　　许是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不出两日，天成帝就抱病上朝，将江州贪墨案的最终结果昭示天下。五皇子寒盟的皇子身份被废黜，押入宗正寺终生囚禁，与他一损俱损的，是他的母亲李美人，被夺去了美人的封号，迁入燕门宫。凌家上奏被五皇子翻案的一应门人轻者被贬放外省，重者被流放充军。经此一案，朝堂上五皇子和凌家的势力几乎都被连根拔起，再无重生的机会。
　　“陛下，是否对五皇子一案处罚的稍重了一些？”
　　天成帝靠在明黄色的团龙绣枕上，半闭着眼睛，当今天下，也只有她一人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了，也只有她，说完这句话还能全身而退。
　　“绿华，我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天成帝缓缓开口，却是和她的问题毫不相干的一句话。
　　“陛下！”绿华女史心内一阵凄惶。
　　“不要紧的，人生百年，终有归处。”天成帝笑了一笑，“你说得不错，这个案子，我的确判得重了些。”他眼里迅速的滑过些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语气也严肃起来，“可是，朕不得不如此啊。”
　　绿华女史听出了他的改口，也听出了他的为难和无奈。心念电转，她瞬时明白了他的苦衷，心里也随着这个领悟颤抖起来。
　　“陛下是怕立太子又生波澜吗？”
　　天成帝点了点头。为了保证新立储君的地位，也只有废黜寒盟囚禁终生一途才能彻底铲除他在朝堂上的势力了。或许赐死会是更好的方法，但是他实在没有那份心力了。他已经废了一任太子，要他再赐死另一个皇子……他疲惫的闭上眼睛，现在这样安排，也已经够了。
　　“陛下的苦心，上天一定会了解的。”
　　“朕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天成帝又睁开了眼睛，说了半句，欲言又止。
　　“陛下对他还是不放心么？”绿华女史体会出他的心意。
　　天成帝苦笑了一下：“寒照为人，也算聪明。本来，若是寒澈——寒澈这孩子的心地是最好的，可惜又太好了。”他摇了摇头，似在惋惜，“他和寒照是同胞兄弟，有他这样的将才领兵，寒照将来为君，总算能有个倚靠。只不过——”他再次停了下来，显然对于要说的话极为踌躇。
　　绿华女史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天成帝斟酌词语。
　　“只不过他身边的人，要比他更聪明。”天成帝意有所指。
　　绿华女史立刻会过意来：“陛下是担心芜王兄妹么？”
　　天成帝几不可见的轻轻颔首：“芜王可谓是寒照的一大助力，不过，比起他来，他那个妹妹，更是——”话音没有说完，话中的语气却令人心寒。
　　“静王妃？”绿华女史不禁回想起那个清丽温柔的女子，她对绝颜也未尝不是没有怀疑，但是她毕竟没有做出什么对天朝有损的事。非但没有，还对天朝贡献良多。而且，她已经嫁入了皇室，成了静王妃。
　　“那道密诏被换，恐怕还是和韩家脱不了干系。”天成帝的呼吸沉重起来，“就算寒诀没有卷入其中，韩家迟早也是一个祸患。再加上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位王妃——”
　　“陛下还是放宽心，二皇子素来机敏聪慧，不会误入歧途，被人利用的。”绿华女史柔声劝道。
　　“只可惜他的聪明都不在这世事上。”天成帝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影，似是怒气，又像是惋惜，“以他的才智，若是肯用心在朝政上，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
　　“臣妾倒是觉得，二皇子未必对世事全无用心。陛下也不必过于苛责他啊。”绿华女史想起那个温雅超凡的二皇子，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总有些看不透的感觉。
　　“不管怎样，若是那密诏真的被人换走，日后恐怕会后患无穷。”天成帝皱紧了眉头，病中更显苍老。究竟密诏是不是被掉包，这个问题整日萦绕在他心间，令他心力交瘁。而比这个问题更令他担心的，是他有些无奈的太子人选——三皇子寒照。
　　突然，心口一阵绞痛紧紧攫住了他，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刹，他惦记着自己还没有正式草拟新立储君的诏书。
　　“陛下！陛下！”绿华女史又惊又急，看着再度陷入昏迷的天成帝，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小顺子道：“快去静王府，传静王妃入宫。”
　　

第六十七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下）

　　“母亲，孩儿给母亲请安了。”
　　“嗯，快起身吧。”左婕妤示意左右退下，这才看着寒启问道，“你去探望你父皇了吗？”
　　“刚刚去过。父皇自从昨晚昏迷后还没有醒。”寒启顿了一顿，道，“昨天夜里，赵鹏举来了。”
　　“赵鹏举？”左婕妤沉吟起来，“就是眼下统帅御卫府左军驻在京城郊外的那个赵鹏举？”
　　“正是他。”
　　“他来找你做什么？”
　　“因为他也是凌家的门人。”寒启微微一笑，“虽然不是明面上的，但是他却的的确确是凌家的门人。”看到母亲的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要说这个赵鹏举也算谨慎小心，但是上次凌家和五皇兄一起对付三皇兄时，曾经拉拢过他。自从萧家倒了，御卫府就交由大司马统领。他既然统帅御卫府的左军，凌家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一时看不清形势，不敢违背凌家，便也顺水推舟的奏了一本。如今江州案这般结果，他自然后怕起来。”
　　“说起来也不怪赵鹏举，当时三皇兄本是稳操胜券，却因为凌家临阵反戈，差点落得全盘皆输。”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要是没有我那个表姐的账簿，恐怕他是输定了。”
　　“陛下这次不是还没有治他的罪么？”左婕妤眼波一闪，像是对寒启话中的遗憾没有在意，“他来找你做什么？”
　　寒启笑得颇有深意：“因为我也与三皇兄素有嫌忌，又和他素有来往，所以这次他就认为我和他一样，正在惶恐不安，所谓同病相怜，他这次来，就是想和我商议，该如何摆脱和凌家的牵连，最好，还能立功受赏。”
　　“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孩儿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哦？”左婕妤的眼波转到寒启身上，“你对他说了什么？”
　　“母亲也知道刘允的下场，又怎会猜不出孩儿对他说了些什么？”寒启的神情有几分得意。“不枉我这么多年的笼络，这次真是天赐良机。”
　　左婕妤听完不语。
　　刘允统帅御卫府右军在江州驻扎，他是五皇子的亲信，这次江州一案，树倒猢狲散，他也因此而一损俱损，被削了军权，押往刑部受审。听说审出了他历年贪墨军饷的事情，刘允本人已被枭首，一家老小都被流放充军。
　　同是将领，一个有这样的下场，另一个的惶恐可想而知。
　　左婕妤看着寒启的目光渐渐凝重，自己儿子的心事她再清楚不过，看来他是要放手一搏了。她朝窗外望了一眼。
　　已经是傍晚，天色呈现一种异样的暗红，像是风雨欲来时的颜色。暗红色的天，暗红色的地，还有这天地间的景物，全都罩上了一层暗红。那种颜色，像是刀剑上的铁锈，又像是隔着灯罩飘摇的火光，映的一切都像是投在帘幔上的影子，风一吹就会摇晃起来。
　　而此刻，风雨前特有的凉风正从四面八方涌入窗口，吹得帘幔翻飞，两人的衣裳也都翻飞起来，像是鼓满的风帆。
　　左婕妤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叶在风浪中翻卷的小舟上，眼前的景物都不过是岸上远远的轮廓。
　　风雨，就要来了。
　　
　　好大的雨。
　　绝颜立在檐下，看着满天挂起的雨幕，檐下雨流如注，落在栏杆上，溅湿了她的衣衫，她动也不动。
　　自那日起，她再没有见到寒诀。而天成帝，也没有再醒过来。虽然这几天每天都被宣进宫去诊病，但却没有见过也去请安的寒诀。
　　她很清楚，寒诀在忙些什么。
　　不止寒诀一人，还有很多人的行动她都很清楚，但是，她却不清楚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人的行动。
　　雍。她又在心里默念一次这个名字，不知道他在北戎情况如何。
　　她思念着他，但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是一定会来找她的。
　　“小姐，宫里又来人宣你入宫了。”是菱儿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先下去吧，本王有事和王妃商议。”
　　绝颜侧过头，正瞥见寒诀走近她身边：“殿下有何事要与绝颜相商？”
　　“你今天进宫，要多加小心。”寒诀凝视着绝颜的面容，轻声说道。
　　“会有什么事吗？”绝颜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
　　寒诀看着这抹未到眼底的笑容，衬着她背后的白茫茫的雨帘，笑意清清淡淡，像这漫天的雨滴，溅落在栏杆上，溅成一朵水花，转瞬即逝。他心里忽然一阵慌乱，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今晚宫中，会有大事发生。”
　　“殿下既然知道，想必也早就做好准备了吧。”绝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殿下来的正好，我也正有一事，希望殿下成全。”
　　
　　数声谯鼓，已至三更。
　　大雨一直下到夜里。
　　“郡主，郡主！”
　　是韩至泓的声音，声音很是焦急。绝颜掀开帐幕，隔着床前的屏风，看见他站在屋里。
　　从睡下起就一直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绝颜的神智异常清醒。
　　“韩统领，出什么事了？”
　　“驻在京城郊外的御卫府右军赵鹏举昨夜起兵谋反，他派兵夜袭三皇子府，三皇子已经遇害，现在他又率兵包围了禁宫，宫中只有侍卫，兵力不足，只能将所有侍卫集中到陛下的天乾宫护驾。此处现在已不安全，请郡主即刻随微臣去天乾宫暂避。”
　　韩至泓，他竟是特意来接她的。虽然有青柳在旁她并不担心，但是绝颜还是不禁向他投过感激的一瞥。接收到绝颜的目光，韩至泓突然低下头去，递给她一个雨披，让她裹上。
　　“时间紧迫，请郡主恕臣逾越。”话未说完，他已将绝颜轻轻抱起，兔起鹘落，几步冲出了院落，朝天乾宫奔去。
　　绝颜被他抱在怀里，头上罩着风帽，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他脚下如飞，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可以看见天乾宫的灯火，也可以看见守卫的侍卫们手中刀光闪烁，将天乾宫层层围住，每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
　　韩至泓抱着她径直到了天乾宫殿外廊下，将她放下。绝颜微笑着温言道谢。一见她的笑容，韩至泓只觉胸膛中心跳的更快了几倍，一路上他都能听见自己急速的心跳，甚至有些怕偎在自己胸前的她也会听到。鼻端隐约还有她的香味，心跳更剧，他不敢再停留下去，匆匆告辞。
　　“请郡主进殿暂避，微臣还要在殿外守护，就先告辞了。”
　　绝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石台阶下，远处是天乾宫前的空庭，除了层层围住宫殿的侍卫，还没有见到夜闯禁宫的叛军。
　　此刻没有，以后也不会见到。她冷冷一笑，没有进殿，继续站在廊下。
　　在风雨交加的黑暗中紧张以待的侍卫们没有等待太久，一个跌跌撞撞的内侍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七皇子寒澈得到了通报，已经带禁卫府进宫护驾来了。
　　风雨呼啸，掩去了远处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只不过隔着一道宫门，只差一道门，叛军就攻进天乾宫了。
　　冰凉的雨水倾泻而下，风助着雨势，湿淋淋的雨水落在绝颜脸上，许是错觉，她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不是错觉，那是随风雨而来的，和这里只有一墙之隔的血腥。
　　她的眼神更加冷冽，仿佛可以望穿漆黑的雨幕，望穿那道宫墙，看见墙后的厮杀。
　　七皇子寒澈得到通报进宫救驾，她唇角微翘，好快的通报啊。
　　不管怎么说，这个通报人和她还有莫大的干系，现在，也该到了去见她的时刻了。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响起，是通向天乾宫的宫门打开了。
　　当先两骑奔入宫来，在宫前的玉石台阶下都下了马，走上殿来。
　　一个自然是寒澈，另一个是——寒启。
　　绝颜遥遥望着两人，恰好和寒澈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寒澈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立在天乾宫的廊下，待到下了马，认出那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震。
　　一年未见，却已是物是人非。他已经知道了她资助他平叛楚州，知道了她是绝谷老人的弟子，知道了她嫁给了二皇兄，更知道——是她派人救了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该如何再见她。
　　物是人非事事休，回首昔日，欲语还休。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有考虑清楚，上天就安排他再次见到她，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
　　绝颜先收回了视线，转身走进殿内。只刚才的一瞥，她就放心了，她知道，寒澈，还是当初的那个寒澈。这样就好，她绝不要将他牵进局中，成为另一个寒澈。
　　天乾宫内，躺在寝殿内的天成帝已经醒了，却没有召见一个外殿的妃嫔，反倒只将她这个所谓的医师和几个御医召了进去。在外殿满堂惊慌失措花容失色的女人们中，绝颜很快就找到了神色似乎慌张眼神却依旧镇定的罗衣，她和罗衣对视一笑，走进寝殿。
　　寒诀果然没有在这里出现，想起他今日早些时候说的话语，想必今夜的局面寒诀早已洞察，那么对他接下来的动向她也已有了些猜想。
　　“父皇受惊了，儿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治罪。”寒澈和寒启匆匆走了进来。
　　天成帝虽然苏醒，却虚弱之极，用眼神示意两人免礼起身。寒启袖手站在一旁，由统帅禁卫府的寒澈来回话。
　　寒澈的禀报简洁明了，御卫府右军赵鹏举起兵谋反，先围攻三皇子府，杀害了三皇子寒照，后又夜闯禁宫，情势万分危急。幸而九皇子寒启临危不惧，逃出宫去通报了寒澈，两人随即带兵进宫，不仅尽数歼灭了叛军，寒启还亲手斩下了赵鹏举的首级。
　　天成帝听完回报，神态顿时像又苍老了几十岁，他闭上了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虽然还未宣布，但三皇子寒照已是天成帝心中的储君人选，如今他竟被叛军所杀，也难怪天成帝心力交瘁了。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看向寒启：“你斩下了赵鹏举的首级？”
　　“回禀父皇，是。”
　　“很好。”天成帝重复了一遍，“很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两个字，又看了寒启一眼，仿佛这才真正看见这个儿子。
　　“绿华，替朕拟旨，九皇子寒启，平乱有功，封安王——寒澈，即日起——朕着你掌御卫府，由寒启在旁协理。”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再也支持不住，又昏了过去。
　　一场叛乱就此结束。
　　
　　曙色初现，聚集在天乾宫的众人纷纷回殿，绝颜随着人流走出殿外，眼角瞥见寒澈朝自己走来，当下加快了步伐，追上了寒启。微微回首，果然看见寒澈一脸落寞的停住了脚步。
　　“表姐这么着急追赶在下，莫非有什么事吗？”寒启率先开口。
　　“哪里，殿下救驾有功，绝颜只是想恭喜九殿下而已。”绝颜的口吻格外彬彬有礼。
　　“表姐说笑了。三皇兄昨夜不幸身亡，在下悲痛尚且不及，何喜之有？对了，我竟差点忘了，表姐和他素来相交甚好，一定也是悲痛难当，希望表姐顾惜身体，不要太过于悲伤了。”
　　“殿下是要去幽泉宫探望左娘娘吗？”绝颜没有接话。
　　“正是。”
　　“正巧。我也许久没有探望姨母了，刚才在天乾宫里也没能说上话。就一起去吧。”
　　寒启看了绝颜一眼，突然微笑起来：“难得表姐有这份心，那就一道吧。”
　　刚刚回到幽泉宫的左婕妤看见绝颜和寒启一起走进宫来，脸上立刻绽出一丝惊喜的笑意，迎上前来：“颜儿，你怎么来了，真是贵客。”
　　“昨晚情势那么凶险，我想姨母怕是受了惊吓，所以想来看看。”
　　左婕妤闻言笑得更甜：“难得颜儿这么为我着想。”说着吩咐左右退下。“颜儿今日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颜儿方才在路上已经对寒启表弟说了，颜儿要恭喜他封王领兵呢。”绝颜也微笑着回话。
　　左婕妤收敛了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颜儿的心意我们母子领了，只不过三皇子被叛军所害，启儿他因救驾有功而得封赏，实在并非己愿，也就没什么可欣喜的了。”
　　“是吗？”绝颜语气一顿，“看来是颜儿错了，颜儿还以为寒启表弟是那只螳螂呢。”
　　“什么螳螂？”寒启沉下脸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螳螂啊。”
　　“哦？”寒启冷笑一声，“既然表姐以为我是螳螂，不知表姐以为谁又是黄雀呢？”
　　“启儿。”左婕妤瞪了寒启一眼，对绝颜赔笑道，“颜儿不要怪他，他生来就这副脾气，我也常常被他气得没法。”
　　“颜儿自然不会怪他。”绝颜的目光在寒启脸上停下，“难道寒启表弟只关心谁是黄雀，就不想问问谁是那只可怜的蝉吗？”
　　寒启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
　　“我想，赵鹏举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做了刀下之鬼的吧？”
　　寒启脸色一沉，连左婕妤看着绝颜的眼神也多了一份责备，像是她在信口开河。
　　“颜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赵鹏举竟敢起兵谋反，当然是死有余辜。”左婕妤正色道，神情像是一个长辈有责任必须要纠正晚辈的错误。
　　“姨母说得不错，赵鹏举的确死有余辜。”绝颜看着左婕妤神色松动，仿佛松了口气，笑吟吟的继续道，“他不知听了什么人几句闲言蛊惑，竟然就真的谋起反来，当然是死有余辜。”
　　“表姐，表姐句句话里都说赵鹏举受人唆使，不知表姐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寒启冷冷开口。
　　“你真想知道？”
　　“当然。”寒启盯着绝颜，“在下还想知道，在下不知哪里得罪了表姐，才让表姐对在下这般厌恶，竟说出这等荒谬的话来。”
　　“寒启表弟，你似乎忘了，我刚才已经说过，在螳螂的背后还有一只黄雀。这只黄雀既然在螳螂的背后，那么对螳螂的所作所为，自然也一清二楚。”
　　左婕妤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寒启冷笑起来：“表姐是不是想说，你自己就是那只黄雀？”
　　绝颜也轻笑道：“我可不够格做那只黄雀，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旁观者罢了。”她笑道，“如果没有旁观者路过看到，又有谁知道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呢？”
　　“那表姐是说你这个旁观者和黄雀一样，对一切都一清二楚了？”寒启的语气里满是讽刺。
　　“你说错了。黄雀是黄雀，旁观者是旁观者，两者眼中目标不同，所见的又怎会一样呢？”
　　“那颜儿的目标是什么？”一直没有作声的左婕妤突然插进一句话来。
　　“我的目标？”绝颜笑容里多了几分诡秘，“很简单，我只是个凡人，所以，我的目标和别人的也没什么不同。”
　　听了她的回答，左婕妤松了口气，就在聆听这段谈话的时间，她像是下了一番决心。
　　“我知道颜儿你之前是三皇子的谋士，现在三皇子不幸逝去，颜儿可有什么打算吗？”
　　“姨母愿意为颜儿打算一二吗？”
　　“颜儿，你既然称我一声姨母，可见你也认为你是左家的一份子，身为左家的一员，你也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左婕妤意味深长的说道，“须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这么说来，姨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左家着想了？”
　　“不错。”
　　“可惜，好像外祖父他并不这么想啊。”绝颜从袖里取出一枚古朴的印章在手里把玩，左婕妤一见印章，神情大变。
　　“这印章——这明明是父亲他的——你怎么会有这枚印章？”
　　“自然是外祖父传给我的。姨母难道以为我会用赵鹏举这样的手段吗？”绝颜笑颜如花，看在寒启眼中却分外刺目。
　　“就算你有外祖父的印章那又怎样？”
　　“对啊，颜儿，父亲他既然把印章传给了你，可见对你信任有加。难道你忍心为左家招来祸患，令他老人家失望？”左婕妤一番话语重心长。
　　“九殿下，你利用赵鹏举畏惧牵连的心态，唆使他起兵谋反，为你除去了朝中公认的储君人选——三皇子寒照，再亲手斩下赵鹏举的首级，为的是死无对证。这就是这次叛乱的起因经过，我说的对不对？”绝颜没有再理会左婕妤，脸上笑容尽去，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如果没有黄雀在后，你这的确也算是一条借刀杀人的妙计，可惜——”
　　“一派胡言！”寒启怒气冲冲。
　　“颜儿口口声声说黄雀在后，不知到底是谁呢？”
　　“姨母当真猜不到吗？”
　　左婕妤神色大变，显然意识到了这个人。她摇头苦笑：
　　“原来颜儿现在在为这个人打算。也对，妻凭夫贵，颜儿的确应该帮他才对。”说到这里，她语气一变，话音透着威胁之意，“可是颜儿，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左家的人。”
　　绝颜轻轻笑了起来：“姨母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大义灭亲’么？”笑声止住，她状似漫不经心的看着左婕妤开口，“可是姨母不应该忘记啊，姨母自己不就曾经大义灭亲过吗？”
　　她的语调明明平静如水，左婕妤却被她话中的含义惊出一身冷汗，身体也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她接触到绝颜的目光，因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中透出的冰冷更加不寒而栗起来，连站着都不能够，腿一发软，竟歪倒在身后的贵妃榻上。
　　“你……你都知道了？”她看着绝颜不容错辨的眼神，声音转为绝望，“你都知道了，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她喃喃自语，一贯柔弱的眼神渐渐凶狠起来，狠狠瞪着绝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要为你爹娘报仇，大可以早点来，为什么要到今日才说？”
　　“因为今日有寒启表弟封王领兵的喜事啊，姨母不觉得今天是个大吉之日吗？”
　　只有爬到顶峰的人才会摔得最痛，这个道理，她曾亲身领会过。
　　封王，领兵，直到今日，寒启才等到他真正出现在他父皇眼中的时刻。在这个时刻的打击，才是最致命的。
　　“你，好深的心机！”左婕妤心里一阵绞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早该知道你是个祸患。看你那张脸我就知道，跟你娘一样的可厌！”
　　“多谢姨母的赞赏。”绝颜微微一笑。
　　左婕妤盯着绝颜的脸，突然阴森森的笑了起来：“爹偏心姐姐偏心了一辈子，到老了把印章传给你也没什么稀奇。他一定以为你嫁了个皇子，将来就能登上后位，从此光大左家的门楣，就像他曾经想的那样，送姐姐进宫，然后当上皇后。”她自顾自的说下去，“可惜啊，他想错了。姐姐偏偏要爱上个藩王庶子，还没有功名，宁愿嫁给他也不肯入宫，可笑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瞧不上的这个布衣女婿还是个钦犯之子，我倒真想看看，他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是什么表情？说到底，结果不还是我这个女儿完成了他的心愿？可爹还是不满意，又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活该他要再失望一次！”
　　她的笑容愈发阴沉，阴沉里又夹杂一丝讥讽，一丝快意，“真是越看越像姐姐！可惜，你却没有我姐姐那份好福气。你以为你帮着二皇子夺得了天下，就能坐稳了后位吗？”
　　后位？绝颜的唇边勾起一丝嘲笑，难道左婕妤以为自己和她一样孜孜以求那个位子，会为了那个毫无保障的位子花上一辈子？
　　不过，既然那个位子是她终生的渴望，又是她先挑起的问题，那自己实在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打击她的手段。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会坐不稳那个位子。”绝颜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左婕妤怒火更炽，
　　她靠在榻上，连看着绝颜的目光都在颤抖。
　　左婕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以为有了三千佳丽之后，他还会把你放在眼里？”
　　“看来姨母自己也看清楚了，天下将会掌握在谁的手里了。”绝颜的微笑丝毫不减，左婕妤听到这句话后，“多谢姨母提点，方才姨母不是才称赞过颜儿的心机，怎么现在就忘了？若是颜儿的心机能让姨母都称赞的话，这天下能胜过姨母的人怕也不多，颜儿自然就不需要担心了。”
　　左婕妤脸色陡变，青灰不定，被绝颜的回答激得哑口无言。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寒启突然开口：“静王妃心机缜密，着实让人佩服。就是不知道王妃在开口前有没有想过，你说出这番话来，还想离开这幽泉宫么？”
　　一声轻笑。
　　“九殿下，莫非想再捕一只蝉么？”绝颜回过头，“我也说过了，我只不过是个旁观者。不是螳螂，也不是黄雀。”她加重了语气，“更加不是那只蝉。”
　　寒启再也按捺不住，反手从墙上挂的佩剑抽出剑来，一剑朝绝颜刺去。没想到从身后袭来一阵劲风，正中他的手腕，佩剑“当”的一声落地，伤处鲜血直流。
　　青柳从寒启身后的隔间走了出来，站到绝颜身后：“主子，你没事吧？”
　　绝颜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再看向寒启，他正一脸愤恨的盯着她，眼神依旧傲慢。这时，廊上传来一个人故意加重的脚步声，绝颜的视线从寒启身上投向房门处，看到站在那里的人，淡淡开口：
　　“祁侍郎，请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青鸟的指正，也谢谢大家的留言：）一梦也快接近结局了，不自觉的有些感伤……虽然比当初预想的结束时间晚了许多——许多，不过当结局来到的时候，还是有点舍不得……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耐心和支持。（虽然说过很多遍，而且结局时还会再说，但是还是想要感谢。）

第六十八章 关山万里成怅望（上）

　　
　　“静王殿下，皇上已经歇下了，未蒙传召，您不能入内啊。”小顺子一脸惊讶的看着一向文雅谦逊的二皇子未经通报就走进殿来，有些慌张的上前阻止他的脚步。
　　寒诀脚下丝毫未停，小顺子还想上前去拦，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僵在了当场，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但不敢再上前，反倒向后踉跄了一步。
　　“儿臣寒诀参见父皇。”
　　已近半昏沉的天成帝从枕上转过头来，眼里只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立在床前。
　　是寒诀？
　　“寒诀，朕不记得曾下旨唤你前来。”就算天成帝的声音已衰弱之极，仍能听出话语中残留的帝王的威严。
　　“是儿臣擅自前来，只因此事事关重大，儿臣必须立刻上奏不可。”
　　从未听过寒诀也会有这样果决的语气，天成帝极力振起精神，审视起眼前的人，只见寒诀一脸严肃，眼神凝重，他心里油然而起一种诧异的感觉，忍不住问道：“何事？”
　　“儿臣知道父皇已经听闻了昨夜赵鹏举叛乱一事，但是此事的真相，儿臣认为父皇还不知晓。”
　　一听到赵鹏举三个字，天成帝的眉心立时起了皱纹，看向寒诀的目光也多了一分凌厉。
　　“是么？此事还有真相？”语气一转，“朕记得那个逆贼昨夜叛乱之时，没在这里见到你，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回禀父皇，儿臣知道七弟一定能率禁卫府顺利平叛，所以才敢放心去追查真凶。”
　　“追查真凶？这么说你昨晚早就知道那个逆贼有叛乱的图谋？”天成帝从枕上撑起身子，昨夜的丧子之痛涌上心头，话里明显多了许多怒气，“你竟不来回报？”
　　“请父皇息怒，儿臣并没有比别人早知道这个图谋。”寒诀像是料到了天成帝的怒气，不慌不忙的答道。
　　天成帝怒火更炽：“那你去追查什么！赵鹏举叛乱的时候，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回禀父皇，儿臣当时正在七弟的府里。”寒诀平静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九弟从宫里突围后来向七弟搬兵的时候，儿臣也在。”
　　“那你为何不同他们一起来进宫护驾？”因着寒诀语气的平静，天成帝也镇定了一些，经过了刚才的愤怒，他的头脑像是突然清醒起来，知道此刻寒诀来禀报的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儿臣的确也和他们一起进宫护驾来了，但是在对阵厮杀时儿臣却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寒诀略略抬头看了天成帝一眼，继续解释下去。“当时局面混乱，儿臣一心只想快点平叛，最后旁边传来九弟斩下赵鹏举头颅的欢呼，叛军顿时失了士气一败涂地，当时和儿臣交手的正是赵鹏举的副将，儿臣已将他制住，他却忽然求饶，说出这个惊天的消息来。”
　　“什么消息？”天成帝的心头浮上一层模糊不祥的猜测。
　　“他说，赵鹏举昨夜的叛乱乃是受人唆使。”寒诀说完这句停了下来，看着天成帝的眼睛缓缓说完下半句，“而这个唆使之人，正是斩下赵鹏举头颅的九弟。”
　　
　　“祁侍郎，原来你也在这里。”寒启也领会过来，冷笑道，“不知祁侍郎来幽泉宫做什么？”
　　祁落扬不以为意，依旧对他躬身行了一礼：“九殿下。”行过礼，他一脸严肃的开口，“有人密奏九殿下与昨夜三殿下遇刺一案有关，所以卑职奉命前来，请九殿下移步刑部，以澄清此事。”
　　“刑部？”寒启一脸不屑，“你可知单凭你这番诬陷之词我就可以治你的死罪？难道你还不知道父皇今晨的口谕么？”绝颜低首微笑，她早已知道，即使被她揭穿，寒启也不会这么轻易认罪的。
　　“卑职的确还不知道圣上今晨的口谕。九殿下，从昨夜平叛到现在，皇城外已由静王爷从凤城调来的领卫府驻守，为保宫中安全，内外消息也许一时不通。这一点还望九殿下见谅。”他停了一会，加重了语气，“卑职所奉的命令，乃是请九殿下移步刑部说明此事。”
　　祁落扬这番话说得恭恭敬敬，绝颜和寒启却都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寒诀已经从凤城调来驻军封锁了皇宫，从昨夜到现在宫中任何消息都不曾传到宫外，当然也包括天成帝今晨封赐寒启的口谕。而祁侍郎所奉的命令是谁的命令，也可想而知了。
　　绝颜看着寒启渐渐灰白的脸色，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一败涂地这个事实。
　　她的心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寒诀知道了昨夜赵鹏举叛乱的计划，所以就连夜悄悄从凤城调了驻军趁乱进京，在乱中牢牢守住皇城，将皇宫控制在自己掌控之中。因为兵力上的悬殊，只怕现在寒澈的禁卫府也只能守在宫里，根本无法出宫。
　　“领卫府？想不到六皇兄他也——”寒启没有说下去。
　　领卫府的兵符在六皇子手上，而有了罗衣在六皇子身边，寒诀又怎么会得不到兵符呢？
　　“祁侍郎，不知王爷现在何处？”绝颜忽然感到一丝淡淡的厌倦。
　　幽泉宫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左婕妤和寒启都将被押入天牢，等候处决。她昨日向寒诀要求的，也就是在关押之前先和他们“叙叙旧”而已。
　　“回静王妃，卑职领命进宫时，静王爷正要去觐见陛下。”
　　觐见天成帝，绝颜心中明白，这该是寒诀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了。
　　“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祁侍郎了。”她朝着祁落扬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幽泉宫。 
　　祁落扬看着她优雅的背影渐行渐远，念及刚才听到的片段，心中总有一种感觉，她好像并不介意今天的谈话他听到了多少，甚至——也不介意让他知道她身边那个暗卫的存在。
　　也许，这就是她安排的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天成帝再次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怒视着立在床前的寒诀。“你是说寒启和赵鹏举是同谋，斩下他的头颅乃是为了好让他死无对证？”
　　“正是。”
　　“此事——对此事——你有何证据？”天成帝扶在枕上的手不由得也微微颤抖起来。
　　“儿臣已将那名副将羁押入狱，连夜审讯核实，所以会延迟至今才来见驾。如若父皇不肯相信儿臣，就请父皇亲自审讯。”
　　天成帝拼命定住心神，缓缓躺回床上，掩在被下的手渐渐停止了颤抖。半晌，他重又转过头，重新审视了一遍寒诀。今天的寒诀，实在非同寻常。
　　“既然你已审讯清楚，那以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处置？”他慢慢开口，话里已回复了镇定。
　　“依儿臣之见，比起赵鹏举，这个唆使叛乱之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自然是罪大恶极，罪当问斩。其余从众，应以罪行轻重分别论处。”
　　天成帝没有说话，寒诀也没有开口，依旧恭敬的立在床前。良久，天成帝突然开口，语气森然，令人措手不及：“这是韩咎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随着问话，两道目光也直射向寒诀，分明锐利如剑，哪里有半分老态龙钟的影子？
　　“儿臣愚昧，不明白父皇的圣意。”
　　“哼！是韩咎教你来说这番话的是不是？他见三皇子遭此不幸，就觉得有机可趁，所以叫你到朕的面前来演这一出戏？”
　　“儿臣实在有些糊涂了，父皇何出此言？”
　　“你未蒙传召、不经通报就擅闯天乾宫，若是背后无人教导，你以为朕会相信这是你能做出的事情？”
　　“那父皇觉得究竟什么才会是儿臣能做出的事情呢？”寒诀的语气突然变了，跟刚才的语气截然不同，不再是一贯的文雅谦恭，而是有些冷淡，甚至有一丝不以为然。
　　天成帝自然听出了这个变化，脸色也随之一变，当下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向寒诀，正遇到寒诀的目光投来，他的眼神也和声音一样，不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深不可测的冷漠。
　　他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寒诀么？难道说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
　　“陛下。”一声呼唤打破了僵局， 绿华女史手里端着刚刚煎好的药，匆匆走了进来。见到寒诀立在殿内，便躬身不慌不忙的向他行了个礼，却在抬头看见寒诀的神色时，忍不住一抹讶然从她脸上掠过。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气势，这样的人——
　　她猛然觉察到，天成帝并没有下旨传唤任何一个皇子，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一旦觉察，她疑窦顿生，还没等她问出口，就听到前殿殿门沉重的声响。
　　有人在关殿门。
　　她随即看向寒诀，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冷。
　　寒诀依旧恭恭敬敬的立在那儿，连表情都没什么不同，甚至还露出一丝笑意。
　　笑得她心中愈发不安。
　　“什么声音？”躺在枕上的天成帝显然也感受到了屋内这种氛围，绿华女史朝天成帝望去，立刻知道了，天成帝不仅领会到了这种氛围，而且领会得比她更早。
　　在她端药进来之前，他就已经领会到，他的这个儿子绝不是昔日印象中只会吟诗作对不问世事的文人，而是将图谋掩藏得深不可测，深到可怕的人。
　　“没什么，只是为了父皇的安全着想，儿臣刚才已经吩咐他们关上天乾宫的殿门，不许人再任意进出而已。”寒诀瞥了一眼女史手中的药碗，视线顺着药碗看到绿华女史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既然女史已经煎好药了，还是请父皇先服药吧，免得药凉了。”
　　
　　“王妃，请留步。”一只手臂拦住了绝颜的去路，随后这名身着领卫府服色的守门侍卫更是站到了绝颜的面前，“王爷吩咐过，除非有他陪同，否则您不能出宫。”
　　绝颜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你是说我不能出宫？”
　　“是。”
　　“可我正要回王府呢，难道回府也不行吗？”
　　“王妃恕罪，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王妃若要回府，不妨等待片刻，与王爷一同回府。”
　　这么说来，他是要自己也去一次天乾宫了？绝颜默默转身，却不是朝向天乾宫，而是朝着自己在宫中的居所走去。
　　整座禁宫都已经在寒诀的掌握中，得到继位的旨意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的事情，长的话三天五天，短的话就只在今明两天而已。她实在没有兴趣去天乾宫凑这个热闹。
　　待到寒诀得到了继位的圣旨——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回这儿来。”悦耳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响起，绝颜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寒诀正坐在路旁小园中的石凳上，一脸微笑，“而不是去天乾宫。”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绝颜也在石凳上坐下，对他的话仿若未闻。“难道说殿下已经得到那个位子了？”
　　觉出她不变的冷淡，寒诀的笑意有了小小的凝滞：“我已在天乾宫周围布下了守卫，也把昨夜叛乱的真相告诉了父皇，现在，父皇正在亲自审问赵鹏举的副将，我又何必在那里？”
　　“想来陛下审完他以后，必定会失望得很。”绝颜抬头向寒诀投去一瞥，迅速而锐利，“除了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五皇子之外，竟然又出了个意图谋反弑兄犯上的九皇子。”
　　天成帝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经过今天之后，他自然也看得出来，剩下的这几个皇子之中，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份重任？或者说，已经别无选择的天成帝，还能选谁来继承那个位子？
　　当然只有他。
　　看来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是这最后的选择，所以才这么笃定的离开天乾宫吧。
　　也许是见不得他的笃定，她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故意开口道：“好在还有七殿下，他品性纯良，文武双全，陛下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寒诀的脸色果然阴沉起来，她心中暗暗笑了起来。寒诀却语气阴森的说了一句：“你在意的果然还是他！”
　　绝颜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一时讶异不已，形于颜色，看在寒诀眼里，却觉得宛然是她心事突然被人揭开的模样，不禁又追问了一句：“对不对？”
　　他早就怀疑，以绝颜这般冷漠的性子，对所有事都冷眼旁观，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帮助寒澈，出钱出力不说，还出动身边的暗卫去救寒澈，为了寒澈，甚至不惜和他正面冲突。她这番不惜假死离开，莫非就是想要回到寒澈身边么？
　　寒诀越想越是心痛，盯着绝颜的眼神也越发阴郁，再次问道：“是他，对不对？”
　　“当然不是。”绝颜看出他眼神的阴郁，暗自心惊。“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寒诀冷笑起来：“是么？”笑容消失后，他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派身边的暗卫去救他？”
　　绝颜也笑了，笑容有几分不以为然。
　　“那不过是一步棋。”她淡淡的答道。“殿下既然今日问起，我也不妨直说，我的确曾想过用他来牵制殿下，以求自保。” 
　　她的语气和神情都没有异样，而且还道出了曾经对他的戒心，看来所言非虚。寒诀的怒气不觉消散了些，神色也缓和下来，“那现在呢？现在，颜儿你愿意相信我吗？”
　　绝颜依旧没有转过身来，淡淡道：“信与不信，都只是绝颜自己的事。对殿下来说，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答案了？”
　　绝颜站起身来，眼波微动，是了，那天他曾问过她能否相信他，而她要寒诀给她时间考虑。
　　“你不肯信我，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绝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寒诀却也随之站起，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他再度开口，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语气，“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
　　“没什么，只是厌倦了。”
　　寒诀再也按耐不住，伸手转过绝颜的身子，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句话？”
　　“殿下既然不信绝颜的话，何必还要再问？”绝颜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空旷的庭院。
　　“我当然要问。究竟为了什么让你不惜诈死也要离开？”他紧紧盯着绝颜，看见她这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寒诀心中的怒火不由得越烧越旺，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绝颜腰间悬挂的一件熟悉的佩物上，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琉璃沙漏。
　　猜测，愤怒，狐疑，种种按捺已久的情绪顿时喷涌而出，他突然一把从绝颜腰间扯下这个沙漏，绝颜大吃一惊，反射性的想要伸手夺回，却扑了个空。
　　寒诀将绝颜的情急都看在眼里，握着沙漏的手不觉又握紧了几分。他对绝颜冷冷笑道：
　　“那这又是什么？”
　　“殿下难道不认识这是个沙漏么？”下意识的举动后，绝颜已冷静下来，寒诀却还是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不过是个小小的沙漏，她竟也如此紧张关心。原本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那个送她沙漏的人是真有其人了。
　　“只是一个沙漏么？”寒诀冷笑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送给你所有的东西你都没有带过？香囊，玉佩，还有——沙漏。”他又冷笑了一声，“沙漏，如果你真是那么喜欢沙漏的话，为什么我送给你的沙漏你也从未带过？为什么你身上什么饰物都没有，却单单只带着这个沙漏形影不离？”说到最后四个字，语气更是迫人。
　　绝颜看着寒诀的面容，发觉他的眼瞳越来越阴沉，里面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从没见过这样怒气冲冲的寒诀，他的怒气席卷而来，挟着一股骇人的气势再度开口：
　　“还是说，你喜欢这个沙漏是因为一个人？你是为了他而想离开我，对么？”寒诀将沙漏举到她眼前，眼中怒火更盛，“为了这个送沙漏给你的人？对不对？”
　　绝颜抬起眼睛望着他，语气依然平静：“不错，我很珍惜这个沙漏，因为我很珍惜这个送沙漏给我的人。”
　　寒诀的眼里渐渐涌起狂暴的浪潮，攥住绝颜的那只手也越来越紧，紧到绝颜可以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但她还是镇定的说了下去：
　　“不过，刚才我说的话并非托词。我要离开，的的确确是出于我的意愿，我的选择。”
　　“住口！”寒诀的怒火因她的话而烧到了极点，他不假思索，在绝颜眼前高高举起那个沙漏，重重的掷到了地上——
　　一地支离破碎。
　　绝颜没有做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细沙，映着园中点起的灯火，依然光华流转，闪烁迷离。
　　看着绝颜平静的面容，寒诀的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他已经在她面前摔碎了那个沙漏，她却并无异样，这是不是说明，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在意？
　　“不是说很珍惜这个沙漏么？那你现在很心疼么？”寒诀冷冷道，心里却对她的回答有丝期待。
　　“我当然觉得很可惜。”
　　“只是很可惜？”寒诀有些口是心非的冷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很珍惜这个沙漏呢。”
　　“再怎么珍惜，它也只是一件佩物而已。”绝颜淡淡答道，说到一半语气却忽然锋利起来，“殿下摔碎了这个沙漏，难道以为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你！”寒诀不由气结，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会让你离开么？”
　　“现在看来，也许是不会了。”绝颜轻轻叹道，仿佛对他的态度很是遗憾。这更令寒诀火冒三丈，难道她之前竟然以为他会让她自在离开吗？
　　“不是也许，而是一定！”压下心中的怒气，寒诀声音如常，语气却坚决得不容人怀疑，“我绝不会让你离开的。”
　　“世事无绝对，殿下还是不要这么笃定为好。”绝颜轻描淡写的语气再度激起了寒诀的怒火。
　　寒诀抓紧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一手挑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第一次见识到寒诀的怒火，绝颜注视着他的眼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是何苦？”
　　“那你呢？”寒诀语气深沉，“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离开？”他盯着绝颜的眼睛，仿佛想在其中找到端倪。
　　绝颜没能挣脱他的怀抱，当下垂下眼睫，淡然一笑，寒诀看着她的笑颜，纵使心中怒气仍在，他的心却还是忍不住为了这一笑而悸动。
　　趁他分神之际，绝颜想要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寒诀立刻察觉，将她拥得更紧。
　　“今生今世，你休想离开我的身边。”寒诀低声道。
　　“只怕是殿下要离开我的身边。”绝颜也轻轻说道。
　　寒诀心里一顿：“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坐上那张位子以后，难道不要对韩家和长公主有个交代？”绝颜的声音依旧轻渺，语意却再坚决不过，“要安抚朝臣，平衡势力，殿下还有更好的方法么？”
　　“原来——你是为了这些？”寒诀似乎恍然大悟，他一直认为她足智多谋，心静如水，却忘了她也是一个女人，再懂得大局为重的女人，心中终究还是难免会妒忌的。妒忌，这个词令他心中一阵喜悦，语气也轻快起来，“颜儿是在吃醋么？”
　　绝颜轻轻一笑，侧过脸去：“我若是吃醋，殿下就不再纳妃了么？”
　　寒诀的笑容凝固在唇边：“颜儿是说真的吗？”
　　“殿下现在终于明白，颜儿绝不是一个适合留在身边的人吧？” 绝颜的笑容看在寒诀的眼里，似乎别有意味。
　　“颜儿。”寒诀有些迷惑了，以她的头脑和胸襟，他不相信她会真的介意他纳妃，就拿她刚才的话来说，她明明就知道自己登基后必须纳妃，也知道那些妃子在整个局中的意义，何以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是在故意刁难他想离开，还是在考验他的真心？ 
　　“绝颜刚才说的话，殿下都不必介意。绝颜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绝颜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眼前殿下最关心的，该是天乾宫里审讯的结果吧。”
　　不错。闻言寒诀不禁收敛了心神，目光也不由自主的投向远处天乾宫的飞檐。绝颜在一旁看出他目光中的胜券在握，这次却只是微微一笑，再没有说什么。
　　上天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刚刚入夜，就见祁落扬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陛下急召您前往天乾宫接旨。”一向不卑不亢的祁落扬声音里终于也有了一丝变化，只有知道底细的人才能辨得出来，那是大事将成时隐隐的紧张和兴奋。
　　围宫一天一夜，看来天成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和匆忙离去的寒诀相反，绝颜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寝殿。她环顾四周，唇边泛起一丝微笑。
　　无论如何，这该是她身为静王妃这个身份的最后一夜了，不是吗？
　　
　　




第六十九章 关山万里成怅望（下）

　　在这种没有月亮的夜晚，外面也并不比密道里要明亮多少，特别是凤仪宫的庭院。青柳熟门熟路的打开机关，从一片黑暗闪身进了另一片黑暗——凤仪宫的密道。
　　密道里有一种冷冷的灰尘气息，这种气息反倒令青柳安心，说明密道这段时间并没有被人使用过。她不禁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入凤仪宫密道的时间，那已经是废后凌氏刚刚被废时候的事了。而这一次，让她再次进入凤仪宫的原因则是凤仪宫住进了新的主人——也是她现在的主人——绝颜。
　　就在一天前，已有多日不曾上朝的天成帝抱病临朝，做出了他最后的决定，下诏宣布立二皇子寒诀为太子，同时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将皇位即日传位于寒诀。于是，立太子之日也成了新帝的登基之时。
　　短短几行诏书并没有提及那晚宫中的戏目，更没有提到戏目幕后真正的作者九皇子寒启，和先前一样，依然只有赵鹏举是罪魁祸首。但在新帝登基后的几个时辰之内，就接连下发了几道诏书，九皇子被贬为庶人，七皇子则被免去了禁卫府的兵权，令本有些惶惶不安的群臣或者绝望，或者安心，纷扰多日的大局终于尘埃落定。
　　而对青柳而言，这几道诏书中只有一道和她有关，就是那道颁给绝颜的册封诏书。在新帝登基的同时，新后也会重新册封。寒诀既然登基为帝，原本的静王妃绝颜自然也就成了新任的皇后，所以顺理成章的被迁入了历代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而今天，就是绝颜入主凤仪宫的第一天。
　　青柳快要走到密道尽头，却突然停了下来。
　　密道里有人，而且她辨认不出那人的方位，只有一个感觉。
　　青柳不由得警戒起来，她出去巡视时绝颜已经上床就寝，而这里和绝颜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一念及此，她几乎要冒出冷汗，即使还没有辨清方位，也凭着感觉挥剑向黑暗中刺去。没想到剑锋却被那人轻轻挡住，卸去了她原本凌厉的攻势。
　　“是我。”
　　一听到这个声音，青柳随即松懈下来：“座主。”
　　“她，睡下了吗？”雍雪见熟练的旋转机关，密道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两人依次走进房内。
　　“是，主子已经睡下了，要不要属下去叫醒——”
　　雍雪见抬手止住了她的说话：“不用，你先下去吧。”
　　青柳听命退下。雍雪见径直走向内堂，绕过床前的屏风，分开垂地的丝帘，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容颜。
　　此刻，那张脸显然陷入了沉睡，即使在熟睡中，她仍然微蹙着两道娟秀的眉。
　　雍雪见轻轻坐在床侧，为她提了提落到肩膀下的绫被，将她的肩头裹得严严实实。他还记得自己刚刚救了她的那几个月，她每晚都被剧痛和噩梦折磨，睡得极不安稳，常常从梦中惊醒，尽管是这样，她却一次也没有说过梦话。
　　她的心事如此沉重，重到在梦中都无法松懈。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是，每一次惊醒后，她都会握住他的手，然后才睡去。
　　
　　绝颜缓缓睁开眼睛，恍惚看见雍微笑的面容。她迅速闭上眼睛，重又睁开，眼前依然是那双熟悉的黑眸。
　　她立刻坐了起来，雍就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拨开她颊边的发丝：
　　“你还是这么浅眠，只睡了这么两个时辰就醒了。”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心疼怜惜。
　　“你什么时候来的？”绝颜又惊又喜，她猛地反应过来，“难道你一直这样看着我睡觉？为什么不叫醒我？”
　　雍微微一笑，绝颜也不再问，想到雍就这样坐在床边守候，等她醒来，一股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朝中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半晌，绝颜低声道。
　　雍点了点头，一面从屏风上拿起罩衫披在绝颜身上，一面说道：“我从北戎回来的路上已经都听说了。”他的笑容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神秘，“皇城内外都在寒诀的掌握中，天成帝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他却没有将龙卫一事告诉寒诀。”
　　绝颜看向雍：“难道天成帝是不甘心让位？”
　　雍轻轻摇了摇头，：“据小顺子回报，审完赵鹏举的副将之后，天成帝是有些心灰意冷了，对寒诀的逼宫也的确心中恼火。但是照我看来，比起之前的二皇子，他倒更情愿现在的这个二皇子是自己的继承人。之所以不把龙卫的事情告诉寒诀，是因为龙卫已经不堪重用了吧。”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起来。
　　绝颜顿时明白，这意味着他已将龙卫全部收归自己的手下，从此成为龙卫真正的主人。
　　
　　“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丢下这么一句话，寒诀独自进了御书房。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御书房里更是如此，寒诀徐徐走到书案前，猛然止住了脚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色也有了一丝波动。
　　宽大的紫檀书案上空空荡荡，和他出去时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现在书案正中却多了一个雕工精致的象牙小筒。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却是徒劳，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但是这个象牙小筒——即使从没有见过，但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小筒，就是韩咎告诉过他的那一个。
　　他清楚的记得韩咎告诉过他的每一件事，尤其是那一件——太祖的密诏。
　　而在父皇传位的交代时，他也提到了这件事，显然，父皇怀疑换掉遗诏的人是韩咎。
　　他知道父皇一向介意韩家的势力，也因此对他这个儿子诸多介意，之所以这一次能下定决心传位给自己，除了禁宫被围无计可施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恐怕还是他终于明白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是韩家手里的傀儡，这才肯放心交出大权的吧。
　　登基之后虽然事务繁多千头万绪，但是那些他都早有准备，说到底，他心里忌讳的，始终还是那份神秘的遗诏。
　　和父皇不同，他一早就知道韩咎与此事无关，这也更令他不安。
　　他慢慢拿起那个象牙小筒，转动着仔细端详，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转过了身。室内依旧别无他人，但是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在心底滋生蔓延，他明明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却看不见人影。
　　“是谁？”他一面低声申斥，一面取下墙上的宝剑，四下环顾。
　　“陛下见到那份礼物，还猜不出来吗？”随着冰冷的话音，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面目平凡呆板，显然是易容过的。一双眼睛里的神情，比他平凡的面目还要平淡，两口深潭一般，不见一丝波澜。但那两道视线，却冷如刀刃。
　　这样凌人的气势，这样冰冷的杀意，寒诀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派你来的。”一想到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女子，寒诀心里又是苦涩，又是恼火。没等这些情绪在心头进一步纠缠，他猛然反应过来，“是她换了遗诏？！”
　　没错，颜儿刚刚进宫时就被绿华女史选进连城宫，对那儿很是熟悉。如果真是她想要换取遗诏，那她一定能设法做到。
　　寒诀霎那间惊怒不定，方才那股无奈的苦涩感更是强烈，心中不由自嘲般的冷笑：她当然能设法做到，从他认识她开始，她倒是有什么事情没能设法做到呢？
　　恐怕就只有赐婚一事了。
　　所以她才这么恨他么?所以才毫不留念的想要离开，甚至不惜决裂？
　　“她竟敢私换遗诏？”寒诀喃喃自语，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象牙小筒，直到看见来人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才回过神来。
　　“陛下说错了一样，遗诏的确是被人换了，只不过要换遗诏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私换遗诏，闯宫犯禁，阁下不知这些都是死罪么？”寒诀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黑衣人，不错，看他的气势和身手，绝不是甘心做人手下的角色，而他竟敢犯下这些条条都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而他和颜儿，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些在下当然知道，除了那些，在下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想比起那些罪责，陛下应该更想知道遗诏的内容吧。”
　　他的话一针见血，遗诏，来人既然不惜偷换遗诏，就说明这其中一定——寒诀心里不禁泛起一层寒意。
　　“恐怕这次阁下失算了，遗诏虽然是太祖传下之物，也未必就那么珍贵。”他的语气听来再平静不过，仿佛已经知道了遗诏的内容，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想要做最后的努力，但是当他看见黑衣人眼中的讥讽，就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这一局。
　　遗诏的内容，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至关重要。
　　“陛下逼宫夺位，一天之内不仅清除了前一夜的叛乱，也解除了七皇子的兵权，的确是手段非凡。不过——”黑衣人忽然转换了话题，像是称赞起他来，说到这里却又话锋一转，隐隐透出威胁之意，“陛下若是以为从此就可大权在握高枕无忧，似乎还早了一点。”
　　寒诀不禁怒气上冲，但还是压了下来。
　　“阁下何出此言？”
　　“难道陛下还没接到北疆的传书么？”
　　北疆传书。寒诀立即忆起了昨日刚刚看到的奏折，上面说北戎正在集结军队，隐隐有大军压境伺机进攻之意。
　　“难道北戎大军压境是出于你的手笔？”
　　黑衣人默认了他的疑问。
　　“原来你是北戎的人。”他立刻作了判断，却在接触到黑衣人的目光后又狐疑起来，那冰冷的目光分明露出一丝讽意。不仅如此，在他所知的从北戎得回的报告上，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
　　寒诀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焦躁之感。他已和此人交手两次，却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地位。上一次在他救走寒澈之后，寒诀就已派人去彻查，他本以为这人和御史令雍雪见必定关系密切，查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而这一次见面，他又和北戎有了联系，俨然在北戎有调动兵马的大权，这样一个人，却不在传回的北戎将帅的名单之上。
　　不仅如此，他更关心的是他和颜儿的关系。
　　上一次他以为这人是奉了颜儿的命令去救走寒澈，以为这人只是颜儿的暗卫，但是从此次见面得到的信息看来，显然不是这么简单，比起主仆的关系，他们两人，更像是伙伴。
　　“看来陛下已经明白了，我并非北戎的人。”来人微微一笑，“至少不在陛下所知道的北戎君臣的名单上。”
　　寒诀心中震动，他居然连这一点都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既然陛下对北戎如此了解，想必也该知道北戎上一个月新帝登基继位的消息吧。”
　　寒诀默然无语，这件事情他自然知道，不止如此，他还知道那个新帝就是曾经的睿王，那个诈死出京，策反七州的睿王。
　　但是黑衣人此刻提起他，显然不是要追究什么前尘旧事，他提起这个人，只可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这个人和遗诏有关。
　　可是，他是睿王也好，是北戎新帝也好，和太祖留下的遗诏又有什么关系呢？除非——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掠过他的脑海，寒诀正想否定，却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重又响起：
　　“看来陛下已经想到了。”他一眼看出寒诀脸色的波动，没等寒诀来得及掩饰，就冷冷说道。
　　“既然阁下已经换走了遗诏，那么为何还要将它送回来呢？”寒诀镇定下来，也冷冷的开口。
　　“在下方才不是说过了？”黑衣人的语气彬彬有礼，“这是一份礼物。”
　　“哼。”寒诀冷嗤一声，“有道是礼尚往来，不知阁下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一个人。”黑衣人答得斩钉截铁，“请陛下答应放她离去。”
　　果然是她！果然如此！
　　寒诀的心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愈发难看：“哦？不知是何人能令阁下如此大费周章？”
　　“自然是那个能令陛下大费周章将她留在宫中的人了。”来人也反唇相讥。
　　“既然阁下知道这些，也就该知道朕的答案。”寒诀将手中的象牙小筒掷回桌上，“仅凭一份不辨真假的遗诏，你以为朕会答应吗？”
　　来人眼中笑意更深，像是寒诀的回答正在他意料之中：“不是不辨真假，而是的确是假。”他看着一脸震怒的寒诀缓缓说道，“陛下难道以为我会孤身前来，将真的遗诏还给陛下么？”
　　“那真的遗诏现在何处？”寒诀急忙追问道。
　　“既然陛下对遗诏并不在意，又何必如此着急呢？”黑衣人神态悠然，眼中是了然的冷笑，“遗诏现在正在北戎。”
　　“阁下以为用一份远在北戎的遗诏可以保住你的性命吗？”
　　“如果遗诏内容和天朝的帝位传承有关，那么在下相信可以。”来人不慌不忙的抛出今夜最大的筹码。
　　御书房里静默片刻。
　　“空口无凭，你以为朕会相信你吗？”
　　“陛下信不信无妨，只要天下百姓相信就好。”黑衣人顿了一下，“当然，还有帝位真正的继承人——”他仿若漫不经心的说出寒诀悬在心头最恐惧的几个字，“明王殿下的后人。”
　　寒诀心中一片颓然，这是父皇和韩咎都曾猜测过的，也是他们最害怕的结果。
　　而现在，对于刚刚继承皇位的他来说，这是他最害怕的结果。
　　方才黑衣人突兀间提起北戎新帝，他心头就掠过一个不祥的猜想，如今看来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竟是真的了。
　　那个阴险诡诈的睿王，竟会是当年明王的后人。
　　黑衣人接着说了下去：“北戎大军压境虽然危险，但有骑卫府安将军驻守，安将军老当益壮，陛下自然也不用过于忧心。但若是北戎新帝就是明王的后人，又有当年太祖留下的传位遗诏在手——”他微微一笑，“依陛下之见，那安将军究竟会听命于谁呢？天下又究竟会听命于谁呢？”
　　来人语气平静，无波无澜，绝无丝毫的感情起伏，却能令听的人不寒而栗，紫檀书案上纱罩内的灯焰也似乎因这些话而颤抖起来。
　　寒诀缓缓坐倒在龙椅上，两手不禁握紧了雕着龙首的扶手。安将军是先帝旧臣，他自然是认得遗诏的。
　　自己已经知道太祖遗诏的确存在，被换走也是事实。纵然黑衣人的话可能有假，但眼下北戎大军压境却是真。自己初登帝位，朝局未稳，百废待兴，即使没有那道遗诏，也不可任由战事兴起，更何况还有这样的风险？身为一国之君，他怎能冒这样的风险？他根本不能冒任何一丝的风险。
　　而这个黑衣人显然洞悉了这一点。
　　“你说你并非北戎之人，那又怎么会知道北戎新帝的身世？又怎么能调动北戎的军马？”
　　“那是因为我和明王殿下的后人有个交易。”黑衣人故意将寒诀话中的北戎新帝换成了他最忌讳的明王后人。
　　“交易？”寒诀嘲讽的一笑，“看来阁下果然是神通广大。”突然间他想起了以前曾看过的从北戎传回的情报。“莫非阁下就是那位帮助昔日的睿王成为北戎新帝顺利登基的神秘人？”
　　黑衣人默不作声，似乎默认了此事。
　　寒诀警觉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既有此等手段，又何必为他人作嫁？何不自己登基，掌控北戎，岂不更好？” 
　　黑衣人又是微微一笑，仍旧没有回答。寒诀却看出这笑容中蕴藏的自得，似乎他说到了什么令此人最为得意的布局，而他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出这个布局。
　　黑衣人看出寒诀脸上神情的变化，就像当日他在北戎和穆非朝借兵时，两人自然说到了天朝的帝位之争，穆非朝也怀疑过他为何不入局争夺，而在他照旧沉默一笑时，穆非朝脸上露出的神情就和现在的寒诀一样，一脸若有所悟的神情。
　　只不过穆非朝当时大概已经明白了自己全力支持他夺下北戎帝权的另一层目的：当穆非朝离帝位越近，离那个女子也就越远。他还记得穆非朝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之后，随即而来的惊人怒气。而寒诀，恐怕还没有明白这一点。
　　“人各有志。”他及时引转了话题。“我想陛下现在应该已经相信在下所说的话了吧？”
　　即使极力压抑，寒诀的脸上还是骤然变了颜色，眼神阴沉晦暗。他本想用权势探测此人的野心，却还是失败了。
　　“相信又如何？”
　　“如果陛下不想让那份遗诏被打开，特别是不想被明王后人打开的话，就请不要派人追寻那个人，让她自由离去。”
　　“派人追寻？”寒诀不由得站起身来，眼神几近怒不可遏，“你是说她已经出宫了？”
　　黑衣人微微一笑：“所以我才来请求陛下放她自由离去。”
　　他已经安排青柳护送绝颜从密道中离宫，今日前来，不过是消除最后的障碍罢了。若是没有密诏和北戎的军马作要挟，寒诀势必不肯罢手，会派人一路追捕。但是当他的帝位有了威胁，想必他会懂得作出取舍。
　　寒诀颓然坐倒在龙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份遗诏，深到筒上的花纹都刻进了手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终究还是离他而去了。
　　最讽刺的是，她也用了他当初迫她成婚的手段——威胁。
　　一个月后，天朝的新帝发下了一份诏书，上言道皇后因病不治，已然辞世，新立的皇后乃是长公主之女——平乐郡主。
　　
　　看来他终于放手了。只不过，恐怕长公主以后要小心了。
　　读完报告的绝颜神秘一笑，摇了摇头，将纸条扔进旁边的火盆，已近初冬，卢城也开始冷了呢。
　　“在笑什么？”雍有些不解。
　　绝颜笑得格外轻松：“没什么。”说完便投身到雍的怀中，雍没有作声，默默拥紧了她。他收到京中的密报，寒诀已经派人去北戎打探密诏的下落，不过那只能是徒劳无功，真正的密诏早已不在世上，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无论如何，那都与我们无关了。”
　　不管是前尘，还是皇宫，从此都与她无关。
　　因为她已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甚至比她当初所能想的还要多得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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