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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一妃冲天：青瓷怡梦/情敌靠边站:青瓷怡梦    作者：琴瑟静好/花雨

简介1

她生平最喜欢的，不是那些个年代久远得分不清历史的时空，可是，老天太爱开玩笑，竟然让她穿越了！还是正在看的那个朝代——清朝！恶搞，这绝对是恶搞！不然怎么一觉醒来变成了个几岁的格格呢？还有那个传闻中的未来老公，不就随便关心了他两句，竟然就被传成她暗恋他了。拜托，她连十岁都还没有好不好？    

简介2

康熙的十三阿哥在他短暂的四十五年生命里，前三十六年默默无闻，后八年极尽荣宠之能事，雍正甚至不惜笔墨的称赞他“忠、敬、诚、直、勤、慎、廉、明”。

我只是想写一段感情的成长，不是山崩地裂、生死相许，而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在岁月的洗礼下越发能看出颜色的那种。

一个任性的现代女子在古代独自成长，一个十八世纪的皇子敞开心扉接受爱情的过程，与其说是爱情倒不如说是怎样将现代古代的文化、思想融合在一起？



楔子穿越

2006年初夏，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往图书馆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管理员是个大一勤工 俭学的学生，见到我已经很习惯地微笑，并叫声：“师姐，又来了。”我换上借书板朝他笑了笑就 进去了。

    很熟练地走到第三列第二排，看着上头写着的“法学”列，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个学科 ，可为了以后就业轻松一点便舍弃了自己最爱的中文系。不管怎样，念了两年还是提不起兴趣，总 之，先把期末考试过了再说。

    我家中许多人都是文科出身，宣传写作从政做报都干得头头是道，当然也有弃文从武者，经常 看见上了年纪的祖辈人拿出族谱来一一讲着各朝中先人的许多事迹，民国乱世中家族的势力到了最 高峰。我尤喜这一部分，对蓝衣黑绸裙也有着莫名的兴趣，便带着憧憬的心成天幻想我要回到过去 ，回到民国经历我渴望的生活。

    刑法书念了一半，我已经十分不耐烦，往回还书的时候经过“文史”列，我便停下了脚步，轻 车熟路地找到了不知翻过多少次的《民国总史》。


    带着大海气息的凉风轻轻吹进来，窗幔便随之轻轻款摆起来，我倚在书架上，缓缓靠坐了下来 ，一室宁和清静。正在我埋首看得起劲的当头，觉得后脑勺被狠狠砸了一下，书的重量加上重力加 速度，不晕都有点亏。但我只是觉得眼前乱冒金星，隐隐约约的好不容易看出来“凶手”的样子， 年代久远已经泛了黄的书脊上写着“清史”两个字。心里暗骂，看来前一个朝代对我十分不满意。 那好，我也来看看你好了。

    我将它摊开在地上，随手一翻看它记载的正是康熙朝末期的事。站起身子将它带到阅览区拉开 凳子便坐了下来。我一页页地看着书，看得忘记了时间，经过阳光一晒，古旧的书页隐约透下了光 线。海风吹来，乱了书的页数，哗啦啦一直翻个不停，我伸手按住，书上的字渐渐变得模糊以致白 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白炽的光非常明亮刺眼，我不得已便使劲闭上了眼，明明坐着却觉得身 体处于空悬不受自己控制的状态。意识仅存的时候，两个人似乎有一段对话，我只含糊听见一人说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您的意思是……”

    “是她该回去的时候了……”




第一章初见(1)

康熙三十八年——

    那是个夏日午后，溽暑难耐。空气里似乎有绿豆汤好闻的香气。偶尔几丝风吹进了屋子，拂在 我脸上，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身边似有低语声。

    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首先感觉到的是头下的瓷枕，瓷器里我最爱青花，当我拿手去摸的时候， 我便知道这就是青瓷做的。红木的房顶很阔，细致地雕着各种吉祥的图案，古朴典雅，细致秀丽。 房里一个丫头坐在床榻上一边打着扇子，一边昏昏欲睡，头马上要磕到床沿上，我轻轻伸手点了点 她的额头，她惊醒，急忙站好，帮我把身上的薄被复又盖好，“格格，再歇歇吧，这会儿日头正毒 ，大家都睡晌午觉呢。”

    我听见她说话的语气，心里突然就高兴起来，好像祖宗显灵了，我真的回到过去了。民国历史 我最清楚，这不会是我们家的祖宅吧？“格格？”这不是清朝的称呼吗？再细细打量她的穿着以及 发式后，我便高兴不起来了：不是民国啊，她的穿着和称呼都是清朝的。心里暗暗惊讶不安，怎么 办？是不是搞错了啊？我是谁啊？这下完了。

    “反正也起来了，陪我出去看看吧。”我强装镇定地对她笑了笑。

    她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看着我，“格……格格，你……你会说话了？”

    这话一说，吓得我也不轻，敢情这格格以前还是个哑巴？

    她急忙跑到门口，打起竹帘，喊道：“杏儿，快去告诉夫人，格格的哑疾好了。”

    “真的？哎！”那丫头欣喜地应了一声，我只见一团淡青色的身影疾驰而去。

    她扶我起身，穿好了衣服，外面早有小丫头打好了帘子，出了门我细细看去，院子里还有几个 十来岁的小丫头，远处的几个靠着回廊里的柱子打着瞌睡，还有几个逗弄着廊下的小猫小狗。近处 的一个小丫头见了我连忙行礼，“格格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说了这话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仿佛 是要确定我是否真的会说话了，然后她就要把睡着的丫头们叫醒。

    我笑着忙阻止了她，“没关系，让她们睡去吧。你忙你的。”

    她嘴上应着是，可是一直侍立在一旁，不肯动弹，惊讶的表情让我尽收眼底。半天才反应过来 ，连忙跑开了去叫其他的丫头：“格格跟我说话了。”

    我也不再勉强她，便朝刚才一直在我屋里伺候的女孩说：“姐姐，陪我走走吧。”

    她惊讶地看了看我，“格格，主仆有别，千万别这么叫，可折杀奴婢了。”

    我看她衣着与其他丫头并不一样，而且随时侍在我左右，想必是贴身大丫头，听着她文绉绉的 话只能硬着头皮跟她学斯文，“我自小不把你当外人，叫声姐姐也是应该，你怎么倒跟我生分起来 了?”




第一章初见(2)

她忙道了谢，眼里却噙了泪，“格格可是好了，以后再也别吓奴婢了。”

    我看了看她，心里也有些感动，这个时空里遇见的第一拨人就对我这么掏心掏肺的，看来老天 对我不错，给我个格格身份，看着这些丫头们的穿着也不俗，想必家境也殷实，就庆幸自己命好。 要是生在个穷苦人家，在这万恶的旧社会，可是让人家作践死了。

    “格格，奴婢陪您去夫人那看看，她要知道了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我想想也是，全当见识了，一会少不了认亲。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装失忆只能是最后的招 数，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女孩子陪我走过了个门廊，过了几处山石曲径，我跟刘姥姥刚进大观园似的，看哪都新鲜。 空气中突然飘来清甜的味道，我赶忙问身边的丫头：“这是什么？”

    “回格格，厨房正在做蜂蜜绿豆汤，说是消暑最好，您要吃我遣人去取。”

    “不用，我就问问。”我向她微笑，此刻我所经历的跟卢生经历的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 他闻见的是黄粱饭香，我闻见的是绿豆清香。

    再过了几处精巧别致的厢房、游廊便到了正房，一路上假山石木都是工匠们细心建造，北方园 林的特色都在其间了。进入正室，几个衣着艳丽的妇人忙起身，我大叫不妙，这可怎么称呼？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个丫头扶着一位美妇人迎了我过来，那妇人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只是哭， 半天才哽咽着说了话：“青儿，你可真的好了？”

    “额娘别哭，我没事了。”我再笨也知道她是谁了。

    四下里一片呜咽之声，好容易才住了声，她唤道：“云琳……”

    那丫头也抹了抹脸，就下去了，不一会就捧了脸盆进来，服侍着我净了脸，然后再重新补妆。 我这才看见自己长什么样，一张相当稚气的脸庞，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五官倒还算秀气，只是还没 有长开罢了。

    这下可好，返老还童了，这便宜占的。

    一起吃了饭，并没有太多话，总算知道了身边的女孩子叫云琳，以后只能慢慢问了。席间并没 有说太多话，都只当我是大病初愈，乍一恢复说话功能不宜多话。又请大夫复诊了几次，均说已无 大碍，慢慢地都放下心来。


    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才把府里的情况大致了解了一下，如今是康熙三十八年，父亲马尔汉，今 年春天刚迁左都御史，夏初的时候又迁兵部尚书。今年已经六十六岁，有五房小妾。母亲是正室。 封建社会中为了繁衍生息，多子多孙是福气，所以从母亲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我并不属于这个时 代，颇有微言。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并没有表现出来。若想在这个世界上多活几年，不谨言慎行 是不行的。我是他五十多岁才得的女儿，甚是疼爱。但终究是比不上哥哥们的，家里还有几个姐姐 都已经出嫁了。




第一章初见(3)

封建社会中男尊女卑盛行，而且他是康熙的重臣，事物繁琐，所以我见这位尚书大人也没有几面， 在得知我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之后他只是安慰了几句便作罢了。倒是跟我的额娘走得很近，可能是因 为她身边只有我这一个女孩儿，平时娇宠了些。她是个典型的中国古代女子，贤良淑德，说话轻柔 温和，也不乏满人的潇洒爽朗。虽然今年已快近五十，但保养得还是不错的。

    兆佳?青宁，今年八岁，过去的女孩子早熟，我八岁的时候在干些什么早就忘了，可是在这可 就得什么都得学了，好在是满人，要求也不是很多。我的性格也懒散，只捡着自己感兴趣的学。

    送走了夏天，秋天就来了，北京的秋天天空清澈宁静并且高远。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处处是 我不熟悉的气氛，知道了自己姓兆佳之后不知道是该喜该悲，清史上载十三阿哥胤祥的嫡福晋正是 这兆佳氏。可现在还是八岁的孩子，要等嫁给他还要那么长的时间，因为了然，所以我对未来并没 有太多担心，得过且过吧。时空跟我开了个大大玩笑——让我穿错了年代。好在临来之前看清史正 好是这时候，还算待我不薄，最起码心里有些底。

    每天困在高墙大院里，跟丫头们玩完了就只能对着天空发呆。时日一长，就开始想念起现代种 种种种的好，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真是落后。

    秋天的天气已经有了寒凉的迹象，我实在闲得无聊，就叫着云琳陪我去我老爹的书房找些书看 ，云琳十二岁，天性细致稳妥，我与她相处了两三个月后，几乎什么事都跟她商量，除了我来自现 代不能说。于是感情又深厚了许多。

    “格格，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有什么事我担着，别害怕。”

    我俩穿过院子，来到了一处清幽宁静的地方，这些时日以来，我对府中的情形大体上已经了解 ，这个时辰，父亲极少会在书房逗留，等到了近处的时候却看见小厮守着门，心想坏了，撞钉子上 了，父亲在。按照规矩，他禀明之后，我便走进了书房。

    进去后才发现书房内除了父亲还有个人，我没敢抬头看，只是按照规矩给父亲和他行了礼，便 一直垂头而立。

    “女孩子家，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父亲的声音不怒而威。

    “回阿玛的话，近来终日闲极无聊，所以想寻几本书看。”

    “这丫头甚是淘气，都是她母亲将她惯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啊。”父亲这话明显是对另一个 人说的。

    “此言差矣，尚书大人今年刚刚被皇上任命为经筵讲官，看来家中好学之风甚盛。咱们满人不 讲究汉人的那一套，你想看些什么书？”




第一章初见(4)

他声音儒雅而且清晰有力，我稍稍抬头微侧着身子回话，这才对他的面貌看了个七八分，脸上线条 甚是刚毅，下巴紧抿，但是眼睛却熠熠生辉，一看就是饱学之士。

    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看了看父亲，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太傅的长子，你 法海叔叔。”

    我忍耐着笑再度给他行礼，总是想起那多管闲事的老和尚，赶忙回答他：“早就听说叔叔才思 敏捷，阿玛在家中经常夸赞您未到而立之年便能教导皇子，很是了不起。”

    他一愣，父亲也一愣。八岁的小丫头再早熟说出这样的话也叫人害怕，他哈哈一笑，对父亲说 ：“尚书大人果真家学渊深，难怪当今圣上如此看重大人。”

    父亲听完这话也是捻须一笑，跟他客气了半天，转身对我说：“书架在外屋，你让老张在身边 候着，想要什么书让他帮你取了。”

    我忙应了是，从里间走了出来，老张引我到书架旁，我挑挑拣拣，因为以前家中也有许多古籍 ，所以对我来讲适应竖版繁体字并不困难。父亲的藏书很是丰富，本来就是得到康熙重用的人，而 且对于汉文化学识丰厚，日后有啥不懂的问问他也行。我捡了几本最基本的唐诗宋词外加一些文艺 评论就准备跟他行礼退安了。

    还未到里屋就隐约听见法海说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事，我老公的事我自然上心，就赶忙跑 到近处去一听究竟，谁想到跑得太猛，一下冲到虚掩的门上，手上的书掉了一地。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一点女孩家的风范都没有。”

    我要告诉他是为了我未来丈夫的事所以慌张，老爷子还不当场吐血死喽？

    “想来给阿玛和法海叔叔请安告退的，脚下没站稳，唐突了叔叔，请勿怪罪。”这种时候装小 媳妇还是对的。

    “不碍事的。”法海很温和地冲我笑笑，然后帮我捡起地上的书，“最喜欢谁的诗啊？”

    “杜甫。”我告诉他。

    “哦？这倒新鲜。”他饶有兴趣地问，“背两句听听。”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屋 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他笑，“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等胸襟，尚书大人教女有方啊。”

    我看着他，心里鄙视，虚伪，这样都能拍马屁。

    他再问：“你生在富贵之家，平日自不会接触到这些事情，怎会喜欢这样悲伤的诗呢？”

    “额娘经常教导，要有宽厚之心，寒门学子有志之人实属不易，所以应该投入更多的精力去庇 护他们才是。”




第一章初见(5)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阿玛也有些惊异，我得忘了正常智力二十岁这个事实，回到孩童甜美的 世界才行。

    “这倒奇了，十三阿哥前日也说，他最喜欢这首诗的这几句。”

    我一听来了精神，立马问道：“十三阿哥现在读什么书？他喜欢什么文章？他不是要经常随皇 上去塞外江南的，还有空看书吗？”

    一连问了多个问题，他笑着对我阿玛说：“看来格格对十三阿哥很是有心思，将他们配成一对 也是好的。哈哈……”

    我阿玛连忙否认：“当今皇子，岂是我这等贫贱粗鄙之人能高攀得起的？小孩子胡说八道罢了 。”然后转向我，“还不快下去？”

    我连忙让云琳抱着书然后行礼跑了，吓死我了。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说话还得绕着弯，幸好 是童言无忌，要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说这话，我那老爹的脸面恐怕是挂不住了。


    几天下来除了请安就没再见着公务繁忙的老父，倒是因为上次说的话让阿玛对我另眼相看，想 看什么书只要知会老张一声，就可以去书房去取。有时候去姨娘那里也能待上一会子。额娘对我管 得松缓，跟云琳说闲话逗趣找乐子，也清闲自在，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古代待得风生水起。就是 因为法海的大嘴巴让我暗恋十三阿哥的恶名漂在整个北京城中。成为格格贵妇们茶前饭后的牙慧。

    朝廷中大臣们的夫人们有时候会举行宴会，康熙最恨结党营私，看似表面上一片和乐，只是单 纯为了娱乐，可是男人们在皇上面前尽为臣之道，女人们在背后总要为自己的男人们争取些援助力 量的。总有好心人向我透露一些关于十三阿哥的事情，什么十三很得康熙的宠爱，十三去年随康熙 去盛京谒陵，六月随康熙去塞外，法海老师夸他与十四是继八阿哥后，最优秀的两位皇子……

    清史上对人的评价也就寥寥几字，十三阿哥也不常出现。一下子听了这么多看来十三还是挺优 秀的。只是苦了我，才八岁的小丫头，成了别人打趣的对象，好在古代不在乎早恋的事。唯一不爽 的是他们只看得到现在，我却是连他的未来都知道的，只不过当他落魄的时候，还有几人能这么开 怀畅谈？




第二章上元(1)

康熙四十二年——

    杏儿从大老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格格，格格……”

    “什么事，这么惊惊惶惶的？”云琳压着声斥责她，“格格刚才歇下了，没得让你惊醒了。”

    “云琳，让她进来吧。”我在屋里吩咐道。

    四年一晃就过了，其间事情很琐碎，有记忆的片段也不是特别多。不过，姨娘里有位蒙古人， 尤擅舞，跟她混了一段时间便开始学跳舞。春来秋往从不停歇，倒也小成规模。日子如流水般静静 淌过。

    云琳引杏儿进来又走回我身边，我看她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面若春花，眸若翦水，纤 有度的好身材让我满是羡慕，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幼童的身份？再看杏儿，一张苹果般的圆圆脸， 因为奔跑过度胸脯正在一上一下地起伏，我轻轻放下手里的书，问她：“要跟我说什么？”

    她呆呆地看了我半天，才说：“格格跟先前不一样了。”

    我来了兴致，笑嘻嘻地问她：“哪不一样了？是不是身材变好了？”

    云琳跟杏儿都“扑哧”一笑，然后云琳正了正脸色，斥道：“怎么跟格格说话的？没大没小。 ”杏儿忙低了头。

    我阻止云琳，笑看着杏儿，“你云姐姐最近脾气可大得很，我这四年没少受她念叨，这两天还 天天嫌我待在屋里，也不出去。我看呀，她天天撺掇着我出去，难道年纪大了有了中意的人了不成 ？”

    云琳听完羞红了脸，跺了跺脚，“奴婢全是为了格格，您还这样编排人家。”

    我忙赔不是，三人笑闹了一会，才止住。

    我正色问杏儿：“刚才跑得急，究竟什么事？”

    “格格，咱们少爷要回京了。”

    说完大家都是一惊，云琳滞在当场，转而恢复了如常神色。

    “这可真是大喜，咱们去夫人那。”我笑着领她们出去。

    我哥哥，兆佳?赛尔弼，不日将从四川回京，京中有个空缺，因哥哥这几年政务卓著，皇上允 许，迁入京中填补空职。到得母亲居处，意外地看见父亲也在，掩不住满脸的喜色，只听见他说： “青儿，这次哥哥回来，可不要胡闹了。”

    我忙点头称是，难不成我与他还有些梁子？还没有问明白，就听见父亲与母亲商量迎接事项， 两人喜不自胜，我也插不上话就乖乖闭嘴，从里间退出来了。到得外间，已经有好几家消息灵通的 送来了贺礼。父亲是一品大员，自是少不了人奉承的。看来哥哥这一回来家里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十月二十七日，哥哥在全家人的盼望中回来了。父亲在家中设宴，又摆了戏台，极尽宠爱之势 。之前父亲不敢太张扬，只是默默地办些场面上的事。但由于康熙的宠爱，竟破格在朝堂中顺便问 了一句，举朝皆重视起来，来往贺喜之人络绎不绝。




第二章上元(2)

我听着前庭之中的喧哗热闹，心里烦躁，女孩子又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便在院落中携了云琳和杏儿 几个在一处玩，我非要闹着去射箭，满人以马背上得江山而著名，所以在自家府院内都会设置专门 的射箭习武的场所。云琳拗不过我，便随我一起去了。

    虽然不会射箭，但近来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也不愿意整日闷在屋里，就喜欢四处闲逛，在 练武场里手拿箭当飞镖使，近在咫尺内射中了几个稻草人，心里大爽。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正准备 喝茶，却听见低笑声，“丫头可是长大了不少。”

    惊得我咳了半天才止住，转头怒目相向，一个高人站在我面前，比气势就输了一大截，云琳赶 忙低头轻唤：“少爷。”

    我也行礼道：“哥哥。”

    他爽朗地笑了，“几年不见，倒是越发的知书达理了，当时我给父亲写信他说你的哑疾好了， 我可是高兴得很。今日见了，心里更是放心。”

    我听他说完就知道这哥哥肯定性情爽朗，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宿怨，满人的规矩，小姑在家中 是极有地位的，云琳在他来之前曾说过，这哥哥极其疼爱青宁，看来父亲那句话是要我少跟他撒娇 胡闹的。

    我笑着问他：“嫂嫂呢？”然后仔细打量他，三十岁的样子，感觉可靠踏实，是典型的北方男 子的长相，浓眉大眼，身材健壮。

    “跟额娘在一起说话呢。”说完不经意地瞟了云琳一眼，然后打趣我，“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对 十三阿哥……”

    “行了，快打住吧，我的恶名声真是毁人不倦，是毁灭的毁。”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哈哈大笑，云琳笑了没几声就跪下了，哥哥也拉着我行礼，我回头， 法海跟在两个男孩子后边，两个都是黄带子，我一想，得，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第一次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感觉对比强烈，十三内敛温文，十四跋扈飞扬。他一直面上 含着笑，估计也被我的谣言迫害得不行，但依旧是修养很好的样子。十四阿哥一直挑眉看着我，还 带着嬉笑的神情，不知道在十三面前说了句什么，十三撑不住笑了。我心想这还了得，在未来老公 面前说我坏话，这小子够可以。便急忙端了杯茶先给十三，再端了杯茶给十四，面恭言顺道：“十 四阿哥喝茶。”然后手一抖，整杯茶全扣在他身上。

    他大惊，“你这丫头，你……”

    我连忙道歉谢罪，法海大乐，“丫头还是这么维护十三阿哥啊。”

    大家都笑起来了，哥哥连忙走到十四面前，“十四阿哥恕罪，舍妹太紧张了。”

    十四谱还挺大，一直瞪着我，我也瞪着他，怎么说他才十五岁，我可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也算长 辈。尊重一下还不行？




第二章上元(3)

十三阿哥连忙圆场，“你带十四弟去换件衣服吧。”

    还是我家十三好啊。我连忙笑了，“十四阿哥，快别生气了，奴婢唐突了，您别怪罪。”

    他也不再说什么，气呼呼地随我和云琳去了。后面传来一阵窃笑声。


    我把十四带到额娘的屋里，她们赶紧行礼，对于我家来说也算是莫大的荣幸，一来来了两位皇 子，额娘自是把我训斥了一顿，然后向十四赔了半天不是，真是充分体会到了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 。

    家里没有他合身的衣服，只能先穿着哥哥小时的衣服，额娘命人赶紧给十四处理他那件被我弄 脏了的衣服，我就陪在他身边给他解闷。他小声问：“你喜欢我十三哥吗？”

    我一愣，看了看额娘没仔细听我们说话，看他满脸严肃，就逗他说：“喜欢啊，长得好看脾气 也好谁不喜欢？”

    他明显被我的回答吓着了，“女孩子家哪有这么不害臊的？”说完脸有些红。

    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脸红什么？”

    他又是一愣，“你、你……”我一见他羞红脸的可爱模样，就又忘了我不是二十多，而是十二 岁啊，而且还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直接菜掉，装傻呗。

    他见我不说话，就又试探性地问了问：“老师说你八岁就喜欢十三哥，可是真的？”

    我心里鄙视法海一千遍，没见过这么把小孩的童言稚语当笑话的，便正色对十四说：“那是法 海叔叔的玩笑话，小孩哪晓得喜不喜欢呢，刚刚我逗你玩的。女孩子的名节哪能随便玷污的，你别 再跟我说这样的话了。”

    他看我这样，就点了点头。

    衣服一会就干了，穿好之后我们一起去练武场找十三他们。还没有进去就听见十三他们正在讨 论问题，十四进去大家又是一番行礼问安。

    法海笑着问我：“两个人可是好了？”

    我忙答：“十四阿哥宽宏大量，岂会和我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能把我这小丫头的话放在心上 并念念不忘的，就只有法海叔叔了。”

    说完大家都会了意，知道我为法海拿我和十三阿哥开涮心里不乐意，哥哥赶紧制止我，嫌我没 礼貌，法海倒是十分好脾气，“不碍事，不碍事的，呵呵，小丫头害羞呢。”

    十三阿哥看着我微微牵了牵嘴角，十四阿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冲他们都害羞地笑了笑，既 然人家都说了，就装害羞吧。只听见法海再问我：“这四年又读些什么书？”




第三章格格(1)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 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 ，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 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我背完，自己心里难受了许久，归有光在这文章里深刻悼念了他的祖母、母亲以及妻子，我感 动于这种平淡质朴的感觉，便捡了自己熟悉的一段缓缓说了出来。

    法海忽然又笑了，十三阿哥看着我，脸上多了些惊讶柔和的色彩，十四阿哥也说：“前儿十三 哥还说归有光是前明里最会做文章的散文家呢。”说完看着我俩又笑了。

    我也跟着他们打哈哈。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归有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上的，十三阿哥 生在皇家，这辈子是与这种宁静淡泊的日子无缘了。

    想到这些我心里也颇为难受，我若真是兆佳氏，就肯定是要嫁给他的，以后的困难那么多，我 势必要陪他一起度过，这种宁静也不会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去民国，回家也 行。

    于是便抬头看他，十三阿哥的目光也在这时候落在我脸上，我俩都是一愣，他便微微笑了，我 却隐约要哭出来。忙低了头避开他的注视。

    谈了一会，父亲差人来请他们，哥哥忙带着他们去了前厅，我让云琳陪我去了母亲屋里，适才 看见嫂嫂，因为有十四阿哥在，没有好好说话。这会过去再叙叙也算尽了礼数。我看了看云琳，心 里不免为她担心，我不是傻子，她的心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在心里有了一番计较，现在还不能说，待到日后告诉她吧。


    我自那次与十三阿哥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哥哥嫂嫂在身边待着，日子过得也不 是那么无聊，嫂嫂是个温柔的人，对我也极好，我与她还算谈得来，我经常让云琳跟着，绣花下棋 描花样子都一起干，这样多培养些感情。以后才不会亏待了云琳。

    有一日哥哥回来，脸上不复往日的神色，嫂嫂赶紧替他换了衣服，我问道：“哥哥怎么了？遇 上什么不好的事了?”

    他只叹气，“妹妹还小，这些事情原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哪还小啊？明年就要进宫了，三年一度的选秀能逃得了吗？”来了这许多年，对家中的老 少都有了感情，身处这个环境中，才知道要控制自己的生活有多么难。阿玛的官也算不小，哪一件 事能完全随了自己的愿？更不用说十三十四这些皇子们，虽然是天皇贵胄，这些年过得日子远不如 我舒坦。




第三章格格(2)

说完这句话，哥哥嫂嫂都沉默了，云琳快要哭出来，只是叫道：“格格……”

    我转念一想，嫁十三可比嫁康熙好得多，便又忙不迭地劝他们：“又不是不见了，哥哥嫂嫂别 这样，可让我不安心了。”

    当下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云琳回我房里去了，将走出门口就听到哥哥隐约说：“……京官不好 做啊……”真是各有各的烦恼。


    临近年关，腊月初八那天早上长辈们腊祭过后，家里的仆妇嬷嬷便在厨房里做着迎接大年的准 备，粥整整熬了一整天，整个府中都氤氲着腊八粥散发的清新香气。我来到这个家中，最享受的便 是吃了，过年，真是当作隆重之极的事来准备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打扫。之后便是贴春联，贴年画，家里的管家带人四处讨账 去了，父亲田庄里的佃农们都来缴些过年的物品，一直忙活到除夕，满人进关之后过年如同汉族， 加上康熙对汉族文化倍为推崇，因此差别不大。除夕，神桌上供着一头大猪，素食饽饽，供钱，香 烛，五供，大供。一直到除夕晚上守岁，累得我不行，想起在现代，哪有这么热闹的情形，额娘嫂 嫂满屋子的姨娘都在静等，好容易到了子时，新旧年交接完毕，漫天遍地的鞭炮响起来，额娘遣人 将年夜饭带上来，吃完了就让云琳带我回屋睡觉了。说明早早起去拜年。

    一片和乐中迎来了康熙四十三年，不可预知的未来，进宫也就在今年了，心里想着离着权力中 心是越来越近了。不想面对的阴谋也终究要到来了。

    正月初一，早早地起来，阿玛额娘坐在正中，按序位给他们拜年，然后是其他长辈们，再然后 是平辈们之间互相拜年。再受丫头小厮们的叩拜，族里的人会时常过来，还有大臣之间也会互相走 动。

    上元节，这天是允许女眷们出去的，我早早地就跟额娘打了招呼，带着云琳一起出了府，在大 街上闲逛，母亲不放心差了几个小厮跟着，我让他们跟在后边。

    春节期间收到十四阿哥的信，让在元宵节这天一起玩，选在了一家酒楼上，我跟云琳上了楼， 远远地看见十四在楼上挑了一处好地方坐着。就笑着过去了，“给十四爷请安。”

    他笑，“快坐吧，好不容易见着。”

    过了一会就看见十三阿哥带着一位女子缓缓走上楼梯，忙问十四阿哥，他不怀好意地眨眼，“ 十三哥一向风流多情。”

    我也点点头以示赞同，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虽说面上笑，心里还是觉得像吃了苍蝇，老公公开 红杏出墙，这滋味你不难受？

    一一见了礼，我看着那姑娘，不像世俗之人，一股清丽婉约之态，甚是高贵。她也看我，我们 相视而笑，她道：“久闻姑娘大名……”




第三章格格(3)

我生生截住，“咱们不来这套虚礼，说多了腻得慌，多虚伪，还是就简简单单说话好不？”

    她愕然，半天才说：“但凭姑娘做主。但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顶着暗恋十三爷的帽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就把话说清楚了，误 会，纯属误会。”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十三阿哥抿嘴一笑，“暗恋？有意思的词儿。”

    十三阿哥看了我一会，也爽朗地笑了笑，“老板，给我们上酒。”

    我看着云琳在一边站着，心里怪别扭，一把扯着她的袖子，“云姐姐快坐吧。”

    “姑娘，使不得，奴婢担当不起。”她也是知道他们的身份的。

    我拿胳膊肘捅了捅十四，说话啊，你不放话敢坐吗？

    十四会意，“快坐吧，咱们出来最重要的是不泄露行踪，你再这么拘谨可就破坏了兴致了，是 吧？十三哥。”

    十三阿哥也点了点头，道：“坐吧。”

    云琳才别别扭扭地斜着身坐了。

    这一晚谈笑风生，说到最后我都要兴奋得撸袖子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外面小厮跑到我身边，“格格，到时辰得回去了，免得老爷夫人担心。”

    云琳也连忙劝我，我的脸肯定还红着呢，喝得有点高了，就说：“行，回吧。”站起来的时候 稍有踉跄，十三阿哥在旁边扶了扶，我抿唇一笑，“谢谢。”

    “天色也不早了，我送送你吧。”他说，然后向十四阿哥看了一眼。

    十四说道：“放心，我会把十，姐姐送回去的。”

    我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跟那姑娘告了辞，就笑着跟在十三阿哥身后走了。


    街上人山人海，十三阿哥一直跟在我身边，云琳和小厮们跟在我们身后，冬天的夜晚偶有风吹 过，冰冷刺骨的，我看见远处有个小贩抱着个冰糖葫芦架，根根晶莹透亮，馋虫大闹五脏庙，就笑 着跟十三阿哥说：“您帮我买个糖葫芦吃行吗？”

    他一时有些怔忡，我可怜兮兮地翻了翻自己的衣袋，又指了指前面的糖葫芦，我真是一分钱都 没带，可是真的很想吃。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清越好听。买了一支放在我手里。交接的时候，他 温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我竟生生地打了个寒颤。这么温文尔雅的男人当我相公也挺好的，我 这么想着便也笑起来。

    我毫无形象地吃着糖葫芦，他突然说：“别迎着风吃，小心进风肚子痛。”

    我点了点头，改为小口小口地吃，装淑女容易吗？

    他又问我：“今晚不痛快可是为了进宫的事？”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就问：“有这么明显吗？”

    他笑，“很明显。”




第三章格格(4)

我不说话默认了，再艰难开口：“到了陌生的地方只是觉得很孤单。”

    他张口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楚，因为城里开始放焰火了，一个又一个地上去，状若流萤，巧妙旋 转，我扯了嗓子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摇头笑了笑，又指了指天，我看着满天绚烂的烟火折成五彩的光打在他文雅祥和的脸上，心 里轻轻叫着他的名字：“胤祥……”




第四章寿辰(1)

康熙四十三年。

    这一年过了正月之后便开始为我选秀的事筹谋，阿玛自我八岁起便特殊照顾，额娘更是疼爱无 比，我曾经跟额娘说过我不想进后宫，后宫自古是女人们争斗耍心眼的地方，我没有那种心思，进 去之后不出三天还不叫人给办喽，估计到时候自己被人害死了还不明不白的呢。想必她与父亲也明 白我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样的朝代，总会有走后门之说。阿玛帮我安排这一切事宜，我也赶紧安排我需要安 排的事宜。

    这天，我把云琳叫到身边：“云姐姐，我自小跟你长在一处，有什么事也并不瞒你，我今日一 进宫，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父母相见尚且困难，更何况你呢？”

    说到这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我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接着说：“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话，跟了我哥哥，你愿是不愿？”

    她惊讶地抬头，哽咽地喊我：“格格，您怎么……”

    我制止她，接着说：“咱俩一直在一起，你的心思我也明白，我看哥哥对你也不是无情，只是 委屈了你，只能做妾了。”

    她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来，“少夫人贤淑温柔，奴婢万万不敢想别的，而且奴婢身份低微，只是 个丫头……”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是不跟？”

    “奴婢但凭格格做主……”她的脸上散着娇羞的红晕，我一看便知道事情差不多了，只要跟额 娘嫂嫂商量一下就成了。

    去找嫂嫂的时候没有让云琳跟着，害怕她不好意思，在路上正好看见了嫂嫂，两个人便携了手 向后花园走去，她先开口：“妹妹，你这一去，可让嫂嫂怎么办啊？”

    “嫂嫂，我进宫阿玛和额娘就全靠哥哥嫂嫂了，哥哥最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少不得在官场上 不如意，嫂嫂要多劝着些，阿玛额娘都岁数大了，嫂嫂就替我多尽些孝吧。”说着姑嫂两个眼眶都 红了。

    走了一段，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妹妹，上次上元节十三阿哥送你回来，你俩自 小就有缘分，你去求他，让他……”

    我急忙说道：“嫂嫂糊涂，这种事情岂是他能做得了主的，而且他还是个未长成的皇子，当今 皇上最恨结党营私，倘若这么做了，可让阿玛如何自处？我知道嫂嫂全是为了我好，只是这话千万 不能再说了。”

    她本是个聪明人，关心则乱，忙点头称是。我见她对我这样关心，大是感动。便把云琳的事说 了一下。又不想让她伤心，只说是自己操心这丫头的生计罢了，并未说出哥哥对她有情的话。她想 了一会就说：“妹妹放心吧，这丫头我看着也结眼，是个识大体的，你哥哥这个岁数上的子弟哪有 不纳妾的，赶明儿我回明了额娘，定把这事办了。”




第四章寿辰(2)

“如此便多谢嫂嫂了。”我知道她也委屈，只是我必须得让云琳有个好归宿啊。


    我临走的时候，云琳做了哥哥的妾室，都是宽厚人，应该不会闹别扭。这几日一直同额娘睡在 一起，她喊一声“青儿”就得哭一次，我又不能告诉她我的未来，就只能多多宽慰她。

    我的名字已经逐级呈报都统，也在户部备了案。临走之前家里一片凄惨，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父亲更显苍老。哥哥送我时在我手里放了张条，眼里也满是不舍。坐上骡车我才打开手中的条，“ 有什么事尽可找常保，此人可信。”

    心里纳闷，常保是谁？

    忐忑不安中经过了秀女的选拔，我没有被撂牌子，然后进入复试，与其他几个秀女住在一间房 子里等待复选，一日闲极无聊，便走出房门，没走几步就听见微不可闻的一声：“青儿？”

    我迅速回头对上了一双深沉黝黑的眸子，熠熠发光。

    “真的是你？兆佳兄都告诉我了。”

    “常保？”我叫他。

    他应道：“是我，当初听你哑疾恢复了，我心里真高兴，当时是我的错，害你不小心从树上摔 下来，惊吓过度才哑了一年。如今亲耳听到你能说话我也少内疚一些。”

    “你不用自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我都忘了。”我这话一点都不假，我是真不记得，这才明 白这青宁是怎么哑的，原来罪魁祸首在这。

    他仔细盯了我一会，然后说：“你真长大了。”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见一声咳嗽，原来是十四阿哥，我跟常保对他行礼，他盯了我们半天，就 对常保说：“你下去吧。”常保应了，就离开了。

    十四阿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十三哥还担心你不适应，这不挺熟络的？”

    我一听，就忙问他：“十三阿哥在哪呢？”

    “刚才跟我一起过来呢，四哥把他叫走了。”

    四哥？雍正皇帝？怎么说我老公也是有皇帝撑腰的人，以后四阿哥登基之后可混得开了。

    我一边想一边傻乐，十四研究了半天，“十三哥不过来你挺高兴？”

    “当然不高兴，”我问他，“十三阿哥让你过来跟我说啥？”

    他白了我一眼，“还是这么不着调。他说让你别太担心，皇宫没那么可怕。”

    我知道十三跟十四的政见不合，十三阿哥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一向是个谨言慎行的人。知 道他心里担心我就行了。

    我心情大好，冲着十四笑了又笑，可能是因为知道我不会成为康熙的妃子，所以刚与家人离别 的情绪消散了些。十四阿哥被我笑得毛骨悚然，然后挥了挥袖子说：“跟你说太多话不方便，我先 回了。自己多加小心。”




第四章寿辰(3)

我谢了他便回房去了。


    复选结束，我被分到了十三格格的处所，可巧，是十三阿哥一母同胞的妹妹，穿了宫女的衣服 ，梳了宫女的头就进了十三格格的住处，十三格格闺字容惠，今年十七岁，只比十三阿哥小一岁。 进了绛雪轩，我跪下行礼，“奴婢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只听见“扑哧”一笑，“快起来吧。”

    这声音很熟悉，我猛地抬头，竟是上元节在酒楼里的姑娘，我有些找不着北，当初还以为人家 出身风尘呢，幸好没说不得体的话，要不我可就是侮辱了当今的万岁爷啊。有几个脑袋让人砍？

    我起身，穿着旗装的她比那天又高贵了不少，她笑着过来携我的手，我忙道：“奴婢不敢僭越 。”

    她道：“十三哥说你是个爽利人，十四弟也说你从不扭捏作态，起初我还不信，那日出宫咱们 一处戏耍，才知道他们所言非虚，怎么见了我竟是这样拘谨？那日咱们相处多好，进了宫怎么你也 变了？”

    我忙低头答道：“让格格见笑了。”

    她看我这样，便说：“宫里不是个安生地方，说话确实不能失了本分，在人前也就罢了，在我 这咱们不拘这样的礼，可好？”

    她说得诚恳，我也忙不迭应了，心里却还记得阿玛嘱咐的话：“万事思忖再三才可，万不能轻 率行动。”面上还是恭敬地问她：“是格格问皇上讨的我吗？”

    她笑，然后说：“皇阿玛一眼相中了你，说是以后要指给皇子的。若他真想纳你入后宫，岂是 我能讨得来的？”我笑而不语，她接着说，“既然这样，我何不卖十三哥个人情，他说以后咱们在 一处，也可有个说话的伴儿，与其让你去各宫娘娘那儿，还不如来我这儿，你说呢？”

    我连忙道谢，她制止了我，揶揄地笑道：“要谢还是谢十三哥去吧。”

    我不再与她笑闹，十三阿哥对我的这份知遇之恩我心里自然是十分感激的，我将害怕寂寞的实 话告诉他，他为我寻得这片安乐之地。如此坦诚相待，也不枉费我背着暗恋他一场的帽子了。




第五章常保(1)

跟容惠格格一起待了一个月后，彼此的心性脾气都了解得差不多，竟然发现有很多可以聊得来的地 方，感情也增进了很多，名义上主仆，但自从上元大喝了一场，她心里明白我是什么货色，所以我 也就不再掩饰，在她面前虽也有拘谨，但比以前倒是好太多了。

    每天都在绛雪轩内与容惠格格闲话家常，身在这紫禁城里的女人，没有特别多的自由，她有一 手好女红，画花样子更是一绝，我羡慕了老长时间，可是真要学起来就难了，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的没有常性，容惠对我也宽容，不太拘束。我在过去待得久了，只有两样突飞猛进了，一是毛笔字 ，二是看的书。

    哥哥曾经在我进宫后托常保送来两大箱子的书，我打开看去都是以前在家的时候看得津津有味 极喜欢的，阿玛又精挑细选了许多新书，也一并带了进来。我回了封信托常保送回家，无非是要父 母保重身体，哥嫂和睦相处，我在宫中一切都好的话。有时候捧着书，想着以前在家时候的恣意舒 畅，想着父母的慈爱便又不免落下泪来。

    这天晌午过后，容惠格格坐在炕上描花样子，时值五月，微风徐徐吹进屋里来，拂在身上惬意 极了，我在榻上翻着一本书，昏昏欲睡，

    容惠打趣我：“天天看书，你倒说说看出些什么门道来了？”

    我闭着眼摇头晃脑，“读书只为怡情养性也，要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可有什么意思？”

    容惠戳我脑门道：“小丫头强词夺理恁的不可爱，倒像个老学究了。要是真给了我十三哥，两 个人天天之乎者也，可是好玩儿了。”

    这可怎么办，要是以后天天这么开我跟十三阿哥的玩笑，我再厚脸皮也受不了啊，就没大没小 地白了她一眼，“格格可是有意中人了，怎么天天盼着你十三哥娶亲呢，是不是十三阿哥娶了福晋 ，你才好赶紧出嫁啊。”

    容惠格格羞红了脸，从床上下来一边喊着：“你这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边作势要扑 上来，唬得我赶紧往外跑。

    这时小宫女们正好打了帘子，一人走了进来，我一下子撞上了他，正七荤八素地冒金星呢，只 听见容惠格格叫道：“四哥。”

    我赶忙下跪，“四阿哥吉祥，奴婢刚才无意冒犯了您，请四阿哥恕罪。”这可是雍正啊，菜了 菜了。

    他只淡淡道了一句：“起吧”

    容惠格格整了整衣衫，把四阿哥让到炕上坐了，唤我奉茶。我刚要走到门口，又有两个人进来 ，我低头正要行礼，却看到熟悉的青蓝色的长袍一角，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含笑的眸子，正笑意盈 盈地看着我，我心里一暖冲他大大地笑了一下。十三阿哥脸上的笑滞了滞，瞬间更大的笑容爬满了 脸。




第五章常保(2)

十四阿哥拿胳膊大力捅了我一下，“小丫头居然只看见十三哥看不见我。”

    我这才看见十四阿哥待在旁边正看着我俩呢。便福了福身子道：“给十三阿哥请安，给十四阿 哥请安。”

    十三阿哥道：“起来奉茶吧。”

    我赶忙向外走了，问身边的小宫女宝珠：“平日里是谁伺候给三位爷奉茶的？”

    她忙答：“是玉纤姐姐。”

    “还不快叫她去奉茶？”

    “姑娘您刚来不知道，玉纤姐姐一个月前已经调到德主子跟前去侍奉娘娘了。”

    “啊？那你知道他们素来喜欢喝什么茶吗？”

    “先前一直跟着玉纤姐姐，倒是知道些的。”

    “那敢情好，快随我去泡茶吧。”我扯着她的袖子就急急忙忙地跑着去了。


    等泡好茶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兄姐弟四个正有说有笑的，我忙上去递茶，一一放好了之后便 低头侍立在容惠格格身边。这才看清楚四阿哥的样貌，脸色苍白，形容漠然，四阿哥比十三阿哥大 八岁，今年应该二十六岁了。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眼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十四阿哥先开了口：“再过两天就是额娘的生日了，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给她老人家过。 ”

    “额娘向来不喜太过张扬，咱们心意到了也就行了。”四阿哥缓缓开口。

    “四哥说得是，额娘素来对我们亲厚，节俭固然重要，但咱们的心意也得让她感受得到才好。 ”十三阿哥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既迎合了十四阿哥又维护了四阿哥。

    容惠格格也说了几句，当下就要散了去。十四阿哥突然咦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 去，只见他拿着我刚才看的书，里边夹的一张纸条掉了出来。我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儿，他轻轻念 了出来：“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 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暗叫，鲁迅先生救我。

    四阿哥递到嘴边的茶杯突然停住了，十三阿哥也瞪大了眼看我，容惠格格拿手绢捂了嘴，眼睛 已经是弯的了。十四阿哥一挑眉，“丫头，说说，你这是唱的哪出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说：“这是书签，书看完了随手一掷，下次再看不方便。所以放在书 里方便。”

    “爷是问你，这几句话是哪得来的？”他压着笑，“听着是要跟谁拼命去啊？”

    我心里想着要狠狠瞪他，你这是什么破手，怎么什么都能发现？可还是得继续装柔顺样，“奴 婢哪敢啊，一时想起阿玛额娘，情不自禁了。请十四爷恕罪，别跟奴婢一般见识了吧。”




第五章常保(3)

四阿哥嘴角扯了扯，继续喝他未完成的茶，十三阿哥眼睛里都带了笑，四阿哥起身，问我：“你念 过书？”

    我赶忙回答：“回四爷的话，奴婢些许认得几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停留，就带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走了。

    十四阿哥走在最后，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一甩辫子跟上去了。

    容惠格格终于放声大笑，“看把你这个丫头鬼灵精的，这几句话怎么想来的？”

    我抽动嘴角赔笑，鲁迅先生抨击社会的黑暗，哀国人之不幸怒国人之不争的原话，高中又背又 默写，我怎么可能记不住？


    过了三日便是德妃娘娘的生辰，容惠格格命我捧着礼物，带我去了永和宫，进去之后跟容惠格 格向她请了安，德妃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美女，但是再细细看时便觉得气质雍容华贵 ，面貌也秀美了许多。今年四十五岁，清代的贵妇们保养得都很好。德妃心态平和，从来没有奢望 ，因此在无望的后宫生涯中安稳且自得其乐地过了三十多年。

    在她的座位左下手坐着一位妇人，梳着旗头，发上簪了一朵上好的绢花，发根上还有一支绿雪 寒芳簪，旗头上缀着紫色的流苏，沉静如水，端庄大方。怎么看都是美人。右手下方也坐着位妇人 ，与左手边的美人装饰差不多，只不过她的年纪小了很多，全身的颜色是桃红色。左手第二位略显 单薄，气质柔弱可人，单论容貌更胜前两位，但是荣华富贵的气质上就差得远了。容惠格格对她们 行了礼，便在右手第二位坐下了。我也行了礼，站在容惠身后。这才知道是四阿哥，十四阿哥的福 晋，和十三阿哥的侧福晋。

    十三阿哥自十四岁母妃章佳氏死后一直由德妃抚养，而容惠格格与十三阿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所以她过生日兄妹俩自然都要来的。我又仔细看了看十三的侧福晋，堪堪一个美人谁不心疼？心 里酸得慌。再鄙视万恶的旧社会一千遍，老公还得和别人分享。

    各自闲聊了一会，就听到太监报，各宫的娘娘们都差人送来了礼品，不一会，四阿哥，十三阿 哥联袂而来，给德妃请了安，各自的福晋们便依着他们坐了。我无意中抬头，正看见十三阿哥与他 的侧福晋说着体己话，刚才的娇怯已经变成了娇羞，十三阿哥的眼睛里满是宠溺的味道。正好容惠 的话帮我躲开了这种春意盎然的画面，避免了我的肺部爆炸。

    “那东西行不行啊？”她小声问。

    “要是赏呢，格格领着，要是罚呢，奴婢受着，您还担心什么啊？”

    容惠笑着点我脑门，“死丫头越来越贫嘴。”

    “额娘，看儿子给您带什么来了？”十四阿哥人未到声先到。




第五章常保(4)

四阿哥皱了皱眉，估计嫌他哗众取宠吧，德妃倒是脸上堆满了笑，一看就是对这小儿子宠得了不得 。这事要搁谁身上谁估计也喜欢小十四吧，四阿哥从小跟着孝懿仁皇后长大，难免跟德妃不亲，而 四阿哥又不爱言语，更比不上十四阿哥会说话，哄得德妃笑得嘴都合不拢。

    十四阿哥身着皇子服饰神采飞扬地进了殿，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用布遮着，煞有介事地给德妃和 他的哥哥嫂嫂们互相行礼，德妃问他：“你有什么宝贝物什让我新鲜啊？”




第六章芳心(1)

十四阿哥瞥了我一眼，然后诡异地笑了笑，冲我摆了摆手，“丫头，来给爷拿着。”

    我只能低眉顺眼地走出去，跪在地上等候德妃发话，只听见她问：“你是马尔汉家的闺女？”

    我忙答了，她吩咐道：“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我半推半就害羞地抬头看着她的下巴，不敢直视。她笑道：“是个清秀可人儿，去你十四爷那 ，看看他要搞些什么劳什子。”

    我再应是，走到十四阿哥身边，双手捧住那东西，十四阿哥一掀，竟是一只鸟笼子，里面有一 只红绿相间的鹦鹉，乍一见光，大家伙全都愣了，包括那鹦鹉也愣了一下，我心想这鹦鹉有先见之 明，已经预见了三百年后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类。

    正当我跟鹦鹉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十四阿哥开了口：“你且说两句话吉祥话，它都会说。”

    我思前想后找祝寿词，好容易想起来，就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寿无疆。”那鹦鹉果 然尖着嗓子一句句说了，我再说“娘娘万福金安、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鹦鹉也说了，我大 乐，再教它念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鹦鹉只记得了第一句就说“接天莲叶无 穷碧”，德妃跟众皇子福晋格格们都笑嘻嘻地看着，兴致很高的样子。

    我再说对联：“深信念佛句句是金刚般若，切愿往生念念显妙明本心。”鹦鹉在笼子里转了个 圈喊“念佛，念念”，这一下够简省的，估计记不住反过来倒过去就是这么几个字，跟碎碎念似的 。

    十四阿哥先笑了出来，大喊：“你就折腾它吧，这牲畜哪能都记得？”

    十三阿哥也看着我一边笑一边摇头，德妃拿着帕子在那抖得厉害。

    我看鹦鹉的反应，正着急地转来转去，便又起了逗它的念头，说：“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 少都添一岁，家家户户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均过佳节。”说完就看鹦鹉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跳着脚地 跟我大喊：“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十四阿哥一屁股坐在十四福晋身边，哈哈地笑个不停，十四福晋给他拍着背。四阿哥嘴角也带 了笑，十三阿哥笑着看我，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德妃抖着帕子指着我笑骂道：“这丫头真真是个鬼灵精。”

    我连忙下跪，“能让娘娘如此开怀是奴婢的荣幸。”

    德妃好容易止住了笑，对身边的太监说：“看赏。”

    我忙领赏谢了恩，还是退到容惠的身后站着。

    容惠笑着跟我说：“你好好的大家闺秀倒是跟鹦鹉置上气了。”说完大家又笑了一回。




第六章芳心(2)

四阿哥，十三阿哥，分别给德妃献上准备的寿礼，十四阿哥也送了一份，毕竟鹦鹉是纯粹逗她高兴 的，算不得重礼。德妃一一看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格格们也开始献礼，容惠献上去的时 候，心里忐忑极了。

    德妃看了容惠的礼，很是惊喜，连忙问道：“你怎么想的？”

    大家连忙看去，竟是支青绿颜色的羽毛点翠的簪子，远远望去，青绿的羽毛与金色的底托形成 了强烈的对比，鲜妍靓丽，与其他首饰相比更显得富贵。

    容惠答：“先用金银片按花形制成底托，再用金丝随花形四周焊起微凸的槽，再捡几只上好颜 色的翠鸟，将它们的毛用糨糊粘在凸出的圈槽处即可。”她答得轻松，可明眼人都知道翠鸟极小， 而羽毛又软，必定是极其耗费工夫的。

    德妃动容道：“难为你有这等孝心。”

    容惠看着我笑，赶忙又说：“其实这主意是青宁想出来的。”

    德妃道：“哦？兆佳青宁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我头大，真出不了这风头。跪来跪去的没完没了，难怪小燕子要 做“跪得容易”。

    我跪在地上恭敬地说：“回娘娘的话，主意虽然是奴婢出的，可是其间种种工序都是格格亲力 亲为，奴婢粗手笨脚的，可做不了这种细致活。”

    德妃笑言：“也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

    自从德妃生辰宴过后，宫中掀起一股羽毛风，康熙对德妃的这个头饰很是喜欢，各宫的娘娘们 都向德妃讨做活的方子，德妃在人前大大得意了一把。


    转眼夏天就到了，北京的夏天很难熬，但相较于现代可也算好得多了。夏日午后，大家都在歇 晌午觉，常保来绛雪轩中找我，进宫几个月直到现在才仔仔细细跟他说了会话，我问他现在在哪任 职？

    他答：“在皇上御前。”

    我笑着说：“倒是好差事，能得到皇上的信任也是好的。”

    他仔细看了我半天道：“我自与你相识，也有十好几年了，小时候是一直玩在一起的，只因父 亲调了职，我又害得你受了惊吓一直不能说话，心中有愧所以才逐渐疏远了。这些你还记得吗？”

    我说：“隐约记得的，这些年都过去了，也没什么恩啊怨的了。”

    他有些怅然，“我后来见你好了，一直想去看你，可是又害怕你心里怪罪我。日后再见你进了 宫心里很是难过，后来又得知你跟了十三格格，心里才安稳些。你可想过日后的出路？”

    我苦笑，“宫女哪有自由，无非是被皇上指婚或者等岁数大了出宫去，别的还有什么可想的？ ”

    他再道：“到现在我也不想拐弯抹角了，青儿，咱们自小长在一处，我对你的心思你可知道？ ”




第六章芳心(3)

我大惊，还有这等事？我八岁过来，以前的事哪知道啊，你跟我说了以前的这些我才明白个一二分 ，这可怎么回答？正想着呢，就听见有人喊道：“呦？十三哥你看，这小丫头不在屋里当差这会子 倒清闲地说起话来了？”




第七章九爷(1)

我跟常保赶紧站起来，不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有谁？“十三爷，十四爷。”

    “免了吧，”十四笑嘻嘻地看着我和常保，“上次背着十三哥也是跟这个侍卫在说话吧？”

    我跟常保都稍稍变了色，我正色道：“十四爷可是说笑了，我跟常保从小一块长大的，说几句 话有什么打紧？”然后又看了看十三阿哥，“您也不说几句话，亏他是主子，天天捡些没正经的说 。”

    十三阿哥爽朗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些礼数了？若是在乎，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跟他站 在这说话了。”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我是说，我跟你之间，我那个罪名什么时候能解除了啊？”

    他继续装傻，“什么罪名？”

    “你……”

    十四阿哥大喊：“大胆奴才，什么时候跟主子说话能你啊我的了。”

    我又吓出了一身冷汗，刚要道歉，却看见十四阿哥挑衅又调皮的目光和十三阿哥玩味的笑，管 他死的活的了，就气呼呼地说：“好好的晌午觉不叫人歇着，奴婢回屋，两位主子借过。”然后侧 身使劲撞了一下十三阿哥就回屋去了。

    临走看见常保吃惊地看着我，十三阿哥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什么事之后我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只听见十四阿哥大笑，“十三哥，你得好好教教她，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连礼都不行就走 了。”

    小宫女给我打帘子把我让进屋去，容惠格格坐在里间的床上正摇着扇子，“青儿可回来了，要 热死我了。快去取冰过来。”

    还没跟她说上话呢，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进了屋，少不得一番规矩，行礼过后，容惠格格吩 咐：“青儿，去小厨房取些冰镇酸梅汤来解暑。”我应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正听着十四在那绘声绘色地讲我是如何跟十三阿哥没大没小的，我捧着酸梅汤进 去给他们呈上，给十三阿哥放在手边，抬眼看他正笑呵呵地望着我，我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他也 不避嫌，把杯子递给我说：“我先前跟四哥一起吃过了，这杯你喝了吧。”

    我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容惠格格打趣我俩，“十三哥真是的，青儿在我这还能亏待得 了她，吃穿用度跟我也差不到哪去，一杯冰镇酸梅汤岂能没有她的？”说完她跟十四阿哥都笑了。

    十三阿哥的手还擎在那，脸上并没有尴尬之意，我心想他坦荡荡的我又何必这么扭捏作态？就 笑着接了过来，低声道：“谢十三阿哥。”就一仰脖全喝了，颇有些梁山好汉的感觉。喝完之后把 杯子放在桌上，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先告退了。”说完就赶紧跑出去了。




第七章九爷(2)

打帘的小宫女看了我愣了一下，着急地问道：“姑娘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中暑了？”屋里又是一 片大笑声。

    “不碍事。”我简单答了一句就剩下小宫女在原地纳闷了。刚才的酸梅汤喝得急了，有些难受 ，我刚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就在湖边坐下了，石头经过太阳的晒微有些热，坐了没一会，看见湖水 清澈见底煞是可爱，我就挽了袖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突然听见后面有人说，“你是兆佳? 青宁？”

    抬头对上四阿哥审视的眸子，看着我露在外面的小手臂他皱了下眉头，淡淡地问：“十三弟可 在你主子那儿？”

    我请安完答：“回四爷的话，十三阿哥在同格格说家常呢。”

    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心里怨恨，这大中午一个个的不待在家里睡觉瞎跑什么呀？


    季节不停地变迁，度日还是很快的，无知觉中一年又行将过去，康熙四十三年的秋天走了，冬 天就来了。这是我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春节也要在宫中过了吧。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临近 过年那会心里就特别高兴，遇上父母管得不是很严还可能出去走走，想起老迈的阿玛额娘心里又难 受了一回。

    德妃将容惠格格叫去了永和宫，说是在一处热闹，我也跟着去了，在永和宫待了将近两个月， 每天与德妃娘娘朝夕相见，说笑话逗她开心，竟也积攒了些人气。在所有的宫女里，玉纤是个性格 开朗的姑娘，说话口齿伶俐，态度落落大方，最是讨人喜欢。又因为她也是以前跟着容惠格格的， 所以也能说上几句话。

    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已经开衙建府了，在德妃的处所有时候能偶尔见几面，说不了 几句就赶忙散了，加上康熙文武全才，对自己的儿子们也管束得严格，估计每天忙着的时候多，闲 着的时候少。

    这日，德妃把容惠叫到跟前，一手吹着茶叶沫子，一边叫我：“青宁丫头，去把我房里的手炉 给格格拿过来，这天怪冷的别冻着。”

    我忙应了。一掀帘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天如铅色，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我搓了搓 手快步走去，回来的路上抱着手炉倒也温暖，穿过回廊，刚要进厢房，突然打了个喷嚏，我连忙缩 了缩脖子就进屋了。

    把手炉交到容惠格格手上，看着容惠眼睛红红的，心里正纳闷出了什么事，就听见外面太监报 ：“给四阿哥请安，给十三阿哥请安。”

    两个人均披着黑色大氅，上面竟沾了几片雪花，进屋早有宫女服侍着脱了，里面还穿着朝服， 一身寒气，看来是刚从朝堂上过来。

    德妃问道：“外面下雪了吗？”




第七章九爷(3)

四阿哥忙答：“回额娘的话，刚开始飘雪珠子。”

    德妃偏头叫道：“青宁，玉纤，你们是两个稳妥人，给爷儿们把衣服换了，自家人在一处好好 说说话。”

    玉纤和我赶忙答应，退至里间。只见玉纤袅袅娜娜地走到了十三阿哥的跟前，两人相视一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个人莫非有情？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四阿哥面前，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 我看着他左右肩上及前胸后背上的五爪金龙纹，做工精致，煞是好看。

    “你看什么？”

    “奴婢没见识过这朝服，看着新鲜。”是真新鲜，这可是活生生的正品。

    他扫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侧头噘着嘴看了看玉纤驾轻就熟地帮十三阿哥换衣服，心里十分不 爽。

    “看来传言不假。”四阿哥的嘴角牵了牵，有些笑意。

    我连忙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的眼睛还真是锐利。这样看来也不是那 么难相处，“敢问四爷，怎么不见十四爷呢？”

    他稍稍皱了眉，“他跟八弟去了。”是了，十四阿哥跟自己的亲哥哥走得远，但却跟八阿哥走 得很近。

    十三阿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估计纳闷我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居然敢跟主子聊起家常来了？!

    换好衣服，我依旧站在容惠格格的身边，只听见德妃问了些四阿哥最近的情况，对于这个儿子 的稳妥很是满意。然后转向十三阿哥，“胤祥也是越发出息了，你皇阿玛一向疼你，前几日来我这 一直夸你呢。”

    “额娘谬赞了，儿子当不起。”

    我看着十三阿哥说话的时候，四阿哥一直很慈爱地看着他，他对这个弟弟倒是比对自己的亲弟 弟上心多了。

    “胤祥，你今年有十八了吧？”德妃接着问。

    “回额娘的话，已经十九了。”

    德妃道：“是我糊涂了，前几个月刚过了生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嫡福晋了。你四哥和 十四弟他们都有，今年六月，你皇阿玛刚给你四哥指了凌柱的闺女，十四府中也很热闹，唯独你府 里只有个侧福晋，太清静了。”

    “额娘关心儿子，儿子感激不尽，只是嫡福晋是必须由皇阿玛指婚的，儿子不敢多想。”

    “嗯，我跟你皇阿玛提过，皇上说就让我做主先把玉纤给你。”

    十三阿哥谢了恩。玉纤先是惊诧，后满脸掩不住的高兴，跪下说了很多应景话。

    我一直面色如常地听着他们说这些话，突然心里冷笑，十三阿哥看似温雅多情，其实是个心里 最冷漠的，任凭谁也不容易进得了他的心。正因为他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心不让人侵占，所以对哪个 女人都是温和无所谓的态度。他一向对下人宽仁体贴，本性就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是最矛盾的 就是他生在了皇家，若是天生愚笨也就罢了，偏偏从小文才出众得到康熙的赏识，所以一定会在权 力中心中经受涤荡。




第七章九爷(4)

容惠格格扯了我的衣袖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她轻叱道：“青儿又神游太虚去了，昨夜让你早睡， 你偏不听，今儿可是犯困了吧。娘娘问你话呢。”

    我知道容惠格格有心替我解围，就赶忙跪在地上，“娘娘别怪罪，奴婢昨夜睡得迟所以走了神 。”




第八章勇士(1)

德妃也没有太跟我计较，只是笑着对我说：“最近老让你给我讲笑话可也累着你了，宜妃娘娘近日 没什么精神，你最是体贴人的乖巧孩子，去陪陪她吧。年前再回你格格那就行了。”

    我跪着道：“谨遵娘娘吩咐。”说完又站在容惠身后。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我心里闹情绪也没抬头看他。好容易散了，容惠格格十分舍 不得我，就说：“你要是走了，谁陪我解闷啊？”

    “格格这样可让奴婢怎么放心走啊？又不是不回来，倒是格格刚才怎么眼圈儿红了？”我一直 疑问这事。

    “你倒看得仔细，也没什么事，就是说起我去了的额娘，所以心里难过。”她刻意不说这些就 转移了话题，“你走神可是为了玉纤？”

    我微笑，“格格怎么还是这样取笑我，都说了我心里不敢高攀十三爷。”

    她看我神色诚恳，自己倒怅然若失起来，“难不成是我们都会错了意？”

    我不再接她的话茬，心里也难受，我究竟喜不喜欢十三阿哥其实自己也不明白，当初是因为知 晓结局所以才对他的事情倍加关注。在偌大的皇宫里，除了倚靠他我还能怎么办？


    收拾了一些衣物就随宜妃派过来的宫女去了翊坤宫，我是个念旧的人，不喜欢随便更换生活环 境，心里难免恐慌。

    虽然宜妃也跟德妃一样很得康熙的宠爱，但她不同于德妃的淡然，宜妃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强烈 ，从外到内透着精明强干。仔仔细细地把我瞧了个遍，才笑道：“马尔汉这么个刻板严肃之人，竟 能生出你这般灵秀的丫头。快起来吧。”

    我连忙恭敬地问她：“德妃娘娘担心娘娘身子，让奴婢问您可好了？”

    “难得德妃姐姐挂念，把你遣来逗我开心，你都有什么本事啊？”她清脆地笑了问。

    我正不知道怎么答呢，就听见外面太监喊：“五阿哥到，九阿哥到。”

    这些皇子们的事我是一点也不清楚，只能小心谨慎地不让自己出错，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五阿哥是个温和敦厚的人，气质优雅，有一种置身事外的道家风范，而九阿哥俊美异常，只能 用妖冶来形容他的气质。两个人给宜妃行了礼，我赶忙给他们请安完毕，就站在宫女堆里。

    五阿哥先开了口：“额娘今日可好些了？”

    宜妃笑着点头，“没什么大碍了。”然后又瞅着九阿哥道，“你今儿怎么也有空过来了？”

    九阿哥桀骜不驯地撇了撇嘴，“额娘说这话太让人伤心，我怎么就不能过来？嫌弃我了不是？ ”宜妃笑着说他，“怎么跟额娘说话的，没大没小。”

    母子三人言笑晏晏，九阿哥突然看着我，问：“这是新调来的奴才？”




第八章勇士(2)

宜妃笑着说：“是德妃娘娘遣来的，跟着十三格格伺候的。你别打人家的主意，我屋里的人可不能 再给你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着他们说话，头也不敢抬，宫里奴婢的命向来贱如草芥，阿哥们喜欢哪个宫女 竟然说给就给了，像丢一件东西似的轻松。九阿哥又轻笑了一声，“额娘可是在骂儿子了。”逗得 宜妃和五阿哥都笑了起来。

    吃过晚饭在宫里下钥之前他们又说了会话就要回去了，宜妃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身体稍微有些 着凉受风了。五阿哥和九阿哥走到门口，九阿哥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踱到我面前，突然伸手要抬我 下巴，我没有让他碰到，自己猛地抬头睁圆了眼睛看他，他被我这个动作唬了一下，转而又眯起了 眼睛，长得真是很帅的，五阿哥也停下脚步看着这边，我低头，“奴婢恭送五阿哥，九阿哥，两位 主子慢走。”

    九阿哥笑了笑道：“有意思。”

    五阿哥却执了扇柄催道：“九弟快走吧。”


    陪在宜妃身边四五日，我很想念容惠格格，以前在她身边没大没小惯了，现在真是拘束得难受 ，我就盼着宜妃快些好，我好回去啊。由于我尽心尽力的陪伴加上解闷，宜妃本来就是健谈之人， 倒也看着我结眼。

    这天我正在给她讲以前看的笑话，把她乐得花枝乱颤的。时值隆冬，昨夜下了很大的雪，早上 起来的时候天地一片银白，宜妃问我：“你陪本宫待了好些时日了，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吧。”

    我看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就跪下说：“奴婢斗胆求娘娘，让奴婢去一趟十三格格那，一会就回 来，行吗？”

    “小丫头可是想格格了？”她拿着帕子斜倚在炕上，道，“也罢，你们都是年轻孩子，去耍一 阵子也无妨，只是别回来太晚误了饭。”

    “奴婢谢娘娘。”我喜笑颜开。

    从翊坤宫出来，寒气铺天盖地的，真是冷，但是入眼之处全是晶莹雪白，我看着这清澈的天空 和澄净的大地，心情要飞上天了。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就四下里乱跑了起来，突然听见有人 说：“别跑，给爷站着。”

    我心里高兴了起来，是十四阿哥正站在旁边含笑看着我。

    “十四爷吉祥。”我咧开嘴冲他笑。

    他也笑嘻嘻地看着我，“听说去了宜妃娘娘那。”

    十四阿哥的年纪是最小的，所以也好说话，“奴婢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您都忙什么呢？”我 这话是真心的。

    他摇头晃脑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我朝他吐舌头，在身边抓了一团雪向他扔过去，因为是皇子，所以只扔在了腿上。




第八章勇士(3)

十四阿哥倒是不在乎这些，把身上的大氅一扔，从地上捡了雪就向我开炮，我笑着躲他。

    “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一个阿哥竟然跟丫头闹起来了？”突兀的第三声插进来搅扰了我们的欢 乐，我侧头竟然是九阿哥，身边还站着一个面貌憨直，身材微丰，正乐呵呵的跃跃欲试的人，看他 的穿着打扮想必也是个阿哥。

    “十哥快来，这丫头还挺厉害。”

    十阿哥也把斗篷扔了，地上两撮黑乎乎大氅躺着。十阿哥毫不客气，一时间雪球满天飞舞，也 不知道砸了谁。我看着十四拿了个雪球阴沉沉地冲我笑，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躲来躲去，谁知道 雪球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十阿哥，气得十阿哥大骂：“老十四，你这个不中用的。”

    当下两人一顿恶战，我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后背吃痛，眉毛倒蹙着转头看过去，九阿哥 拍了拍手，正仰头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气急，随手抓起一堆雪向他扔去，没捏实所以威 力也不大，他假装生气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我连忙后退，却踩到了被雪埋住的树根，一屁股坐在雪 地上，哎哎呀呀地哼了半天，却听见熟悉的笑声，十三阿哥正衣冠整洁地站在我面前，笑得温暖， 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和一团团白气。

    我连忙爬起来，可是站得不稳，十三阿哥忙牵住了我的手，才避免了再次坐倒。我的手冰凉得 没有了知觉，冻得红彤彤的，他笑着说：“又淘气了不是？”

    “十三弟倒是会怜香惜玉。”九阿哥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面上换上玩世不恭的笑。

    十阿哥也和十四阿哥从那边穿了衣服过来了，几个人开始行礼。十四看着十三阿哥和我拼命眨 眼睛，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十三阿哥也不计较，笑着问我：“你这是要去哪？”

    “奴婢要去容惠格格那。”然后看了看九阿哥道，“宜主子允许了的。”

    “正好我也要过去，一起吧。”十三阿哥说。




第九章关心(1)

他提步要走，我也紧随其后，九阿哥突然逼近我一步，吓得我愣怔了半天，他看着我的反应满意极 了，就对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说：“八哥还等着呢，走吧。”转身扬长而去。

    我皱着眉头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十三阿哥看了看我就先走了。我紧跟着他，他问：“在宜 妃娘娘那儿还习惯吗？”

    “多谢十三爷关心，娘娘待我很好。”

    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他忽然问我：“你最近可还看书？”

    我想了想就笑着问他：“奴婢为了看书的事儿总是惹笑话，十三爷都看些什么书呢？”

    他也不怪我，看了我一眼道：“随便看看罢了。”

    我也笑，“奴婢也随便看的。”

    他伸手在我头发上拂了几下，雪掉了一些，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低头靠近我的脸揶 揄地问：“你到底几岁？一点也不像十三岁的小丫头。”我有些惊恐，圆睁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他看我的表情忽然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转头继续向前走，哈哈大笑。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然后摸了摸我的鼻子，上面似乎还沾染着十三阿哥手上的温度，看着 他的背影有些远了，我连忙跟上，在他的背后踩他留下的脚印，不是说这样做可以不让他到寂寞国 度里去吗？

    “背首诗听听吧。”他好听的声音响起来。

    我下意识开口：“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我的眼睛 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住在这里’。”

    十三阿哥惊讶地回头，“这是什么话？”

    这是泰戈尔的话。我低头瞎编道：“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位传教士，这是他们的诗 ，奴婢记下了。”

    他点头，喃喃道：“你原来住在这里。”


    容惠格格看见十三阿哥连忙行礼，“十三哥。”

    我笑嘻嘻地从他身后出来，喊：“给格格请安。”

    容惠先是吃惊然后欣喜地问我：“怎么跟十三哥一块来了？”

    “敢情格格是不愿意奴婢来了，那奴婢就走了。”我转身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急得容惠格格急忙抓住我的袖子，“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笑得开心，做了个鬼脸，“还是格格疼奴婢啊。”

    她气得跺脚，“这死丫头越来越不成样子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十三阿哥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俩闹来闹去。

    闹完之后，我涎着脸说：“格格，什么时候叫奴婢回来啊？”

    她故意将便宜讨回来，“你就在那做着吧，反正我也嫌你闹。”




第九章关心(2)

我垮了脸说道：“您不知道，奴婢是真的想格格啊，在格格这说话也舒坦，九阿哥跟凶神恶煞似的 ，瞪着眼睛等着揪奴婢的小辫子呢。”

    容惠格格看我说得可怜，就说：“我何尝不想让你回来，你在身边倒不觉得什么，走了就觉得 清静了。你再忍忍，再过个几天宜妃娘娘自会放你回来的。”

    十三阿哥一眨不眨地看我，问：“九哥老欺负你？”

    我瘪着嘴点头，“九爷经常吓奴婢。”

    他一个撑不住笑了起来，“我看是该吓吓，总是这么冒失，可怎么好?”

    外面一个小宫女进来请了安叫我：“宜妃娘娘微恙，姑娘快随我去吧。”

    我赶忙站了起来，行了礼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跑到翊坤宫，太监宫女们站了一大堆，太医在里面诊着脉，我低声问身边的小丫头翠缕：“娘 娘不是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工夫就病了呢？”

    翠缕答：“姑娘不知，姑娘刚走一会，娘娘就在院里赏了会雪，可能是染了风寒，再加上旧疾 还未好全，所以才……”我点头示意明白了，两个人就噤了声。

    太医嘱咐了宜妃身边可靠的姑姑说要细心调养着，又说了一些养生之道才离去了。

    我被姑姑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让我陪着宜妃娘娘，就亲自去煎药去了，宜妃 唤我，我忙过去了，她道：“青宁回来了。”

    我忙不迭地说：“主子，奴婢回来了，只是风寒，主子尽心将养着，没几日就会好的。”


    宜妃的病一连三四天都不见好，甚至惊动了康熙，康熙命令太医们好生诊断，五阿哥九阿哥天 天过来候着，晨昏定省，从不间断。我也一直在她身边待着，昼夜不敢合眼，帕子一块块地换，烧 还是不退。我急了，跟太监说去外面取雪来，他说娘娘身子金贵，雪都化了剩下的全是残雪不干净 ，这万万不可。

    我大怒，喊道：“烧了两天还是不退，后果可是你担得起的？”他被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抖抖索索地拿不定主意。

    九阿哥掀帘子进来，满脸怒气，“狗奴才瞎嚷嚷什么，还嫌主子的病不够严重吗？”说完扫了 我一眼，踢了那小太监一脚。

    那小太监赶忙跪了，声音如秋风带落叶抖得不行：“九阿哥饶了奴才吧，青宁姑娘说要用雪水 给主子退烧，主子身子金贵，所以奴才才……”

    九阿哥眼光凌厉地瞪着我，“大胆奴才，你知错吗？”

    我也上来了倔脾气，跪下低头答：“奴婢没错，以奴婢之愚见，只能想到这些。”

    他见我公然顶撞，更气，“你……”

    我执拗地接着说：“九爷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第九章关心(3)

他沉思了半天，然后一甩袍子下摆，向小太监道：“去取雪来，依她的话，拣干净的，快去。出什 么事我顶着。”小太监忙屁滚尿流地去了。

    我也不理他，拿着盆继续到宜妃跟前给她一遍遍地换帕子，反正我这回还死不了，管他什么规 矩，这会宜妃人都快死了规矩有什么用？用雪水浸了帕子给宜妃一遍遍地敷在头上，不停喊：“娘 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奴婢。”


    一宿过去，第二天五阿哥九阿哥下了朝就过来了。我忙给他们请了安，道：“宜妃娘娘的烧退 了，再随太医的话好生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五阿哥温和地看了看我说：“好丫头。”

    九阿哥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宜妃悠悠转醒已经是快近下午了，我红着眼喊她：“主子可吓死奴婢了。”

    她微微笑了笑，身子还是很虚。

    我问她：“主子想吃什么，奴婢吩咐小厨房做去。”

    她说了几样，我又询问了太医，确定没什么相冲的就去了。服侍她吃了中饭，宜妃遣我去休息 ，估计知道我这几日很辛苦。

    我从中午回去一直睡到晚饭结束，醒来的时候，已经上灯好一会了，翠缕看我醒过来，连忙端 着留下的饭菜扶着我起来，我笑她，“我又没病，你这是干什么？”

    她笑得暧昧地说：“先前十三爷来看过娘娘，问我姐姐的事情来着。”

    我点头道：“嗯。”

    她接着说：“我跟十三爷都说了，他只是笑，还说姐姐果真是真的勇士。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笑了，亏他还记得。

    我看着饭菜不是平日里吃的，再蹙眉，“是你留下的？”

    她忙道：“九阿哥让小厨房特意为姑娘做的。”

    我一愣，再说：“赶明儿好好谢谢他。”




第十章辞岁礼(1)

宜妃的身子一日日地好起来，我一直尽心伺候着。这一病竟然快拖到了小年，宫里也开始忙碌起来 ，一日，五阿哥和九阿哥都过来问安，母子说了一会。

    宜妃就把我叫到跟前，笑着说：“你肯定在我身边待得腻了，我这病中间又反复一次，少不得 耽误许多时日。你家格格肯定想你了。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我赶忙说：“奴婢不敢。”

    她恢复了以往的精神，笑道：“不敢？那我再留你几日？”

    我尴尬，“娘娘真是，又拿奴婢玩笑。”

    她呵呵一笑，道：“不难为你。”

    再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给了我很多赏赐，就散了。我抱着包袱往绛雪轩跑，越走越高兴，终于能 回去见容惠了。快到的时候斜地里猛地冲出一个人来，吓了我一跳，细细一看竟然是九阿哥。

    “你挺高兴啊？”还是冷嘲热讽。

    “回九阿哥的话，奴婢确实很高兴，能见着容惠格格。”

    “怕不只是这样吧，见着老十三岂不是更高兴。”

    “九爷说笑了，奴婢没那个心思。”

    “没那个心思，你八岁就对老十三存着那份心了，还好意思这样说？当人都是瞎子吗？”

    我这是跟谁犯冲，挺高兴的个事儿，真是郁闷，“别人胡说的，九爷也信这个？”

    “真没有？”

    “不信就算了。”我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了，只是问：“那饭菜好吃吗？”

    我突然想起来，就笑着跟他说：“多谢九阿哥赐饭，您不知道多好吃。”

    他好笑地看着我骂：“德性，好歹你阿玛也是从一品大员，在家饿着你了？”

    我也被他说得也笑起来，他抬起下巴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你好好的吧。”说完很潇洒 地转身走了。

    皇子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样啊。就算没架子如十三阿哥，也是有那样一份气度，岂是常人能比得 了的。

    我大步进入绛雪轩，阻止了小宫女的声音，往容惠的屋里冲去，无比大声地叫道：“格格，你 亲爱的青宁回来了。”

    进去之后就傻了眼，四阿哥正皱着眉头，刚要触到的茶杯的手尴尬地停住了。十三阿哥忍俊不 禁地咳嗽，“幸好喝得及时，要不就让这丫头给害了。”

    容惠格格笑了半天才忍住，转而开心地对我说：“你可回来了。”


    宫里的年过得甚是隆重，腊月二十三开始祭灶完毕，内务府便会通知各宫总管准备过年事宜， 腊月二十五各府的福晋，格格，命妇们就会进宫过年。大年三十这天，容惠穿着大红的氅衣，头上 戴着福寿二字的红绒缕，垂下的大红穗子直至肩头。我拍着手笑，“格格真是美极了，不知道将来 谁有这福气。”




第十章辞岁礼(2)

她羞红了脸，带着我去慈宁宫请安了。在那里见全了历史上的人，康熙也率众天皇贵胄们来了，向 太后行辞岁礼。我第一次看见这位皇帝，虽然不敢正眼看，可也是很惊诧于他的气势，这是个多么 强势的男人啊，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康熙是孝子，所以搞得很体面。满洲旗籍的未婚女子在家中地 位很高，容惠只需向帝太后叩头，其他妃嫔后就可以都免了。

    我在大臣里面看见了阿玛，他还是那样严肃拘束，岁数已经不小，可还是得三跪九叩的，实在 是辛苦，想着就眼里带了泪。看见十三阿哥的目光瞟了来，看见我皱了皱眉头，这种场合可不能这 样，我连忙扯嘴苦笑。又觉得一道目光射了过来，是九阿哥，就再对他笑。心里极度不爽，受罪。

    三十晚上太后率众女亲自包素馅饽饽，再是守岁，初一去给太后拜年，这几天晕头转向，真是 服了容惠格格，还那么兴奋，想想也是，深宫里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可乐的。我唯一兴奋的是我得了 百八十两银子就只在三十一晚上。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搁现代也够小康往上了。


    康熙四十四年。

    正月十五，更是热闹，跟着容惠去给太后请安，后来跟一大伙子福晋格格们去中南海欣赏灯节 盛会，我打趣容惠格格，“格格您还记得咱们的相识吗？”

    她笑着答：“怎么忘得了？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儿，跟爷们一样大碗喝酒，一点都不害臊。”她 怀念地笑，“我能出去真是好不容易，死磨硬泡着央十三哥带我出去，不过能见着你也值了。”

    我眼睛也闪着光，“能认识格格奴婢不虚此生。”正说着呢，烟花就放了起来，花样繁多，照 得海上亮如白昼。皇家的奢侈也是够了一定水平了，真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所 有这些都造成了虚幻的假象，偌大个国家，以后的兴衰荣辱哪是这些个贵妇们所能想象到的？他们 的仰仗者是康熙，烦恼忧愁都是他的。这就是当皇上的代价啊。

    散了晚宴绛雪轩内，十三阿哥突然出现，与容惠格格和我说了会话就准备回去了。容惠格格叫 我去送送他，我把他送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说话，他好脾气地笑着说：“你也别拘着礼了，知 道我不在乎这些的。”

    我本来一直低着的头就抬起来了，“十三阿哥说话可当真？日后可不能怪罪奴婢啊。”

    他笑，“就你滑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我一下抬起了头，冲着他咧嘴笑，“那就好，这几天可累死我了，过年像受罪。”

    他摇头无奈地笑，“福晋格格们都盼着过年，怎么就单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笑，“我与她们不一样。”




第十章辞岁礼(3)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认真地看着我点头，“确实不一样。”

    走了一小段路，他突然停下看着我说：“再过几日我会陪同皇阿玛南巡，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带回来。”

    我偏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你就捡好玩的好看的带回来给我，什么都成。”

    他爽朗地大笑，“你倒不客气。”

    我被他笑得心情也舒畅，就说：“跟您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就光我暗恋您这一项，我这辈子的 名声也算完了。您也得给点补偿不是？”

    十三不再笑，而是若有所思，刚想问我话，却听见有人说：“十三弟真巧，咱们又碰上了。” 九阿哥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俩面前，痞子一样但又神情倨傲地看着我，我向十三阿哥那边靠了靠，他 更怒，大喊，“还不行礼？”

    刚才跟十三阿哥在一起太嚣张了，这会倒忘了，就赶忙说：“奴婢给九爷请安，嗯，新春大吉 。”

    他嘴角还是笑得诡异，“大吉？这都什么时候了，爷还大吉个鬼？”

    分明来挑衅的，什么破人啊？嘴上还是得恭敬，他可不是十三，“奴婢错了，九阿哥恕罪。”

    十三阿哥打圆场：“九哥别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了，她年纪小不懂事。”

    还是我老公护着我啊。九阿哥看了十三一眼，对我说：“行，看在十三爷的面上，今天不罚你 。”

    我感激地看了十三阿哥一眼，只听见他问：“九哥来这有什么事吗？”

    他把手里的花灯往我手上一塞，道：“额娘赏你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不自在，“爷正好要来这边办事，顺便给你带过来。见不着你就 会让小太监送去的。爷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摔袍角哼了一声就走了。

    我还心有余悸，朝着十三阿哥就哭了起来，“他怎么这样，再吓我我就要变成鬼了。”

    十三阿哥笑着拿手给我抹眼泪儿，“那你变成鬼也不要饶了他。”我又“扑哧”一下笑了，十 三阿哥这会倒变得哭笑不得了，“你、你……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啊？”

    我拿起他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奴婢祝十三爷一路顺风，平安回宫。”

    他眼睛里闪着流光溢彩的颜色，轻柔地跟我说：“嗯。”

    我沉溺在这眼光里有些无法自拔，半天问：“十三爷还有事？奴婢再不回去格格该着急了。”

    他扬起嘴角逗我：“回吧，可惜了我一件衣服，罢了，下次再让你赔吧。”笑着转身就走了， 我盯着他的后背小声嘀咕“小气鬼”后，我也转身回了绛雪轩。




第十一章失败告终(1)

出了正月，额娘进宫来看了我一次，宫中规定：秀女只能由亲生父母探望，其他人等一概不可。母 女两个见着的时候，在我的房里大哭了一场，母亲一直拿着手绢擦眼泪，说一回哭一回。我顾及着 她的岁数大了，而且天气寒冷，于是就努力往高兴的地方说：“额娘放心吧，容惠格格对我很好， 德妃娘娘，宜妃娘娘也对我好。额娘别不相信，我可是人见人爱的。”

    几句话说完她果然就笑了，叮嘱我道：“你别太得意忘形，宫里不是别处，千万不要乱说话， 各宫的主子哪个不是精明的人？”

    我点头，“额娘说得是，女儿都记得的。”又问她，“阿玛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回我：“还是好的，就是一直担心着你的事情，他也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我再问她：“哥哥嫂嫂呢？”

    额娘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这一年你哥哥越发老成了，性子也沉默了许多。”我知道哥 哥执拗刚直的性子免不了要受委屈的。额娘忽然脸上带了喜色道，“云琳那丫头给咱们家添了个大 胖小子。”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用帕子包了递给她，“额娘拿着吧， 这些都是主子们赏的，您带回去自己捡几样喜欢的留下，剩下的给姨娘，嫂嫂和云琳吧。”

    额娘忙道：“万万使不得，你在宫里也少不了打点的，都留着吧，府里不缺这些。”

    我忙再度递到她手里，“我还有俸银，当时阿玛和哥哥给的银票也用不了，一直在我这存着呢 ，额娘快收了吧，除了这些我是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颤巍巍地拿了东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又能说什么呢？说这制度不合理，可这是祖 宗定下来的规矩，谁敢开这个口？

    送走了母亲我又去当值了，容惠格格看我眼睛红红的，也说了几句宽慰人的话。一时无语，到 了掌灯时分，我问她：“格格可想过未来的事儿？”

    她在灯下临着字帖，说：“皇家女儿的未来不是自己想的，是由皇阿玛定的。”

    我再问：“格格这样尊贵的身份也不行吗？”

    她放下笔幽幽叹气，“青儿又说胡话了，再尊贵的身份也是皇阿玛给的，我能干些什么？”

    我也叹气，总逃不过被指婚的命运，十三格格若是嫁个性情好的人也就罢了，若是嫁个性情暴 戾的这一辈子可就完了。再转念想想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总不过是嫁给十三阿哥，我的命运还能 改变得了吗？




第十一章失败告终(2)

康熙自二十三年第一次南巡至今已经是第五次，自从十三阿哥十三岁第一次随他南巡开始，以后不 管是南巡还是出巡塞外康熙必定会带着他，十三阿哥胤祥成为继太子之后他最宠爱的皇子，十三阿 哥十四岁丧母，康熙怜其幼年丧母给予了颇多恩宠，再加上十三阿哥精通汉文学，康熙更是宠爱。

    他们走了已经有些时日了，一连两个月看不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心里怪闷的。四月份的时 候，御花园的景色美极了，像是到了人间仙境一般。放眼望去，百花争奇斗艳，芬芳美丽。

    容惠格格带我去玩了一次，正好就碰上了宜妃，两方互相聊了一会。

    宜妃问我：“青宁丫头这才离开我几天，怎么就生疏了呢，见了我也不说话了？”

    我连忙赔笑：“主子可折煞奴婢了，主子是金贵之人，自是事情繁忙，奴婢可是粗鄙的闲人一 个，怕扰了娘娘的兴致。”

    宜妃一边笑一边跟容惠说：“看把她精乖的，你呀，好好管管她。”

    容惠笑着应了：“娘娘不知，她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

    宜妃跟容惠像串通好了似的把我批了个过瘾，终于笑着不说了。我想起上元节的事，连忙谢恩 ：“奴婢谢娘娘上元赏赐的宫灯，娘娘万千事中还记得奴婢，奴婢真是受不起。”

    这话一说，她也一愣，转而笑着说：“老九送你的宫灯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静听下 文，只听见她说，“我那日跟老九说起我病时你日夜照顾的事又感念了一回，老九说正好趁上元节 再赏一次，我就让他看着办了，原来竟是送的宫灯，那可是皇上赏的，你可喜欢？”

    我忙不迭地说：“奴婢竟不知情，若是知道是死也不肯要的。”

    她笑得欢喜，“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好生收着吧，当我和你九爷的一片心意吧。”说完大 家伙都笑了。

    我暗骂，老九你可害死我了，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没良心的。

    回到绛雪轩，容惠忙道：“快拿出来给我瞧瞧，是什么金贵东西？”

    我忙取了递至她手里，外表普通不是很引人注意，可是里面可就玄机大了，且不说里面的画美 仑美奂，做工精致，就连灯也是极其费心思的，从孔眼里看去转动的画形成了了连贯的场景，竟是 街市热闹阜盛之象。京城的街市本就繁多，店铺林立，这一张张的画绘制起来得多费功夫。刹那间 想找老九算账的心又没有了。

    容惠格格笑容暧昧，道：“九哥与我素来不亲厚，只知道他为人放荡不羁，竟如此待你，你也 是个有福的。”

    我愣了半天才说：“格格不知，九爷是孝子。”

    容惠格格摇头微笑。




第十一章失败告终(3)

又过得几日，宫里传开了消息，说康熙暂定阴历四月二十回宫，我自己暗想换成公历那时候差不多 是五月份中旬了，随着天气渐渐转暖，宫里的佳丽们脱掉了厚重的衣服，一时之间看着美丽的女孩 子飘来飘去，莺歌燕语，我想起某撄木同学的经典语录：春天来了。

    容惠格格差我去针线局把她描的花样子给绣了，我领了命就踢踢踏踏地磨蹭了过去，一路上闻 着怡人花香，看着嬉戏的彩蝶，倒也欢快，一只幽蓝色的蝴蝶停在了我身旁的花丛上，我玩心大起 ，扯了挂在襟上的手帕就开始悄悄地靠近它，它美丽的翅膀一颤一颤的，我一下扑上去，张开手却 发现它已经飞到远处的花上了，我再往前走近了些，继续尝试，终以失败告终。

    正要去办正事呢，却突然发现九阿哥正在假山后面调戏一个小宫女，那女孩儿脸上已经跟熟透 的苹果一般，九阿哥还不放过人家，脸上噙着笑，邪气的眼睛像是在勾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人家 身上靠。我往地上一坐使劲大叫一声：“哎吆……”成功将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十二章赏赐(1)

那小宫女害羞地连忙跑了，九阿哥寒着脸就朝我过来了，我一看这气势，连忙站起来要逃，却被他 一下抓住了胳膊拉到假山后面去，他把我的背一下推到假山上，双手抓着我肩膀，让我直视着他的 眼睛，脸上全是邪气的笑，“坏了爷的好事，你怎么补偿？”

    我要哭了，这下做好事可把自己赔进去了。

    我急中生智，“奴婢帮爷做一件事，只要不以身相许什么都成，行不行？”

    他玩味地盯着我，“爷什么都有，除了以身相许，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我心里嘀咕：现在是什么都有，等雍正继了位，你可什么都没了，而我家十三那时风光着呢， 到时候用着我的地方多了去了。嘴上却答：“九阿哥以后肯定用得着我的。”

    他诧异于我语气的坚定，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那我给你记着。”

    我挣了挣身子，说：“九阿哥还有事吗，奴婢还有差事要办呢。”

    九阿哥松了手，先从假山后面出来了，我紧随其后，给他行礼，“奴婢谢九阿哥上元的赏赐。 ”

    他侧头看我，想了会就记了起来，嘲笑道：“知道那东西的好了？”

    我低头正色道：“下次有更好的也赏给奴婢吧，多多益善。”如此厚脸皮的话说得太正经了些 。

    好一会才听见他低沉地笑，“如此你就欠我更多了。”

    刚要说话呢，他突然叫了声“八哥”，我连忙抬起头来，只见一位翩翩佳公子打头，后面跟着 十阿哥，到了现在才见着八阿哥，史书上记载，八阿哥礼贤下士，是出了名的“贤王”，在江南文 人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对人和蔼可亲，可是因为母亲出身低微，所以在夺嫡中被康熙骂了个狗血淋 头。

    可是站在面前的八阿哥，与这片御花园中的景致相得益彰，如同四月里和煦的春风吹过，他是 个温和的人，但是身上的精明锐气掩也掩不住，可是又能很好地将和气与戾气协调在一起。我突然 想起来另一个温雅的人，他是真的心胸宽广，不拘小节，既豪放爽朗又温和细致，真是龙生九子， 各有千秋啊。此刻我有些想念那个远在江南的人。

    “奴婢给八阿哥请安，给十阿哥请安。”

    他抬手，“起来吧。”十阿哥看了我一会，猛然道，“记起来了，这不是那天一起玩儿的小丫 头吗？”

    “正是奴婢，亏主子还记得。”

    十阿哥又问九阿哥：“九哥好兴致，在这和人聊天，倒害我们找了半天。”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随我去吧。”抬步便走。声音也是如金竹之声悦耳。




第十二章赏赐(2)

康熙回来了，整个皇宫也随之热闹起来，再见到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时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 怎样开口跟他们说话。在德妃娘娘处，大家又聚在一起，四阿哥还是沉稳地坐着，十四阿哥嘴巴停 不住地说康熙命江南、浙江的贡生们进京修书，说江南织造曹寅校刊的《全唐书》成了，给德妃带 回来一套，又说起路上的见闻，德妃听得津津有味，我只对曹寅感兴趣，因为他可是曹雪芹的祖父 。看着微微含笑的十三阿哥，比走时又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气质，估计去了趟江南人生阅历多了，对 性格变得沉稳也造成了影响。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把带回来的土产，礼物都一一分了，德妃倦了，就先去休息了。

    十四阿哥看着我，笑道：“才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就改了性子，变得沉静起来了。”

    我答：“十四爷一直在说，可也得有奴婢插嘴的地方啊。”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连四阿哥也 笑了。

    十四阿哥不在乎这一套，忙扯着我的袖子说：“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跟你的人一样都是稀奇 古怪的。”

    我假装不爱听，“您这是夸奴婢还是变着法儿地骂奴婢呢？”说完就让他拉着去看了礼物。

    新奇的东西确实不少，十四把东西全装在一口箱子里，我随手翻了翻竟意外地发现了一本西方 的算术书，就拿了起来，随手翻着，我数学不好，从初中到高中一直让自己很崩溃。十四阿哥奇道 ：“你会算学？”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停止了话头，探究地看着我，我摇头。十四阿哥再问：“那你怎么看它？ ”

    我更委屈，“不是您给奴婢带回来的吗，看着新鲜不行？”

    容惠格格道：“这丫头近日一直犯魔怔。”

    说完这话，大家都看着她等待下文，唯独十三阿哥含笑看着我，只听见容惠格格说：“前几日 ，她突然问我，‘格格，若是给你个机会能出宫过日子，你最想做什么？我就问她，‘那青儿呢？ ’你们猜她说什么？”容惠格格一顿，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去草原放羊。”

    十四阿哥期待的脸变成了扭曲状，继而爆笑。四阿哥虽然一个劲地摇头，但脸上已经带了笑。 十三阿哥看了看我，若有所思，脸上竟是一副向往之状。

    我低了头，小声道：“奴婢真是这么想的。塞外空广，牛羊成群，水草丰美，可以策马奔腾， 过这样快意向往的日子该有多好。”

    十四阿哥大踏步走到我面前，说：“草原生活艰苦，时时逐水草而居，哪是你这样娇贵的格格 过得了的？”

    我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要点头称是才是青宁正常的反应，可是我是接受平等教育长大的，十分 不服气，就说：“有什么不可，女子可以策马驰骋疆场，花木兰知不知道？”




第十二章赏赐(3)

四阿哥缓缓开口：“花木兰最后也是以等待提亲，嫁作人妇为结局的。”

    我被噎得不轻，就说：“奴婢先前在家的时候，有位河南的师傅教了奴婢一段梆子，奴婢唱给 主子们听怎么样？”

    十四阿哥忙道：“小丫头还会唱戏？好好好，唱来听听。”

    我让小宫女给我拿来一双筷子，没鼓没锣没梆子没板胡，就只能凑合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十四爷讲这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

    夜晚来纺棉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你要不相信哪

    请往这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

    还有衣和衫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

    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

    为国杀敌是代代英贤

    这女子们哪一点儿不如儿男

    《花木兰》选段“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曲子铿锵有力，大气磅礴，气势如日中天，只恨自己不是专业演员，唱不出那豪迈万千，充 满阳刚之气的气派。唱完之后看着他们，都是一脸愕然，十三阿哥首先喊道：“好。”

    然后十四和容惠格格才缓过神来，四阿哥的眸子已经变成了深思的颜色，半天道：“这种话在 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戏曲外面也不许唱了。”

    我知道他这话说得中肯，就说：“谢四阿哥。”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作罢。


    晚上，小宫女来找我，手上捧着一个雕工精致的盒子，“姑娘，十三爷让我给您送来，说是带 回来的礼物。”

    我连忙收了问他：“十三阿哥人呢？”

    “已经出宫了。”

    我打开盒子，竟是几本珍藏版的线书，张张莹白如玉，字字犹带墨香，书的旁边有一个檀木制 的盒子，我先看了书，都是我极其喜欢的，诗经，汉魏晋朝诗选，唐宋诗词选读。压在最下边的居 然是本小说，我心里大乐，十三阿哥真是了解我。于是又拿起那个檀木盒子仔细观察了半天。正要 打开，忽然小宫女打门说道：“姑娘，外面有人找。”




第十三章刺绣荷包(1)

我推门问她：“是谁啊？”

    “是皇上身边的一等侍卫常大人，说是来替姑娘的哥哥带话的。”

    我听了赶忙往院子外边走，心里担心，难道哥哥出事了？常保站在院外，看见我出来微微笑了 笑，“青儿。”

    我连忙问他：“我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连忙回答：“兆佳兄没事，是我搪塞小宫女的话，宫里人多嘴杂，我怕对你不利。”

    我吐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然后又想起那天一起时说的话，心里相当不自在，就没话找 话说，“你也随皇上下江南了？”

    他点头。

    我再问：“江南景色好不好？”

    他笑，“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人间仙境一样，确实好景色。”

    我也随他笑了，然后问他：“你来找我何事？”

    他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件精美的刺绣荷包，放到我手里，“是苏绣。”

    我略略看了一下，盘金缠线以及纳纱绣法相互搭配，手感软滑，一定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难为你还想着，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

    他紧紧盯着我，“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那日跟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终于来了，我也回视他道：“常保，我也不瞒你，你知道我的婚事必须由皇上来定的，我没有 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一起长大，你在我心里也和哥哥一样的。”既然知道没希望，就赶紧绝了他 的念头吧，何况我的心也不属于他。

    他有些痛苦地看向了天空，“我到现在仍未娶亲你可知道？”

    “我不想耽误你，找个知心知意的人好生过日子吧。”说完不敢再看他。

    只听见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喜欢过我？”

    “都已经这样了，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他大痛，“好……好，好一个有什么意思？”没有再跟我说话就大踏步地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摸着自己的心，默默问：“喂，我说青宁，八岁以前你喜欢过这个人吧 ？要不心怎么会这么痛呢？”然后使劲攥紧了荷包，“幸好是我，要不这样的命运可让你们如何接 受？”

    心情郁闷地回了屋，我跟兆佳氏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她的一切我都感同身受，我做的一切都那 样自然，仿似她一直在引导我，让我完全变成这个朝代中的人一样。到了这个时候已不能想我要回 到现代，只能想我该怎样更好地过我的现在。




第十三章刺绣荷包(2)

回屋看见十三阿哥送的檀木锦盒还端正地放着，就赶紧打了开来，我一下子笑了，全是书签，各种 各样的都有，造型精美的，奇特的，素雅的，艳丽的，一时间眼花缭乱。只有一枚是很方正普通的 ，上面写着“真的勇士”，是我以前夹在书里被十四阿哥翻出来的那几句话，这几个字写得龙飞凤 舞，潇洒俊逸，怎么看怎么是艺术品。字如其人，一点都没错。

    我赶紧拣了出来，放在自己贴身放的珍贵物品里头，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又高兴了一回。转头 却看见了桌上的荷包，倏地没了笑。


    成年阿哥们都有了自己的差事，平日里上朝，到宫里请安，然后就回府处理公务了。跟十三阿 哥，十四阿哥好长时间见不着，九阿哥也销声匿迹了。只有容惠格格，我们每天腻在一起，倒也自 得其乐。我每天致力于新食物的研究，经常搞得小厨房怨声载道。容惠格格也不苛责我，反而会对 食物的味道做出品评，经常会指着鼻子骂我：“味儿不好，味儿不对，不行，重做……”

    六月中旬，天气炎热，穿的衣服也多，稍微动动就得洗澡，很长时间宫里都悄无声息的，满人 来自北方苦寒之地，受不了暑气，他们的避暑工作表现得热烈，我的新尝试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

    这天下午，避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我便跑去御花园最热的地方去察看战果，基本满意。打道 回府，经过宜妃娘娘后院的时候，突然一粒樱桃核砸到我脑门上，我当它纯属意外，再往前走，又 一粒飞了过来正中头部，我大气。再往前抬脚，又赶紧退了回来，看了看左右确实没有危险，乐呵 呵地抬脚，好多粒樱桃扑面而来，我连忙伸手竟抓着了好几颗。正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却听见 九阿哥闷着声笑得正起劲，万分不愿意地给他行礼，“九阿哥吉祥。”

    “嗯，这是要去哪啊？”他问我。

    “奴婢回绛雪轩。”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斜靠着院门一脸的闲散表情，手上还抓着凶器——几粒樱桃。我噘着嘴， 满脸不高兴。

    他一把拉着我进了院子，“你挺不满意啊？”

    “奴婢哪敢啊？”说这句话已经带了情绪。

    “你去接盆水，爷要洗脸。”他一下躺在了树阴下的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扇子。

    你倒舒服，我又不是你的丫头，我们家格格都不舍得使唤我，你倒是能充大爷。想是这么想的 ，可是人在屋檐下啊，于是便低着头去了。

    端着水回来，找了个凳子把盆放了，“九阿哥，水来了。”

    半天没动静，他还是微闭着眼，手放在椅把上。

    大约十分钟过后，他睁开了眼皱着眉头，“给爷擦擦啊。”




第十三章刺绣荷包(3)

我彻底晕倒，是我失职，原来不能光管打水，还得顾着伺候擦了。我卷了袖子，打湿了帕子，小心 翼翼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闭着眼的脸，竟不似平时那样可怕。睫毛密而且长，鼻子和嘴巴也很好 看，下巴上稍稍冒了青髭，我一点点地擦下去。突然他睁了眼，我正在给他擦下巴的手慌得不知道 往哪放。连忙低下头，心突然跳得厉害。

    他的手攥住了我裸露在外面的小手臂，食指在上面打着圈，我大惊，道：“九阿哥吩咐的事奴 婢做完了，奴婢告退。”

    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是紧了紧力道，把我拉向他怀里。我挣扎了半天，正在角力的时候 ，门被推开，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联袂而来。八阿哥，十阿哥都是一怔，十四阿哥的笑容凝 在脸上，我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十四阿哥皱了下眉头，问：“九哥这是做什么？”

    九阿哥终于放了手，我赶紧夺门而逃。


    回到容惠格格那儿，没精打采了三四天，越想越害怕，要是十四阿哥他们不过来，后果会怎样 ？九阿哥是主子，我区区一个奴才能反抗得了吗？从来不曾这么害怕，原来这皇宫本来就是残酷的 ，我的寂寞感和无力感一拨一拨地涌上来。

    十三阿哥带回来的书已经看了差不多，我有多久没见着他了，两个月了吧？也不知道他在忙些 什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心里一直给自己打气，不怕，兆佳氏是十三阿哥的老婆，还是大的。不 是给九阿哥做小老婆的，又转念一想，九阿哥的小妾里面好像有个姓兆佳的，怎么办啊？放心放心 ，马尔汉的闺女没嫁的就我了，那我还是嫁给十三阿哥了。

    风萧萧兮，秋天来了。

    容惠格格问我：“御花园的酱缸里到底是什么？都三个多月了还不取出来？”

    “到时候就知道了，格格急什么？那可是美味儿啊。”

    容惠格格笑着戳我，“就会吊人胃口。”

    我再去御花园的时候都很小心地走，能避开的就避开的。真是服了，你是猫我当老鼠还不行？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酱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吃 了。

    “你自言自语些什么？”

    我连忙高兴地回头，“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

    他也笑，“老远就看见你了，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我看着他，还是以往丰神如玉的样子，谦谦君子可又不是文弱书生。依稀记得某年某八卦的好 心人跟我提过“十三阿哥的骑射功夫了得”，一直看不着，可惜了。




第十三章刺绣荷包(4)

他看着我手里的酱坛子盖，正要往后面一探究竟，我拿身子挡来挡去，死活不让他看，终于盖上了 盖儿。他无可奈何地笑，“做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倒勾得我更想一探究竟。”

    我眨眼跟他耍赖皮，“您再等三天，到时候在格格那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好，到时候我一定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你回去吧，我还要去看看四哥。”他吩咐道。

    我不放心地说：“您不准偷看，知道吗？”

    他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至于得跟一个小丫头耍心眼。”

    我这才放心地走了。没走几步，忘了谢他送的礼物，看着他已经走远的身影，就摸了摸自己的 额头，心里很是得意。




第十四章天才厨艺(1)

再过了三天，我就把酱坛子搬回了绛雪轩，偷偷跟它商量：“我伺候了你三个月，对你这么上心， 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商量个差不多，就等着十三阿哥过来了。

    离晚膳还有一会他就来了，在屋里跟容惠格格叙了叙家常，侧头笑着问：“你三日前答应的事 ，还记得吗？”

    我点头，“当然记得。”

    容惠格格纳闷地问：“十三哥跟青儿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然后就把那天的事大体说了一下，容惠格格忍俊不禁，“十三哥，这丫头成天做些奇怪的事， 这一阵子研究做菜呢，你可得忍着，先让太医准备些治积食的药吧。”

    我大窘，喊：“格格……”

    她笑道：“好好好，快去准备吧。我也很纳闷。”

    这时候，十三阿哥的随身小太监问：“爷，侧福晋问您晚膳回不回府吃？”

    十三阿哥道：“不回了，说我在容惠格格这儿，一会就回去，让她别又不好生吃饭。”小太监 忙应了退了出去。

    容惠格格打趣道：“十三哥真疼嫂子。”

    我往外走，低头使劲掐自己大腿，自己跟自己说今儿晚上咱不吃醋。四阿哥往里边进，差点又 撞上，十三和容惠赶忙道：“四哥。”

    我也给他行礼，他淡淡地说：“免了吧，这么着急要干什么去？”

    我看他心情不坏，竟然意外地问起我的事，就眨了眨眼睛小声道：“秀一下奴婢的天才厨艺。 ”

    他难得笑出了声，容惠格格吓了一跳，“四哥……”

    十三阿哥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甜甜地笑了，他假装板了脸，“还不快去？！”

    我在厨房里抱着我的宝贝酱坛子，我想吃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打开罐子先让他们看，都吓了 一跳，再让他们照着法做，个个都愁眉苦脸，“我说姑娘您这是干什么？”

    晚上开饭的时候，四阿哥也没走，气定神闲地说：“我等着看看你的新花样。”

    可是随着我的走近，都皱了眉头。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连忙说：“奴婢没掉 进去，主子们都放心。”

    再把黄澄澄的得意之作放在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大家都闭了眼，我笑道：“油炸臭豆腐，主子 们尝尝。”

    没有人愿意动筷子，都是金贵身子，谁吃过这种鄙陋的食物，况且还散发着恶臭。我看着四阿 哥嫌恶的脸色和容惠格格拿帕子捂着的脸，只能从最好说话者下手，“十三爷，您等了三天，不想 尝尝？”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拜托，给点面子行不行？

    十三阿哥与其说被我打动不如说受好奇心驱使，我给了他这个台阶下，他便卖给我面子，“好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之后惊奇地看着我，“其貌不扬，食之有味。”殷勤对四阿哥说 ，“四哥，您试试。容惠也尝尝看。”




第十四章天才厨艺(2)

四阿哥面带疑惑地夹了，容惠格格也勉为其难地吃了。两个人的面色也带着惊喜，四阿哥声音依旧 四平八稳，问：“这是什么名堂？臭豆腐？”

    我笑着说：“主子别小看着小小一盘几块儿，可耗费功夫了，上好的黄豆用水泡发，石磨碾成 稀糊，装入布袋，挤出浆汁，入锅用大火烧开，倒入缸中，再加石膏汁，搅拌均匀后装入盒中，用 青石块压实。即成豆腐。”我看着他们接着再说，“将这些豆腐稍加晾晒，然后放入酱坛子里闷着 ，一连几个月，等待他发霉，生长霉菌之后，再取出来。”

    容惠格格道：“你前一阵天天往外跑就是弄这个去了。”

    我说：“可不。”然后再笑着跟十三阿哥说，“奴婢上次不让十三爷看是害怕您看见就再也没 胃口吃了，上面可全是绿毛啊。”

    十三哈哈大笑，“听你一说，上次幸好没看。”

    四阿哥莞尔，继而问：“以后又怎么做的？”

    我说：“从缸里取出在水里泡一个时辰，泡好后用冷水洗然后沥干，再放入锅里油炸，焦黄后 便放入小盘里，用筷子在中间打洞，放入辣椒油，酱油，麻油就好了。”

    容惠格格点头，“是很麻烦。”

    四阿哥再问：“你怎么晓得这做法的？”

    我笑答：“主子们可是金贵身子，自然不知道，我以前在家中时哥哥给买过的，此人叫王致和 ，康熙八年来京中赶考，考试落榜之后生计无着，因以前家中是做豆腐店的，无意中才发现原来豆 腐也可以这样吃。”故事是真的，记得刚听见王致和的大名我也吓得不得了，还因为吃臭豆腐被哥 哥嘲笑好好的大姑娘怎么好这口？

    十三阿哥也开口问：“怎么没有传入宫来？”

    我心想，再过几百年到慈禧太后时就传进来了。于是便笑，“十三爷不记得才刚上来时大家的 反应了？味儿不好呗，皇上娘娘阿哥格格们谁受得了啊？”说完大家又笑了一回。

    这时传来大喊声：“这怎么回事儿？你们谁掉茅坑里去了？”十四阿哥进屋了。

    容惠格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青宁丫头掉进去了。”

    十四阿哥凑到我身边闻了闻，“好嘛，这身上的味儿够冲的。”

    我连忙摆手，“不是奴婢。”

    把油炸臭豆腐又向十四阿哥宣传了一下，他倒是豪爽不拘小节，一连吃了好几块，问：“还有 吗？”

    外面的小宫女连忙又端了一盘，满脸凄苦，“回主子，可是别让他们做了，厨房的人都让青宁 姑娘折腾惨了，而且咱这院子都成什么味儿了呀。”

    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意见不小。

    吃完十四阿哥把我叫到外边，问：“上次九哥没对你怎么着吧？”




第十四章天才厨艺(3)

我都忘了的事又重新提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说：“没有，上次多亏着您。”

    他看着我的脸色，再问：“十三哥知道吗？”

    我还没回答，十三阿哥已经走出了门，就问道：“什么事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低了头，十四阿哥看了看我说：“你自己跟十三哥说吧，十三哥我先 走了。”

    说完十四阿哥就先回了，四阿哥嘱咐十三阿哥早些回去，也走了。


    十三阿哥带我在附近走了走，微风吹来，有些凉爽地拂在脸上，秋天的天气已经凉了，我低头 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我却无知觉地撞上了他的胸膛，我揉 着脸说：“啊，我的鼻子掉了。”

    十三阿哥一直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脸红了，他的眼睛如同大海，宽广而平静，这样的眼光仿佛 要将人溺毙一样。十三阿哥笑了笑，把我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他的手掌之中，轻轻跟我说：“ 我十三岁那年，法海师傅告诉我你的事情，我很纳闷，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才会说出要‘大庇天下寒 士俱欢颜’的话。”然后把我拉近了些，不再看我的脸，步子未停地继续牵着我走，“我十七岁的 时候第一次看见你，才十二岁的你居然说出‘毁了我的名声’的话，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女儿 家的名声比男子要珍贵百倍，你竟那样轻易就说出了这么重如千斤的话。”

    我晕晕乎乎地任他牵着，手里温温的，他再说：“我很喜欢归有光，可是皇阿玛并不满意，说 如此细腻不像男子，好男儿应该志在四方，要拿得起舍得下。所以木兰秋上我是最勇敢的巴图鲁 。我见你背项脊轩志时一直笼着淡淡的忧伤，当时就想，曾几何时我也曾经这样过。上元节送你回 府，央请我买糖葫芦，那么理所当然，让我觉得仿佛我就应该照顾你一辈子，什么时候都该宠着你 ，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日后你进了宫，稀奇古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看着你对我笑得纯净一 点都不避讳，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羡慕你如此真实的样子。”

    十三阿哥说得很平静，我也听得很平静，他仿佛在跟我诉说着一个故事，而我也才发现随着时 间的流逝我与他已经拥有那么多的共同回忆。他看着毫无反应的我，笑着说：“我跟你说得有些多 了，我也该回去了。”说完就放开了我的手，准备离开。

    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地失去，我两手并用，攥住了他刚才放开的手，说：“你把我带出来，也得 送我回去才行。”十三阿哥直接愣在当场，我便也开始道，“皇宫里很寂寞，我跟着格格心里才少 些害怕，多亏了你明白，要不是因为有你，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十四章天才厨艺(4)

十三阿哥挑起了一边的嘴角，“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十五章礼物(1)

送到院子里，我跟他说：“奴婢一直想谢你的，可是没机会，您送的东西奴婢都很喜欢。”

    他笑，“早知道回来你就浑身不自在，倒不如多在外面待会听听你跟我说心里话。知道你喜欢 这些，下月初一我生日，你也送些我喜欢的吧。”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送什么才好？

    古时互有情义的人之间会送什么，同心结？香囊？扇坠？荷包？一直都快到了九月下旬，我还 没想出来究竟要送什么。十三阿哥农历十月初一的生日，到了那天已立了冬好几日，康熙赐了很多 东西，各宫娘娘阿哥格格们有交情的都送了，全是些贵重物品。

    临近午膳那会儿，容惠格格打发身边的小宫女去请十三阿哥，小宫女回来报道：“格格，十三 爷忙着呢，先前在皇上那，现在跟四爷在一起，听说还要去见德妃娘娘，一时半会过不来。”

    容惠格格打发她下去了，看着一脸悠闲的我，说：“你倒沉得住气，给十三哥准备的什么拿出 来给我瞧瞧。”

    “奴婢这样自然是准备好了所以才无患，格格信不信，奴婢的礼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十三 阿哥肯定喜欢。”我笑着告诉她。

    “小丫头就会说大话，如果他不喜欢你可怎么办？”

    我没有想过这问题。

    康熙赐了宴，十三阿哥一直没有过来，傍晚那会，十三阿哥的小太监来了，说：“格格，十三 爷怕是过不来了，府里做寿，请了几位阿哥们过去，实在抽不开身。爷让奴才过来说一声。”

    容惠格格点头，“我知道了，如此你就把东西捎过去吧。”容惠格格让我把她的礼给了小太监 ，我也捧着个小盒子交给了他。他临出去的时候拉了下我的袖子，我禀明了容惠格格，捡了空在院 角找着了他。

    “什么事儿？”

    “姑娘，爷说姑娘送的东西肯定有门道，让奴才一定问问您有没有说法。”

    我哈哈大笑，细细打量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张严。”

    “你就跟爷说，我的东西必须要晚膳之前启，要不就失了大半效用。”

    他忙应了，回去交差了。我看着他的身影摇头苦笑，真是个机灵的孩子，可怜年纪这么小就入 宫被人作践。


    第二天，我正在帮容惠格格捏着肩膀，她突然问我：“青儿可知道我多大了？”她放下手里的 活计，那是一幅未绣完的梅花。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微抬了头，眯了眼道，“我今年十九岁了。”

    我纳闷地问：“格格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第十五章礼物(2)

她笑得苦涩，“三十年我三姐嫁于蒙古巴林部乌尔衮，三十一年五姐嫁给噶喇沁部蒙古杜凌王次子 噶尔臧，三十六年这个时候我看着六姐离开了宫，嫁了喀尔喀郡王敦布多尔济，都说皇家女儿高贵 ，可最后还不是落得背井离乡，远嫁他方的下场。我应该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我叫了一声：“格格……”看着她犹笑着的脸，心里酸得不行，就再说，“您别乱想，好好求 求皇上，能嫁给朝中的重臣能将们也说不准呢。”说完也觉得这样的劝词太苍白了。

    容惠格格看了我一眼，侧头问：“青儿今年多大了呢？”

    “奴婢虚岁十五了。”我答。

    她若有所思地说：“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不知道皇阿玛想把你给谁？”

    “奴婢自从进了宫一直受格格的照顾，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格格待我像自家妹妹一样，能一直 陪着格格也是好的。”这句话倒不是矫情，容惠格格贞雅娴静，跟着她一直过得宁静平和，嫁了人 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会耽误你的。”她笑着说，“让十三哥要了你，做我的嫂子可好？”我没有回答，她接 着说，“你与十三哥也有很深的缘分，我看着他对你也有情。你……”

    正说着呢，外面太监们喊：“十三阿哥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我亲口问问他。”

    “格格别，怪难为情的。”

    “呵呵……小丫头竟会脸红？”

    十三阿哥拎着袍子下摆就进了屋，“你们说什么呢？”

    “格格跟奴婢正在讨论送给十三阿哥的礼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赶忙回答。

    容惠格格好笑地看了看我，就看着十三阿哥了。

    “妹妹送的礼我自然喜欢。”十三阿哥坐了，眼睛瞟到我身上，“倒是有人送的解酒药可是寒 碜了点。”

    容惠格格指了我半天，哭笑不得地说：“你竟然送解酒药给十三哥作礼物？”

    十三阿哥对我笑得开心，我不好意思，“过生日哪能不喝酒，从早喝到晚又哪能受得了？”

    容惠格格看了看十三阿哥说：“先前青儿夸下大话说她送十三哥的礼是独一无二的，你一定喜 欢。现在我倒要问问，十三哥是不是喜欢？”她再笑着看我说，“你倒是个贴心的，礼轻情义重啊 。看来我的提议是早晚的事了。”

    十三阿哥听了之后先笑了，捧着杯子饮了一口茶，温柔地看着我说：“我很喜欢，确实独一无 二。”想了想又问容惠格格，“你才刚说什么提议？”

    “奴婢先告退了，主子们慢慢说。”我慌忙夺门而逃。




第十五章礼物(3)

我一路跑出了正厅，在后院里气喘吁吁地看着满地的落叶，拂了几下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走向几 棵参天的大树，轻轻地倚在树上，抬头执拗地看向天空，在这片土地上我竟然对这些人爱得如此深 沉，这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着十三阿哥大踏步地走到我身边，未语脸先笑，仔细看了我半 天，直到我的眼睛游弋了左边再右边，最后实在忍不住蹙眉大喊：“看够了没有？”

    他大笑，“等了半天终于爆发了。”

    这次换我愣，这人怎么这样呀？

    他不再玩笑，正色道：“那解酒药怎么回事？跟平时太医给的似乎不同。”

    我心想，要不是你常喝酒怎么能知道味道不一样。

    “太医们大多用葛根，肉豆蔻，苦参，冰糖几味入药。长此以来，保险是保险，可是缺了些趣 味。我有一次看医书，上面载高良姜可以‘暖胃散寒，消食醒酒，治胃脘冷痛’?又载醋茶有解酒 和疗酒醉的功用。闲来无事就互相掺合了一下，味道倒好些。”

    “也就你在这些事情上下工夫。”他温和地说，“我再问你，这是你写的？”他拿了张裁剪四 方的宣纸，上面写了两行字：从来君子之交淡如水，古来礼轻但比情义重。

    我腆着脸笑，“奴婢不会作诗，上次见十三爷写的书签好，就大着胆子自己也试了一把，谁知 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对了，奴婢给您的东西没扔了吧？”

    他解开挂在腰间随身佩带的荷包，从里面取了片风干的红叶出来，微微笑道：“在这呢。”

    我喜笑颜开，“这是以前夹在书里的，跟了我好几年了，这样很好，您随身带着吧。”

    他亮晶晶的眼睛闪着灼人的光芒。

    他会怎么想呢？是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还是冉冉秋光留不住，满 街红叶暮？我从他手上拿了荷包把红叶再塞进去放好，低了头轻声说：“奴婢给您系好。”

    我向他靠近了些，弓着身子把荷包给他系在腰间，他温热的呼吸在我耳朵边有节奏地响动，我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半天也没弄好，抬头抱歉地跟他笑，“您再等等，一会就好。”

    他突然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带进怀里，轻轻环着我。我的脸贴着他的衣服，闻着他身上清幽的檀 香味道，问他：“十三阿哥喜欢我吗？”

    他身子一僵，“我很喜欢你。”

    我再说：“那您跟皇上要了我吧，我想去草原放羊。”

    他也很严肃，“好。”




第十六章全喜欢(1)

十三阿哥去跟德妃说了自己的意思，德妃很痛快地跟康熙说了。康熙思量再三，我父亲性情耿直不 阿，没有结党的前科，又念着十三阿哥的母亲去得早，十三阿哥直到现在还没有嫡福晋，就一口允 了。

    康熙身边的小太监来到绛雪轩宣我面圣，容惠格格高兴了好一阵子，帮我弄了好几身衣服，穿 来试去终于满意。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我去了乾清宫，等候传唤的时候，我仔细打量这座宏伟的建筑 ，这是康熙读书学习，处理日常事务，居住并且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有多少重大的决定都在这里 做出？这间宫殿承载了多少人的梦想？又见证了多少人的辛酸？

    从侧门里进去候在外面，听太监报道，皇上在西暖阁，让我稍候一会再进去。在外面站了不一 会儿，康熙宣我进去，进去略扫了一眼，似乎是几个成年的阿哥们都在。而站在正中间身着明黄颜 色器宇轩昂的人吸引了全部的气场，那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我想这便是康熙了，自从上元节时远远 看见便有这种压迫的感觉。这些儿子们与他站在一起全都给比下去了。我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地给康 熙请安。心里虽然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情绪是敬重的，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不易。只听见他问： “马尔汉的闺女是吧？”

    我恭敬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确是奴婢。”

    他嗯了一声，道：“起来回话吧。”

    我静静低着头等候，只听见他叫“老十三”，十三阿哥赶忙站了出来，“皇父吩咐，儿臣听着 。”

    康熙点了我几下，偏头笑着跟他说：“眼光不错，当初朕就想着把她指给皇子，这下可好，就 你没嫡福晋了，你倒讨得巧。”

    十三阿哥笑了笑。十四阿哥站了出来，笑嘻嘻地跟康熙说话，“皇阿玛不知道，兆佳青宁跟十 三哥自三十八年时就结下梁子了。”他说得有趣，康熙笑了，众阿哥也跟着笑了，我突然觉得好像 被人看着，像利箭一样穿破了心脏，可又不敢抬头。

    康熙踱到我面前稍停了一会，再问十四：“你倒说说，是个什么缘由？”

    十四阿哥就把法海与我们的事情拣着该说的说了一遍，十四阿哥的性子是最像康熙的，所以父 子俩也结眼，看得出来康熙很喜欢这个儿子。

    “嗯，有意思。你且说说，喜欢朕的十三皇子什么？”康熙兴之所至地问了我这么句话。

    我知道不能抬头看他，那是大不敬。揣测他的心意该怎么回答，这么直白的问题，真是要了老 命了。想不出好的答案，只能凭直觉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全都喜欢。”

    这话一说，全场爆笑，我委屈地看了看十三阿哥，他正摇头苦笑，眼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第十六章全喜欢(2)

“好一个全都喜欢。”康熙抿着嘴挑眉，我这才明白这些阿哥们的表情都是遗传自谁。

    他再叫十三阿哥，“回去跟德妃说，让她好好准备着，明年挑个好日子把这事儿办了。你也该 娶个媳妇了。”

    十三阿哥连忙称是，康熙也对我说：“回去准备着吧，明年等做了朕的媳妇再慢慢说。”

    我道：“奴婢谨遵万岁爷吩咐。”

    康熙也累了，就让众人都跪了安。

    出来之后，紧张情绪一消散，高兴就排山倒海地随之而来。我与十三阿哥跟在众人后面，只有 十四阿哥随着我们，看着我笑容满面的样子，不怀好意地学康熙与我的对话，先沉了声问：“你喜 欢十三阿哥哪啊？”然后尖细了嗓子学我的腔调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全都喜欢。”又撇了撇 嘴说，“怎么岁数涨了，这不害臊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啊？哪个大家闺秀有你这样的？”

    这话一说，前面的几个阿哥都笑了，四阿哥八阿哥都笑得浅淡，十阿哥放声大笑，九阿哥阴沉 着脸冷笑。十三笑得宠爱，我大窘，这么多人面前又不敢放肆，就低了头。

    四阿哥正好叫十三阿哥，他便微笑着问我：“自己回去能行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他才走了。

    十四阿哥临走之前难得的正经，“丫头，多年的黑锅总算让你没白背着，我该叫你十三嫂了。 ”

    我看着他乌黑的瞳仁，心里感动地说：“谢谢您，十四阿哥。”

    他点头，再顿了顿说：“虽然我不喜欢四哥，但是十三哥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若是以后……”

    我知道他支持八阿哥，而十三阿哥却与四阿哥走得近，四阿哥与八阿哥是争夺皇位的相对方， 以后自然少不了针锋相对的时候，就说：“庙堂上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我只知道您是十四阿哥 。”我这次是用未进宫之前的身份跟他说话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颇为动容。那边八阿哥叫他，他便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却意外 地看见九阿哥的眼定在我身上，里面盛满了隐忍的怒气。


    回到绛雪轩，容惠格格看我的眼神也与平时不一样，“你跟十三哥真是有缘分，皇阿玛竟然这 么轻易就答应了。害我还担心了半天。”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转了个圈，“我是不是该喊你声嫂子 了？”

    “格格别打趣奴婢了，以后可让奴婢怎么自处啊？”我害羞地红了脸。就把康熙说的话跟她大 体陈述了一下。

    她点头沉思道：“皇阿玛想的也是周全，眼下就要腊月了，又得为年节的事忙了，估计明年开 春就会为你们举行大婚了。”

    “奴婢才不急着嫁，跟着格格多待几年才好呢。”我诚心说。




第十六章全喜欢(3)

她摇头，“紫禁城耽误了多少寂寞的芳魂，能出去尽早出去吧。”说完黯然了好一会，再跟我说话 时又换上高兴的神色，“走，我得带你去额娘那儿谢恩。”

    跟在容惠格格后面逶逶迤迤地去了永和宫，德妃娘娘还是恬淡沉静的老样子，容惠格格先道： “额娘，兆佳青宁特意来给您谢恩的。”说完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连忙出来给她行了大礼，跪着说：“奴婢多谢娘娘成全。”

    她抬了抬手笑道：“免了，十三阿哥跟我自家孩子没什么两样。你也是个懂事的，往后好好照 顾十三阿哥就算谢我了。”

    我忙应了。




第十七章独处(1)

过了三四天，圣旨传下，父亲忙穿了蟒服至乾清门北面跪下，司仪大臣西面传旨：“今以兆佳氏女 配予十三皇子胤祥为福晋。择吉行文定礼。”

    父亲三跪九拜领了旨谢恩，回去举府皆大喜，人仰马翻地开始准备，贺喜之人络绎不绝，我得 到康熙特许可以出宫一段时日，腊月二十五后再回宫中过年。

    我去跟容惠格格请示，少不得一番留恋，说让我早些回来。我应了，就回房收拾东西。彼时几 个小宫女正在打扫院子，我平时跟她们笑闹惯了，见我出了房门此刻都没大没小地说：“姑娘大喜 ，日后做了十三福晋可别忘了咱们。”

    我笑，“那是自然，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们接着笑，“姑娘又说笑了，可怎么同享？难不成我们都要嫁了十三阿哥？”

    我大力点头，“那敢情好，把绛雪轩搬到十三阿哥府，十三阿哥一下子多这么多大小福晋，指 不定多乐呢。”

    有几个小丫头已经格格笑得止不住，“没见过姑娘这样的人，这样的大事也能拿来说嘴？”

    又有人说：“姑娘真是有福气，谁不知道在这些皇子里面，独十三阿哥对人最好，且不说对上 面的娘娘格格们，就是对下人也再挑不出他那么好的。”

    我点了点她的脑袋，开玩笑道：“听你这样说，看来这十三皇子府你是非跟我去不可了。”

    小丫头大窘，“姑娘真是的。”说完掩着脸跑了。

    当值的大小太监们也开始加入我们的行列，你一言我一语地先说恭喜，然后再拿我开说，一时 间热闹非凡。

    “姑娘，您这一嫁十三爷，指不定多少女子恨着您来，喜欢咱们十三爷的人可多了去了。”一 机灵小太监说。

    “那不打紧，到时尽管去府上找我，先带着自家画像，让小太监们缴了给我，我一个一个地仔 细瞅，瞧上的就给了十三爷，瞧不上就让她们回去再努力改善容貌，若是二次来时合了我的眼，再 进府也不迟，反正十三阿哥也不嫌多。”

    几个年纪小的绷不住都笑了，我指着所有的女孩子大喊：“大家都有机会啊。”

    又是一阵笑闹，只听见有人问道：“那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当事人正走进来，虽然寒着脸 可是眼睛却是饱含笑意。

    丫头太监们跪了一地，我忙福身道：“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

    “都起来，各忙各的吧。”待十三吩咐完他们都忙不迭散了。

    我笑得高兴，一直盯着他，他也面貌和善，语调上扬：“你倒是会安排？”

    我正色道：“您别看奴婢现在说得高兴，若以后真有那么多人喜欢您，奴婢哭都找不着调。”




第十七章独处(2)

他爽朗地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府。”

    我惊讶，他微微笑道：“我现下不忙，正好得了空。走吧。”说完就先抬步走了，我忙跟在他 后面。


    上了马车，出了紫禁城，心里得意得紧，我轻轻拽他袖子，“您跟我回去吗？”

    他笑了下，“自然要去看看的。”

    马车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一时之间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他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便伸了手拉我 坐在他身边，然后握着我的手微皱了眉头，“手怎么这么凉？”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天寒还 穿得这样少？”

    我心里暖暖的，就任由他握着手，笑道：“这不是有您吗？”

    他笑笑也不再责备我，两个人静静坐了一阵子，我开始说话：“十三阿哥跟我说说您小时候的 事儿行吗？”

    他有些迷糊，再问：“什么？”

    “我想多知道些关于您的事儿，您跟我说说吧。”

    “就你跟别人不一样，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他眼神有些迷蒙，仿佛在想着很久远的事情，接 着说，“我生下来就一直跟着乳母，很少见着额娘的面，印象中她很温柔，也很美，容惠的性子很 像她。她虽然很得皇阿玛的宠爱，但从来不骄纵。等我岁数再大些便开始进书房念书，一年见着她 的面很少，容惠一直跟着她的嬷嬷，能见着额娘的次数比我还少。所以额娘这一生很孤独。”

    “我十三岁开始学骑射，每每手受了伤，她总是细心包扎但却从来不说宽慰的话。我十四岁时 她就去了。”

    我看着他略有些忧伤的面容，心想，十三阿哥的生母章佳氏确实不简单，她去世之后，十三阿 哥经常受到康熙的种种照顾，子以母贵。十三虽然看起来温和，可是他心中自有丘壑，能得到康熙 那么多眷顾，除了他额娘得宠，自然也有他优秀的地方。而且他绝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的心计并 不逊色，只是不热爱这些而已，

    容惠格格更是深藏不露，我跟了她近两年，她确实是温柔娴静的，但她更是腹有千秋的，行为 低调但绝不蠢钝，要不然对于这样一个幼年丧母的小姑娘，在皇宫那样的地方独自生活，这些年来 从来不见有人敢小觑她，这跟她母亲的教育也是离不开的。

    十三阿哥看我深思，就呵呵一笑，“这些不说也罢，没得让你心情也不好了。”就挑起马车的 帘子，看向外面。

    知道了这些也算心满意足了，以后结了婚再问也不迟。我随着他的手向外看去，人烟阜盛，街 市热闹，店铺林立，活生生一幅清明上河图。马车所过之处，都觉得新鲜可爱。

    十三阿哥好笑地把我的头拨了过来，“再看下去你人都要出去了。”




第十七章独处(3)

我也笑，“我给您说个笑话可好？”

    他兴致盎然，“好。”

    “我有一次在府中看赶车师傅套马，套好之后就要出去，一个小厮大老远地跑过来，一边跑一 边说，‘师傅，等等我，师傅等等我，师傅……’套马师傅大乐，道，‘八戒，莫慌张，师傅在此 。’”

    说完十三阿哥大笑，用手捏了捏我的脸，“这么调皮这是像了谁？”

    说完，马车就停了，小太监喊：“主子，到了。”

    我嘟囔：“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看了看十三阿哥的笑脸实在舍不得。就在临下车之前快速地 亲了下他的脸颊。

    他明显呆住了，我呵呵笑着就离开了他身边，还没碰到帘子又被他大力拉到怀里，他的头低了 下来，刚刚触到唇，外面的太监又喊了一声：“主子，到了。”

    十三阿哥和我都是一愣，他道：“他倒叫得巧。”说完两人相视而笑，我起身掀了帘子，小太 监跪在地下，正要取凳子，我说不用，一拎裙摆，脚也应声着了地。小太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十三阿哥噙着笑踩了脚凳下来。

    我看了看正门，我家的几辆马车正停在门前，心里想了想就去了偏门，十三阿哥吩咐小太监去 把马车安置了，然后紧跟在我后面，我看着几个小孩子正在侧门当值，是家里的小厮们，其中一个 大略认识我，惊得站了起来喊：“格，格格。”说完就要通报，我忙示意他住了嘴，就进去了。

    先在院子里走了会，园中的景致渐渐熟悉，两年来没有任何变化，当时的我正是垂髫小孩儿， 现在却即将嫁为人妇了。我突然踹翻了花盆底，张开手臂跑起来，再也不用守乱七八糟的规矩，再 也不用作践自己喊奴婢，这个地方是我的家啊。

    “阿玛，额娘我回来了，哥哥嫂嫂，我回来了……”我一边跑一边笑，全然不顾后面的十三阿 哥。

    不一会府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乌嚷嚷，闹哄哄。然后就陆续看见了我日夜思念的亲人们。

    阿玛看着我的狼狈样，紧锁眉头，“看这是成什么样子？！”

    我只是看着他笑，“阿玛，我回来了。”然后再叫“哥哥”，旁边的人还是想象中的模样，只 是更稳重了，他笑并豪爽地答了“嗯”。

    阿玛和哥哥赶紧往前走了几步，阿玛就要拜倒，“老臣拜见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赶紧扶住了他，“尚书大人多礼了。”

    哥哥也行了礼。额娘被人扶着走路有些颤巍巍的，眼里含了泪哽咽地喊：“青儿……”依稀还 是当年我刚见她时的模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十三阿哥被父亲让到前厅坐了。我在后院里与母亲她们聊些这几年的情景。时间过去大半，十 三阿哥要回府的时候，阿玛哥哥去送他，他只说：“尚书大人回去吧，等皇父选了吉日，我便来下 文定礼。”父亲忙应了恭送他离去。




第十八章孔明灯(1)

见着云琳的时候她已是少妇模样，旁边的孩子粉嫩可爱，我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他却格格笑了， 我大喜，看着他说：“我是姑母。”

    云琳对我颇有感情，眼睛都肿了，我说：“嫂嫂哭什么？我回来不高兴吗？”

    她还是叫“格格”，我忙制止了她，“让别人听见可乱了规矩。”

    两个人互相说了这些年的情况，她还是替我高兴，“刚知道姑娘指婚给十三阿哥时，夫人和姐 姐都哭了，老爷和你哥哥也是极高兴的。”我听她这些称呼叫得别扭，就不再勉强她。

    一日小跑去给额娘请安，外面阴寒得很，进屋一股热气袭来，我赶紧搓着手捏了捏耳朵，小丫 头把斗篷接了，我上了炕与母亲在冬日晴暖的阳光里坐了大半天，她或者做活计，或者哄我们家的 小娃娃，父亲给他取小名庭生，望他在家中快乐安生。我常常捧着本书闲翻几页，或者望着母亲祥 和的脸想象她年轻的时候，或者逗庭生玩，这孩子不认生，与我倒是亲厚。母亲看着我的样子，和 气地笑着说：“以后嫁了十三阿哥总会有孩子的。”

    我便也笑，以后孩子会跟着我受苦的。

    我穿了男装，叫了几个小厮就出门了，父亲不在家，求了母亲好几次也不同意，最后软磨硬泡 才勉强答应。在百年老店里选了块长命锁准备送给庭生，又在一家玉器行里选了些素净的自己喜欢 的物什，再回头看时身边都没了人，小厮们也都不见了。九阿哥坐在凳子上悠闲地喝着茶，继续玩 世不恭的表情。

    我进退难选，只能一直站在原地，一盏茶的工夫他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手上的东西，轻描淡写 道：“喜欢就拿着吧，是我的铺子。”

    我差点没咬舌自尽，十三阿哥，咱们家有没有玉器铺子？“九爷吉祥。”我嘴角抽搐。

    “嗯。”他一直站在我身边也不再说话，我觉得难受极了。刚要告辞他缓缓开了口：“跟我去 吃东西。”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心里别扭极了，道：“现在不是在宫里，而且我……”

    “现在还不算他的媳妇，”他没有情绪地说道，“满人也不讲究汉人那一套。”

    我惊恐地看着他，他不再多说废话扯着我就走，我挣扎了半天还是挣不开，眼泪就掉了下来。 九阿哥阴沉地看了我半天，终于放开了手。声音无力地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我夺门而逃，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不是个滋味，这是怎么回事？我习惯了他盛气凌人 的样子，突然这样心里竟有些难受。

    心神恍惚间被人撞了一下，那人破口大骂：“没长眼么！怎么走路的！”




第十八章孔明灯(2)

我吓了一跳，道了歉继续往前走，突然觉得身后有种压迫感，还是被人拽了胳膊，“跟我走。”


    九阿哥拽着我坐了马车，向城外空旷的地方去了。我生着气根本不想理他，在马车里跟他离了 老远坐了，他开口问：“你恨我吗？”

    “不是恨，是怕您。”我诚实地回答，“九爷要带奴婢去哪？奴婢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

    “不是怕家里人担心，是怕老十三担心吧？”

    我跟他说不通，继续沉默。他穷追不舍地问：“老十三平日怎样对你？”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是隐私好不好？就闷声说：“十三阿哥不吓奴婢。”

    他听了有些好笑地问：“就因为这喜欢上他了？”

    当然不是，我忙道：“十三阿哥尊重奴婢，他不会随便践踏人的心。”是了，我就是这样喜欢 上他了，从他开始给我买糖葫芦开始。在这个男权至高无上的社会中，当别人在苛责一个小丫头不 守规矩时，只有他会宽容地笑，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以他高贵皇子的身份。

    九阿哥深思了会，终是沉默了。我规规矩矩地踩着板凳在他身后下了马车。他让小厮走远了些 ，在附近捡了块空地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示意我也坐。冬天天黑得早，我饥寒交迫加上心情忐忑不 安就隔着他老远一屁股坐了。担心家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呢？

    九阿哥站起身来走到我旁边，难得的脸上的笑不那么讽刺，柔和了许多，他把手轻轻放在我头 上，“过了今夜，我就会忘了你。现在我不会不尊重你，你也不能再怕我，如何？”我心里疑惑， 刚要开口，他接着说，“我不会让你以身相许的，就待一会。”

    我听着他的语气，心里软了软，没有表示异议。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高声叫那小厮的名字，道：“给爷去买孔明灯，要城里最好的，快去。 ”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就听见马车离去的声音。

    他又抓了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里，我挣了几下看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就索性任他握着。一时 间又没了话，他一直看着夜色迷蒙的远处，有些沧桑孤绝的怆然，身为皇子也有不为人知的太多烦 恼，我也仰头看天上的星星，高远辽阔。十二月的风寂寥得让人想哭，像极了身边的人。

    “给我唱歌儿听听吧？”他缥缈的声音无根无着落。

    我没有唱歌，只是轻轻开口：“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 …”青春是只鸟，本应该随季节迁徙，在天空飞翔无拘无束，是什么让他们受尽束缚？纵使逃不了 这无情的命运，就让思想自由自在地遨游吧。




第十八章孔明灯(3)

“爷，孔明灯奴才买回来了。”小太监的话打断了我与九阿哥之间的宁静，也打断了我们徜徉于逍 遥游的快意。

    九阿哥恼得要破口大骂起来，我连忙接了孔明灯，说了一句：“如此辛苦你了。”

    九阿哥疲惫地说道：“过去候着吧。”

    小太监忙把火折子给了我就退下了。

    我看了看孔明灯下方坠着的白条上还是空着的，九阿哥大概也发现了，身边又没笔墨，就说心 里想着愿望就放了吧。我听了他的话就微微闭了眼睛，许了愿望然后点着了它，看着它白色的身影 随风飘起，九阿哥的灯也起来了，虔诚地看着它飘上更高远的天空，两盏灯一前一后，呼应而去。

    “好歹有个伴吧。”九阿哥看着灯喑哑地说。

    “你许的什么愿？”

    “您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九阿哥带着我上了马车，送到府门口的时候，外面好几辆马车停着，小厮 们打着灯笼着急地走来走去，伸长了脖子看着我下车，赶紧跑到我跟前，都是一脸惊喜，“格格， 府里乱了套了，您快进去，老爷发了很大的火。”

    我匆忙向九阿哥行了个礼，跑进府里，他终是不放心随我一同走了进去。阿玛站在正厅，怒气 冲冲地看着我，威严地喊了一声：“跪下！”

    我连忙跪了，“一个女孩家，这副打扮成什么样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知道回来？”

    九阿哥大踏步走了进来，父亲一愣，赶紧行了礼，九阿哥素来与父亲没什么往来，只是点了点 头道：“尚书大人别怪罪，是我叫了她出去，只是朋友间互相叙叙旧，就别责罚了吧。”说完又客 套了一番就走了。

    父亲回来之后依旧紧缩了眉头看着我，“好歹你也是快嫁人的了，这么公然抛头露面，你让我 怎么跟十三阿哥交代？你让为父的脸面往哪搁？”说完又让我跪着，生气地摔门而去。一帮子人跟 父亲求了半天情也不管用，我倒没有多大委屈，只是害怕十三阿哥知道后会怎么想。

    过了一个时辰，哥哥过来，赶忙扶了我说：“快起来吧。”我执拗地不起身，他微微一笑，说 ，“阿玛说的，让你起来。”

    我这才慢慢起了，揉着酸麻的膝盖问他：“阿玛气可消了？”

    哥哥苦笑，“阿玛去给十三阿哥赔不是了。”

    我大惊，一下又跪在地上，“阿玛他怎么？”

    “十三阿哥担心你，一直让小太监在府门口候着呢，谁知道……唉……”

    哥哥的话像千斤的重石般压在我胸口，久久喘不上气来，心疼阿玛，担心十三阿哥的反应。我 艰难地开口问：“后来呢？”




第十八章孔明灯(4)

“十三阿哥害怕他胡言乱语就让小太监归乡了，劝了阿玛几句就让他老人家回来了。”

    我一听连忙又问：“家里的那几个小厮呢？”

    “全遣散了。”

    这样又岂能掩得了悠悠众口？我这一次罪过大了。




第十九章透明人(1)

很长时间十三阿哥对我不闻不问，仿佛我成了透明人。心里委屈，可是又知道自己理亏，阿玛也不 大跟我说话，额娘私自放我出去也被阿玛训斥了好几句，心里不痛快。哥哥嫂嫂只能看着，却无能 为力。家里的气氛很是惨淡。

    我一直闷在屋里，根本不愿出门，急坏了杏儿。自从云琳嫁了人，她就跟着母亲了，我回来之 后又到了我屋里伺候。她天天好言好语劝我：“格格，您出去走走吧，别闷坏了。”

    我始终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小丫头急得落下泪来。

    “给我换衣服，去十三阿哥府。”我实在忍不住，也气不过。就算他有气，也要问问我是怎么 回事吧。

    “格格，您出不了府，老爷不让。”杏儿急忙说。

    我厉声道：“给我换身男装我要出去！快点！”

    杏儿被我吓着了，和颜悦色的我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找来了衣服给我换上她执意也要出 去，我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就允了。在偏门威逼利诱了小厮几句就来到了街前，到底相不相 信我？我只要十三阿哥一句话。就算回去跪上五天我也认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十三阿哥的府邸，两个威武的石狮子立在门的两侧，朱红的大门紧闭着，我 从来没有深切感受到的皇子身份现在却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袭来。他的正门要进，我也只要堂堂正正 地坐着轿子被抬进去，我在侧门前站了一会，却听见小厮闲聊说十三阿哥正在跟侧福晋逗弄自己的 女儿。我出了半天的神，带着杏儿转身就走，却听见日夜想念的熟悉声音在背后喊：“站住。”

    我没有搭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谁错，那句话不稀罕问了，枉我还在家里吃不下睡 不着地担心，他却逍遥自在的根本不在乎。


    小厮们看见我喜道：“格格，您可回来了，好在没发现。”

    我径自回了自己屋，倒头就睡，嘱咐了杏儿：“别让人来烦我，谁都不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杏儿打门，“格格，您一天没吃饭了，奴婢求您了，您开门吃点东西 吧。”

    我只是不理，如此翻来覆去好几次。这么一闹，惊动了父母兄嫂，都问杏儿怎么回事，杏儿只 是哭。阿玛更生气，“别管她，让她饿着吧。”哼了一声又走远了。

    我的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几个人轮番轰炸，母亲嫂嫂云琳，我都没有开门。又听见叩门声，一 声急似一声，哥哥叫道：“青儿，青儿快出来……”

    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脑子嗡嗡地响，没等他说完，我一下掀开了被子，顾不得天冷，穿着中 衣散着头发就跑下了床，拿了个茶杯使劲往门上摔去，落地后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终于控制不住， 声嘶力竭地吼：“别管我，让我死了吧，我究竟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受人轻贱？我一点都不想活 了。”




第十九章透明人(2)

原来只是为了他。

    我抓着桌缘，掀翻了桌上的茶具，又是一阵碎裂的声音，哥哥急了，使劲撞门，“你干了什么 ？快给我开门。”

    我一下开了门，寒气扑了一身，泪流满面道：“哥哥杀了我吧，我真的不想活了……”却看见 十三阿哥一脸的愕然。

    十三阿哥轻轻走了过来，把身上的大氅脱了，露出青蓝色的袍子，走到我身边，把黑色的大氅 盖在我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何苦这么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他一说话我更委屈，怒目相视泪还是滑了下来。

    哥哥看这样子，退了下去，只嘱咐杏儿在远处候着。

    “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你怎么比我还气？”他抬手给我擦了脸。我直接扯过大氅在脸上胡撸 了一把，他摇头心疼地笑，“已经毁了我两件衣服了。”

    “你是心疼我还是衣服？”我执意问他。

    他看着我，目光无奈又坚定，“我倒希望我心疼衣服，这样自己还好受些。”

    我一下扑进他怀里，眼睛又酸了，十三阿哥把我抱了起来进了屋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了身 上，“到底是谁轻贱了你，至于让你不想活了？”

    我想起早上去找他时听见的话，就没好气地说：“我好好地去找人道歉，谁知道人家竟一点也 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怡然自得地哄孩子，搁谁身上谁不生气？”

    他愣了一下转而笑了，我看他笑更来气，一下子蒙了头转身不看他。也顾不得背对着皇子是大 不敬了，他扯了半天被子我还是紧抓着不放，他幽幽道：“你也知道生气？我即将过门的福晋却跟 自己的哥哥单独待了整个晚上我就不会胡思乱想，就不能生气了吗？”

    我一听这话，手上一松就任他把被子扯了下来，他把我身子扳了过来，问：“你气可消了？”

    “可是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啊。”我委屈地说完泪又掉了下来，十三阿哥突然把我拉近他， 俯头吻住了我，起先轻柔辗转，后来就加大了力道。他比我高了不少，我只能仰着头，手里紧紧抓 住他胸前的衣服。唇齿绞缠了一会，他突然离开了我。

    眼睛迷蒙，我还一时反应不过来就问：“怎么了？”

    他亮亮的眼睛有些混浊，轻捏了我下巴，脸靠近了些，哑声笑道：“再不这样，恐怕今晚我是 走不成了。”

    我大窘，轻轻推开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蚊子似的哼哼：“那快走吧。”

    他哈哈大笑，脸上带了爽朗的线条，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杏儿赶忙跑了进来跪下说：“奴婢在。”




第十九章透明人(3)

他正襟危坐开始吩咐：“先去给你们格格炖碗姜汤，让她喝了驱寒。再去差小厮通知张严让他备好 马车准备回府。我且先去跟你阿玛告辞。”最后这句话是转头跟我说的。

    杏儿忙下去照他吩咐做了，他担心地看着我，“你好生将养着吧，天气这样冷别得了风寒才是 ，去给你阿玛赔个不是。”

    我点头称是。可怜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不想让他回去陪小老婆。他微微一笑，哄道：“等你休 息两三日，我跟你阿玛说情带你出去玩，如此可好？”

    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然后松了手，他刮了一下我鼻子便出去了。


    进了腊月家里又开始忙碌，管家依旧去四处要账，仆妇嬷嬷们依旧置办过年的行当，这情景如 此熟悉，仿佛这两年我没有进宫而依旧待在府里过我无忧愁的豆蔻年华。十三阿哥的贴身小太监张 严过来给我请安，“姑娘，爷差奴才来请您，已经禀明老爷夫人了。”

    我对他还有印象，是个小机灵鬼。便笑，“你倒会办事。”

    他挠头嘿嘿笑了。

    与十三阿哥在马车里见着，他穿了平常的衣服，料子软滑，颜色还是青蓝色。更显得高贵儒雅 ，我痴痴地看了一会，便嘲笑自己花痴，开始磨着他说话。

    在街市上买了些磨牙的东西，因为穿着男装便解了禁，我大摇大摆地嗑瓜子，到处乱显摆。十 三阿哥跟在我身后让我充大爷，看上的东西我大喊“爷买了”，然后他就忍俊不禁地给老板付钱。 张严一脸惊恐，估计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我十足十演好了暴发户的样子。

    去逛玉器行，死也不敢再去九爷的铺子，只是安分地跟在十三阿哥身后扮小厮。他刚进去玉器 行的老板赶忙迎了上去，“这位爷，您要什么，小店应有尽有。”

    我不耐烦地说：“我们自己看就行了，有需要您再来。”然后点头哈腰地问十三阿哥说，“是 吧，爷？”

    他忍着笑点了点头，我挑了半天才看见一对晶莹剔透的耳坠儿，翠绿的颜色又带些浅白，雕刻 精致，花纹也好看。老板又凑了上来，“这位小爷您好眼光，这坠子可是极品，送心上人再好不过 。”

    十三阿哥撑不住地大笑起来，我白了他一眼，再向老板微微笑道：“给爷包了，要上好的盒子 ，爷的心上人马虎不得。”

    他忙应：“放心吧您嘞。”

    十三阿哥付了账，就领了我去吃晌午饭，“您说格格会喜欢吗？”我问他。

    “容惠喜欢素雅的东西，你眼光很好。”他答。

    我大喜，“跟了格格这么长时间我竟没有送她件像样的东西。”

    “她不在乎的，心里有她就好。”

    他的话一向温暖熨帖。我把银子还了他，他也明白我的意思不再推辞便收下了。




第二十章相携(1)

还是上元节去的那家酒馆，还是以前坐的位子，只是少了十四阿哥和容惠格格，十四阿哥这些年跟 八阿哥走得近，也跟十三阿哥疏远了，容惠格格哪能随便出宫？张严吩咐老板上菜，点了几样，吃 得倒也舒服。看着十三阿哥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想他也在感叹物是人非吧。突然想起来梁朝伟和王 菲在《天下无双》里面的一段唱词，玩心大起，今天又正好穿着男装。就招呼张严在他耳边嘱咐了 几句话。

    “我给您唱歌听好不好？”我突然说。

    十三阿哥有些不明所以，看着我的好兴致，不忍破坏就微笑了说：“好。”

    我从椅上下来，作娇羞样，拿着双筷子轻悄悄地移动步子走到他身边，开始唱：“好哥哥，你 来瞧，小小竹筷是一双，同根生来并肩长，好像你我一模样。”

    然后对张严使了个眼色，他看了看十三阿哥，又看了看我做出来的阴狠眼神，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看这筷子要遭殃。”

    十三阿哥虽然想笑，但还是颇有涵养地继续看我要搞什么名堂，我换了个方向，侧身稍稍背向 了他，抱了下拳变作男生唱：“好贤弟，莫说笑，谁都比那牙签强，筷子不过是酒桌友，哪能比做 咱哥俩？”

    再转了身子面向他，换女声再唱：“咱哥俩有比方，像杯倚酒壶配成双，共斟共饮共今宵。”

    张严看十三阿哥看得挺高兴，就只能配合我再道：“分明是对傻鸳鸯。”说完赶紧看了眼十三 阿哥，幸好没生气，忙擦了把汗。

    我再换男声唱道：“酒壶胖，酒杯小，不般不配怎成双”……

    “一边饮一边唱，天色将明话悠长，酒儿越喝心越慌。他为何不懂，我心中想呀，心中想，说 者有意听者痴”……

    如此反复终于唱到了最后：“不想明日是与非，今夜与你醉一场，醉一场。”

    唱完自己先喝了，然后拿着酒杯对他亮了底。他欣赏地看了我一会，抿嘴笑了下，拿起酒杯仰 头干了。就听见有人拿扇子击手的声音，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同出现。我心里叫苦，赶忙低头请安。

    十阿哥不无嘲讽地说了一句：“好曲儿，美人儿，早听说十三弟红颜知己多，今日可是见识了 。”

    十三阿哥皱了眉头，刚要说话，我连忙抬头，“十阿哥，是奴婢。”

    九阿哥突然看过来，眼神不可置信，我怯怯地低了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往十三阿哥身后 躲靠，扯着他袖子找着他的手就使劲握住再也不想放。因为他的手是背在身后的，所以我的小动作 别人也看不见。十三阿哥波澜不惊的眼睛有些无措，低头不相信地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却紧了紧 手。




第二十章相携(2)

“原来是未过门的十三福晋，没想还有这本事。”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嘲笑的语气，九阿哥看着我跟 十三阿哥脸上的小动作，情绪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十阿哥也凑热闹，“你不是跟老十四好吗？上次还玩得欢，怎么又跟了十三阿哥了？”

    这句话问得好，我正想着要说话没人给机会呢，就不卑不亢地福了下身子，“九阿哥您不记得 十四阿哥当初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了？奴婢从八岁起就一直对十三阿哥有情，奴婢的心思十四阿哥是 知道的，还经常说这么些年总算是如了奴婢的愿了。”

    九阿哥脸色越来越青，十阿哥也笑了，“你倒是诚恳，说这样的话不嫌别人乱说坏了名声吗？ ”

    我的手心依然传来十三阿哥身上的温度，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我依着我的良人，心中再无恐惧 ，一字一句说得坚定：“跟有情人做快乐事，被人说又如何？”

    九阿哥十阿哥都是沉默，可曾有女子这样不羁地说过这样的话？连十三阿哥听了都是一震，抬 头对上他深情的眸子，直至此刻才感觉出我们只是普通的情人，有着两情相悦的美好情感，逾越了 身份和门第以及种种束缚的规矩，心无所惧。


    我又回了宫，容惠格格很是喜欢那耳坠儿，一直连戴了好几天。鞭炮声声，烟火绚烂，宫灯荧 荧，觥筹交错，这一年好光景又走到了末尾。

    年末，人多应酬多，我寸步不离容惠格格，过了今年再想见她可就难了，她似乎也有预感般地 尽量与我多相处。我思忖了半天，得空找了个九阿哥上朝的时候还是去了宜妃娘娘那儿，还没进屋 就听到宜妃干脆利落的笑语声，心里想这位主子还是老样子。

    “奴婢给娘娘请安。”我跪下行了礼。

    “呦，我说嘛，这两天老是梦见喜鹊，有什么好事？原来是咱们的十三福晋来了。”她笑着打 趣我。

    我不好意思地说：“娘娘，您又开玩笑，奴婢还不是呢。”

    “也就过了年的事了，十三阿哥哪能等得了？”她一说，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我也跟着她笑。然后等笑声止了才说：“奴婢特意来看看娘娘的，以后出了宫想见着也不容易 。”

    她也正色说：“我跟你也是有些缘分的，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也照顾了我一些时日，要是能做 我媳妇儿多好。”

    我身子一震，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只能勉强稳住身子说：“娘娘又说笑了，奴婢不敢想。”

    她呵呵一笑，拿着帕子朝向了姑姑说：“你倒看看，什么时候这机灵丫头也回不上嘴了。”周 围又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这是开玩笑呢。




第二十章相携(3)

她赏了些东西，我就出来了，再回容惠格格那儿时，却看见八阿哥他们朝我走了过来，我连忙请安 ，十四阿哥说了一句：“你不好好地等着嫁人，乱跑什么？”

    我看着他不再稚嫩的脸庞，听着他不再嬉笑着喊我丫头，一时之间眼有些红了。莫不是真的长 大了就疏远了？只能躬身答道：“回十四阿哥的话，奴婢刚才去看了看宜主子，现下要回格格那儿 。”

    九阿哥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十阿哥扫了我一眼，八阿哥温和地点了点头，“起来忙你的吧。”

    我忙侧身让他们先过了，九阿哥在我身边停了一会快速说道：“我有几句话问你，晚上来我额 娘这儿。”说完便走了。

    我的心沉到了最深处。看着他们走远了，我却一直站在原处没有动。

    “你不当值站在这做什么？”四阿哥淡淡地问了一句话。

    我思绪猛然被拉回，却看见他与十三阿哥马上就要走到我身边，十三阿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心里大暖，“奴婢等十三阿哥过来。”

    四阿哥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十三阿哥，嘴角扯了下，“你这媳妇倒是贤惠。”

    十三阿哥摇头笑了，“她一向真诚。”然后走到我身边说，“多穿些衣服，站得久了要受凉了 ，快回去吧。”

    我点头给四阿哥与他行了礼，就赶忙跑了，跑了一段回头看他们，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面上皆带 了笑，不知十三阿哥说了什么四阿哥一直摇头。

    我没有去找九阿哥。因为我怕人多口杂传到十三阿哥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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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连理(1)

康熙四十五年。

    二月初，我告别了德妃娘娘和容惠格格，还有我生活了两年的绛雪轩及里面的丫头太监们。在 家中耐心等待成为十三阿哥的福晋。

    二月十八，康熙定下的吉日，内大臣，侍卫随十三皇子胤祥来我家行文定礼。父亲身着庄重而 喜庆的衣服在门外迎候。俱至府中正厅内，十三阿哥向父亲拜了，父亲三拜还礼。依此十三阿哥和 母亲也互行拜礼。父亲将十三阿哥送至门外，行纳采礼，双方交接了礼物，散了银钱给宫中的礼官 。十三阿哥走后父亲带了哥哥宴请宾客，母亲，嫂嫂她们则在内室招待前来道贺的女眷们。宴毕， 礼官们就回宫中向皇上复命去了。

    大婚前一日，父亲将我的东西都送去了十三阿哥的府里，十三阿哥进宫拜谒了康熙和德妃，吉 时一到，我便着吉服静静等候。直到轿舆在府中落下，丫头们扶了我进去，大红的帕子遮住了眼前 的一切，也遮住了父母亲人的眼泪。从此一去，喜忧参半的皇子福晋生活就开始了。

    女官喊道：“升舆。”

    我的眼泪刷刷地掉了下来，从今以后，我便不得随便再回来，在另一个地方有他的地方那才是 我的家。

    轿舆上被十三阿哥射了箭，不忘本且要驱邪。在丫头的指引下跨了马鞍、火盆，踩了祟、进了 屋。十三阿哥在西，我在东，行两拜礼。各自就了座，行和合礼，再两拜。礼成。当听到女官喊了 这两字时，我浑身的力气全被抽尽了，随后便被扶入了内室。

    独自坐在内室里，看着火红的盖头，我知道此刻在前厅里面，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以及我 的丈夫都在招待宾客，杏儿做了我的陪嫁丫头，一直站在旁边说着皇子府中的灯有多么亮，人有多 么多，礼有多么隆重，还有十三阿哥有多么俊朗。

    盖头被掀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张俊朗的脸，喜娘将酒递至我们手中，我与十三阿哥相 视一笑，喝了合卺酒。将两个人的衣服捧了起来，枣，花生，桂圆，莲子全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大红的火烛时不时地有灯花噼啪作响的声音，所有的人都退了，室内只剩下我俩。十三阿哥盯 着我的眼里全是情意，他笑着说：“以后再弄污了我的衣服可要帮我洗了。”

    我点头。

    “以后做了我的福晋，心里就不能再有别的男人了。”

    我点头。

    他接着说，“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闷着，要告诉我。”

    我点头，他再说。

    “以后受了委屈别自己关在房里，作践自己不是本事。”

    我点头，说到最后，我一边点头一边笑着掉下了眼泪。




第二十一章连理(2)

他笑着给我擦了眼泪，轻轻吻我额头，我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继续亲吻我眼睛，我微颤 着睫毛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吻落在脸颊，“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十三阿 哥抬了头看我，我亦看着他，他突然吻住了我，粗暴而专横，如此深沉又如此迫切，他的身体如火 一般灼伤了我，我惊异于他在我身上所掀起的狂风暴雨，仿佛沉潜多年的情欲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唤 醒……复又归于平静，恢复了他惯有的温文儒雅，我的疼痛在他的温言软语，细致体贴下终是慢慢 平复了。

    从今之后，我就是他的妻子了。他的生活，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侧庶福晋，他的儿女，他的所 有一切我都必须一并承受了。


    翌日，天将灰蒙蒙亮的时候，杏儿过来，轻轻在门外喊：“爷，格……福晋，起吧，今儿还要 面圣给皇上和各宫娘娘请安呢。”杏儿一时之间还是改不了口，这细微的差别我却生生感受到了， 我不再是格格而是福晋了。

    披衣起身，看了看睡在身边的十三阿哥，心里暖暖的。我下了炕，走到门口开了门，“去打洗 脸水吧，爷一会就起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格格，您越发美了。”

    我突然红了脸，嗔道：“多嘴，还不快去？”

    她伸了伸头看里面，依旧笑得暧昧，我大敞了门佯装薄怒，她赶紧跑了。

    摇头笑着关了门，转身却看见十三阿哥已经站在了身边，满眼带笑，倒吓了我一跳，我退了两 步脚软着后背却靠着了门，“您吓着我了。什么时候醒的？”

    他不说话就势贴了我过来，俯头就吻。

    “我没刷牙。”我口齿不清地说道，靠着门根本动弹不得，被他吻得无处可躲。

    他突然拉了我的腰顺势抱了起来放在床上，嘴上吩咐道：“进来吧。”

    我大惊，杏儿红透了脸端着脸盆走了进来，“爷，格格。”把盆放下赶忙跑了，临出门还被门 碰了一下胳膊，“哎吆。”她喊了一声，又忙不迭地跑了。

    我哈哈大笑，“这是我洞房花烛夜还是她的？她倒是抹不开。”

    十三阿哥也好笑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脸红，就在他嘴上轻吻了一下，推他道：“快去洗脸更 衣吧，误了进宫的时辰不好。”

    他还是一愣，也照我的样子轻吻了我一下说：“真是个小促狭鬼。”


    我穿着福晋的朝服，忍受着不堪的重量，戴着过多的首饰，紧随着十三阿哥进宫，女官引十三 阿哥居左靠前站了，对康熙行了三跪九拜，而我则居右稍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成康熙道：“都 起吧。”然后跟十三阿哥聊了一会，眼光就停在我身上说，“兆佳氏，成了朕的媳妇儿，就得好好 照顾朕的十三皇子才行。”




第二十一章连理(3)

我忙应了：“谨遵皇上吩咐。”

    他又说了几句话就让我们出来了。

    十三阿哥的母妃已经去世，所以也就免了给她行礼。他想了会，就吩咐人到德妃处禀报，说稍 后就去。小太监忙去了。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十四岁一直受德妃照顾，又素来与四阿哥亲厚，所以 免不了要去的。

    先由太监禀报了，然后我俩进去，十三阿哥行了给亲生母亲的二跪六拜礼，我也忙跟着他行了 四肃二跪二拜礼。德妃虽然面上连称受不起，可是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十三皇子也是个小心谨慎会 办事的。

    德妃看着我笑道：“青宁丫头成了福晋稳重了许多，再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我微微含笑，拿捏得很有分寸，“谢娘娘夸奖。”如今身份不同，就不能再像以前般冒失，我 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十三，思及至此，更是沉重。

    满人极其重视规矩，家中的长辈也包括自己的哥哥们，我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干吗非要嫁给个 排行十三的阿哥呢？一圈下来，端茶行礼说话就没个尽头。

    大阿哥资质平平，在他众多兄弟中并不出众，可他却是个不甘于寂寞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他面色有些苍白，身材并不是健壮，更越发显得荏弱无力，他看见我 时只是轻弱地说了句：“十三弟妹辛苦了。”

    我想他做羸弱的书生也许比坐在这个位子上更适合。

    三阿哥是康熙所有儿子中文采最出众的一个，康熙经常去他府中与他讨论文化上的事情。四阿 哥心思掩映的深沉，因为十三阿哥的关系，对我倒像是见了自家人，微微一笑接了茶。五阿哥依旧 敦厚优雅，八阿哥虽然彬彬有礼，还是一贯的眼神精锐，讳莫如深。

    九阿哥的眼神就没在我身上定住过，一直游移涣散不肯正眼看我，为了什么事这么生气，我让 他生气的事情又何止一件？我捧了茶端正地跪下，声音清晰：“九哥喝茶。”

    他不肯接，我倔强且执拗地举着茶杯，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十三阿哥心疼我，不悦 地喊了一声九哥，九阿哥依旧不理，直到八阿哥淡淡说了一句：“九弟，可在为了应该打赏弟妹什 么而拿不定主意，就算如此也该先接过茶来。”

    八阿哥的话果然管用，只是这笑话说得太冷了，周围的人笑得勉强，手上的重量轻了，复又重 了，我接了半天他都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再也控制不住，好歹我已经是十三阿哥的福晋，你也太不 把我丈夫放在眼里了。我抬头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他万万想不到我会这样待他，一气之下哼了一声 就松了手。




第二十一章连理(4)

十阿哥粗犷，性子也钝，别人不好意思说的他都好意思问：“十三弟妹跟刚见到时可变了不少，看 来老十三的作用不小。”这么一句不庄重的话，任谁都会想歪了，暧昧的眼神开始互相传递。

    “可不，爱情的力量伟大着呢。”

    十阿哥被茶呛着了，咳了半天才止住。

    十三阿哥虚握了拳放在嘴边，假咳了一声算是止住了笑。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再损害我丈夫的 尊严。




第一章牙印(1)

对我而言，婚姻绝不是童话故事。

    十三阿哥胤祥，我的丈夫。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福晋，两个我都见过，侧福晋瓜尔佳氏，闺名 匀芷，郎中阿哈占之女。在德妃寿筵上匆匆见了一面，是十三阿哥最宠爱的福晋，有一个女儿。庶 福晋石佳氏，闺名玉纤，领催庄格之女。曾经伺候过容惠格格，后来被德妃给了十三阿哥，我有幸 目睹全过程，至今还没有孩子。还有位侧福晋，富察氏，闺名沅沅，左领僧格之女。

    这么复杂的关系，让我头疼了半天。以前替额娘抱不平，那么多姨娘来分享父亲，如今却是明 白了一个道理，奢求这个时代男人的爱情真是难上加难。我怀疑自己能忍受多久，而最要命的是我 清醒地认识到，十三阿哥与我之间并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我们的感情基础尚且浅薄。

    其他福晋们来拜见我，瓜尔佳匀芷还是柔弱可人我见犹怜的样子，声音大点都害怕吓着她。石 佳玉纤嫁作人妇后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干净利落的打扮。眸子里的精明确是遮也遮不住的。我细 细看了眼富察沅沅，她谈不上美，可贵在淡，对我也是淡淡地行礼，并无巴结奉承的意思。

    我笑道：“姐姐们进府都比妹妹早，跟着爷的时间也长，妹妹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 位姐姐们莫怪罪。”

    她们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忙道：“不敢，福晋说笑了。”

    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呢。女人在过去待得久了都成精了，心眼都比比干多一窍，看她们转着 眼珠子想心思，说话都得思前想后的我就觉得累。

    张严回来禀报：“爷说了，让福晋们先吃，他得过会儿才回来。”

    我点了点头，示意杏儿传饭，她们都惊讶地看我，有些不可思议，瓜尔佳氏首先问：“福晋， 爷说一会就回来了，咱们等等他吧。”其他人的表情都深以为然，我不耐，自己家还这么多讲究， 还让不让人过了？

    “不碍的，爷既然说了，就传膳吧。”我放下了话，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了。看着那么多菜色 ，真正吃饭的，只有我跟富察氏而已。其他人都是几乎筷子拿起来就放下了，我狼吞虎咽她吃得矜 持好看，我冲她笑了笑，她低头还礼。这个女人很特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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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阿哥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几乎要吃饱，瓜尔佳氏首先惊喜地喊了出来：“爷，您回来了。 ”然后就下意识地迎了出去，想了想好像不对，转头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连忙道，“福晋请恕罪。 ”其他女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看我要怎么办。




第一章牙印(2)

我拿着汤匙轻舀了汤，抬头看了看十三阿哥，就笑了笑，“没事儿，给爷把衣服换了就一起吃饭吧 。”她红了脸应了声“是”，就照着我的话做了，我看见玉纤的脸色十分不好，斜睨了一眼气着转 了头，富察氏面上虽还是淡的，可还是苦笑着泄露了情绪。这才真是窝里斗呢。看来都很喜欢十三 阿哥啊。

    十三阿哥换了家常的衣服出来，坐在了我身边，看着我温和地笑了笑，“饭菜还吃得惯吗？”

    我笑道：“您不知道有多好吃。”说完自己先愣了，我曾几何时似乎也对另一个人说过这样的 话？

    只见他摇头，夹了几样菜色放在我碗里，笑得很是喜欢，“好吃就多吃些。”

    “好。”我也不客气地答了。

    他环视了一周，道：“都赶紧吃吧。”

    众人这才开始吃饭。我挑了几筷子实在吃不下去了，就索性开始观察，女人们的眼睛有时看我 ，有时看十三阿哥，看我的时候都有些嫉妒是因为刚才的体贴夹菜。还有些了然是因为都在等着看 我能被宠多久，新人来了照样就成了下堂妇。看向十三阿哥的眼神都是清一色的奉若神明的爱慕了 。

    退了晚膳，我让杏儿熏了软被，便散了头发在灯烛下看书，杏儿轻声道：“格格，这么些年过 来，奴婢虽然跟您分开些时日，可是心里一直想着您，跟着夫人倒也好，可是奴婢还是觉得跟着您 更自在。”

    她一直喊我格格，多年的习惯总是改不过来，我也不管她，就卷了书笑道：“你这丫头倒会说 话，以后可是要我别用礼数拘着你。”

    她连忙摆手，“奴婢从来没这样想过。”

    说完要跪下去，我忙拦住了她，“我逗你玩的，傻丫头，咱们有从小长起来的情分，你只比我 小一岁，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看的。”她湿了眼睛，我接着说，“在这个地方，有那么多是非，左 右都是有心思的人，只有你是娘家人，所以我只信你一个人。”

    杏儿抹了把泪，缓了会再说：“格格，您还有爷呢，他对您多好啊。”

    我正要说话，突然门外有脚步声，不一会十三就推门进来了，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身上还携 了一丝寒气，我忙扔了书迎上来，“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

    他被我问得一愣，纳闷地看着我说：“我刚在书房处理完了事，不过来去哪歇着？”

    杏儿扑哧一笑，“主子不知道这些，以为您在其他福晋屋里歇了呢。”

    我回头了她一眼，“多嘴。”她忙低了头。




第一章牙印(3)

十三阿哥笑了，坐在凳上牵着我的手说：“我哪能把新婚妻子丢在一边让她独守空房？”我红了脸 ，挣开他的手转身去了书桌边，杏儿在多不好意思。十三阿哥呵呵一笑，走了过来轻轻拥着我，杏 儿很知趣地关门出去了。十三阿哥扳过我的身子，笑着看我的眼，“你还过得惯吗？”

    他此话一说，我的心使劲抽搐了一下，根本过不惯，我只觉得委屈，跟那么多女人耍心思，争 丈夫，还要面上做好人，如此才不会让他背上个“惧内”的遭人嘲笑的头衔。

    我开始解他的衣扣，十三眼神暧昧地看着我的手，直到上身完全裸露在外面，我贴着他的胸膛 依了一会，就抓着他的膀子使劲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整齐的一排牙印落下。十三的脸由喜转惊，哭 笑不得地看了我一眼，我嘟着嘴说：“这样我就心里好受些。”

    他却一把将我横身抱起往床边走去，哈哈大笑说：“看我怎么还回来。”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他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地传到我耳朵里，心里被满满的幸福充斥。

    十三阿哥躺在床上，我趴在他胸口，两个人都有些累。我看着他肩膀上的牙印，已经泛了紫色 ，想来刚才咬得重了。十三真是个好脾气的人，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静静依偎了一会，他说：“ 你既然是嫡福晋，家里的使役，仆妇丫头，田庄账目这些都要管起来才是。”

    我问：“以前都是谁管的？”

    “是玉纤与沅沅一起管的，匀芷太柔弱，这些事情也不上心。”

    我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可不，匀芷姐姐对你上心就行了，管这些劳什子有什么意思？”

    他哈哈笑了起来，“小丫头不自在了？”

    我仰头故意冲他甜甜一笑，说得斩钉截铁：“我没有。”心里怄着口气，管他几个女人，我有 自己的自尊，有自己的独立性，不像她们必须要为了个男人争风喝醋，也不承认在他更在乎我之前 我会更在乎他。这带了一种角力的情绪在里头。

    他抚着我的脸叹了口气，径自又说了下去：“是啊，在青儿的心里，还有许多的事情要想，我 并不是你的全部。”

    我微笑，他真是个敏锐的人，“胤祥呢？”

    他惊讶，复又问了句：“什么？”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

    他歪着头看我，说：“皇阿玛和额娘叫我名字没觉得怎么样，怎么就单你叫出来跟别人不一个 样呢？”

    我忙问：“怎么不一样？”

    他摇头说：“我也说不上，就是觉得不一样。”

    我窃笑了半天止不住，“废话，你父母那样叫你只是看待自己的孩子，你媳妇里边谁敢这么不 知轻重地叫你？”




第一章牙印(4)

他等我笑完了，捏着我的脸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欺身上来了，我躲了半天没躲过，就笑得 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您还没说呢？我在您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

    下一秒他吻住了我的唇，手也开始在我身上游弋，我再没心思继续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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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离别总是伤(1)

九天后，胤祥带着我回娘家行归宁礼，我央他早些动身，刚过了卯时就去了。通知了府里，到了之 后发现父亲哥哥早在门口候着了。我规规矩矩地随胤祥踩着脚凳下了车，父亲哥哥向他和我行了礼 ，我连忙搀了父亲一起进去了。

    刚走了几步，一个小人儿步子不稳地跑了过来，奶娘在后边也跑得急，“小少爷，了不得，快 随我回去。”

    父亲沉了脸，哥哥连忙跑向庭生那边，我快步拦了他，只见庭生摇着小手稚嫩地喊：“姑，姑 。”

    我大乐，一把抱起了他，把帕子给他拿着玩，“看来姑母的长命锁没白送。”转头十三阿哥正 颇有兴味地看着我笑。

    “阿玛先进去吧，我去看看额娘。”我抱着庭生去了额娘屋里，等在里面盛装打扮的母亲姨娘 嫂嫂看见我抱了庭生进来都愣了，云琳赶忙跑过来要接，“福晋，这万万使不得。”

    我阻了她，笑，“没事，这孩子跟我亲我高兴。”

    她也不好说什么，母亲他们按照规矩给我行了礼，我也给她行了，再逗弄了一会庭生，奶娘就 把他抱下去了。

    跟母亲闲聊了一会，总是报喜不报忧的话，十三阿哥待我很好，其他福晋们也和善，我是嫡福 晋，受不了委屈的。

    正说着呢，外头报十三阿哥到，女眷们手忙脚乱地退至屏风后面了。他跟母亲客套了几句话， 临走前嘱咐我别太伤心，常走动着就是了，复又去了正厅。

    姨娘都啧啧叹道：“早就听说十三阿哥气宇不凡而且性子又好，如今看来，青儿真是好福气。 ”

    我答谢了她们。说了一会想必也知道我肯定要跟母亲单独说话，她们就退下去了。我偎依在母 亲身边，趴在她腿上问她：“额娘喜欢十三阿哥吗？”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缓缓说道：“他身份尊贵，是个皇子。以后你受了委屈，娘家人都替你做 不了什么的。”

    我从没想过这些，听她说完出了一会神，忙劝她：“他不是乱发脾气的人，对我也很好的。”

    她也笑了，说：“是额娘糊涂了，他对你阿玛和我都是极其尊重的，并没有丝毫不庄重的地方 。刚才看来，他对你也是真心的好，你阿玛跟我也能稍稍安心些。”

    巳时结束了家宴，按照规矩午时之前就回了胤祥府中，临走又哭了一场，从今往后那府中的快 乐时光都离我远去了。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父母的诸多宠爱，哥哥嫂嫂的深厚情谊，甚至连姨娘 们都渐渐淡出了。


    中午倒头就睡，离别总是伤。醒来时却发现胤祥正靠在床头看我这几天看的书，我微微睁眼， 他笑着低头问：“醒了？”

    “嗯。”我大力揉着眼睛。




第二章离别总是伤(2)

“小心戳着眼。”他说完一边看着书一边抬手握住我还在揉眼的手，“你倒是睡得自在。”他嘲笑 我。

    “难道爷没听说过春困秋乏吗？”

    我坐起身子，理了理头发，侧头笑着斜斜看了他。他似乎兴致并不高，只勉强笑了下，闭了眼 睛抬手揉了揉额头，我心里惊讶，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我靠了靠他，拿下他的手自己给他揉着太阳 穴，“胤祥怎么了？有什么不痛快的跟青儿说说吧。”

    他不说话只任我给他捏着额头，许久才声音嘶哑地说：“皇阿玛下旨，让容惠嫁给蒙古翁牛特 部杜陵郡王仓津。”

    我的手停住了，胤祥抬眼看着我，满是悲怆。我从炕上爬了下来，大叫：“杏儿，杏儿。”

    我开了衣橱，拿了件衣服自己穿上，又快步走到镜子面前，杏儿连忙进来，看我一脸惊惶就小 声问：“格格，怎么了？”

    “快给我梳头，咱们进宫。”

    胤祥抓住我的胳膊道：“已经这个时辰了，哪有这时候进去的？”

    “就是深更半夜我也得进去。”我执拗地盯着他喊。

    “杏儿，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我声音尖利得让自己听着也害怕。杏儿忙手忙脚乱地到我身 边。


    绛雪轩中一片沉寂，我自从回家待嫁就一直没有回来过，遇见这样的事我家格格身边连个说话 的人都没有，她该有多伤心？我脚步踉跄地进了屋，大喊：“格格，格格……”

    几个小宫女见了我都有些惊讶，“福晋怎么这时候来了？”

    “格格呢？”我问。

    没走几步就看见容惠格格倚着门含笑看着我，我忙走了几步，她笑道：“怎么嫁了人这冒冒失 失的脾气不见少却见长了呢？”

    我看着她略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越发清减的身材，眼里的泪忍了又忍，“格格怎么忘了，不是老 话说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她微微笑了。我几乎要哭出来，半天才问了一句：“格格，不要紧吧？”

    她拉了我的手，还是往昔在一起的样子，“以前就跟青儿说过的，这是我的命，逃不掉的。”

    我听着她依然平静的音调，我脱口便说：“让十三爷去求求皇上吧？”

    她摇头，又轻轻笑了，“没用的，别让十三哥为了这事得罪皇阿玛了，先前几位公主都嫁得， 为何我不可？”

    我把肚子里的疑惑生生地吞了下去，只能问：“什么时候出嫁？”

    她说：“今年五月，皇阿玛出巡塞外之前，蒙古博尔济吉特氏仓津王爷会来迎亲。”说完又是 沉默。

    我再问她：“我能为格格做些什么？”




第二章离别总是伤(3)

“不用做什么，如今十三哥也已经娶了你，我最后一桩心事也了了，”她低头沉思，猛然又抬起头 来，“我就只有这一个哥哥，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她的眼圈红了。

    我使劲点头，泪却掉了下来。这样一个坚忍美丽的女子，此刻还心念着她唯一的亲人。


    我无精打采地回了府，杏儿在一旁默默跟着我，知道我心情不好所以她并不多话。我突然想起 什么似的问起身边的嬷嬷丫头们：“爷呢？”

    她们忙去问了，不一会回来禀告：“侧福晋找爷，正与侧福晋在一处。”

    我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带我去找他。”旁边的人都忙应了。

    瓜尔佳匀芷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是因为这是胤祥唯一的孩子，所以上下倒也尊敬。我去的时候 匀芷正在逗她，胤祥看不出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喜是怒。我进了门看着这景象就笑了，瓜尔佳氏赶忙 给我行礼，我抬手扶了，“快免了吧。”然后看了看她的小女儿，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我只盯着 胤祥，说，“我来只是想问爷一件事，那位蒙古王爷仓津是什么样的人？”

    他缓缓道：“略嫌莽撞。”就这么一句话，我的头就要炸了，容惠啊容惠，你这样一个晶莹剔 透的可人儿，情何以堪？

    “我问完了，爷今儿也乏了，早些睡吧。”说完就请安告辞了。回了屋，只是担心容惠格格， 我总该为她做些什么的，让她不那么遗憾地离开。思来想去，不得要领。

    又想起了胤祥，安慰自己非常时期，不是吃醋使小性子的时候。自嫁进来一连九天都与我在一 起已是引起其他福晋的不满，我会吃醋别人不会吃吗？咬着帕子心里默念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一宿翻来覆去，全是心事，胤祥是个知趣的人并没有过来。


    我第二天差了杏儿收拾了包袱给胤祥留了封信就进了宫。去求了德妃娘娘，让我去陪容惠几天 ，好歹是主仆一场。她没有异议，禀了康熙也同意了。还得到了美誉：“难得这样有情意。”

    我高高兴兴地往容惠格格的绛雪轩跑，路上很是得意，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的时候。我还是大 踹其门喊：“格格，你亲爱的青宁回来了。”

    容惠依旧是一脸惊讶，这次却是哭了出来。我安慰了半天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她先止住了，笑 说：“你跟十三哥刚新婚燕尔的，这样我岂不是成了罪人？他心里肯定怨我呢。”

    “格格见外了不是？咱们可是一家人啊，出门几天其实才好，不是说小别胜新婚吗？”说完她 果然格格笑了起来。

    胤祥下了早朝就过来了，看着我无奈地摇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连忙说：“我知道你心 里绝不比我好受，如今我代你把这件事情办了，你心里也能好受一些不是吗？”




第二章离别总是伤(4)

他深深地看了我，不确定问道：“你，是不是跟我闹别扭呢？”

    我装得一脸茫然，“没有，您的事儿本来就多，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他依旧疑惑地看了我，“如此你就早些回府吧。”

    我应了他。他再嘱咐了容惠几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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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视而笑(1)

一起住了五六日，我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容惠格格急了，非要我回家去，我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几 句话，她很疑惑地问我：“行不行？”

    我鬼笑了说：“格格放心，没问题的。”

    我去找了德妃，一下跪在了地上说：“臣媳有件事想求额娘，请额娘准了吧。”

    德妃让我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问：“什么事让你这孩子行此大礼？”

    “臣媳求额娘准了臣媳带容惠格格去寺里礼佛，容惠格格马上就要远嫁他方，臣媳想为保格格 平安，理应该求张平安符才是。娘娘若不放心，让十三阿哥差几个人跟着就是了。”德妃想了很长 时间，我再磕了个头，“额娘，请您看在容惠格格幼年丧母的分上，准了臣媳这个微小的愿望吧。 ”

    德妃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罢了，容惠这孩子我当自己女儿般喜欢，我也知道你们颇有 情分，看在十三阿哥的面子上我就准了，但是必须让十三带几个人跟着，酉时之前一定回来，否则 ，后果不是你我担得起的。”

    我大喜，忙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诚心道：“臣媳谢额娘，臣媳这就去找十三阿哥，一定把格 格平安带回来。”

    退出来之后，我甩着帕子跑了起来，满心的高兴。看见谁朝谁笑，跑了一路笑了一路，然后去 找胤祥，问好了他与四阿哥正好准备退宫，我便朝乾清宫方向跑了去，一路喊着：“胤祥，胤祥… …”

    能看见前面几个岁数大的阿哥了，都诧异地看我再偷偷看十三阿哥，议论不停。九阿哥背着手 目若无人，清冷孤傲的脸上更是不驯了，这样也好。我止了步子低着头等他们过去。然后给胤祥个 甜甜的笑容，眼睛都笑弯了。他看了我好半天，柔声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我高兴地抱着他胳膊只是抬着脸对他笑。


    坐在马车里，容惠格格也是一脸喜色，我问：“格格咱们去哪？”

    胤祥看着我严肃地说：“你还真是没规矩，怎么就这样冒失地去求德妃娘娘？若是出了什么事 ，就会害了容惠。”

    我低头嘟嘟囔囔：“要不怎么会让你跟着我们，还玩得不尽兴。”

    胤祥伸指头戳了我的额头，我白了他一眼。

    容惠“嗤”的一声笑了，“哥哥嫂嫂感情真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偎在容惠身边握着她的手兴奋地动来动去，“格格想去哪？咱们去逛 大街？不好，人太多了。咱们去游玩，也不好，时间不够。对了，咱们去喝酒好不好？”

    容惠也眼睛亮了，“可以吗？去咱们之前去的那家可好？”




第三章相视而笑(2)

胤祥清咳了一下，把我拉回他身边捏着我的手说：“你给我安分些吧。”我不满地看了看他，他忍 着笑抬眼看容惠道，“先去寺里求个平安符，这样才好回去交代，然后……”低头笑着看我，“遂 了你俩的愿，去喝酒。”

    我也抬头，与容惠相视而笑。

    那一晚，容惠忍了半天还是哭了，“哥哥，我、我不想嫁去蒙古。”哽咽的这句话在胤祥心上 是怎样的疼痛，为他对妹妹命运的担心，为他对这事的无能为力。我的泪止不住地掉下，“何以解 忧？唯有杜康。”


    胤祥去给德妃复了命，将容惠安顿好之后就带我回了府。回屋之后迫不及待地亲吻我，他所有 的难过所有的心伤在那一刻狂风骤雨般爆发了出来，我所熟悉的十三阿哥像变了一个人般，凄绝得 让人心酸。我紧紧拥着他睡了，心里却十分难受，你这样多情易感，就算心思再怎么通透也注定了 是这场皇位角逐的牺牲者。论深藏不露比不上四阿哥，论精明深沉比不上八阿哥，论心狠手辣哪个 也比不上，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容惠格格于康熙四十五年被封为和硕温恪公主，受封后不久即嫁给了仓津王爷，绛雪轩空了， 我印象中温和娴静的格格也终于嫁为人妇了。我独自在绛雪轩中坐了很久，她曾经在这个窗台下专 心描着花的样子，让我感叹这岁月的静好，她曾经不止一次拿着帕子眼睛弯弯地笑，她曾经最爱喊 我青儿，她曾经逗趣说把你给我十三哥吧，她曾经是我在这寂寞深宫里唯一的知己，她曾经伴我走 过美好华年……

    五月，康熙要巡幸塞外，胤祥自然是要去的。匀芷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很是小心翼翼，本来 挺高兴的一件事却因为容惠的远嫁冲淡了些，我思来想去就让玉纤跟沅沅陪他去了，沅沅是个冷静 的人，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临走那一晚，胤祥问我：“你为什么不去？”

    我笑着答他：“我要是去了，匀芷在家没人照顾，你能放心地走吗？”

    胤祥仔细盯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聪明。”

    我心里也苦笑，我何尝不想天天跟在你身边，可是这么大的家谁来照管？你的小老婆我可以不 管，她肚里的你的儿子我能不管吗？我只是想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离开那天，匀芷默默地哭了，梨花带雨，对他很是不舍得。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也笑着回 看了他。胤祥，我可怎么过你不在的这几个月？竟恍惚有些“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错 觉。

    接手账目，才知道这个家有多么庞大，内间关系有多复杂。光下人就好几百人，起居用度并无 细账，再加上些田庄进项更是模糊。这些福晋们的家人也傍着这棵大树，亲属亲疏关系，互相走动 打点混乱之至。




第三章相视而笑(3)

这一天我带了杏儿，把家中的嬷嬷媳妇们全都召到了一起，分了四组。让以前执事的嬷嬷们站在最 前面，先将她们叫到一处，问清了日常所管事务，细细再分了类。四组人中我一一看了过去，在青 年媳妇里挑了几个利落能干的，给她们派了差事，我说一句管家记一句，把她们所管事项，名字一 一誊了。

    我便开始说话，“咱们这个府第，并不是寻常人家，我年纪轻刚嫁过来也不懂事，若有什么不 懂得不周全的地方得罪了各位，还请你们多包涵着点。既然是个大家就必须有个说法，无规矩不成 方圆，乱了就谁也不得自在了。我分派的事务责任到人，若是哪一处错了，我便找你这个管事的， 打罚都得认着。若有不服，说出个理来，若真是我错了，我赔礼道歉。若没有理，责罚加重。若是 管事的嬷嬷们不对，你们尽可以找牵制他们的人，我会让管家把名字誊了贴在院中，若是让我发现 有暗中中饱私囊、收受贿赂的，按重责罚。你们都记着了，若是犯了事，别怪我无情。”

    她们都表面上应了，有不服气的，也有称赞的，有不以为然的，更有漠不关心的。本来人们行 事，就会有看惯的也有看不惯的，我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记着了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免 不了的。

    定了很多规矩，让管家照我的意思用木板造了个公告栏，用毛笔写好定制的规矩贴在最显眼的 地方，一段时间内吸引了大部分人注意力的不是规矩，而是新鲜的公告栏。我也不在意，看它也会 捎带脚地看几眼规矩吧，这样也达到了一定目的。

    我每天都会去看看匀芷，七月份的时候最是难熬，屋里热得要死，她又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 所以我少不得要跟她多说会话的。匀芷娇弱温柔的性子又让我找到了一部分容惠格格的影子，这些 天来天天见面，我与她较之其他福晋们熟络了些。她十分粘腻我，总是问：“福晋，我害怕还是个 女儿怎么办？”

    “福晋，我想爷。”

    “福晋，我这个样子，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福晋……”

    柔弱比刚强更容易得人的疼爱，匀芷的柔弱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做作，却让人觉得你受重视 ，就应该疼惜她。如此想来，她能得到胤祥的宠爱这么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四章真实感(1)

我的政策实行了一段时间，管家佟全眉开眼笑地来找我，他是汉人入了旗籍的，文化水平高，人又 谨慎，做事也细致，我对他很是放心，“福晋，自从您的法子开始推行以后，咱们府中可有序多了 。”

    我微微点头，“咱们这个大家少不得先生的，这些年来可是辛苦了。”

    他惊讶地连忙说：“福晋这话老奴当不起。”

    “没什么主子奴才之分的，您靠自己给这个家做了事儿，赏赐，月钱美名，夸赞都是该得的。 ”

    他这次不再惶恐，只是若有所思悄悄看了我一眼，赞赏地说：“福晋真是心思独特。”

    我又说了一件事征求他的意见，他听了之后连忙点头，说此事甚好，“福晋考虑得是，咱们府 中的田地并不是很多，仅有的几块也并不肥沃，好在家中并不依靠田地过活，所以并不上心这些事 。”

    “老奴这两天就依福晋的吩咐去置购几块田地，以后再用心管理，这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 他喜上眉梢。

    我道：“先生不用着急，慢慢选即可，年前办妥了就成。只先把咱们已有的田庄打理一下，这 些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抛头露面，先生就辛苦些，挑些得力的人手好好整治整治。”

    他临走前对我很是心悦诚服地说了一句：“福晋的心思气度并不输起男儿。”

    八月，胤祥来信对我细细说起草原的风光，信后问了一句：“青儿什么时候来草原随我放羊？ ”

    我捧着纸笑了半天，就抬笔回信，“你从草原给我带几头羊回来吧，咱家地儿大，我在家圈个 笼子养它们。”我掐着指头算再有一月他就该回来了，不知道几月不见到时会不会生疏了？

    这天照样来看匀芷，她不识字，所以我就把胤祥来信的内容跟她说了说，她不无怅惘地叹气， “福晋能识文断字的，跟爷也能诗词歌赋地说说。像我们这样的，哪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

    “你想太多了，如今咱们府中就你为爷诞下后代，说他不宠你没人信的，你凡事多宽些心，思 虑过多对肚里的孩子不好。”我劝她说。

    “福晋性子真好，难怪爷会喜欢您。我记得以前您在宫里的时候，德妃娘娘的寿筵上爷看您的 眼神全是喜欢。还有上次公主要远嫁的时候，您来我这出去之后爷就失了神，在书房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吃早膳时兴冲冲地亲自去找您，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吓坏了我们几个。后来才知道您 进宫去了，从来没见过爷那样的。”她说完叹了气。

    我心思转了万千个，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这些事，该是高兴的。对于胤祥来讲，他对我总还是有 些心思，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我对他的心思多？




第四章真实感(2)

天气稍稍凉爽些，我让匀芷房里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趁太阳落了的时候带她在院子里四处走走，她 一个夏天不活动，对孩子没什么好处。何况出来透透气，心情也能豁达不少。

    傍晚时候，杏儿气呼呼地进了我的院子，把手里的盆往凳上一摔，“格格，气死奴婢了。”

    我端茶喝了，放下账本，这才惊觉杏儿也是个大姑娘了，因为生气脸上渗了些汗出来，脸庞微 红，眼睛亮若星辰，就笑着看着她，“傻丫头怎么了？这是谁把咱们家杏儿气成这样？”

    她委屈地看了看我，“她们说话太难听。”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实行的新办法肯定损害了某部分人的利益，这属于内部矛盾。资产阶级和 无产阶级有着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嘛，正常现象。

    “格格您还笑，一帮子老刁妇，说话恁难听，非要嚷嚷着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

    我因为胤祥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所以心情好得不得了，这些闲事劳神费心的也不想管，就不在 乎地说：“嘴长在人家脸上，还能不让人家说话了？不用管她们，以后就好了。”

    “格格真是的，没见过您这样好欺负的。”她一生气，也不管我了，转头赌气进了屋。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笑着喊了这么一句。

    流言并未过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反而愈演愈烈了，这下，不处理一下是不行了。我去了 事故多发地点，几个嬷嬷们说得正激烈，我走过去她们并没有发现，哪个福晋能跑到下人房里来？

    杏儿清咳了一声，带了怒气喝道：“嬷嬷们且别说了，福晋过来了。”此话一说，果然鸦雀无 声。

    随身侍奉的人赶紧搬过椅子来让我坐了，我扫视了一圈，笑了，“嬷嬷们刚才说得不是很热闹 吗？怎么我一来就全都没声了？李嬷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战战兢兢地跪下了，没想到我居然能叫上她的名来。

    “张嬷嬷，王嬷嬷也说说吧，让我也听听我究竟是得罪你们哪点了？”

    一群嬷嬷仆妇们都跪下了。管家一路小跑了过来，几个管事的也赶紧跑了过来。还有一群站在 边上看好戏的。

    我看着她们的神情，心里的火一撮一撮地往上冒，还是笑眯眯地开了口：“嬷嬷们闹什么我大 抵也是知道的，无非为了银子的事，短了谁的少了谁的正心里不自在呢。我且问问，平日里你们的 俸银是多少？咱们这样的府第，与其他平常人家相比，给的是多还是少？我知道你们都是欺软怕硬 惯了的，各位福晋都是养在深闺里的，这些事情上并不上心，所以你们就欺上瞒下，多少银子都放 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些事情以为我都不知道？”我的话说完，她们的表情已经变了好几回，闹事的 人脸上也变了色。




第四章真实感(3)

我不解气，敛了笑接着厉声说：“你们总不过是欺我年轻不懂事，刚嫁过来也没有多少权威，以前 的福晋们怎么管事我不管，今儿我把话摆在这里，不想在这里待着尽可以出去，不想干活只想占便 宜的，也请出去。你不想干想干的人多着呢，我就不信我一个皇子福晋管不了你们这几个老刁奴。 ”

    说完我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嬷嬷，问：“我说的话你们服不服？”

    她们忙磕着头，一脸惶恐，嘴里道：“福晋教训得是，奴才再也不敢了。”

    我看了一眼管家，问了一句：“先生，这事该怎么办？”

    他忙低了头回道：“闹事者每人领二十下板子。”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我若错了，说出个理来，我赔礼道歉。若不是我的错 ，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佟全，福晋吩咐了，还不快去办？”

    我喜得连忙站起来，胤祥风尘仆仆大踏步走进了院子，正弯了眼睛看着我笑得开心。

    佟全小跑过去，弓着身子请安道：“爷，您怎么来下人的院子了？”他笑了笑并不答话，携了 我的手走了出去。

    “您回来怎么也不差人回来报一声？”我紧紧盯着他问。

    “要是提前说了我哪能看到你这么泼辣的一面？”他笑了说话。

    我假意了他一眼，“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要是后院着了火，你在前面还能安生上朝办公 吗？”

    他给我往耳后挂了挂头发，眼里全是柔情，“能听着你这么说话，我才真切感到自己回来了。 ”

    我没有低头避开他的眼光，只是痴痴地看着他，“胤祥可回来了，青儿没有一天不想你。”

    他大为动容，把我紧紧拥在怀里。


    晚膳时又全都聚在了一起，玉纤和沅沅还是刚走时的面貌，见了我都行了礼，本来让匀芷在屋 里歇着，可她听说胤祥回来了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撑着身子过来了。一见了他只叫了声“爷”就 声泪俱下了，胤祥忙笑着安慰了几句，并问了一些孩子的事情，让她好好休养，脸上全是柔情。

    一起吃饭的时候，玉纤首先开了口：“福晋辛苦了，偌大个宅子这么多操心的事情，福晋竟然 管得井井有条，着实不简单。”

    我并不抬头看她，只是说：“姐姐谬赞了。”

    她笑了笑又说：“听说嬷嬷丫头们对福晋有些不敬，说了您不少坏话。赶明儿我好好教训她们 。”

    我还是不抬头满脸的冷笑，这是给我下马威呢，这些本是她应该管的，我改了她订下来的规矩 ，估计心里正恨着我。你们都回来了我才累。累的是心。




第四章真实感(4)

沅沅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不以为意地刚想再说，只听见胤祥缓缓说：“这满桌子的菜还堵不住你的 嘴吗？”                                                                               

    玉纤变了脸色，颇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心里想的却是，看来你在草原上风光得很哪，占尽 了他的宠爱以为就能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我看了眼富察氏，还是默默吃着饭，就笑着问：“ 沅沅在草原上过得可好？”                                                                
      

    她惊讶地抬头看我，又低头道：“回福晋的话，一切都很好。”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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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7日上午




第五章八贝勒府(1)

不咸不淡地说完了话，回屋洗澡去，杏儿还是叽叽喳喳：“什么玩意儿？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我们 格格什么身份？我家格格在府里饱览群书的时候她还指不定在哪飞扬跋扈呢。”

    我止住了她的话，语气里全是疲惫：“你跟我没大没小也就罢了，要是让别人听见，受委屈的 是你，到时候责骂你，我也说不了情的。”

    杏儿不乐意地闭了嘴，“水凉了，奴婢再去打些热水来。”

    我闭着眼睛躺在桶里，眼泪缓缓掉了出来，胤祥对我很好，可是他对别人也是一样的好。这样 无差别的对待，对我却是最大的伤害。听见有脚步进来的声音，我擦了泪，看着杏儿忙碌的身影， 我艰难开口：“杏儿，我真累，总是想起以前在府里的时候。”

    她转到我身后帮我轻轻擦着背，我兀自说着：“我还记得咱们七八岁时候的样子，我也记得你 云琳姐姐时常念叨我的话，我很想阿玛和额娘。”有眼泪滴在我肩膀上，再然后就是热水缓缓倒入 桶里的声音，我还是笑着说，“杏儿，咱们回家可好？”更多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穿上衣服之后我双手撑在窗台上，任微风吹进发间，像情人的手。身子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头 埋在我的颈窝里，温温的呼吸喷在脖子里痒痒的，是胤祥。

    “你还是觉得寂寞吗？”他问。

    我不想隐瞒他，就点了点头，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你很想回家？”

    我惊讶，莫非我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再问：“你跟着我还是很想家吗？”我没有回答。他轻轻转过我的身子，抬起我的头让我直 视他，一字一句将像咒语般的话说了出来：“如今我不可能再放你回去了，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才开 心了些，我……不能放手。”

    我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略显挫败的眸子。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离你而去？我轻轻抓着他的衣 服微微踮了脚亲了他的下巴，“我虽然想回家，可是我好像更放不开你。”

    我也一字一句直视着他的眼说出来。得到的是他激烈的回吻，模模糊糊听到他说：“我们要个 孩子吧。”

    有了孩子两人之间的牵绊就会更深，我明白胤祥的意思。


    日子还是像平静的溪水般缓缓行进着，没有太多的波澜，也不是十分无趣。府里的新政策推行 得久了，也不再有太大的反对声音。我知道这是惯性使然，什么都习惯了也就不再想改变。我内心 里偶尔还是空虚寂寞，这许多年来天天看着高墙大院，生活空间过分狭小，人生目标中嫁给胤祥这 一项已经实现，即使不是十分如愿。所以为了没有目标的生活，我开始抱怨。

    秋天来了的关系，总是忧愁。




第五章八贝勒府(2)

匀芷闹得很凶，快要临盆，看不见胤祥就哭，这种情形让我无计可施，胤祥公务缠身，每日里总会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忙，如今，只能我陪着她宽心。

    “福晋，我让您很累是吗？我总是这样需要人的照顾。”

    她太孤弱，飘浮的心没有着落，我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安慰她：“匀芷这样的人，就算让人照顾 ，也都是心甘情愿的。爷这样，我也是这样的。”

    她又垂下了泪，“福晋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我连忙替她擦了眼泪，笑了，“把这个孩子安安全全地生下来就算报答我了。”

    她羞红了脸，兼得了少妇与少女的娇羞。

    我在后院正闭目养神呢，在我屋里伺候的老嬷嬷进来了，跪在地上说：“福晋，八贝勒府中送 来了帖子，要替小阿哥庆生。”

    我睁开了眼，想了半天不得其解，“嬷嬷，我岁数轻这些事情都不明白，您跟我说说吧？该送 些什么，该怎么办？”

    她在我旁边侧身回道：“福晋说这话老奴受不起，这是福晋进府以来需要应酬的第一件事，少 不得手忙脚乱的，以后就好了。”她说了很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也说了按照规矩应该送些什么。我 一一点头记在了心里，就打发杏儿打赏了她，以后有事少不得用她的。


    晚上，胤祥来我房里，我将这事告诉他。他想了半天道：“八哥也给兄弟们说了，让一起过去 热闹热闹。我素来与他没什么来往，送的礼也轻不得重不得的。”

    我想了想，觉得嬷嬷的建议还是很稳妥的，就跟他商量了一下，他也点了头。

    拿起我床头放的书，他忽而笑了，“这么些年，你倒是一直以书为友。”

    我向他暗送秋波说：“这就不知道了吧？是听说您爱看书，为了接近您才这么做的。”

    他眼睛忽然亮了，“真的？”

    我眨眨眼睛，笑得开心，“骗你玩的。”

    他瞪了我一眼，眼里的神采也灰了下去，好像生了气不愿理我。

    我推了推他，“生气了？”

    他还是不理我，我歪了头笑着看他的脸，刚要说话，外面张严就喊：“爷，侧福晋身子不舒服 ，请您过去。”

    他明显一愣，问：“怎么了？我就去。”

    又看了看我，我笑，“您去吧。”

    服侍他穿了衣服看着他出了房门，心里酸酸的。半夜突然下了很大的雨，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一场秋雨一场寒。反正我也睡不着，就起来掌了灯，开始练字，“犹记殷勤风月事，耳边软语深 盟，一朝离别等闲轻，我心仍似火，君意已如冰。”

    手突然被人握住，“青儿你太要强，这样苦的只是自己罢了。”




第五章八贝勒府(3)

泪在眼睛里打着圈儿，我清声道：“多少年养成的毛病了，想改也改不了，心里挺难受的。”

    他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继续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二天，去了八阿哥的府邸，到底是贝勒府，气派宏伟。八福晋亲自到门口迎了，神采飞扬，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十三弟妹呢。”

    我仔细看了看她，八阿哥的嫡福晋从小被人娇宠，娘家身份地位很高，她是个性格豪爽的女子 ，眉眼带笑，热情大方，“真是个清丽可人的美人儿，还不把十三阿哥给乐坏了？”她说完我也冲 她笑了，这性格，我喜欢。很像现代人。

    妯娌们聚在一起，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仔细观察她们，一时间环肥燕瘦，应接不暇。 四贝勒的福晋因为胤祥的关系，对我颇加照顾，挡了不少麻烦。我感激地说：“四嫂，谢谢您。”

    她高贵典雅地笑了，“十三弟与爷甚是亲厚，上次在额娘那我第一眼见你就很喜欢，这些都是 该我做的。”

    我不再与她客套，就微微笑了。偏头看见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正看着我，我也好奇地审视 着她，突然想起来她是十四阿哥的福晋，德妃的寿宴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便开心地冲她笑，她也 腼腆地看着我笑了。

    四福晋看了，道：“盈如跟你岁数相仿，以后可以常走动些。”这话说出来让我觉得不安，十 四阿哥与四阿哥不和，而胤祥是四爷党，太不妥。

    我想了想低声说：“我还是觉得四嫂亲近些。”

    她看不出喜怒只是笑了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看四福晋再看看八福晋胜负已定了。这 才是母仪天下的样子。

    只听见八福晋叫了声：“九弟妹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喜了就说出来呗。”

    我猛地抬头，九福晋也站了起来，并不害臊只是笑着喊道：“你看八嫂，自己春风得意，闹得 天下人皆知，这回还要拉个人下水垫背，好，这次我就舍命陪君子。不过倒要问一句，八哥怎么受 得了你？”

    一桌上的人都笑了，这是九阿哥的福晋。因为稍稍喝了些酒，所以脸色晕红，薄熏微醉，样子 美极了，如此才能配得上也同样美的九阿哥。又应了那句话，龙找龙，凤找凤，我笑得开心。一会 四福晋与几个年纪大的福晋们聊天去了。我看了看旁边没人，就盯着十四的福晋说：“咱们也出去 走走。”她也应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因为年纪轻所以好沟通，她经常说起我以前的糗事，我假装不爱听，咬着下 唇说：“你们爷岁数也不小了，怎么办事还这么没屁眼儿？”

    她愣怔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看来爷说得对，十三嫂真不是大家闺秀，没有这么说话的。 ”




第五章八贝勒府(4)

一句话笑格格的好不容易说完了，然后想了想又偷着笑了一场。我心里开始喜欢她了，嫁人这么些 年了，还是这么有少女身上的韵味。就假装要呵她痒，她忙前面跑了躲着我，一边还回头看我，真 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看着前面走过来的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就住了脚。




第六章欢愁(1)

她纳闷，也要停下，可是跑得急了身子一个没站稳往前扑了过去，她大惊使劲闭着眼睛可是被人接 住了。再抬眼看过去，十四阿哥正挑眉笑看着她，她的脸一下红了，轻轻道：“爷。”

    我叉着腰拿着帕子指着她哈哈地笑，十四阿哥牵着她的手就过来了，我们很长时间不见面了， 十四阿哥已经很有男子汉的味道，他走近时有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他笑着停了脚，“我当是谁欺负我媳妇呢，原来是十三嫂。”

    十四福晋脸红了又红，想挣开可是并没有得逞，我看着十四阿哥的样子，心满意足。还好，他 婚姻幸福，就算以后颇为失意，有个知心的妻子在身边也能好过些。

    我微抬了头，假装不乐意听，“几年不见，您倒是长进了不少，会疼媳妇了。”

    他也不甘示弱地低头俯视我，“几年不见，你可是一点都没长进，还是那样不着调。”

    十四福晋在旁边笑着看他，眼里全是爱慕，转头看我时就吐了吐舌头。我踮了脚尖才能找回些 气势，假装生气，“哼，两个欺负我一个，当我没有靠山吗？”

    十四福晋睁着圆润美丽的眼睛问：“是谁啊？”

    我抿嘴笑了，“十三阿哥呀。”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十四阿哥笑得豪爽奔放，十四福晋黄莺啼啭，我心里是真高兴。

    “你们笑什么呢，这样高兴？”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还有胤祥站在不远处，四阿哥开口问 了一句。

    十四阿哥忍着笑对我说：“你靠山来了，快去吧。”

    大家都纳闷地看着我，连胤祥也是一脸不明所以。我也不客气，给他们行了礼，就磨蹭到胤祥 身边，轻轻浅浅地小声说：“他们欺负我。”

    满脸委屈的样子让胤祥先是一愣，然后忍着笑地嗔怪我：“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回这么不 济了？”

    我再装可怜，“他们是两个人。”

    这下不仅胤祥哈哈笑了，连其他阿哥脸上都是笑开了，九阿哥瞥了我一眼，脸上也有些笑意。


    一路上跟十四福晋盈如跟在阿哥们的身后，闹归闹，正经的时候还是要做出样子来的。刚走了 不几步，前面的回廊里正有三四个小孩子在一处玩，看见大人们过来，都赶忙行了礼，“阿玛、叔 叔地叫起来。”是几个年长阿哥们的孩子，也给我和盈如行了礼。盈如长了张娃娃脸又爱笑，几个 小孩看来也认得她，就都跑过来喊：“十四婶跟我们玩会吧。”

    盈如拉了我的手，笑着说：“十三婶才是个最会玩的呢，你们可找错了人。”说完几个孩子腻 了上来，拉着我的手就央求着一起玩。我也笑眯眯地应了，玩就要玩我拿手的。跟八阿哥说了一声 ，他的兴致却很高。就差人去取了。




第六章欢愁(2)

他们几位阿哥在回廊里坐了聊着天，看起来兄友弟恭一副和乐无穷的样子。小太监把长绳取了来， 跟几位小阿哥们讲好了规则，他们跃跃欲试。我先给他们作了示范，当绳一上一下地悠了起来的时 候我瞅准了空钻了进去，一时间只听见长绳有节奏的悠地声，我仿佛回到了现代，跳了几下就闪身 出去了，再换盈如，她试了几下也把握了规律，钻进了绳中跳了起来，只看见袍角飞扬，俊逸极了 。

    几个小孩子也跃跃欲试，嚷嚷着都要跳，廊中的阿哥们也看得津津有味，我与盈如悠着绳，小 孩子一个一个地跳上来又退了下去，红扑扑的小脸上闪着青春的光芒，在尘土飞扬中盈如与我相视 一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怕是一辈子都难忘了。

    我看了半天就喊：“大家一起跳才有意思呢，一个稍往前面跳些，后一个跟上，快。”小孩子 们果然听话，一时间都往里面跳，有个孩子没协调好摔了个四脚朝天，其他人笑的高兴。如此反复 ，最后终于形成了规模，像公交车上下车一样秩序井然。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都跳下了回廊来到院 中，替换了我与盈如，四个大人领着一帮子小孩玩了个天昏地暗。

    要回去的时候小孩子们喊着：“十三叔十三婶，十四叔十四婶咱们再一起玩。”恋恋不舍地告 了别。

    正在门里与各位哥哥嫂嫂告别，突然间听见小孩子的尖叫声，我与盈如站得最靠近门口，彼此 交换了眼神，就忙往门外跑去，只见一辆马车快速奔了过来，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被这种情景吓得傻 愣在当场，动都不动。我与盈如一手抱了一个把孩子推向门边，盈如站在里边被十四阿哥抱住了， 马车迫近，眼看着马抬脚就向我身上踹了下来，十四阿哥大喊：“丫头，快躲开。”

    我身子一紧被人死死抱着打了个滚，只听见马嘶叫了一声，再抬起眼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就 差那么几步就一命呜呼了。胤祥挡在马车前脸色坚硬地拉着马缰，手上的血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我 大惊，喊了声“胤祥”，踉跄着起身跑过去托着了他的手背，带了哭腔地说：“吓死我了。”

    突然觉得不对，猛然回头九阿哥正铁青着脸扶着胳膊站了起来，九福晋拨开了众人扑到他身边 大喊：“爷，您没事吧？”

    他冷然说了一句：“我没事。”

    我站在原地，思想完全放了空，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八阿哥与八福晋赶紧差人给 胤祥和九阿哥看了，胤祥的手伤得不轻，从虎口至手心被马缰勒出了很深的口子。血流了又流，止 都止不住，我看见太医处理的时候，心都揪在一起了。




第六章欢愁(3)

九阿哥的胳膊擦伤了很大面积，渗出了一大片血丝。我不太敢看他，只知道他的眼里盛满悲愤，骄 傲如他，自负如他，做了好事救的人却不能安抚他，还引起了别人的怀疑，这是什么窝囊事？


    与胤祥坐着马车回去，他一路上都不愿说话，只是闭着眼。到了府里，我忙命人小心伺候着， 让杏儿打了水我亲自给他擦洗，他淡淡道了句：“这些让下人干就是了，你不用这样的。”

    我挨着他坐下说：“你是我丈夫，本来就应该我干的。”

    他不看我，只盯着空中出神。

    只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跟着匀芷的嬷嬷匆匆跑了来，“爷，福晋，侧福晋怕是要生了。”一 听这话，我惊得坐了起来，胤祥匆忙地大步走了出去，嬷嬷紧随其后。

    我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坐不住，只听见凄厉的叫声一声胜似一声，杏儿过来安慰我：“格格 ，您别着急，当时云琳姐姐生小少爷的时候也这样，这是女人必须过的关。”

    我稍稍坐了会，还是跳起了身子，“杏儿，咱们去看看。”说完就出了院门，杏儿紧跟着我。

    到了匀芷的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进进出出的妇人嬷嬷们都是一脸匆忙，没有人理我，热水 一盆接一盆地送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送出来，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晕在当场。杏儿赶紧扶 住我，“格格，您怎么了？”

    我看着她着急的脸问：“爷呢？”

    看见张严待在门口，就知道他在里面。封建社会中男子极为尊贵，产妇的房间是不准进去的， 说是不干净。这是轻视女性的谬论。可是胤祥就这么不在乎地在里面，我是感到庆幸的，他是个仁 人君子，是个最有情意的。可是他的手还伤着呢，他也不在乎了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匀芷的哭叫声嘶喊声已经麻木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稳婆们欢喜道：“恭喜爷，是个小阿哥。”

    生命的到来，总是眼泪伴随着欣喜，而生命的离去，却是悲伤后的无奈。在这种时刻，来往奔 跑道喜的人的脚步声都成了盲音，喜悦是他人的，待在这的我是多余的。

    脚步沉重地回了屋，杏儿看着我全是心疼和无奈。想说话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就呆呆地站着 陪我。我仿佛被人抽尽了力气，“杏儿，我想自己待会行吗？”

    她默默关了门出去了。为什么连跟我生气都是这样温和？我倒宁愿你跟我大吵一场，这样我才 能告诉你我心中所想的，那样的话我只对一个人内疚就行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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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失宠(1)

第二天的早膳吃得沉闷，胤祥根本没有出现。玉纤又很是不满，臭着脸嘟嘟囔囔地说：“生了孩子 有什么了不起？”

    沅沅一向淡得让人觉不出她的存在。吃饭也是低头默默的，没有事情绝对不开口。

    我这才深刻觉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话竟是如此贴切，突然闪过当时胤祥 笑意盈盈的眸子，容惠格格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眼泪差点要落下来，勉强撑着吃完了饭，我去了 匀芷的房间，平日里走惯了的曲径院落，此刻却觉得脚如灌铅。

    匀芷挣扎着想要起身，我连忙止住了她，“你这下也该安心了，是个小阿哥。”

    她脸上带了笑，半晌又若有所思地低了头，“爷似乎不是很高兴呢，对了，我听说福晋在屋外 站了大半夜，辛苦您了。”

    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就笑了笑，“你没事就好。”又说了几句，看了看小阿哥就出来了。他 还太小，紧闭着眼看不出来长得与他阿玛额娘有多像，这生命太柔弱了。

    胤祥他不在，昨天折腾了一天，晚上又是一宿，今早天还灰着就去早朝了，手还伤着，我紧抓 着胸口，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地泛上来，绞得难受极了。我又朝书房里走去，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 里，有一位仆役站在门口，见了我给问了好。我不放心地问：“昨晚爷怎么睡的觉？”

    他道：“回福晋的话，爷就回来歇了一刻钟就匆匆换衣服走了。”

    我再问他：“爷的药谁给换的？”

    他纳闷，答：“奴才不曾见爷换过药啊。”

    我离开了书房，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都快疼厥过去了。好容易等到张严回来，我急忙问他：“ 怎么就你回来了？你主子呢？”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失态的我说：“爷去四爷府里了，福晋脸色不好，差人给看看吧。”

    我忙摆手，“不用，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道：“爷没说，奴才不知道。”

    我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胤祥没有回来吃晚饭，回府也没有来我屋里。我让杏儿把药仔细包好 了给张严送去，再生气也不能把手给废了。

    杏儿回来，我问她爷在哪？她支支吾吾地说在书房。我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七八分，也好等 他想见我了自然会过来。想起九阿哥的事，心又揪紧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难怪胤祥会生气，在 那么多人面前，他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别人会怎么想？转了个念头，九阿哥若知道我这样想又情何 以堪？


    府里又开始议论纷纷。福晋失宠了，爷都三天不去她房里了，这在以前哪有这样的时候？杏儿 一脸不自在，可照顾我的情绪，终是没说出来。晚膳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胤祥，脸色苍白憔悴，看 到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我才稍稍安了心。




第七章失宠(2)

玉纤掩不住的满脸高兴，又开始说：“福晋您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该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气得恨不得撕了她，脸上还在笑，“不碍事，只是吃坏了肚子。”

    她看了看胤祥，再说：“福晋您倒是胃口好得很呢。”

    此刻我非常不愿被她打压下去，也装作心情好极地笑着撒谎：“我一向胃口很好。”

    胤祥垂着头，拿着汤匙的左手一滞，皱着眉头扯嘴角苦笑了一下。我这样不在乎的话，也许让 他很是难堪，看起来他并没有胃口吃饭。就是这个表情让我的胃又翻江倒海地折腾起来。

    吃完饭在屋里看管家呈上来的账目，杏儿捂着脸回来了，我起先并没有在意，等发现的时候五 个指印支愣愣地摆在明处。我皱眉问她怎么了？她摇着头没说话，我冷笑，“好，如今姑娘大了， 竟连你也开始瞒着我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格格，奴婢求您了，别再折磨爷跟您自己 了，就服个软还不行吗？”

    我只盯着她看，“说，是谁打你的？是爷吗？”

    她连忙摇头，“爷待下人一向好，不是他。”

    “那是谁？”

    “是，是庶福晋房里的人。”

    问清了由来，我从地上拉起她就往石佳玉纤的院子里去了。

    通报过后，进了屋毫不意外地看见胤祥在里面。我走了过去，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礼，不再看 他，只是紧紧盯住了玉纤。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勉强带了笑说：“福晋您来有什么事吗？”

    “若是没事，我用得着来你屋吗？向来不是你去给我请安行礼的吗？”我冷笑着说。

    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用身份压过人，所以我这样说话连胤祥都面上带了惊讶。玉纤脸色十分难看 ，“福晋就算要问罪，也该让人知道是什么事啊？这样莫名其妙的是干什么？”

    我还怕你不问这句话呢，“你屋里的人狗仗人势打了人，可曾跟你说过？”

    她大惊，忙呵斥四周问：“是谁打了人？”

    她的贴身丫环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跪在了地上，“福晋恕罪，奴婢只是气不过杏儿说话所以 才动手打了她。”

    玉纤脸上惊怒交加，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小丫头总不能说是嘲笑了我几句，所以才跟杏儿吵起来的。只是脸上十分不愿意地说：“奴婢 错了。”

    玉纤看她这样，就赔笑道：“福晋息怒，让她赔个不是就算了吧？”

    我也笑了，转头看着胤祥道：“爷，您自小长在宫里，皇宫里是不是有规矩规定宫女只能骂不 能打，若确实不像话打了人但绝不能打脸？”




第七章失宠(3)

胤祥仔细盯着我看了会，说：“是有这样的规矩。”

    我点了点头，再看跪在地上的小丫头，漫不经心地问她：“说说你哪错了？”

    她被我问愣了，低了头伏在地上哆嗦道：“奴婢只是同杏儿闹着玩儿的，没想到失手打了她。 ”

    “杏儿，把脸抬起来给爷和庶福晋瞧瞧，也给跪在地上的姑娘瞧瞧，这一失手能不能成千古恨 ？好好的姑娘的脸让你打成这样，你且说说，还是失手吗？我倒要问问，若是撒了滚烫的水在她脸 上，你一句失手毁了她一辈子，到时候你拿什么还她？”我越说越控制不住，一句比一句严厉，眼 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丫头终于跪在地上哭了，连连喊：“奴婢知错了，福晋饶了奴婢吧。”

    说完就要往自己脸上打去，我退下手上的镯子轻轻扔了过去，挡住了她将要打自己脸的手，她 惊讶地抬眼看着我，那玉镯着地就碎了，我并不在意，只是说：“我看不惯这套随便作践自己的营 生。”

    说完再不看她，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看着玉纤，再笑了问她：“按理说，我屋里的丫头是不是该比你的丫头尊贵一些？”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就低头惶恐道：“那是自然。”

    我长叹一口气，“你身为主子是不是该替自己的丫头作些补偿？”

    她不明所以地说：“杏儿姑娘想要什么，首饰银子我都给她。”

    我冷笑着哼了一声，“她有得是，并不稀罕，只要你给赔个不是就行了。”

    她大惊，“那怎么可以，她只是个奴才。”

    我猛地站了起来，变了声音：“你一句话说得真轻松，难道忘了自己以前也是做过奴才的？若 你不是生在富贵人家，被人随意糟践，你还能如此不在乎地说出这句话来吗？你刚刚袒护你的丫头 我看在眼里，你的丫头是人，我的就不是了吗？”

    我咄咄逼人，玉纤几乎要哭出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从小在我家长大，一直跟在我身边，不是姐妹更胜姐妹。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来她在我心 里的地位，怎么就偏偏有人眼拙，居然敢打她？!她若是个尖酸刻薄不懂事的，打也就打了，我绝 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偏偏她这个性子从来不会惹是非。你倒说说，这事儿究竟是谁不对？”

    玉纤终于哭了出来，委屈还有怨恨我的小题大做。

    胤祥走到我身边，颇是无力道：“你的威风也使够了，杏儿受的委屈你也讨回来了，就别再咄 咄逼人了吧。”




第七章失宠(4)

他这样不以为然的话让我忍了半天的话还是说了出来：“爷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是我小题大做，是 我蛮不讲理，不过是个奴才至于闹成这样是不是？”胤祥啊，你毕竟是个皇子，平常善待下人只是 你的脾气好，能过去就过去了，并不是真的从本质上认为你们是平等的，这样想着自己也笑了，这 种人权观念在这个时空里是没有的，是我太苛求他了。

    胤祥盯着我，紧抿着唇。我清了清声音说得坚定：“可是我只想告诉您，谁有什么不满尽管冲 着我来，但是我屋里的人谁都不能碰。”我只是倔强地抬着头看他，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压得 人喘不上气来。

    杏儿屈身也给我跪下了，拽着我的袖子哭道：“格格，奴婢不委屈，您别再跟爷吵架了。咱们 回去吧，啊？”




第八章喜事(1)

我扶了她起来，只是盯着玉纤道：“庶福晋就委屈一下，给她赔个不是吧。”

    我声音坚决不容反抗，玉纤看了看胤祥，终于还是噙着泪跟杏儿说：“我教导无方得罪了姑娘 ，姑娘别见怪。”

    杏儿赶忙给她磕了头，“奴婢不敢。”

    我拉起杏儿，给玉纤恭着身子行了个礼，玉纤惊讶地看着我，止住了哭，我正色道：“姐姐别 再委屈了，妹妹给你赔礼道歉。”

    玉纤愣住了，不解地看了看我，连忙扶着我说：“福晋身份尊贵，怎么能对我行礼，使不得使 不得。”

    我再给胤祥行了礼，身心俱疲，“爷好生歇着吧，别忘了换药，睡觉别压着手。闹了一晚上全 是我的错，您也别生气了。”说完就带着杏儿走了，在这个能力范围内，我能为我在乎的人做的只 有这些了。


    回屋就全身疲软了下来，胃疼得厉害，我使劲按着胃蜷着身子，靠在床边久久起不来，杏儿着 急地问：“格格，您怎么了？我去请爷过来。”

    “不许去！”我厉声喝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跟他低头。”

    一直撑到了下半夜，豆大的汗珠渗了出来，我躺在床上咬着被角，十月的天气并不再热，可衣 服竟全让汗浸湿了。我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呆不住。杏儿夺门而出，再回来时带着胤祥 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胤祥看见我的样子，大吃一惊，素日的温和全都消失无踪，指着杏儿怒斥道：“什么时候的事 儿，福晋病成这样怎么不去请太医？候在身边是死人吗？枉她还这样对你。”

    杏儿跪在地上只是哭，“都是奴婢的错。”

    我挣扎着起身，虚弱地说：“是我不让她去的，你要骂就骂我吧。”

    胤祥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疲惫地说：“罢了，快去找张严让他去请太医。”

    杏儿三步并两步地跑出门就赶紧找人去了。

    我想晚上让玉纤受了委屈，这会又把胤祥叫了过来，还指不定她心里该多怨恨呢，就朝胤祥笑 了笑，说道：“一会太医就来了，您快回去歇着吧。”

    胤祥垂着右手看了我半天，手上的绷带还是密密地缠着。他缓缓走了过来坐在我床边，叹气道 ：“我没在别人屋里歇着，手都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

    用左手替我把因为出汗粘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无奈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怎么这 么倔，跟我道个歉，说几句软话就那么难吗？”

    我依旧捂着胃看着他。

    他伸手给我抹平了紧皱着的眉头，再说：“上次就这样，这次还这样，每次吵架都闹得这样大 气势。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明明不是我的错，可每次先妥协的总是我？”




第八章喜事(2)

我所有的委屈终于化作眼泪掉了出来，正是因为你的先妥协，我才一次又一次地更想接近你，“我 知道你生气，我也想跟你赔不是，可是你总是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给我擦了眼泪，微微笑了说：“我不是不理你，只是看见你就会想起来老九那天为了你那么 拼命，我只是心里不好受罢了。”

    我轻轻捧起他受伤的手，轻吻了一下他的手心道：“你这样待我，我心里早就容不下第二个人 ，我……”

    再说不下去忍不住抱着他哇哇大哭，他胸前的衣服被我的泪抹得乱七八糟，他笑了，拍着我的 背哄着：“好了，再哭让太医也要笑话你了。”

    我连忙抬起头，他就吩咐道：“杏儿，带太医进来吧。”

    门口是立了两道黑影。

    太医隔着屏风给我诊了脉，说：“恭喜福晋，您有喜了。”

    此话一说，胤祥与我都是又惊又喜，他一步迈了出去迭声问：“多长时间了？她的胃又是怎么 回事？”

    “已经两个月了，福晋是因为久不进食再加上忧思过多，所以才引发胃疾，老臣开几副温和补 益的方子，先去疾，再养胎。”太医慢慢说了，开了方子就让张严随他回去抓药了。

    如此一闹，天就快大亮了，胤祥扯着嘴角哭笑不得，“久不进食？忧思过多？你挺本事啊，连 有了孩子都不知道，还又跳又闹，又哭又叫，等孩子出来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说完自己先哈 哈笑了。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忙又按着胃，“还好意思说，都是谁惹我的啊？”

    他宠爱地看了我半天，“如此该好好谢谢老九了，要不不止伤了你，还伤了孩子。”


    京里各府之间的消息向来灵通，一时之间门庭若市。这个孩子的到来带着喜悦还有荣耀。流言 不攻自破，爷还是很宠福晋的，连福晋为了一个丫头无是生非也可以容忍了。对于我这个人的评价 是毁誉参半。

    胤祥很高兴，总是要我小心着点，再三嘱咐了杏儿：“你家格格不是个安生人，天天闲不住， 你好生看着她。”杏儿笑着看了看我，点头答应了。

    阿玛府中派人过来看了几趟，送了很多补品。额娘亲自做了几件小孩衣服，我看了之后很是感 动，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是闲不住。云琳来看过我一次，见了之后彼此唏嘘了一阵子，她又说 了些注意事项。我都用心听了。

    我每天都要亲自替胤祥的手换药，洗脸洗澡所有与水有关的都不准他碰。倒搞得他不好意思起 来：到底我是孕妇还是他是？我笑了半天才止住，他假装生气懒得理我。




第八章喜事(3)

临近年关，我在仆妇嬷嬷使役丫头们之间名声大好，因为将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节省了下来，又把混 乱无度的账目理了理。平时倒也看不出来有多大成效，只是在年末发银子的时候每人都按份多领了 一些，人人喜笑颜开。府里又开始四处散播消息：福晋是个能办事的，对下人们也是极大方的。

    胤祥的手已经大好了，只是右手手心留下了疤痕，好在太医又给了些去疤痕的药，我看充其量 只是起些安慰的作用，握在手中的时候还是觉得出来的，长长的一道横亘了整个手心。我心疼了半 天，胤祥的手指干净而修长，若是损坏了手背就太可惜了。他伸手反握住我的手说：“其实你不用 这样的，我自小学习骑马射箭，手中的厚茧结了一层又一层，这些都习惯了。”

    我听着他这若无其事的话，心里有些酸。可能是母性使然吧，就拿着他的手，放在我心口，盯 着他的眼睛说：“以后胤祥就由我来照顾，替你死去的额娘和远在他乡的妹妹。”他亮亮的眼睛弯 了弯，全是温暖。

    张严在外面报：“爷，福晋，佟管家来了。”

    胤祥说了一句“让他进来”，然后就坐在了椅子上。佟全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请了安站在一 边，说：“爷，今年咱们田庄的进项不少。”

    胤祥仔细问了问，偏头看了看我，笑道：“你真是个敛钱的主儿，光这一项就够这一大家子折 腾一阵了。”

    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账本，眉开眼笑地问佟全：“先生，有这么多吗？平常看时少了很多啊。 ”

    佟全也喜道：“福晋忘了吗，前几个月说的置地的事儿，老奴办妥了。本没打算有多少收成的 ，可是今年风调雨顺，谁想到这么顺畅。”

    我大乐，“爷，我这下可是十足十的地主婆了。”

    胤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手指着我笑就是说不出话来。然后我再看着佟全说：“先生，眼下就 过年了，每个人多发一月的俸钱可好？”

    他连忙应了，夸了我半天，就下去了。

    我拉着胤祥的手晃来晃去，然后讨好地问他：“你看我这么卖力，可怎么奖我？”

    他盯着我的脸半天，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今晚去你房里。”

    我大窘，转身就跑，结果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我闷声闷气道了一句：“可看出来你的手痊愈了 。”刚说完就被他吻住了。

    由于我的高人气，我说什么就有人应什么，老嬷嬷们赔着笑脸由着我瞎折腾。腊八的时候，全 府上下在我的调动之下欢欢喜喜地要过个别树一帜的年。厨房也早早就准备好了，我又想起来在宫 中做的油炸臭豆腐，结果被胤祥明令禁止了。我进去跟他商量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着书，“你 快给我安分点吧，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肚里的孩子。”




第八章喜事(4)

说得也对，就安安分分地照老规矩来吧。匀芷抱着小阿哥看我忙忙碌碌，脸上带着笑说：“福晋没 来的时候，过年也太冷清，哪有这样热闹的。”

    玉纤跟沅沅都聚集在了一起，我问她们谁会剪纸，沅沅笑着说：“福晋别见笑，我倒是会些的 。”

    然后我又问了各自的特长，到时候都一一使出来吧，过年但求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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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9日中午




第九章出巡(1)

腊月三十晚上在宫中大宴，又见着了那众多的妯娌。胤祥这些阿哥们还是照例给皇上行辞岁礼，然 后再由康熙带着给太后行礼。我因为有了身孕的关系，大家寒暄了好一阵子，德妃对我也颇是照顾 ，没有留我在宫中过年，早早地遣我回了家休息。

    巧的是，三十这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飞扬着打着旋儿。上了岁数的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说这 是瑞雪兆丰年。我请了安就从宫里退了，回家的路上看着纷飞的大雪，心情格外好。推开府门，就 听见人叫：“福晋可回来了。”

    看了看府里，张灯结彩，入眼处全是明晃晃的红，映得丫头们脸上也全是喜色，大红的剪纸贴 得到处都是，连枯败的树枝都有了活力生气。在府中央有很大的台子，是管家揣测我的意思建成的 ，还是很不错的。我连忙跑上了台子，站在中间笑着大喊：“今儿个过年，大家都高兴些，咱们不 拘规矩。忙活了一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天，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

    杏儿在身边扶着我，害怕我有什么不测，我扬着脸笑，这样的日子多好。

    胤祥进了府，看见我给搞得乌烟瘴气的也好脾气地笑了，“过年也不拘这些礼，大家玩得高兴 就好。”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放开了心闹。

    我忙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笑了笑道：“我求皇阿玛了，他就让先回了。”

    我俩听见台上乱哄哄的，就都转了头去看，几个小厮在上面说笑话，逗得下面人都笑了。

    胤祥无奈地说：“你看看我这好好的皇子府，被你弄得跟天桥卖艺场似的。”

    我也笑了，“难得大家都这么高兴，反正就这么一会，等除了岁就都散了，不要太拘束他们了 。”他也笑着应了。

    康熙四十五年就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是我与胤祥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幸福甜蜜。热 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一家人围坐着吃了，鞭炮声声辞旧岁，太热闹了也不是件好事，因为 过后留下的是更大的空虚。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康熙四十六年。

    如果说繁衍是人类社会的自然规律的话，那么疼痛就是让你了解它的意义。因为这生命来得如 此不易，所以你才要更加珍惜它。我的孩子在千盼万盼中到来了，是个女儿。她凝结了我太多的精 力与爱，她也凝结了胤祥太多的情意。

    看着她迫不及待地出现在这个世上，我心中颇为不安，因为我没有看雍正朝的历史，看见的康 熙朝的历史对孩子也没有记载，所以对她的命运，对她的未来我一无所知。她可能会过早地夭折， 也可能健康地成长，嫁人，为人母。因着对未来的不知道，我只要她的现在，只要她快乐就好。胤 祥很是疼爱这个孩子，一如疼爱我。我为她取名暖暖，因为我要她永远记得她的出生承载了我与她 父亲的暖暖情意。




第九章出巡(2)

每天都有大补的东西送进来，我为了快些复原并不挑食。六月快结束的时候，身子已经几乎没有大 碍。康熙依旧是要出巡塞外的。我本来已经为胤祥选好了跟随他的人，可是他并不满意，“你不愿 跟我去？”

    我帮他整理随身携带的衣物，“我当然不愿意离开你，可是暖暖太小了，我更舍不下她。”

    胤祥叹了气，我半夜醒来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干净的面容，心想这一别仍然是四五个月，大半 年都过去了，我真能舍得了他吗？我的手突然抱住了他的腰，他被我弄醒，微微睁开眼睛问了句： “怎么了？”

    “我想随你去塞外。”

    改了主意，把家里的事务交与管家，玉纤和沅沅。这个时候家里并不繁忙，也并不需要操心太 多事情。玉纤也就算了，管家和沅沅我还很是放心的。

    坐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经常拔营扎寨地歇了，然后再接着走 。一路上有匀芷陪着说话倒也不闷。她以前随胤祥去过塞外的，就说些塞外风光，我听着也有趣， 她兴奋地红了脸说：“爷的骑射功夫了得，狩猎的时候雄姿英发，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看 我含着笑偏头看她，脸腾地就红了。我并不取笑她，只是掀开帘子向前面遥遥望去，在那众多的人 中，胤祥依然是优秀的，我一眼看见了他，盯着他的后背出了半天神。

    天色将晚的时候在帐子里就着灯看了会书，突然听见“扑哧”一声，盈如正俏生生地站在入口 处笑着看我，我大喜，问：“你也来了？”

    她点了点头，我忙把她让到里边坐了，她拿起书看了看，“你怎么看这些书？”

    我看着她笑道：“你们爷没说过，我是个最不害臊的？牡丹亭长生殿我都看的。”

    她笑笑，也拿书看了几页。我看着她姣好的侧脸，安静闲适的神情，不禁想到：这才是真正的 大家闺秀。她抬了眼奇怪地看我，“十三嫂看什么？”

    我道：“你这样好，难怪你们爷喜欢你。”

    盈如羞红了脸，叹道：“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两个人惺惺相惜了一会，正好胤祥掀帘子进来，盈如就回她的帐子去了。我笑着迎了他，轻轻 偎在他怀里，半天不说话。

    胤祥问我：“你跟十四弟妹很要好吗？”

    我贴着他的胸膛说道：“也不是，只是交谈了两回。我们年纪相仿，而且她性子很好，倒也觉 得亲厚。”

    他抚着我头发嗯了一声。我知道那个隐形的战争，也知道他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亲疏关系， 就轻轻说：“我不会给你惹事的。”

    他猛地推开了我，惊讶问：“青儿知道什么？”




第九章出巡(3)

我定定地看着他说：“什么都知道。”

    你们这些人的未来我全都知道，跟胤祥朝夕相处这么些年，才知道原来他是个眼光好的，他也 是最有政治才华、政治触觉最敏锐的一个，他虽然不上心皇位，可是他的注押得很好，四阿哥就是 将来君临天下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脸上的神情有些可怕，他抓着我的肩膀紧盯着我的眼探究道：“你怎么会 知道？”

    我也毫不隐瞒地看着他，诚恳地说：“我是你妻子，你的心思我还能察觉不出来？在这场无硝 烟的战争中，虽然你无意，但是不代表别人不会将你列为对手。所以不管以后会怎样，我一定陪在 你身边。”

    胤祥的眉头紧锁在一起，嘴巴微张，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放开了我，走到榻上坐了 。我也走了过去靠着他坐了，搂着他的胳膊说：“胤祥，你真是可怜，虽然别人看着你表面上受尽 了荣宠，可是谁又知道你却卑微得连自己的未来都掌握不了。”

    他突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身上硬硬的骨头硌疼了我，我没有动让他抱了许久。

    上帝选择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夏娃，目的是为了让女人更靠近男人的心。


    我终于到了那个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地方，极目四望，心胸辽阔。原来不仅看见大海会心潮 澎湃，看见草原也如是。我兴奋地拉着胤祥的手，“真高兴我跟你来了这。”

    他微笑地任我拉着他，“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吗？希望不是，太傻了。”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并不在意，再转头看的时候又笑了起来。十四阿哥牵着盈如的手也走了过 来，四个人微笑着站在一处，出了京城出了宫，人也能活得轻松一些。

    十四阿哥笑道：“今晚皇阿玛设宴，大家聚在一处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胤祥也道：“好。”

    一个字说得恁有气势。我跟盈如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第十章篝火(1)

康熙几乎每年都会巡幸塞外，在热河行宫避暑并且处理政务。康熙四十二年开始大兴土木，选了一 处质朴淡雅林木茂盛的地方兴建皇家园林，即后世著名的承德避暑山庄。秋天的时候会进行著名的 “木兰秋”，木兰，满语意思为“哨鹿”；秋，即秋天打猎的意思，《尔雅?释天》中讲“秋 猎为”。康熙一生组织了四十八次，每次会带皇子，宗亲、大臣、武将们参加，这是继承传统， 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

    篝火烧了起来，夜晚的草原上有猎猎的风扫过，各色的旗子吹得铮铮有声。远处几匹马也发出 “咴咴”的喷气声。康熙坐在正中的位子，依旧气势慑人。这次随御驾的皇子们有太子、四贝勒、 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出人意料的齐整。康熙心情很好，时不时地与太 子说着话，太子也很是恭敬，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其他阿哥分坐他下手左右两边。太子依稀还是 上次见他的模样，康熙对这个儿子是真宠爱，从小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穿跟自己同色的衣服，极尽 荣宠之能事。

    有几位蒙古的王爷也来了，我忙扯胤祥的袖子，“格格是不是也会来？”

    他看了看我笑着说：“很有可能会来的。”

    “真的？太好了。”我拍着手笑道。

    他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怎么劝都不肯过来的？”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 下。

    “吆，你们成亲都快两年了，还是这么热乎啊？”

    一听就知道是十四阿哥那个家伙。我笑了笑，看了看他身边的盈如还嘴：“跟你们比起来我们 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你俩都成亲三四年了还不是照样热乎？”

    盈如腼腆地低了头，十四阿哥豪爽地笑了，“你嘴上是一点都不吃亏，十三哥天天对着你岂不 是要烦闷至死？”

    我眨了眨眼看胤祥，说：“我们爷最是不爱说嘴的，哪像某人？”

    盈如清脆的笑声四处晕染开来，十四阿哥也哈哈笑了，他还是以前我所认识的那个少年，不拘 小节。我眼光与胤祥的交织在一起，两人也笑了。

    那边十阿哥大叫了一声：“你们笑什么呢，那么高兴？”

    连康熙也笑眯眯地看了过来，处理完了政事，估计心情也比较爽朗，说了一句：“到底还是年 少夫妻好。”康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十三媳妇刚生的闺女取名了吗？”

    我连忙跪在地上行礼道：“只取了小名。”

    他再问：“叫什么名字？”

    “回皇阿玛的话，暖暖。”

    他笑了半天，说：“也是个寓意深的。等她年纪再大点，朕给她取个好的。”

    我忙磕头谢了恩。




第十章篝火(2)

几个漂亮的蒙古族姑娘走了上来，将烤全羊和手抓肉都呈了上来。一时间酒气弥漫，肉味飘香，仿 佛不在人世中。我正高兴地四处张望，却无意中与九阿哥的眼光碰撞在一起，他的福晋没有跟来， 旁边的女子也很是漂亮。不自然地躲开倒显得心里有鬼似的，正好他身后艳丽的蒙古族姑娘袅袅地 走了过来，是要给康熙跳舞的吧。

    我移开了目光，悄悄问胤祥：“不是男子们也要跳的吗？怎么只见女子？”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清楚？一会男子们才会上场，女子们要先敬酒的。”

    我点了点头，怎么不清楚，我可是跟姨娘学了那许多年，受够了罪的。突然听见马头琴悠扬深 沉地响了起来，宽广优美的音色在广袤的大地上优游飘荡。女子们轻盈的身体舞动起来，草原少女 独特的身姿迷住了众人的眼睛。霎时间像美丽的精灵般，手捧了酒杯四散到各人面前敬酒，先是康 熙，然后是诸位阿哥们，再然后是王亲贵族们。

    我看着双手捧着酒碗，面带微笑，在胤祥面前跳着舞的美丽少女，心想在这个时代这草原女子 也太豪爽了吧，就这么当着夫人的面明目张胆地大献殷勤？只见胤祥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双手接了 碗，一仰脖喝了。那姑娘脸上有些红晕，笑意盈盈地又去敬酒了，看着所有阿哥们都饮了美女送上 来的酒，我心里不禁想到，要是酒量不济的可怎么办？又是美女不能拒绝，难不成要喝吐了也死命 往下灌？就微微笑了出来，胤祥纳闷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笑笑跟他说了我的顾虑，他在桌案下面捏了捏我的手倒真像做学问般回答我这个无聊的 问题：“一般不会，大家都善饮。”

    我转念一想也是，本来你们入关前也属于能喝酒的民族。

    敬完酒后，蒙古族的男子们才上场，舞姿挺拔豪迈，步伐轻捷洒脱，剽悍英武，刚劲有力，衬 着欢快婀娜的少女们，更显示了这个民族的热情奔放。有女孩子开始从座位上拉人去跳舞，几个年 纪大的阿哥们都皱了眉头，我看着四阿哥和八阿哥为难的样子，捂着嘴就笑了。下一会就有人拉胤 祥和十四阿哥了，胤祥依旧温润如玉的君子表情，十四阿哥更难以招架这样热情的姑娘。盈如看着 我甜甜笑了，然后就站起了身，朝我这边走了过来，牵起我的手给康熙跪下了，“皇阿玛，就由我 跟十三嫂替哥哥们吧。”

    康熙也道：“倒忘了老十四的福晋是个能歌善舞的了。不知道十三阿哥的福晋怎么样啊？”

    我只能低着头打哈哈：“媳妇没那个本事。”

    他不介意地笑了笑，“咱们的福晋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贵格格，跳一下也无妨。”




第十章篝火(3)

我忙应了。

    盈如贴在我身边说：“我知道你是个会跳舞的，要不不叫你出来。”

    我也抿嘴笑了笑，果然是行家，看人的表现已经知道会不会了。她拉着我下去换衣服了，再上 场的时候，因为穿了蒙古族的服装，所以人也与平时有了很大的不同。马头琴再度响起，只见盈如 身着收腰的袍子，先前挽成髻的妇人头饰已经变成了蒙古女子的发式，青蓝色袍子与白色纱裙相映 相衬，越发显得身材纤瘦轻盈，面上光彩照人。她上场急速地旋转接着稳定地止步，刚一亮相就听 见下面的喝彩声，抖肩、翻腕，动作大气豪放，表情明朗豁达而坚毅，一点也不似平常的样子。

    盈如舞了一段结束，看着凝视着她的我，就笑嘻嘻地把我推了出去，这次换她在边上站着。一 样的袍子，一样的发式，只不过我袍子的颜色是大红的。看着她鼓励的眼神，我微微一笑，也不再 拘谨。这一晚，只为了胤祥而跳。我先从最有表现力的肩臂腕开始，从硬肩到柔肩，重复了刚才盈 如的动作，从幅度大，连绵不断的起伏状到幅度小，有棱有角的瞬间爆发状。这舞时而如大雁，时 而如雄鹰，这是蒙古人对上天赋予自己“天之骄子”的自豪与骄傲，这舞蹈里面有他们对生的热爱 ，对草原的依恋，对情人的热情。此刻演绎着的仿佛不是这个民族的舞蹈，而是这个民族的文化。 我以盈如的开场做了自己舞蹈的结束，急速旋转中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稳定地止步。

    还在喘着粗气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去寻找胤祥的眼睛，然后看见他的额头，他的眉，他脸的 轮廓以及他永远和善上扬的嘴角。满脸带笑温润如玉的我的丈夫此刻也带了惊诧与欣喜地看着我， 眼里是满满的欣赏。我也远远地冲他笑了。

    盈如缓缓走到我身边，也是笑得真切，“十三嫂，真是深藏不露。”

    我微微握了她的手，“全是看了你的舞，所以才拼了老命地舍命陪君子。”

    她笑了，拉着我一起把这个舞蹈结束，只听到掌声稀稀疏疏地配合着，等到最后飙舞旋转的时 候，掌声越来越激扬，全场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跳了起来，我与盈如牵着手，姑娘们一组，小伙子 们一组，先由一位男青年边弹边跳，然后大家围成圆圈互相穿插，队形多变，一时之间热闹极了， 笑声满天。

    舞蹈结束，我与盈如跪在康熙面前等候吩咐，只听康熙笑着叫了一句：“好个兆佳氏，没想到 你还有这个本事。”

    我连忙低头说：“臣媳献丑了，皇阿玛凑合着看吧。”

    康熙再看盈如，“早就听说老十四的媳妇舞姿出众，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第十章篝火(4)

盈如也低头道：“臣媳谢皇阿玛称赞。”

    康熙笑了，“朕的儿媳们表现上佳，都赏。”

    我与盈如笑着接了赏赐就各自走向各自的位置，走到九阿哥面前的时候知道他正在看我，我不 敢回应就直直地回了胤祥身边。未语人先笑，坐下后他只是紧紧地握了我的手，我两手并用合握住 了他的。再转头看盈如，一样幸福，她的丈夫也正满眼深情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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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出笼之鸟(1)

来了草原好几日，喜欢上他们的马奶酒，也喜欢上他们的酸奶，胤祥看着我满意的样子，突然把我 从帐里拉了出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我嘴里叼着块点心问他。

    胤祥牵了马，刚要解匹马给我，我吓得连忙摆手，大喊：“我不会。”

    他有些惊讶，“怎么不会呢？难道小时候只教你学舞蹈，不教学骑马吗？”

    我赔笑道：“您可是皇子，什么都得学，咱们普通老百姓只学自己喜欢学的。”

    他敲了我的脑袋一下，也不勉强，自己先上了马，伸了手给我，“上来。”

    我正等着这句呢，就喜得迫不及待地支愣着手臂给他，他忍着笑轻轻一扯，我借着他的力就上 了马。

    胤祥手臂放在我身前握着马缰，我背靠着他的胸膛舒服惬意，就摇着脑袋问他：“要带我去哪 里？”

    他笑了一下单手扶住我的脑袋，严肃地说：“别淘气，看一会摔了。”

    我就停止了用头发骚扰他的脸，再问：“您还没说呢，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走了一会，就觉得眼前一亮，一望无际的碧草蓝天展现在我眼前，远处是广阔深邃的原始森 林，碧绿的草原上姹紫嫣红的野花绽放着自己的美丽花期，放眼望去，牧民们手持马鞭，坐在马上 赶着牛羊，羊儿在闲适地吃草，马匹纵横奔跑。此情此情，我心中一片明亮和煦。我回头使劲亲了 一下胤祥的脸，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奔放，就说：“你的愿望我总算为你实现了。”

    我大为感动，他先下了马，然后把我抱了下来。我在草原上跑了一会，追了几只羊，高兴地大 跳大叫。

    胤祥把马放了让它自在地吃着草，选了个干净的地方自己坐了，宠爱地看着我放纵自己。我玩 了一会觉得累了，就跑到了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抱着他的右手臂，头轻轻枕着他的右肩膀，喃 喃地说：“谢谢你，我从来没这样快活过。”

    他抽了手臂搂住了我的肩膀，让我往他怀里靠了靠，说：“我也很快活，你为我发脾气哭闹时 ，在酒楼里为我唱歌时，嫁给我时，为我跳舞时，我都很快活。”

    我抬起脸望着他深幽澄澈的眼睛，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我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的。他大 惊，抬手帮我把泪擦了，略带嘲笑地问：“就这么高兴？”

    我瘪着嘴使劲点了点头。他笑着俯身靠了过来，被他熟悉的气味包围，被他温和无害地亲吻， 被他轻轻疼惜地拥抱都让我觉得快乐。


    骑马回去在外营看见了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彼此见了礼，十阿哥问：“这是 去了哪啊？两个人春风满面的。”




第十一章出笼之鸟(2)

胤祥牵着马笑道：“只是出去转了转，十哥说笑了。”

    我也低头笑，胤祥突然转向九阿哥，收了笑诚挚地说：“上次青宁蒙九哥相救，还没好好谢您 呢。”

    说完就温柔地看了看我，我连忙走向九阿哥身边，好好地给他行礼，“弟媳谢九哥。”

    九阿哥只看了我一眼，毫无感情色彩地说了句“应该的”，就移了目光不再看我。一时几个人 都没话说了。

    十四阿哥在我身边说得冠冕堂皇：“别老粘着十三哥了，去看看盈如吧，她一个人待着怪闷的 。”

    我知道这是解围呢，就朝胤祥笑了笑，给他们请安告退就往盈如的帐里走去。进去之后一个小 丫头正跪在地上，盈如满脸怒气。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就让她下去了。拉了我坐在榻上，我问 她：“怎么了？”

    她摇头苦笑，“都是家务事，让十三嫂见笑了。”

    我看他不愿说，也不想勉强她，就开玩笑地说：“你不知道你们爷多疼你，硬生生地分开我们 夫妻让我来陪你，说是怕你一个人闷。”说完她就呵呵笑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我正要回去呢，就见杏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格格，原来您在这，让奴婢 好找，听说爷回来了可也不见您，您也不说一声要急死人了。”

    我看了看盈如她正新奇地看着我俩，就说：“是我的贴身丫头，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

    杏儿红了脸，我再说：“见过十四福晋。”

    她忙行了礼。我看着她脸色不好，就知道可能出了事，跟盈如告了辞就出了她的帐子。

    “怎么了？”我问她。

    “格格快去看看，侧福晋受伤了。”

    我听了大惊，带着杏儿往回赶，路上杏儿大概说了一些，好像是骑马摔了。等去了匀芷帐中， 她正靠在榻上斜斜睡了，好一幅美人沉睡图。

    我把她的贴身小丫环叫了出去问道：“你主子没什么要紧吧？请太医看了吗？”

    她道：“回福晋的话，看过了，太医说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我点了点头就让她进去 好生伺候着。


    晚上胤祥回来之后也匆匆过去瞧她了，我带着杏儿在营地上走了半天，草原上的星星看着比京 里的也明亮得多。虽然时值夏季，朔风吹过我还是打了个冷战。杏儿体贴地说回去给我拿件衣服， 我点头同意了，自己就往篝火熊熊欢声笑语的地方走去。突然觉得身上一重，我吃了一惊，九阿哥 正站在旁边与我一起走着，他目视前方，侧脸有些迷蒙的色彩，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怎么自己出 来了？老十三呢？”

    我笑了笑，紧了紧他给我披在身上的斗篷。




第十一章出笼之鸟(3)

一起静静走了一会，彼此并没有太多话。九阿哥沉默了许多，以前的桀骜不驯也都收敛了，俊美的 脸上多了些忧伤。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也不知道从哪说起。走到篝火处，把斗篷还了他，可巧八 阿哥，十阿哥都走了来，彼此都见了礼。

    八阿哥微微笑道：“十三弟妹对这个也感兴趣？”

    我忙问：“什么？”

    十阿哥惊讶道：“老十三不过来吗？这可是他的强项。”

    说得我更迷糊，八阿哥再笑，“是那达慕大会，蒙族的传统，各部落的成年男子都会参加的。 ”

    我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就见杏儿疾走了过来，莲步生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一 把把斗篷塞在我手里，脸上微嗔道：“格格又乱跑，才多少一会就找不着人，真急死了。”

    我看着她微红的脸，拿帕子给她抹了抹额头的汗，“看我总是乱跑害姑娘又受苦了，我给你赔 不是。”

    我这话一说三个男人都笑了。

    杏儿看见他们吓了一跳，一一行了礼。站在我身后低着头脸红得通透，十阿哥仔细盯了她半天 ，说：“十三弟妹的丫头都有这般姿色，真是奇了。”又啧啧叹了气。

    八阿哥还是一脸和气，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倒给我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话声一落，只见十四阿哥远远地笑着走了过来，再转眼 ，胤祥也从我们刚来的方向向这边走，白色衣衫在火光的映射下衬得脸越发英俊，我不由自主地向 他迎过去，他看了看我有些不高兴，“出来也不与我说一声，害我找了半天。”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儿，知道他肯定担心我了，就伸了脑袋过去，可怜兮兮地说：“随 你怎么处置。”

    他轻轻弹了一记，就笑了。我也心情大好。

    两人脸上正儿八经地向他的兄弟们走去，行了礼，我要带杏儿回去，十四阿哥连忙止住了说： “就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意思，你们在这一起吧，杏儿去各个帐篷把福晋格格们请来，大家 一处热闹。”

    说完杏儿就领命走了，十阿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盈如是离着最近的一个，所以来得也最早。身边的小丫头正是下午被教训的那个，现在仔细瞧 了瞧她，全身散着妖艳的危险气质，一双眼睛竟欲拒还迎地在众皇子们身上扫量。盈如行了礼就站 在了十四阿哥身边，沉了声道：“绮罗，你去帮帮杏儿，请各屋主子们过来。”

    那丫头极不情愿地答应，扭着腰就走了。

    突然听见吆喝声四起，原来比赛已经开始了。皇子们彼此携了一起去了比赛场，我看着他们离 去的身影，心里想若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十一章出笼之鸟(4)

我问了盈如关于那达慕大会的种种问题，她好脾气地一一答了。我再问：“谁的本事比较大些？”

    她笑，“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终于看见了那个精于骑射的胤祥，意气风发地挽弓射箭，箭箭威猛，例不虚发。我的眼中除 了他再没有别人了。各位贵妇们到了的时候，场子里确实热闹了起来，平日里在京城里憋闷坏了， 一时间如出了笼的小鸟，脸上的表情都是生动鲜活的。




第十二章女子心境(1)

来到塞外已经有一阵子了，每天不用担心过多的事情，只是很想念暖暖，不知道她长到多大了，嬷 嬷们照顾得好不好？胤祥总是笑话我说：“咱们都是从小跟着嬷嬷的，这不是健健康康地也长了这 么大，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总是说他不明白，嬷嬷跟亲娘能一样吗？

    正一起说着呢，杏儿就进了帐子，满脸通红，我纳闷地问她：“外面很热吗？”

    她支吾了半天说还可以。我也没在意，就笑着过去了。

    那达慕大会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康熙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举行赛马这一项。提前打了 招呼，所有的福晋们要参加。我慌得问胤祥怎么办？他低头琢磨了半天，问：“你果真不会？”

    我急了，“要是会我把脑袋卸下来给你。”

    他忍俊不禁，摸着我的头说：“我要你的脑袋干什么？你还是想想如何跟皇阿玛说才能保住你 的脑袋吧。”

    我郁闷，破人不帮我。

    真到了那一天，草原上全是骏马，膘肥体壮。我看着就眼晕，本来要求匀芷的，可是她从马上 摔下受了惊，死活不去。我只能恭恭敬敬地跪在康熙面前，死乞白赖地求他：“皇阿玛，臣媳真不 会骑马。”

    康熙蹙眉，“胤祥没教你？他可是行家。”

    “教了，可是臣媳愚笨一直学不会。”

    央求了好几回才说让我认罚，一会再告诉我罚什么。这无异于刀悬在脖子上，不知何时才落下 。

    当着那么多皇子福晋格格们丢尽了脸面，我欲哭无泪。看见胤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气得扭头 不理他，但又忍不住去看他坐在马上飒爽英姿的样子，当群马奔腾起来的时候，胤祥驰骋在蓝天白 云下面，依旧是他喜欢的青蓝色袍子，潇洒恣意。我突然开始想跟他一起策马奔腾，不过是坐在他 的马前。

    马场上突然一阵骚动，四阿哥坠了马，胤祥赶紧朝他奔了过去，只见四阿哥脸色苍白地被人扶 到了康熙面前，康熙赶忙慰问了半天，脸上写满了关怀的神色，他对每个儿子都疼爱，也是真的喜 欢。胤祥扶他在座上坐了，四阿哥的侧福晋赶忙照顾着他。

    康熙看了看并无大碍，就命再接着进行，胤祥再上场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八爷党占了先机， 十四阿哥一马当先，取了头名。一片欢呼雷动，复又重新坐好，八阿哥的样子似乎也不太好，一直 捂着手臂，脸色难看。康熙并没有发现，依旧兴致很高地命女眷们上场。然后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 眼，我连忙缩了脖子作鸵鸟状，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第十二章女子心境(2)

女眷们选了各自合意的马牵着，在场上排成一排，风姿绰约地上马。女孩子豪放爽朗的时候才别有 一番风韵，只见一声令下，群马奔腾，康熙很是满意，“好，这才是我大清的好女儿，巾帼不让须 眉。”一马当先的是八阿哥的福晋，神采依然明艳照人，康熙也笑着说，“老八，你这个媳妇真是 不得了。”

    八阿哥低头勉强道：“谢皇父夸奖。”

    康熙这才发现他的不自在，忙问：“怎么了？”

    他说不碍事，赛马难免碰撞。康熙环顾了一周，觉得能托以大任的只有我与杏儿两个，我一个 福晋自然不能去的，就让杏儿去了，“给你贝勒爷看看，好生伺候着。”

    杏儿跪着点头应了，就走了过去，十阿哥的眼又在她身上巡视了半天才作罢。

    八福晋回来的时候，杏儿已经收拾妥当回了我身边。

    人都齐了，康熙终于开始整治我，“十三媳妇，赛马就你没参加，说说朕该如何罚你才能让众 人信服呢？”

    我悄悄给胤祥做苦脸，他只是嘴角扬了扬用表情告诉我“爱莫能助”。

    十阿哥突然说了句：“皇父不知，十三弟妹的曲儿还是唱得不错的。”于是把我给胤祥在酒楼 唱歌的事迹又宣扬了一下，举座皆笑。

    康熙也高兴，“再来一遍表演看看吧？”

    虽然是疑问句，可是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知道这是十足十的肯定句。我感叹了一下，就恭敬跪 下道：“臣媳给皇阿玛唱首新的吧。”他点头应了。

    我低头开始想歌，既得歌词文雅耐听，又得寓意深刻的。草原上不乏精通音律的人，先征得了 康熙的同意，然后找了会奏乐的师傅商量了半天，没有京韵大鼓，只能由他决定比较相似的乐器， 能有八分意蕴就可以了。先轻轻给他清唱了几遍，等他听得熟了，两人才正式开始。而观众似乎等 得有些不耐烦了。

    奏乐师傅先是一段小小开场白，然后我开始娇羞地用袖子遮脸唱第一句“半掩纱窗”，慢慢把 袖子放下，再唱“半等情郎”，一边唱这几个字一边将头缓缓地转向胤祥。这两句唱完在座的人已 经是带了笑，有不以为然的，也有羡慕嫉妨的，恐怕只有胤祥是包容宠爱真正欢喜的吧？我都不理 会只是笑着翻袖把胳膊背在身子后面接着唱：“半夜点起半炉香半轮明月照半房。”轻移脚步再唱 ，“半掩纱窗，半等情郎。”笑意盈盈地看着胤祥如大海一样时而深沉安静时而波涛汹涌的眸子， 觉得八月草原上最美的花也及不上他的一眼。




第十二章女子心境(3)

“半幅红绫半新妆，半明半暗灯半亮。”顿一下再在台上跟着节奏步步跟进，“半是阴沉半天光， 半是热火半边凉，”深呼吸调匀了气息，“半是蜜糖半是伤，半夜如同半生长。”我笼袖，轻轻几 步走向我的丈夫，与他的距离保持在不远不近之内，“半是蜜糖半是伤，半夜如同半生长。”太多 剪不断的回忆涌上脑海，他待我的种种宽容呵护也像影像在水中慢慢显影般清晰起来。

    中间间歇，一直有缠绵交绕的节奏穿插其中，像极了戏曲，但又不是戏曲的一板一眼规矩之至 ，里面糅合了欢快轻松，只是一个小小女子的脉脉心思。我一直重复：“半掩纱窗，半等情郎，半 掩纱窗，半等情郎。”每一句情郎莫不是对着胤祥而唱，每一次娇羞掩面无不是为了他，连康熙都 看出了道道，一直盯着我俩看来看去。

    最后结尾唱道：“半片乌云半遮月，半夜如同半生长。”在结尾几个脱音的时候，由高至低， 由有至无，唱完之后正稳稳冲着康熙缓缓半蹲了下去。

    他微微愣怔，瞬即恢复了过来，笑着说：“老十三娶了个有趣的媳妇，这一曲唱完竟让朕仿佛 回到了过去年少夫妻的时光。真是好词，”然后侧头微眯了眼缓缓念道，“半是蜜糖半是伤，半夜 如同半生长。有韵味，细细想来真是唱尽女子的心态。”

    康熙的汉文水平很是不赖，能由人及己地理解到这分上已经相当不错。他想起了谁，赫舍里？ 佟佳氏？还是他的大小妃嫔们？他的心太大了，有那么多需要操心处理的事情，又岂能因一个女子 的痴痴等待而停下他匆忙的脚步？

    康熙笑嘻嘻地问在座诸人：“这个罚大家可是满意了？”我晕，这不是成心整我吗？很多人都 风度翩翩地说行了行了，康熙说，“好，我就饶了你这次，快回你情郎身边吧。”我听着这句揶揄 的话，大脸便便地回了胤祥身边。他这次没有笑，只是满脸情意地郑重看着我走向他。


    我躺在床上，胤祥支了胳膊看我，笑着问：“你怎么有那么多跟别人不同的心思？”

    我拿手摸着他有些刺手的下巴，笑而不语。

    他接着说：“半是阴沉半天光，半是热火半边凉。原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心境 。”

    “女子都这样的，用情所深就会若有所失，不仅我会这么想，匀芷玉纤沅沅应该都是这样的。 ”知道他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倒不如我识趣一点。

    他深深地看着我，说：“我并不需要那么多女人，只不过皇阿玛给我我便好好待她们罢了。”




第十二章女子心境(4)

他此刻所说的话是真的，我想也许我对他也是这样的地位吧，因为有责任所以要好好对待，不过如 此而已，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同的，也有自信他一定可以爱上我。后来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个样儿， 胤祥心思掩得很沉，他心里有条底线是从来不让人进去的，在我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他的时候又可笑 地发现那只不过是他故意表现出来想让我了解的那一部分而已。他从不告诉我他有多喜欢我，虽然 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情谊，可这种温吞的表达随着时日渐久感觉也越麻痹。

    八月，康熙下令驻跸热河行宫，声势浩大的木兰秋狝即将拉开帷幕。蒙古各部落都来朝贺。我 终于见到了容惠格格，我心中一直牵念的女子。和硕温恪公主随着她的丈夫仓津王一块晋见了康熙 ，我日夜期待着与她的见面，可真的见了之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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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草的文字，就像仲夏盛开的向日葵，简单纯粹，快乐之下充满活力。一分温馨，两分调皮，三分 活

泼，四分开心。拼凑起十分精彩。那些很美很美的青春、很呆很呆的痴心、很深很深的爱恋，可爱 的

神兽们啊，总是忍不住让人牵起嘴角，微微一笑。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11日中午

    噢，光棍节呢？！摆脱光棍，成就幸福！！谨愿昼安康夜吉祥。




第十三章奇怪(1)

“格格您瘦了。”我痴痴地看着她。

    她“扑哧”一声笑了，“嫂嫂可是胖了些。”

    我这才又重新调动了情绪，天天大补，不胖才怪呢？还好，看来过得不错。问了她很多问题， 一个又一个，应接不暇。

    胤祥看不过去，就说：“你慢些问，容惠一时半会走不了。”

    容惠格格看着我笑得端庄娴静，毕竟已为人妇，我也情绪高涨地陪她笑，而胤祥则一脸温柔地 看着他的妹妹。

    “这一年他待你可好？”胤祥问她。

    “哥哥放心，王爷他待我很好。”容惠轻轻说了，脸上笼了些温柔情绪。

    “格格有孩子了吗？”

    我刚问完她就嗔笑着说：“我倒忘了，青儿可是当娘的人了。”

    我点了点头，弯着眼睛笑了。

    她接着说：“真难想象当时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当娘的样子。”

    我立即垮了脸，拉着胤祥的袖子就对她说：“您问问爷，我改了许多的。”

    胤祥忍不住笑了，然后再整了整脸色道：“嗯，好多了好多了。”

    我放了他的袖子，接着问：“格格呢，您还没说呢？”

    容惠红了脸，悄没声地说了：“还没呢。”

    我哦了一声再问：“王爷长得好看吗？有十三阿哥好看吗？”

    她抿嘴笑了，“这个是你自己看的，我说了哪算？”

    胤祥咳了一声，“你呀，真是聒噪，就不能安静一会？”

    我不理他，继续拉着容惠的手跟她闲说。

    聊了几句，容惠的陪嫁丫头过来请她回去，说是王爷找她。与容惠告了别，我问胤祥：“格格 很幸福是吗？”

    他沉默不语，半晌才说：“还算幸福。”

    我眼里含了泪，他为何这样现实，将我最后不愿面对的事实也给说了出来。容惠格格老了，脸 上虽然也带着笑，但绝对不是以前的笑。在北京养尊处优惯了，乍来蒙古，即使开始新鲜，慢慢地 就会觉得又累又倦。而且，她的婚姻政治色彩那样严重，只是康熙用来稳定蒙古各部，保证西北安 定的交易品。仓津心里明白，对待公主是重不得轻不得，可是容惠那样心思纤细的人，就算感觉到 了也会把委屈往肚里吞，脸上绝不会表现出来的。

    我脸埋在胤祥怀里，只是轻轻抽泣。

    他叹了气，轻轻给我拍着背。


    过了中秋节之后，木兰秋正式开始，蒙古各部也派出了一千余人参加合围，王公大臣们带领 着兵士与蒙古各部众在距离围场几十里外的地方将整个围场包围了起来，等待康熙进去狩猎。阿哥 们守候在旁边，康熙亲自指挥行围进度，等到二三十里内猎物们接近他时，他便开始狩猎，等到他 猎尽了兴，阿哥们才会上场。不过对于皇子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因为这是康熙变相 地考察他们的计谋武功，获得猎物的多少也代表了他们本事的大小。




第十三章奇怪(2)

傍晚时候，结束了一天的行猎，每人都是战果累累的，我不愿跟容惠格格待得时间过长，因为看见 她我就替她委屈，又不能表现出来，搞得自己很累。就在帐子里坐着，时而与杏儿聊上几句，静静 等胤祥回来。

    我问她：“杏儿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惊慌地看了看我，“格格？”

    我笑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也大了，理应该寻个好人家嫁了的。我不能耽误了你。”

    她眼里突然有泪光，“格格，我这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我看她态度坚决，就不再继续下去，半晌才告诉她：“我也舍不得你。”她冲我笑了。

    外面突然有人禀报：“皇上回来了。”

    我也来了精神，等了一会胤祥进了来，以前纤尘不染的衣服上有些微血迹，惊得我一下软在地 上，声音都变了问他：“怎么回事？受伤了？”

    他赶紧扶住我，笑道：“没事，马上挂了几只动物，可能血迹沾在身上了。”

    我长叹一声：“怎么这样？吓死我了。”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笑着问：“今天一天干什么了？”

    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了，就问他狩猎的情况，张严一边凑了过来，“哎呦，福晋不知道，咱们 爷可是勇猛着呢，除了皇上，就数咱们爷了。”

    我笑了，“怎么哪都有你？”

    他低着头闭了嘴，忍不住又说：“不过今天爷不知道怎么了，未尽全力。”说完看了看胤祥的 脸色，还是笑呵呵的，就接着说，“便宜了八爷。”

    胤祥不再笑，板了脸道：“还不下去？多嘴。”

    张严下去了，我问：“今天八哥大胜？带着伤还这么厉害？”

    他春风拂面，“八哥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八嫂会尽心照顾着的。”

    两人随便说了几句，就又开始说别的。


    晚上歇息的时候，胤祥突然开了口：“太子最近真是不像话，皇阿玛要纵容他这样到什么时候 ？”

    他乍这么一说，我也呆了呆，小声问他：“胤祥，你……”

    “自小骄纵，随意辱骂大臣，奢侈无度，这样的人四哥怎么还能这样尽心佐助他？”

    我一下坐了起来，这是什么？对以后他悲剧的形成起个先兆作用吗？以后的落魄都是因为太子 起的，原来现在已经初露端倪。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胤祥，今天出什么事了？你这么个聪 明谨慎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苦笑地拉了我继续躺下，“青儿，我看着哥哥们争来夺去，心里真是难过，好好的兄弟却要 处处设防，只有四哥，只有他对我真诚，只有他自小真心待我。”




第十三章奇怪(3)

这一宿想着心事，左右都是担心，又害怕吵醒睡觉轻的他，我真是活受死罪。


    康熙在木兰围场大摆宴席，宴请和赏赐蒙古王公台吉、蒙古众官兵及管领围场的蒙古王公台吉 等。胤祥自然也要去的。杏儿难得的不在我身边，我叫了半天都找不着人，百无聊赖中就走出了自 己所在的院落，走了很长时间，一路仔细审视沿途景物，树木高耸入云，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假山 木石一样不少，再走了走就看见大片的湖泊呈现在眼前。因为是夏季，康熙又带走了绝大部分人， 所以越发幽深宁静起来。

    待了一会就准备回去了，突然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我直觉地转头，四望之下确定能藏人的地方 只有东部与草原相连的幽静的大片树林中。我正在犹豫该不该过去，却听见久违的声音叫：“青儿 ？”

    常保正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尴尬得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才好。终于还是他开了 口：“十三阿哥待你好吗？”问完自己先失了笑，“瞧我，你们自然是感情好的，连皇上都时常念 叨你对他的好。”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着问他：“你呢？过得可好？”

    他也笑了，“我很好，已经成亲了，你不用再担心我会缠着你。”

    我忙摆手，“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的，而且你的为人我从来不怀疑，你不会做那些让人为难 的事的。”这些话倒是很实事求是的，自从上次我说了那些绝了他念头的话，常保从来没有再找过 我。

    他开心地笑了，“你能这么想，不枉我素日那般待你。”

    我也笑了，问他：“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跟着皇上吗，怎么来了这？”

    他左右望了一下，欲言又止：“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你，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外面不比 京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一个妇道人家要是被人占了便宜，还怎么向老公交代？而且身份特殊，给皇子戴 绿帽子，可是活得相当不耐烦了。

    我俩互相道了别，我便沿来时的路摸索着再回去，路上却遇见了太子，我吓了一跳，常保是来 找他的？赶忙给他请安，他半天才说：“十三弟妹起来吧。”

    我与太子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这样单独相处真是大大的难受。

    “四弟，十三弟与我一向很要好，你不用这么拘谨，我看你跟他们都挺好的，怎么就单独对我 这样呢？”

    我赶忙说：“弟媳不敢，您是兄长，自然应该受人敬重的。”

    我没有说他的太子身份，听他刚才的话语里面似乎隐约有些不如意。

    说完他果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难怪十三弟喜欢你，真是个解语人。”




第十三章奇怪(4)

杏儿的出现让我脱离了困境，我赶忙跟他告辞，就随杏儿回了住所，杏儿神色慌张地说：“格格， 我刚才……”

    我微微笑了，“没关系，杏儿也有自己的事，不用天天都向我汇报的。”

    杏儿感激地喊我：“格格……”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侧着头说：“莫不是去会情郎了？也好，杏儿正经地物色个好人家嫁了我 才高兴。”

    她神色有些悲伤，转瞬红着脸笑了，然后纳闷地问我：“太子怎么会跟格格聊起来？”

    想想今天的事太奇怪，可是又不知道怪在哪里，就索性不去管了，静观其变吧。




第十四章平静(1)

容惠格格走了，出乎意料的，我们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悲伤。她变得坚强，告别时一直笑着，而我 却哭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不舍，就是莫名地悲伤，仿佛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似的。她给我轻轻把 眼泪擦了，温柔地劝我说：“以后总有机会见的，青儿待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还是那句话 ，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哥哥。”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胤祥没有去送她，也没有单独嘱咐她几句话，只是站在康熙的正宫里， 与其他阿哥们在一起听候他们父皇的吩咐，也许此刻正遥遥望着西北方向独自感伤。

    仓津带过来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走了，容惠格格的马车轿辇也远了，天地一苍茫，唯有几只大 雁哀哀鸣叫低低盘旋，又是一季秋来到，大雁开始南徙，格格看了这景象，会不会落下泪来？她此 生是做不了南徙的大雁了。

    人这一生真是可笑，明明是一个人独自活在这世上，却总是要找各样的理由为自己的寂寞找出 口，孤单单来孤零零去，一个人成长，一个人作决定，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喜怒哀乐。没来之前想“ 回到民国看看”的心思全都没有了，我现在倒是只想回到现代了，想的远远比做起来更容易。看来 人只能在设身处地地经历过现实的涤荡后才能深切体会到曾经唾手可得的平凡竟是如此可贵。

    我明明不属于这时代，看不惯这里的太多事情，忍受不了他的太多女人。却还要强迫自己相信 我与他命运相关，我不能离开他，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受苦，我不能负了容惠格格的托付……胤祥 是个聪明人，他的未来全靠他自己的才智，他并不需要我。我是很喜欢他，可我有时候更讨厌他， 讨厌他这种游移不定的态度。因为寂寞无依靠所以我想跟他在一起，因为知晓历史所以我一定会嫁 给他。可是，我爱他吗？如果是，那我爱他什么？

    我的负面情绪到了极致，疑惑到了顶点，没有宣泄的出口，又恼又怨，就朝树林深处奔去，杀 了我或是出现意外被野兽吃了都可以，只是不想面对这一切，杏儿在后面追着我喊：“格格格格， 你去哪啊？”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倚着树干软软地坐了下来，泪奔涌而出，有人轻轻走到我面前，缓缓地 将我拉起，慢慢地抱住了我，“人活着真累，情绪也总是波澜起伏的，我至今还没成熟到可以控制 自己的情绪，如果人没有思想就好了。”我一直喃喃地说着，直到突然惊醒，这怀抱不是胤祥的， 抹了把眼泪才终于看清楚，我一把推开了他，愤怒地喊，“你要干什么？要把我逼到怎样万劫不复 的地步你才肯罢休？”




第十四章平静(2)

他的眼睛也慢慢聚集了怒气，手指着我说：“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若是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我 遇见你？若是能遇见你，为什么要在你嫁给别人后才让我看清自己的心？”九阿哥一反常态，不再 冷漠无视我，取而代之的是紧紧地注视。

    我忽然笑了，笑得恣意，“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他一下子掐住了我的脖子，不相信地咬着牙说：“你这个天下最狠心的人，明明看得见我的情 意，却偏偏装作看不见，可怕的人不是我，是你。老十三不会践踏人的心，我也不会，会的人是你 ，只有你会毫不留情地践踏我的心。”

    他一下松了手，我没有了他的支撑再一次坐在地上，虚缓无力地问：“您怎么来了这？”

    他眼神阴鸷，又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不用管，我只问你一句话，跟老十三还是我？”

    我哼了一声接着冷笑，“跟您？怎么跟？让十三阿哥休妻吗？到时候一个被休了的十三福晋能 进得去九爷府才怪。顺便问一句，您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不服输给十三阿哥的气？”

    九阿哥怒极一巴掌打了过来，我的脸像被无数蚯蚓附在上面一样，酸麻充胀。他一字一句说得 无力：“臭丫头，我真想杀了你……”

    八阿哥突然走了进来，看了看我俩的样子，厉声喝道：“老九，快走。”不等他说话拉着他胳 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失声痛哭，这下是彻底伤透了他的心，也成功地扰乱了我的心。

    胤祥脚步匆忙地往这边走了过来，身旁跟着一脸着急的杏儿，杏儿指着我所在的方位冲胤祥喊 了句：“格格？”

    胤祥三步并两步地到了我身旁，愣了半天神才轻轻抬手抚在我脸上，像火烧了一般烫得我难受 ，他低沉了声音问：“谁打的？”我失了神，眼神放空，并不看他。

    胤祥双手握着我肩膀，强迫我看着他，脸上不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他发怒了，是难以 抑制的愤怒而不是生气，他一把抱起了我往林子外面走去，杏儿紧紧跟在我们身后。脸上的指印明 晃晃地亮在外面，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难看极了。胤祥心疼地看着我，把我的头埋在他怀里，引起 一路的窃窃私语，但他总是维护我，他们只会说夫妻感情好而不是乱猜测十三福晋出了什么事情。

    回来后胤祥一步也没离开我，他跟我说康熙明天班师回朝。过不了几天就可以看见暖暖，还说 了很多话，敷在脸上的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直至肿痛消失。他一直不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却忍不 住说了起来：“九阿哥打的。”

    他递给我帕子的手一顿，半晌才又如常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追究，只要你好好的 就行。”




第十四章平静(3)

“也不在乎我心里有了他？”我的话冲口而出，然后略有些挑衅地挑眉看着他，我八成是疯了，被 压迫久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变了脸色侧转了身子不再看我，苦笑道：“你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他在你心里有我的分量重 吗？”

    我也平静地告诉他：“没有，差远了。”

    他起身，“这不就结了。”说完看了看我的脸，把杏儿叫了进来说，“好好伺候着福晋，我还 有些事，她折腾了半天也累了赶紧服侍她歇下吧。”吩咐完就走了。

    我的负面情绪终于过去，在伤了他的那一刻。我又使劲给了自己一嘴巴，杏儿半天才反应过来 ，赶忙拉住我的手道：“格格，您这是干什么？”

    胤祥，这一巴掌我替你补上。我确实理不清我对九阿哥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而且，我确实想 伤害你，因为我看不惯你连对我发火都不屑的样子，这样只不过证明我在你心里不重要罢了。


    路上停停歇歇，胤祥对我的态度还是跟以往一样，好像我从没说过那些话，会不会跟他分开他 并不在乎一样。我们真正做到了齐眉举案，相敬如宾，没有了以前的小儿女心态，两个人仿佛一下 子老了十好几岁，刚刚成亲一年半却像极了经年的夫妻，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争执吵闹，只是平 静地交谈，平静地相处，平静地面对任何人。

    康熙有一次在路上突然想起了我，闷极无聊让我去给他唱歌。我笑得浅淡，问：“皇阿玛想听 什么歌？”

    他想了半天说：“以前听老十说的，你们凑巧遇见时唱的歌吧。”

    我心里酸酸的，但还是面上微笑，说：“怪羞人的，臣媳给皇阿玛背词可好？”

    康熙有些惊讶地问我：“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老十三，你媳妇病了吗？”

    十三阿哥赶忙说：“回皇父的话，没有，只是出来一趟沉静了些。”

    康熙也不以为意，笑了笑，“嗯，既然是嫡福晋，稳妥些也是好的，说吧，想给朕背什么词？ ”

    我想了想就说道：“东风破。”

    他一愣继而沉思道：“词牌中并没有这‘东风破’。而诗中东风寒、醉东风、沉醉东风、东风 齐看力、东风吹酒面、东风第一枝……就是没有东风破。古琵琶曲中倒有这个的，嗯，有点意思。 ”他再问，“谁写的？”原词是苏轼的，据说宋人佚名也写过，可我只看过一眼背不下来。歌词倒 是记住了，只能硬着头皮答：“方文山。”

    他沉思了一会，再问：“朕怎么没听过这个人？”

    我连忙说：“是个遁世的人，皇阿玛自然不知道的。”

    他不再追问，只是道：“胤祥，你媳妇背你给她写着。”




第十四章平静(4)

当下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胤祥走到案前，拿了笔看着我，我缓缓开口：“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 窗口。”我盯着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出了神，他再抬起头来，我慌得躲闪了目光，便接着背，“我在 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眼的余光告诉我他也在盯着我，之后敛了眼俯身接着写，“……岁月 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荒烟漫草 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背完康熙道：“拿来给朕看看。”

    胤祥给了康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将纸呈给了康熙。

    康熙看了，背了手走了两圈，回头道：“李德全，把字帖送给十三福晋，且做个纪念吧。”

    却见那太监连忙应了交给我，“福晋快谢恩吧。”

    “谢皇阿玛恩典。”我接了胤祥的字，手里如同握着千万金。

    康熙半晌道：“年少的夫妻拌嘴磕绊很正常，没几日便好了。”说完看了我一眼，问，“十三 媳妇认为朕的话说得对吗？”

    我恭敬回道：“皇阿玛教训得是。”

    他知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就让跪安了。

    我却出了一身冷汗，这老爷子真是精明，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胤祥在我左前方，沉默走着，突 然转头看着我，我亦抬头看着他。

    “是你的心声吗？”他问。

    “您说是就是。”我答。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着吗？”

    “当然忘不了。”

    “现在呢？”

    “不愿去想。”

    “我给你时间让你考虑清楚到底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只希望那答案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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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距离(1)

终于再见到了暖暖，我的小女儿已经那么大了，嘴里吮着手指头，黑亮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 ，胳膊腿都像极了嫩生生的莲藕，我忍不住轻轻咬了她一口，她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嘴扁了扁就要 哭，我连忙伸过脸去让她咬了还过来，谁知道她的口水流了我一脸，看着我也扁着嘴的样子，她开 心地笑了。

    转头看见胤祥正带着笑意看着我俩，“我来看看暖暖，挺想她的。”我心里一软，下意识地就 想像平常一样腻着他，可还是忍住了，说出口的话不能再轻易更改，两个人也不能当作什么事也没 发生过一样来对待。让奶娘抱着暖暖给胤祥看了一会，他就离开了。

    九阿哥说得对，我践踏了他对我的心意，也践踏了胤祥对我的包容，仗着他的包容，我依然待 在他的府中，不知道他会不会休了我，若是真的不能跟他在一起，我是否还快乐？

    总觉得度日变得艰难起来，胤祥不再经常过来，来了之后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他不来才 知道原来他在我心里占了多么大的一块，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还真是 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我想我对九阿哥怀抱着感激之心，我对胤祥是真的在乎，只是想不通胤祥这 样吊着我，迟迟不表明他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心思？

    杏儿总是忧愁地看着我，对于胤祥不来过夜的情景竟是比我还急，也许知道我今日与胤祥的矛 盾不同于往日，所以也安静地陪着我，不说让我烦恼的话。我实在在屋里待不下去，就出了院子， 四处走动。嬷嬷们见了我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府里不似以前般欢声笑语，我的坏心情让大家都憋 着一口气，不敢随便造次怕惹怒了我。

    十二月，数九寒冬，我在屋里正临着帖子写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差杏儿去请张严过来。 我自己找了半天，终于在自己盛宝贝物件的箱子里翻了出来，是胤祥写的东风破。仔细看了半天， 心里羡慕了半天，瞅人家这字儿写的，好在我也是从小习字，这差距也太大了些。正端详着欣赏呢 ，杏儿回来了。

    张严行了礼便道：“福晋，您找奴才有什么事儿？”

    我笑了笑，“你出去帮我办趟差。”

    他说：“主子尽管吩咐吧。”

    我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去书画店把这字裱了，仔细着别给我弄坏了。顺道给我买些糖葫 芦回来。”

    他稍有愣怔，但立马笑着应了，接了字转身就出去了。

    杏儿冻得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笑意，“格格，外面下雪了，去年咱们还堆了很大的雪人呢，您还 记得吗？”




第十五章距离(2)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身怀六甲还兴冲冲地指挥他们堆雪人，被胤祥狠狠地骂了。我嘴角带了笑， 放下手中的笔，笑道：“走，咱们出去看看。”

    杏儿欢天喜地地应了：“哎。”

    大红的斗篷披在身上，我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就随着杏儿出了门，掀帘子一看，一片白茫，琼 枝玉树，脚踩在雪上，发出了有质感的声音，我深呼吸了一次，好似将胸中的闷气全吐光了，搓了 搓手高兴笑了，“杏儿，咱们去湖边亭看看。”

    她大力点点了头，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去，杏儿嘴里哼着歌儿，柔和悦耳，这才是古时的歌 ，很是好听。

    临近湖边亭的时候，才发现胤祥与其他福晋都在那坐着，太远听不见说什么，可巧，就差我一 个，我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赶了来，这真是争风吃醋的年代。我低头小声呵斥杏儿：“你这丫头，越 来越没规矩。”

    她笑了笑也小声回道：“格格可冤枉奴婢了，是格格要来这的。”

    我假装生气，“你跟了我这些年，我的喜好你还能不知道了？”

    杏儿笑了，可是脸上很诚恳地说：“格格跟爷都是清高人，可是其他福晋们可不是，都是想着 法儿讨爷的高兴。奴婢就替格格多做些，如此才不吃亏。”

    我摇头苦笑，这次不是为了这个别扭，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就踩着台阶上了亭子。匀芷站在亭口 迎上我，“福晋真巧，您也来了。”

    我朝她笑了笑，然后给胤祥行礼问安。

    玉纤又开始了，似笑非笑地问：“福晋怎么了？回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的？”

    说完连匀芷和沅沅也纳闷地看着我，我笑道：“正在整理心情，等整理完了自然也就好了。”

    玉纤轻哼了一声：“福晋真是特别，连说出来的话也特别。”

    匀芷笑着看我，“福晋去时跟回来相差太大真让人担心，没什么事就好，我还以为您身子不舒 服呢。”

    以我现在的状态也分不清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了，就说了句：“劳姐姐挂心了。”

    沅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看着胤祥。

    我转了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胤祥的眼睛在亭外湖面上，脸上挂着沉思的表情，不知道在想 些什么，只是遥遥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兀自沉沦。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无限那么远，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摸不透他的心意，看不透他的表情。曾经离我最近的良人，此刻成了陌生人。 心里大痛，亲密的心有了隔阂，可再怎么缝补也不是一颗完整的心了。




第十五章距离(3)

我借口身体难受就告了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刚下了亭子没几步就碰见了办差回来的张严，远远 地抱着糖葫芦架回来了,看见我怎么行礼怎么不方便，我忙让杏儿把裱的字取了，然后问他：“你 倒实在，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家请个做糖葫芦的师傅，至于把人家的家伙什儿都给收了？”

    他一手抱着架子，一手挠头嘿嘿笑了，“奴才实在不知道福晋想要多少，以前从没有主子让买 这个的。”

    杏儿早就忍不住笑了，三人笑成一片。

    我回头看了看亭子上面，匀芷玉纤正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我拿了两只，剩下的都给了他，“ 亭子上面主子们都在，你拿上去，想吃的给他们，不想吃的就算，剩下的自己留着吧。”

    他忙领了命就上去了，我把糖葫芦给了杏儿一支，自己抱着一支啃了，两人笑着又打闹了一会 。

    杏儿回头看了看，说：“格格，爷好像看您呢。”

    我并不回头，只说：“回去吧。”


    回了屋连忙把裱好的字取了出来，越看越喜欢，把糖葫芦塞给杏儿，挑了个好地方就把字往那 一摆，问：“这儿行不行？”

    杏儿边吃边说：“左边歪了。”

    我抬了抬再问：“这样呢？”

    她依旧说：“格格，我来吧，您哪干过这样的活？”

    我忙止住了她，搬了个凳自己踩了，比划了半天问：“这样好了吗？”

    胤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这样挺好。”

    我赶忙回头，他久违的笑挂在脸上，问了句：“你这又是干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稍稍抬了头仰望我，我心里一暖抱着字就跳了下来，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也很是 高兴。


    腊月二十五我进了宫，陪着太后在一处过年，福晋格格们又齐聚一堂，以前陪着容惠格格，我 是局外人，冷眼旁观。如今，我是十三阿哥的福晋，货真价实的剧中人，欢喜悲忧都有我的份。突 然觉得有人看着我，抬头对上九福晋的眼，她冲我点了点头，我却出了半天的神。盈如轻轻扯我袖 子，“十三嫂想什么呢？”

    我轻扯嘴角，“想容惠格格。”

    说完她也带了些惆怅，以前都是经常见面的。

    绛雪轩自容惠格格走后，一直都空着，杏儿陪我走到这边的院落，空旷旷的，有些阴森怕人。 我让杏儿打了灯笼，两人走了进去，昔日欢声笑语的庭院如今已渐渐结了蛛网，格格待的正屋，摆 设都没有变，只是人去楼空。庭院里，我与小丫头们打闹笑骂身影依稀还在，厨房里，看见臭豆腐 时他们惊呆的脸，嫌恶的表情，怨声载道。




第十五章距离(4)

让杏儿点了烛台，我轻轻拂了拂床榻，又走到桌子前，我们有多少回忆都留在了这里？这个屋子， 四阿哥，十四阿哥，胤祥都来过的，在这个榻上，格格打趣说你做我的十三嫂怎么样，在这个椅子 上，胤祥把他的冰镇酸梅汤给了我，在这个屋子里，他时常温暖地冲我笑，在这个庭院里，他特意 过来接我回府，他答应我要娶我……

    我抬手抹了抹脸，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起胤祥与我之间的点点滴滴，想起来的时候眼泪 会不自觉地落下，此时此刻我很想念他。想得心酸，五脏六腑也仿佛缠绕在一处。这似乎就是惩罚 ，惩罚我明明心里还有他，却不能再回他身边。我苦笑着吩咐：“杏儿，咱们回去吧。”

    除夕夜，给长辈们一一辞了岁，康熙让阿哥们带着嫡福晋住在阿哥所里，说明天拜年还方便些 。我回到了以前胤祥住过的宫殿，我们一直分房住。宫里一片热闹喧哗，来来往往的人皆忙忙碌碌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看着他们喜悦的脸庞，我却想起去年我与胤祥一起守岁府里热闹的场景。

    我想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即使他还没有非常喜欢我，那我就积极主 动一些，谁说女人一定得等男人先道歉的？本来这事也是我先挑起来的那我就去认错好了。想通了 之后就立即行动，这岁月不能再蹉跎。

    我披了斗篷一个人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两处闲愁(1)

从腊月二十五到现在我都是一个人，那日在府中难得真心笑了，可是挂好了字他什么都没问不着痕 迹地又走了。直到现在才知道，胤祥在身边时我就不觉得自己是徘徊在时空之外的隐形人，心里非 常安全踏实，如影随形的寂寞感也会减轻。

    从身边走过的小太监刚要给我请安，我急忙拉住他问：“十三阿哥在哪？”

    “刚才与皇上在一起，现在在哪奴才不知道。”

    我一路走一路问，鞭炮声中走到御花园时，看见熟悉的身影，他正背对着我站在一棵枯树下， 正是我当年放酱缸坛子的地方。我忽然就笑了，刚要高兴地跑过去找他，却听见女子的娇笑声。一 位姑娘袅袅挪挪地向他走了过去，手里持了梅花，互相见了礼，两个人正谈着什么。太后为了热闹 ，每年都会让王公大臣的夫人格格们进宫以求热闹，这应该也是哪家的闺秀吧？胤祥侧了脸朝她点 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别处了。姑娘低头嘴角带了笑正闻着花，正是梅花人面交相映。

    我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自己也不晓得，心里空空的，勇气仿佛从身体里 向四面八方飘散了去。怎么这样，我本来是想跟他好好道歉然后和好的。

    突然撞上了人，我理都没理就走了。有黑影过了来，挡在我面前，被人抓住了肩膀，强迫我抬 头看着他，是九阿哥。

    我笑，“咱们上辈子有仇吗？怎么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遇得见，真是冤家路窄。这次准备再打我 几下？”

    他脸色有些懊恼，后恢复如常，“你究竟为了什么事这么心神恍惚，撞了人连句话也不说，还 有点规矩吗？”

    我又回头走了几步，反正不是撞了八阿哥就是十阿哥，也不看他们低头就道歉：“对不起。” 不管他什么反应再往前走，九阿哥怒极，抓了我的手腕拖着就走，我任他拽着走了老长时间，无意 识地轻轻问了句：“九阿哥知道吗？因为你的出现我有多惨？”

    他倏地停了脚，没有回头，我再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平静地过日子，可您为 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救我？您为什么要扰乱我的心？”

    他还是不回头，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突然开了口，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是认了命 的弱势，“我也不想，可这事儿哪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我很想笑但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掉下来，“我最恨欠人家东西，您如此待我，这样的情分让我可 怎么还？拿什么还呐？”

    他忽然回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垂着手不作任何反抗，半晌他问：“你跟十三弟怎么了？”

    “我跟他说我心里有了您，我跟自己的丈夫说心里有了别的男人。”




第十六章两处闲愁(2)

他一下把我推开了，仔细审视了我半天，好似从来都不认识我这个人，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你就这么跟他说了？老十三没说什么？”

    看着他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问他：“九阿哥喜欢我吗？”

    他皱紧了眉头，只是盯着我，我低头，果然不一样啊，同一句话问两个人得到的结果，两人的 反应，当事人的心态，现场的气氛都不一样。他用手粗暴地捏住了我的脸，让我被迫抬起眼睛看着 他，他咬牙切齿道：“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让人捉摸不透。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御花园里那两人含情脉脉的样子，话语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那就是喜欢了？可我想问您，您能喜欢我多久？一年？两年？等到下一个喜欢的人出现的时候， 把我摆在什么地方？你们这些阿哥从来都不缺女人，想要的立马都能得到。其实我在九阿哥心里并 没有那样重要，您对我这样偏执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而已。等到真的得到了您就会觉得我也不过如此 ，跟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的。”我笑着看了看他颇是震动的脸，伸手把他的手掰开，九阿哥依旧呆 立当场，我转身就走，却看见胤祥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俩。身后是夜灿明火，鳞波灯花，越显得他茕 茕孑立。

    我再也笑不出来，眼里满是悲伤，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您来得正好，这下人赃俱获被您逮个 正着，怎么处置我都接受。”说完不敢再看他，我根本懒得为自己解释什么，只是觉得灰心极了。

    侧身要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手上微微使了劲，清越的声音里带着恼怒 和伤痛，“青儿已经整理好心情了？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我给你时间，这么纵容你，你就拿这个 回报我？”

    我稳着声道：“跟您在一起我真累，也不快乐。”说完就挣开了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迎上气 喘吁吁过来找我的杏儿。她看着远处的那两个人，再看我时眼里全是担心。

    我欲哭无泪，“杏儿，我真是倒霉，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呀？就算要分手，最起码应该选个正 式的场合好好地跟爷告别的。可是，杏儿……不想离开他……我……可怎么办？”心酸的话让杏儿 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回到住处，我脱了厚重的衣服，散了紧梳成髻的头发，拿起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镜里的人 心神恍惚面色暗淡，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除了被休不能再糟糕了，我倒是想掉脑袋一了百了。

    杏儿给我披了件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梳子，轻轻问：“格格跟爷又怎么了？好好地说说不行吗 ？”看我不说话，叹了气接着说，“奴婢看着您都心疼。”




第十六章两处闲愁(3)

半晌，我突然开口：“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我躺在了床上，面朝墙睡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床一陷，他叹气，有些无助道：“青儿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步的？先前那样好，怎么就一下儿变成了这样，难不成你真要离开我吗？”我 忍耐着不转身，他等了半天看我依旧没反应，再说话时声音里满是挫败，“既然这样，如果你真想 离开，我会去求皇阿玛从皇室玉牒里除了你的名。”

    心紧紧一窒，蜷缩了身子躲在被子里，眼泪汹涌而出。胤祥，我们这是怎么了？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康熙四十七年。

    晚膳过后，杏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唬得我一哆嗦，手里的书砸在地上。我赶紧伸手扶 她，她哽咽地说：“格格，奴婢有话跟您说。”

    我重又坐回了椅子上，看着她悲愤交加的脸，心里一阵难受，“你说。”

    “格格，杏儿不想给十阿哥作侍妾，您救救我吧。”

    她一说出来我的脸也变了色。我缓了缓心神说：“杏儿别哭，起来好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

    我突然想起来在塞外时十阿哥看杏儿的神情眼色，他那时就对这丫头上了心，原来杏儿有时候 不在我身边竟然是他给叫出去的。

    杏儿接着道：“咱们在宫里过年的时候，十阿哥说过这事，奴婢只是搪塞。谁知道刚刚转过年 来十阿哥遣小太监来又问这件事。格格，我不能嫁给他，不能啊。可是他是主子，我可怎么办才好 ？”

    我扶她起来，安慰道：“你先不要急，眼下还没出正月，他们这些人也是忙得很，大宴小宴的 抽不开身，咱们想办法，你信我，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管的。”

    这些话说完杏儿强忍着的泪才落了下来。

    我把杏儿安抚住，让小丫头带她去休息了。披了件衣服就去找胤祥，我现在只要想起这两个字 就心疼，可是出了事第一个想去依靠的人还是他。我不提离开他也绝不提休妻，两人就这样微妙地 保持着平衡，只是谁都避免并减少了跟对方碰面的机会。一路上穿过层层回廊厅堂，进了玉纤的院 子，刚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伺候的嬷嬷喜道：“福晋来得巧，奴婢正要过去给您报信儿呢。庶 福晋有喜了，太医刚走。”

    我愣在当场，玉纤怀孕了？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她居然怀了孕？!

    我正了正神色强迫自己笑了，问她：“嬷嬷……嬷嬷可知道爷……爷他……”

    想问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话说了一半，嬷嬷就喜滋滋地说：“爷正在屋里呢，奴才给您通报一 声？”




第十六章两处闲愁(4)

我止住了她，无力说：“我自己去看看吧。”说完就往玉纤的房里走去，还没进去就听见玉纤的笑 声，我突然就耳鸣了，只听见耳朵里的轰鸣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大脑仿佛也处在真空状态下。

    我待在原地辨了会声音才隐约觉得有些恢复，一大群伺候的丫头们都退了出来，见了我赶忙行 礼，又慌着喊：“福晋，您怎么来了？”

    等进了去，胤祥并不在，他陪着她在里屋。我环视四壁，曾经为了杏儿大闹当场的我，之所以 那样肆无忌惮，原来也只能是仗着他对我的喜爱。如今站在这失魂落魄的也是我，现在该怎么面对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在亲热，后悔地转身出了门。不顾别人疑惑的眼神，一路狂奔回了我的院 子，仔细又想了想，我哪还有权利再去求他办事儿？我这是把自己陷于怎样的困境里来了？这才觉 得深刻地无助。


    第二天，我把杏儿叫到跟前，握住了她的手，面对面站着，问：“杏儿，你喜欢爷吗？”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我，拨浪鼓似的摇头，“格格，我不喜欢。”

    我微微笑着说：“你不用顾忌我，我宁愿你跟着他也不愿你离开我。”

    她还是摇头不语。我叹了口气无力地跟她说：“我真的没有办法，除了这样我什么都为你做不 了。”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我知道格格对我好，别的主子不会为了一个奴才得罪十阿哥的。”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杏儿，你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脸色一下变了，嗫嚅着说不出来。

    我看她为难的样子，不再强迫她，只是放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光坚定，“不是爷，格格，我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我知道不是他，所以才担心。”

    与杏儿的事情还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见外面丫头喊了一句：“主子，舅老爷派人过来给 您带信儿。”

    我忙让她进来了，是阿玛府里的苏嬷嬷，她刚进了屋给我端正地行了礼，声音有些哽咽：“格 格，您回府看看夫人吧。”

    我着急地问：“额娘怎么了？”

    “夫人病了，老长时间不见好，一直念叨您。”

    我猛地站了起来，前几日归宁时候还没有事，怎么就突然病了？急急道：“杏儿，收拾东西咱 们快回府。”

    她也慌着“哎”了一声，我想了想又说：“你先陪我去跟爷报告一声。”

    杏儿满是悲悯地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就知道我平时跟胤祥是怎样没大没小，不守规矩， 明白了他有多纵容我，也明白了我们的感情曾经有多好。




第十六章两处闲愁(5)

去跟他汇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府里刚刚有了喜事，我却满脸悲戚。他沉默了很久我也低头低了半 天，他终于无奈地说了句：“你……不要住下，天天常走动着就是了，还有……早去早回。”

    我应了就赶忙出来了。回府后我一连问了很多问题，答案无外乎年纪大了，身体虚弱不好恢复 ，须好好将养，戒怒戒嗔，细心照料的话。一直出了正月我都时常往家里跑着，不是很大的病，可 是这时间一长却把母亲的身子都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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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13日晚上




第十七章人生如戏(1)

杏儿的事很奇怪地没有了动静，不知道是十阿哥改变了心意，还是有谁在其间帮了忙。又过了一段 时间，盈如身边的丫头绮罗跟了十阿哥，我对那个丫头还有些印象，塞外时候一双眼睛透漏着想嫁 给皇子的信息，也总算如了她的愿。对于盈如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危险的人物放在身边 ，跟十阿哥总比跟十四阿哥让她放心。

    一直忙于照顾额娘身体的我，这样的消息无疑让我安了不少心。我经常笑着对杏儿说：“你是 个有福的，只是不知道谁看上了姑娘，替你解了围。”

    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每日里陪我尽心照顾着，额娘的身子好了起来，吃的东西也多了些，某 日我坐在炕上，像往常一般依偎着她，突然开了口：“额娘这辈子除了阿玛，心里还有别的男人吗 ？”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看着怪物一样。我换别人举例子，“额娘，我只是很奇怪，姨娘他们 喜欢阿玛吗，若是喜欢，她们看着自己的丈去宠爱别的女人，会不会心里不舒服？若是不喜欢，那 又怎么度过这许多年的时日？”

    额娘语重心长地说：“女人本就该依附于男人而存在，这是很正常的道理，从古传下来的规矩 ，嫁了人就该一心一意地以丈夫为重。你对他好他自然也都能感觉得到的。”然后看着我说，“前 几日归宁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跟十三阿哥吵架了？”

    母亲就是母亲，这样微妙的别扭都看得出来，我呵呵笑了，“没有。”

    额娘的话我并没有听进去，因为八岁在接受这里的教育之前，我已经先接受了另一种教育。倒 是有一句话听了进去，那就是将心比心。在这个时空里，毫无安全感的我保留了对他的真心，也劝 诫自己要留有后路，因为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手段，我迟早要离开这儿的，投入太多最后势必无法收 场。我的这些不坦诚胤祥都感觉得到，所以他的投入与我成正比。

    额娘康复了，我再也没有理由待在阿玛的府里，就回了自己的家，如果还算家的话。去给胤祥 请安，规规矩矩地回了话，他问：“额娘身子可好点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答：“谢爷的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他盯视着我半晌，终于吩咐：“大家吃饭吧。”

    玉纤没有过来，害喜害得利害。

    胤祥不说话，我也低头默默吃我的饭。

    匀芷悄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怯怯问了一句：“爷跟福晋吵架了吗？”

    我跟胤祥同时抬起了头看她，她吓得小声说：“是我多嘴了。”

    沅沅轻轻笑了，“福晋最近脸色一直不好，从塞外回来就没了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第十七章人生如戏(2)

我忽然灿烂笑了，“没事的，最近一直看佛偈，上面说修行要有耐性，要能甘于淡泊，乐于寂寞。 所以一直努力遵循着呢。”说完就低头吃饭。

    沅沅又问了胤祥：“爷最近也在修行吗？”

    我抬头看沅沅，她的眼里有慧黠了然的光芒，再转头看胤祥，他正好抬起眼来，两人视线交会 了一会，蓦地发现很长时间我们都不曾正视对方了，他也缓缓扯了嘴角说：“佛经说得对，情执是 苦恼的原因，放下情执，你才能得到自在。”

    暖暖又长大许多，我跟杏儿逗她叫阿玛额娘，她只是转着大眼睛看看我，又再去看她感兴趣的 ，杏儿在旁边锲而不舍地努力教她：“小格格，叫阿玛，阿玛，额娘，额娘，我是嬷嬷。”

    我笑了半天，说：“暖暖架子真是大，谁都让她开不了金口。”

    奶娘在旁边侍立着，有些着急，“福晋不知，按说这时候应该能叫人了，怎么格格还是不开口 说话呢？”

    我对孩子没什么经验，听了也有些着急问：“用不用去找太医看看？”

    胤祥正好进来看她，两个人见着都是一愣，平时我们都很默契地避开见面的时间，谁知道他今 天回来得早正好赶巧遇见了，杏儿看我俩僵着，左右为难。暖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阿玛。”

    胤祥脸上全是惊喜，大踏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了起来。

    我也兴奋起来，跟着胤祥后面也走了过去，我疑惑地看了看暖暖，纳闷地问胤祥：“这丫头怎 么只叫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满脸委屈地转向暖暖商量道，“你叫我声额娘不行吗？”

    她眼睛又转了转，若无其事地喊：“额娘。”

    好嘛，原来人家早就会叫了，只是拿着架子不叫。我倒被她吓了一跳，正缓着神呢，胤祥突然 笑了起来，我抬头正好对上他看着我笑弯的眼睛，又看了看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儿，心里被幸福烘得 热热的，有多久他没这么笑过了？


    室内一盏孤灯，满室氤氲的檀香气味，是胤祥最喜欢的薰香，我单手拢了头发放在袍子的外面 ，开了门坐在门前的亭廊里，遥遥看着远处朦胧显影的建筑群。人终究是不可能那样坚强的吧？只 要承认了，就会好受一些。我不由自主站起了身子，杏儿连忙给我披了件衣服就随我出了院子。

    “这些日子爷都在哪休息呢？”

    她答：“一直在书房。”

    我再问：“庶福晋那呢？”

    “前一阵去过一两次的，这一阵子没再去过。”

    我点了点头，府里流言又满天飞了吧。就笑嘻嘻地问杏儿：“有没有嬷嬷在背后说我得了久治 不愈的病或者是爷对我彻底生厌了？”




第十七章人生如戏(3)

杏儿看我难得开玩笑，也笑了起来，“谁敢啊，主子您可是财神爷，除非她们不想多领银子了。”

    我哈哈笑了。

    杏儿惊异地看着我，感慨地说道：“格格笑起来真是好看，可您前一阵老是愁眉苦脸的，真让 人担心。”

    不知不觉走到了胤祥的书房这，黑漆漆一片并没人守着，有些失望。看来是去玉纤那睡了，我 与杏儿一起进了屋，待她点亮了灯，我随手拿起案上的书翻了几页，继续逗她：“这府里的福晋们 谁最好看？你跟我说实话。”拿起手边胤祥平时写的字看了看，心里又赞叹了一回。

    只听她道：“各有各的美法，在奴婢眼里谁都比上我们家格格。”

    我放下字又站在书架前轻轻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替你回答了吧。”从架上拿了一本 宋词选读，随手乱翻，笑着看杏儿，“匀芷就像这宋词，是府里最美的人儿，容貌清丽婉约，温柔 可人，她跟咱们爷有一处最像，那就是温和无害的气质，让你沉迷但绝不奢靡，欣赏但绝不亵渎， 一句话‘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

    杏儿托了腮坐在凳子上看我，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沅沅……”再踱到书架处，看了半天翻出一本《楚辞》，“既浪漫又现实，看似 浅淡实则浓烈，清新达人志向高远，深藏不露。可惜……”

    杏儿忙问：“可惜什么？”

    “她所有的淡然在碰见一个人时都成了无奈，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爷？”杏儿试探性地回答。

    我拿书敲了敲她的光润额头，笑道：“聪明。”又接着说，“属于沅沅的一句话是‘冥冥深林 兮树木郁郁’。”

    我把书放回架中，手一本本地抚过去，忽然笑了就把那本书拿了出来，“玉纤，这个人我很难 去说她的是与非，既没有匀芷的温顺也没有沅沅的明了，但是有一样是咱们都不具备的。”我顿了 顿看着杏儿的疑惑眼神再说，“那就是她身上的质朴和偶然世俗，用情绪化的语言让你入戏去跟她 计较，可是后来却忘了为什么要跟她置气，最后再细细想来，还算意味隽永。虽俗但绝不庸。”我 把书皮露出来，上面写着“世说新语”。

    “爷最喜欢她是因为她表面看来也最是喜欢爷，天天争风吃醋。处处表现不满。”这真是应了 额娘那句话，你对别人的好人家都感觉得到，你不真心对人家人家又怎会真心对你？胤祥什么都好 ，聪明谨慎，温和有礼，智勇双全，才华横溢，可就是没有女人能走进他的心。“不过她老是跟我 作对，我给她的评价自然是带了个人喜好的，就书中的两句话……”还没说自己先格格笑起来。




第十七章人生如戏(4)

杏儿拉着我的袖子道：“格格快说，是什么啊？”

    “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遗臭万载？”

    杏儿也呵呵笑了起来，“格格的嘴真不饶人。但是有一项您说错了，爷最喜欢的是您不是她。 ”

    我刻意不接她的话茬，把书复又放回去，“我们杏儿是什么呢？”一边放书一边眼睛四处找， 胤祥的藏书还真是丰富，上面的根本看不着也够不到，只能从下面几格找，还得拣着自己看过的， 比较熟悉的。突然眼前一亮，“杏儿是最最贴近这世人的，我还记得我哑疾恢复后第一次见你的样 子，轻巧灵秀，明快鲜活但又自然酣畅，我当初就想这个小丫头真是好。”

    杏儿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格格拿我取笑了，我哪有您说得那么好？”

    我微微笑了，接着说：“杏儿生在贫苦人家，所以这一生肯定颇多曲折，就像极了这书中的剧 ，悲喜互换，但最后会是团圆结局的。”看了看手中的元杂剧，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就再说道，“ 咱们都是一样的，人这一生就如生活在戏剧中，剧中的欢喜悲忧，现实中也是一样不少的。”

    杏儿看我突然惆怅了起来，就转移了话题：“格格说了这么多人，就独差爷跟您了，奴婢纳闷 着呢，您快说说吧。”

    我手里握着书，想了半天道：“爷看起来脾气好，其实心里冷漠，像碉堡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心 不让人侵入，说白了是在皇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不愿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不去爱，没有在乎的 人，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想起我们的感情就说不下去地摇头笑了笑，“至于我与他之间，那不 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当局者迷。”

    杏儿站起身子让我坐下，叹了口气道：“格格这么个明白人，怎么连奴婢都看出来的事您却不 知道呢？”

    我被她逗笑了，就兴致盎然地说：“哦？那你倒说说，让我看看你说得对不对？”

    她微笑着看我说：“如果被奴婢说中了，格格不能恼也不能怕羞不承认。”

    我豪爽地点头，“好，我不恼也不赖。”




第十八章风波连连(1)

杏儿只问了一句话：“您爱爷吗？”

    就这么一句，我这心一下子硬生生地从中裂开了，这丫头不问喜不喜欢，直接上升到爱的高度 ，就算再不怕羞也够人目瞪口呆一阵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格格上次跟我说的话我现在想想就心酸，不是说了不想离开他吗？爷对格格的心意也是这样 ，明明心里有，可就是放不下架子来找您。”她继续往下说道，“您跟爷都拒绝去想对方在自己心 里到底有多重要。

    “这些时日以来，我天天跟在您身边，自从从塞外回来，您一次也没开开心心地笑过，也不爱 说话，格格真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为了谁吗？您心里有他在乎他，却还要死不承认。我说得对吗 ？”

    我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问我，带了乞求的探究的信任的心疼的目光，就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 一点都不错，我是心里有他，每一次发脾气都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我，正因为这样，我一点都没有安 全感。我生气他在我心里占了太重的分量而我在他心里占的分量太轻。”

    “你怎么就知道你在我心里占的分量太轻？”

    我大惊，杏儿也吓得不轻，胤祥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我支支吾吾半天：“你、你怎么在这儿？ ”

    他笑了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扰人清梦的不是你吗？”

    我回头看了看杏儿，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没有没有，这次真不知道，真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想做乌龟缩进壳里，低着头行礼，“那您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刚要带着杏儿离开，却被他紧紧抓住了胳膊挣不开。杏儿一看，笑呵呵地带上门出去了。

    胤祥拉着我的胳膊顺势带进了怀里，他的话从胸腔中迸出：“我不愿你被别人抱着，也不愿你 心里有别人，我也生气你心里没有我，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没有你在我心里重。”

    我紧紧环住他的腰，“爷还怪我？我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也有自信你肯定会再回到我身边，明明心里 想得明白，可是那天你说跟着我你并不快乐，我还是生气。”

    我拉开他，笑着盯着他的眼睛说：“其实跟您在一起，我很快乐。说离开您只是赌气呢。”

    胤祥的眼里满是欣喜，低头亲吻我，手中的书被他抽了出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了，外间有烛光暗黄，我穿好了衣服起身，走到外间他正坐在 书桌旁写着什么，眉头深皱，我愣怔着看了他半天，这样待着的我丈夫于我而言太是陌生，我竟从 来不知道他是怎样处理公事的。静静看了他很长时间，他突然抬了头，看着了我就搁了笔浅笑着迎 了过来，“怎么这会就起了？再多睡会吧。”




第十八章风波连连(2)

我笑着摇头，伸着脑袋看他写的是什么，他好笑地伸手扶住了我的脸，“朝堂上的事儿，你不用操 心的。”又捧着脸仔细盯了我半天道，“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我看着他文雅的面容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环着我的腰用缅怀的语气道：“我额娘临死前 跟我说，要想在偌大的皇宫里生存，只能当聋子哑子。你说得对，我一直不愿对人投入太多的感情 ，这样只是让自己受到伤害罢了。长此以往已成了习惯，不好改变。”

    我听他说完，颇是心疼，“您心思重，也骄傲，不屑于解释，只会闷在心里苦自己。吵架的时 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傻，不管我闹也好不闹也好，你都是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就像个丑角，自惭 形秽。”说了半天稍稍离开拽着他腰间的衣服，我抬头望着他。

    他也看着我问：“那用什么书来形容最好？”

    我“扑哧”笑了，“只是说着玩的，再说我看的那几本书还不够现眼的呢，哪能在您面前卖弄 啊？”

    他莞尔，敲了敲我的脑袋拉我坐在他腿上，环着我的腰说：“青儿不是这府中最漂亮的女子， 也不是最深沉的女子，也不是最质朴的女子，坏脾气，倔强死不认错，又冲动，对自己的丈夫不尊 重，脾气上来什么顾忌也没有。”我听到最后垮了脸，他看了看我再道，“可却是这府里最不可缺 少的人，也是最能影响别人的人，更让我觉得开心。”说完就笑了。

    我搂着他脖子静静靠着他，心满意足，知道这些就够了，起码他认同我的存在，感情慢慢培养 就好了，以后我一定真心待他。


    五月，胤祥仍然随康熙去了塞外，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历史的年轮轰然行进，不为尧存 ，不为桀亡。胤祥的噩运正式拉开了帷幕。六月过去，七月过去，八月过去，我天天提心吊胆地过 日子，只希望那个结局快些到来，这样我才能与他一起承受。

    九月，康熙终于回了京，紫禁城内黑云密布，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随康熙去行宫的阿哥 们也都没有回府，京城里一片愁云惨淡的景象，静谧极了。

    我面色如常地听管家汇报日常事务，去逗暖暖，探望玉纤，她挺着大肚子稍有不乐意就哭闹， 我知道孕妇脾气大，这种时候丈夫又不在身边，福祸未卜，自然恐慌，只能尽力劝慰着。匀芷沅沅 的脸上也很是担忧。

    十三皇子府如往常一般沉浸在漆黑的夜里，一阵局促的敲门声扰乱了正在沉睡的人们，我惊起 ，一下掀被下了床，披了件衣服就往外疾走。小厮早就开了门，一个小太监闪身而入，我远远地看 不清楚他的长相，小厮带他往我院里的方向走来，见了我就拉了拉他袖子道：“这就是福晋。”




第十八章风波连连(3)

那小太监连忙跪了说：“大阿哥，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都被拘禁了，十三阿哥托奴才 把这个给福晋，奴才还要去趟四爷府报信，福晋您看……”

    我忙给了他些银子，说：“有劳公公了，你去忙吧。”

    他点了头就匆匆走了。杏儿在旁边脸色煞白，扶着我的手哆嗦个不停，“格格，爷给您的是什 么？他为什么被拘禁啊？”

    是胤祥一直随身佩带着的荷包，我轻轻解了开，毫不意外的是一片风干了的红叶还有我的字。 我的眼泪汹涌而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到了这般严重的田地吗？


    九月二十四日，康熙废皇太子胤礽，颁示天下：胤礽“赋性奢侈”、“暴虐淫乱”、“语言颠 倒，竟类狂易之疾”，对兄弟无友爱之情，竟存弑逆篡位之心。各府的阿哥们都回去了，除了大阿 哥和胤祥。

    四阿哥亲自来了，沉重的脸上疲惫倦怠，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才终于说：“十三弟被关押 了。”

    “为了什么？”我皱着眉头看他。

    “这是朝堂上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必知道这么多。”他冷冷地回话，坚毅的脸上闪着强忍 的光芒。

    “可是四贝勒，如今他是我的丈夫，我还是没有资格知道吗？”

    他眉头深陷，用不容忽视的强硬语气告诉我：“我一定会让他出来的，一定会。你安心在家等 着。”

    十月初，玉纤提前生产，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胤祥不在身边，她的心情糟糕透了。看起来是 难产，产房里一片忙乱，稳婆有些慌了，甚至问我：“福晋，若是万一只能保一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使劲攥着玉纤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你一定要把 这个孩子生出来，这是你跟爷的第一个孩子啊。”

    她泪流了满面，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轻轻说道：“我要是不行了肯定要保 孩子的，福晋您会善待我的孩子的，是吧？”

    我的指甲甚至要掐进她的手中，“两个都会活下来，我不会让你死。”

    她的脸有些变形，张口说了半天我才听清，“我想爷，他不会有事吧？”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告诉她：“他不会有事的，咱们以后会过得很好，你一定要睁着眼看着 。”

    双手软乏无力，我坐在玉纤门口的石板台阶上，目无焦点地虚空看着，风呼呼吹过，杏儿跪在 我身边搂住了我，轻轻拍着我说：“她只是很虚弱，没事的。”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再开口已经不是平日的声音，只讷讷地絮叨：“是个儿子，他的第二 个儿子出生了。”




第十八章风波连连(4)

杏儿坚定的声音传过来：“格格，您把这家人照顾得很好，真的。”

    我紧绷的情绪一下溃散，泪刷地掉了下来，呜咽道：“如此我才对得起他。”

    京城的说书场场场爆满，绘声绘色的说书人口沫横飞，康熙最喜欢的十八阿哥病重，他日日亲 自照顾，朝中大臣见他年事已高，人人皆是忧心。唯有太子视十八阿哥为他继承皇位的潜在威胁者 ，因此并不悲伤，反而面露欣喜之色。康熙发现太子每当夜晚便逼近他的帐篷，从缝隙里边窥视， 怀疑太子将有异动，这便是著名的“帐殿夜警”事件。康熙大痛，终于挥泪废太子。只是胤祥似乎 成了最神秘的人物，不知道为什么其他阿哥都放了回去，唯独他没有一丝儿音信传出来。于是说书 人开始猜测，十三阿哥是太子党，太子倒台，自然就殃及池鱼了。我苦笑，不是这样的，我的丈夫 没有这样的心思。

    再过得几日，京中又起了风波，太子被废，储位空悬，阿灵阿、鄂伦岱、王鸿绪及诸大臣以八 阿哥胤禩马首是瞻，强烈推荐，谁知道戳了康熙忌恨结党营私的软肋。康熙大怒之下宣布其罪，削 贝勒爵。

    接二连三的巨变让我苦不堪言，一大家子人心惶惶，杏儿经常心神恍惚，府里其他福晋们也是 噤了声，虽然面上不表现出来，其实心里都煎熬得很。

    十一月，三阿哥胤祉告大阿哥胤禔咒魇皇太子，康熙信了，削了大阿哥的直郡王爵，并且圈禁 终生。我的心再一次悬到半空中，圈禁，这是对有过皇族最重的惩罚。胤祥呢？他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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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一言难尽(1)

康熙四十七年的下半年真是难熬，我总觉得自己像得了强迫症一样，夜夜失眠，寝食难安，度日如 年。但在家人面前又要老成持重，万不可乱了人心。不管早膳还是晚膳都吃得沉闷，玉纤的身子弱 得很，再加上心情不顺，难免要落下病根了。匀芷每日陪着大格格和大阿哥，也会把暖暖接过去尽 心哄着。沅沅置身事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家里的事没有一样不操心，倒是帮了我许多忙。

    这日晚膳，四个人难得聚在一起，我看着玉纤瘦削的脸，夹了几筷子菜放在她碟里，“你多吃 些，身子太弱不用强装着，在屋里歇着就好。”

    她抿嘴点了点头，匀芷也劝她：“妹妹听福晋的吧。我生大阿哥那年多亏福晋照顾着才好得那 么快。”

    她一脸诚恳，倒让玉纤讪讪的，平日里她没少跟匀芷争风吃醋的。

    沅沅抬眼看我，突然说了一句：“福晋，咱们一定等爷回来。”然后转向那两人道，“姐姐们 都要好好的。”

    上灯时分，杏儿呵着手进来了，我看她的样子问：“什么时节了？”

    她纳闷地看了看我道：“格格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已经立冬好几日了。”

    胤祥的生日今年在哪过？什么心情？何等心境？他还记得吗？我捂着心口苦笑，“杏儿，这一 年好像只有冬天。”

    她含泪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了头，清了清嗓子笑道：“格格真是，不就是因为爷不在吗？等 他回来就全是春天了。”我也缓缓笑了。

    小厮进门道：“主子，外面有人找。”

    我纳闷地问：“谁啊？”

    “十四爷府里的，说找您有事。”

    我快速向外面跑去，开了院门，到了角门，一辆马车停在那，连忙掀开帘子，赫然是九阿哥的 脸。

    我后退了几步，哑声问：“十四阿哥呢？”

    他板了脸沉声道：“你先上来，人多口杂不方便说话。”

    我听了他的话，坐在车上离他老远，他轻轻说：“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说完就要伸 手将我拉到他身边。

    我反手拍了下去，“你别碰我。”

    他明显一愣，挑嘴笑了，用嘲笑的口吻问我：“怎么着，要给老十三守活寡？”

    我的眼里要喷出火来，可是流出来的却是水，“他怎么样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你以前的旧识法海被降职调任了，知道是为了谁吗？”他自问自答，“受了 老十三的牵连，以侍皇子之过。”

    我听着他讽刺的口吻，用手狠狠擦了泪说：“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只想知道我丈夫怎 么了？”




第十九章一言难尽(2)

他突然瞪着我，眼神犀利，“他这辈子是完了，惹怒了皇阿玛，一下子从得宠的皇子变成了最落魄 的皇子，你这个丈夫可真是了不得，你倒是猜猜太子犯事谁跟皇阿玛据理力争要严办的？太子那是 什么人，一般人能动得了他？老十三证据确凿，言之有理有据，逼得皇父不办都不行。平日里一副 什么事都不管的样子，谁知道竟是这般厉害角色？不过却帮了我们的大忙。”他啧啧叹气，分不清 是欣赏还是嘲弄。

    我的心一落千丈，终于为了他的四哥他还是做了，太子不是个做皇帝的料，虽然眼下是康熙盛 世，可是盛极必有衰象，吏治腐败，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强占土地已经是愈演愈烈了。这种时候 手段刚强作风凌厉敢于整治的改革家才是最适合这个王朝的，他自小跟四阿哥长大，他的气魄手段 胤祥自然是知晓的，就这样不惜动了康熙最喜爱的太子，失去了皇父的信任和赏识，到头来原来只 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得利的是谁，四阿哥？八阿哥？反正不是他自己。

    九阿哥抓了我的胳膊，怜惜地看着我说：“这阵子不见你竟是瘦了许多，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

    他的手加大了力度，“我处处为你着想，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深深地看进了他的眼睛，摇头道：“胤祥这样，我不能离开他。”

    他脸上也带了些柔和色彩，劝我说：“你不用可怜他，皇阿玛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动他的，毕竟 是他喜爱的儿子，日后我会多补偿的。”

    我摇头，然后眼里含了水汽再看他，“九阿哥，我不是可怜他，我是真的……爱上他了。”

    他的眼神由不相信变成了拒绝，继而怒气隐隐爆发，“你、你就忍心辜负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能没有他。”

    九阿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已经出离愤怒了，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你这 样不识好歹的丫头，又臭又硬。好，你就等着守活寡吧。”说完使劲甩手放开了我，冲力太大我有 些踉跄向后跌去，他急忙伸出了手可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途中，我的背实实地撞在了马车厢上。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我的某部分心就碎了，我走下马车，看着车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越行越远直至消失在街的尽头。从此之后，凝眸处，又添一段新愁。泪夺眶而出，我直接抬袖抹了 ，收效甚微。


    晚上杏儿帮我处理伤口，看着背上青紫的一大块，她忍不住难过起来，“格格肯定很疼吧？”

    我摇了摇头，“不碍的，真正疼的不是那儿。”

    杏儿叹了口气，低头接着擦药酒。




第十九章一言难尽(3)

我缓缓开口道：“杏儿喜欢的人是八阿哥吧？”

    她手中的药瓶直直地砸在地上，然后便是瓷器碎裂清脆的响声，她连忙蹲在地上收拾，一边收 拾一边如同平时那样说道：“我就知道格格早晚会发现的。”

    我趴在床上，闭了眼睛道：“从那达慕大会开始，就应该喜欢上了吧。”

    她点了点头道：“是的。”

    我笑了笑，“早说你是个有福的，看来八阿哥应该也很喜欢你，要不然不至于为了你得罪了十 阿哥。当时我就怀疑，谁那么大的面子能让十阿哥善罢甘休，想来就只有他了。”

    杏儿苦笑，“格格总是捡着好听的说，谁又不知道像他那样的人的心怎么会在一个婢女身上停 留太久呢。”

    我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时胤祥一句话竟是说对了，八阿哥的伤真是照顾的人太上心所以才好 得那样快。只是那照顾的人不是八福晋，草原上杏儿几次三番不在我身边，并不是被十阿哥叫去的 ，而是替八阿哥换药去了。

    “杏儿你跟八阿哥还在一起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回屋角的药柜里又重新取了一瓶药酒，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不了。”我很疑惑，但一直 追问又害怕她受不了，谁知杏儿竟自己说了出来，“格格待我这般好，就算您不问，我也会老老实 实地跟您说的。在行宫的时候我曾经与八阿哥说过的，那次格格也应该感觉到的。”我恍然大悟， 是遇见常保又跟太子聊了一会那次，原来听见的说话声竟是杏儿与八阿哥。难怪行宫那么大她居然 能准确地找到我，还替我解了围。

    我微微笑了，“肯定没有说通是吗？”

    她脸色微赧，“嗯。”

    我哈哈笑了，“这样前后我就联系起来了，所以八阿哥不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跟了十阿哥，只能 十四阿哥做好人中间调停，这才把绮罗给了倒霉的十阿哥。”

    杏儿也微微笑了笑，“格格，我看九阿哥是真心喜欢您的。”

    我又陷入迷惘但瞬即恢复了，笑着说：“我心里先有了十三阿哥，已经容不下他人了。”

    杏儿又小声道：“那日您送走了容惠格格，只身跑进树丛里，奴婢怎么都寻不着您，只好回去 找爷，可是半路上遇见了八阿哥和九阿哥，说了之后九阿哥脸色很是难看，拔腿就跑了进去，奴婢 这才晓得他对格格的情是真的。”

    胃好似被绞干了水的帕子，我除了苦笑还能干什么？

    “格格怎么发现我与八阿哥那……样的？”她试探性地问了问。

    “今儿刚想明白，这种非常时期不管我去哪你都是形影不离的，可是今天我出去了那么长时间 ，回来时你只是担心但并不着急，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而且我绝对不会出事。我刚出去就 看见八阿哥的马车拐角走了。他来定不是找我，除了你还能有谁？”




第十九章一言难尽(4)

她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笑涡，笑起来很是娇俏可人，难怪八阿哥喜欢，八福晋的美浓艳而大气，而 杏儿像极了江南小姑娘，这是两个极端，八阿哥的性子应该喜欢低调懂事的女子，杏儿正是。

    “什么时候跟他分开的？”我再问她。

    “今年再去塞外之前，他让我进贝勒府，可我不愿，格格也知道的，八福晋的性子，我不愿让 他为难。”

    嗯，八福晋是出了名的妒妇，可是我欣赏这女子，自己的丈夫不愿与其他女人分享在古代现代 都是一样的，现代通过法律明文规定，可是古代要做这件事该是多么举步维艰的一件事。这错综复 杂的情感，于公于私的为难，只化成了一句疑问：“你怎么能跟八阿哥分得开呢？那日听见他被夺 了贝勒爵位，你已经是心神恍惚了，以后谁晓得会怎样？”

    杏儿也低头沉默不语了。

    年过得也沉闷，宫里因为太子被废，康熙心情不佳，所以福晋们都留在了各自的府中不用进宫 过年。满府的腊梅开得正是幽艳的时候，出人意料的康熙让我进宫见他。我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十 分盼望。康熙身边的小太监引我进了乾清宫，还是当年的红砖绿瓦高墙，昔日我怀着待嫁的喜悦心 情进来，今日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第二十章宁做少年(1)

李德全候在西暖阁前，见了我嘱咐了两句：“福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顾忌自己，也 要想想十三爷。”

    我恭敬地答：“多谢公公。”

    他看了我一眼，就带我进去了。

    康熙坐在桌子后面，好像正在研究什么东西。时而紧皱眉头，时而侧头沉思，候了半晌，他才 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还是如同往昔般给他行礼。

    李福全退下了，他低低道：“你起来吧。”

    “谢皇阿玛恩典。”

    他从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皇阿玛？朕还以为你们都忘了，看看朕养出来的好儿子们，个个 不安好心，真是琢磨透了心思。”

    我恭敬地一直听着他的话，他的眼睛如利刃般像要把我凌迟，每一次看过来我都觉得如履薄冰 ，寒气逼人。

    “你怎么成了哑巴？朕的话也敢不回？”

    我“扑通”一声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皇阿玛，您要怎样处置十三阿哥？”

    “哼，你竟然还敢提起他？朕从他小起一直看着他，除了胤礽可就是胤祥了啊，朕最宠爱的两 个儿子，看看，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康熙的盛怒完全暴露了他的失意以及心痛，受到的打击之大 可见一斑，也让我明白了他对胤祥的感情，竟是如此深厚。爱之深则责之切。

    “皇阿玛，您看着十三阿哥长大的，他的性情您最是清楚，他没有那个心思，他不会……”

    我还没有说完，康熙就摔了茶杯，那茶盅在我面前顷刻间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仿佛尖刀划在 玻璃上。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冒出来，数九寒冬，衣服上竟全让汗浸透了，暴怒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的 康熙竟是威慑力十足，“胤祥，从来不在皇位上动心思，朕从小喜欢他祥和爽朗，谁知道，谁知道 他竟然是藏得最深的一个，居然这样在背后里搞鬼，陷害自己的亲哥哥，这个毫无兄弟情分的牲畜 ，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气死朕了，朕恨不能杀了他。”

    我大惊，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先前进来时想好的对策全都烟消云散了，不能再往下说了， 要不真会害死胤祥。康熙完全是找我撒气来的，这才知道李德全劝我的话实在是有道理，不说辩解 的话反而更易平息他的怒气。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皇阿玛只是一时气话罢了，您那样喜欢十三 阿哥，绝对不会，不会的……”说到最后已经是声音哽咽。

    康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朕见了你们就生气，你也滚回去给朕闭门思过去吧，好好学学什 么叫相夫教子？”




第二十章宁做少年(2)

康熙这次是气大了，他对太子寄予了太多感情，因为之前太子在日常行为中表露出了很多性格缺陷 ，所以康熙还算可以接受他的过错。而对胤祥则是无法释怀，最喜欢他与世无争清静淡泊的品性， 谁知道他竟然是这样藏而不露，对皇位居然有觊觎之心，这就大大伤害了他的信任，好似他一直喜 欢一只温驯的猫，却突然发现原来他一直在伪装自己，其实他本质上竟是只勇猛的虎。这样的伤心 甚至带了绝望，对胤祥的气恼也并不似寻常。可是，胤祥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当皇上，他 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更适合的贤者来治理这个王朝。可是这话我能说吗？说了就会害了四阿哥， 到时候胤祥会恨死我的。

    出来的时候四阿哥正要求见康熙，在外面已经站了很长时间。擦肩而过的时候看见他刚毅的脸 上不屈的表情，想起他说的话：“我一定会让他出来，一定会。”日后他对胤祥也不枉胤祥如今这 样对他了。


    康熙四十八年。

    八阿哥去年十一月复了贝勒的爵位，今年正月的时候康熙又开始敲山震虎，公然在朝堂上审问 ：“是谁当初提倡要立其为储君的？”

    重臣张廷玉对曰：“是马齐。”

    可是后来经过查实此人无罪，于是重又释放了。如此一来，朝中的重臣们都战战兢兢起来，八 阿哥在康熙眼中已然成了威胁者，面上晓以警示但心里已经对这个儿子疏远了。

    三月，复立胤礽为太子，康熙给天下人的解释是胤礽受大阿哥魇镇所惑以致行为失常，所以才 做出那些糊涂事，今以恢复大半，心中颇有悔意，所以再度立为太子。胤祥的牺牲看起来毫无意义 ，可是对于我这个因意外而知晓结局的人来说，我丈夫的政治眼光敏锐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只是欠 缺了时机而已。他是个思想成熟的政治家，一次打击已经令太子失了康熙与众臣的心，也使人明白 到太子在康熙心里并没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能废第一次就会再废第二次。

    三月桃花，落英缤纷，我独自站在胤祥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如斯美景，想念我的良人为何还 不归来？大片的历史空白只会增加人的恐慌罢了，他的儿女不少，也就证明了以后我们会在一起的 。康熙是明君，以他对胤祥的了解想清楚是迟早的事儿。托着腮看了半天，手中的笔突然滑落在地 上，我的丈夫正穿过一棵棵的桃树，微笑着向我走过来，我赶忙出了屋，就傻傻地看着他走向我， 他的衣服还是干净整齐，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但瘦了很多，脸颊微陷，下巴上隐隐有青髭，风度 气质还似平时的模样。

    “青儿……”他轻轻喊我。




第二十章宁做少年(3)

这声音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如今他这样站在我面前，这样唤我，恍如隔世。我把手里 的书使劲扔在他胸口上，视线模糊，开始质问他：“这么些天你去哪儿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再 低头捡地上的石子砸在他身上，带着委屈说，“害我担心了这许多时日，哪有你这样的，那么大个 家全扔给了我，自己却连管都不管。”眼睛酸胀，水汽汩汩地冒上来，终于带了哭腔，“我讨厌死 你了。”

    他抿嘴笑了，眼里也湿湿的，捧着我的脸亲了亲就紧搂我在怀里，拍着背劝道：“以后不这样 就是了，这次任你罚什么都成。”

    我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两人牵手静静躺在桃树下，看打着旋儿飘落的桃花落在身上脸上，三月春风，顽皮跑过，带走 了这清丽的粉红一片，这温雅的粉飘落在那个温雅人的白衣裳上，看起来竟是凄绝的苦楚。我的视 线随着这一片一片的落花，一次又一次地模糊……许久，胤祥握着我的手替我擦了眼泪，微微笑着 说：“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我也坐起了身子，学他举重若轻的口气道：“怎么会没事？心都伤透了。”

    胤祥捧着我的脸看了半天，“这样也好，我本来无意于这场战争，能为四哥做这些，我也心满 意足了。只是，以后就剩他一个人了……”

    久久的沉默。

    我笑，“好不容易回来，别说这些了。”


    胤祥的归来，使沉闷的府上恢复了以往的生气。他去看了其他福晋们，自然是久别重逢后的欣 喜激动，晚膳时再度聚在一起，看着她们红了的眼，这才意识到，不管我承不承认，我们都是一个 家庭。

    胤祥笑了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害你们都受苦了，如今咱们再聚在一起，就高高兴兴的吧 。”

    匀芷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玉纤的眼睛也红了，沅沅咬着下唇，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胤祥给匀芷擦了眼泪，又是一片沉寂。

    我清了清嗓子说：“明天家里除尘，好不容易爷回来了，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才是。”她们都应 了。我又看了看玉纤，真心笑着对胤祥说，“爷的二阿哥可折腾死他额娘了，差点连命也丢了。玉 纤姐姐真不容易。”只是为了那母爱的伟大和他对胤祥的一片痴心。

    他沉默不语，然后看着玉纤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玉纤拿帕子拭了泪，沙着声说：“爷别这么说……”

    虽然晚宴几度被眼泪打断，但不管怎么说，胤祥在身边她们的心很容易就安定下来了。

    夜半，红烛渐昏，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投在帐上的烛影晃了几晃。胤祥的翻身 惊动了我，我忙问他：“您怎么了？”




第二十章宁做少年(4)

他转身对上我的眼睛，脸上有些歉疚道：“把你吵醒了。”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在的时候我哪能睡得踏实。

    “看来这些日子你也睡得不好。”他心疼地说，看我不说话，就躺平了身子，望着帐顶缓缓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看着他略微忧愁的侧脸，勉强笑了，“好好的，背这首词干什么？怪凄凉的。”

    他也扭头盯上我的眼，笑了，“就是想起来了，以前很喜欢这词，没成想今日能用得上。罢了 ，这些事情不说也罢，没意思再惹得你也难受。”

    支起身子俯头看着他，我微抬下巴，“您说得不对，应该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他伸手一下把我按在枕上，俯视着我细细看了半天，忽而正了脸色道：“那我宁愿做少年，享 受这不识愁滋味的红烛罗帐。”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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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心寂(1)

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阿玛听从了十三阿哥胤祥的意见，再考虑到自己已是古稀之年，便上书康熙 以老病乞休，这样明显地表明了自己没有辅助十三皇子，不支持他篡夺皇位的立场后，康熙给他忠 厚尽心辅佐的名声，允了。这样一来，父亲远离了诸子夺嫡的朝中境况完名隐退。每日在家中含饴 弄孙，颐养天年，倒也省了我的牵挂和担心。胤祥，总是考虑得很周全。

    四月，康熙下令让胤祥陪他去塞外，朝中诸人皆明白此举不是宠爱，而是变相的监视，以防他 会有对皇位不利的行动。胤祥苦笑，并无怨言地随他敬爱的父亲去了，府中的福晋们很是惊恐，害 怕他这一去还是落得上次那样的监禁，心中惶惶，不得安宁。

    玉纤刚诞下的孩子瘦弱多病，终于在胤祥走后不几天就没了，可怜他那出世还不足一年，连名 都来不及取的儿子就这样悄悄来又默默去了。后事都是沅沅一手操办的，她比我坚强多了。玉纤的 身子一下子就垮了，匀芷不知道掉了多少泪。

    我越来越喜欢待在书房里，安静地过我的日子，不喜欢有人打扰。心境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玉 纤缠绵病榻一个月后，终于打起精神，如常地请安吃饭，精明飞扬的那个她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 之的是一个沉默安分的妇人，哀莫大于心死。失去孩子的痛我可以想象但却不能理解，那是怎样的 心痛与折磨。

    胤祥出去了许多时日，没有只言片语传进来，也断了书信。看来康熙管得甚严，我唯一担心害 怕他苛责胤祥，他每一次言语的伤害都足以让我心思细密的丈夫心寒，何况还有丧子之痛。

    夏日安静的午后，府里的人都在睡晌午觉，知了叫得炽烈，透过刚刚换上的茜色纱窗，窗外的 绿竹青影摇曳，几丝风吹进来，细竹门帘随风轻摆。我站起身子，掀帘子走了出去，杏儿紧随其后 ，这偌大的园子此时竟是静悄悄的，远处看见几个小孩子在玩耍，我一眼看见了暖暖，就含笑走了 过去。乳母们一直跟着他们，见了我都慌忙行了礼，暖暖摇摇晃晃地向我走了过来，口里还叫着“ 额娘”。我忙把她抱了起来，她的皮肤真是好，脸蛋真是可爱，肉肉的很有触感，我高兴地笑了， “暖暖干什么呢？”

    她奶声奶气地回答：“跟姐姐哥哥一起玩。”

    匀芷的一儿一女正看着我，大格格今年七岁，很是懂事，恭敬地喊我“额娘”，我向她笑了笑 ，就抱着暖暖走向他们。弘昌，胤祥的第一个儿子，今年四岁，有些纳闷地侧头看了看我，大格格 扯他袖子，“快叫额娘。”




第一章心寂(2)

他不情愿地叫了，我心里好笑，这小子还挺有性格，知道我是后妈。我细细看了看大格格，立在那 儿竟有些容惠格格的韵味，难怪说侄女像姑姑，这话一点不错。瞬间对她好感大增。

    我放下暖暖，笑着问她：“跟哥哥姐姐们玩什么呢？”她嘟着脸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 来，我看着我娇憨可爱的小女儿，心里被喜爱胀得满满的。

    大格格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回额娘的话，我们刚刚见着，并没有玩什么。”

    我温和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样子又像极了匀芷。再转头看着弘昌，四岁的小男孩皱眉噘 着嘴煞是可爱，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看着这些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突然意识到沉溺于忧伤 中只是一种逃避，总会有新生命再出现的。

    弘昌不满意地挣脱了我的手，我好笑地说：“这样吧，额娘同你们一起玩。”

    乳母们立在一旁，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开始给他们讲解剪刀、石头、布以及跳格子的原理 ，亲自上阵示范，赢的人前进，输的人后退。三个孩子跟着我玩得不亦乐乎，孩子毕竟是孩子，纯 洁善良又容易满足，一点小游戏就是无上的快乐。弘昌与我正式和解，在他赢了我，赢了他的姐姐 妹妹，跳在了最前面。

    我很喜欢在沐浴完了之后，换上件宽松的衣服，在竹藤椅里坐了，一壶清茶，三个孩子，一方 天地，欢声笑语。故事总是我临时抱佛脚得来的，前天晚上在书房里有目的地看了，精心挑选了， 想好了要告诉他们的道理第二天才敢在他们面前说出来。弘昌还不到上学堂的年纪，大格格跟暖暖 身为女子，读书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所以平日里说得随意舒心，他们也乐得有人陪他们玩。

    在故事与游戏中度过了整个夏日的清幽光阴，我望着窗外荡在秋千上的孩子们，想念他们父亲 的身影。

    杏儿笑着说：“格格总是很会哄孩子，一点都没有长辈的架子。”

    我微微笑着闭了眼。

    “暖暖，你真是个赖皮鬼，快些下来，我要玩。”弘昌的声音。

    “嗯嗯，我不，姐姐你玩吧。”暖暖的声音。

    “不了，妹妹玩吧，你一个男孩子还是兄长成天跟我们混在一起真不害臊。”大格格的声音。


    胤祥回来了，九月的秋天，天空晴朗明净高远澄透的时候。微风徐来，彼时我正站在院子里给 他们讲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美人计，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这个计谋说白了就是拿美女去诱惑敌 方的上层，以乱其阵脚，这可是大大的不妙，涉及了些许隐晦的东西，一个讲不好就容易误导这些 早慧的孩子们。




第一章心寂(3)

先说了兵法中的用意，凡事要抓主要矛盾，擒贼先擒王，瓦解领导层就等于瓦解了整个国家的基石 。再举例子说西施和貂婵。最后问他们：“你们都明白了吗？”

    大格格含蓄地笑着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说什么，这女孩子已经初晓人事了。

    暖暖微微侧了脑袋，“额娘这故事讲得好没意思，还不如前几日说的传奇故事好听。”

    这丫头太小，幸好不懂，也不用我费心解释了。

    弘昌瞥了暖暖一眼，不屑道：“你懂什么，我就不爱听那些传奇，这样多好，以后我也可以学 了用在别人身上。”

    我看着他小小的脸上，听着煞有介事像大人般的口气，忍不住笑了，再逗他：“弘昌以后想讨 几房媳妇？”

    他的脸蓦地红了，“那要听阿玛的话。”

    我哈哈大笑，然后听见了胤祥的轻咳声，眼里已是带了笑，几月未见，又成熟了不少，只是比 走时更瘦了。

    “阿玛。”暖暖高兴地扑了过去。

    胤祥一下把她举过了头顶，溺爱道：“我的小女儿竟有这么大了。”

    这一幕竟让我的眼微微湿了。大格格和弘昌都给他行了礼，他温和地问了问他们最近的情况， 然后就让他们散了。杏儿也带了暖暖出去。

    胤祥向我伸出了双手，我亦伸出手来放在他掌中，“日思夜盼，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他道：“你还是一点也没变，总能影响着这府里的每个人。”

    我扯嘴笑了，“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把我圈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相依相偎，宛若生生世世。再开口他语气疲惫：“青儿，那个 孩子……我竟是不敢再见他额娘了。”

    我一下僵在原处。那小小的生命，竟如此令人心痛。


    胤祥一连几天都宿在玉纤那，在这待得久了，我开始嘲笑自己，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 代回不去，过去的思想接受不了，又因为他失势无法狠下心来离开。他说他无法一时改变，也不能 立刻爱上个女人，我便静静等待，全心付出。随着投入越来越多，这府中看不顺眼的一切也不再过 度激烈地反对。我像进入蛰伏期的昆虫，慢慢等待能融化胤祥心的那一刻。抛弃了以往暴烈决绝的 反抗方式，渐渐变得沉稳，学会静待时机。

    我们自认识到现在似乎进入了一种怪圈，为了对方的不重视吵架，又因为对方的在乎和好。我 不愿去碰触那些来自现代平等人权的难言之隐，他也强迫自己忽略我对他苛刻要求唯一的感情。爱 ，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胤祥将我看得透透的，我把他抓得死死的。

    我们还是固定地吃饭见面，约定聊天谈心。但彼此都刻意不再谈感情。他避重就轻地跳开九阿 哥，我若无其事地闪过小老婆，就这样执拗地不放开彼此，紧紧地，紧紧攥着这唯一能让自己不寂 寞的灵魂。




第二章逝者生者(1)

杏儿惊慌地跑着进了门，倒头就跪，“爷，福晋，和硕温恪公主殁了。”

    我的心停跳了一拍，半天反应不过来。转头看胤祥，他先是眼皮跳了几下就涣散了眼神，然后 慢慢闭上眼睛。

    杏儿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宫里的公公过来报了丧就走了，说是公主因为难产才……”她顿 了顿声接着道，“……才没的，公主嫁过去身子一直瘦弱……”

    胤祥突然开了口：“孩子，保住了吗？”

    杏儿答话：“保住了，是双生儿。”

    胤祥明显松了气，只是脸苍白了没有血色，疲惫地说了句：“下去吧。”

    在悠久得无法诉说的大片空白思绪中，记忆如同飞奔而来的火车，碾碎了流光溢彩的五色，脑 海中总是存留着那身着大红氅衣头坠大红穗子的女子的赧然一笑，她温柔典雅，高贵宁静，平和笑 着，悠悠叹气。

    我的泪如决了堤的河，倾泻而下，去了？在深宫中与我日日形影相依，说话玩闹，情同姐妹却 更甚于姐妹的格格就这么去了？说好以后总会再见面，在草原上幽怨一生，隐忍一世的女子成了远 离家乡的孤魂？

    “不知谁有这好福气能娶到格格？”

    “小丫头强词夺理恁的不可爱。”

    “哥哥，我不愿去草原，不愿啊。”

    我站起了身子，走向胤祥旁边，他坐在凳子上陷在自己的沉思中久久拔不出来，我轻轻环着他 的脖子，头抵着他的，声音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让格格安心去吧，在草原上她并不快乐 ，格格那样好的人，在另一个地方过得会比在这里好，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 们再分离。”

    他用手重重地把我拉向他，脸埋在我的胸口，紧紧抱着我道：“她才二十三岁啊。”我仰头努 力不让泪落下来。嘶哑着但又拼命压抑的声音不像是他的，“是我害了她，是我出了事才让她这样 忧心。”

    我紧了紧胳膊，低了头泪全落在了他的身上。胤祥，这一连串的打击你究竟还能再撑多久？


    容惠格格按规矩葬在了塞外，身体一向很好的我却突然病了，起先全身无力并不以为意，也不 愿再给胤祥添麻烦，过了几日竟越发严重起来。终是惊动了他，着急地过来看了我又责备了几句， 就让张严去请太医了。在我床边坐了下来，仔细看了我半天，心疼地说：“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 天的工夫就病了？”

    我拿了他的手与他五指交握，浅笑了说：“没事的。”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眉眼，就坐起了身子 ，胤祥忙扶住了我，我把头轻轻依在他肩膀上，他也把头靠在了我的脑袋上，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放 开。




第二章逝者生者(2)

“我小的时候一直想着要快快长大，不用学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不用被强迫干自己不愿干的事儿 ，不用这个，不用那个。”我慢慢开了口，随着思绪任自己说了下去，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却 容惠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等到真的长大之后又开始感叹，人要是一辈子不长大就好了，小小 孩子，没有烦恼忧愁，说什么话都是童言无忌，做什么事也不会得到大人的苛责。”我是真的病了 ，说了很多话，精疲力竭，胤祥只是默默听着，紧紧攥着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他安心睡 着了。

    容惠格格笑着问说：“青儿，你可好吗？”

    我忙伸了手抓她，“格格我很好，您怎么这样？居然就这样忍心把我们抛下……”

    再也说不下去。她还是在宫里的老样子，拿手帕给我擦了擦眼泪，温和地看着我说：“我很好 的，你不用担心，只是哥哥就只有你了。”

    我使劲点头，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会跟他在一起，我在这里也只有他。”

    她抿嘴笑了，“你还是这么个样，说话也还是这样，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含着泪脸上笑了，诚恳地说：“格格，来生投胎做我的孩子吧，我一定好好地待她。”容惠 突然哭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胤祥晃醒了，他脸上全是惊讶，惊慌地哑着声问我：“你怎么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湿了一大片，视线再转到他脸上去，看着他焦急的神情，一下子抱住了他， 声音呜咽：“胤祥，我梦见格格了。”


    心疼了一阵子，难受了一阵子，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我在床上躺了好几日，遵从医嘱加上 身体素质过关，就渐渐好了起来。匀芷玉纤沅沅都过来看了，胤祥每天都留在这，年长的嬷嬷劝了 半天：“爷，还是要避避的，免得过了病气。”

    他面上全应了，到了晚上还是过来了。

    我故意问他：“您天天过来，不害怕沾染一身病？”

    他略一想，忽然笑了，“那我不过来了，晚上宿在沅沅那好了。”

    我皱眉，“那你快去吧。”

    蒙被子再睡，他又开始扯被子，好笑地说：“这毛病怎么就一直改不了？”

    我一下掀了被子，知道他是逗我，可心里还是生气道：“我就这德性，反正你有的是小老婆， 别理我就是了，您自己心里还高兴。”

    他又是一愣，偏头笑了，无限缅怀地自言自语道：“你很久都没有这样放肆地说过话了，也很 久不再随性地大笑欢闹。”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青儿的被迫改变全是我造成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却无能为力。只因为自己是个皇子，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希望和幸福，我不能有任性的情绪 ，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皇阿玛给的女人不仅仅是女人，也是稳固江山的工具，里面牵扯着 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青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第二章逝者生者(3)

我突然就眼泪恣意纵横起来，原来他都知道，知道我性格改变成这样有多委屈，多不愿意。他再转 过脸来已是很严肃，扳着我的肩膀说：“匀芷、玉纤、沅沅她们都可以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可以吵 闹委屈。可是你不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嫡福晋，是要跟我同甘苦共患难的， 再苦再累你都必须在我身边，我谁都不信，就信你。如果有一天你坚持不下去，可以离开，我绝不 去搅扰你。”

    我看着他那越发清癯的样貌，头一次知道在胤祥心里我是这样的位子，重要吗？重要吧！是站 在他身边与他共荣辱的人啊，想到这儿才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了些回报，便主动去吻他的唇，他的喉 结，胤祥咕哝了一声，就放了帐子。


    身子刚好，大格格带着弘昌暖暖就过来了，我看见大格格，泪又上来了。暖暖一下就扑了上来 ，坐在我的腿上给我抹眼泪，“额娘不疼。”

    我看着她像极了胤祥的朗若星辰的眼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乖。”

    弘昌跑了过来说：“你这么重，小心压疼了额娘。”然后就开始使劲扯她下来。

    暖暖扭麻花似的抱着我的脖子，“不，我不。”

    弘昌急了，喊：“我是你哥哥。”这句话颇有震慑力，暖暖吓得一哆嗦，不情愿地从我身上下 来了。

    大格格过来关心地问：“额娘好些了吗？”

    我莞尔，道：“不碍的，都好了。”让他们都坐了，把暖暖安置好了。

    弘昌眨巴着眼睛问：“额娘什么时候再跟咱们一起玩？”

    我抚着他的脑袋道：“以后都可以”。

    十月，康熙册封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皇四子胤?雍亲王，皇五子胤祺恒亲王，皇七子胤佑淳郡 王，皇十子胤（示我）敦郡王，皇九子胤鶬、皇十二子胤衶、皇十四子胤祯俱为贝勒。于京西畅春 园之北建圆明园，赐予皇四子胤?居住。

    所有皇子之中，独独没有爵位的就只有胤祥了。昔日门庭若市的十三皇子府如今门可罗雀，昔 日颇得恩宠的皇子如今却成了最落魄的闲散人，连比他小的十四阿哥都成了贝勒，他却连个贝子都 不是。紧闭的府门像极了这府中人们的心。胤祥在哪我不知道，只是感觉这厄运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需要承受的打击又岂止是这一点？不想被打倒只能让自己的心变得坚强。

    我摊开纸，用镇纸压好，抬笔开始写本人有生以来的第一封情书，给我的丈夫。

    “在这广阔的宇宙，广阔的时间与广阔的空间中，能与你一起生存在这片蓝天下，呼吸着一样 的空气，有着相似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于我是这样幸福的事情。我的丈夫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 人，有着最善良的心。无奈的生活，懦弱的人徒留叹息，勇敢者却会坚强地走下去。要好好生活， 这是上天对我们的馈赠。”




第二章逝者生者(4)

拿信封装了封好，就让杏儿给送到了书房，仔细嘱咐她一定要让爷看见。我的大脑像轰然运转的机 器，胤祥不是玻璃做的，他会坚强地承受这一切。


    自己在书房闷了两天，终于还是来了我的屋。神采依然，微笑着向我走了过来。我面带惊讶地 站起了身，怎么恢复得这样快，是超人吗？他就那样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您，没事吧？”

    “没事。”他答，“在书房里把过去搜集的黄河汛情写了个折子，这几天所有的差事都要交上 去了……”说完又换上轻松的神色，“正写着关键处呢，谁想有人又把大吃一惊的东西送过来了。 ”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扬了扬，忍着笑问，“这是什么？”

    “呃，嗯……”我支吾了半天，终于心一横，“情书，第一次写的呢，呵呵，您看不懂是吗？ ”

    他笑着盯视我一边向我走近，一边说：“有些词儿确实不懂，但你的意思我却是明白的。”等 走到面前单手搂住我的肩膀说，“是很好的劝慰，青儿似乎就是为了我而存在在这世上的……”

    这一年的鞭炮格外响亮，声声都入了我的心，那些如同流水般逝去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胤祥没了以前的荣耀，格格去了。我捂着耳朵看着远处小太监猫腰点亮的爆竹，轰然作响后瞬间 灰飞烟灭，看着大格格、弘昌、暖暖拍着手笑得高兴的脸，逝去的已经逝去，生者要好好活着，因 为孩子们会长大，他们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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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16日晚上（稍晚，望见谅）




第三章情何以堪(1)

康熙四十九年。

    开春，不管是宫里的宴会还是阿哥们办的宴会上，几乎没有下给十三皇子府的请柬，我们乐得 在家中闭门思过，省了那些不得自在的繁文缛节。

    太子复立后有些变态地送了些碍眼的东西，无不是变着心思羞辱胤祥，他并不在意，只是微笑 着收了，并不还礼。四阿哥的礼送得不但多而且艺术，写了封信给胤祥，大意是我与你自小相识， 形形相依，你做的事为兄的都看在眼里，日后都给你讨回来。

    胤祥毫不推辞地照单全收了，说：“这礼不能还，要不就显得生分了。”

    我笑，心里想道：以前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却是把“父母”换成了“兄长 ”，把“子”换成了“弟”。你这个四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十四阿哥的礼也很是丰厚。胤祥叹了气说：“难为他还想着，他的立场最是为难，你想法儿给 回一份吧。”

    我腆着脸笑，“咱家确实短银子，就写封信回礼得了，我可不想把到手的银子再送回去。”

    他笑骂道：“真真是个地主婆，一点亏也不吃。”

    两人心里都明白，十四阿哥的性子粗犷中见细致，决计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且不说平时倒也亲 厚，那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不能不顾，所以收着倒也安心。我只给盈如写了封真情实意的感谢信 ，让家里的小厮们给送了过去。

    其他阿哥们也偶有资助的东西送进来，只是按着胤祥的意思全都按规矩回了礼，两不相欠了事 。他照例是要去给康熙行礼问安的，回来之后总是郁郁的，我看在眼里却也不能说出些让他多么释 怀的话来，毕竟对于亲情之间的裂缝，再多的劝解也是苍白无力解不开他的心结的。

    胤祥没有资格再去管朝堂上的事，便有越来越多的时候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很少出院 子。桌上的书被他一遍一遍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的。我怕他太闷就天天往书房里跑，孩子们为了让 我跟他们一起玩更是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于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胤祥 总是嫌我们太过吵闹，闭门死活不让进去。他经常无奈地对我摇头叹息道：“我怎么就娶了个孩子 进门做福晋？”

    就这样追逐笑闹着，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家之计在于和”的朗朗读书声 中，度过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春天。

    沅沅年初有了身孕，她进府这么多年以来总算有了自己的孩子，淡淡的脸上多了些喜悦的神采 ，竟比以往更多些韵味。她把该管的账目又交回我手里，略略不好意思地说：“福晋辛苦您了。”

    我不在乎地点头道：“没事的，这些本该也是我管的，你好好养着即可。”




第三章情何以堪(2)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今府中情形不似往日，入不敷出，越发窘困起来。我看着过多的账目，一点一 点地清理，杏儿捧了茶上来，默默立在我身边。

    我拿着笔随口叫她：“杏儿，你来，帮我念着我誊了这笔账。”

    她轻轻应了“哎”，略有哽咽。

    我猛地抬头，她的眼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我纳闷地审视了她半天，问：“为了何事这么伤心 ？”她不做声，我再问，“跟八阿哥怎么了？”这些日子太不好过，她的感情我刻意不问她也刻意 不说，但事情就是这样，横在眼前，你越是逃避它越是鲜艳明亮迫不及待跑出来。我揉了揉太阳穴 ，“今儿太晚了，账目明天再理，爷歇在书房那也不会过来，你好好跟我说会话。不管解不解决得 了总有个商量不是？跟我说说你心里也好受些。”

    她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躺在了床上，她坐在榻上把脑袋放在交叠的胳膊上趴在我床边，“杏儿有多喜欢八阿哥？”

    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道：“就像您喜欢爷一样地喜欢。”

    我平躺着望着帐顶问：“会看见他就心疼他吗？”

    “我与他见着的时候少，好不容易见一面，就觉得见了这面就会少一面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接着问：“你想嫁给他吗？”

    “想，但是如不了自己的愿。”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依然直视着帐顶道：“他有多喜欢你？”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小声道：“没有多喜欢，有亦可，无亦可。”

    我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想得这么明白，想必心里也有了应对的法子。”

    她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格格，我心里有他，不管能不能嫁给他，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 人微言轻，很多事情只能想在心里，这一辈子跟着你，也知足了。”

    “不觉得委屈？”我转头看着她。

    她亦坚定地回望我，倔强地抿嘴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忽地笑了，“那你刚才哭什么？吓了我一跳。”她黯然，眼里倏地 没了光彩，“我只是很想见他。”

    与杏儿的交谈终以无计可施而告终，真是美丽的错误。八阿哥虽然失了势，但是开口要一个小 丫头总是容易的，除非他不想要。感情的事太熬人，上次还说让她进贝勒府，这次是怎么想的久久 不开这个口？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杂乱无序的账本，再想起近来经历的这些事，看着杏儿为情所苦的模样，我忽然千般烦恼 一齐涌上心头，恼得泪一直往眼眶里冲，我也不管，任它流了个痛快。心情烦闷易感，正好赶上匀 芷和玉纤过来向我请安，都吃了一惊。匀芷拿了帕子给我擦着，看我哭得可怜眼里也带了泪，柔柔 说了句：“好福晋，莫哭了。”




第三章情何以堪(3)

我看着她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

    玉纤细细盯了我半天，突然眼睛一转，“福晋是不是有喜了？”她话一说我立马抬起了头，她 沉思道，“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总是莫名其妙地哭闹，福晋快请太医看看吧。”

    果真应验了玉纤的话，太医诊断我是怀孕了。

    胤祥高兴得很，送走了太医，他含笑看着我问：“听说福晋您今儿哭鼻子了？”

    我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掉了几颗金豆子。”

    他笑出了声，然后捏着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说：“青儿，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我环着他的腰，静静靠在他胸膛上。


    六月荷塘，粉的荷花开得娇俏，亭亭玉立在翠绿的叶子上，一时间荷香四溢，舒爽宜人。杏儿 用新鲜的荷花做了些糕点，倒是对了我的脾胃，难得因为害喜吐空的肚子不再挑剔，我吃了很多。 我让她也给各屋的福晋们都拿了些过去，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她身后跟了两个小跟屁虫，我打着扇子 就笑了。除了弘昌和暖暖还能是谁？

    两个人对我行了礼，我问杏儿：“大格格怎么没来？”

    弘昌抢先说了：“额娘留姐姐在屋学针线女红呢。”

    我点了点头，也到了那岁数了。暖暖好奇地过来贴着我的肚子问：“额娘，杏嬷嬷说您肚里有 个小娃娃，是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

    她皱了小鼻子再问：“那我也是从额娘的肚子里出来的吗？”

    弘昌凑到我面前，“才不是，你是捡来的。”

    暖暖一听急了，尖着声板着脸说：“你才是捡来的呢。”

    我与杏儿都高兴得笑了，杏儿忙打圆场：“阿哥格格都别恼，不是说要尝尝嬷嬷做的点心吗？ 快来。”

    张严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亭台，脸色慌乱，“福晋，您快去看看爷。”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杏儿，好好照看着他们。”

    然后就让张严扶着下了亭子，忙着问他：“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他头使劲低着，“今儿一天都精神不济，刚要出门就一下栽在地上了。”

    我皱眉听完了，再问：“现在在哪呢？”

    “在书房，一直关着门不让进去。”

    终于爆发了，他从四十七年攒下的委屈，心里强抑着的苦恼，这些内伤终于开始慢慢表现在外 面了。我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看了看并没有人，找去了里间也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自己先吓 了自己一跳，忙得叫起人来。

    几个小厮聚在门口解了我的疑虑，“爷被四爷叫去了。”




第三章情何以堪(4)

我惊恐的心才安定下来，复又走回书房，重重地坐在凳子上，瞥了眼桌子，好奇地抽出在砚台下压 着的奏折一角，是胤祥的请安折子。康熙去了塞外，并没有带着他，所以他要伙同留京的兄弟们向 远在他方的父亲问安的。翻开却看见几个明晃晃的朱批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胤祥并非勤学忠孝 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

    我捂着肚子冷笑着站了起来，当初宠他爱他怜他疼他的是你，如今嫌他怨他恼他怒他的也是你 ，这天家的父子情分竟淡泊至此，他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让你这样毫不留情地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他 ?可又知道这“不忠不孝”几个字在他心里造成了多大的难堪、苦楚和悲愤，你让他情何以堪？




第四章甘苦患难(1)

胤祥第一次喝醉了酒，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被四阿哥亲自送了回来，如今的他已是雍亲王，越发的 看不出脸上的神色，皱着眉头似乎成了唯一的表情。沉沉地叮嘱我：“你照顾好十三弟，他今儿被 皇阿玛说了两句，心里不痛快。”

    我的语气不自然地带了情绪：“皇阿玛若真是说了两句，他也不至于这样，多少次了，他还不 是都忍过来了？”

    四阿哥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怒气，声音也极是冰冷：“这样的话别再说了，你都做了娘的人了怎 么依旧这么莽撞，还嫌他不够受罪要给他惹事不成？”

    我看了看胤祥，终是闭了嘴。

    四阿哥亲自吩咐张严：“好好伺候你们爷，给他洗澡把衣服换了。”

    张严连忙应了，一溜小跑就去嘱咐嬷嬷们烧水去了。

    四阿哥再转身看我，脸色语气都缓和了很多，“府里若是吃穿用度不够，尽管跟你四嫂说，我 都嘱咐好了的。”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胤祥的性子不逼到绝路绝不会去求任何人，连他的皇阿玛他都不求，又何 况向你这个哥哥开口呢？又转念一想，四阿哥想必太了解胤祥了，所以这话不是客套，是纯粹对我 说的。

    他不放心地又看了看胤祥，转头看着我道：“十三弟从小就对你上心，这许多年的感情我都看 在眼里。他额娘去得早，很多事情都埋在心里不愿对别人说起，如今又遇到这番遭遇，心里肯定很 苦。他对你是十分喜欢的，你莫负了他，也，好好劝劝他。”四阿哥今天破天荒与我说了这么多的 话，句句真诚恳切，我都一一应了，他才放心地走了。

    放好了洗澡水让他进去，可是胤祥坐在木桶里就沉了下去，水没了头顶。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总 是坐不住，他一口气喘上来正好被水呛了，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我在桶外扶着他，抱着他的脖子忍 不住眼泪汹涌而至。

    我解了外袍穿着中衣中裤抬脚就进了木桶，把他的脑袋放在我肩上支了，手里拿着布子蘸湿了 给他擦着肩膀，胸膛，脸庞。他的嘴紧抿着，眉头深锁。我慢慢给他揉开了紧皱着的眉头，不一会 又皱在了一起，我叹了口气不再管它。好不容易给他洗好了换好了衣裳，把他扶到床上睡了。我轻 轻叫杏儿，她进门看见我湿淋淋的，惊得赶忙服侍着我换了衣服，好在是夏天，并没有大碍。她看 了看胤祥，压着声责怪我：“格格，真不要命了？也不想想您肚子里的孩子。”

    我笑了笑，“那也不能不管我丈夫。”


    寅时胤祥就醒了，给我盖了盖被子，害怕惊醒我，轻手轻脚地准备下床。我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也坐身起来了。

    他微微揉了揉眼眶，轻声对我说：“看我，又把你吵醒了。”




第四章甘苦患难(2)

我给他在身后垫了靠垫，“我根本就没睡着。”然后自己起身下床把晚上预备下的蜂蜜水给他喝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竟稍稍红了。

    我把碗接过，又重新放回桌子上，把蜡烛吹熄了，这才走到他身边。窗外有淡淡的星光闪烁， 朦胧看不真切。胤祥靠着垫子惊讶地问我：“怎么把灯熄了？”

    平躺回床上，我慢慢开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寂静的夜里，我的声音尤其清晰，背到最后，胤祥的声音也随我轻轻背起来：“五花马，千金 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他的声音豪迈顿挫，霎时间万般气势呼啸而至。

    我再开口：“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

    每每总是我开了头，他行云流水地背了下去：“……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 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两人一起背了很多诗，都是些直抒胸臆，豪放豁达的。

    我声音有些沙哑：“胤祥，胤祥……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你说出来吧，这样自己也好受些。 ”

    他还是倚着靠垫，并不看我，沙着声道：“皇阿玛是不会再要我这个儿子了。”只此一句说起 来已是困难，再勉强开口，“我这次是彻底伤了他的心，他再不会原谅我了，我是个不忠不孝的人 。”

    哽咽的声音让我泪流满面，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胤祥抓了我的手头猛地低了下来，他的吻 如雨点般落了下来，黑暗中有微凉的液体坠落下来继而顺着我的脸滑下。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硬 硬的胡碴戳疼了脖子上敏感的皮肤，我只知道自己的肩膀湿了。抬头望帐顶，泪无声顺着眼角滑落 ，以前我只希望我可以在他坚强的怀里哭，被他温柔呵护，如今却希望他能够依靠我我可以保护他 。

    这天乃至日后更长的岁月中，胤祥完完全全掩埋了自己，万事比先前还要小心谨慎，先前是儒 家君子风范深植内心，后来道家无为的思想让他发挥到了极致。


    沅沅对肚里的孩子很是小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身上闪着母性的光辉。我自叹弗如，这天在 房里正理着恼人的账目，想着这许多毫无头绪的事情，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血也顺着裤管流了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慌了，小家伙开始向我抗议了，再也撑不住，就倒在了杏儿的怀里。

    “快来人哪，福晋晕倒了。”她惊慌的脸与无助的声音成了我最后残留在脑海中的印象，我太 困了，只想长睡不复醒。




第四章甘苦患难(3)

四周都安静极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哪怕只有一刻钟，我也想好好地、轻松地、没有 任何烦恼地睡一会儿。眼皮粘腻昏沉，像压了千斤的重量。梦里却有个苍老的声音开始与我对话， 我试图睁开眼睛望着他，费了半天劲仍是徒劳，他只是问我：“你想回去吗？”

    若是放在以前，我会想也不想毫无犹豫地回答他：“想，我很想回去。”可是此刻到了嘴边的 话竟是那样艰难，如果我走了，胤祥可怎么办？他说过，我是他的妻子，谁都可以背叛他离开他， 可是我不能，只因我有责任要与他同甘苦共患难。

    “我……我现在还不能……他……这个样子，我怎能离开……我……”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声音却是渐渐远去了，他道：“你再好生想想吧，到时我会再来接你 的。只是，时空所限，并不是每次都那样幸运的，若回不去，你便只能化作这时空的游魂了。回去 后我会将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你身上全都告诉你。”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问自己后悔吗？是的，一刹那非常后悔。我的未来并不乐观，可是，心 里十分留恋不舍，我无法放弃肚子里稚弱柔嫩的小小生命，放心不下暖暖，更想在一季一季的蝉鸣 中与胤祥一起牵手走过。也不甘心，我为了让他敞开心扉接纳我已经努力了那么多，逞强也罢，就 是不想让他活在那种没有爱情，将算计自卫当作本能的孤寂里。

    我就是这样偏执又不知变通的人，也不知到底哪来的勇气让我这样坚持。想到这里便流下了泪 ，继而又被温热的手掌擦了去，自己选择了的路，不管再难，都要走下去，我没有后路可以退。于 是再睁开眼睛看尘世中的一切，身边围着的人都憔悴不堪，我看着胤祥熬红了的眼睛，倦怠的面容 ，不安地问他：“孩子，还在吗？”清弱的声音也吓了自己一跳。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扯嘴笑着看他，“那就好。”

    胤祥躲闪了我的注视，声音嘶哑：“以后别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哪有你这样的，有了身孕还 这样不在意……”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拉着了他的右手，与他两手合握，伤疤横在他手中却横在了我心上。月 老的红线被他握在了手中，我是怎么逃都逃不了了。

    我开口安慰他：“没事儿，若连我都不在了，你可怎么办？我得陪在您身边才放心啊。”

    胤祥俯身紧紧抱着我，一会又害怕压疼了我就稍稍离开了些，我看见他的泪水自眼中滑下，自 己的鼻头酸酸的，不敢再看下去就赶紧调转了头。透过他的肩膀环视了一周，杏儿的眼肿得不像样 子，她的憔悴不亚于我的，张严抬袖子抹了脸，匀芷玉纤沅沅都在，皆是一片哀泣之声。我心想十 三皇子府都惨到这份儿上了，以后还能再怎么惨？




第四章甘苦患难(4)

杏儿端着药碗进来，扶着我坐起来喝了。我笑着问她：“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她稍稍红了脸，轻轻道：“是月事出了问题。”

    我一听也愣了，妇人科的东西我知之甚少，不就是身子着了水有那样严重吗？再说怀孕了还会 来月事？看着她一个大姑娘这样，也不好再仔细问下去。


    十月，沅沅的女儿出世，十二月，胤祥的嫡长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府中又多了两个小生命。 先前还看不出什么来，可是过不了几天，我的儿子高烧不退，胤祥急了，亲自去请了太医过来，太 医捻着胡须说了很多生涩的名词，最后说道：“小阿哥身子太弱，应该着意调养。”

    胤祥点了点头，指着我说：“太医，一起也给福晋瞧瞧吧。”

    临近年关，胤祥犯了腿疾，卧床不起，我下不了床只能把张严叫过来仔细问了，又让匀芷过去 多照顾着他。一日，他好些便过来看我，我看着床上的小阿哥再轻轻笑话他，“您倒是跟个孩子较 上劲儿了，躺床上滋味好受啊？”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子，突然听到外面喊道：“爷，皇上宣您进宫。”

    我俩面面相觑，都成了惊弓之鸟。回来时他竟意外地带了笑，我便知道康熙还是舍不得这个他 从小带在身边的儿子。

    年三十那天白天，在我的屋里，杏儿正在给小阿哥做着衣服，我拿着小衣服赞叹了半天，“真 是难为你了，摊上我这么个不会做针线活的主子，这些事少不得你亲力亲为。”

    杏儿微微笑了，“奴婢能为主子您做的也就这些了。”

    院子里响来几声炮竹噼啪作响的声音，弘昌正穿了虎头鞋戴了虎头帽高兴地拿着香跑了进来， 暖暖跑着追上扯着他的袖子喊：“哥哥哥哥，别放炮竹了，给我骑马玩儿吧。”

    弘昌好脾气地笑了，“好，今儿过年，我不跟你计较。”说完就趴在了地上任暖暖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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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坦诚(1)

康熙五十年。

    这一年，太子终于还是被废了，随着皇位争夺愈演愈烈，很少再见着四阿哥的人，胤祥属于被 遗忘的皇子，绝对没有再争夺的资格，他也不上心，只在府中默默无闻地度日，想来那年所说的归 有光式生活，竟有实现的一天。

    胤祥自四十九年到现在，咳嗽一直断断续续的，身子也不似从前那样好。太医只说是故疾重犯 ，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他小时候由于照顾不当，体内是有结核病菌的，但因为身体素质不错就一直 被压制下来了，如今万般烦恼涌上心头，忧思太甚以致身体素质变差连带着病菌也开始侵入身体各 个部位，他被拘禁了那样长时间，阴冷潮湿的环境中膝部自是受不住的，所以病先发于膝上，膝上 起白泡，破而成疮，时而肿痛。胤祥终于不能下床走动，张严按太医的方子抓了药回来，他连喝了 几日迟迟不见效，心中很是烦躁。

    我一直没闲着，在书房的院落里辟了间坐北朝南采光很好的小屋，亲自将里面打理了。就按照 现代家里书柜的样子找木匠做了，把平日里胤祥喜欢看的书全都竖着摆了进去。在书脊上自己抄了 书名贴上。以前在他的书房里找书甚是不方便，一格格一本本地全都平着放了，既没有条理更浪费 时间。

    床也是过了我的眼的，都不甚如意。冬天太寒冷，木头的铁的铜的胤祥的腿肯定是都受不了的 。突然灵光一闪，我亲自问了家中几个满族的嬷嬷，听了她们的意见就在屋里建起了火炕，再翻箱 倒柜把嫁过来时母亲给做的被子全都铺在了床上，软软的很是舒服。布置完了之后自己也笑了一阵 ，这模样像极了普通人家，再一人穿上件粗布衣服就更像了。

    我还拾掇着屋呢，张严气喘吁吁地就进了来，“福晋，爷找您半天找不着，正发着脾气呢，您 快随奴才看看去。”

    外头严寒冻得我一溜小跑去了他的屋，一边跺脚一边呵手就快步到了他的床边，看着他放了手 中的书，脸上还隐忍存着的怒气，我不怀好意地笑着把冻得冰凉的手放进了他胸口的衣服里，胤祥 倒吸了口凉气，惊道：“你……”

    “给我暖暖手，外面真冷。”我还是乐呵呵地看着他。

    他任我胡闹，又板了脸问：“这么会都去哪了？找你半天也不见人。”

    虽然语气不善可是双手已经帮我捂着冻得通红的脸和耳朵了。我索性脱了鞋跟他挤一床被子， 笑得欢喜，“我帮您准备了件礼物。”




第五章坦诚(2)

胤祥很是喜欢那间小屋，赞不绝口地说正合了他想隐居的意愿。冬日晴暖，阳光斜射进屋里的地面 青砖上，明亮了其间的一切，微尘静静游走悬浮在半空中。炉火烧得炕热热的，置个炕桌在上面看 书写字倒也惬意。我经常与他对面坐了，他看他的书，我画我的画。他写他的字，我看我的小说， 有时候无意中抬头对上他直直盯视着我的眼睛，诧异里面含的太多内容，我便笑着低头，心中却是 一片波澜。进府这么长时间竟好像是头一次这样享受二人世界。

    春日群芳开遍，屋里插了几枝杏花，清香宜人。夏日荷叶田田，绿阴中静谧幽远。暖暖头上顶 了大片的荷叶就进了屋，直直地冲他父亲过去喊道：“阿玛。”

    这丫头真不够意思，每次见着胤祥就乐开了花。说不了一时半会，便又退了出去，“我去找弘 昌哥哥玩。”

    胤祥笑着目送她出门，然后继续给远在塞外的四阿哥回信。他自从四十九年开始就没有再随康 熙出巡过，患了腿疾骑射武功也自然都放下了，我心中有些不自在，看着他平静毫无变化的脸盯视 了许久，直到他抬起头来纳闷地问我：“怎么了？”

    我趴在桌上欠了欠身子，靠近他眨眨眼说：“您长得太好看了。”

    他突然往前微倾身子亲了我的唇一下，看着他近距离放大的脸，微卷的睫毛和永远带着弧度的 嘴角，我如触电般愣在当场。他呵呵笑了，伸手敲了敲我额头。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些反应不 过来：他也会干这样的事儿？

    唯一担心的是他的腿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见好，康熙终于放下了架子，对这个颇是喜欢的儿子还 是不忍心。他给京中留守阿哥们回请安折子的时候关心地问了胤祥的病症，派了御医来给他仔细瞧 了瞧，并亲自看了御医呈上的折子，在治疗方子上细细提了些意见。如此四五次，御医们治疗时很 是上心，日子长了也就见了效，可以下地走动走动。腿上的疮也渐渐开始愈合了。

    胤祥的脸上依旧是敬恪有加平静如水的样子，心情却是渐渐好了起来的，仿佛又回到了先前时 时带笑的样子。看来他如此尊敬他的父亲也是有道理的，康熙确实是位慈父。

    秋日云淡风轻，落叶凄凄，飘零的黄叶偶尔随风飞进敞开的窗户，猜谜掷棋，赌书泼茶，围炉 夜话。他讲苏轼，讲对待事业的态度不能消沉——“未尝求事，但事入手，即不以大小为之”讲在 现实中要有进取精神——“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讲对于生活要明达——“外 物不可必，当更临时随宜”……




第五章坦诚(3)

又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沅沅的女儿夭折了，本来落寞的府中又笼上悲伤的色彩。上次丧子胤祥不 在身边，这次却是见了全过程，他依旧坚定地撑着这个家，面上绝没有丝毫的垮懈，苦闷的心情却 在他最薄弱的地方肆意蔓延，已经大好的腿疾又严重了起来，疮终于溃烂成脓，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去看了沅沅，去时半路里碰上刚出来的玉纤，她眼睛红红的，估计也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 子。跟我开口说得艰难：“福晋您去劝劝她吧。”

    我很少来沅沅的院落，也很少跟她交谈，她是个过于低调的女子，太容易让人忽视了她的存在 。屋子里摆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可是再看时有一种病态的美。我来她并没有行礼，就看着我坐 在她床边，低垂了头开始惨淡地笑，“那孩子昨天还在我身边，逗她的时候还开心地笑着，今儿一 下子就不在了，我心里是空空的没有着落。总是想她的脸庞，不敢相信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居然就 这样匆匆结束了？”她依旧笑着，旁边伺候的丫头们开始默默地垂下泪来。

    沅沅接着笑，眼里却是含着泪道：“福晋不会明白的，我闭上眼就觉得她在怪我，怪我这个当 娘的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她，她想长大，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孩子，想像个平常的女人一样过一辈子 而不是一年。”我擦了眼泪继续看着她，沅沅笑着泪还是掉了下来，“我多想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多希望自己没有看见那紧闭的眼和冰凉的身子，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依旧还躺在 我身边。”

    我拿帕子替她擦了眼泪，喃喃说着的她却有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十月怀胎在鬼门关里走了 一遭，好不容易才生下了她，她竟然连额娘也不叫我一声就去了，多狠心的孩子，实在是太狠心了 。连让我恨她的机会都没有。”

    丫头们都抽泣起来，我吸了吸鼻子道：“沅沅，你宽些心，丧事我来办。”她听了我的话立刻 止住了哭，抬头盯视着我，“福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的孩子的丧事理应该我来办的。”这女 子坚强到让人心疼的地步。说着脸上凄惶着眼里又带了泪，“福晋知道吗？也许她是我这辈子唯一 的孩子了。自上次您生病爷他守了一天一夜开始，这府里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清楚您在他心里的地位 ，也没有人会看不出来以后不管是匀芷，玉纤还是我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我闭了眼，眼泪顷刻间爬满了脸，跑了一路泪眼模糊中终于到了那个院子里的那间房，扑进他 的怀里拿他胸前的衣服埋了脸，这时间任它静静过去，这伤痛只能慢慢平复。


    康熙五十一年。




第五章坦诚(4)

初春，冰雪还没有融化，大地一片沉寂。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那小小的棺木中横陈着的 尸体，成了每个人心头上的刺，无法碰触。康熙给我的儿子赐名弘暾，从生下来到现在他的身体一 直不好，康熙从宫中给他指派了奶妈，让好好照顾着，又因为十三阿哥丧子，决定再给他娶个侧福 晋，大臣们的女儿都默默地等待康熙的指婚，只除了头等护卫金保的女儿，她主动要求嫁给胤祥。

    我想起来那时候故作强硬的自己，那个倔强、任性、坏脾气、从不肯轻易低头认错的女孩子已 经是渐渐离我而去了。从这时候开始，决心坦诚一点，告诉他我的想法，我对他的感情付出多少就 要收回多少。

    我望着胤祥夜里沉睡的侧脸，存心大力把他晃醒，睡觉本来就轻的他抬手揉了下眼睛然后盯着 我问：“怎么了？”

    “你的小老婆再没完没了地来这个家，我……迟早死给你看。这次我不想管也管不了那狗屁责 任。”我狠狠地说了出来，得到的是他的微怔，许久不曾有过的爽朗真诚的大笑以及紧紧的拥抱。




第六章打趣(1)

胤祥端坐在暖炕上，在桌上摆了棋局自己跟自己下着，今年的冬天来得迟，本该最冷的时候却温暖 如春，可上元时节竟突然下起了雪，如细盐般洒了一院。康熙下了旨，正月十八正式让小老婆进门 。我若无其事地靠着窗户看书猜灯谜，知道他此刻正眼睛不眨颇有兴味地看着我侧脸上的表情研究 ，面色平淡地从桌上抓了粒黑子看也不看举手就扔在了他的胳膊上，胤祥愣怔了半天回过神来，摸 着自己的胳膊摇头笑得高兴，看了看目不斜视的我，好脾气地捡了那棋子起来端详了半天道：“你 是个有福气的，福晋不待见我却对你青睐有加。”然后乐呵呵地又重新将它在棋盘上摆好。

    我斜斜看着他，粲然笑了。

    乌苏氏，头等护卫金保的女儿，闺名素慎，胤祥的又一个侧福晋。由于身份的关系并没有办得 很隆重，只是被轿子抬了进来就算礼成了。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我围着偌大的府院转了一圈又一圈 ，脚已经不堪其重，可就是停不下来，好似世间可以让我如此执着以对的就只有这件事了。胤祥不 知什么时候跟在了我的身后，他的腿没有好全，走起来并不利落。他快步伸手拉住了我，我立马拿 胳膊挡开了，再接着走，如此反复两三次后他终于不再碰我，就慢慢在身后跟着。我也不管他，只 是想排遣心中那无法说出口来的郁闷，走到湖边的时候，我终于停了下来。胤祥也停了下来，站在 原地待了半天确定我不会再从他身边逃开的时候，就缓缓走了过来，把我紧紧拥在他怀里。

    我可以接受匀芷玉纤沅沅是因为她们是在我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的，可是我终究不能容忍他再和 认识我之后的女人谈恋爱生孩子。

    “啊……”那一晚我喊坏了喉咙，叫哑了嗓子。

    胤祥告诉我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在我面前他竟像情窦初开的少年，满满的喜爱的情绪高涨到连自 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步，像涨潮般一直不停地涌上来以致快要决堤。


    新妇第二天早早地就来拜见了我，我着实惊呆了好一阵子。御花园中搅扰了我与我丈夫和好的 机会，低头浅笑，梅花人面皆姣好的姑娘正是眼前的这位。又是个痴心女子，我倒是觉得有意思起 来，她坏了我的机会我坏了她的洞房花烛夜，两下扯平，一比一。

    她恭敬地跪在地上给我端了茶，道：“乌苏?素慎请福晋喝茶。”

    我喝了茶让她站起来好好说话，她侧身低头道：“谢福晋。”

    “你刚来府里难免生疏，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问。”虽然不忿，谁让是嫡福晋大面上还是要过 得去的。

    她再低头给我行礼道：“妹妹一定谨遵姐姐的教诲，不敢随便造次。”




第六章打趣(2)

我心里笑了，昨天是她的洞房夜，胤祥连去都没去，她居然还能这样稳重大方地跟我说话，倒是不 能小瞧了她。

    我再笑，“你其他几位姐姐性子都很和善，没事可以常走动些的。”

    她再行礼，温婉道：“姐姐说的话妹妹都记在心里了。”

    规矩行完了，心里颤然，好好的姑娘家又不是个泼辣无礼的这可怎么办？可是就算她再好，打 死我我也做不到把待在我屋的胤祥赶到她那里睡觉去。


    家里设了学堂，请了师傅，弘昌到了上学的年纪，便也乖乖地去了，可是心里总是有太多想玩 的情绪，经常偷偷溜了出来在我院里躲上一阵子。这日又拿了柳枝编了个帽儿戴在头上就跑进了院 子，还没进来就听见喊我“额娘，额娘”。

    我与杏儿相视一笑，放了书就等候他进来，我正襟危坐，他嘻嘻笑着喊：“儿子又来了。”

    “还好意思说？小心你阿玛知道。”

    他摇着脑袋说：“额娘不知道，那老夫子说话忒迷糊，刚说了前头的，下句还是前头的，四五 句过去就愣是没变过，咳，他还说得挺乐呵，儿子真是受罪。”

    杏儿一听撑不住就笑了，我也微笑着给他出主意：“赶明儿给他提提意见，让他改改。实在不 行让暖暖也去学堂吧，还能跟你做个伴儿，省得闷。”

    弘昌赶忙说：“别介，女子哪有上书房的道理，暖暖不念书也好，学着做您就行了。”

    外面小厮突然报胤祥来了，慌得弘昌乱了手脚，拉着杏儿的袖子就喊：“杏嬷嬷，快带我躲躲 ，快呀，阿玛来了。”

    正说着呢，胤祥就进了屋，板着脸道：“你还要往哪儿躲？”

    弘昌行了礼，腻在我身边就是不敢过去，“让师傅找到我书房里去，你还真是好本事。”胤祥 坐在了凳上沉沉教训他。

    我笑了，“杏儿，带大阿哥出去吧。”

    弘昌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就赶紧跟着她走了。

    我笑着走向他，“实在不行就换个师傅吧。”

    他莞尔，“你倒是会做好人。”

    “那当然，弘昌从小把我当亲生额娘看，我自然要帮他的。”

    他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就不再苛责我，沉思了半天道：“我倒与这师傅交谈过几次的，确实 有些问题，难怪弘昌这样，再让张严去找合适的吧。”

    两个人正说着呢，素慎过来给我请安，见了胤祥拿捏有度地笑了笑。她行了礼道：“爷，真巧 ，没成想能在福晋这看见您。”

    胤祥微微点了点头，转头跟我笑了，“你好好的吧，晚上来趟书房，我有话跟你说。”我应了 ，他便要出去。




第六章打趣(3)

素慎低头送了他，再抬起脸来依旧波澜不惊，笑得很是得体，“爷跟福晋感情真好。”


    康熙五十二年弘鶵出生，我与胤祥的第二个儿子。康熙五十三年和惠出生，我与胤祥的第二个 女儿，因着与容惠格格的约定，我对她的感情太是不寻常，我信缘分，也信宿命，所以我固执地认 为她就是容惠的转世。

    弘暾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总会时不时地咳嗽，小小的孩子因为病痛却变得懂事起来。我经常 坐在他身边笑着看他，他伸手紧紧攥着我的指头道：“额娘，等儿子大了能应承家里的事了额娘就 能天天陪儿子说说话了。”

    我像被巨物堵住了喉咙，一阵难受，摸了摸他的额头才开口道：“暾儿真是懂事，今儿都干了 些什么？”

    “背了《大学》，阿玛教的。”

    我微微叹了气，他不像弘昌，不能四处跑跳。这孩子感觉到了我的情绪，看着我立即道：“额 娘别伤心，儿子过过这两天就能下床了，到时去跟额娘一块玩儿。”

    我忍着泪看着他，又是个胤祥，善解人意，温和多情。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欣欣然一片向荣，石块甬路也鲜活可爱。心情大好， 刚看完弘暾再去探望和惠的路上，拐了个弯儿去练武场看了看，却不经意地发现素慎在里面，面容 精狠，身姿窈窕，挽弓搭弦。箭刚一离弦，刺破凝滞的空气，风声仿佛也被划了个口子，“铮”的 一声便落在靶心处。看着还在上下摆动的箭尾白羽，我不自觉地就拍了手，“真好。”

    她惊讶地转身看见了我，稍有呆滞立即又腼腆地笑了，“让福晋见笑了。”

    我笑着走了过去，真心道：“你看起来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谁想到居然有这个本事？”

    她也浅笑着低头回话：“在家中阿玛曾经教过一些的，只学了些皮毛，姐姐别笑话我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觉得这女孩子特别压抑，总藏着说不完的心事。

    她又恭敬笑着对我说：“福晋也试试吧。”

    我摆手，“不行不行，我只能在三步以内射中，以前经常被笑话的。”

    “被他笑话吗？”她突然紧盯着我，眼里的寒气尽力掩饰却也遮不住。

    我一愣，无意识地开口：“不是，被我哥哥。”

    待我说完她便笑着低下了头，还似平时敬恪的样子。

    出了场子，我有些不安，就道：“杏儿，你相信吗？我害怕她。”

    杏儿一惊，抓了我的手着急地问：“她对您怎么了？格格为什么这么说？”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我不好意思起来，向她扮了个鬼脸，“女人的直觉。”




第六章打趣(4)

剩下她愣在原地一阵子，缓过神来赶忙追上我恼道：“格格怎么可以这样？”

    和惠的口水淌了一脖子，这么小的孩子只会哼哼呀呀的，我把手伸给她，小小的手掌只能攥住 我的食指，她就这样紧紧攥着，我心里一片通明，亲情的血液在一大一小两人之间汩汩流动。容惠 ，我想她真的是你，我别无他愿，只要你幸福地活下去。


    晚膳，我没有去跟他们一起，天气太热，没有胃口，只让杏儿吩咐厨房做些清口的。正吃着呢 ，外面小丫头就喊：“主子，爷来了。”

    我放下了碗，看他进来，似乎两三天不见了？还是三四天？我跟胤祥成亲多久了？七年还是八 年？怎么总觉得时间像流水账一般，几个时间点一串，眨眼间就过来了。

    他进来吩咐道：“再添副碗筷。”看着我碗里的东西道，“我跟你一起吃。”

    我忍不住笑了笑，“在外头没吃饱吗？”

    他莞尔不语。半晌问我：“书房怎么也不经常去了？”

    “您看的书太晦涩，我见了就晕，不愿去。”

    他笑，“你倒实在，明天过来，帮我把书目誊一下。”

    我噘嘴不满道：“一个张严那么多小厮还不够使？干吗老是支使我？”

    他刮了一下我鼻子揶揄道：“那么多人我就想支使你，以后过来给我当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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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如愿离宫(1)

乖乖去了书房那间小屋内，看着满桌的书，开始抱怨。

    他把一摞书全摆在炕沿上，笑得开心，敛了敛神色开始吩咐：“把书名写了贴好再摆到书架上 ，就放你离开，别再这么愁眉苦脸了。”

    我满是怨恨地白了他一眼，就开始翻书——《慎子》，心里好奇就翻了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守 山阁严书，再看正文，“天有名不忧人之暗也地有财不忧人之贫也圣人有德不忧人之危也天虽不忧 人之暗……”刚看到这已经不耐，最忍受不了没标点。抬眼看胤祥正在专心研究算学，就轻轻问他 ，“哎，胤祥，慎子是谁？”

    他头也不抬，“慎到。”

    “他是谁？”

    他有些惊讶地答：“诸子百家，战国中期法家颇有成就的人。”低下头又说了两句，“我不太 赞成他的说法，过于浮夸，治国不只是臣下去办事儿，国君更应该使己为贤人。”说完不再理我， 又埋头开始研究。

    写好了贴在书脊上放好，我再拿了一本《唐律疏议》照样翻了翻，“汉制九章，虽并湮灭，其 不道不敬之目见存……”放弃再往下看的念头，就合了书，写好再拿另一本《宋刑统》，之后《大 明律》，写完后颇不死心就又翻开看了看，大喜，这些不拗口。只见上面写着十恶：一曰谋反，二 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再往下看就是罗列的刑罚“车裂，枭首，棒杀，凌迟……”不 自觉又开了口，“胤祥，何谓恶逆？何谓枭首？”

    他抬头一一解释了，道：“你不用看这些，太残忍了些。”

    我点了点头，他怎么连刑狱的书都看？心里再感叹，以后他要协助雍正治国安天下，如若无才 又怎能应付得来？再拿起一本《棠阴比事》，胤祥在上面用笔批注了很多，“刑先于贵，后于贱， 重于贵，轻于贱，密于贵，疏于贱……”

    “窃以为刑罚者，与教化相结合也，重于刑罚，则减于宽仁……”

    我再开口：“胤祥……”

    他的好脾气终于到了尽头，放了笔，哭笑不得地问我：“又怎么了？”

    “呃……咱们本朝的律例是什么样的？若要讲究宽仁那犯了法可以赎罪吗？”

    “本朝律例中有‘四折除零’的规定，”他看着我纳闷的脸，就微微笑了，“仗一百折四十大 板，不满的零数不算。”

    我哦了一声，低头再拿书。

    他摇头自言自语道：“被你这一折腾，我也看不进去了。”又自嘲地看着我笑得宠爱，“早知 道你不安生我却还要自找麻烦。”

    我看他心情不错，就问：“你真要这样供着素慎不去她屋？”




第七章如愿离宫(2)

他挑眉嘲弄我：“当初是谁跟我说要死给我看的？我这府里要真出了人命还了得？”我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他正色道，“如今也没有什么法子了，当初娶进来是错，如今在府里放着也是错，不娶违 了皇命是死罪一条，若是玷污了她我心里不快，人多口杂中伤她一个姑娘家更是难堪，这一切的错 所有的罪名全让我担着吧。”

    胤祥没错，素慎没错，这到底是谁错了？


    夏天潮湿溽热，胤祥的腿迟迟没有康复完全。他受不了热，便在书房别院的浓阴里待了一个夏 季。我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心想这会他的书应该都看完了，便出了门去找他说话解闷。走到房门 外的时候，透过茜纱窗却看见素慎在屋里给他打着扇子，乌骨的扇子衬着她莹白的手与额上微微渗 出汗的娇媚容颜相映成趣。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却忽视了她脸上志在必得的精芒。看着胤祥睡熟 的脸庞，我又折回了院子。

    晚上他遣人告诉我要在书房歇下，我一直到半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就一路踢踢踏踏地走 了过去找他。深夜月光浅淡，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下地传进我耳朵里，心里这才觅得安宁，趴在他 床沿就渐渐睡着了。那一瞬间，真希望我们就这样静静守着彼此，谁也不要离去，哪怕只有这一天 ，仅剩这一晚，我也想要彼此相随，缱绻依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了外衣盘扣，抱上了床，盖 好了被子。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康熙五十四年。

    大量饥民涌进京城，身上携带病菌者不少，时疫来袭惨象不断，甚至出现了一巷百余家、无一 家幸免；一门数十口、无一口仅存的境况。京内一片恐慌。康熙下旨在京内设了多处惠民局，银钱 也花了不少，可终究作用不大。京中大夫们终日忙碌，宫中人人皆惊。

    十三皇子府内的亲眷们都被康熙接进了宫，一方面避乱，一方面能更方便管教胤祥。最现实的 一面是由于没有爵位收入，府中实在度日艰难。

    万般不愿地又回到了这里，绛雪轩是决计再也不去了的，孩子们却高兴来了这么大的皇宫，可 以在御花园里恣意玩闹。胤祥亲自教导弘暾，每日早早地让他起来念书，念完了还要去学满语，骑 射，我向胤祥抗议了半天终以失败告终。有一日实在忍不住就把儿子带了出来，“暾儿真苦。”

    他拉着我的手安慰道：“额娘别担心，儿子一点也不苦，额娘可知道阿玛当年是怎么读书的？ ”

    我一愣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弘暾像个小大人似的开始给我解释：“大臣们还未早朝时阿玛同伯伯叔叔们就要入书房读书， 早学诗文书画，未时毕再学国语，习骑射。一天不得闲，天天如是。所以他们才是最苦的。”




第七章如愿离宫(3)

说完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优秀的皇子并不是平白得来的。一般专以读书为安身立命之根本的汉 人尚且做不到，这些天皇贵胄们却日日早起，康熙教子之严，课程之满，天家古往今来第一人。他 小小的脸上全是崇拜向往之情，两人又笑着说了一会，他就回去乖乖念书了。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感情一时一时地累积，你们一分一秒地长大，我们一刻一刻地行将老去 。浮华的生活背后显现着生命最本质的归宿——死去，所以这一切终究都会归于平淡。

    古筝声乍起，如泣如诉，时而低沉幽咽，时而声陡欲裂，不屈不挠地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不甘，徘徊，争取……我不禁开始佩服起素慎，她还有心力再去争取，年轻的女孩子真好。等进 了去才发现胤祥正在教我儿子六艺中的乐，素慎也在里面，她抚琴耐心给弘暾讲解“宫、商、角、 羽”五音。我看着弘暾脸上的认真神色，颇是安慰地笑了笑。

    春日依旧寒峭，小雨润如酥，杏儿心情很好地打开了窗户，拿了件衣服给我披上，这么些年来 ，唯一陪我喜忧同受的就只有她了。很想把她嫁出去不愿耽误她，可又一点都不想让她离开我身边 ，不用问也知道她的答复，只是八阿哥很平淡地退出了生活，谁也不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这样的 人，从无那样的事。流年无情，岁月长更。

    突然外面乱了起来，“福晋，二阿哥不见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腾”的一下拉了 杏儿的手，连忙往外边跑去。

    她也有些惊恐劝道：“格格别急，二阿哥一向安稳，不会有事的。”

    我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清寒的小雨淋在身上却浇不息着急的心火。一路走一路喊，直到在御 花园的亭子里看见素慎与他，正牵着手在避雨。弘暾看着我湿淋淋的样子，用小小的手亲自给我擦 了脸，“额娘，儿子害您担心了。”

    我抓住了他的手安了心，“暾儿没事就好。”


    毫不意外地我着凉发了烧，非常顺利地我被康熙遣出了宫，这种疾病泛滥的非常时期，宫中的 主子们哪个比我都金贵，更何况我是外姓人，只是个儿媳妇。即使我不是得了疫病，为了他们的安 全也得乖乖出去。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生命真是一场好戏。我终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个尔虞我诈耍心 机的地方。不管是蓄意安排的好戏也好，还是无意中造成的事端也好，也不管我有多么不舍得这个 男人这些孩子们，最终只能化作听从康熙的吩咐，无奈离开的心情。

    匀芷玉纤沅沅都十分舍不得我，我勉强笑着与她们告了别。素慎也来了，哭红了眼睛，道：“ 都是妹妹的错，这才害得姐姐必须得出宫，若当时考虑得周详一点，姐姐也不会得病了。”




第七章如愿离宫(4)

我笑着摇了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说完她嘤嘤哭出了声，我烧得厉害，勉强坐起了身子颇像遗言般的叮嘱道：“你还小，尝不到 当娘的心情，以后有了孩子就知道那是心头的肉啊，不管怎样，以后我就不在这儿了，孩子太柔弱 也没有错，你多照顾着他们吧。”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素慎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姐姐说这话太见外，这些都是爷的孩子，我自然要好好照顾 他们的，您病成这样，我去求了皇阿玛，陪着您回府，这样还有个照应。”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正巧撞在满脸氤氲着怒气的胤祥身上。

    “爷……”她拿帕子拭了泪轻轻叫了一声。

    胤祥只是皱眉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下去吧。”她便骄傲地扬着头走了。

    胤祥走到我身边强压下自己的怒气与失意，勉强笑了，“就这么想回府？”

    我点了点头抬眼深深看着他。

    他一把把我紧搂在怀里道：“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注意自己的身子，等杏儿拿把伞能费多长时间 ？明知道是人家的计，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去。”

    我摇头，“不一定是她，您也只是猜测罢了，弘暾身子太弱，我不能让他出意外。生他的时候 我欠了他太多，若这样算还的话我也心甘情愿。我知道您一向疼他，事事都亲自教导，以后也多上 些心吧。”

    他应了后沉吟道：“罢了，看你病得这样可怜的分上，我也不再说你了。出了宫好好调养身子 。”

    那晚胤祥疯了一样地吻我，他似乎也想被我传染，这样患上病痛才能与我一起出宫回家。他谴 责的话成了我唯一在意的情绪，“青儿怎么能这样狠心抛下我？你故意的！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第八章许愿树下(1)

请了太医仔仔细细地给看了，只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受了凉吃些药着意调养着就好。第二天张严就 过了来，打了个千儿道：“爷不放心福晋，叫奴才过来听福晋的差遣，说遇事还有个照应。”

    我笑了，道：“还说什么来着？没说要天天向他报告，一天一封信写进去吧？”

    他也笑得欢喜，“福晋怎么知道？”

    也让太医给杏儿瞧了瞧，开了几服药让她喝着。终于如愿出了宫，真不知道是素慎陷害了我还 是我利用了她？府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那众人在才合了我的心，疲于应付 倒不如顺势离开享受这难得的自由，莫不是真的老了？主屋一直搁在那儿不愿去住，就搬进了胤祥 时时待着的书房小屋，轻松惬意。但站在房里总会有错觉，依稀仿佛看见昔日两人玩笑打闹的身影 ，我无奈地笑了笑，踢了鞋就上了炕。

    过了十天左右身子好了个差不多，宫里依旧是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我笑，当初不愿 待在里边，如今可好，来了个彻底分离。胤祥的提议是行不通的，这天天书信往来并不方便，我们 被一道宫墙隔了两个世界。

    跟杏儿在园里辟了块地，我开始种花，四时的花围满了那一方土地，独剩中间一块。杏儿不解 ，纳闷地问了我很久，我一直摇头就是不告诉她。

    满园柳絮飘飞，轻轻地扑在帘子上沾着不下去，嫩绿柳枝，豆蔻花开。跟胤祥时有书信往来， 在情最浓时离开，却促使我们像极了初涉爱河的男女，羞涩甜蜜。春日里百花芬芳争艳的时候，我 告诉了他我又怀孕的消息，他的喜悦如同绚烂花季。

    因为有了新生命，每天的感情都涨得满满的，我总有很多细微的感触，刚刚放下笔却又想起了 新的情绪，于是提笔再写。直到夏季终了，荼糜花开尽，满满的一摞信笺堆积在桌上。我把张严叫 了过来，他看了看桌上先笑了，“奴才这就去送信，只是福晋这次要跟爷说什么？”

    “告诉他我想与他一起过七夕。”

    我与杏儿对面坐下了，没有人的时候她也不拘束。好歹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我开口：“杏儿教 我做针线活好吗？”

    她诧异，“格格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做这个？”

    我低头浅浅笑了，一个人太无聊，反正也是打磨时间。


    府里未出嫁的女孩子们在七夕这天异常兴奋，上元灯市，七夕的星夜都是女子们期盼的日子， 盼能会有一份好姻缘。上古风俗，雅俗共赏，乞巧染甲，瓜棚夜话。大早起来，就有丫头们叽叽喳 喳地凑了过来，大丫头环翠喜道：“福晋，今晚可以放咱们出去吗？”




第八章许愿树下(2)

我拿扇子敲了她的头，“真是个不安生的主儿，你就这么盼着得份好姻缘？”

    她倒豪爽地跟我不拘束，“这府里的人谁不盼着能像爷跟福晋这样感情好呢？”说完惹得周围 一片笑。

    四五个才刚刚垂髫的女孩儿也凑了过来，见了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看我心情不错就嚷着让年 岁大些的丫头给她们用凤仙花把指甲染了。环翠“哧”的一声笑了，指着其中的一个道：“我不干 这个，让你的情哥哥干才好呢。”

    周围人都开始闹她，小丫头脸皮薄“哇”地哭了出来。

    我笑着摆了摆手叫她过来，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就指着她跟杏儿笑，“这模样出落得像你杏 姑姑。”

    杏儿立在一旁也含笑望着她。

    我与杏儿亲自捣了明矾把花瓣也洒了进去，和成了绛绛的泥状，用扁豆叶一人一只手给她包了 ，小丫头这才笑了，“奴婢谢福晋。”

    环翠看了看我兴致勃勃的脸色道：“难得福晋今儿这么好的兴致，也赏脸给奴婢们染了吧？”

    一时间莺莺燕燕，女孩子爱美的心都是相同的。

    好不容易散了，杏儿问我：“格格也试试吧，奴婢给您染？”

    我连忙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往指甲上乱抹，还是我给你染吧。”

    她也摆手，“一会还要乞巧呢，干活不方便。”

    胤祥并没有书信传出来，我等了一天心中忍不住失望。皇宫守卫森严，出来很是不易，也许我 那话在他看来只是句任性的玩笑罢了。杏儿端了盆热水就进了来，我纳闷地看了她半天，她笑，“ 格格散了头发吧，小丫头们刚采了新鲜树液送过来，奴婢给您洗洗。”她把盆放在架上支了，用袖 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道，“这可是风俗，您别又嫌麻烦推辞了。”说完就过来放下了我手中的书 ，拉我起身坐到镜前开始解头发。

    我笑着任由她，低着头两个人一起洗完了，自己拿了块布子开始擦，一边擦一边吩咐：“杏儿 ，再烧一炉香，把炉罩子清一下再点。”她哎了一声就开始去忙活，我擦着头发走进里屋，看着朱 红木几上杏儿未裁剪完的鹅黄颜色的缎子，心里微动就单手拿了剪子顺着她划下的痕迹开始剪。

    擦头发的左手突然被人握住，掌心中狭长的痕迹刺激着我的手背。我身子一僵，手中的布子被 他拿了去，刘海上的水珠儿顺着鼻梁一路滑入了脖子，他用手轻轻握着发根就这样一下下地擦着， 生怕拽疼了我。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不敢回头，直到剪子狠狠砸在几上，我猛地回头对上他温暖的 眼睛，熟悉的面容，和善上扬的嘴角。忽然就笑了，“您怎么出来的？”

    “瞒着皇阿玛偷跑出来的。”他微笑。




第八章许愿树下(3)

“真本事啊，您又不是孩子了，这种事儿也干得出来？”我挑衅。

    “幼时没干过，现在补上也不迟。”他淡然。

    我就一直仰头笑着盯视他，胤祥突然将我拉近，俯头就吻了下来。夏日，湿湿的头发很快浸湿 了料子单薄的衣物，他的手也开始顺着腰往上游走。

    突然听见杏儿进门的声音：“格格，香炉好……”我与胤祥分开，气喘吁吁地一起侧头看她， 杏儿睁大眼睛羞红了脸，终于反应过来头也不抬地放下香炉赶紧掩门逃走了。

    我看胤祥，他也看我，再也进行不下去，两人哈哈大笑。有些事情，某些特定回忆，不管时间 再怎么久也是删除不去的，反而会历久弥香。时光不再继续它匆匆的步伐，仿佛停滞在这一刻相视 而笑的两张脸上。

    胤祥牵着我在府中走着，我笑吟吟地开口：“咱们居然也能做回牛郎织女，只不过这感觉怎么 倒像私会似的？”

    他紧了紧手朗声笑了起来，“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我突然停了脚步，心里高兴也不管现代古代了，笑得讨好话说得也没边际，“哎，我说胤祥， 七夕是情人节，情人节知道吗？”他挑眉示意我说下去，“既是节日，情人间要互送礼物的，我的 意思你明白？”

    他敲了敲我额头，哂笑道：“我出来得急，没带东西。”

    我捂着额头心里生气，没事干吗老敲我头？没带东西应该是我打你才对。

    我叹气，“就知道是这样。”并没有太计较，拉着他的手在前面拽着他走，好不容易见着，心 情好情绪也高，“我告诉您，在某地有许愿树的风俗，如今咱们府中也发现一棵，我带您看看去… …”

    他笑着任我拖着他走了很远，终于在府中后园中停下，我牵着他走到银杏树下虔诚地双手合十 许了个愿。

    他问：“许的什么愿？”

    “下辈子一定忘了您。”我认真说完然后用手指着树道，“我们约定好了，它答应了的。”这 愿许得绝对真实，不管我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这些跟他在一起的记忆与其记着折磨自己倒不如忘 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他也学我双手合十闭了眼许愿，道：“我也与它约定好了，它亦答应了。”

    我侧头问他：“您许的什么愿？”

    他笑得略显嘲弄，“我跟它说你先前许的愿不算。你要记我生生世世。”


    胤祥斜躺在靠垫上看着我拿扇子扇头发，看似不经意开口道：“你如今身子也大好了，在府里 也自在够了，还是收拾东西随我进宫吧。”

    我只顾着扇头发让它快些干并没有接他的话茬。

    “孩子们都很想你。”他继续。




第八章许愿树下(4)

素慎对胤祥的感情多到不能猜测，她是个太过聪明的女孩子，只有把孩子这样明白托付给她，为了 讨胤祥的欢心得个好名声，她也得好好照顾着，所以并不需要刻意担心。

    我依旧不说话，专心摆弄头发。他终于起身拿了我的扇子，牵着我走向床边，他坐着我站着， 开始训话：“你不要太任性了，哪有嫡福晋不在我身边的道理？”

    我终于开了口：“胤祥，我觉得在皇宫待着太辛苦，再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

    “你是皇子福晋，皇阿玛再准你进去也不怎么难。我不是也出来了？”

    我沉默不语，不想跟素慎接触，也不愿扯进这些无聊的争夺他的战争中，反倒眼不见为净。虽 然很想念孩子们，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那么懂事。

    他无奈叹气，“罢了，看来这皇宫跟你八字不合，眼下疫病也快过去了，当初是我等你进府， 如今你可要耐心等我回府了。”

    胤祥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给了我最大的自由，这种理解让我太是感激。于是我便朝他忙不迭 地重重点头，他微笑着便开始解我的衣扣，我突然一把推开他，冲他甜甜笑着单眼眨了眨，道：“ 我自己来。”开始一个扣一个扣地解外袍，解完之后就把它顺手扔了，抬头对上他微微错愕的神情 ，就再走到他面前给他解衣服。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的手，终于失笑道：“你……”说了一个字再也没说下去。

    我低头捧着他的脸开始亲吻他，头发终于随着我的弯身全都散落了下来，树液的清幽苦味淡淡 荡在鼻尖。轻轻噬咬他耳朵的时候，胤祥双手把我摁倒在床，欺身压了上来。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打着呵欠唤杏儿进屋：“爷什么时候走的？”

    她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不到寅时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就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杏儿服侍着我洗漱完毕，帮着把头发挽成了髻。然后从一 个檀木锦盒里将一支浅色晶莹通透的绿玉簪子给我戴了上去，我从镜中端详了半天，向她问道：“ 姑娘送我的？”

    她笑，“奴婢哪能买得起？爷临走时看您睡得香，说不忍吵醒您，就只能让奴婢转交了。”

    我一下从头上拔了下来，握在手中傻笑了半天，胤祥送的礼物总是让我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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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相见难(1)

康熙五十五年——

    自四十八年后，这一年是我与胤祥第二个分开过的春节。正月，准格尔部击退沙俄入侵，喜讯 传来，龙颜大悦。大宴小宴中加上这件喜事，举朝皆和乐阜盛之相。与胤祥已经几月未见，也没有 往来，音信全无。

    肚里的小生命迟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正值新春，仆役嬷嬷们家中事务也很是繁忙，一直在我 身边待到破五便开始松懈下来，各自去忙各自家中的事了，一时间告假的多了起来。府中没有管事 的人，乱作一团。

    初七，见红之后我便开始阵痛，从早上疼到晚上，这是头一次生产身边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 杏儿很是惊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稳婆在哪，气得她嘴都哆嗦起来：“这些婆子们不知道又去哪偷 懒吃酒去了，如今爷不在家，格格这可怎么办？”

    她一个姑娘家并不懂得这些事，干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我一阵阵的疼痛袭上来，勉强拉住杏儿的手说：“杏儿你不能急，若连你都这样我可怎么办？ ”

    我话一说她恍然大悟般连忙点头。快跑了几步就掀帘子出了屋。

    再回来时已经镇定了许多，拉着我的手开始说话，“奴婢让小丫头去老爷府上请少夫人过来， 张严也去请爷了，一会就过来，格格别着急。”我知道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阿玛府中姐 妹们也该回去归宁的，嫂嫂自然要招待客人，张严已经出去了很长时间，如今宫中盛筵未散，是决 计进不去的，胤祥他又怎么出得来？

    我突然之间就想到了死这个字眼，脑中出奇的冷静，生与死之间也就一步而已，总不过是一瞬 间的事儿，没什么好怕的，只是遗憾：见不了他最后一面。我咬着被角挡住了脱口而出的凄厉叫声 ，那么多孩子里这个却是最折腾人的一个。

    我的情况已经等不得有人过来，羊水破了，再不接生孩子与我恐怕都要去阎王殿了。杏儿突然 夺门而出，再回来什么都准备好了，热水摆在我面前，她眼神坚定不容拒绝，死死抓着我的手说： “就算是逞强，您也得活下来。现如今，格格指望不上任何人，咱也求不上任何人。与其等死，不 如让奴婢试试，您死了，奴婢绝不一个人活着。”

    我终于拿下了几乎被咬烂的被角开始叫喊出声，一旦服了软眼泪也就滚滚而下了。

    真是难为这丫头了，还是个黄花闺女，却要做接生的事，杏儿一直跟我说着话转移我的注意力 ，“您知道吗？我前一阵见过他，瘦了很多。再见着就没了话，以前说过的好似全忘了，原来也不 过是那么回事儿，再也回不了过去，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场景，也再没有那份心情了……”




第九章相见难(2)

我皱着眉头听完，断断续续开口：“这世道终有一天会变，杏儿你再等几年，到时你就不用这样辛 苦，也可以嫁给他的……”

    说了很多话，杏儿一直给我打气。我泪流满面，不止一次想过就这样死了吧，死了也好，生孩 子实在太受罪，人活着也太累，胤祥累，我累，素慎累，所有人都累。

    可是杏儿总有办法让我再拾起力气，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弃过我，“格格若真有什么意外，这府 中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奴婢，难道您真的忍心看着我为了您死去吗……”

    耗尽了全身的气力，直到孩子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府里……

    嫂嫂跟云琳一路匆忙地进了门，看着杏儿满手的血和一屋子的狼藉，愣在当场。嫂嫂立即转了 头拿帕子拭着泪，云琳哭着趴在我床前轻轻唤我：“格格身边怎么连个人也没有？好歹也是个福晋 ，怎么就成了这样……”

    可能是屋里的气氛太过压抑，这话一说完杏儿一下瘫在地上，先是轻微啜泣继而号啕大哭，哭 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怨恨，夹带着对八阿哥的感情一并发 泄出来。她的泪水也灼伤了我的眼，那一刻让我活下去的是杏儿，是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女孩 儿。原来这世上，最懂得女子心的是女子，也只有女子才能够救赎女子。


    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心情改变，活着真好，死了就什么事都不能干了。我看了看身边杏儿 居然不在，就开始唤她，等了半天环翠却进了来，她连忙快步走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我纳闷地问 她：“你杏儿姐姐呢？”

    “奴婢不知道。”

    我看她躲躲闪闪的不自在，心里着急语气也强硬起来：“你别瞒着我，到底什么事快说。”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福晋，您快劝劝爷吧，爷要把府中的人全都遣散了。奴婢丢了这 份差事，家里的人可怎么过活啊……”说完便抽泣起来。

    我刚醒过来有些受不了这种需要调动情绪的应付，便摸了摸额头刚要说话，却听见如惊雷般的 声音响彻屋子：“福晋身子还没好全，是谁让你在她眼前哭的？”胤祥铁青着脸就进了屋，寒气逼 人地说着话。

    杏儿跟在后面也进了来，连忙跑到我身边伺候。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您刚一回来这是唱哪出啊？”

    他扫了我一眼，对环翠怒道：“下去吧。”

    他走到我床沿边心疼地看了我一会，便又拿手指着我道：“当初就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在府里 ，也是我的错，由着你性子胡闹。你若真出了事，这一生我是寝食难安了。”




第九章相见难(3)

我看他正在气头上，也不再劝说什么，就低了头任他教训。外面张严喊道：“爷，人都聚在一起了 ，听候您的吩咐呢。”

    胤祥转了身子，背着手走了两圈怒道：“全遣散了！把该得的俸银都给他们！再找人来，这次 我亲自挑！”

    外面张严赶紧应了，我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差点一命呜呼，所以也没必要假惺惺地给他们求情 。

    办完了这些事，他坐在床边紧抿嘴唇深锁眉头，怒气沉沉地紧盯着我就是不说话，我想了半天 法子就嬉皮笑脸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话说着就上了手，轻轻扯了扯他的嘴角，大义凛然 道，“胤祥，病人是我呀，哪有你这样的，不安慰也就算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我可是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呀。”说完笑嘻嘻地望着他。

    胤祥没有笑，依旧严肃可是神色却无助极了，疲惫后怕地看着我说：“幸好没事，你要是真有 个三长两短，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当初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的……”


    府里静悄悄的不复前几天的杂乱吵闹，天寒地冻的身子太不容易好，倒是胤祥一直在府里待了 下来，我没问他究竟是怎样出来的，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杏儿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了看，是 个男孩子，小小的人儿紧闭着眼睛，丑丑的，笑着看了他半天。杏儿也喜滋滋道：“格格不知道， 爷那天回来都已经过了丑时了，一脸惊慌地跑进了屋，看见您安稳睡着了才安下心来，一直攥着您 的手不放开。”

    我也笑了，道：“府中铲除这么多人你下了多大力？”

    她娇嗔着背转了身子开始抱着拍小阿哥哄他睡觉，“爷问话，奴婢只不过据实说罢了，一伙子 嬷嬷倚老卖老的，遣散了也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奇地对我说，“格格，您别看爷平日里 似乎家里的事一点都不过问，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来没见他那样过的，那天生气地把一屋子的 东西全都砸了，指名道姓地把人全给骂了。”

    我有些惊讶，就问：“哦？这倒新鲜，他骂人的样子我还真没见过，怎么骂的？”

    杏儿浅浅笑了，两个笑涡很是俏皮，“爷肯定不会失了身份，是张严骂的，只说谁给你们定下 的规矩，当差的时候能随便回家的？福晋身边居然连个人都没有，难道一个福晋加上个小阿哥还比 不上你们的家事重要？就差这么几天？府中空闲的时候可曾拘着你们了？”她一学出来威力减了大 半，我高兴地笑了半天才止住。




第九章相见难(4)

胤祥不是个爱乱发脾气的人，更不用说乱砸东西了。虚荣心极度满足，也许真对我动了情也不一定 。府中人员混杂，难保就有牵制我们的眼线掺杂其间，为此我们想了很多法子都不甚如意，谁想这 次却因祸得福，赶巧解了心头大患。一部分人被遣散，倒也能安心一阵子。尽管胤祥失了势但在别 人眼里夺嫡一日不结束他就是一日潜在的威胁：他虽然没有军功，但早年曾在古北口练过兵，丰台 大营、绿营等京师戍卫队大部分都是他的部下，以他的气度待人方面将士们对他忠心耿耿也是必然 。他与四阿哥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不知道内容，凭他与他四哥的交情，他们未尝不会有所谋划的 。

    待到第三天，宫里的小太监在门外回话：“爷，侧福晋请您快回宫，说再晚了皇上怪罪下来， 谁都担待不起。”

    他朗声颇有威严道：“知道了，先候着吧。”

    我终于等不到他的坦白，只得自己问：“您这次出来跟素慎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圆房吗？”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眉头叮嘱我道：“等月子坐完之后我会接你进宫，到时你要乖乖跟我回 去，听清了吗？”

    我立马笑着点了点头。可能是我太干脆了他疑心道：“我总觉得你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我跟他信誓旦旦：“我一个弱女子还能跑去哪儿啊？一定听您的话。”

    他终于开心笑了。

    又过得数日后，身子恢复得差不多，我终于能下床走动，就把杏儿叫了过来：“收拾东西，咱 们出府。”

    杏儿惊讶地问：“格格说什么？敢情奴婢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要出府。”




第十章出府(1)

悯忠寺，千年古刹，在北京城内历经数代，颇富盛名。与方丈散了些香油钱，劝说了好一阵子，方 丈总以寺内不能住女眷为由辞了我。最后不得已搬出福晋的名分才勉强在寺内西斋住了下来。

    我给胤祥写了封信，只说出来散心，等到他回了府我自然就回去，想我了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我不是吃醋，也不是欲擒故纵，只是人经历过生死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看淡了，我很想找个清静的 地方过些自己想过的生活，换个心情，轻松一点。

    寺院里积淀着悠久的年月，唐朝时的古柏依旧矗立其间，斑斑锈迹的香炉和布满蛛网灰尘的佛 像提醒着庙宇历尽了沧桑。香客们大多很是虔诚，跪在法堂里端正地磕着头，缭绕的香气环绕在他 们四周，平添了庄严肃穆之感，人们求神拜佛只为得心中的那一份安宁。

    我一直住了下来，杏儿总是担心地看着我道：“格格，这样真的行吗？要是万岁爷知道了那还 了得？”

    我淡淡道：“这么些年，咱们爷的本事你还不清楚？放心吧，有他顶着呢，总会有借口搪塞过 去的。”

    杏儿还是不安，“您不是没跟爷吵架吗？怎么又使性子，这下可倒干脆，直接出了府，爷还指 不定多生气呢。”

    我微微笑了，她无法了解对于我来说关在高墙大院里是多惨的一种折磨，也不知道我对将到来 的下场究竟有多恐慌，像这样能自由活动的日子实在是过完今天就没了明天般的珍贵。只能对她没 心没肺地笑，“爷不会拿我怎么样的，生完了气自然就好了。这些信心我还是有的。”

    胤祥果真生了气，不过来看我也没有回信。几天后，外面就有消息开始盛传，十三福晋得到了 皇上特许在悯忠寺清修静养。

    杏儿满是羡慕，“格格真是料事如神，爷果真什么事都打理好了。”

    我不无嘲讽地恨自己，“什么料事如神？只不过是了解他，仗着他对我的喜爱在害他伤心而已 。”


    每天听着晨钟暮鼓，庄严梵唱，在清和的天气里偶尔听听方丈对佛理的释义，十分敬佩，也只 是敬佩而已，我是俗人一个，逃不脱这些红尘俗物，舍不了情执更舍不下胤祥。所以不具慧根不能 顿悟，终也成不了佛。

    春日寺中海棠犹盛，观赏游人络绎不绝，文人墨客经常作诗属文乐此不疲，流连忘返。春末夏 至的日子杏儿陪着我去寺中的碑刻旁看了看，历代重新修建之后都有铭文立碑记载，正看得津津有 味呢，杏儿扯了我的衣袖，抬头却看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联袂走了过来，身边大多 是些清客，摇头捻须的不知在商量着什么，在这种清幽的地方借口赏花实则讨论国家大事掩人耳目 倒也有可能。杏儿突然间就不知所措起来，我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就拉着她的手转身一起悄悄走了。




第十章出府(2)

还没走出林子，十四阿哥先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十三嫂这是干什么？别人尚且不说，难道咱们竟 也生疏至此，全当视而未见了吗？”

    我满是悲悯地抬起了头，“十四爷说这话好没意思，如今我丈夫不在这儿，我回避也是自然的 。”

    他一愣，稍带怒气道：“说得好，我竟忘了你的身份，也忘了咱们早就没了那份交情。你们遭 了许多罪我也知道的，可十三哥成现在这样也不是我愿意的啊。”

    我听了他略带委屈的话心里有些好笑，就抬头仔细审视他。明明已经是越发成熟挺拔的汉子， 再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可在我脑中浮现的依旧是那个会羞红脸的男孩子。

    十阿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吆，看来老十三的福晋还真准备要出家了？瞅这一身的打扮，缁 衣布履，铅华洗尽，早先听人说还觉得是笑话，如今一见倒真有几分事外人的意蕴，越发清纤了。 ”

    果然流言可惧，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要出家。他明知道事情真相还这样奚落我，只能心大当他 夸奖了，笑着低头，“十哥可是谬赞了，只不过是出来调养罢了。”

    一时间几个阿哥都走了过来，杏儿头越来越低，我怕再不结束谈话这丫头指不定会哭出来，就 给八阿哥行了礼道：“八哥若是没什么吩咐弟媳就先退下了。”

    他没有应声，我纳闷地抬了头只见他的眼从杏儿身上呆滞了一会，十阿哥也面无表情地扫了她 一眼，只听八阿哥道：“十三弟妹且好生调养着身子，你们退了吧。”

    我道了谢就紧紧攥着杏儿把她带出了林子。自始至终九阿哥都是陌路人，不认得了。

    这么赶巧地匆匆见了一面，两人心中皆是戚戚，到了西斋还有些恍然，对视了半天惊魂未定， 她说话：“格格，咱们跟过关似的。”

    “杏儿你，没事吧？”我关心地问了问。

    她不说话，强装出的笑脸上隐藏不住心中的凄苦，这句话算是白问了。杏儿，再等几年吧，再 等等吧，会在一起的。


    盛夏，胤祥终于解了气，送了封信过来将我狠狠数落了一顿，让准备准备中秋过后回府。在红 墙古殿中彷徨了许多时日，我细细留意这些古柏老槐，看它们繁盛的枝叶遮天蔽日，其实在这涤净 心灵的地方终此一生也很不错。心中有所想念便走进了法堂，静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了眼。 身边的香客来了又散，一直跪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人问话：“你准备还要再跪几个时辰？”

    我突然瘫坐在蒲团上，颤着声问他：“您怎么来了？”

    “有些话想问清楚。”九阿哥盯着我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




第十章出府(3)

我也跪直了身子道：“佛堂中不是谈论事情的地方，咱们出去说吧。”

    他亦点头肃穆拜了拜就起身出去了。

    在西斋中，杏儿沏了茶就退下了，九阿哥只是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我有些不自在便 开了口：“您要问什么？”

    “我问你便老实回答吗？”

    “嗯。”

    “咱们打个赌，赌人，你敢吗？”他并不看我，只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诧异抬头盯着他，他微微笑了，“就赌你我两个，敢不敢？”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如今我自己说了不算，得问我丈夫。”

    他呵呵笑了，“你还是一贯聪明，揣着明白当糊涂。”

    “只是小聪明罢了，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终于放了茶，正眼看着我说：“你是个很会蛊惑人心的女子，当初说的话我曾想来确实是那 么回事儿，你若是真进了我的府，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过了也就放下了。”这次换我低头不看他 ，他继续盯着我道，“就因为你的话，就因为你的守拙，我这心里一直别扭着不对劲儿，等到真正 花了心思去想才发现你说的全是屁话，我终究不是个聪明人，已经错过了却还是更迫切地想得到， 到如今要我释怀好似太难了些。”

    听完我叹了气道：“九阿哥能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了，不像我既想不明白， 也做起来执迷。”

    他沉默不语。

    我看着他的茶水尽了，便走到他身边替他再斟满，刚放下茶壶，便被他攥住了左手，“如今有 些话还是想告诉你，不是赌气，也不是不服气。额娘病的那年，你那样全心意为她，老十三不管变 成什么样，你更是尽心待他，让我喜欢上的是你这认准了就不放手的脾气，却也因着这倔犟恨透了 你。”

    我轻轻抽出了手，脸有些晕红，太习惯感觉胤祥的手，他的手如同他的感情都让我赧颜无法接 受。他看着我的样子也不再强求，只是苦笑道：“这么些年过去，什么情呀爱呀的也都磨平了，府 中有得是对我死心塌地的女人，我虽然很喜欢你，但也不少你这一个。我该说的也说了，你也不是 小家子气的人，咱们也没什么宿怨，就一笑泯恩仇吧。”

    我听完他玩笑似的话也笑了。骄傲不驯雍容气派的九爷说了最现实的话，对于阿哥们来言，需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从来不缺的就是女人。

    “我该多学学你，做个狠心的人。”他恨恨说完便又接着笑，“你什么时候回老十三府里？”

    “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胤祥也该回府了。”

    他点了点头，就要告辞，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送他出了西斋，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了步子， “孔明灯上你究竟许的什么愿？”




第十章出府(4)

我一愣，盯着他的眼道：“来生千万别遇见我，若是不小心遇见了，请您掉头就走。”

    他坦然迎视着我的目光，一瞬间的伤痛，转而又哈哈笑了，“确实像你的风格，这话我留着了 。”

    这样站在一起交谈才深刻觉得，我们终究是——相爱，不如相知。


    素慎带着她的随身侍婢远远地走了过来。脸上似乎挂着笑，见了九阿哥给行了礼：“给九爷请 安。”

    九阿哥看着她再对我嘲讽地笑，“倒真应了那句话，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说完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他这句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爷跟你几位姐姐都回府了吗？”我问她。

    她温婉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回姐姐的话，爷准妾身先回来收拾府院。皇上要留爷在宫中过完 中秋才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再问：“你怎么来了这儿？”

    “爷一直担心您过得不好，如今妹妹代他来看看您也是应该。姐姐真是与他人不同呀，嫁了人 还能轻易出府在这种地方住下来？才刚见了九爷，妹妹倒突然记起来，您跟九阿哥是老相识了。姐 姐家学深渊，应该知道‘七出’里面有一条是淫逸吧？”

    我听着这些恶毒的话自这个温若处子的女子口中说出，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在外面逍遥够了也 到了该回府的时候了，就也笑着跟她说：“素慎，好好的姑娘家为什么要这样尖酸刻薄呢？你若真 喜欢他，自己向他表明心意随你喜欢就是了，做什么总要针对我？若真要讲究这些身份规矩，如果 我没记错，你只是个小妾，而我却是他三聘九礼明媒正娶，用轿子从正门抬进来的妻！”

    说完再不看她，就进了院门，走了两步猛然回头正对上她苍白怨恨的目光，我抬高了下巴面无 表情地对她说：“我再告诉你，‘七出’里面还有一条，即为‘妒忌’，说别人时先管好自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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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20日晚上




第十一章回府(1)

西斋，月明星稀。中秋节，普天同庆。

    寺院里还是如同往常的样子，都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不喜不怒，纷扰世事皆抛诸脑后。门外 喧嚣震天，锣鼓轰鸣，来往游人如织，欢声笑语。门内宁和平静，青烟缭绕，肃穆庄严，槐柏渐幽 。

    借住寺内的落魄才子们偶有喟叹，睹物思人，把酒当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却想 起了“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正乱想着呢，就有人拍门叫人，杏儿站在院里问：“ 是谁呀？”

    “奴才来看看十三福晋，姑娘且开门吧。”

    是位老嬷嬷的声音。

    我与杏儿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就点了点头示意她开门。老嬷嬷闪身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才看 清是位精神矍铄，脸色红润的妇人。她看了看杏儿，再看看坐在斋内罩灯的我，犹疑问了句：“福 晋在哪？”

    杏儿转头看着我的打扮，忽然明白了，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没告诉她我的身份，就笑道：“嬷 嬷来有什么事吗？”

    那嬷嬷也是个精乖的人，又仔细看了我两眼道：“我们爷说如今十三爷不在福晋您身边，怕您 一个人闷就遣奴才带了坛上好的桂花酒给福晋送过来。”说完单手抱坛单手拿了封信出来，再道， “这儿有封信是我们福晋让奴才给您带过来的，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有些纳闷，杏儿接了坛子，我从屋内走出来接了信，拆开只见几个蝇头小楷，娟秀柔美。

    我笑着对嬷嬷说：“回去跟你们爷说，他的好酒我收下了。也替我谢谢你们福晋的好意。”

    嬷嬷点头应了，再看了我一眼道：“福晋还有别的吩咐么？”

    我摇了摇头，她便走了。

    杏儿纳闷地问：“格格，是谁啊？九爷送来的吗？”

    我开心笑了，“是十四爷。”

    不再思考，徒留感觉。纵使各谋各路，自走两边，也有灭不了的血缘，舍不下的执念。十四终 究还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有孩子才不会忘记年少记忆里的胤祥和我，也只有善良的人才不会忘了那 时的灿烂时光。多了感性就少了理性，不够理性就坐不上那个位子，也忍受不了那孤独。自古多情 总被无情恼。

    晚上喝了些酒，昏沉沉的就先睡下了，杏儿一直在守着院子。我正闭了眼小寐呢，身后床一陷 ，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我猛然惊醒，蜷缩着身子下意识地挣扎，后小声试探性地问了句：“胤祥？ ”

    他低沉应了句“嗯”，我这才全身松懈下来，下一秒就被喜悦侵占了整个思想，刚要回头看看 他，却被他的胳膊固定在怀里不让我回头。他的手覆盖住了我放在胸前的手，拇指轻轻揉着我的手 背，脸埋在我脑后的头发里，热热的呼吸喷在我后脑勺上，心里也痒痒的。




第十一章回府(2)

他先平淡开了口：“你的话以后还能不能信？”

    我耍赖笑道：“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的余气并未消，“还有下次？”往后仰了仰头，他的脸顺势贴在我脖子里，接着教训我，“ 古人的话一点也不错，妇人之言，不慎可听。明明约定好却不遵守诺言，背信弃义，私自离开。”

    我一直笑呵呵听着，“也怪您太倒霉，碰上我这么个厚脸皮不知羞的小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

    我话说完他似乎皱了眉头，口气微有不悦，“你喝酒了？”

    我点头，“盈如遣人送过来的，喝了一点。”

    “一点儿？怕是一海也不止吧？”

    我轻轻笑了，“就这么一次，还被您当场逮着。对了，您不是在宫里？怎么就出来了？”

    问完他半晌才道：“跟皇阿玛禀报了一声，他准了的。”声音颇似哀伤，只是不知道其间又有 什么曲折。

    两人静静待了一会，靠在他暖烘烘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檀香幽幽的味道差点要睡熟了，胤祥又 开始问：“跟老九见面了？”

    我就知道，会有人跟他告状。

    “嗯，见了。”说完想跟他解释一下，“胤祥，我……”他把我放在胸前的手拿开，把自己的 手放了上去，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烧红了，心跳也乱了节奏，喃喃道，“这是寺院……”

    他在我耳边轻声笑了，手却移到脖子处开始解我中衣的盘扣，我挡着他的手阻止他继续。

    “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你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所以，我信你。”这话的威力不啻于惊雷 ，也让我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不管身体还是心灵，就松了手。

    他把我中衣往下扯了扯，露出了肩膀，突然低下头咬了一口，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疼 ……”满是抱怨，终于转过脸去看见他的样子。

    他恨恨道：“比之先前你咬我那次真是九牛之一毛。”

    我“扑哧”一声就笑了，这人，还跟我记着仇呢。他温雅的脸上全是警告的语气：“如果再敢 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见面，就直接打板子。”

    就这样抱着说了一宿的话，“我没跟素慎圆房，上次有宫里的人在，万一传出去，她面上过不 去。”

    我也笑着看他，“我知道，这女孩子克制力很强，前几日来过的，突然就失了态，把我骂了个 狗血淋头。要不是您对人家不好，她不可能那样的。”

    他纳闷问道：“她提前出宫就为了过来骂你？这是什么心思？”后点着我鼻子说，“你能让她 给骂了？我才不信。”

    我哈哈大笑，“两人平手，谁也没讨了便宜。”




第十一章回府(3)

胤祥跟方丈道了谢，我乖乖随他回了府，康熙也给刚生下来的孩子赐了名，弘［日兄］。一家人再 见着，已经两年有余了，看着匀芷玉纤和沅沅，心里难受，总是被拘在一个地方，盼着自己的丈夫 偶尔来一下自己的院子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之前大抵也是这副模样吧？可是顾虑这么多又有什 么用，如果连自己都不幸福了，哪还有心思再去管别人幸不幸福？

    素慎笑容可掬地望着我，“姐姐您可回来了。”

    我也笑着点头，然后就看见了孩子们，弘昌、暖暖看见我笑得高兴，弘暾也很是欢喜，弘鶵和 和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自己的卧房里，跟杏儿一起拾掇着衣服。她刻意不与我的目光接触，但又趁我不在意的时候用 忧愁担心的眼光仔细留意着我，我终于抬了头笑着看她，“是害怕我为了弘鶵和惠伤心？”

    她点头，眼里盛满了对我的不放心，我低头折着衣服咬了会下唇，然后笑道：“世上哪有十全 十美的事儿？有喜就有忧，有得必有失，还能所有好事都让我占尽了？他们对我这样也是应该的， 毕竟我对他们付出的也少。”

    “怎么会少呢？奴婢可算知道了，生他们的时候得遭多大罪啊。如今却生疏至此，格格心里该 有多难受？”

    “真心待他们就好，毕竟我是他们的亲娘。”话是这么说，心也是真疼。

    院子里弘［日兄］正摇晃着学走路，我张开手臂在不远处等着他，看他一步没走稳另一脚又迈 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着我走了过来，他小小的眼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从来没这样深切感受过原来 我竟可以成为另一个生命坚强的依靠。他几乎是扑向我怀里的，紧紧抱着我的脖子不放开。


    康熙五十六年。

    康熙大寿，定于皇三子的熙春园内（今清华大学清华园），这已是寿筵连续第四年选在此处， 皇三子天文数理文学无所不精，得当今圣眷甚是优渥。时疫过去连年丰收康熙很是高兴，破例让皇 孙们也参加，弘昌和弘暾都要去的。

    十三皇子府人仰马翻，都愁得不知道送什么好，胤祥与我商量了半天，全都乏善可陈，毫无新 意，总不能送个蛋糕唱首祝寿歌吧？先不说那样正式场合一伙子天皇贵胄们的反应，光想想让胤祥 捧个蛋糕进去就够可乐的。一边想一边笑得高兴，“胤祥，男人最喜欢什么？无外乎金钱美女，你 阿玛可是什么都不缺，你说还能送什么啊？要不你建议在畅春园辟块地让他学学农家乐，种块庄稼 得了。”

    胤祥有些无奈，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儿似的？这样的玩笑能开吗？”




第十一章回府(4)

我哈哈大笑，“因为很久不见你，很想你，再加上我情场得意，所以心情自然好。”然后很诚恳地 向他建议，“要不下次您也同我去寺院住段时间吧，对修身养性淡泊明志有好处的。”

    他也笑弯了眼睛骂：“我才不去，回来后跟你似的只会越来越聒噪。”

    怎样活都是活，倒不如让自己活得高兴些。

    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素慎低头吃她的饭，还是安分守己的样子，胤祥也 心情挺好地听我说话。素慎不耐突然就开了口：“皇阿玛大寿，爷跟姐姐商量好要送什么了吗？”

    我看了看她假装无足轻重的神情就配合道：“你肯定想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客气，就说说吧。 ”

    她浅笑了一下，“先前曾经认识一位传教士，皇阿玛对西洋东西很是感兴趣，我那里倒是有些 玩意儿，不知行不行？”

    我拿胳膊肘捅了下胤祥，“那您一会随她看看去吧，有合适的也省下自己想破了脑袋寻思了。 ”

    弘昌弘暾回来时都来了我的院子，说起了园中盛事，很是热闹。弘昌回忆在园中与他诸多叔伯 兄弟的玩耍，后突然问我：“额娘，您看皇爷爷会把皇位传给谁啊？若是阿玛能做了皇上，弟弟做 太子，那我岂不是亲王了？”

    我大吃一惊连忙捂了他的嘴，“弘昌，这些话不能乱说，会给你阿玛招来麻烦的，以后再也不 能说了知道吗？”

    对于我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对他他颇不满意，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就点了点头，“他们都说着玩 儿来着，儿子还能没这个分寸，也就跟您说说，其他人谁都没提过的。”

    我长出了一口气，跟他说道：“你阿玛自小跟你四伯伯在一起，感情自是很好，他家的孩子你 多跟他们在一起玩，知道吗？”

    他撇了撇嘴，“我最瞧不上弘历，只会讨大人喜欢，皇爷爷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我倒觉得 八伯伯家的弘旺挺好。”

    我头疼，青春期的孩子真难应付，刚准备开口循循善诱一下，弘暾却在边上说了话，“阿玛说 过，莫言是非，哥哥心里有就好了，不必说出来的。”

    弘昌看着他笑了笑，“你这小孩子家，总是满嘴大道理。”

    弘暾被胤祥调教得越发出息了，雍正继了位，胤祥是怡亲王，那他应该也会继承他父亲的爵位 吧？




第十二章悲与怒(1)

去找胤祥的路上，张严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了，小跑到我身边道：“福晋，您可回来了，当初听说您 要去寺院，吓得奴才腿都软了。”

    我笑，“我又不是要出家，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不只我这样，为了您的事爷差点挨了板子。”能打他的人除了他老子别人谁敢？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纳闷问他。

    “那天奴才去请爷的时候在宫门外候了好几个时辰，好说歹说才去了阿哥所。打了胜仗，皇上 在宴请各位将军，爷自然要去的。正好侧福晋见了奴才问话，就跟她说了。爷回来知道后着急要回 府。不知道皇上怎么就知晓了的，说赶上打胜仗这样的喜事，又讲究血光之灾，府里自然有人照顾 着，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至于得出趟宫？爷违了皇上的意思，气得皇上把他狠狠骂了。”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问他：“怎么骂的？皇上又骂他什么了？”

    “说爷没出息，好女色，没担当，不自什么，省身的，还说了些话，奴才不明白什么意思，还 说爷枉读了圣贤书，为了个女人闹成这样。”

    “后来呢？”

    “侧福晋去求的情，跪了好一阵子，皇上夸她有妇德，说她知书达理。后来不知道爷跟皇上说 了什么，皇上气得差点打了爷，最后才答应让他回府。回来看见您的样子，自责了好半天，说都怪 自己失了势，所以害得您也跟着他受苦，生产时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如今他的福晋竟连村妇都比不 上了。”他说完眼圈红了红，喃喃道，“福晋不知道，那天爷的境况不比您好，皇上又摔东西又骂 人，其他皇子还没有回府，再加上还有准格尔部的人在，连奴才都觉得无地自容，何况爷那样的人 。他受了委屈从来只往自己心里埋，咱们看着也心疼啊。”

    我眨掉自己眼里的泪意，再勉强问他：“我出府去悯忠寺，他是不是为了我又得罪皇上了？”

    他摇头道：“这倒没有，皇上那天晚上高兴多喝了些酒，事后想清楚了心里也觉得愧疚爷，知 道您差点丧命后，也怜惜福晋您，就痛快允了。”

    听了他的话我才放了心，也明白了那晚胤祥跟我说起“皇阿玛准了的”这几个字为什么那样艰 难。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赏几个蜜枣吃吗？张严“扑通”一下给我跪下了。我大惊，赶忙伸手扶 他，他摇了摇头道：“奴才虽然没念过书，可是也晓得爷是个能担当的人，奴才从小跟着他长大， 敏妃娘娘去得早，他真的是从来不轻易求人，也从来不曾给别人添过麻烦的。”越说越控制不住， 带了哭腔低头道，“福晋，您，以后好好对爷吧，爷曾跟奴才说，这个大家里的担子太重，谁当了 嫡福晋都是活受罪，所以，他说能让您觉得松缓点他绝不拘着您的。”




第十二章悲与怒(2)

胤祥对我这样好原来是这个原因，可是除了责任，除了嫡福晋的身份，他有没有一丝真心放在我身 上，是那种纯粹对女性喜爱的真心？时日越久，对待这种平淡的温和分不出清晰脉络的好我渐渐有 些心不在焉。我扶了他起来道：“我都晓得了，你快起来。”他这才听了我的话起了。

    我一路走着，抛开自己不提，想起他少年丧母，又摊上这么个父亲，皇家的亲情关系如此淡薄 ，他的成长势必艰难，优待下人，处处为别人着想，凡事低调遇事自己解决，这些性格还不都是环 境造成的？我不想在宫里待着说走就走了，他却不得不照顾那些老婆孩子，根本不能随心所欲地生 活，再想起来他看见小屋时的喜悦，霎时间辛酸起来：他心里明白得很，隐居，这样的想法只能是 个梦，藏在心里罢了。

    我常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怨他恨他，发脾气使性子，他一并全接受了，尽力安抚。却从来没 想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该怎么办？他被他的父亲骂了心里不痛快又能跟谁说？我觉得府中的家庭 关系尚且难人，那他皇宫里的大家庭关系又该有多错综复杂？废太子时候犯了事儿，人情冷暖，幸 灾乐祸的，嘲讽的大有人在。心里怨恨，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长此以往，胤祥这样自苦的人迟 早得癌症。

    走着走着就快步跑起来，到了书房的院子，我一下撞开了门往里间跑去，他站起了身子，不明 所以地看着我，我直直地扑进他怀里。胤祥被我这样一冲，身子往后顿了下，也没说什么就抱住了 我，然后用手抬了我的脸，脸上带着微笑，像淡淡的远景般，问：“这是又怎么了？四哥在呢。”

    我大窘，抬头看四周，四阿哥果然看着我，还是以往的老样子，坚忍刚毅甚显孤独。我连忙跳 起身子，给他和胤祥行了礼就赶紧逃了。

    “你这媳妇还跟以前一样。”

    “这样我才放心……”他轻笑着答了。


    康熙五十七年。

    阿玛去世了。

    我童年印象中烙下的印记时时提醒着我，我的庇护去了，父亲这坚强的依靠没了。他是青宁的 父亲，可是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是我，承欢膝下的是我，不是青宁。这话有些矛盾，反正以我现在 的状态根本抓不住自己心中转瞬即逝的想法，更别说将这感觉诉诸于文字了。

    母亲按照礼节，开始张罗丧事。嫂嫂不忍心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要操劳，极力劝说可都被母 亲拒绝了，从头至尾，父亲的丧礼都是母亲办的，隆重之至，并无半点差池。哥哥嫂嫂都要服斩衰 三年，我是出了嫁的女儿，入了夫家的宗族，母亲再考虑到亲家是皇族，所以我按古制减了一级只 服大功九月，胤祥服最轻的缌麻三月，暖暖弘暾他们是外亲，也随了他们的父亲，缌麻三月。




第十二章悲与怒(3)

厚重的红木棺材里见了父亲最后的样子，原本魁梧的身子整整缩小了一倍多，他脸色蜡黄，紧闭着 眼睛，我清楚记得他临危前的模样，他交代后事时的坦荡从容：“我这一辈子得当今圣上恩宠深渥 ，一生从没做过亏心事，给你们留下的也就这些产业，以后全靠你们自己了。”后又开始一个个地 嘱咐，对哥哥讲，“我去了要好好照顾你母亲，这家就交给你了。”轮到我的时候只说，“为父这 辈子众多的女孩儿里边，最喜欢的就是你，最不放心的也是你。你嫁给十三阿哥带给这家的不知是 福还是祸？”恋恋不舍地又给自己的幼子稚孙们说了些话，直至耗尽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一屋子悲 戚之声，号啕大哭。

    父亲旧日的门客，哥哥的同僚，族中的亲戚，妹妹婆家的人都过来看了，颇是劝慰了一番，便 被府中的小厮们带去了供饭处。一身粗熟布裹在我身上，入眼处是身着生麻粗布的人晃来晃去，素 白的绸缎随风时有飘动。惨白的蜡烛燃尽后剩余的烛泪，幽幽然的灵堂里烧纸的铁盆，祭拜上香的 身影，磕头还礼的兄弟们，怎么看怎么难受。哪都是失声痛哭的人群，处处都是不再流通的空气。 我离了前庭去了后院练武场，静静坐在石凳上出神，可能是太久不回这个家了，可能是太久没有跟 父亲交谈过，可能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能……太多的可能性，我总觉得亏欠了他太多，我想 我还是不能坦然面对死亡，承受不起生命的重量。

    身后有人走了进来，脚步由粗重的寻找变成了安稳的放心，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道：“难受 就哭出来吧，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在，我都明白的。”

    我靠在他身上后就再也不像我自己，软弱得不堪一击。眼泪仿佛也廉价起来。

    胤祥，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可曾有人借你肩膀，让你依靠？


    第三天的时候，十四阿哥也来了，劝慰了我半天，让我多宽些心。我看着他的脸上有抑不住的 喜色，心想幸好我了解你的为人，要不你这样喜不自胜地去参加葬礼，还指不定怎么遭别人的白眼 呢？

    我开口问他：“被皇父封了抚远大将军就这么高兴？”

    他看着我满是责怪的眼神不太好意思，“没有。”

    我不再逗他，就正色问他说：“真舍得离开盈如，去那塞外疆场吗？”

    他扬头颇有豪情道：“大丈夫若不能干一番大事业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不害怕战死沙场？”我接着问他。

    “那也死得其所！”

    看着他这样有血性的男儿，我心想再怎么劝阻也已成了定局，不管等待他的是怎样的结局，只 要做好眼前问心无愧就是了。




第十二章悲与怒(4)

“那我就祝您凯旋而归，收复西藏，巩固我大清边疆。”

    我说完他倒是一愣，转而笑了，“你说这样的话，仿佛咱们又回了小时候。”

    我开始有些明白四阿哥冒险在康熙眼皮底下去找胤祥是为了什么了。夺嫡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十四阿哥被封为抚远大将军，若立了军功，似乎皇太子之位就是他的了，八阿哥与九阿哥自然是 喜不自胜的，出钱出力的人都有了。明显八爷党占了先机，这样一来，四阿哥会沉不住气要与胤祥 谋划，也是应该的。

    皇子们的游戏不止高格调，而且是真危险。我看了看十四，真心对他说：“桂花酒我很喜欢， 难得您还记挂着。”

    他爽朗一笑，“这算什么，一坛酒而已。若我真的事成，定不会亏了十三哥的，你放心。”

    十四阿哥不知道，一坛桂花酒，一句不会亏待，对胤祥对我，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价值 了。

    他告了辞就回去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因为知道他不会成功，所以我不无悲伤地也在心里告 诉他：“放心，你如此待我们，以后你的十三哥也绝不会亏待了你的。”


    七七之后，父亲出殡下葬。我依旧过我的生活，直到父亲死后才明白，唯物主义有时候也难以 解释灵魂之说的。我总是不止一次梦见阿玛跟我絮絮地说着话，一如他生前威严的样子。

    十四阿哥在康熙的亲自欢送下，意气风发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天安门，那样的志得意满， 跃跃欲试地开始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整整十年了，整整十年胤祥活在他父亲的压制下，才华根本 得不到施展，所学一无所用，本该大展宏图的而立之年依旧没有作为，没有荣耀，只落下了一身的 病。如今这兄弟俩的境况，是多鲜明的对照，又是多讽刺的对待。

    我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素慎控制不住的声音：“您不要忘了，当初您能出宫，是我替您求皇阿 玛的，我没有向您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求您跟我圆房，爷知道吗？我进府五年了，已经再也坚持 不下去，再也做不到笑着看您去姐姐的房里。凭什么她就可以？凭什么？”

    胤祥缓缓压着自己的怒气，还是给她留了面子道：“我去谁的屋用不着你来管，你下去吧！”

    张严在一旁劝道：“侧福晋，您就少说两句吧。”

    只听见她冷哼了一声，越说越尖利起来：“您怎么能这样狠心对我？您没有心吗？您知道我天 天活得有多累吗？我再也忍受不了了，难道我对您的感情您一点都看不见吗？我会死在您面前，让 您后悔一辈子，让您一辈子背负着愧疚活下去。”

    然后就听见一阵响声，张严急了，“侧福晋，使不得。”




第十二章悲与怒(5)

我使劲踹了门就走了进去，花盆底砸在门上发出闷钝的响声，门还兀自吱吱呀呀地响着，张严挡在 柱子面前狼狈地阻着素慎防止她撞上去，我快步走了进去扯了她的衣服，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清 脆如裂帛，我的手都生生疼了起来，这样的突发事件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张严一下子给我跪在地 上，迭声叫道：“福晋息怒，福晋息怒……”

    连胤祥的脸都变了颜色。

    我的火气仿佛要把自己烧尽了一般，只是熊熊蒸腾着自己的神经，无法控制，“你再敢跟他说 这样的话试试？！”

    素慎明显被我的气势吓着了，只是呆呆地站着，我的话如洪水般全都倾泻了出来：“去求皇阿 玛说情？哼，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不要脸啊，以为你自己干的事别人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他 有多累，心里有多苦还是知道他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你知道他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这样的 大家府中没有收入，哪一项不得花钱？钱又从哪里来？你觉得他接受他父亲给拨银子他心安理得是 不是？他为了维护这家里的每个人有多么不容易你又知道多少？你倒是清楚知道你死了会让他一辈 子负疚，这就是你对他的感情？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着的对他的感情吗？”

    我厉声说完，素慎的泪就流了下来，羞愤难当，捂着脸再往柱子上撞去，张严眼尖，一下子拉 住了她，我更生气，大喊：“张严，别管她，让她死！我最见不得这样把自己的性命看做儿戏的人 ，你根本就不知道人将死时那是什么滋味儿？你也不知道那瞬间闪过的万般念头有多无助，身上压 着一大一小两条性命，全是你至亲的人，想死却不能死有多惨多绝望你根本不知道！拜你所赐，我 全尝过。”

    她咬了下嘴唇依旧带着泪倔强地看着我，我再说：“我阿玛死了，真该让你去府里看看那是什 么样的景况，前几日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人，过年那会儿还能见着面还能教训我几句，突然一下子 就没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个人，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喊他‘阿玛’，也没有人再会像他一样教 训我。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难道你也想让你父母怀着这种心情？我额娘那么大岁数的人心情明明糟 糕透顶却还要硬撑着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觉得这样才对得起她的丈夫。这世上的人，哪个活得不 累不辛苦？难道都要像你这样，选择死亡来逃避吗？”

    我走了两步把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捡了块碎瓷就走了过去，“想死是吧？给你这个，用 它直接抹脖子还干脆，找准了地儿，一下儿就过去了，用不用我帮你？”

    素慎掩面哭着软在地上，口中喃喃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第十二章悲与怒(6)

“你恨我吧，我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你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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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惨痛(1)

十三福晋撒泼事件再次轰动全府，上一拨人走后这相当于是对当差新人的再教育。原本就很安分守 己的新一拨人，这下更是噤若寒蝉了。

    素慎被张严送回了屋，我靠着墙蹲在地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开始哭。胤祥坐在书桌后 待了半天，刚要起身，我带着哭腔大叫：“你别过来。”

    他还是站起了身子，走到我跟前，摸着我的脑袋说：“你亲自给我洗衣裳，我便借与你抹眼泪 儿用，如何？”

    我像个孩子般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我狠狠伤害了一个尚还需要呵护的年轻女孩子，在她需要安抚的寂寞心上又划了一刀。胤祥可 以安慰我，谁能去安慰她？我没有等级观念，也不认为打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她很明确 很清晰地知道怎样才能狠狠伤害人的心，即使她曾经也同样伤害了我，可是我想我还是可以理解她 追求爱情的心，一如当年我对胤祥的执着。

    “不是你的错……”

    胤祥很像安定剂，莫名地就会让人浮躁的心趋于平静。素慎，如果我不是那么爱他，我想我会 把他让给你，我说真的。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胤祥取笑我：“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你也做得，市井泼妇无赖小人你也像，说出的话文雅耐听， 颇有哲理的时候有，粗俗腌硂，难以入耳的时候也有，没见过你这样复杂的人。”


    素慎开始绝食，一天，两天，三天，匀芷玉纤沅沅都败下阵来，没有一个能劝得动她。胤祥亲 自去看她，素慎只是哭，死活不见。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丢尽了面子，死钻牛角尖儿自尊成这样的 女子还真少见。

    我带着杏儿去了她的房间，她恹恹的没有神采，“您是来笑话我有多惨的吗？”才一开口已经 语气不善。

    我问她：“你还真是执迷不悟，这样作践自己是给谁看的？逃避有什么用？也不管你的亲人了 ？就这么想死？”

    她没有力气跟我说话，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起来，“是，我就是想死，现在这样被他无视，我 生不如死。”

    她的贴身丫头跪在我脚下，抓着我的袍角痛哭失声，“福晋，求求您，救救我们家格格，她已 经三天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奴婢求求您了……”

    我闭了眼，真是无可奈何，杏儿把小丫头扶了起来，我吩咐她：“去厨房端两碗水来，要一碗 盐水，一碗糖水，服侍你主子喝下，快去吧。”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道，“我不会害她的，你 照我的吩咐去就是了，你亲自端来，我想下毒也没机会啊。”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就走了。可惜 没有设备，要不直接输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会更有效。




第十三章惨痛(2)

素慎头转向里边并不看我，道：“她端来我也不喝。”

    我失笑，学她也赌气道：“喝不喝是你的事儿，做不做随你，素慎，你是不是也是穿过来的？ 怎么就烈成这样？”

    她有些不解，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给她喝这个，也不明白穿过来什么意思，但还是极好地控制好 了自己，彻底无视我。我笑呵呵地对她说：“这儿也没有别人了，我也不爱拐弯抹角的，咱们谈条 件好了，你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她猛然转头看着我，可能这一下子太耗费体力了，手扶了半天眼睛才勉强能看清我，可脸上却 得意地笑了，说的话坚定无比：“你输了！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我笑道：“就算他不爱你，你还是要他吗？”

    她依旧精芒倔强地死死看着我。

    我缓缓道：“你真是聪明，聪明到可以揣测人的心，上次利用弘暾，这次利用胤祥，逼得我走 投无路，想找个退路都不行，就算明知是悬崖也只能闭着眼往前走。”

    她也扯嘴角笑，“你这个人就输在心软上。所以你永远都斗不过我。”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了，我也不想跟你斗，胤祥心里到底谁的分量重你 我都明白。”她煞白着脸看着我，我接着说，“我是输了，但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了我对胤祥的 心。你说得对，你死了他会对你内疚，我不能让这样累心的他再受苦。脑子转得真快啊，看来一巴 掌倒让你想出个好主意来。心软有什么不好？女子精明过分了，就要天天算计，天天受良心的谴责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突然就敏感起来，使出了全身力气歇斯底里道：“我要怎样活是自己的事，不用你管！我变 成这样全是你们逼我的！我不内疚！是你们欠我！”

    我起身，淡淡说：“我会如了你的愿。你这个烂脾气，迟早都要疯的，记着我这句话。”

    她毫不示弱地还了回来：“你们迟早都要分开的，不信咱就走着看！”

    我再不愿理她，扭头就走。


    出了屋去找胤祥，我正经八百地盯着他说：“胤祥，你跟她圆房吧。”

    他依旧看他的书，对我视若无睹，听若罔闻，根本理都不理。我双肘撑在他书桌上，用手捂住 了书面，再接再厉地劝说：“我知道让你做这事你为难，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她这样精明阴沉的性子 ，我也不喜欢她，我也为难。可是她说得对，她若真为你死了，你会内疚一辈子的。先是皇阿玛那 儿就说不过去，她娘家的人也不会罢休，咱们就永无宁日了，你给她个孩子吧。以后就不再欠她的 了。”

    他突然就扔了书，怒道：“我还不至于受一个女人的威胁。”从桌上抽了张信笺抬笔就写了休 书两字。




第十三章惨痛(3)

我双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胤祥，最想让你休了她的是我，是我你知道吗？可是她还是一个姑娘家 ，而且入了皇室的玉牒，皇家的儿媳妇儿，谁还敢再娶她？你这样的心思，别人想一步你已经想到 十步了，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咱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你只是在拖延时日，我没说错吧？你也知道 她做的这一切全是因为她……”我强迫自己说下去，“全是因为她爱你，素慎，终究也是个可怜的 人罢了。”

    他铁青着脸把桌上的东西挥手全扫了下去，书本和信笺被洒出来的墨给污了。笔洗里的水泼在 了地上书上，砚台碎成了两半，笔筒在地上转了个圈儿就倒了。一片狼藉。

    我蹲下身子低头收拾书本，第一次他毫不控制自己，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火药味，开始咆哮：“ 我真恨生在皇家！我真恨自己是个皇子！荣华富贵有什么好，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却处处掣肘，不 得自在！”

    久久沉默后，只听见他说：“我跟她圆房。”他的声音虚无遥远，“青儿你错了，她这样闹， 只是验证了她其实一点都不爱我，她爱的只是她自己。”

    我用手捂住了脸蜷缩着，这是什么世道？竟然被人家逼到不得不劝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在一 起睡觉？!不想让他看见我哭，也不想看见他疲倦沧桑的样子。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总是不停地受到伤害，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为了长大付出代价，被 迫学会妥协，脱离孩童甜稚的世界。皇子，嫡福晋，这样的身份有什么好？颇富权力又能怎么样？ 那不得不承担起的责任竟是如此惨痛。

    生活很大一部分都是事情在推动人作出决定，而不是人去掌握会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在 这个陌生压抑的大环境下，我接受的教育促使我很努力地生活，很认真地谈恋爱，很用心地爱自己 的丈夫和孩子。

    真的已经很尽力了。


    康熙六十年。

    这一年，大格格出嫁了，并没有太风光，可也是康熙的孙女，相对而言已经很风光。匀芷虽然 难过，也觉得是正常现象，女子到了一定年纪总要嫁人的。我这才突然惊醒，暖暖不久后也会离开 这个家的吧？我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竟然快要嫁女儿做婆婆了，想来真是滑稽。

    和惠见了我还是怯怯的，躲在她乳母的身后微露了脑袋看着我，我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给她 ，“你想不想跟额娘去园里玩儿？”

    她还是羞怯地拽着她乳母的裙子，嬷嬷为难地看着我，“福晋，这……”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问：“和惠就这么讨厌额娘吗？”

    她终于眼里带了泪，“嬷嬷，我要慎姨娘……”




第十三章惨痛(4)

容惠格格跟我感情这么好，怎么和惠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难道亲娘还赶不上姨娘吗？转念又 安慰自己，不错了不错了，最起码她现在知道我是她亲娘，再努力待她吧。呆滞了半天，又转身往 外面走去。

    我还没走出院子，就看见弘［日兄］小跑着向我扑过来，“额娘，额娘。”

    他抱着我的腿，仰起脸笑嘻嘻地看着我，脸上脏兮兮的，我看他滑稽的样子，拿帕子给他抹了 抹脸，宠溺笑道：“怎么成小花猫了，这是去哪招了一身脏回来呀？”

    “小厮带我去掏鸟窝。”

    我笑了半天，好好玩吧，反正长大了那么累，趁着还小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

    “那么高的地方，自己爬上去的……”

    “小厮守着呢，儿子不怕……”

    素慎有了孩子，康熙赐名弘竆，她的人却收敛了很多，越发得貌恭言顺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 亲热，闹得我时时头皮发麻，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弘鶵倒是与我亲密了起来，常会过来说会话，看着有什么好玩的顺手就拿走了。这天正在拆解 九连环，他一个不耐心前功尽弃，就扔在了一边，腻在我身边要讨我身边的丫头伺候他陪他玩，这 孩子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才几岁，纨绔子弟的风气就已经初露端倪了。

    我狠狠说了他，他噘着嘴道：“儿子是您亲生的吗？以前我要什么慎姨娘给什么，额娘忒偏心 ，弘昌哥哥不是您亲生的，对他也比对儿子好。”说完就气呼呼地跑了。

    杏儿拉着我的手开始笑，“格格别恼，小孩子说气话罢了。”

    我看着她紧张的脸色，就叹了口气撇嘴玩笑道：“罢了，谁也指望不上啊，还是去找爷吧。” 她“嗤”的一声笑了。

    还没起身呢，张严就来禀道：“福晋，爷让您随他进宫，说是皇上召见。”

    我疑惑问他：“我也要去？”

    他点了点头，“皇上着意让您去的。”




第十四章纵苦不离(1)

昨日下了大雾，清晨的京城笼在淡淡的白烟中，从十三皇子府出来，街上行人不是很多，店铺刚刚 下了门板，店里的伙计正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幌子挂在了门外。时不时地听见有马车擦过 的声音，胤祥坐在车里放下了帘子，侧头看着我道：“这么些年了，看着还这么新鲜？”

    我挽着他的胳膊笑了笑，视线收回到车内窄仄的空间，问他：“皇阿玛让咱们去干什么？”

    他也沉思了会，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

    十四阿哥打了胜仗的消息让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这些天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并没有浇熄人们的 热情，连稚子小儿都知道大将军王的英勇事迹。又有人在外面唱着歌：“山之巍巍兮，水之洋洋， 叹我大将军王兮，慷慨激昂，横刀立马兮气壮山河，仰天长啸兮直逼九天。君不见沙场征战马骨寒 ，皑皑白骨心森然，君不见锣鼓震天碎石走，风如刀割面将破，将军持戈不成眠，男儿誓死不归还 ……”

    胤祥笑了笑，“像老十四的性子。”

    我忽然有些心酸，拿了他的手道：“爷，我会看手相，帮您看看？”

    他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笑着摊开他的左手，酝酿了半天。他逗我，“怎样？可看出什么来了 ？”

    我学老夫子轻抚下巴，摇头晃脑道：“先生，好福气呀，身处荣华，富贵自安，衣食无忧，且 家有贤妻，知书达理，性情秉顺……”

    还没说完呢，他就哈哈大笑，“老十四经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不知羞。”

    “别打岔，还没说完呢。”我白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接着瞎编，“您是大贵之相，家宅平安， 土田开张，征战得利，讼之无咎。先生鸿运当头，日后必能大展鸿图，随心所欲啊。”

    他笑呵呵地反握住了我的手，不以为然道：“行啦，我都晓得了，借你吉言。”

    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紫禁城孤独伫立在迷蒙中，巍峨的曲线经过烟霭的衬托，平添了阴森凄然之感。秋风穿帘而过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胤祥感觉到了，就单手搂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道：“以后多穿些。”这种 时候这种地方要见康熙穿多少我都觉得冷，山雨欲来风满楼。

    康熙正在看折子，坐在龙椅后的他神情严峻，眉头严锁。人瘦了很多，两颊都陷了下去，更显 苍老孤独。我印象中见他次数不多，但每次见着他似乎都心事重重的，心想处在风口浪尖上掌舵不 是个好差事啊，这么大年纪还要操心这整个国的琐事。我站在胤祥右后的位置，忍不住稍稍抬了头 仔细观察他与他父亲，康熙的眼光依旧巡视在折子上，精神矍铄，胤祥垂头恭敬等候着，我的眼睛 游移窜巡，眉眼，脸的轮廓，鼻子，嘴巴，突然惊觉，他是所有皇子中跟他父亲长得最像的一个。 我又观察了一会，直到康熙看似十分不经意地突然抬头，颇有兴味地对上我的眼道：“十三媳妇似 乎有话想对朕说？”




第十四章纵苦不离(2)

我连忙低了头，难怪能做皇上，这样的观察力早已对一切了然于胸，“臣媳不敢，只是纳闷皇阿玛 为何召见？”

    他合了奏折，和颜悦色看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头转向胤祥问：“老十三怎么想？”

    他恭敬道：“皇父的心思岂是儿臣能想到的，请皇父明示。”

    真累，真客气，不像父子。

    可康熙对于这个答复颇是满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们，忽然就沉了脸，喝问：“乌苏氏到底 怎么回事？你老实回答朕！”

    胤祥大惊，自发开口维护我：“皇阿玛，是儿子的错……”

    还没说完就听见康熙的斥断声：“朕没问你，你给朕闭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的，恐怕不只胤祥，估计每个儿子都在他掌握之 中吧？

    他精深的眼睛定在我身上，示意我回答他的问话，我思量再三开始认错：“是臣媳错了，再也 不敢了。”

    他开始教训：“朕最恨妇人擅宠专权，老十三不是你一个人的，给朕记好了，他是你丈夫也是 别人的丈夫。朕最瞧不上堂堂男儿被自己的媳妇掣住了手脚，朕给他娶媳妇是为了协助他好好维护 我大清江山的，不是争宠喝醋的。”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女人之于皇子，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笼络亲家尽心尽力地为大清朝 当差办事的，突然想起来他先前曾经一下给老八两个小妾，这摆明了是给各位皇子福晋们看的，若 我以后还是执迷不悟，下次给胤祥的恐怕两三个素慎也不止吧？思及至此就再恭敬磕头道：“皇阿 玛教训的是，臣媳谨遵教诲。”

    看我认错态度良好，康熙颇是赞赏，就转向胤祥说：“你就是心太善，什么都太为别人想，为 父不能为你谋一辈子打算，你也别怨恨朕，是朕的儿子就要理解朕，祖宗的江山不能丢，朕从小将 你带在身边，你跟你二哥真是伤透了朕的心啊。”

    这样直抒心意的话看来胤祥也是第一次听见，就跪在地上道：“皇阿玛，儿子错了，当初不懂 您的苦心，如今想来却也明白了些。”

    康熙这样一句话解了胤祥十好几年的心结。我心里咯噔一下，今年康熙六十年了？尾声了？快 要结束了？人之将死会有预感吗？

    眼前的一代圣主，励精图治，忧愁民生，可谓费尽了心血。但是20年的诸子夺嫡已经导致吏治 懒懈，结党争权，儿子们都处心积虑拉他下台，年近垂暮的老人，面对这样的境况只能严厉打压， 丝毫顾不得家庭温暖，想必心里也是凄然。他这样努力找回亲情，也不过是个普通父亲的本能，只 听见康熙缓缓开口：“十三媳妇也别怨朕，朕打你们小起一直看着，也知道你们感情好，既是朕的 儿媳妇就要免了老十三的后顾之忧，家里若是乱了套，天天闹起来，让天下人耻笑，我皇家的颜面 何存？只是……你见了朕要么就喜笑颜开，要么就悲天悯人，何故啊？”




第十四章纵苦不离(3)

我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听他训话，听到最后不自觉地脸上就带了笑，刚才被他说的几句话也丢开了 ，赌一把了，笑嘻嘻地反问他：“皇阿玛见了臣媳要么就疾言厉色，要么就耳提面命，这又是何故 呀？”

    康熙和胤祥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是康熙先回过神来，果然高兴地哈哈笑了，“好，敢这样跟 朕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朕的阿哥格格们都不敢。”

    我也看着他笑了笑，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凄凉的了？这最后的盛世也将落 下帷幕了。


    退了宫，马车一路向外门驶去，我不禁挑帘子向后望去，这座雄伟的建筑裹住了太多不为人知 的辛苦孤独。雾气已经散了差不多，秋意却越渐浓了，远处几个宫人正在清扫落叶，寒鸦时不时地 鸣叫一声，这儿跟我们生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雨丝，寒峭的空气时不时地钻进车里，我偎在胤祥怀里，他握着我的手 亲吻我额头，问：“皇阿玛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以后真对我视若无睹不吵不闹了？”

    我叹了口气，“我这么知书达理，看在皇阿玛上了年纪的分上，讨他欢心一次还是必须的。”

    他听后沉沉笑了，声音自胸腔发出，深厚宽广。

    胤祥很在乎我对他的情意是否足够多足够深厚，也很注重他在我心里是不是唯一。可他不知道 我对他也是一样的心思，这个时代，男子是不会想到女子也有这方面的要求的。尽管与其他人相比 ，他已经足够尊重女性，也非常宠爱我。但是，他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子主义者，这一点我 丝毫不怀疑。

    好半天的时间里，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他抱在怀里，往昔的事情一幕幕纷至沓来，以前记不 得的，刻意忽略不去想的都清晰涌上心头，初识，上元，格格，十四，塞外，冷战，素慎，弘和惠 ……半生回忆，令人心神荡漾的少，凄苦心寒的多。雨势越来越大，不停地敲打在马车顶，因为下 雨，寂静冷清的街道上回荡着鞭子抽动马的声音格外清晰，秋天的缘故，心情难以言说的悲凉。

    到家的时候，张严冒雨吩咐下人去取把伞过来。我看着雨中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有些时空错位 的惶然，再缓缓转过头去看胤祥，不知道为什么眼里就蓄满了泪，“爷知道吗？这许多年来我一直 跟在您身后，就这么不停地追着您，说实话，其实挺累的。”一边说泪一边往下掉，“您不知道， 悲伤无助到一定时候，我就想干脆放弃算了，再也撑不下去了。可每一次要放弃的时候又十分不甘 心，都已经这样辛苦了，也许我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他就会明白的。”我自顾自地说着话，就 是特别想向他倾诉心中所有的想法以及刻意压制忽略的委屈，“我……特别希望您能回过头来看看 我，然后牵着我的手与我一起走，您，带我走一程行吗？”




第十四章纵苦不离(4)

胤祥颇为动容，长时间注视着我的眼，乌黑的瞳仁里盛满了我茫然不知前路但又渴望依靠的表情， 他忽然就握紧了我的手，牵着我一起跳下了马车，神色坚定地看着我道：“纵使你这样辛苦，我也 不能让你离开我。”

    漫天风雨中，两个人手拉手朝府里跑去，他一步迈出，我步步相随。张严吓得在后面喊：“爷 ，福晋，身子要紧，使不得……还不快去拿伞去？快去啊……爷福晋等等，等等奴才啊……”

    铺天盖地的雨打在两张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如泻了堤般顺着整个脸流下来，每当我要 放弃的时候，都是他坚决又果断地再把我拉回他身边……


    舒舒服服地在热水里泡了老长时间，总算把身上的寒气驱尽了。杏儿把姜汤端给我，忍不住满 脸笑盈盈的，我知道她为了什么笑，众目睽睽之下，封建礼教之下，胤祥与我算是出尽了风头，心 里不屑，只要两人高兴，这又算得了什么？我喝了一口顺口问她：“给爷端过去了吗？”

    她道：“端了。”说完脸色潮红，我就一直似笑非笑用嗔怪的眼神看着她，杏儿终于败下阵来 ，婉顺笑着，“侧福晋早就给端过去了。奴婢的没派上用场。”

    我看着她的样子道：“杏儿，不用对我这么小心，她爱干什么干什么，我没空跟她耗那么大心 思。”她应了就接了碗背对着我准备出去，我笑着再唤她，“你啊，下次撒谎先对着镜子练练，太 明显了，脸红成那样。”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秋风更兼秋雨，高檐水落如柱，再加上声声琵琶，倒弄得心情都 潮湿了起来，素慎的琵琶不似她的筝，没有肃杀之气，只是哀怨缠绵。我打了个琉璃灯披着蓑衣就 出了门，青石板间的空隙里蓄满了水，空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香，进了书房的院子，小屋内烛火明 艳，他的人影映在窗上有些模糊。我去了后院，那时种下的花已经颇具规模，中间那块地尤显突兀 。我拿剪刀剪了几枝月季，用手拿着又去了前院，推门进去遣散了上来服侍的丫头，自己脱了蓑衣 便开始找合适的花瓶插花，胤祥停了笔，笑着看我忙来忙去，问道：“怎么不采菊花，这个时节的 菊花开得最好。”说完又低了头再翻他的书。

    我剪去杂枝，摆弄了半天才插好，道：“我闻不上那个味儿，还是月季清淡宜人。”说着就把 花放在书架上，依在他背上双手抱着他待了会，就顺势躺在了他身边。

    胤祥低头亲了亲我道：“回屋好好睡，看一会着凉了。”

    我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我不打扰你，你看你的就好。”

    他搁了笔转身推我，“别耍赖，快回去歇下吧，你在这儿不管怎么安静，我也什么都干不了。 ”




第十四章纵苦不离(5)

“那就别干了。”

    “我……不想再让你饱受生孩子的苦。”

    “可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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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心比天寒(1)

弘［日兄］开始在练武场学习骑射，弓箭都比别人小了一号，冬天天寒，他不愿早起，在被窝里磨 来磨去，最后还是惮于胤祥的严厉，非常不甘愿地爬起身子。练完来给我请安，我笑呵呵地捧着他 冻得通红的脸拿手给他暖着，一如胤祥对我经常做的。

    “杏嬷嬷呢？”他扫视了一周纳闷地问我。

    “亲自给你打热水去了，说你射箭手肯定疼，天又寒，你嬷嬷怕冻着你，非要给你烫手。”

    他听完我的话眨了眨眼睛，杏儿给他洗手的时候，他正儿八经拿着杏儿的手说：“嬷嬷，等我 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杏儿稍有愣怔，脸上立马爬满了笑，“四阿哥有这份心，嬷嬷就很高兴了。”


    康熙六十一年。

    连绵的炮竹声响响歇歇，还没到初五，弘昌却打了弘鶵，害得弘［日兄］也成了受害者，跟着 他们的小厮们各说各理，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弘昌倔强的一语不发，弘鶵脸上青了一大片，精乖 地哎哎呀呀地一个劲儿叫疼，只有弘［日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捂着半边受伤的脸眼里含着 泪就小声开口：“额娘，是为了一只八哥打起来的，那八哥儿很会说话，是大哥哥的，三哥要，大 哥没给，就打起来了，儿子没劝住。”

    我拿了他的手看了看，脸也被打肿了。

    我瞪着弘鶵，“你真是本事，目无兄长，这是打哪儿学来的？”

    他停了嗨吆声，满脸不服气，“额娘是嫡福晋，我是您正出的儿子，难道还比上庶出的，要什 么不行？”

    弘昌一脸的怒气，毕竟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自尊心强，这些年来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脸色难看隐忍不发。

    “闭嘴！小小的孩子家，居然这么势利？!都是你阿玛的孩子，难道连自家的兄弟间也讲究这 些尊卑？若我不是嫡福晋，你还能这样飞扬跋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你阿玛的身份！ ”

    他死倔地瞪着我，“额娘就是看不上儿子，对哪个也比对我好！”说完就跑了，一边跑一边抬 袖狠狠抹眼泪。

    我转头看弘昌，“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了，额娘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弘昌低头，“额……额……您别这么说，本来那八哥儿三弟想要，我也会给他的，您好生歇着 吧，儿……我告退了。”

    说完弘昌也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是难受。从小看着他长了这么大，到如今却连声 额娘也叫不出来了？

    只剩下弘［日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额娘，这个给您，儿子今天射中了靶心，安达夸奖了 好一阵子呢。”




第十五章心比天寒(2)

我看是他经常用着的箭，箭杆处被他的小手攥得温热光滑。我也握在手里，抚着他的脸问：“疼吗 ？”

    他笑嘻嘻地道：“没事儿。”

    杏儿早就拿了药匣子过来，满眼全是心疼，拉了弘［日兄］过去仔细瞅了瞅道：“嬷嬷给四阿 哥瞧瞧。”

    晚上那会，弘鶵闹别扭，饭菜端了三四遍死活就是不吃，又砸盘子又摔碗。胤祥待在书房也没 有过来，素慎乐呵呵地起身道：“姐姐，妹妹去看看。我从小看着他，我的话三阿哥还是听的。” 说完转身要走。

    “你站着，坐下吃你的饭，谁都不准去，没得给他惯出了毛病。”我带着气说完就不再理她。

    素慎也不坐下，这样僵持了好一会。

    沅沅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道：“福晋都吩咐了，你快坐下吃饭吧。”

    她依旧站着不动，匀芷劝我：“福晋，弘昌也有错，您去看看三阿哥吧，小孩子饿坏了身子就 不好了。”玉纤也起身拉着素慎坐下。

    我看着匀芷道：“你等着，我早晚让他去给弘昌道歉。”

    素慎颇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晚上临睡觉那会，我还是不放心地去了弘鶵的屋子，和惠趴在床边上叫他：“哥哥，别闹脾气 了，吃点东西吧？”

    等了半天依旧没反应，和惠接着磨他，“哥哥，哥哥……”

    弘鶵掀被子烦道：“行了，出去出去，要烦死了……”

    和惠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走了进去，看着他的样儿撑不住先笑了，“老三，干吗拿别人撒气，咱们好好谈谈。”

    他气呼呼地拿被子盖住了自己，“不用您管，反正儿子不是您亲生的。”

    他果然是我的儿子，连闹别扭都跟我一样，倔强得让人哭笑不得。这下可好，当初我加于胤祥 身上的无力感，如今全被他儿子还了回来。

    我转向和惠，示意她坐在我身边，她看了看我，还是不安，但终是柔顺地听了我的话。放开母 亲的身份，像朋友一般跟他们平等说着话，我说起了容惠格格，说起对和惠的不同感情，“和惠长 得很像你姑姑，她是这世上除了你外祖母外对额娘最好的女子，没有斤斤计较的私心，只是一味地 全心全意地用她善良的心照顾着我……”也说了迫不得已离开他们的原因，“天下做娘的对自己的 孩子都是一样的，若不是万不得已，我是绝不肯离开你们的……”

    和惠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里也含了泪，看到她这样我彻底放了心，到底还是个纯洁善良的小 女孩子。




第十五章心比天寒(3)

弘鶵掀开被子露出了一些空隙，静静听我说着话，我说完拍了拍他道：“我知道你怨额娘不顺着你 说话，也怨我不处处维护你。现在对你这般严厉是为了等到你长成的时候不会怨额娘为什么小时不 好好教导你？额娘不骗你，人这一辈子，路总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一步错就步步错了，没有人替得 了你，只有你一个人也只是你一个人慢慢长大，感受得与失，渐渐学会做人的道理，额娘能做的， 就只能是陪伴着你们，在你们不对的时候及时更正过失。但绝不会害你的。”

    说完弘鶵拉开了被子，耷拉着脑袋。我不解恨地戳他脑门道：“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学女人绝食 ，这算什么本事？好的不学，坏的你倒无师自通了。”

    弘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额娘心里有儿子儿子就不气了。”

    和惠高兴地拿食指点着自己的脸蛋说：“哥哥丢，真不知羞。”

    弘鶵抓她的手道：“少废话，不用你来管。”再转头道，“杏嬷嬷，您给我做点吃食吧，我还 真有些饿。”

    杏儿满脸高兴道：“小格格也等会，吃完再回房吧。”


    残雪映着朝阳分外刺眼，弘［日兄］头戴着暖帽，身着厚厚的棉衣，身后跟着一青衣小苏拉， 踏雪而来，手里还拿着根枯枝，兀自摇头晃脑地高兴，“额娘，我在咱后院高树上看见一鸟窝，那 么高。”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说。

    管事的嬷嬷正好过来向我禀报事情，我嘱咐了几句便让小苏拉带他走了，“别调皮，早些回来 。”

    他笑着应承了便去了。

    听嬷嬷禀告的时候我明显心不在焉，心乱得利害，说不上为什么总是心慌慌的，直到张严进来 确定了我的担心。那感觉一落千丈，心像茶盏从高处直线坠落，碎得再也拼不起来。弘［日兄］连 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上就这样没了。我踉跄去了后院只见模糊的一团，已经辨不清样子，暖帽 上的狐毛随风依旧苏苏地发出声音，我攥着杏儿的手向那团小小的身子靠近，杏儿只看了一眼就傻 在当场，泪刷地掉了下来，“四阿哥……”

    小苏拉痛哭不已，“四阿哥看见鸟巢，抓了把米说上去给鸟儿吃，谁知道刚放下，一脚踩空就 掉了下来，全是奴才的错，福晋罚奴才吧……”他呜咽地哭着。

    我抬头看了看树，一阵眩晕，一头栽在了地上。

    宁愿自己再也不会醒过来，睡着时才以为儿子会永远在我身边。我站在廊前风口处，手里握着 他先前给我的箭，把箭镞握在手中，狠狠地攥着它，想起那孩子用他那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喊我“额 娘”，那么懂事的孩子，明明答应我回来，可是回来的却是冰凉的尸体，竟连一句话也没给我留下 。胤祥焦急地握着我的手，怎么努力也扒不开，大声喝道：“青儿，别这样，把箭给我。”




第十五章心比天寒(4)

地上一摊血，手里的依旧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天再寒也赶不上我的心，把手穿透了才好，只有这样 深切地感觉到疼痛，我才清楚知道原来自己没有死去。


    我一连几天都没有话，其实是很想跟人倾诉一下的，可就是说不出来。杏儿根本劝不了我，她 自弘［日兄］出生一直看着他，相当于半个亲娘，他的死对杏儿来说是个太大的打击，一病不起， 以泪洗面，越发严重起来。

    还是沅沅坐在我床边，看着我说：“福晋，孩子是来讨债的，讨完了他们就走了，可怜当娘的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不管再怎么难受，总得过下去不是？四阿哥那样好的孩子，不忍心看您 为他这样的。”

    我听完终于开了口：“沅沅，不是我不想走下去，只是太突然了，他若是刚出生就去了我也不 至于这样，”说到这声音已经嘶哑哽咽，“可他不是，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能这么一下子就没 了呢？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接受不了啊，实在是太难受了。”

    沅沅抱着泪眼模糊的我，轻轻拍着，也没了话。


    胤祥如往常般过来，仔细拿着我的手给换了药，他脱靴上了床背倚在枕上，让我躺在他胸膛上 ，双手轻轻环着我的胳膊，害怕碰着我受伤的手，就这么细微呵护着。这几天他一直这样安静相随 ，不强迫我说话，也绝不惹我烦。两人坐了将近一夜，天将明时，惨白的青色落在房间里，说话的 人开始喋喋不休：“他第一步是我扶的，我闭上眼就想起他对我完全信任的眼神。”我顿了顿，再 接着说，“他先前跟我说爬树说了不止一次，我竟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全是我的错，没有我这样做 娘的。

    “他从小一直跟着我，半步也没离开过我，也是我跟您感情最好的时候出生的孩子，您无法想 象他在我心中占着多大的分量。”

    鼻腔内酸酸的气体开始侵占感官，仿佛有一根线牵着直达脑部神经，表达语言也不顺畅起来， “要说这众多的孩子里边，真正把我当成全部的只有他，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 走，弘［日兄］很乖，自己挨了打捂着脸不让我看见，明明脸肿成那样，却还要劝慰我说他没事。 前天还额娘额娘地叫着，今天怎么就没了声？我看着四周还是一样的脸孔，一样的物什，什么都没 变，可独独就少了他一个人……”我再也说不下去，闷声扑到胤祥怀里，像抛一件东西那样彻底， 仿佛窒息了一样痛哭失声，“胤祥，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起来。”他把我的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温温的泪珠一滴滴砸在我头发上。弘［日兄］，别怪额娘， 额娘现在还不能随你去。




第十五章心比天寒(5)

“额娘，人都会死吗？如果死了，儿子会去哪？到时还能见着阿玛跟您吗？”

    “［日兄］儿会去天上，神仙们会看着你。会见到的，只害怕阿玛额娘到时候老了，你就不认 得我们了。”

    “不会，儿子一定认得额娘。”

    家里设了祠堂，把先前早夭的孩子们的灵位全都摆了进去。弘［日兄］以前住过的屋子，使用 过的东西按胤祥的意思都原样保存了下来。跟着的小苏拉，一直不安自己会丢了性命。胤祥却说主 子要爬树他也不能违了命，不能再让人家的父母也饱受丧子的折磨，只是打了几板子给下人们看了 看就遣了他回乡了事。弘［日兄］下葬那天，胤祥在他的屋里待了整整一天，我进去的时候，光线 昏暗，夕阳西下，拉长了他一个人的身影。他拿着弘［日兄］的弓箭，眼神没了焦点，脸上的表情 不堪忍睹。依旧是茕茕孑立，孤单寂寞。我慢慢走了过去，地上两个影子叠合相依。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六月的时候，几度开裂的手终于开始慢慢愈合，我已经能够如常吃饭，杏儿也可以下床活动， 两个人待着的时候难免会想起弘［日兄］，好了的痂遗忘的疼痛又开始肆意蔓延，最后只能非常默 契地拼命转移视线，避免眼光接触。暖暖、和惠偶尔会来陪我坐坐，有一次正巧赶上胤祥过来，暖 暖一如往常地腻着他，一声迭一声地喊着“阿玛”，和惠却羞红了脸躲在我身子后面，双手攥着我 的袍子，微微露了脸悄悄打量她的父亲。

    浓阴盛夏，额娘派人把他们几个孩子都接了去，今年让他们住的时间尤其长。她担心弘［日兄 ］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能做的就只能是多照料着孩子们让我省心。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在离着那个既定史实越来越近的时候，这府里依旧是往常的样子，日升日落，晨昏交替。只有 我一直在期盼，如同黎明前的破晓，充满了希望。我看过的书，知晓的历史仅限于此了，以后发生 的事，孩子们的未来我是一无知晓，所以竟带了些猎奇的心思在里面。

    弘晓的出生解救了这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家庭环境，从得知他的存在到迎接他的到来，十月之久 他可谓受尽了重视。大概因为弘［日兄］悲剧式的出生及死亡，胤祥后怕之余对我格外小心。所以 说，对比那可怜的孩子，弘晓太是幸福。

    十月，天朗气清，还没进门，暖暖与和惠清脆的笑声就传了进来，我笑望着她们，暖暖依旧是 志高气满的样子，顾盼间自有一股大气，年轻女子娇柔的气息初露端倪。和惠越来越端庄，笑不露 齿，八岁的小姑娘如花似玉，招人怜爱。暖暖拉着杏儿的手道：“嬷嬷，我前儿在外祖母家觉得她 们的新发式很好看，几个丫头们怎么梳都不好，您帮帮我吧？”




第十五章心比天寒(6)

说完就耍赖似的拉着她的袖子开始央求，杏儿拗不过她，好脾气地笑着一边听她讲方法一边帮她梳 头。

    坐在镜子里照了半天的暖暖，一边仔细看自己一边傻乐。

    和惠趴在我耳朵上，悄声说：“额娘，二姐这一阵子老这样，莫名其妙地笑。这是怎么了？”

    我也跟她咬耳朵，“你姐姐肯定有心上人了。”我严肃地说完，和惠睁大了眼睛，后格格笑个 不停。


    十一月，胤祥去畅春园的次数明显增多，一去就是半天，往后半月的时间，天天如此。我想康 熙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几十年如一日地操劳，也合该到灯枯油尽的地步了。十三日，康熙薨， 享年69岁。传位四阿哥，满汉文昭示天下。对候于外庭的八爷党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揣测怀疑 之声四起，年羹尧川陕总督牵制了十四的兵力，丰台大营京师戍卫队控制了整个皇宫，隆科多里应 外合，在这场皇位的残酷角逐中，四阿哥是最大的赢家，逐鹿天下，大权在握。无硝烟的战场上， 那些惊心动魄都无从得知了，大多数时候，人们在意的只是结果。

    十四日，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入乾清门瞻仰康熙帝遗体，大殓，举哀。诸皇子斩衰 三年，诸等娱乐尽免。胤祥否极泰来，直接晋升为亲王，与八阿哥一起总理事务。

    二十日，新君登极，太和殿行朝贺礼，礼成。次年为雍正元年。我总是想象四阿哥的万般艰难 ，为坐上这个位子，牺牲了太多的精力与时间，也耗费了过多感情。接受的却是个内忧外患，贪污 腐败，国库亏空的国家。雍正谁都不信，除了胤祥。兄弟君臣耗在一起指点江山，着手管理。

    十二月十一日，胤祥被封为和硕怡亲王，自开国时起并无这等封号，一朝得道，举朝皆惊，一 个退出政治舞台十年之久的闲散皇子，一无爵位，二无军功，竟突然享此殊荣，实为不可思议。

    他直至今日才能回到家中，几日之间便换了天，他毫无准备也不知未来，但我就是能想象出面 临此事时他绝对是沉着冷静，波澜不惊的。他对我说：“你当初几句‘吉言’，我只当玩笑，现如 今看来你倒是真有先见，越发像江湖术士了。”

    我也正经道：“不是一语成谶，我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是当年的人，还似当年的笑，只是当 时已惘然了。

    十四被解了兵权，连夜回京奔丧，依旧是大将军王，大家心知肚明，已是如同虚设了。

    康熙的死并没有为夺嫡画上完满的句号，在新君的权力还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整个朝廷一片 风雨飘摇，情势所逼，个人为个人的身家性命谋打算，所以老爷子的葬礼偏于形式化，那不停抬头 悄悄四望，时不时装着擦一下眼泪的人们为这场凄清的葬礼又涂下浓重的讽刺一笔。




第一章父母伤(1)

雍正在圆明园中辟了块单独的园子，取名交辉园，让胤祥住了进去，三年之间，父丧在身，关于女 色是能避就避的。我们分居而住。一应众妇全留在了怡王府。有越来越多的时间见不到他，每次见 了也是风尘仆仆的，还没坐热凳子小太监就来报：“王爷，皇上请您过去。”他便又匆匆走了。

    我看着偌大的宅子空旷的府院，自己安慰自己：胤祥这样多好，又重新找回了往昔的荣耀，他 的才华也可以施展，我应该替他高兴的不是吗？

    清晨起来，院里就乱糟糟的，我问身边的小丫头这是怎么了？小丫头恭敬道：“回福晋的话， 许多人送了礼来，一迳儿要求开门，说老早就在门外候着了。管家说不晓得怎么办，要听从您的吩 咐。”

    我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王爷王妃世子，原来我们的身价已经往上翻了好几倍了。盥洗完毕把 管家叫了来，上次遣人时胤祥还是把这个亲信兼得力助手给留了下来。佟全弯身问：“福晋找奴才 有什么事儿？”

    我缓缓开口拉家常：“先生，你跟着咱们家王爷多少年了？”

    他不解，有些纳闷，“请福晋明示。”

    我就喜欢这样爽快的人，便开门见山提醒他道：“王爷的性子想必先生也清楚，他们这样大张 旗鼓地堵住门口，新君才登基多久难道咱们家要出这个风头？若让爷知道，估计遭殃的也只能是办 事不力的人吧？”

    佟全是何等精明的人，马上回道：“老奴糊涂了，这就去门外把人遣散了。”

    过不了一会，就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一连几天送礼之人络绎不绝，全都被拒之门外，沉寂了 这么长时间的府院，看来安静日子也是到了头了。弘暾的身子时好时坏，三年里总有一年的时间是 躺在床上的，脸色苍白荏弱无力。我坐在他床前与他交谈的时候，他很容易就说出些道理让我自叹 弗如，除了胤祥这是我第二个佩服的人。他与他父亲一样，明明是尊贵到极点的人，却总是将自己 放得很低，如此就更让人尊重。

    “暾儿身子不好，都是额娘害的。”

    “不是您的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不曾亏欠我，世上的人谁都不欠谁的。”

    “暾儿，再去找御医来看看吧？天天这样躺着也不是个办法。”

    “额娘知道吗？对比一些明知是求自己的良心解脱，却还要痴迷于此，反复不停偏执去做的事 情，儿子倒觉得认命更好些。”

    是啊，世上的事并不是努力就会有成果的，对于弘暾，他比我明白，努力过没有成效的事情就 趁早放下，因为我们是人，能力有限。




第一章父母伤(2)

凛冽寒风，胤祥依旧歇在交辉园，我能想象出他们两人会忙成什么样，肯定是彻夜秉烛通宵达旦。 雍正一下给他户部三库事务，他久不接手差事，这下子是真要忙得焦头烂额了。我一直记挂着杏儿 的事，便拉着她坐下问：“姑娘的终身大事也该合计合计了吧？”

    她摇头凄然道：“格格不知道，其实这一辈子，我嫁过人的，也有过孩子，嫁了您，有过四阿 哥，也已了无遗憾了。”

    我有些失落，再劝她：“杏儿，咱们已经不年轻了，如果能让自己高兴，为何不能试一试？难 道还嫌虚度的年华不够吗？只要你开口，就能跟他在一起的。”

    她依旧拒绝：“格格，您看看二格格和三格格，我看着她们一点都不相信咱们以前也曾那样过 的。日子就这么过去，磨得我已再也没了待嫁的心情，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执着只会让自己更痛 苦。”

    我听着她的话，心有戚戚焉，我们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可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大块，这些 年一直有这个希望在，一直希望能为她做些事情，能让她如愿以偿。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有能力的 一天，兴冲冲地带着异常兴奋的心告诉她，却发现当事人已经不需要了，心理落差之大，实难立即 恢复。

    暖暖披着芙蓉色的氅衣走了进来，给我行了礼就对杏儿撒娇道：“嬷嬷，教我绣荷包。”

    我听着她拖长的后音转头跟杏儿对视了一眼，再回头笑问：“暖暖，心上人到底是谁啊？额娘 可认得？”

    她大惊，慌忙掩饰，“哪有？额娘乱说话。”

    杏儿也道：“真没有？嬷嬷这两天还有别的事要忙活，格格的活儿往后拖拖行不行？”

    暖暖噘嘴，“嬷嬷也打趣我，我才不是娇怯害羞养在深闺的格格，说就说，这人，额娘跟嬷嬷 也认识的。”说完飞红了脸，再小声补了一句，“他在我眼里是极好的。”

    我寻思了半天，除了府中还能有哪儿能让她碰上人啊？试探问了问：“是在你外祖母府里相许 的？”

    她含笑点头。我晕，还没出五福呢，这岂不是近亲结婚？“是你舅舅家的表哥还是你姨母家的 表哥？”

    我这样直接的话竟让暖暖红了脸，道：“现在说还太早，到时候额娘就知道了。”说完拉着杏 儿跑进了里屋做活计了。

    暖暖能如了她的愿吗？我开始为她担心起来，在这个时代女孩子想要控制自己的婚姻实在是太 难了。我会放低自己的界限，绝对不把我现代伦理健康的观念加于她身上，只要她真正能得到幸福 ，我一定不会阻拦。只因同样身为女子，向往爱情的心谁都无权阻止并加以践踏。可是，别人呢？




第一章父母伤(3)

两个月后，暖暖的荷包绣好了，是瓜瓞绵绵的图案，寓意子孙万代连绵不断富贵安乐。倒是个很巧 的意思，青丝金线交绕其间，一派缠绵。我笑，“送给情郎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也能当外祖母了呢 。”

    她听完真诚地看着我道：“额娘，有您真好，从小阿妈跟您就不拘着我，你们不知道，我真的 ，真的是十分喜爱你们的。”

    看着这样毫不拘束地表露自己感情的暖暖，我悄然而欣慰笑了。

    两天后，圣旨下，暖暖被封为郡主，着令嫁伊都立子富色额为妻。暖暖明艳的神情瞬间枯萎， 再也不复往日的开朗，沉默得怕人。一直哭闹着要见胤祥，可是他却公务缠身根本回不来。我这便 知道了她喜欢的是舅舅家的表哥庭生，而不是姨母家的表哥富色额。胤祥好不容易能回府，用胳膊 紧紧圈着我，弯身重重把他的头支在我肩上，疲倦道了句：“暖暖也要出嫁了，这家里的人是越来 越少。”

    我略带委屈道：“皇上就这么下了圣旨？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这么轻易地给她定了亲？ ”

    胤祥不解地把我拉开问道：“怎么了？”

    “暖暖有心上人，不是富色额。”听完他一下愣在原地。

    他以为为暖暖找了门好亲事，是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兴致勃勃。暖暖却觉得他把她当政治棋 子，轻易断送了自己的幸福。不可否认搞政治的她父亲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得失，取了个最合意的 女婿人选，而雍正也觉得把伊都立笼在身边为己所用实为上策，两人一拍即合，十分顺利。我的女 儿像容惠格格一样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虽然掌握着的人是伯父，可真正伤害她最深的是胤祥，因 为暖暖总觉得自己被她最敬爱的阿玛给出卖了。

    阴差阳错，世事弄人。

    胤祥如同困兽般心内挣扎。事情成了这样，不是没想过要悔婚的，可是已经昭告天下，新君刚 刚登基，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这面子要搁在哪儿？他是断不肯让他四哥这样为难的。

    暖暖是非嫁不可了，大正月里，管家张罗着给她置办嫁妆，我说要去庭院里晒太阳，小太监搬 了两个凳子放在石桌旁，我与胤祥坐下却没了话，他已经理智到了一定程度，我是无力再说出话来 。闹或不闹，吵或不吵，都没必要，既定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无处可逃。

    暖暖手里拿了三尺白绫就走了进来，那白绫在阳光照耀下十分刺眼，我忽然又想到了弘［日兄 ］死之前的那个片段，也是耀眼的白，“暖暖……”我颤着声唤她。




第一章父母伤(4)

她不理我，走到胤祥身边轻轻道：“阿玛。”叫完就掉了泪，“我本来是想跟您大闹一场，诉说我 的委屈给您听的，我本来是想来告诉您‘我恨死您了’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对您还是满满的喜爱 的感情，我看见您就什么怨恨都没了。”她一边哭一边像个小孩似的用手抹眼泪，“可是阿玛，我 心里委屈，我明明有喜欢的人却要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我冤得慌。”胤祥眼里满是心疼，下意识要 抬手给她擦眼泪，可是暖暖躲开了，她抽噎着道，“阿玛，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您，也不喜欢您 忙忙碌碌，也不愿您对我们都视若无睹，我真想回到那时候，那个您时时会在家待着的时候。”她 说完任性地发脾气双手并用拍打着胤祥哭叫着让他站起身子，待父亲乖乖站了起来她又自己俯身拿 了她阿玛坐过的凳子，搬到了院中的枯树旁，自己站了上去，我与胤祥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约而同 地站在原地移不动步子。

    她一只脚踮着，一只手使劲把白绫搭在了树枝上，打了个结之后赌气道：“阿玛，您放心，我 不会死。但是您以前的暖暖死了，就死在您跟额娘面前，”她沙着声揉了揉红肿的眼，昂着头哭泣 ，“从今往后，您再没有我这个不孝的女儿。”胤祥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只听暖暖尖声喊道，“我 ……嫁给姨父家的表哥，我嫁给他。”

    说完跳下了凳子，这一从高空下落的动作如噩梦般牵引着我的回忆，我忽然脚软就跌坐回凳子 上，无力再站起来。暖暖抽泣着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胤祥开始脚步沉重地往树旁挪去，一步一步 重若灌铅，竟像瞬间老了十好几岁，他抬头看着那个还在风中晃动的白绫打成的圈，又低头看了看 那个圆凳，蓦地一脚踢出去，那凳子直直地撞向另一棵树干上，霎时间四分五裂，力道之大，伤心 之重，可窥一二。为什么每个孩子都可以狠狠命中父母的心？

    他背对着我，压抑着声语气恹恹的没了力气，“青儿，咱们私奔可好？”

    我泪流满面，“好，咱们不要孩子，不要这个家，也不要责任，就我跟你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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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爱的逃亡(1)

盈如遣人给我带了封信过来，大意让我跟她见一面。我知道这一见少不了是非，更何况家里还有个 人死死盯着我等着我翘辫子，可是，如果因为这个我就害怕了她，那我就不会坐在马车上，去往悯 忠寺的方向了。

    依旧是西斋，还似以前的模样，只是如今住的人却换成了十四福晋。杏儿拍门，只听见“吱呀 ”一声，我闪身而入，对上的却是十四的眸子。他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死拖着就进了屋。

    我气道：“这是干什么？”

    十四粗糙了很多，皮肤是因为长年在苦寒之地所以粗糙，而神态粗糙想必是因为结果大大出乎 自己意料吧？他气急败坏地问道：“他怎么坐上的皇位？皇阿玛真的选了他？”

    我使劲甩开了他的手道：“不管怎么坐上的，他已经是皇上了，你还想要干什么？而且宫闱间 的事儿，我又怎么晓得？”

    十四不忿，“我不相信皇阿玛会传位给他，我不信，肯定是他做了手脚。”

    他如此大声嚷嚷，气得我伤人的话脱口而出，像教训个孩子似的说他：“你这性子心直口快的 能做了皇上才怪？！这还没出京城呢，你这样大不敬，他取你几次脑袋都够了。看看你四哥，你能 比得上他吗？”

    想必是我这句话说得重了，十四噤了声，皇位没到手就够气恼了，何况又被解了兵权，虚戴着 个大将军王的帽子有什么意思？我不忍心便主动轻轻问他：“盈如呢？”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如今身份尊贵还记得她吗？”

    我一听反而被他气笑了，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吩咐杏儿去取茶铞子：“十四爷喜欢喝雨前 龙井，你去问方丈借些，他囤的茶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比不上的。”我再转头问十四，“这许多年过 去，您还喝这个吗？”

    十四缓缓道：“早换了，你这一说我倒想喝了。”他仔细看了看杏儿扯了扯嘴角道，“这么些 年你们倒形影不离，当初为了你，我在八哥与十哥间真是难做人。”

    杏儿听完浅浅笑了，道：“十四爷跟主子好好说吧，奴婢去泡茶。”

    十四坐在那儿开了口：“丫头，你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又不傻，什么事儿心里没有。老 四，我是真看不上他，瞅他就来气，我也不信皇阿玛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就把皇位传给他了 ？若真是皇阿玛的旨意，我做儿子的肯定听着，可我总觉得这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知道的，你们都活得累，连带着跟着你们这些皇子们的我们也累。盈如在哪儿呢？我真想 跟她说说话。”

    十四看我转移了话题，也非常知趣地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被我说了几句，正跟我闹脾气呢， 没过几日便好了。”




第二章爱的逃亡(2)

我看他若无其事地用那种深切爱着又自然无比的口气说出来，心里羡慕了半天，经年的夫妻理应该 是这样的吧？可我与胤祥总是小心翼翼的客气。我揶揄问了句：“回家还不是你得好好哄着她？给 你操持这么大个家容易吗？你又这么些日子在外面，她还要担心着你呢。”

    他摆手打断我的话，假装不耐道：“知道了知道了。”

    十四喝了杏儿的茶，我起身要告辞，他也道：“你回吧，如今十三哥可算苦尽甘来了，你也能 跟着他过些好日子。只是我，真不服气。”

    我苦笑了一下，神色真切地告诉他：“十四爷，听我一句话，你想要的那个位子不适合你，坐 在那上头的人只有伤悲和无奈，我倒觉得两个人知心知意地在一起静静生活很好，这样清闲的日子 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我说真的，您好好考虑一下吧。”作为经验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希望日后他 能明白。

    心里怅然若失地带着杏儿出了门，坐在马车里听见另两辆马车辘辘的声音，想必是八阿哥和九 阿哥吧。这悯忠寺竟成了秘密集会的场所，十四让我来是想探些雍正的近况，问也是白问了。一来 我是真不知道，胤祥肯定会顾及到这层关系，为了省下我的麻烦，所以这件事只字未向我提过。二 来，就算我知道，为了胤祥我也不会说。八阿哥九阿哥都是心高气傲的人，连十四都觉得这皇位得 来蹊跷，又何况老谋深算的他们？忍不住稍稍掀了帘子看了看，却发现九阿哥一手掀开帘子正目不 转睛地看着我，我坦然对上他的眼，两人视线胶着了半晌任眼睛随着马车擦身而过，又不约而同地 如同往常一样把帘子慢慢放下。

    差一点忘了，我们已经毫无瓜葛各奔东西了。


    当所有的委屈不甘被现实压垮的时候，暖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坚持，接受并开始适应即将嫁人 的事实，深重的不安让她只能寻找我作为依靠，“额娘，我嫁了他能得到幸福么？”

    “暖暖，三岁的时候你特别喜爱小猫，长到十岁便喜欢上放纸鸢，你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对骑马 感兴趣，随着日月的变迁，人的想法会改变，你会发现你丈夫的好，也会渐渐喜欢上他，你阿玛与 我绝不会害你的。我的女儿这样好，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暖暖即将出嫁的前几个晚上，我一直陪着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解袍子，脱鞋上炕，两次三 番欲言又止，我对上她的目光，探究看着她，她挪了挪自己的身子偎在我怀里，双手环抱着我下定 决心地问：“额娘，您爱阿玛吗？”

    我突然觉得时光全都倒流了，那年的我问了自己的母亲同样的问题，额娘是怎么回答我来着的 ？记不得了。我只是回答自己的女儿道：“爱的。”




第二章爱的逃亡(3)

“阿玛爱您吗？”

    “他心里盛了太多的事情，十好几年一路走过来，他很累。”

    “阿玛爱您吗？”

    “他待我很好……”

    “爱吗？”

    “……”

    “我觉得他不爱。”

    “我与你阿玛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也不能单说爱或者不爱。”

    “所以额娘才可怜，活得卑微，可怜透顶。”

    后面她还陆续说了些话，我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我甚至连个强势的态度都没有，我应该大声 喝断她，然后坚定告诉她，胤祥爱我。可是，我又有什么样的证据去证明“爱”的存在，一味的包 容宠溺？他对喜欢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还剩下什么？他从不问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只说我 是他的嫡福晋，要与他一起承担责任。现如今，还有多少责任要承担？弘［日兄］走了，暖暖不乐 意地嫁了，他有了权，家里也不常待了。我呢？早就不知在何时就丢了自己的心，他却依然死死守 着。

    我十五岁嫁人的时候志气高涨，我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眼里只有我一个，只爱我一个人。

    我二十岁的时候开始降低标准，他不必天天想着我，只要他心里有我，想起的时候全是温暖与 快乐就好。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乐观到极点，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很满足，他也许爱上我了吧？

    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抢，我只偏安于他心中的一隅，主动权全在他，希望他看见 我的真心，付出他的真心。

    如今，我非常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胤祥从来不曾爱过我，再发展到最后已经 连悲哀的情绪都没有了——在时间的洗礼下，我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暖暖出嫁后不几天，雍正下旨把和惠接进宫中抚养，让弘晓也住进去，以示对怡亲王一门的恩 宠。弘晓出生后我很少去看他，后怕得再也不敢付出自己的感情，可真正见了他抱着他，被他肉乎 乎的小手紧抓着头发，还是觉得心里像被大水淹了一样。我就一直抱着他，晃着他，来回走动。看 他用尚还沾着口水的手指抓着我的脸，用滴溜溜转着的黑亮圆眼睛打量着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 ：“弘晓，你可不可以答应额娘，不要再像你死去的哥哥那样伤害我的心？”

    听完我的问话他忽而伊呀出声，一个劲儿地冲我笑了。

    那晚，我与杏儿将他们的东西全都收拾妥当，我总害怕落下什么，一遍遍地检查，还是杏儿安 抚住了焦虑的我，“您别急，皇宫里什么都有，难为不着小阿哥和格格的。”




第二章爱的逃亡(4)

我翻来覆去的一直睡不着，门“吱呀”响了一声，我忽然坐起身来——不是胤祥。和惠腼腆蹭到我 身边，不安地揉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了句：“额娘，我今儿晚上跟您一块睡行吗？”看着这样娇 弱的她，我的不安越来越深重。

    和惠抱着我的脖子，天真地问我：“额娘，我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呀？”

    我不忍心地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哄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那您让阿玛一定去接我回家来。”

    我笑着应她：“好。”

    她满足地闭上困顿睁不开的双眼，“我会想您跟阿玛的。”


    终于等到胤祥回府，我顾不得他的倦怠，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和惠为什么要被接进宫去？ 我要知道真相，您千万别当我孩子似的编谎话骗我。”

    他抬头深深望进了我眼里，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喊道：“和惠是不是跟容惠一样的命运？养在 宫里到时候封个公主身份，然后跟蒙古各部和亲，是这样吧？”胤祥无奈的表情已经验证了我的猜 测，正因为他的不回答让我更加怒不可遏，“一个容惠还不够，还要把和惠再搭进去？男人们的游 戏为什么要让女人也参与其中？凭什么说一句为了祖宗的江山无数的女子就应该毫无怨言地牺牲自 己一辈子？皇上又怎样？凭什么要随便控制别人的生活？这家里的人非要一个个地死去，过着不幸 福的日子他才能放过我们吗？”接二连三的生离死别已经让我到了极限，我突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 都是噩梦一场，以前他在我身边，就算不爱，最起码可以感觉到温暖。如今面对这冷清的家，我们 的孩子一个个离去，在我眼里这预示着曾经的温情也在一点点流逝。

    胤祥任我说了个痛快，他在我面前真的很不爱表露他的情绪，我原以为迎来的是好日子，谁想 到又回到了失势前的感情困境。我依旧没有安全感，而这全是他造成的。

    我非常执拗不死心地给了自己一个转寰的机会，带着微茫的希望与渴求的意味，终于问了出来 ：“你爱我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的问题显然十分突兀，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胤祥，我爱你。”我很认真地告诉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是的……”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第二章爱的逃亡(5)

勇气一下子从身体里向四面八方扩散，怎么办？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他从来没有想过我在他心里是 什么样的角色，究竟占着多大的分量。这样勉强的回答，只会让我觉得羞耻且无地自容。我执著了 仿似几生几世的爱情竟然是这样飘浮不定，对于这一直在意的问题我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捅破？ 又有多大的心才能容下这血淋淋不堪忍睹的结局？亲情也很好，起码不会受到伤害。温吞的感情磨 尽了我所有的精力，这才可笑地发现我用一生作赌注的这场感情里，只是我一个人在浓妆墨彩唱着 的独角戏。心的疼痛让我也终于明白，爱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察觉不出来到底有多爱。

    这场爱的盛宴，已经面目全非。


    雍正元年。

    在我谋划离开的日子里，对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景，每一项事都抱着极大的热情，因为是 抱着毕生再不相见的心态筹谋的，所以对孩子们关心到了决绝的地步。

    家中只剩下几个男孩子，女孩儿嫁的嫁，进宫的进宫。本来是春暖花开的三月暮，因着家中的 萧条，总觉得阳光也笼上了雾气，看什么都不真切。只有弘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额娘，您不似平时的您，出了什么事儿？”

    我云淡风轻地笑，“没事，没事。”

    他不安地看着我再缓缓道：“额娘，您还记得我曾经跟您说的话吗？如今儿子大了，家里的事 儿都能应承了，您再不用这么操劳的。”

    我即刻红了眼睛，“暾儿……”

    因着对未来满怀希望，他的脸庞好似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智慧的灼人光芒。我看着朝 气蓬勃浸在快乐里的他，毫无预兆地垂下了泪水，我之所以这样不快乐，只因为我一直追求着错误 的东西。弘暾难受地看着我，用类似于他父亲的样子抬起手来给我擦眼泪，我一下子慌了心，这家 中的男人似乎都太习惯内敛的动作，用这样的温度表达。

    恒温久了，女人都受不了的。

    素慎带着弘竆来见我，那孩子脸上有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的表情，沉默寡言。我见怪不怪了 ，古代的人生命太短，再加上这种重楼深院的环境，迫使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很成熟的心态。

    素慎笑着开口：“姐姐，竆儿也到了上书房的年纪，您看……”她斜眼觑着我。

    我看了看弘竆，道：“我同管家说一声，明儿就过去吧。”

    那孩子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我有些讶然就跟他对视了一会。

    他有些慌张不解地道：“谢谢您。”

    我莞尔，也许他在诧异蛮横跋扈的大老婆为什么这么痛快就同意了？就忍不住笑了对他说：“ 不碍事儿。”




第二章爱的逃亡(6)

素慎看着我俩，突然生了气，给我行了礼扯着弘竆就出了门。门外传来压抑的喝斥声，我有些替他 难过。

    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银两也带足够了，我要离开并没有瞒着杏儿，她执意要跟着我走。我暗 暗哭了好几场，因为在这个莫名疏离的朝代里，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心中难免隐隐不安，也因为 留下了太多牵挂。

    她问：“格格真舍得了爷没？”

    “他如今万事顺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也不是失势时候的样子，所以用不着我担心的。”

    她叹气道：“我倒不信您跟爷能分得开的。”

    唯独不巧的是胤祥回了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依旧是疲惫不堪。匆匆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书 房，不一会，遣张严过来请我过去。一路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口却看见小丫头捧着热水要进门，见 了我赶忙行礼，我伸手拦住她，接过了她手中的盆就让她下去了。入眼处厚重的卷牍几乎要埋了他 的脸，胤祥一手执笔一手揉着额头，心绪不宁。

    我轻轻走过去坐在榻上放下热水，给他脱了靴除了袜，却赫然发现他已经许久未犯的腿上的疮 更严重了些，心里难受，他太累了。哪怕能多给点回应，我也不愿离开他。泪水砸在他的脚面上， 他惊醒似的抬头，连忙放下笔迭声问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哭了？”

    我摇头苦笑了下。

    他捧着我的脸温和笑了说：“过几日你随我进交辉园吧，这一阵子太忙了，我也顾不得你了。 ”

    “胤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这话从何说来？”他纳闷不解。

    我无法向他解释，只能含糊搪塞：“我就问问。”不指望他会有任何回答，我低头将水一下下 拨上他的脚，轻轻帮他按摩着。

    “我也不晓得。”他捉住了我的手说道。

    “什么？”

    胤祥转过头来看着我，“从来没想过青儿不在我身边我会怎样。但我想若你真的离开，一定有 你的道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在世人歌颂遍了四月天里，我与杏儿逃离了那个深宅大院，禁锢灵魂的地 方。真正离开，离他越来越远的时候，压抑的情绪铺天盖地地释放：非常非常怨恨胤祥，我不需要 他的理解，只希望他明确告诉我如果我离开，他会不惜一切找到我。这一月来我的思想争斗各种反 复挣扎的行为他丁点都不知道，这不公平，从来只是我为他担心。差点为他迷失了自己，我终究还 是放不下身为现代人的姿态，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素慎那样的怨妇。哭都觉得耗费力气，舍弃了孩 子们，决绝到如此地步的我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第二章爱的逃亡(7)

非常顺利地出了京师，进了直隶，在一个滂沱大雨的傍晚，一间古朴的客栈里，我深切懂得什么叫 “无巧不成书”。当我跟杏儿狼狈不堪地跑进去的时候却非常意外地碰见了九阿哥。两人见着都是 一愣，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他冷淡看着我问：“这是要去哪啊？出去游玩似乎远了点。”

    我嫣然一笑，玩笑道：“逃亡。”

    他愣得厉害。

    我笑呵呵地问他：“您呢？要是逃亡，似乎近了些。”

    他也嘴角含笑，“去西宁。”

    这次换我愣。我被耍弄的反应好像合了他预期的目的，九阿哥颇得意，再道：“老十四卸了担 子，老四让我去。”

    我听着他对新君不屑的态度，也爽朗地随他笑起来。他乡遇故知——终于体味到了其间的喜滋 味。

    九阿哥与十三阿哥是截然相反的极端，若是胤祥碰到这样的情况肯定问也不问，只体贴做好自 己分内的事就好了，可九阿哥不是，于是他开始盘根究底：“逃亡？可笑透了，亏你想得出来。老 十三落难的时候你不是宁可守活寡也要随着他吗？怎么他一得势你倒要逃了？”

    我守着客堂上炉火通透的暖源，看着炉灶上的茶壶嘴里蒸腾起来的白气，道：“我宁愿他永远 都不得势。”

    他拿着烫好的一壶酒，自斟自饮，嘲笑道：“老十三怎么就放了你走？上次不是为了你不惜跟 皇父翻脸吗？”

    我把双手围拢在茶壶两侧，温暖熨帖，也许只是对一个妻子该尽的义务和责任吧，回道：“他 不知道我有这念头。”

    九阿哥听我无关紧要地说完也不再追问下去了，这种情况下碰巧提起已逝的父亲公公，两人心 中都有些难受。

    时不时有打尖住店的行人进来，裹着满身清寒的雨气，炉膛中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毕竟已是 这种天气，围了一会我的脸开始热热地烧起来。

    他道：“你给我唱歌儿听吧？”

    我朝客堂中的大戏台努了努嘴道：“一会自然有唱曲儿的姑娘……”

    还没说完看见他似笑非笑地瞪视着我，太多次了，似乎拒绝他也成了一种习惯，我不好再说下 去，就轻轻开口：“四月天，梅雨恹恹……我想见，你的脸，念你的时光，比相聚长，怨你的界限 ，比爱短，给你的逃亡无限宽广，直到你心慌，放你走，换我忧，忧快乐，忧温柔，太过蹉跎，我 并非别无选择，只是不想再错，也许我真的爱的，你给不了我，换我走，放你过，过缘分，过执着 。享受漂泊……愿你快活而我也自由，给你的逃亡无限宽广，而我也自由。”

    许久都没有话，他叹气，我却泪凝于睫，他悠悠道：“唱给老十三的还是唱给我的？”




第二章爱的逃亡(8)

“唱给我自己的。”

    他站起身子，俯视道：“为了个男人忧伤成这样，偏偏这人还不是姘夫，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说完掸了掸袍子转身上楼歇息去了。

    这是何苦呢？因为我只剩下尊严和骄傲了。


    在张家口我们逗留了一些时日，他问我：“你去哪？”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就算让我同意你 去西宁我也不会准的。”

    我呵呵笑了，答：“我走到哪儿就算哪。”

    “咱们大清国堂堂怡亲王的福晋居然敢私自出逃，”他故作严肃，“等着回去砍头吧。”

    我胸有成竹道：“您放心，他不舍得。”

    他也笑了。有他的部下小跑过来请安：“爷，您让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背着手轻嗯了一句，看向我道：“随我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那部下悄悄打量了半天，蓦地惊醒，“怡王……王……妃……”

    我灿烂笑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我心里纳闷，他怎么认得我的？ 再转念一想，也该分道扬镳了，千万不能给九阿哥找麻烦，他本来已经自身难保了。

    随他再待了一日我便提出来要各走各路，他显然也明白，终究不能这样永远走下去，他将要出 关去向西，我却不会告诉他我要去哪。

    “你，什么都不用想，咱们都不是以前的身份，你跟我走吧？”他坚定说完，连我也不知道脸 上出现了什么样的表情，惹得他哈哈大笑，拿手使劲推了下我的额头，喃喃笑道，“我逗你玩儿的 。”

    关口风很大，吹响了他的袍子，猎猎作声。他紧紧盯着我，又说：“丫头，若我求你跟我在一 起，你会同意吗？”我刚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再笑，“我说笑的，我堂堂一个阿哥至于 得去求个嫁过人的女人吗？”

    我颇是怨毒地瞪了他一眼，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我直觉性地向后避，他却一把把我拉向他怀里 ，低头吻印了下来，我瞠视着他跟胤祥一般黑亮的眸子，愣怔地僵直了身子，双手大力推他，“九 阿哥，这个玩笑开不得，我不禁这样逗的，理智一点。”

    他的脸不似刚才的轻佻，凝重的双眼再认真不过，愤愆地粗声咆哮：“若不理智，你没出嫁前 那天晚上就是我的人了，若不理智，你早进了九爷府，若不理智，我就会带你去西宁，再不让你回 他身边。”




第二章爱的逃亡(9)

我震撼地看着他，头一次忘记了自己身份，挫败垂下了头，说什么完全放下了原来都是掩人耳目， 骗得了别人怎能骗得了自己的心？他双手握着我的肩，蜿蜒顺着抚上了脖子，接着单手捏着我的脸 ，另一只手扶住我的后脑勺，眼里像下了咒，句句掷地有声：“兆佳?青宁，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自你十三岁时起你欠了我多少东西你可曾想过？现在也是我该取回来的时候了。”他的呼吸乱极， 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竟催下泪来，我任他施暴好一阵子后，狠狠咬了他的唇，他被迫停止，讶然 怒视我。

    我淡然道：“咱们以后两不相欠。”

    他用拇指抹了下自己的嘴角，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我看着他凄然笑道：“您上辈子一定欠了我的，而我一定欠了他的。胤祥他是个混蛋，简直坏 透了。明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可他就是不喜欢我我又有什么法子？最糟糕的是，我却一点也不恨他 ，”我无限缅怀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接着道，“胤祥这个人，吵了架总会先哄我，一点架子也没有 ，他越低，就显得我高，若要和好求个平衡，我不得不降低要求，先向他那靠近，表面看起来他输 了，其实赢的人还是他。”我笑着说完看九阿哥，“九阿哥不知道，我也许死了也不会再爱上第二 个男人了，一辈子只能追着自己喜欢的男人跑，做不到一心二用再照顾您的情绪。我很想对他不离 不弃，但多次努力都无功而返。像我这样执迷不悟的女人不值得您这样待我的。”

    他震动地听我坚毅说完这些颇是伤人的话语，认了命地疲倦道：“你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既如 此那就回到他身边吧，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况且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谢谢九阿哥您对我这样好。但我宁愿荒山大海寂寞也不愿深院重楼无望，离开，只是想给自 己个过活的机会，所以，不如归去。我会过得很好，您放心。”

    他看向遥远苍茫的西北方向，长叹了口气道：“我这一辈子全让你这丫头给毁了。好不容易你 离开了他，却宁愿漂泊无依也不来我身边。就这样在我面前倾诉对他的思念，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他好看的眉间打了个结闭了眼道，“罢，最难即是如此，长相思不及常相忆。你好自为之吧。 若愿意，就去西宁找我。”

    我含着泪点头，何德何能能让你如此待我？又一次说好忘记然后他放手转身离去，我却悲观地 想也许他真的一生都放不下我了，就像这一生我也放不下胤祥一样。

    怪只怪“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第三章倔强一遭(1)

张家口，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再加上是京畿重地，历史上一直为兵家必争之地，明朝时为防御异 族入侵，广筑烽火台，狼烟四起。如今，满人入关，大局亦渐趋稳定，因着与内蒙古的毗连，张家 口的商贸业便逐渐发展起来，成为蒙人、满人、汉人的商品交易地。

    我依稀还记得那年去草原的时候经过此地，出北口时胤祥曾在马车里拥着我说起过这地方在军 事上的重要性，当时的我非常不屑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爱听这个，您说些有趣儿的。”

    于是他换话题，讲起这塞外山城的特别之处，坝上草原与河川盆地相映成趣，在人烟阜盛之地 亦可望见连绵不绝的长城和蓊郁的塞北森林，说到这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可以满足我 的好奇心，就细细讲起炎黄二帝大战蚩尤的“涿鹿之战”，以前也听过这个传说的我在他的诉说下 竟兴致高涨地耐心听了许久，看我颇有兴趣地静等他下文，他斜挑嘴角，抬手虚空指向某个方位， 温雅笑道：“涿鹿即在那边儿。”

    想到这些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的脸上是不自觉地挂着笑的，年少时总觉得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 霍，所以任他婉转甜蜜也从不放心上。如今十好几年弹指一挥间走到如是地步，心里难免感慨：此 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九阿哥出了北口，去向了西宁。我却不晓得要到哪里去，这样孤单孑立的我处在这陌生的地方 ，前路无着，无依无靠，还要顶着弱势女性群体受歧视的帽子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里自谋出路。在 现代好歹还有个家可以回，如今何处才是我的家？谋生计真是艰难，对胤祥也有了些感同身受的理 解，深处这个朝代，男人养家负责实属不易。即使我觉得他从不向我坦诚他的心思，但不可否认的 是，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并不一定如我想象的那样可以光明见得人，对于他这样深受儒家正统思想熏 陶的人，极有可能连带着负面黑暗的情绪也自己一并忍受了，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的 万事自己承担又何尝不是替我以及那府中的所有人挡住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凄风苦雨，任我们自在享 受，免受任何伤害。

    现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这是把自己陷于怎样山穷水尽的地步里来了？不由得想起那 些受他庇护衣食无忧的日子，已经习惯了的生活状态，总是如影随形地浮现出来，就算想要改变也 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得到的。

    人是这样容易忽视已经到手的东西，以致在失去之后，才幡然醒悟原来他竟是这样的好。而离 开，就是醒悟的最佳契机。我想所谓珍惜，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可我却不想再珍惜他了。




第三章倔强一遭(2)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想要出行，交通工具还是少不了的，于是便拉着杏儿去了张家口远近闻名的 “马市”。对于马一窍不通的我，也许是带着新鲜的好奇心想要瞧一瞧这真实的清代社会究竟是怎 样的，所以轻易放弃了遣个店小二来置办马车行当的想法。当我与杏儿顶着或奇怪或嘲讽或生气或 猥亵的男性目光不得自在地转了一遭时，才体会到实在不该这么鲁莽的。好赖在现代又不是没跟男 人接触过，就硬着头皮做到底好了。

    终于看上了一匹看起来不错的马，价格也算合理，刚要跟主人再洽谈一下价钱的时候却被人横 空截下，“我要了。”

    我惊讶转头，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手里提着个雀笼，身后的仆役提心吊胆点头哈腰地跟 着他。

    我忍耐着跟他好说歹说商量了半天这人却依旧不肯把马让我，真没绅士风度。他只向马夫倨傲 说了句：“给大爷刷洗干净了，立马儿牵走。”又转头涎着脸向我笑道，“这位少夫人对不住了， 我看上了的东西还没有不上手的道理。麻烦您再往别地儿看看去？！”

    我几次三番终于把自己的怒气压下去，也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不碍事儿，我再看看。”说 完带着杏儿又去了卖马的另一家，挑来拣去还是觉得比不上第一眼看上的。如此反复，四五家过去 ，终于在即将泄气的时候相中了一匹，心中极是喜悦的，可是卖马老板却一盆冷水顶头浇了下来， 只听他道：“哎呦对不住您了，这位夫人，我这马不卖的，早有人买下了，那位爷一会就来。”

    我与他白费了半天唇舌，价钱提了两倍多老板依旧不为所动，最后只能非常不甘心地气呼呼走 人，真是郁闷到极点，干什么都不顺，难道离了胤祥我还真的活不下去了？正想着呢，一不留神却 被人撞翻了身子，脚毫无准备地扭了，生生的疼痛让我一触即发的怒气终于得到了引爆，“麻烦您 看看路行不行！我今儿这是怎么了，出门撞了鬼了？真够倒霉的！”大声喊完臭着脸看也没看他就 气呼呼地往前走。

    杏儿跟在我身后快走了好几步赶紧扶住了我，关心问道：“格格，不要紧吧？”

    我没好气地回她：“没见阎王就是大幸了。”

    她忍不住呵呵笑了道：“您这脾气真够坏的，肯定把人家给吓着了，也赶上那位先生好脾气， 跟爷似的不跟您计较，要不……”看我脸色，就知趣住了话头，一会还是忍不住道，“格格，您从 小哪儿受过这样的罪？咱们还是回去吧，啊？爷肯定会四处找您的，您忍心让他着急吗？”

    我一直沉默缄口，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动摇，我是为了什么才出来的？人活一口气啊，既然对他 灰了心，誓死也要自己走下去的。




第三章倔强一遭(3)

请大夫看了，本来也没有伤筋动骨的，贴了几帖膏药就好了个差不多。这次却学了乖，让店小二带 我去了马场，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办妥了，我不禁开始佩服起他，这几十年的安逸生活把我的生存 能力都快剥夺了，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忠告了我几句：“您两位弱女子独自上路实 在凶险了些，看您也不像小门户的鄙陋女子，还是待在府里安乐些啊。”我笑着谢了他便告了辞。

    之所以离开张家口，是因为离京师太近了。

    杏儿自小卖到我家，无所依估，早就忘了自己的家乡在哪儿，我们没有固定的路线，也许这样 盲目才好，断了线的风筝很难再被人找到。一路行得很随心，车夫是个老实厚道的本分人，这一路 走来，帮了很大的忙，我心思一动，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一答了。既然没有方向，随波逐流也不 错。

    进入太原府的时候，阵阵醋香随风飘入车中，甘醇香厚。车夫笑道：“夫人不知，我已经许久 都不曾回家来，真有些想老婆孩子，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要不是您说要来，谁知道哪辈子才能见 着？”

    还没等我回话，杏儿的疑问脱口而出：“既这样，怎么不回来呢？”

    车夫摇头苦笑，“您不知道，我曾经生过场大病，下不了田种不得地了，只能出外谋生，若是 回来，哪有钱养活他们？”杏儿听完没了话。车夫的生活岂是我们这些如寄生虫般的人能体味得到 的？

    太原，与京城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皇城根儿下，权力往往蒙了人的眼，不像这儿贴近我原本 的生活。车夫是本地人，驾轻就熟，帮我租了间小小的院子住下，这才回了自己的家，临走之前告 诉我他家住在什么地方，他过不了几天还要四处奔波的，有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的女人，说总会帮 上些忙的。我非常感激地谢了他，因着这个好心人让我对这个地方都有了好感，这儿比那人心薄凉 的府院好了太多。

    车夫的女人在我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便来看了我，那是个典型的农家妇女，长相纯朴厚道，身材 粗壮，手里还牵着一个九、十岁的小男孩，带了些家常的面食，对我笑道：“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您别见笑。”

    我连忙让杏儿拿了些银两，诚心诚意地告诉她：“大嫂，这些钱您收下吧，我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特别感激大哥跟您能这般待我。”她推辞了半天终是拗不过我就收下了。便对我说起些太原的 时俗以及这地方上的高官巨贾乡绅。

    男孩蹭到了杏儿的身边，看她收拾东西，突然很留恋地看着一本线装书，久久移不开眼，我便 问他母亲道：“孩子念过书吗？”




第三章倔强一遭(4)

她摇头叹气，“咱们这样粗陋的人家哪能请得起先生让他去学堂？”

    我再转头不忍心地看了看那孩子，他恋恋不舍的眼睛依旧徘徊在书上，就说道：“大嫂，我念 过几天书的，我来教他好了。”

    那女人惶恐道：“一看您便是富贵人家的夫人，我们这样的粗人配不上的，这怎么使得？”又 推搡了一番才终于定下来，女人过来照顾我饮食起居，我教他的孩子念书识字。

    这样安定下来几月之后，四个人住在一起会觉得不那么孤独，偶尔在粗茶淡饭中也会想起曾经 的锦衣玉食，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们，只是眼前没有人再让我想起那曾经相濡以 沫的丈夫，长此以往总会有忘记他的一天。


    夏天的末尾，我带着车夫家的男孩子去书市买书，他名叫周华，字浩霭，虽然家境贫寒，三代 务农，但他的名却是他父亲花了些银钱请镇上有名望的人取的，寄托了很多希望在他身上。我依着 胤祥书架上他经常看的书在书市上找了许久，并无太大收获。于是便看向书市老板，他赶紧眉开眼 笑地询问：“您要买什么书？”

    我一一答了，他皱眉道：“都是孤本，不太好找，前几日有位先生也来过的，也是满脸失望。 我近日会去趟京师，难得您这样精通，若想要，我可以帮您带来的。”

    我点了点头就先替浩霭拣了几本书，不是我精通，只是跟在精通的人身边久了，也会熟悉起来 。

    他抱着书很是兴奋，“夫人，谢谢您。”

    我微笑着看了看他，弘［日兄］若活着，也是这般大小了。不敢再想下去，就抬头注视着前方 ，清了清声道：“浩霭，叫我青姨就好，别喊夫人了。”

    他笑着喊了一声，我不由自主地牵了他的手一起往回家的路上走着。

    周浩霭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孩子，我很诧异他对文字的熟练，就问他：“以前是不是念过书的？ ”

    他像是被人揭露了隐藏很久的秘密，慌张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青姨，您别告诉娘， 我偷偷去听过一位先生的课，从家里拿了几个铜板买过书，娘不知道的。”

    我听完没了话，难怪说寒门多志士，不与他们这个家庭接触就不晓得世上还会有过得如此拮据 的人家，而如此的人家还有这样上进的孩子。

    终于到了与书市老板约定的日子，我带着浩霭去了他那儿，老板拿出来两摞书，指着其中一摞 道：“这是您的。”

    我瞟到另一摞书上的第一本，竟是《棠阴比事》，心里大震，不自觉地就拿了起来，翻了几页 ，看着莹白的纸张泪刷刷地流了下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字，也没有熟悉的檀香味 。直到有人探究的眼睛盯视着我，他用清朗的声线问了句：“你是……这书……”




第三章倔强一遭(5)

我连忙擦了泪，说了句：“对不住。”低头拉着浩霭就跑走了。后面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我没有 听清。回忆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扯动，然后如抽线般无止境地看不到头，就这样没预料地狠狠击中毫 无准备的我。

    《棠阴比事》，我曾经在书房的小屋里陪他读了整个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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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教书生活(1)

秋天的时候，小院里的叶子黄了又落，满眼全是厚重累积的落叶，远处周氏拿着火折点燃了它们， 院子里弥漫着树叶的香。杏儿不再说让我回去的话，也许觉得这儿比那儿好吧。离着京城太遥远， 不知道我的出走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不知道弘暾他们可好，也不知道胤祥是否会寻找一下我。正胡 思乱想着，浩霭的母亲进了门，满脸高兴道：“夫人，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本地巨富城里范家吗 ？”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她接着道：“他们家出重金要给女儿找个女教书先生，您去试一下 吧？不用担心浩霭，他早晚要务农的。”

    我看着周氏的脸，心想她也是为了我好，带来的银两能够用几年，以后的大半辈子又怎么养活 自己？在这个时代，难道我只能被男人养着？好在大学学的是法学，应该可以去做状师，可话说回 来有女妆师吗？想来想去，还是做教书先生最好。就一口应承了周氏：“我去试试看吧。”

    她极是兴奋地点了点头。

    范府很是恢弘，虽说比不上王府，但也算豪门大户了。管家将我迎上了正厅，打量了半晌后颇 是满意道：“我家老爷常年不在府中，自夫人去后，家里只剩下格格一人，我家老爷怕她无人管教 ，所以想请位女先生，一来能好好教导格格，二来能陪伴她左右免得孤单。”有小丫头捧上茶来， 他道，“一会您随我去见见格格。先前也来过许多人，格格看不上的就都遣走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笑了，真够新鲜的，以前是我挑选人，如今倒是别人挑选我了。

    穿过北方大院式的建筑，我总觉得范府如同黑白两色的纪录片，时代悠久，似乎还泛着泥土胚 房的味道，不似王府那样园林交错，色彩翩跹。

    所谓格格，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满脸狡黠的神色，相当不礼貌的开场，看着管家问道：“ 王大为，她是谁？”

    管家显然已经习惯了她的无人管教，不怒反笑道：“禀小姐，是新来的教书先生。”

    那女孩子捋了捋辫子，看向我问：“你都会什么？又能教我什么？”

    我微笑着朗声对她说：“先教你怎样尊重人。”

    她斜瞪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那就是你了，你来做我的先生好了。”

    我看着她无邪的笑脸，心里纳闷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越接触下去才晓得范笑晏只是个孤单寂寞的小孩子罢了，只能用任性博得更多人的注意。她开 始对我很不信任，总要变着法儿地让我恼，让我生气以此来证明她在我心里的地位，若我真的漠视 不理她，对她无所谓不在乎起来，她便开始着了慌，磨蹭着靠近我，扯着我袖子喊道：“您跟我说 说话。别不理我呀。”




第四章教书生活(2)

同她待了十来天左右，小丫头终于依赖起我，对我也开始说些心里话：“青姨，我娘死了，爹爹总 是很忙，有做不完的生意，家里又没人跟我玩，那么大的院子我其实很害怕。”

    范笑晏正在屋里习字，我捧着书给她竖在眼前，她抬脸冲我高兴地笑道：“青姨，你搬来跟我 一块住吧。”

    我看了看她的字就帮她翻了一页帖子，也注视着她笑道：“不行啊，家里还有个孩子等着我去 教他。”听完我没有顺着她意思的话，她变了脸噘着嘴不再理我。

    我不由又想到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子。突然听见男性的声音响起：“你可以带他过来一起念 书。”我与笑晏同时抬起来了头，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范清平。

    范清平，字明轩，范府的主人。我本以为是个浑身泛着铜臭的商人，谁知道竟是个儒雅稳重的 中年人，有着极好的修养和得宜的行为。笑晏别过了头，明显抑制住了自己的喜悦赌气开口：“您 还知道回来呀？我都快忘了我还有爹。”

    我哑然，范清平却温和笑了，“小丫头又闹别扭了。”

    我听他的语气像极了他的，突然反射性地抬头瞪视他，范清平先是惊讶瞬即坦然看着我，仿佛 还期待些什么。我终是又低下了头，上天不要再捉弄我了，为什么总是给我机会去回忆？


    范清平是个儒商，头脑精明，思维敏捷，经常往返于京张蒙晋湖广各地，商号众多。他所从事 的生意范围很广，从管家或者笑晏的嘴里时不时可以听出些端倪，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我向来没有 过多窥探的欲望，所以对他知之甚少。

    隆冬时节，在范清平的安排下，浩霭进了范府念书，笑晏很是喜欢，终于有个孩子可以陪她一 起玩。一日，下了大雪，管家过来吩咐话；“少爷说小姐可以休息半日。”笑晏兴奋大喊了一声就 出门找浩霭了。管家又看着我道，“您请随我来。”

    我纳闷地随着他走进了一间屋子，范清平正在里间执着壶沏茶，看见我平淡道了句：“坐吧。 ”半天再没有话，只有茶水的声响，他突然问了句：“你一直都这么安静？”

    我浅笑了下算作回答，接着注视着他优雅耐看的动作。

    他把沏好的茶递给我道：“尝尝看吧，是往年自家的茶叶作坊里产的，我收了些。”看青瓷的 茶碗碧绿的茶叶衬着他干净修长的手指，氤氲的热气笼着他尔雅的脸庞，听他不以为然地道出自己 不薄的家财，我伸手接了茶，有悬浮的叶静静沉淀，心里感叹，真是个讲究的男人。

    他用手推开窗看了看远处在雪地里嬉笑打闹的笑晏和浩霭，转头看向我道：“浩霭这孩子聪明 伶俐，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第四章教书生活(3)

我点了点头，啜了口茶表示赞同。

    “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他的眼盯在我脸上。

    “赵青宁。”我答了他。

    他微微一笑，“我是个商人，没有多余的时间拐弯抹角，你可有兴趣搬来府中长住？”

    我亦抬头微笑，“范先生，我不愿意。”

    他呵呵笑了，“果然是爽快人，一点儿也不含糊。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吗？”

    “不是自己的家待着不舒服。”

    我说完他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喜欢仰着头，有些纯真的味道。

    在太原过年的时候，看了几场社戏，听了几折昆腔。大院中热闹了好几日，我已经不再经常想 起京中的一切，毕竟是非常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情。穿过大院西门去向东门的时候，有几位老者穿巡 而过，正在慷慨激昂地讨论国事，“国家休养生息，民康务庶……当今圣上针对前朝财政积弊量入 为出……府库充盈……”我笑了笑，渐行渐远还听见他们的啧啧赞叹声，“……尽皆怡亲王竭力剔 除，仅江南通计每年剪除60万两……”我一下愣在原地久久迈不开步子，怡亲王，允祥……


    雍正二年。

    浩霭正式成了范清平赞助的贫民学生，周氏欢喜了好一阵子，生活上也改善了许多，重要的是 沾了范家这身份的福，面上有光。自此后她待我越发殷勤起来，一直念叨：“夫人您真是我们家的 贵人，自您来了，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真是积德呀。”

    我依旧做我本分的教书先生，说是女先生，其实就类似于保姆的角色。范笑晏需要的只是个能 陪伴她说话解闷的人，念不念书倒是次要的。夏日里，她拉着我的手去了院中的湖边，清澈笑道： “青姨快看那边粉色的荷花，您等着，我去摘了来。”

    我看着荷塘里为方便观赏体贴架上的石桥石墩，害怕她出意外就道：“你别动，我去好了。”

    还没等她回答，就已经踩上了第一个石墩，由于荷叶众多我寻了半天摇摇晃晃的才踩着第二个 ，依次过去终于近了那粉色的菡萏，伸手捞了半天才够着，好不容易回到岸边却发现早不见了笑晏 ，只有范清平站在岸边，衣袂飘飘，宛若仙家。他微笑着看我走向他，道了句：“菡萏花开鸳并立 ，梧桐树上凤双栖。”

    我听着这形容两情相悦颇是轻佻的字句，恼怒瞪了他一眼，“范先生，请自重。”

    他用细长干净的手接了我握着的花，依旧仰头笑得自嘲，“刚回来便急着来看你，谁知竟碰了 一鼻子灰。”

    我听完他的话认真问他：“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第四章教书生活(4)

这样的话自一个女子口中毫无遮拦这样直接地说出来，这个朝代的男人都该反应一阵子的，他也确 实如我想象中那样做了，我顾不得他的反应只是非常非常正经严肃地告诉他：“千万别喜欢上，我 说真的，绝对是祸事一件。”古代不流行离婚这一说的，对我这样学过法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犯了重 婚罪，最要命的是我目前仍是怡王妃，这样的身份砍他几次脑袋都够了。

    他也严肃地回答我：“来不及了，已经喜欢上了。”

    我闭眼叹气，“那就赶紧打住吧，别再继续了。”

    “我向来不做赔本儿的买卖，既然已经做了，当然要连本带利收回。”

    我看着他的面容，不管再怎么风雅，商人依旧是商人。

    “我有丈夫孩子。”

    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道：“知道，看你的打扮是嫁过人的。”他再转话锋，“但肯 定已经跟夫家断了关系，要不不至于一个弱女子抛头露面自谋生计。”

    果然头脑敏锐，看来他已经观察我好一阵子了。我问：“难道没想过是逃出来的？以后没准会 发生什么事情。”

    他依旧笑得无懈可击，“那更好办，夫家的人既然没有追来，说明你在他心中并不重要，有亦 可无亦可。”

    我的心狠狠地被伤了个彻底，这样昭然若揭的事实原来早已心照不宣。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接 不接受是一回事，既明白又接受还要毫不留情地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凄然找不到刻薄的话回敬他，最困难的事即是跟商人斤斤计较。尤其眼前的对手又是如此强 悍，心里想可能又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他却开口道：“我过两天会去湖广，那边的生意也需 要打理的，你大可以不必离开，在我回来之前不妨考虑下我的建议，然后再作决定。”

    “你一定要这样对人步步紧逼心里才会得到满足吗？”

    他拿着荷花轻轻嗅了一下，低头将它放回我的手并用他的握紧了我的，抬起眼来正经之余竟有 些深情地对我道：“对别人也许不会，但对一个在张家口马市上对我大吼大叫，又在太原书市上对 我落泪的女人而言，我认为只能这样果断才能抓得住她。”

    我大惊，怀疑地瞠视着他。他只是再握了下我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说：“我等你答复，别让 我做蚀本买卖。”

    哑然失笑，没见过这样的人，在成功挑起别人的怒气时又非常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在一些理不 清头绪的事情面前，大脑一片混乱。




第五章明轩(1)

面对范清平这样直接的追求，说不动心太是虚伪。

    在这落魄的非常时期里，当心被胤祥打击到连尘埃也不如的时候，他却对我说喜欢，我其实是 打心眼儿里感激这男人的出现的，让我久受践踏的自信开始一点点恢复，也让我对自己不至于太绝 望。范清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时不时会写信回来，我一封也没有回过。字里行间绝对无关风月，只 说些路上的山水见闻。只有一次略提了几句说现如今江南的女子仍秋衫未除，而北方天气寒得早， 让我注意添衣。信后有俊逸飘洒的落款“明轩”。明轩——果然名如其人。

    “格格喜欢上范先生了？”一日，待我看完了信，杏儿貌似无意地开口问我。

    我回道：“若是忘记一个人能像喜欢上一个人那样容易就好了。”

    她拿着鸡毛掸子靠在古玩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灰尘，听完我的回答后，她耐人寻味地 说：“格格自小就有主意，性子又倔强，宁愿受罚也绝不服软。除了爷谁也哄不好，除了爷谁的劝 也不听。我还是那句话，不信您能放得下他的。”

    有些时候，往往别人的一句话就能轻易推翻伪装了许久的心情。我摆弄着桌上的信笑道：“说 得对，我是放不下他。夜里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觉，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躲来避去的总逃不过跟他 在一起的回忆，最后还是不得不想他。你说我这一生，从小到大，除了他，日子里还有什么可想的 呀？心里恼到一定分上就特别纳闷儿，不过是想追求他的爱，不过是一句他爱我的话，确定了为他 死我都愿意。就这么一个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想法，到底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又有什么罪不可恕的 ，让我落到如斯田地？我这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每日过着油煎火烹似的生活，远不如枭首车裂来得痛 快。”说完自己笑出了眼泪，“为什么不能喜欢范先生？又凭什么只能想着他？难道他不要我我就 不能再喜欢别人了？想找个人依靠也错了？”我拿手抹了下两边脸颊，吸了吸鼻子笑得没心没肺， “看我，哪来这么多怨气，杏儿，我八成是疯了，你别在意，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

    杏儿的脸上已是汪洋一片，她单手捂了脸，双膝着地低头搂着我的腿哭道：“格格，我不该逼 您的，您不管跟着谁我都陪您一辈子。”

    怎么就把她给惹哭了呢？杏儿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我这是何必将自己的委屈加在她身上，让 她也陪着我难受呢？


    立冬之后，范清平回来了，他进屋的时候带进了好闻的阳光气味。一连几日我着凉发了烧，身 体也渐渐不济，药不离口。只要驻足的地方满屋子都是中药味儿，他走到我身边轻浅闻了闻，笑眯 眯望着我开玩笑道：“这味道倒好，你这是熏了什么香，闻起来可是独一无二的。”




第五章明轩(2)

我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略有不满，“看来我的信你是没仔细看。”

    我轻道：“看了的，只是……”

    他瞬即打断了我的话：“不要给自己找借口，生了病这是摆在明处的，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还 作无谓的辩解有什么意思？”

    我微笑着摇头。

    他又道：“难道我说错了？”

    他的话让我没办法回答，只能好笑地低头给他行礼道：“范先生没错，是我错了，下次改…… ”

    他又道：“这话最不着边际，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谁又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不要轻易许诺你 做不到的事情。”

    我目瞪口呆，作为一个商人，他有着过硬的基本素养。

    一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他关心道：“你这样子，整日心事重重，病是好不了的。我看不如这 样，晋中老家遣人让我回去一趟，你随我去也能散散心。”

    “范先生，多谢您，我想还是算了……”

    正要想个托辞拒绝他，却听见他说：“你怎么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平淡地笑了，“会么？”

    他指着我的脸像抓住了什么证据，满脸严肃，“看，又来了。”

    “那要怎么办？”

    他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平静地望着我说：“先从叫我明轩开始吧。”

    我侧头嗤笑了一声，颇佩服地说：“没见过这么能算计的人，你给我设好了多少套等着我往里 钻呢？”

    “多花些心思在我身上，慢慢儿你就晓得了。”


    很多时候范清平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亲切。他对我的喜欢始终抱着 一种宽容的态度，理智之余挟带着丝丝入微的体贴。许是出去一趟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是欲擒故纵 ，总之没有十分迫切地要我的答复。我对他的印象却实实在在地又好了一层：是个非常成熟的心智 健全的成年人，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很少提起他已逝的妻，总是以生意太忙作为搪塞不再续弦 的理由，我却本能觉得可能前一段感情太深刻了，所以迟迟放不下。对我，鬼才晓得他是抱着什么 样的态度。

    范清平的老家在介休，路上折腾了一段时间才从太原辗转至此，此时已进入了深冬。当年介子 推不受晋文公的封赏，与母隐居绵山，火海中即休于此。介休之名由此得来。笑晏坐在马车里极是 兴奋，问道：“爹，青姨难得来一次，咱们带她去绵山吧？哦，回銮寺也不错，嗯，还有云峰寺。 ”后又转头对我讲，“青姨，赶一天我带你去寺里上香，我向来不喜太原，哪有这儿好，叔伯姐妹 们多，出去游玩的时候也多。”




第五章明轩(3)

我笑着点头，转头对上范清平的眼睛，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晏很是喜欢你。”

    在我的坚持下，范清平不再勉强，于是他安排我与杏儿住进了客栈，他同笑晏回了家。从店小 二待我殷勤到不能再形容的分上，我能隐约明白些范家在介休的财富和分量，可当店小二一一道来 ，如数家珍的时候，我才发现那财富之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山西直隶等地盐店上千家，京师 有店铺三座，张家口有店铺六座，归化城有四座，河南有当铺一座，张家口有地106顷，各地房产 1000间，介休百米长街取名范家街，西家院落可与皇家相媲美，被称为“小金銮殿”。

    下午拥着暖被高枕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直觉性地喊了声“胤祥”，愣怔了半天，猛地 使劲拍了下自己额头，自己骂自己：“我看你是真要疯了。”

    小二适时地敲响了我的门，进门先拉家常，“咱们介休城可是巨富云集，不说别的，光说这范 家，就不能不当这个。”他说完竖了下大拇指。看我不是十分感兴趣，店小二琢磨着问道，“您可 是饿了？”

    我还没答话，范清平拎了壶酒就走了进来。

    店小二趋前高喊了句：“明轩爷，您来了，先向您道句大喜，范老爷子的寿宴准备摆在哪啊？ ”

    只见范清平把酒递给小二道：“把这酒烫了，再做些清淡的小菜端上来。”那小二应了便下去 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清冽芳醇，店小二又非常会来事儿的称赞了一番——正宗杏花村汾酒，这酒 不是谁都能品到的。我拢了拢袖，笑而不语，他也笑，把壶给我道：“知你定不会喝这酒，所以当 罚，罚你给我斟酒。”

    我开心冲他笑了，聪明人就是聪明人，省下多费口舌推辞了。接过了酒凑在鼻下闻了闻，他颇 有兴趣问：“怎样？”

    “有什么好的，闻不出来。”

    他呵呵笑了，“这么好的情境全给你破坏了，真是俗人一个。”

    酒过三巡的时候，非常自然地过渡，他问：“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大脑开始运转然后搜寻词语回答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作为回敬，我亦问他，“笑晏 的母亲怎么去的？”

    他抿了口酒道：“忧思过多，一病不起，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我开始想象那场景，是有些凄凉，商人重利轻别离，感情自是疏于打理。

    “青宁，”他相当动情地叫了一声搞得我十分不自在，“你多久才能忘了他？”

    我灰了脸色默不作声，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不过也不打紧，我一向喜欢放长线钓大鱼。”




第五章明轩(4)

我叫了一句“范先生”，却不知道下句该说些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不用？说离开？他站起 了身子，我低头酒盅已经见了底，饭菜几乎都是我吃的。依旧是平静的语调干净的声线：“她临终 留了封信给我，‘彼非爱我，恋我色也，我亦非爱彼，贪彼财也，悔不该当初嫁作买卖郎，一生误 。’”我听完惊讶抬头，他脸上很是受打击，凄凄然苦笑了许久，“你早歇下吧，我走了。”说完 疲惫出了门。

    什么样的男人也无法忍受同床而眠的妻子告诉他，只是为了贪财才跟他在一起，这个女人不简 单，一句话让范清平至死也难忘了。若是女子狠下心来，十头牛的破坏力也不及她一句话。我站起 来倚在门上看着他长长的后背越来越远，心突然被触动。

    “明轩……”我大声喊他，他重滞了下步子转身纳闷地看着我，我真心冲他笑了，“那话是赌 气说的，我是女人我明白的。真的！”

    可能是我太真诚了他抿嘴笑得高兴，“晓得了。”后又转身直至下楼离开了我视线。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回介休是因为范明轩父亲的大寿。去了百米范家街进了他家的院子才晓得这家人究竟是多么财 大气粗，对那些数字代表的财富也有了实在感。楼上楼下共摆了一百二十桌酒席，一桌五人，桌上 都是八碗八碟外加三台，共一百二十四件食品。前台有专门的戏园子，楼上楼下的客人都看着方便 ，这样一请客，许多山西有名望的大老板，掌柜，带着伙计连学徒都赶了来，场面热闹喧天。家中 的女眷们都在楼上，有垂幔与男宾相隔。笑晏带我混在女眷席里，我忍不住小声问她：“以往每次 寿辰都搞得这样热闹？”

    她嘻嘻笑了，“打我记事时起算来不过五次，今年尤其热闹。”看我不解，她悄悄告诉我，“ 青姨，我听爹说当朝有位大官要过来，所以才这样。”

    我点了点头，看向中间的席位，确实是众星捧月般的显眼，在众多席宴中这么一衬，格外精致 铺张。

    “请大东家哩……”声音高亢浑厚，尾音直入云霄。一位堂倌站在院中因为这不凡的叫声，人 也变得受瞩目，整个院子瞬间就静了下来，像煮沸的水突然被断了电，连呼吸也变得若有似无。一 位老者乐呵呵地走了进来，身材挺拔，精神矍铄，气度过人，范清平跟在他父亲后面，笑容可掬， 完全商业化标准。刚一进来就开始四处同人寒暄，“侯东家有礼了……”

    “常大掌柜好……”

    女眷们也开始骚动起来，恨不能把范家的老底儿都给揭出来，哪家的富商太太们都想把未嫁的 女儿给范清平作续妻，笑晏满脸不屑，“哼，不过是贪上我们家的财。”




第五章明轩(5)

我笑得高兴，“谁让你家摆这么大谱。”

    只听见突兀的第三声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顷刻鸣了音，“到 底是皇商，气派与别家自是不一样。”

    难怪范家这样家资丰厚，原来竟是皇商。兜了一圈不禁要感叹起这天下究竟是大还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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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男主再次见面之时，如何？明日且看。




第六章恍如隔世(1)

我紧抓着自己膝上的百褶裙，凝神屏气地问笑晏：“你家是皇商？”

    她奇怪地扫了我一眼，“青姨这是怎么了，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个的？”

    我目瞪口呆，“哦，我就问问。”

    她侧着头看了我半晌，许是觉得我平日里没对他们家的财产有过任何觊觎的想法就道：“从我 曾祖父时起就是了，前朝康熙五十九年平定准格尔叛乱时曾有十三万石军粮被劫，是我祖父出银再 购的。因此得圣眷宠渥，我祖父官至二品级太仆寺卿，家里还有个小爷爷做了布政司考政。我爹爹 很有才华，但却不喜功名，其余叔伯也有捐了官做的。”

    我听着这人小鬼大的女孩子有条不紊地叙述，心想在这样的家庭环境熏陶下她长大了也定是个 精明不过的人。

    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向她打听一下他们家是否与胤祥有关系，院中却突然又静了下来，比之范 老爷子出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听见堂倌又唱道：“怡亲王门下人……”

    只听了前面几个字大脑突然“轰”的一声，大有山洪滚滚而下的气势，我手里攥着的帕子紧成 一团，“笑晏，你们家跟怡亲王是什么关系？”

    她不解，“您今天真奇怪。”从她乌黑的瞳仁里映出了我迫切焦急的表情，她忽而高兴地笑弯 了眼睛，“青姨，您不会跟怡亲王认识吧？难不成有过节？”明明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我却一丝也 笑不出来，她兀自往下说着，“我听爹爹说，自古以来重农抑商即是国之根本，农与商不可本末倒 置，可怡亲王却不以为然，他是个再开明不过的人。祖父也说，我们家的盐业买卖都是归他管的， 怡亲王很是重视我们晋商，能行的便利绝不为难咱们，所以范家才能在新朝这样顺利扎根。反正呀 ，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她稚气未脱的眸子里闪烁着崇拜之情，小小的孩子转述着她祖父老气横 秋的话语很是可爱。末了她又加了一句，“若有过节，肯定是您不对。”

    我一句问话脱口而出：“笑晏看来，爹爹好还是他好？”

    她想也没想，“当然是爹爹好，”又沉思了半天道，“可是，爹爹再好也是爹爹，嫁人的话还 是像他那样的人才好得紧。”我被她离谱的思考方式逗得哭笑不得。

    下面站着的怡邸门人坐在特意为他布置的位子上，行为很是低调，看来胤祥管教得相当严厉。 院内一片静寂，都在等他的话，寒暄过后，只听见他道：“我家王爷本想亲自来的，奈何最近身上 抱恙，一直下不得床。所以遣我来同范老先生说一声。”

    范老爷子诚惶诚恐道了句：“不敢不敢，王爷日日操劳……”




第六章恍如隔世(2)

不管身上多不舒服，他就是有本事随时带着温和的笑应付自如地把黑暗情绪打压下去。活得这样辛 苦的人到底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身的病满心的疲惫罢了。思绪跑了半天又回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上，“王爷经常四处巡视，太是劳累，咱们看着心疼却不能帮他分忧，”那门人说得很是动情，大 概是真的带了感情的难受，“新近我们王妃的母亲怕是大限之期不远了，王爷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面上一直郁郁不乐……”

    他后边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见，心里的绝望如潮水般不停涌上来，潮落的时候却空空地失 了重。不知什么时候院中就开始觥筹交错起来，我眼里没了焦点，一张张脸谱化的模糊影子在眼前 晃来晃去，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也不知道那一张一合的嘴巴里都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恐慌，本 该在母亲身边的我这是在哪又在干什么呢？我摇晃着站起了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 不知道了。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客栈里，抓着杏儿像看见了亲人，这种时候我的心情怕是只有从小一起长 大的她才能理解，我红着眼睛声音嘶哑道：“额娘，额娘怕是不行了。”

    说完看见了一直皱眉看着我的范清平，深沉得如同再无波澜的湖。马车里气氛压抑，范清平把 他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我身上，一路上我怔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快点回京。杏儿偎在我肩头呼 吸渐渐变得平稳。这些日子她日夜不息地照顾我想必是累坏了。


    回到京里时夜无止境的黑，檐上的冰凌子在灯笼的照耀下还泛着森森的白光，范清平去了自己 的店铺，我迫不及待地回府，一路上寒夜的风凛冽得像是要把人也割个口子，街上的屋院影影幢幢 ，家中府门紧闭，我一声急一声地拍着冰冷蚀骨的门，朱红的大门缓缓敞开，小厮的头探了出来， 见了我一下跪在地上，“福晋，您、您怎么这会子来了？”

    我也没管他，只是带着杏儿进了门，早有小厮往前屋跑了去禀报。还没跑到母亲待的屋子，哥 哥一脸寒气地冲我走了过来，嫂嫂紧随其后。

    “哥哥……”我刚喊了一声，他怒气冲冲地一掌下来打在我脸上，我毫无心理准备也受不住那 力道猛地跌倒在地上，手被地上冻僵的碎石硌得生疼，血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杏儿惊呼了一声趴 在我身边要扶我，嫂嫂跪在地上抱住了哥哥的腿凄然喊：“您这是干什么呀？”

    哥哥看着我顷刻间红了眼，“你还知道回来？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孩儿，宠得跟什么似的，临 终前就想见你一面，念叨了许久，盼了天黑又天亮，你……你还是让她走得遗憾。”他说完我积蓄 了许久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他接着道，“你这是闹什么别扭，是谁给你惯的性子这样任意妄为 ？你根本就不配做个福晋。”




第六章恍如隔世(3)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砸在地上。

    他看着我的样子眼泪也掉了出来，“都说长兄如父，自小把你宝贝似的捧在手上，淘气闹事的 时候哪回不是哥哥替你打罚认着？我什么时候拘着过你？又何曾舍得动过你一根头发？这次是替死 去的阿玛额娘教训你，你这个该死的、不孝的丫头……”他再也说不下去，别过脸去把泪擦了。

    我抽泣着叫他：“哥哥，是我错了……”

    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

    “哥哥……”我一边掉泪一边叫他，他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嫂嫂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拿帕子轻轻给我擦了擦嘴角，看我哭得伤心她的泪也不停地往下掉， “福晋别怪你哥哥，你这两年不在不晓得他有多担心，额娘刚去，他也是太伤心了。”

    我一下抱住了她泣不成声，“额娘她，怎么就去了？”

    手掌被石头割出了口子，血液泥土混在了一起，清洗也十分不方便。嫂嫂语重心长道：“妹妹 ，不是嫂嫂多嘴，你怎能舍下自己的家随九爷去了西宁呢？”

    我听了她的话又惊又怒，难怪哥哥这么暴怒，这下可好我竟成淫娃荡妇了？只听见她又说：“ 王爷一直四处散播额娘的消息，让你哥哥一定等你回来再大殓，说是害怕你见不了额娘最后一面心 里难过。如今你也回来了，王爷却又出京办差了。他很是担心你，为了你他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一时间心里百味俱陈，额娘都没了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个，思考那个，于是泪又掉了下来，“ 嫂嫂，我去看看额娘行吗？”

    她不做声，只道：“福晋还是先回王府看看吧。”看我脸上不回应，她叹了口气道，“妹妹， 既然嫁了人就该以丈夫孩子为重的。”

    我起身，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杏儿赶紧扶住了我。

    “我想先单独跟额娘待一阵子。”


    一连三天我待在她身边，想象她临终前一直等着见我一面，最后不得不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个 场景，就觉得心里像放了一把火，烧得寸草不生。除了呆呆看着她，怀念以前，黯然心伤以外再也 没时间干别的，哭是一件太奢侈的事，需要耗费力气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放在哭上呢？额 娘一去，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依恋了。

    大殓的时候，看着哥哥亲手把她从灵床上小心翼翼地抱进棺木，紧闭着双眼骨瘦如柴的她让人 觉得也许来一阵风就能被吹走。哥哥用镜子给她开了光，在场的亲眷们逐一与她作别，棺木中陪葬 的都是些她平常珍爱的首饰，大部分都是我做秀女时给她的。我看着安详躺在棺木中的她，双颊深 陷，面色蜡黄。太难把眼前的她同初见时那个面色红润高贵典雅的夫人联系起来。我看她有一丝头 发松了，就木然从自己头上拔了根发簪给她绾住松了的发。还想再多看看她，杏儿却忍着泪把我架 走，“格格，耽误了时辰就不好了，您让夫人好好走吧。”




第六章恍如隔世(4)

厚重的子盖被哥哥插了上去，我看着她的脸在我眼中一点点消失，随即听见镜子被脆生生摔在地上 的声音，所有亲眷都号啕大哭起来。我没有出声，只是觉得自己像行走在六月狂风暴雨中的船，突 然被巨浪打翻，溺水窒息，就这样葬身大海。

    额娘的灵被停在北房偏厅，灵柩前安灵龛，供桌上设了香炉、蜡扦、花筒、供品。请了道士和 尚来作法。依旧是阿玛死时的程序，我执意要守灵，哥哥许是晓得我的意思，也不再坚持。我散了 头发戴着白孝，与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

    七天之后，远远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怡亲王到……”

    所有人都住了声，脸上尽是羡慕敬畏的颜色，继而窃窃私语，和尚道士们继续卖力地吟唱作法 。他这一来无疑是兆佳氏满门的光彩。哥哥急忙站起了身子前去迎接。我不禁抬起头来开始打量他 。他再也不着我年少时熟悉的青蓝色袍子，落寞灰色把他的沉着干练衬得一览无遗。平静内敛的黑 色眸子里蕴满睿智深邃的味道，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疲惫慵懒。蓦地发现这是怎样一个安于富贵 的人啊，任何华贵的词语放在他身上形容都不为过。置身事外才能更真切地看清一些东西，我与他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在众多人中一眼看见了我，直直盯了半晌，脸上说不清是喜还是怒，就这样无奈地翘着嘴角 ，像看着个正跟他赌气的孩子一样束手无策，自此视线就没再离开过我。送了挽联就快步朝着灵堂 这边走来，我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他腿上的伤肯定又犯了，右边的肩膀微陷，比左边的要低一些 ，以前总说他是高低肩取笑了老长时间。胤祥接了香向灵柩拜了三拜，拜完后他走到我身边久久迈 不开步子，我抬头仰望他，他也低头注视我，就这样互相看着，恍如隔世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哥扯我袖子，他先反应过来，道了句“节哀”，我也反应过来低下头端正给他磕头还礼：“ 谢怡亲王。”




第七章悲伤过境(1)

生命是一个旅程，一路上除了风光旖旎外，也很有可能是残垣斑驳。费尽心机想要开始的新生活， 一瞬间土崩瓦解。而我那引以为傲的好到不能再好的运气，突然一落千丈——暴跌。

    允祥背着手站在练武场中，坚忍的后背上面挂着重重的寂寞。想叫他的名字，却艰难发现早不 是以前烂熟于胸、常挂嘴边上的名了。胤祥？好像不是。雍正继了位，他的兄弟们为了避他的讳， 全都由“胤”改成了“允”。允祥？太生疏了，脸皮再厚也做不到瞬间热络起来。

    “这两年你过得可好？”他沉声问。

    我不做声依旧盯着他后背出神：这个男人，他不问：“你去哪了，真跟老九在一起？”而是先 问：“你过得好不好？”

    老婆给他戴绿帽子他也能这样安之若素、云淡风轻地先去关心人好不好，而不在意事情本身的 恶劣性，如果在乎的话，正常反应不是应该暴怒的吗？一想到他可能对哪个女人都温和地一视同仁 时，我就忍不住要发狂，“好得很，您难道忘了我一向得人喜欢？日子过得也舒坦。”

    我说完他身子一震，终于听到带了感情的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你过得好，我便放心。”半 天又感慨道，“当年一句‘如果我离开，你会怎么办？’竟一语成谶，在我身边你总是恹恹不乐， 他自你小时便分外有心，你能过些自己想过的日子也好……”

    我气得身子都哆嗦起来，攥着的手也不听使唤，就快步走到他身后，把他身子拽了过来，眼里 氤氲弥漫的水汽丝毫浇不灭我心中熊熊炽热的火焰，“你相信了？连你也相信我是同九阿哥一起去 了西宁是不是？你觉得我早就跟他预谋好了，而我念在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所以才假惺惺问你一 句‘若我离开，您会怎么办？’是这样吗？”我的声音尖利得连自己听着都刺耳起来，“在你心中 ，我离开你一定有我的道理，而这道理就是我爱上了九阿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是不是？说话呀 ！”

    他眼里也笼了层雾，皱着眉恨恨问我：“难道我想错了？你这狠心的丫头，明明晓得我舍不得 动你，所以你走得义无反顾，连个让我找你的理由都不留下。”

    我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里的委屈额娘死后的悲伤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我双手并用 哭着使劲打他，“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二十年同床共枕，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你竟这样想我 ？”

    他抓住了我手腕，像是要把我捏碎了一样，再也不复往日温文的样子，隐忍痛心道：“你又何 曾顾过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我认识你又岂止是二十年？八岁时用那样惊天动地的方式不经允许随意 闯入我的生活，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日子，为我生儿育女，持家理事。就为了个男人离家出走？我 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你叫我情何以堪，你叫我情何以堪呀？”




第七章悲伤过境(2)

他说到这，酝酿许久的一滴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了下来，满脸悲怆的他接着道：“总是这样冲动任性 地行事，毫无顾忌地随便闯进别人的心，因着这性子在这个家里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所在乎，在我最 落魄的时候也能纵情纵性地逗我欢笑，替我解恼。让我觉得即使皇阿玛不要我了，最起码还有你。 看你活得这样真实我就觉得这几十年来读的冷静自持、克己复礼的圣贤书全是屁话。既然闯进来就 该负责到底，在成为我的一切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样疲累的我的心上再重重划下一刀。你知 道我有多难受？你又知道我是怎样走出那种困境的？”他松了我肩膀，又转了身背对着我，强抑着 的声音满是沧桑，“我宁愿你从来不曾说爱我，因为这句话留下的我有多痛苦你一点都不知道。每 一次想起来都像被剜了心，刚刚说过爱我的女人，怎能转眼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听完他的话眼里像被掘了一眼泉，泪水汩汩不停地冒上来，盈满后便流下脸颊，然后又有新 的泪水充斥其间，再也说不上怨或恨，在他面前我又一次轻易卸下假装不在意的面具。这样的男人 ，该拿他如何是好？再也待不下去，我转身就跑。

    白绫缟素衬着萧瑟寒风中人们倦怠的脸庞，瑟缩的身影，一片死寂。和尚道士们也没了念经作 法的劲头，有人甚至站起来在院中开始活动快冻僵了的身子。夕阳西斜，满院光秃秃的灰白树木仿 佛染上了血色，厨房那边有袅袅的烟开始攀爬直上。

    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径直朝灵堂走去。

    哥哥迎上我，满眼的心疼，“回屋歇着吧，这阵子你不眠不休的也算对额娘尽了孝，长此下去 你也得倒下了。”

    我委屈地问他：“哥哥从小看着我长大，难道您也信我会跟男人私自出逃吗？”他默不作声， 我满心的失望，“哥哥不相信也就罢了，我不怨您。可他怎么也不相信我？”

    哥哥却道：“你是说王爷？他若是不相信你，你哪还能站在这府中替额娘守灵？怕早已进了宗 人府了。若不是他护你周全，如今你已是别人口中的笑柄，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了。”

    胤祥，我恨死你了，你这笨蛋，连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也不会说。

    爱情，因为变换了个时空，竟如此艰难起来。


    额娘三七日的时候，范清平送了挽联进来，说如若可能，他愿意等我见一面。我遣府里的小厮 去谢了他：七七之后，若等得我便去找他。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弘暾竟来了。十五岁的少年远远见了我即刻眼里带了泪，走到他外 祖母灵前恭敬磕了头，我含着泪给他磕头还礼，他一步跨到我面前赶紧把我扶起来叫道：“额娘… …”




第七章悲伤过境(3)

我贪婪地注视着他，他已经高过我，面容清秀身体羸弱，可能因为长年在府院厅室中所以脸色有些 苍白。

    “暾儿已经这么大了……”我感慨道，心里觉得太对不起这些孩子们，回来后尽管想念却迟迟 不敢相见，抛弃了孩子的母亲有什么资格请求他们的原谅？

    他一手扶着我肩膀一手紧握着我手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有别样的少年意气，“额娘到底得了 什么病至于得非要出府静修？”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接着道，“阿玛一年中大半的时日都待在交 辉园中，其他日子还得出城巡视京畿水利，府里好不冷清，儿子们真当是想额娘的紧。”

    我抚着他的脸一直笑看着他，原来就是这样走出困境的。好一阵子都是他在不停说着这两年的 情况。

    “额娘什么时候回府？”

    “病好了自然就回去。”

    他了然的眸子里填满了失望，这样剔透心思的孩子未必不会怀疑他父亲的搪塞之词的。

    母亲出了殡，身上的重担卸了一层，世上的牵挂也少了一个。我去了范清平的店铺，掌柜早得 了他的吩咐就将我引向后室，穿过一方颇是富裕的小四合院，我进了北屋。进去之后发现范清平正 俯在桌上怡然自得地鉴赏一幅古画，我忍不住嘴角带了浅笑——依旧讲究。他抬起头来也看着我笑 了，一室阳光温暖和煦。

    “好些了？”他问。

    “悲伤过境，云开月明。”

    “什么……过境？”他不解。

    我跟他含糊其辞：“哦，没什么，小时在家乱造的词儿。”

    他听了便也不再追究，好像我的话又提醒了什么，他摇头苦笑，“真没想到，原来竟是怡王妃 。这买卖做的，稳赔不赚。”

    我低头浅笑，他走到我眼前伸手把我脸抬了起来，我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就没有闪躲直视着 他，只听他说：“青宁，不喜欢一个人就要明确告诉他，若你不说，会让别人抱有无止境的希望。 男人并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你不给他他就会越想要，懂了吗？”这样轻声细语说着话的他像个父亲 在给自己不懂事的女儿讲着道理，我看着他鼻子突然就酸了，他笑了笑再道，“浩霭一家我会好好 照顾着，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若以后能得了功名我便也沾了光。若不能得功名，笑晏一个女孩 子家迟早会嫁人，浩霭也能帮我许多忙，一本万利。”

    我笑，“还是那样会算计啊。”

    他仰头轻声笑了下，接着嘱咐道：“若心里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也一定要告诉他。两年来曾 为了他日日恍惚，食不知味。晓得了？”




第七章悲伤过境(4)

我泪眼模糊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我的头，“虽然不知你们出了什么事，但我想误会其实是好事， 因为彼此间仍有牵绊。不要再像孩子一样莽撞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我感激看着他，范清 平了无遗憾道，“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师了，有利可图的生意还等着我去做呢，日后若是有缘，但 愿再见吧。”

    我道：“好。”

    他潇洒大笑，“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竟这么痛快答应，丝毫不把‘妇道’放在眼里。”后 又心悦诚服道，“你丈夫那样的人，明达通礼，我想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好好求求他他自会让你 回去的。”

    我惊讶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得高深莫测，眼光停在我头顶，“两年之后，直到现在，脑袋还好好顶在头上不是吗？”

    我也随他笑了，是啊，他舍不得杀我。

    “明轩，谢谢你，还有，后会有期。”

    每次厄运来了的时候总是恐慌“这次我一定迈不过这个坎儿”，可坚持走过去之后就会满怀希 望地想，“幸好我还活在这世上。”只要睁开眼睛，悲伤恐惧都会远去，人生也许就是这样，各人 有各人的归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对胤祥执着是没错，过于偏执就没必要了。


    转眼已是腊月中旬，一日，我正在家中拿了卷书认真看着，杏儿掀帘子走了进来，“格格，张 严在外头候着呢，说王爷请您过去。”

    我眼依旧停留在书上，“缓缓这几日再去吧，一身素白冲撞了他不好。”

    看得出来她很是为难，瞬即笑了笑过来拿了我的书嗔道：“我都同人家张严拍胸脯说好了的， 您不去这不是让咱们当奴才的没脸吗？”

    我斜觑着她笑道：“好个伶俐丫头，也罢，有些话是想跟他说清楚了。”

    在外面罩了件素色氅衣就出了门，大老远的张严就迎了我过来，嘴里嗫嚅着眼里也带了泪道： “福晋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眼里也湿湿的，勉强笑道：“再这样我可不去了，好不容易见着不是该高兴的？”

    他连忙换上笑脸，“福晋说得对，奴才糊涂了。”说完扶着我上了马车。

    我坐在车上问他：“咱们去哪？”

    他道：“交辉园。”答完也跳上了车，车夫挥了下鞭子，马嘶着气就开始抬蹄往前走了。

    一路上景物很是熟悉，这条大道来来回回的都不知走了多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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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意迟然(1)

圆明园并没有完全建成，只是初具了规模，依旧在四处动工。张严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地便进了交 辉园，也是四处动工的痕迹。张严同我笑道：“爷说您来就把您带去书房。福晋不知道，爷打小就 是认真的性子，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办妥帖了才放心……”看了看我又略略不好意思地笑，“瞧 奴才这话说的，这些福晋自是都知道的，见了您太高兴就没话找话说了。”

    我笑吟吟地说：“不妨事儿，你接着说，我不在这几年他可好？”

    他暗了脸色叹气，“怎么好得起来啊？身上是时好时坏的，厉害时去木兰养了一阵子病。爷心 重嘴上不说，可都看得出来是真想福晋您呢。”

    我听完呵呵笑了。

    小丫头行了大礼后便打帘子让我进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后面色凝重，神情一丝不苟。许是太投 入了一时并没有发现我，我坐在外间的凳子上眼睛忍不住跟随着他：头顶有几丝银发晃得我心里慌 慌的，前额的发许是有一阵子没剔了，隐隐泛着青，他皱眉的时候额头的纹印已经很深，明朗的笑 也渐渐变得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这许多年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了，从他弱冠至他不惑，二十多 年这男人占了我整颗心，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心伤憔悴也为他倾心爱恋。正泪眼迷蒙地看着他，他却 站起来走向了我，伸手抚着我的脸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为我哭的？”

    我浅笑着回忆往事：“八岁时就开始了呢，有一阵子天天被人嘲笑，一度哭得伤心。”

    从少时开始，他笑起来眼角便有褶子。直到现在也一直追随着他，那笑因为这些纹路也变得生 动起来，越发衬出年岁在他身上雕刻下的成熟风度。

    “这两年去了哪儿？”

    “从张家口去了山西，在太原范家做了一年教书先生，认识了范清平，后来又去了介休。得知 了你散出来的消息，于是便又回了京。”我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年少时好似最喜爱用这种方式缠 着他对他撒娇。

    “范清平……”他拉着我的手进到里间思索记忆，“范毓宾家的老二，七七之后就去找的他？ ”

    我毫不惊讶他会知道，京城这地界儿上，要想瞒他似乎很难，“嗯，他要离开京师，我去给他 送行。”

    他坐在凳子上，我依旧站着，只是手被他握在手里。他语调平静地问：“你们很熟？”

    “知己罢了，他瞧不上我的。看来我这人是真不怎么好，难怪您不要。”

    他被我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握着我的手嗔怪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您也从来没说过要。”我说完就低了头，有滴泪没忍住就直直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八章意迟然(2)

他轻叹了口气让我坐在他腿上，我惦记着他腿上的伤别扭的死活不坐。他笑着再把我拉过去坐下， 圈着我道：“你以为自己有多沉？瘦成这样还跟我说过得很好？”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在他怀里静静偎了会，就站了起来，绕到案前没话找话说：“您刚才在忙 什么呢？”

    他转头看了看案上说：“年末，户部的账得理一下，过几日要奏报给皇上的。”我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子盯着我微笑着说，“你回去收拾一下，即日随我回府吧。”又略想了一下，“还是我陪 你一同去吧。”说完就往前走了几步，直觉性回头看见还怔怔愣在原地的我，他脸上的笑顿了顿便 又返身回来牵住了我的手，“青儿曾经跟我说过一直跟在我身后，其实特别想让我回过头来看看你 是吗？”我点了点头，他脸上全是柔和的颜色，“以后，我来带着你走，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牵好 我的手跟着我一起走就行。”

    这样平实的许诺温暖了我的心，那余威甚至一直蜿蜒直上，直至暖了我的眼才罢休。


    在回府的马车上很是安静，他有些累便闭了眼小憩，我看着他安静的面庞开了口：“允祥，睡 着了吗？”他不做声，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我便接着讲，“睡着了也好，正好我说的话你也听不到 。

    “我从小到大父母惯着从没受过苦，嫁了人以后您也一直待我宽容，所以性子难免有些骄纵， 不论人或事儿一旦认准了，不管再难也绝不罢手。这脾气也许会让您很烦恼，也许会让本来就累极 倦极的您再负上重，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您千万别怨我，这都不是我本意，我比谁都更希望您过得 好，最看不了您难受的样儿，就觉得您一受苦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吧？”我笑着检讨，“但最糟的 是似乎每次伤你最重的都成了我。”说到这儿允祥的眉头皱了皱，我怜惜看着他的脸，接着道，“ 我说的话你也许并不完全懂得，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种心情。

    “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远离了自己熟知的地方，周围的一切突兀又陌生，这世上就只有、只是自 己一个人，没人帮得了也谁都指望不上，其实心里恐慌极了，可再害怕也是于事无补。事情已经成 这样了回不了过去就只能往前走下去，我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害怕一不留心就丢了脑袋。说实 话，我特别不喜欢皇宫，可是也因为格格和您特别喜欢皇宫。我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嫁了您，总觉得 自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用恐惧。愿望是很好，但世事总是难以如人愿。 我发现丈夫总是离我很远，起初天真地以为一日是偶然，两月是意外，但以后竟成年累月都如此， 丝毫无进展，于是我又陷入极度不安之中，您知道的，做了很多傻事，吵过闹过挣扎过矛盾过，日 子也在别扭中一直往前走，后来您陪我在府中过了那许多年，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您说，我是您正 娶的妻子跟小妾们不一样，您相信我，也希望我陪在身边，那个时候我心里特别得意，总觉得您开 始爱上我，先前的委屈一点都不委屈，以后就算委屈了也不委屈。”




第八章意迟然(3)

我说着这绕口令的话自己忍不住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眼里就进了泪，使劲眨掉这些恼人的东西就恨 自己不争气，允祥的睫毛随着他的眼皮轻微颤动着，我控制了下情绪清声往下说。

    “我也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就有了怨气，怨你离我太远，怨孩子一个一个地离了身边，能抓 得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心里的不满却越来越多，想跟你说说话你也不在身边。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 屋子难免就会想，这一生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什么又要得起什么？后来发现这么些年就只为要你 一句承诺。小老婆我可以替你照顾，大大小小的孩子这府中的每个亲眷我也能尽心待他们，什么都 可以让步，什么原则也都能放弃，唯独你对我的感情上不行。

    “因为您连个‘爱’字也吝于说，当年的四月暖春比不上腊月寒冬，我一下子就心灰意冷到活 不下去。不离开随时都会被浓重的看不到头的绝望湮没。您说我没有留下让您找我回来的理由，可 是当时的您又何尝给过我留下的机会呢？这才晓得什么叫‘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 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那两年，我丁点也记不起以往的恩情，心里全是恨。有时也想，您 就是这种性子的人：高兴也不说，难过也不说，什么苦都埋在心里，什么累都自己担着。淡泊自持 、宁静修身，有些话是羞于启齿，不说也并不代表心里没有，这些我都知道，也比谁都明白，但常 年累月的不安、恐惧、不自信早已磨灭了所有信任和理智。”

    允祥闭着眼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我赶紧拿手覆住了他的眼 ，下定决心说：“爷，我不能跟您回府了，曾经我比谁都更想跟您永远在一起，就算消失在这个时 空里灰飞烟灭都不要紧，可与子偕老的念头再强烈也早已被满心的怨取代，感情过去了就再也无法 复原，再勉强只是互相折磨。我没信心再跟您一起走下去，心也累得再负担不起感情的重量。您放 了我吧，行吗？”

    张严在外面喊了一声：“爷，福晋，要到了。”

    我松了手，允祥睁开眼一下抓住了我的手，他只是执拗地告诉我：“跟我回府。”

    我也执拗地摇头。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我任他握着毫无反应，他泪凝于睫，声音变了调，嘶 哑干涩道：“跟我回府。”看着这样的他，两眼模糊的我任蓄满的泪像脱了缰的野马刹那滑下面颊 ，终还是倔强皱眉摇头。他一下子抱住了我，紧紧的怕松了手我随时都可能消失了一样，“青儿， 我爱你。”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大脑，一时间痛哭失声，无力再回抱他的后背，只是奄奄一息道：“晚 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八章意迟然(4)

张严看我一个人下了车，眼肿着孤单走向府里，一下慌了神，“福晋，您怎么了？”

    我冲他笑了笑，“好好照顾爷。”

    说完就往前走，身后传来张严急切的询问声：“爷，这是怎么了？”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定是一派吵闹，热火朝天地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由于额娘的去世，府里也 清静，封建社会讲究孝道，高堂不在了，就连路边的狗也比丧母的我们身份高贵。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肃杀严冬，寒威不却。院中的天因着树的衬托越发显得空旷宽广，我正呆 呆盯着井水中映衬出的蓝天出神，杏儿捧着个鸟笼就进了院子，我看着走近的她纳闷问：“这什么 呀？”

    “不知谁送进来的，说是叫‘交嘴雀’，养了几年，给您逗趣的。”

    我打起精神看了看鸟笼，“怎么个讲究？”

    杏儿指着鸟转述道：“您看，朱红色是雄鸟，暗绿色是雌鸟，鸟一般都是春暖花开时节才配， 它们却选在寒冬时节，雌鸟繁鸟雄鸟守巢，不离不弃的。有趣儿吧？”

    我笑了一声，刚要逗弄它们，小丫头进来禀报：“福晋，王府里的秦嬷嬷来找。”

    杏儿先犯了怪，问道：“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说福晋身上不舒服，不见。”

    我止住了她，便对小丫头说：“让她进来吧。”

    “不知道府里那位又想出什么妖蛾子来害您。您怎么就一点都不在意？没见过这么好欺负的。 ”

    我哑口无言听着她的话，笑着嗔了一句：“你这嘴是越老越不饶人了。”

    说完就看见素慎的贴身嬷嬷进了来，给我行礼道：“福晋，您身上可好些了？”

    我道：“好多了，嬷嬷快起吧，有什么话站着说。”

    她喜笑颜开，可我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侧福晋怕您一直病着心上不爽，所以遣人送了鸟 ，你看着还喜欢吗？”

    我道：“嗯，挺好，帮我谢谢你主子。”

    她低头道是，又煞有介事地问：“福晋既已回了京，您何时回府？侧福晋备好了筵席等您回呢 。”

    我也笑，“近日身上还有孝，又临近年关，冲撞了她也不好，说让她费心了，你代我谢谢她。 ”

    她连连点头，又道：“老奴晓得了，福晋没什么吩咐老奴就告退了。”我点头就让她下去了。

    杏儿看着那对鸟，先前的喜欢全没了，“什么‘交嘴雀’，分明是来奚落人的。”

    我看了看那鸟，心里可怜素慎，允祥不在家中，那府中的诸多事宜凭她的性子是要全包揽下来 的，受苦受累肯定难免，害怕我一回来就要抢班夺权，心里恐慌来探听虚实也可以理解。反正同我 也没什么关系，随她便好了。




第八章意迟然(5)

正想着呢，杏儿已经把两只雀放出了笼子，“人精儿送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鸟，赶紧飞了免得害 人。”

    我看着她，笑得不可自抑，“交嘴雀”，抬头看了看天，婉转啼叫的两只鸟不离不弃，多好。




第九章飞蛾扑火(1)

腊月是冬天里最寒冷的一个月份，走过去便是春天。

    杏儿进屋就喊：“格格，外面天寒，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雪。”我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她 纳闷地看着我道，“这才多早晚的，格格就要先歇下了？”

    我昏沉沉地想睡，并不做声，突然想起来就懒洋洋问她：“今儿什么日子了？”

    她用打来的热水蘸湿了帕子答：“腊月二十八了。嬷嬷们正在灶房里发面，过年时要给夫人上 坟用的。”说完叹了口气，“今年不比往年，家里一派冷清，难怪格格不晓得。”她一提起来额娘 ，我眼睛微酸，她正好把帕子递过来，“您要睡也要先擦把脸啊。”接过来就没了话。

    不一会工夫，天上便开始飘雪花，起先还是细微的颗粒，后来越发成了规模，大有搓棉扯絮之 势，烛影因为穿进来的风摇曳不定，我听着四面八方撞向窗棂的风，渐渐阖上了眼。梦里一片荒芜 ，乱七八糟的什么场景都有，但每个场景都逃不过允祥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使劲地追。每次只差一 小步就追上的时候又拉远了距离，喊也喊不出声，哭也哭不出来，徒留绝望。


    我难受着强迫自己醒了来，面上湿了一大片。自己在被上蹭了两下也不愿再说什么，就转个身 朝里接着睡。外间似乎有人拍门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一声声拍得清晰持久，睡在外间炕上的杏儿 并没有起身，许是睡熟了。我就披衣下了床，开开门是个冻得脸都紫了的小丫头，看见是我亲自开 的门，赶紧行礼：“福晋，角门的小厮请您一定过去。”

    我纳闷问她：“出了什么事儿？”

    她道：“奴婢也不知道，可是那小厮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说您不去他脑袋不保。”

    我看她神色很是着急为难，就说了句：“我就去，你快回屋吧。”

    一路上雪已是很厚，踩在上面苏苏的声音，我惦记着事儿就快步走去了角门，不远处有个小厮 着急地伸长脖子往门外看了又看，着急在原地走来走去，一回身看见我像见了救兵，赶紧迎了过来 脸色都变了，哆嗦个不停道：“福晋，王爷来了，在外头冻了一阵子了，怎么劝也不进屋，您快看 看去，快呀。冻坏了他老人家，奴才们就等着砍头了。”

    我心紧紧一窒，快步走到了门口，果然看见他站在门外，寒风中他背对着门看不真切，我遣走 了小厮，出门又关上门。他听见声响猛然转头，灯笼发出的桔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凄迷。

    “您怎么来了？一个人吗？怎么来的？张严呢？”我一连问了好几句。




第九章飞蛾扑火(2)

他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我，眼里流转的情义遮也遮不住。眼前的人就是我又熟悉又陌生的丈夫，这 才发现他面色冻得已经发了青，身上只穿了件浅色长衫，好像是刚歇下又起来的，连件棉衣也没穿 。看着他这样我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就气着说他：“大冬天的又不是小孩子您这是干什么 呢？”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就这样隐忍地看着我，那目光是深切的痛里掺杂的一点喜，我走近他握住 了他的手，冰凉得没了温度。他任我牵着给他暖和手，我道：“您现在身上担子这么重，若真是病 了那还怎么得了，别再作践自己了，一会我让府里的小厮送您回去。”

    我松了他的手准备回府叫人备马车，他反手把我的手回握在手里，依旧坚定，“你跟我回府。 ”

    这次换我沉默以对。在这种严寒天气里身上的温度一点点逝去，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 有让步的意思。

    “求求您了，放了我吧。”被寒风一吹，眼里很容易就盈满了泪，“我厌倦透了那种日子，也 害怕回去勾心斗角的。”

    他也让风吹红了眼睛，缓缓道：“我想过要放了你，但是做不到。睁开眼就想着你，如今你回 来了，更该在我身边。是我的嫡福晋，没有跟我分开的道理。”

    我看着这样难受的他又觉得天要塌下来了，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使劲挣脱了他的手，转 身就往府里跑，他着急地伸手抓我。可能站得时间久了，天气又严寒腿上一时受不住就单膝跪倒在 地上，一声闷响后他哽咽的声音里满是伤痛：“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自讨没趣？又是为了谁这 么自乱阵脚？”

    他从不曾这样说过话，印象中不管碰上什么难事他也是内敛自持的样子，我乖乖回了他身边， 把他扶起来，流下的泪也仿佛要结成冰，“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您多少，这辈子还也还不清。我… …我跟您回去。”

    他冰凉的手抚上我脸颊，侧头亲了亲我就把我紧紧拥在怀里了。满身清冽的凉混着檀木的香。 我想，飞蛾扑火也就如此吧，明知道是危险，纵使葬身火海也在所不惜，他就是有本事让我一次又 一次舍不下他。

    对于历史的闯入者，因为破坏了这个空间的横平，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一向这样认为， 所以在无法预知的未来面前除了要努力活着，还想要好好地对他。这次是舍下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才 得到了他。舍得。

    雍正二年的末尾，忙碌的月老突然想起遗忘的姻缘簿，开始眷顾起人世间卑微活着的子民，耐 心将即将脱落的我与允祥之间的红线整清理顺系牢。在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中，一起走进了 雍正三年，坎坷过后我甚至幻想就这样一定可以陪他到发苍苍视茫茫，到他迟缓的生命尽头，后来 才知道错得离谱。




第九章飞蛾扑火(3)

雍正三年。

    我站在恢弘沉雄雍容华贵的怡亲王府面前惴惴不安，再回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孩子们的 态度、小老婆们的眼光、府中的言论都是问题，极有可能是孩子们生疏远离、素慎挖苦嘲笑、仆妇 差役背后指点谩骂。想到这儿已经心慌，侧头允祥正在看我，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背着手静等 着下人开门。

    进门跟在他身后，绕过粗看杂乱实则自成雅趣的影壁，府邸内因为连日来留下的残雪，在阳光 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四面的高檐平脊上有融化的雪汇成小溪，淅沥个不停。中间主干道上雪已 经全化，四周空地上仍白茫茫一片。

    “原来啊……”允祥勾着嘴角不无嘲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在他右侧后方的我忙问他。

    “没事。”他又笑了。

    刚想要刨根问底地问他，却赫然发现全家大小都整齐地站在院内严装以待，见了人便开始行礼 问安。

    素慎的宴席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一脸殷勤地在桌旁布菜，俨然有了当家主妇的模样，匀芷、 玉纤、沅沅，我挨个看过去，不期对上她们的眼睛，泪光闪烁。该说的用眼睛都表达了，一时竟失 了言语。倒是素慎十分热络，潋滟的神色合宜的风度，举止间落落大方，顾盼间风流生情，我呆呆 看了她半晌——这样美丽明艳的女子。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嫣然一笑，满室生辉，“姐姐怎么不吃饭，倒看起我来了？”

    我像个心事被看破的孩子，脸有些红就真心说了句：“这两年辛苦你了，孩子们也多亏你照顾 。”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姐姐可是谬赞了，妹妹倒是想出府静修去的。多是自在啊。”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扯了扯嘴角讪讪低了头，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袍子 ，手突然被人攥住，暖暖的温度直直渗进心里去，我猛地抬起头来，允祥面上依旧平静，他并没看 我只是如常安静地吃他的饭。我看着他的侧脸偏头抿了下嘴唇，把被人奚落的不快全咽进了肚里， 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笑，手里也开始拿起筷子。

    素慎狐疑地看着我俩，晃着脑袋扫了下眼皮就自动忽略了。


    回来的第二天，弘暾与弘鶵进了来，弘暾十分沉静，还是苍白荏弱的样子。弘鶵也已经是十二 岁的少年，儿时的顽劣褪去了不少，只是话又多了起来。

    “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笑着让他们坐了。问了些近来的情况，因为没见着弘昌，就道：“你大哥呢？怎么回来不见 他？”

    “额娘不在家难怪不知道，大哥被封了贝子，已经开衙建府了。”弘暾答得很是规矩。




第九章飞蛾扑火(4)

弘鶵却想起什么似的说：“额娘，大哥娶了新媳妇，那嫂子……”他说到这乐得厉害，笑嘻嘻地凑 到我跟前，拿手挡着嘴跟我咬耳朵，弘暾满是纳闷地看着我俩。

    我听完惊讶问他：“真的？”

    他拍胸脯保证：“儿子骗您就是小狗，不信您问二哥。”

    我转向弘暾，问他：“你大嫂……”说到这他脸上微微带了笑，面庞也仿佛有了颜色，“额娘 亲自去看看就晓得了。”

    我不再追问下去，说了会子话，他们就退了。晚上在屋里走了好几遭，先前常看的书一摞压在 桌上，还是走时的样子。窗明几净炕暖，我有些不像活在现实里似的走向床边，坐上、躺下、又起 来，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物是人也是。直到杏儿进了屋，满是感叹地说了声：“小丫头见了我一 口一个嬷嬷叫得亲热，还是回来好啊，哪儿也比不上自家舒坦。”我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神色也欣然 笑了。

    上灯之后，允祥依旧在书房忙碌。

    素慎抱着账簿进了来，笑容可掬地问：“福晋，回来还住得惯吗？”

    杏儿转身去挑灯芯，屋里顿时明快了许多，我道：“劳你挂心了，坐吧。”

    她袅袅婷婷地坐了，把账本往我眼前一推，婉顺笑了，“姐姐，这是家里的账本，这两年的账 妹妹都核计好了，爷的俸银、皇上的赏赐、家里的进项都在这了。既然回来了，理该还是您管的。 您看一下吧。”

    我心里纳闷了半天，看她笑得妩媚，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考量了半天就说：“这些账目我 久不经手，难免纰漏，家里的事还是麻烦你先管着，等我理顺了再接过来也好。”

    她听了我的话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仿佛得到了预期已久的结果，客套了几句后就笑 着告辞了。

    杏儿叹了半天气，“唉，这位主子是越来越会办事了。快把自己当嫡福晋看了。”

    我苦笑着摇头，不得不佩服素慎的精明。

    “当初临回来前，格格心里肯定会想到这些为难作腊的事儿，既然想到了还要义无反顾地回来 ，您是为了谁呀？”

    我听完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安慰劝解的话，也非常配合地笑着说：“罢了，不跟她计较 了。”

    亥时那会我去找允祥，他显然是处理完了杂事也写好了折子，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我看着 他怡然自得的样子就走了过去，站在他后面拿自己的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他徐徐睁开眼睛毫不意 外地看着我笑了。

    他道：“原来你也会害怕。”

    我先是一愣，后想起那天早上他没说完的话，也跟他一起笑了。

    纵使再怎么勾心斗角，被人嘲笑、奚落、给脸色，为他回来也是对了。




第九章飞蛾扑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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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如初(1)

二月过后，三年父丧的孝期已满，朝中景况越发明晰：雍正的统治地位渐趋稳定，二年时开始的逐 渐分化八爷党势力的行动此时更是加大了力度，对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在朝堂中动 辄提点责骂，言辞锋利，态度强硬。

    年羹尧、隆科多自以为在雍正即位的过程中下了大力，两年中恩宠优渥，权势如日中天，行事 上狂妄纵肆，大有不把新君放在眼里之势，以雍正的脾气断不会容他们放肆太久，言语中已有苛责 之意。

    允祥事事低调，从不居功，谦卑谨慎到好几次的封赏委婉拒而不收，与他们的境况截然相反， 恩赐常有，打赏常有，褒奖常有。雍正是个爱憎过于分明的人，再加上对允祥的特殊兄弟感情，难 免让朝中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质疑讽刺嫉妨之声四起——会做人、居心叵测、奸诈狡猾……允祥 面对这些非议依旧似他平时的样子，勤恳尽责，不露声色，益发忙碌。我想，他大概是被那无所事 事的十好几年闲置坏了。

    弘昌没过几日便把他刚过门不久的新婚妻子带了来拜见我，两年不见，弘昌已经是成年男子的 模样，被封了贝子，意气风发。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允祥，只是心思气度上输了他父亲一大截。 新媳妇也是个典型的闺秀，容长脸，十指纤纤，身材似乎还没有发育完全，宽大的袍子里瘦弱的身 子若隐若现。她低着头轻叫了声：“额娘，喝茶。”声音秀气无力，我嗯了一声，接了茶，想起弘 鶵的话便留心看了看她。倒也没有到“眼斜嘴歪”那么严重的地步，只是右眼与嘴巴长得不太周正 就是了。

    弘昌看她的眼神里是没有丝毫感情可言的，可又带着认命的颜色，他无法不接受他媳妇的长相 ，就像允祥无法不给他选这门亲事一样。在这种包办婚姻的大环境下，孩子们也别无他选。在我看 来，我与允祥的婚姻竟顺遂得不像在封建社会了。

    匀芷带走了新媳妇，想必还有些话要吩咐。弘昌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微笑着看我，“额娘可喜欢 她吗？”

    “她话不多很安静，腼腆纯真，我素来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他笑着点了点头，“您总是很会说话，可又知道这府中的人笑话透了我？我也不指望什么，别 是个泼辣货能安生过日子就行。”我有些伤感地看了看他，他躲闪了我的目光，“额娘好好歇着吧 ，我告退了。”

    看着他伟岸的后背消失在视线里，我叹了口气收不回目光，“弘昌心思重，自尊心又强，当时 弘鶵的一句话彻底伤了他的心，生分成这样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杏儿也叹了气无可奈何道：“幸好大阿哥有了自己的府院，这样他在自己的府里也能自在些。 ”




第十章如初(2)

一起吃饭那会，我问了些素慎家里的账目、日常开支和亲戚往来，她一一答了。想起什么似的问我 ：“姐姐，竆儿说书房先生会的他都会了，妹妹想换个先生也能多学些，您看如何？”

    我看着她颇为自豪且胸有成竹的脸色也笑了笑，“这个不归我管，爷对孩子向来上心，先生都 是他亲自选的，这个还是他说了算。”她听完我的话就住了声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遍。在外许久， 也不晓得她与允祥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约好了进宫看和惠弘晓的时间，我突然想起来压箱底的还有些他们的衣服，就踮着脚够了半天 ，无奈身高有限，白费力气。

    “要取什么？”允祥难得回了府，正站在门口好笑地看着我费了半天劲儿。

    我连忙迎了过去，自我回来后他一直待在交辉园忙碌，乍一看见他我竟有些手足无措，便没话 找话问他：“今儿怎么回府了？”

    他走向柜子，拿了个凳子过去，“这么高的柜儿，又这么深，你踩个凳也未必能够着，竟是越 大越迷糊了。”

    嘴里开着玩笑脚已经站在了凳子上，本来就高的他更显得摇摇欲坠，我连忙扶住了凳子扶着他 的腿道：“小心！慢着点啊……”


    夜色未央，红烛摇曳，我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被，望着帐顶出神，“我挺害怕见到和惠和弘晓的 ，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他们，回来只能让自己觉得更无地自容罢了。”

    允祥顿了好一会，后掀了被子拉住我一条胳膊就把我带进了他怀里，我就势深深吸了口气—— 若不是因为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甚至以为这不是他。

    “还有多少日子可以与你这样一起静静过活？”他若无其事说得轻若鸿毛，我知道自己该适可 而止了，这样久别重逢的喜悦本不该悲观。

    我紧紧抱着他，像攀援的藤缠着树一般，他身子瞬间僵硬起来，一把推开了我声音低沉道：“ 你真是个妖精。”

    空气中有暧昧的因子开始窜巡扩散，我笑，支着身子问他：“允祥，你三年孝守满了是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坏笑着看他，“我们可以那样那样了啊。”说完就扑了 上去，他用双手类似于接地抱住了我，眼里杂糅着太多的情绪，欲望正熊熊燃烧，伤痛却低低沉潜 。我趴在他身上轻轻啄他，长长的吻乱了心，也迷了神志。身体如同渐次开放的花，竟钝钝地疼痛 起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却悲伤起来了？

    允祥他说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上女子主动，他一向大男子主义，而我是个外强中干的人，语言从 来比行动更有力，坚持不了多久又成了被主导者。




第十章如初(3)

太久没有夫妻生活，我们竟像起初经云雨的男女，青涩含蓄。


    第二天允祥要上朝便早早走了。紫禁城易了主，感觉上跟平时却也没什么两样，依旧压抑。在 以前允祥住过的阿哥所里远远便看见了弘晓胖胖的身子，他微侧着头认真研究着什么，初升的金色 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茸毛清晰可见。有个小太监一路小跑着经过他身边，只见他跳起身子又稳 稳站落在一块石板上，松动的石板下贮存了很多泥水，就这样溅了小太监一身。弘晓得意于自己的 计划得逞，格格笑着便向着我在的方向跑来，我站在路的中间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仿佛又看见了 那年的弘［日兄］。弘晓快到我身边的时候住了步子，迎着光仰着小头注视着我，我逆着光蹲下身 子直视着他的眼睛，“弘晓，我是额娘。”

    他往前贴近了我，双手并用抹着我的眼，“额娘别哭，我认得您。”

    我抱着重重的弘晓，满眼溺爱地看着他，走了一路问了一路，“你姐姐呢？”

    “在绛雪轩。”

    “弘晓在宫里过得好吗？”

    “好，皇伯伯待我可好啦。”

    ……家里所有的女孩子里边，大格格性情秉顺，温柔娴静，不论性格还是容貌上兼得了容惠和 匀芷的长处。暖暖长得像我，性格上也像极了我，不管是决绝的方面还是任性的方面。和惠自小腼 腆，性情温和，长得像容惠，举止做人方面也最像她。跟在她身边的嬷嬷对我夸了半天，“福晋不 知道，万岁爷一见着咱们格格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各宫娘娘的格格们也比不上，奴才们跟着也是 真长脸啊。”

    我看着已经俨然成了大姑娘的和惠，虽然不多话，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不怒而威，“嬷嬷 ，我跟额娘单独说几句话，你带弟弟先出去吧。”

    那嬷嬷看向我，我点头她便带弘晓出去了，和惠问我：“额娘，身上可好些了？”每一次他们 这样的问话都让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最难便是良心受谴责。

    我避开话题问她：“惠儿在宫里住得惯吗？”

    她温柔笑道：“以前额娘同我讲过许多姑姑的事，那时我就特想来看看这间院子，刚刚的嬷嬷 以前就留在这院子里，她时常会讲些以前的事，我便也晓得了阿玛跟您的故事。额娘快随我来…… ”和惠说完便拉着我的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是姑姑与额娘住过的屋子，姑姑喜欢坐在炕上绣花 ，额娘喜欢坐在榻上看书是吗？”

    我随着她的话看过去，两个女孩子说笑的身影依稀晃在眼前，“这是阿玛来时经常坐的凳子， 皇伯伯与十四叔坐在这儿……”坚忍不拔的四阿哥，温和儒雅的十三，年少飞扬的十四。




第十章如初(4)

“额娘，您跟阿玛是怎样定下终身的？”她温润如墨玉的眸子里是好奇且期盼的光彩。

    我忍着笑刮了下她娇俏的小鼻子，问道：“你很想知道？”她使劲点头，我握紧她的手道，“ 随我来。”

    一路行来，一院回忆。一场闹剧引起的一次爱恋，“……你阿玛啊，性格太是内敛，从来不主 动，所以我就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和惠睁圆了眼睛看我，满脸不相信地问：“真的？您真的这样问他？”

    我点头，她同我笑作一团，“额娘真是的，哈哈……那后来呢？阿玛说什么？”

    “他说愿意，于是就求你玛父指婚，我们就这样结了夫妻。”

    ……


    出了绛雪轩的门，小太监带我去了养心殿西暖阁，和惠暂时还不能回府，雍正吩咐再让她住一 阵子。在等待通报的那段时间里，极度压抑不舒服，曾经的四阿哥成了九五至尊，纵使再怎样亲厚 ，如今身份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想必允祥对这种关系定也是十分不舒服。

    兀自想着，便被宣进了西暖阁，雍正还是老样子，坚刚不可夺其志，算来我已有三年不曾见过 他，他的衣服洗得纤尘不染，烫得平平整整，华贵而讲究。面貌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只是从容更甚 ，气度更甚了。我给他请安行礼的时候，他正捧着杯子啜茶沉吟。旁边坐着四福晋，现如今已贵为 皇后了。

    拜见完了，皇后笑吟吟站起了身子扶住了我的手道：“许久不见，十三弟妹身上可好些了？” 她眼里闪着幽幽的光，没等我说话转眼又对身边的宫女笑道，“还不给王妃看座上茶？”

    我心里忐忑极了，心里纳闷召我单独觐见究竟是所谓何事？

    只见皇后坐定开始扯家常，面上的神色异常和蔼，“皇上待和惠与弘晓都像自家孩子，在宫里 自是短缺不了的，弟妹尽可放心。”

    我连忙称是。

    她接着道：“十三弟与你也算我打小起看大的，咱们自是亲厚不比他人。”

    我又赶紧道：“不敢不敢。”

    心里却盼着她赶紧切入正题，只见她恭敬看了看雍正，面上毫无二样道：“九弟近来在西宁有 些不安分，弟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让人抓着把柄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想想这些年来十 三弟与你的情分，你也断不能辜负了。”

    她终于把本意说了出来，雍正不想办九阿哥的时候让允祥掺杂其中为难，所以让我与九阿哥保 持距离，这话他一个大伯自不好说，让皇后说出来也算是给我敲个警钟。

    正说着呢，只听外面小太监报道：“怡亲王在外候着要面圣呢。”

    雍正点了点头示意传人进来，皇后看了看我先轻声笑了，“十三弟是怕皇上为难你呢。”




第十章如初(5)

不一会允祥就进了屋，倒头便拜，雍正连忙止住了他，脸上带了笑问：“都这会子了，允祥定是饿 了。”偏头对伺候的太监道，“给你王爷上两碟点心，朕留他们一起吃晌午饭。吩咐御膳房拣着你 十三爷爱吃的做。”短短几句话，满满一腔情。

    席间允祥依旧恭敬，他在身边我便觉得安心自在许多，吃饭时也不再拘谨僵硬。雍正心情不错 ，瞅着我吃得热闹也兴致颇高，笑着对允祥说：“吃完陪朕下局棋，你千万别再琢磨心思跟朕和棋 了，朕就是个臭棋篓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允祥也笑，“皇上说笑了，臣万分惶恐。”

    雍正笑着夹了几箸菜，谈笑了一会，严肃了脸色对允祥道：“你过几日代朕去趟景陵。”

    我心里纳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又不敢贸然问他。只大概晓得应该跟十四阿哥有关，康熙去 世后，十四便听差去了遵化给皇考守陵。雍正又吃了几下便漱了口，皇后一看也恭敬放下了筷子。 吃完哥俩便去了养心殿，我拜别了皇后转出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捧了只鹦鹉正急急走着，我乍见红 绿相间的鹦鹉，突然想起那年德妃寿宴上的十四，如今也不知道怎样了。心里怅然嘴上忍不住冒了 句：“他二大爷的。”骂完扬长而去。




第十一章异样阴霾(1)

我在书房里校对了半天账本，基本核明完毕。管家的大权也一时一刻地渐渐从素慎手中收了回来。 她难保心里不痛快，但毕竟是个接受封建教育长大的女子，不得不接受尊卑有别。外面天已擦黑， 因为事先同杏儿讲好不让旁人来扰，所以书房一直安静。我揉着酸疼的脖子站起了身子，踱出书房 正屋信步在院中走着，正是阳历三月，天气适中，我心思一动便去了后院花园，昔时种下的花草， 如今已长势蓬勃旺盛，那时留下的中间大片空地上仍旧有些突兀，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是用来干 什么的，于是他便也从来不问。曾经归有光为亡妻种下枇杷树，一世怀念。十二岁那年为允祥背《 项脊轩志》，以后我们的姻缘说不清的纠缠，我总幻想若我死了，也盼他能怀念一阵子，不能记一 世能睹物思人也是好的。只是，死了之后他会不会做我究竟也是不能晓得了。

    再回到书房的时候，允祥已经坐在书桌前忙他的诸多事务了。案上摊着多卷疏通水利的工程图 ，繁复琐杂。他伸手挠后背，够了半天也没够到正经地方，我笑了笑快步走到他身边把手探进了他 的衣服，轻挠了几下问他：“这儿？这儿？还是这儿……”

    允祥抓住了我不安分的手转过头来心情不错地轻拍了下我额头道：“这儿……”

    我一手揉着额头，一手仍旧给他挠痒。

    “再往上点……”他低头看图道。

    允祥斜靠在床头手上缠着我一丝头发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你明天随我一起去趟景陵吧。 ”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满脸疑惑，只听他道：“十四弟这一阵子心里定是烦躁透了，时时口出大逆 之言，你也晓得他的性子，又骄傲又冲动，盈如一去对他也是个打击。”

    我的心如同被高高悬起后又毫无准备地瞬间坠落，酸楚一股脑涌上心头，盈如也去了？

    允祥已经开始向我解释：“去年的事了，老十四是个性情中人，皇上的好意一点也不领。亲兄 弟反目，谁都寸步不让。”

    “所以皇上让你去劝劝他是吗？”

    他点头，目光深远，连连叹气不止。一边是兄，一边是弟，心疼的却是他这个中间人。


    第二日我们便动身去往遵化，晨曦微茫的光亮中，沿着护城河一路向北的官道上，逶迤着向远 处绵延。灰蒙蒙的天色下是北京城墙的高大影子，神秘压抑。马车行进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我 掀轿帘向前看去，一望无际的开阔原野上阡陌交错的庄稼青翠喜人，偶尔有农家夫妇耕作期间。稚 子小儿牵着娘的裙裾，侧头好奇望着我们的马车，一派天真。允祥极目四望，看着远处和乐的景象 ，深深吁了口气，手扶着额头久久沉思。我头往他身上靠了靠，心生羡慕地观赏。




第十一章异样阴霾(2)

遵化是顺治帝与康熙帝的陵寝所在地，都由京中的重兵把守，固若金汤，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说与 外界完全断了音信也毫不夸张。允祥虽然奉了圣谕，可因为是先帝陵寝，也不敢乱了规矩，给了我 一身小太监穿的衣服，便去往十四所在的陵园偏殿。

    再见着十四阿哥时远远超出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很难把眼前面貌颓唐，精神萎靡，满面胡 碴凌乱的中年男子与先前那个笑容爽朗、不拘小节、甚讲义气的十四联系在一起。我几乎要认不出 他来。他看见我们神色冷淡、语气不善地道了句：“我以为又是皇上派范时绎来搜我的院子，这下 竟换了人，想搜想查，悉听尊便，我就不奉陪了。”他说话时脸上满是悲怆，也不知道雍正对他做 了什么让他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至今耿耿于怀，对允祥则视而未见地转身进了院子。我快步追了几 步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十四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愣了下身子，不相信地看了看我的打扮，一丝惊喜又变成了死灰样的沉寂，挣脱了我的手道 ：“怡王妃，劳您尊驾放手，难道忘了咱们早就没了那份交情？”说完决绝而去。

    我心里着急手上还要再抓他，允祥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随他去吧，咱们明天再来。”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这样的差事，兄弟两边不管劝哪个都得得罪，这样的境况让他怎样做人？


    第二天去的时候，十四阿哥依旧闭门不见。候了很长时间，我的耐心快耗到了尽头，允祥很是 沉得住气，劝我道：“他心里有气，撒完就好了，时机不到，再等等。”

    从早上站到晌午，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十四却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只见有个总兵模样的人惶 恐地骑马过来，后边跟着一队人马，大老远地便下了马快步趋前请安，我纳闷问允祥：“谁啊？”

    “范时绎。”他说完就抬步迎了过去，于是便是黑压压一帮人山呼海喊地给他行礼问安。这样 大的阵势显然惊动了十四家里的人，门内一片骚动，连家仆都探了脑袋一瞧究竟，允祥遣散了他们 ，无奈对我叹了气道：“闹成这样，依老十四的性子这下是更难劝了。”

    进了府，院中有些萧条，我与允祥对视了一眼，心有戚戚。一阵清扬的筝声随风传过来，入眼 处一个清丽的丫头坐在正屋的中央抚琴唱歌，凄婉动人。十四歪在躺椅上，左手执着个紫砂壶，右 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我看着他悠闲的样子，想起已经去了的盈如，发妻也不过如此， 新人总是赛过旧人的。何况地位尊贵如他们，想要什么得不到？我若死了允祥是不是也无所谓？“ 两位来有何贵干？”十四闭着眼缓缓问了句话，生疏到千里之外。




第十一章异样阴霾(3)

“十四爷真是清闲，还有心思享乐玩闹，真不知若盈如看见这场景会怎样想？”

    他猛地睁了眼，眼神凌厉，我也紧看着他，怒目相向。允祥挥手让那丫头退了下去，“我不去 招惹你们，你们却为何来糟践我？”他的视线离了我的脸，转头看向允祥。

    “十四弟，皇上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是担心你所以才让我过来。”允祥的话语很是温和，尽量 避免跟他正面起冲突。

    “他会担心我？若是担心，怎会不让我见皇阿玛最后一面，让皇阿玛当着大家兄弟的面宣布遗 诏？若心里有我，额娘刚去就遣我来景陵？若真能替我多想些，也不会让范时绎那个奴才来搜我的 院子，让我在全家大小面前丢尽了面子。”十四悲愤说完，眼里隐约有泪光闪现，转头又嘲弄地看 着允祥，“十三哥，如今我也该唤你声怡亲王了吧？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他如今这样待你 却也不罔你当初如此为他。只是他那刚利无常的性子，你时时都得小心着，不觉得累吗？”

    允祥也认真起来，“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又是自小长大的兄弟，你有空怨的时候怎么就不能想 着去辅佐皇上呢？”

    “怎么辅佐？我与他本就道不同，这位子是他的吗？我立下的军功凭什么让他沾了便宜？”

    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这芥蒂，“先皇既然选了皇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大局已定，再去 计较这些可有什么意思？这几十年来的明争暗斗什么时候是个头？现今那么大个摊子管都管不过来 ，又何谈这些个人计较得失？”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那是你得到了，所以你不计较，若你现在仍被他弃置不用，你还能 这样轻松微言大义？”

    “我倒宁愿在府中过我自在的日子。”允祥脱口而出。

    十四一下被噎着，瞬即动了气道：“那就别为他做说客了，我与你没甚好说，你们走吧。”很 明显的逐客令，连一点回圜的余地都没有。

    允祥依旧不急不徐地道：“老十四，别再自己跟自己闹别扭了，你这样子让盈如能去得安心吗 ？”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在我以为谈判几乎要进行不下去的时候他却说了这样的话，只见十 四颓然坐在椅子中，身子仿佛也失了支撑。我看着他这个样子自己把自己先前的想法推翻，不是心 里没有她，而是藏匿得太好，几乎骗过了自己，以为真的不在乎了，全都过去了。现在看来，十四 仍旧是那个至情至性的十四。




第十一章异样阴霾(4)

允祥一句话让十四瞬间冷却了下来，于是他接着道：“八哥、九哥、十哥日子也不好过，你们别再 互通往来了，好好过自己日子吧。这样，皇上才不会为难你们。”我突然觉得说出这样话的允祥陌 生得不像我一贯认识的他。敏锐抓住十四的弱点，趁他毫无反抗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意图，达到自己 的目的。犀利到无懈可击，可我却有厌恶透了的感觉，对于这样的权谋。

    十四已经脱离了刚才陷在丧妻的迷雾里徘徊找不着方向的样子，想必是听进了允祥的话，心里 也会权衡下得失。皇子确实寡情，可哪怕只有这一瞬的时间死去的盈如也会是幸福的，因为十四确 实是在实实在在的想念。我向他走了几步，满是心疼地对他说：“好好保重身子，盈如不在，您也 得好好活下去。以后再见着也别这样了，我与您又不是认识一年两年的情分，怎能说没就没了呢。 ”

    他斜挑嘴角笑了笑，挺认真的神色。

    步伐灌铅似的走出了偏殿，心里的失落是无法排遣的庞然堵塞物，压抑至极的对允祥的陌生与 讨厌铺天盖地地蔓延，我想我确实是不了解他，至少不像他了解我那样。

    只听见他说：“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极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着至少该给他个微笑才能掩饰自己的不如意，他却看也不看我 ，只是自顾笑得凄苦，“你不用这样勉强，我也不喜欢现在的我，可除了这样做又有什么法子，难 道让他们合起伙来造反，夺皇上的江山，看亲兄弟反目成仇吗？”说完大踏步地直直向前走去，像 个孤独的行者。

    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这样的感觉，如同我总欺骗自己我可以跟他再回到过去，继续保持以前的夫 妻情分一样，或许可以用虚伪来形容。两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他的一切于我都是陌生，一个排除 在外的角色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允祥变得这样捉摸不定起来了？

    在一起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疲惫不堪，相不相爱已经不再重要，可不合拍的我们，再找不到以 往的默契在哪里。


    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临睡那会也一直没有再见他。熄了灯躺在床上便开始为他的精 明强干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我心中的不快，最后自己做出妥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想疯 只能变，何况允祥也不愿这样，又不是不爱，所以能迁就就迁就些吧。刚要付诸实践去找他的时候 ，他披衣走了进来，坐在我床沿上半天没有动静，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忍着自己的好奇心一直等啊等，最终以他即将转身出去的脚步声为结束。




第十一章异样阴霾(5)

我一下坐起身子紧紧箍着他的后背，也不知道哪来那样大的力气就是不愿放开。他待我手松了些便 转身抚着我的发温和道：“我拙嘴笨舌的还是不晓得怎么哄你。”

    我听完又抱住了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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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沁心凉(1)

在回京的路上，几经辗转，一路上听了许多传闻：皇上要革八王爷的爵了，十四爷以前在西宁收受 贿赂十好几万，皇上颇不满意。九阿哥并无王爵，却不约束下人喊他“九王爷”，为人奸佞狂妄， 皇上无法容忍。年羹尧自恃己功，怠慢新君，口出不敬之词。鉴于怡亲王的勤俭恭顺克己奉公，要 赏的是一郡王头衔，随便在我们家的男孩子间指定。谁不知道若是真的赏那也不是面上说的那样， 只不过是为允祥替他去劝十四这件为难事。

    “这爵位您要给谁？”我坐在马车里问他。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只是传闻，还不定呢。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看着他思考的样子， 突然觉得允祥的优点与缺点竟同是一个，那就是他的深沉与责任。当我在现代生活的时候，我很自 然地认为夫妻就应该承担起另一方的幸福，共同筹谋未来。来了这儿却发现允祥接受的教育促使他 觉得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他从不觉得我有义务也理应该帮他做一些事，即使我 可以帮他也有信心做好，他却从不表态对我的赞赏。我知道他从心底里其实并不接受我的“好意” ，矛盾是因为接受的教育千差万别，一路走了这么久，分和、切磋、琢磨，他开始学会表达自己的 情感，我便也开始接受他给我的未来。

    回了京再回到那个家，家中的儿子们为了传闻中那即将到来的郡王爵位满是欣喜，心中颇是期 望。素慎的积极盖过了以往的别扭，满心地想为弘竆谋一个爵位，这样也算保住了她后半生的幸福 。

    农历三月十八，暖暖的生日，雍正却命允祥将她从山西接回了京城，将和惠与弘晓也送回了王 府，为了我们一家子的团圆。素慎挖空心思地替她布宴庆生，把场面搞得极其热闹。自暖暖嫁后三 年，除了省亲，我们能见着的次数实在有限。她着月白色的夹袄，衬得脸色饱满莹润，越来越有成 熟女子的味道。恰值春色绵绵，柳芽娇嫩，百花妖娆芳艳，满园花香怡人。家中的孩子们出人意料 的齐全，连不爱言语的弘竆都来了，规矩极是周到。看眼前的景象恰能衬起昆曲里唱的“良辰美景 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散了晌午饭，三三两两的人或去了园子，或找了三五知己说悄悄话去了。我与杏儿坐在园中的 游廊里，只见弘昌的媳妇安静侍在匀芷的身边，默默听着自己婆婆与玉纤交谈，低垂着头不敢看人 。暖暖抱着弘晓满是爱溺，伸出一只手来捏着他的脸，弘晓却对他姐姐的要挟满脸不乐意的委屈。 和惠在河边兴致盎然地看弘鶵捉鱼，鱼上钩后不小心甩了和惠一裙子水，她微怒弘鶵却笑得高兴。 我不经意地抬眼看远处却发现弘暾身边有个陌生女孩子，两人正在谈着什么。我纳闷地问杏儿道： “杏儿，那女孩子是谁？”




第十二章沁心凉(2)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恍然大悟道：“是我糊涂了，难怪主子不知道，前几日您不在时来的。” 我静等她下文，她道，“是侧福晋家的侄女，侧福晋身子不好，特叫她过来陪侍左右，明年就到了 要选秀的年纪了。”听她说完我又看了看沅沅的侄女，后背很是单薄，可惜的是一直看不见脸。倒 是弘暾的脸上有些晕红，不似他平时的苍白。

    暖暖在家中住了一段日子，每日每时都会跟弟弟妹妹们玩在一起，她会很遗憾地说起去外地办 差的弘昌，可惜这次回来见不着，说她很想大哥，想念小时候在府中的一切。会说她过得幸福，婆 家人待她很好，因着允祥的地位谁都不敢怠慢她。笑着说完问我：“额娘，庭生表哥新娶的表嫂好 吗？”好似又害怕听见我的回答似的，她抢着道，“我偶尔还是会想起表哥，贪心想若舅舅做了公 公，舅母是婆婆该有多好。”我皱着眉头难受看着她，“本来是我先负表哥的，可他娶了新嫂嫂， 我还是生气。我一点都不希望他跟别的女人幸福。”她眼里已浸了泪，使劲憋着不敢让它掉出来， 脸上却还要向我笑着，这样的表情直惹得我眼里的泪也汹涌冒了上来，倾身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暖 暖紧紧抱着我，脸埋在我的肩头抽噎得厉害，“额娘，我……多想见他一面，可又不能，我……心 里真难受……”

    我含泪一遍遍抚着她的发道：“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

    不几天，婆家的人派人过来接她回山西，她面上与来时无异，笑着与允祥和我告了别，盯着她 父亲道：“阿玛，女儿回了，您多注意身子，以前不懂事儿您别怪我，以后再不会让您操心的。”

    允祥也温和点头笑，疼爱地看她的马车从角门远去，远远离了他的视线直至再也看不见，脸色 却一下子暗了下去，我心想他倒不如糊涂一点，看着他最疼爱的女儿这样强装笑脸他心里也好受不 到哪儿去。


    五月，年羹尧的好日子终于到了头，首先弹劾他的便是暖暖的六姨丈，现在的公公——山西巡 抚伊都立。这样的巧合让我不得不联想雍正让暖暖回家是不是想让允祥领他一个情，好在惩办年羹 尧的时候得到更多的支持力量？

    六月时，传闻终于变成现实，因允祥对户部事务的尽职尽责，封银万两，不仅只于此，雍正为 了在朝堂中显示他奖惩分明的态度，再次提起要封赏那悬着的郡王之位，允祥非常果断地拒绝，坚 绝不受。雍正拗不过他，只是让他把封赏的万两银钱收下了，收虽收了但允祥却吩咐将其封在家的 银库里谁也不许动。




第十二章沁心凉(3)

炎炎盛夏，他一贯的受不住热。只有府中最深的院子里才能见着避暑的他。一卷书半掩半合地覆在 他深陷于躺椅中的身上，上身着了件烟灰色的单衣，下身是同色的单裤。睡着的脸上也徒留疲惫。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合了书拿起扑在他身侧几近坠落于地的扇子，握在手中才晓得素慎当时 的心情，想靠近又不敢，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觉得远在天涯，无处可诉的距离感。

    我找了个凳坐在他身边，凝视了多久手里的扇子就打了多久。我轻轻道：“很久之前也是个夏 天，看见素慎坐在您身边，也是这样的情境，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上是那种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他突然开口，吓得我一哆嗦，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稍带了怒气问他：“那时候 也在装睡吗？”

    他反应了几秒钟晓得了我的意思，笑道：“若真是那样倒不如早些醒来，没得辱没了她。”

    我俯身拾起扇子，再抬起头来一脸严肃，“既这样，那我原谅你。”

    “你啊……”他扯嘴笑了笑，正了正身子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端详了半天。

    我问他：“您累吗？”

    他道：“什么？”

    “做皇上跟前的红人很累吧？”

    他用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道：“见得多了也就惯了，何况皇上一向待我不薄。”

    我回想了一下道：“这倒也是，看在他对你这么好的分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他哈哈大笑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

    我看着他笑弯的眼睛也随他高兴起来，他复又躺回在躺椅上，看着我的眼里有满满情意渐渐流 淌出来，突然伸过手来将我拉近他身边开始亲吻我的唇，绵绵密密地交缠，相濡以沫地给予，呼吸 一时间有些困难。唇齿间都是他如湖水般清澈又深沉的感情，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有些透不过气 来的窒息，于是只能俯身向他靠得更近，手也不自觉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被夏 日的热气一蒸，幽幽的直让我心里放了空：就这样吧，管他现代古代，距离权谋的，只要有他还有 什么不满足的呢？


    夏日夜长，天气闷热，我带着杏儿出了自己的四合院，一路上见着许多新面孔，本来嘻嘻哈哈 的丫头们突然止住了笑，恭敬地对我请安问好，行完礼走过去之后又开始恢复活泼飞扬的本来样子 。杏儿看着她们，无限怅惘地说：“女子也就那么几年好日子过，人老珠黄的时候还能有几人记得 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转头看她一脸沧桑的样子，心思一动便牵起她的手，触感稍嫌粗糙，有些心疼她这许多年的 操劳，便轻责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明明比我小，怎么说出这样伤心的话来？”




第十二章沁心凉(4)

她笑，“只是觉得自己老了，哪能跟主子您似的一点也不见老。”

    我握着她的手嗔道：“是啊，所有活都是姑娘替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姑娘替我操心的，我哪有 可老的缘由？”

    她被我逗笑，脸上赫见皱纹，我与她不管再怎样亲近，总归是两个时空的人，思维上相隔太远 ，想让她开怀却也无的放矢。

    去湖边的路上，意外地碰见了沅沅的侄女，这才看见她的面貌，十二岁的女孩子全身上下散着 淡淡的书卷气，如同清丽的水墨画般轻烟微笼，巧妙渲染，美，绝不逼人，淡，却不会让人忽视。 她不卑不亢地行礼，声音如糯米般甜软，“富察苏兰给福晋请安。”

    我让她起来回话，她抬起头来，我惊讶发现这女孩子有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坦率诚 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如同一抹早春里的浅绿，这美丽的景象成了我日后记忆中最深刻的剪影。 我这才知道她与沅沅并不是直系亲戚，因着同姓富察，所以便认了亲。虽说这样但她言辞间对沅沅 很是孝敬，说话非常得体有分寸。我开始喜欢上她，也开始相信人与人之间投不投缘只一眼就能知 晓了。

    交谈了不一会，她因为急着要去替沅沅取东西便向我告了退。杏儿一脸真诚地对我道：“难怪 世子喜欢，我也要喜欢上她了。”

    我苦笑道：“弘暾喜欢没用，得皇上喜欢才行。”

    杏儿也笑，“不是有您吗？选秀的时候您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不就成了？”

    我笑了笑，往前走着的空当里抬眼却看见素慎坐在湖中观赏用的石舫里背倚着栏杆向远处眺望 ，瘦弱的身子湮没在无边的黑夜里，绝望压抑。

    我走近她，生平第一次心中无爱恨酸痛等诸种情绪上的欲望，只静静在她身边坐下了，她也没 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自允祥跟她圆房一直到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三人不管是谁再见着心里总 是尴尬不舒服的。夜色适时缓和了这种窘况，于是便也能平和待一阵子。“郡王”的头衔没有落在 家中任一个男孩子的头上，更不用说弘竆，素慎的努力成了白费，连声音里都带着疲累。

    她先开口说：“爷那样的人，虽然看起来温文，却冷静到了无情的地步。可他不管再怎么对我 不闻不问，我心里仍然放不下他。

    “打八岁起我眼里心里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再没别的男人能让我这样不惜一切地投入。”




第十二章沁心凉(5)

我傻在当场，原来他们的故事也是开始在八岁，想来九阿哥在悯忠寺说的那句困扰我很久的话是这 个意思。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我投其所好，为了他什么都学，诗书，女红，琴艺， 书画，三伏酷暑，数九寒天，一天也不曾落下，辛苦时就想象他惊讶赞赏的样子，再难也能学下去 。嫁了他后，满心想把毕生所学给他看，让他爱上我，谁知道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呢？”她微 倾着身子抓住了石栏外的荷花，用手掐了一枝攥在手里把玩着，“爷曾说我精明过分了，说他甚至 连对匀芷她们的怜惜都无法给我。”她低头苦笑，粉色的荷花在她精致的脸庞下也黯然失了色。月 亮仿若失去耐心的孩子，急急隐到了云层后面。这个经常会让人心生恍惚的女子，唇角笑得妩媚风 流，不复初见时的柔弱可人，时时让我感叹她的手腕，此刻却这样平淡无波地对我倾诉，一字一句 凉得沁了心，素慎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他心里容不下任一个女人，他谁也不爱，您也不 例外。”月亮又走出了乌云，湖面上粼粼地泛着月亮的光华，不知道什么东西跃进了湖里，平静瞬 间就支离破碎起来。

    “我不在乎。”

    我说完她立即笑了，含着一丝嘲讽，“您也就这么说说罢了。”

    有瘦削的身影从远处不急不徐地走来，素慎的脸上有了柔和的光，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她的视 线丝毫未离开她的儿子，嘴角噙着笑道：“福晋，我告退了。”九岁的弘竆比弘鶵小了三岁，看起 来却是比他成熟三岁也不止。素慎牵起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

    幸好她还有个儿子。




第十三章祸连连(1)

这一年的后半年，层出不穷的祸事不受控制地为难着雍正。朝政上有朝政的难处，天公亦不作美， 事情来得那么繁杂又那么集中，几乎要累垮了他。允祥也从府中搬回了交辉园。夏季多雨水，连绵 不绝的暴雨让京城老百姓苦不堪言，房屋动辄倾塌，民怨颇多。雍正很是急躁，命允祥从户部调银 子给八旗的穷兵修缮房屋。

    八月，黄河大堤决口四十余丈，又十五天，南岸口与北岸口同时决堤十余丈，庄稼毁于一旦， 灾民一茬接一茬地出现，赈济灾民成了当务之急。这种节骨眼的时候，年羹尧仍是不知进退的分寸 ，树大招风，一味地妄自尊大，雍正气极，一月内连降他好几级。

    九月，直隶、山东又遭水灾，天津城外一片汪洋，连四野村田也悉数被淹。灾民无数，哀号声 声，饿殍遍野。九阿哥更是嚣张，命家仆携带银钱数万从京城运到西宁，邀买人心。雍正大怒革其 贝子爵位。

    治水的人派了一拨又一拨，迟迟不见效果。允祥从开始出现水灾便一直四处行走在京畿附近， 回京次数有限。我时时担心他的安危，却又因为出不去也帮不了而焦躁不安。一月后雍正称赞他“ 实心为国，操守清廉”，又加其俸银一万两。

    十一月，年羹尧被锁拿送至将军衙门，清点家产、押解至京、等候发落。

    十二月，允祥被任命为总理直隶水利农田事务，带领人疏浚河工、筑堤划沟、因势利导、亲自 涉险巡视，大有起色。自六月至今，他在京师直隶间往返数月，我已近半年不曾见过他。京畿水利 还没有完全竣工，又因江南水利事关重大，雍正便又遣他去了江南，治理江淮水患。路途遥远、舟 车劳顿，他是认真小心、兢业躬亲的性格，势必会身先士卒，亲自涉险，我虽千叮咛万嘱咐张严让 他一定照顾好允祥，可仍旧十分挂心。

    在他离开的这些时候，弘昌的福晋病逝，又续娶了新的福晋，那安静自卑的女子就这样安静来 匆匆去了，我甚至叫不上她的名字。匀芷掉过几滴泪，与新嫁娘熟了之后也不再记起曾经有个儿媳 妇会默默立在她身边轻声喊她“额娘”。新儿媳与我只见了一面，我素来是个自我又不爱热闹的人 ，所以也并不招人的亲近。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得久了，会忍不住想念我远在江南的丈夫， 牵挂我困在深宫的孩子们。

    杏儿总劝我，爷深谙河工之事，您这不是在这儿瞎操心？

    正值晚秋，天高气爽。有一天她连哄带骗死拖硬拽地把我带出了院子，很久不再呼吸到新鲜空 气，出来一趟心情却是好了许多。我笑着同她开起玩笑，不知觉间却听见人的惨叫声，一声声叫得 我的心都揪了起来，急急走进了家里设的学堂，入眼处四五个小厮把一个小太监按在凳子上，身上 已经被棍子打得皮开肉绽，我一见这阵势吓得脸都绿了，他们看见我也全都愣得慌了手脚。




第十三章祸连连(2)

我往前又走了两步才看清那被打的人，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脸上因为疼痛竟有些扭曲，我蹲下 身子拿手给他抹了满脸的泪，轻声安慰他：“好孩子，别哭了。”

    他又开始抽噎起来，“奴……奴才不敢。”

    后面的事情都是弘暾处理的，请了大夫给那孩子开了外敷内服的药，教训了那四五个挑事的小 厮。闹事的缘由也查清楚了，小厮们与这孩子素来有仇，寻了他一个不是撺掇弘鶵下令往死里打， 一点也不留情。我也开始纳闷，当时在学堂里的弘竆他们为什么连个插手管管的想法都没有，就眼 睁睁看着他被打而无动于衷？

    事情若是能以请个大夫喝喝药的方式简单结束就好了，可人生又哪是能一帆风顺的——那小太 监不治而亡了。

    那一天，不知道是天意还是故意，门户深重的怡王府里，孩子的父母竟毫无阻拦地进了来，闹 了个天翻地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声嘶力竭的母亲，将管家给的银票全都踩在脚下，悲痛地拿手 指戳着我们道：“都说怡亲王是‘贤王’，这就是‘贤王’管教出来的孩子？我把活生生好好的孩 子送进来，这是造了什么孽让你们作践致死？我不要你们不干不净的银子，脏了咱们的手，我只要 我的孩子，把我家的孩子还我……”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王府大院，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每个 人都骇住了。她显然是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早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所以说话也口无遮拦起 来。

    而孩子的父亲一脸老实样，强抑着自己的伤痛还得老泪纵横地拉扯着自己的妻子劝道：“孩子 娘，这不是放肆的地方，咱们还是走吧。”

    孩子的母亲听不进任何劝告，依旧不依不饶地歇斯底里，瘫在地上哀哀哭泣，只是让我们还她 的孩子。我的泪无可抑制地掉了下来，只因我也有个过早夭折的儿子。

    管家对杏儿斥道：“这种地方是福晋能来的吗，还不快把福晋扶回屋去？”

    杏儿忙应是，可因这句话又惹来了母亲的悲愤，“好一个不是福晋该待的地方！自己的儿子草 菅人命，管教不周的不就是当娘的吗？这王府里还有没有讲理的人，天下人竟都不知道怡王府是个 藏污纳垢的地方。谁能还我一个公道？”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丫头小厮老婆子们都过了来，窃窃私语又指指点点，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管家听她把允祥也骂上了，又气又急，最后化成了冷笑，只听他道：“您也别闹了，既然把孩子送 进来，也是不指望他传宗接代了。再说，要不是因为家里没银子，您也不会把孩子送进来。现在出 了事，哪一样不用银子打点，我们王爷日日操劳，也没空跟您在这儿耗着，若您觉得合适就收下， 还能给孩子风风光光地办后事。若您觉得不合适，咱们明儿就去打官司。”




第十三章祸连连(3)

管家的话让夫妇俩停了哭叫，母亲仍旧是脸色凄厉，孩子的父亲却悲怆地开始劝自己的老婆。管家 笑了笑，只还是吩咐让杏儿扶我回房去。我看着他满脸不在乎的神色，脚步艰难地走到孩子的母亲 面前，把她扶起来诚心道：“大嫂，对不住，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平息不了您的怨恨和委屈。您说 得对，这事确实是我的错，我没把孩子管教好才让他闯下弥天大祸。我向您保证，有怡王府在一天 ，就有你们一天。错全在我们，我家王爷若在京中定也是这样想的。您节哀，还是身子重要。”

    她惶惑地抽了手，虽然还有怀疑，可刚来时同归于尽的气焰已经没了大半，只是眼里的泪还是 挥之不去的一遍遍浮现。

    贫贱夫妻百事哀。

    自那之后，我完完全全不愿再看见弘鶵，害怕教训他的时候他会说：“总不过是个奴才，又给 钱厚葬又代他养老，您至于还计较成这样？”

    我不让他过来请安，也不跟他见面，弘鶵仿佛意识到了我的冷淡，一开始只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心里只觉得无所谓。一天，一星期，一个月过去，我依旧没有理他的意思，他开始着急发慌，小 心翼翼地靠近我的院子，高喊几句“额娘”，看我没反应，极为不耐地气呼呼掉头就走。反复好几 次，不管他求也罢，怒也罢，我仍然不愿见他。

    杏儿着急地劝我：“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您就教训他呀，这么晾着算怎么回事，甭说他不晓 得怎么办，大人也早该慌了。”

    看我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杏儿也不知所措，“主子，您这是怎么了？从不见您这样，您别吓 我。”

    在那讲究孝道的社会里，弘鶵终于服了软，在院子里跪了下来，不讨饶不认错，不吃也不喝， 只是跪着。拿出去的东西丝毫未动地再端回来，杏儿劝完这个再劝那个，倔强的还是倔强。最后， 甚至连她也觉得我有些无理取闹，丝毫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跪到后半夜，弘鶵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哭泣一声声地传进我耳朵里，他将对我所有的不满全都 说了出来，从他小时起我就对他讨厌生分一直哭诉到现在我对他的残忍，他沙哑着嗓子对我嚷道： “额娘没有心，有也全让死去的四弟带走了，我向来是这家里最可有可无的一个，阿玛心里就只有 二哥，连最小的弘晓都比我受待见，你们瞅我不顺眼尽可以不生下我，生下来又这样不管不问让我 何以自处？我一定不是阿玛跟您亲生的儿子！”说着说着他也相信了这些话，难过得呜呜哭个不停 。




第十三章祸连连(4)

这轻易下定结论的话让我控制许久的情绪如山洪般爆发出来，我痛苦地捂着脸，泪从手指间渗了出 来，悲伤的情绪一下子吞噬了可以呼吸的范畴，只觉得喉咙里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的堵心。想起身出 门找他却一阵眩晕，脚不听使唤地绊了另一只脚，脸最先着了地。他一天没吃饭，我却是将近一月 都食不知味。杏儿连忙扶我起来，尖叫了一声用帕子给我捂住了额头，殷红的血一下子浸湿了雪白 的绢。她豆大的眼泪滚出来，声音也开始不受控制，“主子，您醒醒，这，这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这次之后，我精神上一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额头上的伤抹上药之后总会渐渐愈合，隐在发际 边沿的伤疤就是曾经痛过的证据。弘暾日日过来，问东问西，孝顺至极，他一向是似他父亲样温和 体贴的男子，家中最懂事的孩子。弘鶵却都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过来在我醒前离开，行动上也是懊悔 ，又有担心，只是他太倔强地保护自己，其实我也一样。

    沅沅带着苏兰过来探望我，看我很是喜欢这女孩子，便把她留下陪我说话解闷。她仔细认真地 帮我换药，偶尔给我念几页书，或者问些她不懂的事，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待在我身边不说话。弘暾 来请安的时候，她是欣喜而羞涩的，两人间有微妙的对视也有对对方忐忑不安的关注，看他们的样 子还只处于彼此有好感的阶段。


    窗外呼啸的北风凌厉扫过，又到了新旧年交替的时节，炭火盆里偶有火苗噼啪跳起的声音。我 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却理不出个头绪，想着想着就放了空，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有温暖的手抚摸我的脸庞，也有人帮我掖好了被角。

    在我等待了很长时间，几乎以为忙碌的允祥应该不会回家过年的时候他却回了府。

    杏儿道：“爷来您的院子看见您额头的伤吓了好一跳，说您若醒了就去书房找他。”

    我听完便急急出了门，在书房吁着气看见半年不见的他，斜靠在床的外侧边竆，显然是洗过了 澡也换下了沾满风尘的衣服，呼吸平稳，睡容安详，却遮不住满脸风霜。我心疼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扯过被子给他轻轻盖在身上，把脸放在了他温暖的手掌上。我想他定是累坏了，睡觉轻成那样竟 完全没有察觉。

    允祥问了我事情的由来始末，在我诉说的时候他静静倾听，待我诉说完他只告诉我：“弘鶵这 孩子性子似你，只能劝不能打，只能施软不能强来。也怪我，一直忙碌也没法好好教导他。”他的 话很是中肯，谁都不包庇，首先从自己开始剖析。




第十三章祸连连(5)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对弘鶵耿耿于怀的只是他视人命为儿戏的态度，即便是身份尊贵的皇子皇孙 ，也该知道这上天赋予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失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不管再如何变换时空，轻贱 人这点也是无法容忍并原谅的。

    允祥回来的第二天便把弘鶵叫进了书房，不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只是弘鶵再见着我的时候神 色很是尴尬，酝酿了许久才说道：“额娘，儿子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招手让他过来，看着他问：“你怪额娘吗？”

    他委屈说：“这事不完全怪儿子，他们只说那小太监不好，所以才……”没说完又满不在乎地 豪爽道，“得，不说也罢，我的错我自会认，再说狡辩的话没意思。”

    我豁然开朗，他虽倔却心地光明磊落，有着作为一个男孩子该具备的敢于担当责任的可贵品质 。

    他伸手摸着我额头问：“额娘疼吗？”

    我抚着他的脑袋道：“弘鶵，你二哥，你，死去的弘［日兄］，弘晓，你们都是额娘怀胎十月 生下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又怎会心里没有你？只是觉得你死去的四弟太惹人心疼了，小小 年纪一个人活在冷冰冰的地下，想起他就心生愧疚。”虽然过了这么久，再提起弘［日兄］，我仍 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弘鶵也有些难过，我清了清声盯着他的眼睛道，“那小太监即便身份低微， 可也是个人，你会为了我与你阿玛不重视你而伤心难过，你就一定也晓得人家的父母是个什么心情 。”

    他点头道：“阿玛也是这样教导儿子的。”

    我看他有些抑郁不自信的生疏样子，就把他拥进了怀里，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僵硬，后来就紧紧 抱住了我。他也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难免在成长的路上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

    作为一个母亲，我并不称职，弘鶵的控诉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第十四章疼惜(1)

雍正四年。

    人生走到现在才稍微明白一些道理，时光的流逝岁月的累积改变的是对生活的态度。在我还来 不及冥思细想的时候，曾经熟识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这世上。

    年羹尧于三年年末被正法，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雍正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曾经的“八爷 党”身上。正月初二九阿哥被斥居心不正奸佞狂妄，同月，九福晋被关守在家，不许闲人靠近。初 三，八阿哥九阿哥被革去黄带子，交宗人府除名。八福晋被休回娘家，严加看守。

    一月后，雍正下令宗人府囚禁八阿哥，令八福晋自尽，后焚尸扬灰。

    昔日近在眼前的人，不管是私下的家宴还是宫中的宴会上总能见到的叔伯妯娌却突然间成了这 副模样。兄弟反目至此，康熙若真的地下有知，不知会悲痛成什么样子？雍正是个理智又冷静的人 ，对待民众他就是一位英明果决的君主，施行仁政，减免三年时候由于水灾破坏而无法征集的赋税 ，查贪官，整污吏，总是能从最实际的需要上解决最困扰老百姓问题。我没有资格去评价他坐在那 个位子上为维护自己的皇权所做的种种政治斗争，只说在个人情感这方面，我无法接受他的狠绝酷 厉。

    八阿哥争夺皇位，不果，失败后八福晋用自己的死作为代价。九阿哥也有不服之心，时时口出 悖谬狂言，九福晋用自己失去自由作为代价。若登上皇位的不是雍正，四福晋又会以怎样的方式作 为其败后的代价。我呢？

    不管什么时候，夫妻总是共进退同甘苦的。所以，九阿哥不管年轻时再喜欢我也不会抛弃九福 晋，就像那年的八阿哥为了不得罪八福晋毅然决然地割舍了杏儿一样。就算是一再被我惹怒的允祥 也仍旧不曾休了我。只不过，我是个太意外的错误。

    允祥过完年就去了直隶治水，他之所以不愿在京中停留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兄弟间相残的局面 ，二月，诸事完毕他又回了京。河道疏浚完成得极为出色。

    只是这次，雍正赏的却是女人。

    纳喇氏，轻车都尉吴尔敦之女，闺字明慧。与苏兰一样参加了这年的选秀，因为性情忠厚讨喜 雍正便把她指给了允祥。而苏兰在我的示意下则被和惠要了去。三月，纳喇明慧如同春天里鹅黄粉 嫩的娇艳花朵被抬进了怡王府的大门。

    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争夺。若较真，年轻的女孩子总会一个个出现，我却慢慢老去，华而不 实的情感不再适合我的年纪，所以我接受。素慎死也不再说要操办宴席的话，她心中怄的气大于每 一个人，这次婚礼对比她的简直是天差地别的对待，我的“大度”，允祥的“合作”，都足以让她 发狂。所以她的反抗决绝而强烈，什么都不过问不操心。允祥对女人一向迁就绅士，所以素慎可以 使性子撂挑子不干，我却不可以。如今因为他地位的改变，往来的都是王亲贵族，豪爵大户，今日 出任何一点纰漏都会成为明日街头巷尾的笑柄。




第十四章疼惜(2)

席间觥筹交错，往来贺喜之声连绵不绝。我硬是看他们在礼官的唱喏下着吉服，新妇在吉时给我行 礼，一直到他们被送入喜房才长舒一口气，杏儿捧着脸盆进来，“主子，您也忙了一天了好生歇着 吧。”我点头称是，她仔细看我的脸色，确定没什么事后才放了心。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的内侧蒙着被，有脚步声很轻地传进了耳朵，走到我身边坐下隔着被拍我 的后背道：“青儿，你去悯忠寺住几天吧？”允祥说得很是语重心长，“这次，我亲自去求皇上。 ”

    我猛地掀了被，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我不去！”

    允祥乍看见我的样子唬了一跳，“真丑的一张脸。”他笑着调侃我，“刚才哭了？”

    “我不去悯忠寺，现在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执拗道。

    他不为所动，只是坚持他的想法，“换了新的地方你心里会自在一阵子，我时常要出京，悯忠 寺清静宜人，你在那待着我也放心。”

    “我说了我哪儿也不去。”

    允祥盯着我足足有五分钟不说话，我也倔犟看着他。

    他终于敛了眼，长长叹气，半晌道：“罢，下次我认为对的再不会跟你商量。怎么就倔成这样 ？”


    纳喇氏也就十五岁的年纪，用允祥自己的话说比暖暖还小，他无论如何也干不出亵渎她的事。 明慧与素慎又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她长相甜美，笑起来会有淡淡的酒窝，俏皮可爱。没有素慎 身上的精明世故、张扬侵略。一看便是没受过委屈，养在深闺未晓世事的孩子。她对谁都很谦卑有 礼，见人先笑，如果不是这种尴尬的身份也许我们的相处会自然很多。

    我不再轻易说“死给你看”那样赌气的话，随着身边亲人的离去我开始惧怕死亡、讨厌分离。 幸福若即若离，找不见前方路的出口，也没有改变的勇气，连依附他都因为掺杂进了太多人而遥不 可及，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在我还来不及伤感的时候，有人从大老远的山西跑来，身着麻衣。

    暖暖去了，在她二十岁的春季。难产，一尸两命。

    三月初三，春天的开始，下江南的好日子。京城大大小小的人家都在放风筝，短短长长的线牵 在手里，满怀希望地抬头向天看。我的女儿像极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于是我一直低着头 ，完全浸淫在黑暗中，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死不能复生，自己的生活还要自己去过，最好坚 强起来去面对，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做不到。

    很多时候我想倾诉，因为头脑苍白，所以话语也无力。最后变成了别人唠唠叨叨地劝说，我过 了时限的敷衍应和，伤人伤己，别人便也不再想理我。现在的状态就类似于这样。




第十四章疼惜(3)

婆家的人依暖暖的意思送来了她临终前要交给我的一个黄杨木盒，精致干净，一看便是她珍爱之物 ，由于长时间的摩挲木盒表面已经十分光滑，幽幽地泛着光。我双手轻微颤抖地接了盒子，钥匙已 经寻不着，撬开锁后却发现全是写给庭生的信。我让杏儿在屋里点上了炭火，一封封的信全化成了 灰烬，这孩子生前背负着太多感情上路，死后没必要让她爱着的人再次受到伤害。

    允祥身为议政大臣，正在为与策妄阿拉布坦间的领土疆界争端问题出谋划策，根本顾不得家里 的事。暖暖去世后半月才与我见着了面，忙得神色匆匆，打了个照面又走了。我看着越来越疲惫的 他的脸，故意忽略了他淡漠的眼睛和敷衍的神色。

    用一段时间接受暖暖死去的事实，再用一段时间自己消化丧女之痛。

    允祥再回府时夹带着沸沸扬扬的传闻，一大早便看见他从明慧的院子里出来，傻子也知道那代 表着什么。我只知道雍正不是康熙，在喜怒无常的他手下当差要思考缜密，雍正赏的女人也不敢不 好好对待，想再晾上那许多年一点可能也没有。

    杏儿沉默了许久，看我依旧管我的账看我的书，吃饭睡觉，富贵闲人的样子，不知怎么了竟然 说道：“主子，您若早这样又何苦受这几十年的罪呢？谁家不是这么个样儿，更何况他是王爷？” 说完又如常干起她分内的事。


    入夜，我蜷缩着身子缩在被子里，下腹绞痛得厉害，生弘暾时落下痛经的病根，每次都如同丢 了半条命，从腿到胸，身子仿佛被拦腰截断一样，下半身麻木着动不了，“主子，我遣小丫头去煎 药了，一会就来，您再忍忍。”杏儿坐在边上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开始同我聊天。我点头，她微微 叹气，“也不知道从何时您心里就开始藏事儿了，让人猜不透到底想干什么。”我捂着肚子静静听 她说话，她拿帕子给我擦了下额头的汗接着道，“主子，您心里究竟怎么想？格格去了伤心难过不 应该是大哭一场吗，您怎么倒闷着了？”

    我奄奄叹气，锁着眉头嘶着气翻身朝里躺着，眼泪不可遏制地滚滚而来。

    允祥却在这时候过了来，他进门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我赶忙擦了泪。杏儿带着伺候的人应声退了下去。他走过来先握住了我的手，端详我的脸色， 继而有些心疼道：“我晓得这几天你身子不爽利，所以来瞧瞧你。”

    我勉强笑了笑，断断续续道：“老毛病了，没事。”

    “面色苍白、冷汗淋漓、手脚冰冷，都这样了还逞强。”

    我捂着肚子“哧”了一声，“您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第十四章疼惜(4)

他道：“我身上也时常不好，不愿常麻烦御医就自己看些医书，一知半解的。”

    小丫头在屋外回话药煎好了，允祥接了药又让她下去了。他扶我坐好端着碗一勺一勺地送进我 的嘴里，“青儿，我不明白，难道会吵架的夫妻才是真的感情好吗？”

    我不明所以，他把一勺药送到我嘴边定定看着我道：“我不觉得只要说出真心话，夫妻间就会 理解对方。”

    我喝完了药便躺下了，拥着被闷声问他：“那您觉得夫妻间应该怎样才会理解对方？”

    他只是伸手摸我的脸并不回答，于是我接着说：“理解本不必要，女人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儿，不奢求丈夫的爱，全心思地等着被宠幸。这才是有才德的女子该做的事对不？”

    他再问：“不然你以为呢？”

    “若我能替您解忧，您惊喜，就如同少年时的种种。若我不能给您解忧，您也会好好待我。本 来你也没指望我一个女人家能对你有多大用处，不是吗？”他不回答即是默认，我苦笑，“我都知 道你是怎样想的，可我就是不满足。我不甘愿你仅是因着把我娶进门来有份责任在而对我好，更希 望你是因为我这个人才对我好，身上有你喜欢的地方也有让你讨厌的地方，因为你的喜欢所以能包 容我的讨厌。”

    他认真听我说完，道：“人心真是难以揣测，为何你与别的女子这样不同？别人要的你不稀罕 ，别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你却处处不满？”

    我听他满是抱怨的口气，心里也有些委屈，不愿看他就背转了身子，“我何尝不想跟别的女人 一样，这样我就会安于现状，好好做你的妻子，温良恭俭让。对你没那么多要求，笑着看你去别的 福晋屋里过夜，欣然接受暖暖因不幸福而死去的事实。我这么努力，难道您一点都看不见吗？”有 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鬓角的头发，我抬手擦了去，接着道，“允祥，自从嫁了你，我步步后退。 开始时不甘，想离开就能离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后来发现连离开的勇气都没了，你知道吗？没 了这勇气我就只剩下害怕了。”我明白要适应这个朝代就得放下现代人的自尊，要么就不明白，要 么就埋头去做，明白却不去做才是活得辛苦又自睢的那个。

    “允祥，我……我本可以不必活得这样卑微。”我说完便捂着脸蜷着身子小声啜泣起来，要多 爱才能放下自尊？有多爱才能让一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计较地去爱另一个人？我终究还是不能爱他到 放下自尊的地步。




第十四章疼惜(5)

允祥的手覆上我的，轻轻拉开我蒙着脸的手，拿着手帕的动作很是轻柔，他脸色温雅，不看我的眼 ，只专心给我擦着脸上的泪，“青儿，你伤心，我就抱着你，你流泪，我替你擦掉，你难过，我想 法子让你高兴。我会的，只是这样简单地对你好。”我停了哭也不再说话，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有说 不出来的震慑力，“你流泪伤心难过都是我惹你的，我也晓得。你嫌我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说，所 以我渐渐告诉你我的想法，也努力着不让你觉得我忽视了你，难道这些你也看不见？”他说到最后 便微微笑了起来。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的缘故，也许是允祥一直替我揉着肚子的缘故，疼着疼着就睡着了。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1)

雍正示意诸王大臣在朝堂上列举九阿哥二十八条罪状将他从西宁押回保定监禁，路途劳顿、天气酷 热，监禁的后果可能就是被关在窄仄的屋子里了此一生，那么高傲不驯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忍受。

    六月，外面下着雨。一丝寂寥涌上心头，我突然想去看海。

    廊外的雨，细密如织，我被困在抄手游廊里回不了院子，眼前景象被涂了蜡，模糊氤氲着白气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又急驰而去，这样来去之间，我快要记不得他的样子。记忆就是这样脆弱，人 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微妙，昔时站在康熙眼皮底下的儿子们谁会想到今时今日的结局？人都不能保 证自己可以永远不受伤害，但起码能克制任性情绪让周围的人不被自己伤害。不能不承认的是九阿 哥待我很好，可只顾着追逐允祥脚步的我根本看不见他，越来越远以致无限。虽然不想但确实伤害 了他。

    有雨随风飘在脸上，些微寒凉，平添寂寞。细密的脚步声向这边奔跑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人 已经站在我面前，笑容可掬，“福晋，您也被困在这儿了吗？”

    我抬头，是明慧，头发湿嗒嗒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进了领口，她的脸饱满红润，她的眼如同笼 了雾般的朦胧。她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把脸凑到我身边笑得乖巧，“福晋帮我擦擦脸行吗？”

    我哑然失笑，拿出帕子，一边擦一边问：“不怕我怪罪你不分长幼尊卑？”

    她仰着脸闭着眼道：“您这么好一定会帮我的，再说我这么讨人喜欢。”说完睁开眼睛，两弯 新月似的眼睛笑意盈盈。

    我忍俊不禁，“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的？”

    “我进门这些天福晋从来没有刁难过我，爷对我也好，我从没奢想过能嫁他的，他那样高不可 攀。”她稚气的脸上是不能相信的表情，好像中了六合彩的暴发户，捡到了宝似的无法置信，我年 轻时也怀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觉得我会刁难你？”我饶有兴趣再问。

    “额娘说的，她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多嘴可能会害了她的母亲，连忙捂住了嘴摇头， 忐忑不安地看我的脸，急忙道，“福晋别生气，全是我的错。”

    这时，杏儿打着伞走了进来，先给我们行了礼，后对我道：“主子，回吧。”

    我看了看明慧，对杏儿道：“先送庶福晋回吧。”

    明慧看着我欲言又止，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小声道：“福晋……”

    我对她笑道：“我没有生气，快让杏儿送你回屋吧。”

    她立马高兴起来，拜别我后便往前走了，要转弯的时候回过头来朝我粲然一笑，明媚如同驱散 乌云的阳光，“谢谢您。”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2)

最喜欢的悠闲清静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就算有时间也无法浪费在清闲的享受上，借这场雨偷一点 闲，心情沉淀，才能沉淀往事。


    八月，正赶上明慧的生日，有好事的婆子们看她最近正得宠，撺掇着要给她庆生。我与素慎有 个不成文的分工，账目归我，这些琐事归她。大略也是觉得不好再拒绝她即接了下来，席宴上明慧 依旧天真无邪，处处讨好可总是暖不了素慎的脸。天气闷热便没有耐心看或明或暗的纷争，我只说 身子不舒服，让杏儿留下帮忙一个人离了席，明晃晃的烈日顶在头上，蝉噪声声入耳，前院的亭阁 楼戏台上已经唱起了生日戏，我摇着扇子慢慢向自己屋里走去。

    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就有小厮过来禀报：“福晋，角门有位妇人找您。”

    我纳闷问他：“是舅太太还是姨太太？”

    他摇头，“奴才也不晓得，您若不愿去奴才就轰了她走。”我已经开始朝角门方向走了。见到 了发现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妇人，虽然衣料粗朴，但看脸却像富贵人家的太太。

    她看我向她走过来，嗫嚅着说声：“民妇兆佳氏拜见怡王妃。”

    我又看了看她的面貌实在想不起来之前与她有过什么交集，只能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儿？”

    她呆呆瞠视了我半天，低声道：“咱们不方便在这说，您看能否找个清静地方？”

    小厮开始大声斥骂她：“真是不识好歹，我们王妃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居然胆敢这样 放肆……”

    我忙止住了他，总觉得这女子不像个坏人，心里确是好奇，就把她引进了角门旁侧清静的小四 合院里，遣小厮在门口守着，“今儿府里做寿，不会有人来扰咱们的，有什么事你说吧。”

    听我说完她才将一个碎花小包袱取了出来，“我们爷说您看完这个就全明白了。”我听着这似 曾相识的口气突然想起悯忠寺十四遣人送桂花酒的场景，难道是他？

    我接过包袱，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就开始拆解，打开之后是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孔明灯，年岁 在它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抽抽皱皱，倒像撕了又重糊起来的样子。那妇人道：“下面还有许的 愿，我不识字，您看一下吧。”

    我再翻动那灯，找到许愿的纸，上面的墨迹不像灯身那样破旧，字不大却个个晃疼了眼——“ 誓娶兆佳氏”。

    “你姓兆佳？”我颤声问她，她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进的九爷府？”我追问。

    她奇怪看我但还是作了答：“康熙四十五年二月。”

    我连忙举起了灯左瞧右看，遮住了自己慌乱无序的心情，也成功逼回了翻涌上来的眼泪——正 是我大婚的时候。我有些尴尬地勉强同她笑了，“他……怎样了？”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3)

她眼里噙着泪道：“……去了。”

    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要问她九阿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蝉叫得越发响了，太阳近在眼前，呼出来的气仿若要立即蒸发似的。前院戏词抑扬顿挫地唱“ 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我攥着手里的灯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不老长生？多善意的谎言。继而 蹲在地上，有泪落下，这纸上的墨迹便一圈圈晕染开来。


    八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点很大，敲在地上溅起大大的水花，我刻意遗忘的种种过往 终于如愿碎成片。孔明灯无可遏制地被损坏，只是可怜了它，巴巴被寻回却被暴怒的主人撕得粉碎 ，只剩残骸那喜怒无常的人却还要费尽心力再度拼回，伤痕累累的到底是灯还是人的心？我越来越 不明白了。或者……从来没明白过。

    “爷，这会子雨下得紧，从这边回近一些，您别淋着。”张严的声音，正为他撑着伞脚步匆忙 地往前走着，允祥只轻嗯了一声。抬起眼来却看见狼狈不堪的我，一丝惊讶闪过眼睛，“福晋，这 么大雨您怎么不避避呀？”张严乍见我万分惊讶，转看允祥的脸色，询问道，“爷，奴才再取把伞 去？”

    允祥的眼落在我身上，四目相视流光四溅，我凝视他他探寻我。暴雨浇得我全身湿透，头发贴 在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而伞下的他却还是雍容华贵，气度斐然，面色平静，有急雨打湿了他 肩膀，绸布些微变了颜色。张严又问了一句：“爷？”

    他转了眼，“不用，咱们回书房。”说完抬步便走了。

    我伸手抹了把脸，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便是他吧？聪明知道这种时候不理我才是最正确 的方法。

    回屋洗澡换了清爽的衣服，杏儿点了一炉香，幽幽地直沁到人的心里去了，有风从半掩着的窗 户里钻了进来，空气寒凉潮湿，梦里九阿哥伤痕累累的身体、桀骜不驯的脸反复出现，他恨恨道： “看到我这副样子你很满意吧？知道老四为何不让我回京而押我到保定，因为下手方便呀。你知道 我回来的这一月里是怎样度过的吗？天天严刑拷打，时时恶意辱骂，谁还信我是个皇子？呵……简 直连街上的野狗也不如。”他的眼里不再有任何情绪，脸上笑得邪恶，“你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伪 君子，他是帮凶，这世上再没一个人能阴险精明过他，他实在隐藏得太好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得清晰，字字都敲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惊恐看着他，大喊：“你胡说，他不是 ，他不是！”

    九阿哥瞪着我道：“你真可笑，男人间的事儿你知道多少？老十三的事你又知道多少？这皇家 的人没一个是清白的，我告诉你，老十三是个最不清白的，老四只发话，办这肮脏龌龊的事儿的可 是他……”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4)

我简直要扑上去撕扯他，手脚并用地打他踹他，嘴上不停道：“你乱讲，你这个坏蛋！允祥从来不 会干昧良心的事儿，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嗓子仍觉得处于刚才嘶哑的状态里，我试着轻叫了一声：“杏儿……”

    还好，只是梦而已，只是个梦。我复又躺回床上去，有点疲累，今天也好，梦里也罢，都消耗 过多的体力了。兆佳氏说的话对我造成了太不好的影响，她甚至告诉我九阿哥关在潮湿酷热的黑屋 子里每天每天被折磨个半死。至于说允祥的话，掺杂了她太多的个人情绪。


    晚饭那会，又全都聚在了一起。各怀心事的众人当年什么样如今依然什么样。

    明慧显然还无法适应这种各怀心事的场面，东瞧瞧这个西瞧瞧那个，后来噘着嘴就低了头，扒 拉着自己的饭一脸沉闷的表情。素慎瞅了她一眼，嘴角含笑，笑得讥讽，“九爷去了呢。”

    她蓦地一句话让明慧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好像有了话题般开始讨论：“是啊是啊，刚才我还 听见府里的人议论纷纷呢，咱们家素来跟他没有往来，他又是个戴罪之身，姐姐您还备丧金吗？”

    素慎拿着碗夹了箸菜，转头对她笑道：“这事儿呀还得问爷，再说我也管不着丧金，这都归福 晋管的。”

    明慧的脸又转向我这边，满脸期待地问允祥：“爷……”

    我猛地拍了筷子在桌上，四周鸦雀无声，吓得明慧手都一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这个方 向，允祥也抿着嘴看我，我黑着脸道：“别在背后说人是非，好好吃饭吧。”

    明慧有点委屈，大概是从没见我这样嚣张跋扈过，何况只是针对她一个人，她扁了扁嘴低了头 ，有豆大的泪掉进碗里，她放了筷子站起身子哽咽说了句：“爷跟诸位姐姐先吃吧，我先退下了。 ”说完就匆匆跑了。

    素慎也放了碗筷，不疾不徐地笑道：“姐姐，人长了嘴除了吃饭不就是说话吗？”

    我阴沉着脸看她，她转着眼珠嫣然笑了笑，“再说她不过是个小孩子，今儿又是过寿的好日子 ，您未免也太不通情理了些。”说完站起身，“我去看看她。”从她的步子走得逶迤好看上我就知 道她心情好透了。

    “你站着。”我的突然发话让她停了步子，可背对着我的素慎并不回头，我继续道，“就算是 我错了，那也是我同她之间的事儿，用不着你在其间当搅屎棍子。”匀芷她们都低着头不说话，自 始至终都是我与素慎两个人的战争。

    她猛地回了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尖利的声音像是在控诉：“您为什么总是针对我，为什 么总是让我在他面前一点自尊都不留？”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5)

我也站起了身子，匀芷在桌下拉了下我的手劝道：“福晋，别……”

    我挣脱了她的手，走到素慎的面前，盯着她的眼道：“到底是谁在针对谁？我知道你是个骄傲 的人，可我也是，为什么你总觉得你是受害者，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就你会委屈，别人都不会吗？ ”她眼里的泪水又蒙住了好看的眸子，我再道，“平常你爱怎么闹怎么闹，别得寸进尺，惹毛了我 不是那么好玩儿的事。”

    陆续撤了席，只剩我与允祥，空气有些稀薄。他依旧神态自若地夹菜吃饭，我没有话说也低头 吃我的饭，他道：“头发还没干就别挽了，免得落下头疼的毛病。”

    “唔。”我挑着碗里的几粒米应了。

    “今儿淋了雨好生歇着吧。”说完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子走了。

    连生气都不会跟我吵一架，这样生疏的态度让我怎么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教训明慧不单单是 为了九阿哥，更是怕提及我与九阿哥的过往，会让他觉得难堪。


    没过几天，雍正将九阿哥的死讯颁行天下，不赐葬银，不赏封号，让九阿哥的儿子随便找了个 地儿便葬了，无限苍凉。

    几天后，张严满脸喜色地进了院子，指挥着几个小厮万分紧张，“小心着，慢点……”我和几 位福晋站在正屋身着正装搞不懂所为何事，一早便有宫里的人过来禀告，让整齐在这候着，一直等 到晌午，厚重不透风的朝服粘粘裹在身上，太阳正毒，汗出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所 有人都集中向外看去：有个小太监脚下滑了一跤，身子侧了下，张严一脚就踹上了，“你这小兔崽 子不要命了，摔坏了这个，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还把咱们都害了。”

    不一会，宣读圣旨的公公陪同允祥一起进了屋，我跪在允祥的右后，开始听圣旨上字字褒奖赞 扬，极尽华美之辞的言语：“公而忘私、小心兢业、精白一心、直言无隐、夙夜匪懈、一举未尝放 逸、清洁之操、见理透彻。”难免有些夸张，但允祥确实是做了很多实事，雍正也确实真心对他好 。谢完恩后大红的绸缎被掀了起来，两个小太监将手中的物什亮了出来，黑漆厚重的大匾上，烫金 的八个大字是雍正亲笔写的，用以表彰允祥的功绩，我挨个看过去，依次是“忠、敬、诚、直、勤 、慎、廉、明”。

    这匾被挂在了堂屋的正中央，怡亲王成为荣耀的代名词，嫉妒纷至沓来。

    ☆★☆★☆★☆★☆★☆★☆★。。===我是可爱滴更新线===。。☆★☆★☆★☆★☆★☆★ ☆★☆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1月30日中午

    注意哟，是30日。以后，周六、周日两天的份小童工会在周六那天一起更完。当然，量是不会 少的啦。^_^




第十五章心情沉淀(6)

也就是说，周日那天不更，改成周六这天多更！！

    谢谢支持。祝愿周末愉快！




第十六章离心(1)

九月，八阿哥殇，有人说他患病有人说他被雍正毒害，无论如何人确实是从这世上消失了。

    杏儿一天没有出自己的屋子，一天不吃不喝。我很配合地让所有人都不要去打扰她。第二天见 着与平时并无二样，我小心翼翼地躲闪她，怕一旦碰触会带来额外的伤害。这样事倍功半的做法反 而搞得两人更尴尬，她终于忍不住道：“主子，我没事，您别这样。”

    我皱眉看着她，仿佛难受的是我而不是她，她半跪坐在我椅子前的地上，双手握着我的手，脸 埋在我膝上，“我习惯了自己的身份，早绝了非分的念头，确是配不上他我知道。这样天天忙碌着 便也能忘了。我不像您，没有坚持下去的心，更没勇气接受伤害。所以，这感情势必没结果。”她 说着身子轻微颤抖，像只受了伤的小兽，轻微的呜咽声句句敲着我的心。我从椅上也滑落下来，将 她拥在怀里，抽出手来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自始至终没看见她的脸。

    很多时候，在感情的处理上她比我要成熟得多。

    天气逐渐凉了起来，园子里的叶落了一地，已经立了冬。大早，府里就闹哄哄的，三五成群的 人说得热闹。杏儿纳闷了半天便出了屋子，我看了看手边的书，有些无聊便去了书房。一路上的人 躲躲藏藏、窃窃私语的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也没在意。允祥这会子不在府里，京中出了件投毒的大 案，牵涉人数众多，他接了手正在处理。

    书房的桌上堆满了前朝及本朝的例律，我心思一动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拿起来看见开棺复验死 者的基本情况，某某于本月十九日率谁谁前赴哪哪……后面是死者从头骨到脚趾的基本情况，证据 确凿但疑凶仍不认罪，主事官员问是否要严刑拷打以求实情？允祥的意见并不赞同，只说：“唯有 大奸诈概不认错者，不得已才实行刑罚，否则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尔等只需求诸词色以查真伪， 设诚以待之，据理以折之，未有不得其情者。”

    我不由敬佩，在那不重人权的朝代看来他的想法总是些“独到见解”。

    放下折子开始帮他收拾起桌子，却在拿起书的时候漏了张信笺出来，我看完皱了眉，又按原样 放了回去。

    杏儿在书房找到我的时候满脸不自在，我急忙问她：“什么事儿慌成这样？”

    她愣了一会摇头道：“没事，我找不着您所以才慌。”

    说得我哭笑不得，“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出什么事儿？”

    她也笑了起来。杏儿苦心瞒着的事连当天都没过了去便让我晓得了，气得火冒三丈。




第十六章离心(2)

《喻世明言》里说这世上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哪四种人？这便是游方僧道 、乞丐、闲汉、牙婆。而牙婆是四种人里边最最惹不得的，当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如今却全明白 了，府里的婆子们虽然不专以买卖丫头为职，可哪一回挑事儿，能少得了她们？

    雍正上台后清除财政诟病，对待朝中官员一向严苛，难保让他们心中不满，八阿哥九阿哥虽然 去了，可他们的势力并没有清除干净，针对人人抱怨的心理制造舆论，在他们的心腹太监被发往广 西等地的时候沿途散播宫廷斗争的内幕，诉说雍正的种种卑劣行径。允祥作为雍正的得力助手，被 人仇恨谩骂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京中的传闻来得猛烈，允祥的口碑差到极点。婆子们以讹传讹说得绘声绘色。我又一次发火， 克扣俸银成功将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所有不满的矛头都指向了我。

    人只有在自己切身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才没有闲心去管闲事。

    允祥单手支着脑袋，遮住的脸上不晓得是什么表情。他一向是个有什么事都往自己肚里吞的人 ，听到时人如此评价想必心里也不好受。我命小丫头将菜摆在里间的炕桌上，就在忙碌指挥的时候 他猛然抬了头，一脸愕然。我拿着手里的酒笑着朝他晃了晃。

    小丫头们都退了下去，我脱鞋上了炕，故作轻松道：“您要是忙就先忙着，我等您。”

    他笑着向我走过来道：“你闹这样大动静我还能忙得下去才怪，你就是有本事把这么放肆不客 气的事情说得冠冕堂皇。”

    我呵呵笑，“这么快就看出我的本意了？我真是崇拜你。”

    他白了我一眼也脱靴上了炕。我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他：“允祥，再过三天什么日子知道吗？ ”他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你的生日啊。”

    他这才道：“我竟忘了这茬儿，难得每年你都记得。”

    我道：“一个忙得连自己生辰都忘了的人怎么会像外间传闻的那样，爷，我知道您一向有大智 慧，这样的人才不会把莫须有的话放心上，是吗？”他先是一愣，凑到唇边的酒也停了，转而嘴角 带了笑，手里把玩了一会酒杯就一饮而尽了。我也不急，笑嘻嘻地看他该如何回答我

    他只是反问道：“外面传闻些什么，我不晓得。”

    我抿嘴再笑，“没什么，就说我喜怒无常，一生气就只会克扣人家的俸银，咒我下辈子生在穷 苦人家呢。”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伸右手过来，我本以为他又要敲我额头，谁知道他竟抚在我脸上，我惊讶 看他，眼里隐忍着复杂的情绪嘴上却笑着的他说：“下辈子我陪青儿一起生在穷苦人家，离着皇家 远远的，生子，然后看他们在身边长大成人，一起白头偕老。”




第十六章离心(3)

我也笑着看他，无语凝噎。

    那天晚上，在允祥的怀里，或许是冬天来了房里点了火盆的关系，或许是他的怀抱过于温暖的 关系，我很想唱歌，于是便开始轻轻唱：“……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我还是要爱你，让爱如潮汐 在你我之间来来去去……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我也不会逃避，我要的不只是爱你而已，我要让所 有虚伪的人都看清自己，就让我一步一步一步跟着你……”

    唱着唱着就热泪盈眶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样诽谤的话让我都觉得 委屈起来。

    我没有告诉允祥我看了他夹在书里写给十四的信笺，告诫十四恨他没关系，但这种时候万万不 能再与皇上作对，否则吃亏的只是自己。但我却告诉了他，九阿哥去后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又一桩政治联姻到来的时候，我不再那样被动。

    云贵总督鄂尔泰数次上疏，阐述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改土归流的必要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 ，雍正想将他的侄女指给弘暾。成了姻亲，才能更忠心地为他办事。允祥好像对暖暖的婚事有些后 怕，特意向我提起了这件事情，我坚决摇头，“弘暾不可以，他有喜欢的女孩子。”

    他皱眉，“皇上作的决定哪能随便更改？”

    我看他那个样子，双手抓着他的手臂着急地把满腔的话向他倾诉：“爷，弘昌、暖暖是咱俩从 小看到大的孩子，可他们没有一个是快活的。弘暾自生下来身子便不好，时不时就要在床上躺着不 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他心里特别不好受。我们欠了他太多，真的是欠了他。我不想看见他在婚事上落 得跟暖暖一样的下场，这孩子似您，心里太盛事儿，若让他知道了他断不会让咱们为难，可这样他 心里就太苦了，爷，您忍心看着他这样吗？”

    允祥叹气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可将来要承袭这爵位他势必要舍弃太多。”

    “允祥，这样不行，弘暾除了你我再没有能依靠的人了。我们是他的父母呀。”我依旧不死心 地劝他，若允祥作了决定实再难更改。

    他叹气，“我想想法子。”

    我掩上门出去，回头却看见弘暾站在门口，不晓得站了多久，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却异常苍白 。

    我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凉得像冰。他喑哑开口：“额娘，我……”

    我一边给他暖着手，一边带着他往前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阿玛既已晓得了你的事， 就一定会想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他反手重重握紧了我的手，心情忐忑到喊我一声额娘再说不出别的。

    弘暾眼角隐约闪烁的泪光我只装作没看见。




第十六章离心(4)

没过几天便下了圣旨，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保全了弘暾却牺牲了弘鶵。无法再讨价还价，十 三岁的弘鶵就这样与鄂尔泰的侄女定了亲，不日完婚。弘鶵得知了这件事情后只问我一句话：“这 亲事阿玛跟您是为了我好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色，昧着良心点了头，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道：“既如此，那我就安心 成亲。”

    这一次，弘鶵眼中强忍着的泪水让我伤透了心。

    婚礼很是风光。和惠带着苏兰连同弘晓都回了府。

    我刚要进屋，却听见和惠在里间笑着同苏兰开玩笑，“这下你也该放了心。以后成了我们家的 媳妇，看你怎么谢我？”

    正在收拾东西的苏兰涨红了脸，“格格又取笑我，都是些没有的事儿您说得跟真的似的，恁的 没良心。”

    和惠笑着凑到她身边，歪着头臊她的脸，“没有的事你脸红什么？再说要真没有这事儿，二哥 怎么会去求额娘非要你跟着我呢？若不是我求皇伯伯恐怕你早就是弘历哥哥或弘昼哥哥的了。”

    苏兰脸色一凛，有些不痛快地低了头，说得倒是十分坚定：“若上天真这样不怜我，那倒不如 一死。”

    和惠摆了摆手，拉着她道：“好嫂子，快别说这么扫兴的话，我三哥今儿大喜呢，你欠他的可 是一点儿也不少。”

    苏兰了她一眼，“好好的格格尽说这些不正经的话，谁是你好……好嫂子？”

    和惠看着她笑得恣意，“我二哥人也好，性子也好，长得也好，哪点配不上你了？再说我家是 最最不会为难人的，京里的闺秀都巴不得做我们家的媳妇呢，你倒拿起范儿来了。”

    苏兰的脸上白了又红，追赶着去打和惠，和惠只一个劲格格笑着讨饶。

    我撤脚退出了屋子，行礼的时候弘鶵看着我的脸上早没了爱或恨的表情，一夕之间他成了不愿 诉说自己心事的沉默男子，从放定到成婚他冷眼看着我们忙来忙去，仿佛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在礼 官的引导下完成了各项必要的程序，便将他们送入了洞房。

    那天晚上我瘫在床上想过往的事，第一次自己的儿子也娶媳成了家，第一次晓得原来不只女儿 嫁时当娘的伤心，儿子娶亲亦然。第一次觉得弘鶵或许要彻底远离我了。

    深夜园子里都静了下来，我披着件衣服四处行走，这一生太戏剧，心心念念进府，挣扎矛盾着 出府，一直想过平常人的生活却嫁了最不平常的人，想全心意地待每个孩子，到头来忽视了伫在身 边最该关注的那个。

    我猛地住了脚，远处，弘暾与苏兰在深深地拥抱，脸上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幸福表情。




第十七章难顾全(1)

雍正五年。

    新进门的西林觉罗氏比弘鶵大了两岁，长得不美也不丑，说话不快也不慢，待人不咸也不淡。 不知道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还是中庸到顶没特色。

    弘鶵倒是一副很喜欢的样子，提起她的时候眉毛微扬，眼睛明亮有光。在我面前迂回说过她不 少好话，也求我别为难她。允祥母亲早逝，我没有被婆婆刁难过，所以也没有“媳妇熬成婆”后刁 难媳妇的自觉，对这第一个进门的儿媳算是十分照顾，即使过程不是很如意。

    弘鶵还不到封爵建府的年纪，娶了亲也一直与我们住在一起。他白天要念书习骑射，他的媳妇 自是跟着我的。

    西林觉罗氏给我行礼，低眉顺眼地站在我身边，安静到我几欲忽视她的存在。我看了一下午的 书她木然站了一下午，“你叫什么名字？”我实在忍不住问她。

    “静梭。”她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我扯嘴笑了笑，“跟你的人很搭。”她不惊不慌地笑，后又低下了头。我扔了书在桌上正面对 她，开始同她讲话，“在家可念过书？”

    她摇头，我细想了一下，他的叔父虽然是云贵总督，可他的父亲家世并不显赫，那时代女子并 不崇尚念书，这倒也不奇怪，“你喜欢些什么？”

    她又摇了摇头。

    我忍不住调侃：“那你也不喜欢弘鶵？”

    她这才有些反应，脸刷地红了，不自然地笑笑并不言语。

    杏儿在旁边乐呵呵地插嘴：“您快别问了，少福晋要哭了呢。要真惹哭了少福晋，三阿哥肯定 跟您急了。”

    静梭越发的脸上挂不住，我看她窘迫的样子，笑眯眯拉着她的手道：“从云南到北京难免不适 应，这府里没有爱刁难人的，甭害怕，咱们都是一家人。”她听完我的话抬起了头，这次脸上没那 么拘谨。我惊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美。

    “你真的不爱说话。”我笑言，“陪了我一天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她轻轻哎了一声就 退了。


    二月，春寒料峭。寒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疼。刚过完年没一阵子，雪时有时无地下一场，不痛 不痒。允祥难得在家，却伏在案上拿着笔圈圈画画，我托着腮皱着眉百无聊赖地看他，他抬头对上 我痛苦的表情，笑着问：“你既然不想在这儿就出去走走，明明是个待不住的性子这么安静坐着多 难受？”

    我摇头，趴在桌上提不起精神地恹恹答他：“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您也不嫌累。”




第十七章难顾全(2)

他干脆不理我专心翻他的书。我怕他太操劳，心里想着该怎么让他歇息一阵子。抬头看他认真的样 子就恶作剧似的笑了，伸着懒腰整个上身扑在案上，把他的书压在了自己手下。他讶然，偏头无奈 地笑了一声，吃准了像他这样的人是决计斗不过无赖的，我头贴在案上冲他淡淡笑了，“知道我想 让你变成什么样？”他眉毛上扬以示询问，我正经道，“短胳膊、琵琶腿、劈的柴、挑的水，会做 饭、能浆衣。”

    他的脸上已经连表情都没了，半晌都回不过神儿来，我看他被捉弄的样子兀自乐了半天，他佯 装生气地看着我笑完，问了句：“笑完了？”

    我再笑，“差不多了。”

    他也微笑，抚着我的头发道：“知道我想让你变成什么样儿？”

    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道：“不想。”

    他没有理会径自说了下去：“粗眉毛、小眼睛、豁鼻子、大阔嘴……”我猛地坐正了身子，满 心不高兴地拿眼狠狠瞪他，他笑着抽了书，在我眼前晃了晃。看着对方想起假设的场景，两人忍不 住不约而同地笑了。

    张严进屋看我俩笑得高兴，脸上不自觉地也挂了笑，把手上的拜帖恭敬呈给允祥，他大略看着 的时候，我纳闷问他：“谁呀？”

    他对上我的眼神色复杂地笑，“故人。”

    “我也认识？”

    “不止，你跟他交情匪浅。”

    我好奇到极点，天天闷在院里太是无聊，直起身子汲上鞋开始帮他换衣服，系好扣之后拖着他 的胳膊道：“快着点儿。”

    所谓“故人”，正坐在正屋的椅子上品着茶。身上的衣服剪裁合体，颜色雅致、修长的手指干 净整洁，“还是那样讲究呀。”我心想着叹了口气，允祥已经大步跨进了屋子。

    范清平面带微笑地起身，不卑不亢地给允祥行礼，对我只是点头笑了一下。我问：“笑晏他们 好吗？”他道很好。

    允祥似乎还有话要跟他说的样子，我便退下了。大约一个时辰，允祥遣张严过来让我送一下范 先生。

    同范清平一起走向偏门，他打量了我半天，道：“脸色好多了，你还真是该待在他身边。”

    呼出的气微笼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我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你找他什么事儿？”他答得 轻描淡写，我想可能是政治上的事吧，看他不愿回答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对了，浩霭跟笑晏到底 怎样了？”我急不可耐地问他。

    他笑，“浩霭去年这时候参加了县试，成了秀才。被送进了县府官学，明年就能参加三年一度 的乡试了。范府热闹了好一阵子。”




第十七章难顾全(3)

我惊讶停了步子，心里想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这样有出息，追了几步赶上他高兴问道：“若浩霭能过 了明年的乡试，三年之后的会试岂不是能在京里见着？”

    他目视远方，深沉道了句：“那已是雍正八年了呢，以后的事谁能料到呢，希望是吧。”

    我笑道：“浩霭那孩子勤奋聪明，一定没问题的。”后转念一想又跟他开玩笑道，“范先生这 桩买卖做得实在好，押在浩霭身上绝对赔不了。”

    他呵呵笑了，“说得不错，我正想笑晏这几年也大了，浩霭人品学识都没得挑，与其再选别家 倒不如嫁了他。”

    我咬着牙歪着脑袋看这个处处算计的人，他笑，“至于这样咬牙切齿的？”

    我了他一眼笑了笑。

    说着说着转眼就到了角门，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直觉他好似有话说就坦荡看他眼睛等他下文 。可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我，我先是疑惑看他后有些不知所措地躲闪了目光。

    “珍重。”

    “范先生也是。”

    看着他越行越远的背影，才想起许多要问他的话还都没有问。现在住在哪儿？要在京城耽搁多 久？身体如何？是否续娶了新夫人？如果是朋友间问这些问题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我潜意识里是不 想问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落雪，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这样堂而皇之地送范清平允祥会生气也说 不定，即使是他下的命令让我去。毕竟在这个朝代里已婚妇女同陌生男人单独相处是件太避讳的事 情。


    回了书房，他背着手站在窗边，像在沉思些什么。我蹭过去，头靠在他后背上，他问：“回来 了？”

    “嗯。”答完双手环着他的腰。

    他没有回头淡淡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吁了口气好像真的在生气呢，笑道：“我来招供。”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从背上传到我耳朵里，“曾杀人也不曾？”

    “不曾。”

    “曾放火不曾？”

    “不曾。”

    “那来招供什么？”

    “自从少年夫妻至如今，贪了您的财，得了您的包容，拐了您的信任，偷了……您的心。”

    “那这公事该如何了结？”

    “听从夫便。”

    他仰头爽朗笑起来，笑声醇厚，道：“且饶你这一遭吧。”

    我脸埋在他背上泪如雨下，可声音又控制得很好：“允祥，谢谢你。”

    我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寂寞无助的时候总是想找个人依靠，允祥时时忙碌，大多数时候 是不能满足我这种需要的。所以我焦躁不安，越是在乎他越要坚定不移地离开他，越是需要他越要 骄傲地扬着头不认输。只是因为我爱他。




第十七章难顾全(4)

外面张严报了一声：“爷，福晋，庶福晋来了。”

    我赶忙与他分了开，道了句：“我去里间待着吧，上次说了她，她见了我面上定挂不住。”

    他点头算作应允。我前脚进了里间，明慧后脚就进了书房。她秀丽的脸庞上挂着乖巧的笑，显 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见了允祥还有些害羞的神色，低着头小声道：“爷，我遣厨房做了些可口的点 心，特地拿过来给您尝尝。”

    允祥轻嗯了一声：“知道了，放在这儿吧。”

    明慧看允祥的脸色，小心翼翼又问：“您不喜欢吗？”

    允祥道：“我素来不喜甜食。”

    明慧黯了脸色，“对不起，我……我不晓得您喜欢些什么。”

    允祥对明慧叹气道：“你不用道歉，也不用对我这样上心，随心所欲过你的日子就好，短什么 少什么就让伺候你的人去取。”

    明慧瞪大了眼睛看他，委屈得泪水几欲流出，“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允祥平淡道：“没有。”

    明慧的泪水夺眶而出，“那您为什么总待我这样冷淡，不来我的院子，也不爱跟我说话？”

    允祥沉默不语。

    明慧双手挡着脸抽噎着哭了起来，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拍了两下，怜惜道：“你是个好姑娘， 快别哭了。”说完便对窗外吩咐了一声，“张严，让伺候庶福晋的嬷嬷带她回去好生歇着。”

    张严“砰”了一声，嬷嬷应声而入。

    明慧在马上要走出屋子的时候，又回身一下子抱住了他，“爷，我都改，什么都改还不行吗？ 您不要对我这样。”

    嬷嬷赶紧低了头，知道实情的张严却看向我躲的地方，眼神惴惴不安。

    “不关你事儿，全是我的错，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改。”

    平静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明慧自己放了手，不再说话垂着头任嬷嬷扶了出去。允祥 闭眼颓坐在椅子里，我步子滞顿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瞧您，进府没看别的了，尽惹女人伤心。”我啧啧作声，说得故作轻松。

    允祥站起身子，面色认真，声音平荡无波。他道：“朝中有太多正事需要我操心，儿女情长向 来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件。”说得很实在。确实，身为怡亲王无暇陷在温柔乡里缠绵。只听他又道， “可再忙也有疲累的时候，那个时候只想回府，纵使你不说话，看见你我也觉得心里安宁。这府里 的人我不可能谁都照顾得到，也没有那样大的精力和空闲，我只能保全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伤害 到其他人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当我最希望听见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奇怪的，心里没了想象中波澜的情绪。只看见 他开了窗，有丝寒气逃逸进来，“明慧若有喜欢的人，我可以做主许她再嫁。”




第十七章难顾全(5)

☆★☆★☆★☆★☆★☆★☆★。。===我是可爱滴更新线===。。☆★☆★☆★☆★☆★☆★☆★ ☆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2月1日中午




第十八章共担(1)

转眼就到了秋天，满地黄叶堆积。

    仆役们将各院落的叶全都聚了起来，在西边院落里找了间破旧的四合院点燃了它们，袅袅的烟 徐徐升入了天际直至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燃烧后的味道。我忍不住地就想起了那年在太原与 浩霭母子相处时候的事儿，也是这样的场景，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很小的时候，总爱骑在阿玛的脖子上，那时最常闻见的就是树叶烧焦的味道。”弘鶵的媳 妇目光看向遥远的南方，脸上挂着恬淡的笑，难得说话的她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我长时间地注视她 ，静梭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如同欣赏风景画般每一次徜徉驻足时只要再耐心多看一秒就都会发现她 身上的闪光点，她凝视了远方好一阵子，我静等她下文，她回转过心神来发现我还在注视，这次没 有躲闪而是衷心对我笑了，“印象里想起阿玛就脱不了这个画面。”

    我听完宽容对她笑了笑，“是有这样的时候。”

    “额娘明白我在说什么？”她很惊异，“以前同我自家额娘说起时她甚至以为我是疯子。”她 苦笑着说起这些，仿似早已习以为常，我想也许跟她母亲感情不好吧，这场婚姻里她的母亲是最不 热络的一个。

    “人的思想本来就有差异，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我劝解她，“可我还是奢望她能 多关心我。”

    她回眸，冲我笑笑，“不过，也没什么必要了，我庆幸您明白。”

    我突然察觉到，弘鶵这样喜欢她也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吧？都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孩子，有着复杂 难以陈说的心事。

    正想着的空当上，弘鶵来了我这儿，笑嘻嘻地说起出府在京里游玩的事儿，我突然说起下次可 以带静梭一起出去玩，两人都变了脸色，又惊又喜的，我道：“扮个男装不惹事儿就行了。”弘鶵 蹭到我身边坐下开始帮我捏起肩膀来，我想笑却又假装板着脸道，“别在你媳妇面前装孝顺儿子， 我还不知道你？”

    他仍然不停手，“额娘说这话好不公道，儿子几时不孝顺您来着？”我被他逗笑，连静梭的嘴 角都噙了笑。

    当初不乐意的一门亲事竟成了我与弘鶵间的调和剂。我本以为因着这婚事他会更恨我，因此处 处小心，几乎是赔着笑脸怕再伤害了他。阴差阳错他却喜欢，连带着我们的关系也亲密起来，世事 幻如棋局，不晓得下落的哪一颗棋子就能在无意中扭转乾坤。

    杏儿气喘吁吁跑进屋，连礼都没来得及行，扯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跑，“您快随我看看二阿哥去 。”

    弘暾身子不好我也心里有数，可这次看她脸色自己也着了慌，“怎么了？”




第十八章共担(2)

“您快随我来。”杏儿声音里不自觉带着恐慌，我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心里当真如惊弓之鸟般。

    弘鶵跟静梭面面相觑，也是吃了一惊。弘鶵已是跑在我的身边扶住了我，急急回头吩咐静梭道 ：“你先回房，我陪额娘看看二哥去。”转过头来握着我的手道，“额娘，阿玛不在家，不管出了 什么事儿，最不能慌的就是您，家里不是还有我吗？”

    我的泪一下子冲上眼眶，眼睛酸疼，曾几何时我不懂事的二儿子就这样长大成人了？


    弘暾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看见我进屋连忙下床要给我行礼，我一把拉住了他，“ 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他想说话却连咳了几声，好容易止住又断断续续道：“儿子没事，劳额娘挂心了。”

    我看他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犯堵，好好的孩子，却每年都要缠绵病榻一阵子。太医来了见我也 在床边有些慌，杏儿还在张罗着置隔帘的事儿，我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

    瞧完之后，开了方子，还是依往常的方法煎药。

    我亲自把太医送至门口，焦心问他：“太医，他的病是您从小看起来的，您千万跟我讲实话， 他究竟到什么分上了？”

    太医低头恭敬道：“不瞒王妃，世子的病乃慢性病，无他，只需好生将养着，这次只是些微着 凉引得旧疾复发，老臣开些药让世子喝着，并无十分大碍。”

    听了他的话我才放了心，“有劳您了。”他抱拳行礼就退下了。

    我一屁股坐在门前的游廊上，整个身子全倚在了栏杆上。杏儿抓着我的手声音里颇是歉意，“ 主子，这事儿全怪我，伺候二阿哥的小太监只说咳了血出来，吓得我慌了神，害您也虚惊一场。”

    我向她笑笑，“行了，幸好没事，可吓死我了，别让爷知道，只说还是老毛病。”

    “哎。”她笑着应了。


    晚上允祥回府后去看了看弘暾，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才安了心。看了看我笑道：“怎么跟霜打了 的茄子似的这么没精神？上战场了不成？”

    我笑得有气无力，“岂止，还吃了败仗呢。”

    他笑了笑就回了书房，走了没两步回过头来喊住了我，我也回身看他，他道：“你今晚甭等我 了早睡吧，我事儿挺多的，直接在书房歇下，也不扰你了。”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按原路往前走了。

    在自己屋里歇了一会终是不放心，便去弘暾那儿看了看，脸色比下午的时候好多了，手里卷着 本书正看得入神，我笑着拿了他的书，“好些了吗？”

    他微微笑了，“好多了。”

    “有什么想吃的？”




第十八章共担(3)

他看着旁边的杏儿道了句：“想喝杏嬷嬷煮的百合粥，行吗？”

    杏儿一听连声笑道：“好好好，我就去。”说完忙不迭地去了厨房。

    弘暾一向是善解人意的孩子，《本草纲目》里载百合粥润肺止咳、宁心安神、治痰中带血，即 使他不说，杏儿也会劳心费神地给他做，倒不如说一样省得再操另外的心。

    就如同小时候自己得了病父母总会满足自己的一些小小愿望一样。我开口问弘暾想要什么？他 拉着我的手第一次像个孩子般期待，“我说什么额娘就给什么么？”

    我歪着头笑看着他，心里早就猜着了可还是逗他亲口说出来，“对，什么要求都可以。”

    “我想见她。”弘暾明亮的眼里完全是对我依赖信任的表情，又夹带着一丝欣喜的期待，“额 娘，行吗？”

    我轻轻拍了下他的脑门，“行，我去同你阿玛讲。”

    他脸上有了些潮红的颜色，眸子在闪烁烛光的映衬下益发亮得耀眼。


    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一照拉长了他的身影，映在窗上格外显眼。张严惊讶着刚要通报，我抬 手止住了他，自己开门进了去。进去之后却意外看见弘竆也在，父子两人气氛很好地交谈，即便不 喜欢素慎，允祥也绝不会舍下弘竆，毕竟父子间的血缘关系是割也割不断的。

    我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看他们脸上泛着的笑意，一时间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正在我进退两难 的时候，弘竆先发现了我行完礼后便对他父亲道：“儿子告退了。”

    允祥点头应允。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嘴上不无嘲讽地笑了笑，竟跟素慎的表情 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我反应过度，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你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转过脸来表情无辜，“我没有话要对您说。”

    允祥站起身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俩。

    “那你解释一下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还笑，“什么表情我看不见。”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长辈也不会跟个孩子斤斤计较。”

    我被他说得很是无奈，斗嘴向来不是我强项，最后只能笑了起来，“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可以 说出来，如果你说得对，我会接受。”

    “不敢，您是福晋，我只是我额娘的儿子。”

    “没有人会因为身份看不起你，能被身份束缚住的只是自己而已。”

    可能我的话戳到了他的疼处，弘竆的脸变了颜色，话语依旧僵硬，直勾勾地盯着我道：“我从 来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为难自己。”

    我微倾身子问他：“那你会为了什么事儿为难自己？”




第十八章共担(4)

“我额娘被人欺负。”他紧盯着我，嘴巴抿成了倔强的弧线。

    “希望那个人不是我。”我坦荡荡地注视他。

    他又笑得跟刚才一样，“但愿吧。”

    “您还有事吗？”他问，明显地想回去的表情。

    我道：“没事了。”

    他抬起眼来再跟允祥行礼，“阿玛，儿子告退。”

    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回转过脸去目光集中在允祥脸上，他好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 呆呆站着不做声，旋即无法克制自己情绪般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上次同素慎吵架，这孩子跟你记仇了呢。”我皱着眉头等他笑完，故意板着脸作严肃样。他声音 里仍是止不住的笑意，“从没见过这样吵架的，你一句我一句，问的答的都不含糊，倒像逗趣儿似 的。”

    我不耐地朝他摆了摆手，“真是丢脸到姥姥家，被个孩子堵得一点脾气也没有。”说着气呼呼 走到他身边自己倒了杯茶喝。

    他看着我忍俊不禁，好脾气地接了我的杯子，问了句：“还要吗？”

    我摇了摇头。

    这才记起弘暾的正经事便把自己的意思同他大略讲了一下，他琢磨了一会道：“中秋吧，按往 年的规矩和惠弘晓都要接回府来，到时苏兰定会跟着的。”我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在想怎样 掩人口实等诸多具体善后问题了，便放心地准备走人了。

    “青儿……”他喊住我即将离去的步子。

    我回头纳闷看他，他半晌才出声，笑得自嘲：“没事儿，你回吧。”

    “哦。”我应了便出了门，在门外没走两步后知后觉地吃吃笑起来，转身又回了书房。进屋看 见他的目光还盯在我走的方向，看我去而复返亦惊亦喜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我走到他身边抓 着他椅上的扶手躬身嘲笑他：“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就直接说出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有什么不好 意思的？”

    他坐正了身子微扬了下头吻住了我的唇，手上一使劲便把我揽入了怀中，我的手下意识地环上 了他的脖子。

    脑子里回响的就只有一句话：“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今年的中秋过得很热闹，人齐心情也好，总觉得月亮都格外的圆。允祥去了皇宫，这种节日宫 里合该有晚宴的。

    晚上我率家中大大小小的女人们拜完月后，家宴也早早结束了。大家围坐在园子里赏月，和惠 拿着块月饼唧唧咕咕地在苏兰耳边说着什么。苏兰大窘，淡淡的脸上如同开出了殷红的花朵。静梭 站在边上布菜，孝敬婆母、照顾小姑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俨然有了当家主母的模样，以后建了 府我也能放下心。




第十八章共担(5)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静梭便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被弘鶵叫去夫妻团圆了。我看着苏兰道：“去看看暾 儿吧，他一直盼着你来。”她虽害羞可还是欣喜在杏儿的陪同下去了。只剩下我与和惠两个。她静 静偎着我，温柔得像只安静的小猫，“以前不喜欢姐姐，因为她是家里最得宠的女儿，她可以跟阿 玛没大没小地撒娇，可以天天粘着额娘，我却永远是害羞不招疼的小女儿。那时候天天盼着她嫁出 去。”

    我面带微笑地听她讲述她对暖暖的小心思，她抱紧我的胳膊道：“姐姐嫁了人我却进了宫，在 宫里想得最多的不是阿玛跟您，而是姐姐。习惯了跟她住在一起，看她嚣张跋扈的样子，一下子分 开心里竟难受起来。得知姐姐去世了我大哭了好几场呢。”我一直笑着静静听她的叙述，她接着说 ，“咱们在府里高高兴兴地过节，依姐姐的性子定要吵闹起来，我都想得到她生气的样子。”她格 格笑着说，许久都没有下文，低头却看见她悄悄擦了泪，旋即又有新的泪落下来。

    我溺爱地搂过她的身子，手一直拍着她的背。她的情绪起伏很大，直至啜泣颤抖的肩变得平稳 ，语言失去了意义，允祥说得对，人与人之间并不一定通过语言就能理解对方，可讽刺的是，两人 若想相知起来通过语言交流却是第一步。

    对暖暖的思念，和惠已经替我流完了所有的泪水。

    我一个人靠在湖中的石舫上，手里拿着的石子不停地投向湖面的远处，窜巡的风停了又吹，湖 面上的月圆了又亏，生命中的人来了又退，我的日子就是这样天亮又天黑。好在还有人同我一起承 受雨打风吹。自嘲地笑笑，还挺顺嘴的。

    我将最后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掸掸衣服脚步坚定地往前走去，允祥也该回来了吧？




第十九章心力交瘁(1)

雍正六年。

    自雍正元年至今，西北、西藏一直有战事。五年时候的西藏内乱在六年初终于平定，而策反人 却逃去了准葛尔，雍正索人不果，大怒，斥责：“准葛尔、西藏二处实为国家隐忧，灭取准葛尔、 安定西藏，不得已必应举行也。”言下已有对准葛尔蒙古部用兵之意。

    允祥是个善于用兵的，出谋划策少不了他。过了没几日便知道他在雍正面前力荐西北用兵的粮 草全交由皇商范家来置办。我恍然大悟，范清平那样的人若不是为了生意又怎会迈进怡王府的大门 呢？

    因为这样的关系他来王府与允祥商讨事情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从没有跟允祥特意提起过我与 范清平的过往，但因为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心里觉得能避就避，好在我并不需要跟他见面。唯一 的交集竟成了书房。

    有一次在去书房的路上偶然遇见了，两人在院子里干站了一会进退两难，终于还是等到允祥来 的时候才缓解了这种尴尬的状况。范清平却很优雅地开起了玩笑：“怡王妃真是眼睛长在了头顶上 ，昔日的故人相见竟完全不顾交情，好似不认识。”

    我也回嘴：“像范先生这样的人还是不认识的好，指不定哪天被算计了还蒙在鼓里呢。”

    他对允祥笑，“王妃真是伶牙俐齿。”

    不等允祥说话我忙道：“别在我们家爷面前说我不是。”

    他笑，允祥也笑。也仅只于此罢了。我有过几次去书房都意外发现他在的时候，干说两句便借 故走了，允祥不在，似乎同他也没什么话说。以后去发现他在压根儿连话也不说了，看见他在就直 接转身走了，久了，便也不常往书房去了。

    这种情况直持续到六月，诸事完毕他回了山西，走时很匆忙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弘暾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脸上是以往根本见不到的神采，爱情的力量着实伟大。因为苏兰 是从怡王府出去的，再加上上次指婚事件，雍正似乎也明白了这层关系，通情达理地为他们指了婚 ，完婚倒要推到年底了。

    杏儿从雍正指了婚便开始张罗着婚事，总说家里前几位阿哥格格婚事都不甚如意，难得这次这 样顺心，定要看世子高枕无忧地成家立业。我大概也受了她的感染，喜滋滋地同她一起谋划。

    七月，素慎的贴身丫环急匆匆地过来找我，说事态严重让我一定去看看。我在路上大体问了下 事情的始末，心里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插手管这件事，可看她为难着急的样子又不能不去。 刚进了院子便听见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素慎冷嘲热讽的辱骂，她说一句弘竆接一句“ 骂得好”、“说得对”，要么就是“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听着的人都有些哭笑不得，素慎 怎能忍受得了？果然听见她不受控制的大喊以及藤条抽在身上的声音，自始至终弘竆一句讨饶的话 都没有，“我为什么要生下你自取其辱，当初真该把你掐死算了。”




第十九章心力交瘁(2)

“额娘以为儿子想活在这世上吗？一不如意动辄打骂，现如今不用您动手，儿子自己来。”

    我急忙冲进屋去，却跟跑出来的弘鶵撞了个满怀，小丫头连忙扶住了站立不稳的我，匆忙中却 看见他脸上的伤痕和眼里屈辱的泪水，我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弘鶵早已冲出了 院子，“快拦住他。”

    院里侍候的小厮们听我的命令拔腿便往外跑，尾随而来的弘暾看见这景象早紧跟着弘鶵追了出 去。

    小丫头掀了帘子，我进屋先被一阵热浪冲昏了头。茶水茶叶全泼在地上，花瓶古董碎了一地， 素慎坐在椅上一动也不动，有块碎瓷和着血停在肉里，而地上已经流了一摊。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 竟有些钝钝的疼，无奈道了句：“去请太医过来。”

    小丫头应声去了，我看着她道：“你这是何必伤他又伤己？”

    她冷淡道：“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冷笑，“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话，我没兴趣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你最清 楚，不想他死就改改你的脾气，低一下头又死不了。”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犀利，“死了也是活该，我能生下他就能让他死。”

    我厌恶又不耐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等他死了再说这样若无其事的话。”

    吩咐她的贴身丫环照顾好她，我便出了屋子。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我扯着领子呼了口气，这 样恶劣让人怎能对她好得起来？转念想起那晚同我针锋相对警告我不准欺负他额娘的弘竆，如此深 厚的母子情分为什么偏要彼此伤害？


    弘暾回来的时候湿淋淋的吓了我一跳，“这是怎么了？”

    “四弟跳湖，差点淹死。”

    听完气得我双手并用打在了他身上，“你是能下水的身子吗？”

    他挨了我几下有些抱歉道：“额娘，我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杏儿忙吩咐小丫头道：“去请王太医来，快点。”

    杏儿看着闷头坐着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的我，又看了看立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让 我解气的弘暾，一把扯了弘暾就去了里间，“走，先跟杏嬷嬷换衣服去。”

    我一听也反应过来，站起身着急地看着他，弘暾回头喊我：“额娘，我换完衣服回来给你赔不 是，您等着，先别跟儿子生气。”

    我又喜又气地重坐回到凳子上，右眼皮却跳得厉害。

    家里三个病人，太医忙忙碌碌，怡亲王府好不热闹。我仔细盯着太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害怕错过任一个，他一皱眉我就觉得心停跳了一整拍，终于。他诊断完了道：“大幸，世子并无大 碍。”我这才放下心来，将他嘱咐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第十九章心力交瘁(3)

送走了太医我板着脸进了屋，弘暾正跟杏儿说说笑笑，我一直斜睨着他眼睛眨也没眨，弘暾察觉出 来后乐呵呵地望着我，从床上下来挽着我的手让我在椅上坐下，自己在我面前恭敬站好，倒好茶水 ，屈膝端正跪在地上，“额娘，儿子不孝，且饶了我这次吧。”

    杏儿一个撑不住先笑了，我笑着接了茶赶紧扶他起来，蓦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真的长大了，竟 比我高了一头还不止，嘴里还不忘警告他道：“再没下次了。”


    一语成谶。

    弘竆溺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我想当娘的心情都一样，尤其是他们娘俩这么些年来的相 依为命，素慎最是焦心难受。第二天丫头们来报，四阿哥已经无大碍了，我才稍稍放下心。

    还没安心上两三天的，弘暾竟病到连床也下不来的地步，太医的神色有些凝重，我的心便也沉 下去，沉下去……

    “世子打出娘胎身子便弱，很容易就会患上病，先时肺体受损、肺因耗伤、肺失滋润，发病后 积年累月，久病不愈，乃至正气虚弱、气血不足、阴精耗损。久延，则传遍于其他脏腑，而今，已 是肺脾肾三脏虚亏，老臣怕是……回天乏术啊，王妃还是……”

    太医的话不算艰涩难懂，说得清楚明白。可我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他通篇想要告诉我的是—— 弘暾要死了？那怎么可能？前几天还说他并无大碍，怎么今天又说这样严重的话？弘暾已经累得睡 着了。我坐在床前直勾勾地看着他：他面色苍白，从小时候起一直苍白，因为肺脾两虚。他身子瘦 弱，从小时候起一直瘦弱，因为阴阳不调。他连睡觉都皱着眉头，从小时候起一直皱着，因为身上 总是疼痛。明明面色苍白，颧骨却经常泛着不正常的红，明明大热的天，他却怕风畏冷。看惯了他 长久的不健康，做惯了多年来花尽心思维持着他脆弱生命的事，于是便也习惯了自欺欺人说他并无 大碍。

    我握上了他的手，看，连手上的温度都不正常，凉得像冰。眼里的泪涌上来好几次都被我硬生 生逼了回去。我就一直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陪他说着话。


    晚上，允祥回府带了个大夫，对我说：“是新逻国的大夫，我请他来瞧瞧暾儿。”

    他脸上很是焦急，带着大夫便着急去了。弘暾是他失势时亲自教导，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又是 嫡长子，在他心里的地位非比寻常，是其他儿子所无法比拟的。我连忙跟在身后，希望的火苗又一 下子点燃。

    “再多吃点吧。”我端着饭喂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额娘不用这样，儿子自己来。”




第十九章心力交瘁(4)

终是没拗过我又吃了几口才放下，我看他的样子心里绞着疼，脸上还勉强笑着扶他躺下歇着，出了 他的房门我斜倚在墙上，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形容枯槁，难道真是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了吗 ？

    允祥送完大夫向这边走过来，我连忙擦了泪迎上去，急忙问道：“大夫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沉重道：“多跟他待一会子吧。”

    手滞重地落在我肩膀上，拍了几下，“大夫给了棵人参，你吩咐厨房掺在药里给暾儿喝了。” 他说完拿了手径直往前走了，“我去瞧瞧他。”

    这是判了死刑了？抬头看天，残阳如血，映得半边天都血淋淋的刺眼。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眩晕，踉跄了几步，闭眼站了会等到恢复正常，便照他的吩咐去了厨房。

    手里拿着把扇子一边扇火一边盯着炉膛中的火苗出神，黑绛的中药散着浓重的味道，我的心思 完全不在灶上，小丫头进厨房乍看见我吃了一惊，惊惶喊了句：“福晋……”

    我被她拉回心神，药吊子已经沸了，我连忙拿盖，却不小心烫了手，盖落在地上闷声响了，我 抓了块布子垫在把上，这才把药倾倒进碗里。

    心神恍惚地亲自把药端进房里，允祥坐在床边凝视着他，眼里已见血丝，我小声问他：“睡着 了？”

    他拿手挡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我出了里间，“好不容易睡着，等醒了再让他喝吧。 ”

    我点了点头，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眼尖看见了我手上的伤，叹了口气问：“药是自己煎的？”

    我笑笑并没说话，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人默默坐了将近一宿，时不时地有弘暾微弱的咳嗽 声传进耳朵里。


    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允祥眯了一会，睡了没多久便去上朝了。我服侍着他穿衣服，他突然开口 ：“你……你开始着手准备料理弘暾的身后事儿吧。”

    他的话让我的眼圈一下红了，强撑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掉了出来，我用手抹了抹，吸了吸鼻子 答道：“哎。”

    最后看他把朝冠戴了上去，嘱咐我道：“今儿上完早朝我就回来，药遣丫头们去煎。”

    我闻言又点了下头道：“嗯。”

    张严随侍在右边扶着他出了门。

    早上的空气实在好，盛夏炎炎，知了已经开始鸣叫了，我对身边的小丫头道：“陪我去把药热 一下，二阿哥也该醒了。”

    她赶忙应了，杏儿阻了我道：“还是我去吧，爷说不让您去，您就在屋待着吧。”

    我没有理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杏儿一把扯住了我，“主子您怎么……”




第十九章心力交瘁(5)

我转过脸来看见她瞳仁里我盈满泪的样子，“不去煎药就得准备我儿子的寿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不孝的小子，这么年轻却要让他额娘给他准备寿衣？”

    杏儿松了手，抱着我呜呜哭了起来。

    我端着药掀帘子进了屋，弘暾已经醒了，我忙止住了他挣扎着试图要给我行礼的身子，微微笑 着跟他开玩笑道：“今儿脸色比昨儿好多了，你想吓死额娘吗？”

    他嘴唇干得爆皮了，像个孩子般说：“额娘，我想喝水。”

    我拿着清水喂他喝了几口，笑着轻轻打了下他的额头，“你小时从不跟我撒娇，怎么大了倒好 起这口了呢？”

    他也笑了，“我怕以后再没机会了，再不做岂不成了人生憾事？”

    我强压下自己的情绪，拿起药来颇是抱怨地喂他：“说什么傻话？你从小就不招人疼，不会甜 言蜜语也就罢了，实话说起来却是一点不含糊，难怪你大哥说你是老学究。”他呵呵笑了起来，我 怜惜地看着他，“即便这样，暾儿也是最能替我分忧的一个，是这家里最省心的孩子。”

    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个时钟，滴滴答答地走个不停，分针秒针快速移动，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嫌恶 起时间的流逝，我多想让它停在这一瞬。


    弘暾越来越衰竭的生命迹象时时拨动着我绷紧的神经，周围的一切草木皆兵。允祥很守信，下 了早朝就回了家，连朝服都没换脚不沾尘地去看他的嫡长子，“你皇伯伯准苏兰来看看你，不一会 你就能见到她。”

    弘暾感激地点了点头。

    允祥又道：“你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阿玛尽力帮你达成。”

    弘暾的喉结动了一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最想的……阿玛也束手无策……我 ……想好起来……同她成亲。”

    一句话说得我与允祥都眼泪婆娑起来。

    苏兰是傍晚那会到的，雍正可能是觉得人多反而添乱，只准她一人来了王府，眼肿得像核桃， 只是不停地哭，看见弘暾的时候才好些。我与允祥帮他们掩上门就出去了。

    路上我看见他憔悴的神色和眼里越来越多的血丝，心疼道：“这几天您一直劳碌，去歇会吧。 ”

    “睡不着啊。”他背着手仰头长叹了口气，两人一前一后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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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2月2日晚上




第二十章生者之痛(1)

夜，没有边际的黑，压抑沉闷。

    我握着弘暾的手，这已经是他病重的第四天，微薄的呼吸如同黑暗中的那一盏灯火，脆弱得不 知何时就会熄灭。

    家里的人脸上都带了疲累，丫头们昏昏欲睡，府中气压很低，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我偏头看弘暾，脸颊完全深陷，黑眼圈很是严重。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他却睁开了眼睛，声 音荏弱无力，气若游丝：“额娘去睡一会子，天天陪在我身边不合眼，会累垮的。”

    我轻声道：“我怕你一睁眼看不见我，心里着急。”

    “我若死了，就不能替阿玛跟您养老，也没有一儿半女留下，是不是很不孝？”他动了动干裂 的嘴唇。

    “在替我们养老前，先要过好自己的人生。我同你阿玛都不在乎的，你不用放心上。”

    我安慰的话语让他满足地笑了，他闭了会眼睛，又睁开，道：“额娘，其实对我来讲，死了才 是解脱。”我怔怔看他，他费力地再往下说：“我打记事儿起就天天躺在床上，看见的就是帐顶的 一方天地。不能同家里其他的兄弟们一起跟着安达学习骑射，也不能骑马出城游玩。我心里特别委 屈，为什么要得病？为什么得天天喝药？为了不让您强装笑脸哄我喂我，我每次都乖乖喝了。生起 气来恼到不行的时候就赌气把药泼了，可不一会身上就开始疼，我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儿。 ”

    他冰凉的手指摸索上我的脸，“额娘别哭，阿玛来了。”我回转头看见允祥，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就站在了身后，弘暾道，“我是成不了让阿玛骄傲的儿子了，枉费了您这许多年来的教导。”

    允祥在我身边坐下，“你一直都是。是我最优秀的儿子，也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的声音 平静又有力度，本身就很有说服力。

    弘暾的泪干涩地掉了出来，一开闸仿佛委屈也不受控制，“额娘，我年底就要大婚了，为什么 偏偏在这种时候出岔子？我从小就被教导不能任性，所以从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见了她才晓得想 要，盼了两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握着我的手有些紧，“我若死了，叫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可 怎么办？”

    我尽量温言软语地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最后只能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待他心情平复一点，允 祥声音喑哑道：“我会再替她另选一门好亲事，她还没有过门，不会委屈她的。”

    弘暾显然是放了心，面上静如死水，躺在我怀里的身子也渐渐僵硬起来，他不放心地叮嘱我： “额娘……我若死了……您别伤心太久……”

    我单手捂着脸，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突然想起自己十几岁时还没有学会游泳在海里溺水 的情况，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无边的凉水吞噬着。




第二十章生者之痛(2)

“额娘……我……不想死，可是……我真累，心也疼……谁能……救救我就好了。”弘暾的手渐渐 凉下去，直至一点温度都没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掉了。

    满屋全是痛哭声，太监小厮丫头嬷嬷们站了一屋，连太医的脸上都是老泪纵横，他们道：“王 爷王妃节哀。”

    我的儿子走完了他十九岁的年轻生命。如果我松开握着他的手是不是代表我与他仅存的这最后 一点联系也将消失无踪了？杏儿将我拉了起来，掰开了我与弘暾交握的双手。几个年老的嬷嬷趁着 身子还未完全僵硬便开始给他穿寿衣。

    “主子，别再憋着了，上次格格去了您就这么个样儿，这次还这样，难道您也不想活了吗？” 杏儿哭得伤心，仿佛是赌气般地使劲摇晃着我，愣是把我的泪也晃了下来，她期望得到的回应我终 究是给不了她。

    允祥将我拉到了他身边，他深深盯着我，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手上的劲恰到好处，泪刷地冲下 了眼眶，他嘶哑着嗓子道：“青儿，难道你想让我一天之间既承受丧子之痛又承受丧妻之痛吗？”

    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都是伙狠心的孩子，一个个走得义无反顾，他们死了是解脱了，可是让 继续活着的我可怎么办？死了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


    雍正下了圣旨，弘暾按贝勒礼葬。家中的祠堂里又摆上了新的灵位。弘［日兄］终于不再是孤 单单一个人。十二月，原本定下的好日子，成了永远都不会兑现的空头支票。给弘暾布置的喜房由 大红变成了素白，红白喜事连番上演。苏兰是个认死理的姑娘，允祥态度坚决，不让她进府，以免 误了好好一个姑娘的终身大事。可她却一身麻衣跪在十二月的寒冬里，对别人的指点不管不顾。最 后还是由雍正做主，让她进府来陪伴我。

    我看着憔悴不堪的她的脸，惨白着没了往日的圆润。身子也瘦得没了人形。她呆呆注视着房中 的一切，看着一件东西要注视很久，目光再转向另一件上。我心疼道：“暾儿的苦心你怎么忍心悖 逆了呢？”她只是掉眼泪，旧的掉完了新的又重新涌淌出来，我拿着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她泣涕涟涟，张大口才能让呼吸更加顺畅一点，终于忍不住扑倒在我怀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道：“这么做又是何苦呢？”

    她呜咽道：“我爱他。”


    雍正七年。

    初春，弘竆站在我院子的门口，脸上斜挂着笑，他先开口问：“二哥哥去了，您是不是恨透我 了？”

    “说不恨你那是假的，我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牙。”

    他笑得毫不在乎，“我早想好了要一命抵一命的，您大不必这样难过。”




第二十章生者之痛(3)

我不屑地嗤笑道：“你死了他就能回来了？难过也已经难过过了，你好好活着吧，你若死了，你母 亲闹将起来，这府里谁也不好过。”说完转身便走。

    “您到底打哪来的？

    我不惊讶反而想笑，小小孩子居然怀疑起我的身份，“从来处来。”

    他又执拗跑到我身边，“从来不会有大人跟一个小孩子斗嘴，我处处顶撞您，而您好似不生气 ，还会认真回答我的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再小的孩子也有自由表达自己不满的权利。所以我尊重你。”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快速走了，多看他一秒都觉得心力交瘁，对弘暾的死我仍旧耿耿于怀 。如果不去救他，也许就不会死，也许就能大婚……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计较这些，弘暾就能活回来了？以此之矛攻彼之盾，何必？

    我将家里的账目交代给静梭，她指出了几处错误，担心地看着我问：“二哥刚去，额娘就不要 这样操劳了吧？”

    我盯了会账目抬眼对她笑笑，“不操劳就忘不掉。”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为什么要忘掉？二哥在额娘心里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我不置可否，这么简单的道理，“可不是，但在心上结痂之前我还是得避着点儿。”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是坚定而又充满希望的，这一个表情让我感动了许久，看见他 们难免想起年少的时光。

    二月初一这天特别冷，上灯不一会我便拥着被躺下了，天寒正适合早睡。前儿管园子的李婆子 与厨房的王嬷嬷因为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教训了一通消停了几天，今儿故态复萌。从小把弘鶵看 大的嬷嬷又因为短了俸银哭叫了一番，声声嚷着好不容易将小爷儿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了 还要受这种气？西边院里侧福晋家的亲侄添了孩子，照例要随钱。明慧太善，总是被房里的人欺负 ，哪天放在奁中的首饰就找不见了，伺候她的人让我给个公道。我恨恨想，“都是伙战争贩子，一 天也不让人清静，这几十年我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脑子里却开始想处理的法子。

    隐隐约约听见喊谁谁跳湖了的声音，我也没怎么在意，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跑的人上气不 接下气，“跳湖了……阿哥跳湖死了……”

    我问睡在外间的杏儿：“他们这是说谁呢？”

    她披衣起身走到床边帮我把帐子挂了起来，“谁知道呢？”又一声传了过来，这下听得清楚， “四阿哥跳湖了……四……”

    杏儿惊了一跳，看向我的脸上全是不确定，“主子，他说四……四阿哥？”

    四阿哥？弘竆？跳湖死了？




第二十章生者之痛(4)

“我早想好了要一命抵一命的……”他说的这句话蓦地清晰在我脑海里浮现，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赶忙跳下了床，“快问问怎么回事儿。”她唉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在杏儿的陪同下走过夹道，穿西角门，进西院，过抄手游廊，渐渐看见隐在黑暗夜色下素慎 住的四合院。弘竆跳湖，天太冷没人在意那边，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儿，身子冰凉。那天他来 找我我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当他是说孩子气的话，谁想竟真的寻短见？我想好若素慎过来跟我 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地吵闹，我会任她说个痛快。谁想等了半晌，一点动静都没有，若她来找我我 还能放心，可她愈安静事态就愈严重。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一帮人堆在门口，看我来了自动让出路来，她的贴身大丫头站 在门外急得跳脚，“我家主子将自己跟四阿哥关在里面，任奴才们怎么敲也不开。”

    我盯着紧闭的院门，心里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来，急忙吩咐道：“赶紧想法子把院门撞开。”

    小厮们手忙脚乱地照我的话做了。

    空当里我问：“去请爷了吗？”

    她擦着眼泪道：“主子不让。”

    “怎么就这么糊涂？”气得我拉住一个小厮，“去交辉园把爷请回来，赶紧着。”

    他应了便往门外疾驰而去。对素慎当真没了言语。


    度日如年地又过了一阵子，门訇然响了，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我把众人都关在了门外，只带着 杏儿打着灯笼走了进去。进了上屋，湖底淤泥刺鼻的味道无预料地闯进鼻腔，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 不见。我再往里间走去，床上平躺着两个人，是素慎与弘竆，素慎的一只手放在她儿子的脸上，一 只手搂着他的胳膊。我一时有些懵，赶紧跑了过去。

    “谁让你进来的？”素慎蓦地发话，让我生生打了个冷战，还好她还活着。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笑着走到我身边，灯笼淡淡的光影在她惨白的脸上，披散着头发的她像个 女鬼一般。

    “福晋，我儿子也死了呢。”她在我面前站定嘻嘻笑了，“咱们都成了伤心人，不如一起死吧 ？”语调轻柔倒像是在温和地同我商量一个不错的主意。

    杏儿惊恐地将我拉离了她，“您在说什么呢？”

    素慎伸手将杏儿挡开，看着我笑，慢慢举起双手放在我脖子上，“掐死你，我一定不会苟活在 这世上，咱们一起死吧？啊？”她再问，带了恳求的意味。

    杏儿点亮了屋里的灯，回转身来看见她的动作骇在当场，只剩嘴里喃喃道：“疯子，你疯了… …”




第二十章生者之痛(5)

“杏儿，把门外的嬷嬷们叫进来，先给四阿哥料理后事。”看素慎的样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能让杏儿也跟着我把命赔在里头。

    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非要拉着我一起出去才放心，我拉了拉她的手给她个放心的表情才把她送 走。

    看杏儿走远了，素慎道：“你把她支走，是不是已经准备要跟我一起死了?”

    我格开了素慎的手，“我还不能死。”

    她轻轻笑了，“为什么呢？他一次又一次伤害你，害你死了这么多孩子，你若不嫁他，所有悲 剧都不会发生，所以他才是罪魁祸首，他害死了咱们的儿子。”

    我看着她亟待得到肯定答案的样子，“不是他，是我。”

    素慎睁大了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颤动，不相信地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弘竆， “你为什么要害死他呀？”她像个天真的孩子，问得很是甜稚。

    我便把弘竆找我时说的话告诉了她。素慎笑得开心，“这样究根揭底的，那我岂不是成了害死 他的凶手?是我打了他，他已经跳了一次湖不是吗？”她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是我害死他 的呀。”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可泪水却顺着眼不停地流淌。

    我把她扶着坐进椅子，她却把屋里的烛台扔在门框上，屋子全是木头建造的，遇火便着了。我 连忙扯着她往屋外跑，她却挣脱了我的手，“我要跟我儿子在一起。”撕扯了好长时间，直至烟呛 得两人喘不上气来，我扯着她蹲在地上用自己的帕子捂着鼻子让她照着做，准备往门口方向跑，她 猛地拉我，毫无准备的我后脑勺着了地，临闭上眼前她静静道：“我死你也得死，你不死我也不死 。”




第二十一章烙印(1)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滚滚浓烟顺着暗红的火光往上冲 ，仿若吸血鬼大口大口地吐着气儿。阿玛、额娘、弘［日兄］、暖暖的脸在我脑中一遍遍地闪现， 我不得已合上了迟滞的双眼。

    还是那个声音，他又来了，问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你想通了吗？回现代去吧？”

    这一次我想也没有想，坚定告诉他：“我若能活着，便不愿再回去了。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 陪他一起看着我们最小的儿子长大成人，跟他一起在府中含饴弄孙，与他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

    我说完他便笑了，“看来你确实属于这时代，有着无法改变的烙印。”

    “什么意思？”

    “你之前待过的那个时空并不属于你，也是因为时空互换，你才去了那里活了二十年。如今你 接受了那儿的教育再回来，却也面目全非了，所以才会受这许多的苦难。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用我 送你回现代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声音里有些怜悯道：“若这样的话，咱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你好自为之吧。”

    “你说过会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我急忙问道。“我终究是回不去的了，如今你也该告诉我真相？还有你是谁？”


    “你本来就属于这个时代，只因时空错位才会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如今我再送你回来，让 你从八岁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若你想回去，这里所有的一切就会全部忘记不会痛苦，如何？回去 么？”


    “本来是我的，逃也逃不掉。不是我的，强求也求不来。”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罢了。”


    “你也该告诉我你是谁了？”


    “说起来你我同族，我是兆佳氏的后人。你在现代时不是一直对本家的族谱感兴趣么？民国时 候创下这份家业的就是我。

    宗族长辈的命令我已完成，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回不回现代？要是不回，只能留在这里一辈子 了。”

    看我摇头他便走了，而我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耳边有人轻轻唤着我，越渐清晰起来：“额娘，醒了吗？”

    睁开眼睛看见苏兰弘鶵静梭担心的眼，我道了句：“幸好还能见到你们。”

    苏兰只是以为这是我劫后余生的话，拿着帕子哭了起来。

    我身子一向不错，没过几天便恢复了过来，素慎虽然伤得比我轻，但因着新近的丧子之痛，好 起来很是艰难。我交代苏兰和静梭把弘竆的后事一项项办妥了，便准备去素慎的院子，却被小厮们 挡了个严实，“爷吩咐了，以后谁也不准进侧福晋的院子。”




第二十一章烙印(2)

“那我看她一眼。”小厮们紧跟在我身边，我捅破窗户纸看见素慎的样子，毕生难忘。她静静坐在 炕上，好像虚空中有些让她难以抗拒的东西，忍不住伸手去抓，却又悄悄缩回手来，长时间地凝视 某一个点，脸上的表情执拗而认真，嘴上自言自语在跟谁说着话，面上一直笑着。

    “出去吧。”我道。小厮马上带了笑，他巴不得我说这句话。


    躺在床上时我同允祥讲：“日子过着过着就一年，有时候听你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争强好胜 的心没了，倒是开始觉得累了。”

    他微微笑道：“大概因为老了的缘故。”

    我呵呵笑了，“离着死还有多远？”

    “谁知道呢？也许明天就死了，也许七老八十也死不了。”

    我叹气道：“咱们一起死行吗？”

    他沉默不语，我转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是太困太累睡着了？还是故意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七月，雍正给和惠指了婚，下嫁到蒙古去。农历八月十五，允祥将她和弘晓接回了府，因为家 中接连殁了两个儿子，弘晓便正式留在了家中。和惠看着席上的众人，无限怅惘道：“怎么才一年 光景，府里人口就这样稀少了？”想起去年的热闹劲儿，今年却是人少得可怜，素慎疯了，弘暾弘 竆死了，连和惠也要远嫁蒙古了，家里还剩下几个人呢？

    苏兰哭红了眼，静梭拿帕子抹着泪，和惠也沉默不语。

    “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呢？”我笑着劝她们，“今天可是团圆的日子，和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快把眼泪擦了吧。”

    她们依言做了，但兴致都不高，知道我定有话嘱咐和惠，妯娌俩人留了一会便携手走了。

    “惠儿，额娘有几句话一定要告诉你。”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站起身子缓缓道，“人生最难的 事，就是认识自己。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执着于你阿玛的真心，可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真心究竟 是什么。很多事情存在了即为合理，认真过了就是较真了。不要跟额娘犯一样的错误。”她努力听 我的话，可能听不太懂，但还是不停点头。我笑着摸她的脸，“嫁了人就是大姑娘了，额娘从前跟 你说的你一定要记在心里，要照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道：“我乐意去草原，从小见着皇伯伯、阿玛、您都活得太累了，我不喜欢皇宫， 也不愿禁锢在这里。”

    我欣慰看着她笑了。

    从和惠进宫，我便告诉他草原种种的好，养在宫里迟迟不放她回家，除了嫁去蒙古不做他想。 既然逃不脱这命运，倒不如未雨绸缪。在更高远的地方，风筝才能飞得更高。去草原放羊，我盼了 一生的愿望终究还是让她实现了。




第二十一章烙印(3)

总觉得允祥近来瞒着我什么，我一年见不了他几面，每次见了也看不出具体的变化，可就是觉得不 对劲。我思来想去地放不下心，就把张严叫来，一开口就问他：“爷身上不利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的？”

    他大惊，“福晋怎么晓得的？”

    我竖着眉头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年春里就有些不适，先前没当回事儿，八月里请太医看了一回，太医只说是旧疾，开了药 没喝几天就忙忘了。近来时常咳嗽，腿上也肿了。”

    我头一次对张严发了火，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才知道自己成了惊弓之鸟，这家里任一个人再病 再伤再死我也快坚持不下去了。张严只一个劲地磕头认错，我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对杏儿哭道：“ 他要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办？”

    哭完还是叮嘱张严一定看着他把药喝完，恳求他多代我照顾他。


    十月，他意外回了府，吩咐人备马车，我惊讶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拉着我的手道：“去把身上衣裳换一下，今儿带你出府。”

    我审视了他半晌眼睛一瞪，凶狠道：“说，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他极是配合，真低头想起来，后恍然大悟道：“多了，哪能让你全知道？”

    我笑着打了下他的胳膊。回房他一件一件衣服地挑，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我赌气道了句：“ 人长得不好看了，可不是穿哪件都不好？”

    他抬头了然道：“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我无语，“这人，真是……”

    抬头他笑得高兴。挑来拣去地选了件青色的夹袄，一色儿的裙道：“就这件吧。”

    “咱家这车，够显眼的，还是以前当皇子时候那车好，又破又格造。”

    他听完我的话笑得前仰后合，“若皇上见我坐那样的车，直接革了我的爵，保不齐还骂一句‘ 我大清朝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我也随他笑了起来，他学雍正学得极像，想必是在一起时间久了，连神态也模仿个七八分。掀 了帘子看向车外，嘴上冒了句：“许久不出来，外面真是好……”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好似有话却不说出来。我这次没有轻易放过，“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繁华的街铺道：“好日子长着呢。”

    这句话真突兀，他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他转了视线看我，“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他只要一转移我的注意力我便知道他不想 让我深究上一个问题了，就道：“当然想。”

    “青儿的生日跟我同月，又离着很近，每次尽顾着替我庆生，自己的却没过过几次。”




第二十一章烙印(4)

我看他的样子心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这话听了心里很是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安。我的 直觉太准了些，从弘［日兄］到弘暾无一不应验，一想到这里我的泪就掉了下来，“允祥，你别吓 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他笑着从我手里抽了帕子，语气轻责：“我一片好心全让你搅了。”

    尾随着他进了酒楼，那年我们一起喝酒的地方又翻了新，比之前的更具规模，我笑侃：“以后 置一块地，咱们也附庸风雅，学学相如和文君。”

    他听我异想天开的话，不甚赞同地问了一句：“咱们的府院怎么办？”

    “捐了盖寺庙。”

    他忍俊不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亏你想得出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问了句：“允祥，你跟我在一起是真高兴吗？”

    “嗯。”

    “那我不枉来一遭儿。”

    他听我说完也并不觉得这句话会再有其他意思，顿了一会，他破天荒地有了回应，“这一辈子 有你，我也不枉在这世上活一遭。”因为这句话，我低头笑了很久，直到饭菜全都上齐。他一手执 壶，给我倒满了酒，脸上挂着赏心悦目的笑，“我第一次见你，你就穿着件青色的长袍，一手托着 腮，另一只手还不忘跟你哥哥摆着，嘴里不停地说‘行了，快打住吧，我这叫毁人不倦，是毁灭的 毁……”

    我一听也笑了，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又开始给自己斟酒，“我第二次见你，就是在这酒楼 上，你同十四弟笑得高兴，看见我先是一愣，后来又笑得嘲讽，席间竟没怎么理过我。”

    我随他一起回忆，满是甜蜜地说：“那是因为十四爷说您红颜知己多，我打翻了醋坛子。”

    他哈哈笑了，“原来那时候就藏着小心思了。”

    允祥确实有些反常，我们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回忆往事，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刻意 想让我记住曾经的过往。


    在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允祥回了趟交辉园，将一些不必要非要他管的杂事交代完了之后，便回 府静养身子。雍正亲自下的圣旨。允祥肯定病得不轻，否则牙硬如他，不会轻易要求放假休息。接 连丧子的惨痛打击，和惠的远嫁，八年来四处奔波，朝堂上件件操碎了心的事，现在才倒下，已经 算大幸了。

    太医已经数不清究竟是第几次光临我们家，见了我都快没话说了。

    “王爷只是操劳过度，将息一阵子便无大碍。王妃宽心。”

    “太医，能不能换两句词儿，我现在听见‘无大碍’心都颤。‘无大碍’就是‘还有碍’是不 是？既有‘碍’那就好好治，您以后不用说宽慰我的话了，将实情全告诉我就感激不尽了。”我的 话让太医臊着脸就退了。




第二十一章烙印(5)

我端着碗粥调试好脸上的表情，笑了再笑，终于觉得脸部线条不再那么僵硬，就让丫头打帘子走了 进去。他面容安详地斜躺着，还是以往安静沉稳的样子，手里捧了本书兀自读得入神。我把托盘递 给丫头，看也不看他隔着他身子探手捞过了被，团成了一卷，拍拍他示意挪开身子，他很听话地让 我把被塞在他身子底下倚着，道了句：“我说先前怎么那样不得劲儿。”

    我还是板着脸，接了粥坐在他床沿上，语气不善地说：“我说昨儿怎么那么好心又请吃饭又陪 喝酒的，原来就是为了今儿让我伺候你来着？”

    小丫头旁边一听有些忍俊不禁，低着头猛憋着笑。

    他笑着张了口：“我也没成想病成这样，先前还好好的……”

    没等他说完我就把粥递进了他嘴里，“不用解释了，看你病着，我不跟你计较，等好了再跟你 慢慢算账。”

    他突然不再笑，把身边的丫头遣了下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这病怕是……”

    我着急说话堵了他的下文：“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张罗。”

    “青儿……”

    他还想再说下去，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背转了身子不想让他看见，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道：“允祥，你这个人从年轻到这从没听过我一次劝，自己拿定了的主意谁也改不了。这回你就 听我一次，行吗？”

    “什么？”他问。

    “别留我一个人。”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他一把把我拥进了怀里。


    雍正八年。

    雍正八年的新春姗姗来迟，弘晓拿着炮竹进了房，一脸的不高兴。见允祥也在，赶忙打了个千 儿，“儿子给阿玛请安。”

    我跟允祥看他的动作都是一惊，后来忍不住笑了，我问他：“这是跟谁学的呀？快过来，瞅这 二桶鼻涕。”一边笑着一边拿帕子给他擦了。

    他道：“家里没人跟我玩儿，不是小太监就是小厮。”

    我看允祥稍稍暗了脸色，害怕惹他想起弘暾伤心，就笑着打岔，对弘晓说：“不是还有你三哥 吗？”

    他略略委屈地噘了嘴，“三哥天天出京，嫌我小屁孩儿根本不带我玩儿。”

    我再拿了块新帕子在脸盆里绞了，将他拉到怀里擦着他脏兮兮的脸，道：“那以后多去书房念 书不就成了？”

    他紧闭着眼嘟着嘴让我给他擦着，嘴里还不忘了说：“儿子会念，前儿先生刚夸了儿子。”

    允祥颇有兴致，和蔼地看着他道：“念两句听听。”

    弘晓怯怯地看了看允祥，又转头悄悄看了看我，我冲他笑着点头，他便开始背：“项脊轩，旧 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




第二十一章烙印(6)

我与允祥脸上都是一惊，看着对方静静笑了。自那之后，目光就一直追着弘晓。一直等他通篇背完 ，允祥问：“书房已经在教这个了？”

    弘晓恭敬地点了点头。

    允祥再问他：“弘晓大了，想干什么？”

    弘晓看看允祥再看看我，问道：“额娘，能说实话吗？”

    允祥笑得高兴，问：“你本来想说什么？”

    “像阿玛一样，辅佐皇伯伯治理天下。”

    “实话呢？”他紧盯着弘晓接着问，“作诗。”

    一句话让允祥陷入了沉思，弘晓又跟我们待了一阵子始终觉得没意思，便出去找人放炮竹去了 。我再三叮嘱弘晓，不准爬树，不准去湖边，不准打鸟，放炮竹一定小心着，好在他是个听话的孩 子，一一应了便迫不及待地跑了。

    允祥突兀道了句：“这孩子大了势必省心，不会闹事儿。”

    我点头也同意他的说法，敏感问他：“你想让弘晓接弘暾的位子？”

    他沉思道：“弘鶵性子太浮，又容易冲动。在天子手下当差势必不行，这一家人交在他手里我 还真不放心。弘晓看现在的样子对朝政并不上心，这样倒合了我的意，只是现如今他太小了，再等 一阵子吧。”

    我盯着他皱眉沉思的脸，呆呆看了阵子，他问：“怎么了？”

    我蹲下来帮他捏着腿，问了句：“疼得好些了吗？”

    他摸着我头发的手突然停了，手从头顶扒拉了两下，然后稍有刺痛，“怎么了？”

    他轻描淡写，“没事。”

    我埋怨他：“我还以为长虱子了呢，您别一惊一乍的吓人。”

    他往袖子里塞了东西，我心里明白得很，可能是白头发吧，允祥是怕说出来惹我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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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日已更新完毕，下次更新为12月3日中午

    亲们，明日高潮啊！！敬请期待。




第二十二章离逝(1)

过完年不久，京里的春闱考试开始，各地的举子们蜂拥而来准备取一个功名。

    允祥面上从不显病态，可事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我不再轻易掉泪，心里也早做好了打 算。一旦认定了就不那么慌张了。他还是会早早地起来上朝，上完朝便回府跟我待在一起，即便是 处理公务，也不再轻易赶我走，我一边翻医书一边看着他愣神，自己心里再作一番打算。

    四月十九，范清平带着浩霭来了王府。西北战事吃紧，允祥让我带着浩霭四处逛逛，他跟范清 平留在屋子里商讨了许久。浩霭一时间不知道该叫我什么，我还是让他喊我青姨，他笑着同我讲： “青姨走得匆忙，范先生也从来不对我们讲起您的事儿，后来才晓得原来您竟是怡王妃，吓坏了我 们。”

    我纠正他的错误：“是吓坏了你，笑晏那丫头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她那性子我还不知道？”

    浩霭笑得好看，“瞒不过您，不过后来说起来也是时时想的。”

    我又问了问他科举的情况，他道：“还算顺利，否则只能拿着皇上赐的银子回乡了。下月初五 殿试。”

    我安了心，后不无调侃地说了句：“范先生真是赚得仓满钵溢啊。”

    聪明如浩霭一下子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便随我一起笑了起来。

    “别在背后说人是非。”范清平低沉着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们背后。

    我心想这教训旁人的话竟也被他用上来教训我了，回头看见允祥也在，先给范清平赔了个不是 ，起身站到允祥身边说了句：“隔墙有耳一点也不错。”

    各怀心事的四人都笑得不甚好看。

    我皱眉看着允祥的笑，就一直深锁着眉头盯视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笑容背后意味着 什么？他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五月初，允祥交卸了手中最后一项该管的事儿，直隶水务全权交由大学士朱轼定夺办理。我趴 在床沿上嘲笑他：“全回去了。这样也好，您什么也别干就舒坦在家歇两天。”

    他也自嘲：“年轻时候总在家偷懒儿，岁数大了却成日家忙得不可开交，我这一生怎么跟常人 颠倒个儿了？人生如戏，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晓得这下一场又是谁主角儿呢？”

    我无限自怜地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就唱了一出戏，从头到尾主角就您一人。”说完觉得自 己也无聊，可允祥并不随我笑，他的眼长时间地胶黏在我脸上，那隐藏着的潜台词快要逼疯了我。

    五月的夜晚有微醺的风，五月的天气很好，可人却要分离。允祥为范清平和浩霭饯行，我势必 要去的，那晚上除了我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心里亮堂，男人都是伙什么玩意儿？竟都这样善于隐藏 自己的心思，三个人蒙我一个，头头是道。




第二十二章离逝(2)

那晚的酒太浊了，比掺了沙子还让人觉得难受，硌得心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我直觉地叫杏儿，喊了两句觉得不对劲，这是在哪儿呀？不是 王府，也不是我的屋子。马车颠簸得厉害，我几乎要叫起来，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绑架？劫持 ？都不像，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却越来越不敢相信，身上的衣服已经由昨晚的旗装换成了平常 的装束，身边摆着封信，我恨得眼泪要掉出来，因为那字迹再也熟识不过。

    我想我是被人设计了，被我的丈夫。

    允祥说：“青儿，我恐是大限之期不远矣。”

    我心里嗤笑：又不是大夫，你乱下什么评断？

    “青儿，我若死了，王府这诸等杂事又须你来操劳，我实为不忍心看你这样。”

    操劳受罪也是我愿意做的，不用你来瞎操心。

    “青儿，你为了努力活着受了多少委屈我最清楚，所以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死。”

    没见过这样多情的人，谁说要跟他一起死？

    “青儿，我知道这样的安排你一定接受不了，我这一生欠你太多，唯一能替你做的就是让你离 开我。”

    我已经厌倦透了他这样随意支配我的人生。

    “青儿，我知道你不怕死，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会害怕活着？”

    那也得跟你在一起才行啊。


    五天之后，在太原落脚，一路上马车就相当于是个牢笼，除了吃喝拉撒我一点辙都没有。车夫 都是我不认识的生面孔，允祥想得可真周到啊，若是范清平亲自送我，没准我会说动他再送我回北 京。可是范清平连个鬼影也看不见，到底让我找谁去？我心里的火积到了一定分上，仿佛是随时都 可能爆发的火山。一个人站在太原陌生的街道上，想着允祥指不定哪天就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再也看 不见，看不见他对我笑，往日“日日与君好”的场景也全成了虚幻。我的火全化成了委屈：什么样 的人才会做到这样狠心的地步？一边哭着一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身后几个人紧追着我害怕出什 么意外，我兜兜转转，在偏僻的巷子里终于等到了一个，我抓着他的领子道：“范清平在哪？带我 去见他。”

    他不说话，任我怎么好言相劝威逼利诱都咬紧了牙关不说。我猛地拔了头上的钗，对准自己的 脖子道：“死的怡王妃对你们来讲还有意义吗？”

    他跪在地上道：“奴才真的不知道，王爷只叫小的护送到这儿。”

    “你是王府的人？那更好办，叫人备马车带我回去。”我说得清楚，他迟迟不动，钗真的戳在 了肉里，血一滴滴地顺着手腕流到了我的袖子里，“别跟我耍心眼儿，要么带我回去，要么我死在 这儿，看王爷是怎么吩咐你的了。”




第二十二章离逝(3)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我，转了转眼珠道：“小的这就去。”

    “你在前面走，不准回头，也别跟我说话。”我小心防备他会对我不利，那人便乖乖听话在前 面走了。可我却被人敲昏了，忘了他们的同伙还在四周。

    孤身一人的我为了他还要跟他派来牵制我的人周旋。

    再醒来时脖子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我看着还算熟悉的四周，应该是回到了范家。范清平始终 不露面，我被变相软禁。不吃不喝三天，他才来见我。我没有力气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我要 回京。”

    他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我答应了他，所以要信守承诺。”

    “让我回京。”我依然平静地跟他说话。

    他也平静地把饭菜摆在我面前，“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你们夫妻间的事儿，何苦要 我左右为难呢？”他看着我的脸接着说，“他是王爷，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范家的老本全下在了西 北的粮草上，这一切全在他手上握着呢。别再为难我，快把饭吃了吧。”

    “我要回京。”我从头至尾只说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呢？他既不想让你回去你就一定回不去，你一个弱女子能 做得了什么？”

    他把饭直接推到我面前，又开始利诱：“你都饿了三天了，难道一点也不想吃？”看我依旧没 反应，范清平不紧不慢再道，“京中传来消息，他已经病危，你快马加鞭回去也不一定能见上最后 一面了。过了这几天以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成功崩裂了，我使劲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掀了眼前的饭菜， 碟碟碗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几乎要叫劈了嗓子，“别再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我 要回京，我要回京，难道你听不见吗？”

    泪顺着脸颊一直滑进胸口，我只觉得愤怒，太阳穴仿佛都突突地响起来，我根本不受控制，只 能听见自己歇斯底里又尖厉无比的叫声：“别再折磨我了，求求你别再说了，让我见他一面，我只 想见他一面，让我见他一面吧，呜……”脖子上的伤因为我激动的情绪再度裂了开，殷红的血渗透 纱布滴在我的手上，我挣扎着下地，整个身子往地上栽了去，范清平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我声音嘶哑道：“青宁，我送你回去。”

    我呜呜哭个不停，怎么有那么多的泪水，又哪来那么多委屈，一直往外泄一直往外泄的，没完 没了。

    回京的路上，范清平一直搂着我害怕我再出什么意外。我虚弱得没有话只是盯着东北方，他说 ：“你丈夫说若你想做成一件事谁都困不住你，起先我还不相信，现如今终于信了。”




第二十二章离逝(4)

我冷笑，“知道无济于事他还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范清平无限怅惘地说：“你们若都能不为对方这样着想就好了。”

    我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从没见过这样令人生厌的男人，让我这样恨他。”


    六月十八号的子时才到了京城，若按范清平的话，允祥应该不在人世了，可我总是执拗着不相 信，难道命运对我连一次眷顾的机会都不给，两次回来都是为了奔丧，额娘没见着，丈夫也见不着 ？

    我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突然没了勇气，若允祥真死了，我该怎么办？范清平看我的样子，就上 前替我拍了门，许久都没人应，拍了很长时间，我的心一寸一寸地逐渐冰凉。

    我转身就跑去了角门，狭长的通道上听见两人的交谈声：“唉，生在皇家又如何？一样挡不住 生老病死，瞅瞅这一家子，真是惨呐。”

    “唉……”另一个人也发出了长久的叹息声。

    我的心紧紧抽搐了一下，不会的，我能见他最后一面。

    角门上连往日守门的小厮也不在，门环抓在颤抖的手里，抬上去又放下来，另一只手指甲全掐 进了肉里，这只手便重重拍了下去。人意外地安静下来，心却越来越空，那慢慢形成的洞吞掉了爱 恨酸楚，我就机械地敲着门，一下又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西院门，夹道，东院门，抄手游廊，四合院， 我一脚踢了门，房子竟是空的，没人。我扯住一个小丫头，小心翼翼但又十分艰难地问她：“爷呢 ？”

    “福晋……您怎么……”

    我使劲抓着她的肩膀又问了一次：“我问你爷呢？”

    她看我的样子吓得面如土色，“书……书房小屋……”

    每往前走一步都需要使劲全身的勇气，心里是极想见他的，可脚却不听使唤的慢，脑海中不受 控制地突然蹦出的一句“如果死了呢”，让我先前“不会死”的假设完全成了白费。什么结果都能 接受，我打定了主意走进屋子，看见熟悉的众人，眼睛清一色都是挂着泪的，“主子，额娘”地哭 叫个不停，我烦躁地举起手，只拉过杏儿眼神无助地盯着她，还在吗？她一下给我跪在地上，头抵 在我腿上呜咽个不停，“主子，前后脚的事儿，您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儿，再早一点点就能见到了啊 ……”

    真的去了。我笑着任眼泪落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殇！爱(1)

大脑一时间供血不足，我跌倒的时候被杏儿接在怀里，睁开眼睛后想了一阵子，逐渐反应过来事情 的始末就挣扎着站起身，杏儿伸手扶我，我抬手甩开，看着屋里的众人命令道：“别杵在这儿尽顾 着哭，都把衣服换上去。杏儿，你回屋把衣服拿来给我换上。”

    她太了解我，一句也没多说，哭着出门取麻衣去了。

    我开始解头发，把簪子，首饰扔了一地，弘晓哭着蹭过来，抱着我的身子呜呜哭个不停，他只 叫两个字：“额娘，额娘……”

    这么小的孩子哭得很是伤心，他能知道阿玛死了意味着什么吗？失了依凭以后叫他怎么办？我 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他：“乖，跟嬷嬷回屋把衣服换上去。”

    他抽噎着听了我的话，被擦着泪的嬷嬷带出了门。

    弘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声音哽咽：“额娘……您……节哀。”

    静梭和苏兰紧接着都跪下了，哭得伤心。我摸着弘鶵的头对他说：“你们先出去，让我跟你阿 玛单独待会。”

    还是静梭扶起了他的丈夫和苏兰，临走叮嘱我一句：“额娘，您小心身子。”

    我应了他们便走出去了。

    我掉头走到允祥身边，步子迟滞，重若灌铅。他已经跟我走时见到的模样大相径庭，身高整整 缩了近一半，脸色蜡黄，眉眼仿佛也不是以前的样子。我扶着床沿跪下，一如以往无数次注视着他 一样，我轻轻开口：“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都说了别留我一人你还是眼睛也不眨地把我留 下了。”虽然期望中他温和的微笑始终没有出现，我却抿着嘴笑着伸手抚上他尚存余温的脸，“人 都说这会子魂儿还不会散，你应该还能听见我说话。允祥，听着，从我嫁进来到现在，三十年了， 临了你也不给我留个好儿，让我这样恨你。”

    还是没有回应，我的泪落了下来，忍不住地摇着他的胳膊，“你说话，给我赔不是，说你错了 ，说你不该什么事都瞒着我，说你不该将我送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孤单 在这世上，你怎么这么深沉的心思？瞒到最后把我送走了事，你到底在想什么，知道我坚持不下去 还走得这么义无反顾，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恨 死你了。”

    我被推门而入的杏儿拉离了允祥身旁，她掉着眼泪说：“主子，别这样，爷看见您这样怎么走 得安心？”


    卯时，一大家子都穿上了麻衣，两年时间家里却三度设灵堂，雍正亲自来了，他静静站在允祥 的灵前，点了香伫立了很久，我磕头还完礼抬起脸来看见两弯泉从他坚韧的脸上无声淌过，皱着的 眉头一刻也没展开过。




第二十三章殇！爱(2)

之后，乌嚷嚷地来了太多人，大都是响应号召，做足了面子功夫。还没过头七，已经有人坚持不下 去，迟到早退的、躺着切着的、笑着喝着的大有人在，所谓树倒猢狲散，生前风光逃不脱身后炎凉 。

    几天之后，雍正又来看允祥，我长久地跪在地上跟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知晓了一些事情也决 定了一些事情，心里也有了安排。

    棺木被垫得很高，堂前的烛火随风跳个不停，我看着睡在我怀里的弘晓，哭肿的脸上依然还挂 着未干的泪，他蜷在我怀里，时不时地想找个舒服的位子。我低声吩咐旁边的嬷嬷：“把小阿哥抱 回屋睡吧。”

    她轻轻接过他，却发现弘晓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襟，我一点点掰开他紧握的小手，看他越来越远 地离了我的视线。

    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弘鶵几天没合眼，守灵还要招呼家中不停到来吊唁的人，疲累地瘦了 好几斤，我心疼他便让他回屋睡去了。站起身子在灵前烧了几刀纸，“爷，如果下辈子投胎，就让 我把这世的记忆全忘了吧，下个轮回咱们再别这么互相折磨了，都坦诚一点，互相让一步，行不？ ”

    一张张的纸入了火盆伴着我的声音被烧得只剩灰烬了，“我能替你做的也没几件事，最后一面 没见上，就让我送你这最后一程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投进火盆。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她走到我身边跪了下来，呆呆凝视着棺木和灵堂里用满汉语写着的牌位。

    我问了句：“来了？”

    她轻轻点头，从我手里抽了一半的纸，一张张地往里送着。半晌，有声音问：“他真的死了吗 ？”

    我也问：“你真的疯了吗？”

    谁也不回答，许久都没有声音，我偏头看她，素慎已经是泪流满面，微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 泪水也熠熠发起光来，她终于停了手上的动作，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嘴里口齿不清地喃喃道：“真 的死了，就这么死了。”

    我一闭眼，蓄满的泪水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七七之后，允祥正式下葬，他临终前告诫家里众人，丧事尽量减省，不要铺张。因为这句话我 又红了眼，眼瞅着送丧仪的队伍抬起棺木，悲怆的唢呐声猛然响起，声声如泣，哀婉真如人的哭声 ，乐器也有性灵？否则怎会觉得心也被它挖出来了。在漫天的白色悲寂里，飘舞落下的纸钱也变得 感伤，允祥是离我越来越远了，这以后就真的是一点联系也没有了。


    雍正封弘晓为怡亲王，袭了允祥的爵位。

    弘鶵被封为郡王，有了自己的府院。不日就要搬走。

    弘晓有了新的怡王府，旧王府以后改为寺庙。




第二十三章殇！爱(3)

有一弯新月挂在深蓝的天空里，我拥着弘晓坐在游廊里，他眨巴着眼问：“额娘，他们见了儿子都 跪在地上喊怡亲王，怡亲王不是阿玛吗？怎么又成儿子了？”

    我笑着亲了下他的额头，道：“‘怡亲王’是你阿玛送你的礼物，这礼物啊，几乎耗尽了他毕 生的心血，有阿玛跟额娘也辛酸也快活的过往，你要好好珍惜。”

    他点了点头，后来又问：“阿玛为什么要把咱们好好的府院建成寺庙呢？”

    我把他抱在怀里，道：“因为呀，阿玛许了额娘以后要开间酒肆，可他失了信……”泪不停地 砸在他脑门上。

    弘晓看我哭了他也哭道：“额娘不哭，以后儿子给你开酒肆，开一间大的。”我一下抱住了他 ，失声痛哭。

    “弘晓，你喜欢杏嬷嬷吗？”我稳定了下情绪接着问他。

    “喜欢。”

    “那以后要听她的话，好好孝敬她，替她养老送终，像待额娘一样待她，好吗？”他似懂非懂 地点了点头。我再亲了下他的脸蛋道，“额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阿玛只剩你三哥跟你两个儿 子，以后要善待彼此、互相扶持，知道吗？”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泪又浮了上来，抱着我就是不松手，“额娘不要儿子了？”

    “又说傻话，额娘怎么会不要你呢？”

    弘晓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娘，您说儿子哪儿错了，儿子一定改，您别 不要我。”

    我吸了吸鼻子给他擦了泪，“弘晓，即便以后阿玛跟额娘不在身边，也要一个人坚强活下去， 知道吗？”

    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连日来替他父亲守灵累坏了他。我把他交给杏儿，“好好照顾这一家子 ，以后你就是怡王妃，皇上准了的。”

    杏儿满面泪痕，“主子，咱们一辈子过了那么多坎儿，这一次也一定过得去。”

    我摇头苦笑，“这次我实在是迈不过去了。我想休息一下。”说完就转身去了家设的祠堂。


    推门进去意外发现素慎也跪在里面。我掩了门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她笑着看我，“我来跟我 儿子说会话。”

    我笑了笑，双手合十闭了眼。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素慎道：“我又拆散了你们一回，上次的走水让他下定了送你走的决心，否 则，他才舍不得放你离开。”

    我静静跪着不做声，素慎又笑，“福晋，咱们一起死吧？”

    我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仰头看着允祥的牌位，心里不停祈祷：“允祥，咱们一起走，别 留下我一个人。”

    素慎嗤笑了一声，后来觉得我不太对劲，便缓缓将我身子转向她，看着我胸口的匕首和不断流 出来的殷红的血，她悲怆地说：“终究还是输给你了，说好一起死的。”




第二十三章殇！爱(4)

她叹着气起身，拿起案上供着的烛台先把帷幔烧着，慢慢地火大了起来。

    素慎跪在蒲团上，看着案上的灵位道：“爱新觉罗允祥，咱们所有的过节都一笔勾销。”她怀 抱着自己儿子的灵位，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洒满了前襟。

    火势越来越大，我已经睁不开眼。

    允祥道：“还是这么不听话。”

    我哭着打他，用脚踢他，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撕咬成碎片，他只是笑着将我拥进了怀里，“我恨 你，恨得死了都不解恨。”

    他还是好脾气地笑，“这下是永远都能在一起了。”

    我流下最后一滴泪就笑着闭上了眼睛。允祥，此生我们真的是真真切切地爱过，深深地爱过。

    撒花~~☆★。。===结局===。。☆★~~撒花

    接着还有精彩番外哦，敬请期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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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更新为12月4日晚上




番外允祥篇(1)

傍晚的天空有好看的火烧云，云霞仿佛沾染上了太阳的暮色。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允祥就站在院中望着西边方向，一动也不动，仿佛泥塑了一般。张严候在身边，轻声道了句： “爷，起风了，进屋吧。”

    他“唔”了一声，可能是站的时间久了，腿竟有些拖不动，张严忙去扶住了他。允祥叹了口气 ，心里知道自己是撑不了几天了。

    “去书房小屋看看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句。

    进去一看，还是昔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屋里有几枝月季插在瓶里，已经有些残败，徒留清淡 的香。

    允祥走了过去，呆呆看了半晌。

    张严忙道：“福晋前几天铰的，奴才换了它？”

    允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久久拉不回心神，脑海中想起来她低头嗅着花的娇俏模样，“我素来不 喜菊花，闻不上那个味儿。”

    张严看他面色有些忧伤，恐他情绪不稳定加重病情，又喊了声：“爷？”

    允祥敛了眼，莫名蹦了句：“福晋走了几天了？该到了太原了吧？”

    张严一下子没了话，看着自己主子，心想明明这么想念你何苦还要送她走呢？

    自那之后，允祥便去了书房小屋歇着。身上的病一天天重起来，腿上也疼得很，他硬是咬着牙 不说话，杏儿打帘子走了进来，把一个雕漆的木匣子摆在他眼前，回话道：“爷，主子的东西全在 这儿了，都是她平常珍爱的东西。”

    允祥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杏儿突然哭着跪在他面前：“爷，接主子回来吧。别再折磨您跟她了，奴婢求求您了。”

    允祥艰难微微坐正身子，将匣子拨到自己面前，道了句：“下去吧。”

    杏儿看他脸色，甚觉无奈，这才晓得她们家格格有多难，这样凛然决绝的态度早把人拒之门外 ，连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她无助地用袖子擦擦脸便退了下去。

    允祥皱着眉头翻匣子里的东西，每一件翻出来似乎都把尘封许久的记忆也挖了出来。他送她的 每一样礼物都如新的一般，还未成亲前送她的书签，七夕时送的玉簪，以前通过的书信也都整齐码 在里面。他动作缓慢地一封封拆开来看，通信最频繁的时候就是他随皇阿玛去塞外的时候，插科打 诨什么都写，她说：“十三这个数字在西方传教士眼中被看作是最不吉利的，您怎么偏偏就排了个 十三的序？从大婚那天起就充分显示出了倒霉的迹象，光给前面的哥哥们端茶行礼就折腾死我。” 允祥年轻时还以为她只是开玩笑，一味地惯着她胡，今天再想起来倒觉得她竟是个未卜先知的。




番外允祥篇(2)

再拿起下封信来竟是她第一次写的“情书”，自己看完之后没几天又被她要了回去，她直嚷着：“ 别顺手就扔了，我要收藏的。”允祥想起她时时嗔怪自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了弧度。

    早些年被兄弟间的夺位闹得人心惶惶，生怕一步走错就步步皆错。失势后人人白眼，府中度日 艰难，她却能苦中作乐一人撑起这偌大的府院，上百口人。东家长西家短事事操心，她也从未抱怨 过一句，难过的时候她偷偷掉眼泪自己也看在眼里，若换了现在的自己，只要对她温言软语两句可 能就会平复她所有的委屈，可那时的自己从未将个女人的心思放心上，还嫌她太娇气了些。

    允祥想到这些的时候怅怅叹了口气，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口渴便想站起身子倒口水喝，下 床艰难，逼不得已便喊了声张严，张严应声而入，允祥吩咐了两句，他便出去泡茶了。这边的允祥 坐在炕上又想起那年患了腿疾的事儿来，他不能下床，她正怀着弘暾。也是这般的情景，他素来身 边不喜有人，也不爱让别人替他代劳，想吃茶便自己挣扎着起身，手刚摸上茶嗉子，她便给喝止了 。犯了病自己心里正不自在，便轻声训了她几句：“有身孕的人了还到处乱跑什么？”

    她不怒反而笑了，“我知道你这么个倔犟脾气，不放心过来瞅瞅，谁想被我捉在当场。”

    他看她神色夸张地说得有趣，便也随她笑，这才看见她手上的托盘，纳闷问了句：“这是什么 ？”

    她一边盛在碗里一边道：“我怕你渴遣厨房熬了百合银花粥。问过太医了，对你身子有好处， 大晚上别喝茶。”说完就端着粥向他走过来，允祥看着她大着的肚子，因为天热额上微微沁出的汗 ，很奇怪的，觉得这画面真美，便一直留在自己脑海中，抹也抹不去。

    这时候张严捧着茶进了来，“爷，您要的茶来了。”

    允祥的心一下空了，看着这茶对比那粥，心里这才晓得，知冷知热的只有自己的妻子，以前她 待他的千般好怎么非得等到有了对比才察觉得出来？有些时候他总嫌她太不听话也不懂事，又爱胡 思乱想，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一大堆，可现在他却希望再一次看见她不听话的样儿。

    张严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了句：“爷，刚有人来报，福晋到太原了。”

    允祥沉思，半晌缓缓问：“没伤着自己吧？”

    他太了解她，不信她能乖乖就范。

    张严嗫嚅道：“拿钗刺伤了脖子。”

    允祥虚握着拳挡着嘴猛烈咳嗽起来，气得把桌上的茶嗉子摔在地上，强抑住自己的怒火，沉声 道：“跟范清平说，若再伤一根头发让他等着破产吧。”




番外允祥篇(3)

张严给他拍了半天的背才将他的咳嗽止了下来，允祥将他遣出了门。看了看匣子，才蓦然发现有记 忆的东西也不过这些，雍正元年至今自己竟从未关心过她，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 要什么自己统统不知道，他总觉得她离不开他，一个弱质女子能去了哪？不过是赌气，过不了多久 就会回来。他狠下心来不找她，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还是不回来。他第一次着了慌，四处打探，直 到她回来奔丧。两年后见到她看见她的眼神才知道，她不似一般女子，她不以夫为天，她若想开始 一段新生活谁也拦不了她。

    允祥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若当初他不主动留她，也许她就真的不留在他身边了。他曾经说她： “不过仗着我喜欢你，你才这么恣意妄为。”那时的自己也一样，不过仗着她心里有他，他施苦肉 计伤害自己惹她心疼才能留下她，谁又比谁高明多少呢？

    她回来的那一两年里，正如她说的那样，一直活得卑微。看着她在府中一天天地消沉，允祥觉 得自己或许真的错了，可每次看见她笑着的模样，又庆幸自己把她留了下来。岁数大了，她不再将 心思全放在他身上，所以孩子接连丧命对她都是致命的打击，她变得不爱说自己的心事，埋藏自己 悲伤的情绪，看见她这样才晓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夫妻的情分早就淡了，允祥却心里极不愿意这 样，不愿看见她，故意忽略她。

    允祥想到这些的时候脸上很是无奈，咳嗽断断续续地折磨着他，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想起早 夭的弘［日兄］，早逝的弘暾，婚姻不美满的暖暖，远嫁的和惠，过不了多久再加上个自己，想着 想着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幸好将她送走，即使恨他，也不能再让她忍受这些了。

    张严进了屋子，小心禀道：“爷，夜深了，早歇息吧。”

    允祥也实在累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梦见的却尽是她为了回来不停伤害自己的情景，他难受地 醒过来，一宿便没再睡着，疼疼醒醒。


    两天后，允祥把弘晓叫进了屋，他心疼看着自己的儿子，弘晓只是一味问他：“额娘呢？我要 额娘。”

    他叹着气劝：“额娘出远门了，等阿玛走了额娘就回来了。”

    弘晓止住了哭，又问：“阿玛又要去哪？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心里苦得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嘴上却还笑着哄他：“不过几天就回来。”顿了会道， “弘晓替阿玛办件差事儿行吗？”

    弘晓突然高兴起来，“行，阿玛说，儿子一定办。”

    允祥这边却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情景：摆着手声音清脆地说毁了他名声的女孩子，一回头笑得 乖巧可人。十四扯他袖子叽咕道：“十三哥，艳福不浅，配你不差。”




番外允祥篇(4)

却惹得她故意泼了十四满身的水，连带着扬起下巴毫不示弱的脸都那样鲜艳动人。背起项脊轩志却 沉静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弘晓扯他袖子，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办什么事儿？允祥笑道：“你额娘在书房的后院里种了些花 草，中间有块地空的紧，你帮阿玛栽棵枇杷树吧？”

    那天他实在看不下书房枯萎的月季花，便去了她种花的后院，看见突兀的空地，心思一动便想 起来是该栽棵树的。

    张严进屋，先给床上的允祥行了礼，“爷，范先生送来的信。”

    允祥道：“拿过来。”

    自己拆了信迫不及待地看，看完不知道是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张严轻声问：“爷，怎么了？”

    他还是不做声，张严跪在地上垂下了泪，“爷，奴才求求您了，让福晋回来吧。”

    允祥愣了会神，“起来吧，就快来了。”

    张严没敢再问下去，心里琢磨了半天突然喜上眉梢，福晋快回来了，他终于还是拗不过她。

    范清平信上说：“王妃绝食三天三夜，草民实不忍看她死去，擅作主张，带她回京。任凭王爷 处置，毫无怨言。”

    允祥道：“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又何必这样煞费苦心呢？”


    那天素慎的院子里通红的火光映亮了天，允祥回府一看，急了，“王妃呢？”

    杏儿呜咽道：“侧福晋卡着主子脖子，我出来叫人还没等进去就着了火。”

    他一听就冲了进去，张严死死抱住他的腿，“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一脚踹了人，腿上的伤剧烈疼起来，他也没顾上那么多，看见已经有几个小厮抱了个人出来 ，他喊：“青儿……”

    不是，是素慎。他想也没想就进了屋，看她仰着头平躺在地上心里莫名恐慌了起来，“青儿， 别死。”

    他只觉得自己无助极了，多少次朝政上的事儿再头疼再危险的他都应付自如，可这次完全慌了 神，他略微沙哑了嗓子说：“我额娘走之前就这样，你别吓我。”又进去了几个人死拖硬拽地把两 个人救了出来，他也顾不得那许多礼数众人的眼光抱着她就往外跑，没几步腿上已经受不住，他咬 着牙恨恨地想，“年轻时候多少次行围熊瞎子我也扛了，现如今我的福晋还抱不动了？”

    一路忍着疼把她抱回了屋，与其说要给她治病不如先给他治。

    当天晚上他就宣布：“侧福晋疯了，把她给我关了。”

    若不是有这么一出，他是死也不愿让她走的。可是允祥又想起，她抬头向他哭诉：“爷，别留 我一人在这世上。”




番外允祥篇(5)

那时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他死了她决计也不会偷生。可他一撒手人寰，谁知道素慎会不会再 害她一次？年少时让她受了许多委屈，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离开。

    允祥把信收了，心想范清平还是心里有她，若不是这样任凭她怎么闹也不会心软，他是男人太 了解男人，从他看她的眼神就泄露了一切。单手把信捏在手里攥了个稀烂，心想她是聪明的女人， 早知道他心里不满，但就只有她才会那样道歉，一句“我来招供”闹得他一点脾气都没了。想到这 些嘴角又微微上扬起来。

    从允祥病情加重他送她走直至如今，他彻底撂下了朝中的事，十来天仔仔细细把他俩之间的事 想个清楚，她以前总爱说：“您怎么能这样冷漠，我这么努力难道您一点都看不见？为什么连点回 应都没有？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以前额娘告诫他与容惠，在宫里生存就要隐藏自己的心思，谁都不能相信。他总觉得他对她好 ，事事包容，看她撒娇，容她发脾气，哄她高兴，不能不算好，她却哭着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你对谁都这样好，如果这就叫好那我宁肯不要。”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碰得头破血流也要求一个真心？活得再辛苦只要牵着我的手她也能 挨得住别人的嘲笑白眼？别人不管再怎么诽谤怀疑我，她却认真到使尽手段处处维护我？所有人都 说爷脾气好，福晋是个有福气的，可我心里明白：这一生有她这样对我，我才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

    允祥想到这儿的时候，心绪波澜起伏的，以前再多关注一下她便都看得清楚，十来天就能想明 白的事情因为自己的不坦诚却让她想了一辈子。这一生有多少个十来天不能想，可自己全让它白白 度过了。想起自己做的决定也后悔起来，虚耗了一生的光阴，连这最后几天也浪费了。

    他盼望着她能早回来，她一向比他坚定，认准了的事不会轻易放手。可自己的病却等不下去了 。

    他开始安于平躺在床上，最不爱求人的人却开始事事需要别人的服侍，身子越来越瘦弱，因为 心里微存的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他还在等。他笑着同张严讲：“若我不等她回来，她定会恨死我。 ”这一句话有多少辛酸，断断续续地说也说不完。

    张严嘴上只说：“爷多虑了。”心里想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没多久了，可福晋怎么还不回来？

    他很少有能睡着的时候，若不是撑着想见她一眼，药也不会喝。最后的病痛折磨得他没了人形 ，他艰难地问张严：“什么……时辰了？”

    “爷，初五子时了，您撑着点，福晋就来了。”张严急促地喊道。




番外允祥篇(6)

允祥奄奄一息，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场景，她从火海中逃生，躺在床上休息，杏儿问她为什么 喜欢爷？自己那时站在窗外正想进去，一下止住了步子想听个究竟。她浅浅笑，“我怨他比喜欢他 多。”

    里边杏儿偷着笑，外边他无奈摇头。

    只听见她说：“允祥啊，很高，我够不到的东西他会帮我取。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害羞的人，但 有一次当着府中众人的面拉着我的手走。我说笑话的时候不管好不好笑他都会笑。每次碰到难事儿 的时候他一个人担着，事后被我追问急了，他才捡着最不要紧的告诉我，轻描淡写。”她眼里含着 泪，说得头头是道，“他不会吵架，我离家出走再回来，他气急，说话大声，可是怎么听怎么像跟 我解释。我每次下棋都耍赖，他说‘就准你这次悔棋，没下次了啊’，可下次该怎么悔怎么悔。”

    杏儿呵呵笑了，“您啊……”

    她笑着继续回想，“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干起事儿来说一不二。哦，对了，他身上的味道很 好闻，混着檀香幽幽的直跑到心里去了，可他从来不知道，我也从来不告诉他。”她笑里带着丝狡 黠，后又正经道，“我哭的时候他会给我抹眼泪儿，我从来没下厨给他做过一次饭他也从不埋怨， 我……”她声音有点哽咽没说下去，杏儿拿帕子擦了擦眼。她嗔了一句，“好好的你哭什么？我还 没说完呢，我时常觉得活着真累，但他要是活着，我绝不死。”

    允祥想到这儿的时候微张了口，眼里含了泪，氤氲着眼珠，他还是面带微笑道：“我……想她 ……想得……不行，多想……见……她一眼。”

    张严哭红了眼，“爷，您再撑一会儿，真的来了。”他不知道，这句话一点不假。

    充实饱满的泪还是落下他清癯的脸，他笑着闭上了眼，“怕……是……天都……不成全……了 。”嗓子里咕哝了最后一下，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张严喊了几声，泪无声地冲下来，冲下来。门外响起了一片悲怆的痛哭声，喊“王爷、阿玛” 的都有，下一秒钟她站在门外，仿佛知晓了什么似的，欲哭无泪地问：“他呢？还在吗？”




番外杏儿篇(1)

杏儿望着熟睡中的弘晓，泪不免垂了下来，他去了，九阿哥去了，爷去了，格格也去了，为什么偏 剩她一个人？再看看弘晓，这孩子一直哭着要额娘，可哪里还见得他的额娘？一场火早就追随他的 父亲去了。

    杏儿是知道她们家格格的心思的，从她回来看见爷去了，她就做好了死的打算，只不过总想再 为他做些什么，才强撑着办完了后事，挨过了七七。她把弘晓托付给她，她死活不受。她一下跪在 地上说：“好杏儿，替我将他带大，抚育他好好做人。”

    她没了脾气，也跪在地上说：“主子放心。”不是有句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

    杏儿很苦，刚生下来母亲便去世了，六岁上算命先生说她有贵人之相，七岁那年他父亲心思一 动便将她卖进了马尔汉府。贵人也得更接近富贵的地方不是？于是，她认识了她们家格格，若不是 因为跟着她，她怎会有一段感情？她怎会有几十年舒舒服服的日子？她又怎会成了……怡王妃？她 苦笑，原来这就是贵人相。

    她以前也做过梦，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天真以为贵人之相就是嫁给他，一个永远都不能实 现的梦。他总是那样，很近又很远，若即若离，前一秒还温言软语，后一秒就形同陌路。杏儿想哭 ，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哪有这样捉摸不透的人？

    她给他包扎伤口，他说：“辛苦姑娘了。”这口气太像她们家格格，于是杏儿对这个人都有了 好感，身份高贵的皇子竟对一个命若草芥的丫头说“辛苦”，尽管格格说她不要总拿自己的身份说 事儿，只要是人都该得到尊重，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感情。她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她家格格眨眨 眼笑了，“杏儿，我支持你。”

    她猛地红了脸，“您别乱说，什么什么啊。”

    她却弯着眼笑了，“找个如意郎君啊。”

    杏儿想起她那年的模样，红了眼。

    那时候多好啊，塞外的天那么蓝，塞外的草那么绿，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自由自在。什么都不 想，无忧无虑。可他却在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从此搅乱了一池春水。

    他不似十阿哥那样明目张胆地看她，无意中撇来的一眼也让她心跳不已，她红着脸低头，他笑 得嘲弄，九阿哥旁边说一句：“八哥，您这打什么哑谜呐？”

    十阿哥却道：“这丫头我要定了，怎么看怎么好。”

    他叫她出去，牵着她的手在林子里走，她挣脱，他再握住，如此三五次，他笑，“你在别扭什 么？”

    她望着他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您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牵我的手。”

    八阿哥一愣怔，松了手，前后脚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笑笑又牵起了她的手，“我现在开始喜欢 了。”




番外杏儿篇(2)

杏儿想，这便是皇子吧，给的感情也这样不认真。

    杏儿想逃，“我家格格来了。”

    他拉住她，“晚上再来这儿。”

    她不答急着跑，他一把拉住她，亲了下她额头。

    杏儿愣在当场，他摸着她红彤彤像苹果般的脸，笑道：“你家格格就在你眼前了。”

    杏儿反应过来，低着头赶紧就跑了。他们家格格审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笑啊笑，没完没 了。

    回了京，便不似在草原上那样自由，她极少再见着他的人，本来也没有交集。可十阿哥却遣人 来找她，让她进府做妾。她心里着急，又不敢告诉格格，心想他们天天在一起，难道他不知道，他 也愿意？十阿哥催得紧，格格却跟爷吵了架，杏儿被逼得没办法，她是她家格格，是她最亲的人啊 ，她不依靠她难道去依靠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吗？她听完皱着眉说：“杏儿别哭，咱们想想法子。”

    骄傲如他们家格格，放下架子去找了爷，可是回来却恹恹的，“他正忙，庶福晋有喜了。咱们 还是想其他的辙吧，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嫁他的。”

    杏儿没敢当着她的面儿哭，可背后却替他们格格委屈得不行：皇子怎么都这么薄幸，跟格格吵 着架还能让庶福晋怀了孩子？至于对他，根本就不指望。

    夫人病了，她随格格回了家，格格难受又内疚地问：“杏儿，你喜欢爷吗？”她急忙否认。

    格格道：“我实在没法子。我宁愿你嫁他也不愿你离开我。”

    杏儿看着往昔的院落，想起格格无助的样子，心想这才是自己的家呢。十四岁随格格嫁到那边 ，怎么着都觉得那边人情炎凉。

    回了这边十阿哥也不放手，一天急似一天，她知道十阿哥还能派人催已是极限，否则直接让他 进府她又能怎么样？可意外地催了没几天就没了动静，她先时还惴惴不安，唯恐另有更大的磨难， 可后来真的就消停了。再后来回了府，再后来格格跟爷和好，她看着格格幸福的样子，也放下了自 己对爷的埋怨。格格喜欢她也喜欢。

    有一天说好了要一同出府，格格看她的耳环戴久了，心心念念要给她换。可还没出去，家里又 有了事。

    格格抱歉地看着她，“杏儿，你自己出去买行吗？”

    她笑着点头，行。格格把银票塞在她手里，朝远处的爷努了努嘴，小声跟她说悄悄话：“买贵 的，不用省着，都是他的钱，使劲儿给他造。”

    她“扑哧”一声笑了，上次的气还没消干净呢。




番外杏儿篇(3)

自己走走停停，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先将府里要置办的东西买好了，然后才想起来要买自己的， 进了玉器店，都太贵了，她转身又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却看见很久未见的他们，八阿哥、九阿哥 、十阿哥、十四阿哥。她赶忙行礼，十四阿哥先走过来免了礼数，围着她啧啧叹气笑嘻嘻问了句： “你主子呢？”

    她笑得尴尬，“在府里。”

    “她最近忙什么呢？”十四再问。

    “回十四爷的话，主子天天都很忙，可究竟忙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上。”

    十四阿哥笑得前仰后合，十阿哥不屑哼了一声，九阿哥倒是认真在听着她的话。

    那个人，她没敢看。

    十阿哥走到她身边，盯了半晌，皱着眉头阴沉个脸，杏儿吓得低了头，“老十。”九阿哥喊了 一声便带着他与十四阿哥走了。

    只剩下他与她，他轻轻开口：“你成日忙什么？”

    “不忙什么。”

    他调侃道：“可我怎么觉得看起来你比我还忙？”

    “奴婢不敢。”

    他又说：“那怎么不去找我？”

    杏儿愣住，找他？

    八阿哥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怎么连声谢也没有？”

    十阿哥的事？那确实该谢谢他，“谢谢您。”

    “你出来做什么的？”他走近她问了句。

    “买耳坠儿。”她小声说。

    八阿哥道：“你随我来。”说完便走，她也转身跟在他身后，才发现他带她去了玉器铺子。老 板上来招呼，他点了点头就拉着她进去找，最后看上极简单的一件，水滴样的玉，纯净得很。

    他道：“把以前的摘了吧。”

    杏儿看着他没有动作，他直接自己上手，摘了旧的换了新的，他道：“别摘了，配你正好。”

    杏儿微蹙着眉头看着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以后又想怎么办？他也静静看着她。她低头，“ 奴婢谢八阿哥，没什么事儿奴婢就告退了。”

    等了半天没声儿，她纳闷抬头，他正好低头，于是他吻住了她，她双手推他，“别人的铺子。 ”

    他伸手将她拉得更近，“我的。”

    她生疏，他却很熟练，两人好不容易分了开，杏儿兀自喘着气，还回不过神来。他笑嘻嘻抚着 她的脖子，拇指扶着她的脸道：“以后来府里找我。”

    回了府，格格左看右看，赞赏了半天，“真好看，我也想要。”若是别的她一定全给她，可这 个却不行。

    格格看她为难的样子轻轻笑了，“我逗你玩儿的。”

    杏儿想格格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笑得那么暧昧。




番外杏儿篇(4)

太子犯了事，所有出行的阿哥都被监禁起来，格格着急她也着急，好不容易有了信儿，爷被关了， 其他阿哥们都放了回府，他并无大事。可格格却急得不行，庶福晋要生产，家中人心惶惶，格格的 心累得不行，换了自己，杏儿想肯定撑不住了。

    家里的小厮喊她：“姑娘，外面有人找。”

    “谁啊？”

    “您去看看就晓得了。”

    她出去却看见一辆马车，打起轿帘，是八阿哥。

    他有些愠怒，“你果真是忙，忙得要我来见你。我出了事儿，你竟跟没事人一样。”

    杏儿忙道：“不是，我……”

    八阿哥一下捏住了她的脸，“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记好了。”

    他突然发火，杏儿有些惊慌失措，后来垂下了脸，“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跟角门的小厮说，我 是你的什么人。说不出来便进不去。”

    委屈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心想是力气大了些，脸上都留下印儿了，温言 道：“你随我进府吧。”

    杏儿的泪掉了出来，她知道八福晋的性子，这许多年来贵族格格都进不去何况她一个丫头，只 不过让他为难罢了。

    她抬起脸来，坚定地说：“我不愿。”

    如果他不那么骄傲，如果她不那么自卑，也许悬殊的身份并不成其为主要问题，可偏偏因为性 格的原因造成了误会，这事儿就不那么好办了。

    九阿哥外面敲了两下，“八哥，你们说完了吗？”

    他松了她，彻底是放了手，杏儿扭头擦了泪，下车。

    “把你主子叫来，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九阿哥抓着她肩膀道。

    杏儿看着他，也许自己难过的原因，突然觉得九阿哥也可怜起来，她知道格格是什么样的人， 九阿哥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

    一晚上发生了许多事，格格难受杏儿也难受，给她擦着药的空当格格问：“杏儿喜欢的人是八 阿哥吧？”

    她失手打碎了药瓶，叹着气去取新的，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让格格知道，因为没准格格会觉得她 一个小丫头高攀皇子，太是虚荣。尽管她知道格格不会这么想她，可她还是不愿，因为世人都会这 么想。

    “你们还在一起吗？”

    “不了。”谁知道说出这句话来该有多艰难。

    杏儿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自那之后眼里心里脑子里全剩他们家格格一个人。摸起耳坠儿的时 候心里难受，先前还哭上几场，后来就渐渐学会笑了。

    她知道康熙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他是威胁他皇位最直接的一个。被他父亲骂了、被他 父亲关了，在朝堂中当着文武百官丢尽了颜面。她想他心里一定很苦，也开始牵挂他该怎么生活。




番外杏儿篇(5)

他母亲去世了。在被骂为“辛者库贱妇”之后。杏儿觉得也像戳到了自己的疼处，出身低微便被如 此糟践，连曾经的夫妻情分也不顾。终是没拗过自己的心，她便去了八爷府，小厮依然问她：“你 是谁？有拜帖吗？”看她不答应直接道，“我们爷不见客。”

    杏儿来时的勇气全没了，转身要走，却被人拉着手腕拖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他斜睨她。

    “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缘由来，他紧盯着她捏在她肩膀上的手仿佛要嵌进肉里 。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没有就别再来招我，有就别再别扭着劲儿。”

    杏儿忽然哭着抱住了他，替他难过起来，死了娘的时候她还小，不明白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可 还是哭得伤心。大了之后，晓得了代表什么，却不能再像小的时候那样哭，不为什么，就是这个样 子。

    他等她哭完了，很是怜惜地看着她，问：“进不进府？”

    如今他已经失了势，康熙不会同意他娶个身份低微的汉人，八福晋肯定更不同意，如果连她娘 家人都不再支持他，那他以后可怎么办？她道：“我配不上您。”

    八阿哥不再强求，他比谁都明白这利害关系，看着眼前比他理智的女子，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狠 狠亲她。

    真的结束了。


    她陪格格在悯忠寺待着，她喜欢弘［日兄］，因为是她亲手接生的孩子，所以他也是自己的儿 子。春天海棠开得正盛，他来游玩观赏，陪同的当然还有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格格生气， 因为他们的操作爷才在府中变相软禁。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年纪长了风度更盛。他呆呆看在杏儿脸 上，后来又停在她耳朵上，杏儿知道那坠儿还在，自己一直戴着。心里却渐渐淌起了血，疼。终还 是他们家格格最维护她，扯着她的手便走，她突然觉得格格若是他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爱得这么 辛苦。若他能是格格也太好了，她便能名正言顺待在他身边过一辈子。

    “杏儿，你没事吧？”格格看着她难受的样儿皱着眉头快哭了，她不说话，只是想，为什么只 有女子才最了解女子的心？

    几天后，九阿哥过来找格格。杏儿从出西斋退了出来，不期然遇上了八阿哥，他不说话只是紧 紧盯着她，她也不再低头而是追着他的目光。后来，两人进了大雄宝殿，虔诚跪在垫子上像完成一 个仪式。她一直闭着眼，跪直了身子双手合十。后来睁了眼，转头他一直盯着她，眼睛慈善而温柔 ，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她笑道：“别闹，这是寺院。您虔诚一点。”偏过头去闭了眼泪刷刷地往 下掉。

    “我这辈子再也不拜佛。”杏儿对自己讲。




番外杏儿篇(6)

新君即了位，他彻底没了机会，可仍旧是不死心的。杏儿想，这皇位对皇子而言还真是难逃的劫， 谁想屈居谁的下头啊？你有才难道我没有？凭什么你能坐我不能？

    爷成了亲王，主子却成了寡人，男人的心思猜也猜不到，一个讳莫如深，冷漠又不常在家，一 个再也不见脸上的笑。孩子一个个离去，包括她最爱的弘［日兄］。

    “走了两年再回来，对这故事本来就是狗尾续貂，”主子笑着说，“可我就是吃了回头草。”

    杏儿看她哭哭不出来笑笑不出来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了，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夫人的丧礼，因着怡亲王门大户大的关系，来了许多人，他也来了。廉亲王？好似正是被雍正 骂得最集中整得最惨的时候，得空，她送他，一同走在府中的夹道上，他笑，“这些年过得好吗？ ”

    她答：“什么叫好？怎么过都是过，熟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能活着实已是不错。”

    他莞尔，“说得真对。”

    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从夹道向西出府，她从夹道向东进府。转身的时候她意外地说起自己 的心事：“我喜欢你的。”他眼也不眨。

    “我知道。”相视而笑，转身各奔前路。


    他死了，她关在屋里哭了一天，第二天没事人似的依旧忙碌。他们家格格担心看着她，她说得 轻松：“我不像您，我一直活得懦弱。”

    格格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杏儿不哭。”

    她哭得更凶，“又不是小孩子，您干吗这样？”

    自始至终也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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