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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谙花不暝
　　作者：潇烟漠漠

　　救人

　　第一章
　　碧草青青，丈许的小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辚辚而行，虽然马车普通但是那门窗青色的锦帘上却以精细上乘的手法绣着张扬奔放的紫罂粟花。
　　“方娘，就是去红珠镇送几坛醋嘛！我一个人就成，山高路远，你一个女子总归受累！”赶车的把式是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模样忠厚的男子，一双阔目黑亮深邃，说着话他回头看了看撩起锦帘坐在车门内的老板，视线只触到她微翘的唇角便立刻滑开擦过她扶在车门上那只纤纤若白莲的素手上。
　　斜阳薄暮，透过车外的顶棚洒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可以抚琴做画，可以烧菜酿醋，甚至可以……
　　“苏掌柜拜托的事情我还是亲自跑一趟比较放心，毕竟人家酒楼开张，去恭贺一下也是好事。”
　　软中带酥，清而淡的声音，他只觉得每一次听都会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她的心境不同，那声音带出来的余韵就会各异，每一声却都悠悠似叹。
　　“只是个苏掌柜而已嘛……”他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想起那个看似毓朗清俊，温雅端方的苏瑾苏掌柜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必定是对自家老板方娘有所企图吧，看他人前人后的殷勤，只要方娘在必上前应陪，不管当时正在应酬多显贵的客人。方娘头疼脑热，他比自家人跑得还勤。早前谁若对方娘有一句编排风言风语，他必定毫不客气地讥讽到对方面红耳赤，躲在家里数日不敢出门。
　　而方娘对他也是不同的吧，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方娘对人总是表里温润内里却冷冷淡淡的，独对苏瑾总是一副笑语嫣然。
　　他家方娘是个古道热肠，侠骨柔心的女子，又美丽无比，这苏瑾定然是心怀叵测。否则他们刚落脚清水镇，那些女人骂她狐狸精，男人明着暗着接近她，为什么独有那苏瑾竟然大大方方地登门拜访，替她出头？斥责那些无事生非的婆娘们？
　　他定然是有所企图的。
　　为了方娘的美貌？能干？醋作坊？还是其他的呢？
　　他不禁眉头拧成麻花，陷入第无数次的思索。
　　“陶大哥……”
　　方娘悠悠一声轻唤，让陶瑢立刻回到现实，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肯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陶大哥，我上有守寡的婆婆，下有先夫的遗孤，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家苏掌柜不过是怜悯我们孤儿寡母罢了，你不用总是对他有意见。”方娘轻轻笑了笑，抬眼看看雨布车篷外的斜日，估摸了时间路程，便懒懒道，“陶大哥，我们快一些没关系，我受得住！”说着便伸手拿了个非常厚实的软垫靠在腰后。
　　陶瑢听她的话便也不迟疑，鞭子甩得“啪啪”脆响，马车辘辘朝着斜阳方向颠簸飞跑。八月的风清爽，不冷不热，带着原野里特有的泥土青草以及野花的香气。
　　一丝淡淡的腥气随风扑入鼻中，方娘蹙了蹙眉，隐约听得金属撞击的声音，抬手掩鼻，马车便又驶出好大一截路程，突然陶瑢“吁”地一声，猛地勒住马缰，马车狠狠颠簸一下便停在路中央。
　　“方娘，没事吧！前面有人打架。”陶瑢忙回头去看方娘，见她沉眉含唇并没有惊吓或者因为突然停车而恼怒。
　　“那我们等等吧。”方娘淡淡地说着。
　　前去清水镇，独一条大路路。前面定然有人寻仇。虽然连年战乱，但那都在西方和北方，东南方的逐水县是没有山贼强盗的，就算有他们也不敢对平民百姓出手，这是规矩。
　　“方娘，要不我去看看？”陶瑢引颈远眺，视线却被一处土坡挡住，随即便用力一撑，飞身上了路旁一棵高大的白杨树。
　　此时打斗声已近，陶瑢不必费力便看到远处几十个黑衣人围住一人激斗不已，那人飞闪腾跃，气势凌厉，一招一式，锐不可挡。只是似乎受了伤。而那些黑衣人也个个武功不俗。
　　“啊！打中了！”陶瑢惊呼，眼见男子似是又被人刺了一剑，身形踉跄。
　　“陶大哥，不要多管闲事！”
　　不等陶瑢开口，方娘淡然的声音悠悠传来，他只好跃回马车，讪讪而笑，他总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看穿心思。想自己虽然也是久经江湖，可是每每因为冲动大意引来祸患无穷。很多次反而是沉着柔静的方娘小心谨慎，替自己摆平残局。靠着她的机智聪慧，多次救了他性命，所以才愿意了却江湖恩怨，一路陪伴她隐居民间。
　　“方娘，看样子就快结束了。”
　　方娘轻轻地“哦”了一声，眉宇间却似乎笼着一层比薄暮稍浓的沉色。
　　“陶大哥，我们往回走，从后面的岔口小道绕乱石岗回家吧。”
　　陶瑢也知道自己虽然武功不错，可是比起那人却差得多，真要上去只怕也帮不到什么。这身的江湖习气被方娘说过多次，总是改不掉。如今一听自然不会违背，忙掉转马头，打马快走，即便如此回家只怕也要深夜。
　　身后的夕阳在山巅上突地亮了一下，便慢慢沉下山去，瞬间暮霭四合，夜色浓郁，陶瑢立刻点起气死风灯挂在车篷右侧上方的铁钩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陶瑢不时地看看方娘，见她似乎陷入沉思，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见过似悲伤的情绪，只不过一闪而过，让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岔路下去经过一片乱石岗，左侧是高耸的山头。一弯冷月挂在西天树梢上，若隐若现。黑山耸立，乱石点点荧光，将黑夜渲染出一种诡秘气氛。
　　“方娘，你怕吗？”陶瑢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知道她是不怕的，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方娘轻轻淡笑，“都说这乱石岗闹鬼，那是有人瞎编来糊弄人或者吓唬人罢了。有你在，我们怕什么？快走吧。”
　　好在乱石岗除道路左侧的山，右边只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并没有树林，此时冷月爬高，风灯荧荧。
　　突然石头缝里传来细细的呻吟声，陶瑢眼皮突得一跳，立刻提鞭勒马，凝神静听。
　　“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陶瑢大喝一声，挥鞭循声朝一块巨石抽去。
　　“喀嚓”一声，巨石四分五裂，一阵粉尘飘起，传来一声闷痛呼叫，随即无声。
　　陶瑢全神戒备，虎目怒张，半晌却没有什么动静。
　　“方娘，我去看一眼！”
　　不等方娘说话，陶瑢立刻飞身跃过去。
　　方娘抿着唇，凝眉无语，静静地靠在车门上，看也不看。
　　片刻，听得陶瑢浑重的声音，“方娘，有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蹙眉，细思，方淡淡道，“陶大哥，此人定是方才与人激斗之人，私人恩怨我们不便插手，还是走吧。”
　　“可是，方娘，不救他就死了。”陶瑢的声音有点急切。
　　顿了顿，方娘淡淡问道，“那他是怎生模样？”如果是普通乡里自然要救，可若是江湖上恩怨仇杀的人，救来就是祸害。
　　陶瑢一听知道方娘心思软了，而且她擅长配药，若是出手，自然起死回生。忙大声道，“是个很俊的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样子，白净脸皮，长眉隆鼻……”
　　“够了……”方娘抬手捏了捏眉心，想了想又道，“你带他来给我看看。”
　　陶瑢听闻立刻将男子抱过来放在地上的灯光里给她看。
　　方娘抬手按着心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看过去，松了一口气之余却也一惊，这男人长得太过妖孽，虽然双眸紧阖，可是妖艳的脸上过于戾气邪佞，若是那双眼睛睁开，还说不得是怎生的妖色魅惑，冷杀倾泻。
　　略微想了想，回身从车中小黄杨木箱里找出一只青花小瓷瓶，又拿出一卷白纱布和另一只白瓷描花小瓷瓶，然后探身出去扔给陶瑢，“白色内服，青色外敷，你快点，我们赶着回去。江湖恩怨，不宜牵扯，你之前也发誓退隐的。”
　　陶瑢一听立刻称是，接住药瓶白纱便给男子包扎，方娘便退回车内不再看第二眼。等陶瑢帮他包扎好，方娘犹豫了一下又递出一只小小土黄色的酒坛，道，“看他伤得厉害，内伤也重，你把这个喂给他喝吧。”
　　陶瑢一见惊道，“方娘，这怎么使得？这是你的救命药。”
　　方娘笑了笑，满不在乎道，“救人么，救到底，我也不差这一点。我看他内伤外伤只怕没那么容易好，这瓶陈醋碧玉丹就送他了。”
　　陶瑢虽然不愿，却不想违抗她，只得接过帮他喂了一半，剩下的塞进他怀里，又将他抱去路边巨石后面。心想这碧玉丹既能疗伤又能驱蛇蚊蚁，定然能支撑到他自己苏醒过来，便也不再管回去上车打马就走。
　　他看了方娘一眼，见她阖眸似是在打盹，便不由得放慢了马速，反正已经晚了，索性再晚点也没关系。
　　又过了半个时辰便看到一辆挑着两盏光华璀璨琉璃灯盏的贵气马车辚辚而来，忙回头低声道，“方娘，苏掌柜的马车。”
　　方娘抬手遮住刺眼的灯光，眯了眯眼，坐正了身子看过去，果然见锦帘斜挂，苏瑾一脸关切地望过来。
　　灼灼琉璃灯光下，毓秀清绝，双眸清湛，瞬间仿佛周围鸟语花香，泉水叮咚，不再是荒凉诡谲的乱石岗。
　　“方娘，你们可回来了！我从红珠镇又去了县城，本以为你们早该回府才是。”苏瑾说着撩袍跳下马车大步而来，“没想到我回转，高大娘说你还未归。你们怎的会走这偏僻小路？”
　　“路上有人打架，我们只好走岔路了。”陶瑢瞥了一眼苏瑾俊雅的面容，不冷不热道。
　　方娘忙直身福了福，柔笑道，“苏掌柜关心我们，多谢。我们本可以早点到家，只是送完醋，贵酒楼掌柜一定留我们用饭，之后又在镇上逛了逛，买了点珍珠玩物，所以才耽搁了。让苏掌柜挂心，真是不好意思。”
　　苏瑾抱拳拱手，然后很自然地上了马车，也不入内，只在陶瑢右侧耷拉着腿坐了，转首问向陶瑢，“打架？难道白雁镇的人打到清水镇来了？”说着朝自家车夫挥了挥手，让他们掉转马头往回走。
　　陶瑢闷闷地道，“看起来不像，白雁镇的陈老大虽然自夸神功盖世，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过吹大牛皮罢了。要比起那些人，只怕眼睛都不够使。”
　　苏瑾闻言蹙眉，扭头关切地看向方娘。
　　方娘淡笑，“苏掌柜多虑了，我们不是好好的么？陶瑢说有人打架，我们便回头走这条乱石岗了，虽然偏僻点，也比打打杀杀要好。”
　　苏瑾微微叹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否则可就是我的罪过。”
　　“我们开的是醋坊，做的是买卖，苏掌柜言重了。”方娘温温一笑。
　　苏瑾微微颔首，视线大方地凝视在她微垂的长睫下，那双灵秀的眸子有意无意地躲闪着。
　　到家门口之时，月牙已经隐去，大门口旁的两株金桂含蕊吐香，幽幽细密。方娘与苏瑾道别便进了家门，陶瑢自去侧门卸车。
　　苏瑾抬眼看看高府大门旁挂的两只白纱灯笼，那两个娟秀飘逸的高字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方娘是三年前搬来清水镇的，带着一老一小，一个不像仆人不像兄长的陶瑢。老的是她先夫的母亲，儿子是那男人和别人生的孩子。他们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并无什么行李，看起来倒像是几经辗转的模样。
　　这些是那个小儿子梦泽告诉他的。方娘看起来温柔纤弱，实际却又透出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淡。初来镇上，大家对她充满好奇。女人们看自己男人溜她的目光便暗地里骂她是狐狸精，勾搭男人，很可能是害死自己男人逃出来的。男人们表面上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却个个心如鹿撞，酒酣耳热之际每每拿她的清丽妩媚说乐。
　　她却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对人没半分刻意讨好，也没一丝恶意流露。在他看来她是个典型的水乡女子，柔和细致的五官，轻软纤长的身体，举手投足风情无限，引人凝视。不经意却能捕捉到她双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以及唇角似笑非笑一弯的清冷。
　　清水镇的男人都说她像个谜，却又是朵外表雅致骨子里却张扬的罂粟花，让人深深沉沦却不自知。虽然时刻提醒戒备，却还是慢慢沉溺下去。
　　苏瑾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似是自嘲，自己又是如何呢？八月金风沁香透甜，他却想起方才接方娘的时候，他们似乎有事情瞒着他。
　　不过谁还没有点不欲人知的呢，他笑了笑，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回报

　　第二章
　　方娘回到家里，先更衣洗漱，然后去儿子梦泽房中看了看，帮他盖上被踢开的薄被，见他撅着嘴便知道定然是想等自己回家，被婆婆硬逼着睡觉心有不甘。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虽然稚嫩却已经显露俊秀轮廓的脸颊。
　　梦泽和他的父亲模样并不类似，他父亲俊朗英挺，浓眉大眼，梦泽却极为秀气精致。坐了一会，方娘便去婆婆高吴氏房中看看，婆婆自那次受过惊吓身体和精神都不是很好，时清明时糊涂，入夜便要服用药物，点燃安神熏香之后才能入睡。
　　走过去替婆婆盖了盖被子，又将凝神香熄掉，掩了掩床帐然后悄悄出门去调配香醋等秘方的厢房。
　　呆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走出房间将门锁好，然后回去房内安歇。
　　八月的清晨露水莹莹，窗外飘来桂子清香，沁脾萦绕，不禁让她想起曾经在桂花林里漫步徜徉，那人意气风发，俊眸生辉，天高云淡。
　　深吸一口气，不禁睁开眼睛，床边稚嫩俊秀的小脸映入眼帘，梦泽忽闪着黑亮的大眼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大把金黄的桂花。
　　“娘，今天我们去看杂耍，你答应过的！”他噘着粉嫩的小嘴，歪着脑袋调皮地朝方娘眯眼睛。
　　笑了笑，起床穿衣，看看窗外，晨色清平，窗台浮起淡淡的金色。竟然睡过头了，“梦泽可去晨读过？”
　　“娘，自然！梦泽可是从不懒床的喔！”梦泽摘下一串桂花簪在方娘头上，然后拍手叫好。
　　“那就去找陶叔叔练功，然后陪婆婆吃饭。”她穿衣下床，如今生活安泰，家里雇了厨娘做饭，前面有伙计和账房管账，她根本不用自己操劳。
　　一大早前屋店铺里便人来人往，前来进货的商贩，还有买散装的近邻。几个伙计忙进忙出，账房先生算盘打得脆响。
　　饭后方娘只进去打了招呼，又服侍婆婆用了早饭，便领着梦泽去门前河里搭船去镇北戏园子看杂耍。
　　清水镇是因为自西向东而来的清水河得名，主流自镇前东流，远远汇入东海。人们开凿水道引入镇内因此有了三纵三横六条河流贯通东西南北。
　　下了船，方娘一抬眼吓了一跳，不曾想今日来看杂耍的人竟然如此之多，平日稀稀拉拉不过几个妇人汉子带着自家的伢儿，今日不但座无虚席，且很多人自带了方凳脚踏，往年也只有知县前来巡视才会如此。
　　待越来越多的目光凝视在她身上，一副恨不得给她看出十七八个洞的架势，方娘便后悔。平日她都穿着蓝底白花或者灰底蓝花的衣裙，今早梦泽非说不好看，要穿那件淡蓝底浅粉花的衣裙，方娘想反正没几个人便也穿了。
　　“方娘呀，快过来，我给你和梦泽占了位子！”一见她来，平日走动多的邻居胡嫂立刻起身招呼她。
　　梦泽立刻拉着她的手，轻快地跑过去，边跑边笑呵呵，“胡婶婶，谢谢你，我娘打扮了一下，出门就晚了。”
　　方娘朝胡嫂几个妇人笑了笑，心里却直打突，这小子才八岁，却越来越鬼精，不定什么时候就摆人一道，陶瑢都吃过不知道多少亏。
　　“哟，原来是在家打扮呀？怪不得出门这么晚！”
　　“怪不得方娘皮肤水滑，你看，像最细的丝绸一样！啧啧，真好！”
　　“还很有弹性，细致紧密，方娘，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保养的！”
　　方娘渐感头大，见围过来的妇人越来越多，耍杂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平日大家乡里乡亲，串门也都看见了，哪里保养过。”方娘笑了笑，用力捏了捏梦泽的小手，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吃燕窝？”
　　“珍珠粉？”
　　“方娘，你就快告诉我们吧，这三年，我们都憋死了……”
　　“咳咳！”梦泽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看了那些想急于变美的女人，“各位姐姐，婶婶们，你们怎么不问我？”
　　“梦泽！”方娘嗔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女人们却立刻七嘴八舌问起来。
　　梦泽笑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那些女人见了更是心急如焚。
　　“其实吧，我娘……”他顿了顿，哎哟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无奈地看着掐在腰上的纤指，哀求道，“娘－－”
　　“哼，有什么了不起？儿子都这么大，怎么也是半老徐娘，还卖什么风骚啊！”于人群之外，传来冷冷地讥讽声。
　　方娘嘴角微勾混不在意，瞅了梦泽一眼，警告道，“小子，你给我乖乖的，我们这就走！”说着拉着梦泽起身，向围住她的大嫂以及姑娘们告辞。
　　“娘，人善被人欺啊！”梦泽用力拉了拉她的手，低声笑道。
　　“她是苏掌柜的表妹，算了！”方娘轻笑，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
　　“方老板，别走啊！”那人却不放过她，轻摇着罗扇莲步微晃着走来，如水轻软的鹅黄苎罗裙高雅大方。
　　“原来是崔姑娘，失敬了！”方娘微微一福，唇角含笑，施礼间长睫微敛，眼梢微挑。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粉嫩的脸色，更显肌肤剔透细腻，个个看得睁大了眼睛，只觉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清丽如莲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心旌神摇的媚态。
　　而方娘却自然地挑眉，轻笑，不见丝毫娇柔做作，这才是让众妇人难以理解的事情。纷纷又问。
　　梦泽朝她们其中几个伶俐的眨眨眼，她们立刻会意，他会私下告知，都偷偷朝他摇手。
　　“方老板今年也花信之年了吧，能保养的如此好，真不知道有什么绝密方子呢。我倒是听人说用血能养颜。不过这鸡血猪血却又不如人血！”她缓缓地说着眼神却凌厉地盯着方娘。
　　“方娘不懂崔姑娘的意思。”方娘依然勾着唇，但是那本来温润妩媚的笑忽然变了意味，含着几不可见的讥讽嘲弄。
　　“我早年跟着表哥出外做生意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在西域一带有个妖女，为了保持容颜不衰，总是喜欢抓些年轻貌美的男子与之苟合然后吸食他们的精元，用他们的鲜血沐浴。不知道方老板可曾听过！”崔玲珑眼波轻转，笑微微地注视着方娘那张让人愈看愈发憎恨的脸。
　　“崔姑娘真是见多识广，方娘平日也只有看看杂耍听听故事的份儿，哪里有机会见识如此诡异残忍的事情。自愧不如！”说着笑了笑，握住梦泽的手，柔声道，“不许记住。”
　　梦泽嘻嘻笑道，“娘，我忘记在哪里看过一本书，人家说嫉妒的女人容易老，生气的女人更容易老，心肠歹毒的女人最容易老，娘，那个女人真恶毒，你说她是不是很快就变成丑八怪了呀！”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蛋，柔柔地看着崔玲珑，同时用力地捏了捏方娘的手。
　　方娘自然懂他的意思，抿唇轻笑，若有似无地瞟了崔玲珑一眼，淡淡道，“那妖女真是恶毒，老天爷不会容她的，不过也只是故事传说而已，很多时候未明真相，仅窥其一二容易武断。梦泽，你要切记！”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淳淳教导，一个虚心受教，母子美艳如花，幼儿天真烂漫，让人看得眼热。
　　崔玲珑嘴角抽搐了一下，撇嘴冷笑，“都说晋中老陈醋最是出名。且往年都有商贩卖至我们逐水县，方老板的陈醋无论味道还是卖相都绝不比晋中老陈醋差一分。真是好手艺！”
　　“崔姑娘过奖！方娘不敢当！”方娘微微颔首，双眸清灵，唇角微弯。
　　“只是小女有一事不明，还请方老板指教！”崔玲珑蛾眉微挑，微扬下巴睨着方娘。
　　“崔姑娘请随意！”方娘眼波一转，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一抹驼色人影，身材高挑，倒是陌生。
　　“方老板何故要自己开一家醋坊？而上等的选料豌豆、高粱、小米等都来自晋中，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直接贩卖老陈醋岂不是更加便宜？”崔玲珑哼了一声，双眼紧盯着方娘，厉声道，“敢问方老板以前哪里高就！”
　　不等方娘说话，梦泽立刻脆声道，“这就牵扯到我们醋坊的秘密，我娘不会说的。我们从哪里来，崔姑姑真是好奇。难道没听人家说好奇会害死人吗？”稚嫩的声音，纯真的面孔，却偏偏一副夫子一本正经的模样。
　　崔玲珑气得扬眉，咬了咬牙，冷冷地看着方娘，“只怕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老板可不要逃走才是！”
　　方娘微微敛眸，凝视着崔玲珑那张温柔细致的脸，笑了笑，无一丝惧意，“那方娘静候佳音！一定洒扫庭除，等候崔姑娘带真相前来！”
　　崔玲珑几乎气结，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要是识趣，便不要找我表哥打听才好！”说着走近方娘，咬牙低声道，“晋中涂怀县三年前一桩无头案，新郎被人杀死，新娘子连同千两白银不翼而飞。想必方老板听说过吧！”
　　方娘眉头一耸，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崔小姐是怀疑这个，苏掌柜早前就跟我说过，不做亏心事，自然没什么好怕的。方娘和醋坊不是还好好地立在清水镇吗？”
　　“等捕快上门，你就知道厉害了！”崔玲珑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方娘微微蹙眉，看着她婀娜的身影，不明白为何，若是想害了自己，完全没必要如此提醒，若是仅仅想出言诬赖恫吓又根本无用。
　　难不成这崔家小姐就真的是一逞口舌之快？混不在意地笑了笑，想拉梦泽先回家去，手里一空，却见他趁着自己和崔玲珑说话之际已经领着那些妇人躲去一边，小小的身子被花花绿绿的裙子埋了起来。
　　不禁苦笑，走近两步，却感觉一阵清寒之风扑颈而来，不禁转身去看，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那个一面之缘的男子一身驼灰色衣衫双臂环胸懒懒地倚在在一株冠盖硕大的香樟树上，满眼探究地盯着她。
　　身材修长俊挺，本就怀疑不知道怎生妖孽的那双眼睛勾魂夺魄一样卷着漩涡的幽暗。
　　方娘瞟了他一眼便不再去看，缓步走向扑住梦泽的人堆。
　　“我娘就是如此，所以才皮肤水滑，细腻如脂的。”
　　似是知道方娘走近，梦泽立刻打住了话头，伸直了胳膊，“姐姐婶婶们让我喘口气吧！”说着便扒拉了两下立刻颠颠跑近拉住方娘的手，谄媚笑道，“娘，回去吧！”
　　方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小鬼越来越狡猾，下意识扫了一眼树下，那人已经不见。自己竟然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不禁心下烦乱。
　　“娘，你看什么呢？”梦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树下一只水鸭扑棱上岸，拍打着翎羽，“嘎嘎”地叫着。
　　“没什么，回去吧！”方娘拉着他的小手，依旧去乘船，却见船上坐满了朝她招手的妇人，微蹙眉头，却朝她们笑了笑，然后领着梦泽朝小桥走去，决定步行回家。
　　“闪开，闪开啊！”
　　刚到桥中间，一人骑马横冲直撞，飞奔而来。桥上行人颇多，一下子慌乱起来，拥挤践踏起来，梦泽被人一推便朝桥后倒去，吓得他大声叫娘。方娘忙用力将梦泽拉回来，背上却一疼，似是被人擂了一拳，一头栽下去。
　　下意识方娘伸手，随即却慌乱地挥了挥胳膊，只得认命地跌下去，虽然会水，难免狼狈。听梦泽大声叫喊，“娘，我娘不会水！救命啊！”
　　云天霞光，清水泱泱，日头照水，一影渡波。如低飞海鸥，俯身掠水，一把抄住方娘的身子，伸臂入水半截，方娘以为依然免不了做落汤鸡，谁知男子身形陡然拔高，身子倒立抱着方娘，脚尖在桥底一勾便如生根藤蔓一般，晃悠了一下，忽的长身而起，落在桥上。
　　众人目瞪口呆，一人大声叫好，连连击掌，众人方如梦初醒，纷纷庆幸，上前问候方娘，却又忍不住眼睛直往男子身上溜，一时间竟然住口不再谴责那引起骚乱的骑马人。
　　水乡养人，不乏美人俊男，但是像这男子这般冷傲邪气却是少见，他有着原始森林中野兽的瞳光，让人不敢直视，心神剧颤。
　　“多谢公子相救！”方娘敛衽施礼，目光落在他劲瘦的腰间，竟然悬着那只小醋瓶，不禁微挑了挑眉，有点后悔。
　　男子审视着她一般，神情倨傲不驯，没有半丝温文尔雅。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方娘缓缓直身，浅笑道，“奴家贱名方娘，多谢公子相救！”急着带梦泽回家，今日看来诸事不宜。
　　谁知那男子却大喇喇道，“你用什么谢？”

　　交易

　　第三章
　　众人皆互望，果然美得不同凡响的男人，出言更是惊人。
　　方娘从上到下打量男子一眼，见他穿着上等丝线纺就薄锦缝制的锦衣，脚上是白缎金丝绣软靴，腰间没有挂琅环却配着一只紫檀木雕刻的香薰球。和自己那只土黄色小醋瓶倒是形色相配。
　　除此之外再无修饰。
　　“公子衣衫湿透，不如去苏记绸缎庄挑一套上等的云锦衣衫可好？”
　　众人一听，方娘大方，想男子定然欣然前往。却不料他眉头一蹙，不冷不热道，“然后呢？”
　　“然后？”方娘轻吟，眉头紧蹙，不待说话，一边的梦泽小嘴一张，笑道，“那就请叔叔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方娘忙瞥眼瞪他，死小子难道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多次教导看来过头了！
　　“你是她什么人？”男子垂眼睨着梦泽。
　　“你猜！”梦泽嘻嘻一笑，将小脸靠在方娘腰上。
　　“你是她捡来的。”男子勾了勾唇，又是一语惊人。
　　“胡说，你才是捡来的，我是娘亲生的。”梦泽小脸一冷，便拉下来，目光都变得阴沉。
　　“一点不像。”男子讥讽道。
　　“我像爹，不行啊！”梦泽撅着嘴，立刻对方娘道，“娘，方才我看到有人推了你一把，我记得他呢，是个相貌奸诈的男人。我一定找到他给你出气！让他请这位大侠吃饭喝酒，查问祖宗八辈！”
　　他人小嘴快，吧嗒吧嗒说了一通。
　　方娘抿唇浅笑，对梦泽道，“小子，看你拉着脸，夫子是怎么教导的，要不喜于形，不恼于色。人家不过是随便说一句你就受不，真是小家子气。”
　　梦泽立刻一咧嘴，脸上阴沉如乌云散去，笑得一脸璀璨，拱小手对男子道，“大侠见笑，请您看在我没有爹的份上，不要与我计较。大侠要是嫌我家的饭菜普通，我们去福记酒楼如何？那里的青菜红烧肉可是天下一绝！”说着竖起大拇指，“皮松软却劲道，白肉软滑入口即化，瘦肉酥软不硬，小菜更是清爽带香，来清水镇不尝翡翠三友，可是白来喔！”
　　他学着茶楼说书先生的模样，仰头挺胸，瞪目夸口，一副门前活招牌模样，让众人忍俊不禁。
　　“这？”男子随即瞄向方娘，点头道，“那就吃这道菜，让她来做！”说着便对梦泽道，“小子，带路！”
　　梦泽被他指使却没有半点不悦，立刻凑过去道，“大侠，能否教小弟两招？”
　　方娘听他越来越不像话，不禁有点烦恼只得跟众人道别，抬头却见桥头骏马之上一男子英气勃发，头戴黑纱羽，身批红里黑面的披风里面是滚蓝边的红衣，倒像是官家捕快。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想起正是他纵马飞奔，才会引得众人践踏，方才大家都注意男子，竟然忘记谴责此人。
　　瞥了他一眼，方娘不动声色跟着梦泽和男子往前走。听着梦泽脆声脆语的跟男子讨教功夫不禁头痛，没走多远，后面马蹄得得行近，方娘忙快步上前拉着梦泽的手靠边。
　　“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马上男子奔到跟前，也不下马，抱拳拱手，朗声询问。
　　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一副全无兴趣样子，冷冷道，“你是州里的捕快？螃蟹一样横冲直撞！”
　　马上男子哈哈大笑，虽然有点尴尬，却立刻跳下马，对着方娘抱拳道，“这位大嫂，真是对不住，在下唐冲，晋中人士。此马新收服不久，方才人多便受了惊。多有得罪！抱歉抱歉！”
　　“唐爷客气了！”方娘微微一礼，看着他身上州级捕快的红蓝官服，眼波微转看向他腰间的七星宝刀。
　　“大嫂好像对在下的刀感兴趣！”唐冲朝方娘笑笑，将刀解下递过去，“请就近观摩！”
　　方娘眉头微蹙，没想到唐冲会如此，自己不过随眼看看，他竟然如此大方，陶瑢总是说江湖人视武器如命，宁让人夺命不让人碰一下自己的武器。
　　随即弯唇浅笑，看着刀柄上镶嵌的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惊慕道，“唐爷好贵气！真是好刀！”
　　唐冲浓眉一耸，似是有点失望，将刀忽得抽回，往腰间一挂对旁边桃花眼泛冷光的男子道，“这位兄台，可有兴趣与在下痛饮几碗？”
　　男子睄了他一眼，了无趣意道，“你哪一点又配和我痛饮？”说着看向方娘淡淡道，“怎的，你想让他请我喝酒吃肉，你便白白捡了便宜？”
　　方娘朝着二人分别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姿势，领路回家去。
　　她直觉男子是故意为难她，目的如何不如静观其变，只是他得罪了人，昨晚险些被杀自己无意中救了他，可不要引来祸患才好。
　　一路上，引来目光无数。
　　方娘知道，是那厮太过扎眼，特别又和自己这么一个寡妇走在一起。尤其好死不死，自己今日还打扮了一二，只怕那些人会说自己今日打扮原是有目的的。他们一直以为自己能掐会算，是巫婆之类人物，想来真真地好笑。
　　好在平日她也并不对人热心，自可以冷着脸慢悠悠地回去醋作坊。
　　结果一到门口又是一惊，人来人往全是人手一瓶醋。
　　什么时候生意好到这个份儿上？
　　不禁狐疑地看向梦泽，他却仰着小脸朝她无辜地笑着。
　　“这位公子，不如让小儿先带您去客厅喝茶！”方娘朝那个沉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他多少钱一样的男子福了福。然后朝梦泽使了个眼色，让他去隔壁醋作坊的后院找陶瑢。
　　说完她便顾自去了前面的铺子，正在叽叽喳喳的几个女人一见便立刻围住她，七嘴八舌道，“方娘，快把你美容养颜的好醋拿出来。”
　　“是呀，梦泽自己说的，你每天早中晚都会喝一小盅，晚上还会先用香醋熏沐，所以皮肤才会这么好……”
　　“是呀，方娘，大家乡里乡亲，这次你可不能拒绝，好东西姐妹们一起分享……”
　　“方娘，快去吧，多少钱我们都要了！”
　　方娘浅浅一笑，心里知道是梦泽那小鬼头造谣，平日里她只是为了找点事情做，所以才经营个醋作坊，又不是缺钱。之所以选择酿醋也是因为自己需要，买来的总不合意，索性自己开醋坊的。不过看送上门这些人的架势，好像不卖给她们就成了自己小气。既赚银子又赚名声的事情，不做倒是真傻子。
　　心下一较量便笑道，“各位嫂子妹妹们，可别到处大张旗鼓的说才是。要是大家肯安安静静自己在家里用，别弄得四外镇都知道，我今儿就跟你们坦白了。”
　　“方娘你放心，我们不说，不说的，你快说吧。”
　　方娘缓步走去店铺内陈列各种香醋的货架前，轻声道，“实际我用十几种名贵药材，加上上等的珍珠粉，用秘制的方法熬制了一缸美容香醋，只是数量不多，所以各位嫂子要是想沐浴可就没了，喝一点擦擦脸的量还是够。”
　　众女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喊着想要。
　　“不如大家都去钟掌柜那里记下名字回头我让伙计分瓶装起来，然后每家送过去。不过数量有限，每位嫂子妹妹们只有一小坛，只等来年再多酿一点吧。”说着又福了福，“我会根据大家的肤质分送不同药材的香醋。各位只需回家静候就是。”说着便招手唤小伙计来领她们去登记，自己转身去后院。
　　抚额叹了口气，想梦泽现在小小孩子便古灵精怪，保不齐哪天就惹点事出来，看他今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和一个江湖上来历不明的男子称兄道弟，她更觉责任重大。
　　“饿死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谢我的吗？”院子一角桂花树下，男子眉眼带钩一样地斜着她。
　　方娘瞥了他一眼，自己救他在先，孰重孰轻傻子也知道，他倒是好意思对自己大言不惭。目光在他腰间一溜儿下，男子似是感觉她视线所及，摸了摸那只陶瓷小醋瓶，“这个是你的？”
　　方娘微微蹙眉，似是思索，片刻颔首道，“看瓶子倒是我们醋行的，只是外面商贩甚多，奴家倒也不清楚了！”
　　说着对男子福了福，“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唐突－－”
　　“花暝！”男子飞快地打断她，嗤了一声，“果然是婆婆妈妈。”
　　方娘闻言一怔，随即咬牙忍着，自去厨房吩咐厨娘和她一起做那道翡翠三友。等做好，她便让厨娘端去客厅，想有陶瑢陪着，自己也不过去，径直去后院照顾婆婆。
　　节气交替，婆婆近来身体又不利索，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拉着方娘喊乖媳妇，好媳妇，精神不好便指着她咬牙切齿地骂狐狸精，害死了她儿子。现在到了给她施针的时刻，为了压制她的病痛，不能耽搁。
　　去了高吴氏的房中，却见她坐在窗下发呆，便轻轻地唤了声婆婆。
　　高吴氏猛地一抬眼，直勾勾地盯着方娘，眼神阴沉得像六月里阴云密布的天。
　　方娘心道不好，便听婆婆冷哼哼着，嘟囔道，“你个狐狸精，害死我儿子，逃到这里来，老天不开眼，怎么不天打雷劈了你！我儿子对你那么好，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用这般狠毒。可怜傻儿子到死也不恨你！”
　　身处小院，且婆婆嗓子沙哑，喊不大声，所以就算再恶毒的话也不怕别人听了去，方娘心中怜悯，如今只有梦泽能让婆婆清醒，每每见到他倒是神智清醒的。只是梦泽年纪还小，她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好在梦泽从小就知道婆婆有病，在她发病的时候会自动跑去躲起来。
　　“柳方如，你不做噩梦吗？”高吴氏眼睛一花，死死地勾着她。
　　“奶娘，明光让您听话的，他昨天晚上来过，您没看到吗？”方娘微微笑着，慢慢地推门进屋，朝婆婆走去。
　　“妖女，你别过来！”婆婆突然惊吓一般一下子跳起身，躲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她。
　　“奶娘，别怕！”方娘柔声说着，笑意渐深，慢慢地朝她走近。
　　“妖女，滚开，滚开！”婆婆待她走近，忽的一声，将手里藏着的剪刀朝她戳去。
　　方娘身子一闪立刻手起针落，插向婆婆耳后，却还是慢了一点“嗤”地一声，剪刀在她手臂上刺破一道口子。
　　方娘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忙伸手扶住婆婆倒下的身子让她靠在椅子上。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将婆婆扶上床，从一边的小柳木匣子里拿出针包，在火上熏烤过慢慢给她施针，施针完毕才又打水自己处理了一下伤口。
　　等婆婆熟睡，方娘才拿一条大手巾搭在手臂上悄悄去自己房间换衣服。
　　家里除了前面醋行以及旁边醋坊有伙计，自己的后院只有她和婆婆儿子三人，儿子的房间又在过去一点的楼上，且如今他们在前院厅内吃饭自然不会有人，她索性脱掉外衫，拿了细软的丝巾沾了自己秘制的药酒轻轻擦拭伤口。
　　片刻，撒上金创药拿白纱轻轻地缠绕，听得外面细微声响，手微微一抖，立刻躲在屏风后面，低喝道，“谁？”脚步轻巧，不似梦泽噼啪的跑步声，陶瑢更不会进她房间。
　　“你受伤了！”
　　并不是询问而用肯定的语气，花暝的声音自屏风外响起。
　　方娘眉头一拧，立即披上罩衣，冷冷道，“若花公子江湖人士，恣意随性，那么还请顾忌一下方娘的名节！”
　　“名节？”他狂妄的笑声传来，让方娘双眸冷意凛凛，用力地握了握拳慢慢放松，淡笑道，“公子找方娘有事？”
　　“再讨一粒碧玉丹，如果不用醋泡，而是十年的女儿红，在下会更喜欢！”花暝并没有鲁莽冲进来，让方娘稍微松了口气。
　　几下穿好衣服，心里暗哼了一声，早知道不该救他，若不是给他碧玉丹，想必他如今还躺在石头缝里挺尸呢，果然江湖是毒，沾染不得。
　　“公子找错人了。奴家不懂。”她缓步走出屏风，微挑飞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自去一侧槐木椅上坐下，也不请他坐。
　　花暝抬手摸了摸下颌，做出一副沉思状，片刻，挑衅地勾了方娘一眼，“想必你也不是个普通的醋娘。能有碧玉丹这样的圣药，只怕来头不小。如何？”
　　方娘淡笑，不屑地瞄了他一眼，“公子可真会恩将仇报，就算奴家救了你。也不过是之前偶然间救过一位大侠，他送了奴家三粒碧玉丹，我陶大哥受伤服过一粒，婆婆服过一粒，剩下那粒就进了你的肚。还去哪里讨去？”
　　花暝不管她的解释，依然认定她有，视线落在她微敞来不及掩仔细领口，细腻肌肤若隐若现，逆光越发幽暗的眸子更加深沉，让方娘顿觉那处肌肤发热，忙抬手掩住。
　　“我想要的东西不会求，只会抢，不过你救过我，我给你机会交换。”他一副方娘铁定会交换的自信居高临下斜睨着她。
　　方娘微微转了转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不温不火道，“公子不妨说说你的条件，让方娘看看你够不够资格！”

　　交锋

　　第四章
　　花暝听得她陡然间变冷硬的声音，凝眸瞧着她，慢悠悠地道，“一，想必你方娘有不想外人知道的秘密。而定然有那些有心人想窥探一二。二，唐冲为何来清水镇，想必你也能猜度一二。三……”
　　他慢慢走近，在离她一臂处站定，弯腰手抚上椅背直直地瞪进她清莹的双眸里，黑眸晶亮仿若如镜水面没有一丝榖纹般淡然。
　　“你那疯癫的婆婆……”随着话音的低沉，他微微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边。
　　方娘莞尔，轻轻甩了甩头，鬓边珠钗顶端的海棠珠花擦过他的脸颊，白玉般肌肤上瞬间浮起一条血丝，他却不以为意，直起腰身，伸指擦过脸上伤痕。
　　“我可以帮你杀了她，肯定人不知鬼不觉！”他干脆道，说完气定神闲地凝视着她，等着她暴跳的模样。
　　“原来碧玉丹这么值钱，奴家竟然不知道。啧啧，还不如喂给鸡鸡狗狗呢！”方娘挑眉，简直是禽兽不如嘛！
　　花暝自晓得她是在骂他，冷哼道，“反正你也定然不堪其苦，只不过碍于儿子和邻里不便杀她，在下也算帮你一个忙，有什么不对吗？”
　　“公子说的很对，就是不知道公子有没有父母，会不会有子女！”方娘淡淡地笑着，窗棂间流泻进来的金色阳光照在她白细的脸庞上，竟然让花暝感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寒之气自她双眸间流露。
　　“那如何才肯交出碧玉丹，你出个条件。”花暝十指交缠，双眸湛湛，竟然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那两分端庄三分艳丽五分妖异邪气的面容逆光之处更显阴柔，刻意放低放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魅惑。
　　方娘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缓缓起身，凝视他眉心淡淡道，“看来公子很是在乎自己的命。服用碧玉丹，再重的伤也不会死，服用两颗反而无用。你只要坚持调养，不期便能完全恢复。”
　　“这样，那我便勉为其难留在这里修养几天。”花暝转身走去窗口，伸手将窗户推得大开，“虽然小了点，却也安静，深得吾意。”踱着步子在房内走来走去，东西观看。
　　方娘眉头一跳，随即笑道，“公子喜欢清水镇，镇前有家清水客栈，房间舒适干净，环境幽静清新，很适合静养。”
　　“不用，我觉得这小院就不错。”他一副赖定的模样斜睨着方娘笑得越发温柔的脸。
　　“公子，即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方娘却还要在乎自己和先夫的名声。”方娘淡然敛眸。
　　“真是多事。你就说我是你娘家表兄弟不就成了。”花暝一脸的自得，“想必你也不想人家知道你会功夫，更不想人晓得你的底细。如果有人来犯，你也不便出手。有在下不是很方便吗？”
　　方娘淡淡一笑，看向花暝，挑眉道，“公子高看了，方娘不懂武功，不过多看了几本医书，会配点寻常草药而已。”
　　“你也不用隐瞒，即使看不出你的功夫，可是我能闻出来。”花暝修长的食指轻轻地擦过脸颊上的伤痕，笑微微地看着她，只是那眸中却又是极尽的戏弄光芒。
　　方娘闻言嗤之以鼻，随即浅笑莞尔，不置可否道，“表弟远道而来，姐姐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
　　花暝扬眉，唇角微勾，弯出一丝邪邪笑意，“表妹说错了，表哥远道而来，有劳表妹！”
　　“婆婆年事已高，神智时昏时明，你可不要吓到她。”方娘冷冷地说着抬脚走向门口。
　　“表哥自然晓得，表妹的身份，功夫都是保密的，自不能让婆婆，孩子以及陶瑢知道。”他抬脚跟出去，看在方娘眼里笑得奸诈至极。
　　“方娘没什么身份，不信表哥说说看！”方娘似笑非笑地眯着他，笑靥如花，眼中的光芒却如深冬寒霜，冷意四现。
　　要想不让他背地里搞小动作，便留在身边就近监视，也不失为一种好计策。
　　“花兄！”
　　两人走到院中一座太湖石假山时，陶瑢浑厚的声音传来。
　　方娘面上含笑，迎上去，对陶瑢笑道，“陶大哥，花公子原来是我舅家表哥，只是自小多年未见，大家有点不认识。我舅公仙逝，他报丧来的。”
　　说着若无其事地瞄了花暝一眼，却见他并没有露出恼意，一双幽暗的眸子映着前面莲花池的水光，潋滟无极。
　　陶瑢一听恍然大悟，忙上前对着花暝又是一抱拳，“既然如此，花兄更不必客气，”又对方娘道，“方娘，我那边还有空闲的房间，现成的，也不用费心思收拾，抱几床被褥即可。”
　　方娘微微一笑，福了福，“有劳陶大哥，表哥，委屈你了。请随陶大哥先去。我去拿被褥来晾晒一下。”说着转身走去放置被褥的阁楼。
　　方娘抱了被褥下楼又见几个花衣女子人影闪了闪，从自己院内闪向醋作坊小后院。伏夏已过，曝晒的新醋早已封缸，那女子脂粉的气息便飘飘忽忽地传过来。
　　不禁皱了皱鼻子，格外敏感也是福祸参半。想那些大嫂们肯定是来看花暝的，那厮妖孽人物，她们定然好奇与自己的关系，打探一二。当下也不去管，过得片刻将被褥晾晒完毕，却听得众女子一阵惊慌失措地叫声，便见她们一脸惊怕花容失色地跑出去。
　　方娘隐在被子后面，不知道那厮用了什么办法将这几个见了好看男人死缠烂打见了热闹脱层皮也要凑上去的妇人们怎么吓成这副模样的。
　　想着脚步轻快地去婆婆房间看了看，见她面色红润，气喘均匀便也不再担心。
　　“娘，娘，你怎么还不来吃饭呀！”
　　当方娘回去自己房中刚绣了几针绣活，梦泽便小步捯饬地飞快跑进来。
　　方娘忙伸手拦住他，又拿了丝帕擦了擦他油腻的嘴角，嗔道，“你大呼小叫做什么？婆婆在休息。”
　　“娘，花叔叔真的是舅舅吗？”梦泽仰着小脸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舅舅呢？”
　　方娘捧着他的小脸蛋，两个拇指摁了摁他的鼻子，“早年我们家道没落，变穷了，你舅公不肯收留我们，娘一气之下便带着你和婆婆到南边来了。”
　　“舅公真坏，现在他们家也败落了，所以舅舅才要来投奔我们吧！”梦泽黑亮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小子，不许出去胡说八道，对谁也不许说，知道吗？”方娘把他抱在腿上，却听花暝略略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当年我又不在家，表妹遭难投奔的时候正在江湖上飘荡着呢，所以舅公的事情表妹不要算到我头上才好。”
　　方娘撇撇唇角，寻思是不是要把自己院子和醋作坊后院相同的圆洞门给堵死，免得这厮来去毫不受阻。
　　“娘，那你怎么一开始不认识舅舅呢？”梦泽疑惑地看着她。
　　方娘笑了笑，眼眸一转，“你舅舅最调皮，总喜欢捉弄人。娘自比你大一点和舅舅分别之后再没见过他了。他认识娘，结果却来捉弄我们。”
　　梦泽点点头，噘嘴道，“娘，舅舅真坏！我帮你讨回来。”
　　这时候前面有小伙计来说苏掌柜在前厅等候。
　　方娘将梦泽抱下地，“饭也吃过，你该去睡觉。然后起床读书。”
　　梦泽瞅了花暝一眼，又对方娘撒娇道，“娘，舅舅来了，我陪着他四处走走吧。”
　　方娘立刻斜了他一眼，“不行。”
　　见没有回旋余地，梦泽才噘着嘴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笑嘻嘻道，“娘，我想起来了，我上一次有个问题要请教苏叔叔，但是他家里有事便回去了。今天他来，我要向他请教呢！”说着一溜小跑消失在视线之外。
　　方娘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去屏风后面换了件紫色长衣，衣裙简单，只在下摆和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莲花纹。
　　“一晃这么多年没见，表妹越发风情万种。”花暝眸子眯了眯，视线落在她微微露出的半截皓白脖颈上。
　　“表哥夸奖了，表妹给你引荐苏掌柜。”抿唇，飞眸，然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才没多久，这厮竟然真将她家当做自己家，瞬间就换了家常便服，那是今年给陶瑢新做他还没来得及穿的衣服。如今要去见客，他倒是随意。
　　“还请表妹带路！”
　　嘴上说着，花暝却已经率先走在前面。
　　到得前厅廊外，就听见梦泽脆巴巴的小声音跟苏瑾说着什么，间或听见苏瑾圆润好听的声音传来。
　　“看来表妹有望不必多年独守空房。”花暝脚步不停，回头刺了她一眼。
　　方娘唇角微勾，没有半分的赧然，“表妹可没觉得独守空房有什么不好，起码没有人唧唧歪歪。”斜睨着他，跨步走上前，笑着道，“苏掌柜今日没去跑生意呀！”
　　突然脚下一疼，心底暗叫不好，身体便直直地往前栽去，花暝，你个杀千刀的！
　　他竟然在她端庄优雅，风情款款的时候暗暗用内力将她推倒！
　　“方娘，小心！”
　　“表舅，快扶住我娘！”
　　那边苏瑾惊呼抢身来扶却也赶不及，梦泽却跳着小脚，笑眯眯地看热闹。他这万事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娘终于脸上露出怒色。
　　虽然不是羞愤之色，倒也好玩儿！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方娘自嘲，虽然摔倒很狼狈，但是她也不至于会羞窘地要找地缝钻进去。
　　谁知耳边轻笑一声，一条强劲有力的手臂当胸抱住她，温暖结实的大手擦着她胸前的饱满勒在她腋下，这一刻方娘倒真的又怒又羞起来。
　　“方娘，小心啊！”苏瑾已经奔到跟前，忙将她从花暝怀里硬扶了出来。
　　方娘抬手抹额，笑微微自嘲道，“苏掌柜，这两日倒霉星临头，得找时间去城隍庙上柱香。”
　　“我也觉得。改日我陪你去！”苏瑾扶着方娘，小心翼翼去太师椅前落座，又看向花暝问道，“方娘，这位兄台气势不凡，反应灵敏，倒是不多见。不知……”
　　“他是我娘家表兄，花暝。”方娘微转头，狠狠地剜了花暝一眼。
　　苏瑾立刻抱拳拱手，“花兄，幸会！”
　　他神情倨傲地睨着苏瑾，负手上前，在方娘下首的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撇嘴不屑道，“你要是知道我来做什么，只怕就不会幸会了。”
　　苏瑾修眉微挑，随即和气一笑，看向方娘道，“难不成令表兄也是做丝绸生意的？”
　　方娘轻飘飘地刮了花暝一眼，淡笑道，“表哥一直行走江湖，靠走镖为生，谁知道前段时间失了镖，这不走投无路，便到我这里来。”
　　苏瑾呵呵一笑，看向花暝道，“花兄，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有需要，苏某定当竭力相助。”
　　花暝那双本就带着三分妖气的眸子一翻，睨着苏瑾，一脸地不屑，“苏掌柜，我和表妹自小有婚约，当年表妹鬼迷心窍要嫁给一个病秧子娘娘腔。这不，结婚没两年一命呜呼，我为她伤心断肠，远走天涯，近来听说表妹在清水镇落脚，便来相聚。我父亲遗愿，就是让表妹履行当年婚约，虽说晚了点，多了点波折。我也不在意了。谁让我此生对表妹这般牵肠挂肚，念念难忘呢！”
　　混不在意方娘越来越难看的脸，挑眉笑了笑继续道，“小时候有位得道大师给我俩合八字，说我们之间必有诸多波折，又有不轨宵小会横插一脚两脚。但是表妹和我是命中既定的姻缘，不管插多少脚，那都是一命呜呼的份儿。也就是说！”花暝笑眯眯地起身，扫了他们一眼，“我表妹除了嫁给我，便是实打实地克夫命！”
　　方娘几乎听到自己牙齿咯咯作响，只恨不得扑过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他大卸八块。虽然她没想着要跟苏瑾如何，可是这厮如此诋毁她清誉，这口气真是难容。
　　苏瑾却似乎吓坏了一般，脸色有点泛白，眼神发怔，转向方娘看了看，然后看向花暝，疑惑道，“花兄此言何意？”
　　梦泽似听书一般直呼过瘾，忙凑到苏瑾旁边，附耳道，“苏叔叔，我舅舅的意思，要是谁喜欢我娘，就该及早出手，否则他不忍娘孤独，就要娶她了。”
　　苏瑾修眉微凝，转向梦泽低声道，“我表现的如此明显吗？”
　　梦泽用力点头，小声道，“只要不出门做生意，你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家，每次出门都会给娘带礼物。娘头疼脑热，你可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关心。难不成你嫌弃我娘？”
　　苏瑾用力摇头，“怎么会，只怕是你娘她－－”
　　“梦泽，娘头好痛。”方娘立刻起身，对着苏瑾福了福，“苏掌柜，你稍坐，喝喝茶。我表哥常在江湖上走，为人诙谐不拘小节。做事说话出人意表。你都不用当真。我回去休息一下，你和表哥多聊聊，江湖上走的人，见识也多，你们定然有共同话题。”
　　“方娘，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苏瑾忙起身，关切地查看她的脸色。
　　方娘一时间也没听出苏瑾今日异常的亲昵，竟然要给她揉额头，自己捏着额角，苦笑，“没事。”然后看向花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咬牙道，“表哥，你因为这张大嘴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所以才被江湖追杀，到了这里，还是本分一点。苏掌柜常常跑生意，你们多聊聊。跟苏掌柜学学，以后也做做买卖，别好吃懒做的。讨不上房媳妇就来拿小孩子过家家的话来穷开心。”
　　说着勾着嘴角，冷冷地瞟着他，莲步轻移，缓缓走出去。
　　“方娘，我想起来了，此番来是有要事相商的！”待方娘走出门口，苏瑾才想起自己来意为何，忙起身追上去。

　　年少

　　第五章
　　方娘一听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苏瑾，却下意识眯了花暝一样，他果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斜眼瞄着他们。
　　忙笑道，“苏掌柜，我正要去贵布庄帮表哥订做几件衣物，不如边走边聊吧。”
　　苏瑾一听便回头跟梦泽告辞，又对花暝抱拳道，“花兄，改天苏某带花兄四处熟悉一下。”
　　花暝哼了一声，却对方娘吩咐道，“表妹，表哥自小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衣服，你是知道的。”
　　方娘娉婷柔笑，看向苏瑾道，“苏掌柜，请。”然后走了两步，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花暝听见的声音，“我表哥小时候总喜欢穿的乌漆抹黑，就像是一头小黑驴！”
　　苏瑾呵呵轻笑，不置一词。
　　两人出了醋坊径直往西去，拐几个弯，跨几座小桥便是苏记绸缎庄。苏瑾领着苏娘径入绸缎庄后院，菊花遍地，灿若黄云。
　　请方娘在荷池之上的舫榭落座，自有婢女奉上茶点然后悄然退下。
　　“方娘，今日有晋中三州总捕头来清水镇，说是探查三年前一件旧案。”亲自给方娘斟茶，苏瑾的声音如茶水浇入瓷杯里一般，清润中氤氲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便是苏掌柜以前说过的那桩？”方娘面色无半分惊亦无半分好奇。
　　三年前她搬来清水镇，独苏瑾对她友好亲切，上门拜访。相熟以后便告知一件晋中轰动全国的大案。事情实际并不复杂，一美貌女子嫁与晋中涂怀县一家境殷实的年轻男子为妻，两人恩爱有加，外人看来俨然琴瑟和谐一对璧人。可是成亲一年后他们开始变卖家产，似是想搬家的模样。虽未说去哪里，但是男子言行间流露出妻子不习惯晋中干燥风沙的气候，想去江南某处小镇投奔亲戚。
　　谁知道没过多久，他们夫妻双双被人杀死在家中，变卖家产的一千两银子不翼而飞。具苏瑾当时估计，一千两不过是别人能算出的，那男子家产变卖之后至少会有两万两。当时苏瑾恰好在晋中，认识当地捕快和知府，通过了解自己暗中估算了他们的家产。据说男子家中本来有一棵价值不菲的老参，事后没有找到，便想当时可能是已经暗暗变卖，因为没有找到保人和知情人。
　　另外苏瑾看过青年家里，他院子里竟然栽种了天南星草，这种草是南疆之地常见的草，但是一般移植不活。天南星草经过提炼可以令人神智昏沉，受人摆布，甚至表现出发疯迹象。只是天南星草虽多，却又极少有人懂提炼之术。
　　当时的捕快一心追捕可能谋财害命之人，结果却没一点进展，久而久之就成了无头公案，暂时搁置。
　　谁知去年在山东之地又出现一桩类似命案。相似之处就在于小夫妻也是变卖家产，想去其他地方投奔亲戚。不久也是双双被杀。
　　而与此同时，那几年全国各处竟然不少此类案件，不同的是，那些女子带着银两失踪并未死人。也只有晋中和山东这两起案子里死了人，且骗钱的女子也死了。
　　此事惊动了朝廷，内阁亲自签发敕令让晋中和山东的捕快联手破案。
　　唐冲是名动江湖的晋地三州总捕头，唐家世代名捕，受先皇钦封天下第一捕。祖传一把七星宝刀出神入化，破过很多疑难杂案。此前在西域追杀一名凶残成性的女魔头，如今被朝廷召回令他尽快侦破晋中那件谋财害命之案。
　　方娘静静地听苏瑾说完，既无耸然也无同情，只淡淡叹了口气，“只怕各种原因，也是很难说清的。”
　　苏瑾颔首，“唐捕头这次来，似乎发现了重要线索，因为方娘你是三年前搬来清水镇的，所以唐捕头想跟你聊聊。我怕他粗粗莽莽地冲撞了你，所以先打个招呼。”
　　方娘敛袖端杯，轻轻地呷了口清甜的龙井，“多谢苏掌柜。方娘没什么不便的，只是不明白唐捕头单单因为方娘三年前搬来镇上，便要盘讯于我吗？”
　　一改往日柔和温娴模样，脸色微沉，声音清冷。
　　苏瑾微微一愣，明显感觉到苏娘淡淡的不悦和恼怒，忙解释道，“方娘你莫生气。唐捕头接手案子以来，将所有可能的信息收拢，查访了很多从涂怀县进出之人的户籍生平已经所经营事项。我大周户籍管理森严，举家迁徙的人也并不多。所以都有据可查。重点便是一些走往商人以及江湖人士。如今也不过是撒大网，慢慢地筛选罢了。”
　　方娘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苏掌柜，如果这样查，只怕再有个三年，也够呛呢！”
　　苏瑾笑了笑，略略尴尬，唐冲定然在东侧圆洞门处，让他听见只怕不悦。
　　“那方老板可指点一二该怎么查了！”
　　说话间圆洞门处，翠黄裙子轻晃，崔玲珑碎步而来，婀娜生姿。
　　反而是苏瑾微微一愣，起身不解道，“玲珑，你怎么来了？”
　　崔玲珑轻轻叹息，“表哥，同样是无父无母，家境殷实，你说，表妹难道不关切吗？”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方娘一眼。
　　苏瑾面色尴尬，立刻蹙眉道，“玲珑，你说什么呢？我现在有正事，你还是先回去吧。”
　　方娘淡淡地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表兄妹，让崔玲珑越发恼怒，这女人总是有这样的本身，明明是她被人怀疑审讯，偏生用这样淡定超然物外地目光看着她和表哥，似乎他们两个才是被审讯的人一般。
　　“表哥！”崔玲珑放柔了声音，尾音颤悠悠地酥媚入骨。
　　苏瑾眉头狠狠地一跳，下意识看向方娘，却见她看戏一般睨着他，那淡若秋水的眸子闪着慧黠的光芒，不禁暗暗叫苦。方娘向来远远近近，清清淡淡地让人无法琢磨。自己本意想帮她，如此被崔玲珑一搅和，她定然认为自己当初接近她不过是为了帮助唐冲查案子。
　　想到此处，不禁冷汗涔涔，却见方娘笑容淡幽，眸深湛湛，便要解释，方娘却已经袅袅起身，“苏掌柜，我看你还是让唐爷光临寒舍，或者传唤方娘去衙门也可！”说着福了福，便告辞。
　　“方娘，等等！”苏瑾立刻跟上，全不是方才两人那么气定神闲，云淡风轻模样，急忙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娘诧异，“苏掌柜，那是何意？”
　　崔玲珑冷哼一声，拖着长音道，“就是那意思咯，方老板还是将身世来历说得清清楚楚，这样全镇人也会放心，否则大家日夜不宁，总也不好。表哥－－你说呢！”
　　“玲珑，你就少说两句吧。方娘自然有自己的理由。”苏瑾无奈地看向方娘，虽然自己与她比较亲近，可是她也并没有告诉自己她的身世和来历，就连梦泽不是她亲生的还是那小子自己告诉他的。
　　虽然他竭力想不露痕迹地对她示好，可她也总是彬彬有礼，没有半分格外亲昵，他知道她婆婆有病，但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她不开口相告，他断然不敢主动相帮。像她这样的女子，不想人知道的隐私，若是被人帮助，只怕得到的帮助远远抵不过心头的羞愤吧。
　　淡淡地叹了口气，心底里竟然隐隐生出一种受伤的感觉。
　　如今来了个来历不明的表兄，连梦泽之前都不知晓，看来又是另有隐情。
　　方娘看着苏瑾脸色变幻，神情似无奈又似哀痛，不禁疑惑，关切道，“苏掌柜，你不舒服吗吗？”
　　苏瑾摇头，“方娘，我确实不是－－”
　　“表哥，你不是什么？不是有意帮唐大哥骗方老板过来吗？”崔玲珑冷着脸重重地看着他们。
　　苏瑾深吸一口气，蹙眉，压住火气，对方娘道，“方娘，你先回去吧。唐捕头可能会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说着头前引路。
　　方娘福了福，回头看了崔玲珑一眼，她头前就说过那事，只怕是唐冲早就有信来才对。当下笑了笑，对苏瑾道，“苏掌柜，多谢了。我随时恭候唐爷驾临。”
　　又听崔玲珑不阴不阳地道，“也不用恭候，唐大哥就在小院中。”也不理睬，告辞离去。
　　苏瑾虽然有话想说，却碍于崔玲珑在一边添油加醋，也只得将方娘送走。
　　方娘一路回家，也不理睬众人，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沉思。
　　弯月西悬，清辉扑洒，室内清华弥漫。听得“噗噗”几声敲门，方娘回过神来，忙起身开门，却是婆婆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一碗冒着热气香喷喷扑鼻的鸡汤面。
　　“娘，您好了！”方娘笑着接过托盘。
　　高吴氏叹了口气，步入房中帮方娘摆好碗筷，“方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娘笑着摇头，提筷慢慢地吃饭，“娘，没事，有位官爷不知道哪里听说我们是从晋中来的，所以想找媳妇问点事情。”
　　高吴氏诧异道，“方娘，问什么？我们本本分分地可不敢招惹他们。”
　　方娘忙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娘，没什么，不是为那件事，您放心。只是若人家问您，可还记得我们怎么说的？”
　　高吴氏点头，“我自然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嫁给少钦，两年后少钦病故。我们本想投奔亲戚，但是孤儿寡母，遭人冷眼。只因你小时候在晋中呆过一段时间，学会酿醋。所以我们便开了个醋坊，经营小本买卖，堪能解决温饱。”
　　方娘笑道，“娘，你说的很对呢。那媳妇是哪里人士，梦泽爹又是哪里呢？娘，总有很多人对我们好奇，虽然我们无愧，却也不可以什么都让他们知道。否则我们便保不住小梦泽了。”
　　高吴氏用力点头，低声道，“方娘，你放心，我都知道的。我不是少钦的奶娘，我是少钦的娘。我们老家是西北甘州的鼓县，老身年青守寡，膝下独子。再无其他亲人。”
　　方娘微微叹了口气，“娘，要是人家不问，不用说，就算问能不说便也不说，反正您现在生病，有什么事情我都会担着。”顿了顿，看着高吴氏道，“娘，他让我一定照顾好您和梦泽，就算我自己死了，也一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知道，我……”
　　“方娘，你不要再说了，是我家少爷没福气。你能嫁给他，他是很开心的。至少过了两年舒心的日子。那些事情，我们都不要再提了。我不想你和梦泽有事。实在不行，我们就搬家吧。说不定，这些人都是他派来的。”高吴氏神情紧张起来。
　　“娘，您别害怕，不是的。三年前晋中确实出了件案子。不过和我们无关的，我们不怕。不用怕的。”方娘忙扶着高吴氏起身，见她面色变差，怕她发病，轻轻哄着将她送回自己房间。
　　方娘帮婆婆燃起凝神香，等她睡安稳了才离开。
　　三年前的晋中案子，她微微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楸树顶上如镰刀的钩月，片刻便去醋作坊后院看了看陶瑢和梦泽。
　　梦泽和陶瑢更为亲厚，小子顽皮，独对陶瑢温顺依赖，跟着他习武，夜里有时候听他讲故事有时便睡在一起。
　　“方娘，你脸色不是很好。”陶瑢端着灯台陪她走去外间。
　　“大哥，你就没怀疑过我？”方娘灯影里抬眼，朝他笑了笑。
　　陶瑢目光一滞，心慌意乱，忙别开视线，两人在八仙桌旁落座。他帮她倒了杯凉茶，方娘握在手里慢慢地摸索着茶杯口。
　　“方娘，我是真心感激佩服你，所以才要跟着你。跟你是什么人无关。你没告诉我，自然有你的道理，但是你若告诉我，或者有事托付，陶大哥绝对竭尽全力。”陶瑢自己喝了一大口茶，笑了笑，“方娘，我从前为人鲁莽，胆大心不细。多亏了跟着你，否则早哪里死哪里埋了。”
　　方娘笑了笑，“陶大哥，你言重了。大哥重情重义，是尔虞我诈江湖中不可多得的人。想当年关西侯高明光大将军就曾夸奖过你，说你为人刚正不阿，义薄云天。”
　　陶瑢不好意地挠挠头，笑了笑，“高侯爷才是英雄气概呢，只不过……哎，世事难料。”
　　方娘神色沉静，在灯影里宛如暗夜里静静开放的兰花，柔和中有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清冷。陶瑢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帘，记得自己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那样一个孩子已经机智不凡，将自己捉弄得团团转。那一年是她第一次救自己，虽然她从没展露武功，可是他总觉得她深不可测。再见面是她十六岁，那一次她似乎很伤心，却什么都不肯说。第三次见面便是三年以后。他只知道她成亲，丈夫死了，她带着婆婆和儿子流落江湖。
　　自己想跟着她，却又怕唐突了她，结果一次无意中她再次救了自己，并且用计帮自己报了仇。自己从前漂泊江湖无非是为报家仇，仇人既死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不知道活着为什么，她看透自己的心思，便邀请同行。
　　于是六年里他们结伴，她视他为兄长，他也从没有非分之想。她亦从未解释自己的来历，自己也不曾问过。
　　“陶大哥，还记得三年前晋中吗？”方娘幽幽地问道。

　　真相

　　第六章
　　陶瑢心头一惊，三年前？三年前晋中那件案子发生之后，方娘便也带着婆婆和梦泽一起来到清水镇。
　　他所知不多，方娘没说，他自然不问。他也曾想如果是自己做了那案子，定然不会逃走，既然无人能抓到，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呆着。
　　但是方娘偏偏那个时候搬家，而且重金伪造了身份文牒。
　　“方娘，我听人说是有个叫柳方如的女子和丈夫双双被杀，银两不翼而飞。都说是谋财害命。”陶瑢阔目在灯影里幽深似海。
　　“那男子是被人砸断脖子，女子被剪刀刺中喉咙，失血过多而死。”方娘缓缓道。
　　“方娘！”陶瑢低呼。
　　方娘笑笑，“大哥，我相信你，所以愿意告诉你真相。”
　　陶瑢一阵感动，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大哥，那女人的确是我杀的。”方娘说的平淡，没有一点起伏，仿佛不过是杀了只鸡鸭一般。
　　陶瑢本就行走江湖，于杀人司空见惯，没有一点惊讶，点了点头。
　　“大哥早就知道？方娘杀了人，大哥竟然如此坦然。”方娘笑笑，陶瑢从前嫉恶如仇，若是有江湖人士无故残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定然要替人讨还公道。
　　陶瑢摇摇头，“那一定是她该死。”
　　方娘一听，肃容起身，施礼道，“多谢大哥信任。”
　　陶瑢哈哈大笑，忙扶起她，“我是你大哥，你还跟我多礼。”
　　方娘硬是行礼，然后走去窗口，轻轻将窗户推开，望着窗外梧桐树婆娑亭亭，月影疏离，没有什么异常。想花暝那厮不知道躲去哪里。
　　“我嫁入高家之后两年，夫家遭遇仇敌，为了保护我们孤儿寡母，我夫君慨然赴死。临终前将梦泽和婆婆托付给我。但是那仇人却总不肯放过我们。而且我怀疑是有人知晓我们的行踪，所以才故意暴露。那女子叫柳方如。实际－－”她微微叹息，
　　“陶大哥，那正是方娘本名！”
　　陶瑢动容，“哦”了一声。以前他叫她小妹子，现在叫她方娘。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第一次问，她嘻嘻呵呵说叫秦洁洁。第二次她就说自己叫小方。他索性叫她小丫头。
　　“这么说那女子是故意想引你出来的？”陶瑢惊讶道。
　　方娘摇头，“初始我也怀疑，后来却觉得不是。也许她是为了引出我的仇人来。所以我便想探查她的来由身份。谁知道也得知了一个秘密。”
　　“秘密？”
　　“对，原来那些女子是一个叫做乾坤门的神秘组织，她们那些女子属于坤部，专门以欺骗男子搜集钱财为主。我感觉她们背后还有其他秘密，却不想深入探究。三言两语不合，便和她打起来，忙乱间她勒死了男人。我本不想杀她，可是她却急着放讯号，我本意想刺穿她的手，谁知道她躲得不得法，剪刀穿过脖颈刺穿血脉而死。”方娘苦笑，自己也不是什么仁慈之人，可是却没见过死得那么凑巧的人。
　　“方娘，她们不知道是你吧。”陶瑢想不出江湖上哪里来的这等门派，若是有神秘门派，大可以偷抢，何必骗呢？
　　“应该不知道。但是我怕仇家派人到晋中去查询，才急忙离开的。”
　　陶瑢点头，这便解了他之前的疑问。
　　“方娘，那我能做什么？”
　　“大哥，这件案子没什么，小事一桩。我想让你看住花暝。”方娘放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表公子？”陶瑢微惊，“他不是－－啊，我明白了。”
　　方娘点头。
　　“你怕他是仇人派来的！”
　　“是，大哥，之前我没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麻烦你。如今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自然，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大哥只需平日关注一下花暝的动向，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大哥，你要小心，他功夫很高。但是也不用怕，就算被他发现，就说是我让你跟着他好了。”方娘笑了笑，看着弯月渐渐隐去。
　　陶瑢应了，然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方娘便告辞离去。
　　她先去厢房的密室呆了许久，才出门上锁回去自己房间安歇。
　　内室传来衣料簌簌的摩擦声，方娘眉头微蹙，加重了脚步，装作不知，走到屏风处才冷冷道，“表哥去了哪里？如今请去自己房中安歇吧！”说着点起桌旁的菜油灯，拿细薄的白纱罩盖住，提着慢慢地走进去。
　　淡紫色床幔随意地低垂着，那人修长的身子斜倚在棉被上，懒懒地翘着二郎腿，枕着双手，笑微微地不怀好意地瞧着她。
　　“怎么，让我说中了吧。”
　　方娘轻哼了一声，“有人很得意咯！”将纱灯放在床前铺着绣大红牡丹锦缎的圆桌上，斜了他一眼，缓缓落座。“表哥是不是该言出必行了！”
　　花暝轻轻地晃着脚尖，笑眯眯道，“自然，我答应过你，住在你家里，帮你挡灾消煞的吗！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说的晋中无头案到底怎么回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方娘从桌上针线笸箩里拿出绣活，慢慢地绣着，“我只是本本分分地百姓，能有什么关系？”
　　“那三年前你为何恰在那个时候搬家？这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你。其实本来呢，唐冲也怀疑不到你身上，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花暝转了转脑袋，灯影里格外灿然的长眸挑逗着她。
　　方娘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绣花，“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有人报信，也不能给我安罪。我不过是恰在那时候搬家而已。至于死了的人，我根本不认识，又为何会去杀她呢？”
　　花暝笑了笑，“这就牵扯到表妹自己的秘密了。表哥也很好奇呢。”
　　方娘嗤了一声，“表哥跟崔姑娘倒是天生一对。”想起崔玲珑，方娘嘴角的笑意更深，眸间冷色更浓。
　　她不过是怕自己抢她表哥而已，也幸亏自己已经性情大变，否则照从前定然抢了她表哥，气得她吐血，然后再将她表哥抛弃，让她知道好奇的代价是什么。
　　忽然身后凉风微微，接着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间，方娘眉头皱起，却并不慌乱，任由花暝笑眯眯地伸臂将她环在他坚实的胸前。
　　“表哥，这不在约定之内。”方娘淡淡地说着，钢针透过绣绷刺向他的腰眼，无声无息。
　　花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竟然渐感陶醉，阖眸吸气间腰眼刺痛，立刻将她一推，唬着脸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人家说你杀了男人四处逃窜，我倒是真有点信。”
　　方娘妩媚一笑，灯影里灿若花开，却闪动丝丝诱惑光芒，“花公子专门欺负女人吗？何处来何处去，你似乎也没打算告知一二呢！表哥，喔！”
　　花暝哼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腰眼，自己竟然会被她引诱，心神为之惊悸震颤，简直不可思议。
　　自己低估了她的魅力。
　　“在下京畿人士。”花暝拧眉，定定地注视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出个答案来。
　　“那敢问京城来的表哥，如今晋中三州总捕头唐冲来到清水镇，就因为方娘一家也是三年前自涂怀县离开便要怀疑于我。表哥觉得我当如何应对？”方娘将凝着血丝的钢针在帕子上擦了擦，继续一针针慢悠悠地绣着花。
　　“表妹有什么好担心的，有表哥在，自然一切迎刃而解。”花暝笑眼生花，睨着方娘静尘生香的脸，只觉得越看越生出一种渴望。
　　似乎从什么时候便见过，深深地刻进骨髓里一样。
　　这样的认知吓了他一跳，慌忙起身，懒懒道，“我困了。唐冲找你，你尽管去。他问什么你说什么就是。”说着飞快地走出去。
　　方娘斜眼瞅着他有点慌乱的身影，微微蹙眉，思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洗漱更衣休息。
　　第二日清晨，商会便送来了帖子。逐水县的商会不设在县城而是在清水镇上，自然是因为行商大家苏家在此。
　　每年的八月中秋之前，老会长都会将各家商铺的老板积聚起来，陈词滥调地宣扬一番。无非是大家平等竞争，不得无序竞争，打压其他的同行之类的话。
　　方娘将帖子随手扔给钟掌柜，让他代替前往，借口就是方老板一介女子，抛头露面不方便。
　　结果等她步行去米粮店商谈晋中之地收购高粱之事时候，却被两人拦住。
　　方娘定睛一看，是崔玲珑和陈记醋行的陈掌柜，二人交头接耳，面带得色，想必是酿出了什么坏招。
　　这陈掌柜和方娘有一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摩擦，自那以后方娘没往心里去，而且生意上一直有钟掌柜，所以她并不怎么过问。
　　看到崔玲珑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方娘挑了挑眉，迎着金灿灿地太阳，软了软膝，笑容无懈可击，“两位真巧。”
　　方娘来清水镇之前，崔玲珑是一朵最受男子瞩目的花，明艳动人，清高端庄，对掌柜以下非相貌周正之男子不屑一顾，自被人奉为高洁堪比莲花，风姿犹如月桂，清丽出尘，艳冠群芳。
　　而方娘到了清水镇，对所有男子等而视之，俊美男子不冷不热，贫寒相貌平凡之人也是温言软语，虽然是个寡妇，在私底下的流传中却又胜过崔玲珑一筹。
　　而陈掌柜爱慕崔玲珑多年，无奈崔玲珑一心要嫁表哥苏瑾，虽然如此，陈掌柜却也并不死心，为了讨好崔玲珑，生意上处处与方娘作对。
　　只不过方娘并不那么在乎生意和钱财，让他胜了无处欢喜，虽然胜的时候往往反而是亏得厉害。
　　崔玲珑看着方娘一身蓝底白花的衣裙，明明朴素寒酸，可是穿在她身上，那么柔风摆柳地往河边一福，真真让她这样自负气质与美丽一身的女人也郁闷异常。想起表哥谈论方娘的样子，她就是水中伊人，似近还远，以为她清冷孤傲，她偏偏对你笑。以为她温柔可亲，她偏偏淡漠疏离。
　　她是美的，但是那美看在眼里是含蓄细致的，却又深深地张扬进观者的心底，举手投足都让人挪不开视线。
　　见陈掌柜伸长脖子去看，崔玲珑哼了一声。
　　陈掌柜立刻站直了身子，对方娘冷冷道，“方老板，今日商会，你为何不去呀！”
　　方娘不屑地瞄了他一眼，像这样的男人，她从不费心应酬，敷衍都懒得做样子，淡淡道，“陈掌柜，钟掌柜不是去了吗？我一个妇道人家，侍奉婆婆，教导幼儿就够了。陈掌柜以前不是也如此认为吗？”
　　陈掌柜长脸一下子涨红，当初方娘醋坊开张，他是去闹场子了。
　　“哼，方老板不顾念同行情意，用卑鄙的招数打压我们陈记，不觉得有愧于心么？”
　　方娘扬眉，“陈掌柜说个一二出来？”
　　“方娘，你不用装模作样，你如今说自己的醋美容养颜，骗的全镇的女人为之疯狂，难道不是用下三滥骗人的手段打压陈记吗？”崔玲珑美目一翻，凌厉地瞪着方娘。
　　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微微歪头看着崔玲珑，方娘淡笑，“哟，崔姑娘今日吃了多少炒豆子，嘎嘣脆的火气！”说完打量了一下，笑道，“崔姑娘，我看你是热气上行，上了火气。所以粉颊上生了粒疙瘩，要是不嫌弃，方娘可以－－”
　　“你闭嘴！”崔玲珑面容狰狞，目光狠狠地盯着方娘，看她皮肤流光水滑就像是每日可以拿下来放在水里滤过一般平整细腻，让她几近抓狂。
　　方娘淡然扬眉，福了福，“两位，方娘还有事，失陪了！”
　　“方娘，你都死到临头。还这么油嘴滑舌！”崔玲珑咬牙切齿道。
　　方娘冷哼，定住脚步，回眸钉她，那一瞬间，崔玲珑只觉得眼花一样，八月依然浓烈的阳光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却似乎化为阴沉的冰霜一般清冷。
　　不由得退了一步，怔了怔，方娘已经笑了笑转身离开。
　　方娘听得清楚崔玲珑咬牙切齿的声音，本来她想象对待别人一般对待崔玲珑，和气生财。但是很清楚地认识到崔玲珑不是自己忍或者讨好就能交好的，既然不能，索性不再费心思理睬，看在苏瑾的面上，也并没有与她如何。
　　就拿这次的晋中无头案来说，她倒是肯定陈掌柜崔玲珑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所以一直在西域等地查案的唐冲才会突然来到清水镇。
　　三年前她离开涂怀县，无声无息，并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来到此处，她也从没露出从晋中搬来的信息，而酿醋，各地很多外地人学到晋中老陈醋的秘方，这也不足为奇。想若不是自己有需要，又怎么会酿醋这样招摇。
　　即便有一次苏瑾问起来，她也只是说从北边来，大略说了是赣州之地。
　　去了一趟粮油店，跟老板聊了几句，定好以后的生意，然后让他们找钟掌柜定文书自己便不再管，也不耽搁告辞回家。

　　离家

　　第七章
　　方娘本以为唐冲很快便会传唤自己，结果等了五日也没见消息。
　　苏瑾倒是两次上门，想解释他不是故意之类，结果方娘听了半天也不明白。苏瑾也不知道为何平日伶俐从容一说起这个就开始打结，加上花暝总是神出鬼没关键时刻捣乱，说了几次，苏瑾也没有将心里的话讲明白，方娘更是一头雾水。最后急得苏瑾长吁短叹，回家便一股火生了病。
　　花暝除了嘴巴让方娘讨厌，其他倒还好，方娘本以为他倨傲不驯，哪里知道对醋坊的伙计和掌柜等人虽然不热情，却也并不冷言冷语，不似对苏瑾唐冲等人，简直是冷嘲热讽得让方娘下不来台。要不是自己承认演那场表哥表妹的戏，她真想轮大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而陶瑢跟了他几日，发现他每日出去溜溜达达，也没什么，只是惹了几桩桃花。他去逐水县姑娘家，酒也喝了，饭菜也吃了，却拍拍屁股抹抹嘴巴，装作不知地抬脚就走。
　　然后将一摊子烂事推给陶瑢。
　　方娘知道花暝怪她让陶瑢监视他，但是却没找自己抱怨，便一报还一报，让陶瑢不再管他。这样花暝也老实了下来，不再惹是生非。
　　“方娘，看起来没事了？”陶瑢刚搬完醋缸，一头大汗，身上黏着着被汗水湿透的单衣。方娘将手巾放在温水里绞了，递给他擦汗。
　　知道他问晋中案子的事情，摇摇头，“不知道，我问过花暝，他倒是一问三不知，神神秘秘的，躲着我们。”
　　这案子说棘手却也没什么难的，关键却戳在方娘的痛处，若不是怕那人会按着蛛丝马迹地找到自己，管他晋中无头案有头案，他唐冲有什么了不起。
　　无奈！
　　叹了口气，方娘笑了笑，看来还真叫花暝说中了，他来得真是时候，起码这事情可以帮自己，就算再给他一粒碧玉丹也没关系。
　　关键，她对他一点都不了解，而他似是而非真真假假倒能说对一点自己的事情，不过那些都没什么好隐瞒的，自己一直不让人知道无非是想生活安定点，像花暝这等不安定匪类，自然没什么好怕。
　　只是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我看他倒不像是有什么图谋，不过为人太过嚣张一点。”陶瑢擦着汗，跟着花暝几日，虽然没有好感，但是却也实在并不讨厌，他虽然嚣张狂放，却又并不恃强凌弱。
　　主要是方娘并未抱怨过花暝造成什么麻烦，看起来这等江湖人物倒是比那什么掌柜的可靠多。
　　“娘，快看我的平沙落雁！”传来梦泽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的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脚下收不住，一下子撞进方娘的怀里。
　　看着他满身的尘土，方娘蹙眉，提住他的脖子将他拎去铜盆边上，“自己洗干净，”抬眼便见花暝负手大摇大摆走过来。
　　“表哥，你能不能教孩子点基本功？”方娘没好气地瞪着他，这么小的孩子他就让他摔跤，什么沾衣十八跌之类的功夫。
　　花暝睇了她一眼，道，“你放心，他不是学武的材料，再好的功夫也是野孩子打架，你也不用担心他走火入魔。”
　　梦泽却并不难过，嘻嘻呵呵地玩水，他快乐的就是能打架，舒展拳脚，只靠拳头的人算什么本事！他哼哼着瞟了花暝一眼，待花暝眼刀剔过来，他却笑嘻嘻地一副天真无暇模样。
　　“走吧。”花暝对方娘说了句，转身便走。
　　方娘又嘱咐了陶瑢几句，让他看着梦泽，便跟上去。
　　“陶叔叔，你说这妖孽能斗得过苏掌柜吗？”梦泽捏着下巴，一脸深沉思索。
　　陶瑢看他背着方娘一贯的狡诈模样叹了口气，笑道，“臭小子，骗你娘好本事。”
　　“那是自然，只怕这世上也只有我能骗我娘了。”梦泽嘿嘿笑着，然后靠近陶瑢道，“陶叔叔，我娘最近是不是被官司缠身了？我看她印堂发黑，眼梢却桃花荡漾。看来是桃花多了，官司也多呀。”梦泽摇头叹息，学着路边算卦先生的表情动作。
　　陶瑢见怪不怪，“你小子老老实实呆着，别给你娘添乱。事情可不是你小孩子过家家那么简单。”
　　梦泽哎了一声，负手而行，耸肩叹道，“过家家简单吗？”说着对陶瑢道，“我看那个崔姑姑很成问题哎！”
　　方娘跟着花暝出门，拐来拐去便去了苏瑾家。
　　“表哥，苏掌柜找我们？”
　　“自然是要解决你的事情。”花暝也不解释，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见方娘一副小心谨慎，不信任的样子，笑道，“你怕什么？能相信陶瑢，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方娘哼了一声，“除非知道你的身份，你从哪里来，想做什么事，否则我怎么相信你？”
　　花暝忽而凑近她身旁，待方娘要躲，他立刻伸臂圈住她，附耳低声道，“别动，你可是不会武功的，难道想让人都知道吗？”
　　方娘感觉他温热的鼻息吐在半边脸颊上，身体一僵，抬眼间看到苏瑾一袭白锦缎袍一副悠然洒脱的神态，他敛眸轻笑，让方娘有点眼花，顿觉今日的苏瑾竟然也不同起来，本就清俊正经的人，忽然眼梢斜斜一勾，似春山远黛之眉在桂香幽渺中有种描画不出的韵味。
　　心下暗暗嘀咕，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本以为苏瑾是个天上下刀子也正经不佻的人，可看这番眉花眼笑，不见刻意的修饰打扮倒真的是自己把人想迂腐了。
　　“表哥，演戏过了可不好！”方娘淡悠悠地说着轻轻地挣开他的手腕，上前与苏瑾见礼。
　　“方娘，花兄都与你说过了吧！”苏瑾说话间鼻音稍浓，似是伤风一般，反而让他本来清澈的声音多了丝缠绵。
　　苏娘关切看他，“苏掌柜生病了？”
　　“小病而已，方娘的事情有惊无险，让我大大松了口气。”苏瑾一副万分对不住的模样。
　　苏娘诧异道，“苏掌柜，这话怎么说的？”
　　“还要多谢花兄！”苏瑾笑了笑，朝花暝拱手，却突然听身后有声如洪钟，“苏兄，谁说有惊无险。我已经决定，将方娘带回县衙门，过堂审讯。三日结案！”
　　说话间，一人快步走来，浓眉阔目，器宇轩昂，眉目间威严自显，正是唐冲。
　　方娘眉头一扬，却笑了笑，看向唐冲，福了福，“难道唐爷不问青红皂白就要锁拿民妇吗？”
　　唐冲却挑衅地看向花暝，哼哼道，“令表兄好功夫，好大架子，唐某佩服！”
　　方娘回头瞄了花暝一眼，回头笑道，“让唐爷见笑，当日您也见识，他对我这个多年不见表妹都能捉弄一二，何况是素不相识之人。还请唐爷多多海涵！”
　　唐冲哼了一声，自然不好意思说这几日遇见多次，自己有心结交可惜花暝眼梢斜也不斜自己，想打架不奉陪，想搭讪不吱声，让他心里直如猫爪子挠一般。
　　唐冲虽然是名动江湖的捕快，却有一个嗜好，喜好结交武功高强之人。不论好坏先比试过，再套近乎或者论仇恨。
　　那日见花暝轻功绝顶，心痒痒，只可惜第一次搭讪便碰了大钉子，后来几次盯梢搭讪都被花暝长在头顶的眼睛给忽略了过去，让他越发置气一定要跟他比试一番。
　　花暝晓得他盯着自己看，负手望天，看也不看他，只满不在乎道，“表妹，既然如此，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过几天我去接你。”说着看也不看几人，扬长而去。
　　方娘竭力控制要抽筋的嘴角，尽量不去看唐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得和苏瑾相视苦笑。
　　“唐兄，你不是说好了，随便了解了解的吗？而且我也可以担保方娘定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不是也说被杀的女子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吗？很可能是江湖寻仇或者内讧，与方娘不可能有干系。”苏瑾偷偷给唐冲使眼色，唐冲却似乎要把花暝那里受来的气一撒到底，哼哼着不肯看他，也背着手，十指胡乱地搓着。
　　“苏掌柜，唐爷，我看如果有必要民妇不介意去衙门走一趟，只不过还请唐爷拿着知县大人的拘传令来才行。”方娘淡淡地说着福了福，虽然她不介意去，但是也不想让唐冲那么轻轻巧巧地至少也让他跑跑腿，或者再等点时候。
　　谁知道唐冲哼了一声，得意道，“慢着，方娘，唐某已经请了县太爷的拘查令，你就死心吧。”然后朝方娘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娘无法，只得随他去。
　　苏瑾倒是一愣，看着唐冲忍不住叫道，“好你个唐大炮，跟我还玩阴的，你不是说只要方老板说清楚便也没大事吗？凭我们的交情，你，你……你混蛋！”
　　他气急了，玉白的脸憋得通红，忍不住骂出平生第一句脏话。
　　谁知道唐冲不怒反笑，嘿嘿地看着他，挑衅道，“苏呆子，你倒是像个人儿了！”说着看向方娘，套近乎道，“方老板，你跟你表兄说说，要是他肯跟我比试，我立马放了你。”
　　方娘叹了口气，微微扬眉，幽幽道，“唐爷，您要是能将我表兄带在身边，别让他来祸害我们，就算认罪方娘都肯！”
　　笑话，让她欠那妖孽的？还不如自己摆平这里来的爽快。
　　唐冲浓眉一耸，肃然地看着她，“你不肯！”
　　方娘面带愁容，“唐爷，不是我不肯，是我那杀千刀的表哥从小就是个没良心的主，你要是以为他肯为了表妹的命委屈自己一根头发，那算是看错他了！那厮是连我舅父垂死他都不掉一滴泪的主儿！”方娘尽情地咬牙切齿，说的声情并茂。
　　唐冲眉心皱成川字，看了看苏瑾，嘟着嘴思索了半日，不管苏瑾抗议干脆道，“那也没办法，方老板，咱们走吧！我已经让人备了马车！”
　　方娘颔首对苏瑾一福，“苏掌柜，麻烦你跟我陶大哥说一声，让他帮我好好照顾婆婆和梦泽。我去去就回。”
　　唐冲哼了一声。
　　苏瑾更是歉疚不已，长吁短叹狠狠地盯着唐冲。
　　“苏呆子，你也不用看我，要是你能劝说花暝跟我比武，我就不用让她进大牢！”
　　苏瑾气结，指了指唐冲，恨恨道，“你要是敢委屈了方老板半分，我，我跟你绝交！”
　　“嘿嘿，只听说苏呆子天下结交侠客志士，可从没听说绝交之话，你确定！”唐冲此刻比看花暝还大的兴趣看着苏瑾。
　　“要是我和你绝交你是不是就放了方娘？”苏瑾没好气地看着他。
　　“你想呢？”唐冲哼哼着，“要是你能帮我打听到乾坤门，我就可以考虑。”
　　“那我可以做御用捕快了！”苏瑾讥讽了一句。
　　唐冲似心情颇好一样看着他，嘿嘿笑道，“方老板果然是个尤物，竟然能让苏呆子也幽默起来。”说着朝方娘拱手，长揖到底。
　　方娘忙退开，也不害羞赧然，抿唇浅笑，“苏掌柜向来风趣，只不过为人谦和，不似他人那般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罢了！”
　　唐冲啧啧地叹着，回身招呼人赶车出来，请方娘上车。
　　方娘朝苏瑾礼了礼便坚定地上了马车。
　　唐冲得意地跳上车，在车夫旁边坐了，将车帘挂起跟好奇地打量着方娘。
　　知道他在看自己，方娘也没什么不适，依然气定神闲，从容闲雅，待他看得久了她浅笑看过去，眼波涟涟。
　　唐冲忽然脸上一红，忙转开头，似是喝水呛了一般咳嗽了两声，半晌才道，“方老板果然名不虚传，早就听苏呆子唧唧歪歪说方老板绝世少见的人物。”
　　方娘眉眼平舒，嘴角却抿起来没有一丝笑意，这苏瑾平日看的拘谨谦和，背地里倒是动作不少，这样评价自己，他可真敢，幸亏自己脸皮也被磨练得厚了，根本不会觉得脸红。
　　但是，自己还是要保持谦逊的。
　　笑了笑，轻声道，“唐爷，苏掌柜对朋友都是如此褒奖维护的，做他的朋友，很好。”
　　唐冲点头，“这倒是。”说着回头看向方娘，“你三年前是从晋中转来的吧！”
　　方娘不答反问，“唐爷有证据吗？”
　　“我查过涂怀县的通关文牒以及户籍。”唐冲看着她笑吟吟道。
　　方娘微微扬眉，不置可否道，“那请唐爷拿出来看看。”
　　唐冲哈哈一笑，坦诚道，“不瞒你说，我还真没确切证据。”
　　没料到他如此坦诚，方娘也对他笑笑。
　　“但是，我有人证。”唐冲狡诈地看向她。
　　方娘惊讶地哦了一声，“请唐爷明示。”

　　暧昧

　　第八章
　　唐冲朝她眨眨眼，“你不怕死，不怕坐牢，不过要是你肯让花暝……”
　　方娘叹气身体放松仰在车壁上，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唐冲好奇地看向她，“你知道？”
　　“自然，想必是崔姑娘告诉你的。”方娘淡淡道。
　　唐冲点头，又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她告诉我什么？”
　　方娘刚要说话，却听后面马蹄疾响，忙撩起窗口的锦帘，看见苏瑾快马扬鞭，轻骑而来。“唐爷，是苏掌柜。”
　　唐冲喝道，“这呆子。看来倒是对你一往情深。”
　　方娘一愣，随即眉头微蹙。
　　唐冲看向她道，“难道你不开心？”
　　方娘叹了口气，倚着车壁懒懒道，“难道我该开心？”
　　唐冲看着她本来淡然安适的神情陡然间黯然灰败，有点无趣，起身站在车辕上，向后喊道，“苏呆子，你来做什么！”
　　说话间，苏瑾的马已经来到车旁，“我想起来，上次封知县让我找他，我忘记了。今日正好与你们同行。”
　　说着苏瑾弯腰看向车窗，却见方娘沉眉敛眸并不看他，不禁狐疑地看向唐冲。
　　“不关我的事情。”唐冲耸眉，摊手，纵身跃到苏瑾身后，然后抓住他的后心准确地扔到马车上，“我们换换。”
　　苏瑾扑棱了两下忙坐好，照旧坐在车辕耷拉着腿，头转向方娘，关切道，“方娘，不用怕的。婆婆和梦泽都没事，我跟他们说你有生意要做。陶兄也懂进退，并不担心。”
　　方娘听得他的声音，想起唐冲那句玩笑的话不禁有点发怔，看着他比往日更加温柔小心，只不过于从前的潇洒从容中多了两份诙谐，笑容更加亲近，一时间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多谢！”她淡淡地应了句，收回目光。
　　苏瑾初始感觉她目光发怔地盯着自己，随即却似乎尤其淡漠地回应让他不明所以，便又问了声，“方娘，你，你生我气？”
　　方娘没有再噙着以往的招牌笑容，淡淡地看向他，“苏掌柜为何如此说？”
　　苏瑾抿唇，咬了咬牙，“方娘，我之前真的不知唐冲是冲着你来，本以为他是顺路来探望我的。这几年我是确实想和你，和你，做，做朋友，才接近的，并没有其他心机。”
　　方娘诧异道，“苏掌柜如何这般说？方娘从未有这等想法。”
　　苏瑾闻言感动莫名，定定地看着方娘，黑亮的清眸越发温润如琉璃，半晌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继续笑。
　　方娘紧蹙眉头，不明所以。
　　“呵呵！”苏瑾笑得面色泛红，回头看着方娘。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白里泛红，是极端温柔清润的质地，与从前所经历皆不同，方娘只觉心头一痛，忙收敛心神，似乎能于虚无出看到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子，冷冽清辉，深沉无底，无法言喻而令人窒息的气势油然袭上心头。
　　“你若是要走，可不要后悔……”
　　“你认为你能承受伤害我所带来的报复吗……”
　　“你爱我，还是要走？你，真的如此狠心？”
　　“方如，我恨你，恨到骨髓里。你口口声声说爱，却不肯为爱多迈出一点一步……”
　　绞痛如网，揪割着心头，不一刻冷汗涔涔。
　　苏瑾初始不敢细看她，半晌听不见声音，凝眸瞧过去，却见她身体轻颤，脸色苍白，关切之下立刻钻进车内，“方娘！你怎么啦？”
　　方娘心头一震，悚然惊醒，抬手抹了抹额头，勉强一笑，“苏掌柜，没什么，吓到你了。抱歉！”
　　“车夫稍微快一点，”苏瑾吩咐了一下车夫，然后拿起一个绛色厚锦垫靠在她腰后，又忙从笼屉里倒了杯温茶。
　　“方娘，喝点水！”
　　方娘朝他轻笑，摇了摇头，“多谢苏掌柜关心，我好多了。”说着不着痕迹地从苏瑾的臂弯里坐正。
　　苏瑾立刻意识到随即往后退了退，“唐突了。”
　　方娘摇摇头，朝他笑笑，“苏掌柜客气。”
　　片刻，方娘便恢复自若模样，和苏瑾有说有笑，一路赶往逐水县。
　　唐冲也不催，所以一马一车慢悠悠地赶到县城便也是傍晚时分。马车径直进去县衙后院，早有人进去通报，封知县官服穿戴整齐，急匆匆跑出来迎接唐冲。
　　“封知县，先将人犯方娘送进大牢之中严加看管！”唐冲不顾苏瑾冷着脸，对他又是怒目又是威胁。
　　封知县一愣，想要问个明白，但唐冲是天下名捕，自然不敢质疑，一声令下将方娘送去大牢。
　　县衙的大牢平日并没有多少犯人，里面除了一股潮霉气倒也不臭。方娘眉头一皱不皱，慢悠悠地走进去，县衙大牢算什么呢！她笑微微地，依稀记得皇城大牢里阴森可怖的场景，那些对于她也不过是司空见惯而已。
　　只不过如今换了个角度，能让自己切实的体味一下坐牢的感觉。
　　唐冲真的只是为了要逼迫与花暝比武？他们并没有证据是自己杀人，却还是将自己关进来，到底为什么？花暝说一切有他，那他做了什么？
　　突然脑中灵光一抽，如果－－坐实某人杀死乾坤门人的话，那么这个神秘的门派会不会报复？
　　这才是唐冲想要的？
　　因为她实在看不出唐冲有要自己认罪的端倪。
　　“方娘，我知道你住不惯这里，回头我请人帮你打扫一下，换上干净的被褥床幔，再帮你－－”
　　“苏掌柜！”方娘忍俊不禁，笑吟吟地看着苏瑾那副万分内疚，恨不得他替自己坐牢的模样。
　　他从前对自己彬彬有礼，亲切随和，可是这几日却似乎太过亲切。
　　苏瑾是她见过觉得最干净的人，虽然他是商人，自小无父无母，却矜持有礼，文雅端方，待人极为真诚。
　　被她这样一笑，苏瑾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也不明白自己本来万事云淡风轻，坦然从容，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开始有点局促。是不是她太过淡然，反而让他有点拘谨？
　　“苏掌柜，唐爷定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不要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说着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先离开。
　　苏瑾依依不舍，在狱卒地连番催促下才三步两回头地走出去，到了大牢门口又偷偷给了牢头十两银子，让他帮忙好好照顾方娘。
　　待苏瑾走后，方娘便去铺着干草的石床上和衣躺下，这里虽是大牢却没有一丝的血腥味。却还是让她的思绪轻易地回到了过去。
　　不想触及的很多东西，似乎一下子汹涌而至，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自控力变差了，否则为何如此不受控制地想起往事。
　　那人嗜杀残忍，却又霸道深情。她一直想不明白，深情和残忍怎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他可以眼睛不眨地杀人，然后用那血迹未干的手用力地拥着她，一遍遍地诉说爱念。
　　怎么可以……
　　她痛苦地呻吟了一下，那红红的，是师姐的血，她那么爱他。是师兄弟的血，他们对他那么忠诚。
　　是……
　　桂花香飘的林中，他玄衣金绣，墨发悬垂，整个人沐浴在金色阳光里，是那样恬淡娴静，俊逸如仙。
　　他怎么可以，在嗜血的同时又这般安然自得？
　　她痛苦地抱住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了。
　　幽香金风里，他凌空飘逸，剑势飘忽，她从没见人能那样凌厉而潇洒地舞剑，就连冷漠如冰淡雅如兰的师傅也不能。
　　只有他，只有他……
　　“噗……”她抑制不住，喷出一口血，忙用袖子兜住。心下一慌，知道是紫罂粟之毒上行，坐了起来，盘膝调息。
　　内力运行几周天，舒了口气，睁眼却吓得差点昏过去，对上那双斜飞自得，似邪却又清澈无比的眸子，方娘往后坐了坐，冷冷道，“表哥，你就是这么吓唬人的吗？”
　　花暝笑了笑，又往前一步，双手撑在石床上定定地看着她，凝眸端详，似惋惜道，“表妹，你想隐瞒的现在可瞒不过了，”说着长指一挑，擦过她的唇角，一抹鲜红，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淡淡道，“你受伤了？”说着伸手探向她的手腕，方娘蹙眉，往后一躲，低喝道，“花暝，你安静点！”
　　谁知躲开他的手却没躲开他的嘴，一仰头的时候被他垂首压在颈上，那样凉薄的唇，滚热的舌，清晰的触觉让她蓦地身体一僵。
　　他却并不留恋，一触即分，笑眯眯地看着她，微微扬眉道，“你中毒了，而且是没有解药的奇毒。”
　　方娘眯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往外扫了一眼，牢头们都在昏睡，随即了然。可让她内心不安的是，他悄无声息，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可见他功力有多高。
　　“你别误会，我在路上顺手牵了只羊就被关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说着，便身体一歪，在她旁边躺下。
　　方娘哼了一声，也不去理睬他。
　　夜里，风轻轻的，一抹幽蓝的月光自高处小窗内投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朦胧光华，恬静淡然。
　　方娘眯着眼睛看向他，突然她出手如电，飞快地袭向他心口。
　　“喂，表妹……”他懒懒带笑的声音有点发颤，忽悠悠地撞进方娘的心底，让她越发心惊。
　　他抬手捉住方娘的双手，腿一抬将她攻势皆封住，双腿锁住，将她牢牢地压制在身上。
　　“花暝，放……唔……”她猛然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未阖的长眸，浓密的长睫微微翘着，颤悠悠地如蝶翼。
　　花暝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欲望，看着她柔嫩的唇在嘴边，有一种期待已久送上门的感觉，张口便含住。舌尖刷过她的唇，在她欲挣扎的时候长驱直入，勾缠追逐。
　　有什么如烟花般在心口蓬然绽放，让他欲望如潮，脑子里却一阵抽痛，似是是丢失的往事用力地冲击着脑子让他无法自制。随即唇舌剧痛，瞬间血腥气弥漫齿颊，她竟然咬破了他的舌尖。
　　他用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睁开双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眉眼鼻子，嘴巴，虽然五官精致，清丽俏皮，可是，他确信自己真的没见过她。而且她见到自己也没有半分的惊讶，那么就是说她根本不认识自己，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对她有这样的欲望。
　　“你是谁！”
　　两人竟然异口同声。
　　“花暝”“方娘”又是异口同声。
　　“我可以帮你抑制体内的毒，比你的碧玉丹管用！”花暝双手支着下巴，惬意地趴在她温软的身子上，悠然说道。
　　方娘微微扬眉，却也没有丝毫的窘迫，彷如谈论天气论斤割肉般道，“你知道是什么毒？”
　　“紫罂粟，无色无嗅，见血封喉。若是从口中服用，则肠穿肚烂。就算碧玉丹也只有七年功效，到时候依然要肌肤寸寸破裂而死。不知道表妹有多少年了！”花暝垂眼看着她，笑了笑，一手挑了挑她的下颌。
　　方娘眉眼一掀，淡笑道，“不多不少，正好七年。”说着笑意更深，花暝心头一惊，忙飞身下地，果然方娘胸口透出一根尖细的针尖。
　　细眸微勾，耸肩道，“狠毒的女人！”
　　“表哥没听过最毒妇人心吗？”她淡淡地笑着，姿态优美地坐起来，一下下地梳理自己被他弄乱的头发。
　　“你种了紫罂粟，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花暝双臂环胸，凝眸看着她。
　　方娘拔下簪子，顺着头发，轻轻一转，盘起斜飞髻，然后插上发簪，淡悠悠道，“表哥能解，又是从何而来！”
　　方娘笑得娇柔而毫不设防，身体往后轻轻地靠在墙壁上。
　　花暝到底是谁，为何而来？难道是那人派来的？杀自己？还有必要吗？难道他害怕紫罂粟毒不死自己吗？
　　“表妹，那么紧张做什么？”花暝忽而轻笑。
　　方娘瞟了他一眼，无所谓道，“表哥还没告诉我，晋中案子怎么办呢？这可是燃眉之急。”
　　“表妹是想求我去和唐冲打架？”花暝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我只是想请表哥别忘恩负义就好了。”方娘挑了他一眼，然后阖眸休憩，不再理睬他。
　　“今天晚上就可以解决，表哥怎么舍得表妹睡在这样的地方呢？”花暝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故弄玄虚！”方娘睨了他一眼。
　　“嘘！”花暝突然神色一凛，示意她噤声。

　　算计

　　第九章
　　“苏瑾，你呆在外面，别妨碍本捕头公干！”不一会传来唐冲洪亮的声音。
　　方娘斜了花暝一眼，“你还不走？”
　　花暝眼梢一勾淡淡道，“我是来陪你的，出去做什么？”然后手指微弹，将两个狱卒穴道解开，身体一缩，便在石床上躺下。
　　方娘立刻起身，走去墙根坐定。
　　片刻，脚步声近，方娘便抬头看向外面，见唐冲一脸笑意地大步过来，待看见花暝眉头一锁不悦道，“花暝，你当县衙大牢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暝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也不看他，抬手挥了挥，“怎么这么聒噪。”
　　唐冲面色一寒，便要开锁，突然他笑了笑，哼道，“既然你想呆，就让你呆着好了。”说着又看向方娘，问道，“方老板，呆着可还习惯？”
　　方娘眉头一蹙，他还想让她常住不成？淡淡道，“唐爷，您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明白，是怀疑我杀人呢，就摆出证据。要是没证据呢，有想要方娘帮忙，方娘也不会小气。总不能无缘由让方娘呆在这里吧。”
　　唐冲道，“方老板，我也不想冤枉你，你三年前确实从晋中搬来的。当时你儿子还一口晋中话呢。这个你不能否认吧！”
　　方娘心中思索，却是如此，自己竟然疏忽了。当时崔玲珑还笑话自己儿子土里土气呢。
　　思及此，笑道，“算唐爷说得对，方娘一家确实从晋中搬来，就算也是出事那几天搬走，难道唐爷就说是民妇杀人？”
　　唐冲哈哈大笑，“这倒是不至于，但是看你样子倒像是和那女子一伙的。方老板，你不会否认你是乾坤门的吧！”
　　方娘未说话，花暝却冷哼了一声，“笨蛋！”
　　唐冲脸色一沉，粗声道，“花暝，你要是不服气，就和我斗上一斗，否则就给爷闭嘴！”
　　方娘抬袖掩口打了个呵欠，“唐爷是想利用我引出乾坤门吧？这样不只是破了案子，又能抓到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骗钱门，那倒是一举两得。天下第一捕，名不虚传！”
　　天下第一捕，也不过是唐冲爷爷唐剑锋名副其实，其他的都是草包！她心头轻蔑地哼哼着，面上却一副倾慕神情。
　　“既然方老板知道，那唐某明人不说暗话，不过方老板放心，唐某不会让你一个弱女子涉险，既然花兄在，想必能护你周全！”
　　唐冲说着又看了看，才跟狱卒交代了几句转身出去。
　　他本想自己化装进来，既然花暝在，又是方娘表哥，他觉得如此安排更好，自己可以化明为暗。
　　方娘见他走远，又听见苏瑾争执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想进来又被唐冲拽走。
　　这一夜花暝躺在石床上，方娘在地上，一时散步，一时思索，因为若是安定下来，感觉花暝那双带钩的眼睛会让她觉得气氛太过暧昧，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而花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竟然也不再打扰她。
　　“花暝，你到底从哪里来，怎么能解紫罂粟之毒？”方娘想了半夜，终于忍不住，走去石床前问花暝。
　　她左思右想，花暝太过神秘，万一是从那里来的……不敢想下去，索性问他。
　　花暝眼睛正对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盏小油灯，眼内明暗层叠，幽深莫测的样子。
　　“能解紫罂粟很了不起吗？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好像天生便会！”
　　方娘见他不肯说，便也不再问，想那日他露出那手轻功并不能看出真正的武功路数，只想静待机会摸摸他的底。
　　她暗暗计算着时间，就算唐冲放出消息，然后乾坤门获悉赶过来，只怕也要几日时间。只不过前提是她们相信自己杀了她们姐妹，而不是什么请君入瓮的计策。
　　又过了两日，还是没有异状。
　　而唐冲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好像真的要耗上一般。
　　这日午后，方娘慢悠悠地嚼着硬邦邦的馒头，本来苏瑾每日都会送可口的饭菜进来，但是她怕会对诱敌造成影响，且花暝时不时地讥讽两句，关键的是方娘越来越感觉苏瑾的清澈如水的目光中似乎沉沉地，多了些东西。
　　“花暝，你找的人呢？不来了吗？”
　　花暝慢慢地剥了馒头皮喂地上的蚂蚁，片刻，才道，“我说要找人了吗？”
　　“你说你来搞定，难道不是找人假冒吗？”方娘歪头看向他，将自己剩下的那个馒头扔给他，花暝接了却又不吃只是放进怀里。
　　“我说搞定是说劫狱！”他抬头对她笑了笑，一副你自作聪明的样子。
　　方娘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花暝拍了拍手，缓缓问道，“你医术从哪里学来的，很高明的样子。”
　　方娘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高明码？不过是些皮毛而已。”
　　“你在婆婆头上下针，”他抬手指了指耳后，“手法干脆利索，认穴奇准，通过针灸能控制她的病情。看起来，她的记忆似乎有两部分！”
　　“我婆婆是受了刺激，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而已！”方娘随口说着，却不想深谈。
　　“你说，如果失忆，你能治好吗？”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谁失忆了？你吗？”方娘好笑地哼了一声，
　　“自然不是。”他走去石床上躺下，双手垫在头下，“我只是想问问。”
　　“看情况，如果是碰撞产生的淤血，需要化血。如果是其他手法，那就要看施法人的手法了。”她简短地说着，却好奇地看向花暝。
　　他神情冷傲，目光坚定，动作利索，言语流利，一点失忆的征兆都没。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小小牢房内沉默下来。墙角的油灯照着半方光亮，笼在他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柔光。
　　“你这是第七年了，不怕吗？”
　　花暝淡淡地问道，一般人中了毒，莫不是惊慌失色，要死要活，她却一副悠哉的样子，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
　　“怕，怎么不怕呢？但是怕有什么用。”方娘微微扬眉，死于她没什么好怕的，活下来才需要勇气，当所有温暖都被抽离，只剩下黑暗中那一点光亮时候，狠心离开，那才是可怕的。
　　这都可以，死有什么怕呢！
　　她笑起来，花暝眯着眸子看她，见她没有一点做作，倒似真的勘破红尘人世一般超脱，笑了笑，“我现在可以帮你解毒。我倒好像专为了这个来的一样！”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次重伤听到她的声音，嗅到她淡淡的香气，让他一直躁动不安的心突然镇定下来，如同有所归属一样。长久来苦苦追寻的目标似乎就是她，没有人指明，就像是行走在荒漠中，突然看见了水源。而他却觉得是走到了尽头，找到了一直寻找的意义。
　　这有点难以解释，可是他却也并不慌乱，已经习惯于控制心境，慢慢的摸索答案，这是他在不断学习中得出的经验。
　　“你要什么报酬？”方娘淡淡地问道。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还没想到，可能不久就会知道也不一定。”
　　方娘不信任地盯着他，待他瞟过来却又移开视线。
　　自己的紫罂粟之毒已到了期限，七年，是最后的期限，碧玉丹只能压制七年。要么死，要么回去，这是他给自己的选择。
　　那个人总是能轻笑睥睨间让人恐惧臣服，生杀予夺，无所不能。
　　但是自己已经离开，就不会，再回去。
　　如果花暝是他派来的人，一定要搬家，或者杀了他！
　　杀意一起，方娘心头一震，却感觉两道凌厉的目光逼迫着自己，也不抬头去看他，反而转了转身，避开他的直视。
　　关于乾坤门，方娘也并不是一无所知。这是江湖上新兴起的门派，只不过似乎并不特别强大。分为乾门和坤门。乾门全是男子，而坤门则是女子。目前所知道只有坤门一部分女子在江湖上专骗单身男子，搜刮他们的财富。只是若仅仅为钱，乾门男子神出鬼没，偷抢不是更加便捷，还要成亲既费时间还要女子做出牺牲，岂不是得不偿失么！
　　或者她们别有图谋？
　　方娘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三年前一桩旧案缠上，她不想被押赴京城，更加不想被乾坤门缠上。
　　猛然间想起一件旧事，那崔玲珑说的西域妖女，倒也不是不存在，早年她就听过，此女专门吸取男子精元修炼美貌和武功，难不成她竟然也来大周还和乾坤门搞在一起？笑了笑，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反正不会和自己有关，便也不去费神。
　　结果一连五六天过去，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苏瑾为方娘担心不已却又拗不过唐冲，气得差点病倒。
　　唐冲有点坐立不安，本来放出消息抓到杀害晋中小夫妻的凶手，也有人得到回报有一批身份不明之人正潜向逐水县，自然是乾坤门才对，但是总共也七八日了，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当下他当机立断，“方老板，我们上京！”
　　“不行！”方娘当下拒绝得干脆，“唐爷，在全州境内，方娘怎么都好说，远了的话家里有婆婆和儿子，不太方便，还请唐爷体谅！”
　　唐冲见方娘老大不乐意，想了想便道，“方老板，唐某在乎的是能找到乾坤门的线索，将之一举歼灭，至于谁杀了那小夫妻并不关心。想必江湖争斗，互有亏欠而已。况且，唐某也并未真个审讯方老板，难道这点忙也不肯帮吗！”
　　他深邃的眼睛盯着方娘，一眨不眨，里面寒光隐隐。
　　方娘静静地望着他，缓缓道，“唐爷，就算是真个的审起来，人也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恰在那时候搬家了而已。如果唐爷一定要我帮忙，就算走一程也无妨。”
　　“唐大炮，那我恰好要去全州看生意，便跟你们一路同行。”苏瑾见劝不动唐冲，索性要跟上去。
　　“你又不会武功，跟着碍手碍脚，还是留下的好。”唐冲嘿嘿笑了笑，既然方娘应允，他自然没什么好顾虑的。
　　又跟方娘说了几句，见花暝一直躺在石床上不言不语知道自己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睬，为了方娘安全着想还是想让他跟着。
　　当下也不再打扰，拉着苏瑾便出去。
　　等他们走后，方娘蹙眉慢慢地踱着步子，片刻，她低声对花暝道，“这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索性跟你没关系，你还是走好了！”
　　花暝翻了个身，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勾了勾唇角，“我说过要在你家待一段时间疗伤便帮你做一些事情。说得出做的到。”
　　方娘瞄了他一眼，想了想便也不再说话。
　　夜里狱卒送来简单的干饭咸菜便去外面赌钱喝酒。
　　方娘走去将饭菜端去石床放下，“还是先吃饭吧。”犹豫了一下便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说着拿起一个馒头，这次稍微软了一点，用指头掰下一块放在唇边，舌头一碰到立刻感觉不对。
　　不禁喜上眉梢，眉峰一挑，抿唇轻笑。
　　花暝挑眼看她，笑道，“真奇怪，吃硬邦邦的馒头也能乐成这样？”
　　方娘拈起一个馒头扔给他，“你吃一个吧，味道很好！”
　　花暝不屑地撇撇嘴，却张嘴便咬，方娘定定地看着他将馒头咬进嘴里，张了张嘴却又闭上，看着他慢慢地嚼了两下，然后下咽下去。
　　“咦，你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做什么？”花暝眯了眯眼，眸底幽深一片，嘴角勾出细微若笑的弧度，挑眉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将一个馒头吃下去。
　　方娘顺手将馒头放下，低头笑了笑，静静地等着，片刻，听到花暝“啊”了一声，抬眼对上他似怨似笑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啊！”
　　花暝叹了口气，随即昏过去。方娘立刻走到他身旁，提掌凝力，内力在他奇经八脉中游走，只奇怪的是却探不出他内力来历甚至细若游丝，感觉不明，不由得大为惊异。
　　“嗤嗤……”耳边响起细细的声音，方娘立刻惊呼道，“花公子，花公子……啊……”然后趴在花暝身上装作晕了过去。
　　随即听到几声细巧的脚步走近，思量了一下便装作不知。

　　上船

　　第十章新
　　随着轻巧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方娘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很像三年前晋中被自己杀死的那女子所用气味，她们当是同门姐妹。
　　很快颈上一痛，感觉被人拎起，然后自下而上被一个布袋兜住，接着被人抗在肩上，窸窸窣窣，想是花暝也被带上。
　　“姐姐，没想到这小子生得这等俊美，仙子会喜欢的。”
　　“还是小心为妙，我听祖青说门主派乾门兄弟们追杀他一路，在清水镇差点就可以杀死他的，不过后来门主下令暂时停手，所以才让他活到现在。”
　　“嗯，门主飞鸽传书说这女子还有利用价值，让仙子不要伤了她，我们快走吧。”
　　方娘心下惊异，原来追杀花暝的也是乾坤门，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过节。还有这门主想利用自己做什么？只怕三年前假冒自己之名的女子也是他指使的。可是为什么这三年来他没有行动？
　　她们说的仙子是谁？
　　方娘心下狐疑，决定按下疑团假装昏迷，让女子带去巢穴看个究竟。
　　被人扛着委实难受，好在方娘善隐忍也并不如何，片刻便感觉被人卧放在马上，然后马蹄无声，跑得飞快，想是她们用布将马蹄包住。
　　为了对抗颠簸所致的气血翻涌，方娘小心地调息，内力绵绵不绝地运行十二周天。从月出东天直到月影西斜，打马跑了大半夜才终于停下来。
　　方娘也不知道唐冲到底有没有暗中跟来，索性自己去探个究竟，也需要知道乾坤门到底和自己有什么纠葛，竟然一直跟着自己。
　　“终于到了，仙子只怕等得不耐烦了，我一路留心过没人追来，走吧！”方娘听一女子说着，自己便被拎着跳下了地。
　　方娘暗中估计，似乎是往东海方向来，快马加鞭应该是在清水河等几条河流汇聚的下游，再往东可奔流入海。
　　轻轻地嗅了嗅，闻到很好闻的香气，淡淡的韵律悠悠飘入耳中。
　　四周静悄悄的，秋虫啾鸣，淡风细细。
　　感觉头顶一松，被人将布袋拉下来，然后鼻端嗅到一股苦涩的气息，知道是她们给自己解了迷药，立刻装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眼前朦胧昏黄，一女子手里提着盏圆形细白棉布灯笼，满眼冷漠地看着她，“老实点，否则杀了你！”
　　方娘立刻一脸恐惧，害怕地低下头，“请女侠们饶命，民妇只是卖醋的。”
　　“别啰嗦。”另一名女子立刻又将花暝放出来，照例给他解了迷药，却封住他几处穴道，让他无法运功。
　　“走吧！”一女子提了灯笼在前开路，另一个女子在后面押着她和花暝。
　　方娘偷眼看向花暝，昏暗的灯影里他的脸一片黯然，那双如琉璃的眸子便愈发深远幽深，似一眼望不真切的云底寒星，清泠孤寂。
　　见她望进去，他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弯，漾出一层淡淡的笑意，将她的目光越圈越深，似是沦陷无底深渊。
　　心头一悸，方娘收回视线。
　　他们顺着一片人高的矮树走了不知多久，方娘便听到河水涣涣，感觉光亮越来越盛，香气逾浓，韵律悠扬而至。
　　又走了片刻，出得林子，眼前霍然开朗，方娘呆了呆，定定地看着这片静夜里的美丽景致。
　　云天苍茫，淡星微微，水光夜浓，光华灼灼。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华美的莲花河灯浮浮荡荡，光影迷离。万千河灯之间一艘庞大而华贵的莲花画舫静立水面，楼船上六角美丽宫灯如宝石璀璨，光华中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精美的雕花。
　　船上人影轻移，姿势曼妙，薄纱中可让人感觉其绰约风姿。
　　方娘不由得扫眼看了看前面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体，即使光线暗昧看不清面容，单就这身材也让人浮想联翩。不禁看向花暝，猝不及防一下子撞进他泛着桃花水一样的眸子里，不由得蹙了蹙眉，别开眼，对他更是时刻警惕戒备。
　　到了河岸，却并无浮桥，方娘极目远眺立刻意会，这些莲花河灯便是通往画舫的浮桥。果然立刻被一女子抓住肩头飞渡其上，朝着巨大的画舫飞掠而去。
　　上了画舫，方娘和花暝被押在甲板上，一女子进去回报。
　　方娘感觉花暝一直盯着她，便越发不看他，扫了一眼画舫，美轮美奂，就算是见过更加富贵逼人的画舫，也依然为此船的精工感到惊叹。
　　船舷和甲板上守卫的皆是黑衣的苗条女子，花容冷峻，身形笔挺。
　　片刻，嗅到一股别样的清香，似麝非麝，在鼻端缠绕然后袅袅荡进胸臆，让人感觉血脉涌动，燥气凝结。
　　随之香气更盛，环佩叮咚，软糯甜嫩的声音飘来，竟然让人不由得如蜜桃过喉，齿颊生香，“你们姐妹办事果然迅速，不枉秦门主那般夸赞！”
　　方娘蹙眉思索，却怎么都想不出江湖上有这样一个声音动听到酥媚入骨的女子，想是后来居上。
　　眼前水晶帘动，听得那声音道，“带他二人进来！”
　　押送他们的一名黑衣女子立刻应了一声，走出来然后扫了她二人一眼，冷冷道，“见了我们仙子，不想死就先磕头！祝我们仙子仙容永驻，长寿永生。”
　　方娘立刻点头称是，“祝仙子仙容永驻，长寿永生，千秋万世！”
　　那女子似是很满意，便让他们随她进去。
　　方娘感觉花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虽然心底觉得肉麻无比，却面色如常，无一丝尴尬，冷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却不由得心头又是一惊。
　　不同的背景之下，花暝那张本来妖孽至极的脸更是随之神色变幻，如今清眸潋滟，宛若正午莲花之上傲然跳跃的波光，清绝生香，俊逸出尘。不由得皱眉，心里暗暗地想他是不是修习过某种魅惑之术，既然女子能修，男人自然也是可以。
　　画舫之外让人觉得美轮美奂，内里更是华丽不凡，珠玉贝壳，叮咚悦耳。
　　方娘如黑衣女子要求，福了一福，随即流畅地念出那套恭祝仙子的肉麻话，眼前一挂灼灼红珠，后面是及地淡粉轻纱，人影朦胧不清，却也觉得姿态纤柔，妙丽如仙。
　　“你怎么不给本仙子磕头？”那酥软的声音似是不满，缓缓地说道。
　　方娘知道她说花暝，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仙子，遭受无谓苦痛。
　　听女子之言，她并不是乾坤门门主，所以方娘想等等看那门主会不会出现。
　　花暝微微仰首，墨发玉颜，冷眸湛湛，逼视着薄纱之后，勾唇冷冷道，“在下没有口不对心的习惯！”
　　“放肆！”黑衣女子立刻纷纷斥责花暝。
　　方娘抿了抿唇，微微低头，想着待会打起来自己立刻躲在一旁的大桌后面。
　　花暝哈哈大笑，意态闲适，混不在意自己穴道被封，神情冷傲，扬眉道，“你请花某来不是为了听奉承吧。打架奉陪，喝花酒么－－”忽而他冷眸一转，柔光荡漾，睨向准备随时躲避的方娘，唇边弯出一抹淡笑缓缓道，“在下从小爱之若狂的女子在此，还是不要的好！”
　　方娘心头哀叹，这厮果然心存不良，上来便陷害自己，完全忘记自己不提醒他掺了迷药馒头的事情。
　　斥责声不绝于耳，纱幔后面绰约人影却没有任何表示，片刻，“哈哈，哈哈！”女子大笑，笑声狷狂，没有半分柔媚温婉之态。
　　“上得本仙子画舫的男人，还能如此清醒地口出狂言，你是第一个！”
　　方娘微微颔首，单就那酥软入心的香气，淡淡若无却又摄魂勾魄的韵律，特别是女子引人遐思的身影，酥甜媚骨的声音，就算自己是女子都不禁浮想联翩，若不是自小受教，只怕早已经伏地叩首了。
　　看来花暝果然和自己一样么，受过长久训教，所以才能气势凌然，丝毫不乱？
　　“如此把自己当做仙子而不脸红的女人，你也是花某所见第一！”花暝长身玉立，淡青色的锦袍在璀璨的琉璃灯光里反而愈发狂放不羁，没有半分文雅之态。
　　“哼，那就让本仙子看看你爱之欲狂的女子怎生的美丽无双，姿容绝世！”女子似是发怒，声音于酥软中多了一丝清寒，如白梅承霜，寒香万里。
　　方娘心下一惊，全神戒备看着眼前不远处的水晶珠帘，那些黑衣女子似是被花暝的狂妄大胆惊住，竟然不再怒斥他，也许是替他惋惜，转眼要死。
　　风过水面，无声无息。
　　帘内的女子微微往后斜坐在软榻上，慢慢地抬起她的右手，动作轻柔优美，如同月夜中缓缓绽放的白莲花。
　　方娘却揣度她何时出手，令人惊恐的是感觉不到半点杀气，渐渐的竟然连风都停止了，香气似浓却又似停滞一般。
　　静，如死。
　　这样的感觉，只有在师傅生气的时候，能让方娘感觉到。
　　不是没有杀气，而是对方内力太高，杀气不显。
　　能有如此内力的，会是谁？
　　依然未见水晶帘动，突然方娘感觉一阵冷寒，快得她来不及思虑要不要暴露功夫，便觉得心头一震，电光火石间，腰上一紧，被人带着往一侧飘去。
　　鼻端淡淡好闻的清爽气息，是花暝。
　　“你果然很爱她！”女子冷哼，随即寒气四溢，凌然交织。
　　方娘眉头一皱，索性不去管女子的攻击，她抓自己来此定然不是为了一掌拍死自己。
　　“自然，所以你再美，花某也不会称赞一句！”花暝淡笑着，抱着方娘飘然若舞，在女子凌厉的指力间从容躲避。
　　那两名黑衣女子似是没想到花暝竟然能自行冲开穴道，不禁又惊又怕，惊得是花暝武功之高，怕的是仙子发怒。
　　“那就让本仙子看看你是不是能为她死！”女子不屑地哼了一声，突然间寒气大盛。
　　方娘不禁捏了捏花暝的胳膊，蓦地眼前白影一闪，便是一股凌厉寒气当胸袭来。
　　“砰”的一声，花暝和女子对了一掌，然后揽着方娘“蹬蹬蹬”后退了三大步方自站定。

　　春药

　　第十一章
　　看着眼前的女子，方娘不禁倒抽了口气，见过各种女子无数，有专门驯养的或妖媚或纯真的女子。当初她也因为好奇曾经去看过，但是她却断定眼前之人是天生的袅娜风流，腰若软柳，肤如凝脂，尽管一袭白纱挡去了她的面容，反而越发让人遐想不断。
　　女子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审视着他们，眼波如水，让人觉得妩媚高洁犹如轻波荡漾中的白莲，淡淡粉透白，凝光淬玉般亭亭而立。
　　“哈哈！”女子仰天大笑，而后轻抬素手指着花暝微微扬眉道，“本仙子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现在肯俯首认罪，仙子还未生气！”
　　花暝神情淡漠清冷，盯着那女子面纱起伏眼梢不挑，感觉方娘想挣开他的怀抱，薄唇微抿，忽而低头附耳道，“坏女人，你又想丢下我。”
　　方娘心头一跳，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女人凌厉的掌风她记忆犹新，便是花暝挡去大部分依然让她心头气血翻涌，要是直面击上自己必死无疑！
　　忙笑了笑，转眸看向那女子，恭敬道，“请仙子不要误会，花暝是我表哥。不知仙子找民妇来……嗯……”腰间的疼痛让她不禁闷哼了一声。
　　花暝一只手握住她大半个腰，微微用力，唇角勾了勾，旁若无人道，“表妹，为什么一定要撇清关系？”轻笑着，薄唇恶劣地碰了碰她的鬓发，神态亲昵。
　　方娘蹙眉，方才她依然不知道花暝所用的是什么功夫，怪异的招式，神秘的内力，让她竟然比戒备那女子更加防备花暝。
　　心念一转，不确定要不要找机会跟那女人联手杀了他！
　　此念一出，不禁有点发怔，离开那里之后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动杀机，就是因为厌恶杀戮，她才离开那里，可是如今对着花暝，竟然三番四次动了杀机，不禁有点烦乱，握在腰间的手便越发暧昧温热，一阵阵地熨烫着她的肌肤。
　　突然，香风微醺，女子莲步轻移，淡粉色薄纱之后纤长饱满的身体若隐若现，胸前风光旖旎绝色，随着脚步，薄衫轻轻滑下去，露出如凝脂细腻嫩滑的肌肤。
　　方娘下意识握拳，指间夹住数枚银针，腰间却一紧随即花暝的手握上她的，心头一惊立刻将银针缩回袖笼。
　　“难道你以为我只是逗你说笑吗？”他垂首凝着她，眼波沉沉，随即抬首，神色立即清冷肃杀。
　　方娘向来喜欢斗智不斗力，可是如今被花暝硬生生绑在一起，想做的事情不能做，不禁有点着急，眉头一皱便想打昏他，心下一动抬眸看他。
　　他的脸并不饱满，侧面却近乎完美，英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尖削的下巴坚毅冷然。他似是知道她看他，长睫一颤，唇角勾起一丝淡笑。
　　顿时，方娘凝起的内力便缓缓地散去，凝眸看向那女子，对上她阴沉冷寒的眸光吓得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从未见过如此阴毒怨愤的目光，不由得猜疑这女子是不是花暝的旧情人之类。
　　“若你一个人，自然可以离开，但是如今有她，哼！”女子高傲地挑眉，“你认为还有胜算吗？”
　　方娘刚要说话，花暝却冷冷道，“你让人带我们来，不会是为了废话吧，有话便说。否则，在下不奉陪！”说着伸手将方娘勾回怀中，揽着她便要转身。
　　“站住！”女子怒极反笑，“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方娘更是大急，这番走了，女子定然与她不罢休，况且自己目的还未达到，不禁拽了拽花暝的衣服，“表哥，不要对仙子无礼。”
　　“你求我吗？”花暝垂眼睨她，一丝狡猾自眼底深处一闪而没。
　　方娘立刻惊醒，自己一时间竟然被这厮蒙蔽，他来历不明，方才想必是装作被迷晕，连黑衣女子都封不住他的穴道，他岂会讥讽那女子两句就走？
　　他说不定有什么阴谋企图，自己竟然大意。
　　“我们怎么也是同舟共济吧！”方娘咬着牙低声吐出几个字。
　　花暝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心下顿时一片舒畅，方才被她恶意算计的气闷瞬间烟消云散，便不想再故意破坏她的事情。
　　“仙子请我们来，却用那样粗鲁的手段，我们有脾气也是自然的。如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花暝洗耳恭听！”
　　那女子冷哼一声，不悦道，“由不得你！”然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这里只是一艘画舫吗？”
　　花暝挑眉，转眸看向方娘，对上她恳求的眼神，不禁笑了笑。
　　“你内力深厚，自可以抵挡这渗透无息的蚀骨香，可是她－－”女子得意地轻笑，“却抵挡不了片刻。”
　　方娘暗暗咬住舌尖，本以为她香里定然会有毒之类，不曾想竟然是这样浓烈的迷药。那女子见她蹙眉不适，微微转身，睨着花暝道，“蚀骨香，顾名思义，销魂蚀骨。如果没有解药，中毒者便会在幻境中与心上人交合至死……”女子大笑，然后缓缓走去纱幔之后，黑衣女子立刻上前服侍她躺下。
　　方娘眉头一突，立刻感觉花暝的手臂紧了紧，便微微地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自己无事。
　　“如此，仙子不妨说说找我们何事，然后我们来商讨一下解药之事！”花暝星眸透寒，冷冷地盯住纱幔之后。
　　“哈！你以为本仙子这么好相与？晚了，你还是等她油尽灯枯吧！”
　　“仙子，您仙姿玉貌，不与他们凡夫俗子计较，门－－”
　　“住嘴－－”
　　女子打断身边黑衣女子的求情，哼道，“秦思不会看上这个小寡妇吧！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是能有本仙子调教出来的侍姬美妙吗？”
　　方娘闻言不禁眉头一挑。
　　花暝旁若无人地托起方娘的脸颊，凝视着她清丽的双目，看了半晌，笑了笑。
　　“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能解这蚀骨之香？”
　　花暝眉梢一勾，面色浮起一丝邪气，笑道，“如此倒是要谢谢成全，花某还想该怎么勾引她呢！”
　　方娘叹了口气，这厮知道自己需要了解女子的意图，所以越发捣乱，他绝对是故意的。
　　“那你便和她纠缠到死，也让仙子看看这蚀骨香真正的威力！”女子冷哼，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花暝一手扶在方娘腰间，转身看向纱幔之后，淡淡道，“你的画舫，和这船上的女人，也换不到解药吗？”
　　女子哈哈大笑，“连轻波从来不为他人委屈自己的心意，要她死，就算自己死也不会改变分毫！”
　　花暝颔首，笑道，“如花某一般。”又道，“那说条件吧！”
　　女子讥讽道，“怎么，害怕了？”笑了笑，缓缓起身，以手支头，好整以暇道，“你若肯给仙子认错，然后自己走进来，答应从此再也不看她专心侍奉本仙子，我便考虑……”
　　方娘却正在心头震惊，连轻波她听说过，据说是西域蛟池圣女，淡莲轻波，神仙眷侣，男子美逸如仙，女子清雅如莲。因为蛟池之下有圣物蛟香丹，所以他们二人青春不老，容颜绝美出尘，能令观者心术不正之人癫狂至死，能令心正之人如沐春风有益修行。
　　轻波来到东海之滨是为了什么？而且竟然和乾坤门混在一起？
　　记起十几年前西域一场大战，那时候自己受伤在密宫修养，是师傅亲自带人出击，也正是那一战之后师傅元气大伤，而也让那人惧怕他的势力，想办法一点点铲除殆尽，最后只剩下自己。
　　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听得花暝大笑，狂放不羁，“花某说过，不为他人委屈自己的心意与仙子一般无二，仙子竟然还提这样的要求莫不是太过幼稚？”
　　“那你便看她死吧！”连轻波遗憾地说着，再无半分气愤，让黑衣女子给她斟酒，按摩。
　　“花暝！”方娘握住花暝的手，想让他妥协一步，谁知花暝挑眉睨着她，淡淡道，“就算我爱你，也不会为了你去敷衍别的女人。”
　　方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何况他根本不是爱，纯粹来捣乱给她添麻烦的！
　　“那让本仙子看看你是如何爱她的！”连轻波哼了一声，纤手一挑，幽弱似无的韵律又起，“叮”的一声，如同敲在魂魄骨节之上，方娘只觉得胸臆间酥的一下，然后那酥宛若实质四处弥漫，瞬间开始浑身酥软，浑身燥热，不禁大为惊悸。
　　本以为自己已中紫罂粟之毒，是不怕其他毒物的，没想到这蚀骨香如此霸道，竟然毫无阻碍地畅行体内。
　　“花暝……”她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恨恨地叫他，可在花暝看来她微蹙眉头，水眸迷离，微微娇喘，那一声花暝却似呻吟似邀请一般，叹息着勾进他心底。
　　花暝没料到会如此，怔了一怔，立刻松了手臂，方娘身体晃了晃便软下去，他眉头一紧立刻揽住她，星眸冷寒，射向纱幔之后。
　　“哈哈！你有眼无珠，本仙子生气了！”连轻波娇嗔微微，素手轻舒，水晶帘叮叮咚咚，一声声清脆悦耳，敲在方娘心头却如催命的音符，一波波将理智撕裂，让她在汹涌如潮的欲海中沉浮。
　　“花暝……”方娘咬破了舌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带我走……走……”
　　“想走？”连轻波冷哼，掌风如刀，如鬼魅般飘忽而至。
　　花暝单掌横扫，搂住方娘飞身而起，腰身在半空一拧，掷出几枚从方娘袖中摸到的银针，接着身形一转，朝一侧飘去。
　　连轻波如影随形，掌发连环，花暝拼着硬受一掌，抱着方娘投入河中。
　　连轻波本来凝足十二分内力，若一掌打实，就算是大罗神仙都可以无命，当年“一剑飞雪”都被她打得重伤久治不愈一命呜呼，她更自信能将花暝击毙当场。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临时心头一软，他如莲波沉星的眸子让她觉得心底涟漪荡漾，于是便收回了大半内力。
　　“要是死了，多可惜……”她痴痴地看着画面，让人不用去追，随即却又目光阴狠地冷笑，“什么深情蜜意，都是假的。”可是花暝为何肯对方娘如此深情，愿意为她死，愿意为她死……她心头纠缠难解，最后只能不断冷笑，一双美如秋波的眸子越发冷寒。

　　痴缠

　　新
　　当方娘感觉夜风也变成灼热之时，便被花暝抱着跳入河中，一股冰凉灭顶让她顿时清醒了不少。但是由于花暝用了千斤坠功夫，所以下沉快速，让她觉得一阵憋闷胸臆中剧痛难忍。
　　正想踢水上行之际唇上一紧被花暝压住，一股清新气息被吹入让她不至于太过难受。但是他凉薄的唇甫碰上她的唇，却让方娘脑子里苦苦挣扎坚持的那一根脆弱不堪的弦发出清晰的“叮”一声。
　　心下一惊，她用力推他，双脚努力踢水，急乱之中指间的银针扎向自己左腕，希望以此保持短暂的清醒。
　　虽然蚀骨香厉害，但也不过是春药而已，只要是春药便不会无解，上得岸去闭气龟息，让大脑停止思索感觉陷入沉睡，慢慢等药效减退，再用内力将之逼出体外。虽然非常麻烦，但总比浴火焚身要好百倍。
　　方娘打定主意，银针却偏了偏，随即被花暝捏住手腕，四周是寒凉的水，如此花暝灼热的气息便越发分明，让方娘难以自持。
　　花暝随即凝力踢水，抱着她踏水游向岸边。
　　寒凉的，像他的剑。
　　灼热的，像他的眼。
　　缠绵到心碎。
　　方娘极力忍耐，却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真实，现在与从前，欲望混着水波阵阵袭来，让她不由地靠紧了旁边结实有力的身体。
　　“唔……”她呻吟着，用力地去摸他的身体，花暝身体一僵，立刻飞快点了她的穴道，免得她被水呛到。
　　靠得岸边，花暝抱着她飞身而起踏波投入林中，此时星月皆无，林中只有星星点点的荧虫光芒。
　　他略略分辨了一下方向，便往林中行去，怀里的方娘身体一半凉一半热，双臂紧紧地缠在他的颈上，双唇随着脚步一下下地轻啄着他的脸颊，神智却已经不清。
　　确定无人追来，便将方娘放在一地上，然后自怀中掏出一支小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火折子生了火。
　　火光乍起，他飞快地将柔软的树叶铺在地上，又脱下自己的湿透的外衣垫在上面，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方娘的衣衫解开，手指触到她灼热软腻的肌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外衫除下，用树枝挑了架在火边烘烤。
　　她雪白的里衣沾上了些许草屑，他便俯身去帮她摘，视线落在她微敞的襟口，浅绿色亵衣衬着如雪肌肤，娇嫩如初晨的花朵。花暝双眸骤然一沉，映着火光幽暗一片，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帮她拉了拉中衣。
　　“好难受……”
　　她红唇翕张，水眸微睁，火光跳跃在她眼波里化作一圈圈的诱惑。花暝立刻绕去她身后将她扶坐起来，伸掌抵在她的后心，缓缓运力。
　　“唔……”他闷哼了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线。连轻波那一掌让他受伤不轻，一催动内力便气血翻腾，针扎似地疼。
　　凝眸看着方娘，因为欲望她雪白的肌肤浮现一层淡淡玫瑰色，细腻的肌肤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映着火光璀璨如珠，让他几乎移不开视线。
　　知道继续封住她的穴道会让她憋出内伤，咬了咬牙，运指如风，解开她的穴道。随即她跌入他怀中，然后双手缠上他的腰肢，气喘吁吁地将脸凑上他胸口。
　　“方娘……”花暝抬起她的脸，想让她与自己对视，她却早已经没了最后的清明，一双水眸迷离勾人，缠绵而渴切地看着他。
　　“要……”她微微吐出一声，似叹息似痛苦，却透出浓浓地诱惑，双手胡乱地摸着他的脊背，将他用力地拥向自己。
　　如果与她……之后能暂时抑制她的药性，自己可以趁机疗伤，只要稍稍恢复内力便可以帮她将药驱除出去。
　　但是……他略略犹豫了一下，她的唇印上他嘴角，生涩而胡乱地咬着他冰而薄的唇。
　　“方娘，”他痛苦地皱眉低吼，“是你主动的。”说着低头压下，噙住她的唇肆意纠缠。
　　在药力迷乱之下的方娘热情而奔放，再不是平日里冰冷冷略带嘲弄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花暝不禁胸中一荡，双手覆上她的肩头，微微用力褪掉她湿透的丝衣。
　　“方娘……”他情动难忍，不断地吻着她的唇、脸颊、眼睫……
　　“方娘……”胸臆间充溢的是浓到痛的感觉，他已经学会控制，不再害怕，顺从自己的欲望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冰冷的唇被欲望烧得滚烫，一遍遍印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开出红艳的花朵。
　　当他埋首在她柔软的胸前，手掌往下探向她修长紧致的双腿，方娘猛地扬起了头，喘息着弓腰靠向他，“沈谧……”
　　甜蜜而痛苦的喘息，那一声却如魔咒一样砸进他的心底，让他顿时欲望熄灭，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沈谧……”方娘动情地呼唤着，晶莹的泪水滑下眼角，双手用力地勾着他的脖颈，弓起身体尽量地凑向他。
　　捧住她的手慢慢地握成拳，双眸沉沉如墨，呼吸急促，慢慢地他用力地将手收回来，视线却粘连在她眼底不断滚落的泪水上，终于抬手伸指，轻轻地替她拭去。
　　“沈谧……”她流着泪，只能无助地呼唤着他，他仿佛听得懂她的隐忍和痛苦，渴望和伤心。
　　心急之下，花暝咬破自己的食指，飞快地点在她的人中处，想用自己的血暂时抑制她的迷乱。然后飞快地点她几处穴道，又从她荷包中找出一只小瓷瓶，找到一粒碧玉丹吞了下去。
　　却怎么都无法保持灵台空明，不能进入物我两忘之地，她痛苦的呻吟和呼唤对他无疑是一种考验和鞭挞，花暝索性将她打昏，然后背过身去运功疗伤。
　　半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迫不及待地回身去看她。
　　她双眸微睁，似是没有焦点一般散乱地盯着虚无中某一点，红嫩的唇边血迹点点，想是被她自己咬破，胸口衣衫凌乱，丰盈半露，纤长白嫩的双腿露在衬裙之外，被树叶擦出细细的红痕。
　　纤弱的长睫微微无意识地颤动，却如最利的刀刃划过他的心头，飞快地一下，便鲜血淋漓。
　　他解开她的穴道，然后将她抱在怀里，阖眸，双手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催动内力。他紧咬牙关，感觉她软香的身子在自己怀里胡乱地扭动轻蹭，便用力地咬住唇，内力绵绵不绝，胸口针扎一样的痛让他眉头紧锁。
　　猩红的血在火光下闪动妖异的光芒，一滴滴地落在她纤长细腻的颈上，顺着丝缎一样的肌肤滑落下去，在胸前开出一朵绚烂的红花。
　　她的身体慢慢地颤抖起来，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他的大腿，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等她身体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透出丝丝的香气，知道蚀骨香已经被逼得差不多，却还差一点。
　　内力难继，花暝皱眉将爬上喉头的一口血生生咽了回去，却感觉她的身体开始细碎的颤抖，手上一空她的手便摸上他的腿。
　　“方娘……”花暝眉头狠狠拧起来，忙按住她的手，她身体半裸在他怀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轻轻地扭动着，双手胡乱地揉摸着他的腰。
　　他叹了口气，阖眸不敢看她因为欲望而美艳万分的脸，手顺着她的衣襟滑进衣内轻而颤抖地摸索着她细腻的肌肤。
　　“我想你……沈谧……”她低声抽泣着，却弓起了腰迎向她，他长睫剧烈地颤了颤，手却滑下去，她猛地颤了颤，似呻吟似痛苦的声音变得更加细碎，“我恨你……恨……”
　　他低头猛地吻住她的唇，往下咬上她的颈项，感觉她像朵诱人的花妖艳地在他手上绽放。听着她用那样缠绵痛苦而又细碎的声音呼唤着那个名字，一刀刀凌迟一般拉锯着他的心。
　　没有缘由没有过程，让他猝不及防地心脏绞痛，一直到她软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仲秋舒爽的风划过树梢，依然带点燥热的阳光透过林间枝叶变得清透而凉爽，落在树下斑驳一片。
　　方娘眯了眯眼，阳光不刺眼但是有点朦胧，感觉身上酸软无力，耳边是林鸟鸣叫金风靖靖。
　　抬手捏了捏眉角，慢慢地坐起身，摸了摸身上，衣衫齐整干爽温暖，旁边火堆依然未熄，想起昨夜被花暝抱着跳河，不由得身上发紧，额头冒汗。
　　梦里纠缠的身影，痴缠的眸光，灼热的体温让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花暝在哪里。
　　“你没事了吧！”身后传来他淡淡清冷的声音，透着一股莫名的疏离，方娘眉头一紧，忙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回头看他，“我好了，多谢你－－”忽然想自己中的是蚀骨香，那是极厉害的迷药不由得握了握拳头，微微有点尴尬，却听花暝漫不经心道，“我从你身上找了一粒碧玉丹，作为报酬，帮你将蚀骨香逼出体外。”
　　嗯，原来是这样，方娘松了口气，面上笑容轻快，“多谢了。”抬眼看向他，金色的秋阳自林子上空洒落而下将他罩住，如缎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淡青色的锦衣微微松敞，露出胸口白皙结实的肌肤。
　　可能自己体内迷药未尽，方娘觉得有点口干，看向他的脸，他却居高临下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眸光清冷，薄唇淡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在阳光中现出一种惊人的剔透。
　　“你没事吧？”方娘立刻起身，身子晃了晃，花暝立刻伸手将她扶起来，却随即放开睨了她一眼，不在乎道，“能有什么事？还是你想发生什么事？”说着视线落在她散乱鬓发下颈侧的一抹绯红。
　　方娘被他盯得有所感觉，立刻抬手捂住，转了个身整理衣衫，“我晚上要再去探一次连轻波的画舫。”
　　“随你！”他不冷不热地说着，然后转身走开。
　　方娘眉头紧蹙，不明所以，难道自己昨夜……脸忽的红起来，不会是对他怎么了，让他觉得害怕或者厌恶自己。
　　一时间脊背发紧，额头生汗，忙说去弄点吃点来。
　　“给！”他忽的扔了几个果子过来，方娘立刻伸手接住，慢慢地啃着却又没吃出什么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尴尬无比，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便打算休息一下自己单独行动。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女子激愤的声音，“门主说不能让那小子跑了，虽然他武功不错，但是被仙子打伤，肯定跑不远的……”
　　“门主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因为仙子手软放走了花暝吧？”
　　“不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让那小寡妇中了蚀骨香……”
　　方娘立刻看向花暝，示意他躲起来，却对上他若有所思地目光，清冷的让她不禁心头一颤。

　　悸动

　　第十三章新
　　花暝立刻将火扑灭，在方娘想要离开的时候揽着她飞快跃上旁边一株枝叶繁茂的香樟树。
　　片刻两个黑衣女子找到树下，正是昨夜将他们偷出牢房的两名女子。二人在树下查看了一下火堆，立刻道，“没跑远，追！”
　　方娘见状便要打出指间两枚银针，却被花暝握住手指，“铮”地弹出两枚铜钱，疾若流星，击向两女子。
　　“梅兹，小心！”一女子听得风声，挥剑回扫，那铜钱却似生了眼睛一般擦着她的剑刃“嗖”地点住二人穴道。
　　方娘佩服地看向花暝，见他嘴角轻勾着一丝得意的笑，不禁轻扬眉毛，却还是赞道，“好功夫！”花暝轻嗤了一声，揽着她跳下地，方娘随即上前将两名女子分别抱到一处比较隐蔽的丛竹内。
　　“你要是敢喊叫，就刺瞎你的眼睛！”方娘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叫梅兹的，她武功稍差，地位应该比较低，好下手一点。
　　“你要杀就杀……啊！”黑衣女子话没说完，便觉得眼上一疼，随即看不清东西，不禁尖叫，却又被方娘立刻封住了哑穴，发不出声音。
　　“说了让你别喊！”抬指朝女子双目弹了一蓬粉末，方娘淡笑道，“你若是再不听话，下次可就直刺瞎！”
　　女子顿时面色如土，虽然死不怕，却又怕半死不活。
　　“你们门主是不是在船上？”方娘指间轻飘飘地把玩着两根长约五寸的银针，在阳光里灼灼刺目。
　　女子双眸一黯，立刻点头。
　　“你们那仙子真的叫连轻波？”
　　女子犹豫了一下，视线在银针上一凝，立刻道，“仙子是门主从西域请回来的，她说自己叫连轻波，我们未曾看过她的真面目。”
　　“昨天你们抓了我们为什么事情？”
　　“门主，说你杀了我们晋中的姐妹，想找你问个清楚。”女子见她神色和缓，说话声音便稳定下来，只是不敢看她纤指中间闪闪银光。
　　“那你们门主为什么要杀他？”方娘指了指一边背对她们站在旁边的花暝，低声问道。
　　“我，这个我不知道。门主只是下令让乾门的兄弟们动手，没说缘由，兄弟们说他是门主仇人的奴才。”
　　方娘听了不禁皱眉，看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便将女子打昏又去问另一人。
　　那女子只说自己叫梅芸便不肯再开口，就算斩手斩脚地威胁都无用，方娘叹了口气想将她打昏谁知道眼前剑光一闪，花暝竟然踢出地上的剑直夺梅芸心口。
　　方娘一惊立刻伸指夹住剑刃，岂知花暝内力浑厚方娘双指顿时皮开肉绽，只得立刻左手握住剑柄，剑尖依然划破了梅芸肩头衣衫才顿住。
　　梅芸没料到她会如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却依然咬牙不开口。
　　方娘倒抽了一口气，烦闷道，“你走吧，梅兹在左边树丛里。”说着也不管花暝径直往另一侧走去。
　　“谢谢！”梅芸冲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立刻去相救自己的姐妹，然后二人飞快离开。
　　方娘闷闷不乐，走了片刻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生气，是气他出手便杀人，还是气自己变得婆婆妈妈，妇人之仁？
　　走了一段路，发现花暝并没有跟上，不禁松了口气，亦不想探究花暝到底为何杀人。
　　乾坤门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秘密组织，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从晋中以来方娘便怀疑他们跟踪自己，到底是他派来的，还是为了对付他的，现在还不得而知。
　　方娘对此地颇为熟悉，四处勘察了一下，然后又点数了一下身上的物品，幸亏她早有准备，并没有遗落或者被水泡坏。
　　她躲在密林深处吃了几只野果，然后便悄悄地回去画舫附近，隐身在一棵茂密的松树上。白日里画舫静悄悄的，既没有莲灯也没有乐声，方娘便静静地等待夜幕来临。
　　恍恍惚惚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和师傅在一起，身边还有好多同门兄弟姐妹。
　　从小她就觉得师傅很美，白衣如山间云海，神情总是冷清淡漠，那双精美如寒潭的眸子似乎没有一点感情。
　　大家都怕他，说他是容颜绝美的炼狱修罗，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号，叫做“一剑飞雪”。他们都不知道师傅到底有多大，他看起来从没变过，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仿若不食人间烟火。
　　方娘小时候也怕，特别是练功偷懒被师傅抓住便更怕。有一次他们几个偷偷跑出密宫去玩，回来的时候师傅静静地站在门口。
　　白衣胜雪，眸光冷淡，就那样和他们对峙。
　　好几个小伙伴吓得哭了，有的还尿了裤子，她记得当时看着师傅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里很怕很怕，可是却用力地咬着唇，不肯退后一步。
　　“小如，你怎么这么淘气？”他竟然弯下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沉沉的，让她招架不住。
　　从前不懂，一点都不懂，如今懂了却也晚了。
　　“师傅，你会吃了我们吗？”幼年的小如天真地问。
　　他笑了，瞬间恍若雨雪初霁的青天，让她觉得很暖，很真，不由得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是温的。当时她笑嘻嘻地说。
　　师傅随即垂下长长的睫羽，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用只有她能感觉到温柔的淡而清冷的声音道，“小如，你若乖乖的，师傅便不会生气。”
　　师傅不生气，就不会吃了我们的吧！小小的她这样想着。
　　日子过得很慢，很苦，无休止的厮杀磨练，让她青春的心都开始结茧。当初却不觉得，最初的她天真而兴奋地享受着那一切，因为如果自己做的好，师傅就会用赞许而温柔地目光看着她。
　　他是她的天，她的地。
　　当时她就这样想，一生一世，都住在那里，有师傅，有姐妹的地方。只要师父愿意，她可以杀任何人。
　　任何人……
　　终于长大，十二岁的她，已经亭亭玉立，美艳逼人。而很多师姐妹被要求修习魅惑之术，她不甘落后，自然要学。
　　师傅却第一次对她笑得揶揄，屈指轻弹她的脸颊，勾着唇角道，“傻丫头，你永远都不必学。”
　　但是当她发现某个师姐看着师傅的目光越来越浓，越来越媚的时候，她开始烦恼。当师傅纤薄的唇印在师姐柔嫩的颈上时候，她开始难过。
　　所以她跑去魅宫，去学那些迷惑男人的东西，那个时候的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学得不够好，所以师傅从来不会那样对自己。他只会朝她温温的笑，弯翘的长睫挡住他清冷的眸子，他的眼底没有她。
　　当她真的试着去勾引一个男孩子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他的唇是滚烫的，印在她的手背上，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游走。
　　师傅的唇是冰的。
　　她想起小时候他的唇轻轻地蹭在她的脸颊上，是软而冰的感觉。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错了，推开男孩子跑出去，然后躲在密宫的假山洞里哭了一夜。
　　她从小没有爹娘，他们都没有。平日不觉得孤单，可是难过的时候很自然会想到父母，如果自己也有爹娘就不会这样难过。
　　那一夜，在山洞里，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沈谧。那是她第一个密宫以外的朋友，他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霸道之气，凌厉强势，让她心生敬畏以至于根本忽略了他的模样。
　　他陪了她一夜，只说了几句话，她却抽泣着说了很久，将眼泪都曾在他的衣袖上。
　　初识愁滋味的年纪，让她变得沉默，也开始和众人疏离，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师姐和那个男孩子。
　　她要自己学着长大，不再依赖别人，也不再要求别人，那别人也许只是指师傅吧。她叹息着，泪流满面。
　　师傅对她依然很好，不温不火，可是她从他不经意的眸光中看到了疏离还有伤痛和隐忍。她视而不见，不见他的伤痛，也不见他的温柔。更不想见他寝宫里那些绝色的女子。
　　她告诉自己不伤心，因为他只是师傅，尽管这样想得时候，心是痛的。
　　她学的东西很多，用的却少，终于在十四岁的时候开始接受碧影令。只不过她接到的很单一，只有杀人。
　　她杀人很快，从来不废话，不开口，不看那人的眼睛，一剑穿喉。
　　她是残忍的，冷酷的，嗜血的。
　　深夜里，趴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一次次，她以为自己会死，酒精麻木的灵魂是冰冷而绝望的。
　　每一次，都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张冰薄的唇，让她以为是梦。而终于在她想伸出手的时候，他却又冷冷地将她推开。
　　她厌倦着，师傅怜悯地望着她，声音淡淡的仿佛没有味道的水，缺一圈圈将她灭顶淹没，“小如，不要对外人有感情，不要怜悯他们，否则你会毁了自己。”
　　“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们……”她咬破了唇，愤怒地盯着他，醉眼朦胧里，他还是那样飘逸如仙，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清冷而怜悯地看着她，却忘记，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我恨你，我要离开你……”
　　她终究做不了杀手，每一次杀人，她虽然不问，不看，可是那灵魂深处，鼻端萦绕的，都是血腥气，是眼泪的味道，是那些人的哀号，是他们的斥责，是她自己灵魂的拷问。
　　于是，十四岁，她离开密宫。
　　来接她的人，是一个黑衣黑发，雪颜墨瞳的男人，一身霸气缠绕，深邃的目光冷厉冰寒，他是沈谧。
　　是她以后的主人。
　　那刻起，她知道，活在密宫的人，就是一群工具，杀人的工具。
　　而出来的人，就是奴隶。
　　被不同的人带走，然后最终的命运可能都相同。
　　为主尽忠，到死，或者出师未捷身死，或者……总之，她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命运那黑沉沉的底色。
　　只不过当时，看到沈谧的时候，她勾了勾唇角，淡淡地笑起来，用很熟稔的态度和他打招呼，“嗨，沈谧！”
　　他的随从皆惊慌失措，他却微掀浓密长睫，在深陷眼底投下一圈暗影，睥睨着她，冷傲道，“你能在本王剑下过十招，今日恕你无罪！”
　　那日的她似乎故意，因为师父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她始终没有回头，因为出得密宫的人，再不会回去，除非死。
　　“如果你能在我剑下走二十招，我才会给你卖命！”她笑得狷狂放肆，没有一点温婉恭顺。
　　她看到沈谧阴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剑气当头，她只得全力应对。
　　那一刻，她是求死的。她咬着牙，想了一遍又一遍，她要死在他的面前，看他是不是还那般波澜不惊。
　　所以当她只攻不守，一剑刺进他肋下的时候，沈谧也一剑透过她的肩胛骨。而当她似乎听到一声隐忍的闷哼想回头去看那双冰雪浸润的眼睛之时，却被沈谧霸道而蛮横地拥进怀里。
　　他的唇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甜，霸道的不容她拒绝，“从今天起，你做本王的女人！”他朝她笑了笑，眸深似海，神态张扬狂放，光芒凌厉无匹仿佛于虚空幽渺处直夺而来。
　　方娘猛地一惊，抬眼望去，黑沉沉的夜色里，河灯如星，画舫靡丽，香风细细。画舫停在岸边，并未驶出，乐声悠扬传来，却透出一股缠绵。
　　悄然跳下树，借着夜色掩向岸边，约莫了一下距离，飞身跃上岸边一株青檀树，借着枝叶掩映看向船内。
　　昨夜见过连轻波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之人，身材修长，劲装裹体，正在说着什么。方娘不由得凝神细听，隐约听得，“那女子很重要……男子无用……是宫里派来的……杀了他……”
　　方娘立刻意识到说自己和花暝，如此看来他好像知道自己是谁，花暝，是宫里来的人？心下一动，突然想起当年沈谧说过一句话，他说，“碧影阁解散了，不如叫柳谙花不暝可好！”
　　柳谙花不暝，花暝！
　　方娘心头一紧，便继续静听，突然黑衣人猛地回身扫了她藏身之处一眼，目光凌寒如刀，让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冷煞，仿佛从寒冰中抽炼出来的冰焰。

　　爱潮

　　第十四章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阴沉冷煞的目光，立刻屏息静默，一动不动，片刻她又听黑衣人冷声道，“启央帝多年征战杀伐早就疲累不堪，三年前我本可以一举将他击杀报仇雪耻，没想到他武功那么高，要害连中三剑竟然不死。”
　　“那你留这个女人有何用？”连轻波轻柔的声音响起。
　　方娘心口绞痛，三年前，他西征西凉，击破西凉都城高阳，便是－－思及此，不由得万般心绪潮涌交织，一下子晃了晃。立刻意识到不好，忙飞身往后飘去，一缕寒光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咄”的一声，钉在一株松树干上。
　　“谁！”黑衣人呵斥一声，飞身而出，朝方娘直追过来。
　　方娘听得他衣袂声越来越近，思忖了一下立刻定住脚步，娇笑道，“请门主留步说话！”
　　“是你！”黑衣人定住脚步冷冷地凝视着她。
　　知道他不是沈谧派来的，更加不是沈谧本人，方娘反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笑吟吟地看着背对月光的黑衣人。
　　一身寒衣，冷冽如墨。
　　“秦门主，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不妨敞开说吧！”
　　“你认识我？”黑衣人不由得提高声音，冷寒之至。
　　“哈哈，乾坤门门主秦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方娘笑得妩媚至极。说谎她向来脸不红气不喘。
　　秦思冷眸微凝，看着月光中她柔美清丽的面容，浓眉微扬，“你还说自己只是个醋娘吗？”
　　方娘不好意思地摊了摊手，笑道，“我不记得和秦门主有什么恩怨，不如请门主明示，看看我们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秦思哼了一声，“晋中你杀了人便跑，难道没想到终有一天事情败露？”
　　方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缠弄着腰带，微微歪了歪头，笑道，“秦门主为何让人假扮民妇呢？可请告知一二？方娘不觉得对秦门主有什么用处。如果有，还请请门主不吝赐教，若是能做生意赚银子，方娘也不介意大家合作。”
　　“合作与否本座并不在乎。”秦思冷冷地看着她，一副来去由不得她的模样。
　　“那民妇先走一步！”方娘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一步。
　　又走了两步，随即眼前人影一闪，秦思挡在她面前，不容置喙道，“请柳姑娘船上去。”
　　方娘眉头一扬，淡笑道，“民妇早已嫁人，不是什么姑娘了！”
　　秦思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或许本座该屈膝给皇后千岁请安？”
　　方娘双眸一凝，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秦思负手立于她对面，除了月色中晶亮的黑眸，其他一身浓黑，一如他的情绪，看不出端倪。
　　“在下就算说了，柳姑娘也未必认识！”
　　“你不敢让我看你的脸？”方娘眯眼，目光冰冷凝注他。
　　秦思扬眉一笑，随即冷冷道，“你确定要看！”
　　方娘哼道，“我倒是想看看乾坤门门主是多神秘的人，藏头露尾，见不得人！”
　　秦思抬手拉住面纱一角，缓缓道，“秦某有个誓言，谁若看了在下的脸，就要嫁给在下为妻，柳姑娘确定要看！”
　　方娘不由得咯咯娇笑，知道他定然不肯，便讥讽道，“秦门主果然独树一帜。”
　　秦思瞄了她一眼，随即示意她先行，走了几步淡淡道，“花暝呢？”
　　“不知道，走了吧！”方娘无所谓地说着。
　　“他要带你回宫，怎么可能撇下你独自离开？”秦思冷哼不已。
　　方娘心头震惊却不动声色，这个花暝果然阴险至极。
　　而如今她略略猜到秦思找她来此的意图，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身份，那么以前定然认识自己，所以才会蒙面而行，甚至连声音都是用内力变声过的。
　　那么……
　　不由得眉头紧皱，放缓了脚步，秦思随即意识到，哼道，“柳姑娘，还是不要耍花招的好，陶瑢并不是在下对手，你婆婆儿子还有那个苏瑾都要死。”
　　方娘不悦地回头瞪他，撇嘴道，“苏瑾关我何事？难道他也是门主用来威胁我的筹码？”
　　秦思双眸一沉，冷笑一声不语，却示意方娘加快步伐。
　　方娘心念急转，衡量了一下，他不会杀自己，肯定要逼着自己做什么事情，也许要利用自己刺杀沈谧？
　　几年来沈谧一直西征北战，只有近两年才回朝，所以乾坤门忍不住了吗？他们是受朝中人的收买吗？
　　想到那人站在高处，傲视天下，冷睨众生的模样，不由得苦笑。
　　他们一个个都是人上人，非凡之人，如仙如神，怎么是自己这样一个卑微的女子能够可及的？
　　上了船，秦思亲自带方娘进了一间雅致清幽的客房。方娘看了看虽然小却非常干净舒适。“不要想着逃走。”他适时地提醒她。
　　方娘笑了笑，点头。
　　“我让梅芸和梅兹服侍你，有事可以招呼她们。”秦思说着从她身旁走过。
　　方娘飞快地伸手抓向他的面纱，裙下飞腿踢向他的右肋，右掌印向他左胸。
　　秦思冷冷地哼了一声，身形疾转，却抬手一把握住方娘的脚踝，迫她单脚点地。
　　“柳姑娘，莫要自作聪明！”
　　方娘甜甜轻笑，“秦门主好功夫，方娘不过想试试看，门主有没有能力在沈谧手下走上个一招半式！”
　　秦思猛地将她一推，方娘忙调息却无奈腿上穴道瞬间被他封住，猛地倒在身后的花梨大椅上。
　　“既然如此在乎他，七年前又何必假意离开？”
　　方娘勾唇冷眸睨向他，冷冷道，“秦门主，你管的太多了。”
　　秦思上前两步，俯身逼视着她，方娘抓紧了扶手，与他对视。
　　他眸似寒冰，骤然张大，瞬间怨愤流泻，抬手按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是如何离开，难道一点不记得？踏着别人的尸骨，就如此心安理得？”
　　方娘心头一动，凝眸看着他，随即垂睫敛眸，咬了咬唇，缓缓道，“你和高侯爷是什么关系？”
　　“什么高侯爷矮侯爷，秦某不识得。”秦思哼了一声随即放开她。
　　方娘幽幽叹了口气，“那我踩到秦门主哪根肋骨了？真是抱歉！”
　　秦思没想到她面对敌人竟然如此混不在意，不禁起身睨着她，“为了你，沈谧杀了多少无辜的人，难道你可以混不在意？”
　　方娘凄然冷笑，怒视着他，“秦思，沈谧杀人，是他自己嗜血，关我柳方如何事？在认识我之前，他便横杀竖砍的，难道也要我来承担。帝王杀人，却要一个女人来担恶名，你们男人可真够恶心的！”
　　她自然知道沈谧当初坚持立她为后，被多少朝臣反对，以死为谏的，因为明讽暗讥被他杀死的不计其数。所以在她嫁给高承光之后，被人生生扣了顶红颜祸水，妖孽为祸的罪名。
　　秦思看着她愤怒的脸，不知道为何突然耸了耸眉，似乎是懂她的悲痛，转了个身背对她道，“你休息吧！”
　　方娘阖眸仰在椅子上，泪水长流，自己太天真，以为可以天涯海角，其实没有人肯放过她，没有人，他们一定要她死，而且一定不可以死的安静，死的清白。
　　想了想自己存的银子已经够婆婆和儿子后半生之用，一般情况有陶瑢保护自然无碍，可是如今有个乾坤门，如果他存心要拿住他们威胁自己，那还真的不好办。
　　为今之计，尽量周旋。
　　微微眯了眼看着画梁上挂着的六角琉璃灯，思绪翻涌，回到从前。
　　那时的沈谧，再不是初次遇到的那个温文尔雅，沉默孤傲的沈谧，他张狂任性，霸道嚣张，在大周横行无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不是太子，却处处彰显他的能力和欲望，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并肩作战。
　　他不再让她执行暗杀任务，果然要她做他的女人。
　　她一次次地拒绝，他一次次愤怒，两人伤痕累累，他却终没有迫她。
　　“小东西，本王会让你心甘情愿的。”他用很冷的目光睨着她，强行将她拖进怀里，帮她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
　　于是无数次大战在即，他都会将她揽在怀里，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如果这次还能有命回来，你肯做我的女人！”
　　她只是冷嗤，“等你有命回来再说！”
　　她不爱他，她跟自己说一点都不爱。
　　但是她可以为他死，就像敌人一剑穿来，他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趁着剑刃入肉的时候，扭断敌人的脖颈。
　　就像他毫不顾惜他自己的敌人，却替她挡住飞袭来的箭矢，
　　就像他拼着会死，也要将污言秽语侮辱她的人杀死
　　……
　　他重伤之际，会将她的手压在他的心口，一遍遍地问她，“现在可以吗？还是要等我死？”
　　她只是默默地给他包扎伤口，任他的手强行穿进她的衣内，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当他是主人，陪他征战杀戮，等到心动既伤，就会厌倦。不想眼前尸骨成山。
　　终于，他做了皇帝，意气风发。
　　桂林深处，玄衣金绣，墨发俊颜，凌厉的剑气直冲霄汉。他对她依然霸道，依然深情，所能给的都是最好的。但是她却要不起。因为他是皇帝，是天下间最尊贵最无情的人。
　　她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任心潮起伏，岿然不动。在她花一样的年纪，盛颜灿烂，他握疼了她的手，发誓一般瞪着她，“我的家里只会有一个女人。你还要顾虑什么？”
　　他俊朗无铸，深情固执，一定要她回答，他们就那样耗在房中寸步不让。
　　天下人都知道启央帝有个深爱的女子，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除非你自己爬上床，答应嫁给我。否则你就站在那里。”他双眸赤红，几乎是朝她怒吼。
　　她一动不动，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风一样冲出去，火一样卷进来。
　　“你为什么要娶我？”她有点不解，不懂，看不透。
　　因为一切她觉得都是淡淡清冷的，如雾如冰。
　　“不知道，那一年见到你，我就想要你。”他将她压在床上，重重地咬上她的唇，手指在她身上点起星火燎原。
　　她咬破了唇，却不肯被他魅惑，只告诉自己，一切其实都是假的，梦会醒。
　　突然，他似挫败一样伏在她颈间，第一次那样柔弱无助，不再霸道狂妄，声音低醇嘶哑，“我这样爱你，你却一次次地无视，为什么，为什么……”
　　爱？
　　那是爱？
　　他对自己一切的好，一切的霸道，狂妄，都是爱吗？
　　那么从前呢，密宫里的一切，只是淡淡清冷的冰风吗？
　　她笑了，主动献上自己的唇，她想如果他真的爱自己，那么就算妥协一生留在他的身边，做一个为他喜怒哀乐的女人，是不是也值得！
　　当她想说“好”的时候，那一刻她看到他眸中的火焰，看着他唇角微微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她听到细微的声音破空而来。
　　她不知道爱不爱他，但是可以为他死。那一刻她感觉到的是解脱，死了是地狱还是天堂？如她这样的人，是没资格幸福的吧！

　　决裂

　　第十五章
　　剑上有毒，她似乎沉睡了很久，本笃定自己会死，没想到却醒来。沈谧欣喜若狂，为她大赦天下。
　　她听说自己昏迷的时候师傅带众人去了一趟西域蛟池，回来身受重伤，同门死伤无数。她跟沈谧说要回去密宫看看。
　　当时沈谧的脸很沉，声音很低，“离开密宫就不能回去，这是规矩。”
　　“我就是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来，便再也不回去。”她第一次软了声音，水了眸子，央求着他。
　　“去吧，去吧，天黑之前要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沈谧似乎有点不耐烦，她能看出他的紧张。
　　初秋略显单薄的阳光斜射进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有一种比阳光还要干净温暖的柔光，那一刻平和安静，让她心底暖流涌动。
　　“我自然要回来，差点为你死了，不回来岂不是便宜你？”她扬眉莞尔，看着他深邃的眸子蓦地漆黑深沉。
　　他吻着她，深情而坚定，似珍而重之的宝贝。
　　密宫的路，依然隐在云烟飘渺中，长长的山道，古木参天，红花绿树，宛若仙境。
　　她等了很久，师傅不肯见她。
　　站在他的门外，锦帘轻晃，她能听到师傅低低喘息的声音，他向来无敌多少年剑未出鞘，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师傅……”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让他保重还是问他身体如何亦或者想说再也不会回来？
　　似乎都没有意义，她不过是想回来，再看一眼，曾经女儿的心事，有一个了解。
　　“……你肯为他死。”
　　半晌，他轻轻地送出一句，低低的，有点模糊。
　　“师傅，密宫的规矩，为主人挡剑。”她垂眼看着锦帘之后，视线被碰回来，转向脚下。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如鬼魅飘忽，依然是那双雪白云缎靴子，绣着朵紫罂粟。她从小喜欢的花，也许就是因此吧。
　　“……不是，小如，不是……”他似讥讽地说着，声音竟然有些急促慌乱。
　　她也不明白师傅说不是什么，按说不该说为主人挡剑不对，毕竟这是碧影阁从小灌输他们的理念。
　　“如果是师傅，也是一样的。”她轻轻地说着，如果有剑刺向师傅，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挡上去。
　　她不知道师傅是不是懂她的意思，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
　　“……小如。”
　　“师傅，小如在！”
　　锦帘轻晃，扑在师傅清瘦修长的身体上，她才发现，他似乎更加消瘦了。
　　“走了，就不要回来，便和碧影阁再无瓜葛，碧影阁生死也与你无关……你走吧！”他缓缓地说着，声音恢复了冷淡冰凉，没有一点感情。
　　师傅果然还是从前那样，她叹了口气，“师傅保重！”转身，抬脚的刹那身体猛得被人从后面抱住。
　　隔着薄薄的锦帘，用力地似乎要将她勒断。
　　她听到他重重的鼻息，感觉到狂乱的心跳，隔着锦帘几乎能碰到他冰冷的唇。
　　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师傅的拥抱也一样紧得令人窒息，只是她已经不能回头。她感觉有一股温热顺着锦帘洇进自己的发丝里，忙要回头师傅却用力将她推开。
　　门关上的一霎那，她回头看到师父扬袖轻拂，锦帘飘扬之间，他的脸苍白如纸，双眸黯淡，唇角的血线刺目惊心，她想跑过去，门扇便忽得关上。
　　这是她此生最后见到他。
　　师傅去西域蛟池，受了重伤，但是密宫圣药多，最多功力受损，不会有生命之虞。虽然只学了师傅一点皮毛，却也懂。
　　“师傅，你保重！”她伏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第一次如此庄重虔诚，然后离开，一路下山再不回头。
　　山下雪颜乌发，玄衣金绣，沈谧似乎等得不耐，见她来，灿然一笑，水光天开。
　　“你若敢不下山，会知道后果。”他怪她呆得时间太久，纠缠的唇让她透不过气。
　　她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享受着他的深情和照顾，偌大后宫，只有她一人，漫步其上，却不孤单。
　　他说要立她为后，不管谁反对。再多人反对都没用。但是反对的人数不胜数，且竟然都不怕死。
　　她无奈地对他笑，“其实就算不做你的皇后，我也不介意。”只要他真的爱她，一生一世，就算没有名分，她也愿意。
　　他为她付出的，她也愿意回报。
　　数月后，他为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民间成亲仪式，他不要她做皇后，要她做他唯一的妻子。他要昭告天下，她是他的妻，此生唯一的妻。就算大周没有皇后，在所不惜。
　　他神采飞扬，红衣俊颜，深情无尽，让她沉醉其间。
　　洞房夜，花烛斜泪，凄美幽咽的箫音响起，她看到了久别的同门师姐。
　　她寒衣如雪，美目如画，招招夺命，却不是他的对手。
　　她怨毒地看着他们，“小如，师傅……那么爱你，你却要他死……”
　　师姐死了，却不肯合眼，死死地盯着她。
　　疑惑，随即却明白。
　　“是你？”她回头看着他，满眼的伤痛疑惑，“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坚定地道出缘由，“碧影阁年岁已久，根基太深，历来皇家有被他们控制的趋势，我不得不如此！凤飞雪武功太高，威胁太大……”
　　不等他说完，她厉声地打断他，“师傅从没有野心，为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她，森寒暴戾，“你不懂？”他唇角的笑冷得像冰，“只要你在，他就有野心，我不能不杀他！”
　　她用力地摇头，揪着他的衣襟，一遍遍地告诉他师父没有野心，不会威胁他，师傅也从来不在乎她，不管她生还是死。
　　沈谧深深地凝视着她，深幽暗沉的眼底有着残忍坚毅，还有无法言喻的东西。
　　尽管她苦苦哀求，以死相逼，以命相搏，他都不肯妥协。
　　碧影阁在他的横扫下一番换血，她的童年，少年，女儿的心事，一并血藏。
　　她没有父母，没有了成长的地方，没有师傅，没有同门，只有无尽的孤单和痛苦。
　　“你还有我，也只有我。”他吻着她，不容她躲闪拒绝。
　　“我恨你！”她咬破他的唇，眸光如刀。
　　“我知道。”他笑，“你也爱我。”
　　沈谧有着深沉的谋略，却又拥有强势的手段，不肯按部就班地要自己想要的局面，他用暴力横扫一切，赏罚分明，酷刑昭著。
　　追随他的人，死心塌地，恨他的人，不计其数。
　　刺杀的人，前赴后继。
　　他却不在乎。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尽管没有泪，却温柔地拭着她的眼底，“我会让你做整个天下的皇后。你说我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贪婪，可是我会让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一切，都可以给你。而我只要你。我用天下来换你的原谅。拥有天下，你可以让更多的人幸福！”
　　他在她耳边深情低语，却达不到她的心底，“我不要天下，我有的不过是密宫的生活，是那一段成长，这一段错路。”她的声音冷冷的，没有温度，连唯一的柔情都失去。
　　“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他的手纠缠着她的身体，却摸不到她的心。
　　“放我走吧。我想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你想替他守一辈子？”他冷眸怒张，阴沉地盯着她。
　　“他是我师傅。”她低垂了眼。
　　“那你爱我吗？”他受伤地看着她，却傲然地扬眉。
　　没有犹豫，她咬了咬唇，低低道，“爱。”
　　爱，不等于可以妥协。
　　“既然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扳住她的脸，固执的看着她。
　　“因为我不能将就，看到你，我就觉得我宁愿死。”
　　“好，朕放你走！”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朕，冷冷的，似刀刃，“不过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第一次，他让她执行和他一起之外的任务。
　　嫁给光武侯高承光，监视他，找到他谋反的证据。
　　她笑得灿烂如花，点头应允。尽管她知道不管高承光反不反，都要死，因为他是太子最后一点势力。
　　他怒火风雷，目眦贲张，举手握拳，击碎她身旁的花几，上面的景德镇陶瓷在粉碎的同时割破了他的手。
　　血色妖娆，她却闭上眼不看。
　　不久一件大喜事，启央帝终于肯充裕后宫，纳妃选后，同时赐婚给光武侯高承光，新夫人美艳至极。人人骂她红颜祸水。
　　新婚之夜，帝降旨，光武侯封为平西将军，出兵戍守边关。
　　十七岁的她，美得凌厉，站在皇帝赏赐的人高穿花大镜之前，她看到自己双眼中的泪。有多久不知道自己也会哭？
　　她知道自己的悲哀就是身为一个杀手，却有了感情。
　　她于卑微的生命之尘中妄想开出绚烂的花朵，那是痴心妄想。
　　披散了三千青丝，褪去血红嫁衣，她的身体依然娇嫩，刀刃抵在胸口，如果用力，是不是就会解脱。
　　“朕能将天下给你，也能让天下人为你殉葬！”
　　他不知道何时站在她的身后，眼神冷冽如冰，盯着镜中闪闪的刀光。
　　被他压在镜上，冰凉透骨，他的身体蕴藏着无尽的能量，让她无法躲避。
　　“你不过是要这副身体，随时可以拿去！”她凄冷地笑着，没有铅华，却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悲凉。
　　他似被她镇住，继而愤怒，几乎要将她压进自己的身体。
　　“不要以为我爱你，就可以一次次的无视践踏我的心意。”他怒极反笑，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对视他怒火隐隐的深眸。
　　“不要以为你爱我，就可以一次次地伤害我。”她冷冷地笑着，仿佛看到师傅站在窗外，清冷淡然地看着她。
　　“好！”他放声大笑，转身便走。
　　从此，大周又多了一个放浪形骸的帝王，他的后宫美人无数。
　　而她在高府安安静静地过着平淡乏味的日子。
　　她得知他纵情后宫，她听说他在欢爱中被人刺杀，她……告诉自己不痛。
　　直到两年后，高承光被启央帝以谋反罪打入大牢，不多久于狱中暴毙。
　　她觉得亏欠太多，在高承光临死前答应帮他照顾在外的私生子和他视若母亲的奶娘高吴氏。
　　终于太子最后一丝势力被铲除殆尽，满朝皆信服新帝，论功行赏，她沉默不语。
　　又是桂花飘香，他让她在御花园桂林深处等。
　　当他醉醺醺地靠近她，满身的脂粉香气让她微微蹙眉。
　　“你吃醋吗？”他抵在她的耳边，揽紧了她的腰肢，手指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她禁欲的身体。
　　“皇上，臣妾是来要回应得的！”她淡淡地说着，低垂了眼。
　　那一声臣妾让他掐痛了她的腰，疼得她激灵灵几乎以为要被他生生折断。
　　“你要什么，说吧！要做皇后是不可能了！”他冷冷地讥讽。
　　“皇上，让我走吧！”她苦笑，想退，却被箍得更紧。
　　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宛若深夜妖海，凄浓风涌。
　　“走？”瞬间气势凌寒，如寒风凛冽。
　　“是！”她淡然地看着他，将万般的心绪皆敛去。
　　他放开她，一步步后退，深眸幽沉如渊，死死地盯着她。
　　“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一定要走。”
　　她迎风而立，静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是。”
　　就算死，也要找一处干净的地方。
　　“好！”忽而，他笑，俊颜生辉，手一扬一丝白光落在她的怀里。
　　描着美人叹月的小瓷瓶，里面有一粒紫黑色的药丸，紫罂粟，她身子一颤，瓷瓶落在脚下，“啪”的一声，粉碎。
　　“死或者走，你选择一样！”他安静下来，如渊的眸子漆黑一团。
　　他向来不许人背叛，她又怎会忘记。
　　风清露重，他们就那样对峙着，一直到深夜。她只深深地看着他，他那样默默地耐心地等着她。
　　最后，她微微叹了口气，将药丸飞快地吞进嘴里，笑着说了声，“保重。”然后头也不回转身飞奔而去。
　　身后是他的嘶吼
　　“你若是要走，可不要后悔……”
　　“你认为你能承受伤害我所带来的报复吗……”
　　“你爱我，还是要走？你，真的如此狠心？”
　　“方如，我恨你，恨到骨髓里。你口口声声说爱，却不肯为爱多迈出一点一步……”
　　一走便是七年。此后大周连年征战，他们再不相见。
　　何处箫音幽咽，低沉缠绵话凄凉。
　　“小寡妇！”门外响起甜腻酥糯的声音。
　　方娘一惊，猛地跳起身，随即听到梅兹和梅芸请安的声音。
　　门被推开，连轻波罗袜生尘，裙裾曳地缓缓走近，美目眯着她，面纱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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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

　　第十六章
　　“你那小情人呢？”她眼神轻佻。
　　方娘耸眉，清冷道，“不知。”
　　连轻波纤眉一蹙，哼道，“一天不见，你胆子大了很多！”
　　方娘淡笑，“审时度势而已！”
　　“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连轻波出手如电，握住方娘的下颌，微微用力，按住方娘颈脉的小指便封住她的穴道。
　　方娘蹙眉苦笑，“怎么不怕？若是我不怕死，也怕你那些厉害的手段了！”
　　连轻波哈哈大笑，放开她，颔首道，“算你有眼光。”
　　方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仙子有何吩咐！”
　　“我要你那个情人！”连轻波开门见山，没有一丝矜持，见方娘蹙眉，轻笑道，“不舍的？也是，那么极品的男子，任何女人都不会舍得。不过你放心。”她似是怕方娘不同意，“你想要什么，告诉本仙子！”
　　方娘淡淡道，“以仙子脾性，难道我不同意，你便不会去拿？况且他不是我的情人，你要便自己拿去，我没意见。”
　　虽然她很想问清楚他们的恩怨，让秦思不要再来打她的主意，但是却不想用这个来交换。
　　“他却很紧张你呢！”连轻波娇笑，纤指划过她的肩头手臂，慢慢地收回。
　　方娘睨了她一眼，冷冷道，“他只是怕我死了不好交差而已！”
　　想着如果花暝真的是沈谧派来的，那他到底想如何，试探自己？还是杀了自己？还是把自己绑回去？
　　想着不由得心底一片冰寒。
　　“不管如何，本仙子看上他了。”连轻波眼眸一勾，微眯着她，然后走去她的床边，慢慢地躺下去。
　　“仙子不去找花暝，却在方娘这里耗时间吗？”方娘见她混不在意地半解罗裙，裙裾高撩，里面竟然没有衬裙长裤，修长粉腻的双腿若隐若现，不禁蹙眉别开眼。
　　“他既然那么在乎你，怎么舍得你独自涉险？”连轻波淡笑，以手支头，审视着她。
　　方娘微微转身，躲开她的视线，走去窗口将花窗推开，莲灯闪烁，水天一色，波心荡，冷月生香。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仙子本是蛟池圣女，怎会来此污浊尘世？”平静地看着窗外月色清寒，方娘幽幽出口。
　　“你猜！”她软糯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方娘侧开两步，让身后的衣架挡住自己，月影里一条人影如幽光划过，瞬间消失不见。
　　“方娘不知，”她淡淡地说着，凝眸望去，却是月影波光，什么都没有。
　　“小寡妇，你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大的年纪竟然还这般细皮嫩肉，灵光水滑的？”连轻波来到她的身后，抬指挑起她一缕发梢，视线凝在方娘柔嫩的耳底肌肤处。
　　方娘不着痕迹地回身，躲开，笑道，“仙子才是仙容玉貌，民妇哪里敢比！”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或者美容典籍而已！”连轻波面纱拂动，纤指微扬。
　　方娘顿觉一股凌厉的指风扫向自己，立刻侧身滑开，手一拂便将旁边的衣架挡在身前，立时“喀嚓”一声，四分五裂！
　　“你认识一剑飞雪？”
　　蓦地连轻波身形凝立，目光冷冽地看着她。
　　“仙子误会了，方娘粗鄙民妇，怎么会认识那些江湖人呢！”方娘全神戒备，听得门外梅兹梅芸连连劝仙子息怒。
　　“仙子，门主说柳姑娘是贵客，请仙子高抬贵手！”梅芸站进门来，屈膝拱手。
　　连轻波哼了一声，扫了方娘一眼，婀娜而去。
　　方娘瞧着她的背影，想什么时候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师傅从不出宫，为何那一年竟然亲自带人冲进蛟池，到底为了什么！
　　又想起方才看到的那抹人影，难道是花暝吗？他倒是装得深沉！不由地眉头紧蹙。
　　第二日，梅兹奉门主之令请方娘去外舱说话，方娘见乾坤门门主待客有礼，便越发揣度他到底是谁！
　　自己说高侯爷他又不承认，若说是沈谧的仇人也有可能，毕竟他登基的过程杀人如麻。心中忐忑面色如常，画舫中的清晨，风清日暖，水波平静。
　　“柳姑娘，休息地还好吧！”秦思依然玄衣裹体，只不过却拿下了面纱，戴一张银色软质面具。
　　方娘抱拳拱手，双目却盯着秦思幽沉的眼睛。
　　“秦门主，你有什么话，不妨一次说开吧。”
　　秦思请她落座，然后看着她，“本座想请柳姑娘京城一行。”
　　“虽然方娘很想帮忙，但是秦门主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笑了笑，方娘颇为遗憾地摇头。
　　“你不肯？”秦思提高了声音。
　　“门主，不是方娘不肯，是我的身体不肯。我七年前中了紫罂粟之毒，秦门主见多识广，必然听说过。我虽然有药可以克制，但是却只能七年。毒发之日也不远。试问，命都没了，方娘如何跟门主合作呢？”
　　河中的清晨湿漉漉的，水雾极大，方娘掏出丝帕轻轻地拭了拭脸颊。
　　秦思见她说得轻巧淡然，眯了眸子，冷冷道，“柳姑娘，还请多多配合，不要耍什么花招才好！”
　　方娘叹了口气，笑着伸手，“秦门主一试便知！”
　　秦思闻言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搭上她的手腕，一试之下，眸子骤然墨黑沉沉，“既然中毒，你还……”
　　“这么不在乎是吗？”方娘启唇轻笑，平静地看着抿唇不语紧盯自己的秦思。
　　紫罂粟之毒实际无解，只有服下眉山雪莲金丹，然后以浑厚内力驱使，才能真正的将毒逼出体外，而超过七年之后，大罗神仙也没治。
　　雪莲金丹是西凉圣药，世代相传也只有三颗，如今仅存两粒在大周皇帝寝宫内。沈谧就是以此要挟她回宫，七年之内，他自然可以帮她解毒。
　　只是他错了，她是真的恨了他，再也不肯回去，即使是死了。
　　她心底叹息，面上笑容浅浅，“秦门主，如果你和沈谧有仇，不妨直接上京找他挑战。虽然他狠辣绝情，但绝对是真男人，会接受门主挑战的！”
　　秦思哼了一声，“激我是没用的，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不但我杀不了他，我找了太多的杀手也杀不了他。这些年我刺杀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
　　“所以你觉得我能帮你？可是我武功更加不如他！”方娘淡淡地说着。
　　“你是他爱的女人！”秦思定定地看着她，早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干净清爽，纤尘不染。
　　“哈哈！”方娘似乎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最后笑出了眼泪，笑得肚子痛。
　　秦思审视着她，默默无言。
　　“秦门主，他爱的女人多的是，还有我这毒可是他下的。你打听了那么多，难道就没打探仔细吗？”她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秦思无语，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恨他！”
　　“你到底是谁？”方娘不答反问。
　　他看她的目光，让她无法接受，那样深沉的，有着悲伤，还有个憎恨，而且似乎还有一种称为怜悯的东西。
　　“你不会记得我！”他笑了笑，薄雾阳光里，安静刚毅，有一种无名的震撼。
　　方娘眯了眯眼睛，却看不清他，他的唇并不单薄，温润饱满的，形状优美。
　　她思索着她见过的所有人，却并不记得这样一双眼，这样一双唇。
　　“你看，我说对了！”他似讥讽地挑了挑眉。
　　方娘沉下眼，轻轻地哼了一声，“要想记住一个不露脸的人，还真的有点为难！”说着她走去窗口，看着外面水鸟低飞，河面青荇漫漫。
　　“柳姑娘，我们做个交易吧！”秦思走至她身后，看着她柔美的侧脸。
　　“方娘还有选择余地吗？”方娘轻笑。
　　秦思不理睬她的讥讽，负手而立，看着清波涟漪的水面淡淡道，“秦某虽然杀不了他，但是能拿一粒雪莲金丹还是可以的。秦某帮柳姑娘解去紫罂粟之毒，姑娘帮在下一个忙，一报还一报，如何？”
　　方娘没有回头，微微扬了扬下巴，淡淡道，“让我杀沈谧？”
　　“难道姑娘不恨他吗？”秦思侧首看她。
　　微微叹息，垂眸淡声道，“秦门主，我不恨沈谧，所以我也不会去杀他。我早就做好必死的准备！”
　　“你撒谎！”秦思突然倾身靠近，方娘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被他堵在窗扇和船板之间。
　　河风微腥，擦过她的面颊，他黑眸幽深，闪烁波光，“你撒谎！”他盯着她，一瞬不瞬。
　　方娘眉梢一扬，不悦地看向他，这人这般行径让她讨厌，本以为他彬彬有礼，没想到竟然如此无礼。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答应！”
　　她缓缓道。
　　“一命换一命！我却用四条命换一条，你也不肯？”他眼眸冷沉，如鹰一样阴鸷。
　　方娘咬唇，她讨厌被人威胁，讨厌被人摆布，所以才一次次逃离，“秦门主，方娘不介意同归于尽！”
　　说着微抬手指，却猛地被秦思用力地握住，冷冷地盯着她，秦思声音蓦地寒洌，“柳方如，不要耍什么花招！”
　　方娘冷哼，睨着他，冷冷道，“放手！”
　　秦思紧了紧却又依言放开，眼前这个女人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方娘抬手理了理被河风吹乱的鬓发，淡淡道，“你不肯如实相告，我也不知道如何合作。我说了，你想杀他，就该自己动脑子，拼实力！”
　　“难道你就不想给碧影阁的那些死魂们报仇？”他冷冷地讥讽她。
　　方娘心头一阵绞痛，眉尖微凝，随即扯了扯唇角，面无表情道，“对不住，过去的柳方如早就死了。跟碧影阁一点关系都没有！”
　　随即她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立，旭日东升，水天相连，是一片瑰丽的景致。满天红霞零落入水，半江瑟瑟，满江红如火。
　　景致虽美，却是深秋。
　　她浅笑。
　　“即使你不合作，本座也不是没办法，扣下你，沈谧不会无动于衷！”秦思无心欣赏美景，定定地看着她与景致融为一体的脸。
　　“秦门主，你会失望的，他不会来，从前不会，现在更加不会！”方娘笑得动人之至，却没有半点遗憾伤悲。
　　就似那些真的在七年前已经死了，和自己分毫不相干！
　　“那我们就试试看！”秦思哼了一声，“唐冲在一边监视了两天，想必通过他定然能给启央帝传递消息！还有那个花暝，既然他是柳谙花不暝的人，而且很可能是柳谙花不暝的首领，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离开？自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而能到此地来，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方娘刚要说话，一人清冷傲然道，“你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柳谙花不暝的人，更不认识什么皇帝！”
　　方娘循声望去，花暝冷傲地迎风而立，眼锋如冰，似不带感情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衣给他增添了一份神秘冷峻之感，黑衣黑发，玉面清颜。
　　方娘心头一惊，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仔细凝眸去看，却是花暝，并不是那人。抬手抹额，竟然一层冷汗。
　　“你不承认没关系，就等本座先杀了你！”秦思声音冷寒，飞身而起，如苍鹰展翅，直扑向岸边的花暝。
　　方娘刚要跟上，突然腰上一紧，被人勾住。
　　“小寡妇，你就静静地看戏吧！”连轻波吐气如兰，隔着面纱，喷在方娘脸颊上。
　　侧了侧头，躲开她的气息，没有接话，只专注地看着打斗在一起的两人。
　　“花暝是宫里来的，看他年纪定然是从前碧影阁的弟子，也许是一剑飞雪的徒弟，你不认识吗？”连轻波一手勾住她的腰，一指轻轻地摸着她的脸颊。
　　方娘被她凌厉的内力压制地根本不能动，更加不肯开口。
　　“你说他会不会有冰灵散的解药？”连轻波低低地说着，唇贴在方娘的鬓边，羡慕道，“啧啧，小寡妇的皮肤真好，水嫩溜滑，让人真想咬一口！”说着她竟然真就张口便咬。
　　方娘只觉一阵恶心，立刻侧首，脸颊擦着她的唇划过，突然心头猛然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面纱之后的脸。
　　面纱并不太厚，虽然朦胧不清，可是如此贴近她还是能看清一二。
　　一眼之下，惊得无以复加。

　　暗夜

　　第十七章
　　“你看到了？”连轻波双手缠上她的脸颊，声音柔软，“是不是很恶心？”
　　方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身体被她控制一动不能动，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一个美貌绝世，被人誉为圣女的女子，如今却容颜尽毁，怪不得她要戴着面纱。
　　“当年我打了一剑飞雪一掌，却也中了他的冰灵散。冰灵散虽不是奇毒，但是被凤飞雪打出来却是天下至毒，沾肤既腐。他竟然为了抢走我的蛟池灵丹而不惜被我重伤，为什么一定要抢走我的灵药，让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轻波咬牙切齿，双目几乎喷火。
　　方娘被她散逸的内力惊得动弹不得。
　　“我从前靠着蛟池灵药而容颜不衰，如今只能靠采阳补阴所炼制的精元丹，虽然能够抑制伤口恶化，却不能治愈。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很嫉妒你！”她轻柔地说着，手缠上方娘的腰肢，用力地一紧。
　　方娘痛得牙关打颤，却不肯叫出声。
　　“你说，如果我用花暝来炼制精元丹，会不会效果大增？也许能还我一分美貌也不一定！”她痴痴地看着方娘在阳光下吹弹可破的肌肤，一脸的贪婪。
　　方娘额头冷汗涔涔，看着她白玉般的贝齿几乎是要迫不及待地咬上自己的脸。“那，你要去问花暝，我不知道！”
　　“他不是你的情人吗？你让他陪我，我便答应秦思帮你解了紫罂粟之毒，如何？”她双眸微合，长睫颤悠悠地垂下一片扇影，手指在方娘脸颊上流连。
　　“他就在那里，你要尽管拿去，不必和我谈条件，我和他没关系！”方娘说得飞快，花暝是碧影阁来的人，她已经考虑是要搬家还是和秦思联手杀了他。
　　杀了他！方娘几乎是不可抑制地想。
　　沈谧……她心头绞痛，恨意陡升，他竟然这样对她，如今派个男人来勾引她算什么？
　　“你肯吗？”连轻波温柔地说着，隔着面纱，唇碰到了她的脸颊上，痴痴道，“我找了很久，你这张脸是最嫩最细最剔的，如果能换在我的脸上，肯定可以恢复我的容貌！”
　　方娘胃中翻涌，几乎呕吐，却淡淡道，“你错了，换皮的话要你自己大腿上的最好，别人的未必合适你！”
　　连轻波哼了一声，轻轻地嗅着她的味道，“就算你的不行，可是我看到你这样的脸我也会生气，自伤自怜，所以我觉得还是毁了你！”说着她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一划，吹弹可破的肌肤立刻沁出一条血丝。
　　“叫出来！”她冷冷地道。
　　方娘却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花暝，你若不住手，我就杀了她！”连轻波冷冷地说着，手指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方娘知道自己没有一分出手的机会，连轻波的强大足以和师傅匹敌。此刻她连动都没动。
　　“不……”刚喊出口，颈上剧痛，随即便说不出。
　　“说了乖乖地配合，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说话了！”连轻波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用力，内力过处，方娘只觉得喉咙肿痛，根本说不出话。
　　“放开她！”
　　话音未落，花暝踏波而来，秦思紧追其后，一剑飞袭。
　　方娘喊不出话，看到花暝飞扑而至，却用力地挥手让他走开，她不要他来救。然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暝为了抓向她，被秦思妖光闪烁的剑锋刷地滑过后肩，秋水般的剑锋过处，血红一线，迅即爆蓬如雾。
　　竟然无法抑制地，心头飞快地划过一丝刺痛。似乎于那身黑衣凌空间，看到沈谧替她挡住刺来的剑，握住刺入体内的剑锋，回手捏断敌人的脖颈。
　　“走开……走开……”她张大了嘴，一个字发不出。呆呆地看着花暝朝她抓过来的手，看着连轻波纤指轻扬，拂过他的胸前。
　　若是她下杀手，花暝胸口就会有几个血窟窿，方娘咬牙，轻触腰间机关，三缕寒光朝连轻波飞射而至。
　　“雕虫小技！”连轻波双眸一寒，衣衫鼓荡，银针顿时朝方娘反射而回。
　　“仙子手下留情！”秦思大喊一声，舍弃花暝抱着方娘疾飘向水面河灯顺便解开她的哑穴。
　　眨眼间连轻波已经控制住花暝，方娘一咬牙，在秦思怀里说了句“得罪！”然后凝力点了他膻中穴。
　　“你－－”秦思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站在河灯上身形不稳，朝河中跌去，方娘立刻伸臂将他拉回来。
　　“仙子，你放了花暝，我将秦门主还给你！”
　　她本想抱住秦思却发现手臂不够长，便握住他的手腕，拔下鬓间的银簪抵在他的喉间，“否则我杀了他！”
　　“哈哈！好呀，你杀吧！”连轻波伸手轻轻地摸着花暝的脸颊，纤长的手指慢慢地划过他的喉结，然后往下摸着他结实的胸膛。
　　方娘蹙眉，对上花暝清冷的目光。
　　她明明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可好，明知道不是连轻波对手，不禁有点埋怨，却见花暝唇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波光清影，一双桃花眼却是水溶溶的清澈如泉。
　　“好，反正花暝跟我也没关系！”方娘哼了一声，却解开秦思的穴道。
　　秦思却也并不怪她，揽着她的腰飞上画舫。
　　连轻波轻蔑地瞥了方娘一眼，示威地靠近花暝，想去亲他的脸颊。
　　方娘转过身去，淡淡道，“仙子，你要炼什么丹，尽管炼去，演戏有什么用！”说着抬脚走去船舱，在方凳上坐下。
　　“哈哈！”连轻波得意地笑了笑，然后抱着花暝去她的房中。
　　方娘垂眼看着绣着浓艳莲花的地衣，一角黑袍映进眼帘，忍不住随着看过去，对上花暝看过来的目光，飞快地垂下眼帘。
　　“秦门主，仙子如此高深的武功，怎么不去杀了沈谧呢？我想沈谧也没这么厉害高深的功夫吧！”
　　方娘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瞧，不由得有点不悦，转了个身避开他的视线。
　　“暂时不能奉告！但是，她杀不了沈谧！”秦思看着她，见她面色平静但是眼睫却颤地厉害，然后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她，“只有你能杀沈谧！”
　　“哈，”方娘扬了扬眉，却看向船舱通向里面的廊道，手指不由地捏紧了腰带。
　　“我已经派人去知会唐冲，想必他定飞鸽传书京城六扇门！相信不出半月，沈谧就能得到你被擒的消息。”秦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挑了挑眼梢，“要是挂念，不妨去看看。”
　　方娘蓦地脸上一红，“我挂念什么？我不过是想知道花暝确切的身份。”
　　“他就是柳谙花不暝的人，本座亲自确认，听到他从沈谧那里领取了花暝令，这还有假！”秦思似讥讽地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花暝令？不是碧影令了！”她心里念叨了一遍，想碧影阁已经被解散，自然不会再用从前的东西。
　　“那他来意如何？”方娘起眼却滑到秦思胸口绣着的一只巴掌大的狼头上便定住。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却记不起来哪里见过。
　　“自然为你。”秦思简洁道。
　　“秦门主，他并没有说要带我回去，我没必要骗你，如果是为了那个我早就动手杀他，况且他和你激斗，方娘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置他于死地！”
　　方娘淡淡地说着，却不知道为何，心口如被针尖刺过。
　　“我信你，但是不信他！”秦思笑。
　　落日时分，斜晖脉脉，水波悠悠。方娘忽然没了观赏的心思，她试了几次都不能接近连轻波的房间更遑论救他。
　　虽然不清楚，但是她也能想象修炼精元丹的情景，现在说来仔细想了想，那些被杀的男子实际都有个共同的特点，生的唇红齿白，相貌颇美，至于家底殷实，或者要搬家之类，只怕是障眼法吧。
　　这么说，秦思一直在帮连轻波做这个？如此就是他们合作的契机吗？
　　晚饭她随便吃了一点便回去后舱自己小房间内休息，梅兹和梅芸依然在外间守候。睡梦中她感觉房中异样，飘着淡淡的香气，虽然来人无声无息，她还是分辨出是连轻波。
　　不禁假寐想看她到底如何。
　　突然被子被掀开，然后一人挤了进来。方娘大惊刚要去推，却蓦地被点住穴道，听连轻波附耳低笑，“我看来看去，还是你来比较好！”
　　方娘拧眉，哑着嗓子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连轻波将方娘往里抱了抱又将花暝推进她怀里，俯身道，“精元丹我自己练不来，所以才会和秦思合作，方才我留意了一下发现你还是处子之身，而他也是，既如此效果便加倍。对我更是大大有益。”
　　方娘又羞又窘，愤愤道，“你妄称仙子，我嫁过人哪里还是－－”突然她感觉怀里的花暝似乎颤了颤，但是看他分明是昏睡的。
　　“随你怎么说，我自有火眼金睛。”连轻波低笑，然后飞快地给花暝喂了一粒药，“你不用害羞，我不会偷听更不会偷看的，之后他会将精元丹吐还给你，你要记得不要咽下去，否则会毒死你的。”说完她得意地笑着，面纱轻晃，暗影里阴森可怖。
　　“你解开我的穴道！”方娘盯着她。
　　连轻波摇了摇头，“我给他喂了药，他便不会再怜惜你，更不认得你是谁！但是却也不是你的对手，那岂不是很糟？”笑了笑，顺便封住方娘的哑穴，将纱幔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舱外粉色的灯光投射进来，然后满意地欣赏了一瞬才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才回头似是抱歉地笑了笑，“你别指望秦思了，我和他有交易，只要不杀你，做什么他不能过问！”
　　笑了笑，便顾自上楼去。
　　方娘牙咬得生痛。
　　突然花暝动了动，手摸上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地拉扯她的衣服。
　　虽然有知觉，却不能动，不能语，方娘急得浑身轻颤，无奈被紫罂粟之毒侵蚀，根本没多少内力可用。
　　他的手摸进衣衫内，擦过胸口滑下腰际，方娘险险昏死过去，用力地瞪着花暝。廊外的灯光斜射进透薄的纱幔，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紧闭的双眸，长睫颤巍巍的显示他的隐忍。
　　药力在催化。
　　方娘无奈地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唇滚烫地吻下来，要是继续下去就要死，会死的。她用力地冲着自己被封的穴道，越是用力越是焦急，却根本无能为力，一身大汗让她近乎绝望。
　　他似乎感觉她的变化，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抬手抹了抹她的额头，将唇贴上去。他的气息中掺杂了一种蛊惑人心的淡香，方娘立刻意识到是那药丸的作用，想屏息香气却越来越浓，他的唇准确地压了下来覆住她的。
　　他温柔而留恋地吮吻着她的唇，抵开她的牙关，纠缠她的舌，让她浑身的汗水立刻沸腾一般。
　　不要……她心里大声喊着，想躲开，他却紧紧地吮住她的舌头。一点点地描画她口中每处。
　　“小如，小如……”他叫的急切而深情，手穿过衣衫摸上她汗水淋漓的身体。
　　方娘感觉他的手不断地往下，似乎是凭着本能在做，根本没有意识，趁着他吮吻她颈项的时候凝聚最后的内力，然后猛地咬破了舌尖，内力骤然剧增之时冲开穴道，将花暝点住。
　　稍微调息了一下，忍着头晕目眩握上他的手腕，然后飞快地从发簪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慢慢地刺进他腕上经脉，花暝猛地一动，方娘便感觉他的抗拒。
　　“花暝，你坚持住！”她附耳低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感觉他的放松然后一处处穴道轻轻地扎过去，看着他双睫剧烈地颤抖，脸色苍白，双唇淡灰色，将那粒药的大部分逼上他的唇，飞快地刺过他的薄唇，然后覆唇贴上去轻轻地吸吮将血吐出去，同时金针扎进他的耳后。
　　突然他猛地合拢齿列，咬破了两人的唇，紫罂粟毒血渗进他的血中。她想抬首，却猛地被他勾住，用力地吻着她。
　　“我是谁！”他一边吻，用力地握住她的肩，于暗影里睁开一双湛湛清眸。
　　“你是花暝！”她疼得发颤。
　　“……”他越发清亮的眸子凝视着她，似乎贪婪于她的味道，唇贴着她的唇，手臂勾住她的颈项不给她躲开的机会。
　　“花暝，你清醒了，就该把那药逼出去！”她用力地躲开他的唇，推了推他的身体。
　　“你会在乎我吗？”他定定地看着她。
　　“我不想你死！”她抿了抿唇，舌尖疼得厉害。
　　“你不是很想我死吗？”他似讥讽地说着，手臂支起，身体便将她挤在床靠间。
　　“你是宫里来的，为什么要骗我？”她冷冷地盯着他。
　　“我不记得了！”他蹙眉，看着她凌乱发丝中脸颊红艳娇嫩，红唇微肿，眸子骤然深沉，几乎克制不住身体内涌动的欲火。
　　“花暝，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记起来，不会痛苦。”她淡淡地说着，看着他闪动柔光的英挺鼻梁，和红润的薄唇，其他五官都隐在暗影里，却让他有了一种幽幽若若朦胧阴柔的美感。

　　问情

　　第十八章
　　“如果我是宫里来的，你怕我是为了带你回去，还是失望于不是沈谧亲自来寻你？”他慢慢地说着，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坚定而柔韧。
　　秀美清亮的眸子幽暗深邃，将她深深地笼住。
　　“花暝，你这样很奇怪。”方娘轻轻地动了动身体，她几乎无法支撑，紫罂粟之毒不一定什么时候会要她的命。
　　本以为将在此处渡过余生，平安静谧，不痛不悲，看来还是不行。
　　如今消耗了几乎所有内力，她根本无法抵抗毒药的侵蚀。
　　就算此刻死了，便也没有遗憾。毕竟过去的种种经历了七年，再粘稠也可以用血慢慢的稀释被岁月磨痕湮灭殆尽。
　　“有什么奇怪的？是你太过小心。我不记得从前的东西，心底深处却有个你，这不是我的错。我熟悉你的气息，你说话的样子，你浅笑敛眸，这样一种感觉我往东方来。那日受伤昏迷，听到你的声音，嗅到你的气息，便觉得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所以才要接近你。你有什么好怕的？为什么一定要想我是敌人？”他用很轻却又坚定的声音说着，手指握住她的下颌，四目相对。
　　“还是因为沈谧，你便觉得再也不能接受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爱的有多深，可是既然你放弃了。离开了，就说明你不是那么爱他。你可以忘记他。既然能如此，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开始？”
　　方娘静静地听着，想阖眸，他越发深浓的目光却紧紧的纠缠着她。
　　“我躲在旁边，也都听到了。既然他要杀你，就说明他不够爱你。既然都不够，又何必再纠缠？”
　　是这样吗？方娘蹙眉，心口如碾子压过，慢悠悠地一分分地生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有那么深的感觉，如果你怕我是为了来抓你，是那个什么柳谙花不暝的人，我宁愿不恢复记忆，没有记忆没什么大不了，我从没觉得恐惧。虽然我想更深更真的将你记起来，可是这样也很好，很安全。”
　　“花暝，没那么简单，没的！”她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你叫花暝？”
　　“那些追杀我的黑衣人说的。”他悠悠地说着，头低了点，亮光照到他的眼底，璀璨如星。
　　“如果你想脱离组织，没那么简单，他们会想方设法杀死你，你没那么容易逃。秦思要杀你，沈谧要杀你，你想呢！”
　　方娘直视着他的眼睛，想让他下去说话，他却又低了低，整张脸暴露在光亮中，如玉一样闪动着柔和的光泽，半明半昧中，有一种让人惊艳的感觉。
　　“花暝，你知道，我也想杀你，是真的。杀人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都太简单，而对你不公平，你为什么不离开？你说了，没有记忆你不恐惧，若是如此，为何一定要找我？要跟着我，只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我的气息似曾相识，对不对？那没有意义，我既不会跟你走，也不会满足你。我和你不同，非常不同……唔……”
　　他用力地吻着她，带着惩戒的味道，辗转吸吮，追逐纠缠，“要是你害怕，你介意，我可以一生不恢复记忆，就当我是为你生来的，”他低声喃语，吻铺天盖地而下，夺去她所有的呼吸。
　　他肯为了她，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熟悉的过去？
　　方娘心口一痛，曾经他们都太坚持。从不肯放弃自己坚持的，所以彼此伤害，彼此憎恨。从没有人肯为她放弃什么。
　　师傅有他自己的坚持。自己不过是他掌中的一粒沙尘。
　　沈谧也有自己的坚持。自己不过是他璀璨人生中一点红。
　　而花暝他说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
　　她的眼眶酸胀，实际她不需要这样啊，只要能够为她放弃一点，不要口口声声说爱她，说做一切都是为了她，却不肯听她一句话，不肯满足她哪怕一点点小小的愿望。
　　“花暝，你再不将那粒药逼出体内，就会很麻烦！”她压制所有的激动，声音依然淡淡的，带上了几分疏离清冷。
　　“你会在乎吗？”他突然生气起来，重重地咬了咬她的唇，然后从她身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她。
　　“不会！”她冷冷地说着，“但是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做了牺牲品！”
　　他起身，不再看她，慢慢地走下床，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运功。片刻，他睁眼，“我根本没有异样。”
　　方娘一惊，立刻下地去看他，却力不从心一下子趴在他跟前，感觉经脉中泛起细细的痛，一抽抽如同针扎。
　　花暝没有伸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灯光洒进她清亮的双眼中，满是惊疑。
　　“我不怕毒，而且能解毒。黑衣人追杀了我很久，对我用过很多毒，可是我没死。我根本不惧怕毒药。”他扬了扬眉，伸手将她揽到跟前，抬手飞快地摘下她头上的银簪。
　　“你要做什么？”她戒备地看着他，“你的血未必能解紫罂粟之毒。不要妄想！”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勾了勾唇，“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着一咬牙刺进自己手腕。
　　方娘立刻闭眼别开头，他却用力地捏住她的下颌将手腕凑到她嘴上。
　　她死死地闭上嘴，任由腥甜的血流在自己唇边，只是不肯接受。
　　他是个固执的人，跟她一样。她恨恨地想着。
　　突然他低头含住伤口，吮了鲜血然后强行灌进她的嘴里，迫她咽下去，又继续，如此重复。
　　方娘终于泪流，泣声道，“傻子，不行的。”他却不管，一大口一大口将血灌给她。直到他自己觉得满意才撕开一角袍衫粗粗地包扎了伤口。
　　“你……”她咬着唇，用力地合眼。
　　“我既然不怕毒，自然能帮你解毒。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我便可以帮你驱毒。”他凝视着她，脸色惨白，却灿然轻笑。
　　“我不管我到底是谁，到底从哪里来，也不管你是谁，属于谁，我既然认定你，到死都不会放开！”他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然后将她轻轻地放开。
　　他坚定如誓言的东西让她震撼无比，从头到底感到不由自主地颤动。从前可以不计生死，但却不是非她不可，而她要的就是能在他的心底，自己是最重要的，比江山，比复仇，比天下……
　　都重。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渴望爱的女人，一个自私虚荣，一个心心念着既然相爱，那么天下间所有繁华都比不过情人柔软眼神的小心眼女人。
　　她痛苦就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过是他们繁华中的一粒砂。
　　什么都不是。
　　“你怕吗？”他笑着望进她的眼底。
　　“不怕，因为我根本不会爱你！”方娘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在黑暗里，她曾觉得他的气息很像那人，让她有点迷惑有点恍惚。
　　可是今日她才觉得不像，他们目光同样清澈深邃，可是沈谧是海，花暝是泉。
　　那样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似乎能看到他的心底，他面上挂着邪魅的笑容，可是心底一片清澈，只有自己的倒影。
　　这样让她觉得害怕。
　　她配不上他，也对不住他，注定会有负于他。
　　“你现在就是一个孩子！”她叹了口气，慢慢地爬起来，“能离开了皇宫，逃脱过乾坤门的追杀，为什么不躲起来，你学的越多，看到的越多，你失去的就会越多，到最后对这个世界失望也越多。”
　　“我没有想要更多，我要的不过是你。”他定定地看着她，双眸黑沉却又清亮逼人。
　　“花暝，你要的太多了。”她垂首敛眸，然后凝眸看向他，淡淡问道，“你现在如何？内力可有受阻？”
　　“没！”
　　“你故意让连轻波抓到你，真是可恶！”她蹙眉，开始将自己身上的金针、银刀之类的收集起来。
　　花暝静静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救你！”她冷冷地说着，她就知道他定然是故意被连轻波抓住的。
　　“我没事。而且她也杀不了我。我也知道她不敢杀你，我还知道她的一个秘密。”他似乎有点得意，献宝一样地挑起她的下颌，凝视着她，柔声道，“你要不要听？”
　　“毁容？”
　　他笑着摇头。
　　“哈哈，果然是活腻了！”连轻波冷哼着从门外走进来，轻影漫步，宛若鬼魅，无声无息。
　　“你不用打他的主意了，我可以帮你解毒！”方娘看了连轻波一眼，对上她怨毒的眼神立刻别开视线，慢慢地摆弄自己的金针。
　　“我会相信你？你定然想怎么杀死我呢！”连轻波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种的是冰灵散，这种药本不是毒，还能增加内力，驻颜不败，是碧影阁的秘药。但是一剑飞雪本身内力深厚加上他有一门缥缈掌，用掌力发出的冰灵散便有腐蚀血肉的威力。”方娘轻轻地说着，视线在连轻波脸上一凝。
　　“你怎么知道？你是他什么人？”连轻波尖声地质问，大步走来。
　　花暝立刻挥掌朝她扫去，“退后！”
　　方娘起身，站在花暝身边，淡淡道，“我是柳方如，是沈谧身边的人，碧影阁隶属于皇帝，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然后她朝连轻波迈步，花暝立刻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方娘回头朝他笑了笑，“没事。”
　　花暝将信将疑，却跟着她上前。
　　“连轻波，我与你做项交易，你答应便帮你解毒，否则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方娘定定地看着她。
　　“好，我帮你解紫罂粟之毒，只要秦思拿到雪莲金丹。”连轻波眸光透出一丝欣喜，定在方娘的脸上。
　　“那个不用。”方娘摇头，“你带他离开这里，去蛟池或者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她慢慢地说着。
　　花暝手上蓦地用力，咬着牙声音冷寒，“柳方如，你摆布我？”
　　“是让你别来烦我！”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对连轻波道，“不许秦思伤害我婆婆、梦泽、陶瑢、苏瑾！这两条只要你能做到，我立刻帮你！”
　　连轻波微微颔首，笑道，“自然可以，本来秦思他就－－”
　　“仙子，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和善了！”秦思目色冷寒，大步走入房中。
　　“哈哈，我知道你－－你不想她知道，也罢，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说完她凝视着方娘，半晌，一字一顿道，“不过若你解不了我的毒，我不单是杀了你！”说完她阴沉的目光剜着方娘。
　　“既然大家答应了，是不是可以放我回去？我需要调制药物，当然需要秦门主配合，到时候请仙子屈尊降贵光临寒舍，我们就可以药到病除。”
　　从听到连轻波说冰灵散方娘就在思索师傅从前讲过的东西。
　　师傅跟她说的话并不是很多，可是除了自己请安，他似乎很少说废话。只要跟自己说话，多半都是授业解惑，自己懂得不懂的，他都讲，听得多了便也记住了。
　　而这冰灵散－－突然方娘脑中一丝灵光闪过，快得抓不住。
　　师傅为什么要去蛟池，而且他能用的毒药很多，为什么单单要选择冰灵散？冰灵散能令血肉腐蚀融化，比腐尸毒更加厉害百倍。
　　而当年－－
　　她记得自己为沈谧挡住的那一剑，剑上分明是涂有腐尸毒，只要刺破伤口一点，剧毒渗入血脉，会将人从内到外慢慢的腐化。
　　就算有药物能抑制，却不能根除，即使雪莲金丹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蛟池灵药。
　　世有蛟池，白莲皎皎，如月踏波，清香漫漫，仙音袅袅。蛟池在一处荒漠之间，能四季温暖，花开不败，就是因为有蛟池灵药。
　　师傅－－
　　方娘身形晃了晃，面上神情痛苦难抑。
　　花暝立刻扶住她。
　　“你配好了药，到画舫来！秦门主会派人接你！”连轻波看她面色突然见灰败似枯，立刻握上她的手腕，花暝欲挡，她冷哼一声，“你能救她吗？”
　　连轻波捏住方娘命门，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她的体内，蹙眉道，“她紫罂粟之毒侵入血脉，秦门主，你要快了。”
　　秦思目色一凝，立刻转身出去。
　　“我只能暂时帮她压制住，等秦思带雪莲金丹回来才行。”连轻波将方娘抱上床榻，坐于她身后帮她运功。
　　片刻，皱眉，看向花暝，冷冷道，“你的血虽然能化毒，暂时抑制毒药发作，却并不能解万毒之王的紫罂粟，反而会让她饮鸩止渴，自作聪明！”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方娘嘴里。
　　做完这些，扭头看到花暝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娘，讥讽道，“是不是后悔方才没假戏真做？”
　　花暝诧异地看向她。
　　连轻波冷哼，“你是真的还是装的，以为我不知道？”将方娘放下然后下了床走向花暝。
　　“你是一剑飞雪的弟子，学的都是他的功夫。一剑飞雪的弟子学的功夫各不相同，却同气相生，又同根相克。”连轻波冷冷地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花暝扫了她一眼，目光依然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方娘。
　　此刻天色泛青，清冷的光芒透进窗内，将他淡淡地笼住，安静冷漠的气质让连轻波目露杀机。他安静时候那双清冷的眼睛跟一剑飞雪那么像，那么像，那种超然出尘傲然清冷的气质……
　　想也不想，连轻波一掌斜印过去。
　　他是一剑飞雪的弟子，用他的武功，杀了他……
　　连轻波一招快似一招，几乎疯狂一样攻向花暝。
　　花暝全神应对，生怕她伤了方娘，最后引她跃出窗户在河面莲灯上缠斗。

　　噩耗

　　第十九章
　　自从与连轻波定好交易，方娘便回到清水镇。因为苏瑾带话给陶瑢，说方娘去谈了笔生意，要晚点回来。所以梦泽婆婆并无怀疑。
　　方娘列了一个很长的单子给连轻波，里面有很多名贵药材，还有一些世间只有一味，天南海北，需要慢慢收集。
　　连轻波等了几年自然不怕多等，且看了都是一些对症的药材，便也不怀疑，交给乾坤门下的弟子去办。
　　而据说秦思自去京城夺取一颗雪莲金丹。
　　“方老板，你家这美容的醋真当是好使。我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上火发痘，脸上不知道多难受。这次竟然还是干干净净，多亏你给我配的方子，方老板，这是定资，我要预订下面的一坛药醋，还请方老板早点准备，以备来年酿新醋。”
　　“还有我的！”
　　“我也有！”
　　回来的几日，每日都重复这样的对话，方娘索性躲在后院不见客，让伙计说自己在配药方，一律由伙计们接待。
　　“陶大哥，这是我给婆婆配的方子，你只要按这个给她服药，就算是不扎针，也能保她无恙的。”方娘将一只四方小桃木匣子捧给陶瑢。
　　他接过去，看着方娘，她的事情他帮不上，不禁难过，“方娘，陶大哥很没用。”
　　“陶大哥说什么丧气话呢？你帮我的是我最重要的。大哥，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你知道怎么做。”
　　说着她又捧出一只黄杨木匣子，然后走去门口看了看，将门关上。
　　“大哥，这里面是我们这些年的积蓄－－”
　　“方娘？”陶瑢不解地看着她。
　　“大哥，你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娶房媳妇，然后请个忠厚的婆子照顾婆婆和梦泽，让梦泽平平安安地长大，不涉江湖，不入庙堂，安安稳稳地种田过日子。这样就足够了！”
　　方娘朝他笑了笑，又从木匣子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宣纸，摊开，“大哥，我把往南走的路都标好了。你尽管去，到了那边，不管是南梁还是大周，都很少有人去，过安静日子最好不过。”
　　陶瑢叹了口气，笑道，“方娘，大哥从来都不怕死的。”
　　方娘摇头，轻声道，“大哥，我从没那样想过你，但是如今我只信你。等过几天，你就带她们去逛集市，然后便上路吧。”
　　“你托我的，我自然办好。”他张开手按住那张地图，视线落在她纤润的指端，目光凝了凝，“我也自会让你知道，你托付我信任我，是值得的！”
　　“大哥，谢谢你！”
　　她清眸水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跟陶瑢交托完，方娘去婆婆房中见她神情安详，也不再担心。陪她聊了一会，让她早点休息。
　　“方娘，苏掌柜是个不错的人。”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婆婆开口。
　　方娘怔了一下，回身看她，“娘，您说什么呢？”
　　“方娘，已经七年了，该放下都放下吧，苏公子是个不错的人，我看的出，他喜欢你！”婆婆朝她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朝里躺着。
　　方娘叹了口气，笑了笑，帮她带上房门。
　　月上中庭，皎洁如银。桂花香气弥漫，萦绕鼻端。
　　走去院中小小紫藤架下坐了半晌，月凉如水，拢了拢衣衫想回去休息，突然听到西边墙外传来擦擦的声音。
　　方娘立刻悄悄地掩过去，她肯定那人不是花暝，他脸皮又厚轻功又高，来去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慢慢地听到有人喘着粗气，一边低声地问，“陈叔，这样行吗？”
　　又传来一人声音，“公子，肯定行，方老板肯定睡了。你就躲在窗外把话说完，说完了立刻就走。”
　　方娘又好气又好笑，这苏家管家陈叔竟然给苏瑾出这样的主意，深夜爬自己家的墙。想他文雅端方，克己守礼的一位翩翩公子，竟然来做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叹。
　　她静静地站在楸树下，看着苏瑾笨拙颤抖地爬上墙，然后探头看了看，又听见外面陈叔鼓励他，“公子，您放心，您爬了这回墙，邻居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就以为你和方老板已成了好事。”
　　“陈叔，方娘会恨我的，这样败坏她清白……”苏瑾骑在墙头上犹豫不决。
　　“公子，那您就等着方老板被她那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表哥将她勾回去吧，是毁坏了名声，让她恨您一时，然后小心翼翼地哄她顺了心好。还是看着她跟别的男子双宿双栖的好！”
　　方娘蹙眉，这个陈叔，平日里为人就不正经，今日又挑唆苏瑾做这等事情。要是人家知道，定要说自己不守妇道勾引于他。
　　正要上前去，却听到花暝不冷不热地声音凉凉道，“苏掌柜好雅兴，赏月赏到我表妹家中了。”
　　苏瑾似是一惊，不知道如何是好，身子晃了晃，方娘就看见他一头栽下来。
　　花暝冷眼看着袖手旁观，方娘叹了口气，怕苏瑾摔断腿立刻闪过去在他腰上托了一下。
　　“谢谢！啊，方－－娘！”苏瑾大惊，顿时无地自容，恨不得生了翅膀立刻飞出去。
　　“苏掌柜，你有事吗？”方娘故作不知，不动声色地放开他，请他去院中就坐。
　　苏瑾顿时手足无措，从前那份淡雅从容，于巨贾强手中面不改色的本事再也找不回来，喏喏了半天，突然飞快道，“方娘，我是来跟你商量事情的！”
　　方娘看了花暝一眼，淡淡道，“表哥深夜不去安歇吗？”
　　花暝就着清冷的银辉看着她淡然的神情，双眸一凝，凉凉道，“为了表妹的清誉着想，我还是勉为其难作陪吧！”说着一撩衣袍，在苏瑾旁边坐下。
　　苏瑾见状又连连对方娘道歉，不断地抬袖擦拭额头。
　　方娘见他一改往日谈笑风生模样，不禁心软，拽了拽他的袖子，“请坐，我去沏茶来！”
　　不一会，她用描着紫莲金边的白瓷盘托了些点心坚果，又沏了壶碧螺春，然后提了盏红纱灯笼挂在旁边的紫藤架上。
　　就着灯光看向苏瑾，谁知他却心虚地立刻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
　　“苏掌柜，喝茶！”方娘帮他斟茶，苏瑾伸手接过，却转首去看花暝，见花暝正盯着他瞧便忙转开脸。
　　“方娘，唐捕头不肯通融，我也说不动他，唯今之计，不如离开这里。我已经想好路线，可以助你们－－”他看了一眼花暝，又转向方娘，低声道，“离开这里，唐冲定然找不到。”
　　方娘心中感激，不想他竟然会如此为自己着想，笑了笑，柔声道，“苏掌柜，谢谢你。但是方娘的事情比较复杂，一时间无法说清，更加走不掉。苏掌柜千万不要为了方娘和唐捕头以及官府冲突，你是商人，那样百害而无一利。”
　　苏瑾垂了眼，看着手中的茶杯，突然抬眼凝着方娘，似是鼓起勇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方娘，我知道我不会武功，不能给你安全感，但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办法保护你。你相信我－－”
　　花暝冷嗤了一声，却没说话。
　　苏瑾一怔，立刻皱眉不语。
　　方娘看他额头亮晶晶的，脸上有一种失落无助的情绪，顿觉奇怪，低笑道，“苏掌柜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便见苏瑾似是一惊，眼神慌乱地一闪而过。
　　“方娘，你，说笑呢！”苏瑾笑着，突然花暝出手如电，猛地扣住他的脉门。
　　“花－－兄，这是－何意！”苏瑾大惊，立刻就要起身，却被花暝用力一拉趴倒在石桌上。
　　“你不是苏瑾，你是谁？”方娘立刻起身，一手抓向他的脸。
　　“苏瑾”大叫一声，忽的洒出一蓬粉末，立刻便逃。
　　花暝挥袖一扫，粉末被吹得四下飘散，冷哼一声，腾空而起，朝“苏瑾”扑去。
　　“苏瑾”回身迎上，一招未全便被花暝一脚踢中肩井穴，随即跪倒在地，双臂垂下。
　　“花暝，别杀他！”方娘立刻跑过来，一把撕下他脸上的面具，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却又没见过。
　　“你是谁！”方娘蹙眉。
　　“你别管，我们门主说了，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苏瑾就死定了。还有你若是杀了我，苏瑾的生意可就大乱了！”男子看向方娘，似是笃定她不敢杀了自己，得意洋洋。
　　方娘扬眉，这个秦思欺人太甚。
　　“你什么时候扮作苏瑾的？”方娘抓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上提了提，冷冷地盯着他。
　　“有两天了。”他眯着方娘，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美貌的赞赏。
　　“啪”方娘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秦思到底耍什么花招？”
　　“我们门主说让你乖乖的等他回来，否则就杀了苏瑾。”他笑眯眯地没有一丝生气。
　　“滚！”方娘气得踢了他一个筋斗，他却不动，苦笑着看向花暝。
　　花暝上前一把将他抓起，然后走到墙根，解开他穴道的同时将他扔了出去。
　　方娘听到那人“嗷”的一声惨叫，知道花暝将他的腿摔断了。
　　“他就是个小喽啰，你杀了他也没用。”
　　“我让他记得别随便乱爬墙！”花暝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脸，“内疚了？”
　　“苏瑾是无辜的。”方娘有点心烦意乱，看来秦思派人监视着她，这样陶瑢也走不掉。
　　随即又想可能秦思一直派人盯着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走脱，只是为什么要等现在才动手？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你的伤不碍事吧！”她看向花暝，被秦思削了一剑，还受过连轻波一掌，虽然他不说，但是她却知道他内伤未愈。
　　“没什么。”他转身走开，方娘看着他，月影西斜，清辉披散在他的身上，那样沉静清冷。
　　“我过段时间会进京，花暝，你还是离开吧。”方娘忍不住出口。
　　花暝笑了笑，淡淡道，“你就不能不破坏这么好的月色？”说着头也不回离开小院。
　　接下来的日子，方娘每日陪伴梦泽婆婆，或者调配药方，将梅兹梅芸送来的各种药材仔细处理，搭配，等药材齐集便准备给连轻波解毒。
　　她也知道自己的毒不会支持太久，只要能做完自己想做的几件事情，便也无妨。
　　一转眼过了两个月，梧桐叶落了一地，方娘坐在树下给花暝做冬衣。
　　“娘，听说苏叔叔要和他表妹成亲呢！”
　　梦泽从学堂回家，将书包一扔便趴在方娘腿上，笑滋滋地说。
　　方娘轻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小小孩子，就知道去听些嚼舌头的。你怎么知道。”
　　“好多大婶都在说，陈掌柜还在家猛灌醋呢，笑死了，我去看过了，他酸得满脸通红。哈哈！”梦泽踢腾着小腿。
　　“小孩子，别乱说，那是人家的家事。”方娘轻轻地理着他弄乱的头发，帮他将衣服整理了一下，让他自己出去玩。
　　“娘，我觉得苏叔叔很好，他要是做我后爹还不错呢！”梦泽突然嘻嘻地笑道。
　　方娘皱了皱眉，便要拉他，梦泽立刻跑去门口。
　　“臭小子，胡说什么！”
　　“婆婆说的。”梦泽笑着跑出去，却一下子撞进走进来的花暝怀里。
　　“表舅舅好！”梦泽说着飞快地跑开。
　　“你去画舫了？”方娘自两天前就没见他人影，猜测可能如此。
　　“秦思回来了！”他凝眸看着她飞针走线，“他没有拿到雪莲金丹，还受了重伤。”
　　“他要是死了，我倒是轻松了。”方娘螓首低垂，波澜不惊。
　　“宫里已经没有雪莲金丹！”花暝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那又如何？我本来就没想他能拿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他，见他双眸通红，脸色煞白，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缝衣。
　　“你就那么想死？”花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冲过去将她手里的衣服一把扯过来，钢针划了她的拇指，血珠凝结。
　　方娘蹙眉，按住指尖，不悦地看着他。
　　谁个想死，只不过在她的路上，没人给选择罢了。
　　他看着她唇角讥讽的笑，抿了抿唇，飞快地握上她的指尖，看着血珠慢慢的渗出，紫红。那是掺了紫罂粟的血。
　　在他想低头去吮的时候方娘不耐地拂开他，“你不用一次次证明你比我不怕毒。”说着却又噗嗤一笑，随手将绵衣人给他。
　　他握紧了手指，视线却缠绕在她从容淡雅的笑靥上，她不怕死，可是他怕，那样一种深深地恐惧攫住他。
　　他的生命里只有她那样一个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他不能想象她死了。
　　突然他好恨自己的失忆，如果能记起所有的，是不是可以知道如何救她？
　　也知道如何讨好她，如何才能将她心底的魔魇挤出去？
　　让她成为他的，天涯海角，只要看她这样美好的笑容。

　　故人

　　第二十章
　　深夜冷寒，方娘睡到半途被冻醒，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忙起身穿衣。腹中一边绞痛，咳嗽了两声，竟然突出一口紫血。
　　知道是最近频频妄动内力，导致毒血攻心。
　　忙用帕子试了，然后塞在枕头下面，起身去配药的密室。
　　密室里无灯火，她自己放置地井然有序，就算是闭眼都不会走错。
　　“谁！”感觉里面有人，她立刻弹出一丝磷火。
　　随即脸上一红，忙低头，磷火湮灭。
　　花暝背对着她，正自宽衣解带，秀挺的脊背肌理流畅，一路向下，衣衫半褪间，活色生香。
　　她抬手抹了抹额头，吸了口气，“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又不是没有睡觉的地方。
　　“我看这里有醒脑丸、安神香、精苓草－－”
　　“够了，花暝，你不是大夫，胡乱来会杀了你自己的。”方娘渐感头痛，她能猜到花暝想做什么，她将很多味药泡在秘制的醋药中，可以控制婆婆的病情，从前有人记忆不好，她也给开过方子，但是花暝不是那样的病状。
　　“我想试试，虽然不想记起过去，会有不好的东西，可是也许我可以知道更多，甚至如何驱除紫罂粟之毒，”
　　密室之内，没有窗户，未点灯火，漆黑一团。
　　方娘却能感觉他灼热的目光凝注在自己的脸上。
　　“你想疗伤，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低低的，慢慢地抬头，却看不见他。
　　“我－－”他顿了顿，“如果我自己能控制，就不会有麻烦的情况出现。”他缓缓地说着，如果他能自己控制，只要记起一点对她不利的事情，他都可以停止。
　　方娘咬了咬唇，不知道是该感激他还是……
　　蓦地身前一阵压力，让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却被花暝伸出的手臂挡住。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他说的很轻，却很坚定。
　　“至少我可以帮你压抑半年，然后带你去寻找解药。”他抬手，滑上她的肩头，慢慢地摸上她的脸。
　　“既然你想恢复记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方娘抬手将他的手拉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他却立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醇微微沙哑，“你可以先封住我的穴道和功力，如果我－－”
　　方娘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如果他真的是来杀她，或者带她回宫的，她就可以杀掉他，或者再用金针封住他的记忆。
　　她点起火折子，光明一盛，他抬起她的脸颊，让她直视他清澈如水的眼眸。
　　“我现在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如今我心底只有这样的想法，从前的种种，不管是任务，还是仇恨，什么都不管。我只要这一刻，现在的我，”
　　他缓缓地说着，深深地凝视着她，水亮的眸子微微眯成弯月，“方娘，你记得，我只要这一刻的我。想要你的我。”
　　他垂首，吻了吻她的唇。
　　她没有动，就算自己身体自由，灵魂自由，完全可以推开他，但是她没有拒绝。感觉他的唇温热在她唇上轻轻地辗转没有入侵。
　　她的心底不是幸福，只有一种悲凉。
　　成亲之时，她的丈夫被派戍守边关。
　　他放她走，却赐她万毒之王。
　　他根本就没想过给她自由。她哪里还能爱。
　　从身体到灵魂，都不能够。
　　“还是先看看你的头吧。”方娘别开脸，走去一旁将油灯点亮，然后罩上竹篾白纸的罩子。
　　密室被方娘隔成几个单间，有摆放器具的木架，还摆放床榻、熏沐的大木桶。方娘指了指盛满醋药的木桶，让他进去。自去一侧帮他配药。
　　花暝便拉下衣衫，裸着身子走过去。方娘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她以为他会去内室脱衣服，忙转身走去木架前，找了自己平日配备的醋药，拔开塞子一口气喝干，才压制住体内乱窜的毒气。
　　紫罂粟之毒，怎么会仅凭内力就能压住，他们未免太小瞧了这毒药。
　　苦笑，慢慢地席地而坐，调息。
　　然后起身走去内室，却见他关切地看向她，全然不管□的身体。
　　飞快地拉下手边的门帘，呼啦一下甩到木桶上将他罩住。
　　“躺下！”她说着去将药箱拎过来，一应器具摆在木桶边的小方凳上，又搬了个高脚板凳坐在他头上，伸手搭上他的头。
　　“闭眼！”她微微扬眉，被他大睁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记得我说过的吗？”如此角度看她，觉得她有点淡漠，还是喜欢自上而下看她怒中带羞的样子。
　　“记得，烦不烦人！”她索性抽出袖中的帕子，将他的眼睛蒙上。
　　“你还没点我的穴道。”
　　“你的内力我根本点不住，施针的时候我会先给你催眠的。”她淡淡地说着，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他头上轻轻地安抚着。
　　“不要忘记了。”他又叮咛，有点不安稳。
　　“不会的。你又不是妖怪，我怕什么！”她哼了一声，觉得他越来越啰嗦，依然轻柔地按摩着他头部的穴位。他发出低低地很舒服地叹息声。
　　两个时辰之后，她想了想，将他带去自己卧房。
　　花暝只裹着之前的床单，一言不发，在外头的床榻趴下。
　　方娘将金针在醋药里泡过很久，又慢慢地在白蜡幽蓝的火焰中轻烧，然后用丝绵轻轻地拭了放在雪白的白锦上。
　　回过头又是一窘，他竟然并未穿衣，而是胡乱搭着藕色的床单，白肤柔光，闪了她的眼，忙去内室箱笼里抽了条棉被扔在他身上。
　　“会有点痛！”她轻轻地说着，微凉的指尖在他耳后轻轻地按压。
　　“方娘。”他轻唤。
　　“说吧。”她拿起金针，掂量了一下不放心，便重新换上最细的。
　　细如牛毫，扎针却也最费力，只怕扎完针她要在密室里修养几天。
　　“你能抱抱我吗？”他趴在绣着紫罂粟花的黑缎枕头上，乖巧安静，连接头颅和脊背的颈项曲线柔美流畅，像一件精美的玉雕。
　　“花暝，你要求太多了！”方娘手指抚上他的肩头，轻轻按揉助她放松。
　　“行吗？”看不到她，他的声音有点孩子气，执拗，让她不能拒绝。
　　方娘没说话，却张臂将他抱住，唇贴在他的微湿的发际，吐气如兰。
　　“方娘，如果我恢复记忆，还能记得这些天吗？”他问的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方娘不想骗他，她告诉自己，他就是个迷途的人，心如白纸，尽管他装得无所不知，邪气轻佻的模样，实际他什么都不懂。如今懂得都是被乾门的人追杀之际，一点点摸索学习来的。
　　她不想骗他，不想在这张白纸上留下什么。
　　他们互为过客，自己已无所付出，自不想再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沉静了片刻，没有说话，扭头想吻她，方娘却放开他。
　　“花暝，一个人，不管过去如何，只有做回了自己，才算完整，否则－－”她没说下去，因为腰被他紧紧地勒住，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我不管那些，不管你担心的那些，我只要你正眼看着我，老老实实的，安安静静地看我一会，知道是我，不是别人，只是我，你能么？”他于她怀里抬头，目光毫无遮掩地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跳跃的烛火笼着他光裸的上半身，健康的肌肤闪动淬玉般的光泽，黑亮如星的眸子闪动着渴望，
　　方娘躲开，按住他的肩膀，淡淡道，“花暝，你要求太多了！”她说得很轻，似乎不在意一样。
　　“你－－一定对我这样狠吗？”他眼眸深沉，暗处伤痛划过。
　　“花暝，不是的，我们开始吧，好吗？”她柔声地说着，目光却淡漠地看着他，手里捏着细细的金针。
　　“沈谧就算再如何伤害你，你也不会忘记他，对吗？”他固执地问她，似乎一定要将她那颗藏在杂草深处的心扒出来，仔仔细细的，鲜鲜活活地问个清楚。
　　“花暝！”她有点恼了，双眸睁大，不悦地看着他。
　　“就算他杀了你的师傅，你的同门，也要杀你，杀更多人，你都不会忘记他。是因为他给你的爱太多，还是因为他给你的痛太深，所以你才会这般地不肯放下，方娘，你能告诉我吗？如果我知道了，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对你！”
　　他歪了头，那双秀美的桃花眼斜深狭长，明亮地睨着她。
　　“花暝，你这样很是让人讨厌。”她蹙眉想要不要直接敲晕他，他一次次地叩问她的心门，毫不留情地将她自己都极少触及的东西一次次地迫出来，想要她清清楚楚地去看，丝毫不管那疤痕下面如何的血脉相连。
　　虽然只有直面惨淡，才能勇敢地放下。可是凭什么由他来指手画脚？他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虽然生得好，却也不能这样无礼。
　　“我知道，我宁愿你讨厌，也不想你那么冷淡疏远，像一块包着温暖布帛的冰块，假意的温笑，实际冷冰冰地让人抓狂！”
　　他用力地去看她，见她躲闪，越发不喜，伸手飞快地握住她的手，“你扎吧，就当我是块木头好了！”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想必你也就当我是猫猫狗狗，没半点情分的！”
　　方娘看着他微微凌乱的墨发，像河中随波荡漾的水草，黑亮如墨，看起来却顺滑如缎，手感极佳。
　　他是个无辜的人，一个美好的人，虽然有点执拗，看着他对自己没有一点抗拒的全然信任，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对自己的憎恶。
　　因为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也许应该杀了他，这样就不必为未知的东西纠缠。
　　他那歪着的脖颈，曲线优美流畅，尖削的下巴形状美得令人惊叹，微抿的唇线，弧度清浅。
　　如果杀了他，也让他长点记性，做人不要这样随性，霸道地闯进别人的生活，妄图改变她的心迹和痛苦与幸福的分界。
　　她捏着金针，手指轻地一抖，他狭长的眸子一挑，朝她笑了笑。
　　方娘眉梢一扬，毫不手软地将针扎了下去将他催眠，然后看着他慢慢地阖眸，唇边浅笑幽然。
　　叹了口气，慢慢地将金针刺进他后脑几处穴道，然后细心地关切他眉尖的变化。
　　待金针轻而准地刺进他风府穴时，他猛地一颤，瞬即脸色煞白，方娘大惊立刻停手。试探地碰了碰金针，他无意识地痛呼一声。
　　方娘立刻旋出金针，蹙眉轻轻地看着他。
　　“小如，痛……”他本微微淡色的唇突然灰白一片，身体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花暝，忍一下，忍一下……”她轻柔地说着，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想了想，立刻找出一粒驱痛散给他喂下去。
　　他的头上本就被人扎了一根细细的金针，所以才会这样吗？方才金针探穴，她能感觉到异物阻挡。
　　“小如……”他痛苦难抑地抽搐成一团，脸上冷汗滚落，方娘只好飞快地将其余的金针起下，然后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一声声地安慰他。
　　“不要走……”他呻吟着，指甲掐进她腕上肌肤，血线蜿蜒。
　　“我不走，不走，在这里呢！”她柔声细语，附在他耳边一遍遍轻轻地说。
　　良久他才镇定下来，弯翘的长睫脆弱地覆在眼底，笼着一层淡金色的灯光，薄唇紧抿着，唇角依然微勾。
　　她叹了口气，看来事情很麻烦。
　　突然窗外风声靖靖，拂动那棵桂花唦唦作响。
　　“谁！”方娘衣袖一卷，将窗户推开，见一人黑衣黑面，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眸子，无情地看着他们。
　　“把他交出来！”男子抬手一指，然后转眼看着方娘，“柳姑娘，你现在不是属下对手！”
　　方娘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那人已经抓向花暝，她手指连扬，寒光激射，幽蓝光芒夺向黑衣人要穴。
　　黑衣人步态潇洒，从容不迫，在空中几下飘忽，铮得一声轻响，灯影一黯，一丝光华乍盛，割裂静夜。
　　“常回？”方娘大惊，反身扑上，“不许伤害他！”
　　黑衣人静然而立，定定地看着她，单膝点地，恭敬地行礼，“柳姑娘吩咐，常回自然遵命！”
　　方娘却心潮激涌，常回是从前沈谧派给她的侍从，如今他来，为的什么？
　　七年了，他终于来了吗？
　　“娘娘－－”
　　“请你称呼我高夫人！”方娘冷眼一转，便走到花暝跟前，将他护在身后。
　　“柳姑娘，你知道陛下对你的心意，不该那般伤害他。”常回起身，双眸淡然，静静地看着她，眼梢却撇着床榻上的花暝。
　　“常回，那些都是过去了，他让你来做什么？看看我是不是死了吗？”
　　方娘冷哼，眸子几乎要漾出火来。
　　“陛下说娘娘七年未归，他万般挂念，让属下送来解药。顺便带花暝主回去！”常回慢慢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绝伦的紫檀木盒，放在旁边的方桌上。
　　方娘没想到七年，自己已经视死如归，他却突然派人来。

　　心狠

　　第二十一章
　　“我不需要，你带回去。”她冷冷地说着。
　　“陛下说娘娘定然生气，不过他可以等，他说他一直在等！”常回说得很刻板，几乎没有一丝波动，更没有一丝感情。
　　所以方娘觉得像是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柳姑娘，陛下那么爱你，怎么舍得你死。不过是太伤心，所以才会如此。实际那些年，他根本就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不过是做样子给你看，每日想着你会杀进宫去，可是他等了很久，你都不肯主动找他，他越发生气，才会－－”
　　“够了！”方娘头痛欲裂，便感觉气血翻涌，那紫罂粟之毒丝丝缕缕如同一捆丝线，就像是沈谧中在她体内的奸细密探，时不时地将她拽一拽，紧一紧。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
　　常回摇摇头，“初始陛下很清楚姑娘的行踪，但是三年前他受了重伤，而且保护姑娘的人也都莫名死去。陛下大为担心便派花暝主出来寻姑娘，可是花暝主一直没有消息，后来连人也不见。陛下很生气一直派人打探，但是都没找到姑娘，没想到姑娘竟然躲到这东海之地来。两月前有人去宫里偷雪莲金丹，虽然被重创却没有抓到人，陛下很生气，不过属下知道他是气姑娘为何不回去。陛下一直等你回去，可是没等到，他很难过，加上－－”
　　“他受伤了？”方娘觉得心头发紧，脱口问出。
　　“嗯，陛下身体实际一直都不好，姑娘也知道－－七年前姑娘离开，陛下便远征西凉，病重之际幸亏遇到了吕先生，得他高超医术才能妙手回春。”
　　“吕先生？”方娘蹙眉，印象里没有这么一个医术高超的吕先生。
　　“他，”咬了咬牙，用力地顿住了话头。
　　“三年前受了重伤又被人刺杀，也幸亏吕先生医术高超堪比从前的凤宫主，否则陛下就算有心也不能再见姑娘一面了。陛下说姑娘闹了八九年脾气，也该静一静了。”
　　方娘双眸一眯，怀疑地看向常回，随即却恢复如常。
　　“你走吧！”
　　“姑娘，花暝主还请让我们带回去。”常回坚持。
　　“你们要杀了他？”方娘冷眸冰寒。
　　“姑娘，陛下如何处理，该他自己决定。想必姑娘也能想到。陛下不会允许他如此胆大妄为地呆在姑娘的房中。”
　　常回眼睛一转，散乱的棉被下，花暝光滑的脖颈下□的肌肤若隐若现，眸子骤然一凛。“只怕花暝主没有活路了！”
　　方娘定定地看着他，“你敢！”
　　“就算姑娘要杀了属下，属下也绝不反抗，但是－－必须带花暝主走！”常回声音沉下来，一步步朝她走去。
　　方娘手腕一翻，将匕首顶在他腰间，“常回，别逼我！”
　　常回淡然一笑，伸手将黑纱拉下，露出俊朗的脸孔，看向方娘道，“如果你觉得我们那么多年并肩作战的友谊，能让你一刀捅到底的话，我无话可说。”
　　方娘的手一颤，缩了一分，常回逼近。
　　“如果姑娘觉得陛下对你如海深如山厚的爱比不过一个花暝主的话，那么姑娘尽管将常回刺穿，绝无怨言。”
　　方娘退了一步，常回继续逼近。
　　“姑娘躲在高府，从来看不到陛下的痛苦，他杀了凤飞雪，换了碧影阁，那是为了天下大计，为了大周的稳定着想。如果姑娘因此而怪他，那么等他被人无情推翻，沦为阶下囚，皇权旁落，姑娘是不是还会爱他？是不是会为了他跟凤飞雪厮杀？陛下处处为姑娘着想，难道姑娘就不能体谅陛下一点吗？他心心念念着姑娘，知道你恨，你苦，所以不去打扰你。可是这么些年，他就算找无数个女人，心里想的还是姑娘，就算喝醉他也记得让我把他带回寝宫，从不在其他女人怀里找姑娘的影子。为什么，姑娘不肯为陛下想一想？”
　　方娘再退一步，胸口血气上行，喉头腥甜，脑海里叫嚣着去反驳他，他说的不对，他们在强词夺理，自己没有错。是他不对，是他们错了，可是一句话说不出。
　　想着那样霸道骄傲，不可一世的一个人，独自对月醉饮孤独，寂寞，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不该埋怨师傅，不该要求离开密宫，不该跟着沈谧，不该爱上他，不该这样三心二意，不该走得不彻底。
　　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还要活着，是不是为了等他来，心底里有那么一丝不甘，不相信他会真的要自己死？
　　果然等来了，就是这样吗？还有什么意义？
　　心头一阵绞痛，眉尖蹙起，“常回，过去的恩怨，都过去了。你走吧。花暝，必须留下。”她目光凄然，却坚定无比。
　　“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不敢。”常回步步紧逼，方娘靠在花暝的头上，再无可退。
　　“姑娘总是这样任性，一直都是，陛下纵容宠溺，却也只换来姑娘的绝情冷漠，长恨孤绝，姑娘有没有扪心自问，如此境况，让陛下情何以堪？”
　　常回厉声说着，手指指她身后床榻之上。
　　花暝歪头趴在枕上玉颜苍白，汗滴点点，发丝凌乱，颈后大片光裸的肌肤在灯光里宣泄着暧昧情愫。
　　方娘咬了咬牙，“不管如何，你不能杀他，不能带他走！”
　　“姑娘要为了花暝主与陛下决裂吗？”常回冷了脸，定定地看着她。
　　“常回，你不用对我这般质疑，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杀他，就先杀我。”她镇定地看着他，脸色有点白，目光却并不游移。
　　“好！”常回一咬牙，手起光华闪，方娘一惊立刻伸手去抓他的剑。常回身形一旋，软剑卷着自己的左臂擦过，顿时一条又深又长的血口喷涌而出。
　　“常回！”方娘急切地喊了一声，立刻上前帮他点穴止血。
　　常回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躲开，自己点穴，用手按住。
　　方娘见他冷汗大滴地滚落，心中不忍，便去拿药，回头他却已经消失不见。
　　凝视着地上血迹斑斑，心潮起伏。
　　静默了半晌，回头去看花暝，见他依然沉睡，蹙了蹙眉，将棉被帮他盖好。又去端了一铜盆水将地上的血迹擦净，然后收拾了药箱，出门倒水看到陶瑢的身影。看见她出来，跟她点了点头，说无事便放心，然后就回去自己的院子。
　　忙乱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那只小小的紫檀盒子，上面刻着精致流畅的烟柳，淡风拂柳，她几乎能看到他就那样在雕花紫檀屏风半掩的榻下，坐在地上，慢慢地用小刀一下下地雕刻。
　　“柳方如，柳方如，如是残忍，如是狠绝，如是不归……你好狠……”他用力地用刀一下下地刺着那块淡香似墨的紫檀，如同剜着她的心。
　　他的目光依然那样深幽暗沉，嘴角抿着无意识的笑，等意识过来，便沉下脸，满眼的冷。将刀子用力地扔出去。
　　那一年，他被人刺伤，她偷偷地去看他，看着他一声声地咳血，却又大口大口地灌酒，然后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一边大声地唤她的名字。
　　刀子刺在她藏身之处的窗棂上，“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的吧，她心里想，当时却不肯走出去，而是踏月掩去，只当一切不见。
　　她缓缓地摩挲着木匣子，没有镶珠嵌玉，插销是两粒莹润的黑色珍珠，轻轻一按，盒盖铮地跳开。
　　里面是轻柔丝滑的一块黑缎，露出来的一角绣着玉柳轻烟，一个小小的如字。
　　不可遏止地心口刺痛。
　　他是很任性的，一定要人将御花园遍植烟柳，他说软柳如玉，像极了她的腰肢。
　　他让人送药，是让她回头？还是真的放她自由？
　　她微微叹了口气，想将药放起来，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一口腥甜爬上来，知道是方才施针大费心血，引发毒素上行。
　　紧紧地攒着木盒，却不肯再打开。
　　死还是欠他的？
　　总是要她选择。
　　咬了咬牙，她暗下插销，看了一眼，然后吞了一粒碧玉丹。
　　默默调息，药丸融化，她感觉好了许多，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看到花暝已经穿戴整齐，跪坐在她跟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记起来了？”她睨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没有，似乎被什么挡住，一团迷雾，看不清。”他淡淡地说着，专注地看着她脸，“方才谁来过？”
　　“没人！”她起身，头却微感迷惑。
　　“我能嗅得出血腥气！”他盯着她，一眨不眨，视线落在她的肩头，那里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那也与你无关。”她挡住他探过来的手指，“你该离开这里了。我已经好了。”
　　“他来过！”狭长斜飞的眼猛地一凝，长睫重重地抖了一下。
　　“对，他已经将解药送给我。所以我没事了。你也不用担心！”她冷冷地说着。
　　只不过七年之期一到，就算服了解药，她的身体也是亏败不堪，只能苟延残喘，再过个一年半载而已。
　　都以为紫罂粟最多有七年之期，实际他们却不知道，就算是解药也不能解去所有的毒性。师傅当初再三叮咛，万勿碰触那样的毒物。因为就算立即服用药物，也只有十多年的余光。
　　当年她那样决然地吞下去，就已经选择的结局。
　　“你撒谎！”他凝眸看她，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探了探，果然生机勃勃。
　　“你满意了？可以走了吗？我有了新的选择，更加不会跟你在一起。”她轻笑，定定 地看着他，眸光清澈淡定。
　　他双眸慢慢地红起来，一声不吭。
　　“花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以为我被爱伤，很可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是来爱我，救我，怜悯我的？你以为你可以给我幸福。给我想要的？你真是自以为是，你有那么了不起吗？你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武功高，长得好，有什么了不起？在我眼里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说的很慢，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怜惜。
　　他的脸骤然苍白地吓人，眸色清寒一片。
　　“花暝，别把自己想的那么好，我不稀罕……”她看着他双目赤红，玉碎的牙将薄唇刻得殷红欲滴，依然扬了扬眉继续道，“沈谧是皇帝，如何选择，你以为我会犹豫？不要以为你很聪明，好像什么都懂。实际你什么都不懂。我爱他，他也爱我。我离开他，不是不够爱，他赐我毒药，也不是爱的不深，反而是太深。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也不可能从我身上懂……”
　　“够了！”他蹭的起身，人影一闪，在凄冷的月色中如鸿羽划过，瞬间不知所踪。
　　方娘阖眸，唇角却扯出一丝笑，然后慢慢起身，将他散乱的床单被子慢慢地叠好。
　　他在等她，他受了很多苦，他伤重，他……
　　她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可还是抑制不住地脑海翻滚，各种想法都化成丝丝缕缕地银丝一下下勒着她的咽喉，让她哽咽绞痛。
　　血丝顺着唇角慢慢地流下，她就那样垂眸静静地看着。连烛影摇晃，冷风飒飒都没感觉道。
　　“柳姑娘！”身后颇为歉意的轻唤，是秦思。
　　方娘抬袖擦了擦唇角，回头看他，“就算你拿到雪莲金丹，我也不会配合你，你们总是有那么多借口厮杀，我宁愿帮连轻波疗伤。”
　　她冷冷地说着，双眼有点朦胧，身形晃了晃，“秦思，你把苏瑾带去哪里？他只是个商人，你到底要怎么卑鄙？”
　　“你受伤了？”
　　秦思浓眉一紧，大步上前。
　　方娘手腕一扬，寒光掠过，如今大家都是重伤之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
　　秦思双眸一凛，准确快捷地握上她的手腕，“我说过，苏瑾不会有事，等你做完那件事，就将他还给你。”
　　说完手一用力，将方娘拉进怀里，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目光落在方桌之上那只小小的紫檀匣子，秦思目光一凝，飞快地将方娘放在床上，然后抓起木匣子按开插销。
　　看到里面的雪莲金丹，心头一喜，这次上京他动用了大批人手，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便被人打伤，那人武功超绝跟沈谧竟然不同，如此看来三年前受伤之后他便找了很厉害的帮手。
　　仔细看了看那粒金丹，大如鹌鹑卵，色赤中带着深紫，嗅了嗅确信是真的，凝眸看上方娘，她面色灰白，双唇紫黑，几乎是要死透的样子。顾不得带她去找连轻波，秦便将药塞进她的嘴里，然后盘膝帮她运功。
　　他忍着自己胸臆间翻涌的剧痛，缓慢而坚定地将内力推进她的体内，感觉她经脉中缓缓地腾起一股蓬勃的活力，丝丝缕缕地如有生命般成长。
　　就在他以为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突然方娘痛苦地叫了一声，一口紫血猛地喷在前面藕色床幔上，淋漓如墨。
　　“沈谧！”她大喊了一声，随即昏死过去。
　　秦思猛然大震，内息错乱，瞬间胸口如巨石碾过，那药是假的！

　　路远

　　第二十二章
　　黑沉沉的似乎永远不会醒过来，像梦，却又丝丝缕缕真实抽痛，如斯清晰。
　　“我可以给你一切，甚至你要的自由，就是不会给你背叛我的机会。我可以容忍你转过身，也可以容忍你恨我，独不给你背叛的机会。我不会强迫你，但是我不会容许任何一个男人，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占有你的笑容……”
　　天以他为界限，一半是灰惨的白，如她的心。一半是蔚蓝的青，如他的衣。那一次她得知他残杀碧影阁的同门，挥剑相向。他没有躲，任由寒冷的剑锋刷过他的胸口，割裂他的衣衫。
　　她终究下不去狠手，剑锋倒转刺进自己的左腹却被他伸手握住。他一手攒住剑锋，猩红的血顺着泓如秋水的剑刃流进她的掌心。
　　另一只手却揽住她的腰，目似寒刃，却又似乎转着柔光，定定地看着她。
　　“我从小就梦想建立一个强大纵横，所向无敌的大周。我答应了爷爷，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建立一个大一统的大周。从前我只为这个活着，可是你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让我觉得除了那个宏大的目标，我还有你。那样一种温柔。”
　　他扔掉了剑，黄沙染血，刺目的红。
　　金霞弥漫，天低山黛，黑沉沉的，像他的眼。
　　“我不可以让碧影阁比皇家还要尊贵，威严，比皇家的暗卫还要勇猛好战。一剑飞雪做了阁主，碧影阁俨然是皇宫之内一个自由高贵的存在。我不允许，因为爷爷也不会允许。”
　　“不管一剑飞雪有没有反意，只是他强大的存在就是错误。他受重伤就是能够铲除的最佳时机，我怎么可能放弃？”
　　“从我懂事起就答应他灭西凉替他报父仇，平天下。我首先是爷爷的孙子，其次我才是沈谧。那个爱你若狂的沈谧。如果天下得定，我会陪着你，也由不得你来拒绝，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只有那深晦如海的眸子越来越深，似乎要将她吸进去，他的手越来越烫，几乎要探进她的血脉中。
　　“你撒谎，撒谎，沈谧，你撒谎，撒谎，我恨你，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不会再见你……”
　　她狂乱而竭力地喊着，猛地将他推开。却被什么魇住一般深深地下坠。
　　“方娘！醒来！”一人温柔地唤她，用力地将她抱紧，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唤她醒来。
　　睁开眼，对上花暝清澈如水的眼，关切的神情写满担忧。
　　淡粉色绘着莲花的床幔，轻轻摇曳，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混着清冷的河藻之气。
　　竟然是在画舫中！方娘想起自己在家中昏迷，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幸亏我回去了！”他淡淡地说着，似乎不想表露自己情绪，但是微抿的唇线，优美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的心事。
　　“谢谢你，秦思没事吧！”
　　她想挣开他的怀抱。
　　“看起来沈谧是想杀了你。两个笨蛋，那雪莲金丹都不知道真假还被浸了鬼医幽鹊的回心粉。没解紫罂粟的毒，却又中了新毒！”
　　连轻波白衣白纱，在冬日的冷风里依然曼妙脱俗，只是眼神里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
　　“秦思说鬼医的老巢就在东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我带你去找他。”花暝看了方娘一眼，却见她一脸的浅笑，不但没有一丝愤怒，连悲伤都没有半点。
　　“鬼医难道比一剑飞雪还厉害？”方娘嗤了一声，视线扫过花暝落在连轻波身上，“要是想恢复美丽记得赶紧把药备齐，趁着我还有点力气，也算做件好事。”
　　连轻波轻笑，美目流波微转，斜睨着花暝，“你不过是想我保护他，这样别人也杀不了他。放心，本仙子说话算话。”
　　花暝哼了一声，起身道，“已经有人探路，过两天出发。”然后瞅了方娘一眼，见她斜着眼睛瞅着自己笑，不禁心头一颤，转身出去。
　　连轻波看着他挺拔的身影闪过门外，走去方娘旁边坐下，伸出食指挑了她的下巴，歪头看了看，“这世上凤飞雪，鬼医的毒药，都需要专门解药。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方娘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小寡妇，你觉得凤飞雪死了吗？”连轻波懒懒地往后倚在床靠上，目光凝在方娘吹弹可破的脸颊上。
　　方娘眉眼一沉，自离开密宫之日起，她从不与人说自己是一剑飞雪的弟子，见连轻波如此说不懂她的心思，自然不接话。
　　“凤飞雪就算受了重伤，就算沈谧武功无敌，可是他那么聪明、手下那么多高手，难道轻易就死了？我可不信！”连轻波似无限遗憾，眉梢却隐含着万般地怨愤。
　　方娘扫了她一眼，浅笑道，“如果他不死，沈谧能放心西征？况且沈谧要人死，何曾失手过？”
　　连轻波别开目光冷冷道，“我奉劝你莫要在我面前笑，我很可能忍不住扒了你的皮！”
　　方娘敛容，神态淡然，“那你该去找凤飞雪要解药。”
　　“等你给我疗伤之后，我会去京城找他的。”连轻波眼眸冷寒，他让她生不如死，难道就想诈死欺骗自己？想让自己放过他？
　　“你在宫内那么久，可知道他抢了我的蛟池灵药去做什么？”连轻波双眸水波欲流，凝视着方娘。
　　方娘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眼中似乎有一种勾人的东西，便别开头，淡淡道，“我跟他不熟，不知道。”
　　“我听秦思说差不多十年前的时候，他去刺杀，本来已经差不多得手，结果被人挡了。他的剑上涂了腐尸毒，腐尸毒是南疆万年泥沼中提炼出来的，没有解药。只有我的蛟池灵药才能化解。”
　　连轻波缓缓地翻了个身，看着方娘。明亮的阳光混着水光投射进来，她娇嫩的肌肤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泽，似羊脂白玉，让她心头一热，有一种冲动。
　　“后来呢？”方娘不动声色，转眸过去，却对上连轻波略略迷离的双眸，眼中光芒意味不明。
　　“我若是知道一剑飞雪到底是为了谁这般拼命，不讲规矩，我不会放过他们的，一定要打烂他心爱的东西。”她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方娘微微咬了咬唇，“他已经死了。救沈谧的人也死了。一剑飞雪拿了你的东西，未必就是给了沈谧。”
　　看来当年刺杀的人是秦思。难道他没告诉连轻波是自己替沈谧挡了剑？
　　她狐疑地看向连轻波，却对上审视的目光，随即微微扬眉故作不知。
　　“既然如此，一剑飞雪定然没死。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来，碎尸万段！”连轻波面纱簌簌，一双美目冷寒之至。
　　河边的菖蒲随风摇摆，花季过后的蒲棒无人采摘一枚枚似剑柄竖立。南方的初冬水清天远，河边漫漫而生的满江红，在阳光灼灼下似霞如火。
　　花暝用大氅将方娘裹住，抱着她共骑一马，行走在河岸黛青的小路上。秦思希望乘船，花暝见坚持骑马，说这样可以早一点找到鬼医。
　　方娘看着他们争执，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任由花暝固执地带她上路。
　　他紧紧地拥着她，风擦过脸颊，有点冷。
　　绿水青山，斜晖脉脉。十日后，他们来到了鬼医所在的村落。
　　村子地处清水河下游，非常偏僻，统共只有上百户人家，过着男耕女织，织网捕鱼的平静生活。打听之下却都没有听过鬼医其人，纷纷摇头。
　　秦思思索了一下便跟花暝商议在村中一座弃置的小院中住下，从村民手中买来了米面棉被等物事。
　　收拾停当，秦思自去厨房烧灶做饭，花暝却出去不知道作甚。方娘在屋子里看了看，便转去院中的厨房。
　　“还是我来吧！”方娘见秦思一身冷肃名贵的黑衣，脸上带着软质的银灰色面具，墨发高束，窝在小小的灶台上，显得有点滑稽。
　　“不用！”他有点生硬，生火烧水。也不焖饭，只将米淘了倒进锅里，加了半锅水慢慢地煮。
　　方娘闲闲地站在门口，拢着手，静静地看着他。
　　秦思被她看得似是有点发窘，回头瞪了她一眼，呆了一下，傍晚时分，落日西斜，她裹着银灰色的大氅，笑微微地站在那里颇为有趣地看着他。
　　她精致的下巴露在大氅一圈白毛之外，越发显得肌肤白剔，唇红水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脸上一热，随即转眼看着黑乎乎的灶口，将木柴满满地捅进去。方娘叹了口气，将大氅随手搭在门口的竹架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还是我来吧。”
　　说着伸手去拉灶口的柴火，秦思扭头之际她恰好移过身子，他的唇毫无预警地贴在她手背上，一擦即过。
　　两人皆是一震，方娘狐疑地抬眼看过去，秦思无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慌忙站起。
　　“喂！”方娘见他奇怪的动作，尴尬得扬了扬眉立刻蹲下，“没什么，你出去吧。”
　　他的唇热热的，可能是被火烤的。
　　待花暝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摆了三双筷子，另外一人一碗菜粥，连咸菜都没。吃完饭，他看到方娘眯着眼睛坐在灯影里绣花，又往外头瞅了瞅，秦思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
　　明月东升，夜风带着海的气息飘来。
　　“我按秦思他们查来的线索，找到了鬼医谷的入口，明日一早就出发吧。”花暝在方娘对面坐下，将油灯往她眼前推了推，不满道，“你一定要这么累吗？”
　　方娘瞅了他一眼，他如今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哪里知道消磨时间这一说？这说起来也真够好笑的，自己一个时日不多的人，竟然还在灯下刺绣来消磨时间。
　　花暝侧身去瞅，见她正在做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浓艳的黑牡丹，花蕊挑金线，神秘而高贵，却又有一种自然流露的清冷孤傲。
　　她抬眸看了看他，暖黄昏暗的灯影里，有一种淡雅的伤感，却又坚毅而自信，心头陡然一惊，他不是她认为的那样洁白懵懂，而是一种难言触摸的坚强自信。
　　那微抿的唇角，挑着三月花风的眉梢眼角，情意妍妍。
　　“你不去休息吗？”她将钢针在鬓角擦了擦，在密实的花瓣中间勾勒花蕊，有点难扎。
　　“我等你。”他缓缓地说着，唇角微抿，淡笑若现。
　　她没吱声，却侧耳静听，窗外风过树梢，那株香樟树哗啦啦地响着，没听到秦思的脚步声，可能已经睡了。
　　“我要睡了！”她起身，方才不过是打发时间。看了看，还有几针未完，却觉得微微困顿。
　　他手臂一伸，将香包抢了过去，“我恰好缺的！”
　　方娘也不跟他争执，看着他腰间那只紫檀雕花橄榄形的熏笼，微微扬起眉尖，“与我瞧瞧。”
　　花暝没有犹豫，顺手摘下递给她，“送给你。”
　　方娘接过看了看，一整块紫檀木根，里面却是一层套一层，大大小小看起来有五六套。各自雕刻着不同的纹饰，梅兰竹菊，飞鸟走兽，却自底盘往上雕了一株挽风轻摆的烟柳，曼妙飘逸。
　　微微眯了眯眸子，对着灯影瞧了瞧，咦了一声道，“里面有东西。”
　　花暝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样子不禁眯了眯眸子，“一并给你！”他说着起身，去一侧铺床。
　　方娘回头，猛然间一怔，他弯着腰慢慢地将被子铺展开，身形秀挺修长，这样的角度，发如流泉滑下，将他过分完美尖削的下巴挡住，让她猛然间一怔，思绪猝不及防地回去八年前曾经的皇帝寝宫。
　　那日她看到沈谧也是如此，而自己忍不住揶揄他。
　　“你堂堂皇帝要叠被铺床，不羞吗？”
　　“为了你，便是暖床也不委屈！”
　　“那我睡了。你走吧。”
　　“好，你睡吧。我看着。”
　　“有什么好看？”
　　“我总是看不够，时间不够。怕睁开眼，哪天你不见……”
　　“真傻！”
　　花暝回头看她双眸眼波欲流，神情茫然，有一种迷离动人的美，柔软的没有一丝清冷淡漠。
　　“还不睡吗？”他看着她的样子，声音也不由得放柔了。
　　“你一个大男人做这些干什么？”她蹙了蹙眉，急忙走过去，粗鲁地将他推开，然后将被子胡乱揉搓起来。
　　花暝冷了脸，沉着声，有一丝受伤的感觉，“我能为你做的，还有很多。”
　　“我不需要，真的，我可以睡了吗？”她也沉下脸。
　　“你睡吧！”他一撩衣袍在桌旁坐下。
　　方娘走去床边，扭头见他端坐，倔强地微扬着下巴，唇线紧抿，长睫低垂看着灯火。他的脸不够棱角，但是鼻梁俊挺，下颌与脖颈的弧度却很完美，精致的让人不忍心移开视线。
　　他仿佛有感觉一般，将头转过去，不肯让方娘看他。
　　他的脊背修长，虽然平日看起来瘦削高挑，似乎很单薄的样子，可实际他的肩宽腰窄，即使是冬衣裹体，依然挺拔有致。
　　这样的角度，掩去了面容，剪影挺拔像极了那人。她曾无数次侧着身子看他灯影里的侧影，清俊修挺。
　　她曾经叹息，“你平日看起来高大魁梧的，不过是得了那些比肩撑搭罢了，脱下衣服也不过是人！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挑了黑眸，暧昧爬上眼梢“你要不要看我脱光的样子？实际一点都不瘦，结实得很。”
　　方娘眯了眯眸子，觉得自己是不是临死之际，总是喜欢想从前那些东西！
　　只是静下心里，这样冷眼瞥过去，那背影……她的心一阵刺痛，他要她死，为什么她反而越发记起他？
　　是不是因为不甘心？
　　“你可以出去了！”放冷了声音，看向花暝。
　　“我只坐在这里。”花暝挥手将床幔拂下，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侧肩头在床幔上印下暗影，寂寥沉静。
　　方娘眼中一酸，不想继续说话，翻身向里。
　　犹记得自己病重的时候，沈谧总是怕她随时都会死了，寸步不肯离开，就连深夜都会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白日里耍赖说他犯困，要她抱着睡。
　　他说，“小如，有我在，黑白无常都退散。你，是我的。”

　　求医

　　第二十三章
　　鬼医谷入口在山底一片藤蔓杂生之处，枝枝蔓蔓仿佛没有空隙一般。山上竹海松涛，灌木丛生。
　　秦思挥剑斩断一株，双手用锦帛一缠，运力扒开一缝，先行跳入探路，不久回转来接方娘。
　　方娘心中尴尬万分，自己虽然中毒，可是七八年皆一个人撑着熬着，并未要人服侍照顾，突然被两个大男人当成垂死小绵羊一样关照极其不习惯。
　　一个寸步不离，恨不得时时刻刻地抱着她，一个虽然漠不关心，却总是在危险的时刻身先士卒。他一个乾坤门的门主，竟然不带几个随从，真当是匪夷所思。
　　秦思拔开荆棘，花暝便将方娘递过去。为了避免被棘刺扎上她，秦思以背抵住荆棘，将她密密地护在怀里。
　　“秦门主，我脚没残呢，你可以放下我的！”
　　方娘看到棘刺扎在他的背上，伸手替他去拔，秦思僵了一下哼一声将她抛向后面。跳进山道的花暝随手将她接住，笑着看向她，眼中尽是揶揄，“你觉得人人都似我这般好欺负吗？”
　　方娘无语。如今她谁都打不过，索性闭了眼装死，任由花暝抱着她。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眼前竹林森幽，已是出了山洞。然后又走了几个时辰，一路上鸟语花香，流水淙淙，小桥烟柳，端的是少见的美景。
　　想来谷中温暖，竟然是四季如春。
　　走得近来，远远望去，一角红色飞檐隐在参天绿树中，炊烟袅袅，煞是可爱。
　　“到了！”秦思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喜悦，飞步上前先去打招呼。
　　花暝抱着方娘去河边洗脸，河面菱花荡漾，睡莲浮动，一丛丛的芦苇婀娜生姿。
　　“鬼医帮你解了毒，我们就上京。”他绞了布巾，不容推拒地帮她擦脸，将方才过山洞时候落下的尘屑擦得干干净净。
　　阳光透过远处的碧树，轻波荡漾中，有一种生机的光芒，投射在她的脸上，双眸清亮欲滴，红唇娇艳如花。
　　花暝猛地心头一紧，脑中似乎无数的片段飞掠而过，这样一幅景象，苍山碧水，绿树红花，头顶悠悠白云。
　　她在水面，浅笑吟吟。
　　她说什么？说过什么？
　　“啊！”花暝抱住了头，脸上神情痛苦不堪。
　　方娘立刻跪在地上，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指尖轻柔按压他被刺金针以外的穴位。她并没有告诉花暝脑后的金针，因为她发现那根金针的位置很是凶险，如果强行取出很可能会让他即刻毙命。
　　她做不到，只有师傅才能，可是师父……如果能找到师叔也行，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快走，我们去找鬼医前辈瞧瞧。”实际她没有一丝希望，鬼医擅长毒，南疆怪医擅蛊，而师傅才是真正妙手回春，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
　　如果当初她不是那样任性，能够跟着师傅多学一点，哪怕一点，是不是更好？
　　每走一步，犹如踩在刀尖上，浑身无一不痛。
　　突然花暝猛地朝她身上压过来，方娘无力，只得紧紧地抱住他，后背着力“砰”地撞在地上尖尖凸起的碎石上。
　　一撞之下，她只觉跌得五脏六腑都似裂开。幸亏秦思飞奔赶至，将她和花暝带去药庐。
　　方娘只是头被石子磕破，虽然血流不止却也并无大碍，花暝却昏昏沉沉不清醒。
　　秦思轻轻地帮她敷药，用白纱在头上慢慢地缠着，方娘垂了眼不看他，感觉他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清凉。
　　他的动作很慢，让她有点不耐，不禁歪了歪头，催他快点。
　　“我去找鬼医先生，让他帮花暝看看头。”方娘以为他已经绑好，猛地起身，谁知头上白纱依然缠在他指间，猝不及防又跌回去。
　　秦思看着她粉面绯红一脸的尴尬与恼火，眼波盈盈地看着自己，他眸子骤然一凝，突然低头。
　　方娘瞪大了眼睛，“啪”的一声，不假思索地挥了他一巴掌，打完又有点蒙。看着秦思眼中黑沉幽深一片，温润饱满的唇慢慢地抿起来，让人感觉隐隐怒气流露。
　　“抱歉！”方娘沉了沉眼，从他怀里起身。
　　秦思却用力地一揽，将她紧紧地抱住，“你不记得欠过我什么吗？”他愤怒地盯着她，目光似淬火的刀刃，灼热中丝丝冷寒。
　　方娘不明所以，他哪里来那么大的怒气，意欲轻薄，自己打了他固然不对，可是他若不是有错在先，能如此吗？
　　她不知道秦思为什么那么大的愤怒，那么大的伤痛，又那么大的仇恨。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得让她觉得是鬼医谷入口那丛荆棘纠结缠连，几乎没有缝隙。
　　“秦门主，如果你拉下面罩，可能我会认识你。”方娘放缓了声音，定定地看着他，“情急之下打了你，很是不对。”
　　秦思依然无言，看着她的目光深沉幽暗，愤怒却开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怜悯。
　　“秦门主，我们可以去找鬼医了吗？”方娘动了动身体，被他这样强行禁锢在怀里，她觉得有点羞辱，但是却没有再流露出厌恶。她被秦思眼中的东西镇住。
　　他抬指轻轻地抚过她的唇，如羽毛轻轻擦过，“你明明是个恶毒的女人，为什么却有这样无辜的眼神？”
　　他似乎有点迷离，眸光越来越浓，像氤不开的墨，“你明明是个坏女人，为什么我还要这般为你心痛，甚至愿意为你去死。为什么？你只是个坏女人，任性，自私，刻薄，恶毒……”他越说似乎激动起来，紧紧地将她箍着，似乎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
　　方娘心头既震惊又纳闷，她和秦思不过才相处多少时间，他至于如此吗？一副对自己爱恨纠葛的样子，让她看得眉心发紧。
　　不想刺激他免得自己为难，她静静地沉眉敛眸，等待他自己平复下来。能做乾坤门门主，他相信他不是个冲动的人，那么方才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转眼间让他情绪大变？
　　他一直抱着她，用力地似乎怀着深沉的爱，又似乎有着强烈的恨，两把火在他心头烧灼。“你欠我的，就要还给我！”他突然飞快地说着，低头猛地压上方娘的唇。
　　她睁大了眼，感觉他粗暴胡乱地咬着她的唇，吸吮她的舌，让她生出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用力地一咬，立刻齿颊间腥气弥漫，更是让她反胃欲呕。
　　“放开她！”阴冷至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方娘不禁打了个冷战。
　　秦思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看着方娘殷红欲滴的双唇，沉了沉眼，慢慢地放开她。
　　“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眼，双拳猛地一握，身形一晃，飞快地袭向身后的花暝。
　　“秦思，住手！”
　　方娘抢过去，却被两人激蹿的内力迫回来。
　　“不去找鬼医先生，在这里打架有意思吗？”方娘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地扔过去。
　　突然秦思停了手上的动作，那茶杯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耳后，“啪”的一声脆响，随即一线血丝渗出。
　　方娘一愣，气得踢了一脚桌腿，却又抄起一侧的金创药和纱布去给他包扎。秦思咬着牙用力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将她一推，猛地冲了出去。
　　“疯子！”花暝哼了一声，抬眼看到方娘被吮得红肿的唇，唇角一点血迹，白皙的下颌上一指淤痕，不由得冷了眼，便要出去。
　　“花暝！”方娘忙拉住他，“我们去找鬼医先生，先帮你看看头。”
　　感觉花暝手腕的经脉突突跳动，忙用力地捏了捏他，警告道，“花暝！”
　　“我要杀了他！”他咬牙切齿，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般。
　　“你凭什么？”她感觉心力交瘁，为什么要跟两个不相干地人在讨论这样的事情。
　　突然腰上一痛，下一刻狠狠地撞上他的胸膛，他双手捧着她的头，飞快地吻上她的唇，恨恨地似乎要将她的灵魂吸出来一般。
　　不再温柔，不再试探，而是霸道的，狂佞的，一如从前某些时刻，让她一颗心起起伏伏，胀得生痛。
　　“花暝，花暝……”她一遍遍地呢喃着，他是花暝，是花暝……
　　命运的玩笑，总是那样不期而至。
　　方娘却心境平和，她本来就不抱任何希望，只不过是拗不过他们，被迫而来。
　　所以当花暝一身狂佞之气瞪着两个小药僮的时候，她不过是淡淡地叹了口气，朝他笑了笑。
　　“花暝，鬼医先生去云游那是他的自由，你又－－”
　　没说完她住了口，因为在花暝眼中看到了近乎绝望的东西，深深地刺了她一下，让她说不下去。
　　“姑娘，我们师傅虽然不在，但是他的医书和笔记却都是在的，如果你们－－”
　　“还不快带我们去！”花暝眼梢一挑，冷冽之气让两个小药僮立刻前头带路，领他们去了鬼医书房。
　　方娘不悦地扭头瞪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的紧张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药庐的房子都是毛竹搭建，房檐用红色猹漆涂抹纹饰，做出那种飞檐凌空的形状。书房尤其漂亮，每片毛竹上都刻着不重复的花纹，精致而绝美。
　　红梅落雪，脚印浅浅，风乍起，红白相舞，灵动至极。
　　方娘静静地看着那一大幅的飞雪连天，红梅灼灼的图画，沉思不语。
　　“我们去找医书，好吗？”花暝不敢对她凶，只得温柔地诱哄。
　　“你说了我们的病状，小师傅定然会帮你找。你那般凶神恶煞做什么？这里是药庐，是鬼医先生的家，我们未经邀请闯入人家的家里。已经没了礼数，如今你这般模样，好生令人厌恶。”
　　方娘翻了他一眼，他任性妄为，不懂江湖凶险，鬼医的弟子，就算不是浑身是毒，也肯定有过人之处。他这般气势凌人，难保什么时候这两个小弟子给他苦头吃，不小心送了命也说不定。
　　花暝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看她一脸冷肃，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却似冰雕琢出来一般寒着他。
　　“你若不喜欢，我自去给他们道歉！”他说着走至门口两名小药僮跟前，抱拳拱手，神态顿时沉静安然，“方才在下太过着急，惊吓了两位小师傅，还请多多海涵！”
　　两个小药僮，看起来十四五岁，一个生着狐媚眼，像女孩子一样娇嫩，一个浓眉大眼，英俊不凡。看起来那个狐媚眼做主，他笑嘻嘻地看了看花暝，又看了看方娘。
　　“我叫狐奴，他叫重生，公子对那位姐姐情深意重，我们不会计较的。”
　　说着将书房的门打开，请他们入内。
　　花暝谢了，简单跟他们讲了方娘所中之毒，又问询鬼医何时回归。
　　“我师父离开家门差不多八九年了，我们二人也一直在等他老人家回来呢！”重生很爽快地告诉他。
　　“不过回心粉是师傅很厉害的毒药，我们还没学到呢，不知道会不会找得到解毒方子，我们且试试看吧！”狐奴眼梢瞟过花暝，一股天生的风流韵致流露出来。
　　“狐奴！”重生不悦地唤了他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你放心，我不会害他们的。”狐奴嘻嘻笑了笑，“那位姐姐是好人，虽然长了一张很妖艳的脸，可是我知道她是好人，重生你放心啦，我不会害他们的！”
　　狐奴一改方才战战兢兢，胆小如鼠的模样，却也毫不忌讳，大喇喇地跟重生说这样的话。
　　花暝挑眼瞟向他，狐奴立刻笑得甜美，凑到跟前，“这位哥哥，你生的好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
　　花暝眉梢一凝，嫌恶地躲开，“不行！”
　　狐奴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不屑道，“等我长大了，难保要比你好看。到时候你可小心那位姐姐会喜欢我的喔！”
　　“狐奴！”重生一边在几架高大的书架前搬着梯子爬上爬下，一边回头不悦地看他。
　　“你放心，你放心，谁喜欢我也不管，我只会喜欢你的！”狐奴不耐烦地撇撇嘴，坐在摇椅上慢悠悠地嗑瓜子，将瓜子皮往花暝身上掷。
　　方娘在那副竹片刻画前站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走至书房。狐奴见她进来，立刻跳起来，将瓜子塞进她手里，拉着她道，“姐姐，你来躺会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谢谢！”方娘笑了笑，吃了一粒瓜子，入口微涩，随即生香，朝花暝递了递，他却一直盯着重生看。
　　“你去看看秦门主吧，他有点奇怪，别破坏了鬼医先生的大院子。”方娘见花暝紧张地浑身紧绷，不禁有点过意不去。
　　“姐姐，你皮肤真好，你吃什么保养的？”狐奴趴在摇椅边上，羡慕地看着她。
　　方娘笑，抬手掸了掸他的脸颊，“你一个男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狐奴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艳慕不已。
　　“小师傅，鬼医先生可有那种治人失忆，施针的法子？”方娘见狐奴对着她笑个不停，不禁有点赧然，这孩子的目光纯净里有一个漩涡，像深潭。
　　“姐姐，师父是施毒的，我从没有见他救过人，我和重生重伤要死了，他都不救，还是我们互相包扎的呢！”狐奴越说，声音越动听，清脆脆的像百灵鸟。
　　似是见方娘有些失望，他立刻道，“对了姐姐，师傅有个小木匣子，我偷看过里面有本医书，你等着，我去找找看。”

　　惊惧

　　第二十四章
　　狐奴出去半天没回转，重生倒是找到了一本古旧的金针探穴之书，那书暗黄泛着潮霉之气。他丢下让花暝拿给方娘看。
　　“我师父从来不救人，也不教我们医术，药庐里的医书都被他束之高阁，我们名为弟子，实际也不过就是打杂的小药僮罢了！”
　　重生说得没有半分伤感，然后又将一些生僻的炼毒之书搬下来给方娘自己找寻。
　　方娘慢慢地翻着那本金针探穴的书，翻了几页，眉眼带上了笑，再看几页却又一片凝重。
　　花暝痴痴地看着她，唇角不由随着她的表情微掀。
　　“没想到鬼医府上却有这般济世救人的良方。”她抬眼看向重生，“小师傅多谢你！”
　　“夫人客气了，我和师弟从小就住在这里，师父八年前走了，你们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人，你们能来我们不知道多开心呢！”
　　又说了几句重生便去给他们做饭。
　　方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间，才朝花暝招手，让他坐在她旁边，按照书上所示之法轻轻地按压他被封住的穴道。
　　“痛吗？”她柔声地问。
　　“一点。”花暝并不感兴趣，回眼看她，“你还是先找回心粉解药吧！”他有点紧张，微微皱了眉。
　　“回心粉实际没事啊，虽然我中了回心粉，可只要当时挺过去没死，就不会有大碍，这就是紫罂粟的功效，能够慢慢化解其他毒药。而且回心粉竟然也能够稍稍抑制紫罂粟的毒性。”本来她愿意跟着来，不过是想看看鬼医有没有法子能够解开花暝被封的穴道。
　　她指力微透，花暝疼得哼了一声。
　　“这个法子会有点危险，”方娘叹了口气，移开手指，将书卷抛下。
　　花暝看着那本《韩良子医典》然后将目光移到方娘脸上，“我不怕！”
　　方娘慢慢地点头，随即笑道，“可以先捉小猴子来试，金针刺入他们的头颅内，若能使得它们失忆，再想办法取出那便成了。”随即却又低头敛眸，不过是如此说而已，这本医典上有的不过是治疗失忆，根本没有金针封穴的解法。
　　重生做好饭菜，普通的野菜清粥，方娘用根雕的木碗盛了，坐在房门口的竹凳上晒太阳喝粥。秦思恰也回转，拎着一只洗剥干净的野兔，他步履稳健，目光沉凝，没看方娘一眼。
　　“秦门主，”方娘见他一闪身进了厨房，开口唤他。
　　方才是因为得知鬼医不在所以才让他大失仪态吗？可是他为何会如此？到底是谁？
　　秦思仿佛们听见，半晌也没见他出来。
　　这时候狐奴兴冲冲地跑出来，献宝似地将一只古旧的看不出何木所制的匣子塞进方娘怀里。
　　“姐姐，这是师父最宝贝的，里面有医书。八年前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不知所踪，但是东西竟然没带走。你看看会不会有你想看的。”狐奴帮她拿着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方娘朝他笑笑，将木匣子捧在膝上，依然是梅映雪的纹刻，线条流畅细腻而不失飘逸潇洒。
　　她轻轻地将木匣子推开，一阵淡淡的香气迎面扑来，凝眸去看，有点疑惑，随即转念一想，霎那间仿若兜头一盆冰水，彻骨冰寒。
　　“姐姐，姐姐！”狐奴见她突然神色大变，不禁有点不知所措，见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的物事。
　　一本沉香色绸缎封面的旧书，上面用金线绣着几个潇洒的字《飞雪摘录》，另有一方湘色锦帕，绣着浓郁的紫罂粟花。
　　“怎么啦？”听得声音，花暝和秦思立刻赶过来。
　　方娘只觉得手足冰寒，心头冷凉，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听得花暝唤她，立刻抬眼去看。
　　花暝被她一瞪，怔了怔，从没感觉她的目光如此复杂凌厉，像刀刃一样要生生地将他刺穿一样。
　　“方娘？”他上前，伸手去拿她膝上的木盒子。
　　方娘“啪”的一声，飞快地合拢然后起身，“我想进屋去仔细看看，你们别来打扰我！”
　　说着慌不迭地闪进屋内，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秦思看向狐奴，他摇摇头，解释说自己就给了她师傅的木匣子。
　　秦思沉吟不语，花暝完全摸不着头脑，想进屋却被秦思拦住。
　　方娘走到方桌前慢慢坐下，将书卷拿出来摆在桌上。这种模样的飞雪摘录，在密宫时候她看到过很多。
　　师傅每次找她去，却并不怎么和她说话，将那些书卷放在桌上让她自己看。而他只斜倚在榻上，手里攒着一块这样的帕子，绣着浓艳的紫罂粟花。
　　不经意地偷眼，能对上师傅深沉而又淡漠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飞快地流逝，是她看不清的。
　　“师傅，为什么少了第五册呢！”虽然很多书她看不懂，却喜欢一本本地点数，好像那样会离师傅很近，毕竟他不曾给其他人看过。
　　“被别人拿走了。”师傅的声音有点虚浮。
　　她立刻充满好奇，走到他的矮榻便跪坐下，很认真地说，“师傅告诉我，小如去索回来好吗？”
　　师傅目光深远，沉静地像静莲生香的荷塘，他淡淡地说，“那人是我的师弟，也是我的仇人。他杀了为师最在乎的人。”
　　说着他伸出白玉一样莹润的手指，轻轻地挑起她的下颌，细细而忧伤地看着她，似梦呓一般痴迷道，“果然很像，很像。”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也不会难过，反而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师傅对自己格外眷顾。可是等到自己识得愁滋味，才知道那样有多痛苦。他时刻看着自己，眼里有温柔痴缠，可是只有一个字便让她无所遁形，像！
　　那方帕子是他心爱女子的。
　　杀了他心爱之人的仇人是师傅的师弟。
　　鬼医是一剑飞雪的师弟，是他的仇人！
　　方娘眉心发紧，然后飞快地拿起那本书，心如擂击，怦怦直跳，看着里面的内容瞬时目瞪口呆。
　　这本书里所描述的竟然全是一些刮骨变脸以及金针封穴之事，到底……
　　沈谧从前没有鬼医的毒药，他的毒药都是碧影阁提供的，师傅没有回心粉。那是鬼医的，是自己离开那七年里他找来的。
　　鬼医，在沈谧身边？
　　亦或者沈谧早就找了鬼医，用他来对付师傅？到底，怎么回事！
　　她突然想起常回说七年前陛下出征西凉遇险遇到一位吕先生，三年前他重伤又遇此刻吕先生为救他死去。
　　这个吕先生会不会就是鬼医幽鹊？会不会就是师叔？鬼医八九年前离开鬼医谷云游四海……
　　越想越是惊惧焦急，只觉得心头剧痛，四肢冰寒，不由得眼前一黑，软倒在椅子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灯火摇曳，月光透窗。
　　对上花暝那双狭长斜飞的眸子，她眯了眯眼，缓缓伸出手去。花暝一愣随即一喜伸手握住她，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眸中涌现出浓浓的深情，深深的悲痛。
　　“方娘！”他试探着唤了声。
　　方娘微微蹙眉，笑了笑，微凉的手摸上他的脸颊，微热细腻，下巴处胡茬刺手。她慢慢地摸着，摸着他耳后，尖尖的下颌，然后是形状美好的薄唇，英挺的鼻梁，秀长的眸子，眉骨，额头，直到发际。
　　很好，很好！
　　很糟，很糟！
　　“方娘！”花暝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担忧焦虑。
　　方娘轻轻地勾住他的颈将他的头拉下，慢慢地靠近，然后放松了身体轻轻阖眸，感觉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上鼻尖，慢慢地唇贴上唇。
　　他没有动，她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地描画他的唇形，一下一下，耐心地温柔地，描画。闭上眼，敞开心，似乎有一种久违而熟悉的感觉汹涌而来，让她心头飞快地划过一丝刺痛。
　　“砰”的一声，门开了，又猛地合上。
　　秦思的人影一闪而过。
　　“柳姑娘，你怀疑他是谁呢？就算有换脸之术，他也未必就是沈谧。况且花暝为柳谙花不暝的暝主，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
　　秦思声音冷冽，手里捏着那本医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冷冷道，“我亲眼见到沈谧跟他交代任务！”
　　花暝身形一僵，猛地将方娘推开，愤怒地看着她，一脸受伤的表情。
　　方娘眉头微蹙，却没有说话。
　　他双眸黑沉沉如子夜浓浓，一瞬不瞬地盯着，冷冷的。
　　“花暝！”方娘放软了声音，伸手想碰他。
　　花暝平静地看着她，后退了一步，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是沈谧。不是！”他似乎想宣告一般咬牙道，“我怎么会舍得伤害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方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很自然地有那样的感情，一看到那本书，她竟然似乎一下子解开了心头纠缠的诸多疑惑。
　　如果他是沈谧，那颗被掺了毒的解药就不是沈谧对自己的绝情。如果他是沈谧，自己有生之年就会觉得安慰，至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就算立刻死了。毕竟他来了，并没有那般的绝情。
　　经过这七年的沉淀，她觉得自己当初那般的决绝，不留丝毫的余地，想起沈谧痛苦无奈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无限的痛意和内疚。
　　不管从前谁对谁错，也不管自己有多恨他，这七年也算是对师傅的回报，就算逝去的再不会回来，在自己有生之年对师傅的亏欠也慢慢地平衡。
　　“花暝……”她笑了笑，自己也知道有多牵强，这变化太过巨大让她都无法接受，何况是花暝？
　　“你不要说了！”花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的时候与秦思对视。
　　他冷冷地注视秦思脸上的面具，然后目光移到那本医书上，冷哼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经过秦思身边的时候，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秦思的脸。
　　秦思大惊，身后是墙无处可退，只得抬手格挡，另一手骈指点向花暝肘弯处。
　　方娘没料到他二人会突然打起来，忙让花暝住手。
　　二人却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拳来脚往，虎虎有声，小小室内，顿时内力激荡，烈风劲劲。
　　这时候狐奴和端着药碗的重生恰好过来，狐奴见他们斗得不亦乐乎，不禁眉眼绽放如花。
　　“你们做什么呢？打拳脚怎么不去院子呢？”狐奴笑嘻嘻地走过去，混不在意。
　　“花暝，你住手，别伤及无辜！”方娘冷了声音。
　　那边秦思听见她如此，却越发不肯罢手，恰好狐奴不当回事地走近。
　　“两位叔叔，请让一让！”狐奴不顾重生的呵斥抬手朝两人推去。
　　花暝因为方娘之言，顿时撤力免得伤了狐奴，秦思却因为见狐奴混不在意，以为他武功不凡，剑指骈立，朝他膻中穴点去。
　　狐奴不知利害，伸手去推他的手，方娘见状大喊了一声，花暝立刻抬手挡上去，秦思便舍了狐奴全神应付花暝。
　　狐奴狐媚眼一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嘿嘿一笑，突然手腕一抖，快捷无比地抓向秦思脸颊。
　　秦思见状不禁怒火大盛，立下杀招，花暝冷哼一声，不肯给他逃走，也连出杀招，在方娘看来两人正是殊死搏斗。
　　“哈！得手啦！”狐奴大喜，纤指一勾，飞快地拉过秦思面颊。
　　软质的面具倏然被拉下，花暝一愣不禁“哦”了一声，秦思大怒，“砰”地一掌击在狐奴胸口，将他重重地撞出去，跌在方娘床下。
　　狐奴口喷鲜血，顿时昏死过去，日若游丝。重生大喊一声飞快地抢进去。
　　“秦门主！”方娘不禁也怒起来，她看不到秦思的脸，只看到花暝神色一凝，随即嘴角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她忙下床去扶起狐奴，而重生也飞快地抢进来，将药放在桌上立刻去抱狐奴。
　　“将他放在床上！”方娘顾不得去看那两个人，忙从怀里掏了粒碧玉丹出来，纳入狐奴口中。
　　重生看到她喂给狐奴的药，神色变了变，却顾不得问，忙盘膝要给狐奴疗伤。
　　方娘拦住他，见狐奴脸色苍白，唇角慢慢沁出猩红一线，不禁又是内疚万分，对重生道，“你让他们出去，我来！”
　　说着她将狐奴抱起，伸掌抵住他的后心，谁知却被一人立刻地握住手掌。
　　“花暝，放手！”方娘冷冷地说着，瞥了他一眼。
　　花暝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聚拢成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蹙眉恶狠狠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他紧拧着眉头，索性将她往一边推了推，看向重生，“带她出去！”
　　重生本来怨愤他们打伤了狐奴，谁知被他这样看了一眼，立刻感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反抗的气势压过来，顺从地起身，去扶方娘。
　　方娘转身去看秦思，却对上他怔怔的眼神，那无边的愤怒和怨恨似乎褪去，双眸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苦涩。
　　方才狐奴好像拉下了他的面具？她狐疑地扫了一眼，秦思定定地看着她，半晌，转身出去。
　　“你认识他？”方娘想起狐奴抓掉秦思面具的时候，花暝好像惊讶地哦了一声，说了句是你？
　　“嗯！”花暝冷着脸应了，帮狐奴疗伤。

　　邀约

　　第二十五章
　　方娘本想问，却见他已经阖眸运功，便让重生盯着，她下床出去。
　　院中数丛清菊开得雅致，阳光灿灿，秦思一袭黑衣，沉凝如夜。
　　“秦门主！”方娘轻轻地唤了一声，走至他身后。
　　秦思慢慢回头，深深地凝视着她，片刻抬手覆上面具，“他没事吧！”
　　方娘看了他一眼，“没生命之虞，不过你那一掌倒是留情，否则以乾坤门主的功力，别说是狐奴，就算是再厉害也一招毙命了！”
　　秦思听出她的讥讽，蓦地回身，太过突然吓了方娘一跳。
　　“回心粉的毒，你根本不怕，对不对？可你竟然将计就计来到这鬼医谷。为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为了花暝，对不对？”
　　他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她有些手足无措，随即却镇定自若，淡淡地看着他，“秦门主，你又何必如此动怒，我是不该骗着你没说，但实际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怎么会一样？”秦思突然飞快地出手，将方娘的手用力地放在他的脸上，“你也不必讥讽于我，这便给你看也罢，我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反正花暝会告诉你！”
　　方娘怔了怔，手腕被他用力握住，有点痛。她曲了曲手指，想挣开，却勾住了他耳后的边缘。
　　“秦门主！”她有点犹豫，感觉到他的为难愤悒，有点退缩。
　　“怎么，你不敢吗？”秦思冷冷地逼视着她，“你害怕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用力，将面具的一角拉下。
　　方娘直觉想放手却被他用力地捉住，一点点地勾进面具里面，薄薄的面具用银丝细锦编织而成，柔软而结实，擦过手指微微酥痒。
　　面具缓缓地被揭开，方娘倏地眯了眸子，诧然地看着他。
　　风轻轻拂过，竟然带上微微的寒意，香气清冷，鸟鸣啾啁。
　　二人静静地对视，一动不动。
　　良久，方娘笑了笑，挣出手，缓缓道，“苏掌柜，好功夫！”自然好，内力浑厚，让她分辨不出声音，气质一个温润一个深沉冷凝，让她根本没去联想。
　　竟然－－是如此的！
　　“苏掌柜接近方娘，真是苦心孤诣，方娘也深感佩服！”说着盈盈下拜，神态清冷。
　　苏瑾用力地抿着唇，脸上一片黯然，面具被剥落的那一霎那，所有的伪装便无法坚持，看着方娘疏离的模样，他退了一步，颤声道，“方娘……我……”
　　“苏掌柜不过是为了接近方娘，能够有朝一日利用方娘杀了沈谧，只是方娘不知，苏掌柜与皇家到底有怎么样的牵绊，自然无能为力！”虽然称呼未变，但是神态却淡漠清冷，让苏瑾的脸瞬间惨白。
　　“自三年前晋中，苏掌柜便早就盯上方娘了吧，只是又何必如此麻烦，大费周章？你让人假扮于我在晋中出现，便早就计划了这一切吧！”
　　他苦心经营，却没想到让狐奴好玩心性给揭露，亏她相信苏瑾，得知被秦思捉去，虽然面上不说，心头却焦虑不已，为他担心。
　　思及此，冷冷道，“苏掌柜就那么笃定方娘会因为你被抓而甘受威胁？苏掌柜也太过自－－”
　　“够了，方娘，够了……”苏瑾猛地转身背对着她，双肩微颤，脱去面具，他无法再对方娘冷，更无法对她凶，可以故意伪装出冷酷的神情。
　　方娘本想狠狠地奚落讥讽他，看到他轻晃的发丝突然心生不忍，想起自己初到清水镇，别人冷嘲热讽，处处排挤，是他不遗余力地保护帮助自己，就算是为了接近，可是这三年，语笑晏晏，他嘘寒问暖，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丝做作。
　　“苏掌柜，我还是很感激的，谢谢你三年来的照顾，只不过方娘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愚笨！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着她又盈盈一拜。
　　苏瑾没有转身，而是抬脚往外走，边走边道，“方娘，花暝不是沈谧，如果他是，我早就杀了他的。”话音刚落，人便出了草庐院门，消失在旁边的紫薇花树间。
　　方娘慢慢地回去房内，拿起那本医书，又仔细翻看了几页，越发确信是师傅的笔记，无人可以伪造。
　　书上说易容之术，药物涂抹遮掩是最下乘，人皮面具是中乘。但因个人骨骼形状不同，要想易容得像人皮面具须与药物合用方能乱真，只是药物不能持久，须几日一换。
　　而最上乘彻底之法，便是换脸。将棱角之处重新修磨，辅以切割缝合之术，自然可以变人面目，若是刀法娴淑，则不见刀口缝线，宛若鬼斧神工。
　　如果鬼医将这套换脸之术研习透彻，又化身成那个吕先生接近沈谧，若是……她几乎不敢想，如果花暝是沈谧，还好，至少……
　　可是如果他不是？
　　那么沈谧是不是在宫里？到底在不在？
　　那么？
　　“夫人！”重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终于出声。
　　方娘回头满是歉意地看着他，“重生，真是对不起，狐奴没事吧！”
　　“花大侠帮他疗伤，再服药休养些日子便无大碍。也是他鲁莽得罪了秦门主。”重生面色平和，但是一双眼睛却深邃无底一般。
　　“是我们不好，重生，真对不住，你别介意我们一定给他治好。”方娘真诚地看着他，“重生，你要是相信我，我会点医术，写个方子，你来配副药行吗？”
　　重生看着她点了点头，虽然眼中担忧重重，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有花暝给狐奴疗伤，加上方娘配出来的药，狐奴并无大碍，只是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怕是要修养半年才会彻底恢复。
　　方娘每日在药庐内翻看鬼医的药学典籍以及他亲自笔录的毒药配方，苏瑾因为打伤了狐奴被重生厌弃，他每日担水做饭，帮狐奴熬药却也没有半分怨言。
　　这日方娘照例翻看鬼医的笔记，花暝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页页地翻看那本飞雪摘录，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最后脸上不好，索性握住两端就要撕。
　　“花暝，你做什么？”方娘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一时愤怒将师傅的书撕碎，虽然内容她看得差不多，可是那是师傅留下来的东西。
　　“胡言乱语，留它作甚？”花暝瞟了她一眼，见她面有愠色，哼了一声，“啪”地将书扔进方娘怀里，冷着脸起身去后院。
　　方娘立刻将书仔细检查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子内，继续看鬼医关于回心粉的笔记，突然看到一行小字：虽师兄之紫罂粟乃世间奇毒，师妹之碧玉丹乃疗伤圣药，然吾之回心粉却也妙用多多。虽不能解紫罂粟之毒，却能相生相克，化解一二。虽碧玉丹是内伤百毒克星，却也不能解我回心粉。
　　师傅还有个师妹？原来世间早就有碧玉丹？并不是自己独门独闯？不禁想起小时候师傅带她进密室。
　　“小如，这里有很多医典和药材，你慢慢看，为师希望你能炼制出自己独门的秘药。”那一刻师傅虽然依然清冷，但是语气温柔，眉梢眼角流露出丝丝柔情。
　　她见师父对自己期待如此之高，自然加倍努力。小小年纪习武之余将所有心思都扑在密室内，根据师傅的提示，以及零星的记录，无数次实验废寝忘食之下，终于研制出了一种能解诸多普通毒药，特别对于内伤疗效显著的丹药。
　　她累的瘦骨伶仃，目光虚浮，却非常开心，师傅看到那丹药，拈起来嗅了嗅。她呆呆地看着师傅，觉得就算累死也毫不冤枉，因为她看到师父竟然笑起来，浅浅的一丝，却让密室内的夜明珠瞬间黯然失色，他清亮的双眸莹润含情，缓缓地瞧向她，
　　“小如，你真聪明。”他第一次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温柔，唇角笑意莹然，抬手轻轻地抚摸了她干瘦的脸颊，眼中怜惜异常。
　　“看你累的！为师做好吃的给你！”
　　他牵着她的小手，慢慢地走去后院，给她做了一碗简单却又精致可口的酒酿圆子。
　　“师傅，还没给药丸起个名字呢！”
　　“你觉得什么好就叫什么！”师傅扭头朝她笑了笑，又帮她满满地盛了一碗。
　　“还是师傅来起吧，小如起的不好听！”她飞快地喝着碗里的米酒，悄悄地抬眼偷看他，却见他满眼宠溺地看着自己，不禁心如鹿撞，更加快地喝。
　　“叫碧玉丹吧！”
　　她醉倒的时候听到师傅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感觉被温暖地抱住，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一次醒来是在师傅的寝宫。
　　师傅的寝宫很大，虽然外间看起来华贵奢靡，珠光莹然，可是里面却只是简单的檀木雕紫罂粟花的大床，淡青色的纱帐。
　　原来是这样啊，方娘紧了紧眉头，不由得苦笑。如今自己也历经情劫，个中滋味却也通透。对师傅早没有一丝的埋怨，只有满满的怀念和心痛。
　　若是能够重新来过，她宁愿那些逝去的人活着。
　　她叹了口气慢慢起身，去房中看看狐奴，重生一直呆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狐奴因为受伤，面色没了那诱人的红润，一张精致的小脸苍白的，那双狐媚眼便越发睁不开一样。
　　“夫人，我能问您个问题吗？”重生看方娘进来，忙起身给她搬了张柳木小方凳。
　　方娘笑了笑，弯腰看了看狐奴，“你随便问。”
　　“夫人的给狐奴吃的，可是碧玉丹？”重生问得试探。
　　方娘颔首，“是。”
　　“我听师傅说过，那是救人中的圣药，若能得一粒，再重的内伤也能治好。”重生笑了笑。
　　“你想要就说呗，拐弯抹角的，真不羞！”狐奴在床上眯了眯眼，朝方娘笑了笑，“姐姐，我师兄一生的志向是治病救人，但是师傅只炼毒，且也从不教我们什么。师兄见你医术不凡，自然是想跟你学了。”
　　重生见他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不禁大为赧然，英俊的脸一片通红，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
　　方娘笑了笑，“你们是想学了治病救人，我为何不肯呢？”
　　“夫人！您－－”重生激动地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他听师傅说外面的武林门派，不管是丹药还是武功，经常都是禁止传给外人，很多只传给独子或者首徒。
　　“狐奴这两天伤势恢复的也不错，晚上我便开始给你讲书，你聪明伶俐，我教了你入门之法，其余的想必你也能融会贯通。”方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瓶，里面是她当初在宫里炼制的碧玉丹，因为宫内药材多多，她也毫不客气，沈谧见她喜欢更是极力支持。
　　否则也不会有这世间难求一粒的丹药让她像磕糖豆那般吃。
　　“我将这碧玉丹的药方给你，然后赠你三粒，等你学到一定程度，自然可以自行调配。”
　　重生大喜过望，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将药丸装进去，然后很宝贝地递给狐奴，“师弟，你帮我收着。”
　　狐奴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的仓库，自己揣着吧！”重生听他如此说才笑了笑揣进怀里。
　　这几日方娘便一边看书，一边给重生讲解，他天资聪颖，往往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方娘很是欣赏。
　　药庐后院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左边养了鸡鸭鹅，后边是厨房。出去后院便是一片庄稼地，还有片片整齐的菜畦。都是重生整治出来的。
　　方娘见苏瑾坐在院子里的树墩上劈柴火，却不见了花暝。
　　“苏掌柜，可看见花暝去哪里？”
　　苏瑾没有抬头，手上动作却是一滞，随即冷冷道，“我又不是他的下人！”
　　方娘眉尖一挑也不再和他说话，走出后面，四周山势连绵，勾连相搭，大树参天，抬头白云悠然，阳光如同碎金子一般泼洒下来，很是温暖。
　　一条流水淙淙的溪流延伸，方娘沿河而行，芦苇摇曳处，花暝人青衣独立。
　　方娘轻轻地走过去，他似是知道她来却并不回身，淡淡地说了句，“如果能一生居住在此，倒是神仙也不换了。”
　　方娘一怔脚下一缓，见他转过身凝视着她。
　　她凝眸瞧着他阳光照耀下俊美清雅的脸，如果说跟沈谧相同也只有高挺的鼻梁，抿唇瞥眼间那股冷肃之气，沈谧黑眸深邃，而花暝却更加狭长秀美，只是上上下下看不出一丝刀锋的痕迹。
　　花暝见她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突然意识到什么，哼了一声，转身面对河水，“你不要妄想了！”
　　方娘悠悠叹了口气，“等狐奴好一点，我想离开这里。”
　　“你想上京？”花暝瞟了她一眼。
　　方娘眉梢一凝，浅笑，摇头道，“不去，我要送婆婆和儿子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安静地渡过余生。”说着她抬眸看向他，温柔道，“你会陪我吗？”
　　花暝猛地一怔，没想到方娘突然会有此邀请，看她眉眼带笑，面色红润平和，没有一丝将死的征兆，大喜道，“你的毒？”
　　“紫罂粟是世间奇毒，可是我既然能控制了七年，也能控制余下的时日，虽然还有不过半载……”
　　“你说什么？”花暝突然握住她的肩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方娘摇头，“你可以不去管那些吗？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起吗？又何必管……”
　　“不对，我不止要守你半载，我还要更长，你说我贪心也好，我就是如此，我不要你委屈成全，我要你有足够的时间说出你的真心话。”花暝凝视着她，坚定地说着。
　　方娘垂眼，她心有愧疚，不敢看他清澈如泉的眼。
　　她并不想和他隐居山林，她想进京，但是又怕他不允许会来破坏，这样利用他，心底一阵阵的内疚自责。
　　她要去京城，最后的时日去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突然草层中簌簌有声，随即一条蛇唦唦地游进水中。
　　风乍起，河面浅皱，榖纹荡漾。
　　“有人来！”花暝心头一凛，低声说着抱着方娘退回药庐去。

　　密室

　　第二十六章
　　方娘如今内力大不如花暝，自然听不出异状，等芦苇层中逆风摇晃才觉得不对。
　　花暝抱着她飞身而起，一掌扫向半人高的草丛，方娘目光所及，大吃一惊。只见那里盘旋着几条手臂粗的三角头毒蛇，碧眼荧荧地瞪着他们。
　　花暝将方娘紧紧护在怀里，凝神去听，哼道，“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方娘手伸进荷包，那里装着几包钢针，淬过毒药，必要时候可以给花暝一用。
　　此时身后药庐处传来打斗声，花暝眉毛一挑，横扫一掌，劲风猎猎，草丛中的毒蛇立刻哧溜躲进水里，而隐在暗处的一黑衣人却飞身而起朝二人扑来。
　　“是你们！”花暝面沉寒冰，凝掌迎上，黑衣人却颇为忌惮，不肯硬接劈掌朝方娘扫去。
　　“无耻！”花暝低喝一声，斜步挡住，与黑衣人激斗在一起。
　　方娘看着黑衣人，身穿黑色锦衣，却是红领红腰带红袖口，不禁诧异道，“你是皇帝的暗卫！常回在哪里？”
　　花暝一听，手上招式更快，黑衣人苦不堪言，一面迎着花暝一边发出一声尖啸。随即有啸声相合。
　　“方娘！”身后传来苏瑾的声音，黑衣人见状洒出一蓬粉末，花暝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他的胸口，黑衣人瞬间瘫软在地，口吐鲜血，花暝立刻补上一脚将他踢晕。
　　“宫里的暗卫突然出现，只怕不妙！”苏瑾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示意他们先回药庐。
　　“重生，我们配一些驱毒虫的药草，只怕他们有备而来！”方娘摊开纸，飞快地写了方子。重生看了看，虽然自己备有驱虫草药，但是方娘的却多了几味药草，也不多问，立刻去配药。
　　苏瑾将黑衣人弄醒，点住他的穴道，“谁派你们来的？”
　　“上头有令，花暝主意欲谋反，令我等暗卫，格杀勿论！”那名暗卫盯着花暝。
　　“是沈谧让你们来的？”苏瑾哼了一声。
　　“大胆－－竟然敢直呼圣上名讳！”
　　苏瑾瞥了方娘一眼，继续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名暗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足以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方娘微微蹙眉，走到他身前看着他问道，“那些毒蛇是你们驱使来的？从前你们并不做这个，如今跟谁学的？”
　　暗卫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恭敬道，“回姑娘，是前统领训练的。”
　　“前统领？不是常回吗？”
　　“是吕先生。他三年前仙游陛下才让常统领接任的！”
　　方娘审视着他的脸，虽然脸色青紫，可是眼神不像说谎。
　　“那如今常统领在哪里？是他让你们来的？”
　　“回姑娘，不是，陛下派人来要求诛杀花暝主。”
　　“没有其他？”
　　“没有，只说要杀了花暝主，否则我们都难逃干系。”
　　方娘沉吟不语，看向苏瑾，却见他面色平缓并无惧怕，想他被自己拖累，若是带着乾门的手下也不至于被围困。
　　“他和花暝无关，药庐中的两名小弟子与他也无关，你们不会滥杀无辜吧！”
　　“方娘！”苏瑾不悦地出声。
　　那暗卫沉默不语，片刻，“上头只说一定要格杀花暝主！”
　　“请秦门主带方娘和那两名小弟子先离开。”花暝看了苏瑾和方娘一眼，走向门口。
　　“花暝！”方娘立刻喊住他，“不要乱来。”
　　苏瑾一掌将那人打晕，然后将他拖去墙角。“就算硬拼，我们也未必不是对手。”
　　“苏掌柜出入禁宫多次，就算是毫发无损，难道便很容易吗？暗卫虽然单个侍卫武功不如你，但是他们十个一阵，便不是一般高手所能对付的。况且他们如今可能还有很多秘密武器，只怕没那么容易。”方娘蹙眉。
　　“难道你想跟他们回宫？”苏瑾眯了眯眼。
　　“这不是苏门主想要的吗？回宫，见沈谧。”方娘淡笑，不去看花暝。
　　花暝盯着她看了一瞬，没吱声，突然推门出去。
　　方娘立刻要跟出去，苏瑾却迅即拦住她，“你现在的功夫去了也不过是拖累他，既然暗卫们要的是他，不妨让他自己去面对。”
　　方娘抬眼瞪他，“因为苏门主也一直想杀他，如今也算是假手于人吧！”说着绕过他，苏瑾身形一晃，又挡在她的面前。
　　“苏瑾，你让开！”方娘提高了声音。
　　“如果你跟暗卫回去，我乾坤门如何用你来跟沈谧谈条件！”苏瑾盯着她，缓缓道。
　　“你要谈条件，只要我不死，自然可以谈！”方娘冷冷地说着，伸手去推他。
　　“你们别吵了，我们还是先躲起来吧！”狐奴从床上爬起来，抓着重生的手，道，“我知道师父有一处密室。”
　　苏瑾一听立刻抓住方娘不肯她出去。
　　“苏瑾，你放开我！”方娘抬手去打他却被制住。
　　“你放开夫人！”重生扶着狐奴下床，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盯着苏瑾。
　　“我不会伤害她，不过是阻止她做傻事而已！”苏瑾索性点了方娘的穴道，将她拦腰抱起来，对重生道，“带路！”
　　重生欲发作，狐奴给他使了个眼色，对方娘道，“姐姐，你别怕，我看苏门主是真的关心你！”
　　方娘苦笑，却挂念出去的花暝。虽是如此索性什么都不说。
　　狐奴领着他们走去鬼医的卧室，在床榻前中间一尺处踏了一脚，然后拧了拧床头的一节紫竹扶手，随即地板发出嘎嘎的响声，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
　　苏瑾看了狐奴一眼，淡淡道，“带路！”
　　重生重重地哼了一声，飞快点了油灯，罩上纱罩，率先下去，然后回头接了狐奴，苏瑾听得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立刻抱着方娘飞身跳下。
　　重生找到里面的机关，洞口封上，立刻便听到有人跑进屋内。
　　“咦，他们去了哪里？常统领将花暝主引至悬崖决斗，让我们来找柳姑娘，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有密道？”
　　“让全部人进来搜！”
　　苏瑾他们屏息凝神，听得他们跑出去，立刻迈步。
　　方娘被他抱住，怨愤不已，苏瑾也不去管顾自将她抱在胸前，几人轻轻地往下走，地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重生提着的灯笼发出幽弱的昏光。
　　顺着地道曲曲折折，上上下下走了许久，便到了尽头，左边石门封路，右边是墙壁。
　　重生看石门上刻着几句话：一剑飞雪关山月，柳烟袅袅红门客。
　　“狐奴，怎么开门？”
　　狐奴蹙眉摇头，“我只见师傅开外面的洞口，没进来过。”
　　方娘看着那句诗，思索了一下，便道，“你用力在雪，月，柳这三个字上戳一下！”如今更加确定鬼医是自己的师叔，这句诗她曾在师傅的密室内见过。
　　重生依言敲去，果然墙壁上石门轰然大开，露出一间硕大的石室。
　　四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只见室内斜阳普照，小桥流水，飞瀑流泉，种满了盛开的紫罂粟花。
　　靡靡漫漫如同一片花的海洋。
　　“师兄，怪不得师傅进了密道我总是见他几日不出去，竟然有这等美丽所在。早知道我之前进来看看了！”狐奴嘻嘻笑着，率先走进去。
　　方娘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机灵孩子，若是师傅不在，有这等秘密地方，他能不来？只怕是不知道如何开那机关罢了。
　　石室很宽敞，看起来是开凿在一座山腹中，另一边阳光斜照，想必是山涧，因为通风又足够光照，竟然没有一丝发霉的气息，只不过所有器物上都落了一层不薄的灰尘。室内另有通道通向其他石室，又有石子小路铺向外面。
　　整座石室虽然不是富丽堂皇，但是鬼斧神工，石雕小河，皆是人工雕凿，让人叹为观止。重生和狐奴惊讶于此处精致，两人四处去看。
　　苏瑾却并无惊异之色也不观赏，随手解开方娘的穴道将她放下，方娘推开他自己踉跄了两步，随即往外走。
　　“小心！”苏瑾立刻跟上。
　　出了石室。外面竟然有一片空地，鸟语花香，不远处传来水声轰鸣，想是飞瀑下落。继续往外走，方娘一抬眼只觉得心旌神摇，慌得忙后退，苏瑾立刻张臂抱住她，将她往后带了两步。
　　没想到他们此刻竟然身处万仞悬崖中一块巨石上，头上白云悠悠，脚下苍茫万丈，对面是直立而上的峭壁，耳边飞瀑轰鸣，让人头晕目眩，心惊胆颤。
　　“啊！”突然石室内传来狐奴的尖叫，苏瑾立刻拉着方娘往里走。
　　循声跑去另一间石室，门口珠帘叮咚，淡香漫漫。里面素色纱幔及地，满绣的紫罂粟花随风轻晃。
　　看起来倒像是一女子闺房，清新素雅，摆设简洁大方。重生和狐奴站在雕花架子床前，呆呆地一动不动。
　　“怎么啦？”方娘上前，苏瑾却拉住她的手，然后缓步上前去看，一看之下亦是一惊，回头看了方娘一眼。
　　方娘见他神态惊讶，眼神暧昧不清，不禁挑眉上前去看，却见轻纱之内一女子静卧其上，无声无息似是沉睡。
　　再上前一步，看到床很像一具透明的棺椁，女子装在里面。目光扫向女子面孔，方娘不禁“啊！”了一声，那女人竟然生的与她很是相似，面色莹白红润，长睫轻阖，睡得正香。
　　她突然想伸手去摸，却被苏瑾握住了手，“她已经死了。”
　　死了？方娘心头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震撼，竟然被迷惑。
　　“夫人，她看起来跟你真像。”狐奴回头看着方娘，怪不得师傅经常下来，原来金屋藏娇。
　　方娘上前细看，便知道鬼医用了一种药物保持女子尸身不腐。
　　“这石洞很是奇怪，我们需想办法早日离开才是。”苏瑾在闺房中看了看，见墙角有一大柜，抬脚走近。
　　红木方角大柜，上面雕着古朴花纹，他犹豫了一下，思量在这样清幽雅致的房间里不会有凶险便抬手将木柜门挑开。
　　柜门未上锁，吱呀一下应声而开，似乎因为久未打扫，泛起一阵不小的灰尘，洋洋洒洒。
　　烟尘迷蒙处，苏瑾目光一凝，又是一惊。尘埃落定，里面竟然一副枯骨，手指前举似是要推门，脖颈前探。因为失了柜门的的凭靠，骨架哗啦碎裂在地，寸寸脆裂，酥如灰土。
　　方娘听得声音回头去看，见苏瑾好奇地看着柜门，不禁走上前。柜门歪歪扭扭刻了很多字，深浅不一，上面还凝着黑色的血迹。
　　仔细看了看，大意是说他和柳儿倾心相爱，她美丽聪慧，调皮可人，他却品貌一般，没有俊美的容貌也没有傲人才华武艺，更加没有富甲天下的财富根本配不上她。他只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也正是由此，柳儿不爱王侯将相，不爱俊美公子，独希望此生与他一起笑游山林，生儿育女。他感谢苍天眷顾，陪她常住山中。谁知一日却被人捉来此处，将她生生地关进水晶玉棺中然后给他喂了名叫回心粉的毒药。想让他在她床前生生哀嚎求饶以让她难过伤心，他却偏偏不肯，宁愿毒药渗入骨缝，寸寸酥裂，一言不发，最后为了不让她担心，生生咬断了舌头，血尽而亡。到死没有再看到她一眼。他临死前只希望她能活下去，能好好的生活，哪怕是忘记他。
　　后面还有大段都被血模糊不清，方娘慢慢费力地看着，心有戚戚，眼眶酸痛。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比他们可怜百倍的多得是。”苏瑾见她泫然欲泣，垂了垂眼，看着地上粉碎的骨头。
　　“他们是苦命的人，生不能同衾，死后必想同穴！”方娘喟叹，“既然我们恰好遇到，便给他们合葬了吧！”
　　苏瑾却摇头，“我们不过是后来人，不晓得其间的错综复杂，还是不要管的好。”扭头见方娘面色忧戚不禁心软，叹道，“也好。”
　　回去床边，却发现那水晶棺根本无法打开，找不到切口，除非将棺损毁。
　　苏瑾拭了拭，想运力将水晶棺劈开却被狐奴拦住，“苏门主，你还是别这样的好。”
　　苏瑾疑惑地看过去。
　　“我师父为人最算计，他不想人家碰的，你要是碰了，小心下场跟那骨头一样！”狐奴指了指红木柜里的碎骨。
　　方娘行至跪旁，见屋内有几只阔口青花瓷花瓶，里面花朵枯萎，积水干涸，索性撕下一片纱幔包手，去收拾散乱在柜中的骨头。重生立刻上前帮忙。
　　苏瑾见她跪在地上，低了头，只能看到一点侧面，面色平和，但是从她轻颤的手中却仿佛能感觉到她晶亮的眼中忧伤荡漾。
　　几人合力将碎骨收集起来装在大大的宽口瓷瓶里，然后用纱幔封口，放在水晶棺的床头上。
　　方娘看着棺中女子淡然平和的脸，心中突涌悲伤，莫名的心头酸痛，双膝一软，便在棺前跪下，缓慢而虔诚地磕头。
　　心里默默地念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生死离别，尸身异处，念及男子对女子的深情越发心头凄惶。不知他年自己葬身何处，是否也能有心爱之人默默相随，不离不弃，虽死无憾。
　　苏瑾站得笔直，一直默默地看着她，似乎能感觉她心头的悲伤，一张俊雅的面容沉寂无波。
　　半晌，他淡淡道，“想必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去找出路吧。”

　　欲望

　　第二十七章
　　方娘本未想逃脱，被苏瑾硬生生抱进来也没办法。
　　“重生，你和狐奴呆着别动，我和苏门主先走了。等我事情了了便回来继续教你。”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狐奴肩头，“碧玉丹的配方我已经写在飞雪摘录中，你们可以自己调配。如今外面有事，这里比较安全。”
　　重生自然懂得轻重，点了点头，恭敬道，“我和师弟在这里恭候夫人，希望他日夫人不忘今日之约，让重生有机会拜您为师！”说着便跪下磕头。
　　方娘立刻扶住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跟着苏瑾出去。
　　苏瑾领着她回到刻着两行诗句的门前，发现右侧石壁也有异样。
　　在墙壁各处摸索敲打，发出“硁硁”的声音，
　　方娘惊喜道“这边还有密道，会不会是出路？”
　　苏瑾凝眉思量，又敲了敲，发现墙壁和地上雕刻着几朵小小的梅花，若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站到我身后。”
　　方娘看他在墙壁上敲敲打打，便走回去，脚底踩到微微凸起的一处，听到身后“嘎嘎”作响，旋即腰上一紧，被苏瑾揽着飘开，脚下三尺见方之地，霍然开了一个洞，下面传来水声淙淙。
　　苏瑾探身去看，只见下面仿若一道水渠，想来是此处之水流入石室做成流瀑溪水。
　　“我下去看看。”他放开方娘，一撩衣摆塞进腰内。
　　方娘拽住他，“我们还是从上面去吧。”
　　苏瑾瞥了她一眼，“若在下不幸丧命，方老板不是该高兴吗？”
　　方娘气结，索性不再说话。
　　苏瑾勾了勾唇，纵身跃下，向前游去，片刻不见人影。
　　方娘静立池边，看着凸起的几个开关，若是此时合上，他未必能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何，心中此念一出却异常紧张，不由得唤道，“苏瑾，苏瑾！”
　　地道中嗡嗡回响着她的声音，却未听到苏瑾回应。
　　方娘心中一紧便想下去，谁知刚俯身过去，“哗”的一阵水声，苏瑾从河中探身，墨发清颜如鱼出水，吓得她猛地往后倒去。
　　苏瑾忙伸臂将她勾住，说了句，“屏息！”然后不管她是否真的准备好，抱着她猛地钻入水中。入水清凉，浑身沉甸甸的往下坠，猛吸的半口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般，方娘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一阵阵地憋气。
　　等到几乎要背过气的时候，突然唇上一紧，一股气息渡了进来，方娘猛然大惊身手欲推，那唇却一触即分，揽着她飞快划水向外游去。
　　渐渐感觉一阵巨大的吸力将他们向外拉扯，方娘觉得似乎要被什么吸过去一样，隐约听到轰鸣之声。
　　突然身子如喷箭一般飞夺而去，胸口疼痛欲裂，腰被苏瑾紧紧地揽住才能抵挡得住，二人随着飞流直下的瀑布飞身而出。
　　就在方娘以为自己肯定要随着潭水跌入万丈深渊之时，却突然猛地撞在崖壁上脚下踩着微微突出的一点石牙。苏瑾一臂抱着她，身体紧紧贴在她的身上，鼻尖贴着她的鼻尖，气息透着淡淡的清凉。
　　“苏－－”她微微挣扎，却被用力地抵住，脊背撞得几乎要碎裂一般生痛。
　　“不想摔下去粉身碎骨，就老老实实别动！”他瞪她，却因为靠的太近，目光有点迷蒙。
　　方娘只得顺从，任由他揽着自己趴在崖缝上。
　　“秦门主，从这里能上去吗？下去只怕不可能了！”
　　苏瑾一愣，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后，她一直称呼他苏掌柜，不明白为何突然如此生疏。
　　“方娘！”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温润一如从前。
　　方娘纤眉微蹙，她根本不知道苏瑾秦思到底是谁，只怕苏瑾这名字也未必就是真的，苏瑾从前温雅端方，谦谦君子，化作秦思却冷酷霸道，时刻流露出怨恨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悬崖之上，风声凛冽，从他紧贴的身体透过来的灼热体温便越发清晰让她无所适从。
　　如今，她不知道还能否将他当做朋友。想来也可笑，他一直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又哪里是将自己当做朋友。
　　如今身处险地，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否则只怕再没有机会挟制他。
　　“你想如何？”苏瑾见她默然不语，神色变幻，不禁沉了沉声音，手脚运力紧紧地扒住崖缝。
　　“苏瑾，你到底是谁？到底和沈谧有和仇恨？如今，不妨都说了。”方娘脚下几乎凌空，却没有半分恐惧，生与死只在一线间，而自己已经踏过了大半步。
　　风吹的她声音散乱，苏瑾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喷在她脸上，紧了紧揽住她的手臂，用力地踩着脚下的崖缝，声音沉寒道，“你一定要在这时候谈吗？”
　　方娘浅笑，映着山涧投下来的阳光，妩媚娇艳，“苏瑾，这样你才会说，否则就要死。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说与你同死，我乐意之至呢？”苏瑾哼了一声，“你以为谁是生来就想背负如山一般沉重的责任？没有自我？没有快乐？连对心－－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一句真心的话都不敢说，你认为你能吗？”
　　水珠从苏瑾脸色滴落而下，落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冰冷清寒。
　　风猎猎如吼，衣衫如练，透骨刺寒。
　　“苏瑾，别拿你的痛苦跟我比，我从没想过要跟谁比，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你的我无法代替，我的你同样也无法。如今我只想知道你是谁，说出你的宿命，你才会轻松。如何？”
　　方娘淡笑莹然，仿若于湖中泛舟，静莲生香，波光荡漾，二人把盏言欢，语笑晏晏般从容自若，睥睨生死。
　　苏瑾胸口气闷，几乎要放手随她飘然而下，可是有什么办法？从小被她勾引，抛弃，玩弄，也因此使得自己潜伏的机会破碎。本来受人安排潜入碧影阁，却都是因为她的□，勾引自己，使得凤飞雪大怒，将他贬到外围，作为死士一直执行暗杀任务。
　　如不是自己够机灵肯吃苦，学了精妙武功，只怕死一百次也绰绰有余。他曾经发誓，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得到她，至少让她知道那次的羞辱会十倍地报复在她自己的身上。可是她却那样离开密宫，投入皇帝怀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使命一定要沈谧死，还是深藏的那份不肯也不敢去探究的内心。
　　化作苏瑾接近她，到底是为了杀沈谧多，还是因为单纯的想接近她。却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沦陷，这其中的痛苦挣扎她又如何知道？
　　她只不过是个狐媚女子，可是自己尽管知道她的□却还是受不住诱惑，无法抵挡地爱上她。这可真是绝妙的讽刺！
　　方娘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理亏，笑道，“苏瑾，你从很早便开始接近我，一直想来利用我去杀沈谧，只可惜从前沈谧一直出兵西凉，你没有机会，三年前沈谧自西凉返回，你便迫不及待，派出那女子假扮于我，只是你没想到我会抢先一步杀了她。”
　　她顿了顿，讥讽地轻笑，“如今你引唐冲前来，重提三年前的案子，不过是为了迫我进京，然后引得沈谧注意，可是你没想到花暝会出现，也没想到凭你乾门那么多弟子之力竟然杀不掉他。你也没想到他竟然失忆，不记得沈谧的吩咐，反而呆在我身边与你对抗。”
　　见苏瑾依然沉默，靠的太近的黑眸深邃如海，朦胧不清，让她有点头晕，腰被勒得欲断裂一般疼痛难忍。
　　“苏瑾，我说的对吗？你要杀沈谧就要先杀……嗯……”
　　他压过来的力道太大，她的头被用力地撞在崖壁上，唇齿剧痛，后脑发胀。他用力地咬着她的唇，似乎要将那所有的愤怒和无奈一次发泄出来，再不管下一刻是死还是活，还有那些压在肩头的重担。
　　“苏……瑾……”她羞愤交加，曲膝踢他，却被他猛地顶在崖壁上，膝盖顶过她的大腿，一阵剧痛之后两人往下飘，随即却又一轻，被他揽着往上掠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爬上去！”
　　苏瑾一声不吭，一步步地往上跃，“你若想杀我，如今我也无法还手，请便！”
　　方娘知晓自己只要一根银针就能够，可是看到他紧绷的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竟然一时间无法动手。
　　“我一定要杀沈谧，不管用什么手段！”
　　沈谧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敲在方娘心头，阵阵刺痛。
　　苏瑾抱着方娘没多久便爬上崖顶，将她放在一块巨石上歇息。
　　崖顶寒风刺骨呼啸而过，方娘弯了腰，立刻往另一侧跑，苏瑾跟上。片刻，她突然站定，飞快地隐身在一块巨石后面，苏瑾凝眸望去，见花暝和十几个皇宫暗卫激斗在一起，不由得眉头一挑，闪到方娘身后伸手将她抓住。
　　方娘回头怒视，苏瑾拉着她往外走。
　　“苏瑾，别这样！”方娘软了声音，花暝正在与人激斗，自己乍一出现，他定然心神大乱被常回等人趁机重伤。
　　苏瑾冷眉冷目地瞪着她，用力地捏住她的后心，让她身体酸软无力抵抗。
　　“苏瑾，别这么卑鄙。”她几乎是求他。
　　“你不是怀疑他是沈谧吗？不管他是不是，他都要死！”苏瑾冷冷地说着，拖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段，苏瑾手上使力，方娘痛得咬破了唇却一声不吭。
　　苏瑾拧眉，冷冷道，“你不是说自己爱沈谧吗？如何对花暝这般眷顾？”
　　“苏瑾，花暝已经脱离宫廷，他不是沈谧的人，你就放过他，呃……”背上的手狠力一按，方娘痛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可是我要他死！”苏瑾此时一脸冷寒，再无从前那般温润似水，神情狂佞如同笼着一层寒霜。
　　方娘痛得浑身发颤，崖顶冷风飞蹿，卷着她的鬓发散乱地抽打在脸颊上。冷汗一滴滴地流下来，看得苏瑾目眦欲裂，猛地在她跟前跪下，用力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愤怒地大声道，“为什么，宁愿自己死也不肯喊一声？你爱他吗？”
　　方娘唇边猩红一滴滴被狂风吹散，苏瑾狠心地勾住她的脖颈，用力地吻上去。方娘咬着唇一动不动，泪水在眼中打转却不肯流下，被风吹得粉碎。
　　“方娘！”身后传来花暝惊呼。
　　方娘身子一颤用力去推苏瑾却被他大力地箍住，一手勾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脑后。
　　苏瑾眼睛瞟向飞奔而来的花暝，然后看着他飞身扑来，随即揽着方娘从容退开，十几个宫廷暗卫猱身扑上，同时飞身直击花暝后心。
　　花暝劈掌去夺方娘，全然不管身后的暗卫，待几人近前猛地横掌一推，几人遽然大惊，立时两人重伤倒地。
　　“苏瑾，你放下我，否则我有生之年必杀你！”方娘咬牙，后心被苏瑾捏住，浑身无力。
　　“苏某拭目以待！”苏瑾冷哼一声，抱着她再度飘起，花暝本已靠近，却被暗卫阻住。
　　“花暝……”方娘开口，却喊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暝如风中飘舞的飞叶，躲闪腾挪，以一敌十，本就吃力，如今有苏瑾干扰，更是险象环生。
　　“方娘，你答应我的，我们上京帮你找解药，然后你随我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不管沈谧如何。你答应的，为何还要留恋！”苏瑾温柔地说着，眼中情意涟漪层起，深情无限地俯身吻向方娘。
　　方娘眼神阴冷地剜着他，苏瑾一怔却勾着唇靠得更近。
　　花暝舍了拼命相搏的黑衣暗卫，夺身而至，后背被长剑扫过，血红一蓬，逆风飘了方娘一脸。
　　“花暝……”方娘不敢闭眼，生怕再也看不见，心头突突乱跳，几欲迸裂般揪痛，也辨不清到底是因为怀疑他是沈谧还是因为其他。
　　“方娘，我们走吧，行吗？不要管别人的事情。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苏瑾柔声细语，温润的眸子如同笼着一片夜空，星辰闪耀，将方娘完全罩在其间。
　　说完他揽着方娘向身后崖边飘去，看向花暝的眼神却阴沉森寒，杀机肆起。
　　花暝拼着受伤再次飘身而至，伸手抓向方娘。
　　“你走，走开，我没事！”方娘用力地喊着，却只有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含糊在吼。
　　“方娘，他说的是真的吗？”花暝一次次逼近，如影随形，清澈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血透青衣，顺着手指滴答落下。
　　“苏瑾，苏瑾……求你……”方娘用尽力气，也不过是低弱蚊蝇的声音，苏瑾却也听得见，附耳亲昵道，“方娘，且让我们看看，花暝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你生生死死。”
　　方娘心头惊惧，朝着花暝摇头，随即腰上一紧似被什么拴住，身体蓦地腾空飞出，朝着万丈深渊飘忽而去。
　　花暝一怔之下大喊一声“方娘！”没有丝毫犹豫长身而起，张臂抱向方娘，背后黑衣人再度发力，一剑斫在他的肩头，苏瑾快如鬼魅，一脚踢向他腰眼。
　　花暝抱着方娘往后直跌而下，双臂死死地箍住她。
　　“花暝……”方娘颤抖着说不出话如果花暝一人，定然能够想办法脱险，可是如今自己拖累只怕……
　　“方娘……”花暝温柔款款地看着她，上头是碧青的天，身下是苍白的雾，他容颜清俊，宛若白莲妖娆现世。
　　方娘眼泪滚滚，落在他的脸上。
　　品尝到她的眼泪，他启唇轻笑，用力地将她的头压向自己，浅浅地吻了一下，突然拂袖击向崖壁，一缓之下全力将方娘高高地抛了上去。而他运功之下，内力衰竭，如断线的风筝，急急地飘落下去。
　　“花暝！”方娘伸手去抓，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声音在山峦间连绵跌宕，幽幽回响。突然腰间剧痛，一根透明细细的丝将她飞快地拉向苏瑾。
　　她阖眸，凝力，待接近苏瑾之时，遽然一掌全力地击在苏瑾胸口。“喀嚓”一声脆响，方娘手腕被苏瑾内力震断，急怒攻心立刻痛得昏死过去。
　　苏瑾蹙眉，立刻抱住她，将内力缓缓输入她的体内。

　　苏苏

　　第二十八章
　　等方娘醒来时候躺在车中软榻上，苏瑾坐在对面，面笼寒霜。
　　方娘动了动手腕，已经被固定绑住，一阵阵剧痛钻心，却有更痛的东西从未明处升起来，一下下顶着心房。
　　“喝水吗？”苏瑾伸手插进她脑后，欲她扶起身。
　　“别碰我！”方娘冷冷地盯着他。
　　苏瑾动作一滞，眸色冷沉地看着她，“你能拒绝吗？”
　　“苏瑾，你好卑鄙！”方娘咬牙切齿，眼睛狠狠地剜着他。
　　“为了杀掉沈谧，我将不计代价，花暝是沈谧的人必身负不可告人任务，不管他是不是沈谧都要死。”他回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的唇边。
　　方娘冷冷地别开头，“你让我恶心！”
　　苏瑾俯首，心头狂怒，眸底冷寒凛凛，声音却依然波澜不显，“要么自己喝下去，要么我喂你！你该知道我并不怜香惜玉！”
　　方娘瞪了他一眼，张嘴使劲咬住茶杯喝了两口，大半撒在软榻上，苏瑾又拿了锦帕来擦拭。
　　他擦得很慢，一下下，仿佛要将她心头的怨愤一气擦抹干净一般。
　　“你让我上京，就不怕我让沈谧杀了你？”方娘冷嗤一声。
　　“如果你想我死，方才便可以让常回动手，既然没有，你说呢？”苏瑾反瞪着她，唇角抿出一丝浅笑。
　　回去比来时短，从宽敞马车屏门望去，那些菖蒲依然傲然挺立，迎风照水。只不过陪她同行的那人，却不知在哪里。
　　到了画舫处，常回等人亦不好奇，远远地砍树搭起木屋，苏瑾自带方娘回去画舫。连轻波一身轻薄纱衣，喝得微醺，醉眼迷离里看到苏瑾和方娘。
　　“看来苏瑾的心思瞒不住，而你的心思没了！”她抬指点着方娘，笑得狷狂。
　　方娘冷冷地瞥着她，“准备静室疗伤吧。”
　　连轻波水眸微掀，定定地瞧着她，“你小情人没了，你不伤心？”然后瞥了苏瑾一眼，“去的时候我就料定，他是回不来了。苏瑾，看起来你倒是给我面子了！”
　　苏瑾听着她冷冷的讥讽混不在意，“花暝是我乾坤门劲敌，亦是皇帝要杀的人，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活不长久。”
　　连轻波颔首，“你怕小寡妇让我保护他，所以在我的视线之外杀了他，这倒是符合你的作风。”
　　准备一应物品需要几日，有苏瑾细心照顾方娘的手恢复很快。
　　静立于画栏之内看着寒水映夕阳，金光凛凛，水天一色。她突然无可遏止地想，如果此刻他能披着斜阳，从那水天之间，飘然而降，该多好……该多好，她不会再计较她曾经有多恨，反正自己时日无多，反正……
　　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心头酸痛难忍。随之身后传来一阵压迫感，苏瑾悄然立于身后。
　　“我已经让人去告诉陶瑢他们，你要去趟京城，让他们不用挂念。”
　　方娘转首看了他一眼，“多谢！”然后起身，道，“晚上我去找常回说几句话。”
　　夜里满天星斗灿灿，风声猎猎却并不十分寒冷。行在露水晶莹的草丛间，裙摆簌簌有声。一阵阵寒凉顺着脚踝蔓延而上，直逼发顶。
　　常回见她来，立刻放下手里的酒囊，起身恭敬地迎接，“姑娘有何吩咐？”
　　方娘回头瞅了苏瑾一眼，“能否请苏掌柜稍候片刻？”
　　苏瑾眉头紧蹙，面沉似水，用力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常回看着苏瑾走出去的背影，似自言自语道，“苏瑾果然只是个经商的？”
　　方娘瞥了他一眼，“你怀疑那么多做什么？”
　　“姑娘请问，常回不敢！”他笑了笑，抱了一床锦被铺在大石上请方娘坐。
　　方娘坐下，常回又递了她一只小巧的酒囊，“里面是淡酒，特意给姑娘备下的。”
　　方娘抱在怀里，也不道谢，片刻才道，“那个吕先生叫什么名字？”
　　“吕无名。”
　　方娘微微蹙眉，慢慢地念着那三个字。又问，“吕无名三年前果然死了吗？”
　　常回点头，“三年前，陛下攻克西凉凉都，却也因为太过大意受了箭伤，回到军营多亏吕先生救治才保住了性命。返回京城途中在益阳休整，谁知道却遇到了刺客，吕先生为了救陛下而死。陛下感念他的恩德，在益阳帮他建祠庙，就地火化供奉。”
　　方娘慢慢地喝了一口清酒，“你亲眼所见？”
　　常回肯定道，“吕先生一直是属下照顾，自然亲眼所见。”
　　“那你跟我说说花暝，我在密宫或者皇宫之中时候，从没听说更加没见过他。他－－到底是谁？”方娘说完即刻逼视着常回。
　　他对上方娘寒意凛凛的眸子，瞬间的犹豫，随即却道，“花暝主是凤宫主死后，陛下秘密培养起来的人，他原也是密宫的弟子，武功出神入化，陛下赏识，所以才－－”
　　方娘蓦地眯了眼睛，“他脑后的针是谁扎的？”
　　常回瞬间瞠目结舌，“针？什么针？”
　　方娘忽的起身，逼视着他，“你跟我装蒜？既然他是我师父的弟子，为什么会轻易为沈谧卖命？凡师父的亲随弟子都死了，为什么他活着？”
　　她步步紧逼，常回步步后退，在一栏木墙之前停住。
　　方娘抬手揪住他的衣襟，咄咄逼人，“常回，你给我个解释。”
　　“姑娘，确实如此，陛下为了爱惜人才，让人封住了花暝主的记忆！”常回说得飞快，避开方娘的目光。
　　“可是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他只有这三年的记忆。那金针到底是七八年前封的，还是三年前？”方娘用力地攒着他的衣襟，身体微微发颤。
　　常回叹了口气，怜惜地看着她，“柳姑娘，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方娘突然发狠地瞪着他，大声道，“我就是要知道。”
　　常回双臂垂于体侧，任由方娘压着他，缓缓道，“金针是十年前扎的，陛下早就有意要除掉凤宫主，如果没有花暝主的合力，就算是宫主受伤，陛下也没有办法……”
　　“你撒谎！”方娘身子猛地一颤，浑身顿时无力，常回忙接住她，将她抱起来放回大石上，“柳姑娘，说谎的不是我。”
　　“他已经死了，你也知道如今是死无对证啦！”方娘蓦地眼眶酸痛，心头一阵阵钝痛蔓延。
　　“姑娘何必自欺欺人，不管是陛下，还是花暝主，还是凤宫主，凭他们源出一门的绝顶轻功，怎么可能死。”常回见她抖得厉害，忙用锦被将她包住。
　　“这么说那个所谓吕先生也根本不是沈谧西征时候遇到的，对不对？在他想杀死师傅的时候，就已经遇到了，对不对？”她声音尖利，手自锦被中死死地拉住常回的衣襟。
　　常回没有说话，却垂下眼算是默认。
　　“你们都知道，都知道，独独瞒着我，一边跟我笑，一边那么亲切温柔，却这样对我。常回，你，你们……”方娘激怒攻心，喉头一阵腥甜，自花暝坠崖拼命憋住的一股火生生地窜了出来。
　　“姑娘！”常回急忙扶她，想帮她运功。
　　方娘却猛地拍开他的手，也不调息运功，忍住那阵头晕目眩，又道，“如今他怎么样？”
　　常回明白她问的人，“陛下现在不大管朝政，每日在寝宫打坐，政事有文家马家，武有萧家黄家，商有薛家，没有一丝错乱。”
　　方娘哼了一声打断他，“他乱不乱，于我何干？他让花暝来，让他来……”她心头怒火肆意，无法排解，生生地咬破了舌尖。
　　“陛下让花暝主来替他寻找姑娘，谁知道花暝主不知为何竟然脱离陛下约束，东躲西藏，他的功夫姑娘也知道，我们暗卫根本不可能抓到他。”常回低垂了眼，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方娘苦笑，事情越来越复杂扑朔迷离，让她越发想上京探个究竟，花暝坠崖，她也不相信他会死。
　　但是如果花暝真的是杀害师傅的凶手，他和沈谧狼狈为奸……
　　随即她用力反驳自己，花暝就是沈谧，师叔当年能与师傅一搏如今才没有那么容易死。他一定对沈谧做了什么，常回这般说只怕别有用心。
　　她要上京，要知道真相！无可遏止地想，恨不得立时生了翅膀飞渡万水千重山。
　　心念百转，表情却依然冷冷的，“你为何要送假药给我？是沈谧的意思？”
　　“姑娘，回心粉能克制紫罂粟之毒，给姑娘更多的时间考虑。陛下想您自己回去，而不是我们逼着姑娘。多少年来陛下对姑娘一直如此，姑娘当年绝情离开，他希望姑娘会主动回去。”
　　“常回，沈谧如今的性情，怎的大变？从前他肯躲在寝宫打坐吗？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初始属下也不明白，可是陛下与吕先生交好，遇到刺客之后，陛下心有余悸，且吕先生至死，让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所以……”
　　“哈哈！”方娘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长流，“常回，你说的是沈谧吗？就因为吕无名救过他，他便会如此重情重义？我师父为他沈家至死效忠。”
　　常回慢慢地在她面前跪下，“陛下爱的自始至终只有姑娘，陛下为何消沉，难道姑娘不知吗？他睡梦中念着都是姑娘的名字，从前他为着完成祖宗遗训，灭西凉一统天下而不断的拼杀，伤害了姑娘。如今他已经完成祖宗宏愿，可是姑娘却不在身边，姑娘可想过陛下的心有多苦？”
　　方娘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定定地看着他，“那么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他口口声声说这样的话，可是为什么不来？我要死了，他却派个花暝来，为什么？”
　　“陛下的心思，属下不敢猜！”常回神情淡然。
　　“好，我这就自己去问。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跟我说什么。”突然又想起什么，随口道，“你们知道一直刺杀皇帝的刺客是什么人吗？”
　　常回点头，“逆太子的余孽。陛下有言，只要清掉逆太子余孽，天下便定，就算他离开宫廷，也不会再有一丝波澜。”
　　方娘放开他缓缓起身，“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常回起身要扶她，却被她挥手挡开，目光森冷地剜着他，一字一顿道，“不许再追杀花暝！”
　　“姑娘难道－－”
　　“难道什么？”方娘瞪他。
　　“属下不敢！”常回垂首。
　　回去画舫的路上，苏瑾跟在她的身侧，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衣裾拂动沾满露水的草丛，哗哗作响。
　　“苏瑾，你到底是谁？”方娘突然顿住脚步，目光却望着前面银光闪闪的水面。
　　星空闪烁，静夜迷离。
　　苏瑾负手而立，束身黑衣让他在静夜里越发挺拔修长，面容在星辰之下清冷苍白。
　　“你不过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杀沈谧而已吧！”
　　方娘静静地看着他，夜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如烟柳飘荡。
　　“我曾是密宫的人，沈谧杀了师傅，杀了我们所有的同门，我为何不能杀他？”苏瑾踏前一步，面对方娘而立，蓦地银辉泼洒了满脸，黑眸如星，俊颜清寒，他复又逼问，“小如，为什么不可以？杀人偿命，自古天经地义！”
　　方娘被他的目光锁住，心头慌乱，却强自镇定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又哪里记得住？”苏瑾讥讽地看着她，“你少年时候恋慕师傅，青春时候爱着沈谧，就算如今，在我和花暝之间，你也不会记得我。”
　　方娘蹙眉，用力地咬住唇，为他赤.裸裸的无礼而愠恼。
　　“你是苏苏？”她凝眸看着他，虽然没有半点印象，可是她记得那个少年火热的唇，渴望的眼眸。
　　“他早就被你害死啦！”苏瑾哼了一声，“现在你对我放心了？”
　　“你一定要杀沈谧吗？”方娘喟然长叹。
　　“对，不死不休！我们那些人所拥有的不过是迷宫的生活，如今什么都没有，如鬼魂野鬼一样在世上飘零，他害我们如此，为何，我不能杀他？难道你就不肯为师父报仇？”他一句句质问着她，满目的怨愤不屑。
　　方娘痛苦地闭上眼睛，无言以对。
　　待方娘的手稍稍能动，便开始为连轻波疗伤。
　　从前是想用师傅教的法子，以药养面，保守缓慢，如今看了鬼医的书之后，觉得他那种以毒攻毒，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更为有效。所以直接给连轻波刮去脸上的腐肉，然后敷上草药先止住肌肤的溃烂，再慢慢地剔除烂肉，等终于开始长出新肉，便也恢复她自己的容貌。
　　“你从前的法子是怎么用的？”方娘慢慢地用冰鲛纱帮她缠住脸，每三日换药，剔除腐肉，都是她亲力亲为。
　　连轻波虽然脸包的像白白的包子，那双勾魂的眸子却依然妖媚至极，眼波一转勾着她道，“你想学？”
　　方娘哼了一声，又听连轻波道，“你那夜不是见识过？我将精元丹给男子服下，让女子与他交合，待修炼成功之时，男子会将丹药哺给女子，他却精尽人亡。哈哈，你还要学吗？”
　　方娘瞥了她一眼，“那为何还将男子的家财都抢光？”
　　“乾坤门的人也要吃饭，自然需要银子。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连轻波身上穿着纤薄的丝衣，河面冷风呼呼灌进来，她却依然嫌热，将衣衫一拉再拉。
　　方娘知道是因为给她放毒导致体内血流加快，热气上行所致也不管她，走去桌边慢慢地配药。给连轻波调配的药里有她的血，血里有蛟池圣药，也有紫罂粟之毒，她还加入了少量碧玉丹，给别人用自然触之立毙，但是师傅的冰灵散是靠内力将药物化毒，其毒性比至毒更毒。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只是没告诉她里面有蛟池圣药而已，也亏连轻波受够了面腐之苦，愿意尝试。
　　“小寡妇，你救了我，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们之前说过的，我不会帮你对付苏瑾，所以你不用想着从我这里打探苏瑾的事情了。我和他的交易也不会告诉你。”连轻波歪在床榻上看着她。
　　“那你帮我去东海留意一下－－”
　　“你让我保护花暝？”连轻波笑起来，戏谑地看着方娘。
　　“因为我回来有话要问他。”
　　“好。”连轻波很爽快地答应，片刻又戏谑道，“若是我让他做我－－”
　　方娘转身没有理睬她。

　　沈谧番外篇

　　柳谙花不暝番外
　　少年壮志挽天河－－沈谧番外一
　　沈谧每每回忆和祖父一起生活的片段，无论强迫自己从哪里开始，最后都是以同一副画面结束。
　　斜阳晚霞，断云依水，灿若舜华。
　　他和祖父立于河边大石上，举目远眺，祖父暗金色云纹团龙衣袍仿佛连接天地间的一丝金光。
　　祖父是个深沉内敛的人，不苟言笑，父亲等人都极其畏惧。祖父唯独对他温和亲切，也正是因此才传位给了自己的父亲，只是当初不知这当中的血雨腥风，惊心动魄。
　　因为祖父对自己的独特态度，他变成了宫里众人的护身符，遇到麻烦便将他推上去，如此一番祖父就会没了火气，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地散步。
　　记忆里的祖父似乎永远不会老，高大的身材，黑亮的头发，俊美的容颜，严肃的表情。“皇祖父，您为什么一定要板着脸呢？”小小的沈谧不懂，坐在祖父腿上，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天真地问。
　　祖父淡然轻笑。
　　原来祖父笑起来是很好看的，薄唇微微的启开，弯出新月般的完美弧度，细长的眉眼瞬间隽秀明丽。
　　“因为他们都不配祖父对他们笑。”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眉眼都在讥诮冷笑。
　　皇祖父一定被他们气得很厉害，否则不会如此。
　　“皇祖父，谧儿一定听您的话，不惹您生气。”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祖父肩头上黑亮发丝，一下下地梳理着。
　　“你父王对你好吗？”祖父似乎随口问起来。
　　沈谧抿了抿嘴，想了想，轻声地点头，“好！”这好说起来似乎觉得很委屈，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对大哥更好。”
　　“以后不开心就要彰显出来，不用时时地憋着，知道吗？你要勤于用功，做个文武兼备的人，这样才能继承皇祖父的大统，完成朕未曾实现的心愿。”
　　皇祖父的眸子深沉得似乎不见底，隐隐像是黑沉沉的浓云。
　　“皇祖父放心，我一定不偷懒，勤读书，习武！”他脆声地答着，然后跳下祖父的膝盖，煞有介事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皇祖父哈哈大笑，将他举在肩头，两人慢慢地去河边看落日。
　　粼粼波光远，菖蒲摇曳轻。
　　“皇祖父，您也有这样的皇祖父吗？像您对谧儿这么好吗？”沈谧坐在皇祖父的肩头上，轻轻地晃动着小脚，小手一下下地抚摸着父绸缎一样光滑的墨发。
　　皇祖父笑得灿然，“我不记得皇祖父的样子。”
　　沈谧歪着脑袋想了想，叹了口气，“那皇祖父不如谧儿幸运！”
　　皇祖父哈哈大笑，将他放下来站在大石上。
　　“等你长大了，你要做一个前无古人的皇帝，万里疆域，四海来朝，你将是唯一的皇帝，他们只能对你俯首称臣！”皇祖父那一瞬间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休养生息几十年，如今我大周富庶无极，国库里的银两足够你将来南征西伐。”皇祖父微仰着头，看着西天的落日。
　　“日头落下去，是为了第二天从东方升起来，你跟着祖父看了落日，祖父却没有机会陪你看日出！”
　　“皇祖父，会的，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带您去西凉的眉山看日出，他们说那里的日出最美，我一定要带您去的！”沈谧急急地说着，小小的心里有一种恐惧，似乎祖父就是那落日，当余光入水，祖父便会消失一样。
　　他紧紧地抓着祖父的手，用力地握着那修长的手指。
　　皇祖父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头，“我会把皇位传给你的父亲，不管他传不传与你，你都要做皇帝。到时候自然有人响应支持你。”
　　沈谧不是很懂，却很用力地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言道，“皇祖父，谧儿一定要做个好皇帝，会超过皇祖父的！”
　　“好，好！”皇祖父眼中有泪。
　　“西凉的皇族，务必杀尽，成大业，报家仇！”皇祖父的目光有点深，沈谧看不懂，却点了点头。
　　“我当年答应她，有生之年，不对西凉出兵，可是我们的仇不能不报，先帝之恨不能不消。”
　　沈谧看到祖父眼底的晶莹，想踮脚伸手去摸，一阵风过，却又是清明一片，俊朗无翳。他不知道皇祖父说的她是谁，他一直听宫里的人私下里议论在皇帝的无极殿内一直挂着几幅画像。
　　里面有先皇，还有从前的柳相，还有一个女孩子，不是很美，另外有一个很美的女子，眉心一点朱砂，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不是很美的女子是皇祖父的亲生母亲，很美的女子就是他一直深爱的女子。
　　“皇祖父，我会替您报仇的！”他看到皇祖父脸上闪过的悲怆之色，心里生出一种想要保护的豪情。
　　皇祖父垂首看着他，抬手摸着他的发顶，点头笑。
　　为了祖父的期望，沈谧习武读书，废寝忘食，日益精进。皇祖父很欣慰，将所有最好的老师都派给他。
　　碧影阁乃柳相为了保护皇帝安全巩固皇权所创，每一代碧影阁宫主都要对皇帝忠心耿耿，不能也无法背叛。
　　皇祖父没有将碧影阁传给太子却给了沈谧，让他修习碧影阁至高的武学秘籍。碧影阁宫主一剑飞雪，颜如霜，气如冰，冷冷清清，似是没有一丝的喜怒哀乐。
　　皇祖父说他是柳相的嫡传徒孙，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功深不可测，自不是其师柳艳骨所能比。
　　有一剑飞雪的辅佐，就算以后的皇帝不肯传位于他，自然也可以顺利登基。
　　沈谧十一岁，便学有所成，此后也只有修为深入的问题。
　　皇祖父亲自考教了他的功夫，很是满意，吩咐凤飞雪帮他物色贴身的侍卫，沈谧却非常坚决地说不要。
　　“皇祖父，我要自己选！”十一岁的他已经开始嚣张跋扈，神态张扬，隐约有不可一世的架势。
　　皇祖父欣然同意。
　　落日余晖，靡靡漫漫，水波荡漾，深深浅浅。
　　他已经长到祖父的肩膀，而祖父依然不见老，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优待。所以他总是想，祖父一定可以长命百岁，能够看着他挥军西征，做一个威震天下的皇帝。
　　“谧儿，碧影阁创立初衷是为了拱卫帝王，当初朕年少，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柳相兢兢业业，平衡朝内外的关系。为了保护朕，他创立了碧影阁。柳相说过，碧影阁以宫主为尊，宫主誓死忠于帝王。用失魂铃控制，但是若宫主武功登峰造极，很有可能会失去控制。其次若帝王之位能够稳固无害，自不需要太过强大的碧影阁或者暗卫。朝中文武乃是国家基石栋梁，御臣有道自可以保江山万代。靠武功拥护是为下策，如果朝堂稳固，碧影阁非除不可。且从上一代宫主柳艳骨起，朕已毁去失魂铃，而凤飞雪太过强大，等你登基之后万不可留。切记，切记！”
　　沈谧点头，也发现祖父提起柳艳骨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宇间总是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不明白，但觉祖父很苦，越发加倍地孝顺。
　　“你很像先皇！”皇祖父最后的日子看着他笑得满足。
　　沈谧见过先皇太元帝的画像，自己和他一点都不像，先皇眉眼狭长，俊美中有几分邪魅，跟皇祖父很像。
　　沈谧是开阔深邃的眼，浓黑的眉，高挺的鼻，俊朗阳刚，浑身缠绕着令人不敢久视的王者霸气。
　　那是皇祖父从小训练出来的。
　　父母对他不好，沈谧后来也知道原因。
　　因为他的母亲是个容貌平凡却聪慧淡然的女子，不被父王宠爱，被王妃耍了几个手段虐待致死。
　　他对娘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没有见过。但是他听皇祖父说，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知道无望自由，也不会得到丈夫的宠爱，反而利用自己的聪慧博得了皇祖父的赏识，将他交给皇祖父保护。
　　虽然没有感情，可是他却从心底里敬仰感谢自己的母亲，仅次于皇祖父。
　　有皇祖父的保护，王妃多次害他，却不死。自己初始害怕，胆怯，皇祖父一点点循循善诱，让他坚强挺起脊梁，大声地说不，勇敢地和那些恨不得自己死的哥哥们搏斗。
　　皇祖父从没有跟人家说不许欺负沈谧，也从不在人前对他表现特殊，等到他终于象头小老虎一样敢于瞪视除了皇祖父所有的人之后，皇祖父开心地大笑不止。
　　他以为时光可以永远的停留，让祖父看着他指点江山，南征北战，做一个让祖父骄傲的皇帝。
　　只是岁月终究不是人所控制，就算皇帝也不能。
　　好在皇祖父去的很安详，他从没见到皇祖父笑得那般开心，仿佛见到心爱的人来接他一般。他伸出了手，唇角淡淡地笑着，靠得近了能听到他在唤一个名字。
　　“谧儿，皇祖父死后，不要葬于皇陵，将我火化，骨灰撒于南北的运河之内。”皇祖父很久之前便留下了话。
　　后来沈谧也知道，皇祖父此生遗憾甚多，只有死后才能完成，所以他将皇祖父的骨灰一半撒于运河，随水南漂，会到胭脂山之地。另一半葬于皇陵太元帝之侧。
　　皇祖父山陵崩之后，父皇果然不尊遗愿，立大哥为太子，封沈谧为王让他远离京城。
　　但是他有碧影阁，有黄将军和马相暗中支持，夺回皇位并不艰难，一点都不担心。
　　他偷偷地潜入密宫之内，想暗中观察一剑飞雪。
　　密宫建在冷翠山之巅，山路迂回，飘渺入云，从那里行路艰难。另有密道可以从宫内直入。宫内直通圣恩寺，折回密道，上行冷翠山，可入密宫之内。
　　密宫里冷冷清清，高大厚重的院墙，树荫蔽日，花圃里生满了紫罂粟，整个密宫静的像坟墓。
　　所有的人都冷着脸，只有一个小丫头看起来不大，一张脸却生得颇为妖艳，只是那眼神清澈的跟泉水一样。
　　他觉得她很好玩，便时不时地跟着她偷偷地看，观察她。不管读书还是习武她都很用功，让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她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凤飞雪的身上，她为他伤心难过，为他去作践自己，勾引一个生得俊俏的男孩子。
　　他跟着她去山洞里，听她抽抽噎噎地哭，听了很久，终于烦了，便用石子敲她的头。
　　“什么事哭成这样，爹娘死了也不过如此吧！”
　　“要你管！”黑暗中，她却准确地瞪过来，目光锋利。
　　“哭哭啼啼地多没出息，要是想做就去做，这样好没意思！”他笑着揶揄她，然后将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放在石头上，一转眼看到她美丽的脸蛋红起来，可能害羞尴尬，也可能因为愤怒。
　　“难道你没哭过？”她气呼呼地瞪他。
　　“只有很小的时候，后来就没哭过。谁打了我，我就打回来，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总有一天我会加倍讨还，为什么要哭？哭有用吗？不伤心了，还是不痛了？”
　　她歪着头看他，似乎是很认真地想，片刻展颜轻笑，点头，“你说得很对，没什么好哭的。”然后用力地擦了擦脸颊，笑盈盈地看着他。
　　“要是不开心，就打回去，自己躲起来哭有什么用？这是我祖父说的。”他提起祖父无比的骄傲自豪。
　　“你有祖父，真好！”她羡慕地看着他，“我只有师傅和密宫。”
　　“我叫沈谧，你叫什么？”他伸头细看她的眼睛，如同月色下缓缓流动的溪流。
　　“柳方如。”
　　柳方如，他记住了那个名字，然后某种情愫也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地扎根心底。

　　吻心

　　第二十九章
　　月余之后，方娘留下药方让连轻波自行配药，跟常回苏瑾一路北上进京。越往北上，天寒地冻，极目之处，天地一片苍白。
　　城墙高厚，入城却觉温暖，马车辚辚而行，悄然入内城。
　　方娘一路极少说话，苏瑾陪伴左右，照顾她的饮食极尽精细，便是如此，她还是清减了一圈，瘦弱的身体在厚厚的狐裘之下越发单薄。
　　进城之后苏瑾也没打招呼便离开他们，入夜，方娘入住黄大将军府邸。黄永年是沈谧最得力的大将之一，当年南征北战，沈谧左黄右萧，也正是有他们的支持，他才能逼宫成功做了天子。而萧黄两家是自太元帝之年便被重用之武将，百年来其栋梁之位无人能撼。
　　而沈谧也给与他们足够的信任和宽容，据说这三年来，有几次皇帝对文马两家动了杀机，都是黄永年将军力排众议，据理力争，与皇帝直面相对才保住了他们。方娘奇怪的是，这般地顶撞沈谧怎么会不削减他的兵权，更奇怪的是文马两家是沈谧祖父一力扶植起来的，更暗中相助逼宫成功。那些年来从不曾见他们闹过什么大的意见，更遑论杀机。
　　方娘微感诧异，为何回京竟然不直接进宫却入住黄将军府邸，只是常回立刻进宫禀报。黄永年五十几岁，魁梧健壮，见到方娘抱拳行了军礼，然后亲自引她去幽静的偏院。
　　黄永年与她是老相识，对她一直毕恭毕敬，如今重见份外亲切，一点未见隔阂，仿佛这七年只不过是七八天一样。
　　寒暄了一下叙叙旧，他便让自己的夫人黄杨氏亲自带人服侍方娘，又派了几个亲信侍卫保护，自己便退下去。
　　转眼几日过去，沈谧未曾召见方娘，只让她在黄府呆着说是熟悉适应一下环境。她既没有近乡情更怯的紧张，亦没有多年重逢的喜悦，或者满腹的委屈。
　　她心里有一个自己认定的想法，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证实，就算再怎么怀疑，如果不能证明宫里的那个人，似乎就无法让自己安心。
　　每日除了用餐就寝的时候黄杨氏会主动前来伺候，其他时候都不敢随意打扰，只让伶俐的丫头一旁候着，若是方娘需要自行传唤，免得让她不舒服。
　　这日她散步回房，却见苏瑾一身茧白锦衣，俊面星眸，负手立于窗前，双眸黑沉地盯着她。
　　她提裙步上台阶，四下看了看，“你怎么进来的？”
　　苏瑾眼眸凝注她，“我与黄将军算朋友，帮过他很多忙。再者我帮过你，他感激，知道我是你的朋友，自然不会过问免得你尴尬。”
　　方娘沉目，“沈谧一直没见我。不是我不帮忙。”
　　苏瑾探究的目光在她双眸间逡巡，“他给你假的解药你就想杀了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娘不理睬他，“我累了，想休息。”说着迈步走进屋内，眼前白影一晃，苏瑾却已经站在跟前，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作甚？”方娘往后退却根本避不开他的钳制，手腕瞬间被他握住。
　　苏瑾以内力做引试探她体内的毒气，片刻将她放开，感觉没事哼道，“你来京城几日，沈谧既不肯见，也不肯给你雪莲金丹，你倒是沉得住气！”
　　方娘瞄了他一眼，“如今他信佛，正在斋戒期间，见不得佛门之外的人！”
　　听到苏瑾冷哼，她自己也不由得扬了扬眉尖。
　　七年之后，兀自听说自然觉得惊诧，可是若每日相处，皇帝于征战杀戮之后信佛，也没什么不妥。
　　苏瑾眉眼一沉，淡淡道，“我们上京之日到现在，乾坤门多处分堂遭到不明袭击，似乎是有预谋的行为。”
　　方娘不禁一惊，“也许是你们行踪暴露，官府伏兵绞杀？”
　　苏瑾摇头，“武林与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乾坤门并未袭击过官府，自然也不至于会如此。”
　　方娘“哦”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唐冲为了这个去的，想必他知道，你既然和他是朋友，自然可以打听一二！”
　　苏瑾冷嗤，“他去清水镇的真正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打探你的消息，其他的都是幌子。”
　　方娘沉吟不语。
　　“苏瑾，如果宫里的沈谧真的是假的，你还愿意冒险？”方娘提出她心中的疑虑，虽然讨厌他，但是毕竟是碧影阁的旧人。
　　“不管真假，都将他当真的杀掉，况且真的在哪里谁知道？我只要皇帝死，不管他是谁！”
　　方娘微微蹙眉，思量着苏瑾话中的余味。
　　＊＊＊＊＊＊＊＊＊＊
　　京城比之几年前更加富庶繁华，随处能见到从前各国的商人在太平大道上来来往往，对于皇家来说亡国是莫大的痛苦。可是对于一些闭塞羸弱的小国来说，大周的占领带给他们蓬勃的生机，反而让百姓更加安居乐业。
　　如今薛家一手掌握着行商司，官商和私商竞争激烈，货品越来越精美品性更是极好而且价格又不会太高，令百姓们笑口常开。
　　黄杨氏陪着方娘乘青帷紫帘軿车，沿着商铺林立的大道一路逛去，不时地下去店铺挑选女子喜爱的物件。
　　虽然官家夫人都有官商定量发放首饰，但是很多人还是喜欢自己四处去看，因为私商经常会做出更加富有生活清新之气的首饰，和官商的大气华贵相得益彰。
　　方娘盛情难却只在珍宝轩挑了几只鎏金花钿珠钗。
　　黄杨氏在一边挑挑拣拣，甚是喜爱，方娘只走来走去对于要在头上插那么多金银珠翠觉得难过，她自己除了必须的发簪极少加发饰。
　　突然看到一只镂雕烟柳梅花的墨玉簪不禁眼前一亮，忙抓在手里，触手温腻并不会冰。
　　想起花暝平日总是一根青色丝带或者金银发冠从未用过发簪，虽然冬日极少用玉，可是这个温温的应当会适合他。
　　“姑娘，看中了就多挑几样！”黄杨氏见她嘴角微微翘起，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方娘蓦地脸上一红，让她自己再挑挑，自己在门口看看。
　　＊＊＊＊＊＊＊＊＊＊
　　猛一抬头看到一人身材修长，黛青色衣袍，在来往人群中潇洒倜傥卓尔不群。方娘心头一紧，忙跟上去，再定睛一看却又不见。心下着急，快步跑过去，那人总是时现时隐，追过了两条街便彻底看不到他。
　　方娘用力地握着手里的墨玉发簪，站在拥挤的街头倍感酸凉，四面八方都不见。当他触手可及，觉得烦。当他转身消失，比那烦百倍的痛袭上来那种滋味只有自己会懂。
　　当年可以狠心离开，如今却已经没了勇气再次推开。可是他却不见，不见……
　　曾经坚强如玉，落地之时也不过是脆弱如卵。
　　她用力地咬着唇，眼中有泪，拖着步子慢慢地往前走，不知道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归宿。
　　师傅死了，密宫消失了。
　　她只剩下沈谧，可是多年前她自己狠心离开，让自己一无所有。
　　“花暝……”她嘴唇喏喏，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突然感觉四下里很多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阵羞窘立刻提裙子快走，想躲开众人好奇的目光。
　　一条小巷子里，梧桐枝桠光秃秃地瑟缩着，一人悠哉地坐在树杈上，抿着唇却挑了眼，微翘着眼角睨她。
　　方娘恨极，手一扬，便将玉簪当做武器朝他掷去。
　　花暝伸指夹住看了眼笑着揣进怀里，翩然落在她跟前，薄唇微启，似笑非笑道，“如今你也肯为我急上一急，我为你吃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你！”方娘嗔怒，转身便走，用力身子却不动，手被他紧紧地握住。
　　“你放开！”方娘回头瞪他，却见他凤眸含笑，深深地凝注她，温情款款，顿时让她一颗心“哗”地软成一汪水。
　　“你要是敢跟苏瑾去过什么狗屁日子，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他。”他突然狠狠地说着，唇角抿出森寒一弯。
　　方娘突然一笑，“乾坤门那几处分堂是你袭击的？”
　　花暝手臂一伸，将她勾进怀里，转身往巷子里走，“自然，如果我不发怒，你们都以为我生来好欺负！”
　　方娘心头愧疚，用力地握了他的手，颤声道，“花暝，你，你没有受伤吧！”当日她明明看着他掉落悬崖。
　　他凝眸瞧她，见她满眼的关切心下喜悦，修长的手指微微挑起她的下颌，浅笑道，“便有一分内力，也不会摔死我，何况你不在我怀里，我怎么舍得死！”
　　方娘面上一热，嗔了他一眼，“没正经！”
　　花暝放声朗笑，“早知道掉一次崖，你会对我好，从前就该拉着你去跳！”
　　“你！”方娘气怒，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蓦地腰上一紧，被人用力地勾进怀里，后脑被扣住眼前一片昏暗，头晕目眩中只能感觉他凉薄的唇用力地吻着她的，瞬即滚热。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伸出舌尖细细地刷着她的齿列，在她微启一线的时候长驱直入，吻得激烈而深情。
　　突然方娘浑身越发滚烫，仿若要燃烧一般，她，她竟然忘记这是在外面，不是在房间里，虽然是条巷子，可是也难保……
　　越发窘迫，她扭动着身体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花暝却不管不顾地用力地抱着她，不肯她挣脱。
　　“花暝，你，你想让全京城的人来看吗？”方娘急促地喘息，声音发颤。
　　花暝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甜美的唇，眼梢一瞥，果然大道上站在很多人笑嘻嘻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他冷眼杀过去，那些人顿觉阴风阵阵，立刻一哄而散。
　　“跟我来！”花暝拉着她的手往巷子里飞跑。
　　方娘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只觉得裙裾飞扬，狐裘欲飞，一颗心似乎越来越轻，没了那些痛苦和坚持的东西，只愿意这样一直下去，没有终点。
　　他肯为她放弃那么多，她也愿意放下芥蒂。
　　花暝拉着她跑进一户大院，门口几个老汉在晒太阳聊天，几个老婆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家长里短。阳光照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们一阵风似得闪进去，听得一位老婆婆惊讶，“起风了，莫不是要下雪！”
　　方娘抿唇轻笑，转眼间便进了一座小院，里面晒着厚厚的棉被。
　　“你住在这里？”方娘好奇地看了看。
　　花暝只是看着她笑，“你愿不愿意随我离开，以后我们也住这样的大院子？有很多邻居你不会寂寞，关键是有我！”他笑着去吻她。
　　方娘微微低头躲开他的索吻，脸颊羞红地看他，“你不害臊！”
　　花暝笑吟吟地看着她，伸指轻轻地擦着她的唇，顿觉身体发紧，忙改为描画她纤长的眉毛，水灵的眼睛。
　　擦着擦着便忍不住勾她的肩，俯首吻她的唇。
　　“方娘，这样就好，不管过去是什么，我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他纠缠着她的唇，缠绵低语。
　　本来白日做这样的事情，羞窘不已，如今他声声低唤，柔情密密，让她渐渐只觉得恍若梦里，自己也这样毫无保留地诉说爱意。
　　她用力地回抱他，回应他的热情，胸口起起伏伏，在他的施舍下急促的喘息。她略带呻吟的娇喘让他越发激情澎湃，细密地吻自她唇上缠绵，吻上她的眼、脸颊、鬓发、颈项，让她没了一丝力气只能紧紧地靠在他胸膛上急促的喘息。
　　突然一阵阴风刷过来，花暝身体一僵，抱着方娘躲开，方娘不明所以，水眸微眯，红唇被吸吮的越发饱满水润。
　　“苏瑾，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花暝将方娘护在身后，冷眼钉向房檐一身白衣脸色阴沉的苏瑾。
　　方娘脸颊喷火似地烫，大声道，“你们不要打了，苏瑾你要是想我合作，就立刻离开这里。”
　　苏瑾冷哼，“只怕你比我想离开吧。”
　　方娘用力地咬着唇。
　　“我打听到消息，师傅，可能没死！”苏瑾挑眉冷眼地看着她。
　　方娘一惊随即欣喜，急忙问道，“在哪里？”
　　“宫里！”苏瑾说得轻描淡画一般。
　　方娘眉梢一挑看向花暝，他紧抿着唇，冷冷地瞪着苏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样。不禁握住他的手，让他放松。
　　“你还是想进宫？”花暝挑眉，颇为受伤地看着她。
　　“花暝，你等我，好不好？”她朝他笑。
　　苏瑾哼了一声，“她不进宫，怎么去拿雪莲金丹？”
　　花暝眉头一蹙，“还是我去！”
　　“不行！”方娘立刻打断他，“你还是呆在这里。”随即想起黄杨氏，不禁“啊”了一声，“黄夫人肯定急疯了，我得赶紧回去。”
　　苏瑾讥笑，“我正是受她托付来找你的。”
　　方娘瞪了他一眼，“你可以离开了吗？我马上就回去！”然后拉着花暝走去庭院一角。
　　花暝皱着眉头，微微嘟着嘴，想是受气的孩子一般。
　　方娘看得心软，却知道不能让他怀疑自己认为他是沈谧，否则他定然又闹脾气。
　　“你在这里等我，我会来看你，了了这里的事情，我们就远走高飞。记得，不许随意进宫。雪莲金丹你根本找不到的。”
　　花暝不悦地勾着唇角，凤眸生寒。
　　方娘踮起脚尖吻他的唇，却被他猛地扣住，狠狠地吻了回来。半晌，她推开他，抿着唇笑了笑，脸颊红得如西天的红霞。
　　＊＊＊＊＊＊＊
　　回去黄杨氏那里，她一句话都没问，就当作方娘去散了散心，再三谢了苏瑾，邀请他上门喝茶，苏瑾冷冷地瞥了方娘一眼却告辞离开。
　　方娘也不解释，竭力地装作若无其事，但是红透的耳珠却让黄杨氏叹了口气。一直回到府里，都没有说一句话。

　　夜探

　　第三十章
　　黄府深宅大院，方娘住的偏院也有三进三出，位于重重庭院包围之中，幽静安全。黄杨氏也深谙伺候之道，没有让方娘感到一丝不适，更没有那种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感觉。
　　方娘几日来多次跟黄永年提议进宫见沈谧，都被婉拒说皇帝有旨再等几日。方娘自然更加怀疑宫中之人并不是真的沈谧，越发想一窥究竟。
　　幽暗的苍穹上印着黄月半轮，照耀着庭院中高大梧桐和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面几只鸟巢越发高远。方娘进屋换了一套紧身黑衣想偷偷入宫，又怕自己如今内力不够半途露出马脚。犹豫了一下，便听到窗外传来细微地“笃笃”声。
　　“方娘！”窗外传来花暝低低柔和的声音，让空气中浮动的梅花幽香更加清雅。
　　方娘心头一动，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你虽然失忆，却不是孩子，黄府戒备森严，要是被巡逻的发现，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自己在这里，我如何放心？”他低笑，影子印在窗纸上，越发清隽。
　　方娘看了窗口一眼，“门没关，进来吧！”然后走去火炉旁添了一块白炭。
　　屋内烛影摇晃，他已经站在窗前，一身清霜瞬间氤氲成淡淡的潮气围在周身。
　　方娘直起腰白了他一眼，“门才是用来走路的。”
　　花暝环着胳膊，气定神闲道，“方娘，你不觉得我从窗子进来会格外潇洒吗？”
　　方娘一怔随即气得发笑，“花暝，你病了吗？”说着伸手去拭他的额头，他却将头仰了仰让她顺势趴在他胸口。
　　方娘哼了一声推开他，去一边准备自己的行装。
　　花暝看得真切，“你要进宫去？”
　　方娘点头，“你不要捣乱！”
　　“可是我不想你去！”他蹙着眉，脸色开始沉下来。
　　“你是不是想把我关起来？”她哼哼着，手上动作利索。
　　“那你让我同去！”他欺身上前，伸手环住她的纤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你会听话吗？”感觉花暝温热的气息她不敢回头，索性将金针包飞镖之类都扫进皮囊中，然后挂在腰上。
　　“你看到他，会留在宫里吗？”他顺势帮她系好带子，烛影里，她肤光胜雪，黑衣墨发，更是别一番韵致。
　　“不会！”方娘回头看他，嫣然轻笑。
　　花暝呆了呆，忙回身去吹了蜡烛。
　　有花暝相助，两人轻松出了黄府深夜潜入了皇宫。方娘凭靠之前的记忆很容易便找到皇帝寝宫流光殿。
　　庑殿顶金色琉璃瓦在昏沉月色下发出淡淡的光芒，飞檐翘角，金铃宝铎，于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处多了几分灵动飘逸之美。
　　院内并无多少巡逻侍卫，静悄悄的，只有北方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两人转了一圈都没看到皇帝的影子，后来方娘想了想从黄永年那里打探来的信息，皇帝近几年信佛，一天早中晚三次礼佛，如今应该在东北角的小佛堂。
　　她拉了拉花暝的衣袖，示意去东北角。两人倒挂金钩悬于画廊梁下，在横批窗的菱花栅格上的绢纱上戳了小洞往里看。
　　花暝在她一侧把风，手碰到她弯折的纤腰，黑衣之下越发不盈一握，不禁将手放了上去，惹得方娘回头瞪他。
　　方娘凝神屏息看向佛堂内，这个角度恰好被一挂明黄色的纱幔挡住，朦胧中一个侧影透过来，却什么都看不清便想换个位置，刚要动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如今她来了京城，这两日我便召她入宫，想必你也想念得紧！”声音略略沙哑，并不是沈谧低醇磁性的声音。
　　方娘蹙眉，想可能是那个吕先生亦或者自己的师叔？
　　没有听到回答，那人继续道，“她们生得很像，否则你也不会如此迷恋痛苦。”
　　方娘听得越发心惊，却又看不到室内还有其他人，不禁着急。
　　“她想必会怀疑我不是沈谧，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本就没打算隐瞒她，我想诱她来京，上一次你错过了，这一次我希望能够在你面前再现当年的情景。你不是总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哈哈，你将我打得几乎残废，我们一报还一报，不死不休！”
　　方娘听得莫名其妙，轻轻地拽了拽花暝，让他附耳靠近。房檐下，两人贴得很近，压抑的呼吸还是细微微地喷在她的脸颊上。
　　“你听听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方娘趴在他耳边说得极为低缓。
　　花暝被她的气息喷得耳廓酥痒，不禁躲了躲，却摇头。
　　方娘诧异，难道这假皇帝妄想症不成？
　　突然花暝猛地伸手捂住她的鼻息，示意她噤声。
　　方娘倒挂在房檐上被他紧紧地搂住，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其他，身子微微颤抖。
　　片刻听见有人靴声橐橐，走入佛堂门外停住脚步。
　　“常回！”
　　此声一出，方娘又是一颤，这声音和沈谧一般无二，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她定然不会怀疑。
　　“陛下，小的在！”
　　“花暝真的死了吗？”
　　“回禀陛下，小的亲眼看到他被人打下悬崖！鬼医谷附近，深渊万丈，想必绝无生还之理！”常回声音朗朗，没有半分犹疑。
　　方娘想起他分析说花暝不会死之类的话，如今又听他如此说，不禁蹙眉，心中疑惑越多。听得声音便立刻按下心中疑虑，仔细去听。
　　“让你们查的乾坤门如何了？他和西域妖女勾结，果真如此？”
　　“回陛下，是有个戴面纱的女子在画舫上，因为柳姑娘不高兴小的出现，小的只是远远观望。”
　　“哦，如此那便是她了，派人秘密防守监视，若是她有上京动向，立刻禀告。”
　　“是，小的已经派人监视，一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那人本来坐在佛龛前，此时却突然站起来，深色常服宽大飘逸，显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与沈谧看上去一般无二。
　　花暝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只用力地揽着她，随时准备离开。
　　“柳－－小如怎么样？还习惯吧！”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点，显示出无奈和关切。
　　“柳姑娘很好，就是长途跋涉，不堪劳苦，需要静养。”
　　“后日是黄道吉日，晚上你带她来吧。朕－－越想见她，越不知道如何面对！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颇让人觉得柔肠百装，荡气回肠。
　　“陛下，柳姑娘多年未曾进宫，难免会有冲撞－－”
　　“常回，你觉得朕会忌讳她无礼才不见她？朕只不过是害怕见她，这番设计骗她上京，只怕她不知道多恼火。”
　　方娘暗自冷哼，如今也明了他的计策。
　　当日让常回送来假的雪莲金丹，他料定自己相信常回，肯定会服药。中毒之后得知是回心粉，会去鬼医谷求药，然后看到那本师傅的笔记，必会有所怀疑。他料定自己中毒已深，就算死也不会再回去京城，可是如果沈谧有事，且很可能被人改头换面变成了失忆的花暝，便不会坐视不理主动上京。
　　好深沉的算计。她咬着唇，暗自思量。想了想生怕时间久了被他发现，万一知道花暝未死，肯定会再派杀手。
　　“我们走！”她拉了拉花暝的衣袖。
　　两人轻飘飘地掠出去，突然见一道寒光闪烁冷冽光芒飞夺而来。
　　方娘大惊，没想到他实际早就知道他们在殿外，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趁着自己离开之时防备松懈猝然出招。
　　“小心！”她低呼一声，飞出数枚飞镖击向寒光，一阵清脆的“叮叮咚咚”飞镖碎地，寒光依然飞夺而来。
　　两人身处半空，躲无可躲，而常回和众侍卫也围了上来，那人更是站在殿前冷冷地看着他们。
　　方娘只看了一眼，那张脸与沈谧一模一样，只是那眸中的寒光，森冷至极没有半分的旧情隐现。
　　“拿下他们！”他阴沉吩咐。
　　花暝哼了一声，飞快地拔下方娘发髻上一只金钗，右脚在左脚背上一点，揽着方娘斜飘而上，金钗飞夺而出，恰好绞住寒光，一阵脆响，火花四溅，“叮当”跌落在地。
　　“看飞镖！”花暝笑着大喊，抢过方娘皮囊里的一把飞镖，随手甩了出去，金光闪闪，夺命追魂。
　　几名侍卫纷纷倒地，常回本来挺剑上前，但见是方娘愣了一下。花暝已经抱着她掠上城墙，飞奔而去。
　　出得宫门，方娘立刻道，“我回黄府，你立刻躲起来，不要让人家知道你还活着。就当坠崖已经死掉，知道吗？”
　　花暝却拉着她快跑，她的发钗被当做暗器打出去，如今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烟柳飞扬，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我要和你一起！”他轻笑，抱着她闪入黄府，很快回到她房前。
　　“花暝！”方娘生怕他惹出什么岔子，却被他轻轻一推便送入屋内。
　　“我没事！你睡吧！”他丝毫不以为意，说着人便闪向暗黑的墙角，随即如烟一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娘立刻换了衣衫，将黑衣边角拆开，又变回一件常服，然后飞快地塞进衣柜中，上床睡觉。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听见门外响起清浅的脚步声，随即传来黄杨氏温柔的声音，“姑娘！”方娘假装熟睡，不应。黄杨氏又唤了几声，方娘才迷迷糊糊地应了声，“黄夫人，何事！”
　　“姑娘，夜里睡得可好！”黄杨氏站在窗外，恭敬请安。
　　方娘立刻披衣下床，“黄夫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怎的了？”
　　黄杨氏立刻道，“姑娘，没什么，只是听将军说宫里闹贼，乱成一团。”
　　方娘大惊道，“陛下－－可有事？”
　　“姑娘安心，陛下无恙。只是御书房被人盗了。”黄杨氏声音依然平缓温柔。方娘却是一惊，这么说不只是他们进宫，看来还有一拨人也进宫生事了。
　　“陛下没事就好。”方娘舒了口气，走去门口开门，“夫人请进。”
　　黄杨氏碎步行到跟前，行礼，“姑娘，妾身来看，还是找几个守夜的丫鬟，若是有了意外还能抵挡一下。”
　　方娘凝眸看她，摇头，浅笑道，“若是人家要来杀我，几个丫鬟顶什么。夫人多虑。既然没事，夫人大可以安心，请转告将军，多谢他细心。”
　　黄杨氏只得退下。
　　方娘一夜未合眼，思忖假皇帝话中意思，又想另外入御书房的人是谁，目的在何处。第二天便让人去告诉将军，自己想进宫看看。
　　黄将军让人进宫请示，回来说请她再等等，陛下怕宫内不安全惊扰了她，说再过一日。
　　方娘只能安心等待，本想看看花暝躲在哪里，结果带着丫鬟逛了一圈都没看到他。怕他自己生出什么事情不禁有点着急，进宫的话断然不能带他，想必他要想办法阻拦，若是被人知道又要麻烦。
　　黄永年忙了一天，傍晚回家，来方娘院里关心一下。
　　方娘正抱着手炉在松树下看旁边的几株梅花，见黄永年来朝他笑了笑，请他屋里坐。
　　丫鬟上了茶点，黄永年照例先问候习惯与否，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请务必不要拘束之类的话。方娘自然回谢。
　　黄永年在方娘心目中，是沈谧最忠心的人，若是文臣还有权欲之念，这个黄永年便真是安分守己。他是沈谧的祖父提拔起来的年轻小将，后来做过沈谧的师傅，传授排兵布阵之法。
　　方娘一边喝茶聊天，揣摩着黄永年的心思。
　　“黄将军，七年未见陛下，如今回来，你也知道，万分尴尬－－”
　　没等她说完，黄永年立刻笑道，“姑娘说笑，姑娘与陛下情深意重，却又为了种种误会而分离，如今能够放开那些恩怨重新团聚，哪里有什么尴尬可言，姑娘多心了。我们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这么多年后宫一直无后，群臣莫不替主上着急。还请姑娘怜见，您若回来，陛下脾气也会好很多！”
　　方娘浅笑，垂眼看着手边的青花瓷杯，试探道，“黄将军没有发现陛下有和怪异之处吗？与之前不同之处？”
　　黄永年诧异地看着她，“还请姑娘明示！”
　　方娘微扬纤眉，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盛开的红梅，缓缓道，“陛下的性子，黄将军跟方娘一般清楚。如今有无变化，我这个未进宫的人都能感觉到，难道黄将军一点察觉都没吗？”
　　说完她转身，清眸微转，凝视着他。
　　黄永年起身，面有难色，随即道，“下官不是很懂姑娘的意思。”
　　方娘只笑不语。
　　黄永年欠了欠身，缓缓道，“若是姑娘觉得陛下有意怠慢，实无必要。陛下每日关心姑娘数遍，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姑娘。当年姑娘走得决然，陛下伤心欲绝，对姑娘也是颇有怨言。姑娘离开第二日，陛下便点兵西进，直到三年前才班师回朝。姑娘也该体谅陛下才是！”
　　方娘颔首，笑道，“黄将军说得中肯，我师父在你们眼里自然该死，可是飞鸟尽，良弓藏，这岂不是忠君之臣的悲哀？之前怕碧影阁影响朝野，那么之后的文马之事如何讲？他为什么要对马大人动了杀机？”
　　黄永年浓眉耸了耸，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文臣或者清高，或者心机深沉，文家世代高官厚禄，位高权重，而马家却后来居上，虽然两家忠心耿耿，但是却也暗斗不休，所以－－陛下也只不过是气急恫吓而已！”
　　方娘蹙眉，苦笑道，“黄将军，我所能信任的唯有你。若是你对我有所顾虑或者怀疑，那么我以后便无话可说了！”
　　黄永年见她面色忧戚，心生不忍，只得安慰道，“姑娘心细如发，黄某也并不愚钝，但是作为臣子，只要主上英明，我等是不能随意怀疑的。”
　　“这么说你是有所疑虑了！”方娘逼视着他，她就不信，如果沈谧换了人，他这个出征几年寸步不离的人会发现不了。
　　“只是有一次陛下好像记性不好，不记得之前的一点小事情。可能国务繁忙，又为姑娘伤心，记错了也是有的。”黄永年低声道。
　　方娘冷笑，“黄将军雄韬伟略，对皇帝忠心不二，若是有一必有二，难道此后没有特意试探？还是仅仅觉得皇帝不过是对属下不关心，随后就忘记了呢？”
　　黄永年被方娘咄咄逼人的气势弄得额头汗涔涔地，抬手拭了拭，“姑娘不愧是碧影阁高徒。下官的确试过，不过陛下都答对了。还很在意地问我是不是老了总是怀旧。而后来我发现很多事情是常回提点陛下的。所以－－”
　　“所以，你心有疑虑，却暗兵不动。”方娘轻笑。
　　黄永年连叹惭愧。
　　方娘也不再逼问，跟他随便聊了一会，黄夫人带人送饭菜来，黄永年便告辞离开。

　　入宫

　　第三十一章
　　夜里，方娘正在想花暝藏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听到窗外两声猫叫，心中纳闷，黄府的猫猫狗狗都有专人喂饲，绝对不会四处乱跑。
　　忙趿拉着绣花鞋下床去看，推窗半轮明月清辉如水，映着中庭寒霜如雪。“喵，喵！”方娘轻轻地唤着，便听到头上两声懒懒的猫叫声，忙跳上窗台想去逗猫儿。谁知一人“忽”地趴过来，吓得她眼前一晕一巴掌扇过去，身子也跌下窗子。
　　花暝本想逗她，没想会如此忙伸手勾住她的腰，方娘一巴掌便扇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一声。
　　“好痛！”他凤眸微眯，长眉蹙起，微皱鼻子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方娘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跃下地，外面死冷死冷，呵着气，搓着手，一眨眼又跳回房内猫在火炉旁烤手。
　　花暝飘进窗内，顺手将窗户关上，拿起衣架上的银灰色狐裘裹在她身上，见她趿拉着单薄的绣花鞋忙去床脚寻了棉靴子给她穿。
　　方娘难得如此懒散倚在熏笼上，伸着脚让他给穿。
　　花暝单膝跪在地毯上，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看她一副慵懒的神态，睡眼惺忪，微勾的唇角略带了两分调皮一分娇憨，与平日里精明美艳的模样大不相同，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方娘睨了他一眼，嗔道，“好你个胆儿肥地，敢这样看本姑娘。”突然脚踝一紧，被他猛地拖进怀里，眼前一黑，灯光被他的身影笼住。
　　微凉的发丝拂在她的脸上，他的唇火热滚烫，紧紧地贴着她的，“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吃掉你。”他低笑，微微撤离她的唇，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唇角。
　　方娘浑身滚烫，用力地推开他。刚要开口，却被他猛地压住，唇堵住了她的唇。未等她挣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没有声音，姑娘应该歇息了。我们脚步轻点，莫要打扰了姑娘！”听声音是平日伺候她的丫头，想是黄杨氏吩咐她们时刻注意有没有动静。
　　等她们走了，方娘忙将他推开，站在灯影里见自己衣襟散乱，羞窘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一双桃花眼如清晨晶莹的露珠笑微微地勾着她。
　　“你能不能注意一点，不要总是这样人不知鬼不觉的！”嗔着他，嘴角微微地翘起。
　　“我带你去散步！”他笑了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飞快地推开窗子跃出去，又拂袖关好，抱着她融进茫茫夜色中。
　　方娘穿着狐裘，可是夜风凛寒，还是禁不住打寒战，下意识地将头窝在他脖颈上，双手拢在他腋下取暖。
　　没多久花暝抱着她跃进另一座比黄府更加恢宏气势的大宅子。方娘略略一看便知道，低呼道，“花暝，你来文大人家做什么？”
　　当年文老头反对她和沈谧的婚事，沈谧曾多次带她入府，希望劝说老爷子顺从，结果老爷子宁死不屈，后来沈谧懒得理他，任由他闹死闹活，说他年纪大了倚老卖老装小孩儿。
　　那个时候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走下行辇，一步步风华绝代，气定神闲。
　　如今他抱着她，飞墙过院，无异于强盗小贼，可是她开心，真的开心。
　　“我今日要在老爷子的影壁墙上写几个大字，保管将他从坟地里气活过来！”方娘嘻嘻低笑，心头轻快让她眉飞色舞。
　　花暝感觉她欢沁的情绪，越发抱紧了她，低头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方娘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欺负我了。没人敢欺负我！”
　　花暝微微一怔，随即抿唇轻笑，“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人，我便不会让人欺负你！”
　　方娘心中喜悦，甜蜜掩盖了心头的悲怆，不去管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某一天再也不会醒来。
　　这样就好，这样……真好！
　　转眼间，他抱着她掠去了厨房。文家的厨房很是气派，堪比宫内御膳房，这个大家早有所闻。厨房依然亮着昏黄的油灯，可以见铺陈精致，黄绿色琉璃瓦贴锅灶，纤尘不染，没有一丝油腻。灶底下还笼着炭火，锅里捂着食物，发出香喷喷的热气。
　　“是狗肉呢！”方娘鼻子尖，一踏进厨房便指着一边的暖笼。
　　花暝将她抱过去，她掀开锅盖，见里面一大海碗香喷喷的炖狗肉。
　　“你吃过饭了吗？”花暝笑声问她。
　　方娘目光不离狗肉，点头，“吃过了！你饿吗？”
　　花暝低语，“有点！”
　　“不问而取，会不会不好？”方娘顺手从灶台的竹篾小笼上拿起一双竹筷，夹了一块放进花暝嘴里。
　　他慢慢地嚼着，满眼暖融融的笑意，“端走，放一块大银子给他好了！”
　　方娘哼了一声，“为什么是银子？我偏要放一只大老鼠！”
　　花暝欢笑，将她放下，“我来吃肉，你去抓老鼠！”
　　方娘一把将碗抢进怀里，“你是男人！”
　　花暝飞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嚼着狗肉，一副倜傥风流的模样，“你不觉得让我抓老鼠大材小用么？”
　　方娘白了他一眼将海碗塞给他，跑去橱柜里翻出一块生肉，又拿菜刀飞快地划了几下，雕刻成一只骷髅头的模样扔进锅里。
　　花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追逐着她纤细的身影，双眸中溢满浓浓的眷恋。等方娘恶作剧结束，回头却“啊”了一声，花暝已经将一大碗肉吃了个差不多。
　　方娘嘟囔了一下，平日吃得那么少，吃东西看起来嚼得那么慢，原来都是做样子给人看，一不留神，竟然这般吃独食！
　　“好了，快走吧！”花暝不顾她的抗议拉着她就往外跑。
　　“我还没吃！”方娘愤愤道。
　　“女人半夜吃什么东西！”他轻笑，却又不拉着她出门，而是掠向文府后院。
　　“花暝，你到底来做什么？”方娘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吃了狗肉活动一下而已！”抱着她无声无息地闪进一间大屋子，看也不看便躲上高高的房梁。
　　方娘诧异，凝眸去看，却是文家的书房。如今深夜，竟然依然亮着灯火，内室一人伏案写东西，另一人站在桌旁恭候。
　　“李侍卫，请转告主上，既然如此信任微臣，自然责无旁贷！”
　　“文相，主上这次要求务必拿下马天成，不容有失！”
　　“微臣明了。”
　　“明日早朝之时，就靠文大人了！”
　　“义不容辞！”
　　等二人退出去的时候，方娘还想去翻翻看，花暝却拉着她离开。
　　离开文家，方娘沉吟不语，默默地跟在花暝身后。
　　“怎么不说话？”花暝回头看她，星月清光里，她身上笼着淡淡的薄雾。
　　“花暝，”方娘停住脚步，抬眼望向街头朦胧深幽的青雾，街边人家大门廊下的灯笼发出淡淡的光晕。
　　“冷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冰冷。
　　方娘退了一步，往后躲开，目光越发清冷地看着他。
　　她的躲闪让他眯着眼，手停在半空，僵持。
　　“你怎么啦？”他沉了声音，眉梢却挑起。
　　方娘只觉得手脚冰冷，心跳如擂，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清俊的眉眼，尖削的下颌，与沈谧没有一点相似。
　　他怎么可以如此，如此算计？
　　她一步步后退，看着花暝冷了脸，定定地看着她。
　　“方娘，回来！你要做什么？”他朝她伸手，脸色阴沉，暮霭沉沉里，霸气逸散而出。
　　方娘咬着唇继续退，“你为什么要去文家？你－－”
　　花暝不解地看着她，眉头紧蹙，“既然我决定与苏瑾合作，自然要合力去做。他让我去查证一件事，我便去了，你到底怎么啦？”他提高了声音，扬眉看着她，一丝被伤害的眼神缓缓地溢出。
　　方娘闻言不由得怔住，喃喃道，“你，苏瑾让你去的？不是你自己？”
　　花暝耸肩，朝她伸手，疑惑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杀人？”
　　方娘凝视着他，慢慢地上前，伸手放进他的手里，他手心温暖干爽。
　　花暝紧紧地握住她，手指有点发颤，然后沿着她的手指一点点地往上，最后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你竟然想离开我，方娘，收起你那些怀疑和小心思。”
　　方娘趴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爽的男子气息，紧紧地阖上眼眸，他低头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唇刷过她的眼睫。
　　方娘微微垂首躲开，低笑道，“蹭我一脸狗肉！”
　　送她进入房中的时候，他站在窗外，伸手捧着她的脸颊，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低低道，“方娘，你要记住，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的怀疑和犹豫让我不开心！”
　　他的脸一片暗影，只有双眼亮晶晶地在她眼前闪耀如夜空寒星，方娘心头一热，朝他笑了笑，催他快走。
　　花暝走后她却忍不住想黄永年是不是知道他们的事情却不动声色，到底何意又猜不透，只能静观其变。
　　晌午时分，饭后方娘由黄杨氏陪同于园中散步，两人正说要听哪出戏的时候看到黄永年大步流星匆匆而来。
　　互相见了礼，黄杨氏立刻退下，顺便将丫鬟也带下去。
　　方娘将他大冷的天竟然走出一脸的汗，不禁诧异。
　　黄永年微微顺了顺气，“姑娘，事情似乎不是很妙。”
　　方娘蹙眉，看了他一眼，等待他的解释。
　　“今天早朝，陛下提及上次夜里御书房被盗一事，结果文大人带头将矛头直直马大人！陛下命人搜了马大人府邸，找出一分陛下草拟的百官变动人选。”
　　方娘抬手轻轻地摩挲着横斜出来的梅枝上冰凉的雪粒子，淡淡道，“黄将军的意思是有人陷害马大人了！”
　　黄永年立刻点头，“微臣与马大人同僚多年，他生性耿直，对陛下忠心不二，断然不会做如此事情。”
　　方娘嗯了一声，“那份名册上，对马大人一派不利，而是要提拔文派，可是如此？”
　　“姑娘一语中的，确实如此！”
　　“我能做什么？去跟陛下说，让他放过马天成？如果我的话有用，多年前也不至于闹到如斯地步！”方娘声音冷了冷，当初沈谧要诛除碧影阁，没有一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就是一丝丝的支持都找不到，让她份外寒心。
　　黄永年面色发青，微微拱了拱手，“姑娘训斥的是，是我等不敢忤逆圣上！”
　　方娘苦笑，“算了，反正我也要进宫，我会跟他说的。”
　　黄永年大喜，忙道，“姑娘，下官只求保住马大人的命，至于削职为民还是贬黜都无所谓。”
　　方娘扭头看他，一瞬不瞬，却又看不出所以然，点了点头，“好！”片刻，笑了笑，颇为讥讽道，“不知道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尽管萧家不在京城，可是想必文大人也不会太喜欢黄将军吧。到时候不知道陛下舍不舍得黄将军了！”
　　黄永年苦笑了下，不敢接话生怕得罪她不高兴。
　　“黄大人，我既然进宫，自然需要你的帮助。”方娘轻轻地捻揉着指尖的雪粒，冰凉刺骨。
　　“姑娘吩咐！”
　　“帮我找个侍卫，另外要两个贴身的丫头。宫里那套规矩，我不习惯，如今更不习惯。”她说的有点冷。
　　黄永年自然应了，答应尽快帮她物色合适人选。
　　待黄永年走后，方娘却又无法平静，看来假皇帝想动摇沈谧之前的根基，知道马天成是他最得力的文官，所以从他下手。只是这个文家难道一点就想不到其中的奇怪之处？
　　想起花暝说受苏瑾所托去文府偷偷查看，可是看什么呢？不过听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吃了一大碗狗肉。
　　文家知道府里遭了贼，会是什么想法？怀疑谁恶作剧呢？难道不会怀疑别人可能偷听了什么偷看了什么？
　　这个苏瑾到底要做什么？他的手还真够长的！
　　方娘心觉抑懑，索性握住一把雪搓了搓脸，冰凉透肤，随即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热气。
　　晚饭时分，黄永年帮方娘准备的侍卫前来报到。方娘一见，笑了。
　　“唐捕头，真巧！”
　　唐冲姿势毕恭毕敬，神情间却颇为倨傲不满，单膝点地行礼，“小人原不知姑娘原来大有来头，得罪了！”
　　方娘浅笑，让他起身。
　　两人寒暄了两句，叙叙旧，方娘便请他去京城找找苏瑾。苏家货栈遍地，自然好找，况且他们是朋友，比别个都方便。
　　“姑娘要见他，还是有话要捎过去！”
　　“你就说我让你去看他。”
　　她不知道唐冲是否知道苏瑾是乾坤门门主，想来苏瑾也定然不怕。他要杀皇帝，且不管皇帝真假。只怕这其中又是一番不可说。
　　深夜，苏瑾踏月而来，依然是黑衣束身，脸上覆着软质面具，双目清辉湛湛。假山后无风，有一种假象的温暖。
　　方娘笼着手炉，跺了跺脚，看着一动不动地苏瑾。
　　“你将花暝拉下水是何意？”
　　苏瑾轻轻地哼了一声，“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合作？”方娘蹙眉。
　　“对，他要雪莲金丹，我要皇帝的命！”苏瑾说的冰冷无情，如同旁边的假山一样冷硬。
　　“你想的倒是美。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对付马天成？”
　　“谁说是我？我不过从中看看热闹，让他们先窝里斗而已！”
　　“说出你的目的吧，杀了他，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想做什么？”方娘冷冷地瞪着他。
　　苏瑾负手微扬头，看着树梢数点寒星，“其他的也只能事后才知道。你现在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反正他也不是真的，这样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更加有理由合作！”
　　方娘蹙眉，“你有证据他不是真的？”
　　苏瑾睨了他一眼，“若他是真的，你会如此坦然悠哉？”
　　方娘冷笑。
　　苏瑾不理睬她的讥讽，“梦泽和婆婆不日将进京，到时候你们便能团聚。”
　　方娘一惊，怒目而视，“你，混蛋！”她不曾想苏瑾会如此卑鄙，这样的时刻竟然将梦泽和婆婆带来京城。梦泽是高承光的遗孤，若是被人知道，只怕最后一点血脉也保不住。
　　“你放心，有我在，他们就没事。”苏瑾淡淡道。
　　方娘回去房中之时，碰到唐冲，他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不闻不问，行了礼继续巡逻。方娘肯定黄永年定然知道她夜里出去的事情，但是一次未提，而且神情言辞间都装作一无所知，倒像是帮她保守秘密的样子，一时间让她猜不透黄永年的心思。
　　刚要更衣歇息，却被唐冲又唤了起来。
　　“姑娘，宫里来人，接姑娘入宫！”
　　方娘低声胡乱骂了句，神神秘秘，当她是什么！飞快地将金针等暗器贴身藏好，也不再换衣服，抱着手炉出了门。
　　又不知道花暝躲在哪里，生怕他不知道轻重偷偷跟着混进去。
　　驾车来的是常回，依然是从前那辆奢靡华贵而舒适的马车。
　　“姑娘，宫里有人，黄府的侍卫和丫头还是不用带了！”常回看了唐冲一眼，目光扫了扫他腰间的宝刀。
　　方娘不耐地摆摆手，“我习惯他们跟着，要不你再去请示。”
　　常回连声不敢，只得由着她。
　　“常回，他怎的今日才让你来？我来京好多天了！”方娘颇为不满，语气冷冷的。
　　常回行在车旁，从窗口处低声道，“姑娘请勿急躁，陛下近来事多，怕姑娘不舒服，现在正好休整了瑶华宫，便请姑娘入内！”
　　方娘心头暗惊，瑶华宫为皇后宫，可是自建成之日便没有一位真正的皇后居住过。从前沈谧带着她住在流光殿，却不想今日竟然是去瑶华宫。
　　“陛下说，这么多年，既然姑娘肯回来，他开心不已，不管多少人反对，不日便将立姑娘为后，统领后宫！”
　　方娘蹙眉，用力地抓着袖笼中的紫檀木熏球，一声不吭。

　　师叔

　　第三十二章新。
　　深夜进宫，有一种见不得光的压迫感。
　　一别经年，方娘还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酸楚感涌上心头，马车辘辘，行在宽阔的辇道上。
　　宫门重重，寒风猎猎，她步下马车，一步步拾级而上，画廊之下一人身穿玄色走金线飞龙锦袍，静静地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飘然若飞。
　　方娘盯着他，没有想需要用什么样的心境对待，她且要看他如何演这样一出戏，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你来了！”他淡笑，黑眸沉沉，朝她伸出手。
　　方娘娴静如兰，立于他面前三尺之外，既不下拜又不热情，双眸微凝，神情清冷，“你设计让我来，我怎么可能不来？我来了，你却避而不见，又是为何？”
　　他哈哈大笑，主动上前，手臂缠上她的腰肢，揽着她走入大殿。
　　迈过高高鎏金门槛的时候，方娘只觉得身后目光灼灼如刀一样剜着自己，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撞上一双森冷的眸子，虽然看不出模样，却让她立刻想到花暝。
　　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放规矩点。
　　“小如，怎么啦？”皇帝轻笑，抬眼扫过去。
　　方娘哼了一声，快步入了殿内，回身看着他的脸，曾经多少次魂牵梦萦，可是再度相见，不过是一副皮囊。
　　有时候常想，喜欢他，是喜欢什么？是一定要他那副模样，还是一定要他那份感情？
　　如今，什么都不一样。
　　不管是模样，还是从前相处的感情模式。
　　都变了。
　　那么她喜欢的是什么？
　　心头酸涩，凝眸瞧着他的脸。
　　皇帝上前，修长的食指挑起她的下颌，专注地看她，随即挑眸轻笑，颇有几分妖娆之态。方娘静静地与他对视，听着他低低叹道，“真像！”
　　“你说什么，我不懂！”方娘扬眉。
　　“你怎么会不懂？”他笑着揽上她的腰，往里走入内室。
　　熏香靡靡，空无一人。
　　墙角的蟹爪菊开得依然绚丽，深绿翠黄，淡粉深紫，映着花几上几盆水仙，清雅宜人。
　　方娘缓缓走到窗边，看了两眼，随即走到书案旁，转眸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谁吗？”他笑着走近，浅笑吟吟，每一步姿势飘逸，风流俊雅，断然不是沈谧那种气定神闲，霸气十足的模样。
　　方娘心中暗自戒备，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谧在哪里？”她用力地抠着手心，因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你在怕我吗？”他缓缓伸手，淡淡轻笑，触上她微凉的脖颈。
　　“你，你是谁！”方娘盯着他，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感觉他的气势很像一个人。
　　他凝眸看她，虽然是一张俊朗英挺的脸，可是他眉梢眼角骗演出几分妖媚的味道，“我叫关红月，是你的师叔！”
　　“鬼－－医？”她喃喃道。
　　“自然！”他扬眉。
　　方娘颤抖着手指，点上他的脸，触手温热，竟然像真的生在脸上一般。“你，你何时也会演戏？”
　　她咬着唇，躲开他身体给她的压迫感，站在开阔处。
　　“我不想跟你演戏，倒是你想演戏。那夜你不是来过了吗？”他哼了一声，冷了眉眼挑着她。
　　方娘不信他看到自己，“你倒是会妄想，你以为我会主动来看你吗？”
　　关红月轻笑，“别人自然不知，可是鬼医的鼻子自然不同他人，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是几种毒药混出来的气息，你说我会闻不到吗？”
　　方娘蹙眉，他故意引她前来。
　　“你果然不是沈谧！”她逼视他。
　　关红月眉梢微挑，双眸垂下，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划过自己的耳后，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被拉下来。
　　方娘一抬眼，禁不住“啊”了一声，用力地捂住了嘴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身体抵在金柱上，心怦怦直跳。
　　精致如玉雕琢的五官，瓷白细腻的肌肤宛若初生的菡萏，因为多年不见阳光而微微苍白，却因为她的注视生出淡淡的柔粉色，让满室璀璨的灯火瞬间黑暗一般，除了他方娘只觉什么都看不见。
　　“你，你……”方娘只觉得气息不畅，忙闭上眼睛，缠声道，“妖怪！”
　　关红月手一扬，将面具覆上，缓缓道，“什么妖怪？这是我本来面目，少有人间，算你好运。有多少人见过会发狂而死，你算是定力深厚！”
　　方娘咬牙，“你和连轻波什么关系？”
　　关红月双眼一沉，冷冷地睨着她，“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你不是沈谧，沈谧在哪里？”她手扶着金柱，看不见他的脸才恢复平和。
　　“难道你会猜不到？跟我演戏！”他讥讽地睨着她。
　　“花暝！”她故作惊异地看着他，突然咬着唇紧闭了双眸，恨声道，“他死了！”说着错开一步，金针闪着磷光，飞夺而去。
　　关红月冷哼，袍袖微拂，金针如石沉大海，湮没不见。方娘更是大惊，她本就想试试他的功力，却没想到会如此深厚。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杀他。
　　“我警告你，少跟我演戏！”他欺身上前，手指握上她纤细的颈项，“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着你进了宫。我只不过是没心思管你们的卿卿我我而已。”
　　方娘见被他识破，也不再装，笑了笑，斜了他一眼，“既然你能将他变了脸，为何不索性杀了他？多此一举地在他风府穴里封了金针。”
　　关红月挑眉，“我为何要告诉你！”
　　方娘气结，“你引我来想做什么。不会是让我看你扮相有多真，有多得意吧！”
　　关红月冷哼，“自然！”
　　说着袍袖一展，将她揽进怀里，虽然穴道未被制住，方娘却被他压制得一动不能动，任由关红月抱着她从后面离开，不多久便入了流光殿。
　　流光殿还是多年前的模样，摆设都没有换过，他抱着她径直去了西暖阁碧纱橱内闪进重重幔帐，将她扔在盘龙飞凤的大床上。
　　方娘往后蹭，脊背抵着墙壁上雕花大床架，瞪着他，“师叔将弟子骗了来，不会想假戏真做吧！”
　　关红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床架，慢慢地将床帐放下，“反正你会做我的皇后，就算沈谧没死，可是他也没法证明自己，有你在我身边，天下便没有人会怀疑我的真假。就算是杀了马天成，黄永年也是易如反掌！”
　　方娘浑身冷汗涔涔，“你不是已经做了三年皇帝，难道你还想做一辈子！”
　　关红月淡笑，没有一丝火气地看着她，“皇帝无所谓，但是我喜欢皇帝带来的便利，想要什么便有人送来，不管是多珍贵的药材，都可以信手拈来，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如果只是想要这些，为什么要杀马天成和黄永年？”方娘指间夹着金针，紧紧地贴着床架上。尽管隔了一层厚帐幔，却依然冰凉。
　　“因为他们开始怀疑我，既然沈谧要利用我，我自然也要让他付出一点代价。”他幸灾乐祸地瞅着她。
　　“就算我在你身边，他们也未必相信！况且若是你要杀人，很容易让他们更加怀疑！”方娘盯着他的唇角冷冷地说道。
　　“只要你做了皇后，他们自然深信不疑。”他往后懒懒地倚在床柱上，眼梢斜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不会答应的，你死心吧。”
　　“只怕也由不得你！”他勾了她一眼，将一床紫绫被扔到她身上，顾自斜倚在一旁地雕花床围栏上看着她，似乎看一样很好玩的东西一般。
　　方娘被他那种农夫看猪崽的目光弄得份外不爽，金针恨恨地扎进后面的床幔里。
　　突然外面一片嘈杂声，有人大嚷，“走水啦，走水啦！”
　　方娘刚要爬起来，关红月却抓着被角一抖，将她摔在床上，冷冷道，“睡吧，这点伎俩来骗谁！”
　　突然又有人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方娘睁着眼睛，瞪着龙凤腾云的绣花帐顶，却觉得床架有点奇怪，竟然多了很多金银琉璃装饰，显得凹凸不平，不禁凝眸去看，只是被床帐隔了，朦胧不清。
　　门外一片打斗之声，雕花大窗轰然倒地，一人一剑飞袭，直刺而来。
　　关红月冷哼一声，袍袖飞卷，裹住寒光，另一只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抖，将方娘拖进怀里。
　　“朕不想跟你耗时间比试武功高低，花暝，撤回你的剑！”关红月揽着方娘的腰肢，指尖点着她纤柔的脖颈。
　　床幔之外一人身姿挺拔修长，发丝飞扬，缓缓飘落而下，恨声将手腕一绞，关红月袍袖尽碎，如蝶飘落。
　　“你竟然用她做挡箭牌，真是无耻！”花暝飞剑划过，床幔落地，露出被关红月紧紧揽住的方娘。
　　“朕的女人，轮不到你来心痛，花暝主！”关红月冷眼微挑，似是无限爱怜地将方娘搂进怀里。
　　方娘想挣扎，却被按住腰眼，只得瞪向花暝，“你还不走！”
　　花暝剑尖轻颤，双眸微垂，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走！”方娘厉声斥他。
　　关红月好整以暇，看戏般瞧了他一眼，“花暝主能重回宫廷叙职，很好！”笑了笑，提高了声音，“高统领，带花暝主退下好生款待！”
　　常回在外面应了一声，却不敢入内。
　　方娘挣开关红月怀抱，起身下榻，冷冷地盯着花暝，“走！”
　　见他倔强地盯着她，方娘心中气结，关红月一直派人暗中刺杀他，如今他进宫，关红月竟然不动声色，只怕这其中说不出的阴谋。他却好死不死地闯进来。
　　“方娘！”花暝凝眸看她，伸手想碰她的脸颊。
　　方娘抬手挥开，冷冷道，“我不是方娘，我是柳方如，是密宫的柳方如，是被杀了的凤飞雪的徒弟柳方如，是要和沈谧在一起的柳方如，你走吧！”
　　花暝身子颤了颤，手猛得回握成拳，“你－－”
　　关红月懒懒地看着方娘，不耐地唤了声，“小如－－”
　　方娘看着花暝越发苍白的脸，他用力地咬着唇，细白的牙将薄唇刺破，渗出点点血迹，心头越发着急，又不忍心对他发狠，只得朝他使眼色，冷冷地大声道，“你这么喜欢站岗，就去和常统领一起吧！”
　　花暝见她挤眉弄眼，愣了一瞬，便被方娘猛地推在胸口，往后退了几步，纱幔在眼前拂过，遮去她对他的蹙眉怒视的模样。
　　一夜雪落无声，极目所至，满地晶莹。一座座宏伟的宫殿如冰雕玉砌般晶莹壮丽。关红月一早便去上朝，方娘于他走后立刻起身，宫婢帮她更衣洗漱，草草用了早膳便将宫婢遣散要求独自游玩。
　　想起昨夜花暝走后，关红月竟然没有生气，反而一副揶揄地架势戏弄她，说什么，你们尽管偷情之类，让沈谧自己戴自己的绿帽子……关红月这般让方娘猜不透，而且他多变得让人应接不暇，上一刻还笑嘻嘻，随即却冷了脸。她还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他却又温和有礼，对她亲切关怀。让方娘一夜不敢合眼。
　　在皇帝寝宫门口看到常回，他似乎想躲，方娘立刻唤他。
　　他快步过来低垂了头请安。
　　“你为何要骗沈谧说花暝死了！”方娘笼着手炉，倚在门柱下闲闲地看着他。
　　常回越发低头，“花暝主既然是姑娘的朋友，若是被陛下－－姑娘定然会难过，属下－－”
　　“罢了！”方娘打断他，“现在他在哪里？”
　　常回摇头，“属下不知！”
　　方娘哼了一声，扭头看他，好奇道，“你脸怎么啦？”说着伸手凑过去看，常回立刻躲开，却被她扳住肩头。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满面通红。
　　方娘见他脸颊红肿，诧异道，“他让人打你了？”
　　常回忙退后，“是属下自己。”
　　“你早不是我的下属，不必如此！”方娘浅笑，呵了口白气，“走吧，陪我逛逛！”
　　常回不想去，却不能拒绝，只得跟在她身后，用力地低垂头。
　　“我们去佛龛看看！”方娘淡淡地说着，抬脚率先走去。
　　佛堂里清净干爽，里面檀香细细。正中大案上供着一尊金身佛像，下设香案，蒲团。方娘在堂下慢慢地踱着步子，那日听得关红月与人说话，但是却没见到其他人影，想必被他藏匿在何处。
　　常回不解地看着她，却不敢询问。
　　方娘里里外外寻遍，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不禁有点失望。
　　“常回，我师父在宫中吧！”她见外面无人，索性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话。
　　常回显然被她问住，惊诧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有人说我师父当年没死，沈谧将他藏于何处！”方娘逼视着他，看他双眸躲闪，越发气势凌人。
　　“姑娘，您误会了，凤宫主早就--仙游了！”
　　“你再编！带我去宫内地牢看看！”她负手走出佛堂，在廊下等他。
　　常回为难，不知所措。
　　方娘的瞪着他，却感觉身后有人冷冷地盯着自己，回头见是花暝，当下也不理睬他，只管逼常回。
　　“姑娘，地牢早就空置多年，里面很脏，您还是－－”
　　“那我师父在哪里！”方娘坚信常回知道什么。
　　花暝见她看到自己竟然不理不睬，不禁大为恼怒，飞快地冲到廊下，站在她跟前。
　　方娘将他推开，继续逼视常回。
　　“方娘！”花暝不悦地蹙眉。
　　方娘看看花暝，又瞥了常回一眼，指着他问道，“你说他是花暝主，说他当初跟沈谧一起合伙杀了我师父。说他三年前离开益阳去寻我。你说金针是十年前扎进他脑后的。那么你现在告诉我，他之前的记忆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记得三年前的事情！”
　　方娘揪着常回的衣袖，气势汹汹，不容他躲闪。
　　花暝一听诧异地看着他们，随即冷目锁着常回，阴沉道，“你造我什么谣？”
　　方娘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他说你装作失忆。”
　　花暝眸光一凛，一掌飘向常回。
　　常回大惊，忙飞身后退，结果便撞在佛堂内的香案上。方娘抬眼看向那尊金佛，突然眉头微蹙，立刻飞身掠过去。
　　常回以为她要对自己出手，闭眼一动不动，却觉得裙摆扫过脸颊，她已经跃上金佛之后，忙回头去看。
　　方娘见那金佛之后竟然有一道裂纹，不禁大为好奇，伸手就要去按，突然听得花暝喊，“皇帝来了！”
　　方娘一惊立刻跳下来，然后趴在蒲团上装作虔诚地磕头。
　　常回抬手摸汗，站到花暝身旁去。
　　关红月一身朝服，大步而来，扫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步入殿内。
　　方娘只是不理，阖眸祷祝。
　　“小如，你何时也信这个！”关红月立于她身旁，抬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金佛
　　方娘朝他嫣然轻笑，缓缓起身，指着花暝道，“你三年前让他去寻我，结果他竟然办事不力，到现在才寻到，脑子里还被人封了金针，不如你替他看看！”
　　关红月凝眸看着她，勾了勾唇角，伸手来握她的手。方娘却假装不见，走到佛堂门口，“你十年前与他合谋害我师父，不如送他宫内地牢住几日吧！”说着冷冷地瞪着花暝。
　　他却一脸无辜，蹙眉反瞪她。
　　关红月阴沉地扫了他们一眼，对常回道，“马天成那匹夫越来越让朕讨厌，这次不杀了他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常回恭敬地垂首而立，“陛下九五之尊，若是不喜欢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方娘哼了一声，“便是陛下不喜欢，但是马大人兢兢业业，为大周的繁荣昌盛立下不可磨灭地功劳，陛下又怎能如此轻率地取人性命！”
　　常回叹了口气，从前柳方如就敢跟沈谧争执，从不避讳忍让，有时候沈谧气得跳脚却也舍不得对她凶只是爬上乾元宫殿屋顶，趴在屋脊上发闷气。
　　他偷眼看向皇帝，见他沉了脸，眼睛里闪烁森冷光芒，不由地大叫不妙，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小如，这是朝政，你还是不要参与了！”关红月走至方娘身旁，伸手揽着她的肩头，却感觉花暝目光凌厉地杀过来，不由地眼角微斜，睨着他。
　　“你不是说要封我做皇后吗？后宫不能干政，但是陛下行有差池，我自然应当规劝！”方娘说着，不理睬花暝愤怒逼视的目光，对关红月道，“陛下，我们去吃点心吧，御膳房知道我回来，做了我最喜欢吃的，你陪我吧！”
　　关红月眉眼一挑，笑了笑，朗声道，“好！”
　　方娘走了两步，回头去瞪花暝，挑衅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让她受的气，如今可一样样讨回来。随即叹了口气，却又不忍心让他难受，只是形势所迫，也不得不如此。

　　爆发

　　流光殿荣兰堂内，珠光美玉，歌舞笙箫。
　　方娘陪关红月坐于宝座之上，欣赏阶下歌舞。
　　“师叔，花暝头上的金针是你封进去的吧！”方娘一边吃着进贡来的蜜橘，一边淡笑着轻声问道。
　　关红月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似是专心赏舞，“我就知道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问。索性告诉你吧。”他扭头睨着她，目光空荡感觉不出冷暖。
　　“弟子洗耳恭听！”方娘俯身从案上帮他端了杯酒，素手碧盏，交相辉映。
　　关红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微眯了眸子，醉意微醺地看着她。
　　“你师父和我有仇，无法泯灭的仇。他伤了我，我再回伤他。我知道皇帝不会容他，所以主动找到皇帝说要帮忙铲除他。皇帝自然答应！”他笑了笑，睨了方娘一眼，见她冷眼瞧过来，示意她斟酒。
　　方娘斟满酒，凑到他唇边，等他喝完又听他说道，“我也不要什么报酬，只要处置一剑飞雪的权力。皇帝自然答应。而且我也受了重伤，需要大内的一味药物来配合炼药，我便留在宫内为皇帝所用。谁知道有你这么傻的丫头。”他突然靠近，朝她笑了笑，眉眼间竟然皆是慈和。
　　方娘吓了一跳，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关红月抢过她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你离开京城，他便出征西凉。男人总以为自己心很大，要的很多。其实不过就是那一点。等他征服四夷，才发现实际他最想的还是你。他整日沉默但凡说话就是你，然后我就说为什么不去找你。谁知道威严的帝王竟然那么胆小。他说他怕你。害怕你躲着他，一见到他就会跑，宁死也不会原谅他。又说你心思细密，若是易容之类也会被你轻易识破。”
　　他哈哈笑起来，眼角有泪。
　　方娘静静地看着他，觉得这一刻的关红月很奇怪。
　　他醉眼朦胧，似是意识迷离一般，“爱一个人，有什么错？便是帝王孤女，便是王侯将相，便是凡夫俗子，都没有错。可为何独我有错？”随即他冷笑不止，抢过酒壶，仰头就喝。
　　方娘看了一眼阶下，舞姬依然轻盈舞蹈，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酒壶，“后来呢！”
　　“后来？”他星眸微敛，波光潋滟，“后来我就将一本变脸之术的书扔在药箱里，被他看到。他主动要求，我百般推拒－－”
　　“你卑鄙！”方娘蓦地打断他，“你明知道他会冲动，却还引诱于他！”
　　关红月哼哼道，“是他伤你在先，若不经历千辛万苦，你会原谅他？他愿意改头换面，封存记忆，可见是个敢爱敢恨真性情的人。”
　　方娘眼眶酸胀，只以为他被人害，被人夺了皇位，却原来竟然是这样吗？
　　“你骗人！他是皇帝，怎么可能随便抛下朝廷做这样荒唐的事情？”
　　“他是个皇帝，所以南征北战，但他也是个男人，所以他去找你。我觉得他没什么不对，所以愿意为他做这个假的帝王！”他醉的几乎睁不开眼，每一句话都柔软的，没有一丝冷寒。
　　方娘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他对自己的决绝，将紫罂粟之毒扔进她的怀里。她并没有让他在天下和她之间选择，不过是让他放过自己的师傅和同门，他都不肯。
　　她那样求他，那样求他，他竟然不肯。
　　如今，他竟然自己放下这一切，混蛋！
　　“那金针如何除？”方娘在他即将睡过去地时候问道。
　　关红月淡笑，“金针入学，非死即伤。若是不死，便可以封穴成功。只是却不能取出，也没有机会取出！”
　　方娘顿时僵住，酒盏坠地，怒气如涛。
　　将关红月扶到龙床上，放好了床帐，方娘站在床前静立了很久，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便悄悄退出去。
　　常回守在殿外，见她出来，怔了下，立刻行礼。
　　“花暝呢！”方娘冷冷地问。
　　常回摇头，“他很生气，转眼就不见了！”
　　方娘哼了一声，拔脚往外走，常回立刻跟上，方娘瞪了他一眼，让他自去守门。
　　去瑶华宫问了唐冲，也没看见他。
　　方娘想不出他能去哪里，突然心头一动，不知道会不会。
　　来到乾元殿，从前他被她气到，就会来这里发泄。因为她初入宫的时候住在乾元殿，他生气了又不想对她吼叫便趴在屋脊上，用指甲一下下地划琉璃瓦，在上面刻字，或者刻哭鼻子的小孩子，或者是猪头。
　　飞身上了假山又跃上墙，爬上屋顶，爬到阴面去。果然见他头枕着戗脊，翘着二郎腿，目光清冷地睨着她。
　　“你想做什么？做屋脊兽吗？”方娘没好气地瞪他。
　　他哼了一声，翻眼望天不再看她。
　　“你不肯说话吗？”方娘抬脚踢了踢他翘着的腿。
　　“你要做皇后，我还说什么？他要你死，你却眼巴巴地回到他身边去！我没话可说！”他扭头不看她，却兀自气鼓鼓地煽动鼻翼。
　　斜阳渐落，余晖悠悠，琉璃瓦金闪闪的耀眼夺目。
　　方娘垂首看着他，向他靠近，冷哼道，“是呀，他伤害我，我自轻自贱，还要回他身边。你最好，一点都不舍的伤害我。你－－”蹙了蹙眉，却又不忍拿真相来刺他，心头又堵着憋闷得慌。
　　他知道什么最能让她臣服，硬的不行便来软的，而且都是那般没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你便这般伤害我。非要进宫，非要做皇后！”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却冷冷的，没有半分感情一样。
　　方娘狠狠地瞪回去，“是，我就是要做皇后，你们不是都想我做皇后吗？我就做给你看！”对上他冰冷的眸子，她越发愤怒。
　　“好，你做你的皇后，我今日便离开皇宫，再也不回来。我不会留在这里看你们双宿双栖，更加不会等着看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他忽地坐起来身子，眼神阴冷地瞪着她。
　　“你走，你走了才是好。反正任性如你，从来都不会为别人考虑，你何曾管我如何想过！”她气急转身就要走开。
　　“你要是走了就不要回来！我不会等你！”他几乎咬碎了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去。
　　“哈！我回来？我傻吗？回屋顶来做什么？灌冷风？”她冷冷讥讽。
　　“柳方如！”他气得大喊，脸色青白，一双凤眸几乎要燃出火来。
　　“过两天你就该叫我一声娘娘了！”她哼了一声，飞身跃下，谁知脚踝一紧，却被他猛地勾住扑倒在屋顶上。
　　“花暝，你放开我！让侍卫们看见，拖你去浸猪笼。”方娘挣扎，却被他死死地箍住，耳垂一阵剧痛，竟然被他狠狠地咬住，白玉坠子一声脆响，碎在他齿间。
　　花暝手臂箍着她的肩头，双脚锁着她的腿，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住。
　　琉璃瓦上积雪清扫地不够干净，冰滑一片。让她觉得一阵阵地往下溜，却被他死死地压住。
　　“要浸也拖你一起！”他恨声说着，双目赤红。
　　“你这么自私，什么时候都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好就好，你想坏就坏，我，我恨你！”方娘用力地闭上眼，猛地哭出声来。
　　她恨他！
　　她恨他不顾她的情意竟然杀害自己的师傅同门１
　　她恨他竟然因为生气让她嫁给高承光！
　　她恨他为了留住她给她服下剧毒。
　　她恨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掌控万物的样子！
　　她恨他自私任性，率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恨他竟然改头换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变成另一个人！
　　她恨他掌控了她，就算是以为另一份不一样的感情，结果还是他！
　　她恨他霸道地让她到死都不能摆脱他！
　　“我恨你，恨你，恨你！你走，走，我不想看见你！”瞬间的脆弱让她无法自已，失控地泪流不止，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唇。
　　花暝感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看她脸颊苍白，眼泪肆意横流，是不曾见过的脆弱彷徨，一时间他的心如同被什么碾碎一样。
　　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最爱她的那个，比任何人都爱她，不会让她伤心，不会让她受丁点的伤害。
　　可是看她这样，脆弱无助，根本不想看他的样子，他的心很痛，痛得几乎揪扯起来，脑后一阵阵地刺痛袭来，几乎要将脑袋贯穿。
　　毫无征兆的，一些记忆的碎片伴随着一阵阵地刺痛浮现出来，清晰得让他无法呼吸，却又模糊得让他头晕目眩。
　　“沈谧，我恨你！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你的爱总是那么自私霸道，你只不过是打着爱我的幌子却伤害我的亲人和朋友！”
　　“沈谧，我恨你，再也不要见到你！我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宁愿安安静静地死去，也不要再被你欺骗，被你摆布！”
　　“小如，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爱你，我不想放开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恨你……”
　　……
　　一阵阵的抽痛入脑，让他几乎无法自抑。
　　方娘哭得羞愤交加，感觉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更是无法自抑，猛地将他一推，滚下房檐，脚尖在假山上点了一下，一下子跌在地上，脚踝剧痛。
　　她飞奔回瑶华宫，脸上苍白的样子吓了唐冲一跳，她却并不解释径直跑进室内，将门都关了起来。
　　她要离开这里！
　　她一边生气，却又无法遏制地想他的好。他虽然霸道却也很体贴，会哄她开心，陪她读书习字，让人编排杂耍给她看。他一方面对她掏心掏肺地好，可是一方面又那么对她！
　　她无法忍受心中的悲怆，从腰间荷包里抓住那个紫檀熏球狠狠地摔了出去，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一阵细碎的叮叮咚咚，想是下面的流苏串散落一地。
　　心中又是无法遏制的痛意，忙飞身下地，却见那只熏球已经碎成无数瓣，白玉珠更是碎了一地，骨碌碌滚进床底。
　　她伤心不已，空旷的寝宫，孤单影只，只有一弯寒月爬上高窗冷冷地俯瞰着她的孤独。她渐渐地将那些碎片收拢，缓缓地趴在地上泪如雨下。
　　也不知道多久，只觉得遍体生寒，月牙早就隐去不见，苍穹幽蓝，冷香沁脾。
　　迷迷糊糊中似乎见到沈谧朝她走来，一脸不悦地盯着她，“更深露重，如此寒夜，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难道要我日日为你牵肠挂肚？要我一生不宁你才甘心？”
　　猛然想起，那一年自己呆在高府，知晓他跟妃嫔欢爱被刺，心头说不出的难过，喝醉了酒，坐到梅花树下，望着幽深的夜空。突然他就那样走近，满眼的心痛，俯身将她抱起来，声音柔软温暖，说的就是那番话。
　　她以为自己不记得，没听见，像梦一样，可是时隔多年，竟然如此清晰。如今这般，还有谁来怜惜？是不是应该不在乎，时日无多，为何还要计较那么多？谁对谁错，为何还要计较！
　　她幽幽地叹息：我负你的，便用这短暂的余生还你。她喃喃自语，缓缓地伸出手去，想去抚摸朦胧中那张英俊消瘦的脸颊。
　　忽然一个激灵，膝盖刺痛，虽然知晓却不愿意清醒，闭着眼睛伸出手臂。谁知却落在一双坚实的臂弯里。
　　“沈谧，沈谧……”她喃喃自语，闭了眼，用力地抓着眼前人的衣襟，缓缓地将脸贴上去。
　　他并没有穿厚厚的绵衣，热热的体温瞬间传到脸颊上。
　　她张开手臂，用力地抱紧他，一声声地轻唤。
　　那人将她抱起，慢慢走到床边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转身便要走。
　　“不要走！”她紧闭着眼睛，用力地拉住他的衣袖。
　　这样黑沉沉的夜里，闭上眼睛，那感觉，那强烈的气息，温暖的体温，是她曾经熟悉的。
　　那人不理睬，拂开她的手，往外走。
　　“花暝！”方娘声音一颤，终于唤出声来。
　　昏暗中那人渐渐地转身，双眼水亮地盯着她，半晌颇为受伤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方娘抬手拭泪，支起身子凝眸看着他，微弱的灯光披在他的身上，眉眼隐在暗影里，冷沉沉让人觉得难过。
　　“你真的要做皇后，不会再跟我远走高飞了吗？”花暝的声音低沉，越发冷寒，那双眸子如月下寒冰一样发出森冷的光芒。
　　方娘咬着唇，看着他凌乱的发丝，苍白的脸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她的怒火已经平息，更多的是难过。他为她做的，终究会让她心软。
　　身体微颤，定定地看着他，感受他隐忍的怒火，抬手去摸他的脸颊。
　　花暝发出低低一声怒吼，用力地攒着她的手，“我不是沈谧，不是！”他急急地说着似乎要证明什么，反驳什么。
　　无法遏制地害怕，想用什么来阻止那样的想法，他一定是错觉，因为太过爱她，才会觉得自己是沈谧。不是，他不是。他一遍遍地坚持。他是花暝，不是沈谧。
　　方娘心痛地凝视着他，颔首道，“你自然不是，不是！”
　　花暝怔怔地看着，双眸幽晦如墨，呼吸急促，一阵阵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让她几乎要崩溃。
　　帐外的蜡烛燃到尽头，忽明又暗，光芒乍盛之后，“噗”的一声，熄灭了。
　　星月皆无，满室漆黑，只有墙角的壁炉里炭火依然浓烈，一阵阵热浪滚滚。
　　方娘用力地咬着唇，声音哽咽在喉间，胸臆间气息涌动，憋得浑身骨头酸痛不已，突然身体一痛，被人连同锦被用力地抱住。
　　力道大得能听见骨骼之间“咯咯”的轻响，似乎要将她揉碎一般。
　　“方娘，怎么才能不痛？”他声音嘶哑，随着力道的增大微微发颤。
　　方娘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地剧痛袭来，却不肯出声，任由他死死地勒着她，然后弯下头去吻他的手。

　　……

　　第三十四章新。
　　他的手背滚烫，一碰到她的唇立刻翻转抚上她的脸颊。
　　“方娘，方娘……”他一声声唤得越来越急，透着股子绝望，呼吸越发急促，俯首在她颈边胡乱地亲吻。
　　方娘抬手用力地抠住他的手背，咬着他的拇指，让他疼得发颤。
　　他细密地吻着她，用力地扯掉锦被撕扯她的衣服，黑夜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咚咚”的心跳，他手上的薄茧摩擦着她细嫩的肌肤，一阵阵酥痒的疼意袭遍全身。
　　“方娘，可以吗，可以吗……”他急促地问着却又不给她回答的余地，滚热湿润的唇用力地覆上她的嘴，霸道地探舌进入她的口中，夺去她思考和呼吸的能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似乎想在不多的余生里全部燃烧一般，再也不管仇恨再也不管痛苦，他要她，而她又何尝不是。
　　幽沉的夜里，赤.裸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连汗水都无法容纳，如同身处炉火之上，炙热地让浑身的骨骼肌肉都感觉到痛意。
　　他不够温柔地吻着她，吻遍每一分肌肤，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处在他唇舌的撩拨下仿若正午绽放的睡莲，缓慢却坚定，将生命里最饱满的激情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
　　她用力地抱住他的头，低低地抽泣最终变成细密的呻吟喘息，鼓励着他不断探索着她的身体，让她因他快乐，为他舒展。
　　当他猛地嵌入她身体的那刻，痛得她一下子咬破了他的手指，忍不住哭出声。他怔了一下，随即忍住不动，温柔地吻她的眼她的唇，“对不起，对不起……”
　　他是恨的，痛得，气得，所以才会那样用力地进入她，感觉到她剧烈地收缩才能让他觉得真实，真实的在她体内，而她不会将他当成别人。
　　她只能抽泣着用力地抓着他的肩头，死死地咬住唇，却被他一点点地吻进去，不许她挣扎。
　　“方娘……”一下下地吻她，唇舌留恋着她的气息，他生怕她会喊出别人的名字，便用力地吻着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花，花暝……”她疼痛难忍，不由地动了动身体，却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他在体内涨得更大只得尽量地放松自己来容纳他。
　　他感觉她的变化，便越发隐忍，汗水顺着尖削的下颌一滴滴地落在她锁骨处，在幽弱的室内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柔光。
　　她慢慢地试探着摸索着他修长结实而清瘦的身体，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酥入骨头的颤悠，“可以了……”
　　说完她只觉得浑身腾地着了火一样，如同一尾被烤出火的翎羽，被滚热的风卷着上下起伏，没有终点不知道何时才会落地。他火热的气息一阵阵地喷在她的脸上，结实的双臂用力地抱紧她，似乎想与她就此嵌为一体，融化成水。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明明周围黑暗，却似乎能看到金星闪烁，被他密实地箍在怀里，胸腔里的气几乎要被榨干，只能紧紧地攀附着他，等待他的救赎或者一同沉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听得鸡鸣声声，眯着眼看着窗纸一点点泛起幽蓝的光芒。他却依然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手臂环在她胸前，有意无意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轻轻地动了动，身体几乎没了知觉，却随即蔓延上一阵阵地酸痛。他感觉她醒了将她翻了个身让她平躺在他怀里，然后支着头定定地看着她。
　　幽蓝的晨光映入屋内，照着她眼波横流，越发明亮妩媚。他低头轻轻地吻着她，颤声道，“你是我的，这一辈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的！”
　　方娘抬手缓缓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主动地启唇，含住他温热的唇，轻轻地吮了吮，“你该走了！”
　　蓦地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双腿将她锁住，一下下地咬着她的唇，狠狠道，“你让我走？我要带你一起走！”
　　“花暝，等我做完事情，去找你，好不好？你听话！”方娘放软了声音，轻轻地哄他，随即感觉他用力地顶着自己，惊得她用力推他。
　　“我又不是你儿子，你想哄我没用的！”他执拗地趴在她的身上，手顺着她的腰肢摸上她弹性的大腿，腿顶了顶将她的双腿分开。
　　“花暝，花暝……你，你听我说。”她的身体几乎没了知觉，继续下去她怀疑会不会纵欲过度死在床上。
　　“我不要听！”他霸道地继续自己的动作，摆弄她的身体。
　　她微微弓起了身子，想阻止他的动作，“你弄痛我了。”
　　闻言他停下，从她身上翻下来，将她勾进怀里，定定地看着她，勾了勾唇角，哼了一声，“你休想支开我。”想了想又起床穿衣，然后用抱了她一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一走，方娘觉得被窝似乎凉了，索性也穿了衣服，然后去火炉边加了几块炭，将铜壶放在炉架上，过了一会倒了杯热茶。
　　早膳时候，方娘见唐冲红了脸不敢看她，突然也是一阵羞窘，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一时间自己也是不知所措，似乎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了一般窘迫。好在唐冲请了安，立刻就退下，而宫婢们却丝毫未曾察觉。
　　方娘趁关红月去上早朝办公务之际又去他的寝宫将宫婢们都遣散出去细细地寻找蛛丝马迹。
　　只是佛龛等各处都找过却一无所获，最后实在累了便倚在床柱上休息。
　　一停下来，便觉得身上酸软得异常难受，看着雕着牡丹蝙蝠葡萄的床架，伸手轻轻地摩挲，心头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想起那时候沈谧深情款款的模样，他虽然霸道可是对她舍不得一句重话，就算是说了倒是他一副受伤的样子。
　　可便是如此他也能那么狠的对她。
　　其实如今这样，是不是更好，他不记得从前，自己也没有多少时日，不去管庙堂恩怨，也不管从前的纷纷扰扰，是不是就可以贪恋最后的温柔？
　　想起他用力的拥抱，颤抖的身体，她闭紧了眼，用力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心中如同捂着一团火，一阵阵地激涌而上。
　　顿时口中弥漫血腥气，一阵阵的头晕眼花，惊悸之下立刻调息运功。突然后心一阵绵长内力缓缓输入体内，帮她压住上窜的毒气。
　　“多谢师叔！”方娘睁开眼看着关红月，他却随手将一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方娘面色一变，“回心粉？”
　　关红月冷哼，“回心粉加碧玉丹才能更有效地抑制紫罂粟的毒。”
　　方娘凝眸看他，挑了挑眉，淡淡道，“师叔，你到底为了什么？既然你不想做皇帝，那么对付马大人他们做什么？”
　　关红月扭头看着某处，笑了笑，目光渐渐地冷下来。
　　方娘感觉他的变化，缓缓起身，站于他身旁柔声道，“师叔，你可知道我师父在哪里？”
　　话音刚落，方娘感觉关红月身体僵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似乎结冰一般，丝丝清冷，阴沉森洌，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师叔！”她惊得退了两步，只觉得他内力诡异惊人，一股杀气以他为中心直面而来，气血翻涌让她禁不住一退再退。
　　关红月缓缓转身，淡淡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你会见到的！”
　　方娘汗透重衫，几乎站不住，只得在身后的软榻上坐下，暗自心惊不已。
　　“这几日我会拟诏，封你为皇后，年底大婚！”他说得很慢，突然变了个人一般，衣袖一挥将床帐拂下，冷冷地抛出一句，“不想死就克制□。”
　　刚要站起的方娘一下子跌了回去，脸颊红透，呆呆地望着床幔里朦胧的身影。
　　“别再妄图在佛堂找你师父，他不在这里！”
　　方娘咬着唇盯着他的背影，却见他缓缓地脱下衣袍，顺手扔出来，只好起身走去一旁“马大人你想如何处置？”
　　“你不想他死，便不让他死。贬去全州做个知州吧！”他哼了一声，继续将衣衫扔出来。
　　方娘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痛快地答应，本以为要好一番周旋才行，见他已经躺下只得出去。
　　走了两步却听他讥讽道，“就算你问心无愧，可也是未来的皇后，跳屋顶的事情还是少做，瑶华宫都给你了还不消停！”
　　方娘脚步错了一下，差点摔倒，用力地揪着衣带，幸亏内室无人，否则－－她咬着牙，狼狈地快步出去，外室亦无人，只有门口两个宫婢守着。
　　方娘回去瑶华宫，让唐冲跟黄永年打个招呼，马天成要被贬去全州做知州，那里山高路远的，早点准备。唐冲临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方娘也没听清，又懒得去问。
　　不知道花暝在哪里，又生怕冷不丁碰见他，忐忑不安地呆了半日都没见到他又有点失落。在殿内烦闷无聊，便自己去御花园散步。
　　院内白雪覆盖，一座座雪山林立，琼枝玉树，红梅飘香。湖面结了冰，依然能看到锦鲤在水草中游来游去。
　　她踏上湖面，轻缓地滑动，想起那一年和沈谧从南疆返回京城，从夏天跑到冬天，回来两人睡了三天三夜。自己还睡眼朦胧就被他抱到湖面上，轻盈地滑来滑去。她虽然轻功不错，但是滑冰时候却又不行，总是东倒西歪，每每想运功定住却还是狼狈地跌倒。他一边笑一边牵着她的手，倒下的时候垫在她的身下，她却坏心地拍破冰面然后飞掠岸边，害得他抽了好几天的鼻子。
　　想着不由地笑起来，慢慢地滑进假山洞中，扶着假山轻轻地往里走。
　　“你是瑶华宫的侍卫吧，我看到你在那里进出！”女人的声音。
　　方娘定住了脚步，微微蹙眉，想是撞破别人的奸情不好，想要悄悄离开，又听那女子问，“柳方如是不是很老了！她是不是很凶？她每天晚上睡在陛下寝宫还是瑶华宫？”
　　方娘不悦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是来打听她的消息，她也知道从前沈谧身边的太监宫婢侍卫没人敢给那些大臣妃子传递什么消息，更不敢随意靠近寝宫。如今关红月怕人识破，自然更不许人亲近，自己这番回来，只怕宫里那几个妃子要想办法活动才是。
　　当年沈谧纳妃，文大人想将他的孙女嫁进宫做皇后，沈谧不肯，后来虽然让她进宫却也只是做了贵妃，后位悬置多年，肯定每个妃子都想坐上去。
　　她心中叹息，转身走开，却听到另一人淡淡道，“我叫花暝！”
　　她顿时定住脚步，忍不住退了回去，用力地扒住一块大大的泰山石。
　　“你能跟我说说柳方如的事情吗？她早年嫁给高承光，如今怎么还有脸回来？都说她当年因为□所以被陛下赐给高承光的，后来她害得高承光暴毙……”
　　方娘勾起唇角，在高承光锒铛入狱之时沈谧便下旨说她为了铲除乱臣贼子，不惜以身犯险，最终找到高承光的罪证。为这个方娘最初也被高氏子弟追杀。
　　没有听见花暝的声音。
　　那个女子继续喋喋不休。
　　过了一会花暝不耐道，“你知道多少方－－柳方如和沈谧的事情？”
　　“她和陛下呀，这个你算问对人了！我爷爷说柳方如就是个红颜祸水，她本来是从前碧影阁的一名杀手－－对了花暝这些事情都是机密别人可都不知道，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是要杀头的。”
　　花暝嗯了一声。
　　让方娘惊讶的是，这女人竟然能将自己的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虽然有些地方有失偏颇，却也还算完整。
　　很多事情，经历过来觉得爱极恨极，可是到最后也不过是只剩下一抹心酸。这样听旁人说来，倒觉得惊心动魄。特别是听到最后陛下对柳方如失望之极，赐她毒药，她无脸见人之时，一阵酸涩最后却忍不住要笑。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女子看起来是文贵妃，可是她怎会跟花暝在这里私会？况且很多事情甚是机密她竟然知道，看来文老爷子没那么简单。如今他死了，只怕麻烦还在后头。
　　她又听到花暝的声音响起，“谢谢告诉这些，你想要什么报酬？离开皇宫吗？反正皇帝也不会宠爱你的！”
　　那文贵妃幽幽道，“可是我要做皇后。你能帮我吗？”
　　“我不是皇帝，如何帮？”
　　“你生得这般好看，去勾引她，让皇帝知道，定然会恨她。”
　　“这－－”
　　“我知道，她自然没有我好看，但是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我一定不会……啊！你……”
　　“对不起，你误会了，我对娘娘没有什么企图！”
　　“那你将我抱来这里！”她气呼呼地喊。
　　“在下就是想打听点事情，如今娘娘说了，便没什么。既然娘娘认路，还请自己回宫１”
　　“花暝，你！”
　　“多谢！”
　　听着花暝走出来，方娘立刻隐身在假山后面。
　　花暝走了两步，微微回头，听到她细密的呼吸勾了勾唇也不理睬，抬脚溜上冰面如雨燕翻飞，瞬即便上了画廊，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方娘气闷，听到文贵妃在洞里悉悉索索地往外走，想是娇娇小姐，不习惯这样的冰面，不断地传出惨叫声。
　　方娘叹了口气，顺着假山溜过去，看到火红色狐裘身材玲珑的女子扶着一块太湖石，畏畏缩缩地不敢迈步，几乎要哭出来。
　　“文贵妃！”方娘轻轻地唤她。
　　“啊－－啪！”文贵妃受惊尖叫不止，结果身体失衡，扑在了冰面上。
　　方娘只得上前扶起她，“冰滑，我送你吧！”
　　文贵妃挥舞着手，用力地攒住了她的手，“你是哪个宫的丫头？本宫要重重商你！”
　　方娘淡笑，“贵妃娘娘客气了，不必了！”
　　文贵妃哼了一声，长久以来六宫都是以她为首，沈谧从不过问后宫之事，也让她颇为骄纵，“本宫就要做皇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方娘微微扬眉，没有接声又听文贵妃哼道，“就算皇上不宠幸后宫，可是这后宫还是需要皇后。”
　　“可是皇后不是皇帝才能立吗？他要是－－”
　　“哼，你懂什么！”文贵妃瞥眼瞅她，却忘了脚下又滑了一下，方娘忙用力拉着她。
　　上了岸方娘松开她的胳膊，淡淡道，“文贵妃，如果方便，还请你转告文大人，安分守己。”
　　“你是什么人？”文贵妃怒目瞪她，见她虽然不是妃嫔服饰，却又不是宫婢，衣饰华丽，发饰简约，猜不出。
　　“文贵妃养尊处优，自然贵人多忘！”方娘笑了笑，转身走开，免得她知道自己是谁尴尬起来。
　　“喂，你别走，你是谁！”文贵妃还在身后大喊。
　　方娘却越走越快，将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经过一处敞开的宫门时候，忽然一道颇为忧伤的声音幽幽入耳，“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又没鬼追你！”

　　师父

　　第三十五章
　　方娘嘟了嘟嘴，扭头瞥过去，见花暝一身玄色暗银花锦袍，闲散地倚在门柱上，气度潇洒风流，眉宇间却似乎笼着层淡淡的忧伤。
　　方娘咬牙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他偷偷地跟女人私会如今倒好像自己负了他一样，玩起了深沉忧郁。
　　待他抬眼目光与她对个正着，方娘心头突地一下，立刻浑身燥热，立刻往前走。
　　“方娘！”他唤她。
　　方娘走出几大步，又慢慢地倒回来，却不甘心整个身子都露在他视线之内，往后弯着腰扭头看他，“干嘛！”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晃到她身边，伸手来揽她。
　　方娘轻快地躲开，睨着他，“我过几日就是皇后，你想如何？”
　　花暝眉眼带笑，抿唇看着她，一副我不说你也知道的样子。
　　方娘脸上一热，别开头不看他。
　　“方娘，如果，如果只能做沈谧才能留在你身边，我不介意－－”他用力地拧着眉，很是挣扎的模样。
　　“不介意什么？不介意留下来？”方娘讥讽地斜着他。
　　“方娘，能不能不要这样！”他放软了声音，哀求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是沈谧，我不能接受因为我觉得他是个混蛋，他对你不好。竟然那样对你。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我……”他咬着薄唇，眼眸清澈地凝视她。
　　方娘瞪着他，“你记起来了？”
　　花暝摇头，却垂眼挡去异样的神色，似是怕她误会又道，“我总是冷不丁地记起两句话，好像是你跟沈谧说过的。如果我不是他，如何会知道这个？”
　　方娘担忧地看着他，柔声道，“头痛了吗？”
　　花暝摇摇头，“就是昨天趴在屋顶上的时候，难受！”
　　方娘越发不自然，想躲开他，他却拉着她躲进门内，低低道，“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很难受，也很生气，气我让你哭！方娘，我－－你还生我气吗？”
　　方娘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他在说话。
　　“我一直抗拒，害怕我是沈谧。我恨他伤害你。不肯珍惜你。但是我又想是他。无数次抑制不住地嫉妒他，因为你心里有他，方娘，我，我真的很矛盾！”
　　“如果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你会不会－－”
　　“方娘，不会，我不会害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怕！”他朝她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方娘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那，你还会做皇后吗？”他紧张地看着她。
　　方娘蹙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果你是沈谧，你难道不关心朝廷，不关心这里的一切吗？那曾经是你为之奋斗的。”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的样子，“现在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没感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记忆性情就变了。可是我真的讨厌以前的自己。我讨厌让你那么伤心，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那么难过！”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方娘嫣然灿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现在我们至少不能那般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他能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她，她自然愿意为他做最后能做的。
　　“我想沈谧不会没做什么安排吧！”花暝依然无法将自己和沈谧联系起来。
　　“就算有安排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告诉我们，而且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沈谧，否则就会很麻烦！”
　　花暝点头，“我恰好不想做他，我们出去吃疙瘩汤，我记得有一家水记汤面很好吃。”
　　“你记得？”方娘诧异看他。
　　花暝点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记得。”
　　方娘笑，与他并肩而行，水记汤面馆是他们常去散心的地方，在那里安排下一步的计划如何走，他们会吃一碗汤面，他不喜欢吃葱花，却喜欢闻葱花的香气，曾让她颇为惊异。
　　汤面馆还是那家汤面馆，老板却换了。方娘也知道，因为沈谧起事成功，都升官了，自然不会再来卖面。
　　他们也不进雅间，只在大堂角落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
　　一大碗疙瘩汤，面片如舟，老汤喷香，上面飘着葱花芫荽末，搅一下，红的火腿，黄的鸡蛋花，绿的菠菜叶。
　　当年还是因为她喜欢吃，他开始让人在草棚里种菜，冬日也会有菠菜和芫荽吃。只是却极为难得，不想今日面馆竟然还有，不禁诧异。扭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之前的面馆大师父，圆头大耳，极为好认，不禁朝他笑了笑。
　　“你看花花绿绿的面汤不看我也就罢了，竟然扭着头去看别的男人，真是过份！”花暝微微勾了唇角，斜眼睨着她。
　　方娘嗔了他一眼，余光却看到窗外一人茧白锦衣，面容清雅，目光森森地盯着她。方娘撇撇嘴，“他怎么来了！”
　　“他约我们喝茶！”花暝也不转身，只抬手招了招，便低头捏着木勺慢慢地喝汤。
　　方娘扬眉，扭头看向门口，见苏瑾悠然而来，点头算是打招呼，“请坐！”
　　苏瑾缓缓坐下，扫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也不要东西吃，小二问了好几声他都没应。
　　“小二哥，随便给他来一碗水饺。”方娘出声，瞄了苏瑾一眼，却见他竟然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样的目光让她不知道为什么，猛地脸就烫起来，忙低头喝汤。
　　“找到师父了吗？”苏瑾淡淡开口。
　　方娘摇头，“不好找。我去不了地牢。”
　　苏瑾微微摇头，却不再做声，依然盯着她。
　　方娘恼怒，勺子重重地磕着瓷碗。
　　“下个要对付的目标是黄永年！”苏瑾看着花暝缓缓道。
　　花暝看了方娘一眼，微微蹙眉，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问方娘吧，我听他的。”说完朝方娘眨了眨眼。
　　苏瑾瞥眼看着方娘垂着头一下下地喝面汤，半截粉颈红扑扑的，映着耳下晃悠悠的红珊瑚耳坠子格外娇艳。
　　“你要做的不就是刺杀皇帝？为什么要致力于对付马天成和黄永年？我需要理由！”方娘淡淡地说着却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他目光里带刺一样。
　　方娘对关红月和苏瑾怀着一样的感情，两人都复杂无比，虽然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她都没有好感。就算他们刺来刺去，自己也没意见。
　　“时间！”
　　“过些日子他会公布大婚时间，大婚之夜最合适！”方娘垂了眼，看着苏瑾修长的手指，似乎因为太过用力，指端竟然微微僵直泛白。
　　“哼！”他冷冷地扫着他们，然后扬眉讥讽道，“你倒是如意算盘，让我帮你扫清道路！”
　　方娘嘴角扯出一丝淡笑，“随便你！”
　　“好，”苏瑾痛快地答应，“就算你想利用我，便再被你利用一次！”
　　方娘低头喝汤，没看到苏瑾面上一闪而过的阴狠之色。
　　等他们两人告辞离开，苏瑾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对面那碗已经没有热气冒出的面汤，是不是所有的不管当初多么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可是到最后都如这样，人走汤凉？
　　方娘任由花暝牵着她的手在街头巷尾慢慢地走，仿佛永远都不会到头，只是看着夕阳西沉却知道总有什么会在那里等着，来结束这一切。
　　她让花暝不许告诉任何人他是沈谧，因为如今的环境真真假假，苏瑾跟她的说，关红月跟她说的，她几乎都不相信。
　　转眼十几日过去，方娘逐渐发现关红月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的性情时好时坏，对自己有时候很和蔼，有时候很凶很冷，让她难以捉摸只能尽力小心应付。
　　关红月下旨颁布了大婚敕令，满朝都开始准备庆贺，只有方娘没有一点感觉。
　　这日方娘外出归来，一入内室，猛地吓了一跳，只见关红月冰冷冷地瞪着她，“你到底是谁？”
　　方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试探地叫了声，“师叔？”
　　关红月目光越发阴冷，一挥袍袖，五指成爪，袭向方娘。
　　方娘躲了两步却被他狠狠地捏住肩头。
　　“师叔！”她紧蹙眉头，努力地抬眼看她。
　　“你到底是谁！凤飞雪你个伪君子，假清高，无耻，恶心！”关红月双目赤红，目光疯狂地盯着她。
　　方娘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忍着肩头剧痛，“师叔，师叔，你醒醒！”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见过师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颈上的手慢慢地放松，方娘立刻将他的手拉下，柔声道，“师叔，我们坐下慢慢说好不好？”
　　关红月慢慢地平静下来，恍惚如梦一样，目光迷离，半晌看了她一眼，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师叔？”方娘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目光越来越柔和，随即一片清明。
　　关红月伸出手摸上方娘的脸颊，眉眼、鼻子、嘴唇、下巴，方娘一动不敢动，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柳儿？对不起！师兄不是真的想杀你！”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让方娘顿时毛骨悚然。感觉他的动作越来越温柔，目光几乎要软出水来。
　　“我不是柳儿！”她忍不住开口，生怕关红月把她当成那个女人。
　　脸上的手顿时停住，方娘心头擂鼓，紧张地胸口一胀胀地发痛。
　　“你不是，可是你是他喜欢的，恶心！”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阴冷的声音，让方娘只觉头皮发炸。
　　“师叔，弟子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不断地喜欢，可以喜欢不同的人，她们又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温柔的，师兄，为什么……”
　　关红月目光散乱，身体里似乎有着另外一个灵魂，突然他猛地撕扯方娘的衣衫，吓得她大叫一声，一人飞袭而来，点上他的后心，与此同时方娘恰好一只金针插进他的肋下。
　　见是花暝，方娘立刻拉着他躲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发疯。”
　　花暝蹙眉，看着关红月，“我听宫婢们议论皇帝今日好像不对劲，便立刻赶过来，幸亏没有晚。”然后将方娘一抱，“我们离开这里。”
　　方娘轻轻地摇头，弯腰查看关红月，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针，分别刺他几处穴道，又让花暝将他搬到床上。
　　“他要睡很久，我们去流光殿看看！”说完她走到殿外命唐冲等人守着不许人随便进来，然后两人飞奔去流光殿。
　　她心里突突地跳，关红月并没有去过地牢或者密宫等处，却受了这样的刺激，只怕是见过师父。
　　暮霭沉沉，流光殿寂静如阑。
　　“你去看看金佛的身体里有没有藏什么，我去寝宫！”方娘推了推花暝，自己溜进寝宫。上一次她几乎找遍所有器具，但是墙壁地板却没有找过，也许有密室也说不定。
　　她敲遍墙基没有听到异样，这时候花暝进来朝她摇摇头。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方娘，你到底要找什么？”花暝见她累得趴在地上喘气，只好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大床上。
　　“不如索性将他杀了，你也不用如此害怕！”花暝心痛地看着她。
　　方娘摇头，“现在不行。”她扫了一眼床帐，突然发现里面的纱幔上有一点血迹。心头疑惑便爬起来去看，零零星星数点血迹，好像是喷溅而出一般。
　　她慢慢地将里面的帐幔挂起来，露出装饰了无数宝石美玉的鎏金飞龙戏凤的墙壁。她记得之前是一面很大的床架，如今换成了墙壁，初始以为是关红月喜欢华贵的东西没有在意。
　　她细细地摩挲着，等摸到一对琉璃龙眼的时候感觉动了一下。心头一动，立刻对花暝道，“这里有东西！”
　　她索性将幔帐都拉起来，然后趴在墙面上敲敲打打，突然看到自己之前插进去的金针，竟然还在而且渗出一点血迹，虽然干涸在墙面，却依然能辨别。
　　花暝虽然不解却也不打扰，似乎明白她在找什么，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方娘思量了一下，决定从那对龙眼开始，她用金针小心翼翼地将龙眼取下，里面竟然传出一股淡淡的腥气，生怕有毒她立刻屏息。
　　过了片刻，确认无恙，便开始观察，突然两个洞内闪了一下，两点莹莹。方娘警觉立刻扭头，却又没有暗器射出。
　　花暝等得久了，急道，“方娘，将墙壁推倒不就成了！”
　　方娘忙摆手，“不可以，师叔的设计都是万般巧妙，大意一点就会麻烦！”让花暝递来一面铜镜，对着洞口照过去。
　　里面黑漆漆的，慢慢地竟然现出两点柔光，方娘惊得“啊”了一声，那赫然就是一双眼睛。
　　她只觉得浑身虚软，胸口跳得厉害。
　　“方娘，怎么啦？”花暝朝她伸手。
　　方娘咬牙摇头，“没什么，等一下。”
　　她索性将一颗颗宝石都抠下来，那条飞龙身上的鳞片也被她用刀子飞快地刮下，想了想她又从底部开始抠掉一朵祥云。
　　突然一物飞了出来，方娘一声惊呼扭头躲开，眨眼间那东西却又不见，似乎缩回洞里。
　　花暝听得她叫立刻也跳上床，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小洞，蹙眉不语。
　　方娘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后退，“我有办法，你等一下，不许出手。”
　　花暝点头，方娘又郑重地叮嘱了一遍，他再点头。
　　方娘拔下头上的珠钗，拧开珍珠，倒出里面的粉末，又管花暝要了火折子，将粉末放在火上烘烤，然后轻轻地扇进小洞中去。
　　花暝紧张地看着，只等若是有什么东西窜出来立刻抱着她就跑。
　　方娘直到将半颗珍珠的粉末都烘烤完毕才舒了口气，然后将洞口和琉璃眼堵上。
　　“方娘，你在找你师父？”花暝扫了一眼墙壁。
　　方娘点了点头，“苏瑾打听到我师父没死，但是他不知道在哪里，我找了一阵子都没找到。今日师叔突然发疯，我就想他可能是见过师父。”
　　花暝微微颔首。
　　方娘趴在墙壁上听了听，感觉细微地颤抖，还有嘶嘶之声，片刻便一片寂静，反而响起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好了，你帮我把墙壁扒开，小心一点。”方娘紧张地叮嘱他。
　　花暝朝她笑了笑，飞快地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吻了吻，“你要我做的，我肯定会做的很好！退后一点。”
　　方娘顾不得害羞，立刻跳下床看着。
　　花暝凝力于掌，如同有吸力一般，墙壁哗哗碎裂，泥土、砖石、宝石、珠玉，纷纷坠地，尘屑四起。
　　方娘紧张地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眯着眼睛看。
　　等花暝最后吸气运力，掌风扫过，“哗”的一声，靠近床的墙壁悉数碎裂落在床上。
　　“啊！”方娘虽然有过准备，却还是惊得立刻捂住了嘴巴，身子摇摇欲坠，泪水汹涌夺目而出。
　　花暝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是呆了一瞬立刻跃下床揽着方娘。
　　除去前面墙壁上的飞龙祥云图画，后面俨然又是一副，却清美中透着诡异。白绢纱衣裹着清癯修长的男子，面容清绝出尘，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墨黑的发丝像流泉一样闪耀着水滑的光芒。他双眸微合，薄唇淡幽，神情安详的如同世外谪仙。
　　如果忽略卷着他的身体层层而上，牙齿咬在他喉管的那条巨蟒蛇。
　　另外几条细细的金线蛇缠绕他的胳膊或者大腿，自下而上，分别咬住他的丹田，气海，膻中等大穴。
　　方娘泪如雨下倒在花暝怀里，颤声地唤，“师－－傅……”
　　“小如！”沙哑低沉的声音，依然清冷无波，淡淡的像冰面的光。
　　“师父，师父还活着！”方娘推开花暝，抢上大床，匕首翻卷如风，先斩巨蟒七寸然后立刻用床幔兜住，再斩金线蛇七寸，皆飞快地用厚厚的床帐兜住，没有让腥浓的脏血溅在师父身上。
　　失了巨蟒的支撑，凤飞雪身体直挺挺地倒过来，方娘立刻张臂抱住他，在他环跳穴等处轻轻地按揉输入内力，然后扶着他下了大床。

　　旧事

　　第三十六章
　　花暝冷眼看着她，救到她的师父，她就一眼都不再看自己。用力地握着拳头，盯着她的脸，她竟然顾不得抬眼看他一下。
　　方娘乍见师父的喜悦被对他的怜惜取代，想到他可能受的折磨和痛苦心中满是痛意，眼泪不断地流。想起他原是为了自己去蛟池受伤，沈谧竟然趁人之危和关红月联手将师父打伤，心里便越发难受。
　　“师父，还有内力吗？”她扶着凤飞雪在另一侧的床榻上落座，手掌贴上他的胸口，感觉他的身体冰冷，心跳也时有时无的模样，更是大为着急。
　　凤飞雪看着她一如当年的容颜，除了成熟沧桑些许，没有一丝变老的迹象，不禁笑了笑。
　　方娘呆呆地看着他，不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不止。
　　花暝咬破了唇，敌视地盯着凤飞雪，修眉挑起，内力在体内凝聚。
　　凤飞雪感觉到他的杀气，冷眼看向他，淡淡道，“陛下别来无恙！”
　　方娘一惊立刻起身，擦了擦眼泪回头看向花暝，见他脸色铁青，目光阴冷，一身的杀气，不禁挡在师父身前，怒视着他，“你还想再杀我师父一次吗？”
　　花暝动了动唇，恨恨地看着她，脑后一阵阵地抽痛袭来，让他双眼模糊，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疏远怒气。
　　喉头爬上一口血，他死死地抵住舌尖不肯让它们流出嘴角，生生地咽回去，身子微微地颤抖，冷冷地盯着他们。
　　“师父，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方娘救得师父，心里松了口气，“能运功调息吗？”说着抬手贴上他的后心，想帮他运功。
　　“方娘！”花暝冷硬地唤她，“你这样会引发紫罂粟的毒！”
　　方娘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到，想起他要杀师父的事情便挑眉道，“那毒不也是你给我服的吗！”
　　“柳方如！”花暝怒极，血丝渗出唇角。
　　“小如？”凤飞雪微微蹙眉，转眸看向她。
　　方娘微微一笑，“师父，没事的，虽然您的紫罂粟厉害，可是碧玉丹和回心粉也能克制！”
　　凤飞雪面色一变沉下眼看着她，然后阖眸，一瞬之后恢复平静，淡淡道，“小如，不用帮为师运功，金针探穴即可！”
　　花暝上前两步，冷冷道，“我可以帮忙！”
　　凤飞雪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漠，“多谢陛下好意，不用了！”
　　方娘忙道，“师父，金针探穴恢复功力很伤身。”
　　凤飞雪淡笑，“再是伤身，于我还能如何？”
　　方娘心痛，咬着唇答应，回头看了花暝一眼，想自己方才有点过分，如今他已经失去了记忆，怪他也没用。又没时间耽误，只想安顿好师父再跟他解释。
　　凤飞雪常年被囚禁，内力被封，浑身血液几乎不流动如同蛇类冬眠一般，如今被方娘金针探穴刺开一点封存的内力，血脉加快，瞬时竟然头晕目眩，有种要魂飞魄散的感觉。
　　他用力地咬着牙，以可用内力缓缓调息，强行将那种不适压下。方娘自他百会穴、膻中、一路往下，针在丹田穴处停了下，手颤了颤咬着唇轻轻扎下去。
　　凤飞雪眉头一紧，身体轻颤，呼吸急促起来，浑身如同抽筋一般的痛，忙竭力压下，待方娘在别处施针之后，才渐渐好起来。
　　他垂眼看着方娘低垂螓首，耳底肌肤细腻光洁，墨玉坠子黑白分明，压抑的东西似乎因为内力衰弱而肆意横行，心口如同开了口子，有什么疯狂灌进来。
　　方娘不知他内心汹涌，手指探上他手腕感觉脉搏跳动有力，内息开始强劲起来，心下大喜。
　　“师父！”她唤了一声，刚要抬头，却感觉师父朝她倒过来，忙张臂抱住，凤飞雪的唇便贴在她的耳底，冰凉的唇让她骤然颤了颤。感觉他内息错乱，以为他常年被禁，气息不调，忙帮他运功。
　　等他终于好一点，方娘觉得毒气上行，忙吞下一粒碧玉丹，抬头不见了花暝，忙唤了两声。
　　“小如，带为师去迷宫。”凤飞雪趴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随即便昏了过去。
　　方娘怕关红月突然出现，虽然挂念花暝想他以的武功应该不会有事，立刻抱着师父起身。
　　迷宫有寒玉莲花，有助于师父疗伤，虽然不能恢复却也大有裨益，况且那里机关重重，关红月也不好找。
　　方娘用狐裘裹着师父，让侍卫去牵马来，等刚上马却被常回拦住。
　　“姑娘，您不能带凤宫主走。”常回挡住马头。
　　方娘大怒，“让开！”
　　“姑娘，凤宫主不能离开这里！”常回寸步不让。
　　方娘怒极，手腕一翻，鞭子朝他卷去，常回不躲，马鞭抽过他的肩头，在脖颈上拉出一道鞭痕。
　　“常回，你！”方娘撤回鞭子，“常回，我不忍心杀你，可是你若不让我走，我就杀了我自己。”
　　常回为难，突然廊下一人，黑衣猎猎，目光森冷地盯着她，“你让她杀！”
　　方娘蹙眉看着花暝，见他黑眸深沉，恶狠狠地瞪着她，忙朝他招手，“花暝，我们走，等下师叔醒来就走不掉了！”
　　花暝冷冷地看着她，“你还会管我吗？”
　　方娘见他闹脾气，想方才自己对不住他，软了声音，“别闹脾气，快过来！”
　　花暝只是气鼓鼓地不动。
　　“你再不来，我生气了！”方娘瞪他。
　　花暝眉头一挑，虽然不悦却一撩衣摆跳了出来，看向常回，“马！”
　　常回无奈，只得飞快地去牵马过来。
　　花暝跃上马背，手臂一伸将凤飞雪抓到自己马上，见方娘拿眼瞪他冷冷道，“带路！”方娘理亏，只得快马出宫。
　　日暮时分到得冷翠山下，二人下了马，花暝背着凤飞雪，方娘牵着马。
　　密宫里石墙高深，空气阴冷，多处破败不堪，方娘瞥了花暝一眼，“这都是你造的孽！”
　　花暝一言不发，黑眸沉沉，只低头快走。
　　“虽然你现在没记忆，但是你的错也不能抹煞！”方娘跟在他身后，从前他强势得不容她说一点，如今没了记忆，倒是闷不吭声任由她奚落。
　　花暝愤怒地回头瞪她，气急了大声道，“我不是沈谧！”
　　方娘看他几乎抓狂的样子不禁发笑，也不再刺激他，一路按开机关将师父送去冰灵池。
　　冰灵池中一朵巨大的寒玉莲花，四周寒气氤氲，水流潺潺。是历代密宫宫主修习内力之地。
　　花暝帮凤飞雪推宫过血，让他醒过来，然后将他放在寒玉莲花上，便跳上岸。
　　“师父，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不对劲您一定要叫我！”方娘见凤飞雪能自己盘膝打坐，便拉花暝出去。
　　“小如，你能帮我护法吗？”凤飞雪睁开眼睛看着她，清俊的脸在氤氲寒气中越发不似人间所有。
　　方娘点了点头，看向花暝，“密宫有很多好玩的，你去外面看看吧。”
　　花暝审视着她，又看了看凤飞雪，“我陪你！”
　　方娘摇头，蹙眉将他推出去，“小心师叔追来。”
　　花暝只得出去。
　　方娘亦在池边木椅上盘膝打坐，时刻关切师父的状态。
　　直到第二天日出，凤飞雪面色温和了许多，飞身下了寒玉莲花。
　　“师父，您好了吗？”方娘大喜，这寒玉莲花果然是宝贝，怪不得以前不许他们进来呢。
　　凤飞雪俯首看她，然后缓缓一笑，轻声道，“小如，为师有事情要对你讲。”
　　方娘点点头，请他去一边坐。
　　“我们去后面走走吧！”他一如从前，很自然地牵她的手。
　　方娘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躲开，凤飞雪垂睫敛眸，凝注着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走吧！”
　　大片的紫罂粟花，竟然没有死透，偶有几颗经过温泉边上，开得妖艳。
　　方娘跟着师父慢慢地走着，裙裾拖动枯草，唦唦作响。
　　“你在鬼医谷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子，对不对？”凤飞雪转眸看她，眸中怜惜无限。
　　方娘点头，微微垂了脸，“师父，她死了。”
　　凤飞雪颔首，“我知道。”
　　他们立于巨石之上，临风而立，流水淙淙。
　　“她是我和关红月的师妹，我们从小在密宫长大，师父柳艳骨虽然为人淡漠对我们却很好，尤其是小师妹。为师性子比较冷，不喜欢热闹，红月为人狭隘，喜欢较真，喜欢攀比。师妹活泼开朗，总好奇外面。她也是唯一偷偷出去回来不会受罚的人。
　　后来小师妹遇到一个憨厚的小伙子，她说要嫁给他。师父跟我说师妹单纯，不了解外面的凶险，不许师妹嫁给他，让我去跟师妹说。师妹逃离密宫，我便一路寻去，岂料红月也自作主张趁着师父生病之际跑出密宫。
　　我一直没找到师妹，很是着急，后来知道竟然被师弟藏起来。我找到他们藏身之处，跟师弟斗了三天三夜。有一天师妹－－主动来找我，我不疑有它。结果，被小师妹下了毒。师弟跑出来说我暗恋小师妹将我打伤，还说他喜欢师妹。将师妹带走。
　　我以为师妹自愿与他离开。便回去密宫。没想到师父已经去世，我，我听同门弟子说是师弟回来杀了师父。接任密宫宫主之后，师弟再度出现，说我害死师父，不断找我打架。
　　我们两个的仇怨便越来越深。
　　终有一天，他将一个婴孩扔给我，说师妹死了。我曾答应师父要带师妹回转，师父和师妹是我唯一的亲人。那一次我很生气，将关红月打得重伤，要残废好多年。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此后很多年我都找不到他的踪迹，直到你遇刺生命垂危，我发现竟然是南疆之地的腐尸毒。这样的毒只有师弟能炼出来。我出动所有力量，查到他的鬼医谷，而且他同时依附于蛟池圣女连轻波，化名为淡莲。我拼尽全力终于将他打伤。后面想必你也知道。”
　　方娘静静地听着，从前百般好奇师父的过去，却原来不过和她一样，也只是寥寥数语。若是从前她一定会问，师父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师妹，可是如今已经都没有意义。想着那个柳师叔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师父，柳师叔虽然死了，但是身体完好无损，模样跟活得一样，没有什么痛苦。”
　　凤飞雪阖眸轻叹，她哪里会知道，关红月给柳儿下的毒，就算是五脏六腑全部被蛊虫蛀掉，外貌依然鲜活。
　　他只是应了一声，每日听关红月唠唠叨叨，早知道的清清楚楚。
　　方娘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在寒风中似乎透明一般，心疼道，“师父，我们回去吧！凤飞雪似是没听见一般，目光望着远方，一次次的错过，是不是最终只有落寞。
　　“师父，”方娘轻唤。
　　凤飞雪缓缓转首凝视着她，“小如，你从来没有问你的父母。”
　　方娘勾着唇角，“密宫里的，不都是孤儿吗？”
　　他伸手轻轻地挑起她的下颌，深深地凝视她，“可是也都有父母。”
　　方娘心头凄惶，摇头轻笑，“我有师父就够了。”
　　凤飞雪垂了眼，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她不问，他也没有机会再说。也许再也没有机会。
　　“吃饭了！”身后不远处传来花暝冷冷的声音。
　　方娘回头朝他挥挥手，然后对凤飞雪道，“师父，沈谧被师叔改头换面，金针封穴，如今什么都记不得了！”
　　凤飞雪垂首看她，淡淡道，“小如，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师叔每日疯疯癫癫，为师耳朵都起茧子了！”
　　方娘一怔，想起师父受的苦，心头难过，微微垂了头，有点不知所措。
　　凤飞雪垂眼看她，风吹动柔软的发丝，光洁的额头闪动着柔和的光芒，乖巧柔顺，一如从前。
　　身子颤了颤，伸出的手硬是背到身后，淡淡道，“回去吧，这里风大！”
　　方娘朝他笑，伸手来扶，凤飞雪轻笑，微微扬眉，“为师没有老到走不动！”说着跳下去。方娘怔了怔也随着跳下去。
　　花暝不知道从哪里拔了些野蘑菇，也不管有毒没毒，将一只山鸡加进去胡乱炖了一锅。方娘看着黑乎乎的一坨，畏惧地看了一眼，没敢动筷子，“我觉得不饿！”
　　花暝硬是将一条鸡腿夹进她的碗里，瞥眼见凤飞雪双眸别有深意地盯着他看，不禁哼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觉得气氛压抑，索性躲到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密宫里面，因为温泉经流，有几处山洞温暖如春，里面生着很多蘑菇。方娘认真地挑拣了，用裙裾兜着，又从原来的玉瓮中找了米，虽然多年未开封，却依然新鲜，尝了尝重新做了饭。
　　方娘盛了饭菜捧给师父，他吃饭之后继续闭关运功。
　　走到院子，发现花暝不见了。找了一圈在第一次相遇的假山里看到他。他倚在假山上，瓷白的脸颊沾了些许的烟灰，微合的长睫轻轻地颤抖。
　　“花暝！”她轻声唤他。
　　花暝睁开眼看她，目光浅浅若流，“方娘，我不喜欢这里！”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紧紧地抿着唇。
　　方娘见他又是那样一副耍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赖上她，让她负责。
　　“师父没事的话我们就离开，回去想办法对付师叔！”她笑了笑，伸手去擦他脸颊的烟灰。
　　花暝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方娘，你若负我，再不会有第二次！”
　　方娘瞪了他一眼，抬手用力地擦拭他的脸颊，“说混话，耍赖，你好样的！”
　　“你让我难过了！”他猛地张臂将她锁进怀里，“我以为你找到他，就不会再理我了。”
　　“你要是无理取闹。我可是会生气的！”笑了笑，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师父没死，真好，这样想起来，当初沈谧虽然说得绝情，可是他毕竟没有杀了师父。这样很好。
　　“谢谢你！”她低声喃语，用力地回抱他。
　　花暝愣了愣，有点受宠若惊地感觉，“方娘！”
　　“现在，你去外面买米面。我们不能让师父总是吃那些不知道坏没坏的米。”她笑着仰头，想要起身却被他揽紧。
　　花暝俯首轻轻地吻她，“我很快回来！”
　　“小心点。师叔暂时不会找到我们的。”方娘替他掩了掩衣襟，又将自己脖子上的狐狸围脖拉下来替他围上。
　　花暝捧着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转身去牵马。
　　方娘送他出了密宫，返回内院去看师父。他不在寒□内，挨个房间找，最后在他寝宫里看到密室的门大开着。
　　她站在内室的隔断门口，看着里面纱幔轻拂，师父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如从前模样，悠闲清冷，无爱无恨，这样是不是很好。如果能回到从前，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她会不会还那么痛苦？
　　拼了命地去挣扎，结果却是这样，物是人非，一切都无法回头。依稀记得那时候师父清颜如莲，眸光似冰，却总是于冰冷中给予她淡淡的温暖。
　　“小如，进来吧！”
　　她听到师父轻轻唤她，抬脚走进去。
　　密室里弥漫着淡淡清冷的香气，屋顶悬着一颗夜明珠，光辉幽幽。
　　“师父，您不要打坐吗？要不要我做饭去？”
　　凤飞雪笑着摇头，凝眸看着她，招呼她走近。
　　方娘犹豫了一下站在他身旁，师父从未用这样的眼光看过她，让她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小如，你的紫罂粟之毒几年了！”他看着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稚子孩童，丰润的身体，苗条柔软，比她十四岁离开密宫已经大不相同，突然他觉得心口刺了一下，忙别开眼睛。

　　驱毒

　　第三十七章
　　方娘垂了垂眼，然后朝凤飞雪笑了笑，“师父，我没事！”
　　凤飞雪却伸手握上她的手腕，方娘也不挣扎，半晌，他放开手，神色凝重。
　　“师父我用碧玉丹和回心粉克制着毒气，没有大碍，只不过是内力几乎消失了而已！”她故作没事地安慰他。
　　凤飞雪微微勾起一丝笑，淡淡道，“就算你如今长大了，也还是我的弟子！”
　　方娘知道师父识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低着头笑。
　　“跟我来！”他轻轻地握上她的手，又拿起一边的一只红木匣子，领着她离开密室。
　　“师父我真的没事！”方娘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抗拒。
　　凤飞雪将红木匣子放在床头的案几上，手一扬，将罩住紫檀雕花大床的白布扯掉，纤尘未落。
　　“趴下！”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地吩咐了一声。
　　方娘从小没有一丝违逆师父的勇气，只好脱了棉靴，然后爬上床，在淡青色的湖锦床单上趴下。
　　“方娘，你相信师父吗？”他脱掉鞋子上床，在她身旁跪下。
　　方娘点头，回头看他，担忧道，“师父，如今您刚得自由，如果精神消耗过度，不利于恢复。不如还是等等吧。而且－－”突然看到师父的脸快速苍白下去，立刻咬住唇。
　　旋即她却脸颊通红，尴尬不已，师父替自己驱毒，她竟然胡思乱想，如此－－如此……一时间急得身体轻颤，脸颊一直红到脖颈。
　　凤飞雪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把衣服脱掉，为师帮你生火炉！”飞身下了大床，走去后面厨房找到存留的木头和一些白炭，用竹筐拎到房中生火。
　　方娘呆呆地看着他，记忆里的师父，白衣如仙，神色清冷如莲，手把玉盏，对月醉酒，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面。
　　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模样，虽然脸上依然苍白，但是唇角的浅笑让她觉得很亲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火，火光映着他淡雅出尘的脸颊，让她觉得心底什么慢慢地活了过来，不再孤独苍凉，就算是立刻死去也不再有遗憾。
　　他是她的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
　　他也是她的神，是她从小景仰的人。
　　“你穿着厚厚的绵衣，为师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帮你下针！”不知道何时他已经站到床边，弯了唇角，朝她掀了掀眉。
　　方娘面上一热，回眼对上师父淡然的神情，随即慢慢地解开腰带，虽然很想劝他真的不用这样急，她中毒也不是一天两天，而他却刚得自由，如果有个什么好歹，自己该如何？
　　她缓缓地拉下绵衣，虽然炉火很旺，凉气入侵，还是让她瑟缩了一下双肩，然后慢慢地解开腋下的中衣带子，露出白细玉润的脊背。
　　“小如，会痛！”他轻轻地说着。
　　方娘微微摇头，她从来都不怕痛，却为师父那句关切而心悸，从前他不管是帮她疗伤还是驱毒，不会这样柔软了声音提醒。
　　感觉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压上她的背脊，如蜻蜓点水般温柔细腻，然后丝丝内力自穴道内缓缓游走。方娘立刻凝眸调息，缓缓运功。
　　他的手指如抚琴般在她脊背上游走，自肩头至腰椎，缓缓往下，方娘禁不住颤了一下，随即感觉肩头一痛，师父已经开始下针。
　　一针针顺着脊背扎下，方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汗水落在身体上，一滴滴冰冷。
　　紫罂粟之毒是师父配制出来的，虽然他当日说雪莲金丹可抑制，别无解药，不过他自然有独到的解毒方式，只是想到他的身体，方娘便担心不已。
　　突然她感觉热热的东西落在脊背上上，心头暗惊想要回头，却被他抬手按住，“别动！”
　　凤飞雪阻止她，怔怔地看着雪白如玉的肌肤上，数点殷红如梅，敛眸苦笑，提袖子轻轻地帮她拭去，然后又擦了擦自己的眼底。
　　关红月果然今非昔比，被他封住的内力，若是急着冲撞，只会慢慢地七窍流血。
　　“师父，您没事吧！”方娘担心不已。
　　他轻轻地擦拭了几下，缓缓道，“没什么，很快就好。”然后又缓缓地一阵阵扎下去，一边用袖子接住鼻子里滴出的血。扎完针，便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方娘只觉得这一次比以往都久，久得她趴在床上慢慢地睡过去。
　　“方娘！”外面传来花暝的声音。
　　凤飞雪飞快地挑下层层床幔将方娘挡住，拔出最后一根针，帮她拉上锦被盖到肩头，随即起身下了床，到一边的红木大柜中找了从前旧衣。
　　花暝寻到内室来，看到换衣衫的凤飞雪愣了一下，阴沉道，“方娘呢？”
　　凤飞雪回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睡觉呢！”慢慢地换上干净的素白衣袍，又寻了一件淡青色鹤氅披上。
　　回头见花暝铁青着脸，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似乎想冲到床边却又不敢，眉尾掀了掀，“不要打扰她。”
　　说着走回床边将方娘的鹿皮短靴摆在床下的踏脚上，然后从花暝身边缓缓走出去。
　　花暝一步步走到床边，透过朦胧的纱幔，能看到她□在外的肩头，发丝如水一样铺散在锦被上，他用力地咬着唇，抬手握上纱幔，一点点地将纱帐拉下来，在看到一侧散乱的衣衫时，再也没有了勇气，转身飞奔出去。
　　凤飞雪笼着鹤氅站着院子里仰头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白云悠悠，很快关红月就会找过来，既要用仅有的时间帮她驱毒成功，可是他也不想放过关红月。
　　这一生都燃烧给了仇恨，只有这个丫头是最温暖的所在。
　　她于他，比仇恨重。
　　突然背后袭来凛冽掌风，知道是花暝，只得尽力去躲，却还是被他掌风扫中，唇角顿时溢出一线殷红。
　　“本性难移，就算是没了记忆，换了脸面依然如此！”凤飞雪冷冷地看着他。
　　花暝缓缓提掌，“你敢碰她，我要你的命！”
　　“你若不问青红皂白，便是重来几次，小如也不会原谅你！”凤飞雪冷哼。
　　“那你就受死吧！”花暝不再啰嗦，横步而上，直袭凤飞雪胸前大穴。
　　凤飞雪轻身飘开，却还是被他掌力波及，气血翻涌。
　　突然，方娘裹着衣衫站在门口愤怒道，“花暝，你住手！”
　　花暝一掌堪堪印上凤飞雪胸口，硬生生顿住。
　　方娘大怒，冲上前将他扯开，立刻抱住师父摇晃的身体，“花暝，你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我想知道你要做什么！”花暝恨恨地看着她，衣衫凌乱，脖颈连同前胸大片肌肤露在外面，却是满面春色，肌肤如玉。
　　方娘感觉他视线停留，立刻抬手按住胸口，想要解释师父帮自己驱毒，又看他一副认定她对不起他的样子顿时来气，回身扶着凤飞雪回房。
　　“柳方如，你－－”花暝一掌击在园中假山上，顿时纷纷塌落。
　　方娘恨极目眦欲裂，不肯回头看他，扶着凤飞雪回去房中。
　　“师父，伤得厉害吗？”她温柔地擦着他唇角的血迹，泣不成声，“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凤飞雪轻轻摇头，伤感地看着她，“小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方娘用力地闭上眼，垂首流泪，“都是我，让你几次受伤，是我……”
　　凤飞雪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焉知不是为师乐意！”
　　方娘猛地抬眼，“师父？”
　　凤飞雪双眸凝注她，柔柔道，“小如，不管为师做过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深深叹了口气，却打住了话头，“去吧，我没事！”
　　方娘一定要扶他上床上休息，又加了几块木柴，架上铜架，坐上铜壶烧水，帮他冲了茶，用小炕桌端了放在床上。
　　凤飞雪静静地看着她，从小到大，她都恭恭敬敬的，乖巧顺从，骨子里却倔强不屈。
　　“小如，我没事，想自己坐一会，你去看看他吧。”
　　方娘咬着唇不敢看他，点了点头，说出去帮他做饭。
　　到了院子却没有看到花暝，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去马厩看了看，马还在。最后只得回去做饭，他不但买了米面，还有一麻袋莼菜，萝卜，一坛肉酱，一坛咸菜，一坛腌鸡蛋，竟然还有几只活鸡，半幅猪肉。
　　细细点数这些东西，方娘不禁失笑，他有居家的潜力，采购食材这般仔细。
　　手脚麻溜地帮师父做了饭菜，见凤飞雪在寒□运功，她便将饭菜捂在火炉上，又留了张字条让他仔细修养，她出去一下。
　　当年沈谧并没有大肆破坏密宫的建筑，所以里面的机关完好无损，方娘思虑师叔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便从密宫其他的密道出去，回去京城寻找花暝。
　　她将之前一起去过的大院和面汤馆等地方寻了个遍也不见人影，又想他是不是去了皇宫。找人打听了一下，京城平静如常并没有人搜捕。只是皇帝突然病重不上朝，也不见朝臣让众人纷纷胡乱猜测。
　　是夜，方娘去黄府打探消息。
　　黄永年一见她，又是惊又是喜。
　　“黄将军，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方娘只字不提自己做的事情。
　　黄永年面色凝重，请方娘去密室商谈。进了密室，他一撩袍角就要下拜，方娘已经立刻扶住他。
　　“黄将军，你这是折杀我。”
　　黄永年似是犹豫不决，最后看了方娘一眼，坚定道，“姑娘，下官已查明，陛下，果然，果然有假！”
　　方娘抬眼瞧他，轻笑道，“黄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黄永年面色泛红，“前两日姑娘和花暝主带了尊师离开，陛下回宫不见了姑娘便大发雷霆，立时击毙了几名宫婢，下官无奈只得和常统领一起阻止陛下，岂料陛下武功全然变了套路！”
　　方娘扬眉，“他学了新的功夫也未必不可。本身他就学过我们碧影阁的剑法。”花暝如今不是也不用沈谧的武功吗？从前他也从不用碧影阁的功夫。
　　“姑娘，之前是下官鲁莽，冲撞姑娘，如今还请姑娘能够不计前嫌，以陛下为重，朝廷为重！”黄永年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
　　“那真的陛下，想必黄将军也眉目了！”方娘勾了勾唇角，瞥了他一眼。
　　黄永年面色赤红，尴尬道，“还请姑娘见谅。”
　　方娘知道他为何如此，之前自己和花暝的事情他自然知晓，只是以为自己不守妇道，虽然不加干涉却定然不耻交谈，如今发现皇帝有假，自然想自己身边的那个最可能是沈谧。
　　“可惜我帮不了将军了！”方娘轻叹。
　　“姑娘！”黄永年紧张地看着她。
　　“我找不到他了，如今陛下脾气更大，一转眼就不见了人！”方娘微耸眉峰。
　　黄永年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个姑娘不必担心，下官已经找到花暝主！”
　　“哪里？”
　　“聚欢楼！”黄永年低下头，似是颇为不好意思。
　　方娘银牙一咬，冷冷道，“那我更没办法。”
　　“姑娘！”黄永年为难地看她。
　　方娘见他一个大男人这般哀求地看着自己，要是拒绝也实在不忍，看在之前的交情上自己也不该拒绝。
　　“好，我这就去！”
　　聚欢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妓馆。里面美人如云，恩客日夜不断留恋，是让人一日万金，挥霍无度的纵情场所。
　　从前沈谧带她去过，不过是为了见北方青云国的皇子。此番再去，却变了味道。想到花暝在那里左拥右抱，纵情留恋，她便觉得两肋之间一股股的酸气一阵阵地往外涌，到了嗓子眼就是火辣辣的怒气。
　　她推开想要阻拦她的龟公径直闯了进去，里面的男男女女不以为意，反正此处被人闹场子也见惯不怪了。
　　“这位夫人，可是来找自家相公的？”红衣美人上前，文质彬彬。
　　方娘见她如此便也笑起来，一点不脸红地点了点头。
　　红衣美人见她肌肤细滑，眉眼精致，心里暗暗忖度今日来的男人里哪个是能配得上她的。“请问夫人找哪位！”
　　方娘微微扬了扬眉，想起花暝走进聚欢楼的大门可能引起的骚动心里气闷不已，淡淡道，“今日你们姑娘最激动的那位客人！”
　　红衣女子有点为难地看着她，笑了笑，“最激动的有两位，姑娘想见哪位？”
　　方娘蹙眉，“他们贵姓？”
　　红衣女子摇了摇头，“难道他们都是夫人的相公不成？”
　　方娘眉眼一凝，眼刀横扫，女子随即娇笑不已。
　　“我自找去！”方娘哼了一声，便绕过女子踏上楼梯。
　　几个人想要阻拦，红衣女子示意他们让开。
　　方娘楼上楼下看了两眼便认定了两间屋子，左边的雨露，右面的风华两个房间。
　　她想也不想走到左边的房间一脚踹开，眼梢一斜，却见一人茧白锦衣，临窗而立，一副玉树临风模样。
　　微微蹙眉，刚要闪开，那人却回头微笑着看她，“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娘横了他一眼，“苏掌柜好雅兴，您慢慢享用！”说着便关上门，快步走去右边的房间。
　　心里憋着一股火，便推了进去，里面娇喘微微，呻吟勾魂，没敢抬眼，方娘立刻将门带上。
　　身子颤巍巍地几乎站不住。
　　却听里面传来微微沙哑的女子声音，“你看也看了，还装什么不好意思，进来吧！”
　　声音竟然是连轻波！
　　方娘更是眉头紧蹙，几乎要转身走开，谁知门开一缝，有人将她拖了进去。
　　“你怎知我来了京城？这么好的来看我？”连轻波皓腕轻舒，揽着她的肩头。
　　方娘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房间里暧昧的气息让她几乎要夺窗而跳。
　　“你们先出去吧！”连轻波朝床上两个男子挥了挥手，两人立刻抱着衣服滚下床。
　　方娘听到他们回应的声音，突然脸颊如火，心却定了定。
　　“我，我先走了！”说着就要转身。
　　“你是我的恩人，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连轻波勾着她的肩膀将她送到椅子上坐下。
　　方娘这才抬眼看她，见她薄纱裹体，根本兜不住曼妙的身姿，脸上一层薄纱，隐约可见令人惊艳的容貌。
　　“你的脸好了吧！”她避开连轻波看谁都媚的眼。
　　“好了，给你看！”连轻波说着便要摘掉面纱。
　　方娘立刻闭眼，想起关红月那张让人几乎把持不住的脸用力地摇头，“你还是莫要害我，我定力不够，还不想死！”
　　连轻波哈哈大笑，“若是我能报了仇，自然会将这驻颜之术教与你！”
　　方娘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说着就要起身。
　　“怎么，你不是专门看我来的？”连轻波似是颇为失落。
　　方娘微微扬眉，“实话实说，我并不知道仙子来京，我是来找，找－－”
　　“找你的小情人？”连轻波眉梢轻挑地勾着。
　　方娘只觉得这里气氛太过靡丽，让她几乎呼吸不畅，强行忍着，问道，“仙子可认识关红月？”
　　连轻波哼了一声，“我已经会过他了！”
　　方娘轻笑，怪不得关红月没有去搜捕他们，原来是连轻波来了他没空。
　　连轻波见她眉梢带笑，哼了一声，“你休想让我帮你对付他！”
　　方娘微微摇头，“仙子自然舍不得伤他，那不如带他走吧，免得他四处惹是生非！”若是连轻波将关红月带走，很多事情便迎刃而解。
　　连轻波冷哼，“你想的美。”
　　方娘没想到自己又得罪了她，立刻告辞，连轻波也不再挽留，更没有半分笑模样。方娘推门刚要离开她的房间，却不料一人恰好要进来，一脚踏一脚，方娘之前扭了的脚踝又是一阵痛，脚下一软不偏不倚地扑进他的怀里。
　　苏瑾抬手扶住她，让她坐在门外的小花几上，蹲下身帮她看脚。方娘立刻躲开，突然走廊尽头数点寒光飞袭而来。

　　温情

　　第三十八章
　　苏瑾抱着她拧腰一旋，躲开气势凌厉的暗器。随即几个黑衣人从各处飞身而来，挺剑来刺。方娘暗惊，忙道，“放开我！”
　　苏瑾一声不吭，揽着她的腰来回周旋，不多久，他肩头被划破一条深深的伤口，血染绵衣。
　　“连轻波，他要死了，你还不帮忙吗？”方娘大喊。
　　连轻波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受了重伤，方才正在疗伤被你打断，如今小小麻烦！”苏瑾左闪又突，虽然受了伤，却竭力护着她不被伤到。
　　“你放开我！”方娘蹙眉，骈指点他肋下迫他松手，斜地里一剑突地朝她刺来，而此刻他们依然陷入重重围困中。
　　方娘咬了咬牙，挥袖卷上去，一蓬金针磷磷闪闪，却被剑锋绞碎。看样子这些该是宫里关红月的暗卫，他们竟然毫不留情地朝她出手，看来关红月杀机已定。
　　蓦地一阵雄浑的掌力从一扇门内汹涌而出，刺来的剑偏了偏，那人口喷鲜血委顿在地。门扇轰然倒地，一人闪身而出，飞快地将方娘抢了过去。
　　方娘见他一身暗纹玄衣，满身戾气，不禁轻笑。
　　花暝冷着脸，眉头狠狠地拧起来，瞪了她一眼，“真该是掐死你大家一了百了！”说着也不管苏瑾，揽着她飞身跳下花楼，黑衣人不欲让他们离开，几人挺剑刺去。
　　“找死！”他冷哼一声，衣袖覆上方娘眼睛，一抹寒光如电飞旋，暴起一蓬血雨，黑衣人皆一脸惊惧地站在当下，随即脖颈处血流如泉。丝毫不管周围的混乱尖叫，拉着方娘飞快地跑了出去。
　　夜深沉如海，星子荧弱，风冷如冰。
　　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他停住步子，松开握住方娘的手，她收势不及向前扑去他却袖手旁观。方娘扬眉，小气鬼！脚下一顿，向前飘了两步，然后回到他跟前。
　　看他脸色沉郁，负手望天，一副倨傲冷然的模样，方娘哼了一声，“花暝主，您好大的火气，说走就走！”
　　花暝哼了一声，没接话。
　　“怎么还留在京城？我还以为你去了深山野林，再不回来了呢！”方娘笑眯眯地睨着他。
　　花暝又哼了一声。
　　“你怎么在聚欢楼？”方娘伸指戳他的胸口。
　　花暝垂眼瞟她，退了一步躲开。
　　方娘扬眉，踏步上前，继续戳。
　　“那你呢？”他冷眼勾着她。
　　“你说呢？”方娘轻笑。
　　“我又不是眼瞎自然能看！”
　　方娘点头，他是不瞎，她还以为他性子真变了，实际不过是装模作样，还是这样的霸道不讲理。
　　“你和苏瑾－－”
　　“呸！”方娘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方娘！”他追上。
　　“作甚！”她冷着声。
　　“不许再接近他。”他紧追不舍。
　　“要你管！”方娘越走越快。
　　“方娘！”他定住脚步，看着她的背影。
　　方娘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哼了一声回身去看他，“怎的？”
　　“没－－”他欲言又止，似是极力隐忍。
　　方娘见他站在昏黄的月色下，一副落寞的样子不禁心软，回头牵起他的手，“走吧！”
　　如今他像变回了孩子，她要对他负责。
　　“天黑了！”他仰头看着淡淡的黄月。
　　“所以要赶紧回去。”
　　“只怕到了密宫，天都亮了。连轻波跟关红月打了一架，两人都是重伤，你不用担心你师父！”他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那我们也不能露宿街头吧！”她回头瞪他。
　　“我们去投宿吧！”他朝她笑，月色下微微有点紧张，黑眸隐隐像星子。
　　方娘脸上一热，用力想挣脱他的手，却被更紧地握住。
　　客栈的名字叫什么，掌柜什么样子，方娘都没注意。因为她一直红着脸微微垂着眼，听着花暝很自豪地跟掌柜说要一间上房，还特意加了一句方娘是他的娘子。
　　她很想敲晕他，实际人家是不会关心这些的，他非要让别人留意，让她几乎抓狂。
　　她也从不知道花暝会这样疯狂，几乎要将她拆骨抽筋一样地狠，就像她欠了他几辈子，一旦被抓到便不死不休。
　　但是他又温柔，知道他的手上有着茧子并不敢用力地摩擦她的身体，只是一遍遍地吻她，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纠缠不休。
　　“方娘……”他低喘着，滚烫的汗水滴上她的胸口，又被他一点点地吮去。
　　他疯狂如火，却又小心翼翼，可是她还是痛，从心底里蔓延起来的细细如丝的痛。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样紧紧地拴着她。
　　“你是我的……”他宣告着，一点点地吻她的唇。
　　“再也不会伤害你，再也不敢！”他的声音颤抖着，双手用力地捧着她的头。那般的决然没有余地，如果再次的伤害，就真的无法挽回。失去的痛苦，只有在失去才能体会。
　　失去的痛苦，永远大于当初为之决裂所坚持的。
　　可是往往只有失去才能知道，否则谁也不知道为了坚持她不喜欢的，会失去她到什么程度。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不敢奢求她不要再离开，他只能让自己再也不会伤害她，不会寒了她的心，让她头也不回。
　　“方娘……”他覆在她的身上，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
　　方娘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眼中无泪，她双臂交缠勾在他的颈上。他换了方式折磨她，她却无法拒绝，只希望还能看到明日的太阳。
　　“累吗？”他伏在她的耳边暧昧地低语，不但用身体纠缠，甚至不放过她的耳朵。
　　方娘昏昏沉沉，腰酸腿痛，却还是被他撩拨的火烧连营，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我想睡觉。”
　　“方娘，我怕……”见她终于睡去，他才低低地叹息，将她拥入怀里，双眸贪婪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突然，门外响起低低地咳嗽声。
　　花暝慢慢地起身，用被子将方娘裹住，下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黄永年见他出来，立刻恭喜。
　　花暝扫了他一眼，回身听了听，示意他们去别的房间。
　　“微臣已经命人监视聚欢楼和宫内以及密宫，陛下大可放心，在此多住几天。”黄永年一脸的欢喜，他们终能修成正果，也让他这个做臣子的就算死也放心了，否则这皇帝不定想处什么法子将他从坟墓里折腾出来。
　　“文家如何？”他理了理褶皱的衣襟。
　　“蠢蠢欲动，他们和乾坤门合谋，看来别有所图。”黄永年毕恭毕敬道。
　　“继续盯着他们，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今日去聚欢楼行刺的几人，你查查是暗卫里哪一批人，连常回都不知道的话就要留心。”
　　“是！”
　　“我要看苏瑾最后的王牌是什么，你由着他计划，看看最后到底是什么，才好一网打尽！”
　　“微臣明白，”黄永年看了他一眼，关切道，“陛下，您真的没什么吗？恢复记忆，是不是该好好休息一番？”说完联想到房中的方娘，又觉得有点多管闲事的样子，忙低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头痛，况且我本来就没有按照关红月的法子金针封穴，金针并未刺到八分，只不过是被内力震断在无害的部位，然后用内力冲穴暂时封住记忆。”
　　“恭喜陛下！”黄永年大喜过望。
　　“没在宫内，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花暝睨了他一眼，“马天成在全州如何？让他时刻准备，时机一到将乾坤门一举全歼。”
　　“马大人行事顺利，没有半分差错。陛下英明，此计甚妙。马大人带着陛下画的图纸一一勘察过，只待时机成熟。”
　　“不错。既然文家真有此意，朕也不想再姑息，只怕他也怀疑了关红月，想跟苏瑾密谋大事，且让他高兴两天，朕几次提醒他，他竟然鬼迷心窍，那也怪不得我们了。”
　　“甚是！”黄永年欣喜。
　　“花暝！”走廊传来方娘的声音，两人一震，黄永年立刻就要往床下躲藏。
　　花暝蹙眉，朝他摇了摇头，未等说话，方娘已经站在门外，又唤了一声。
　　花暝立刻起身，“方娘！”然后飞快地将门拉开。
　　方娘刚要问他见到黄永年竟然在房内，不由得蹙眉，“黄将军，你动作可真快！”
　　黄永年额头冷汗不止，干笑了两声，“姑娘，下官派人去寻，人家说你们来了万家客栈，下官寻主心切，只好……”
　　方娘疑惑地看向花暝，他微微耸眉，摇头道，“方娘，我不想听他说的，又怕吵你睡觉。”
　　方娘瞬时脸红了个通透，“如今可说清楚了？”
　　花暝点头，“差不多，不过我不想回去。”说着手臂缠上她的腰肢，黄永年一见立刻低头，忖思着要不要从窗户跳出去。
　　“我们走吧！”花暝揽着她，回身看了一眼黄永年，“黄将军你随意!”
　　黄永年只得连连拱手，“您二位随意，随意！”
　　方娘臊得面红耳赤，狠狠地掐着花暝的胳膊，却被他猛地抱起来，飞快地回了房间。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方娘怀疑地盯着花暝，黄永年刚刚怀疑他是沈谧，按说会先找自己，怎么可能半夜来找他？
　　花暝蹙眉，抬手摸着脑后。
　　“头疼吗？”方娘立刻大为紧张，忙踮脚去看。
　　花暝立刻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内，喃喃道，“方娘，我隐约能记起一些东西了！”
　　“真的？”方娘大惊，抬眼看他。
　　他点了点头。
　　方娘不但不喜，反而颇为担忧地看着他，“我们立刻回密宫！”
　　花暝抱住她，“为何！”
　　“师父大人大量，一定不会计较，会帮你看看的！”方娘立刻去拿自己的狐裘，拉着他就要走，却见他皱着眉，一副失落的样子。
　　“别怕，我师父才不是小气的人，虽然你对不起他，可是他不会计较！”方娘轻笑。
　　花暝凝眉，不悦道，“我没对不起他！”
　　“好，你没，是我小心眼，胡乱猜测冤枉你，现在可以走了吗？”她软了声陪着笑，生怕他闹脾气转瞬间又不见了。
　　“我不想回那里。”他摇头。
　　“为什么？”
　　“我怕你不想离开！”他忧郁地看着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装失忆才能这样任性地要求她，还是自己心底里本来就一直想，一直想，却被那么多的琐事阻挠着，让他们错过了那么多时间。
　　方娘朝他浅笑，“等师父好起来，我们就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花暝见她笑容灿烂，心头温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凑上去吻了吻，颔首道，“好，哪里都好，只要有你。”
　　二人回到密宫已经接近晌午。
　　方娘去寒□没有看到师父，寝宫也没有，最后在后山悬崖上看到他一身素绢薄衣，静静地立在那里。
　　山风凛寒，裹着他清癯修长的身体，仿若乘风欲飞的天鹅，洁白优雅，却又孤独凄凉。方娘呆呆地看着，从小习惯了这样偷偷地欣赏，贪婪的注视，卑微的爱慕。终有一天就会明白，师父是山间谪仙，清冷如莲，只会随风去，不会驻足人间。
　　他慢慢地回头，目光淡漠地看着她，似乎回到了从前，清冷的没有一丝温暖。方娘心头一酸，昨天师父还是温柔而和煦的，是她从来没有从他那里感受过的温暖，转眼他便强大而孤寂起来。
　　不会让人看到他的脆弱，不容许人践踏他的威严，师父是要去报仇吗？她叹了口气，缓缓上前，“师父，您好多了吗？”
　　凤飞雪起眼看她，目光淡漠清冷，“为师无事，你找到他了？”
　　方娘点头。
　　“为师已经将之前整理过的书卷放在那个红木柜里，到时候你自取了去吧。”
　　方娘心痛，“师父！”
　　“小如，你的紫罂粟之毒虽然不能全部驱除，但是却也不会再有性命之虞。”
　　“师父！”她声音轻颤，双眸含泪。
　　“好好爱惜自己，师父给你的命不是让你去糟践的！”他清眸湛湛，寒意凛凛。
　　方娘愧疚，双膝一软便跪下去。
　　凤飞雪袍袖一卷，将她托住，“你已经不再年轻，为师只有一个心愿。”
　　“弟子谨记！”方娘半跪垂首埋进他的手心，泪水滴落在他的袖口。
　　“我们碧影阁本就来源自西凉的挽风拂月楼，为师希望你能够将她一代代传下去。我有师父，有师祖，往上也有。我希望我会有徒弟，也会有徒孙，小如，你能答应我吗？”
　　方娘泣不成声，用力地握着凤飞雪的手腕，“师父！”
　　“小如，你能答应为师吗？”
　　她用力地点头，“我答应！”
　　“这就好！”他淡淡地说着，抬眼看到轻松树下，花暝玄衣如墨，冷颜如霜，冷冷地看着他。
　　方娘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仰头望他，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过去，朝花暝笑了笑。然后对凤飞雪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凤飞雪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我想再站一会！”
　　方娘无奈，只得离开。
　　清夜如水，不知道什么时辰，方娘冻醒了，忙起身去加木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便走去窗口。
　　星子寒凉，无月。廊下白纱气死风灯轻轻摇曳，光芒幽弱。拖着外面枝干虬曲的苍松寂寥的树影，树下花暝冷冷地看着身披雪白披风，似乎要出远门的凤飞雪。
　　“你现在的功力，就算是关红月受了伤也杀不了他，去了只是白白受辱。”花暝抱着胳膊脸被树影罩着，看不清表情。
　　凤飞雪慢慢地转首，眸辉如霜，“你以为是几年前吗？今日，任何人都不会再有机会！”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花暝斜跨一步挡在他的身前。
　　“她的毒已经不会有大碍，你当年给她服过雪莲金丹，虽然解不了腐尸毒，却能保护她的心脉，我为她金针渡穴，从此她不会再惧任何毒药，你尽管给她吃！”凤飞雪冷冷地盯着她，无限讥讽。
　　花暝用力地咬着唇，“她的毒我本来就有办法，我不让你去送死也不只是因为这个。”
　　“你将功力都渡给她，就算能救她，难道能保护她吗？”凤飞雪缓缓转首看向方娘的窗口，目光凝了凝，淡淡道，“虽然我是西凉皇子，却从未想过要夺你大周皇位，也从未想过帮助西凉做什么。他们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我是为了师父留下来，如今－－”
　　他微微扬眉，抬眼看着天边孤星，如今是为了谁又何必说与他听？勾了勾唇角，举步前行。
　　“站住！”花暝斜上半步，肩膀抵住他，“既然当年我没杀你，如今更不会让你死！”
　　“你只不过是怕我死了，小如心有遗憾，一生你都不会斗得过我！”凤飞雪斜挑嘴角，神态傲然地睨着他。
　　花暝沉了沉眼，他说得对，只要他活着不管多强大有多少威胁，自己都不惧。在他的眼里没有不能战胜的对手，但是如果阴阳相隔，他就不能钻进她的心里将凤飞雪连根拔除。
　　“你们沈家的男人，既自大又自以为是，什么都想霸占什么都不想放弃，只是这天下之事，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占的，他日也许就会被夺回去。而我想要的就只是眼前，这一生都过不好，何必去管后世万代？你爷爷更是处心积虑，既想杀我又心怀愧疚，我有无数借口和机会杀他，却一次都没有。你们只记着别人欠的，却不记得别人给的。”
　　凤飞雪说得很轻，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如剑一样割在花暝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分。
　　花暝看着他苍白如霜的脸，昏沉的光影里有一种骇人的气势，像柔和的雾看似无形无质，实际却处处杀机。
　　微微眯了眯眸子，凤飞雪抬手推开他，快步往外走去。
　　“师父！”方娘终于再也忍不住，撞开窗子跃了出去，“师父，不要去！”她的身体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凤飞雪顿住步子，片刻慢慢地转身，走回她的身旁，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将她裹住，慢慢地系上带子。
　　他的动作缓慢而轻柔，方娘用力地抓着他的衣袖，“师父，不要去，至少现在不要去。”
　　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擦过她纤柔的脖颈，一阵阵温热传入，让他的手指颤了颤，随即点上她的睡穴，让她软在他的怀里。
　　凤飞雪抱起她往回走，进了她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仔细地盖好被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绪起伏，“无望地守着一份卑微，等到转身看到你，而你也不在那里。人生就是那么多遗憾，你能为我做到如此，这一生……便再也无憾了……”
　　缓缓阖眸，两行泪落在她的脸颊上，抬手轻轻地拭去，不留一丝痕迹。

　　决斗

　　第三十九章
　　方娘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密宫里静悄悄的，风卷着山上的落叶飞旋落入阶下，薄薄的一层。踏着落叶找遍了密宫没有看到师父和花暝，而马也不见想是被他们骑走。她用热水泡了昨夜的剩饭胡乱吃了两口便想离开密宫去皇宫。
　　下山太远，索性去密道，通过圣恩寺转道去皇宫会快很多。刚打开密道，便听到一声轻笑，“真是个傻丫头！”
　　方娘一惊，就着密道里微弱的夜明珠光芒，看到关红月一身绛色锦袍，笑吟吟地看着她。他竟然摘掉了面具，那样一张妖媚到极点的面容写满邪佞，目光张扬地锁住她。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魔力，让人几乎无法遵从自己的意志，方娘看了他一瞬。
　　“师叔，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很冷又荒凉－－”
　　不等她说完，关红月缓步上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去往密宫深处。
　　“从小我就讨厌这里，讨厌师兄那张冰块一样的脸，讨厌师父总是一副伤心失意的样子，讨厌这里的一切，只有小师妹是笑着的，笑得那么美丽灿烂。谁知道她竟然有眼无珠，偏偏喜欢一个－－嗯，一无是处的混小子。”他气哼哼地说着，拖着方娘进了密宫的大殿。
　　他走去一旁不断地拍打着机关，瞬间墙壁上翻出石雕灯座，灯火齐燃，高高的殿顶一盏由无数水晶宫灯组成的巨大吊灯璀璨夺目。
　　方娘呆呆地看着，她从不知道这座大殿如此美，因为师父从没有开启过那些机关，平日都是燃着长明灯，火光熊熊，映衬着厚重的石墙，凝重而肃穆。
　　原来，这里竟然如此漂亮！
　　中间高高的玉阶之上是宽大华美的鎏金大椅，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纹饰。大椅前面一方石案，方方正正。
　　“你知道有多好笑吗？那个女人高高在上，我们在下面看着，我看到师兄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欲望，他明明那么无耻却要装作清冷孤傲一副圣洁不能染指的模样。难道不恶心吗？”关红月冷冷地看着高阶之上，神情怨愤。
　　方娘不知道关红月到底有何目的，只得小心应付。
　　“师叔，弟子去给您做饭好吗？”
　　关红月笑着睨了她一眼，“让我好好看看你！”他伸手揽着她的腰，半拖着她一步步走上玉阶，然后在高椅上坐下。
　　方娘被他捏着腰眼只能乖乖地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一脚踢在前面的石案上，“轰”的一声，石案碎裂，露出里面一具水晶玉棺。
　　方娘“啊”了一声，却被关红月握住手腕。
　　“这具水晶玉棺本是师父寻来给自己用的，谁知道她死后却不见了尸首，一定是你师父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将她藏起来据为己有。”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然后一脚将棺盖踢开，手上使力将方娘抱上去。
　　“师叔，你想做什？”方娘想起石室里的那个女子，躺在玉棺中，面色红润，俨然熟睡一般，心头一阵阵发寒。
　　“人在盛年死去，若用尸蛊将其内脏缓缓噬去，便能常保青春，不管多痛苦，都似睡熟一般安然含笑。便是千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地说着，眉眼都勾着魅惑的笑意，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似梦呓一般喃喃道，“他可以爱慕自己的师父，师妹甚至自己的……为何却那样鄙夷地看着别人？伪君子！”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攒着方娘的手腕。
　　方娘只觉一阵阵钻心剧痛，却又不敢刺激到他。
　　关红月手指勾上她的腰带将里面的金针暗器“叮叮咚咚”地扔了一地，又去拔她头上的发簪，如缎柔滑的长发披拂下来，落了满手。
　　他轻柔地帮她梳理，然后绾了一个侧翻髻，从散落在一旁的发饰中捡了根灰玉簪替她插上。
　　“师叔，你和师父到底多少仇恨！”她觉得冷，大殿过于空旷，没有生火盆，而关红月的身上散发着冷冰冰的气息寒气更胜。
　　“也许本没有仇，可是从我刺他一针，他还我一剑一步步就到了我杀他心爱的人，他誓要将我碎尸万段这般！”他缓缓轻笑，美艳至极，晃得方娘微微眯上眼睛不敢看他。
　　方娘惊惧地看着他，无法想象师父那样淡然超脱的人怎么会被他逼成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疯狂，想师父受的痛苦和折磨，不禁心头刺痛难忍。
　　“我很丑吗？你跟他一样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他猛地握上她的脖颈，细长的眼冷冷地逼视她。
　　方娘动不了，只能用力地眨眼，艰难地吸气，“不，不是的……”
　　“不是？”他眸子迷离，唇贴在她的耳底，“不是？”
　　“不是，因为，因为师叔，太，太美……不……咳咳！”冰冷的空气猛然吸入让她胸口一阵胀痛，咳嗽起来。
　　“太美！”他低低重复着，似是难以置信，“不肯正眼看一眼，是因为……哈哈，真是讽刺！”他冷冷地看着方娘。
　　方娘捂着脖子看了他一眼，竭力镇定，淡笑，“难道师叔没听人说过吗？”
　　关红月微微垂了眼，沉吟不语，他美吗？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说他也没有感觉，只因为那个人总是看都不肯正眼看他。
　　“师叔，这里好冷，我们去卧房生火好吗？”方娘瑟缩了一下肩膀，颈上被关红月握过的地方疼得厉害。
　　“冷的话就睡吧，睡着就好了！”他突然笑起来，手指滑上她的肩头，飞快地点了她的穴道，然后很温柔地替她解下狐裘，又将外衫除下，再慢慢地解里衣的带子。
　　虽然穴道被封，方娘还是忍不住颤抖，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领口处慢慢地往下滑，眼中不禁蓄满了泪，颤声道，“师叔！”
　　“你莫怕，一点都不痛，你对师叔不坏，师叔也欠沈谧的人情，师叔不会让你痛的。”他如同哄婴儿一样喃喃低语，缓缓地拉下她的衣衫，雪肤凝脂，在寒凉的空气中立刻浮起细细的颗粒。
　　他唇角带笑，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手指继续用力，衣衫半褪，露出丰盈的胸脯，酥胸如玉，一弯血月欲滴，如利刃刺穿他的双目。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他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想起师妹从前说过，孩子胸口有一个标记，他看过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他一直以为应该是个凤字，师妹亲手刺上去的，他一直那般肯定地认为，所以连看都不看，却没想到今日见了竟是枚血月，细看更像是指甲痕。
　　他死死地盯着方娘细腻雪白的肌肤，失魂落魄。
　　方娘羞窘万分，泪水忍不住落下，顺着下颌滑下胸口。
　　他双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她的肩膀，顿了顿，哆嗦着替她掩上衣襟，又将衣衫穿好，最后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包在她的身上。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脸色却阴晴不定。
　　方娘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见他凝眸瞧着棺底，然后骈指比比划划，随即又将她抱进棺内。
　　“师叔！你要杀我，也要给我理由！”方娘反而静了下来，淡淡地看着他。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给人解释！”关红月冷了眼，阴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飞快地塞进方娘嘴里。
　　“关红月，你放了小如，这么多年，你除了更自以为是，什么都没长进！”凤飞雪冷淡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火光摇曳。
　　关红月目光冷冽，唇角含笑，深深地看着她，俯身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将狐裘帮她盖在身上，最后缓缓地盖上棺盖。
　　方娘穴道被点，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目光柔和，唇角缓缓漾开绝美却又诡秘的笑容，。
　　“师叔，师叔！”她用力地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住，又麻又涩。
　　关红月合上棺盖，闲闲地倚在一侧，看着大殿门口一团白影闪进来。凤飞雪白衣如练，眸光冷寒，不紧不慢地走近，仿若闲庭信步却杀机重重。
　　“师兄，恭喜你终得自由，有一个好徒弟！”关红月红唇微启，风华绝代。
　　凤飞雪凝眸看着他身后的玉棺，眼角陡得颤了颤，“把小如交出来！”
　　“师兄，我跟你说过我已经练出尸蛊，我不管有什么宝贝都愿意与你分享。虽然你不屑一顾，可是我从不计较！”他懒懒轻笑，手臂微扬，袍袖舒展间，露出后面面容沉静的方娘。
　　“你！”凤飞雪身子晃了晃，双眸蓦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她沉睡的脸。
　　“师兄，被囚禁多年，你早就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自不量力？”关红月轻笑，手指似抚琴一般在玉棺上轻轻地摩擦着。
　　一股凌寒的内力突袭而来，凤飞雪神色一凛，飘然斜上，凌空如鹤。关红月冷哼一声，拂袖迎上，不欲他靠近玉棺。
　　方娘初始只觉得喉咙又麻又疼，之后便觉得浑身酸痒，似是无数小虫子在身体里爬来爬去一般。
　　看着师父和师叔缠斗在一起，她却无能为力，急的两眼直冒金星，几乎要昏过去，只得集中精神默默地运功抵御身体内的痛苦。
　　突然感觉玉棺猛地一震，睁眼便看到师父一脸惨白，一线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在玉棺上。
　　“师父……”她泪眼朦胧，怔怔地看着他。
　　凤飞雪见她脸色越来越青，以为她即将闭气，急怒之下浑身内力凝聚于左手五指，“噗”的一声，生生凿入玉棺中。
　　方娘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五指，心痛如绞，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她的胸口，冰冷。“师父，师父！”越是想冲破穴道却确实无能为力，一阵阵的冷寒自丹田而上，如利刃直刺胸口。
　　“小如，莫要妄动真气，否则会走火入魔！”凤飞雪聚气，缓缓抬手想提起棺盖，四边严丝合缝，几乎是生为一体般牢固密实。
　　方娘看着阶下绛红色的人影一步步走近，唇边的血迹让他的神态更加乖戾狷狂。他手指微微扬起，真气如刀，袭向凤飞雪。
　　凤飞雪却似乎毫无知觉，额头冷汗直流，混着血不断流下玉棺。方娘泪如泉涌，却不敢闭上眼睛，只能痛苦地看着他。
　　他猛地用力，棺盖被启开一缝，同时关红月指风袭至，却不肯躲开以背生受，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兄，你真是聪明一世，不好好看看她会不会死就这般冲动，啧啧，师兄如今越来越不行了！”关红月抬手握上他的手腕，运力将棺盖提起，然后突地用力，“喀嚓”一声脆响，凤飞雪腕骨折断五指无力，棺盖猛地砸下去。
　　“小如！”凤飞雪另一只手去接棺盖，猛地胸口剧痛身体被却关红月一掌击飞，撞在后面的高椅上。
　　关红月冷笑拂袖卷住棺盖，骈指朝方娘眉心点去。
　　“住手！”剑光随声，一瞬而至，刺向关红月后心，来人黑衣黑发，正是花暝。
　　关红月嘴角微勾，睨着方娘，缓缓一笑，剑指点她眉心，身形一错，剑入左肋。
　　方娘只觉眉心一痛，随即感觉全身不适轰然而退，猛地跃起，一掌拍向他的心口。
　　关红月冷哼不理睬她的进攻，却在剑尖入肉之时一掌回扫击在花暝胸口。
　　花暝没想到关红月竟然如此强大，一剑刺中立刻去抢方娘，眼见关红月一掌印来，他堪堪躲开，却还是一口血爬上喉咙，忍不住咳了出来。
　　方娘一掌击在关红月胸口，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挥开，飘向一边，花暝立刻张臂抱住她。
　　关红月看着凤飞雪，笑得得意，“师兄，我也没想到我们一定是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从前除非我找你打架你从不肯主动理我，难道我让你那么瞧不上吗？”
　　凤飞雪蹙眉，冷眼瞟着他，却终是没有正眼看他。
　　“师兄，为什么？给我个理由！”他站在凤飞雪跟前，如炼狱修罗，冷肃地逼视他。
　　凤飞雪微扬眉梢，却慢慢地阖上眼眸，看也不看他，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
　　“师叔，师叔！”方娘被花暝用力地揽着挣扎不得。
　　“方娘，别冲动，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会杀我的！”方娘用力地挣开花暝的怀抱，“要杀方才就杀了！”她咬着牙，从花暝怀里抢过匕首。
　　“我去！”花暝叹了口气，将她推到离关红月稍远的地方，然后上前走近。
　　“沈谧，你要为别人犯傻吗？就算你能杀我，我亦能杀你！你死了，她怎么办？”关红月猛地回身，冷冷地指着方娘。
　　“师叔，你既然不杀我，请你不要伤害我师父！”方娘欲上前，却被迎面一阵劲风拂得倒退了几步近不得跟前，转眼间花暝与关红月斗在一起。
　　“还不带他走？”花暝大喊一声，将关红月逼开。
　　方娘见状立刻抢身上去，扶起凤飞雪，“师父，我们走！”
　　凤飞雪脸色惨白，双眸却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定定地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好难过的，要说的话，为师早就跟你说过！”
　　方娘用力地摇着头，“不，我要师父来创建自己的门派，不再是碧影阁，不再是挽风拂月楼，是师父自己的。”扶着他往下走，想去密道离开。可能花暝来得太急，没有让黄永年带人，也可能他根本就当成私人恩怨没想用皇家势力来解决。
　　“淡莲，我们该算旧账了！”
　　淡粉色的纱衣如雾，四散飞扬而来，连轻波身子曼妙，如荷花绽放，风行水上，静香悠悠。
　　方娘闻得声音，立刻将凤飞雪护在身后，便见一粉一白两人闪了进来。连轻波飞身而起，直夺关红月，苏瑾却剑气苍黄，直刺凤飞雪。
　　方娘大惊立刻护着他往后退，苏瑾长剑如影随形，分寸不让，袭上她心口之时一掌将她劈开，飞剑直刺凤飞雪。
　　“苏瑾，不要！”方娘身子前扑，想挡在凤飞雪身前，却被凤飞雪挥袖轻轻地甩向后面，而他却没有余力拂开苏瑾的剑。
　　她死死地盯着寒光闪闪地剑尖，那寒光竟然如正午的阳光一般耀眼，让她觉得眼睛几乎要瞎掉地刺痛。
　　她只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着缩成一团，听着利刃入肉的闷响，随即“砰”的一声，有人跌开。
　　“师父，”她抬头，却猛地僵住，呆呆地看着剑尖闪着妖异的血光，血顺着剑尖一滴滴地落下。
　　“沈谧！”她几乎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了上去伸手要抱他。
　　“小如，冷静点！”凤飞雪蹙眉，将她挡在身后，飞快地帮花暝点穴止血。
　　方娘瞥眼看见苏瑾慢慢地从墙角慢慢地爬起来，茧白的锦衣上血迹斑斑，猩红一片。
　　“苏瑾！”她愤怒地叫了一声，抢起花暝扔在地上的剑直挺挺地刺向苏瑾。
　　苏瑾斜眼睨着她，黑沉沉的，唇角微微翘起，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
　　“喂，我要死了，你还有心情去杀人！”花暝揶揄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尽管低沉虚弱，却如天籁般动听，让她突然失了力气，将剑扔下回头去看。
　　他玄衣如阑夜，双眸如星子，笑吟吟地睨着她，眨了眨示意她过去。
　　“凤飞雪，一命还一命，就算我之前对不起你一次，如今也算还你。”他清眸微挑，神情张扬着快意和舒畅，似是如释重负一样。
　　凤飞雪微微扬了扬眉，冷冷道，“你有我那么大的命活下去再说！”将才残存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却不敢拔他胸口的剑。
　　方娘见大殿后面关红月和连轻波依然在拼死搏斗，之前不管师父他们斗成什么样子，她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余地，可是看到如今两人，她才知道什么叫性命相搏。
　　明明是武功出神入化的高手，如今他们却像初学武功的人一样，招招简单却又雷霆万钧。
　　“苏瑾，替我杀了凤飞雪，这是我们的交易！”连轻波于激斗中大喊一声。
　　苏瑾却突然飞身扑向方娘，在凤飞雪反应之前捏住她的喉咙，“凤飞雪你没听到仙子吩咐吗？”
　　方娘用力一咬牙，凝力于肘弯，狠力地撞向苏瑾。苏瑾一愣肋下一声脆响，肋骨断了，修眉一紧，点了方娘穴道，手腕一翻，匕首划破她颈上皮肤。
　　“凤飞雪，你若是等仙子真的生气，她就死了！”苏瑾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花暝，白衣染红霞的凤飞雪，声音冰冷冷的像冷硬的墙壁。
　　“苏瑾，你，你想做什么？师父也是你的师父，”方娘愤怒地质问。
　　苏瑾扯下腰带，紧紧地勒住胸口，冷冷道，“他不是我师父，我入密宫本就负有任务在身！”

　　终局

　　第四十章
　　“任务？”方娘大惊看向师父和花暝，二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惊异神色。
　　“苏瑾，你还啰嗦什么！”连轻波不耐烦地催促。
　　凤飞雪缓缓起身，淡淡道，“我因为私仇，伤及无辜，害仙子多年痛苦。如果我凤飞雪能以一己之命，换仙子谅解，保我一门最后一名弟子，倒是很公道！”
　　方娘看他就算下一步赴死，依然是一副清冷随意，从容优雅的样子，心头更是急怒，“师父，不可以！”
　　颈上的刀刃深了丁点，血便妖娆而下。
　　“凤飞雪，你放心，只要你死，你的徒弟我保她安全！”连轻波冷哼。
　　“我要先看他死！”凤飞雪回身，冷眼看着激斗的二人。
　　连轻波与关红月皆是血染纱衣，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
　　“你要我死，好，我们且看谁先死！”关红月细长的水眸冷森森的睨过来，突然拼着两败俱伤生生受了连轻波一掌旋身飞向凤飞雪，一掌拍向他的眉心。
　　凤飞雪后退两步，举掌迎上，双掌似交未交之际，凤飞雪身体一错，关红月一掌迅捷无比地拍向苏瑾，另一只手随手一挥将方娘从苏瑾怀里带出去。而凤飞雪一掌击向飞身抢向关红月的连轻波。
　　一掌下去，双方皆有损伤。
　　关红月亦被连轻波一掌印上后心，吐血不止。他用力地抱着方娘，回头看向凤飞雪，“师兄，我一直以为……哈哈，既如此，当年又何必那般痛苦。”说着将方娘推向凤飞雪怀里。
　　苏瑾一跤跌在地上，连轻波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凤飞雪有伤在先，且内力本就大打折扣，并不能给与她致命一击。
　　“原来凤飞雪也会耍诈，当年蛟池一战，你以一敌二，就算我被你所伤，你也是赢得光明正大，是关红月卑鄙小人竟然拿我当替死鬼。如今，你却也这般卑鄙！”连轻波扶着苏瑾，两人立刻服下几粒药丸。
　　凤飞雪接住方娘，替她解开穴后退两步回到花暝身旁，道，“带他走！”
　　关红月随手朝她扔了一件物事，“丫头，这个送你！”方娘抬手接住，看了看见是他独门的金疮圣药，大为感激。
　　“小如，走！”凤飞雪挡在她身前，看着连轻波。
　　连轻波却紧紧地盯着关红月，如今谁都不想妄动。
　　突然她妩媚浅笑，尽管唇角带血，却依然美艳万千，“凤飞雪，你走吧，虽然你卑鄙了一次，可是，我原谅你。上一次你去蛟池说是为了报仇，实际是为了她吧，”她纤指点了点方娘，“如今又是为她！果然情深意重，血浓于水！”
　　方娘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她，“什么血浓于水？”
　　连轻波咯咯娇笑，“他是你的父亲，难道一直不知道吗？”
　　方娘身子晃了晃，差点倒在花暝身上，他抬手想扶她，却没有力气。
　　“方娘！”花暝朝她笑，脸色苍白如纸，薄唇呈现淡灰色。方娘心头绞痛，再顾不得其他，跪在他跟前，用力地撕开他的衣服。
　　血已经被止住，但是剑却未取出，幸亏苏瑾的剑比别个都窄，并未伤到心脏，只怕心脉受损，一生带伤。
　　“花暝，你能坚持吗？”她将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然后渗出血珠重新染红。
　　“你还活着，我当然不敢死！”他邪邪一笑，璀璨清冷的光华洒在他的脸上，俊颜如玉，让她心里暖暖的。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陪你！”她笑着流泪，咬牙握住剑身，凝注内力，一丝不抖，“嘶”地一声，将剑拔了出来，剑刃割破她的手掌，血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好在之前凤飞雪处理过伤口，她飞快地点穴止血，然后拔开药瓶，飞快地倒了一点在自己手上，感觉没有异样才将大半洒在花暝前胸和后背上。
　　“鬼医的灵丹妙药能用很多次，你这番浪费可是暴殄天物！”花暝疼得直抽冷气，却笑得比以往都惬意轻松，鼻端闻不到血腥气，只有她身上一种淡淡的幽香。
　　“闭嘴！”方娘解开掀起裙摆，将自己平日多加准备的干净白绢布带解下来，抬眼却见花暝笑嘻嘻地看着她的裙底，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边对峙的几人本来剑拔弩张，突然之间被这一巴掌弄得哭笑不得，连轻波先软了媚眼，“我说小妹子，你和情郎打情骂俏，把我们晾在一旁！”
　　关红月冷眸一挑，鄙夷道，“连轻波她是我女儿，你叫她小妹子，真是不要脸？”
　　方娘又是一震，眉头紧蹙，索性不去理睬，专心地帮花暝包扎。
　　花暝见她俯身抱着他，松松的，髻低垂，是从前不曾见的妩媚模样，倒像是梳洗卸妆，要上床安寝一般，一股慵懒风流的意味肆意张扬，让他心猿意马，禁不住垂首在她颈上轻轻啄了一下。
　　方娘纤眉一拧，想也不想又是一巴掌，在碰上他脸颊的时候突然没了力道，帮他擦了擦脸颊边上的血迹，无奈道，“这颗心是不是也让师叔给换去了！”
　　关红月轻笑，睨着凤飞雪微微扬眉，幽幽叹道，“师兄，我本以为－－”
　　凤飞雪冷哼，“你自以为是。”
　　连轻波怨毒地瞪着他们，不屑道，“自作多情！”
　　方娘一边帮花暝包扎一边听着他们冷不丁地一言一语，每一句都让她云里雾里，短短地时间里，她已经换了两个父亲。
　　虽然她曾经很渴望有父母，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将那个卑微的愿望一次埋葬，她有师父，之后有沈谧，这就够了！
　　麻利的给花暝包扎完毕，又帮他穿好衣服，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裹在他身上，柔声道，“我扶你去房间休息好吗？那里可以生火！”
　　花暝胳膊搭在她的肩头，紧蹙着眉头，趴在她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喊疼。
　　“你都死过多少次了，闭嘴！”方娘瞪了他一眼，又不舍得说狠话，只得用力地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师父，师叔，不要打了。轻波仙子，虽然我们没什么交情，但是希望你不要再打了，就算报得仇若是自己也死了，值得吗？再大的仇恨将自己搭进去都不值得。也许多少年后，别人都死了，就你还活着，虽然寂寞，却也笑到了最后，不是吗？”她转首看过去，依次停留在各人脸上，独独不看苏瑾。
　　“师父，师叔，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能够活下去，这样在这个世上我至少还有两个亲人。”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扶着花暝往外走，再不肯回头。
　　走了几步，花暝不满道，“方娘，你受伤还是我受伤，我既要自己走还要抱着你，真是个坏女人，跟别人讲道理却不对自己讲！”说着便用力地压在方娘身上，压得她歪了一下。
　　将花暝送去自己的房间，生起炉火，又掰了茶饼开始煮茶。
　　热气蒸腾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像翠峰叠起中，白雾缭绕，悠然而娴静。
　　花暝裹着被子倚在床围上静静地看着她，蹙着眉头笑。
　　“你怎么没让黄将军他们带兵来？”她瞥了他一眼，对于他替师父挡剑，她没有斥责也没有感谢，内心里却颇多气闷。从前自己那般恨他，他竟然都不肯说师父没死，宁愿自己恨。
　　“这是江湖恩怨，官家不参与！”他笑得颇为奸诈的样子，让方娘白了他一眼。
　　花暝哈哈一笑，睨着她道，“其实我真没想到你师叔那么变态，会把凤宫主藏在那种地方，我一直以为他在密宫的。”
　　方娘冷哼，初见师父她心疼得无以复加，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却觉得活着就好，虽然对于师父那将是无比的屈辱。
　　“师父被师叔抓到，不也是你的功劳吗？”
　　花暝嘟着嘴，抬眼望着藕荷色帐顶，不吭声。
　　方娘扬了扬眉突然觉得不对，起身冲到他跟前，拧眉道，“你恢复记忆了！”
　　花暝转眼望着她，一脸的无辜，然后点了点头。
　　“你从来就没失忆过，对不对？你！”她气结，抬起了手却握成拳头，涨得脸颊通红。
　　花暝忙用力摇头，“方娘，你别生气，我真的失忆了，是最近刚记起来的。我没骗你！”他一脸诚实的样子望着她，虽然一副妖孽相偏有着清澈如水的眼，真诚的态度，让方娘如何都发不起火。
　　方娘缓缓转身过去，心头五味杂陈，如果花暝一直不恢复记忆，那些痛苦的过往就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可是如今他记起来了，就又是从前的方式。也许那个别扭却有点孩子气的花暝将不复存在。原来沈谧竟然有这样一面，她不禁失笑。
　　“你一会笑，一会失落，我做错了吗？”花暝坐起来急切地看着她。
　　“你老实躺着，我去做饭。”
　　去了一趟大殿，人已经不在。除了师父在自己寝宫，师叔、连轻波和苏瑾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站在门口看师父瘦长的身躯，衣衫单薄，肩头竟然微微发抖，立刻忍不住冲了进去，从柜里找出师父之前的绵衣帮他披上。
　　凤飞雪瞥眼看她，这么多年不见，她竟然还像个孩子，对他既畏惧又想亲近。
　　“小如，去做饭吧，跟你－－师叔一起吃。”
　　方娘笑着点头，“师父，我把鬼医谷石室里的那个柳师叔和她的恋人放在一起了。你说他们在地府会遇见吧，那样真诚相爱的人，会在一起，不会被别人的愤怒和恶意拆散！”
　　凤飞雪清眸浮上一层雾气，凝注着她，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从小便是如此。点了点头，轻声道，“会的，去吧！”
　　虽然食材简单，小鸡炖蘑菇，蒜茸鸡胗，鸡丝咸菜，莼菜猪肉水饺，红烧五花肉，加上各种咸菜，方娘还是做了满满一大桌子。
　　花暝因为行动不便，方娘帮他用炕桌端在床上，然后去伺候那些神仙模样神仙架子的人吃饭。
　　屋子里炉火熊熊，可是方娘还是觉得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父清冷的神情还是师叔和连轻波不时爆发出来的杀气。
　　苏瑾一直沉着脸，谁也不看，方娘将饭菜端到他跟前也不看他，只将托盘重重地放下。连轻波笑着睨她，笑道，“你要气他，随便打，我保证他不还手。”
　　方娘撇撇嘴，回去帮其他人盛汤。
　　关红月却就着她的手喝光，抬眼看着她。
　　方娘扬了扬眉就要走。
　　“丫头，还要！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有女儿做汤就是好喝！”他得意地扫了凤飞雪一眼。
　　方娘只得又帮他盛了一碗放在手边，见师父吃得少，不由得关切道，“师父，不对胃口吗？是不是太油了？”她想师父被囚禁的几年，受尽委屈，来到密宫几日吃的也清淡，今日静下来吃顿丰盛的可能会不习惯。
　　凤飞雪抬眼看她，垂了垂眼柔声道，“你也吃吧，你是我的徒弟，没有必要伺候他们！”
　　连轻波哼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脸，恰好凤飞雪冷眼瞟过来，她便扬了扬下巴，“我的脸是不是比被你毁了之前更好看？”
　　“是关红月毁的，于我何干？”凤飞雪不咸不淡地说，喝了一小口汤。
　　“关红月，你真是卑鄙中的极品，枉我帮你，你竟然拉我做挡箭牌，老娘不杀了你，今生就算白活了，一个人回去蛟池也没意思！”连轻波突然火气冲上头，一甩手，筷子如箭飞夺关红月双目。
　　关红月抬手握住，嫌恶地随手甩向苏瑾，全力而为毫不留情，苏瑾大惊飞身后退，连轻波哼了一声，拂袖卷住，又狠狠地射向凤飞雪。
　　方娘大惊见苏瑾一转身跑了出去，忙起身，又被连轻波拦住。
　　“你们要做什么？吃饱了就打吗？”方娘蹙眉，不管连轻波的阻拦径直往外走。
　　身后关红月与连轻波斗成一团，方娘走到门口回头对上师父淡然无波的眼，云淡风轻的一瞥，似是没有一丝感情，却又仿佛蕴含着万般情愫。
　　回去自己房内不见了花暝，房间内无打斗痕迹，且他自己也不可能离开，方娘恨恨地跺了跺脚，又去找苏瑾，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去饭厅内找其余的人，站在门口只见连轻波抚着胸口趴在石桌上咳血，狼狈不堪。
　　“到底怎么啦？”她忙跑上前，没有看到师父和师叔。
　　“我师父呢？师叔呢？”她抓住连轻波的胳膊，见她神情颓败，面色惨白。
　　“走了，死了？谁知道！哈哈！”连轻波笑着流泪，凝眸看着她，“都是疯子！”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方娘起身要去拿药箱，被连轻波抓住了手腕。
　　“真是羡慕你，羡慕的想要毁了你！”连轻波阴阴地看着她。
　　方娘蹙眉，淡淡道，“你们又为什么这样执着？”
　　连轻波哼了一声，“你不执著？花暝死了，你肯嫁给苏瑾吗？”
　　方娘心头巨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子微微发颤。
　　“你肯吗？还是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他？不死不休？就算再遇到其他对你好得掏心掏肺的男人你也不屑一顾？”连轻波眼神冷寒，死死地盯着她。
　　方娘长睫颤动，用力地抿着唇，想着沈谧天底下张扬肆意的模样，想着花暝清冷孤傲的神情，如果他死了，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再也不会要求她，再也不会笑，不会对她耍赖，不会对他好，这一生天上地下，都再也找不到他。
　　她无法想象，如今已经没有第二次离开的勇气，年轻的时候可以冲动，为了爱为了恨，可十年后回头才发现，人生苦短，又有几个十年可供人去浪费，记恨？
　　人世间那么多的仇怨嫌隙，都是因为看不透，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比失去的那些实际美好太多太多。
　　“不管他生还是死，都和我在一起。”方娘轻笑，流着泪看着她。
　　“那你去皇宫吧，总有一天会见到他。”连轻波朝她笑了笑，“我被情苦也被情累，到头来还是孤零一人，我恨关红月又爱他，到头来他宁愿死也不肯再和我在一起。可是他喜欢的人焉知又不是如此待他？哈哈，真是一报还一报，谁也跑不掉！”
　　方娘扶起她，“我师父和师叔到底去了哪里？”
　　“你找到他们又如何？”
　　“我不想师父再受苦了，他已经很苦了，我想求师叔不要再折磨他了。”她泣不成声。
　　连轻波怜悯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你师父就能放下，现在他除了那些被折磨的记忆和对你师叔的仇恨，什么都没有了。他怎么可能再留下？”
　　方娘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每一次都是热热闹闹的开戏，凄凄惨惨散场！真是无趣，无趣！”连轻波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要走了！”
　　方娘没有应声，她只想着花暝被苏瑾带去了哪里，要受什么折磨，师父怎么办？他和师叔会不会死了，又要怎么地互相伤害。
　　她要把眼泪一次流光，回头也许还要面对敌人，还要周旋的力量和勇气。
　　等她声音嘶哑，已经无泪可流的时候，连轻波已经不见，空气中只有淡淡清冷的幽香，都已散场，却不是曲终。
　　苏瑾倚在门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梦泽和婆婆已经到京了。”
　　方娘抬眼看他，“花暝呢？”
　　苏瑾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得眼眶酸痛，只能微微眯了眯，“在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想做什么？”方娘质问。
　　“回宫吧！”苏瑾上前来扶她。
　　方娘劈掌抽了他一耳光，“啪”得一声，玉白的脸颊上随即浮起几条指痕。
　　没料到他不躲，方娘咬得牙齿“格格”的轻响。
　　苏瑾沉眼，索性点了她的穴道，带她离开密宫。

　　洞房

　　第四十一章
　　苏瑾将方娘送回瑶华宫内，又命人将梦泽和婆婆陶瑢等人接了进来安顿在后殿内。
　　方娘被宫婢们半强迫地沐浴更衣，然后梳妆打扮，焕然一新。
　　苏瑾坐在一旁看着她自己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头发，淡淡道，“梦泽是旧太子的遗腹子。”
　　方娘惊得差点跳起来，头发被梳子缠得生疼，愕然地看着苏瑾，“你，你……”
　　苏瑾定定地看着她，“我是高承光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是私生子，但是他对我很好，不管谁伤害他我都会替他报仇！”
　　方娘只若五雷轰顶，再也坐不住。
　　苏瑾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我从小被人派入碧银阁做内应，希望找机会将碧影阁一举破坏掉。碧影阁受老皇帝遗命保护沈谧，皇帝和太子引以为患，想尽办法要铲除他们。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他起身大步上前，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抬眼对视他。
　　“你要勾引男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方娘愤怒地盯着他，只是一句话说不出。
　　“因为你的勾引，我吃了多少苦，凤飞雪虽然没杀我，却一次次逼我去做最危险的任务，我就曾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报仇！”他说的怨愤，目光森寒。
　　方娘冷笑，“你是旧太子的人，是先皇安插进去的人。你们高家果然是有谋反图谋，沈谧并没有杀错人，是不是？”
　　苏瑾哼了一声，“这么说也不错。虽然我大哥不想谋反，但是他为了保全我们自绝狱中，又利用你保全了旧太子遗孤，若是此事能成，功勋卓著！”
　　“你妄想，黄永年掌握兵权，你如何起事？”
　　苏瑾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俯身，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唇，“凭你！”
　　“我？”
　　“梦泽是你和沈谧当年私通生下的孩子，如今认祖归宗，没什么不对。沈谧既死，他就是新君。”苏瑾用力地扣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眼中。
　　“你……”方娘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黄永年自然答应，否则我杀了你杀了花暝，天下必定大乱。”苏瑾哈哈大笑。
　　方娘被他捏着下巴生疼，讥讽道，“你错了，沈谧多年不在朝，关红月都没有办法搅乱朝堂，就凭你，更加不……唔……”她用力地挣扎，却被他死死地扣住，捏住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迫打开她紧闭的牙关，他的舌长驱直入，没有一丝犹豫。
　　“苏瑾，你，放开我！”她的后心被他捏住，浑身酸软不能动弹，随即被他用力抱起走向大床。
　　“我们来继续当年没做完的！”他飞快地弹了两粒药丸进她嘴里，然后捏住她的下颌，让药丸融化。
　　方娘怨恨地看着他，方才吃下的是软筋散，封住内力，她便连常人力气都不如。
　　苏瑾冷冷地看着她，手腕一挥，将床帐拂下，然后将她抵在墙上，俯首吻住她。方娘一动不动，紧紧地闭着眼，身子禁不住地颤。
　　“你若是喜欢，我有沈谧的面具。”他伏在她耳边低低地吐气，轻轻地啮咬她耳底柔嫩的肌肤，看着那片肌肤因为敏感和厌恶而泛起细细的颗粒。
　　看着她雪白柔滑的肌肤，那美好的触感让他欲.火燎原，无法压制。
　　方娘死死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飞快地撕掉她身上的衣物，疯狂地吻着她身体，手掌用力地插进她紧锁的双腿之间，将她的身体大大地分开。
　　方娘紧紧地锁眉阖眸，一眼都不肯看他，眼底无泪。
　　苏瑾看着她没有爱没有恨的脸，怔怔的，往事如潮，“你不恨我？”他问。
　　方娘冷笑，却依然不肯睁眼，似乎不睁眼看不到，这一切就是梦。
　　“娘，娘，梦泽来了，娘！”外面传来梦泽清脆的声音。
　　方娘猛地一震，倏然睁眼，对上裸裎相对的苏瑾，顿时粉颊喷火，随即又一点点地褪白，最后白如纸。
　　苏瑾叹了口气，从她身上翻下身，飞快地穿好衣衫，又拉了被子给方娘盖住，然后下床恰好将冲进来的梦泽接在怀里。
　　“苏叔叔，我娘呢？”梦泽一脸喜色，身上穿着崭新的锦缎袍衫，笑眯眯地钻进苏瑾怀里。
　　“你娘有点累休息了一下，我们去外面好吗？”苏瑾抱起他便要往外走。
　　“娘，你快起来，我们去御花园玩，好大的御花园！”梦泽被苏瑾抱着，一边回头喊。
　　方娘用力地揪着被子，死死地咬着牙不发一声。
　　御花园的余韵亭，炭火融融，温暖如春，里面水仙开得清雅脱俗。方娘却一眼都不想看，坐在精致绣工的厚厚坐垫上，目光空洞，似是什么都入不了眼。
　　“娘，你怎么啦？”梦泽一副天真无邪地样子，眼睛清澈明亮。
　　“没什么，你吃东西吧！”方娘知道不该拿一个孩子撒气，可是想到他是别人用来算计自己的棋子，心中便堵着一团棉花一样。
　　“娘，我真的是你和皇帝的私生子吗？”梦泽见方娘面色不快，有点畏惧地看她。
　　方娘愣了一下，苏瑾连这个都告诉他，真是可恶！
　　“别胡说，什么私生子！不是的！”方娘强颜欢笑，瞥了一眼一旁沉静不语的婆婆。
　　既然这些都有问题，这个婆婆定然也不是干净之人，她冷冷地逼视着，讥讽道，“婆婆如今想什么？大仇得报还是扬眉吐气？”
　　高吴氏叹了口气，看了方娘一眼，然后垂下眼，“苏瑾，是我的儿子！”
　　“啊？”方娘失声惊呼，随即却又平静下来，这也可以了解为什么苏瑾那么容易就能得知她家的消息，不曾想自己狠着心跟沈谧决裂，却是被人利用地彻底。
　　“你们慢慢吃吧，我要回去休息！”方娘冷冷地说着起身，顾自回去寝宫。
　　苏瑾恰好自御书房前来，在门口两人相遇。方娘看也不看他径直走进屋内，苏瑾随后跟着进去。
　　“黄永年他们已经接受我的提议，既然沈谧已死，由沈梦泽即位。”
　　方娘看他得意的样子，讥讽道，“难道你不想弄个摄政王当当？或者给你高家平反？”
　　苏瑾哼了一声，“梦泽如今打着沈谧儿子的旗号，这些自然都不急，等他坐稳了想恢复旧太子尊位也不无可能！”
　　“把花暝还给我，否则你休想打这样的如意算盘。”方娘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如何？”苏瑾大步上前，将她逼在他和书案之间，逼视着她。
　　“你不把花暝还给我，就算死我也不会给你得逞的机会！”方娘无惧地瞪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你－－”苏瑾怒极，“你想死，好，我成全你！反正如今也根本不需要你！”他钳住她的纤腰，猛地将她压倒在书案上，后背的墨玉镇纸顶住她的脊背，让她疼得直打哆嗦。
　　“多谢成全！”方娘想笑，太疼，还是紧紧地蹙眉。
　　“好！”苏瑾怒吼一声，手在书案上一扫，顺势将她整个压上去，手指勾上她的腰带。
　　方娘一动不动，紧紧地闭着眼。
　　“啧啧！”一人轻笑，“苏掌门是做大事的人，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虽然是笑，说的极尽揶揄，但是其中冰冷清寒的意思却流泻无余。
　　书案上两人一喜一惊。
　　“花暝！”方娘叫了一声，用力地推苏瑾的身体。
　　苏瑾放开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抱着手臂懒懒倚在门框的花暝，发丝凌乱，脸色苍白，额头还滚着汗水，看样子是不顾伤势一口气狂奔而来，视线往下果然看到他胸口沁出丝丝血迹。
　　“方娘！”花暝颤了颤，身子顺着门框溜下去。
　　方娘飞身抢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扶着他躺在床上。
　　“苏瑾，拿药来！”方娘瞪着一边冷眼看着的苏瑾。
　　“小如，我没事！”尽管脸色苍白的吓人，他却依然笑得透出一股邪气，唇角微微翘着，眉梢眼角，情意殷殷。
　　“你怎么出来的？”苏瑾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朝方娘扔过来。
　　方娘顺手接住，拔开瓶塞看了看，然后飞快地撕开花暝的衣衫，将金创药倒在被他挣裂的伤口上。
　　“常回救了我。这也多谢你让人不要杀我，否则我也跑不到这里！”花暝笑得没有一丝火气。
　　苏瑾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想什么对策。
　　“你也不用担心，梦泽是我大哥的儿子，既然你说是小如替我的生的，就算是吧。”花暝抬手握住方娘散乱下来的一缕秀发，一下下地往指间缠绕。
　　“你肯跟黄永年他们讲？”苏瑾逼视他。
　　花暝扬眉，“为何不肯？不过我有条件！”
　　“你讲！”
　　“沈谧！”方娘火了，用力地压了压他的伤口，疼得他嘶了口气。
　　“我喜欢你叫我花暝！”他挑了细长凤眸，笑眯眯地看着她。
　　方娘气结，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花暝笑了笑对苏瑾道，“你出力帮我们操办一场婚礼，”他依然看着方娘，“当年我要她做我的皇后，被文老头再三阻挠，现在文老头死了，我就退而求其次，让她做我的太后吧！”
　　方娘听他说着，一时间心又软了。
　　“我这个已死的太上皇自然要跟太后在一起，”他笑着抬手勾上方娘的颈，将她拉低，看着她被苏瑾吻得红肿的唇，蹙了蹙眉，心疼地用手指轻轻地抚摸。
　　方娘脸颊喷火，身体滚热，忙推开他。
　　“如何？”花暝睨着苏瑾。
　　苏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着咯咯响，“好！”
　　花暝大笑，终于勾着方娘的唇吻了上去，柔声道，“小如，我要给你个名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沈谧的夫人。你当年负我，今日便要为我守一辈子的寡！”
　　方娘蹙眉，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轻轻地却声音清脆，“走着瞧！”
　　苏瑾跟黄永年等人交涉，黄永年要求太后垂帘听政，苏瑾亦答应。
　　不久十岁的新帝登基，年号建新。苏瑾为高王，与文相一起辅佐新帝。
　　新帝登基之后，诏告天下，其母柳方如为太后，新帝托高王为先帝和太后补办大婚，一时间天下皆为奇闻。
　　皇宫修葺一新，到处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准备太后嫁给已逝先帝的大婚。
　　方娘住在瑶华宫照顾花暝起居，他的伤时好时坏，因为需要静养之时妄动真气伤了心脉，只能静养。
　　“爱妃，给我这个‘先帝’亲一个！”花暝歪在宽大的软榻上，水溶溶的细眸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采，睨着一旁亲自煎药的方娘。偌大的宫殿，让她弄得到处都是苦涩的药味。
　　方娘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方娘，我心口好疼！”他蹙起眉，唉声叹气。
　　方娘虽然知道他是故意，却还是忍不住放下木勺，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胸口。
　　“就算立刻死了，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他笑得轻狂。
　　方娘皱眉，抬手用力地拧了一下他的脸，松开手便一个红印子，花暝嘟着嘴不敢再胡说，委屈地拿眼瞥她。
　　春回大地，一派生机盎然。
　　先帝与太后大婚如期举行。
　　瑶华宫内，大红喜字，龙凤红烛。花暝不让尚宫伺候，也不遵循祖制祭拜天地和神灵，将满屋子人都撵出去，只剩下他和方娘。
　　凤冠霞帔，嫁衣如火，满眼的灿烂。
　　方娘端坐在床沿上，等着他来掀盖头。听着他走近，白底黑锦缎走金线绣龙纹靴子停在喜帕底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来，却又不揭，只是在她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方娘又羞又窘，啐了他一声，抬脚踢他，却被他握住了脚踝，顺手将绣花鞋脱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又褪她的布袜。
　　“你，你先把盖头掀掉！”方娘脚被他握住，浑身酥软的几乎没有力气。
　　“我们要喝合卺酒！”花暝笑着，将金杯里的酒含在嘴里，手上用力一拖将她拉进怀里，抬手将盖头掀起一角，勾着她的背俯首压下。
　　方娘本要说话，被他的嘴紧紧地堵住，一口辛辣入喉，呛出她的眼泪。他却堵着她的嘴不断地纠缠吸吮。
　　手顺着她的衣襟探入，粗糙的掌心磨得她肌肤微微刺痛，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被他手掌一翻，衣衫半褪，露出半边肩头连带着如玉的胸脯。
　　“你……你……”她身子酥软，声音发颤，入喉的烈酒让她觉得热气一阵阵直往上冒，从脚尖开始慢慢地酥软，似乎要化成水，身体如同干涸的稻田，想要雨露的灌溉。
　　“小如！”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如丝魅惑诱她沉沦。
　　“花暝，花暝，你，你不要……啊……”身体被他握住，眼睛被他用喜帕包住，无边的黑暗让她有点害怕，汹涌的情.欲让她觉得恐惧。
　　“这样我就可以燃着蜡烛，不必熄灭了，你不是总要熄灯么？这样可好？”他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轻轻地舔着，“你什么都看不见，就当我已经吹了蜡烛！”
　　方娘身子微微颤抖，因为黑暗，浑身的感官更加敏感，他轻轻的一口气也让她无法自已，感觉他粗糙的掌心缓慢而轻柔地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分肌肤，想到他双眼像狼一样贪婪地盯着她，禁不住更加颤抖，紧张的肌肤上泛起一层美丽诱人的玫瑰色。
　　“花暝，我要生气了！”她虽然很用力地表达自己的生气，可是说出来却软绵绵充满了魅惑邀约的意味，让他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呃……别……”
　　他的唇留恋在她的身体上，引得她微启朱唇，细碎的呻吟不断，身体在他唇下颤抖的厉害。
　　“花暝，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在一起，你，你……”她想说来日方长，他却一副一次将她拆吃入腹的模样，让她很是害怕。
　　“我想了想，就算以后时时刻刻在一起，你也不能补偿我曾经受过的伤害，就算我们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也不能填满我对你的欲.望。”他低低地笑着，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欲望蓬勃而发，几乎无法自抑。
　　“我冷，要盖被子！”她觉得浑身滚烫地要命，却还是想用最厚的被子将自己盖起来。
　　“好，盖上我就不冷了！”他嬉笑着，覆在她的身上，轻柔地吻着她，膝盖微微用力，顶开她的双腿，然后整个将她盖住。
　　方娘颤了颤，双唇不由自主地溢出娇吟。
　　“这样暖和吗？”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然后咬她小巧精致的下颌，锁骨。
　　她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羞得想要藏起来，即使眼睛被蒙住还是用力地闭着眼。又听他附耳魅惑道，“小如，你说我也冷，怎么办呢？”
　　她刚要说自己盖被子，身子蓦地一紧，被他用力地顶了进来，“啊……”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
　　他手臂插进她背后，用力地环着她，一撑床板，起身将她抱在怀里，顺手拉下她头上的喜帕，喘息道，“睁眼！”
　　方娘哪里还敢，只恨不得眼皮被缝上，双手紧紧地勾着他的颈，将头埋在他垂悬在胸前的发丝里一动不肯动。
　　他抱着她的腰动了动，惹得她娇喘连连。
　　“你……”她红着脸，微微睁眼，星眸惺忪如睡，眉梢眼角，桃色尽显。
　　花暝对上她妩媚勾人的眼，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欲望，没了逗她的耐性，俯身将她压倒在一摞锦被上，在她身体内狂野进出。
　　一次次地冲击到底，一次次灵魂欲碎，紧紧地相拥，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一连五日，两人都没有离开屋子，也不许人家打扰，宫婢在床幔外禀报了无数次，高王求见太后，请太后垂帘听政，花暝都让他自己听去。
　　方娘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觉得身体被花暝弄碎了，灵魂也碎了，每日昏昏沉沉，睡也睡不醒。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刚要下床活动却被他抱住纠缠不休，然后同去沐浴，以为回来可以睡觉，结果最后还是累得昏沉过去，等醒过来又不知道何时。
　　“如果早知道你的惩罚是这样的，当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老老实实委委屈屈地跟在你身边！”方娘每一次昏睡时候都叹息。
　　花暝得意地吻着她，“要是那时候你跟着我，只怕就不是情深意重的太后，是迷惑君王的妖后了！”
　　方娘星眸半敛，“便是如此我也没少为你挨骂！”说着一闭眼，又是一顿睡。

　　结局

　　第四十二章
　　流光殿内，烛火摇曳，苏瑾面沉如水，梦泽笑嘻嘻地自己玩双陆棋。
　　“陛下，你也该去劝劝太后！”苏瑾冷着脸。
　　梦泽嘿嘿地笑了笑，“王叔，你就别操心啦，反正他们是我母后和‘先皇’，你眼不见不烦！”
　　苏瑾挑眉，他是想眼不见不烦，可谁知道眼不见也烦，烦得心底里有一团火在烧。站在外殿都能听到他们调笑的声音。
　　“王叔，朕想把马大人调回京内任职，他和王叔一起分忧不是更好吗？”梦泽一边下棋，抬眼看了苏瑾一眼。
　　“马天成对沈谧忠心耿耿，只怕没那么容易驾驭。”苏瑾有点心不在焉。
　　“王叔，可是文家太过嚣张，根本不把在朕放在眼里，而且他几次扬言就算是王叔也要听他的，还说王叔也是靠他的支持才能成功，让朕自己掂量着办！”梦泽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苏瑾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还小，慢慢就懂了，王叔不惜一切代价帮你铺好路，以后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走。”
　　梦泽点点头，在苏瑾起身告辞的时候，笑得天真灿烂，等他转身之后，小脸上却浮起高深莫测的神情。
　　“摆驾瑶华宫！”
　　太后大婚月余，外界传言她伤心难忍，几次哭死过去，以至于无法临朝。也有人说后宫由高王把持，朝廷有文家，黄将军手握重兵却投鼠忌器。
　　梦泽站在秀丽华美的瑶华宫前，叹息摇头，然后背着手，一步步地走进去。
　　“母后，母后！”他脆声地唤着，笑容满面，脚步轻快。
　　方娘听得声音，眉头紧蹙，立刻去推缠着她的花暝，“皇上来了！”
　　“给他选个皇后，让他消停一点！”花暝缠着她的腰肢，用被子将两人紧紧地裹住。
　　梦泽径直冲了进来，“母后！父皇！”
　　花暝哼了一声，一掌扫过去，冷冷道，“小子，你站远点。她是我的女人，和你半点干系也无！”
　　梦泽笑嘻嘻地看着重重床帐，在一旁镶嵌大理石屏风的紫檀大椅上坐下，“父皇霸占了母后，真是过份！”
　　“你小子也不用装，不过我警告你，皇帝姓沈，皇位也只能传给你的儿子。”花暝冷哼。
　　梦泽起身，恭敬地行礼，“儿臣自然明白。”
　　“黄永年会支持你的，乾坤门文家都不足为惧。你做个什么皇帝我不管，黄家和马家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给他们留全路。”
　　梦泽又是一礼，“儿臣明白，只要他们听父皇的吩咐，用心辅佐儿臣，儿臣对天地起誓，定不负他们，否则到时候父皇尽管来取儿臣的首级！”
　　“你去吧，别来烦我们了！”
　　“是，不过还请父皇多多体恤母后……”说得他脸颊赤红，立刻告辞跑出去。
　　方娘更是羞得要撞墙，一翻身骑在花暝身上，双手卡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摇晃。
　　“小如，你这样让我……”他情意绵绵地看着她，眼梢情.欲靡靡。
　　方娘心头一震，随即被他勾倒在怀里，唇贴在他的唇上。
　　“你又在酝酿什么？当日是故意被苏瑾带走的吧？真是狡猾！”方娘从他身上爬下来，靠在墙上看着他。
　　“我不过是想看看苏瑾的底牌是什么，还想不用费力将乾坤门和文家一并收拾，毕竟要对文家动手，不是那么简单的。”花暝笑得狡猾。
　　方娘恨恨地看着他。
　　转眼盛夏，方娘坐在灯下看着那些繁琐的奏章，近来多事，高王与文相互看不顺，互相倾轧。方娘叹了口气，看来为了利益合作的人，一旦格局变化，权力就要重新分配。当年是文家协助沈谧的父皇将苏瑾安插进碧影阁，如今一朝得势，本以为能够一手遮天，却不料苏瑾硬是不受他摆布，反而捏住他的把柄，二人同掌朝纲。
　　沈谧深沉谋算，想动文家，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加上不想被人说是定天下而屠功臣，所以一直隐忍。
　　如今苏瑾与文家，梦泽毕竟偏向苏瑾多一些，看来文家是到头了。
　　又看了几章奏折，几人参奏马天成，说他在全州与强盗勾结，弄得民不聊生之类。一看便知道是捏造，奏折先到内阁，由文黄苏三人阅览，难以决断的才由苏瑾派人送到瑶华宫。
　　方娘蹙眉，知道是苏瑾故意刁难，但是偏偏做太后以来，花暝任何事都不过问，更不用说帮忙。今日又和常回陶瑢出去喝酒，不知道何时回转。
　　“去请高王入宫！”方娘用力揉了揉脑袋，不知道花暝到底什么打算。
　　没多久苏瑾入宫，方娘见他依然一身皓白丝衣，竟然不穿朝服，不禁蹙眉。
　　“苏瑾，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娘将那份折子抽出来扔在他身上。
　　苏瑾站得笔直，不温不火地看着她。她一点太后的自觉都没有，从不称呼哀家，也不要求他行礼，不会称呼他为高王，更不去上朝，视规矩为儿戏。
　　“就是字面的意思。杀了马天成。我和文相都同意。”苏瑾淡淡地说着。
　　方娘冷哼，“那你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你不去直接执行，给我看算什么？”
　　苏瑾神情平和，静静地看着她，“我就想让你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好好地跟我说一次话。”
　　方娘阖眸仰在太师椅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着案桌。
　　“苏瑾，你真是疯子！”
　　“谁说不是？你请我喝酒，我便放过他！”他上前走到对面，俯身凝视着她，“我忽然厌倦了，不想跟你一直这样敌对着。我是个江湖人，终不适合朝堂。有生之年，希望能和你冰释前嫌！”
　　方娘冷眼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瑾轻笑，俊气逼人，“当然，只要你能原谅。”
　　“你觉得你做了那些之后我还会原谅你？”方娘撇撇嘴。
　　“连沈谧你都能原谅，为什么我不能？”他定定地看着她，“况且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并不要求其他。”
　　方娘扬眉，挑衅道，“朋友是要真心相待的，我没那么多心。”
　　“我可以跟你换，你绝对不会吃亏！”他俯身，深深地凝视着她，“去清水镇，还是晋中还是西凉？我一定会与你比邻，做一辈子邻居。”
　　方娘叹了口气，“苏瑾，你现在就退，立刻就走。也许有机会的。”
　　苏瑾淡笑，“好，过些日子就走，替皇帝办一件事之后就走！”
　　“我会请你喝酒！”方娘看着他，笑了笑。
　　苏瑾弯腰捡起那份奏折，朝她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雷雨过后，空气清新，天空如洗，碧青悠远。方娘躺在吊椅上，花暝往她嘴里送着樱桃。
　　“文家要完了！”他轻轻地晃了吊椅，伸手接她吐出来的樱桃核。
　　“有苏瑾和黄永年合力，不完都难。”她瞥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看她唇角一点樱桃汁，粉红，飞快地吻上去，良久，她气喘嘘嘘地推开他。
　　“你下一个要对付苏瑾了吧！”她白了他一眼。
　　“我没想过！”花暝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方娘哼了一声，“放过他吧。”
　　花暝点头，“如今你要什么我都给，天上的星星都会帮你摘来！”
　　“我想离开这里，你肯吗？”方娘睨着他。
　　花暝一听，兴奋地站起来，“好，立刻就走！”
　　“立刻？”方娘诧异地看他。
　　花暝哼了一声，“难道还要带上苏瑾？还是等着他来做我们的邻居？你以为我不会吃醋吗？”他霸道地将她揽进怀里，吻住她的唇，直到她透不过气来，“你和他看起来关系变了一点，不再那么敌对，竟然还有点眉来眼去，当我眼瞎吗？”
　　方娘窃笑，不理睬他。
　　“常回，叫上陶瑢，我们出去喝酒。”花暝大喊一声，“备马！”
　　方娘从不知道沈谧那样的人竟然能够舍弃庙堂那么冲动任性地带着她和常回陶瑢说走就走。她也不知道花暝什么时候和陶瑢成了好友，很有话说的样子。
　　想来实际沈谧就是那样一个人，任性妄为，高傲自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抢皇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想要征讨西凉，就那样横冲直撞嚣张地杀过去。
　　想爱她，就那么霸道地没有余地不容拒绝地爱。
　　想要她回应原谅，就那般不容她犹豫地靠近，重新霸占着她。
　　霸道地让她心里一点都容不下别人，整日看着他嚣张肆意张狂。
　　他怎么能这样！
　　那日他们出了京城，什么都没带，可是再也没有回去。后宫一片混乱，朝堂震惊，京城随意传说，天下任意评判。
　　不在乎自己声誉的帝王，他是第一个。也许他从没有将自己当成皇帝过。
　　瀚海沙漠，一望无际，头顶上是烈火骄阳，脚底下是滚烫的金沙。
　　一行高大肥硕的骆驼悠闲前行，四头健壮的骆驼撑起一座小小的竹架凉亭，描绘着海洋星空的顶篷，四周紫罂粟花的纱幔垂悬，白玉珠帘叮叮咚咚，上面铺着沁凉的蜀锦紫竹席面。
　　凉亭内，方娘懒懒地不想动弹，闭着眼睛吃着花暝喂进嘴里的水晶葡萄，然后喝一口冰泉甘冽的葡萄酒。
　　“我们离开已经三年了，你眼光不错，梦泽是个好皇帝。”方娘睡眼惺忪，似睡非睡地看着他。
　　花暝喝了一口葡萄酒，紫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滴下，垂眼恰好看到她一副勾人魂魄的媚态，便忍不住将酒液都灌进她的嘴里，然后揽着她不断地纠缠。
　　“热死了，你能不能让开点，我现在不方便！”方娘蹙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他，如今已经七个月身孕，除了吃就是睡。几乎走路的几乎都没有。
　　“去了下一站，为夫亲自给你烤全羊吃，肉质纤嫩，你肯定喜欢！”一边纠缠她的唇，手便滑进她薄薄的纱衣内。
　　“猪，放，放开我！”她踢了踢腿，轻微的动作对于骆驼无碍，它们走得稳健有序。
　　“让我亲一亲，我不……不要你就是了。”他趴在她耳边低声央求，声音沙哑魅惑，让她觉得仿佛是一阵凉风，之后却更加燥热，几乎要将自己榨干的热。
　　“不，不行……”她瞪了他一眼，“到下一站洗过澡，如果我心情好……”尾音被他吞进腹中，连细碎的呻吟都没有一丝流泻出来。
　　后面的驼队中也有如此的两座小屋。
　　里面摆设却简洁实用，一个看起来两岁大点，辨不出男女的奶娃好奇地看着前面的凉亭。随即歪头看着一旁昏沉沉的常回，“常叔叔，热，为什么要挂帐子！”
　　常回没有睁眼，笑了笑，“挡风。”
　　“可是现在又没风。”奶娃撅着嘴，“他们在偷吃－－”
　　“哈哈，”常回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声喊道，“小公子说不许偷吃！”
　　奶娃眼睛闪亮，随即眯了眯，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他们果然偷吃喔！”
　　常回笑得肚子痛。
　　下一处歇脚的地方，是座小镇子，几棵高大的白桦树，巨石做门，无墙。黄将军派兵驻扎之后，强盗鲜少出没，此地百姓安居乐业，虽然艰苦却也欢乐。
　　他们一行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投宿歇息，常回和陶瑢便去请了当地巡逻的士兵们一起喝酒吃肉。
　　“有什么新鲜事儿说给我们听听？”常回一边切肉一边跟那些士兵聊天。
　　几个士兵不断地拿眼睛溜着一边逗弄孩子的方娘，挪不开眼，没一会便感觉一阵阵地杀气，瞥眼看到她身后回过身来的玄衣男子，几人立刻扭头跟常回说话。
　　“喔，有，大事呢，听说高王暴毙了，文家被抄没多久，就死了。听说是乐死的。”
　　“别胡说，你知道什么呀，我听说呀是被陛下赐死的，一杯鸩酒！”
　　方娘闻言手哆嗦了一下，扭头看向花暝。
　　他不悦地瞪回来，“我日夜跟你在一起，你要怀疑我？”
　　“说不得你怎么收买了梦泽那小鬼，他简直就一个人精！”方娘心头烦闷，抢过桌上的酒碗，仰头酒喝。
　　“你疯啦，这是沙漠最烈的火风，不要命啦！”花暝紧张地将酒碗抢下来，瞅了一眼她的肚子，又见她撅着嘴睨着眼，心里不忍，只得贴过去哄她。
　　“反正我们出也出来了，你是不是想回去？后悔跟我一起了？”他沉着脸。
　　“是呀是呀，我后悔，我想回江南去住，你做什么一定要来沙漠之地？是不是怕西凉还有余孽未平？明儿是不是又要去漠北？将北方也平了？”方娘嘟着嘴，气鼓鼓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我们明天就去江南，去开酿醋坊，这样行了吧！”花暝陪着笑，揽着她圆鼓鼓的腰。
　　“拿开你的手，这次要是还让我在路上生，我，再也不理你了！”她红了眼圈，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被人宝贝着，偏她被他拐带着东走西逛，生孩子竟然在大草原上。
　　“可是花宸凰不是跟我们一起看日出了吗？”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一边儿子柔软的发顶，“对吧儿子！”
　　花宸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细长的眼眯起来，“花暝，男孩子的头能随便摸吗？”
　　“臭小子，你还不到三岁，有什么不能摸的？”花暝威胁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花宸凰哼了一声，爬到方娘怀里，撒娇道，“娘！”
　　方娘揽着他，瞪了花暝一眼，“净干欺负我们女人孩子的事儿！”
　　花暝叹了口气，然后偷偷威胁地瞪了儿子一眼，臭小子！霸占他的女人，干脆手上用力将花宸凰拉下来，隔着几张桌子朝常回扔了过去。
　　“娘，他是个坏蛋！”花宸凰趴在常回的怀里，愤怒地大喊。
　　花暝睨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拳头，“臭小子，跟你老子抢女人，你还是去看看你丈母娘出生了没吧！”说着不顾方娘羞窘的脸将她抱起来便走。
　　“娘子，为夫伺候你沐浴吧，这里有一处泉眼，清凉得很！”
　　“花暝，你说梦泽还真是你们沈家的男人，不过，他比你们都狠，竟然下的去手杀苏瑾！”方娘皱眉，“幸亏我们走得快，说不得晚了也是那个下场！”
　　“那你现在感谢我了吧！”花暝抱着她，步履从容。
　　“我还欠他一顿酒呢！”方娘幽幽叹息。
　　番外苏瑾
　　文家伏诛，建新帝大悦，论功封赏，君臣同喜，共饮于光明殿。
　　是夜，黄永年提前告辞，少年建新帝拉着高王的手，“王叔，我们去寝宫继续喝！”
　　苏瑾淡笑，“陛下，臣恰好有话要说。”
　　从小为了任务潜伏在密宫。
　　后来得以离开又跟大哥团聚。
　　大哥死后，他便偷偷跟着柳方如东奔西走。
　　自己这一生，似乎真的就是为了她活着，就算不是为了她，可是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有关。没有去想为什么，就那么不由自主地沉沦，喜欢上她。
　　想要对她好，默默守在她的身边，曾经想如果她不回京，自己是不是一辈子愿意做苏瑾，直到她肯接受自己。
　　终于还是逃不开这样事先安排好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某些人想要的轨迹前行。
　　关红月，凤飞雪，连轻波，文家，沈谧……
　　他们或者为了仇恨，或者为了爱情，或者为了权力，都在主动做想做的事情，就算死也不后悔，也无遗憾。
　　可是他，这样一路走来，有哪一样是为了自己？是自己想做的？
　　只有这一次，要离开这权力漩涡，做她的朋友，就算天涯海角，想起来有痛，可是也有一点点的欣慰，至少最后得到她的谅解。
　　建新帝拉着他的手一路跑去寝宫，“王叔，我们要不醉不归，朕真的是太开心了。都是王叔的功劳！”
　　流光殿内，灯火通明，光华璀璨，醉眼朦胧里似乎能看到她那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
　　爱是什么？这样痛彻心扉。
　　活着为什么，这样大喜大悲？
　　“陛下，臣要走了，送您到这一步，我已经完成了太子和大哥的遗愿。我无憾无愧！我要走自己的路！”他第一次笑得那般开怀。
　　建新帝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遗憾道，“王叔，为什么不早点说！”
　　苏瑾腹中一阵绞痛，痛得身子抽成一团，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你，你……哈哈！果然！”
　　建新帝怜惜地看着他，“我以为，王叔除掉了文家，就该自己做皇帝了。但是你可以做王爷，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位是沈家的。我是沈家的人，我不能任由这样的结果发生！王叔，你别怨我！”
　　苏瑾星眸微合，颤抖着起身，郑重其事地行礼，三拜九叩，血染白衣，“臣，告退！”他艰难地迈步，一步步走远，一声声咳嗽清晰入耳，直到什么时候，再也听不见。
　　建新帝叹了口气，摊开手掌，是一枚小小的印章。想起当日花暝毫不犹豫地将那枚皇帝小印交到他手里，他笑着说，“小子，你是沈家的人，我信你，会做个好皇帝！”
　　“皇叔，朕，该对得起你的信任，不是吗？”他笑了，稚嫩的俊美容颜上，是不复年龄的深沉。
　　绿烟镇，玉柳如烟，轻波如玉，红莲灼灼。
　　方娘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上，探头往外看那些身着轻纱艳色的年轻女子，一脸的落寞。
　　花暝凤眸微眯，偷偷地看着她，雪肤如脂，气质娴雅，如今腰肢又是细细不盈一握，看得他心神荡漾，情不自禁。
　　方娘瞥了一眼缠上腰肢的手，哼了一声，“我大好的青春都被你浪费掉了，你四处走来走去，莫不是为了找几个更漂亮年轻的女孩子回去？”
　　花暝轻笑，缠上她的身子，手指灵活地挑逗着她敏感的身体，“你冤枉我，我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你身上。”
　　唇滚烫地烙在她的颈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娘子，有没有好的办法，既能纵欢，又不会让小鬼头们来打扰呢？”他勾着她的颈将她拉在胸前，把玩她纤细的手指。
　　“去你的！”睨着他，闭目养神。
　　“我们后面跟着两个小鬼头烦都烦死了，不如将他们丢在这里吧。”花暝一本正经地说着，手边伸进她的衣内。
　　“作死！”她白了他一眼。
　　“阿嚏！”粉雕玉琢的女娃打了个喷嚏，小手用力地蹭了蹭鼻子。
　　后面宽敞的大车中，常回看着两个奶娃。一个是五岁的花宸凰，一个是两岁的花颜妍。
　　“哥哥，是不是爹爹说我坏话？”女娃瞪着水灵黑亮如宝珠的大眼睛问一旁摆弄一把锋利匕首的哥哥。
　　花宸凰哼了一声，“肯定了，如今大家都好好的又没有着凉！”
　　“爹爹好过分，都不让我和娘娘觉觉。”女娃撅着嘴，一脸的不满。
　　“你放心，晚上我们就一起对付他。”
　　常回叹了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等在客栈投宿以后，一个衣饰简单模样却极为俊美的小男孩一口气冲进绿烟镇最大的店铺，将一张药方子递给小伙计，“抓药！”
　　小伙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立刻给大师傅看，大师傅神色凝重看向小男孩。
　　“啪”的一声，小男孩将几张银票拍在台上，“快点，有没有？”
　　“这位小公子，你稍等！”大师傅拿着方子跑去后院，不多久有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出来道，“这位小公子，我家公子请您后堂说话！”
　　小男孩撇撇嘴，却还是大喇喇地跟着进去。
　　后院清幽雅致，景色秀丽，摆设精美。那家公子一身茧白丝衣，模样清俊气质优雅。
　　小男孩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不悦地问，“有事吗？”
　　那位公子轻笑，又请他吃甜品，“小公子买七星草和岭南花做什么？”
　　“有用咯！”
　　“炼毒药？”白衣公子端着青花茶盏，手指修长，提起茶盖拨了拨浮沫。
　　“咦，你知道？”小男孩大为惊异。
　　白衣公子颔首，轻轻呷了一口茶，“我还知道你娘是谁！”
　　“咦？你这么厉害？”小男孩更是惊奇，细长的眼瞪得溜圆。
　　“自然！”
　　“你是谁？”
　　“我叫苏苏！”他笑，一切云淡风轻的模样。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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