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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品王子G.P.L7》（完结）作者:发霉桃子

"为......为什么......不...了？"
一丝不挂地跪在同样赤裸的雷奥?加文斯顿大张的两腿中间，马丁?奈杰尔结结巴巴地问，显然被对方刚才的否决宣言打击不轻。
"因为我对你失望了。"雷奥答道。他神情语气比任何人都坦然，包括那些穿好衣服两腿并拢的。
同时，在马丁问出下一个为什么之前，雷奥抬起左脚用力踩在他跪折的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名窘迫的年轻人，从上到下。
"你的舌头很好用这不假，"仰躺的男人说着，奖励似的舔舔嘴角。"但你忘了我不是女人。我需要满足的是‘一根'而不是‘一片'。在你不厌其烦地舔‘棒棒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它请进口腔，用上你的上下颚和咽喉来狠狠地取悦它？"
"至于你那宝贝的尺寸。"浅色的眼珠盯着对方的命根部位，挑剔地皱皱眉毛。"我很遗憾，表面上它好像已经达到‘某种标准'了，但你自己也看到了，光是跟我的比它就差了不止一点，以至于它带给我的前列腺快感少之又少。"
"对了，说起前列腺，"修长的食指不那么强调地竖起，却足以遏制对方的狡辩。"你好像还不太了解这一器官，这提醒了我你第三个失败处也是最严重的--作为第一次尝试这种新奇的性冒险，你傲慢自负就算了，偏偏没有该死的本钱。如果你打算将这种经历继续下去的话，我建议你常去公共厕所取取材，掂量好自己的分量，下次换口味尝新鲜的时候记得别找外型过于优秀的，他们往往更挑剔。"
"可是......"
"好了，你也看到了，我的床很窄，看在你接吻技术还不错的份上我就不踹你下去了。现在拿上你的衣服出去把门关上，别弄出声响，我要睡觉了。"
说完，雷奥抬起他修长而结实的双腿从呈半呆滞状态的年轻人面前绕过，右手捞起落在地板上的被单覆在腰间，安然地闭上双眼仿佛屋里只有他自己了。
与此同时，马丁第一次在床上因为愤恨咬紧了牙关。
要他就这样接受挫败几乎不可能！他确实是第一次跟男人做爱，但作为主动方，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就算他的那玩意没这混蛋的大（那只能怪他自己太畸形了！），但插进那个窄小的甬道里也把他塞得满满不是吗？这小子刚才明明叫得那么厉害，马丁甚至觉得自己是因为怕把他哪里搞坏了而手下留情呢！
更不要说一开始就是这家伙主动在他面前卖弄的，要不是看在他那张外皮还算漂亮，他才不会鬼使神差地跟进这间破公寓里把老二往那个排泄孔里塞呢！
该死，马丁觉得自己简直是就像是根试用后不被满意的按摩棒！被羞辱的愤怒让他更加暴躁，失控地低吼一声，马丁握着手里再次"性"致勃勃的器官，疯狂地朝那个的男人身上扑去......
几乎在快要得逞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到他的上腹，并如一道燃料充足的火箭推动着他从原来的位置飞离。
于是，就像对方说的那样，马丁?奈杰尔被完完整整地踹下了床。
"滚出去。"
重新睁开的双眼失去了它们曾有过的全部温度，高度透明的冰蓝色虹膜渗透出能将人击穿的气势--那哪里是个人，简直是从笼子里散步出来的食肉猛兽。
智力因此被强迫压低的马丁，笨拙地滚爬着站起来，拣出起丢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衣物，甚至来不及穿上任何一件就倒退着走到离身后不远的门口。惶恐令他无法顺利打开门锁，身后仿佛响起潺潺的嘶吼声；当那扇破烂的木门终于像他敞开时，可怜的年轻人猛冲出去，险些栽倒滚落下窄小混乱的楼梯间。
欣赏着这出意料之中的闹剧，躺在床上的雷奥稍稍皱了皱那对形状完美的深棕色眉毛，眼中的冷意被这个平凡的动作轻易融化。
就这样躺了十分钟，他缓缓地坐起来，拉开身上的被单走下床，从地上拣出白天穿过的牛仔裤直接套在赤裸的下半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包红色Maloo装入后袋，拎上被踩得皱巴巴的衬衫，打开门走出房间。

不出所料，天台的栏杆边已经有个男人靠在那里吞云吐雾了。
"人打发走了？"在雷奥走近的途中，肖恩?斯盖斯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一望，黑亮的眼珠里装满了远近密密麻麻的微弱灯光。
"没用的小鬼，撑不起半个小时。"雷奥到达他身边，背靠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凝视着对面的高楼夜景。迎面的夜风吹起他过肩的柔和金发，潦草扣拢的白衬衫浮动出优美的褶皱，贴着他肌理健美的上半身犹如一尊精美的希腊雕像。
"这倒没想到，看那身材。"肖恩讽刺地惋惜道。
"肌肉是不错，可惜那玩意太没用，我倒宁愿他少两块腹肌，老二长个一寸半寸。"
"你太苛刻了。"
"我不能委屈自己。"
"嗯，你值得更好的。"肖恩微笑附和道，叼着烟卷缓缓吸入一大口。
"我知道。"雷奥转过脸，浅色的双眼满意地眯起，然后转身像对方那样腹部紧贴上栏杆，垂下头俯瞰二十层楼下的渺茫街景。
"你呢？事情怎么样？"乍起的强风吹碎了他的话音，听上去不那么真实。
"吹了。"
"是吗。"
"你好像都知道了？"肖恩显得有些惊奇。
"要不你来这里干什么？"雷奥抬起头，风从后面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使他的面孔在若隐若现间充满诱惑力。
他的朋友则垂头叹息，原因或许是多方面的。
"怎么说的？"雷奥继续问。
"没新意，没爆发力，没表现力，没那他妈的一堆......"
"没眼光。"
"谢谢安慰。"
"我说真的。"
"我也是。"
两个朋友一起笑了。肖恩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粗糙卷烟递到雷奥嘴边，对方闻到后皱起眉头往后一躲--
"大麻不行，被罗莎蒂知道我就死了。"
"她不会知道的。"肖恩的手又递进了些，湿润的那端已经触碰上雷奥的嘴唇了。
"我把这话转告给她你死得更快！"
"得了，雷奥，你怎么还听她的话？"
"要不我听谁的？她从没教错我什么。"
"我知道。"肖恩叹口气，嘴抿着几乎将烟卷压扁。"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雷奥从裤袋里掏出Maloo，肖恩马上用自己的打火机为他点上。风吹得雷奥的长发肆意飘散，让肖恩直担心火苗会让它们有所毁坏。
"三千块。"
"不行。"雷奥缓缓吐出第一口烟，像孩子吹肥皂泡一样期待地看着它的形状。"我手头只有七百。"
"罗莎蒂呢？"
"那是她的钱，你得问她要去。还要讲清楚为什么。"
肖恩又一次低下头："格瑞格跟我说，我们可以和其它几个乐队的人在他的录音室制作一张合辑，发行的时候打‘恐龙唱片'的牌子，但要自己先垫一笔钱。"
"你跟她说吧，或许能行。"雷奥的语气听上去很难说是用心听了刚才那番话的。
肖恩没说什么，把已经烧到尽头的违禁药物从嘴里取下捻熄在手心里，狠狠地抛向对面的大楼。
"老兄，"雷奥的嘴里依然叼着烟，缓慢的语速若有若无地渗透着暖意。"我要是有钱的话，别说出唱片，就是给你们开一家唱片公司也没问题！"
他的朋友只是沉默，胳膊挪了一下，两人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哈啾--
雷奥打了个喷嚏，收紧了放肆的衬衣领，擦擦鼻子："好冷，我下去睡觉了。"
毕竟是三月的纽约。
"等等。"拉住对方的袖子，肖恩脱下自己的夹克外套披在他背上。"再陪我聊聊。"
雷奥掸一下烟灰，慢慢踱回他身边，健美而修长的手臂揽在好友的肩头--
"说吧，我听着，直到我睡着。"
倒是他的声音，温柔得快让另一个人睡着了。
2
男厕所那点事，大家都知道。
"啊......用力......深......再深点......啊......"
放肆的呻吟让每一个进入这里方便的人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男厕所那点事，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谁也没想到，居然有人闹得这么......不知廉耻。
双腿张开跨坐在马桶盖上，雷奥?加文斯顿正忘情地享受着他的意外零食，哪怕这样的小点心每天都会遇上不少，他也不会潦草地一带而过，每次都是。
奋力地仰起脖子，激情令他的喉结不住地上下移动着；他像鹰那样展开的双臂抵住两边的隔板，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难耐地抓挠，微湿的金发被压在墙上磨蹭得凌乱不堪。面前的下方，那个将头颅埋在他腿间的男人正卖力地服侍着他的性器，一只手紧抓住位于雷奥胯部的牛仔裤头，妄图将它拉得更低；另一只手则向上掀起对方的羊毛衫，手掌覆在那片形状及色泽都极为诱人的腹肌上贪婪地抚摩。
终于，一阵短暂而剧烈的痉挛后，雷奥的双手从两边隔板上滑落开，脸上带着迷醉的神情偏向一边。为他口交的男人继续沉重地喘息着，连续几个明显的吞咽动作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对方总算松软下来的器官。
"好脏......"雷奥疲惫地调笑道，冰蓝色的眼里水汽朦胧。
"妙极了......"杰森?比格斯心满意足地用拇指勾去嘴角的残余精液，笑容里的讨好比刚开始时多十倍。但如果他稍微留心地观察，就该发现对方眼中的热情正要一去不返。
当他们从那个挑逗着所有人欲望神经的狭窄隔间里出来时，在场的几名幸运听众正慌忙地收回视线，做自己要做或正在做的事，心里不约而同地猜测这两名帅哥中的哪一位是刚才那一连串诱人叫声的发出者：但愿是金发的那个，可他的表情实在太冷漠了。越是这么想，男人们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对他产生出诡异的欲望。
"我的电话。"杰森说着，把写着数字的纸片递向正在洗手的金发男人。
"下次再说吧。"没接它，雷奥甩去手上多余的水珠，对着镜子用手指在头发上随意梳了几下。
"我有个主意！"忽然生出锲而不舍道的念头，杰森伸手去拉将要离开自己的男人。"我的住处离这里就两条街，收拾得很干净，不如......"
对方举起两根手指对他比个"暂停"的动作，然后从容地从裤袋里掏出震动着的手机--
"老板？......路易？请病假？......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雷奥平静地朝对方露一个"你听到了吗"的眼色，收起手机，轻易挣脱对方挂在他左臂上的手，仿佛那只是附在自己衣服上的落叶。除了呆滞地目送对方出门，杰森别无作为，因为他知道，凭他想要留住这个人的想法似乎是可笑的。

"诺恩情趣用品店"，每当读到这个名词的出现时，朱利安?彼得?卢安达西亚漂亮的眉毛总要优雅地拧一下。
即使只读了一年，作为耶鲁大学的肆业生，他怎么会甘愿在下流的性用品商店当一名卑微的售货员？看看附在那段文字旁的照片，那副令多少人呼吸骤停的英俊容貌，微微垂下的睫毛在下方投下一道长影，恬静得仿佛照片外的世界也静止了，
但该死的为什么他的身后摆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而不是被微风吹起的窗帘和永恒的晚霞？！
像前几次那样，朱利安捏住鼻梁使劲揉：这一定是那个女人造成的！罗莎蒂?加文斯顿--他的姑母，那个女同性恋牙医！是她把他带到了这个混乱下流的国家，他现在的生活态度肯定也跟她的言传身教脱不了干系--调查显示那个女人从没有过固定的伴侣。并且在那个人刚满十八岁时就以妨碍她的私生活为由，将他赶出了那栋看起来还不坏的两层楼房，眼睁睁看着他放弃学业，游荡街头，堕落滥......
不，他怎么能用那种词形容那个人！他们已经找到他了，人的行为很大一部分是受环境控制的，他相信等那个人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后，所有那些令人扼腕的恶习都将远离他而去。
砰的一声，车子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不免受惊的朱利安降下车窗朝外面质问："怎么回事？！"
"抱歉，大人。"瓦莱士?普鲁贝恩恭敬地弯腰过来道。"是孩子们，他们朝您的车扔石头。"
没教养的小鬼！朱利安拧紧了眉毛。
"需要与本地政府联系吗？刚才我看到一辆警车。"年轻的下属谨慎地建议道。
"不！"严厉地将其否决，朱利安努力按捺住情绪，狠狠叹口气后才用缓和的语气问："砸得严重吗？"
瓦莱士回头一望："后备箱的盖子凹了一块，还不算太糟。"
朱利安看似平静地点点头："看好周围，别再出差错了，预算快用完了，我们的回程机票还没订。"
"是的，大人。"
挥手退下瓦莱士并重新升起车窗后，朱利安疲惫地倒在靠背上，闭上眼睛，不堪恼火地按住额头：看在上帝的份上，当初是谁建议他租的这辆昂贵的Cadillac？对了，霍伦索恩--虚荣的家伙，回去降他的级！

晚上十点，雷奥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不像往常那样开着那辆破旧的墨绿色uick，而出租车只把他送到了街的入口。
今天遇上了紧急的加班。下午三点的时候，老板打电话告诉他一名同事因为"严重的肠胃疾病"被迫离开了岗位，于是雷奥代替路易?莱尔什在"诺恩情趣用品店"工作到了晚上九点。
他不讨厌加班，因为有钱赚。
当一阵冷冽的夜风自面前刮来时，雷奥禁不住打了一小哆嗦，身上这件单薄的帆布风衣根本阻挡不了入骨的寒意。于是他停下来，掏出打火机和烟为自己点上一根，当火光照亮他掌心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暖了。
叼着烟继续前进，他把双手都插进衣兜，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里、啤酒罐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碰撞出声。在他眼前，借助暗淡的路灯，雷奥看到不断抖落的烟灰随着寒风像雪花那样飞舞。
这景象，开车回来可看不到。他愉快地抬抬眉毛，微微一笑。
至于前面那辆惹眼的黑色Cadillac SLS的出现是不是也与他的步行有关，雷奥未予深究，倒是站在车旁那两个穿羊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让他多看了几眼。
很快，对方也看到了他，身体的移动变得紧张起来。这在雷奥的意料之中，也让他很满意。把没有负担的那只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他取下嘴里烧了一半的烟拿在手里。
车门也打开了，这倒让他有点意外，雷奥把烟又放回嘴里，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从车里出来一名看起来很精神的男人，年纪不大，身上的西装跟他的那辆坐驾很搭调。雷奥眯起眼睛，从嘴角吐出长长地一缕烟。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对方似乎是冲着他来的。用非常得体地手法将领带和袖口整理一番后，男人面对他挺直了身板。
没有改变步伐，雷奥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去，因为对方正好挡在他所住公寓的门口。
当他们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几英尺时，那个为首的男人做了一个让雷奥也要承认自己吃惊的动作--
下跪。
看着那只包裹在昂贵西裤里的膝盖接触上肮脏的街面，雷奥不禁有些心花怒放，这令他差点没听清对方接下来的有趣发言--
"万分荣幸地与您相见，尊贵的雷奥波德殿下。"
3
那个男人正对他昂起头，那张轮廓优美的面孔在橘黄色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雷奥注意到他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绿色？很好。
他刚才说什么？尊贵的殿下？还是欧洲口音，很好。
雷奥满意地翘起一边嘴角，拿出烟，短促地吐一口气，朝跪在面前的那人扬扬下巴："跟我上楼。"

那是他收到的来自那个人的第一道命令，对方的意外表现令他不禁有些难以自已--那样的神情口吻，或许有些东西真是与生俱来的。朱利安这样想，用一个手势命令瓦莱士?普鲁贝恩中士跟随他一同进入那栋看上去破败不堪的二十层楼房，留下不讨人喜欢的亨德利克?霍伦索恩继续在寒风里挨冻。
建筑物里的情况并不比它的外在好多少，到处是常年失修的迹象，明显是使用过度的老式电梯极不稳定地上升着。出于责任感，朱利安朝背对自己站在前方的雷奥走近一步。
他们的身高不相上下，朱利安的鼻尖距离那团看上去不怎么整洁的金发只有几寸。就在他犹豫自己的逼近是否是一种"冒犯"时，雷奥低下头，用手拨了拨脖子后面的头发，露出一大片皮肤。长发的遮掩使它免受日光的照射，白皙得十分动人。朱利安怔了一下，心里涌现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尴尬。
在他看不见的前方，雷奥笑着叹了口气。
"进来。"
直到将门打开，雷奥才对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说了第二句话。出于安全考虑，朱利安让瓦莱士守在门口，独自跟随雷奥进了那间位于顶层的窄小屋子。他的这个决定让屋子的居住者稍稍皱了皱眉毛，就像刚才另一个男人被命令守候在楼下时一样。
把钥匙和塑料袋里东西往地板上一扔，雷奥利落地脱下外套和毛衣扔在地上，等朱利安关上门回头时，他已经半身赤裸手放在牛仔裤的拉链上准备向下开动了。
"您......？！"这一景象令朱利安始料未及，以至于他的脸毫无防备地滚烫起来。
回头看到另一个人还衣冠楚楚地站在离门口不远，雷奥不悦地皱起眉毛："他们没告诉你吗？我从不伺候别人，自己把衣服脱了过来！别让我等！"
"不...不是这样！"朱利安几乎尖叫起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冲到雷奥面前给他披上--看在上帝的份上这鬼地方连暖气都没有！
越过肩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遮挡物，雷奥皱紧了眉毛，很想将它一扔了之，同时又觉得做这件事的人非常有趣，忍不住抿起嘴角--
"你喜欢慢节奏？"他舔了舔嘴唇，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从指尖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因为僵硬而发出的高频颤抖。
是的，这个人迟钝得近乎呆板，刚才在电梯里，当他发出那样明显的暗示而没有得到回应时雷奥就得出结论了。他意外地没有失望。他不讨厌生涩，他讨厌没有热情，而生涩的人往往热情得鲁莽。
想不到这时候还有这样一顿宵夜等着他。心情大好之下，雷奥他动手揽住对方的腰，将自己已经兴奋起来的胯部紧贴上去，隔着布料感受着另一只器官的份量--真不错，不愧是欧洲马。
"不......"朱利安显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激动，这个不走运的男人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最难的抉择：一个他绝对不能违背的人正对他做着自己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别说话......"雷奥弯下脖子，鼻尖擦过他的喉结，擦得很淡的古龙水掩盖不去男人特有的生理气息，一切都令他满意到了极点。"马上，我就让你......快得停不下来......"
"不......请求您......殿下......住...住手--"
终于，本能战胜了使命感，朱利安吼叫着将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推开。他的用力很大，猝手不及的对方甚至连踉跄的余地都没有，重重栽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妈的！"雷奥骂道，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原本高昂的欲火被这泼突如其来的冷水浇得一干二净。雷奥痛恨暴力，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接受SM，除非他是施虐的一方，但那显然违背了他的享乐原则。
感到自己"闯下大祸"，朱利安不知所措到了极点，本能地想要赶过去查看对方，却被那对冰蓝色眼珠里的杀意逼得不敢逾近。
"我对您致以万分的歉意，并恳请您的责罚，尊贵的殿下！"
惶恐之下，他再次单膝跪在雷奥的面前，深深低着头，不再整齐的黑发零落地挂在额前，随着急促的呼吸晃荡不止。
"少他妈的跟我演话剧！"雷奥扯过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那件西装外套往他身上砸去。这已经是经过权衡的举动了，他原本是要将穿着短靴的脚朝那颗头上狠狠踹下去。
"殿下？"这时候，朱利安才意识到事情的关键，"我......"他捏紧了拳头，心底不住地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
"我再次向您道歉，我的主人，请让我向您解释这一切！"
"闭嘴！"雷奥仰躺在床上脸都不抬，"别他妈的跟我玩SM那一套，拿上你的衣服滚！"他已经对这个人完全丧失兴趣了。
"这不是玩笑！雷奥波德王子......"
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瓦莱士冲了进来。
"男爵大人--"刚才的响动令这名从未上过战场的军士心急如焚，然而当他终于看到门背后的真相时，他觉得自己这才真是搞砸了什么......
衣衫不整的朱利安?彼得?卢安达西亚男爵半跪在地上，惊惶失措地面对着那位大幅度裸露着上半身、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躺在床上的大人物--老天，他可真漂亮！瓦莱士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视线了。
听到那个被高喊出来的称呼，雷奥稍稍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依旧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男爵？"
"是的，殿下，我会跟您说明的。"
朱利安无比虔诚地答道。他感到了转机，回头看一眼歪打正着的属下，忽然发现对方那对灰溜溜的眼珠正进行着某种大不敬的行径，不禁怒火中烧："好了，普鲁贝恩，这里没你的事！"
情不自禁的中士吓了一跳，"是......是的，大人。"赶紧关上门重回自己的岗位。
叹口气，重新面对雷奥，朱利安发现他已经稍稍坐了起来，头枕在那只看起来不怎么松软的枕头里，冰蓝色的眼珠正直端端地看着自己，无比犀利。
"殿下？"对方的神情让朱利安不由自主地期待着他口中的话语。
雷奥双眼一眯，完美的下颌朝朱利安身后的方向一抬："把地上的啤酒给我......也给你自己来一罐。"
4
平静地半躺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雷奥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里的黑色Nokia手机--那是他半个月前刚换的，花了差不多两个礼拜的薪水。不断变换的液晶体光芒反映在他那对冷漠的淡蓝色眼珠上，加深了它们的寒意。
"斯蒂芬妮公主？我妈？"
"是的，殿下。"在他面前，朱利安恭敬地点头答道。这位据说是男爵的男人正坐在由倒扣的垃圾筒和几本杂志组装成的"凳子"上，他本来不愿这样，但雷奥表示他受不了朱利安一直跪着也不喜欢看他站起来俯视自己。
"很好，"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雷奥把手机正面举向朱利安："但这上面没提到这个人。"
朱利安怔了一下，保持端正的坐姿，稍微眯起眼看到屏幕上的显示：浏览器模式的界面表明这部机器正与互联网进行着无线的沟通，视窗的标题写着"巴洛维尼埃大公国"这一词条；页面上是一段类似人物介绍的文字，"皇室"这个单词无疑是其中最能引起人阅读欲望的。
"那是因为......"他叹口气，捏紧了手里的百威啤酒。里面的液体被捂得都有点温了却没有减少多少；一方面他不喜欢美国啤酒过量的碳酸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来自于他主人的第一件赏赐--命中注定的。
"为什么？"雷奥不慌不忙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喝去大半的啤酒罐，仰头灌进一大口，几乎喝完它。完全去不理会自己随性的举止是否给对方造成了更大的压力。
"因为您的外祖父，刚刚辞世的雷奥波德六世大公陛下下令将她开除出皇室成员名单。"
"听起来很有趣！"雷奥笑了起来，险些被还没完全咽下去的啤酒呛到。"不会是因为她嫁给了我爸吧？"
"确实......如此。"
雷奥大笑起来："谁写的剧本？真垃圾，我打赌他一辈子也上不了黄金时段！"
"您不相信我的话？！"朱利安嚷道，他的音量显然有些失控，身体也稍稍向前倾斜。刚才雷奥的表现让他以为这位性情乖僻的纽约青年大概已经接受了他所转达的事实--确实很惊人，他也不得不承认--结果只在彩排吗？
"不，"雷奥仍然笑得很自得，举起左手朝他轻轻一指。"我相信你的故事。"
那不是故事！朱利安在心里辩解。
"你说的是实话，要不就是他们找的演员就太次了。"雷奥继续说，他的神情和口吻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嚣张。"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就肯定要找的人是我？要知道，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很多。"
是的，他有一个拼出来很神气的怪名字，这在他刚到美国时，与他的英国口音一起成为全班同学的笑柄。
他也知道母亲凡妮?加文斯顿原籍欧洲大陆的一个迷你小国，小到整个国家都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因为他从没见过母亲的娘家人。而这一疑惑也随着七岁那年双亲辞世的巨变而彻底尘封。
他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解开这个无足轻重的谜团了；但是现在，完整的答案就这么不期而至--那是真的吗？
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合他口味的欧洲男人说的那段童话故事都是真的吗？
雷奥举起啤酒罐，缓缓地抿着里面的液体，冰蓝色的眼珠不那么明显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微微垂下的长睫毛在下方投下一道颤抖的阴影：男爵？有意思。
面对他的审视，朱利安感到一股复杂的不安，同时又惊喜于眼前的转机，握着啤酒罐的手激动地用力捏紧--
"当然，这样重大的事件怎么能允许差错。为了确认您的身份，我们聘请了世界上最优秀调查机构对您......"
即使很快打住，曾经犯下的冒犯已经暴露无遗了，朱利安紧张地吞咽了一小口。
雷奥意外地没有动怒，表情甚至有些玩味：世界上最优秀调查机构？I？他不禁回想起最近几个月里经历的一些事，发现可疑人物多不胜数。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继续表现出质疑，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样做只能让结论更牢固。
"不，您确实是！"朱利安激动地说："我们有您和大公陛下的DNA证明！"
DNA！这让雷奥想到了什么，迅速坐直起来，皱起眉头用一种看非正常人的眼光盯着对方--虽然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很不正常了。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朱利安尴尬地辩解。"调查人员是从您的牙刷上采集的样本......"
"该死，他们进了我的屋子？！"虽然几乎每天都有陌生人进到他这间破烂的小公寓，甚至睡在他的床上，但这不代表他就允许任何人不请自便地出入！而且还动了他的牙刷！妈的，一股难以描述的恶心感袭击了雷奥全身，由内而外，他几乎要吐了。
"请您谅解。"
"妈的，如果我不是那他妈的什么王子你会对我道歉吗？！"
"但您是！"不知哪里蹿出来勇气，朱利安站了起来，坐在身下的杂志落了一地。"请不要作这种无谓的假设，否则我也不会在这时出现打扰您的生活。"
是吗？你也知道这样打扰了我的生活吗？！雷奥扔掉空啤酒罐从床上一跃而起，仍然拉开半截的裤链暴露出腹沟的绝大部分，激烈动作和情绪令那里收缩出极为性感的纹路。
"好了！你满意了！"准确地落在朱利安面前，揪起他的衬衣领："现在我命令你从我的领地滚出去--第二次！"--他还从没这样兴师动众地驱赶过一个人呢！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第二次。
冲进来的是刚才的瓦莱士中士以及......
"雷奥--"
"肖恩？"
"噢--"
5
从看到楼下那辆不对场合的黑色Cadillac起，肖恩?斯盖斯的心里就有了不同寻常的预感，并且这感觉是与他的好友雷奥?加文斯顿隐约相连的。
接下来，当他乘着那架摇摇欲坠的老电梯到达最高层，习惯性地踏着拍子踱到雷奥的住处门口时，站在旁边的那名身穿严肃黑大衣的高壮男人无疑证实了他的忧虑。
不过因为那个人是雷奥，肖恩并没有把一切都往坏的方面去设想。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这位看上去像在充当警卫的男人跟前，镇定地问他屋里人的情况。
没等听明白对方用带着奇特口音的英语说给他的那一串复杂的回答，从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这绝不是正常范围内的！雷奥讨厌暴力，这一点肖恩非常了解。他毫不迟疑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守备人员，冲上前去试图将门撞开。稍微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本该阻止他的大块头采取了与他同样的动作，这让那扇原本就备受摧残的木门一应即开。
"雷奥--"肖恩焦急地喊道，一眼看到他的朋友赤裸着上半身正与一个黑发男人纠缠不清。
现在看来是雷奥占了优势正要教训对方。肖恩完全不用判断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攥紧了拳头，拿出在舞台上砸吉他和麦克风的劲头朝那个胆敢惹怒他朋友的家伙狠狠揍去。
一声惨烈的嚎叫，朱利安?彼得?卢安达西亚男爵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从没挨过如此重创的他痛得快要打滚了，幸好严格的教养抑制了这一不体面的冲动。
"伙计！"在肖恩积极地打算要朝那个哀号的家伙再踢上一脚时，雷奥意外地拦在他面前将他阻止。这让心里乱成一锅粥的瓦莱士中士有了判断的依据，放弃了殴打那位大人物的朋友的意图，转而前去搀扶目前唯一也是受害最深的男爵--
"大人？"年轻的军士不像他的长官那样对这位横空出世的王子有着本性的服从感。他只知道站在他身后那个野蛮的美国佬用重拳打伤了他多年追随的男爵大人，这一点，即使古老而严格的尊卑制度也无法减轻他对这两人的敌意。
只是他的主人不这么想。朱利安狼狈地翻过身，推开瓦莱士的搀扶，朝雷奥伸出一只手："殿下......"
"闭嘴！"雷奥当机立断地阻止他做出会令自己窘迫的行为。"出去，你们俩！我、命、令、你们！"
这是一场爆发之后才分清立场的战局--雷奥和肖恩VS朱利安和瓦莱士，谁揣着大鬼牌谁就是赢家。

眼看着那两名形色傲慢的欧洲佬听话、甚至是谦卑地从雷奥面前走过，离开房间，还主动把门关好，肖恩不免小吃一惊："我以为你不玩SM。"
"我倒宁愿那样！"雷奥听上去很不以为然。他把刚使用过的打火机往面前的床上一抛，狠狠地从鼻子里喷出一串烟。
"怎么遇上的？"肖恩发现了地板上的啤酒，弯腰捡起一罐，打开来痛饮一口--刚才那阵激动让他有些口渴了。
"自己上门的。"
"咳--"
肖恩小呛了一口，以不可思议的神情打量着眼前这位正以嚣张的姿势躺在床上的好友：他知道雷奥很有魅力，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像这样远隔重洋地吸引来一位看似颇有些身份的体面人物光临他的"寒舍"......还真不是一般的夸张。
当然，还有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雷奥在街上闲逛时被一名富有的欧洲游客盯上并尾随而至......虽然这也够奇遇的了，但谁让那个人是雷奥?加文斯顿呢？
"别管那个，说说你的事，这么晚了找我干什么？"不去理会他的注视，雷奥懒洋洋地问。肖恩的出现虽然唐突，却适时得将他从更为庞大的混乱中暂时解救了。然而通常情况下，这位好友的出现本身也意味某些意料外的牵挂。
"那个......"逐渐从浮想中恢复过来的肖恩心不在焉地抹去嘴边的残液："关于发唱片......"
"你筹到钱了？"
"没有，还差一千多。"
"帮不了你了。"雷奥耸了耸肩，同时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失望。
果然，肖恩缩了缩脖子，用啤酒挡着嘴，"格瑞格说......"他的视线逐渐集中到眼下的啤酒罐上。"如果你加入我的乐队，他会同意降低我们的垫付款。"
"不行。"
"为什么？！"肖恩皱起眉毛张大嘴的样子看上去像在哀求。
"我不玩乐队，你不是不知道。"大约是被烟熏到了，雷奥稍稍眯眼，缝隙中的那抹冰蓝显得更加锐利。
"但是雷奥......"
"我会想办法给你弄那一千块......一千几？给我个准数！"
"一千七百块。"
"很好。我给你弄，别他妈的跟我提玩音乐的事！"
"为什么？"
"没那么多为什么，不玩就是不玩！我说过，你要钱随时来找我，只要我拿得出来，给你开家唱片公司都......"
他的发言戛然而止，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肖恩不禁有些担心--像所有让人感到畏惧的人那样，雷奥的愤怒总是在沉默中进行。然而很快，对方矫健地从床上跃起，捻熄抽了不到一半的烟扔在地上，奔向门口。
接下来吃惊的就是仍然坚守在门口的朱利安和他的属下--
"殿下？"
"多少钱？"雷奥问。
"什么？"
"不！伙计，别这样！"紧随而至的肖恩听到他的话后几乎是凄厉地吼道。
没想到这两个欧洲佬居然厚脸皮地守在这里，难道他们真以为雷奥会跟他们做比SM还过分事？！见鬼！他怎么可以让雷奥用卖身为他筹钱？！那会让他一辈子都无法正视这位最好的朋友了！
"滚开，你们这对变态！当心我把你们下面的东西扯出来塞到你们喉咙......呃？"
雷奥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把肖恩从面前推开，犀利的冰蓝色眼珠始终直视着茫然不已的朱利安："我说多少钱，那老家伙留给我的！"
先不管对方的用词是否大逆不道，朱利安明白这是双方进一步协商的重要机会。他谨慎地看一眼几乎是抓狂边缘的肖恩，雷奥于是转身推着他朋友的肩膀让他回到屋里--
"你留在里面，我不会有事的！"然后拎着朱利安刚刚穿好没多久的西装领口。"你跟我来！"

哈啾--
还没踏出楼道走上屋顶，迎面的冷风就让雷奥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他仍裸着上身，这让朱利安大惊失色，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为他披上。雷奥没有拒绝，他甚至将两只胳膊都穿了进去，却不扣前襟，受冻紧缩的腹肌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们走入天台，并相继停下。雷奥转而面对着跟在身后的朱利安，再次开门见山地说："我可以得到多少钱，遗产？"
不算太强的风从他背后刮来，吹起一头凌乱的金发肆意飞扬，衬托着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孔更加嚣张了。朱利安难以自抑地叹口气，稍稍低下头--
"您不能这么说，您是巴洛维尼埃下一任的统治者，您肩负着......"
"听着，我们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太久，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还是那副口吻，朱利安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无奈。他恭敬地朝对方微微闭眼垂首："三亿七千万欧元，这是您的外祖父，刚刚辞世的雷奥波德六世陛下的个人资产总估值。"
"我要怎么才能得到？"
"继承巴洛维尼埃大公之位。"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朱利安感到，虽然他们都是如此的衣冠不整。"事实上，根据《巴洛维尼埃大公国法》，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您现在已经是了--从上任大公过世的时刻起。"
三亿七千万欧元，至少比曼哈顿岛大一点的土地，生活在上面的人口不足三万......雷奥的嘴角逐渐浮现出笑意--
"好，我干！"
话音刚落，朱利安单膝跪在他面前，从容地托起雷奥的右手印上自己的额头："请允许本人代表巴洛维尼埃大公国全体子民，向你表达永远的效忠，尊贵的雷奥波德七世陛下。"他说完，将嘴唇轻轻印上对方冰冷的手背。
"你叫什么？"雷奥俯视着他，双眼玩味地眯起。
"萨弗森男爵，朱利安?彼得?卢安达西亚，您最忠实的仆人，永远效忠于您，我的主人。"
"很好，朱利安，"雷奥弯下腰，左手托起朱利安的下颌，拇指从他的下唇抹过："你的嘴唇很柔软。"
然后，伴随着对方惊讶地睁大双眼的过程，他笑着，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6
"你要开一家唱片公司？！"
丹?德怀特和艾克?帕韦尔异口同声地惊呼。坐在他们身旁的肖恩?斯盖斯因为进食来不及加入他们的声势，只在潦草吞下那口面条后狼狈地咳了几下。这样的反应再加上那句大声宣扬而出的话语，吸引了这间位于闹市街角的小餐馆里，相当一部分人的注目。
即使如此，与他们面对而坐的雷奥?加文斯顿，这场微型骚乱的发起人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之细微，甚至连他那头散乱的金色长发也没有抖动的迹象--同时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添一块切好的火腿肉。
如此镇定的表现让其他人不知该对他就此坚信，或干脆认定刚才的话不过是个突发奇想的玩笑。"我要是有钱的话，就是给你们开一家唱片公司也没问题！"--这是雷奥对他的好友肖恩常说的一句话，通常是在后者问他借钱时。像这样豪爽而慷慨的承诺光是听起来就足以令人热泪盈眶了，谁还敢奢求它的兑现？即使那个人是雷奥，除非他当年没有从那所制造精英的大学退学。
"哪来的钱？"
"遗产。"
"罗莎蒂出了什么事吗？"肖恩看上去有些大惊失色。
"她很好。"雷奥切着他的火腿蛋不慌不忙地解释。"另外的人死了，我母亲的老爸--我外公。"
"你还有外公？！"这一回，三个人同时发问了，惊讶程度甚至超过刚才。
"现在没了。"雷奥咀嚼着食物说，眼皮连要抬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这或许表明他毫无哀悼之情，朋友们于是觉得他们可以省去笨拙而虚伪的安慰，直奔重点--
"他是干什么的？留给你多少钱？"
雷奥抬抬眉毛，一个短暂的思索神情，"家族产业，在欧洲。"然后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苏打水，"钱很多，拿来开家唱片公司是没问题的。"
"太酷了！"丹和艾克欢呼起来，甚至小小拥抱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我怎么没有一个富翁外公"的表情，羡慕地看着完全看不出得意神色的当事人。
"所以你们不用跟别人凑合出唱片，等公司创立起来，第一个就给你们出双CD的处女大碟。"吃完主食的雷奥把胳膊支在餐桌上悠闲地吮着杯子里剩下的饮料。
"太棒了！"又是一阵欢呼。幸好，他们有一个"有着富翁外公的朋友"。
"等一下，我们没那么多歌出双CD啊！"丹恍然大悟地提醒他的伙伴。
"笨蛋，我们可以把另外一张出成‘原音版'的！"
"真没创意，应该来个‘翻唱集'......"
在他们议论纷纷以至于得意忘形的时候，雷奥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冰一样剔透的蓝眼睛惬意地眯起--
"先生们，"他擦擦嘴角站起来，从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半旧的黑色帆布风衣里掏出二十块压在餐盘底下，付了这顿不怎么丰盛的午餐钱。"请努力创作吧，我先失陪了。"他说着，展开手里的风衣外套穿上，毫无留恋地离桌而去。
顺着他的行动方向，三个年轻人回头看到餐馆的大门边站了一个非常惹眼的年轻男人，浓黑的卷发，性感的鹰勾鼻。雷奥大方地走到他跟前，掏出烟问他借了火。然后，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雷奥一个自顾自的转身，对方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起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
三个人同时回头，艾克先叹一口气："知道吗？每次看到这家伙，我都替女人们庆幸。"
"每次看到这家伙，我都惋惜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同性恋。"丹也紧接着抒发自己的感想，然后掏出烟与艾克相继点燃吸了起来。
"你呢？肖恩？肖恩--"
"呃？"肖恩的神情表明他刚从某段思绪里回转过来，幸运地没有听到另外两人对他朋友的不敬评价。只是在潜意识里感到，身边的两位乐队同伴在向他咨询关于那位刚刚扬长而去的帅哥的评语。
"雷奥？"他像往常那样腼腆地擦擦鼻尖，眼角笑意甚至显得有些羞涩。"他很够朋友不是吗？"
其余两人迟疑了半秒，然后一齐赞同地点点头，艾克神色严肃地举起手里的玻璃杯--
"说得对！来，为雷奥干杯！"
"干杯！"

一百七十六公分的中等身高，体型干瘦，脸倒是不相称地圆润；看起来疲惫又邋遢的深褐色头发，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或许能让人稍有感触，却从整体上将这个人形象归为彻底的平淡无奇。
无论是眼前这张照片还是昨晚亲眼所见的印象，这个叫做肖恩?斯盖斯的男人实在是太平凡无奇了。
因为他的平凡，当初在看这份报告书的时候，朱利安擅自地忽略了他：一个朋友而已，虽然上面说他和那个人是从一起上小学时就认识的，但朱利安更愿意将这看似的友谊理解为崇拜和追随。
到目前为止，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具备与雷奥?加文斯顿比肩的资格，哪怕他不是将要即位的雷奥波德七世。由里到外的威慑力，如果那算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武器的话，他无疑是武装到牙齿的那一型。
--你的嘴唇很柔软......
心脏无法抑制地再次收紧一下，然后抱着极度的自我厌恶和忏悔，朱利安慌乱地抛弃掉那份荒唐的妄想。如果连这点自控都做不到，他将如何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地常伴在他的主人左右？在他们漫长的余生里。
昨天的一切，只有几小时而已......
用力睁了睁眼睛，他迫使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文字上，甚至捏着那一叠纸本大声地抖了一下。
关于肖恩?斯盖斯的介绍和他的外貌一样令人乏味，故事直到这个出生于纽约里士满一个蓝领家庭的男孩成长到十八岁中学毕业时才稍稍有些戏剧性--
"无固定职业，四年前组建了一支名为‘Mo！Mo！'（再来！再来！）的摇滚乐队并担任主唱兼吉他手。该乐队另有贝斯手丹?德怀特以及鼓手艾克?帕韦尔，风格融合了punk、ska和自创的indi曲风，至今未被任何一家唱片公司或制作人看中。斯盖斯带领着他的乐队混迹于曼哈顿东村一带的酒吧和地下音乐组织里，赚取微薄的演出费。因此其个人收入极为有限，身为其好友的加文斯顿时常借钱给他维持基本生活和乐队的运作......"
读到这里，朱利安很不愉快地皱起了眉毛：原则上，他应该赞赏他的主人慷慨无私；但现在，除了难以抑制的愤愤不平......那个毫无自知之明平庸之辈，把他的主人当作供养人那样随心所欲地榨取钱财！想到雷奥目前的工作，朱利安差点就要往身下的皮沙发上揍一拳头了。
就是这样一个混蛋得到雷奥那种程度的袒护？！他下意识地摸着眼角的瘀伤，脸上是自己从不曾想到过的憎恶表情。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这一奇特的情绪，并体会到它的蔓延--
惊讶？那个平凡的男人或许真的拥有与那个人的友谊。
还是说，嫉妒？他们之间的友情到底有多深？那只是友情吗？
--你的嘴唇很柔软......舌头却笨透了！
"大人！"
"！"
那声音差点令朱利安丢下手里的报告书，从沙发上跳起来。"什么事？！"心跳过速的他忍不住用不符合其气质的恶劣语气质问贸然走近的属下。
"您的电话，是首相大人打来的。"莫名被责的瓦莱士委屈地皱皱眉毛，小心翼翼地将电话递到朱利安的面前。
这位大人最近出奇地敏感易怒，这让他不由得联想起了家里正值更年期的母亲。是的，他想家了，虽然几天前他还因为来到美国寻找未来的大公陛下而异常兴奋，但现在他只希望这混乱不堪的局面早日结束。
7
肖恩觉得不放心。
昨天晚上，当雷奥跟其中一个欧洲佬从楼顶上下来时，对他说了那句听上去像是夸海口的话--"让那个牙买加佬把钱还你！你不需要求他为你出唱片了！"
紧接着，他的朋友说想睡觉了，于是把他和那两个......不，三个欧洲佬一起赶出了门。那几个看起来高傲自大的家伙会那么听话倒是出乎肖恩意料的，但他们对雷奥的毕恭毕敬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同样轻视他们。虽然很想知道那个被他揍的、看上去长得还不错的家伙对雷奥讲了什么，然而出于安全考虑，肖恩选择了沉默。万幸的是，对方没有在接下来坐电梯的过程中找他的麻烦。
然后是今天中午，雷奥破天荒地主动邀请他的乐队全体成员吃午饭（他是很少主动与丹他们接触的），在餐馆里面不改色地宣布（确切地说是"陈述"）了那个惊人的喜讯。即使再怎么迟钝，肖恩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两件事的大致联系。
从雷奥说话的表情看，肖恩敢打赌他从没见过那位给他带来意外财富的欧洲外祖父，恐怕连听都没怎么听说过。早在他们相识之初，肖恩就知道雷奥的父母在他七岁时死于空难。是他父亲的妹妹、姑妈罗莎蒂把他从英国接来，一手带大的。
那天的情形永远是记忆犹新的。那个新来金发小子用干涩的英国口音作自我介绍时，下面的同学们窃笑成一片--雷奥波德，多别扭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是个女生呢！你看到那个送他进来的女人了吗？我刚才看到她在门口吻了苏利文小姐！真吓人......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那小子不简单--不光是说他会像现在这么帅、这么拽、这么不可一世！
那个领头的男人称呼他为"殿下"（ou hihnss），是另一种语言里的尊称吗？家族产业......肖恩毫无例外地想到了那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经典电影，并因此情不自禁地狠踩一脚油门，一鼓作气把车开到了眼前这栋位于曼哈顿哈莱姆区南边的老式公寓楼下。

稍微把耳朵贴近门一些就能听到屋里的大概响动。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现在是能找到这位标准浪荡子的最保险时间。雷奥基本不在外面过夜，虽然住的地方又脏又冷，他也总把晚上结识的人领来这里。漆黑的世界里危险重重，而他是一只闪烁着诱人荧光的单薄蝴蝶，这一点，雷奥显然心知肚明。
短暂的权衡之后，肖恩拿出手机拨了通了屋里主人的号码，等待的脉冲响了大约半分钟，电话接通了。
"说......啊......快......嗯......再快......"
肖恩不可避免地皱起眉毛："雷奥，是我，肖恩。"
"嗯......吻我......快吻我......嗯......"
同时从电话里和门那头传出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打扰而有所变化，肖恩甚至错觉地感到，那些令人脸热的喘息和呻吟更加放肆了。
"我就在门外，完事后让我进来好吗？有些事想跟你讲。"
挂断电话的时候，肖恩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有几次无意地撞见到雷奥跟男人干"那事儿"--不同的陌生男人。对异性恋的肖恩来说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视觉冲击了。最令他惊讶的是他朋友的表现：完全不同于平时的拒人千里，雷奥的神情是迷离而慌乱的，那对看来总是冷漠无情的淡蓝色眼珠充满了某种渴求，无助到了极致，脆弱地令人想将他牢牢地保护起来或彻底粉碎。
好几次，当肖恩回想起那样的景象，简直有些不能自已。
一阵低沉的叫声从屋里传来，肖恩直起背抹了抹脸，站到离门稍远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笨重慵懒的脚步声逼近，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甚至不是今天中午他见到的那个，这一点在肖恩的意料之中。
"就这个人？"那个高个的棕色头发男人草草打量一眼肖恩后，回头带着挑衅的意味问仍然躺在床上的雷奥。
"就是他，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正在点烟的雷奥连看都没怎么看他。肖恩更是不耐烦地将他挤出门口，甚至不顾对方全身上下只穿了条内裤。
"嘿，别这样！"意识到自己快要出局的男人换上讨好的脸色对另外两人说："大家都是为找乐子的，我们可以来‘3P'......"
啪！雷奥板着脸将手里的打火机向他砸去："滚！"
脾气温和的肖恩好心地将地上那几件不属于他朋友的衣物收拾起来，塞到惊慌失措的男人手里，推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门。

嘴上衔着烟，雷奥从床上下来，一丝不挂的他当着肖恩的面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往身上穿。没有刻意展示的意味，仅仅因为他们是从小相识的挚友。或许是刚刚进行完剧烈的"运动"，他在穿起牛仔裤的时候作了个近似伸懒腰的动作，背部的肌肉被拉得格外修长后又迅速紧致成形--完美的弹性。
因为雷奥的缘故，肖恩了解到同性恋的男人们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自恋，但这些从雷奥那里感受不到，虽然他有着足够的资本。
他似乎很漠视自己的身体，漠视到放纵的地步。
"坐下吧，床这边是干净的，我没让他睡上来。"
穿戴完毕后，雷奥坐在床沿上对肖恩示意。肖恩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这间由杂物贮藏室改造的小屋不仅窄小而且阴冷；散落在地上的垃圾记录了最近几天里雷奥的生活轨迹--啤酒罐，啤酒瓶，烟头，烟盒，旧杂志，用过和没用过的安全套，用完和没用完的润滑剂......肖恩突然觉得心里有根弦一样的东西绷得紧紧，他坐在了雷奥身边，一只手放上他的肩头，有意无意地捏了一下。
"我要离开美国一阵了。"
"啊？"肖恩猝手不及地愣了一下：还以为这次该轮到他先发言呢！
"我说我要离开美国。"雷奥难得地重复一遍。
"因为遗产？"
雷奥点点头，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烟盒递给肖恩。肖恩抽出一根，自己蹲到一边把被雷奥扔掉的打火机捡起，使用后将它放在柜子上与烟盒并列。
"伙计，"徐徐吐出第一口烟，肖恩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昨天那两个人......就是他们吗？"
"不，他们是嫖客。"（某J要是听到了一定会哭喊：殿下，我怎么敢？！）
肖恩目瞪口呆地看着雷奥，忘了呵出口的白烟在他嘴里旋转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形态，简直像某种奇观。
直到他看到对方眼角隐隐的颤动--
"骗子！"
被愚弄的男人吼叫着把他的朋友推倒在床上。被人压着锤打后背的雷奥笑得肩膀直抖，夹在指间的烟不断飘落下白色的灰片沾上他半湿的金发。
"你这个混球！"慢慢坐起来后，肖恩仍意犹未尽地猛击一掌在雷奥的大腿上。"我说正经的，他们......就是你外公的......手下？"
"可以这么说。"雷奥平静地吸着烟，刚才的嬉笑好像从没出现在他的脸上过，以后也不会。
"那个，"肖恩抿了抿嘴唇，"我可以问问那是一笔什么钱吗？我是说......我担心......"
"放心，不是黑帮。"
"那他们对你的......"不放心的男人凭空打着手势。
雷奥抬抬眉毛，把烟咬在嘴里，转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功能齐备的Nokia最新款，这让肖恩十足羡慕了一段时间。
"输入‘巴洛维尼埃大公国'......会拼吗？-A--O......"他把进入互联网状态的手机递到肖恩手里，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又一把夺回替他进一步把工作完成。

8
"巴洛维尼埃大公国，位于西欧中部，法国、瑞士接壤处，世界上最小的国家之一，首都巴洛维亚，通用法语和古老的巴洛维亚方言，居民均为巴洛维亚族，主要信奉天主教......"
肖恩痛苦地皱着眉毛，一方面他要理解那些枯涩的叙述性文字，一方面还要揣测他的朋友给他看这段名词解释的用意。
"你的外公......是这个国家的人？"
雷奥点点头，嘴角有一抹戏谑的笑意。
"酷......"肖恩不合时宜地萌生出新奇感，因为这段文字上显示，这个国家只有不到三万的人口，也就是说，地球上的人只有两十万分之一不到的人机会持有这个国家的护照。
"他在那里干什么？"
"就是你看到那一堆。"
"？"肖恩感到疑惑，重新对着手机屏幕浏览了一遍，关于这个国家的网页实在太少了，除了它的概况就是一些关于该国元首"巴洛维尼埃大公"逝世的短小新闻。
"那就是他。"不知什么时候，雷奥把脑袋枕在肖恩的肩头，胳膊越过他另一边肩膀伸手去按手机上的按键，点开了那些新闻中的一个。
"......当地时间三月七日凌晨四点三十分，巴洛维尼埃大公国元首，雷奥波德六世大公陛下，因突发脑溢血病逝于首都巴洛维亚的大公府邸，辛吉拉城堡中，享年七十六岁零四个月。据巴洛维亚皇室发言人宣称，依照该国继承法，大公位的接替者将是合法具有与大公最近血缘的人......"
雷奥念着那段文字，因为下颌活动受限，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稚气。肖恩无疑是越发地感到莫名其妙了，不禁转过脑袋疑惑地看着他童心大发的好友。
"就是他。"雷奥没有理会他的注视，手指着屏幕上那幅下面标着"雷奥波德六世"的画像。"这就是我的外公，打个招呼吧！"

"你......是王子？"
"够傻吧？"雷奥眯起眼，自嘲地吐出一口烟说。他的视线完全对着前面的洗手间门，对身边好友的神情变化几乎没有察觉。肖恩就是这样一把拥住了他，有力的双臂像金刚一样牢牢箍住他的胸腔。
"嘿？伙计......"连雷奥也不禁有些诧异，他的胳膊被对方困住，拘在两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一遍遍捏成拳又张开。
足足过了一分钟，肖恩才将他放开，从表情上看他的热情完全没有消耗完毕的迹象，黑亮的大眼睛散发着激动的光芒，甚至是雷奥，在这样的注视下也呈现出赧然的神色而稍稍低下了头。
"我的天，他是王子......王子......"继续兴奋地喃喃道，肖恩又抱住雷奥的脑袋，与他的额头相抵，"他以后就是国王了......天呐......天......"
明白过来对方心态，雷奥尴尬地轻笑一声，"别傻了，只是大公而已。"他不禁想起朱利安说过的话，从他外祖父升天的时刻起，他就已经是了。
"反正差不多......"肖恩摇摇头，终于再度放开他的朋友，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努力平息自己。
又一个突然的转头："我们还是朋友吧？！"
雷奥诧异了一下，"当然。"很快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我还要为你开唱片公司呢！"他注意到对方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同时告诉自己就当没看到。
"是啊！"肖恩很自觉地抹了一下眼角，似乎并不觉得窘迫。"谢谢你，伙计！不，是王子殿下！"
"得了，别傻了！"雷奥搂着他的肩膀，像对孩子那样拍打他的胳膊。"我才不会当那个白痴大公呢！"
"什么？！"肖恩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那句话就对着他耳边说的。
"我不当大公。"雷奥的复述简洁明了，他甚至抬抬眉毛做了个"有问题吗"的轻快表情。
"你疯了......吗？"原本理直气壮的评价拖了一个怯懦的尾声。雷奥看着他朋友这副模样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或许吧。"
"那笔钱怎么办？"脱口而出后，肖恩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卑劣：该死，原来他在意的就是那个？！真他妈的该死！
"所以我要去临时应付一下，加个冕，好名正言顺地拿走我想要的那部分钱--就当替我妈拿点属于她的嫁妆吧！然后找个理由一走了之。"
"你是说辞职......呃，退位？"
雷奥点点头："把位置让给‘合法具有与我外公最近血缘'的第二个人或者干脆宣布共和。"
"为什么？！"
"别傻了，你以为我会把自己想条哈巴狗一样拴在一个华而不实的宝座上吗？！"
肖恩立刻放弃了反驳，他知道这是不容动摇的事实。
"就是这个原因，我不想让事情弄得这里的人都知道。"雷奥继续说着。"这件事你别到处声张，我还要回纽约的，最多两个月！回来当我的唱片公司老板，我不想让自己牵扯上别的什么头衔。"
"好吧......"肖恩脸上的困惑有增无减。"那你怎么跟罗莎蒂讲？她总是你的亲人吧？"
雷奥转转眼珠，作一个"我明白"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重新拿起手机--
大约过了一分钟，电话才接通，尖利的咒骂让稍远处的肖恩也能感受到电线那头的女人有多不耐烦。
"罗茜？是我，雷奥！"雷奥看上去平静极了，他的嘴角甚至带着嘲讽的笑意，"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的外祖父死了。就是那个巴洛维尼埃的大公，你可能知道的，我要去那里继承他留给我的东西。"
"......巴洛维尼埃的位置？不太清楚，在法国附近......特产？这我不知道，等到了那边再看吧！要寄给你吗？......那里的女人？没见过，大概跟我妈差不多吧！你总记得她吧？......好的，我知道了，以后不算急事不会再这么晚给你打电话了......回见！"
于是，他挂断电话，抬头朝向肖恩："好了，我告诉她了！"
已经完全丧失判断力的肖恩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茫然的黑眼珠打量着对方好像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似的。
9
莫比?安德森又看到了那辆嚣张的黑色Cadillac，守在它旁边的仍是那俩傻大个中的一个--宽宽的下巴，眉毛粗得就像大猩猩。这一次，他没有朝他们扔石头--虽然他很想--因为上次在他向艾迪他们逞能时，不小心"砸中"了这辆豪华车的后盖让他惴惴不安了好久。担心车主会踹开他家那扇不怎么结实的破门，问他那位在餐馆当女招待的老妈要赔偿金。
就在他踩上滑板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从那栋与他家住处对门的公寓楼里走出来一个人。莫比认识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姐姐斯黛拉准知道。有好几次，他听见那个坏脾气的女人在路上撞见这个男人后嘴里碎碎念着："去他妈的死玻璃，他怎么长得这么帅！"
因此，莫比在私下把他命名为"帅玻璃"。
这时候，他看到"帅玻璃"那所公寓楼里走出来，还是那副臭屁嘴脸，嘴里示威般叼着根烧了一半的烟。去他妈的死玻璃！他很自然地在心里骂道，却没办法把视线从那家伙身上移开那怕一丁点。
"嘿--"
"？！"
突然的喝斥声让莫比仿佛被从睡梦中唤醒般心头一跳，发现跟在"帅玻璃"身后的其中一个人正是那辆Cadillac的看守者之一--比较凶的那个，灰眼珠像鹰一样溜圆，咆哮起来像头棕熊......
毫无疑问，他被认出来了。
心里喊一声"大事不好"，莫比把滑板往马路上一抛，跳上去的同时右腿猛地一蹬，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是非之地撤退--差点撞上前面的消防栓。

眼看着那个戴棒球帽的小鬼像头敏捷的小猎犬般蹿出自己的抓捕范围，瓦莱士收回拳头，不甘地用乡音小声嘟囔着。
"普鲁贝恩！"对于属下如此粗鲁的举止，朱利安忍不住发出警告："在殿下面前请注意礼貌！"
"抱歉，大人。"受到责备的士兵腼腆地服从道，然后才意识到什么，稍显慢腾腾地朝另一个人更加恭敬地低下头："抱歉......殿下。"
"怎么回事？"雷奥从嘴里取出烟，心不在焉地呵出一口。他倒是不在意什么礼貌不礼貌，本来想告诫这两人别用那个可笑的字眼称呼他，可是到开口的时候又觉得多此一举。
"那孩子......是他砸了我们的车。"这是第一次，瓦莱士接到来自这位对他来说至高无上的大人物的直接问话，油然而生的受宠若惊瞬间消除了他曾有过的不敬质疑。
根据他的回答，雷奥的目光随即打量上眼前这辆几乎崭新的黑色Cadillac SLS，果然在它的后盖位置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凹痕。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谁叫你们只开一辆Cadillac来！"
"是我的失职，殿下。"朱利安自责地对他欠欠身。
"算了，这一带的小鬼就是欠扁。"几乎没怎么看他，雷奥丢出一句对邻居的苛刻评价，自己动手去开后面的车门。朱利安连忙赶过去履行他的"职责"，结果刚好握住对方的手。
不出意料地，雷奥斜眼瞄了他一眼，朱利安感到那只触碰上对方的手已经脱离自己的躯体独立存在了。
这显然是"失礼"的，但把它像烫手山芋一样抛开简直就是"大不敬"了。
雷奥抬抬眉毛，把搭在背上的旅行袋往朱利安手里一丢。对方顿时松开了不知所措的双手，慌乱地接下那个脏兮兮的、随便塞了几件换洗衣物的灰色帆布口袋并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直到看着雷奥已经坐了进去才把它转交给身后待命的属下。
"您......一个人吗？"坐在雷奥身边，朱利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忐忑不安，这令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纠缠着他的问题。
"不是还有你们吗？"雷奥背过脸去掸烟灰，这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混沌。
朱利安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我是说您的姑母和......朋友。"他甚至腼腆地擦了擦鼻尖，虽然在说"朋友"那个词时，表情不自然地黯淡了一下。
"他们很忙。"
已经坐正的雷奥回答道，注视着前方几乎目不转睛，脸上是他最平常不过的表情--面无表情。

五小时后，他们坐上了从纽约飞往法国巴黎的波音767飞机。
还是位于朱利安的左边，雷奥始终望着前方一言不发，冰蓝色的眼珠表面反射出前方银幕上缤纷的电影画面。
这看上去跟他在五个小时前坐进那辆已经退租的Cadillac时的表情差不多，然而朱利安的心里不可能因此心安理得--拥挤嘈杂的经济舱，他让他的主人，不久后的巴洛维尼埃大公陛下屈居在这层卑微的经济舱里。
他苟且地希望雷奥把这件令人尴尬的事实当作是从安全角度考虑的结果，而且现在他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那个奸诈的租车商因为那个微不足道的损伤狠狠敲诈了他一笔，导致他无法用预算资金给他们四个人都买到头等舱的机票。放开瓦莱士和亨德利克单独陪伴在雷奥身边实在让他难以安心，虽然那两个人的保卫能力也并不如他们看上去那么可靠的。
"殿......先生，您不喝点什么吗？"于心不安之际，他笨拙地想到了补救。
"不。"
雷奥简练地回答，几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动过。朱利安回头对推着餐车的空中小姐报以优雅的致歉微笑，同时在心里痛骂自己的自作聪明。
"我讨厌法语。"
"？"
出乎意料地，他的主人说了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朱利安下意识地看一眼前面的大银幕，听上去对方是在抱怨眼前的电影--《帝企鹅日记》，没有配音的字幕版。朱利安根本不认为他会真的在看这部煽情的儿童片。
于是在潜意识里，他理解到了另一层意思并因此怦然心动--
"您放心，我的主人，我的英文很好。"
雷奥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缓慢地眨眨眼睛，神情变得慵懒起来，他甚至顺着座位往下滑一点，竖起的衬衣领盖住了他的下巴--
"如果找不到配音版，他们干嘛不让字幕弄得更清楚些？"
10
恩斯特?阿尔布雷希?洛林先生是巴洛维尼埃大公国第四十一任、暨现任首相。
今年五十七岁的他就任巴洛维尼埃首相一职已快十年了。十年的风平浪静，他也备受国民的尊敬，似乎相貌也因此变得豁达起来：修剪齐整的络腮胡须，粗粗的灰眉，不再像过去看上去那么文弱。
作为一名政治家，平静大多意味着平庸和默默无闻。但洛林首相是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他心知在这个迷你小国里，平静便是辉煌了。
然而，天是不会从人愿的，在他就任将要满十年的关头，一件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在今天，现在--
就在他眼前的那辆车里，正以放任的姿势半躺在卢安达西亚家的朱利安男爵怀里，胡乱地抹着睡意未醒的脸，嘴里用含糊的美国英语嘟囔着什么。
雷奥波德?加文斯顿--一个多月后，将要成为这个国家最高元首的人。事实上，他已经是了。
"殿下他......旅途劳累了。"朱利安面带尴尬的笑容向这位尊敬的父辈解释道，同时小心地扶起尚未完全清醒的雷奥。
"这是什么鬼地方？"下意识地挣脱对方的搀扶，雷奥按着额头无精打采地继续喃喃。
"巴洛维尼埃，殿下。我们已经到了。"朱利安先从车里出来，恭敬地弯下腰，朝仍在车里状似懵懂的主人伸出一只手。雷奥看了一眼，握住它，不慌不忙地钻出了那造型古老的黑色奔驰车。
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一切的洛林首相，前一步，稍稍清一下喉咙，矍铄修长的背优雅地弯成谦卑的四十五度--
"巴洛维尼埃大公国首相恩斯特?洛林，在此代表本国全体子民，隆重地欢迎您、尊贵的雷奥波德王子暨大公储殿下初次光临您的国度。"
洛林首相将头压得很低，以那个年轻人的高度不太可能看到他的表情，尽管如此，他还是表现得很谦逊，带着对这个国家的责任感。
虽然心里已经因为刚才的匆忙一瞥而心灰意冷了大半--
对方确实是个美国人。看上去很旧而且说不上干净的黑色短风衣，帆布制作（粗陋的材料），极不雅观地大敞着前襟，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橘黄色衬衣。两件衣服之间夹了一层编织粗糙的深蓝色棉线背心，领口的地方已经磨出线头了。他穿的浅灰色牛仔裤上有几个明显的破洞，脚上那双山羊皮短靴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在美国人为他们作的那份报告书上显示，这位年轻人目前的经济状况很糟，因此对于他的这样一身打扮，洛林勉强可以理解。要说不满也只能责怪年轻的男爵没有在出发前为尊贵的王子殿下适当置办一番。但一想到自己拨给他的行动经费，洛林决定还是不要随意迁怒的好。
迟迟没有听到答复，沉默得令人心忧。洛林不是没有设想过那番庄重的措辞会给对方带来一些无措，但本意上，他还是希望未来的大公不是那么不堪大任的人。
一个清脆的噼啪声，烟草燃烧的灼人香气。意外的动静令洛林忍不住诧异地将头稍稍抬起......
"谢谢你的......问候？"雷奥呵着烟说，"请你直起背好吗，你这把年纪会让我良心不安的。"迎面的微风让烟雾薰得他眯起眼睛，看上去更加漫不经心了。
强忍住皱眉的冲动，洛林服从了他的话，"感谢您的关心。"
"别客气。"雷奥倒是很大方地扬扬眉毛，他以为事情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于是大剌剌地往前迈了一步。相反地，首相大人也上前一步，不露声色地拦住了他--
"请容我为您介绍，"他用右手礼貌地指向站在身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位是巴洛维尼埃大法官......"
"对不起，"雷奥举起夹着烟的右手打断道。"这事等我睡一觉后再说好吗？我都快站不稳了。"
"殿下？"身后的朱利安把他的夸大其词当了真，立刻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被雷奥看都不看地避开了。
洛林风度不减地欠欠身，恭敬地请退了那位行动迟缓的尊长。"我理解您的劳累，这件事我们将延后商讨。"于此同时，另一位衣着精美的中年男子站到雷奥的面前，洛林继续介绍说："下面请让您的皇家总管路易?佩兰子爵，带您进入城堡休息。"
他的话让雷奥总算注意到眼前这座古典的堡垒式城堡，并不是特别高大壮观，但即将显现的曙光让它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感。
看样子里面的舒适度应该不差，雷奥想。
"谢谢。"他心不在焉地道谢，看都不看那个为他领路的总管先生，把烟夹在手里捋了捋外套领子--山地的晨风冷得令人心颤--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朱利安。"
听到这个点名，朱利安不禁受宠若惊，"是的，殿下！"他回答得干脆且充满欣喜，脸上同时泛起难以自抑的笑容期待着下面的指示。
但雷奥什么也没说，而且走得更快了。

巴洛维尼埃境内没有可供喷气式飞机起落的机场，从巴黎到这里超过五小时的车程让雷奥感到沉闷不已。因此，当车行驶到特鲁瓦的时候，他靠在朱利安的肩头开始打瞌睡，结果导致了三个小时后因为睡意不畅而让那位首相先生下不了台阶。现在，他稍微清醒一点了，多少也感到有些抱歉，虽然他很清楚对方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尊重他。
不过那无所谓。雷奥不想在这里认识太多人，这会让他感到累，比现在还累。虽然从花岗岩地面传出的脚步声听上去是那么节奏平稳精神奕奕。
他正走在一座名副其实的宫殿里，雷奥看着那位始终在他正前方的男人想（刚才谁告诉他说这人是子爵的？）。这个大约四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古典的燕尾服，袖口和前襟处甚至绣着金色的花纹。他和那些头戴白巾的女仆和那些庄严的士兵一样属于这个宫殿，跟那些扶手上雕着花的楼梯和比得上一间小屋子大的吊灯一样是这里不可或缺的摆设。
因为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宫殿。
"您的房间。"
总管先生站在一扇已经敞开的房门前说。门的规模相当大，足可以通过一头亚洲象。雷奥睁大眼，从上望下来，最后耸耸肩走了进去。
"洗澡水稍后会为您送到。"
"不，我不洗澡。"雷奥说着，开始脱下他的外套。对方不露痕迹地走到他身后，替他接下挽在胳膊上，然后领会着行了个礼--
"祝您睡好。您有什么吩咐的话，请摇铃召唤，我将随时到位。"他的英语不太纯正，甚至比那位首相的口音还重，但听上去却要让人感到舒服得多。
"我会的。"雷奥朝他闭一下眼，训练有素的男人于是躬身倒退出房间，并吩咐身后的两名仆人同时合上两扇门。
"朱利安！"雷奥喊道，门立刻停在了相距一尺的位置。一路随行而来的另一名年轻人激动地把门挤开，探身进来--
"您有什么吩咐，殿下？"
雷奥看着他，那张充满古典气息的英俊脸庞上无疑充满着期待。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举起右手："不，没什么......你去休息吧。"
后面那半句大概是为了弥补他的心血来潮给对方造成的心理落差。
"谢谢您的关心！殿下，祝您......睡好！"
但从那反应看来，这位年轻的贵族似乎更加心潮澎湃了。
于是在门彻底关上后，雷奥做了个撇嘴的动作，如果有谁看到的话，或许会用"可爱"来形容他的这一罕见表情。
然后很快，他板起脸像往常那样脱下靴子扔得老远，将自己往后丢入那张整个比一般的双人床还大一倍的四柱床上，超常的高度和丝被下面厚厚的羽绒令他感觉如坠云端。
摸索着拿来枕头垫在脑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头顶那片华丽的香槟色幔帐上，下意识地将双臂展开，像游泳那样缓慢地划着。
好大的一张床，在闭上眼之前，雷奥这样想。

他对着天花板眨眼，每一下都很认真。
这张床太大了，睡在上面空荡荡的，不管胳膊伸多远都够不着边，这让他特别想念"胖罗恩先生"--他的泰迪熊，罗莎蒂嫌它太大不许他带上飞机。
根本睡不着。他按照以往的习惯从床上下来--太高了，坐在床沿上脚都够不上地板。他已经七岁了，当然不会因为这样而害怕，只是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罗莎蒂睡在哪个房间，于是从最近的一间屋子开始敲门。如果这是以前的房子里，他可以闭着眼睛走到斜对面的房门口冲进去，像兔子那样跳到床上把爸妈吓得咯咯笑，然后睡在他们中间直到天亮。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罗莎蒂，可现在除了她他谁也不认识。今天在新的学校，没人跟他说过话，可他们都看着他笑，他感到自己不会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朋友了。
"罗莎蒂？"他敲到第三个房间，里面传来人的声音。
"罗莎蒂，我可以进来吗？"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行动是个错误，严重的错误。
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虽然很暗，却足够让他看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那两个女人中的哪一个是他的姑妈，甚至不确定她在不在里面或者这是否是两个人？她们纠缠得那么紧，像连体双胞胎一样--他从爸爸书架上的一本带彩图的厚书里学了这个单词。他很聪明，新词拼一遍就能记下来。
那幅图片描述的景象很可怕，却比不上现在罗莎蒂的表情--
"你看什么？臭小子，快滚开--"
他一声也不敢吭地飞奔回自己的房间，爬上那张高大的床，紧抱住膝盖瑟瑟发抖。
心跳剧烈：胖罗恩先生，你在哪儿？
（女王就是这样被没节操的拉拉给吓成a的，= =|||）

11
他在当地时间午后三点左右醒来。
刚开始他还以为仍是凌晨或天已经再次地黑了，窗户全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挡。雷奥相信如果不是那盏始终未熄的吊灯，这里一定能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效果。
虽然没有脱衣服，但那一觉睡得很好，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应，只是在下床时，非同寻常的高度稍微给了他一些诧异。他光着脚走到房门口（床下有一双看上去非常舒适的拖鞋，但雷奥没有穿它们，上面的刺绣让他感到不自在），手拉在那两扇包着黄铜的豪华大门的把手上，它们的开合叶非常顺利，以至于打开时完全不像看上去那样费力。
然后，门外的景象才是最令他感到有趣的--
"日安，殿下。"
眼前这处他以为只是走廊的地方半规整地站了至少二十名男男女女，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立刻中止了个自原来的举动（窃窃私语或别的什么），齐刷刷地面朝他埋下头，几乎同时说出那句听上去有些可笑的问候。奇怪的是那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嗡嗡地有点严肃罢了。
雷奥很快皱起眉毛，这显然不是他愿意见到的风光。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右边不远处响起，"请接受贵族们的问安，这是他们在对您表示效忠。"朱利安来到他身边，用不那么明显的声音对他解释。
不管他们要表示什么，难道一定要在这时候、他刚刚起床连双鞋都没穿的情况下集体参观吗？雷奥朝朱利安瞥一眼："我要怎么做？"
年轻的男爵怔了一下，对方的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立刻转移视线，伸出右手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位--
"坎德堡伯爵，布雷希特?布洛瓦......"
"停下。"雷奥朝那位留着厚厚的髭须、将要凑上来吻他右手的男人作个"暂停"的手势，脸仍然对着朱利安："我问的是，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给我让个道，我好走过去上（该死的）卫生间？"
话音刚落，面前的众人立刻心有灵犀地站向两边，一条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清晰的通道呈现了出来。昨天为他领路的总管先生走到雷奥面前向他不慌不忙地行个礼，"请容许我为您带路，尊贵的殿下。"
雷奥抬抬眉毛，表示对此的满意，"多谢！"他说着，懒洋洋地拢一下肩后的长发，步态散漫地从中穿过。
"朱利安！"
"是......是的，殿下！"这道命令既出乎他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令朱利安不假思索地抛开眼下的尴尬残局，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追随而去。（这情形......被女王点了几次名，这犬就忠了。）

与此同时，位于这座城堡--辛吉拉宫另一端的议会大厅里，巴洛维尼埃大公国议院的绝大多数议员们正在首相恩斯特?洛林的主持下召开着非例行的紧急议会。
今天不是正式的全体议会日，但谁都知道这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聚首会议都来得重要得多。端坐成两列的这二十几名的男女无疑是巴洛维尼埃最有发言权的一群人。当他们齐集在这间长方形的带一点哥特风格的高大厅堂里时，就意味着这个微小的主权国将要发生决定国家未来命运的大事件。
不管是与两家邻国的关税纠纷，或者外国某个不法分子用巴洛维尼埃的假护照犯案，还是今年的邮票订购量比去年少了一千册......在过去的近五十年里，绝对没有哪一件事比得过眼下--对刚刚回到故土的巴洛维尼埃大公储，雷奥波德王子殿下之人品的探讨。
"诸位！"洛林首相用他当中学教师时练就的洪亮嗓音平息下在座的议论纷纷。
"既然大家已经接受了大公储殿下的着装风格，接下来，我们谈谈他的个人爱好。"他抖一抖手里的报告书，那本不太厚实的册子历经他无数次的翻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正如我们得到的调查结果，殿下没有特别热衷的嗜好......哦，他可能喜欢音乐，摇滚乐！"他说着，别有深意地抬抬那两道浓密的灰眉毛，引起了众人心领神会的暗笑。
"但那不是重点，也不值得我们特别讨论。诸位，这本册子用整整五页的内容向我们汇报了大公储殿下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他的音量不断攀升，努力地强调接下来的关键。"他是一名同性恋，而且生活很......随意。"最后的落音倒是轻柔有加，却成为全句真正的重点。
"当然，"洛林继续说，"这不会影响他的继位资格。"然后朝坐在自己对面、白发苍苍、戴着古朴的金边圆眼镜的吉斯?斯瓦迪亚大法官颔首示意。
"嗯哼--"年近八十的大法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庄严地清了清嗓子。"根据1927年，由第二十一任大公，约翰内斯二世陛下主持修订的《巴洛维尼埃大公国法》，本国不干涉公民的信仰，这也包括了皇室成员并大公本人在内。而且，迄今为止，本国没有任何一项法律条文指明必须由哪种性取向的人继承大公位。"
他的嗓音颤抖且失去了男性原有的醇厚感，听上去简直性别难辨，然而大法官阁下的思维完全不像外在那么迟钝孱弱--全国上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那本厚实的《巴洛维尼埃大公国法》里写的每字每句，包括诞生它们的时间和背景故事。
正是如此，洛林对这位前辈打心底里敬仰有加，"谢谢您的讲解，大法官阁下。"对他的致敬总是无比诚恳。
下面的议论声再次窜起，并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我知道，我知道。"洛林以领袖之态举双手示意道。"圣克莱芒家族需要继承人，古老的皇室血脉不能因为这个荒唐的事实而中断！不管大公储本意如何，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必须结婚--与女性！"
他的话还没完全落音，更为嘹亮的宣告自门口响起--
"坎德堡伯爵--"
"真是太无礼了！"
没等卫兵像往常那样将他的名号唱完，布雷希特伯爵大人挥舞着象牙手杖，仿佛军乐队的指挥，带着身后发出各种抱怨声的十几名乐队成员，声势浩大地"闯"进了庄严的议会厅。
"啊，总算到齐了。"仿佛没有看到对方此时的气急败坏，洛林首相微微眼睛，浅灰色的眼珠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犀利。"不管那是什么事，伯爵大人，能请您稍微平和下来吗？这里是议会厅。"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他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布雷希特伯爵大发雷霆道，他引以为傲的褐色胡须几乎被吹得翘起。
"我想您说的那个‘他'应该尊称为‘殿下'吧？"
"是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不，您没有这个资格。"洛林的语气变得严厉。"请尊重大公陛下的继承人。"
布雷希特朝他睁大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正前方那只空荡荡的宝座。
"您说得对。"伯爵鼓起的胸膛就因为一个明显的叹气而萎顿下去，"我佩服您的修养，看看今天早上您所遭受的一切？"
"谢谢您的关心，现在请忘记自己曾说过的冒犯之言坐到您的位置上去，文化大臣布洛瓦先生。"
等到新加入的那十三名同时具有贵族封号的议员们在这间议会厅里就座，洛林首相再次抖了抖手里已经没有阅读必要的报告书--
"现在，巴洛维尼埃的全体议员们，我们来讨论大公储殿下的教......呃，修养问题。"
他面不改色地宣布着，丝毫不去在意之前那二十几位议员向他投来的诧异目光。是的，他刚才提议要谈的是婚姻，但是现在，首相大人确信了：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12
第二天，他们还是没能把行李袋给他找来。
昨天洗完澡后，雷奥才想起那只跟自己一起来欧洲的灰色帆布口袋。他马上问了最该知情的朱利安。对方先是道歉自己的失误，然后汇报说那东西自他们从美国出发时就交由瓦莱士?普鲁贝恩中士保管了。
朱利安马上派了个卫兵去找他。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不得已穿上一身睡衣的雷奥才终于"接见"到那名一头姜黄色卷毛的大个子，并听他气喘吁吁地解释说那个包被他放进了从法国回来时所乘车的后备箱一直忘了拿出来。
没办法，雷奥只好"请"他去车库把东西找回来。当时已快深夜，而他不想被视为不讲理的"暴君"，雷奥把完成任务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早上，确切的说，是他起床前半个小时。因为时差的缘故，他相信自己不可能在正午之前完全清醒。
即便如此，那位士兵的效率还是让他失望了。带给他的只有一个更加渺茫的消息--那个不起眼的口袋被司机波托克先生当作瓦莱士或另一位士兵的"破烂"，在清理车子时随手放在了某个角落，终于导致了它最后的不翼而飞。
他本来打算把自己用晨衣裹了在室内凑合一阵，直到派出的人为他把合适的衣服买回来为止。但那之前，一名卫兵通过朱利安转告他说首相和其他一些重要官员在某个会议室等着他主持一个会议。
"它们干净吗？"雷奥问道。他坐在卧室的扶手椅上，手里夹着烟，左脚踝平放在右腿上，带刺绣的真丝拖鞋挂在趾头上颤巍巍地摇晃着。
"我想是的，殿下。"身为直接责任人，朱利安忐忑不安地举起他和总管路易?佩兰寻找来的"补救措施"。"路易说它们一直被保管得相当好。"
"拿过来。"雷奥揉了揉眼睛说，同时对他伸出另一只手。朱利安连忙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衣服递到他面前。
他用夹着烟的手抓起衣袖部位凑上去闻了闻--
"发了霉的药草。"
"殿下......"
朱利安试图解释，雷奥不予理会地站起身，非常干脆地从他手里拿下那挂衣物扔在空出来的椅子上。
他把手里的烟递给对方拿好，然后貌似顺理成章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军蓝色厚晨衣。
朱利安迅速地抬起头，双眼紧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一个几乎轻不可闻的笑声，"尴尬？"
"不，殿下，我不敢对您有所冒犯！"朱利安喏喏地辩解道，他其实很清楚，像这样别有用心的回避才是由衷的不敬之举。
那一瞬间的影像仍牢固地盘踞在他的头脑里。
"恐怕现在......你不得不冒犯了。"
"？"朱利安不解地低下头，雷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跟前--
"这个要怎么扣？"已经穿上那件宽大白衬衫的他半举着双手，头稍稍有点偏，目光斜着看向自己的腰间--没有拉链老式前裆大大敞开着，某个凸出的部位在白色内裤的包裹下完全呈现。
朱利安艰难地吞咽一口，"请容许我为您......"他说着，一下子蹲了下去，避开与对方的视线交接。雷奥不着痕迹地从他手里把已经快烧尽的烟取下，放进嘴里吸了最后一口便将它捻熄丢弃。
这些动作朱利安都没看到，也感觉不出，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头这一连串细小的别扣上。他小心翼翼地牵扯着它们，避免自己的手指接触上下面的敏感地带。
"真麻烦，"雷奥低下头看着他的工作过程。"我打赌以前的人一定很容易得前列腺炎。"
直率的发言令朱利安的手剧烈一抖，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个让他神经紧张的地方，引起对方不可避免的震动了一下。
"殿下，我抱歉......"朱利安闪电般松开双手，脸涨红到极点的他除了把头埋到更低外完全不敢轻举妄动了。
"没什么，"雷奥的声音很冷静，他把手伸到被触碰的地方，按照刚才对方演示的方式有条不紊地把剩下的几排扣拢，"从十六岁以后我就不再自己手淫了。"他说。

"巴洛维尼埃大公储，雷奥波德?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希?安德烈?西吉斯蒙德?圣克莱芒王子殿下亲临--"
伴随着号角般嘹亮的唱诵在有气无力的尾音中结束，一枚拖着疲惫的长尾奄奄一息的精子形象在雷奥的头脑里显现。
"谢谢。"他朝站在门左边的那个衣着花哨的士兵诚挚地点点头。"活了二十二年，我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
"恕我告知您，殿下，那是您正式的本名。"在他将要进入的那间房子里，正面对他而站的洛林首相大声道。
"是吗？"雷奥抬抬眉毛。"我的护照上可不是那么写的。"
"在非正式场合您可以用任何诨名称呼自己，但作为巴洛维尼埃的君主，您必须抛弃您的父族姓氏，成为尊贵的圣克莱芒家族的一员。"
是吗？原来他一直被人用"诨名"叫了二十二年。雷奥不禁自嘲地轻嗤一声，然后踏入这间装潢沉闷的大房间--会议厅？似乎是的。他用余光草草鉴定，同时径直走向位于行列中间那个看上去不怎么舒服的高背椅。
确实很不舒服，该死的椅背是呈直角竖立的！雷奥坐下去后用力地往后一靠后顿生抱怨，并气恼地拍了一下扶手。
在他的前方，以洛林为首的一班大臣们神色哗然：这个傲慢无礼的美国小子。
当他刚刚在门廊那里出现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产生出眼睛一亮的错觉（教育大臣安吉斯先生除外，他的近视度太高了）。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幻影，毕竟那样的景象实在太不真实了。
不是意料中那身邋里邋遢的装扮，他穿着极为古朴的褐色羊毛长外套及白衬衫，黑色的长裤整齐地扎在高高的马靴里--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串脚步声如此清脆响亮。
年纪大的人逐渐辨认出那些是已故大公早年的装束，这让他们不禁回忆起那位陛下当年的飒飒英姿，美好的往事让他们倍感欣慰。然而再进一步看下去，刚刚泛起笑意的嘴角开始出现抽搐的征兆--
看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难道他从来不梳它们吗？为什么不干脆剪掉！
还有挂在脖子上的那些装饰品，他怎么能把神圣的十字架和一堆异教的象征物混在一起？！
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衣襟扣好？连衬衫也是！这样敞开胸膛跟艾斯帕拉山脚下的羊倌有什么差别？！
......
就这样，美妙的幻觉转瞬即逝，残酷的现实正坐在他们面前--懒洋洋地斜倚着，双腿放肆地张开，目中无人。
这个傲慢无礼、邋里邋遢、缺乏教养的美国小子！
"好吧，各位......开会谈什么？"
当下面怨气几乎要冲开到议会大厅华丽的天花板时，雷奥冷漠地问。拐弯抹角从来不是他的性格，他也不想把心思花在揣测臣下们对他的效忠度上。
洛林首相站起来回答他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事件，殿下。"他礼貌地欠欠身，谦逊的表情和平和的口吻掩饰了内心的纷乱。"我们希望与您商议一下关于您的加冕事宜。"
雷奥转转眼珠，冰蓝的虹膜闪着狡黠的光：不错，这确实是他感兴趣的。
"什么时候？"

13
"什么时候？"
"下个月的二十七号，星期二，殿下。"对方问的很直接，却不至于令老练的首相先生措手不及。
"要等这么久？"雷奥说。听上去他很不耐烦，但表情却漠然到了极点的：两个月的预期确实太紧凑了。
"一切动作必须在大公的服丧期满后才能启动。"洛林如实答道。"另外，"他稍微点点头，犯灰的粗眉毛灵活地抬了抬，"恕我提醒您，您似乎还没有去大公的墓前悼念过？"
他的话让雷奥垂下眼皮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在座众人的着装，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令这里如此沉闷--黑色。
"他被埋在哪儿的？"
"夏特大教堂的皇家墓园。"
"谢谢，我会抽空去看看。"缓慢闭一下眼后，他重新看着与他说话的大臣，"继续说就职的事好吗？"
"是加冕，恕我纠正您。"
雷奥点点头表示肯定："请继续。"
洛林遵命地低下头："如您刚才提到的，您必须以巴洛维尼埃皇室，圣克莱芒家族成员的身分继位，因此您也是巴洛维尼埃大公国居民的身份并持有本国护照。当然，这件事我们已经替您办理完毕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人把国籍都改了？
"我的美国护照怎么办？对了，我还有英国的护照。"虽然觉得无所谓，但想到接下来的盘算他还是决定进一步关心一下--以外国人的身份要在美国注册公司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是由它国法规决定的，我们无权干涉，但在任何公开的正式场合，您都必须是巴洛维尼埃的国民。"洛林有条不紊地回答道。
也必须叫那个长到我自己都记不住的名字吗？雷奥稍稍抬起嘴角："继续。"
首相再次行礼："关于您的母亲，不幸早逝的斯蒂芬妮大公主，"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众人，"议会决定，依照皇室惯例，追封她为‘辛吉拉女公爵'，并将她的骨灰转葬回您的家族墓园。"
雷奥眨眨眼："前面那件没问题，后面的办不到。"他说着，并且注意到在座有几位年纪大的议员眼神看起来很激动，不禁感到有趣。
"我们已经将她和我父亲一起洒到下纽约湾了。"他叹着气说，交错起两手手指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的遗憾。
这下子，议员们可真有些愤慨了：我们？他说的就是他那个同性恋姑妈吧！他们就这样擅自将皇室成员的珍贵遗体抛弃在脏污的美国海湾！
他们的表现让雷奥颇感有趣："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我的外祖父先生曾将她开除出皇室了？"
"是的，"始终保持冷静的洛林回答道。"但因为您的缘故，她在事实上又恢复了尊贵的地位。"
"我想问一下，"雷奥的玩笑心思被进一步激发起来。"我母亲是女公爵，那我父亲呢？‘女公爵夫'？"
"正是。"
雷奥把右手背挡在鼻子下，嗤地笑出一声，"继续，下一件。"脸也不转地挥挥另一只手。
这一次，洛林意外地清了清喉咙--
"为了您能顺利继位加冕为巴洛维尼埃第二十三任的雷奥波德七世大公陛下，包括本人在内的，聊以代表本国全体子民的巴洛维尼埃议会全体三十九位议员们，对您在加冕仪式举行前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进行的准备，提出忠诚的建议。"
雷奥斜过眼珠看着他："准备？比如？"
"比如，您应该学习一些必要的礼节。"再也忍受不下去的布雷希特伯爵终于站了起来，激动地说。
洛林立刻回头瞪眼警告，但伯爵丝毫没有理会，他就像装上喷气式发动机的超级跑车，痛快地在发泄的道路上冲刺着。
在他们面前，雷奥的右臂撑在扶手上托着腮，玩味地眯眼打量这个稍嫌发胖的中年男人：他嘴上长的那抹东西究竟是鞋刷还是胡子？
"恕我冒昧，能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吗？"他用一种轻柔的语调说。
对方的态度陡变令冲动的伯爵大人略感疑惑："坎德堡伯爵，同时也是巴洛维尼埃文化大臣，布雷希特?布洛瓦，"一向自持高尚的他很快找到属于自己的音量--
"......殿下。"因此，当他说那个最后尊称时简直不情愿到了极点。
"那么布洛瓦先生--不介意我叫您先生吧？"雷奥的表情非常难以捉摸，他的眼神微妙极了，但很多人只看到那抹淡蓝色的光芒比以往更闪亮而已："您认为我必须学会哪些具体的礼节呢？"
布雷希特伯爵无言以对，他用眼神向洛林求助。
雷奥低下头，似乎笑了一下："您刚才说自己是文化大臣？很好，这是您的分内工作。请把刚才您提到的礼节之类的东西归纳出来，打份报告给我，我不限定您交作业的时间。"
伯爵先生继续哑然，他有种被机枪扫射的错觉。
"怎么，您没听明白？"很显然，对方的火力有增无减。"还是说我现在没有对您下达命令的资格？"
布雷希特低下头："悉听尊便，殿下。"
雷奥对他满意地抬抬眉毛，然后将目光朝向近处的洛林首相：
"洛林先生，"他说，"您刚才说的建议和其余的事情也请照样做成报告书给我，请尽您所能地详细，要是您觉得英语讲不清楚就用法语--我只是不喜欢说而已，并不是看不懂。"
不等对方回答，他站起来离开椅子，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诸位，你们的办公效率亟待提高。"他边走边说，在跨出门廊的下一秒，打火机发出啪的一声，披着金色长发的头颅略略垂下，一缕淡蓝的烟雾从旁侧升起。在外面等候着的朱利安迎了上来，不清楚会议状况的他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欢欣雀跃。

布雷希特伯爵爆发了。
"看看！看看！"他用法语尽情地叫嚷着，完全忘了他所坚持的"礼节"--如果他的头脑里还有那个概念的话。
"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未来的大公！未来的元首！"他从椅子边拿来手杖，极具煽动性地挥舞着，"天呐，巴洛维尼埃完了！圣克莱芒家族完了！卡佩因家的狐狸们该笑了！"
"请镇定！"
洛林首相用洪亮而威严的嗓音喝止了伯爵几近疯狂的手舞足蹈。"听听您喊了些什么？圣克莱芒家完了？"他严厉地指责道
"我......"对方意识到这一严重口误，不禁语塞。
洛林微微一笑，立刻恢复成平时的冷静沉着，"我倒是很为布洛瓦家的未来担心，为您的健康担心。"并不失诙谐地讽刺对方。
"谢谢您的关心，首相大人！"布雷希特负气道，"我的言辞或许有些过激，但所说的内容并不是绝对的危言耸听。在座的诸位议员们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轻柔干脆的笑声，"您说错了，伯爵大人。"
卡特琳娜?阿尔丹女伯爵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年近五十的她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至多三十七八岁，且美貌惊人，一双清澈的绿眼睛，像极品翡翠般慑人心魄。如果不是因为坐在行列靠后的位置，且一袭黑装，刚刚离开的那位年轻人一定会对她有所侧目。
"我就不这么想，"她撩起脸上的网状面纱卷在帽檐上，抬头对忽然显得神情恍惚的布雷希特道。"我认为皇室的未来前景好极了。"
"您总喜欢跟我较劲，"伯爵一如既往地露出无奈的苦笑表情。"还是说您认为像那样狂妄无礼是对？"
"狂妄？"气质优雅的女伯爵故作惊诧。"我倒认为那是一种充满魅力的威严，"美丽的绿眸微微眯起，"君主的威严。"
"您准是说错了吧！"不甘示弱的布雷希特说。"还是说我们对‘威严'的定义有所不同？"
"或许吧！"卡特琳娜无所谓地叹着气，拉下面纱从伯爵和首相中间走过。"先生们，请继续讨论吧，我得告辞了。这趟可没白来！天呐，他可真迷人！我可爱又不幸的芬妮，你的小王子真是漂亮极了！"
望着喃喃而去的优美背影，布雷希特不以为然地摇头："身为三大贵族之一，她怎么可以这样不理国事？！"
洛林因为他的话皱起眉毛："国事由贵族全权把握的时代已经远去了，伯爵大人。"
"呃，当然。"布雷特希做出讨好的模样。"我是说，难道在她心目中，国家的未来就比不上她的那家美容院吗？！"
"恕我多言，伯爵大人，"首相先生转过身，正对着对方，严肃地睁大那双透亮的灰眼："女人心不可度。"
14
尚未完全与泥土结合的草皮包围着那块崭新的黑色花岗，镀了一层防腐材料的金属十字架立在它的正前方，造型很简洁--跟它周围那些巨大的、甚至附带了天使和圣母塑像的墓碑比起来。
仍然称得上巨大的石面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其中一大半都是主人的姓名：雷奥波德?亚历山大?安德烈?西吉斯蒙德?亨利?圣克莱芒，生于一九三X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二〇〇X年三月七日。
在这串必要的标示下方，他的墓志铭简短而含糊：
吾生并非无悔。
这让他显得谦逊，毫无疑问。每一位路过这里的人看到一位君主用这样的词句评价自己的一生，难免不会这么想，不管其生前是否真是这么回事。
雷奥面对碑冢林立空无一人的前方默默地笑了笑，摸出衣袋里烟和打火机。"他抽烟吗？"他咬着一根烟边点边问。
在身后不远的朱利安紧张地朝四下望了望，这位殿下的行为总是那么不择场合，虽然他在本意上并没有丝毫的不敬。
"是的，大公陛下喜欢抽烟斗，"他说，"但在他晚年以后，出于健康考虑便戒了。"
可他还是死了不是吗？雷奥笑了笑，弯下腰，把刚刚点燃的烟放到雷奥波德六世大公的墓碑上。
"殿下？"他的行为让朱利安感到困惑。
"有时候，烟也是一朵美妙的花。"雷奥解释道，但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从烟盒里掏出另一根--最后的一根了--为自己点燃。
看着淡蓝的烟雾随着时有时无的微风从他肩头和已经放在身侧的手里升起，朱利安产生出一种错觉--他们被隔开了。不足两米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那个背影卓然的金发年轻人站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时空，这令他感到崇拜也心生焦虑--他担心对方或许并不需要自己。
"我死后也会被埋在这里吗？"
"？！"突然的提问将朱利安自恍惚中拉起，却似乎更加不真实了，眼前的情景--这一切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
"是的。"他小心翼翼答道，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残酷，对他自己。"不出意外的话，您......也会。"
"意外？"雷奥笑了一声，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声音依然是那么不以为然。"什么样的意外？比如我死的时候不再是这个家族的人？"
"不，请不要作这样的假设！"
脱口而出的高喊让对方与不经意地转身回头--
"这么紧张作什么？"雷奥无所谓地笑道，挂在嘴角的烟令他显得如此玩世不恭。
朱利安于是低下头，"抱歉，殿下，请恕我无礼。"他脸红了。
雷奥把烟从嘴里拿下，轻轻呵出一口--
"‘坟墓为鉴，人生苦短'*。"
念完后，他回头欣然地看着因此面露疑惑的朱利安，嘴角微微一抬，走到他面前。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凑上去--
"威斯坦?休?奥登*的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朱利安的耳廓，温热的呼气伴随低沉而话音流入对方的耳心，"--《睡下你的头颅，我的爱》。"*

瓦莱士和他的下级兵西格诺?波那下士在夏特大教堂的耳堂里站了十多分钟，
此前不久，当身着便装的他们满载而归地回到辛吉拉城堡时，总管佩兰大人告知他们大公储殿下和朱利安男爵大人已经前往皇家墓园悼念先人去了；并留下口讯让他们带上买回来的衣服直接去那里与他们碰头--如果他们能在这期间赶回来的话。
两名士兵因此心神不宁。尤其是瓦莱士，他仿佛看到了朱利安男爵无情的降级令，就像昨天对亨德利克发出的那样。直到在这里遇上贝尔纳主教大人告诉他们大公储和男爵仍在这里时，才稍微总算松了口气。西格诺也是这种想法，他直觉地感到现在的这位君主远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
不出所料，当看到那位身穿干练的老式猎装而显得更加英俊逼人的大人物在男爵大人跟随下，神情冷漠地从通往皇家墓园的侧门处走来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一眼正前方的圣像开始心里为自己祷告。
"我还以为你们栽到特卖花车里被活埋了。"
看到他们的后，雷奥冷酷地讽刺道，却意外地微微一笑。这个不经意的优美表情让两名士兵顿时紧张全忘--
"请恕我们无能，殿下。"他们激动地异口同声道。
"在入境的时候遇上点麻烦......"西格诺自作聪明地进一步辩解。
"入境？"雷奥不禁抬抬眉毛。
"是......是的，我们开车去了日内瓦。"
买几件衣服就出国了吗？雷奥感到很有趣，"把东西给我。"他朝两位士兵伸出手道。
抱着补救心理的瓦莱士连忙推着西格诺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递到他面前。雷奥看着包装袋上那些陌生的品牌，不禁有些失望--他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可以穿ucci和Pada呢。
不过那无所谓，着装一向不是他关注的重点。随便拿上一条牛仔裤、一件灰色长袖衫和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老实说，这倒是很合他意--他转身对目前所在的环境打量了起来。
古老的哥特式教堂，规模一般，但屋顶照样高得好像第二层天穹，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无所遁形--他不介意暴露，但不代表他就欢迎不请自便的参观，尤其是当观众中极有可能出现戴白帽的修女时。
不过，既然这里是教堂......
满意地抿起嘴角，雷奥径直朝位于耳堂的一侧走去。
"主教先生，"他用法语朝伺立在不远处的贝尔纳主教喊道，"我要告解。"
稍微怔了一下，一身紫袍的白发老者微微颔首，从容地跟随而去，紧接着进入那间历时悠久、胡桃木制作的简朴告解室。
"请说出您的罪孽。"主教像往常那样安然坐下，他的声音会让人想到他对每一个人或许都是这样的和蔼亲切，却并不显得格式化或缺乏耐心。正是这个原因，让贝尔纳?吉兰约主教阁下成为巴洛维尼埃国民心目中第二尊贵的人--仅次于已故的大公。
"等一下......"格窗的另一边，下任大公，正在与那排小别扣作战的雷奥波德王子无暇他顾，"该死！"他简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手忙脚乱。
"是的，殿下。"说服自己没有听到那个渎神的恶字，贝尔纳主教平静地回答，默默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并为对方祈祷。
眼下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这位殿下不是天主教徒，不过这对贝尔纳来说无关紧要，毕竟教会能左右国事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很久了。在亲眼见到这名英俊非常的年轻人之前，他早已从首相恩斯特?洛林和其他前来教堂行圣事的官员及贵族口中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点滴。大致的结论是他很无礼、很傲慢、很缺乏教养。最后那一条说得很严重，以至于刚才贝尔纳在接到佩兰总管打给他的电话，说大公储将要来为前大公扫墓时而有些忐忑不安。
教堂与皇宫相隔不远，于是很快，他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君主。
是的，他确实很张狂，言行和神态都是。但贝尔纳主教却并不因此反感，虽然他对任何人都心无恶念。
主教不会说英语，于是雷奥就用流利的法语与他交谈，就这一点来讲，他认为用傲慢来形容这位年轻人是不恰当的。
"好了，"总算脱下那身复杂行头的雷奥喘口气说。"您在听吗？"
"是的，殿下，我在这里聆听。"主教说着，下意识地瞥眼看了下格窗那边的情况，然后连忙别过脸地说，并说服自己没有看到那不敬的一幕。
"谢谢。"雷奥坐在凳子上把牛仔裤展开，用力扯断上面的标牌--20.99欧元，"我在想，"他一边往腿上套裤子一边说，"我或许......不该把父母的骨灰就那样洒在了美国东海岸。"
贝尔纳主教的脸上随即浮现出欣慰的笑容。这件事他刚刚在电话里听洛林首相说过，虽然不像对方表现地那么不快，但始终是有所遗憾的。
"不必忧愁，我尊贵的殿下，"他说，"您父母的灵魂此时已在天国得到永生，俗世的残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抔尘土而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已经整理好裤靴的雷奥开始穿上衣。
贝尔纳主教不禁侧目，他没有说话，心里不由自主地期待着。
"我不想......嗯......"他说着，穿过长袖衫领口。"一个人跟一群陌生的所谓祖先埋在一起。"
这句听上去似有深意的简单句子让主教颇思索了一阵，以至于在他有所反应前，本就不指望听他解答的对方已经起身并丝毫没有迟疑地推开了另一边的门--
"谢谢！"
当突然的光亮刺得年老的主教不自禁地去抬手遮挡时，他听到对方这样说。
"朱利安，还有你们！"已经走出告解室的雷奥一边穿上那件黑色皮夹克一边用英语对等候在外面的人招呼，"走吧！找地方喝一杯，我请客。"
他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响亮，语气也很随意，大教堂独特的回声构造让那句呼朋唤友的招呼听上去如同君主的号令--当然，对那三个受他召唤的年轻人而言，确实如此。
凡俗，罪恶，对我而言，
惟有永恒的美丽。*

*《睡下你的头颅，我的爱》，"La ou Slpin Had, M Lov"，英国近现代同性恋诗人威斯坦?休?奥登（Wstan Huh Audn）作品，本章末句亦是。诗句为桃子自译。（本人译诗白盲，不要被平庸的中文表达干扰，原诗很美。）

15
夏米?克罗恩的家传咖啡馆开在花冠路上，离辛吉拉宫很近，因此生意也不错。像这一带所有的咖啡馆那样，他也卖酒，而且那部分的生意和利润远比咖啡和点心赚得要好得多。但他仍然将大部分心思用在祖传的咖啡烹煮手艺上，并自诩用克罗恩家祖传秘方煮出来的咖啡是全国最香醇的，并因此被写入了《巴洛维尼埃导游指南》。
后面那桩事让光顾这家咖啡馆的人分成典型的两类：那些拿着小册子站在门口上一阵才推门而入，郑重其事地请他来一杯咖啡的人，保准是慕名而来的外国游客；而本地人一进他的馆子多半只会高喊一声--"夏米老爹，一杯白兰地/味美思/接骨木酒......"
现在是旅游淡季，会抱着赏识心理进来品尝夏米祖传绝活的人寥寥无几。由此可知，当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说着英语推门而入时，心中的那股雀跃，就像一个孩子听说学校今天不上课一样喜出望外。
然后又可想而知，在他随后认出其中两人是皇家卫队的瓦莱士和西格诺那两小子时那股子失望劲--这两个顽固的赊账户！要不是紧接着认出另一位贵人，他差点就用上那广为人知的粗嗓门朝他们吼上一句催催这个月的酒钱。
年轻的朱利安男爵，受人爱戴的卢安达西亚家的年轻领袖，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他英俊的仪表和礼貌的言行给夏米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好印象。
然而这一次，他的目光很快被站在男爵身边的那名蓄着长发的年轻人所吸引。
真是难得一见的俊美青年！作为一名久经世事的老者，夏米已经很难对某些事物产生"惊艳"的体会了，但现在，他感到自己迟钝苍老的感官被痛快地刺激了一次。
本着"以貌取人"的人之常情，夏米特别希望他能喝一杯本店的招牌产品--加了艾斯帕拉山上一种特产香草的黑咖啡。一般来说，只有老主顾和特别顺他眼的游客才能有幸品尝这一至美体验。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端着特制品前来他们的桌边，那位神情冷漠的圣塞巴斯蒂安*用带外地口音的法语谢绝了他的殷勤。夏米不得不失望撤走其中一杯，换上来对方指定的朗姆酒。
现在是傍晚，大部分客人都回家准备吃晚饭了，店里显得有些冷清，因此那个位于角落却一下子坐满四个人的位子仍是引人注意的。更不要说他们都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那位陌生的金发青年更是容易让人目不转睛。
这是一组不同寻常的组合，如果那位说英语的年轻人是单独进到这里来，夏米毫无疑问会将他定义为自助旅行的年轻游客了，但现在跟他一起来的有两名皇家卫兵和他们的卫队长，并且从四个人交谈的神情看，另外三个人对他总有种毕恭毕敬的味道。
他会是谁呢？富有的外国投资商？或者干脆是某位世家子？在夏米的记忆里，巴洛维尼埃境内还没有哪个年轻人值得卢安达西亚家的男爵如此尊敬甚至服从。

朱利安知道那位受人尊敬的咖啡馆老板在身后打量他们，并且一定对雷奥的身份有所揣测，这让他不禁忧心忡忡。毕竟大公储的身份尚未对国民公布，用洛林首相的话讲，这是为了让人们能专心地悼念大公的逝世。
因此直到下个月初的服丧期满，包括夏米老爹在内的巴洛维尼埃的一般公民是不太可能知道本国的下一任君主，就是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标准美国青年。
或许，用"标准"来形容他是不恰当的。虽然已经换上了非常寻常的装扮，而且就事实来讲，这一群人里最显眼的本该是一身深色正装的朱利安。但他自己也很清楚，当人们经历了第一眼的挑选后，接下来一定会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位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羁气息的金发美男子。
奇怪的是，朱利安仍然觉得他很高贵，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有增无减，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叹气。
这时的谈话正热火朝天，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男爵那点微弱的沮丧，直到雷奥--众人关注的中心--朝他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眯起双眼。
"所以我们......"滔滔不绝中的瓦莱士注意到他的这一神情，下意识地谨慎起来并逐渐住了口。虽然十几分钟前，他还因为貌似冷漠的大公储出人意料的亲和举动--请他们喝酒--而激动不已。
"怎样？"雷奥很快问道，却没有转移视线，端起那杯廉价烈酒小啜一口。与此同时，在他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失神的朱利安，尴尬地喝一口自己面前的热咖啡。
"所以我们基本都在邻国买衣服什么的，女孩们喜欢法国，我和朋友们倒是常去瑞士，那边开车去要快一点。"
"本国没有服装店吗？"
"当然有！"西格诺下士激动地插嘴道。"可谁会去那些地方买东西？又贵又难看......"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连忙打住，吐吐舌头，低头饮一口自己那杯白兰地。巴洛维尼埃的山地寒风令春季显得似乎比严冬还冷冽，即使是皇家卫兵也被允许当值期间饮少量烈酒取暖。
因为税金是吗？雷奥若有所思地抬抬眉毛，一个袖珍小国的税率居然比美国还高，这是他不曾想到的--据他所知，他的政府里没有国防部这一机构。
"那么本国的其他商品卖得怎么样？"他现在只想了解一下自己所关心的物品，"比如卫生医疗类用品？"确切点说是保险套和润滑剂，他可不像为这两样东西来一次专门的"进口"。
"药店里东西倒是贵不了多少，再说了，不舒服的时候谁还会在乎那点钱？"
雷奥点点头，这样一来他就不用为随着行李袋里一同丢失的那两打保险套和五管润滑剂惋惜了--那是他在性用品店打工的唯一福利。
清脆的铃声提示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众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因为面对而坐，雷奥也顺便看了一眼。
据说至少百分之二十的男人有同性恋倾向，而且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男人有过同性性接触经验**，如果这些数据是以雷奥?加文斯顿......不，现在是雷奥波德?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希?安德烈?西吉斯蒙德?圣克莱芒王子殿下的世界观为标准，那么以上令人瞠目结舌的数据还应该加倍。
大概要扩大到在一间位于深山小国的普通咖啡馆大门里进出的两个男人中，至少有一个对他来说是可用的。
唯一难得的情况是，看对方的样子似乎还很合他的胃口。

*圣塞巴斯蒂安，罗马时代殉教的圣人，因相貌英俊被认为是男色的守护者，一般用以形容美男子。（殉教原因很H，据说是因为拒绝为当时的罗马皇帝暖床......= =|||）
**出自艾尔弗雷德?C?金塞博士（Ald C. Kins）所著，《人类男性性行为》一书。

16
那个身穿灰色短大衣、脖子上缠着厚厚长围巾的褐发男人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拍去肩头细密的水珠，这让屋子里的其他人知道外面下雨了。没有人在意。在巴洛维尼埃的春季，人们管这种时下时停的绵绵小雨叫"糖霜雨"，认为它就像撒在饼干上的糖霜一样甜蜜可爱。
瓦莱士和西格诺从他的长相和着装认出这大概是名自助游客，于是见惯不惊地收回视线。虽然巴洛维尼埃的旅游业不如其他的袖珍国发达欣荣，但在夏秋的旅游旺季，游客仍可达到境内人口五分之一的高比例。
朱利安也是这么判断的，不过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体格，以确定他是否会对某个人的安全构成什么威胁。
夏米老爹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感慨：今天是美男子集会吗？可惜这么晚了姑娘们是不会出来了。
雷奥继续看着他，双眼不对称地先后眯起。
他端起杯子缓慢地抿着里面的酒，视线越过酒杯边缘看过去，冰蓝色的虹膜和琥珀色的液体形成完美的色彩对比。这让对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先是稍稍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眯起眼，清澈的浅棕色眼珠散发着激动的神采。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雷奥微微一笑，把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还没完全进入其他人眼里，这个放肆的勾搭活动便已经圆满达成了。
"卫生间在哪儿？"放下杯子后，他站起来，用英语问老板夏米。对方朝柜台旁的一个小通道指了指，雷奥点点头，转身走去。当顺路从他感兴趣的那个人面前走过时，他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很快垂下眼皮，翘起一边嘴角。

对方比他意料的更快地跟了进来。
这是个男女混用的卫生间，只有一个马桶，很宽敞，也很干净，跟一般家用的差不多。
门刚一关上他们就抱在了一起，雷奥毫不迟疑地吻住了对方那片呈"M"形的性感上唇--这是这个人最令他感兴趣的地方。然后很快，对方也开始吻他，技术相当不错，雷奥渐渐放松身体，让对方推着他坐到马桶盖子上。
就像肖恩他们始终不解的，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怎么能一眼确定对方是不是愿意跟他干上一场的家伙。但如果他告诉他们不是他去确定而是他在选择，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太狂妄？
可事实上就是这样，欲望的产生不分时间场合，如果恰好能有一个他看得上眼、愿意一起发泄的人，为什么要错过？或许是运气好，每次都遇上跟他一样的货色，又或者因为遇上他，那些人也变得放荡无耻。
"嗯......不要停......用力......"
"是的......"脑袋埋在他两腿中间的男人缓着气说，伸手撩起雷奥的上衣去抚摸他的腹肌。"你是......美国人吗？"那里的形状好极了，他忍不住探起身去亲吻他的脐部。
"是......"雷奥不耐烦地回答，他讨厌在做爱的时候说不相干事。"别说话，继续干......"他说着，揪着对方的头发将他重新按回需要抚慰的部位。
"我也是......"男人舔了几下，再用手去挑弄。"我是家旅游杂志的记者......《旅途》......你听说过吗？"
"没有......"
"那是份不错的杂志......你应该看看......才四块九毛九......"
"......"
"我叫斯科特?多恩......里面每一期都有我写的文章......"
"妈的！你能不能专心给我干，别他妈的推销你的破杂志？！"
雷奥吼了起来，猛地弹一下身体，差点给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一巴掌。同样的，自称斯科特的旅游记者也不快地皱起眉毛看着他，突然的暴力令对峙的火花在两个男人之间闪现。
不到一秒，位于下方的男人眼睛一眨，重新露出笑意，用手讨好地抚摸着对方依然挺立的硕大性器，"抱歉，我们继续好吗......"
雷奥不以为然地把脸转到一边，单手撑在马桶盖边缘打算站起。斯科特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不甘心道："再来一次好吗？我保证让你爽翻！"
雷奥还是甩开了他，慢慢站起来，却没有提裤子，"带保险套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
记者先是愣了一下，很快眉开眼笑起来，"有......我有带！"慌忙从牛仔裤里摸出两片Dulx，得意地在雷奥面前一扬--加大号的。
"润滑剂呢？"
对方摇头，"我有更好的主意......"他说着，带着色情意味地舔舔嘴唇。雷奥满意地笑笑：对这家伙的信心又回来了。

朱利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对方不过是上趟卫生间而已。虽然时间有点久，但他也不该这样忧心忡忡，简直想要冲进去一探究竟。
不，那样就太不敬了。他简直不敢想象发生那样的事后，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那样高傲的雷奥，搞不好会被他就此鄙夷。虽然现在这样也看不出他对自己有多少好感，但朱利安潜意识里感到他是信任自己的，至少比对这里的其他人要信任些。
在他的对面，下士西格诺似乎也很关心大公储的去向，伸着脖子朝那个通往卫生间的通道望了望--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不干脆到外面上厕所去？"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似乎只是为了缓和现在的沉默。
"你说什么？"朱利安突然地问。
西格诺咽下刚刚喝的白兰地，"明明只有一个厕所不是吗？"他说着，面对瓦莱士努努嘴，希望得到他的附和。
他们的长官像被放开的弹簧般站了起来。
"大人？"两名士兵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地问。意识到这时的状况，朱利安于是按捺住脸上的惊惶神色--
"不，没什么......你们留在这里......"他朝属下摆摆手，并对前面的夏米老爹故作镇定地微微一笑。
"不许跟过来！"在走向那个通道前，他用下命令的口吻说。
仍然坐在那里的士兵们耸耸肩：谁还会跟过去？不把那间小屋子挤爆才怪！

"嗯......你叫什么名字？"斯科特从后面咬上雷奥的耳垂问。他对这次偶然的艳遇满意极了，并试图让它更完美些，比如为续集制造一个契机。
"......你有什么资格？"
"别这么无情，美人......我就要进去了，告诉我......好吗？"他继续说着肉麻的话，隔着保险套的手指有意在那火热的甬道里搅动起来，满意地感受到对方因此发出的剧烈颤抖。
"啊......如果你还有下一次机会的话......再说吧......现在，快他妈的把它给我！"
斯科特笑着叹口气，对方的傲慢令他无可奈何。他保持着耐心，将手指从对方体内抽出，掏出自己勃起已久的器官，对准夹着保险套的穴口用力一挺。
"啊......妈的！"雷奥痛得大叫。唾液的润滑效果根本比上现成的化学制剂，久违的剧痛令他将手指抠在面前的墙纸里，用力刮着，几乎折断指甲。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推出去。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有点太饥渴了，竟然允许一个连口交都三心二意的男人进入他的身体（好在这家伙的分量还不错）。一般情况下，雷奥不会在没有床的地方做全套，脱裤子很麻烦，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采用自己所反感的后背位，这让他全无享乐感，更像是另一个人的泄欲对象--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天呐......你真棒......"终于把自己全部送进去后，斯科特仰起脖子感慨，他的两只手都放在雷奥的臀部，贪婪地感受着那里完美的曲线和质感。
"少废话......"疼痛引发的虚弱感令雷奥难以平息身体的颤抖，他试着把腿再张开些以缓解这种不适。"快......动......快点......"
"是的......"飘飘欲仙的旅游记者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像嗑了违禁药物那样半闭起眼睛，脸埋进雷奥的长发里迷醉地喃喃，"王子殿下......噢--"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全身一个剧烈的收紧，突如其来的压力令他差点射出来。
"老天......"斯各特深深地喘着气，整个人好像灵魂重回肉体般心潮澎湃。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一极致的刺激，刚才那样喊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冷冰冰的美男子就像英俊的王子般高傲又令人无法拒绝，既然他不肯报姓名，那他只好自创一个以增加情趣了。
很快，雷奥也明白到这一点，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可笑。他一边放松一边摆脱着那股子荒唐的情绪，"再......吻我......快......"转过脖子向往常那样对带给他感观愉悦的男人命令......
意外地，他对紧接着看到的景象皱起眉毛，兴致全无。

17
朱利安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将事情处理好。毕竟那是对方的自愿行为，他无权干涉或阻止主人的任何活动。因此，在他最初的计划中，他应该守在那里像个卫兵一样防止任何人的走近，以维护大公储的名誉。
但当他走到门口听见那阵陌生的低吼时，朱利安知道自己做不到理智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捍卫"殿下的尊严--彻底地。
打开门看到的情景几乎令他发疯，或者在另外的人眼里，他已经是个疯子了。他一言不发地朝那只发情中的公狗猛冲而去，在对方回头看到他之前，便揪起他的衣领将他丢到屋子的另一角。他的力气似乎从没有这么大过，简直像头熊。
"殿下--"朱利安高喊着，几乎丧失了全部冷静，他冲到雷奥面前，第一个念头就是抱紧他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再玷污到他。
啪！对方给了他一巴掌。
"出去。"雷奥冷冷地说，弯下腰不慌不忙地提起褪至膝盖处的牛仔裤。他的动作是那样地有条不紊，完全没有身处困境的不安和窘迫。
"我......"朱利安摸了一下脸，却并没有真正去理会。他不敢前进，却又不肯像往常那样服从对方的命令。这是一种他从未过料想过的局面，有一个比使命感更强烈的意志迫使他留在这里，他要看着他。
哪怕那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请自重，殿下。"
说这话时，他的脑子热得快要沸腾了，嗡嗡响得像真的要开了一样。他甚至毫不畏惧地去瞪视对方的眼睛--无情的冰蓝色，然而当他发现它们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冷酷时，所有那些纷乱便被彻底冻结了。
"见鬼......你他妈的干什么？！"遭遇意外暴力的不幸男人咒骂着从地上爬起，没有人理会他，然后等他看清楚眼前的现状后，也莫名其妙地觉到自己很多余。
他看到了那个揍他的男人：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西装，英俊的面孔散发着平静的古典气息；要不是他刚好遇上，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家伙会做出这种粗暴的举动来。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对方看上去似乎很伤感，那双剔透的绿眼睛因为某种痛苦而隐隐闪烁着。

细细绵绵的小雨散布在昏暗的夜色中，不时乍起的疾风将它们吹得像雪花一样轻盈地飘荡起来。狭窄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路人，然而现在还不到八点钟，这一切对看惯了曼哈顿那种人口地狱的雷奥来说简直是种幻境。
他眯起眼，看着从嘴里呵出的烟雾将眼前的一切渲染得更加虚幻。Mashal，没劲的法国烟，刚才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瓦莱士跑去给他买的，连同打火机一起--原来的那个被他放在换下来的衣服里丢在教堂了，还有钱包，也就是说他不可能为自己提出的请客埋单了。
从拿到手上起到现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五、六分钟一根烟，开车五分钟的路程，走路需要多久？
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一些。雷奥把烟放回嘴里猛吸一口，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毛，本能地加快步伐，这无疑让身体某处的疼痛更明显了。
"离我远点，"他对着前方说。"你知道我不想看到你。"
脚步声戛然而止，雷奥嗤笑一声，轻不可闻；然后掸掸手里的烟灰，恢复成原来的速度。
好冷！他禁不住打个寒战，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本能地缩起脖子。
或许，他不该拒绝那家伙披给他的衣服。
或许，他不该因为那家伙而从车里出来。
但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家伙，他又怎么会像个破败的木偶僵硬地行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或者说，国家？真可笑。

大公储第一次外出就回来得这么晚令佩兰总管有些意想不到。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殿下的神色和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在一个治安好得令人发指的国家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要说是对一位有人保护的国家首要，就是普通百姓也是不可思议的。
尤其是在他接下来听到对方走近他后吩咐的第一个命令，是要他把处理外伤用的急救包送去往他将要去的浴室后。
出于责任感，佩兰不露痕迹地仔细看了一眼雷奥：他英俊的脸庞极为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这是肯定的，室外的温度不会超过摄氏五度，而他上面只穿了层单薄的长袖衫。外面下着微小的"糖霜雨"，但他那头过肩的长发已经差不多湿透了。
很显然，有人失职了。
"殿下，我认为您现在需要的是医生。"他真挚地建议道。
"不！"雷奥严厉否决。"只是一点擦伤，把东西给我送来我自己会处理！"
"是的，殿下。"佩兰毫无辩言地遵从道，身为一名优秀的皇室管家，他深知服从才是最首要的选择：反正皇家医生德洛因先生就住在皇宫对面。

"咝--"
随着一袭灼烧般的刺痛，被挤出眼眶的泪水沿着脸颊滚落而下。雷奥扔掉手里的酒精棉，颓然地往后一仰，放下胳膊支撑着上半身，半闭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小声喘气。
该死的！他以为只是一点红肿，没想到还发生了裂伤--真他妈的见鬼！这种倒霉事他一次也没遇上过！他真想将造成这一切乱七八糟的家伙拖出来痛揍一顿！
闭上眼睛揍！他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
特别是那副眼神--鄙夷？厌恶？觉得他很不堪？
--请自重......
接下来，他一声不出地笑了好一阵，肩膀抖地快停不住了。然后，伴随的眼前的一片朦胧，抬起头看到对面那只洛可可风格的花哨大镜子--
全身赤裸的他坐在铺着一层浴巾的地板上，以身为一个男人不应有的淫荡姿态大张着双腿，炫耀般袒露着中间的器官和下面那个丑陋的洞口--新鲜的外伤令它显得有些惹人怜悯，甚至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真想把那位一本正经的先生请进来参观，他这么想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冷一笑。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身体的某个部位居然有所反应了。
18
佩兰找到他，问他今天下午大公储外出都发生了什么，朱利安选择了缄默。
然后佩兰开始说殿下的情况很不好，他没有用晚餐便直接回卧室睡觉了，而且刚才仆人们打扫他用过的浴室时发现了沾有血迹的棉球......
没等他把话说完，朱利安不顾对方的年长和爵位，一把将总管大人推开往前奔去。
当他到达那两扇的看似沉重的大门前几乎没有思考便将它们一推而开--
"殿下--"
很显然，他又一次失控了。
明知道那个人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明知道他接下来会听到话就是--
"滚出去！"
"我听说您受伤了。"就像完全没有听到那句坚决的斥令，朱利安反而进前了一步，他的那句话与其说是辩解倒更像是单纯的关心。
迎着对方冰冷的瞪视，朱利安忧心忡忡地走到床尾，眼前的情景令他难以置信：天呐，他怎么会这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淡蓝色的眼里全是疲惫，露在外面的肩膀和手臂看上去毫无力度，尽管它们保持着肌肉的健美形状。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当时真不该就那样放任他在冰冷雨里走那么久，哪怕事后会被揍一顿也要把他紧紧抱住......
不，就是现在他也有着要扑过去将他抱紧的冲动--他的神情仍然维持得那么强硬，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感受到表象之下深深的脆弱。
"我......我去为您把医生请来！"他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也是为了掩盖脸上的滚烫。
"站住！"对方大声制止了他。朱利安停下来，疑惑地回头。
"如果你把任何我不认识的人带进来，我保证你将永远没机会再进这个房间--我想我那个权力对你实施解雇吧？"雷奥看着自己身上的丝被，像个名副其实的君主那样命令道，虚弱和疲惫丝毫没有影响他要表到的效果。
"但是您受伤了！"朱利安什么也不想顾了。
"所以我才不想被人看！"
"......"
忽然间，他意识到什么，脸一下红了个彻底。
"我......我很抱歉，我想那是我的错......天呐，我真的很抱歉......"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却愈发感到无地自容。雷奥是对的，他真的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以后他都做不到了正视他的主人了，他......
他真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滚吧！"雷奥别过脸，回复成慵懒的语调说，脸颊上一抹罕见的绯红令他看上去艳丽惊人。
"是......"不敢抬头的朱利安惶恐地点着头，"不，请您稍等！"他突然拒绝了，激动地跳了一下转身朝房门奔去。来不及将他喝止的雷奥望着那条没有合上的门缝，冷冷地眯起双眼。

三十分钟后，吱哑的一响令他不情愿地摆脱掉昏昏欲睡，于是看到上一位从这屋里走出去的人重新来到他面前......
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有什么东西冒着热腾腾的白雾。
不去在意他不悦的瞪视，朱利安端着托盘一直绕过床尾走到雷奥靠左而卧的床边，并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您还没吃晚饭。"他说。
雷奥朝那碗奶白色的浓汤看一眼，懒洋洋地别过脸："出去，我不想吃。"
朱利安没有照他的话做，把领带抛到自己肩头后对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就要托起他的肩膀试图令他稍稍坐起......
雷奥伸出一只胳膊抵在他肩头将他阻止，双眼冷冷地看着他："我叫你出去。"
朱利安怔了一下，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仍然伸手到雷奥背后去为他垫枕头......
这一次，雷奥用力推开了他。
"殿下？"朱利安睁大眼睛，清澈的绿眼眸与其说是不满倒更像怀着什么委屈。（整个一小媳妇样，你完了，狗狗......= =|||）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我想你应该清楚那是怎么回事。"面对他，雷奥面无表情地说。
朱利安脸红得更明显了，"我......我知道。"他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您放心，我让厨师煮的汤，这不会对您的......"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朱利安把头低得已经快看到自己的领带结了。
雷奥冷笑一声："怎么？不会让我第二天因为XX而把下面再弄出血是吗？"
对方无言以对。
"谢谢你用心准备的流质食品，我不想吃。"雷奥背转过去，拢一拢身上的被子。"如果你还关心我的健康，就请端着那盘该死的汤从我面前滚开。"
无情的命令让朱利安不知所措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背后。半湿的长发像蛇一样凌乱地贴在赤裸的肩背上，黯淡的室内光线令它们呈现出不同以往的铜金色，没有了耀眼的嚣张，完全是一种恬静的柔美。
一股莫名的情绪让朱利安忘了此时的状况，竟然想要伸手抚摸上去。
忽然间，雷奥的肩膀动了一下，遏制住了他鬼使神差的不敬念头。
"殿下？"
看着对方转身过来，朱利安喜忧参半，却被对方挥手驱赶开。然后他看到雷奥要拿的不是那碗厨师特制的山羊奶汤，而是那个放在床头柜边缘的手铃。
响亮的几下铃声过后没多久，卧室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您有什么吩咐，殿下？"佩兰总管站在门口平静地问道。
"请把这位破坏我睡眠的先生送出去，谢谢！"
"是的，殿下。"总管遵命道，走到朱利安面前礼貌地伸手："请吧，男爵！"
朱利安没有理会他，"殿下，您必须吃点东西......"依然对雷奥坚决建议道。
"还有那碗臭烘烘的呕吐物！"重新躺好的雷奥因此补充。
佩兰于是亲自动手端起托盘，看到那碗鲜美的浓汤不禁眉毛一扬；然后走回依然一动不动的朱利安面前："男爵，请不要留在这里打扰殿下休息。"
稍后绕到他身后用本地方言小声说："殿下很不舒服，难道您没看出来吗？"
朱利安肩膀一抖，佩兰赶紧拉住他的后襟："现在请保持冷静，先跟我一起出去，稍后我们再和医生一起进来。"

再次获得安宁后，雷奥叹口气，颓然地闭上双眼：跟那个笨蛋的纠缠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他从没遇上过这么笨的家伙，连肖恩都比不上他。奇怪的是在纽约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小子挺有心机呢！
外表真是迷惑人的利器，这一点，他比很多人都清楚。
该死，那碗汤究竟是用什么熬的，直到现在屋子里还有那股子怪味！他感到反胃极了，可吐不出来，脑子倒变得有点像汤水之类的，完全无法思考了......
......
"不，我不要去费希尔太太家住！我讨厌她女儿！"
"好了，别淘气，莉莉那么喜欢你，每次她都拿最好的冰淇淋招待你！"
那是因为每次她都把我关在那间粉红色的屋子里，用她那些廉价化妆品和蝴蝶结把我弄得像个女鬼！他在心里委屈地申辩道，却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笑死。
"为什么你也得跟着去？不是已经有爸爸了吗？"
"因为吉玛的妈妈有别的事，不能在比赛期间陪她。爸爸是男士，他照顾不好吉玛。"
又是吉玛！那个说话粗声粗气、球打得不好就怪球拍和鞋子的讨厌女孩。
"那带我一起去好吗，妈妈？"眼看着母亲把衣服一件件从五斗柜里拿出折进他那只黄色小运动包里，近乎绝望的他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抿着嘴，可怜巴巴地鼓起眼睛就像街对面的汤普生老太养的吉娃娃狗。"我不想一个人留下......"
"别说傻话，你还得上学呢！"母亲抬起头温柔一笑，击退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反驳。
他真的绝望了，垂下脑袋不再发言，悬在床边的两条腿规矩地一动不动不再像刚才那样晃个不停。
带有暖意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令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是最漂亮的水蓝色，就像在最晴朗的天气里看到的游泳池里的水。
"看，你还有胖罗恩先生不是吗？"她说着，从床头拿来那只硕大的米黄色泰迪熊，顺手整理一下它脖子上的水手领结后递到他手里。
"听话，我的小王子！"她把他们一并抱起，压着头发吻一下他的前额，"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
柔软顺滑的浅棕色头发散发着清甜的橙花香味，他深深地嗅着，永远记住了那个味道。
是的，妈妈，我很听话，但为什么你和爸爸还是没有回来接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胖罗恩先生？

在为他把新的毛巾放好在额头后，朱利安正要坐下来，一眼看到对方的右手微微动着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当手指刚一被对方碰到，便被猛地一下抓住了。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被吓到。慢慢坐回位子上，朱利安将另一只手也按上对方滚热的手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是不是一种冒犯，他只知道，这样做会让病人感到舒服。
高热令他的皮肤失去光泽，嘴唇干涸甚至出现裂痕，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病痛和不安而剧烈颤抖着，毛巾上流出的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每多看一眼这样的情景，他就感到心里一记鞭打般抽痛。
渐渐地，他不再紧抓着他，肌肉重新回到此时应有的软弱无力。朱利安反而用双手将他握紧了。
对方先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妈妈......"
然后，他听到他这么喊的。
朱利安坐回去，缓慢地吸口气，情不自禁将手举到自己嘴边。他或许不记得自己还握着另一个人的手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触上对方被压得泛红的指尖，一根根吻着--
对不起，我的王子。

19
雷奥把手里那沓写满华丽花体字的纸本往面前的茶几上懒洋洋地一抛，"这位先生家里没有打字机吗？"他问道，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这我不清楚，殿下。"对面的洛林首相答道，心里暗暗抱怨书写者布雷希特伯爵的嚣张和怯懦--他既然写下了这通言辞和形式都傲慢至极的礼仪报告书，却不敢亲自呈递给对方阅读。
几乎没有理会他的回答，雷奥端着咖啡杯，双臂撑在两腿膝盖上，面对洛林弓起背，"老实说，我倒觉得您写的那份很有意思。"他说，嘴角微微有点笑意。
"您已经看了？"洛林感到惊讶，他的报告有差不多一本小说那么厚，系统地概述了巴洛维尼埃的历史和皇室圣克莱芒家族的重要事迹--这是曾当过历史教师的他认为的身为每一个巴洛维尼埃公民都该知道的常识，更不要说是国家元首了。
"您写出来不就是让我看吗？"雷奥抬抬眉毛，配上他的语调竟显得有些调皮。
"不，我是说......您既然不舒服的话......"洛林不禁慌乱：从怀着不忿进到这间起居室里起，他连一句问候对方健康的话都没说过。
雷奥干笑一声。"我又不是纸糊的。"端着咖啡杯重新靠回沙发上，"躺在床上读您写的那些故事倒是桩不错的消遣。"他说。
于是，洛林板起脸，暗暗沉下一口气。
"能把国家近期的财政概况给我看看吗？"他继续说，似乎完全不把这些看在眼里。
首相皱皱眉毛：在他的理解中，对方不像是会主动关心那方面事情的人。
"我不能知道？"雷奥刻意反问。
"不，您当然可以！"洛林恭敬地点头。"我会将您的要求转达给财务大臣特罗安?贝埃。"
"谢谢。"雷奥满意地点点头。"我没问题了，您还有事吗？"
"没有了，殿下，祝您早日康复。"
"谢谢，我已经康复了。"他说着，倒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冷不防回了下头看到这一幕的洛林，就此怀着更加难解的复杂心情，离开了这间位于布置舒适的起居室。
毫无疑问，他依然是张狂的，却不像几天前那样拒人千里。是因为疾病吗？肉体的虚弱难免招来精神上的怜悯，更何况是如此美丽的肉体。
真没想到，看上去如此健康强壮的年轻人居然也生病了，发高烧，简直像亲眼看见一头狮子打喷嚏一样不可思议......狮子？洛林在心里抬抬眉毛，差异于自己所用的形容。
他继续走着，在走廊上遇到了朱利安?卢安达西亚男爵，双方礼貌地互相致敬。洛林诧异地发现，这位年轻人的精神气也不怎么好，简直也被急病打击了一番似的，难道是被传染了？看来他要请卫生大臣霍布伦筹备一下流感预防事宜了。

朱利安走到门口时看到雷奥在点烟，他差点喊一声出来，因为那天晚上他听见他咳嗽。
"进来。"雷奥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朱利安没有迟疑，步态稳健地来到他面前。
"坐下。"雷奥接着命令。（已经完全当狗在驯了~~~）
对方没有动，躺在沙发上的雷奥抬头望着他："喜欢看我这样仰视你吗，先生？"
朱利安于是坐到刚才首相坐过的软凳上，"殿下......"他不知所以地开口道。
"那晚是你守了我一夜？"雷奥冷冷地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搁在沙发另一端的脚。
朱利安吞咽一口："那是我的职责。"
"是吗？什么样的职责？"雷奥问，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要开除他的话。
"守护您。"
"哦。"他吐出一串烟，满意地看到一个烟圈腾空而起。"失望了是吗？"
"？！"
伴随着朱利安的愕然，雷奥笑得平静而冷酷："觉得我很下流是吗？"
"不！殿下......"朱利安惊呼道，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雷奥笑得咳嗽起来，朝那个惶恐不安的黑发男人伸出一只手："过来。"
朱利安不知所措。雷奥侧转过身，把烟衔在嘴里，用手指慵懒地梳起挂在面前的长发，"到我面前来。"他稍微有些口吃不清地说。
犹豫着，朱利安还是跪到了他的跟前。雷奥取出烟，笑着呵一口，手举过朱利安的肩头把烟灰撒在他身后--或许落在了他的裤腿上，谁知道呢？
文字描述永远比不上视网膜上的图像有意义。那天，他从那双可爱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被自己忽视的一部份世界--它们居然被另一个人如此重视，这种对立所带来的冲击本身就是一份极致的乐趣。
他或许不该将它看得跟那些讨厌的累赘一样那么急于摆脱掉，毕竟，从现在看来，他似乎也是美味的。
"你要明白的是--"他说着，把手里的烟放进朱利安微隙的唇间，对方除了茫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别无所动。
"我就是我，任何事物也改变不了我的本性，那怕一个所谓的国家。"
他抚摩着对方的下颌，皮肤里隐藏的胡茬带给掌心一种别致的惬意感受。
"明白了吗？"他的语气依然轻柔，却突然捏住对方的下巴用力抬起令他完全与自己正视。
那双冰蓝色的眼里，有令人战栗的美。
"是的......殿下。"朱利安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碰落掉嘴里的烟。
"很好。"雷奥满意地笑着，取下他快要叼不住的烟放回自己嘴里，利落地抽一口。
"走吧！"
没等朱利安搞清楚自己都稀里糊涂干了些什么，雷奥另一种命令的口吻大声说着从沙发上起来，并朝门口走去。
"去哪里，殿下？"朱利安紧随道，嘴里的烟草和别的一些气味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兜风，或者说，巡视国土。"
20
当引擎的轰鸣终于销声匿迹时，朱利安紧贴后背的心脏才有一次找回了它跳动的一般频率。
然后，他好不容易恢复运作的头脑里反复回闪着一个情景：
刹车好使吗？--临时的驾驶者从车主瓦莱士手里接过钥匙时问的唯一问题。以及对方那信心满满地回答--好！好极了，一踩准停！
于是，怀着劫后余生的欣慰，朱利安考虑着是不是可以给普鲁贝恩中士升一级，以奖励他的诚实可信。
就在他独自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雷奥解开安全带从这98年产的灰色大众里出来，一如既往地点上一支烟给自己解解闷。他迎风站在这片山间的旷地里，精神看上去好极了，两团明显的黑眼圈也无损于他的俊美，均匀的烟熏色散发着病态的性感。
意识到现状的朱利安也赶了过来，并注意到对方所关注的景物--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堡，简朴的不规则灰砖和两个带有突堞的小塔楼表明它的建设年代不会晚于十五世纪。在它的周围几乎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花园里的黄杨矮篱因缺乏修剪只能用"狂野"来形容，从他们脚下铺起的石子路一直通向进入城堡大门的吊桥前。
"是这里吗？"雷奥问道，风吹散了他手里的烟灰，有几片掠过他飘起的金发。
"是的，殿下。这里是图莱诺城堡。"朱利安回答。出发前，对方并不曾告知他这里就是"兜风"（想到这个词他的心不由得紧抽一下）的目的地；而且令他惊讶的是，对方居然只在发动引擎前匆匆瞄了几眼旅游地图，就能一路狂飙来到它的准确所在。
"进去吧！"雷奥说着行动起来。
"请等一下！"朱利安紧追过去，拦在他面前，"您是要进去城堡里？"
他的话令雷奥觉得好笑。朱利安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不，我的意思是......这里......我们没有这里的钥匙！"
出色的冷笑话，雷奥想。"怎么？这里没有看门人吗？"哪怕这是一栋停止使用的古堡，他也不信会是无人看守的。要么这个国家的治安太好了，要么首相的那份报告里说这里收藏了大量珍贵艺术品的事情子乌虚有--那可就白来了，不是吗？
"有......呃，不！我是说......他......现在可能不在！"
朱利安的表情无疑证明他是在"强词夺理"，而雷奥却并不因此感到不快，他转过身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头越发感到有趣。
在他们就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辩解不休时，一个含糊而响亮的声音从城堡的某一侧传来，乍一听有点像狗叫--
"什么人在那儿？！"
雷奥随即回头，这令他错过了身后朱利安脸上骤然的惊诧--那本会令他感到更有意思的。
那个说法语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身肥体壮，谢顶，手里拿着一只像是狗项圈一样的缀着铜钉的皮环，挂在腰间的钥匙串随着走动发出好听的沙沙声。雷奥第一眼就把他踢出使用范畴--是的，他都是这样来归纳进入自己视线里的男人的。
"你是这里的看守吗？"他用法语问，因为看样子这家伙不会说别的语言。
"是！"胖男人点头道，很不屑地打量面前的金发男人。"你们是游客？来参观？不行，快走！这里是私人产业！不是景点！走走！"他举起拿项圈的手做驱赶姿势，嘴里嘟囔着活像在赶什么动物。
"我知道。"雷奥没有理会他的粗鲁，甚至有一种不正常的久违的自在感，"我是业主。"他平静地说。
这句话果然达到了消减噪音，原本聒噪的胖男人不敢相信地张大嘴。
"我是下一任的大公。"雷奥进一步明确，他只希望一切进行迅速。
意外的是，胖男人没有一般小说剧情里那种惊慌失措点头哈腰，胖胖的身体站在那里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更加不解--
"大公？"他说，"这么说你们不是伯爵家人？"
"什么伯爵？"雷奥皱起眉毛。
很快，被撂在一边的朱利安拦了上来，"不，请不要问了，殿下。"他用英语劝着雷奥。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对后者来说，好奇心就像性欲一样必须得到及时的满足。
"你说的是哪位伯爵？"据他昨天看的报告，他的祖先只封过六位伯爵，其中只有三位的封地上建有城堡，而被称为本国的"三大世家"。然而眼前这座废弃的中世纪古堡图莱诺则是直属大公的财产，刚才朱利安也证实了。
"你们连这是谁的产业都搞不清楚？"眼下的这名看守幸灾乐祸地眨了眨眼。
"是的，我在等你的答案。"雷奥冷冷道，朱利安在他身后神情麻木。
"哈哈！"只有胖看守最得意，他恢复成之前的趾高气扬，看样子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所面对的是否真的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所有人--
"我来告诉你吧，没见识的小子！这是夏莱伯爵的财产，是属于卡佩因家族的！"

雷奥回到了确实属于他的起居室，半个身子重新陷在那张古典的天鹅绒沙发里，神情烦躁。啪！他把手里装订成册的纸本抛在茶几上--
"说吧，都是怎么回事？"他说着，单手揉着太阳穴，折磨了他一整天的高温似乎有卷土重来的征兆。
"您指的是......"低头站在对面的朱利安声音比往常小一半。
"为什么这个法国人会在据说是我的土地上占有我的财产？！"
雷奥狠狠瞪了眼这个对一切心知肚明却不肯坦言的家伙，清晰有力的吐词准确无误地传达出他此时的不悦。他很少这么专心地传达恨意，已经不是迁怒那么简单了。
卡佩因家族，一个十三世纪初产生的法国皇室分支，授孔特伯爵位，繁荣至今。因其属地毗邻巴罗维尼埃，故此与皇室圣克莱芒家族交往甚密，家族重要成员间有过多次通婚事件，最近的一次是1907年亨利三世大公的长女，艾莱诺大公主下嫁菲利浦?德?卡佩因伯爵。
重新阅读首相为他撰写的历史教材，关于那个家族的叙述简明扼要且无关痛痒。那个丑陋的看门人在说出那个名字时的目空一切固然恶心，而一种被隐瞒甚至欺骗的感觉才真正令他心烦意乱。
"对此......"朱利安小心翼翼道，几乎不敢与他正视。"我希望您先冷静下来，因为这是桩很复杂的事件。"
"说重点！"
"卡佩因家是您的远亲......"
"我说‘重点'！"
"事情是......"
"事情是，您欠着他们一笔钱。"
另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朱利安随即回头，"路易？"他不禁惊讶道，并皱了皱眉。
佩兰总管站在门口礼貌地点了点头："您的咖啡，殿下。"他对雷奥说，并亲自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将饮品放置在雷奥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雷奥端起其中一杯，什么也不加，大喝一口。"另外，我很想听您讲讲欠钱的事。"
正在给朱利安的咖啡加糖的佩兰听到后，不慌不忙完成手里的活后直起背，"事情是这样的，"他说着，优雅地欠欠身。"您的先祖，确切的说，是自第五任大公雷奥波德二世陛下时代起，为抵御神圣罗马帝国不间断地骚扰，曾不断向我们的邻居，卡佩因家族的孔特伯爵治下借用一些兵力和钱粮，既而零零碎碎欠了些款项。到了十八世纪末大革命期间，卡佩因家失势，对我国提出将所欠费用整合为欠条以便讨还。"
"欠了多少？"雷奥问。
"一千三百八十一万大埃居。"佩兰说，"那是1801年写在《图莱诺条约》上的数目，按照条约上要求的利息再算上时至今日的货币购买力及通货膨胀等因素......"他稍稍抬起头，作了个思索的表情，"据我所知，目前大约还有十二亿一千多万欧元。"
总管先生温文尔雅的话音完毕后，这间明媚的起居室便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或者说，这屋里的人为自己按下了消音键。
雷奥坐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咖啡，终于，他放下空杯子站起来--
"好吧，"他说，"你们谁能借我一千块，欧元？"
"殿下？"一口咖啡也没喝的朱利安面带疑惑与焦急。
对方扯了扯外套领子，转过脸，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买机票回纽约！"
21
"不！您不能放弃大公位！"洛林首相站起来大声道，会议厅高而宽广的空间渲染着他洪亮的嗓音，悲壮得宛如管风琴。
"为什么？"与之相对的，坐在正前方那座至高之位上的年轻人听上去如此漫不经心，而且还跷着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
"您是一国之主，是圣克莱芒家最后的成员！这是您的责任？"
责任吗？雷奥不禁冷笑：这个国家他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却要他负所谓的责任！
"财务大臣先生，"他用法语说，懒洋洋地举起另一只手挥一下，"请把那个可怕的数据再念一遍！"
矮胖的财务大臣特罗安?贝埃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推推鼻梁上的小圆眼镜，重新举着手里的小笔记本--
"截止今日零时计算，"他念道，"本国所欠外债一共是八十七亿四千四百七十三万六千三百零九点五八欧元，殿下。"
声音不大，吐词倒很清晰。雷奥满意地再次对他点头，嘴角是冰刃般的讽刺笑意。
"您就因为这个放弃国家，放弃您的人民？！"洛林的表情愤慨至极，他已经很难维持使用敬语了。
"那还不够？！"那些钱就是换成最大面额的他也要数个下半辈子了！
"恕我多言，殿下。"相貌温和的贝埃插话道，"那是国家所欠的债务，与您个人资产无关，据我所知，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是不同程度的债务国，包括您以前生活过的美国。"
他的话引起了雷奥的注意，不去理会首相此时的义愤填膺，他朝这位小老头貌似亲切地眯起眼--
"是吗？"他说，"那我那些城堡和里面的收藏是怎么回事？那些......‘抵押品'？"
"如果您指的是卡佩因家族的债务，我很遗憾。但请放宽心，在您之前的历任大公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对您的威望并无影响。"
"不，你说错了。"雷奥直起背，收起脸上散漫神色，"威望那种东西对我来说一无是处。"他说，"我是为了钱来的，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三亿七千万欧元等着我，我来了！结果却是他妈的十二亿的债！"
粗鲁直率的语言令在座的长者们目瞪口呆，而其中赤裸裸的事实却让心地明朗者羞愧难当。
"不......您说得不对！"片刻的寂静后，仍然是那个固执的声音在坚持。"那是不平等条约，是狡猾的卡佩因家的阴谋！圣克莱芒家是伟大的诺曼底公爵的后裔，是真正高贵古老的家族，您不能就此放弃......"可怜的洛林已经显得语无伦次了。
"抱歉，"雷奥撑着扶手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了，请尽快联络第二名的倒霉蛋吧，我得收拾行李去了！"他说着，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行动有所表示。
"请等一下--"
高亢的话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表明说话人是怎样地疾步奔走。
卡特琳娜?阿尔丹女伯爵站在门廊下地一下下地顺着气，"抱歉，我的同胞们，巴黎的交通太可怕了。"她说着，掏出手巾对着脸扇凉风；稍后转身，朝近在面前的那名年轻人简练不失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
"您好，我尊贵的王子殿下。"她说，美丽的眼睛狡黠地微微眯起。"我能有幸与您谈谈吗？单独地？"

雷奥很少注意一位女性的美，虽然他也没耐心去欣赏男人的长相，而只凭短短一瞥鉴定他们的是否足以挑起自己的荷尔蒙水平。然而此时面对这位年龄难测的女士，他至少仔细观察了她三次，每次都有种无法解释的耐人寻味。
同样地，卡特琳娜女伯爵也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审视着他的样貌，体味着每一段线条所散发的年轻俊朗以及对故人的思念。只不过相比与对方的直率，年长的女士要表现得不露痕迹得多。
"好久没在这里喝咖啡了，"她说，"煮得真美味，路易！"
"蒙您赞赏，夫人。"佩兰礼貌地回答。
"您还是那样可亲，"卡特琳娜点点头，回头给对方一个美丽的微笑："亲爱的路易，能拜托您去宫外找到我的司机普朗士先生，请他把车开到第二后门等我吗？"
"我这就去办，夫人！"总管欠欠身，很快招呼起随行的仆人一同离去。
其中用意不言而喻，雷奥也对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打个响指--
"朱利安！去帮我把行李收拾好。"
"殿下！"这显然不是他乐于遵从的，朱利安忍不住想要争辩。
看到此景的女伯爵微微一笑："男爵，既然殿下吩咐了......"她以一名长者的宠溺神情朝男爵偏偏头，声音也是如此轻柔，而其中隐含的威胁令朱利安倍感压抑。
"是的，夫人......殿下。"他无奈地服从，在离开这间起居室前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看对他下令的那位金发青年的背影，心中顿觉苦涩。
面朝大门的卡特琳娜目送走他后，愉悦地眯起那双极具诱惑力的绿眼睛："男爵对您相当忠诚呢！"
"看来是的。"雷奥喝着咖啡道--是啊，再长点脑子就好了。
"很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对面的女士依然自顾自地说着，"您一定很喜欢他吧？"
雷奥睁一下眼睛，有点警告的意味。女伯爵不禁轻声一笑："看，我让您误会了，我是说，您不会讨厌朱利安男爵这样忠诚的属下，是吗？"
--不，在这个鬼地方，最令我恼火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是的，不讨厌。"他似笑非笑地说。"好了，请别拿我的性取向说笑了，我只想知道您找我谈话的目的。"
"真是抱歉，我说了冒犯您的话。"卡特琳娜收起脸上的嬉笑神色，真诚地致歉道。对方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说出来您恐怕会不耐烦，"美丽的女人垂下眼帘望着手里的咖啡杯。"我想劝您留下来。"
雷奥点头，微微撇着嘴："不错，我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事。"
"所以无论我说什么理由您也听不进去的。"
"您说对了，夫人！"
"但如果我说我不强求您继承大公位呢？"
雷奥皱皱眉头，放下咖啡杯坐直起来。
"怎么？我冒犯您了？"
"不，您的提议让我觉得新鲜。"
卡特琳娜笑了笑，"那我不妨直说吧，"她也放下咖啡杯，面色庄重地看着对方："我在想，您是否急需一笔钱？"
雷奥笑了。"您真让我意外，夫人。"他说，"是的，我想要一笔钱，数量不小，也不大。"--跟上亿的数字比。
"恕我冒昧，可以告知我用途吗？"
"做生意。"
女人轻笑摇头："这我没想到。"
雷奥也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那是事实。
"那么，能告诉需要的是多大一笔数目吗？"
雷奥想了想，食指戳了戳下巴："大约五十万美元吧，起码。"--录音室可以先借用。
对方也做了个沉思的表情。"有了这笔钱，您就可以留了下来了吗？"她问道，神色专注。
"不，我还得回美国做生意。"雷奥实话实说--他不想隐瞒眼前这位女士。
卡特琳娜继续思索，形状姣好的细眉高高抬起一边，在某些人看来仿佛带着挑逗的意味。
"假如我对您提出一项交换的条件，您不会觉得冒犯吧？"
"请说？"
"我愿意投资五十万欧元给您做生意。"
雷奥只是看着她。
"恕我冒昧，"女伯爵很快用解释的口吻继续道，"我也做着生意，在巴黎有一家美容沙龙，名气和档次还过得去，收入也不错。请不要觉得我在这里自夸，我这么说是希望您相信我。"
雷奥点点头，"我相信您，"他说，语气很平和。"现在，我想听听条件。"
卡特琳娜重新端起咖啡杯，神情谦逊又高贵无比--
"我已经说了，不会强求您继位，但我却希望您能留在这里，留在巴洛维尼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有什么意义吗？"雷奥面无表情地问--他不喜欢跟人讲条件，他有很多途径实现自己的承诺，他讨厌被控制。
"有。"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宝石般的绿眼珠神采灼灼，"这是您母亲的意愿。"

22
大公储留了下来，确切点说，目前的大公储仍是雷奥波德?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希?安德烈?西吉斯蒙德?圣克莱芒王子，前大公雷奥波德六世的亲外孙。
那时候，当朱利安听从命令在王子的卧室里垂头丧气地整理着他的行李时，雷奥突然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先别弄那堆破烂，我不走了！"--令他激动得几乎窒息。心里仿佛有支交响乐团在高奏凯歌，他差点就喊了出来。
但是很快，他就不那么雀跃了。眼看着他所关注的对象一筹莫展地倒在床上抽闷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看上去，他作的那个决定令他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足以夺走他此时的全部快乐。
难道是因为女伯爵后来说的那些话？可她会说什么呢？什么样的话能令如此冷漠无情的雷奥波德王子郁闷成这样？但与此同时，她居然成功说服了他留下！
朱利安不禁忧虑，卡特琳娜女伯爵的智慧和手腕人尽皆知，她是全国最富有的女人，论自主的话，甚至连大公都比不上她。雷奥选择留下无疑是令朱利安最为高兴的事，但同时，他真心希望，他不要因此背负上什么烦恼才好。
真是奇怪，看样子那个人明明该是如此难以捉摸的，但朱利安觉得自己是能感受出他的情绪的，甚至比他对自己的体会还敏锐。
"朱利安。"
"？！"
雷奥突然问道，让愈渐走神的朱利安小吃一惊，尤其是因为他真在试图揣度对方的心思的情况下。
"殿下？"他小心翼翼道，停下手里整理衣物的动作--把它们从包里又拿出来。
"你妈妈漂亮吗？"雷奥吐着烟说，他仰躺在床上，穿着靴子的脚交叉放置，面朝床顶的幔帐，烟灰撒了不少在丝被上。
"是......的，殿下。"突如其来的提问令朱利安莫名其妙，却说了实话。
雷奥轻轻笑了一声："我妈也是。"

* * *

一天早上......其实也不早了，巴洛维尼埃百分之八十的居民都起来劳作了，而他们的元首还在床上做着清梦。半个月过去了，雷奥波德王子的时差还没调过来，或者说，他为自己选择了新的作息表以适应今后一段时间里无所事事的生活。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皇家总管路易?佩兰子爵亲自将一只精美的信封送入大公储的卧室，并附上亲切温和的唤醒语--
"殿下，有您的一封信。"
"......谁？"脸埋在枕头里的人含含糊糊地回答，可见他并不是没醒，只是不愿离开被窝而已，正是因为掌握到这点，佩兰总管才敢于在这时直闯进门。
"夏莱?安托万?德?卡佩因伯爵。"
"嗯......"一阵犹如某种大型动物的骚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抹着眼睛坚决地伸出一只手："给我。"
佩兰遵命了，然后为了便于他的主人阅读，他走到窗边拉开那一排厚重的窗帘，强烈的阳光直射进来，从角度判断，这时离吃午饭也不太远了。
雷奥撕开那层飘香的淡金色信封后从里面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纸，看上去像请帖，一面有着烫金的文字。尚未彻底清醒的王子艰难地读着那些的法语字句和下面龙飞凤舞的银色签名。半晌，他皱了皱眉毛，眯起眼面朝屋里的另一个人举着手里的卡纸--
"这个C?A?德?卡佩因是谁？"
听了他的问话，温文尔雅的总管先生优雅地叹了口气，转过来单手放在背后对他欠欠身："这事说来话长，不如等我把早午餐为您准备好后再解释吧？"

C?A?德?卡佩因，暨夏莱?安托万?德?卡佩因伯爵，一般的称呼是夏莱伯爵或卡佩因伯爵，可惜现在卡佩因这个家族已经没有专属的领地了，否则人们应该更尊敬地称呼他为孔特伯爵大人。
作为现任的孔特伯爵大人，夏莱伯爵是位幸运的年轻人。两年前从亡兄那里继承得来一家之主的位置时他还不满三十岁，如今刚刚三十一岁的他，在家族事业的表现出年轻人所具有的那种锐利的进取精神和掌控欲，让这个古老世家的纹章在现代社会也散发着耀目的光辉。
传承自十三世纪法国皇室的卡佩因家族，是欧洲所有那些古老世家中最令人羡慕的几个名字之一。他们不仅保有令人景仰的世袭封号，并且靠着多年的累积经营坐拥数以亿万计的巨额财富，除了臣民和领土及一顶名副其实的王冠，他们俨然可以媲美国王了。
事实上，后面那个问题自数百年前便困扰着历任的卡佩因伯爵。假如他们与那份至高的荣耀完全无缘倒也罢了，偏偏又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甚至有好几次唾手可得的机会，但都阴差阳错，天不随人愿而去了。
巴洛维尼埃，一个位于法国和瑞士之间的袖珍小国，紧邻原孔特伯爵领。其皇室圣克莱芒家族与卡佩因家数百年来不下十次的通婚背景，使得后者成为了前者绝嗣后最有希望取而代之登上大公宝座者，而且这样的事差点就发生在现任伯爵夏莱身上了。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暨现在的大公储，据说是刚过世不久的雷奥波德六世大公的外孙，母亲就是那位因为偷偷嫁给一个打网球的英国人而被其父驱逐出境的S公主。巴洛维尼埃那帮忠心耿耿的臣子居然把他找到了！而且是在美国，纽约，曼哈顿！
真可怕，每当夏莱伯爵想起自己竟然在跟一个美国小痞子争夺那顶渺小的王冠就感到由衷地无聊--那种掉份的荣誉不要也罢。不过话虽如此，本着对祖先遗愿的遵从，他仍要对此有所作为，这也是出于他那无需收敛的控制欲天性。
于是昨天的某个时候，他作了小小的安排，决定在祖家府邸维朗德庄园，举办一个小小的舞会，其中主角就是那位春风得意的L王子和他亲爱的侄女--亡兄的独生女--艾黛拉?德?卡佩因。
今天一早，手下人便将他亲笔签名的请帖送往邻国去了，如无意外，本月十四号的晚上，尊贵的大公储殿下必将如约驾到。因此，夏莱伯爵将考虑的重点全都放在侄女艾黛拉这头--老实说，还不是一般的头疼！
"你说她在摩洛哥？！"
"是的，先生，我们调查得知小姐在这里观看汽车越野赛。"
夏莱伯爵在心里骂了个教养不允许他说出口的字眼，扯起餐巾擦擦手后丢在一边以显示自己的恼火。
"把她给我带回来，"他对放在桌上的手机说，"现在！"
"但是小姐她......"电话那头的属下做出犯难的声音。
"绑回来！"夏莱坚决道，"但别在身上留下伤！"
那边的人遵命了，经过请示后先挂断电话。心不在焉的夏莱让手机嘟嘟响了好一阵，才被一只指甲尖尖的纤细玉手替他挂断。
"就餐的时候发这么大火？小心得胃病，亲爱的。"美丽的黑发女人用一种宠溺的口吻调笑道，将手机从桌上拾起送到对方面前。夏莱看都不看地接过放入西装内袋里--
"我早晚会被她气死！"他的怒气显然还未平息。
"你太严厉了，她才十八岁，你就那么忍心将她送入那种古板的皇室葬送青春？"他的女伴替那位素昧蒙面的小姐打抱不平，同时将手搭在对方肩头轻轻勾扯他的领口。
"总比看她整天缠着一个开赛车的牛奶商强！"夏莱说着，一口喝下杯子里残余的红葡萄酒。
"你就不怕她跟那位亲爱的王子婚后闹绯闻？"（要闹也是女王闹得更厉害吧......= =|||）
"我只在乎她能不能戴上大公妃的王冠。"
女人眯起一双柔美的榛子色眼睛，朝男人背上轻轻捶了一拳："冷酷无情的坏叔叔......"
夏莱回头看着她，表情变得玩味，"冷酷无情？"他握住女人搭在他肩头的手，带着情欲地慢慢摩挲，"......你这么觉得？"
23
"这么说他就是我那位大债主？"
听完佩兰言简意赅的介绍后，雷奥如此总结，并得到对方的赞同--
"正是，殿下，夏莱伯爵正是卡佩因家的现任家主。"
"那舞会什么的我是非去不可咯？"雷奥说着，用力掰下一块坚硬的山羊奶酪放进嘴里，重新提起那份沉重的巨债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未必如此，殿下。"
"那我不去了。"
"殿下？！"伺立在餐桌旁的朱利安不禁惊呼。刚刚咽下食物的雷奥朝他看一眼，也不算瞪视，却让年轻的男爵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记得曾表示过暂时不公开身份吧？"压倒尚未发出的异议后，雷奥慢条斯理地反问--那是当初他同意"留下来"的条件之一。
"是的，您说过。"佩兰始终冷静地应对着。"但夏莱伯爵是个例外，我们必须将您的情况告知他。"
"--他是排在你后面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雷奥笑出了声，幸好他还没有喝下任何饮料。
他想起来了，有人说过那是他的远亲，搞不好这个什么伯爵还是他的表兄呢！这样说来，那时候他要是一走了之的话，那么现在坐在这间明媚华丽的房间里就餐的人没准就是那位先生了。
"他很有钱吗？"不经意间，他问了这个问题。
"是的，殿下，卡佩因家族是欧洲最富有的世家之一。"
雷奥继续笑着用餐巾擦了擦嘴。真是非常有趣的情况，他还以为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是背黑锅的倒霉蛋，但新的情况表明，换成另一个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名利双收--果然，戴上王冠的乞丐仍是乞丐，只有富翁才能成为真正的国王。
那你们为什么不选择他呢？他突然很想这样问，但唯一的答案同时就呈现了出来。
这个国家的人拥护的是圣克莱芒家族，那个古老的姓氏。基于如此，他们才愿意将元首的宝座让给他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同性恋，仅仅因为他那一长串新名字的结尾是"圣克莱芒"，并且他的外公曾是这里的倍受爱戴的统治者--还有DNA证明呢！难以想象，现代科技竟是如此完美地服务于古老的陋俗。
"好吧，我去那个舞会。"他说着，最后擦擦手站起来。佩兰立刻上前替他把椅子挪开，并说--
"是的，我会按照您的意愿安排下去的。"
雷奥点点头。
反正整天呆在这里也够无聊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走向前方宽广的露台，习惯性地掏出烟和打火机给自己来上一根。隔着缥缈的蓝色烟雾，眯眼看着这一幕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这地方少数能令他感到愉悦的事物之一。
对此，他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一眼屋里：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那个俊朗的黑发青年拘谨地站在那里，一副不讨人喜欢的一本正经。
雷奥缓慢地吸口气，视线重新回到前方的美景里，稍微低下一点，发现了一件颇令他感兴趣的事物。
"路易！"他喊着总管的名字，冰蓝色的双眼依然注视着前方的目标，嘴角翘成愉悦的弧度。
佩兰走过来，恭敬地欠欠身："有何吩咐，殿下？"
"那是谁？"雷奥呵着烟说。佩兰根据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片修剪整齐的黄杨迷宫里站了一名手持园丁大剪刀的青年，或者说少年--个子虽然高大健壮，算得上英俊的面孔却仍是稚气犹存的。
"据我看来，似乎是园丁特莱维尔先生新收的学徒。"他答道。
雷奥笑得更明显了，叼着烟转身走回屋里，随手拢一拢那头张扬的金色长发。
"我下去走走，你别跟来。"路过朱利安面前时，他随口说道。显然不明状况的对方立刻地想要追上去，佩兰及时来到他身边，不露声色地牵了牵他的衣角，脸上是带着劝慰感的优雅微笑。
朱利安领会此意后无奈地叹气，最后朝走廊里望一眼那个人的背影，却发现他已经走出自己可以看见的范围了。
过了一会儿，佩兰端起一杯咖啡送到朱利安面前--那本是为雷奥准备的。对方接过后无心品茗，端着碟子下意识地走向露台，打算借助开阔的景物改善一下内心的压抑。
阴差阳错地，他看到了花园里正发生的事，主角就是那位总是占据着他大部分心思的王子殿下。
现在，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很年轻，但已经可以被称为男人了--朱利安看到他对他说着什么，然后对方--那个头发卷曲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大剪刀，摘下手套和围裙，青涩的脸庞上露着激动的笑容。
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佩兰被叫过去的原因。
他看着那两个并行远去身影，胸中积郁出一股浓稠的不良情绪。

"你总回头看什么？"雷奥在一棵生长茂密的女贞树下停下脚步，回头不耐烦地问。
"特莱维尔先生，"阿尔芒?比塞特说着又往后看了看。"我担心他会提前回来。"
"他不会反对你跟我聊天的。"雷奥说着，坐在了树下，修长的双腿懒洋洋地伸直着。阿尔芒在他身旁也坐了下来，雷奥随即从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交给他自己点。
"你不知道，老家伙脾气怪得很！"年轻的学徒抽着烟说，"他才不管你是不是总管的客人，就知道跟我过不去。"
"那你还为他工作？"
"没办法，这年头找份活干不容易。"阿尔芒耸耸肩。"再说我挺喜欢植物的。"他接着说，"要不是我妈想起特莱维尔这门远亲，我就会被老爸送去瑞士学电脑制图--到现在他还这么打算的！他还老想把全家移民去那里。"
雷奥望着前方嘴角微微抬起，阿尔芒打住了话头。
"你不想听是吧？"他说，稍稍坐直起来，语气变得谨慎。
"你说吧，我什么都可以听。"雷奥掠一掠散落在额前的长发，侧过脸呈现出此时的微笑，右手夹着烟放在微曲的膝盖上，微风吹散了烟灰一路播洒。
阿尔芒的心激跳一下，赶紧转移视线，猛抽一口烟。
他应该有二十岁了吧？他想，发型很酷，像那些摇滚歌手，口音和穿着打扮也像个外国人--也许是总管大人的远房亲戚，侄子之类。长得真是漂亮，搞不好真是个明星什么的。
那个时候，当他面前突然站了这么个人物时，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几乎没怎么动脑子，阿尔芒就答应了陪他"四处转转，聊会儿天"--冒着被糟老头特莱维尔开除的危险，丢下被指派的修剪练习。
"对了，你想知道什么？我才刚来，什么都不很清楚，我连大公都没见过呢！"他想着想地就激动起来，说话快得像机关枪，恨不得把自己能说的所有句子都念给对方听。
"你没见过大公？"雷奥故作诧异地问，满意于自己的邪恶。
"我是说新一任的。"阿尔芒解释道，"据说是大公的孙子，我倒是想见见，不过他们说他脾气不好，那就算了，我最怕大少爷了。"
"是吗？"雷奥坐起来，掐灭手里的烟蒂，"谁说他脾气不好的？"他问道，脸凑得很近。
"玛黛琳！"没有察觉出来的阿尔芒激动地说出一个女仆的名字，夹着烟的手故作老道地比划着。"她说他常对卫队长朱利安男爵发脾气，弄得男爵很尴尬！"
雷奥笑出了声："是的，他确实是......哈哈......"
"是吧？呵呵......"阿尔芒回头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指哪一个，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所以我还是避开点好......"
雷奥继续笑着，仰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直到声音渐渐平息，就像在桌上打转的盘子。
阿尔芒一直看着这个过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呆滞。
忽然，面带微笑的金发男人睁开眼睛，倒不是一下瞪得很大，狭窄的眼缝间闪烁着锐利的淡蓝色泽。
"过来。"他对望着他出神的少年说。
于是，就像受了什么蛊惑，阿尔芒缓缓靠了过去，浑然忘我。接下来的行动步骤在渴望与迟疑的矛盾中显现，容不得他做最后的挣扎，对方微微张开嘴，放下了致命的诱饵。
阿尔芒疯狂地吻着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视死如归般激烈，双手在他柔软的长发里抓扯，毫无技巧地啃咬，不知温柔为何物，满脑子都是占有和掠夺。少年所独有的生涩和盲目带给二人不同寻常的快感。
雷奥靠着树干滑向一边，任对方将自己按倒在夹杂着落叶的荒野草丛里。他托住阿尔芒的腰，感受到那里结实紧绷的肌肉，这无疑是个发育良好的年轻人，却不会超过十八岁。他不知道这个国家的法定年龄是多少，但管它的！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谁又想过这些？（拐带未成年少男的变态......= =||||）
"......你叫什么？"趁着狂热中的少年喘息的片刻，他问道。
"阿......阿尔芒！"对方回答，动作却一刻也不肯松懈。他跨到雷奥身上，抓住他的双手牢牢摁在两边，本能地防备他的逃跑，另一方面却强烈地想去扯开他胸前的衬衣扣，以便进一步看清这是怎样一副诱人的躯体。
被他压倒在地的男人依然笑着，蓝眼珠从微微眯起的眼缝中看人的样子性感得叫人发狂。
"很好，阿尔芒，"雷奥说，丝毫没有处于被动的弱势感。"现在，把必须用上的东西从我的牛仔裤里拿出来准备好，然后，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吧！"

（一小时后，心满意足的女王哼着小曲回宫，被诱奸--被诱了去奸--的小羊傻坐在树下发花痴，对一切心知肚明的忠犬隐忍不言，背地里咬着手指伤心欲绝......= =|||）
24
夏莱?安托万?德?卡佩因伯爵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双手撑着古老的大理石栏杆，满意地俯视着眼前灯火辉煌的古典庄园。
在他的记忆里，作为卡佩因家祖宅的维朗德庄园很少为一个舞会布置得如此绚丽，远处的大门口竟出人意料地停了那么多车辆--对这个家族来说，如今配得上进入这里享宴的客人已经相当少了。
老实说，即使是那位今天的主要招待对象，在他看来也未必合格。当然，这指的是对方的教养而非出身--即使萧条没落了，一个正统的皇室继承人也比如日中天的牛奶制品商强，更不要说那个卑微的暴发户引以为傲的财富还抵不上他侄女未来嫁妆里的零头。
然而后面提到的那位小女士却不这么想，因此，当管家诺昂老先生走到他身后，以一个优雅弯腰鞠了个对方看不见的躬--
"先生，小姐仍不愿换上礼服，并将化妆师轰出了房间。"对方这样告诉他时。
夏莱伯爵深深地闭上双眼--
"我知道了。"他说着，转身对诺昂举起右手，似乎要下达命令，最后却放下了，亲自往那个正发生着暴力事件的方向快步走去--虽然主角们还没就绪，舞会却要开始了。

一见门有被打开的迹象，艾黛拉毫不迟疑地将手里一把修眉毛用的小剪刀对着那个方向掷了出去--这是刚才那名化妆师的财产，在她朝他抛了两把剪刀一只夹子后，胆小的娘娘腔便丢下家当落荒而逃了。
那把闪亮亮的凶器擦着夏莱伯爵的眉骨继续飞射，最终扎在了位于他身后的一名男仆肩头。看着那不幸的替伤者痛嚎着抱成一团，夏莱面不改色地吩咐管家张罗人他送入庄园内的医务室。
"伤害补偿我会从你的财产里扣。"他回头对屋里的少女冷冷地说。
"滚--"对方如是回答他。
不去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夏莱走进屋里，与他同行的有两名女仆以及一位强壮的、保镖模样的男子，随时等候着他的指令。
"衣服不合身？"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被踩得一塌糊涂的黑色礼服，丝质的，肩扣处缀着一块硕大的蓝水晶。
"我不穿它！我不要去什么该死的舞会！"艾黛拉依旧吼着说，折腾了好一阵下来，她的嗓音早已沙哑。这在夏莱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他甚至希望待会儿这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像个哑巴一样才好呢！
"事实上，我也不建议你穿那件抹布了。"夏莱神情冷酷地戏谑道。"玛德莱娜，"他吩咐其中一名女仆，"另外给她找件礼服，卡佩因家的伯爵小姐不能裸体出席舞会。"
"我不要去什么该死的舞会！"自知穷途末路的女孩绝望地重复嘶吼，年轻甜美的面孔扭曲得简直可怕。虽然不想承认，然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叔父确实是最令她不知所措的可怕人物，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没有温度和心跳的怪物。
"走......走开！"无所适从之际，她从那个装满各式工具的粉红手提箱里操起一把不大不小的剪刀，笔直地指向前方。
望着指向自己的细长刀尖，夏莱玩味地抬抬眉毛："艾黛拉，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孩子气。"
他得意的话音还未落下，剪刀方向一转，艾黛拉将尖头指向自己的喉咙。
女仆尖叫起来，保镖往前迈了一步。夏莱举手拦住了他，面对女孩微微眯起眼睛--
"好好想一下，那位年轻的塞车手对你的死讯会怎么看待？"
"你......"艾黛拉哭了出来，美丽的蓝眼睛楚楚动人，握着武器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她快要"缴械投降"之际，女孩做了令人震惊的举动--她动了剪刀，却不是刺向自己的喉咙，而是扯起她的头发将它们一把把的齐根剪断。
看着一缕缕漂亮的栗色长发飘落在地，女仆居然什么也不怕了，冲过去阻止小姐的自毁行为，并成功地从已经精疲力竭的女孩手里夺下了危险的剪刀。
"你以为把自己弄成丑八怪就可以打消他们对你的好感？"夏莱依然冷言冷语地讽刺道。"亲爱的侄女，哪怕你现在往自己脸上泼一盆硫酸，我相信王子还是会向你求婚的。"
艾黛拉狠狠地瞪着他，咬紧嘴唇几乎出血，这样的情景在夏莱眼里就像看一只小动物打哈欠一样有意思。他走到侄女身边，弯下腰，不顾其拒绝托起她小巧的下巴--
"聪明点吧，小姑娘。你的嫁妆让他拒绝不起，"他说着，声音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们整个国家都拒绝不起。"
说完，他丢开女孩，随意的动作就像丢一件破败的玩偶。
"玛德莱娜，把衣服给她换上！再去找顶假发！把那个化妆师给我找回来--见鬼，我不是请他来玩捉迷藏的！"
命令下完后，夏莱离开房间--事情已经解决了，毫无疑问。
"巴洛维尼埃的人还没到吗？"他边走边问随行的诺昂。
"还没有，先生。"
夏莱点点头，眉毛不耐烦地皱起：愚蠢的没有时间观念的美国小子！

光线黯淡，卢克?古里尔转头偏向室内的灯光以便看清手里的请帖。
"有什么问题吗？"那位把卡纸交给他的年轻绅士礼貌地问，语气极为得体。
"不，不，没什么！"卢克爽快道，双手将请帖奉还，"请进吧！舞会已经开始了！"他说着，招呼手下的仆人将贵客引领入场。
"稍等！"那名蓄着金色长发的青年忽然问道，"劳驾，洗手间在哪儿？"比起同伴，他的神情和语态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卢克听出他的法语有外国口音，
"先生，请跟我来。"另一名仆人上前为他带路，他的同伴似乎有跟随的意思但被他挥手拒绝了。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常年应付社交场合的卢克却看出了这两人之间不甚明显的从属关系--出乎意料，他还以为黑发的那个比较重要呢！
管家诺昂先生吩咐过，今晚有一位最尊贵的客人，他的姓名不在客人名单里，所持的请帖上也没有署名--就像他刚才检查到的那份。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名神色嚣张的俊美青年究竟有着怎样厉害的背景？要知道，这可是卡佩因家大小姐的选夫舞会啊！

舞会已经开始了，不远处的大厅里传来悠扬的乐曲声，那是一支完整的管弦乐队在现场演奏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雷奥听出来了，顿时有种时光倒退五十年的错觉。同样的感觉在三十分钟前他所乘坐的老爷车抛锚时也涌现过--那辆病入膏肓的劳斯莱斯竟然是他的皇家车库里最好的车子，据说还是多年前由英国皇室赠送的。（那时的英王该不会还是乔治六世吧！他讽刺地想。）
老实说，第一次见面就迟到还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据佩兰解释，那位"CA伯爵"的辈分比他高，说起来该算他的远房表舅--在他稀薄的礼数观念里，尊重老人还算是比较清晰的一条。
有钱的老家伙啊！雷奥一边洗手一边转着眼珠打量着这间布置得如同五星级酒店格局的盥洗室。能在这里过这种穷奢极侈生活的人根本看不上那个徒有其名的大公位吧？雷奥想，要是在他那个古老的城堡也举办一场像这样的舞会，他准得节衣缩食大半年，搞不好连那辆古董劳斯莱斯都得卖了......不，他还没那个权利。根据那纸狗屁条约所写，作为抵押，大公所有财产的支配权都归属卡佩因伯爵，大公现在所使用的一切都是卡佩因伯爵"借"给他的。
真他妈的令人沮丧！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用湿漉漉的手梳起落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望着自己完美的倒影苦涩地笑了笑。然后，他从画面上的左下角看到，盥洗室的门被打开了。

25
推门而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或许不到三十，那套深色的三件式西装和用发胶整齐梳向脑后的头发让他显得很老成。
在看到雷奥时他愣了愣，然后很快避开视线朝小便池走去。雷奥却一直看着他，某种的情绪逐渐鲜明起来，他重新把手伸向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慢慢淋过皮肤。
或许是诧异，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那一类人。另一个人在"办事"的同时转过脸来打量他，视线从上巡视到下，越来越放肆，直至精光乍现。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雷奥兴奋了，愉快地享受着这个模样还算对他胃口的男人正对他施以的视觉侵犯，赤裸裸的！
情绪酝酿合适了，他收回手，水龙头自动关上。漫不经心地甩去手上的水，重新捋着头发，手从脖子的一侧擦过。转过身，对将要完事的男人使个眼色，一个人先走进对面的一个隔间。

夏莱看着眼前装扮一新的少女，满意地抬起嘴角--
"美极了，"他说，"天才的手笔！"
"谢谢您的夸奖，卡佩因先生......我是说......伯爵。"年轻的化妆师克里斯?多尔斯惶恐道。他是时下巴黎最受欢迎的形象造型师之一，多少有一些自负，然而面对这位傲慢冷酷的所谓贵族，只能感到由衷的底气不足。
夏莱斯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再理会他，挥手示意管家将这位潮流艺术家从身边打发走。
然后，他走向他的侄女，温柔地拨了拨她垂在胸前的栗色假发--几乎与她真正的头发一样的色泽和长度。
"就像我一直对你说的，"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充满了一位长辈应有的怜爱。"艾黛拉，你是最最美丽的小公主。"
"怪物......"女孩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骂道，紧接着一阵无声的啜泣。
"不......别哭！别哭！"夏莱上前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露在外面的瘦削肩膀。"别把脸上的妆弄坏了，我们的天才化妆师用了大半个小时才把那两团可怕的黑眼圈给解决了......好，好，别哭！"
艾黛拉瑟瑟发抖，如果不是这强迫的拥抱，她或许已经坐倒在地了。
这时候，诺昂走到夏莱身后，稍微踮起脚凑上高大的伯爵耳边，低语了几句。对方很快露出微笑，低头对着艾黛拉嵌着钻石耳扣的粉嫩耳垂--
"快高兴起来吧，我美丽的小公主，你的未婚夫王子已经到了。"（可怜的小姐，女王会替你报仇雪恨的！）

米歇尔?德诺弗这时可高兴坏了。几分钟前，他还因为被迫参加进这个无聊的社交宴而闷闷不乐，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从那些打着他--或者说他老爸的钱--的主意的人组成的包围圈里解脱。
虽然没有点明，但与会者们都知道这场舞会是为了给卡佩因家的大小姐选未婚夫举办的。他那位著名的金融家老爸当然希望那个幸运儿会是他。但看在老天的份上，无论是这位出身贵族的大小姐还是她的亿万身家，米歇尔都提不起兴趣。
虽然论长相，艾黛拉?德?卡佩因还算一朵秀色可餐的娇美小花，但真正能引起他欲望却是英俊健美的年轻男人，比如眼前的这位......
这真是让他高兴坏了。
"你也是客人吗？"米歇尔吻着男人的耳垂问，身体向前将他进一步逼向角落，"我以前......没见过你。"是的，要是社交圈有这样一号人物，他是不可能错过的。
"是......"雷奥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该死！当心我的衣服！"他吼道，毫不留情地拉开正吻着他脖子的男人。
那可是为了参加这该死的舞会专门从英国请裁缝来做了，花了他--或者说国库--不少钱！
米歇尔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喷出笑声，"别紧张，宝贝，把账单寄来，我会加倍偿还的。"利落地剥掉他的外套顺手抛在隔墙顶上搭着。
"不......谢谢......我看不必麻烦了。"雷奥冷冷道，他可不想因为一次性交暴露自己的身份。
米歇尔咯咯地笑起来，吻着雷奥的鼻尖把他推倒在马桶盖上坐下，一条腿跪在上头，用膝盖顶进雷奥的腿中间。
他大概明白了：这准是哪个客人带来解闷的小宠物。不过也太不分场合了点，卡佩因家的舞会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地方，要是被那位不讲情面的伯爵先生知道，炫耀的家伙可就没有下一次进入维朗德庄园的机会了。
不过--他解开了雷奥的衬衣扣，陶醉而贪婪地欣赏着绷在浅蜜色皮肤下匀称而结实的肌肉--像这样一只极品，谁又舍得将他放离视线哪怕一秒钟呢？

在与他未来的侄女婿见面前，夏莱伯爵想先上一趟洗手间。
按理说他不该这样拖沓，但既然作为晚辈的对方已经迟到了，那么他出于生理需要再将会面延迟一小会儿也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为了节约时间，他已经选择了顺路的客用卫生间而放弃更加舒适豪华的私人盥洗室。
刚进去的时候，他以为是谁喝醉了正在里面呕吐--真不成体统！舞会还没正式开始呢！但很快，他听出那里有两个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有对话的感觉。
伯爵可不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人，唯一促使他近前一观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个是他地方，他有权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是的，夏莱伯爵对私有物品有洁癖，哪怕是只马桶，也要得到他许可的人才能使用。
因此，可想而知，当看到两个男人以超出他容忍范围的淫秽姿势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个跨坐在（他的）马桶盖上，貌似陶醉地享受着将他压在身下的另一个男人把手伸进他的裆部，兴致高昂地玩弄着他那肮脏器官的下流娱乐--的时候。
伯爵感到自己的脸在抽搐。
虽然玩得很投入，还算警觉的米歇尔仍然感觉出了身后有人，他本能地回头一看，差点被那一眼所见吓得软了下来。
"嘿......继续......不要停......"雷奥也知道来了观众，但他才不会在意那些。不管这个新来的是参观的或清场的，哪怕是琢磨着要加入的，也要等已经就位的这个把"手里的活儿"干出来了先！
他欢迎轮着来，却不接受一起上--这是原则问题。
可惜为他卖力的那方也有原则--绝不得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面对此地主人的可怕瞪视，米歇尔连滚带爬地从雷奥身上离开，提着裤子和外套就往外跑，手都顾不上擦。
夏莱认出了他是一家银行总裁的长子，如果不是两家世代的生意来往，他才不会把请帖发到这种一无是处的败家子手里！是的，从今往后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家伙染指他的庄园了！
"是谁带你进来的？"糟蹋他地盘的另一个家伙还施施然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落荒而逃的打算。他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对方，无法跟头脑中的任何一个面孔对上号--夏莱的记忆力很好，如果亲眼见过这样一副长相的人他是不可能忘记的。
"没人......"雷奥保持他那极其不雅的坐姿，两眼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男人，两腿大张，长裤的前裆完全敞开，依然勃起的性器把内裤撑得鼓鼓。
夏莱有种感觉，对方在试图引诱他，不由得厌恶地皱起眉毛，
但抛开他所做过和正做着的下流行径，公正地讲，这是个相当俊美的年轻人，体格匀称，四肢修长，长长的金发散发着不羁的性感。或许是某个客人的男宠，夏莱想，他不反感那些有特殊性好的人，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不能把他的房子变成下流的交媾之地！
"出去！"他用低沉的嗓音吼道。
"为什么？"
对方玩世不恭的口吻和神情似乎打算火上浇油。夏莱强忍住爆发欲，"我不管你是谁带进来的，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命令你立刻离开我的领地！"
出乎意料的，那个嬉皮笑脸的金发小子没有顶嘴或弄别的什么伎俩，他睁了睁那双清亮的淡蓝色眼睛，看上去颇有些稚气。
"C?A?德?卡佩因伯爵？你？"雷奥问道，嘴角浮现出惊喜的笑意。
"正是！"夏莱一本正经地回答，虽然他认为这样的下流之辈无权称呼他的姓名（哪怕是缩写）。"现在，请出去！"
雷奥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裆部，他放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很年轻，有三十吗？真没想到。个子很高，表情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模样还是挺顺眼，蓝眼珠，鼻子很漂亮，深棕色的头发似乎很柔软。
夏莱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怎么？要我找人帮你吗？"
"不，我只需要你搭个手，"雷奥说，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帮我起来。"
他本应该把保镖们喊一两个进来将这不知羞耻的无赖丢出去--像丢一只臭老鼠！但鬼使神差地，他迈上去一步，握住了对方的右手--该死，他没用它摸过什么吧？！
就在夏莱伯爵意识到这点并企图将对方甩开时，雷奥反手将他握住，一个挺身站起，趁着夏莱失去平衡来不及反应之际，他用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向自己面前。
因为惊讶，夏莱张开了嘴，雷奥轻而易举地就将舌头伸了过去。他很少这么主动热情地吻别人，仔仔细细地挑逗着对方每一个可能的敏感处，感受到他因为激动或愤怒而隐隐发抖。雷奥兴奋不已，他甚至觉得可以一只这么干下去直到把这家伙强奸了！
"看上去很可怕，尝起来倒是挺不错。"
心满意足后，他拍着对方的脸颊说。夏莱的整个脑袋正急速地由白转红。然而等到他想起干点什么（杀了这家伙就地毁尸！）时，雷奥已经拿上他那件高价制作的西装外套，步履悠闲出门而去了。
26
虽然不愿承认，但实在找不到比"鸡飞蛋打"更能形容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的词了。现在回想起来，夏莱伯爵还有一点偏头疼的余韵呢。
先是那个没教养的美国小子......不，L王子殿下的不告而别让他措手不及，紧接着，女仆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艾黛拉小姐越窗逃跑了。如此下来，精心筹办的舞会从根本意义上泡了汤，而他还要强按下满腔怒火，面带优雅的笑容去应付那堆可有可无的陪客。虽然淘气的小姑娘可以马上给再次抓回来，相亲会面也可以另择时日，但对坚信"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的夏莱而言，事情的发展恐怕不会像他设想的那么顺利的。
更不要说那期间发生的该死的小插曲。
事实上，那才是诱发他那顽固旧疾的根本原因，从那个无耻的同性恋小子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还不能完全从那种极致的恶心感中解脱！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酒杯，要不是紧接着管家诺昂来到这间带露台的阅读室门口汇报说车子备好了，那支镶着金边的威尼斯玻璃杯就要变成刺伤伯爵尊贵手指的凶器了。
是的，他要亲自去一趟那个国家，见见那位傲慢无礼的小王子。这当然不是他的行事作风，看上去就像主动的讨好求全，当然不是！他要去亲自教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美国佬--在那片渺小的土地上，谁才是真正说了算！（您是在送上门接受调教吧？）

佩兰领着一名女仆来到尊贵的客人面前，恭敬地欠欠身--
"请用咖啡，伯爵大人。"他说道，亲自接过女仆手里的托盘将饮品一样样摆在下面的茶几上。"大公储殿下此刻尚在别处，但请稍等，男爵已经亲自下去通知他您的到来了。"
夏莱领会颔首，"我知道了。"他回答道。佩兰做一个失陪的示意，礼貌地留下伯爵一个人在这间明媚的起居室里独自品茗了。
对巴洛维尼埃皇室来说，卡佩因家的伯爵是不同寻常的贵客，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就像是一家人。
夏莱端起咖啡嗅一下那带着特殊香草气息奇妙味道，然后闭上眼睛小啜一口--果然是地道的美味。虽然诺昂也是世代服务于卡佩因家的附庸家族，但比起享有子爵封号的佩兰来，无论气派和质量都要逊色不少。
还有那个号称"圣克莱芒之忠勇骑士"的卢安达西亚家--每每想到这个名字，夏莱都要心生出敬意--毕竟，在这个暴发户横行的铜臭时代，忠诚这一古老的美德已经看不到它纯洁的本来面目了。
如果说夏莱对这个微不足道的大公位真有什么觊觎的话，那也一定是向往着获得被这种仿佛传承自血液里的护卫精神所包围的满足感。
以及在一群人心目中仅次于上帝的至高地位。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躺，稍稍转过视线，越过宽广的露台无可避免地看到了那幅诗画般优美的远景。明亮的日光令他眯起眼，端着咖啡站了起来，踱着极为缓慢而稳重的步伐走了过去，随着景色的逼近，胸中涌生出一股波澜壮阔的情怀。
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听到一声古怪的微弱叫喊。
夏莱猛地睁开眼：这声音他有印象，并且很快就想起来了--是那个羞辱他的同性恋！
等不到他在心里大呼"这怎么可能？！"，随着视线有意识的下转，在那个位于露台下方的黄杨树篱迷宫里，他见到了那个一度令他怒火中烧的身影--现在也是！
是的，他的记性很好，几乎没有细想夏莱便认定那个睡在地上被另一个男人干（该死，他讨厌这粗鲁的字眼！）得浪叫不止的家伙正是那个嚣张的变态--毫无疑问，那天要不是他及时发现，同样的事也会出现在他的府邸内。
伯爵恼羞成怒：这次又是谁让这该死的下流坯带进来的？！

随着全身一阵急剧地紧绷，阿尔芒低吼着把精液全力释放而出--当然，它们全都贮在了保险套前端的小凸起里--继而颓然扑倒在他的发泄对象身上。
极致的快感令他意识朦胧，阿尔芒抱住同样精疲力竭的身体，毫无章法地吻他满是汗水的脖子、下巴、嘴。对方愉快地接受了他。是的，他喜欢接吻，这个名加雷奥?加文斯顿的美国男人喜欢被人吻，任何时候。
"天呐......你真是太棒了......真漂亮......我的天......"年轻的园艺学徒语无伦次地说着，沾满泥土手膜拜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对方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没有了平常的紧绷感，松弛富有弹性的肌肉更能挑起少年纯朴的爱慕心。
雷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用手拍了拍阿尔芒依然神情迷醉的脸庞，"很好，你也是......现在，快把那玩意儿从我下面抽出来，它已经软了。"
"呃？！"阿尔芒如梦初醒，雷奥喘口气，轻笑一声推起他的肩膀，使那根疲软的下体从自己体内完全脱出。他什么也没说，直起背浅吻一下少年的嘴唇，从地上捡起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裤不慌不忙往身上套。
阿尔芒坐在地上用膜拜的眼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很想说却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从地上捡起牛仔裤举起来递到雷奥手里，对方回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作为奖励。（伺候好女王也是好处多多的。）
"好了，继续工作吧！"雷奥弯腰过来拍拍他结实的臂膀，"我可不希望你因此失业！"
他说着，利落地拉起裤链，捡起地上散落的短靴，没有穿它们，提着鞋带拎在手里晃荡着，光脚踩在草地上左转消失在翠绿的植物墙后。
转过几面墙，来到迷宫的尽头，站着前来寻找并等候他的人。
等到对方走近后，朱利安恭敬地迈上前一步来到他身边，"殿下，卡佩因家的夏莱伯爵在等您。"
"夏莱伯爵？"雷奥抬抬眉毛，双眼微微眯起作了个感兴趣的笑容。
"是的。"朱利安回答，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草地。
对方耸耸肩，"好吧！"他把手里的靴子丢在地上后捡起一只打算开始穿，朱利安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肩膀。
雷奥没有拒绝他，甚至将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他有条不紊地穿着，似乎完全不去注意身后支持他的人。
直到他穿好后重新独立站好，朱利安的目光都没有投注到他身上分毫，却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喉咙里不时发出的低吟和呼吸声，以及闻到从他脖子处、随着一阵阵动作散发出的汗水和情欲之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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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莱伯爵被气坏了，露台上那惊鸿一瞥阻塞了他睿智的条理，令他不知所措地倒退回到屋内，气得手隐隐发抖只好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太荒谬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噩梦。
因此，当他面对的房门前出现那个魔鬼的身影，而守卫在门边的卫兵用那庄严古典的口音高声喊着--
"巴洛维尼埃大公储，雷奥波德?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希?安德烈?西吉斯蒙德?圣克莱芒王子殿下亲临--"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世界准是疯了。
"谢谢，不过以后不是什么重要场合还是别这么卖力了。"雷奥对那名肺活量惊人的卫兵吩咐道，然后走入这间目前为止他使用最为频繁的起居室--从那边的露台看出去的风景总令他心旷神怡。
"你好！"他朝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愉快地打招呼，然后弯腰从下方的茶几上端起那半杯咖啡仰头喝光。"渴坏了。"把杯子放回后，雷奥抹抹嘴道。
夏莱立刻把这句话跟他刚才看到的情景联系起来，然后又想起这杯咖啡也被自己喝过的事实，心头一阵不悦的骚动。
"殿下，"朱利安站到二人中间靠近雷奥身边，用最平常的礼貌口吻介绍道："这位是夏莱?德?卡佩因伯爵。"
夏莱礼貌地微笑点头，"初次会面，万分荣幸，雷奥波德王子殿下。"他双手握在身前说，背勾了一下--连头发都不会晃动的幅度。
"初次？"雷奥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停下手里正要点烟的动作。"我还以为已经见过了！"
"不，您准是记错了。"他依旧笑着说，"上次的舞会您没有出席，还记得吗？"--好了，现在两笔账都可以算在这该死的小鬼身上了！"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雷奥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点亮打火机把烟点燃。"也许就是你说的那样，"他说着，呵出第一口烟。"要知道，我那天结识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跟你长得挺像的。"
蓝灰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萦绕，冰一般的眼珠闪烁其间。
夏莱翘起一边嘴角："也许吧。"
朱利安开始回忆关于舞会的一些事。
佩兰领着女仆重新出现，这次是推着一只精致的小餐车，热腾腾的咖啡香气四溢。
"我不用了。"夏莱谢绝道，"请换成矿泉水，谢谢。"
总管欣然领命，只将其中两杯递给大公储和男爵。雷奥端着碟子坐到伯爵对面的一扶手椅里，悠闲地抽着烟。一如往常，他穿着随意的牛仔裤，上身只是一件米色细格子衬衣，没有外套，散乱的头发和衣服褶皱处隐现着细碎草叶和泥土。夏莱很清楚那是怎么弄成的。
一个没有教养，品性恶劣，乱性的同性恋--就是这样一个渣滓排在他前头登上了那至高的宝座！荒唐的世界，但突然间，夏莱不再气恼了，他甚至期盼着看到这小子做出更多令人发指的行径以满足他阴暗的窥恶癖。
"您看着我想什么呢？"
"？！"对方突然的问候令夏莱不禁惊诧，但很快恢复镇定，"不，我只是感慨，您长得真像您外祖父。"他礼貌地回答。
雷奥轻笑着喷出一口烟，"您这么说不是在怀疑我的身份吧？还是说--"没等夏莱辩解，他紧接着道："您也想起在哪里见过我的事实了？"
伯爵微笑不答。佩兰总管不动声色地领着一干人等离开了房间。
"您真是位风趣的年轻人，"夏莱驾轻就熟地打着圆场，"那天的舞会您没有出席真是可惜。要知道，我亲爱的侄女艾黛拉热切地期待着与您的见面呢！"
雷奥眯了眯眼睛，"朱利安，"他转头对站在身旁的男人用吩咐的口吻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对伯爵单独谈。"
虽然极不情愿，朱利安仍然照办了，走出房间时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夏莱由衷地赏识他的服从与尽职，同时对如此忠臣听命于一个无知的小痞子大为惋惜。
屋里静得出奇，雷奥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夏莱面前，一下在那张茶几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伸直后刚好放在沙发上差点挨上伯爵的大腿。
"哼，逢场作戏真累人！"他长叹一声，呼出的一些烟吹在了夏莱脸上，引得不抽烟的伯爵狠皱浓眉。
"怎么样？"雷奥用法语说，"想起那天的事了吗？伯爵先生？"
"不，您一定是搞错了。"
"真要面子！"雷奥摇头嗤笑。"说实话吧，您找我做什么？"
"我来问您退出舞会的原因。"夏莱回答，虽然他已经心知肚明了。
雷奥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垂放在腿间的缝隙里。
"您的语气听上去像在兴师问罪。"他说。
"您多虑了，我只是对您的不告而别有所疑虑，您不知道艾黛拉有多担心！"伯爵面色不改地信口雌黄，并且因此心情愉悦。
"您反复提那女孩是想让她嫁给我吗？"
夏莱怔了一下，很快进入新的状况，"您很清楚嘛。"他冷静地笑道。
雷奥轻笑一声，脸转向一边懒洋洋地挠着长发，"您之前不太了解我是吗？"
"确实知道的不多了。"
"现在呢？"
"我不懂您的意思。"
"现在您还坚持让那位小姐当我的新娘吗？--见鬼，她多大？"
"十八。"夏莱回答，"是的，我期盼着您向我的侄女求婚。"
"有什么好处吗？"
"您是在问嫁妆？"
雷奥点头。
夏莱则端起盛着矿泉水的玻璃杯悠哉地饮一口，他感到隐约的激动--这个嚣张却肤浅的小子。
"我会以卡佩因家族长的名义冻结您所欠的全部债务，并释放您全部家产的使用权。"
"听上去很诱人。"雷奥抬抬眉毛，"可惜我不干。"
夏莱紧盯着他："恕我不能理解您的话。"
雷奥貌似无奈地轻轻叹气，他收回双腿站起来，转而坐到沙发与伯爵并列。
"我知道你很有钱，"他说着，一只手不顾其抵制地越过夏莱的肩膀搂住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在名义上我也欠了你一笔不小的债。"
"很得意是吗？"雷奥抽一口烟后笑着说，粗暴地推搡夏莱的肩膀，对方一言不发地瞪着他，面色阴沉。
"还是算了吧，或许你那位可怜的小侄女是听任你摆布的，但是对我--你就彻底搞错了对象！"
说完，他用力掐灭了手里的烟，火星四溅。
"不过，"很快接着说，语气缓了下来，甚至有些挑逗的意味，放在伯爵肩头的手暧昧地揉捏着。"既然您坚持要与我联姻，倒不如亲自嫁给我好了。老实说，比起侄女，我倒是对你这位叔叔感兴趣得多......"
趁着夏莱对他那通荒诞的议论无所适从，雷奥动手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与他上次的一样激情热切，再一次地感受着这个冷酷强硬的男人在濒临屈服时不经意流露出的软弱。
"怎么样？您还坚持说我们之前没见过吗？"
"你......见鬼！"夏莱陷在沙发里，惊慌失措地抹着嘴，"你这个无耻下流的同性恋！"
"谢谢夸奖！"雷奥点头微笑，"你这个明知我是同性恋还要把侄女嫁给我的混蛋！"
"你......"夏莱气得发抖，抓紧衣领猛地站起来--
"你会后悔的！"他朝半躺在沙发上衣衫不整、却不以为然冷笑着的雷奥严厉道，居高临下令他找回了短暂丢失的尊严和冷酷感。
"你们整个国家都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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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莱伯爵的预言，或者说诅咒，不到一个礼拜就应验了。
"去向他讲和？"
"是的，殿下，这是议会通过的提议，希望您能履行。"首相洛林耐心而恭敬地答道。
你不如直说让我去向他讨好求饶算了，雷奥在心里默念。
"如果这就是议会讨论半天的结果，"他往椅子里一仰，把手里文件往面前的书桌上。 "我很遗憾，作为实施者，我将拒绝执行。"
"殿下！"首相又是那副招牌式的痛心疾首："现在是非常时期！"
雷奥不说话，漫不经心地抓抓头发。
山羊奶制品和邮票，巴洛维尼埃经济的两大支柱面临严峻危机。印着皇室纹章"艾斯帕拉"牌山羊奶酪被好几家主要的销售商以风味走样为借口接连退货，不得不囤积在容量有限的冷冻库里等着集体变质。下一年的邮票还没设计出来，就被银行以信誉度下降为由拒绝发以贷款以供皇家邮局的运作。
更糟糕的是，巴洛维尼埃所依靠的那家无线通讯公司也来向他们施压，说是设备维护，要求他们立即缴付相应费用，否则就以设备不兼容为由关闭对该国的网络覆盖。
如此看来，照这样下去，没等他登上元首的宝座就得先亡国了。
拿胳膊肘想都知道谁是这一系列霉运的编排者。
多有权势的人啊！可以如此轻易地逼迫并左右一个国家--虽然这个国家不比一个城市大多少。
他站起来，双臂支撑在桌边俯身面向首相："请议会继续讨论别的解决方案，我不相信一个国家的智慧只有这点水平！"然后，在对方愤慨的谴责目光下，悠闲地步出了这间鲜少光顾的书房。
让那些阴谋诡计都见鬼去吧！现在，不畏强权的雷奥波德王子要享受他的生活了！（搁古代就是一地道的昏君。）
令他意外的是，那名年轻的园艺学徒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被他找到。迷宫、花园、树林......他甚至找了对方住的那间紧邻园艺工具房的寒酸小屋--所有他们曾"办过事"的场所--怎么也看不到少年那健壮可爱的身影了。
倒是遇上了他的老板--皇家园丁让?特莱维尔。
"阿尔芒？"特莱维尔不禁诧异，在这种地方遇上尊贵的大公储殿下已经堪称奇迹了，更不要说对方居然会问起那个的吊儿郎当的小青年。
"您是说阿尔芒?比塞特？敝人的学徒？"
雷奥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您看，我不知道那浑小子哪儿冒犯了您，但真不巧，敝人昨天刚把他解雇了。"
"为什么？"雷奥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这......"园丁紧张地搓着粗糙的大手。不像他的学徒抱怨的那样，特莱维尔不过中年，相貌还算堂堂，并非什么糟老头。雷奥早就有所观察，这个国家无论男女相貌都颇为姣好，配上这里的风光简直是现成的主题公园。
"昨天男爵大人找到敝人说是最近国库吃紧，皇室的经费也要相应削减，招学徒的工钱不会另拨，除非我自个儿出......"他无奈地耸肩，忘了礼仪习惯性地撇了撇嘴。
雷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他拍拍肩膀："好了，我知道了。"然后将受宠若惊的园丁抛在身后，往城堡的方向去了。

朱利安拿着从财务大臣贝埃那里领来的皇家卫队工资表一筹莫展，深切地感到事情如果不能在短期内得到解决，那他和他手下的十二名皇家卫兵只好用停薪来支持国家渡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了。
夏莱伯爵无疑是可怕的。虽然还不知道到他与大公储之间究竟因为什么闹成眼下这般荒唐而残酷的局面，但以雷奥那种乖僻倔强的个性，要他向同样傲慢不可一世的伯爵低头简直比在巴洛维尼埃建造航天中心还难。
他于是想起那天伯爵造访时的一些异状：雷奥说他们不是初次见面，伯爵却坚决否认。朱利安不认为王子会开这种无中生有的玩笑，如果说他真的见过夏莱，那么最有可能是在举办舞会那天......
那天，殿下只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便宣布退出了。
当时，他的头发半湿，嘴唇殷红，脖子上的领结不翼而飞！
难道......
就在那个惊人的猜想在朱利安的头脑里快要呼之欲出时，总管佩兰站到这间小办公室门口清了清嗓子--
"男爵，殿下在找您。"

雷奥坐在卧室的一张扶手椅里，右手端着的玻璃杯里盛着一小点纯的味美思，左手托着额角，指间勾了几缕头发。
"为什么把那男孩给辞了？"他问道，冷冰冰地。
朱利安思索一下，"您是说园丁特莱维尔擅自招收的学徒？"眉毛微微有些皱起。
雷奥闭上眼点点头。
对方正了正脸色："殿下，我们的财政正遭遇着困境"
"连一个学徒的薪水都开不起了吗？"
"这是由特莱维尔先生决定的事。"
雷奥没说话，打量了他一会儿，"据我所知，园丁和仆人的薪水是路易在管吧？"他说完，小啜一口杯中的烈酒，冰蓝的眼珠越过杯子边缘看面前的男人--
"作为皇家卫队长官的你，有必要亲自提醒他这点小利益吗？"
黑发的男人低下视线，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殿下，"他说，"请考虑一下国家。"
雷奥冷笑一声："你好像把我说过的话忘了？"
朱利安闭上眼睛一会儿，"没有，殿下。"他接着说，"但国家也没有义务容忍您的任性。"
他的话令雷奥睁大了眼睛，紧接着笑了起来--
"哈哈......真精彩！"他端着酒杯指向对方："你参加过选举演讲吗？"漂亮冷漠的面孔从没出现过这么夸张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犯傻。
"没有，殿下。"朱利安不由得担心，他想这会不会是酒精的缘故。
"那你干嘛还不去？！"
雷奥站了起来，杯子里不多的液体就此洒光，他本来是想扔出去，却在出手的前一刻按捺住了。
"去他妈的国家！"他愤愤骂道。"巨额债务、不平等贸易、国民流失、基础设施受控、福利无保障......谁他妈的把我骗来这鬼地方的？！
没钱花、没工作做、没有婚姻自主权、马上就快没饭吃了！连找人做个爱都要考虑国家国家国家！
我他妈的就像只挂着钻石项圈的哈巴狗，上面写着主人的名字‘巴洛维尼埃'，黄金打造的链子牵在一个名叫‘C?A?德?卡佩因'的法国猪手里！"（CA：你敢骂我！女王：骂你又怎么样！猪！CA：你......你会后悔的！女王转过脸掏耳朵in）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出奇。朱利安不安地看着骤然大怒的金发男人，无所适从之余做了令自己都不能解释举动--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了雷奥面前，捉住他隐隐发抖的左手握紧--
"殿下......"他不知所谓地喃喃，低着头，紧闭双眼。
雷奥望着前方，目光呆滞，另一只手伸进朱利安乌黑的发丛里轻轻地揉着。
"告诉我实话，"他问道，声音很小，带一点嘶哑。"为什么赶他走？"
"他......太年轻了，不适合您的这种......"咬一下嘴唇，"爱好......"
雷奥露出冷笑的表情，"就那样？"声音温柔得近似甜蜜，手里继续玩弄着对方的头发。
"你想代替他吗？"
朱利安心头一跳。
"不！绝对不是！"他抬起头说，干脆的回答令自己惊讶不已。
"那为什么？！"对方的声音重新带上怒意。
"......"
朱利安无言以对，暗绿色的双眸毫无意识地望着上方那张神情莫辨的俊美面孔。
雷奥低下头与他对视，放在头发里的手逐渐用力："别那样看我，你不知道这副蠢相让我有多想揍扁它！"

29
"谁让你出来找我的？"
听这讲英语的声音就知道那位坏脾气的王子回来了。玛黛琳停下手里擦楼梯扶手的工作转身看过去，见到那位总是一身便装的金发帅哥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两个小时前他不知什么原因离开城堡，让不知道他行踪的朱利安男爵一阵好找。
"我连出去散个步的自由都没有吗？"
还是他在说话，声音很大，显得男爵的回答轻不可闻。
"别再像狗那样跟着我！"
这一次，他来到玛黛琳所在的大楼梯上，声音倒不大，但言辞里的冷酷实在令人不寒而栗。年轻的女仆小心翼翼地转过脸去，正好看到已经走到近处的朱利安，英俊脸上愁云密布。
不知怎么的，她有种暴力的冲动。
和其他女仆们不一样，玛黛琳?图森很不喜欢现在这位主人--大公储雷奥波德王子；这令她矢志不渝地保持了对前任大众偶像，卫队长朱利安男爵的热切崇拜。
也许是年纪尚轻还保持着天真的灰姑娘梦想，一想到那位王子殿下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她便觉得望着他英俊无双的身影发花痴是愚不可及的行为。虽然别的女孩想法恰恰相反--"你不可能得到他，但同样的，这世上没有女人能得到他！多么激动人心的邪念啊！"
去她们的邪念吧！玛黛琳想，她不管对方是不是即将加冕的大公、国家的元首，在她眼里，那只是个傲慢自大并以羞辱她倾慕的男爵大人为乐的恶劣家伙！
尤其是最近。不知是苦恼于经济萧条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王子对男爵的刁难更加明显了！每当看到朱利安像刚才那样面带愁容从王子的身边离开，清澈的绿眼睛被忧愁所黯淡，玛黛琳便感到难以抑制的心痛。（小姐，你可别打御用受气包的主意啊~~~）

把门关上后，雷奥躺在那张超尺寸的大床上抽烟。不知道是几小时前，他独自一人到市区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遇上。闲逛着找了间咖啡馆喝了杯马提尼--好像是他上次去的那家，不记得了。
直到那个家伙救火般冲进来并在众目睽睽下像个傻瓜一样"请"他回去，老实说，雷奥觉得自己更像被警察逮捕的通缉犯。
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但雷奥却不清楚究竟是基于什么--欲求不满？众目睽睽的尴尬？好像是综合的。一般说来，他与"饥渴"这个词是无缘的，在缺乏对象的情况下他很少去想那些事，而对象往往源源不绝完全不用等他为了"解决"而去寻觅。
该死！他这样算不算是愚蠢地禁欲了？毕竟连春梦那种罕见的东西都来光顾他的大脑了。
对了，就是昨晚上，他梦见自己被一个男人抚摸。只有抚摸而已，对方的身体很美，结实紧致的肌肉让他感到很满意。他们纠缠在一起，汗水淋漓，那个男人吻着他，温柔而谨慎，更像是一种呵护。
到后来，他紧抓住对方的臂膀，追求着进一步的快感，那个人顺应了他，手朝私处摸去。雷奥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做的，可感觉很清晰，纯粹的快感，尽管对方的手法似乎很轻柔。
高潮来临之际他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自己却没听清楚。
当他醒来后，腿间是久违的濡湿。
就像现在他手里的。
雷奥把手从内裤里抽出来，张开手看着那淫糜的白色液体悬挂在指间，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经过那次幼稚的自慰后，他那晚睡得很干净，第二天醒来时连"早起"都没有。佩兰一如既往地进来为他把窗帘打开，天色阴沉。
"有件事我要转告您，殿下，"总管优雅地欠欠身，"朱利安男爵因为家事请假一天，我擅自允许了。"
"我知道了。"他从床上下来，漠不关心地说。

刚吃过早餐，首相先生又来软硬兼施地"劝降"了。
确实，事态在加速恶化着。皇家邮局好不容易凑足了资金准备开工，却收到了负责票面设计的好几位艺术家几乎同时发来的信件，称不再参与巴洛维尼埃未来的邮票设计。这对本国主要面对集邮市场运作的邮政业简直是致命一击。
现成的奶酪销售不出去，就不敢继续加工新产品怕占用冷库，可怜的母羊们涨得都快得乳腺炎了。
仅仅一个礼拜多一点，一个国家和她的人民在生死存亡中煎熬着，世界上却没有一家报纸提到这一惨剧半个字--除了本地的《巴洛维亚快讯》，那可是铺天盖地的了。
这一系列闹剧中唯一令雷奥惊奇的是那位伯爵先生对他的重视程度，要是被国民们知道引起这场恐慌的根本原因竟如此幼稚，他们会对谁更生气？
不知怎么的，雷奥感到生气了，对象竟是自己。
见鬼，我别是喜欢上这里了吧？他冷笑着想，不经意地往后看一下。
然后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对着窗外抽烟。
下午的时候，他找了间放满书的阅读室。
城堡里有好几处这种书摆了一面墙的小房间，还不到藏书室级别，书的摆放也随意。雷奥甚至看到几本时装杂志和畅销小说，名字就像《热情如火》之类。
他从笨重的杨木书架里抽出一本《巴洛维尼埃年鉴?1931-1950》，这一系列的书在这里很多，而且也有重复的。大概是卖不出去的缘故，他想，坐在那张天鹅绒面的躺椅里往后一仰，挤出海绵里积压已久的陈腐空气。
一个半小时后，他了解到他的曾外祖父名叫约翰内斯?那什么?圣克莱芒，被称为"贤明的约翰内斯二世"，其政绩包括全面修订《巴洛维尼埃大公国法》，以及在1940年的时候向纳粹德国投降（真见鬼！）。那上面说因为他"凛然大义的忍辱求存"，挽救了巴洛维尼埃两万多国民的生命和财产。
看来麻烦也是有遗传的。
如果他现在也"凛然大义"地向那个再世法西斯低头，他们会不会也编一本书说"自讨没趣的雷奥波德七世不得不向无所不能的CA伯爵道歉求饶，并总算挽救了母羊们濒临崩溃的乳房"？
继续看书。雷奥翻到一页有一角模糊的黑白照片：英俊的年轻人，最多三十岁，不苟言笑的模样令他的魅力未能发挥到极致。配在一旁的文字总结下来就是：1943年8月，大公的胞弟，暗投盟军的安德烈公爵在意大利的博洛尼亚阵亡。
这又代表了什么？摆摆姿态？还是某种精神的体现？
惟一的结论是，阅读和思考总是出人意料地耗费精力，读到1946年的战后重建时，雷奥决定放弃上下眼皮的交战，让它们亲密拥抱在了一起。
等到佩兰找到他，并将他唤醒时，已经可以准备吃晚饭了。
菜好像全是用奶酪做的，连酒都带着一股子闷味！

天黑下来后的某一刻，雷奥看了一下表--其实只有光裸的手腕，自从上一只的电池耗光，他已经两年多没戴过手表了。也没有接下去看房间里那只精美的报时钟，因为他明白自己并不是想知道时间。
掐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他从床上起来，走出去--
"他的家在哪儿？"在走廊里遇上的佩兰，他没头没脑地来一句问。
"您说的是......？"
"今天请假的家伙！他的家在哪儿？"
"在萨弗森郡。"总管冷静答道，"但是，殿下......"
没有理会他的追问，雷奥快步回到卧室抓起他那件旧的黑色帆布风衣边走边披，路过姜黄色头发的瓦莱士面前时，他伸出手说--
"把你的车借我开，还有地图！"

30
崎岖的山路，细雨像撒盐一样均匀地铺在挡风玻璃上。雷奥开着那辆还算顺手的半旧大众，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仪表盘的指针在80到100之间徘徊，更多的时候是趋于100。
他在想那家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早晨？还是昨晚？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一面，但他却很在乎，他在计较那家伙呆在他身边的时间，这让他感到恼火，他要缩短它。
开快车不是为了刺激，而是因为有目的地。
即便如此，在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那个不比一条街区大多少的城镇之前，时间漫长得就像极地的夜。

菲安娜从房间里出来，倒退着关上门，转身后看到她的儿子站在不远处，穿戴整齐。
"外公睡了吗？"朱利安小声问道。
菲安娜恬静地点点头，"怎么？你这就要走？太晚了。"她不同意地摇起头，走到儿子面前把手放在他厚实的肩上。"太晚了，朱利安，开车不安全。"
"没什么，妈妈。"朱利安回答。"我只请了一天假，既然外公没事，我也该回去了。"
菲安娜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整理着他的衣领和脖子处尾发，"我只是觉得不太安全，"过了一会儿，她喃喃起来。"太晚了，还下着雨。"
"我会小心的，妈妈。"高大的年轻男人伸手抱住她瘦削的肩膀，彼此的脸颊紧紧依偎了一下。
菲安娜陪朱利安一起走下楼。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这孩子很努力，心思单纯得像刚摘下来的树叶。作为卢安达西亚家的继承人，他的合格注定会给家人带来某方面的遗憾。就像他那位优秀的外公--直到在他因为中风而被迫退休的这几年里，菲安娜才从心底逐渐谅解了自己的父亲。
然而作为母亲，她也注意到了儿子这次回来的变化，用无精打采来形容刚好。菲安娜很难不担心，因为她看出来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他的心里一定因为某些事而终日烦恼不堪。
"朱利安！"在那个引发她焦虑的身影将要走出大门之际，菲安娜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年轻男人立刻停下动作，用疑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人微微一笑，抱住儿子亲吻他的脸颊，"路上小心！"
"我会的，妈妈。"朱利安回吻母亲。"再见！对了，告诉彼得下次回来我会记得带古斯特太太做的蛋糕！"
"你还真将就他！"
"他是家里的小王子嘛！"朱利安耸耸肩，放开母亲的拥抱转身。
刚才他虽然打开了门，却没有真正看到外面的情景就因母亲的呼唤转回了头。
砖头铺就的小径尽头，一辆似曾相识的灰色汽车刚刚熄灭了引擎。车门打开，从另一侧冒出金色的头颅。
"殿下......"朱利安情不自禁地喃喃，心里一股不知是高兴还是忧虑的强烈情绪。
雷奥关上车门，神情冷漠地朝他们走来。"这地方真小，"他说着掐灭手里的烟往旁边一弹，"出来遛达晚了，随便找间房子借宿就遇上你家。"
菲安娜惊诧地睁大双眼，她从儿子刚才的称呼已经联想到此人的身份，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晚上好，女士！"俊美的金发年轻人走到她面前，微笑着用法语打招呼。
"晚......晚上好，尊贵的殿下！"年长的女人难免失措，下意识地行了个屈膝礼。她的儿子站在一旁无所适从地一动不动，雷奥看着他，迷人的蓝眼睛微微一眯--
"怎么，不欢迎我进屋？"

菲安娜亲自去为不期而至的贵客收拾卧房，她刚一离开小餐厅，里面的气氛便急转直下。
"说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雷奥冷冷地问，把杯子里女主人特意为他倒的香草酒一饮而尽--暖暖身子，她这么说的，虽然现在距离冷冽的初春已经过去有一段时日了。
"那时候您还在睡，我只好先告诉路易。"
"你不会自己进来说吗？"
"但您在睡觉啊？"
"你以为擅自跑开和打扰我睡觉哪个更严重？！"
朱利安无话可说，那个问题他从没想过。现在，他觉得自己更讨人厌了。
"我很抱歉，殿下，我......下次会记得......"
雷奥瞪了他一眼，朱利安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像在无理取闹，可最后带着负疚感的人总是他？（规则之一：女王永远是对的！）
结果，因为不停地去想以上那些内容，朱利安失眠了。他苦恼地躺在自己新近陌生起来的旧房间里，望着周围熟悉物品发呆，挥之不去的清醒让他决定好好思考一下那个问题：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是因为不告而别？没有尽早赶回岗位？还是说他的外祖父从楼梯上摔下来陷入昏迷的事实不足以成为他请假的理由？
狡辩无效，他就是错的。如果那个人是如此地讨厌他，那么在他眼里，他做什么都不可能对。与此同时，朱利安荒唐地感受到，对方似乎喜欢看他犯错，喜欢看他当面的手足无措。也许这就是昨天深夜他突然光临的原因......该死，他是不是开快车来的？！
朱利安惊得差点推开被子坐起来，然后很快，他发出无声的苦笑：该死的，他又犯错了！
一阵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很钝、而且沉重，听上去像是在光脚走路。
朱利安下意识地翻身过去，看到房门已经被打开了，走廊里的微弱光亮渗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步步逼近，然后像出水一样摆脱后面的黑暗迎着对面窗外的夜光显露出那张同志的俊逸脸庞，以及上半身没有被衣物遮蔽的健美线条。
雷奥俯身半跪在朱利安的床上，推了推对方的肩膀示意他腾出一点空间，然后一声不吭地睡在了上面，毫不客气地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床不舒服，我睡不着。"（您是豌豆公主吗？）
朦朦胧胧地，朱利安好像听到他这么说。完全不敢多想，更不敢说话，他像被穿了一件无形的缚身衣，动弹不得；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动得快要炸出来了。
也许他是在做梦？他想。或者是另一个人在梦游？总之，朱利安相信他们不可能同时清醒。
房间里静得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样。终于，他听到身边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朱利安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很显然，对方睡着了，面朝着他，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撒下来遮挡了大半张脸--若隐若现的性感。
朱利安想到这里迅速转过脸去，背对一切，手按在床垫边缘紧紧扣着--
不，他不想犯错，绝对不想！
31
雷奥站在卧室的窗台前，这是三楼，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好极了：树林、小河、山丘......童话世界。
昨晚开车到这小镇上问起这里时，住在小木屋里的老太太热情地对他指向前方--"一直走，就在前面，最大的房子，很大，你不可能错过的！愿上帝保佑你，孩子！"--那架势让他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座城堡。结果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楼房，造型古典别致。确实是这附近最大的，他继续看着周围的住宅，粗略数了一下，不到三十户。
这就是那家伙的领地，他想起来了--"萨弗森男爵"，那家伙的封号。可笑的是他的外祖父干脆也叫"萨弗森子爵"。大概是地方太小，实在不够细分了，他想着，漫不经心地回头一望，正好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
"午饭已经备好了，殿下。"
卢安达西亚家的午餐很丰盛，这是就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而言，如果说他们是世袭的贵族则很难令人信服，尤其是跟某位法国人比。
半身不遂的老人、寡居的主妇、年纪不轻的未婚女仆和一个不满五岁的小男孩--朱利安的家庭成员令雷奥觉得有意思。他还没见到那位侍奉了他外祖父大半生的老先生，女主人菲安娜?卢安达西亚优雅而毕恭毕敬，那位名叫维吉娜的老姑娘女仆显然对他兴味盎然。
然后就是眼前这个每吃一口东西就要抬头盯着他的脸看上好一阵的小鬼--彼得?格里高利，朱利安的外甥，那双如出一辙的绿眼睛几乎被雷奥错以为是他的儿子。
"你......"终于，男孩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了，"该不会是男人吧？"
"彼得！"菲安娜惊呼道。朱利安面色铁青，雷奥笑得差点把食物喷出来。
"快向王子道歉！"菲安娜严厉地命令外孙，没收了他的勺子作为威胁。受到责备的男孩嘴巴一撇，盯着自己盘子看了一会儿后竟跳下椅子跑出餐厅了。
"彼得--"外婆在后面于事无补地喊道，最后只得吩咐女仆把饭菜送去喂乖僻的小少爷吃。刚刚伺候完老爷的维吉娜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桌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雷奥好几眼。
"真是抱歉，殿下，孩子被宠坏了。"菲安娜就外孙的教养问题对王子道歉。雷奥笑着说无所谓，"这孩子真有想象力！"他随口打趣道。当他像那小鬼那么大时，几乎没人能在第一眼就确定他的性别，如此看来，成年后的他给一个孩子带来那样的疑惑似乎也是某种对称。
是不是该把头发剪了呢？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举起啤酒杯小啜一口。
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
"喔！这啤酒真不错！"最后放下空杯子感慨道。
风韵犹存的女主人笑着欠欠身："谢谢夸赞，自家酿的。"
"妈妈！"
一直默默无语的朱利安突然喊道，菲安娜作了个失言的表情，雷奥不免疑惑地看着他们，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年轻的儿子身上。
"这......是违反法律的，"他的逼视令朱利安无法回避。"几年前议会颁布的法案，禁止私人酿酒，哪怕是自家饮用。"
"为什么？"雷奥的脸色变得不悦了。
"因为小规模酿酒的成本太高，当时的内政大臣布雷希特伯爵指出这是对资源的浪费。"
"胡说八道！"菲安娜面带愠色。"谁不知道他收了法国人的贿赂，现在除了在萨弗森，人们只能喝粗糙的进口啤酒！"
"妈妈--"
"抱歉，看我多失礼。"菲安娜赧然致歉，雷奥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没什么，我很赞同您的看法。"他点点头，举起挂满泡沫的空酒杯，附上迷人的微笑："夫人，能再给我来一杯吗？放心，我绝不告发您！"

在他们出发回首都之前，雷奥见到了朱利安的外祖父弗朗索瓦子爵。
对方理所当然是躺在床上，看上去没有想象中那么凄凉，精神很好，王子的主动接见甚至令他的眼中呈现出孩子般的欣喜若狂，只有额头的一抹瘀青昭示着他昨天早上的不幸遭遇。
"您已经长大成人了，英俊的殿下。"
没有多余的虚礼，老人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朱利安对自己外公的发言感到莫名其妙。雷奥却微微一笑，俯下身，礼貌地吻了吻对方脸颊。
"是的。"他说道，"好好休息，老先生！"
这个亲切的举动令一旁的菲安娜几乎热泪盈眶。

"我很抱歉，殿下。"朱利安开着车，目视前方道--他总算以对方喝过酒为由，顺理成章取得了方向盘的控制权。
"为什么？"坐在一旁的雷奥懒洋洋问，刚吃过饭，有点犯困。
"我外甥对您的冒犯以及我母亲的做法。"
雷奥干笑了几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神经紧张。"这评价令朱利安颇为羞愧，却并不自责。
"对了，我怎么没见到你姐姐？她叫什么？"对方接着问。
"索菲，她在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工作。"
"厉害。"
"只是个文员。"朱利安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姐夫呢？"（您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已经离婚了，去年。"他说着，表情变得阴郁。"所以彼得才被送来这里，还不大习惯乡村生活。"
"有意思的小鬼。"
"不，请您不要误会，"朱利安着急起来。"我想......我想......"
"他把我当成女人说明我够帅？"
朱利安不说话，脸开始发热。
雷奥掠起头发，对着车顶的后视镜照了照，"你说我把头发剪了怎么样？"
"不--"
朱利安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坚决劲头，雷奥轻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好吧，听你的。"
然后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了，欢快的流行歌曲从电台里飘出来--不知是谁打开的--一个女声合唱组，歌词和唱腔都颇为撩人。朱利安专心开着车，一遍遍地回想他们刚才的对话。清晰的记忆保留了说每一字句时的腔调，同时又拆散了语句所表达的意义，就像此时萦绕在耳边的歌曲，动人心魄的只有声音本身和它所造就的氛围。
真希望能一直这样，朱利安想，在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最理想模式。
情不自禁地，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男人，庆幸地发现他正看着另一边的窗外，似乎是凝视，冰蓝色的眼珠没有要动的迹象。朱利安不敢相信他不是睡觉也会露出如此恬静优美的表情。
昨晚的梦境突然进入他的思维--是的，那准是个梦，因为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回想着夜色下，美丽的面孔被长发遮蔽的情景。
那当然是个梦。可为什么那只手臂从背后抱住他时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心脏都快炸了！
还有吹在耳边的呢喃--"罗恩先生......"
32
大概是因为朱利安在出发前打过电话通知，当他们的车从偏门驶入时，已经有几名卫兵站在那里恭候大驾了。雷奥已经习惯了这种排场，但即以后没有了，他也不会产生任何的不快。
唯一令他惊讶的是，佩兰也站了出来，亲自上前为他打开车门。然后，雷奥很快便知道了他离开的这不到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一桩怎样出乎意料的事件--
"肖恩？！"
"哦，老兄！亲爱的伙计！"被迫坐在扶手椅里的肖恩?斯盖斯看到老友的出现激动地嚷起来，手舞足蹈地推开拦在他面前的两名卫兵："滚开，别拦我！我是他朋友！"
"这位先生在城堡门口大嚷着您的名字，为了保护您的身份，我擅自作主将他‘请'了进来。"佩兰解释道。
雷奥点点头，对卫兵做了个"放行"的手势，重获自由的肖恩冲上来一把抱住他久违的挚友--
"天呐！真的是你，你真是这里的老板！看呐！我说了多少次？我是你们国王的朋友！看见了吧！他是我兄弟！"他欣喜若狂，时而放开对方转脸对曾对他不客气的人得意洋洋地宣布。
不去纠正他的用词不当，雷奥回应了他的拥抱，拳头在他背上用力捶了几下。
"臭混蛋！"
"死猪头！"
他们用习以为常的粗话寒暄着，远远隔开了周围庄重古朴的一切，其他人选择性地耳聋了。

"谢谢！"肖恩主动从女仆手里接过咖啡碟，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他的目光很清澈，看不出冒犯的意味。年轻的女士对他礼貌地微微一笑，美国男人脸红了。"喔！我这辈子都喝不上这好的咖啡！"他用感慨掩饰尴尬，雷奥差点笑出声--
"行了，喝完它你也死不了！接着说！"
"哦！"肖恩舔舔嘴唇，"然后丹和利亚......"
"利亚？"
"哦，是我们新的鼓手，艾克被‘at-tat'的人挖走了--这群狗娘养的！不过利亚还是不错的，节奏感好极了！"
雷奥点点头，示意他说重点，肖恩撇撇嘴，这位朋友向来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更不要说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统治者"了。
"于是丹和利亚就凑了钱给我买机票，让我来找你。"
"见鬼，你跟他们说了我的事？！"
"不是！"肖恩申辩起来，"......不完全是。"最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对方一眼。"我只说你的外公是个大富豪，我没说他是个国王！"
"大公。"
"管他呢！"美国人耸耸肩，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齐刷刷投来的严厉目光。"反正丹也知道的，我们一起说服利亚--那小子在电器行打工，还算有点钱！--利亚借钱给我买了机票，然后我就找到这里了。"
"然后呢？"
"然后就来看你啊！白马王子！"肖恩爽快道，没多久在对方的注视下收起脸上的傻笑，腼腆地擦擦鼻子，"好吧，音乐节要开始了，我们得请音效师。"
雷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暂时都出去。"他对其余的人说，脸都没转。众人毫无异议地遵从了，肖恩看到这一幕后吐吐舌头："天呐！太酷了！酷得没边了！"
"也只有那些而已。"雷奥不以为然地笑笑，用力往沙发上一躺，肖恩不解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很有钱是吗？"对方突然反问道。
肖恩点头：这简直是废话！
雷奥叹口气，斜倚在靠背上，目光瞟向对面墙上的一幅很大的风景油画。"伙计，我直接告诉你实话吧。"他说着，转过脸，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的朋友--
"听了可别伤心......"

肖恩坐在那里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呆。听完朋友的叙述，他的脑子里全是幻想破灭后的残局，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伤心，或者说那个破碎的粉红色气球就是他的心。
雷奥躺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仰头观看自己有意无意吐出的烟圈和其他一些景观。另一个人的沮丧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什么，就像之前他得知对方远渡重洋来向他借钱一样--这只能怪他的手机从一开始就被弄丢了，不然也不会连累他的朋友破费这一趟。
"别这么快死心，"他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肖恩看了他一眼，目光并没有好转--还有什么能挽救十二亿的债务？
"关于你的唱片公司，"对方的语气依旧慢条斯理。"我找了一位投资人。"
肖恩双眼一睁，"真的？！"不禁欣喜道。雷奥点点头，"五十万欧元，你觉得怎么样？"
"这不好说。"肖恩摇摇头，"有点紧凑，还得宣传不是？"刚才的郁闷显然已经离他而去--本来嘛！那是人家的国事，他操心什么呢？
"嘿！我说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他很快接着说，"对了，你能不能请他顺便借点钱给我们参加音乐节，算是提前造势嘛！"（能把女王当提款机用的人也只有你了......= =|||）
"不必了，那笔钱不多的话，我还是可以凑出来的。"雷奥回答，他不想提起女伯爵的身份。肖恩几乎是热泪盈眶了，他放下咖啡杯走到金发男人的沙发边，拉着他的胳膊使他坐起来，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都喜欢与这位挚友来点不伤大雅的亲密之举。雷奥的俊美倾倒众生，每当肖恩近亲他，都会感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不远处传来干练稳重的脚步声，肖恩看向门口，他记得那个男人--在纽约的时候就是他把雷奥带走的。
"晚餐已经备好了，殿下。"朱利安请示道，对眼前的情景装作视而不见。
雷奥的视线越过肖恩的肩头看他一眼，微微眯一下眼作为回应，然后拍拍他朋友肩膀--
"好了，伙计，去吃饭了！你一辈子也吃不上的好菜！"

因为刚才的讽刺，肖恩表现得非常"得体"，他小心地使用着那排摆放的如同手术工具的餐具。
"真不错！比里兹饭店的还棒！"他说，挥舞着手里的银餐具。
"你去过里兹饭店？"坐在对面的雷奥毫无留情地揭他老底，肖恩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老实说，他觉得像这样也不错，管它什么欠债不欠债，至少生活得像个地道的国王--宫殿、大餐、仆役成群......假如有一天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哪怕给他二十亿的债他也愿意背！活着不就是为了享受吗？虽然不能随心所欲的购物消遣，但人总要知足嘛！
"对了，罗莎蒂要你给她打电话！"他突然想到了。
"为什么？"雷奥漫不经心地问，举起酒杯让仆人给他搀满。
"她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在以前的商店干了？--她常去哪里是吧？--为什么打电话不接？我想她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该死！我不是跟她说了吗！"雷奥不耐烦地大声说。
"我也以为！"肖恩附和道。"我还给她讲了一遍呢，你猜她说什么？--‘你们这些小鬼别跟我编故事！王子？我还是白雪公主呢！叫那小子给我打电话，整天就知道跟男人鬼混......'呃......"在周围几双眼睛极不友好地关注下，他胆怯地闭了嘴，往嘴里塞了一块奶酪。
"这奶酪真好吃！真香！"发自内心的感慨成功转移了话题。
"喜欢就好！"雷奥看着他微微一笑，"多吃点！回头我给你打包一些带回去，给罗莎蒂，签上名证明我还活着。"
"伙计，你真会说笑。"
"要不我还能干什么？"对方冷笑一声，肖恩觉得不太对劲，却不敢问。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佩兰走到门口从一名仆人手里接过一沓文件状的东西并听对方耳语了几句。然后他拿着那份东西来到雷奥身边，恭敬地递上。对方接过后，放下餐具随便翻了几翻便丢在桌上，嘴角浮现出冷漠的笑意。
"那是什么？"肖恩好奇起来，他显然还认为他和他的朋友之间始终是没有秘密的。
"最近的财务报告。"雷奥轻描淡写答道。
"天呐！太酷了！"肖恩惊呼，这是他今天第五次说这话。"写的什么？"
"‘我是如何把一个国家引向灭亡之路的？'"
"少瞎扯！"
"是真的。"雷奥面无表情，肖恩张着嘴发愣。"我的债主。"他继续说道，"我不小心惹恼了他，那位先生决定给我一点小小的教训。"
"怎......怎么回事？！"肖恩不禁充满期待。他不知道那位了不起的债主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能让一位国王欠债的家伙肯定大有来头--另一位国王？女王？总统？
"还能是什么？美国政府常玩的那套，经济制裁！"
"什么？！"
雷奥摇摇头，神情中少了那份标志性的魄力看上去有些疲惫："那不关你的事，伙计。吃吧，多吃点奶酪就算帮我们的小忙了。对了，你要是还有零钱记得去邮局买几张邮票和明信片！"
虽然不太明白他说的话，肖恩反而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有难同当，不是吗？
"呃......要不要我找几个朋友帮你们卖？你知道吉波的乐队‘Dak Wknd'吗？他们出面为那个艺术家杰拉德卖T恤，三天赚了七千块！"说起这些他倒有些激动了。
"行了，"对方不以为然地摆手，"除非你有办法把整个音乐节......"
他的话戛然而止，表情变得茫然不可测，肖恩刚要担忧地问些什么，雷奥站起来用抹过嘴的餐巾朝他砸去--
"肖恩?斯盖斯，就像我以前说过的，你他妈的真是老天的杰作！"

极品王子G.P.L7 下

33
肖恩拿着那张写满各种古怪名词组合的纸站起来--
"伙计，你说我把‘Kills'和‘s'*写进去怎么样？"他说着，再咬一口手里的奶酪，吃得不亦乐乎，"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可他们红啊！准来引来一大票人！"
雷奥没说话，作了个"闭嘴"的手势，他的朋友随即默然，悻悻地走到他面前，伸长脖子看端坐在书桌前的那位矮胖的中年人手不停歇地写画着什么。
"算出来了，殿下！"财务大臣贝埃总算抬起头，喘口气说，"就您目前所定计划而言，据保守估计，全部费用大约需要三千八百万欧元左右。"
"以我个人的名义，可以向哪几家银行取得贷款？"对方问，表情毫无变动。
贝埃神情犯难，推推了鼻梁上的眼镜："恕我抱歉地告知您，以您的信誉度，全欧洲没有任何一家银行会贷这笔钱给您。"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欠着......"
"好了，我知道了！"雷奥作了手势示意对方不必把那令人沮丧的原因讲出来。"谢谢您为我算的账！"他带着看上去很亲切的笑容说，"路易，让厨房拿瓶好酒给贝埃先生！"
贝埃连声道着谢出去了，雷奥对他始终和蔼有加。他的财务大臣是货真价实的会计出身，比某些只会指手画脚的演说家实用多了。
正如预料的，那突发奇想的提案遭到了议会的一致否决。
"音乐节？太不合实际了！国家正在危难中您怎么能想出如此奢靡荒谬的提议？"
"什么样的音乐节？摇滚？！天呐，您要把国家引向堕落吗？！"
"您知道现在的财政赤字有多严重吗？一场所谓的音乐节能毁了我们！"
......
诸如此类，众说一致。只有斯瓦迪亚大法官面带慈祥的微笑，摸着下颌花白的胡须颤巍巍道："音乐节？好主意，真好，我喜欢音乐。"
可惜这不是一个君主独裁的国家，不能凭他一句话就让国库掏干净来一次破釜沉舟。虽然从一开始，雷奥就没指望从那群活古董那里得到什么支持--哪怕是精神上的。
老实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主意不啻于异想天开--在一个保守的君主制袖珍国举办摇滚音乐节？哈！光是这个设想本身就噱头十足！但银行不会因为噱头动人就把一笔巨款借给一个前科累累的欠债户，而国库更不可能在眼下这个紧要关头把要命的钱用来给他"狂欢"。
现在看来，除了胎死腹中，这个计划似乎找不到别的命运可选了。
"怎么回事？"肖恩觉得自己可以开口了。虽然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明白他的朋友正陷入一筹莫展中。"呃......你们刚才讲的什么？"刚才那两人是用法语交谈的。
"没什么！"雷奥对他无所谓地笑笑，离开椅子站起来。"朱利安！"他喊着那位忠实随从的名字，对方立刻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陪我外出一趟。"他说着，朝他走去。肖恩不知所措地看他一眼。
"继续写名单，伙计！我马上回来！不要‘Kills'和‘s'，我他妈的已经够烦了！"雷奥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来到守在走廊上的瓦莱士面前，把手一伸，年轻的卫兵自然而然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交给他。
雷奥把钥匙转手抛给身后的朱利安--
"去找那个法国人，你开车。" 
看到主人的出现，诺昂径直迎了上去，从夏莱手里接下他刚刚脱下的风衣--
"大公储殿下在二楼的小会客厅等您，先生。"
伯爵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带着笑意，"他们来多久了？"
"不到两个小时。"
看来不算太久，夏莱抬抬眉毛，早知道就不坐直升机了。不过他还没宣布取消会议，这边快点解决的话还可以赶回巴黎继续。
当然，这个事件本身也是值得兴师动众一回的。一想到那个傲慢的同性恋小子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夏莱便到不可抑制地激动：不知道那张嚣张得令人咬牙切齿的漂亮面孔在低头认错的时候是个什么景象。是的，这个想法太让人兴奋了，虽然有点变态，但夏莱伯爵认为，适当凌虐欲可以修补他被严重损害的尊严。
"我从上面看到门口停了一辆破车。"
"正是王子殿下一行。"
"哦，"夏莱玩味地抬抬眉毛，"让人给擦干净点，真够脏的！"
诺昂为他推开那扇不太大的桃花木门，眼前的情景虽然不合他的料想，但伯爵很快接受了现状--这个人的嚣张跋扈是发自本性的，老实说，要是对方一副垂头丧气的虚弱相出现在他面前，搞不好他还会失望呢！
"欢迎大驾光临寒舍，尊贵的殿下。"他朝正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年轻人走去，主动伸出右手，"很高兴再次与您相见。"
雷奥抬头看一眼，没有站起来，但还是与他寒暄着握了手。夏莱看到他眼里明显的倦意不禁心潮澎湃：他屈服了，他真的屈服了！
"很抱歉让您久等，"胜利的喜悦令他提前大度起来。"希望这不会影响您接下来与我的谈话。要知道，最近实在太忙了，脱不开身--相信您也有这样的感觉吧？"他别有深意笑道，深邃的蓝眼睛满意地微微眯起。
雷奥微微一笑，"朱利安，你先出去一下，我想跟伯爵先生单独谈。"他对随行的属下吩咐道，对方一如既往地遵从了。
夏莱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连对属下的态度都变了，这小子准是吃教训了！洛林那老古板准把他教育得够呛！真可惜，他突然很想再逗逗这头张狂的小狮子，回想起他之前张牙舞爪的样子竟然觉得很可爱。
"您亲自前来，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他故意问着，走到一张小圆桌前拿起上面为客人准备的一瓶红葡萄酒为自己倒上一杯--八三年的，诺昂还真大方，可惜那小子居然没喝。
"我想借钱！"
突然的宣布让夏莱措手不及，差点把红酒倒满出来。
"抱歉，我......"端着酒杯转身，他不慌不忙地抿一口以示自己的镇定。
"您没听错，卡佩因先生，我是来问您借钱的。"雷奥重复道，漫不经心地掠起挂落在面前的长发，抬头看向这里的主人，淡色的眼珠直直盯着对方，夏莱感到吞咽有些困难。
真是意外啊！出乎意料的，夏莱并不感到生气，他试着欣赏眼前的一幕：果然，小狮子还是倔强起来顺眼些，但同时他也很愿意继续予以调教。（谁调教了谁？）
"您的要求令我惊讶，"他故作为难地摇摇头，"微不足道的卡佩因家有什么资格让您背负上债务呢？"
雷奥冷笑，"您已经让我负债十二亿了，不会介意再给它添点零头吧？"
夏莱眯了眯眼："能告诉我那个零头是多少吗？"
"五千万欧元。"
"真是不小的零头。"优雅地撇撇嘴。"不是我不够慷慨，这样大一笔钱，您用什么作担保呢？"夏莱微笑，喝了一大口酒，慢慢品味着等待答案。
"巴洛维尼埃大公之位。"雷奥冷冷道，貌似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前方紧闭的房门。
夏莱不以为然："恕我冒昧，据我所知，以您的名义想在欧洲任何一家银行借钱都成问题......"
"我说的是巴洛维尼埃大公之位，"对方回过头来继续看着他，神情冷漠。"如果半年之内不能将这笔钱还上，我就让出大公储的资格。"
片刻的沉寂，夏莱觉着这似乎是出于某种尊重。
"怎么样？"雷奥却感到有些不耐烦。
"您在试探我？"夏莱喝着酒，目光越过玻璃杯边缘，看上去格外狡黠。
"不，"金发青年翘起一边嘴角，冰蓝的眼珠闪烁着久违的锐利光芒，"您很清楚，除了这个我拿不出别的有值价的担保了，"
"--而您是唯一的买主。"

*"Kills"，"s"，即"Th Kills"和"ah ah ahs!"，美国紫红乐队。

34
夏莱停下品酒，半专注地看着面前这名年轻人：他的脸转回去重新看着前方，刚才眨了下眼后，眼皮微微下垂，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犀利的双眼看上去有点女性的柔美。
他实在太年轻了，夏莱想，而且惊人地漂亮、健康，也许还很聪明--至少胆子不小--他拥有了世间的一切美好。
但为什么？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欣喜和愉快？难道他不为这一切感到得意吗？
"怎么样？"对方不期然地回头看着他说，"五千万，借我半年，还不上的话我就把现在的位置让给您。"
是的，他不会得意，因为他压根就没看重过那些东西！
夏莱感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握着酒杯的手隐隐颤抖。
"您太客气了，我认为把期限延长为一年比较合适。"--好好体会一下即将失去的无奈，哪怕你以为那是无所谓的。
"噢，那就算了，"雷奥无所谓地抓抓头发，"我不想让国家太长时间没有君主。"笑得比刚才开朗了些。"这么说来我们算是成交了？有笔和纸吗？我们再写一张欠条。"
夏莱微笑摇头，"不必了，我相信您的信誉。我把钱另外开一个账户给您，随取随用，或者说您需要全部的现金？"
"开账户吧！"雷奥稍稍思索了一下说，"欠条还是要打的，我回去后写份正式的寄给您！还要盖上我的纹章不是吗？"他离开沙发站起来，俨然是办完事要走的架势。
夏莱没有说话，慢慢踱到他身边--
"您这就要走了？"
雷奥看着他，稍稍睁大的双眼带着些许罕见的稚气和困惑。夏莱不自觉地避开他的注视，"您不考虑考虑我上次的建议吗？"他低声说，有种刻意的嫌疑，"我个人认为，那恐怕更适合您当前的情况。"
一声不出所料的冷笑，没等夏莱看清对方的表情，一只手摸上了他端酒杯的左手。雷奥默不做声地拿下酒杯，将里面残余的液体倒进嘴里。
"我也有过建议，您考虑了吗？"他的话音低沉得透着性感，迷人的浅蓝色眼睛柔和地眯起。
然后，趁着对方因为回想而出神，雷奥凑上去吻了他的嘴唇。意外的，夏莱没有躲避，或许因为那个触碰很轻柔，不比一记问候用力多少。
"就这样吧，今天没情绪！"金发青年说着，把空酒杯塞回他的手里，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夏莱皱起眉毛以示反感，却没说什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引起他复杂情绪的身影打开门，走了出去。

微弱的一记打击声。没多久，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焦油燃烧的气味，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自己的嘴唇，回想起两种味道的关联。
十几分钟后，诺昂回到房间，恭敬地告知伯爵客人已被顺利送走，而直升机也准备就绪，以便他及时返回巴黎。
"不了。"夏莱微微摇头，往杯子里重新倒着葡萄酒。"告诉米勒，由他宣布会议取消。"
管家遵从了，正要前去执行，伯爵叫住了他--
"杜普莱西，"他喊着诺昂的教名，"你认为，什么情况下，我会答应一桩极有可能亏本的买卖？"那语气很淡然，夏莱握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摇晃，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它。
诺昂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不，先生，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夏莱点点头，微笑着望着眼下剔透的红色液体：是的，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给泽尔玛小姐的经纪人打电话，邀请她今晚来维朗德。"他说着，仰头将半温热起来的红酒一饮而尽。

依然是朱利安开车，雷奥打开了电台，伴随着喧哗的电子舞曲转脸望向窗外的风景--小溪和葡萄园，法国人的庄园渐行渐远。
在与他分开的那十几分钟里，朱利安坐立难安。他想到上次来这里时发生的意外，后来王子与伯爵的莫名纠纷。这令他难以做到真正的忠实，片刻不停地关注着房间里的动静。哪怕后来雷奥毫无异样地从里面出来，他也不认为一切万事大吉--房子的隔音太好了。
该死，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把王子想得那么......哎，那该死的形容词！
"朱利安。"不期然的，对方喊到他，"假如我不是大公，你会像这样听命于我吗？"
"殿下？！"朱利安惊呼，方向盘闪一下，差点冲下公路。每个人都小出一身冷汗。
雷奥不快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是我来开算了......"
"不！我开！我会开好的！"朱利安连忙道，汗又多出了一层。
"请不要作这样的假设，殿下！"他一边努力调整心态，一边用劝慰的语气说。"您知道，您是圣克莱芒家唯一的继承人......"
"如果大公不再姓圣克莱芒了呢？"雷奥冷冷地打断他，"你还会选择哪一个？圣克莱芒？还是大公？"夹着烟的手轻描淡写地比划，好像在问他喜欢哪个牌子的汽车。
朱利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殿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说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雷奥仰起头，胡乱抓了抓头发，笑着叹口气--
"是的，不可能。"

资金问题得到解决的消息令肖恩对他的朋友大为佩服--才出去几小时就弄到了五千万，简直比印钞机还有效率！
"怎么弄的，伙计！"他不由得对这点金术产生好奇，虽然很清楚自己长不出那根金手指。
雷奥看着他，严肃地板起脸："我把自己卖了。"
肖恩大吃一惊，但很快想起这位朋友一贯的言行--
"该死的骗子！"他扑上去打算像往常那样给那小子一顿教训，结果被一名路过而不知情的卫兵当作是"行刺"，毫不迟疑地冲上来将他揪着衣领绊倒在地，再附上一重拳。
结果直到三天后，他背着重达三十磅的艾斯帕拉极品山羊奶酪起程回美国时（雷奥在其中一份包裹外面签上名，指定要他转交给姑妈罗莎蒂），腮帮上还挂着可怕的瘀青。
"我会拼命宣传的，伙计！记得给我联系，用邮件！"
相对于朋友的热情，雷奥在送别时显得很冷淡，对方来去匆匆让他多少有些失望，虽然对方早就说明是为了"商务"而非观光。一回到城堡，雷奥就把肖恩写的那份受邀乐队名单根据自己的喜好删掉差不多一半--去他妈的‘Kills'！他才不会花钱找不自在！
议会依然反对他的计划，哪怕现在一切开销都由他个人负担了，但议员们对场地的使用仍是诸多微词。洛林在得知"赞助方"居然是夏莱伯爵后更是气得跳脚--"您去向他借钱？天呐！您不就目前的危机跟伯爵讲和反而向他借钱？！"
是的，因为他始终没有接受那个"更适合目前状况的建议"，卡佩因家发出的"经济制裁"仍未停消......或许有所缓解，至少冻库里的奶酪已经不那么爆满，母羊们的胸围有望减小。
还有就是......
雷奥站在城堡入口的台阶上，望着庭院里那辆一看就是崭新的蓝灰色敞篷保时捷Tuo MT。一名身穿西装笔挺的陌生男人将车钥匙和一张对折的卡片送了上来，再由佩兰转交到雷奥手里。打开后，里面用华丽的字体写着如下字句--
"考虑到您的身份，我建议您下次使用它光临敝宅。C?A?德?卡佩因"
雷奥轻笑一声，"很好，我收下了！"他说着，兴趣盎然地朝那份礼物走去--虽然喻意不太友好，但这样的极品美人，身为男人很难拒绝。
朱利安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雷奥吩咐他坐进车里。对方不禁就目前的状况略表疑惑。
"我想......"随着引擎发出新鲜美妙的轰鸣，他的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意，"这大概是鼓励借贷的优惠吧！"

35
这是一间组合奇异的房间。高高悬起的天花板、角落各处勾勒着年深日久的精美浮雕，贵重的油画遍布四壁，古典的地毯、沙发、壁炉、甚至还有一架老式样的钢琴。
在它的中央，毫无章法地摆了一张流线型的新式写字台，上面有两台电脑显示器、打印机和一个堆满书本的简易书架。在最空旷的位置有一张简洁而硕大的方桌，零碎地堆了些图片一类的纸张，以及......
"啊......再来......快......再快......啊......"
"是......是的......我来了......"
根据对方的指令，戴蒙?罗宾逊身体力行地加快了腰部的摆动，尚未脱下的长袖T恤被汗水彻底打湿，高高撩起，吸收不尽的液体顺着脊梁一路流淌直道到紧绷的臀部，最后消失在那道缝隙里。他自己不可能看见这道香艳的光景，然而对他来说，眼前的一切已足够挑起他的全部情欲了。
那个人就那样躺在他的身下，俊美的脸庞，长长的金发在桌面上铺开，或者像蛇一样纠缠在浅麦色的皮肤上，身体的线条堪称完美。最令人心动的是他的表情，迷离、憧憬、美轮美奂，泪水荡漾的冰蓝色的双眼仿佛在破碎边缘。在此之前，戴蒙虽然有过妄想但绝没想到这一景象居然如此引人发狂。
深吸一口气，性欲冲脑之际的瞬间冷静，戴蒙一鼓作气将对方的双腿分得更开以便更深地没入自己。金发男人发出让人血脉贲张的呻吟，伸进他头发里的手用力抓扯着，戴蒙顺势低下头，对方迫不及待地张开嘴接受他的热吻。
"天呐......您真是太棒了......"戴蒙吻着他，闭上眼，完全是稀里糊涂地喃喃，"美丽的殿下......我愿意为您去死......"
对方没有说话，嘴角微微翘起，伸出舌头缓慢地从他耳边舔过。戴蒙身体一绷，他再也维持不下去了，手紧紧抓住对方，一阵激烈的痉挛和低吼过后，疲惫地趴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他的迷恋对象用手拍打他的脸颊--
"嘿！起来，这里不是床......该死的桌子硬得要命！"雷奥抱怨道，有气无力地推一下对方的肩膀。戴蒙倏地一下直起背站好，身体的某部分从对方体内滑出，戴着惨不忍睹的保险套。
"我......很抱歉！殿下，下次不会了！"基本忘了开始时是谁主动坐到这张绘图桌上并张开腿的，他说着，取下套子张望了一下，将它扔进身后的废纸篓。然后从写字台上拿来纸巾盒，小心翼翼地为对方清理身上的残液。
双臂支撑着半坐起来，雷奥满意地看着他的作为。这个一脸斯文的英国男人虽然体力上稍逊一筹，但论起细心和照顾对方感受的方面，他算得上是个相当体贴的情人。当初在网上找到他时，倒是没有想过还有这方面的用途。
当然，说起他的本职工作，这家伙也丝毫没让他失望过。默默无闻却才华卓越的网络平面设计师，如今是响当当的皇家艺术顾问。如此平步青云的根源仅仅因为他的雇主--大公储雷奥波德王子需要一个实惠好用的人才，帮他包装打造两个月后（非常仓促）的"巴洛维亚音乐节"的包装和宣传。
根据贝埃的估算，五千万欧元的启动资金应付一场十万人以下的狂欢似乎绰绰有余，但少花钱办好事的原则谁不乐于遵循？
穿好衣物后，他们迅速找回各自的位置。戴蒙坐回他的电脑前继续处理他的音乐节主页设计--事实上，这才是王子前来找他的真正原因；雷奥习惯性地点上一根烟，准备从即兴的娱乐场撤离。
"殿下......"戴蒙情不自禁地喊道，对方回头诧异地望着他。
"您的......意见是什么？关于lash？"年轻的设计师脸红地问，戴上那副纤细的无框眼镜的他完全没有了刚才激情四溢的痕迹。
雷奥稍稍回忆了一下刚刚进来时看的那些画面--
"嗯，很好！"他貌似心不在焉地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再‘火热'一点。"
戴蒙一脸感动：对艺术家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位能给你发薪水的缪思更值得感谢上帝。

"殿下，首相在主书房等您。"
看到他从那间临时改造的设计工作室走出来，等在门外的朱利安立刻上前告知刚才收到的情况。雷奥望着上方呵出一口烟，冷漠地略点一下头。
他往对方说的那个地方走去，朱利安赶上来半阻拦地站在他前面--
"殿下！"他说着，低下视线朝对方身上半湿的衬衣打量一眼，双颊泛红起来，雷奥明白他的意思后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让他特意换衣服是不可能的，但还是不慌不忙地将扣子再多扣上了两颗。
"见鬼！他抓破我了！"雷奥小声地抱怨着。朱利安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通过敞开的领口看到在他胸口处那几个浅浅的红印。

庆幸的是，那位忧国忧民的老先生从来没有功夫纠正王子的服饰不正。
"殿下，我希望听听您的解释。"
洛林把手中的文件放到雷奥面前的书桌上，灰眼睛比以往更加犀利了。对方面不改色地拿来一看，不禁微微一笑--
"取消‘禁止酿酒令'。怎么，难道我的语法不合格？"
"不，"洛林严厉道，他显然不是开玩笑的好对手。"我的意思是，您的目的是什么？"
"让大家喝好酒啊！"雷奥貌似理所当然地回答。
"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吗？！"
雷奥望着他，优雅地微笑点头。
"既然如此，您怎么能在如此危机的关头鼓励这种享乐的浪费行径？！"洛林几乎吼了起来，论礼数这是不被允许的，但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被这位王子的任性行为气得忘了很多东西。
金发青年依然镇定自若，他坐在椅子里往后仰起头，阳光从背后的窗户里照射在他标致的脸上，时间变得缓慢起来。
"明天要举行全体议员的例行集会是吧？"半晌，他懒洋洋问道。
"是的。"首相如实回答，满腔的怒气经过那阵匪夷所思的沉寂已经趋于缓和。
对方点点头，嘴角带笑。"我很期待它的通过，"他说，"如果结果不能令我满意，我将以国家元首的名义发动全民投票。"（搁古代一定是独裁的典范！）
洛林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有一种无法动弹的压抑感，以及到了这种年纪所不应有的沮丧。
和以前一样，首相的抱怨不可能在王子这里得到伸张，他拿上那纸提案走出书房，满心都是明天公布它后，议员们众说纷纭的吵闹场面--就跟当年提议那个禁令一样。当然，国民们准是拥护它的，假如真要按照大公储的心思，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了。
这个国家将会怎样呢？当自认忠心耿耿的洛林先生望天感慨的时候，反复为他制造忧虑的王子殿下毫无前兆地从他面前一掠而过--
"朱利安！出去兜风！"（您是存心欺负老人家不是？）
36
眩目的蓝灰色保时捷行驶在郊外的山野背景里，作为一辆顶级跑车，这样的速度简直羞于启齿--如果它能说话的话。朱利安也不止一次考虑过坐在身旁的人会不会对此不耐烦，虽然王子并没有就此抱怨过（出乎意料），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份极致的驾驶乐趣而无所谓吗？
基于如此，一想到假如哪天他心血来潮打算亲自驾驶这辆疾速交通工具，朱利安的惶恐便日渐高涨起来--从这一层面讲，很难确定夏莱伯爵送出这份昂贵的礼物不是别有用心的。
根据出发时的指示，车子一路开到了位于首都郊外的图莱诺城堡。刚熄灭了引擎，上次见过的那名法国看守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肥胖凶恶如故，手里照样抓着一条狗链，唯一不同的是，那个项圈现在被戴在一头壮硕的灰色比利牛斯犬的脖子上。
大概因为看到的是一辆名车，布鲁诺?莫洛克的脸色比上次表现得要好多了。狗儿依然跃跃欲试地要冲上去逞威风，所幸主人强壮有加，阻止了它对自己献媚之举的破坏。
然而，当他终于看到车里的大人们出来--
"您......怎么又是你们？！"
莫洛克先生的表情可谓风云突变，很显然，那天之后他并没有确认过某些情况，也没有人对他的工作细节进行额外的指导。只有那两人出众的外貌无可避免地埋入了他的潜意识，便于他在今天继续对这两个不懂规矩的小子进行再教育。
不过，再看一眼那辆耀眼的豪华跑车，他保留了某些情绪--
"哎呀，先生们呐，我得说多少次，这里不是开放景点，是私人财产......嘿！约西！老实点！"拽着仍不死心的狗，莫洛克苦口婆心地劝告，"喂喂！你这是在干什么？那里什么也没有！是荒地！"
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啰嗦，已经走下碎石路的雷奥继续前进着。伴随城堡的是一大片荒野的草地，足有好几座足球场的面积，茂盛的杂草没过他的小腿，但他走得依然很顺利，
朱利安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也跟了上去，他当然不知道对方此举的目的，如此旷野让他产生出某种渺茫的距离感。
"这地方怎么样？"雷奥没回头过，但他知道另一个人已经跟了上来。"--举办音乐节。"
"我不知道，"朱利安摇摇头，"我没有参加这类活动的经验。"
对方没有接着说什么，双臂缓缓地张开--
"太他妈的棒了......"
他喃喃道，脱力般朝下方倒去。朱利安惊之余立刻上前想要扶起他，却不料对方反手捉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栽进了深而且密的草丛里。
从那个胖看守站的位置什么也看不到。
从短暂的眩晕中清醒，朱利安意识到正好趴在雷奥的身上，完完全全地，脸因为撞击而紧贴上他的脖子。一股难以言喻又无法忽视的味道，他面红耳赤了。
记忆中，他从没与对方接触得这么近过--那次做梦也没有。自从上次他们一起从萨弗森回来，王子的性情恢复如常，再没对他有所为难。朱利安也学会了不再对某些现象耿耿于怀。他们好像同时找到了与彼此相处的最佳距离，一切都在向习以为常靠拢。
他本该就此欣慰不是吗？但为什么，当现在这种脱离轨道的局面再次出现，他感受最多的不是惶恐，而是铺天盖地的欣喜呢？
另一个人的手指在他背后轻轻游走，朱利安这才想起对方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事实，然后本能地想要起来......
"别动！"雷奥命令道，双手抱住他用力按在自己身上。朱利安无法抗拒，他开始想自己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听天由命？--虽然他不敢设想命运是怎么安排。
他稍微抬起头，这样可以完整地看到对方的表情。刚才的顺从似乎令雷奥很高兴，他的眼皮懒洋洋地耷下来，睫毛盖住眼珠的大半，从月牙形的缝隙里看那双剔透的蓝眼睛美极了。它们因为正看着他而不时移动着，脆弱、紧张、迷惑。
"朱利安......"
小声地呼喊着，他的嗓音依旧低沉，语气却单纯得像个孩子。
俯在上方的男人缓缓吸着气，脖子像受了什么牵引似地往前方伸去，每一寸的移动都小心翼翼。挂在面前的头发微微颤动，由此可见他紧张至极。
一阵刺耳的非自然声响，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朱利安慌忙起身从外套里摸出手机--
"是我！"他离开雷奥的身体坐在一旁，电话是佩兰打来的，应该是要紧的事。"......是的，殿下跟我在一起！"说着回头看一眼，另一个人一脸阴沉。
"是！好的，我知道了！"挂上电话，朱利安脸朝上望着雷奥，"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夏莱伯爵在城堡等您。"
雷奥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掏出东西点烟，风很大，用了差不多半分钟才点燃。"嗯，走吧！"他吐着第一口烟冷冷道，跟刚才判若两人。

听到渐近的引擎声，夏莱伯爵端着咖啡碟来到露台，很快看到那辆由他亲自选购的漂亮跑车驶入视野--车篷是拉起来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当然，根据对方的身份，他不该选这款张扬的敞篷版，但对完美主义的偏执实在难以纠正。
在车里的人将要出来之前，夏莱转身回到室内，他似乎不想这么快见到对方，或者因为单方面的"看见"让他觉得不那么自在。
明快有力的脚步声，小狮子的精神看来挺不错--当然咯，他要干一番大事业嘛！夏莱不禁浅笑，眼角流露出优雅的狡猾。
紧接着，年轻的王子出现在门口，经过告诫的卫兵不再就目前的"非重要场合"念他的那一长串的名号，气氛显得平静而祥和。伯爵从沙发上起来，微微勾了勾背--
"下午好，殿下。"简洁大方的问候。
"下午好，卡佩因先生！"雷奥报以同样的口吻，用的是英语；然后一下子坐到他对面的那张扶手椅里，跷起腿，放肆得一如既往。
夏莱抬抬嘴角，这样的不友好开端本来就在意料之中，但此时心里还是难免不悦。
"您最近过得还好吗？"坐回沙发里，礼貌地寒暄。
"托您的福，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听您的意思似乎我做了什么令您不快的事？"
意外地，雷奥轻笑一声，"不，是我先惹您不快的，还记得吗？"他转过脸，望着伯爵微微一笑。
夏莱眨了眨眼。"您对我送的礼物还满意吗？"他问道，声音稍微压低了点。
对方笑着抓抓头发，"哦，很不错！自在的美人！谢谢您的好意！"然后抬抬眉毛："您亲自来一趟就是收取反馈信息的话，会不会太劳烦了点？"
伯爵微笑着垂下视线，"当然，我来是有些事要与您商量，"抬起头，蓝眼睛变得深沉起来，"但下面的内容，我希望单独与您交谈。"
雷奥短暂思索一下，用手比划着，"不如这样吧，我们另外去个房间？"
对方点点头，站起来说："如您所愿！"
37
雷奥把客人领到一间书房，是他常去的那间，虽然全部次数加起来还没有五次。把饮料送上后，佩兰走出去将门关好。现在，这里只有他和伯爵两人，没有命令的话，不会有任何人进来。
夏莱端起一杯酒小啜一口：白葡萄酒，虽然不是极品，但也别有风味。
"我听说，您在筹办一项文化盛典？"紧接着，他开口挑明了话题。
"您是怎么知道的？"雷奥皱了皱眉毛，虽然他已经猜到这家伙会来准与那事有关。
"请您放心，我绝没有所谓的监视行为。"对方挥手笑道，"只不过本周收到您那份邀请函的艺术家里，有几位正好属于本人所投资的唱片公司旗下。"
"哦，"雷奥无所谓地抬抬眉毛。"您的意思是他们能不能来得您说了算？"
"当然不是！"夏莱笑着摇摇头，对方的问题对他来说简直幼稚得可爱，"我来是跟您谈合作的。"
"我不需要合作。"答复给得很干脆。
夏莱依然微笑，"为什么不先听听条件呢？"
雷奥回给他一个"快说"的眼神，对方踱到他所在沙发对面的一张扶手椅前坐下。伯爵的心情好得出乎自己意料--两个礼拜以来第一次这么好！
"关于我借给您的那五千万，我改主意了。"他说，颇有深意地看过去一眼。雷奥在翻一本花哨的旅行杂志，没有理会他的样子。夏莱抬抬嘴角像是在自我解嘲。
"我希望将借贷金额中的百分之六十改为投资......"
"不行！"
第二次被打断，夏莱有些沉不住气了："您不听听细则？！"
"我不关心。"雷奥回答，看着杂志眼也不抬，"我只知道那样的结果是您会与我瓜分收益，我不能忍受那样的事。"
"您太自信了！难道就不考虑一下另一种结果？我把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算成您的投资份额。最重要的是，如果此次活动不幸失败，您的偿还负担也将大大减少！"
雷奥轻笑一声，这无疑显得另一个人的一番激动很无聊。夏莱的呼吸加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知该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您很会做生意，卡佩因先生，"他合上杂志，转过脸看伯爵，"可惜这次找错了合作伙伴。"
夏莱怔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您别忘了那五千万......"
"我们已经签下欠条了，还记得吗？"雷奥冷漠地打断他的威胁，"一式两份，纹章齐备。"--圣克莱芒家衬着三枚贝壳被铰链禁锢的独角兽和卡佩因家以盾牌为背景的狐狸。
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筹码，夏莱无话可说。虽然向来手段狠辣，但一涉及到家族荣誉他总是礼让三分。也许就像对方说的，他找错了对象......不，是看错了。可笑的是，他居然感到某种庆幸甚至是惊喜。
"不是针对您，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这次活动，这是我为自己举办的狂欢。"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言论有些任性，雷奥开始解释，但语气却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那都是我乐于接受的--统统属于我。"他说着，看着对方慵懒地眨一下眼--冰蓝色的坚决，无法抗拒。
夏莱站起来，一口喝光杯里的酒，双腿像是不受控制地踱到他跟前，弯下腰，神情恍惚，仿佛在坚定与迷失间徘徊--
"我明白了。"他说道。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冲下去牢牢吻住他。双手捧着雷奥的脑袋，夏莱像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情人般，舌头迫不及待地探入他的口中，贪婪地搅动、索取，甚至破坏。
"这就是您想要的不是吗？"他把那本碍事的旧杂志从雷奥怀里扯走远远丢开，按住他的肩膀同时解开自己的领带。"您一直在引诱我......随时随地......"
雷奥无声地笑着，满意地看到夏莱解开或者说暴力地扯开他的衬衣、低头去亲吻他的脖子和胸膛。他慢慢仰起脖子，展开双臂，用默许表示对此的鼓励。
"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索求的同时，夏莱坦率地说，突破冷静的他已经全然不顾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在那两个礼拜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想这头小狮子，剩下的一半用来吃饭睡觉，或许在做梦里也想过，但他不记得了。甚至和女人做爱时他也摆脱不了那个金色的幻象，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要靠那些来达到那时的高潮。
他很快将对方的上半身剥光，满意地看着那情景与想象中的一样诱人--甚至更强烈。他毫不迟疑地将手按在对方的乳头上恶意地用力揉下去，听到对方微弱的呻吟，他知道自己已经硬得不行了。
他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夏莱很清楚自己正对之发泄情欲的对象是什么身份，但那些根本阻止不了情绪的迸发。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引诱他，引起他的厌恶、惊讶、愤恨......所有这些强烈的情绪都是为了牢牢占据他的思维，演变到后来无时无刻不去想象他的身影--在选择送他什么车子的时候，他想着那些情景，浑身燥热！
他打开他的牛仔裤链，手伸入内裤触摸到那已经兴奋起来的器官，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另一个男人正对他做的那样。对了，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这样碰过他了！该死！夏莱感到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他再次狠吻雷奥，直到另一个人发出难耐的呜咽。当他看到自己将他的嘴唇弄得红肿不堪时，满足的快感席卷而来。
"您是......要这样吗？亲爱的殿下......"他凑在他的耳边亲昵问道，手里不停地套弄着，同样用膝盖顶进他的腿间，粗暴地摩擦着大腿内侧--他从没这样主动地摆弄过性爱对象。夏莱伯爵是优雅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该温情款款，但现在，他恨不得变成一头野兽。
雷奥几乎任由他摆布，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哪怕那里已被另一个人弄得狼狈不堪。当伯爵开始用手抚弄他的性器时，他的表情才逐渐被情欲所控制变得扭曲并更加性感。
就在夏莱以为一切尽由他控制，并决定向下一步挺进时，金发的年轻人用力推开他的肩膀并迅速将他反按在沙发靠背上。
"您......"望着逐渐靠向自己的雷奥，伯爵小心地吞咽着，激烈的主动攻势令他忘了对象是个同样年轻力壮的高大男人。
对方笑得很甜美，眼睛眯起样子让人想入非非。他连着内裤把剩余的衣物全部脱去，自信而诱惑地站开双腿。夏莱的目光在他的脸和下体间徘徊着，突然感到一阵类似恐惧的紧张，却又要命地迫不及待。
雷奥跨坐在他的腿上，缓慢扯下他尚未脱离的领带，像卷面条一样一圈圈缠到自己手上，"继续......"他用命令的语气小声说，轻轻吻过对方挺直的鼻梁，舌头在鼻尖上挑逗地舔了几下。
短暂地踌躇后，夏莱将手放回他兴致未减的性器上，用上一些技巧地伺弄他。雷奥兴奋地呻吟起来，缠着领带的右手攀住他的后颈，上半身绷紧着往后仰。重新找回感觉的夏莱亲吻着他的胸膛，一只手绕到背后将他牢牢锁在令自己感到满足的范围。
一个激烈的痉挛，雷奥射在了伯爵手里，然后无力地趴在对方肩头喘息。
"啊......殿下......"夏莱情不自禁地喊道，怜惜地抚摸并亲吻对方的身体，直到对方将什么东西塞到他嘴边。
"用力。"雷奥命令道，夏莱下意识地咬紧了那块似乎是硬塑料包装纸的东西，然后看到对方一个飞快的撕扯动作，并很快从里面抽出一只新鲜的保险套。（您从哪里变出来的？！）
"自己戴上。"
"？"夏莱一怔。
雷奥冷笑一声，"要我来的话就是戴给我自己咯。"
很快明白过来，夏莱几乎是夺下那玩意，拉开裤链解放出自己挺立以久的部位。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显得很满意。
雷奥靠上他，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放在他身上，下巴枕上他的肩膀，手伸到背后握住夏莱抱在他腰上的手，将它引向自己的臀部--
"好好让我放松下来，"他说着，引导对方的手指在小穴周围轻轻打圈，"别把我弄疼了......"

38
夏莱伯爵望着正上方高悬的天花板，古老典雅的风格与他此时的情绪稍微有些不合，浓稠的书与旧家具味中有一股鲜明的生理气息，像长了手似的牵着他的意识一同游荡而去。
精疲力竭。
那段疯狂的激情才刚散去，时间却好像已经停滞很久了。夏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场性爱里对同一个人连续射精两次了，这令他感到异常疲惫却相当地心满意足。与此同时，看到另一人因为他的热情而虚弱下来，他不知该得意还是怜惜。
他稍稍探起头，从上面看到对方的侧脸：双眼紧闭，嘴唇放松地微微张开，半湿的金发凌乱地贴在轮廓完美的脸庞上。夏莱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为他温柔地清理开，对方没有反应。将之理解为顺从后，伯爵怦然心动，手指不自觉地描摹上他的眼帘，珍惜地从长而密的浅褐色睫毛上刷过。柔软至极的微小毛簇带给指端难以言喻的触感，夏莱整个动了一下，从后面圈住对方的腰身。
"雷奥......"
情不自禁地呼喊出他名字的昵称，夏莱看到他突然睁开眼睛，剔透的浅色眼珠微微颤动。这一貌似不安的表现令伯爵心潮澎湃，将对方抱得更紧，低下头讨好地轻啄他的耳廓。
雷奥静静地枕在他的臂弯，似乎很享受这种余韵般的温柔之举。夏莱回想起他在高潮之际令人狂迷的性感：放肆而不夸张的呻吟，破碎的喘息，火热的身体，以及泪水盈眶的双眼里、那抹欲望凝结的冰蓝......
天呐，他遇上了怎样的极品？而这个尤物的身份竟然是他现在所处国家的元首、世袭皇族、他的远方表侄......疯了，一切都疯了。
而他唯一关心的是：这一疯狂的极限是什么样子？
夏莱伯爵不是同性恋，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现在，他想，或许那是因为条件不足。他抚摸着怀里这具赤裸的身体，放松下来的肌肉虽然不像激情时那样紧绷得充满力量，但仍是结实而强硬的，皮肤紧贴在上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厚度。完全不似女性的柔软平滑，却更加强烈地引诱着他心底的情欲。
其实那也不坏，如果对象是这个人的话。他这么想着，嘴角露出宠溺的笑容--对方那么年轻，对他而言简直可以称其为男孩--深情地吻了吻他的脖子。
一个轻柔的呻吟，雷奥翻了个身。夏莱伸出手小心地护着他身后，沙发虽然不算太窄，但容下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已是极限了。
"我亲爱的殿下......"他惬意地叹着气，用敬称打趣，爱惜地用手继续为他拨开脸上的乱发。
雷奥转眼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珠冷漠地转动像在打量某件陌生事物而不是刚刚与他缠绵了许久的人。
"怎么了？"夏莱抬抬眉毛，略感诧异，"有什么不对吗？"那语气颇有安全感，仿佛只要对他讲出来，所有的问题就已经迎刃而解了。
对方没有回答，视线转到一边去看窗户，目光单纯。夏莱于是释然，这一切在他眼里无疑是孩子气的，他甚至希望看到更多这样的情景，这让他觉得很称心。
"雷奥......"他对着对方的耳边小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金发，"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吗，殿下？"
"嗯......随便你。"雷奥清了下嗓子说，声音有些沙哑。
"听上去您似乎不太高兴？"夏莱微笑起来，凑上他的耳边低声问："告诉我，满意吗？"
"嗯，还行吧。"
夏莱笑出了声。从来没有人用"还行"来比喻过他的床上功夫，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令他很郁闷，但听到雷奥这么说他只觉得可爱--倔强的小狮子！
"这么说我合格咯？"他继续问，一只手不安分地游走在对方的敏感地带--调情一直是夏莱伯爵的拿手戏。
雷奥冷漠地瞟了他一眼，很快转过眼去：如果所有在做爱这门课里拿C以上的人都想做他的情人，把他们带来的话非把这座城堡压垮不可。（后宫不够大？扩建吧！）
当然，夏莱现在是看不出他的想法的。他稍稍探起身，用手背轻抚过雷奥的脸庞，眼中的宠溺有增无减--
"怎么样？您重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他的话令对方不解地皱起眉头。"关于合作。"继而简要地补充。
原来考试的奖品是这个。雷奥冷冷一笑，没有回答，他推开对方拦在他胸前的手起身离开沙发。
"雷奥？"伯爵不禁有些着急，怀里一下子空荡荡的让他感觉很不适应。
金发青年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牛仔裤从里面掏出烟，点燃抽着；然后走到放饮料的地方动手为自己倒上一杯。夏莱半躺在沙发上不解地看着这一切，依然一丝不挂的对方端着酒杯坐到那张扶手椅里，肆无忌惮地张着腿，完全没有所谓的羞耻感。
"滚出去。"雷奥说，不慌不忙地啜一口白葡萄酒。
夏莱睁大眼睛，用那个滥俗的形容手法便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滚。"对方冷酷地眯起眼，"别惹我动手。"
"我不明白！"不去理会那粗鲁的逐客令，夏莱站起来道。"我只想与您合作......"
"去你妈的合作！"
"你说什么？！"
"你这头该死的法国猪居然拿做爱跟我讨价还价！你凭什么要我为它付账？我他妈的最痛恨的就是把性交跟交易扯在一起--滚！趁我还没发怒！"（您要怎么样才算发怒啊？）
"你......"接连的辱骂令夏莱目瞪口呆：从没有人对他这么无礼过！
他瞪着那个言辞嚣张的年轻人，对方视而不见地抽烟品酒，神情淡然。夏莱眯了眯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他的胸前--那几处明显的痕迹分明是自己的杰作。
见鬼！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还对他施以诱惑？！想到几分钟前对他含情脉脉的自己，夏莱真想抽自己一耳光！他从未遇上过如此乖僻的床伴，难道因为那是个男人？
冷笑一声，伯爵恢复了理智的思维：对啊，他干嘛要对这种傲慢无情的同性恋温情款款？简直是自讨苦吃！跟那些温顺娇美的女孩比起来，这简直是头不可理喻的怪物！
"我明白了，"他说着，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本就穿在身上的衣物，从地上捡起外套，"希望您不要后悔！"
然后打开门，坚决地走了出去。
啪！
刚把门关上，他的身后传来一袭击打及玻璃破碎的声音。门外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倒抽一口气。
这个不友好的送别插曲改变了夏莱的心境。他突然不再气恼了，豁然开朗般对着紧闭的门微微一笑：果然，与其讨好，还是激怒这头小狮子更附和他的原则一些--亲爱的殿下，我马上让您如愿以偿。


39
巴洛维尼埃政府的核心--议会，由三十八名全民选举的议员组成。因为国小事简，他们每月只有一到两天集中到距离皇室所居的辛吉拉宫不远的国会宫--一座建于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式建筑里开会，交流意见，其它时间则各自在家经营事业，除了其中十一位身兼大臣职务的政府要员。后者不仅要参与例行集会，每两周还必须前往辛吉拉宫的议会大厅与国家元首--大公陛下会晤。
虽然巴洛维尼埃是实行民主的君主立宪制国家，但因为传统和历史原因，大公的权力仍然很大，同时也肩负着比其他欧洲君主更多方面的责任。
"这是您的责任。"
首相先生再次强调道，雷奥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
不错，那位有权有势的伯爵先生又在跟他的国家和人民过不去了。刚刚恢复产销顺利的奶酪再次面临滞销危机，而且更严重：已经被订购出去一部分产品被无条件退货，还有几家销售商坚称信誉受损要求皇家奶制品公司赔偿损失！
"您可曾想过，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会对我们的经济造成多大的毁坏？"似乎没有看出对方的不耐烦或者已对此习以为常，洛林继续振振有词，"恕我提醒您，殿下，我们的国家太小了。"
谁都知道她很小，雷奥在心里不合时宜地打趣。
"是的，您说得对！我亲爱的首相。"出人意料地，他如此温和而礼貌地回答对方，始终不以为然的洛林也不禁受宠若惊地怔了一下。"我当然会负担起责任，"他说，"关于积压的奶酪，我以国家元首和皇家奶制品公司股东之一的名义提议--绝不再对外出口哪怕一磅的成品，直到今年八月！"
"您疯了？！"首相不顾一切地惊呼，其余大臣也纷纷声张。
"不，我的头脑绝对清醒。"雷奥微微一笑，"因此，我希望该提议能被该采纳并执行，就像上次的‘取消禁止酿酒令'一样。"他说完，冷冽的目光不露痕迹地对众人巡视一番，令他们既疑惑又忌惮。
是的，上次的"取消禁止酿酒令"法案通过得很顺利，首都各大公共场所都张贴着醒目的宣传海报。民众情绪高昂，这种情况下，没几个议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年轻的君主远比他看上去更富有心机且手腕强硬，但最令人放心不下的便是具备如此作风的他究竟保着什么目的来左右整个国家？（立法、司法、行政一条龙=独裁！= =|||）
"对了，莫雷恩先生！"本次会晤将要不了了之之前，雷奥想起他要确认的最后一件事。
"是的，殿下！"身材干瘪但面相强悍的安全事务大臣雅可?莫雷恩站了起来。
"上次我让人转达给您的事安排好了吗？"
"是的！"莫雷恩坦然道，"戈尔格里警察局长已经开始招募了。但恕我多言，能把您那样做的目的对我再解释一下吗？要知道，这事可不小啊！"
"哦，没什么！"已经离开宝座的王子漫不经心地抓抓头发，"就是在不久后的短期内，我们的人口密度会出现暴涨，不设法增强点警力可不行！"他说着一路走到门口，最后微微一笑--
"那是一群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
他走之后，众人自然议论纷纷。担任文化大臣的布雷希特?布洛瓦伯爵不动声色地踱到首相洛林身边--
"看啊，大人，真是厚脸皮啊！他还相当重视那个所谓的音乐节呢！"禁止酿酒令的取消令他大为不快。
对方回头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伯爵，我再次告诫您保持对皇室的敬意。"
布雷希特不那么诚恳地颔首致歉，然后故作神秘地一笑："关于我们正面临的危机，您有听过殿下与卡佩因家的伯爵之间所谓纠纷的真相吗？"
洛林皱皱眉毛，却没有掩饰住神情中的好奇，布雷希特凑近了些，悉悉索索简明扼要地耳语了几句，首相的脸色逐渐铁青。
"怎样？"伯爵得意洋洋，"国家有一位了不起的克丽欧佩特拉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洛林礼貌地点点头，"恕我冒昧，请问您的这些消息是从何而来呢？"
"哦，敝人的管家有门亲戚恰好在辛吉拉宫服务。"
首相依然点头，神情和蔼。"很好，"他说，"既然阁下对皇室的隐私如此有兴趣，不如由您亲自系上围裙前往打探吧！"

得到认可后，米勒?拉格菲进入那间窗明几净的超大办公室，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来到写字台后面的男人面前--
"先生，您的电话！"他说着，把一台通话中的手机递了上去。夏莱接过去看到上面的显示表情变得不耐烦--
"什么事，娜塔莎？"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温和富有耐性的，对方是他目前最重视的一位情人--娜塔莎?泽尔玛，又一位超级名模。
"是的，我记得。"他说着，眉毛皱得很深。因为得宠，那位女士也会试图试探一下自己在这位英俊绅士心中的地位，比如在非联系时间段里通过他的秘书找上他撒点娇什么的。
"不，今天不行，我另有安排，下次吧！"但那毕竟是夏莱?安托万?德?卡佩因伯爵，他确实很温柔，也十足绅士，但是连他自己都承认，那不过是行为模式。
他把电话递给年轻的秘书，米勒勾了勾背，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伯爵转过椅子，重新面朝窗户看外面拥挤杂乱的都市风光。
心情依旧不悦。
刚才参加的董事会里，几家食品销售商抱怨连天。是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决策让他们很为难。"艾斯帕拉山羊奶酪"是难得的美味，珍贵且极受欢迎，这段时间的胡闹让商人们损失惨重也令众多美食家们的舌头陷入失恋的痛苦。
当然，这些都不是值得他关心的重点。他期待结果。但那个让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便是，那头骄傲的小狮子永远不会如幻想过的那样对他投降屈服。
这令他爱恨交织。那情景像长了手一般紧紧拧着他的心，挤出一点一滴的什么东西。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嘴角就会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就像现在一样。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心情活跃了起来，蠢蠢欲动的感觉又来了。


40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夏莱刚好为自己把香槟倒好。刚洗过淋浴的他闲适地穿着浴袍和拖鞋--会不会太露骨？他想，但很快说服了自己：交易本来就是露骨的。
打开门，来的正是他期待中的对象：金发蓝眼，披肩的金发。
"您好，我是布盖尔先生的......"年轻男人短暂地看了屋里人一眼便低头作自我介绍，夏莱优雅地笑笑，让开路点头示意他先进来。
紧张说明他的经验不多，夏莱满意地想，把刚倒好的香槟递到他手里。"先坐一会儿，"他亲切地说，"我不是急性子的人。"
金发青年接过酒杯附上一个羞怯的微笑，神情感激。夏莱喜欢他这一表现，端着另一杯酒坐到沙发的另一端，不露痕迹地打量着。
对方刚才提到的是阿伦?布盖尔，一名模特经纪人兼高级皮条客，无数俊男美女通过他的"引荐"登上上流社会大人物们的床铺，从此飞黄腾达或万劫不复。夏莱虽然也喜欢模特级的美女却不是靠这个人的关系，他通过正式的社交场合结识，彬彬有礼地与她们保持情人关系，善始善终。
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很不一样，从初衷到结果，或者说结论--夏莱知道自己正试图通过这个年轻人证实一些东西，那些谜团搅得他一度寝食难安。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
"克里斯蒂安，先生。"对方回答，眨眼的模样很诱人。
"你看上去像北欧人。"
"我出生在斯德哥尔摩。"
夏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是不错的安排，虽然口音听上去不是一个味儿，但你不能奢求得过于完美不是吗？
"那么，克里斯蒂安......"他说着，情不自禁地叹口气。老实说，现在的情形令他觉得很尴尬--他可说是从未对男人调过情。
金发青年笑了笑，"您可以要求我吻您，先生。"
夏莱怔了一下，不禁感到讽刺，把香槟放到手边的矮柜上后，克里斯蒂安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神情专注而不失腼腆地看着他。
作为一名男模特，克里斯蒂安相貌精致，身材诱人。大约生性内向，他的眼帘始终垂得很低不怎么敢于看人，这让夏莱感到自己像被推搡着成了绝对的主动者--有点不自在。
他其实很有经验，夏莱更正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伸手抚摸上对方的脸颊。金发男人闭上眼，凑上来吻他。夏莱张开嘴，接受了他。
和他的神态不同，克里斯蒂安的吻技好极了，非常地顺从而配合着夏莱的动作，虽然谈不上激情四溢，但也足够煽情。夏莱将手指探入对方的头发里，用力地揉着。两人分开后，他看到对方面色绯红，呼吸变得急促，自己的身体感到热了。
"你不抽烟是吗？"夏莱问，他的嘴里是从对方那里带来的口气清新剂的味道。
"不，"克里斯蒂安轻快地一笑。"那对健康不好。"
夏莱点点头。克里斯蒂安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凑上来挽住他的脖子继续吻着。
"您现在就可以开始，"他说，"我在出发前是洗过澡的。"
夏莱不置可否。如果对方是女人，她们大都知道他的喜好主动宽衣解带后再赤身裸体地贴上来讨好他。
如果是另一个人的话......
"等一下。"
他突然打断道。克里斯蒂安离开他的身体，疑惑并期待地望向他，瞳孔分明的灰蓝色眼睛看上去充满孩子气。
"你把衣服脱了，"夏莱平静地命令道，"在我面前。"
像时下的大部分男模特那样，克里斯蒂安不够强壮，他的骨架子或许是标准甚至完美的，但肌肉远不如他本该成长得那样结实有力。夏莱一声不响地观看他展露自己身体的过程，端着香槟的感觉有点变态。
对方现在只剩下一条白色内裤了，作为擅长此道者，金发男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慢了动作。夏莱喝了一口饮料，情绪复杂。
克里斯蒂安的那部分器官长得还不错，现在是垂下的但显得很沉，毛发浅黄。他站在那里手下意识地遮着那个部位，一如他所表现出来的羞涩。
夏莱叹了口气，"好吧，你把衣服穿上吧。"
对方一怔："先生？"
夏莱笑得很和蔼，"没什么，我只是没什么情绪，我想......"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克里斯蒂安大致安心下来，冲对方腼腆地一笑，显然，他已经颇为擅长处理这类"意外"了。
在对方穿衣服的时候，夏莱离开沙发走向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笔和支票本--虽然未能满足什么，但这名年轻人至少不令他反感。
克里斯蒂安看到他正做的事不禁微笑，"别客气，先生。"大概是因为"服务结束"，他的语气变得随便起来，"要知道，有的时候爱上男人并不等于成了同性恋。"
他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看出主顾的想法，只不过凭着经验和直觉送上一些让他心情愉快的安慰话。这次的效果很好，夏莱抬抬眉毛做了个思索的表情，然后在那串数字上又加了一位。

事情比意料中结束得要快得多，但也已是深夜了。夏莱伯爵离开酒店回到他在巴黎的住处。没有立刻入睡，他独自来到书房，并在里面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快破晓的时候，他打开门从里面出来，一双眼睛低下挂着令人忧愁的黑眼圈可眼神却颇为和悦。
"找人把它送出去。"他说着，把一封信交到此屋的管事手里，并嘱咐了其它一些事。然后似乎是如释重负地打了个哈欠，慢慢踱回了卧室。（不容易啊，大叔熬夜写情书......= =|||）
第二天上午，此信被顺利送到巴洛维尼埃大公国皇家总管路易?佩兰子爵大人手里。
像上次一样，佩兰总管将它用托盘盛着，步态从容地一路抵达大公储雷奥波德王子殿下的卧室。
"早安，殿下。"他用恭敬的口吻问候着四柱床上那堆隆起，"有您的一封信。"
床上的丝被覆盖物动了一下，诡异地从上方伸出一只手臂。佩兰随即将信送上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将窗帘拉开以便对方阅读。
雷奥在被子里把信撕开，发现里面确实是一封信--一种电话和电子邮件发明前，人们用来进行个人信息交流的手段。这引起了他的兴趣，抓抓头发提提神，他翻身将它举在面前，稍微用心地看了起来。
信是用英文写的，笔迹优美，措辞规范，也不乏啰嗦。全篇的大意就是写信人认为他们之间有一系列的问题需要面谈解决，希望他能制定会面的时间地点，对方将"不胜荣幸并感激之至......您永远忠实的C?A?德?卡佩因敬上"。
看到结尾处的落款，雷奥收起脸上兴味盎然的愉快表情，把那张纸连同它的外壳一齐扔到一边。
佩兰上前将它们捡起，"殿下，信使在等您的回信。"语气温和，透着善意的劝慰。
雷奥皱起了眉毛，但他明白无论是他的总管还是那位跑腿的私人邮差都不该是他的迁怒对象。于是他伸出手，佩兰将准备好的纸笔连同托盘一起奉上。
没有使用新的纸，他在原来的信纸底下用跟前面截然不同的简陋字体歪歪斜斜地写起来，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单词--
"首先，去他妈的合作。如果你指别的事，我这里既没上锁也没养狗，来不来随便你。"
41
贵客之所以为贵客，往往是因为他们的鲜少光顾。但是说到卡佩因家的伯爵大人，哪怕他天天上门甚至扎根不走了，他仍是巴洛维尼埃皇室最重要的客人，这一点无人胆敢质疑。
不过他最近光临的次数真的很频繁，这令辛吉拉宫的全体服务人员无可避免地忧虑着：这一次又会搞出什么花样来呢？谢天谢地的是，电光火石的另一触发源还不在场。
就是这样的，身为城堡主人的大公储殿下外出视察公务去了，这使得远道而来的夏莱伯爵不得不独自等候在起居室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矿泉水--今天很热。与众人所担心的不同，他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只是刚才佩兰总管前来告知说王子因为事务繁忙不会特意回来与他会面时，那副优雅俊朗的面孔才稍稍有些闪失。
视察公务？这个理由很难不让夏莱联想到所谓的搪塞，这种一本正经的事件跟那个乖张的浪荡子联系起来看怎么都觉得别扭。
也许他真的很忙，夏莱很快转念一想，毕竟这几天下来，他又替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需要处理。不管怎么说，小狮子总有许多令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很期待有一天能了解到关于他的一切。
两小时前，尚在巴黎的夏莱收到了那封无论形式和内容都不甚友好的回信。虽然这在伯爵的意料之中，但内心的激动却是自己始料未及的。他的嘴角洋溢着古怪的微笑，再配上彻夜不眠引发的暂时性形容憔悴，让在场的仆人和秘书不禁忧心忡忡。[惘然]
对方的默许如此坦然，夏莱觉得不去赴约实在辜负其好意，但同时又认为刚一得到许可就跑去他跟前的行为显得过于殷勤。这一矛盾在他心里纠结了好几分钟，终于还是吩咐了米勒为他准备好最快的交通工具。
老实说，他现在反而庆幸没有立刻见面--有所保留从来不是坏事。
对了，见面时用什么话题开场呢？殿下，我个人认为，以您的身份，您有必要练习一下您的书写--绝妙的主意！差点拍起手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狮子那副横眉立眼的凶恶表情，心中的愉悦泉涌般很快溢满了胸腔。（大叔，你不会是初恋吧......= =||）

雷奥有生以来一共进过四次警察局，分别是他七岁、十四岁、十九岁和二十岁时因为父母空难、被性骚扰兼伤害他人、酒后驾车和性骚扰兼伤害他人。最后一桩是赤裸裸的诬陷，那个老掉牙的法国餐厅老板因为得不到他的"青睐"而反咬一口；所幸那天的主审法官是一名可亲的中年女士。
因此，说他对这种地方有好感简直是弥天大谎，哪怕现在他所在的这间建筑看上去更像修道院，里面的人从门卫到局长都对他毕恭毕敬。
"好了，殿下！他们总算到齐了！谢天谢地！"埃米尔?戈尔格里局长如释重负地把刚才接电话的内容汇报给神情冷峻的大公储，对方和随行的男爵大人已经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地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也不能怪他办事不周，虽然身负国家警局局长的要职，但手下的警员包括那五只警犬总共才四十九名。再加上本国常年治安良好--去年办理过的最大一件案子是两名瑞典游客酒后殴斗打伤酒馆伙计的"国际纠纷"--这样完美的温室里，除了腰围他实在增长不出别的东西。
要是现在把这家伙调到曼哈顿，一个礼拜准能掉他二十磅，雷奥不禁恶意地想。
"好吧！"他总算站起来说，"让他们找间宽敞的屋子集合，"也给朱利安一个手势，"我们去看看！"
局长领路，他们来到一间似乎是健身房的屋子，确实很宽敞，可也显得简陋。角落里零散地堆着几件脏兮兮的举重器之类的健身器材，显然没什么人用它们。
"嗯哼！"戈尔格里气派地清着嗓子，可站在大厅中央那群喧哗不止的年轻人谁也没因此把话音降低多少，显得局长毫无威严。朱利安面无表情上前一步--
"雷奥波德大公储殿下亲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的吐词庄重十足，人群立刻像被按了消音键似的静下来。
迎着几十对好奇、猜测、惊讶的目光，身穿条纹衬衫和牛仔裤雷奥淡淡地微笑着对他们打招呼："下午好，先生们！"
是的，这就是他吩咐安全大臣莫雷恩帮忙办的事--让国家警局立刻征召并培训一批临时的治安协调人员，以便配合两个月后那场大规模的音乐集会。
据保守估计，在那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里，国家的人口将增加三到五万，也就意味着人口密度将在那时翻番！更不要说那群人中绝大多数都将是年轻气盛的青少年、嬉皮士（他们本来就喜欢这种偏远的世外桃源）、甚至少不了毒贩混迹其中兜售产品。
这种一塌糊涂的局面不多几个人看着可不行。雷奥倒不会在乎那些游客们怎么打闹惹事，关键是他们别把疯撒到本国平民身上。现在，他需要几头年轻力壮富有正义感的牧羊犬，来保护好羔羊们免受恶狼的骚扰。
虽然他就是那个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
征召告示是一周前贴出的，不到三天就有上百名年龄在十八到三十岁之间的巴洛维尼埃男青年踊跃报名--报酬优厚嘛，戴蒙设计的海报上把这一点写得相当醒目。经过体检和测验的筛选后留下了五十八人，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代表了这个国家的战斗力水平。
雷奥迅速且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群看上去生龙活虎的青年们。现在已是初夏，虽然山区气候凉爽，但年轻人总喜欢穿少点的衣服以显示他们的健康和强壮，雷奥不禁将手背放在鼻子下面吸口气：老实说，这情景还真壮观--今天真热啊！
"首先，"他用法语说，语气不比闲聊正式多少，"我很感谢你们参予这次有意义的打工......"
"殿下--"
"不许插嘴！"元首发言被打断令本就颜面无存多少的戈尔格里局长恼羞成怒。雷奥却没有感到什么不快，因为他对这声音有点印象。果然，没等他完全想起，那个轮廓的真身推开人群冲到他面前--
"殿下！"阿尔芒?比塞特既不敢相信又欣喜万分地大声道："天呐！真的是您！"
42
阿尔芒按照许可在雷奥身边坐下。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曾在皇宫里工作过，且与大公储殿下颇有点"交情"，众人不时投来的羡慕眼光比酒精更让这名最年轻的准治安协调员陶醉。
不知是因为那个小插曲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的打算，雷奥让人--也就是戈尔格里局长亲自订来好几箱啤酒和小吃，在这间作废的健身房里举办起了即兴的"迎新派对"。大伙儿乐坏了，虽然开始时还碍于大人物的在场而难免拘谨。但看到他本人也只是坐在一张破旧长椅上，抽着烟与旧识谈笑风生的随性姿态；大家很快忘了所谓的礼仪，随心所欲地热闹开了。
"抱歉，我不是存心隐瞒的。"雷奥说，毫无诚意的语气被他迷人的微笑渲染很有说服力。
阿尔芒连忙挥手，"不......不！没什么，您知道......那无所谓。"没喝上几口酒的他脸红得比任何人都厉害。对方略略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把烟咬在嘴里伸手狠揉他那头卷曲的褐发以示亲昵，弄得少年更加神志不清，如痴如醉。
事实上，在被解雇的前一天，阿尔芒就通过女仆莫娜的描述揣测出了真相--"总管的客人？不，你准是搞错了，总管大人可没请什么人来宫里！只有殿下是从美国来的......英俊？哈！这世上还有谁比雷奥波德王子殿下更英俊的！"
那天晚上，他忐忑不安几乎失眠，正不知如何在今后面对那位令他神魂颠倒的金发帅哥，而该死的糟老头特莱维尔鬼使神差地就在第二天将他扫地出门--只给了很少的工钱，吝啬鬼！
幸运的是，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在他为了逃避被打包送去瑞士而离家出走后不久，他在首都一家小餐馆里看到了那张海报，那之前两天，他刚过了十八岁生日。
这正是他最想要的。并不指望还能重返那段日子里的温馨，他只想做一些事能让自己的生活与他联系起来，一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在为他效力的具体的事--最好能像那个男人一样。
阿尔芒不动声色地看着朱利安，他并非没有见过这位男爵大人，只是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正如女仆玛黛琳所言，他很英俊，也很高--至少是和王子一样高的，就这点而言，阿尔芒就无法对产生所谓的好感。再加上女仆玛黛琳曾对他灌输的一些故事，什么男爵与王子不和、王子为难男爵之类。
去他的！就他本人对王子的认知，平易近人的殿下怎么可能为难一个故作矜持的假正经？绝对是这家伙做了什么惹得王子不快！
感觉到那对不友好的视线，朱利安不禁诧异地抬头，正好撞上少年那怒火中烧的目光。他却赧然一笑，心想对方是不是在向他追讨被恶意解雇那件事。
"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微笑被雷奥注意到，他看了看朱利安，又顺着他的视线对阿尔芒问。少年愣了一下，"呃......不......不是，没什么！我发呆了！"慌忙地解释不清，只好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大喝一口。
雷奥没有追问，笑着也喝了一口酒，眼下的一切令他很满意。
男人们的纵酒狂欢一直持续到夜幕的降临，顺带连晚餐也解决了。当然是由警局掏钱，虽然付款的是局长戈尔格里，可大家把全部的感激和敬意都献给了"伟大的王子雷奥波德殿下"。
借助酒精的妙效，有好几个人跪到雷奥面前恳请亲吻他的手背。雷奥全都允许了，同样喝了不少的他觉得这很有意思。当其中一个看上去很顺眼的家伙在这样做完以后，他站起来，弯腰下去浅吻了对方的嘴唇。（收买人心的方式还真另类......）
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更多的人前来要求这份特殊"荣誉"，醉醺醺的男人在他周围单膝跪成一片。以至于雷奥不得不接受朱利安的建议提前退出了派对，走出屋子前，他用英语留给众人一句赠言--
"加油！伙计们！全靠你们了！"

从车里出来后，朱利安迅速跑到另一边为雷奥打开车门并适当地将他扶起。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王子确实醉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车停在紧靠城堡入口处。
朱利安把对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两人走得还算顺利。说不清他究竟喝了多少，身上的酒味很重，他本该予以劝诫的，但却说不出口。他看得出他今天很高兴，这让他想到外祖父常说的那句话："幸福的人在他高兴的时候总有喝不完的酒！"（然后母亲就会不以为然地送他一句："胡扯！"）
走入大厅时，佩兰迎了上来，礼貌地问他们是否需要准备沐浴之类。雷奥垂着头一言不发，朱利安代他谢绝了那些，只吩咐把殿下的床铺好。总管欣然颔首，却没有立刻前往执行，他走近一步对貌似神志不清的王子用更加温和的语气说：
"殿下，夏莱伯爵还在二楼的起居室等您。"
这一次，雷奥眨了眨眼，一个小幅度的点头动作。
"您是要接见他吗？"
"路易！"朱利安不由得反对这个糟糕的建议。
雷奥抬起头，散乱下来的头发覆盖在他脸上。"不......"他小声说，"让他滚。"
佩兰点头，"是的，殿下。"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一瞬间，朱利安觉得这位始终优雅亲切的绅士原来如此狡猾。与此同时，他感到身边的人颤抖了几下，发出隐隐的嗤笑。
没有功夫去考虑夏莱伯爵会不会因为这一明显的嘲弄勃然大怒，继而向巴洛维尼埃施加新一轮的经济制裁。朱利安继续扶着雷奥往卧室前行。现在，对他而言，只要他的王子今晚能尽快上床安睡，其他人的情绪他无暇理会了。
雷奥现在睡的是他母亲斯蒂芬妮大公主以前的房间，位于二楼，离那间漂亮的起居室不远。走在楼梯上时，他们的行动不那么顺利了。雷奥把大部分重量都倚靠给了朱利安，在快要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他踩空了。朱利安也未能及时调整回重心，结果两人一起摔倒在楼梯口。
"老天......"雷奥自嘲地低声笑道，朱利安慌忙站起来将他扶起，对方却完全没有配合的迹象--
"抱着我。"雷奥望着他，浅蓝色的眼睛清醒地睁大着，散布在脸上的长发令他的表情慵懒而天真。
朱利安同样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抱着我回卧室。"
命令更加明确了，朱利安沉住气，低下头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殿下......"
一串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直逼而来。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神情冷峻男人在他们身边站住，弯下腰，将始终望着另一个人的金发青年从地上一把抱起，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
43
"他的卧室在哪儿？！"夏莱风风火火地奔走着，大声问一名遇上的仆人。对方看到他和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吓了一跳，但还是指出了那个方向。
当总管佩兰回来告诉他大公储不准备在今天接见他时，夏莱伯爵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期待耗尽，刚才那阵引擎声带给他的只有震怒！
整整六个小时！那该死的六个小时里光是咖啡他就喝了五杯，连晚饭都在这里解决了！而那个可恶的小子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归来后，倒是很干脆地让人打发他走--连个见面都没有！
他很容易感到了什么是怒不可遏，并带着这份不理智的情绪走出去找那小子当面理论。老天也是站在他这边的，让他很快看到了那位冤家对头--正恬不知耻地赖在地上冲他的跟班撒娇！
抱着回卧室？亏你说得出口！好吧，殿下，我说了过会让您如愿以偿的！
气势汹汹地冲进那间屋子，把正在整理床铺的女仆们吓得差点尖叫。没等她们及时走开，这屋子的主人便被那个神情激愤的男人粗鲁地抛在床上。
下一秒，夏莱上了床，抓起雷奥的手腕放在头的两侧将他牢牢按在自己身下。
"殿下......伯爵！不--"
朱利安总算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试图阻止......
"别过来！"
命令发自他那位明显处于被动的主人，朱利安本能地止步不前。
雷奥望着位于正上方目光凶恶的夏莱，目光坦然；这让伯爵的表情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尽管愤怒依旧。
王子露出微笑，"出去，"脸也不转地命令他的属下，醉酒令他的声音轻柔而沙哑，"把门关上。"
明显的寓意令伯爵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将他的手腕扣得更紧；由此引发的疼痛令雷奥龇起牙挣扎了一下，意外流露的性感引诱得另一方蠢蠢欲动。
"殿下！"朱利安不肯妥协。
"照我说的做。"
而反抗对方的话却是不可能的。

屋子里静得出奇，男人急促而沉重的喘气声引领着这里的全部节奏。
该死的小子，居然这么重！夏莱负气地想，不禁反省自己刚才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会去把他抱起来--这小子满身的汗水和廉价啤酒味！令他惊讶的是，对方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抗！是的，他就像一头温顺的小动物一样窝在自己怀里，乖巧地把头枕上他的肩膀--如果他没有添油加醋的话。
夏莱不免有些后悔没有看清他那时的表情......
"嘿，发什么呆？"雷奥冷漠地讽刺道，夏莱回过神来瞪了瞪眼。对方微微一笑："我还等着呢......这么大一张床......"
他说着，悄悄曲起左腿，膝盖正好到达夏莱跨开的裆部，凑上去极富挑逗意味地缓慢摩擦。夏莱身体一震，本能地做了个夹紧的动作，雷奥笑了起来--
"那愚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平静地说，嘴角是令人咬牙切齿的笑意，"别忘了现在是谁压着谁......嗯！"
话还没说完，夏莱俯冲下去将他的嘴封地死死。言行的挑逗成功地打破了伯爵的耐心和迟疑，他的吻凶狠而狂暴，带着复仇般的凌虐意味。
雷奥的嘴里有着浓烈的烟草和酒精的混合气味。夏莱早就想到过，他以为自己会因此反感，却没想到这些恶劣的小分子像速效春药一样激得他情欲高涨。
接下来，顺理成章地，他俯在对方身上，急不可耐地扯开他的衬衣一路亲吻下去--他在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念了他这么久。在那整整一个礼拜里，这具身体像无线电台一样对他发出的电波般的无形诱惑。
像上次一样，雷奥时不时地发笑，身体因而抖动不止。这令夏莱产生出被轻视的恼火，怒气之下，他一口衔住对方的乳头不算太轻地咬了一下。
"啊--"雷奥痛得大叫一声，全身痉挛似的一绷。夏莱连忙探起身朝他看去，意外地发现他竟然用手捂着眼。
"雷奥？"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瑟瑟地发着抖，伯爵紧张起来，试探着伸手过去想要看他的表情......
"妈的！我说了不许弄痛我！"突然间，对方一个挥手，抄起身后的枕头朝他脸上狠狠砸去。"你！"始料未及且被命中的伯爵恼羞成怒，抓住对方的手腕再次将他压制......
但是很快，他的怒气便找不到踪迹了。
那个人的眼眶是湿润的，有一部分泪水溢了出来，脸颊上闪着光亮，浓密的睫毛被浸得湿透，嘴唇和鼻翼都微微发着抖，仿佛受了什么屈辱的表情显得比挨打的另一方还愤怒。
"怎么了？"夏莱担心地问，对方一言不发地瞪着他，水样的浅蓝眼里充满控诉的意味。
难道说......？突然间，夏莱意识到什么，心中一股按捺不住的窃喜。
"滚开！"雷奥大骂着将他推开。夏莱马上收起不慎流露出的幸灾乐祸，"对不起......"他真诚地道着歉，用手指温柔地为他揩走多余的泪水。雷奥没有拒绝，却把眼珠转向一边不理会他。这令夏莱非常自责，"我知道了......我错了......不会再弄痛你了，我保证......"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嗯？！"完全出乎意料的，就在他打算凑上去亲吻的时候，对方一个快速的用力，抱住他的后背将推向一边反压上去。
情势大转。
感觉到身上难以抵抗的重量，夏莱紧张地转动着眼珠。
"怕什么？"雷奥坐起来，面带笑意，手伸到后面拍了拍夏莱的大腿，"刚才恨不得把我强奸了的人可是你！"说完，恶作剧地用胯部与他的相蹭。
本来就热情高涨的部位简直像被点着了一样火热，夏莱无力地挣动了几下，把脸转向一边--
"你......如果要做的话......"他说着，艰难地吞咽几口，"好吧，但我是第一次......"最后那几个词几乎听不见，他的脸涨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雷奥怔了一下，夏莱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在诧异的表情中迎来了他的亲吻。
尽管他们最初的几次接吻都是由对方挑起，但夏莱这时才感到自己真正被这头堪称疯狂的小狮子吻了一次。与他想象中的不同，雷奥的动作缓慢而轻柔，简直有些羞怯。这让夏莱顿生怜爱，很快掌握了主动，抱着他又滚回了原来的位置。

"嗯啊......那里......嗯......"
凭着上次的记忆，夏莱很快找到了对方体内的敏感点，手指温柔而不失技巧地挑弄着。诱人呻吟和喘息令他意乱情迷，如果不是谨记着某件事，他差点就要丢开耐心横冲直闯了。
"进来......快......嗯......我等不及了......"终于，金发男人发出渴切的邀请，湿热地呢喃在他耳边，早已迫不及待的夏莱最后抚弄一次便抱着对方的腰肢，小心翼翼地放他坐向自己的胯部。
充足的润滑剂让进入的过程毫无阻碍，很快，夏莱便将分身完全没入了雷奥体内，紧窒火热所带来的快感令他大张着嘴喘息了好一会儿。
"啊......"
随着他的奋力一挺，对方的身体猛地紧收，然后是细密的颤抖，像绷紧的琴弦迸发的余韵。在那短暂的片刻里，夏莱觉得自己抚摸到了某些脆弱而敏感的东西--美丽得好像吹口气就会碎开。
"快......快点......啊......"雷奥呻吟着，按住他的肩膀，扭动着身体主动迎合他的冲刺。将要在欲望中迷失的夏莱想起一件事--
"叫我，雷奥......叫我的名字......"
对，就是那样，他从没喊过他的名字！他迷恋地亲吻着他的身体，不厌其烦地诱导，然而直到高潮过后，从那个人的口中发出的只有微弱的呜咽。
44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孩子们在公园的沙坑前玩游戏，四个女孩和两个同龄的男孩，全都不到十岁。其中一个金发的男孩很是引人瞩目，他皮肤白皙相貌精致，有一双漂亮的淡蓝色眼睛。
可他现在似乎不怎么高兴，眉毛皱得死死，嘴角也没有要翘起来的迹象，这让一些注意到他的路人不禁有些惋惜--这孩子笑起来一定美极了！
原因大概出自他们正参与的游戏，对，就是那个，几乎每个姑娘小时候都玩过的--婚礼。找男主角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捧着一把紫色的苜蓿花的"新娘"莎拉忍不住羞涩地看一眼身边这位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
这时候，另一群孩子骑着扎满彩带的自行车直冲过来，全是男孩，
"看啊！英国佬在跟女生玩过家家！"领头的胖小子指着他们笑道，乐不可支。其他人随即起哄--
"娘娘腔！你只配玩这种小丫头的游戏！" 
"去啊！跟她亲亲吧！然后你就可以摸她的胸脯了！"
"去死！你们这群臭混蛋！"粗俗的恶骂激怒了女孩们，她们纷纷丢下淑女行头，弯腰抓起沙子朝敌人们撒去，男孩们机敏地躲开了，依然笑骂不断。
"别理他们！雷奥！我们继续‘婚礼'！"战斗结束，莎拉回到她的"新郎"身边，重新去挽对方的手腕。
男孩手一挥，躲开了。"不，我不玩了！"他冷冷地说，表情显得有些厌恶。最后更是逃一般地跑离了公园。他的朋友，"伴郎"肖恩紧随他而去。事实上，对方会参与这场毫无兴趣的游戏完全是因为他的缘故--肖恩喜欢这次的"伴娘"琳达，那个有雀斑的红发女孩。
男孩跑回家--他和姑妈住一起--攀上木墙坐在上面发呆。肖恩找到他后不禁指责他的"背信弃义"。
"我才不跟她结婚！"金发男孩振振有词地申辩。
"为什么？"他的朋友诧异极了。
"我讨厌亲女孩！讨厌胸脯！"
"但是......"肖恩皱皱眉，"你不跟女孩结婚的话，那你就是‘玻璃'咯？"
"‘玻璃'不用跟女孩结婚吗？"
"当然，他们喜欢男人。"
"哦。"金发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讨厌男人，他们没有胸脯！那我就是‘玻璃'吧！"仿佛解决了很大一桩烦恼，他愉快地笑了起来，如人们所想，那情景美极了。

一声微弱的叹息让夏莱彻底清醒，无论有意无意，他都转身朝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一袭长长的金发。黯淡的床头灯照映下，它们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带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美感。夏莱把脸凑了上去，里面有洗发水、汗水和一点点微弱的酒精味，他深深吸入一口，倍感满足。这样的感觉他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仅凭这点，他就得承认这个人对他而言的与众不同。
对方显然还在睡觉，夏莱稍稍探起身，一只手支着下巴，陶醉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勾起金色的发梢打着卷玩，心里揣测他是不是做着什么梦......
突然间，那个主导着他全部情绪的身体动了一下，紧接着转身躺了下来。
"嗯......"他很自然地发出些呻吟，放在脸庞的手无力地握了几下，这种浑然不自知的撒娇表现让伯爵怦然心动，忘了平和的初衷，俯下身去将他抱入怀里。
"见鬼......"因此醒来的雷奥半睁着眼，看着那个正在摆弄他的男人，不禁皱眉："你怎么睡在这儿？"
伯爵怔了一下，这话无疑给他的浪漫热火浇了瓢冷水。
好在很快，他联想起上次的经验，表情恢复成片刻前的深情款款："早上好，我的王子......"温柔地印一个吻在对方额头。
雷奥冷漠地将他推开--尽管没完全醒，力气倒是恢复得挺快--"快下去，别占着我的床......"懒洋洋地翻个身，恢复成刚才的背对对方，拉起被子盖住肩膀，再打一个无情的哈欠。（您绝对适合中国古代后宫制，只OOXX，不过夜！）
夏莱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雷奥......"不甘心地，他凑上去轻呼对方的名字......
一阵刺耳的摇铃声，震得伯爵眼冒金星。
不到半分钟，卧室门被从外推开了。
"您有什么吩咐，殿下？"佩兰总是那么及时地到位。
"嗯......带这家伙另找间屋子睡，就现在。"半藏在被子里的人朦朦胧胧道。
"是的，殿下。"总管欠身领命，面不改色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对床上那位半身一丝不挂的绅士礼貌抬手："请吧，大人。"
"嗯......"对方极为艰难地奉上优雅的微笑："请等我把衣服穿上！还有，请出去关上门！"总管欣然遵从。
重回寂静，伯爵神色茫然。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尊严、体面和所谓的隐私全都爆炸似的离他而去了。
这该死的小子就不知道给他留点余地吗？！愤慨骤起的夏莱随手拿起身后的枕头高高举起：真想用它把身边的人闷死！
突然间，另一个邪恶的念头窜入夏莱的脑海，他不禁诡秘一笑。
趁着对方再次进入梦乡，夏莱从后面一把揽住雷奥的腰身，将他翻转。然后不管他的挣扎反抗，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吻住他嘴唇，橇开牙缝，探入舌头。另一只手也往下探向对方的下面......
当的一声巨响，伯爵头痛欲裂、眼冒金星。
"妈的！怎么还不滚？！"雷奥眯着眼，恶狠狠道，那只古老的铜制手铃压根没被他放下过。
45
再次见面的时候已是正午，洗浴完毕的雷奥照例来到起居室吃他的早午餐--今天他起得特别晚，佩兰也没有进来提醒他。刚走到门口，他看到屋里已经坐着另一个人，正悠闲地看着报纸，等在餐桌边。
"午安，殿下。"收起报纸，夏莱奉上一如既往的优雅笑容，右边额头有一记明显的红肿。雷奥看到后抬了抬眉毛，板着脸坐到他对面，拿起餐刀一声不吭地往面包上涂黄油，佩兰上前亲自为他倒满咖啡。
伯爵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
"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
不经意间，对方问了一句，夏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心中的滋味难以描述。"那个，"他答道，"是天使的赐福。"
雷奥眉毛一扬，不予评价，默默地喝着自己的咖啡，夏莱估计他应该想起自己滥施暴力的事实了。看着对方此时令人发指的冷漠，回想起昨晚的热情，夏莱心中爱恨交织：这小子一定有所谓的双重性格！
见鬼的是，为什么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这副冻死人的冷面孔！伯爵忿忿地想，有时真想狠狠地把他弄痛，看他嚎啕大哭的样子！
对，弄痛他！再次意识到这件事，夏莱顿时心花怒放：这小子怕痛啊！老天果然公平！
仿佛看出他的恶念，雷奥抬眼瞪了过来，目光阴冷。夏莱心头一跳，诡异地感到额头的伤处激痛了一下。
"对了，"他重新拿起报纸，刻意挑起话题来掩饰。"我看这报纸上写着贵国的特产山羊奶酪停止对外出口了？"
"是。"对方回答，"我提议的。"
"为什么？"夏莱惊讶道。
"为了减少您的麻烦。"
伯爵不解。雷奥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嘴里食物，慢慢咽下，"就那样。"他说，"我们主动投降，免得您三天两头地折腾！"
投降？这分明就是变相示威！夏莱不禁恼火，但很快按捺了下来，"好吧，我知道了，回去后我会处理这事的。"不情愿地妥协令他非常不自在。
雷奥看了他一眼，不予理会。这时一名卫兵走了进来，佩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后转交给雷奥。打开看了一会儿，他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微笑，"很好！转告他，我吃完饭就会去看看。"
"那是什么？"夏莱冷冰冰地问。他本不该对这种事好奇的--那很可能是别人的国事--但对方刚才的神色和发言（他是谁？）令他难以自制。
"音乐节的宣传主题。"雷奥坦言。
"哦，"夏莱感兴趣起来。"我能看看吗？"
雷奥皱了皱眉，把东西朝他抛去，始料未及的夏莱慌忙接住，忍不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谁设计的？"草草浏览一遍后，他随口问。
"戴蒙?罗宾逊。"
"我从未听过这名字，他做过哪些案子？"语气变得藐视起来。
"某乐队的主页。"
"这么说他是无名小卒？"夏莱发出一个轻蔑的鼻息声。
"你想说什么？"雷奥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嗯，"意识到对方的不快，伯爵的表情有所收敛，"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次国际性的文化活动的策划居然是这样一名默默无闻的设计师......"
"你错了。"雷奥更正道，"我才是这次活动的主策划，戴蒙只负责美术环节。"
"哦，"夏莱抬抬眉毛，"我很抱歉刚才的失言。"毫无诚意道--戴蒙？他居然叫那家伙的名字！
"我个人认为，"继续发表他的言论，"您所策划的这次盛会应该由更专业且经验丰富的设计团体负责包装。对此，我可以以本人的名义为您邀请到世界知名的......"
"不必了，多谢！"对方再次打断并拒绝了他的建议。
"您应该考虑清楚！"夏莱急了。雷奥更是往桌上一拍--
"是的，我很清楚！所以我说不--必--了！"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针锋相对的两人毫不掩饰地向彼此投去目光的匕首。
"路易......"
"等一下！"
听到对方突然喊出管家的名字，夏莱心头大作，毫不迟疑地将他阻止。
雷奥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伯爵微微叹口气，闭一下眼说，"您是对的，我不再说什么了。"他无奈地再次妥协，以换取那个逐客令的收回。
"请......别生气。"情不自禁地，他小声补充道--不知谁告诉过他，吃饭的时候生气会得胃病。
雷奥没再说什么，表情冷漠地继续就餐，但夏莱确信自己从那对冰一样的蓝眼珠听到了得意的狂笑--这该死的魔鬼！

忍气吞声地陪魔鬼吃完午餐，夏莱忍不住要求跟他一起去视察那位"皇家艺术顾问"的工作进展。
"你想干什么？"雷奥警惕地看他一眼。夏莱趁着在行走中凑近他耳边："走之前，我想一直呆在您身边。"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上去像在调情。
是的，他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头可恶的小狮子，同时也想见见那个被他亲切地称为"戴蒙"的家伙，及其所谓的"艺术创作"--他的占有欲可是很强的。

三十分钟后......
"我个人认为，您手下的工作人员实在太少了。"
从那间由音乐房改造的不伦不类的设计工作室出来后，夏莱满腹牢骚。他终于见到了那位的备受器重的"艺术家"？看上去就像刚从三流大学毕业的，腼腆得毫无自信，所谓的才华也没到惊世骇俗的程度，简而言之--毫无威胁。（见鬼，他干嘛要在意这样的家伙？）
"四个人足够了。"雷奥抽着烟，冷冷地回答。
"您说的那是两个卫兵加一名女仆，我认为至少应该再聘用一名专业的设计师。"
"我不想浪费钱多开一份没意义的工资。"
"如果您这么想，这笔钱可以由我出......"撞上对方冷冰冰的视线，夏莱将话的后半截吞进肚子里。"好吧，我是说，您这样有效地利用资源也不错。"还是惯性地讽刺了一下--他干脆再把城堡改成酒店算了！
雷奥完全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夏莱无奈地叹口气，紧随上去。
"您想过媒体转播的事宜吗？"耐不住沉默，他又主动开口了。
"没有。"回答地干脆而冷漠。
"我可以向您......引荐一些名单。"收到来自经验的提醒，他及时改了口。
雷奥想了一下，"嗯，好吧。"爽快地答应了。夏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居然也会接受建议！激动之余，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揽在对方的腰，雷奥没有拒绝，甚至向他靠近了些。夏莱的心中一阵雀跃--
"知道吗？我现在很想吻你......"他凑近对方耳边小声说。
雷奥看着前方，把烟从嘴里取下，缓缓呵出一口，"那就吻啊！"
夏莱停下脚步。金发的年轻人转身与他面对，表情冷漠依旧，目光坦率地与他直视。经过短暂的措手不及后，夏莱镇定而专注地打量着他，反复揣测那句话里的深意。
"见鬼！"像是等得不耐烦了，雷奥小声骂了一句，失望地转身......
突然地，夏莱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胳膊，施的力很大，一下就将对方拖入自己怀里，迅速捧起他的脸，凝视着深吸一口气，如饥似渴地吻了上去。
他们站在围着城堡中庭边的一段走廊上，几乎没有旁人。庭院中央有一池古老的小喷泉，已经没有水从那尊山林女神的裙角处涌出了。满是浮萍的池水静止得如同凝固了一般，偶尔吹来的微风掀起转瞬即逝的褶皱，像翠绿的丝绸。
午后阳光明媚。
"不想......我不想离开你......"紧捧着对方的脸庞，夏莱恋恋不舍地边吻边喃喃。他想起那一个礼拜里的煎熬，不禁感到惧怕--他已经开始想他了！
"嗯......你可以不走。"雷奥喘着气说，刚刚过去的激吻令他呼吸急促，听不出语气的冰冷。夏莱感激地微笑，这个回答对他而言是那样地稚气且贴心，他很愿意听到他这么说。
"你会想我的对吗？"他期待地问，像个羞涩的少年。
雷奥垂下眼帘，"或许吧。"睫毛遮挡了眼中的情形。夏莱激动得忍不住抬起他的下巴，浅吻一下他的嘴唇，"想我的话就打电话！"眼神中充满宠溺。
对方的嘴角略扯一下，拿起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你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吗？"
夏莱怔了一下，很快笑了起来，"是的，"他坦率地承认，再次吻了吻对方的眼角，"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小狮子*。"
雷奥也笑了：那是什么傻话？正想叹气，忽然注意到对方额角的那处伤迹。他看了一下，用夹着烟的手按在对方头顶，拇指从上面轻轻划过。
"痛吗？"他轻声问。夏莱怔了一下，但很快温柔地笑起来，"不，我说过那是天使的赐福。"他抬手想要握住对方的，雷奥顺利地躲开了，蓝眼睛微微一眯......
"噢--"夏莱惨叫一声，雷奥用指头狠狠弹在了那个肿包上。"你干什么？！"伯爵捂着额头愤怒地质问。
"现在痛吗？"对方用调侃的语气慰问，显然毫无诚意。
"当然！你究竟要干什么？！"夏莱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该不会是做梦吧？！
雷奥微笑着吸一口烟，不慌不忙地说："帮你清醒一下，老兄，大白天说梦话会笑死人的。"说完，叼着烟戏谑地拍了拍伯爵涨红中的脸，转身漫步而去。
夏莱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个念头在心中萦绕不休：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傻过！（大叔在心中呐喊：我再也不上这小子的当了！）

46
音乐节被正式命名为"圣艾斯佩音乐节"，因为举办音乐节的那几天里恰好有巴洛维尼埃的传统盛典"圣艾斯佩节"--祭祀山林与清泉女神艾斯佩，这片国土的守护者。
直到最近，雷奥才从瓦莱士那里知道这一有趣的事实。那位年轻的中士如今是"圣艾斯佩音乐节组委会"的骨干之一，和其他几名卫兵和仆人在那间临时改造的工作室里，面对电脑应付来自世界各地的网络咨询和乐队联络。
目前看来，"圣艾斯佩音乐节"前途似锦。寄出去的邀请函有一半以上都得到了应承--毕竟，那是以一个国家的元首名义发出的，更不要说还有优厚的演出费和大力度的宣传。二十欧元一张的入场券和不亚于一流音乐节的排场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摇滚小青年们，熟悉这一族群的戴蒙巧妙地利用了他们的心态，在主页的广告词写着："你错过了格拉斯通伯里？挤不进雷丁*？好吧，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我们在巴洛维尼埃等着你。"
利用《巴洛维亚快讯》收集的民意调查显示：大部分国民对举办这样一次摇滚音乐节是欢迎的--游客意味着外快嘛！但也有人担心环境会遭破坏以及治安动荡，继而反对或持怀疑态度。对此，雷奥以现任国家元首的名义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报纸上，保证境内人口数会被控制在十万以下以保护环境，并阐述了在此期间警力将大大加强的事实。
他有着出色的写作才华，挥洒淋漓的文字说服了很多心有余悸的保守人士。因此，虽然还未公开露面，年轻的大公储就这样家喻户晓了，以至于他和朱利安偶尔开着那辆惹眼的跑车外出兜风都会被一些路人划十字祝福。这让雷奥很不自在--
"搞得我好像随时都要倒霉似的！"他不领情地抱怨着。
"您言重了，"朱利安劝慰他，"他们那是出于敬爱。"
雷奥听了不予评价，却突然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朝刚才那位虔诚的老太太送上一个热情的飞吻。
"好了，扯平了。"重新就座后，他平静地说。被他的危险之举吓得而差点踩刹车的朱利安决定，今后再也不要走这条老人多的路了。
只有一个人对音乐节的举办极不感冒，是的，他就是夏莱?安托万?德?卡佩因伯爵。上次的表白闹剧让他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在整整一个礼拜后，他才以"确保图莱诺城堡财物安全"的名义，再次光顾了辛吉拉宫并接连住了两晚上。（大叔的意志还是值得表扬的。）
本来还想继续逗留，但第三天在与大公储就城堡财物搬迁的问题上，二人发生重大冲突。王子提出要将一些重要珍品转移回辛吉拉宫，而伯爵只愿意提供更多的私人警卫加强防卫。
"你指的是更多的胖男人和狗吗？"雷奥冷冷地讽刺道。
"您这么说是在怀疑卡佩因家的实力！"夏莱被他的发言激怒了。"别忘了在过去我们的军队可以保护你们整个国家！"
对方没有说什么，冷漠地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然后下令总管送客，再也不去理会伯爵的申辩。
这样的结尾令夏莱忐忑不安。果然在第二天，他收到汇报说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巴洛维尼埃男子包围了图莱诺城堡，武力制服了看守莫洛克先生和他的爱犬助手，并在数小时内将城堡里的大量珍品搬上一辆卡车扬长而去。（武装政变？）
对此，夏莱伯爵几乎束手无策，只是更加认清了一个事实：他所面对的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暴君，征服的道路迂回而漫长。

"好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雷奥坐在最高的宝座上问出本次会议的最后一个问题，下面是他的全体大臣和议员，连鲜少露面的贝尔纳主教都在座其中，因为"圣艾斯佩音乐节"的开幕就在明天。
"是的，殿下。"伴随着他颤抖的嗓音，斯瓦迪亚大法官颤巍巍地举手站了起来。
王子怀着敬意地对他点点头，老人推了推眼镜："关于您刚才提出的非常时期试行法规之一，‘非本国公民不得在无保护措施的前提下，与任何一名巴洛维尼埃公民发生性行为。'"他说，"敝人建议修改为‘本国公民不得在境内与非配偶的境外人士发生任何无保护措施的性行为。'"
雷奥迅速分析了一下话里面的逻辑和针对力度。"很好！"他赞赏道，"再把惩治办法加上，违者罚款一千欧元！现在开始实施！"--听上去不近人情，但却非常有必要，他的国家太小了，经不起A打头的传染病摧残。
这是几十年以来，这个国家所遇到过的最重大事件，作为它发起者和主策划，雷奥充分地利用了他在这里的种种特权，以至于某种程度上就像一名十足的独裁者。比起几个月前的质疑和轻视，现在大多数的议员们都对他敬畏有加。他们中的一些人想起了当时卡特琳娜女伯爵对他的评价--"君主的威严"。不得不承认，哪怕在民主时代，这一特质仍是如此地充满魅力。
说起那位美丽的女士，她今天当然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参与了会议--虽然迟到了十几分钟，现在正拦住将要离开议会厅的王子对他说些什么。
"真是热闹，我在路上都看见了，到处都是年轻人！"一身浅色套装的卡特琳娜女伯爵喜气洋洋道，"您的设想好极了，早就该这么热闹一次了！"
"谢谢。"雷奥客气地应付着，耐心等候对方涉及正题。但女伯爵依然海阔天空地漫谈，直到周围的人终于散去，卡特琳娜轻轻地叹气--
"已经三个月了。"她说，有种语重心长的意味。
"是的。"雷奥很快接着说，很清楚她所指。
"您想过何时接受王冠吗？"
"是的，我想过。"雷奥坦率回答她。女士微微一笑，"谢谢！"凑上前感激地吻上他的脸颊。
雷奥怔了一下，对方没有注意，继而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承诺过的，我听说您的朋友们已经来了。"
"谢谢。"雷奥感谢着接过，神情里有着罕见的腼腆。同时，他感到里面还有硬卡片一样的东西，显然不是支票附件。
"请打开看看。"年长的女士鼓励说，宝石般的绿眼睛亲切无比。
雷奥当着她的面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那张旧照片。
他默默地看着。上面是他和他的母亲，背景是英国的房子；那时他大约七岁，母亲抱着他，他抱着一只硕大的泰迪熊，拍照片的人是他的父亲。
"芬妮每年都给我写信，寄了很多照片，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最后一张......她一直很想回来看看......"卡特琳娜情不自禁道。雷奥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伸出手臂将对方拥抱进自己的怀里，卡特琳娜也抱着他，以一个长辈的温柔轻拍他的后背--
"加油，我们的小王子！您是不会输给卡佩因家狡猾的小狐狸的！"（扮成狐狸的大叔：阿姨，换个说法好不好？）
"谢谢，我会的。"雷奥喃喃道，脸埋入对方的秀发贪婪地陶醉在那股清新的橘花香味里。

*格拉斯通伯里，雷丁，英国两大摇滚音乐节。
47
几乎没人相信，图莱诺城堡前的这片荒地有一天会聚集如此多的人。昔日的荒原上人山人海，各种颜色的帐篷和拖车像雨后钻地而出的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大小不一的几个舞台点缀其中。
"跟紧我，你这样子在这种地方走丢可就麻烦了。"
雷奥走近朱利安，用刚好能被他听见的声音说。他们正穿行在这片无政府分子的丛林里，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雷奥很自然地行走其间。跟在其身后的朱利安一身正装简直像是异形，向他投来的好奇和嘲笑的目光比女孩们看雷奥的还多。说出来丢人，现在的情形好像他才是被保护的对象。
他们的目的地是图莱诺城堡前的音乐节会场。雷奥的意思是去那里看看场地的规划和治安的维持情况，当然还要跟他的死党肖恩?斯盖斯的乐队打声招呼。
他们很顺利就找到了那个"Mo！Mo！"乐队不起眼的小拖车，雷奥毫不客气推门进去，美国人正聚在拖车的会客室里闲聊。
"......然后我说，‘伙计，够了，我们要两个鼓手干啥？又不是交响乐团！'哈哈......噢，是我的兄弟来了！"
肖恩坐在最高的凳子上，朝他刚露面的朋友热情的打招呼。雷奥听出他又在说自己怎么趾高气扬地拒绝离弃过他们的前鼓手艾克归队一事--他的朋友就是这个毛病，一得意起来就分不清方向，沮丧的时候又是一副站不起来的烂泥样。
"怎么样，伙计们？"他走过去与肖恩痛快地击上一掌。
"爽呆了！"对方毫不吝啬地表达出喜悦，"谢谢你安排我们上主台，排练的时候观众多极了！"端起手头的饮料猛灌一口，"哎！真爽！这啤酒太棒了！"
"谢谢，本国特产！"雷奥说着，端杯子也喝了一口，心里忽然想到了朱利安的母亲。
"你们的特产真了不起！"说话的是这里唯一的女士，凯伊?布拉纳--贝司手丹?德怀特的女朋友。雷奥以前就认识，唯一的印象是有一次她在酒吧里，因为丹嘲笑她的姓氏听起来像"香蕉"而打了他一耳光。
"那奶酪也是！了不起！每次我都忍不住吃好多......见鬼！我都长胖了！"她几乎每句话都会出现那个无趣的形容词。
"他们这里的好东西多的是，对吧？"肖恩接着说。雷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喜欢就多吃点！"然后从裤袋里摸出那张支票，直接塞到他手里。
"唱片公司！"他解释道，"回去后赶紧注个册，随便借一间录音室先搞起来。"并且简明扼要地吩咐道。
肖恩愣了一会，"那你呢？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干吗？！"想起什么后问。
"再说吧！我现在忙不开。"雷奥用应付的语气说，喝完那杯不知是谁的啤酒后匆忙离开了拖车，对等在门口朱利安打个手势--他真的很忙。
肖恩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不禁有种被抛弃的失落感，直到丹一语道破--
"你是傻瓜吗？已经当上王子了谁还去开什么唱片公司啊！"
"你懂个屁！"肖恩大不以为然，"他是我兄弟！他说了的事一定会办到的！"丹撇撇嘴，作了自讨没趣的表情。肖恩悻悻地缩回沙发里展开那张支票--
"我的天......五十万！"他惊讶地大声道，引得众人重新提起精神聚到他跟前。
"真、真的！太、太他妈的酷了！"有点口吃的新任鼓手利亚?格兰特战战兢兢地感慨。
"老兄，摊上这样朋友真他妈的运气！"丹说着粗鲁地拍一掌吉他手的肩膀，窝在他怀里的女友醉醺醺地说--
"他真是了不起，是不是？呃......" 

朱利安以为自己要在外面等很久，毕竟里面的人是王子最好的朋友。或者是唯一的？他不止一次这样想，像他这样的人，还能有一位始终交好的朋友不是很奇怪吗？
他可以为那个平凡的男人做那么多的事，朱利安甚至想过这个音乐节是不是也是为了肖恩?斯盖斯举办的。不可思议，要怎样才能得到那个人如此的眷顾？朱利安几乎不敢去想那个问题，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怎么才能减轻王子与他的芥蒂......
"少发呆，跟紧我！"
"是！"命令声让朱利安如梦初醒，本来想追赶上去却发现对方就在自己面前不远。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的人们除了一样的闲走就是随意坐卧，无拘无束，在这个临时的世外桃源里体验浪漫主义的自由。
渐渐地，朱利安察觉到这其间夹杂了不少本地的小贩，不禁意识到什么，本能地靠近雷奥并左顾右盼起来。然而就像谚语所言，"说不坏事，准坏事"，那个年轻矫健的身影像兔子一样窜到他们面前--
"殿下！我就知道是您！"
阿尔芒?比塞特兴奋地喊道。朱利安紧张得全身毛孔紧缩，然后才侥幸地意识到他们所处的周围大多是美国人，而冒失的小治安员喊的是法语。
雷奥也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下，随后露出迷人的微笑："安静点小子，你想出卖我吗？"

"现在的情况很不错，大家都很老实！尤其是这边，很好应付！"年轻的治安员沾沾自喜汇报他的工作业绩。穿在身上的制服（虽然是向退休老警察借的）消减了昔日那份纯朴的稚气，但多出一点点的成熟让他看上去更帅气了。
"很好！干得不错！"雷奥用赞赏的语气说，伸出手漂亮地掸去部分烟灰。"有毒贩子活动吗？"
"不，我没看见有。"阿尔芒摇头，"该死，我看不出来！您不会怪我吧？！"很快惊慌起来。
雷奥笑着把手越过他的肩膀搂了一下--不能揉他那头可爱的卷发了，那要先得把他的帽子揭开--"别紧张，小子！害虫总是免不了的，看见有人爽过头了记得把他们送去医院。"
如此亲昵的接触令年轻的治安员心跳如鼓。
"您知道吗......"他很艰难地抿了抿嘴唇，"我真的很......"
"对不起！"
一个奔跑中的女孩声音。"你们是警官吗？"她跑到他们跟前喘着气道，"有个喝醉酒的法国人钻进我们的帐篷不肯出来，能帮帮忙吗？我们不会说法语！"说完，目光停留在雷奥身上打量起来。
突发奇想的表白就此被打断，阿尔芒很不情愿，但如果他敢拒绝，就等于是当面违抗他至高无上的老板。
雷奥看一眼那个无奈离去的背影，站在那里等退在身后的男人回到他旁边，
"走吧，朱利安！继续逛逛。"他掸掸烟灰道，又是个漂亮的动作。（某犬就差在脖子上挂链子了。）
48
砰！一只可乐罐被踢出老远。
"一群脏猪在我的领地上乱拉屎！"雷奥冷冷地骂道。这样的垃圾随处可见，他和他的政府最头疼的就是这几万人该死的排泄物的处理--千万别闹出什么传染病才好。
"殿下，每天都会有人清理的。"朱利安安慰他道，"您不必担心。"
但如果这群家伙自觉点，我的人民就不会那么辛苦了！雷奥愤怒地想，可嘴里只说，"才二十块的门票，他们以为这里是百老汇？"然后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同样抛在了草地里。
"见鬼！"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和脏猪们一样的错误，气恼地捂起额头。朱利安跑过去弯腰将那微小的垃圾捡起，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雷奥看着他的举动，先是眉头一皱，很快无奈地微笑起来。
他来到对方跟前，揪着他的外套前襟将他拉近，并把那个烟头从口袋里拿出扔掉。朱利安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敢轻举妄动，雷奥看着他的双眼，苦涩地叹口气--
"真是傻得让人受不了。"
这时候，从前面的一辆拖车里走出一个穿黑色紧身背心的年轻男人，大大咧咧地把手里的垃圾袋砸向地面，不太结实塑料袋因此被撕破，内容物漏了一地。
"混蛋！"雷奥忍不住骂道，怒气却发在朱利安身上将他猛地推开。那个人完全没有要清理它们的意思，也不像要返回拖车，他转身看着雷奥和他的随从，形状好看的嘴逐渐张大--
"你是......我的天，这不是肖恩?斯盖斯的死党吗？"
雷奥眯起眼，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一个新兴乐队的主唱什么的（也许还弹吉它，谁知道呢）。他记得起来是因为肖恩总是提起他，他们混得很熟--在这群人出唱片走红之前。
"我说对了吗？你的名字是雷奥对吗？"他的表现令对方很得意；他朝他们偏偏脑袋"怎么样？进来聊一会儿，这么远的地方遇上熟人不容易！"
雷奥考虑了一下他后面那句话，觉得颇有道理，没说什么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艾恩?戴普林，在一个名叫"Touch"的乐队担任主唱。乐队里所有的歌都是他写的，就像越来越八卦的音乐杂志评论的，他有着"诗人的文艺头脑"。
像所有新进走红的非主流乐队一样，他们不能放过每一个露面的机会以维持人气，因此接受邀请来到这个从没听说过的微型国家，参加他们举办的音乐节。除了地方新鲜，其实都一样，他也一如既往地在拖车里睡觉，放任其他成员去试乐器、观光、泡妞等等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刚才醒来不久后，望见窗外有两个男人神情暧昧地似乎要搞什么好玩的事。不可抑止的恶作剧冲动促使他做了一次义务劳动--倒不是因为偏见，但捉弄一对同性恋的成就感实在不错。
现在可好了，总算被他遇上真正好玩的了！艾恩乐不可支地想，把从冰箱里取出的啤酒递给坐在沙发里的金发男人。
"谢谢。"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淡。
"这么说那个肖恩也来了，还有他的乐队？"艾恩边喝边问。
雷奥点点头，仰头大喝一口冰凉的啤酒。现在是盛夏，虽然山地气候凉爽宜人，但他们毕竟走了这么久。事实上，这才是他同意作客的原因--讨杯酒喝。
"哦，那小子总算时来运转了！"艾恩依旧兴趣盎然。"真不容易！"
"对了，外面那个人也是你们乐队的吗？"他朝墙壁指了指，意指对面的朱利安。艾恩不明白那穿得一本正经的家伙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进来喝酒？好像是眼前这小子对他说了什么，那家伙就心甘情愿地在外面当门神--真滑稽！
雷奥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冷冷地说："他是我的人。"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吃吃笑了起来："哈哈......抱歉，伙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说......你不是不交固定关系的？"当然，他早就听说倒霉蛋肖恩的这个死党是个有名的乱性分子--这家伙太显眼了，很难让人不对他产生探究欲。
雷奥轻笑一声："他不一样，我不跟他睡。"
艾恩了静下来。那是一句平实而简单的话，露骨的部分也不是对他说的，但他却感到实实在在的引诱。
"是吗？"他笑得邪气起来，慢慢靠近对方，一条腿跪在雷奥所坐的沙发上，"这么说你会找别人睡咯？"掠起他长长的金发暧昧地把玩着。
对方没有回答，艾恩继续说，"知道吗，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了......"还拿着啤酒罐的手伸出两根指头抬起他的下巴，"怎么样，美人？"他用挑逗的语气问，膝盖色情地摩擦起对方的大腿，"觉得我怎么样？"
雷奥看着他，表情冰冷得好像罩了一层霜。但艾恩认定这是他在进一步地勾引，因为那双高度透明的蓝眼睛看得他全身燥热，好像对方是一块甜蜜的冰淇淋，他恨不得一口吞下。
引人犯罪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身上没带保险套，你有吗？"他面无表情地说。这听上去冷冰冰的话几乎令艾恩高兴得发狂，他扔掉手里没喝完的啤酒，像野兽一样扑向几乎无动于衷的猎物--
"我当然有，宝贝！"

绕了一大圈，阿尔芒终于找到了王子的行踪，兴高采烈地朝那个方向奔去。刚才麻烦解决得很顺利，他恨不得立刻向他汇报自己是怎么精彩地说服那个瑞士人（那是个说法语的瑞士人）离开美国人的帐篷的。
"您......您好！"他喘着气对站在那里的男爵打招呼。对方安静地对他点点头，好像那只是一只小狗朝他跑来汪汪叫了一声。
阿尔芒尴尬地保持微笑，在心底骂了一句难听的话。他本来就看这个人很不顺眼：该死的假正经！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殿下呢？我以为他跟您是一起的。"他挑明了问，眼睛却四下打转试图寻找到王子的身影，并相信不久就会看到那个俊美的身姿。
"他......"对方踌躇了一下，"他在别的地方。"
年轻的治安员皱了皱眉毛，本能地感到对方在说谎，下意识地往那个可疑的拖车走近。
"站住！"朱利安小声喝斥道，阿尔芒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朱利安赶紧走过去阻拦他。
但是来不及了。
阿尔芒怔在那里。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时的缠绵曾是他多少个夜晚里的憧憬，然而此时听起来却只带给他愤恨。
"不--"朱利安箭步上去将他拦腰抱住，"别去！"他用恳求的语气说，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将那年轻人牢牢制服。
"那个人是谁？！告诉我！我不信！"阿尔芒不知所谓地呼喊着，朱利安很快用手捂住他的嘴，"安静点！别嚷！冷静下来！"
"见鬼！"少年使出他惊人的蛮力挣脱黑发男人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冲到拖车门口。
"求求你！别打扰到他！"朱利安绝望地喊道。在那瞬间，阿尔芒停了下来。
他举起拳头犹豫不定，捏得骨节凸现。终于，他笑了一声，有点故作老成的感觉。
"那时候，你也像这样守着？"他脸也不转地问朱利安。对方无法回答，茫然地瞪着双眼，哀怨的暗绿色。阿尔芒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是鄙夷的笑意--
"胆小的可怜虫！"

艾恩仰躺在沙发上，一丝不挂，心满意足。
"不再来一轮吗，美人？"他说着，伸出手去意犹未尽地抚摸另一个人紧绷的臀部，手指色情地探入中间，顶弄那个曾让他如痴如醉的部位，可惜那里已经被坚固的牛仔裤包裹了。
"没性趣！"穿好鞋的雷奥直起背，干脆地推掉那只不规矩的手。艾恩失望地叹口气："真糟糕。嘿！老兄！你被抛弃了，少精神了！"恶趣味地对自己腿间的部位打趣道。
雷奥不去理他，主动打开这里的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矿泉水。
"给你男朋友的？"艾恩懒洋洋地问，现在他才想起另一个家伙。真见鬼，刚才的动静可不算小，他不信那家伙就在外面会听不到--居然没冲进来捉奸？不可思议！
"我说，他会不会有病？"他皱皱眉毛问，眼前的金发帅哥魅力之大他可是刚领教过，但他说他跟那个人没有做过，艾恩也不认为那是谎话。
雷奥已经走到门口，没有留恋的意思，但在听到这个提问后还是停了下来--
"没有！"他坚决否认那个猜测。"有病的是我。"
艾恩用了好一会儿揣摩出来某个意思，吓得面色惨白，再没有之前潇洒自如的玩世不恭。当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考虑要不要赶去医院做个检测什么的，已经离开拖车的"带病者"在外面大声奉上最后忠告--
"别他妈的睡在里头不动！滚出来把你扔的垃圾收拾好！"
49
所谓的音乐节，其实就是一场有的放矢的大混乱，雷奥以为自己有办法应付所有的意外，直到最意想不到的那个找上了他。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玩意的？"他冷冷地问，前方的墙壁一片死寂的白，医院的颜色。
"大......大半年了。"站在他面前不远的丹战战兢兢地回答。
也就是说，在他来这里以前，那小子就开始了--难怪那段时间总喊钱不够用，雷奥无声地冷笑。那表情令丹不寒而栗。
"但那与我无关！我只抽大麻！"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审问的罪犯，不申辩点什么就铁定被判死刑--对方似乎有这个权力，他觉得。
雷奥没有理他，一直盯着前方，墙壁上反映着淡红的光晕，很是刺眼，终于，它消失了，急诊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殿下，您的朋友已经完全脱险了！"从里面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说，"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能完全清醒。"他作势擦了擦额头，倒不是因为什么疑难杂症--海洛因注射过量而已，只是病人的身份过于特殊，提起了他的十二万分精神。
"太好了！"丹比谁都先松一口气，抱着他的女友凯伊欢呼，庆幸自己总算逃脱了责任的追究--第一次，他发现那个人如此可怕。
雷奥闭上眼，低头捏一下鼻梁，"谢谢你，医生！"他说着拍拍那小个子男人的肩膀，不问对方许可，跟着送病人的推车一起进入病房。
"那个......"丹和凯伊跟了进来，探头探脑地问。"我们还要......"
"你们走吧，我会守在这儿的。"雷奥头也不回道。
"殿下？"站在他身后的朱利安不禁担心：难道王子的意思是要守夜？
雷奥没有理会他，走向病床边的那张椅子坐下去，胳膊支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面前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肖恩，当然，还能是谁？这是首都圣玛利亚医院最好的一间病房，躺在里面的却不过是个爽过头昏迷中的瘾君子--老实说，连他都感到浪费。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雷奥叹口气说。朱利安不禁感到痛心，正不知如何安慰，对方突然站起来--
"白痴，彻底的白痴！你忘了罗莎蒂是怎么说的吗？！你他妈的怎么敢把我的钱拿去给那些人渣？！"雷奥恶狠狠地大骂起来，昏迷中的男人无动于衷。
"殿下！"朱利安赶紧上前拦着他，他从未想象过这个人会生气到这样的程度，简直是震怒。
出乎意料的，雷奥静了下来，无力地坐回椅子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知道他为什么是我的朋友吗？"他问，语气很平静，然后不等朱利安开口，他又说："因为别人都不想做我的朋友。"
他想起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大家都在操场上，只有最不受欢迎的才窝在教室里。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那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像兔子一样跳到他面前。他警惕地看着他，对方仍是一脸傻笑，"我听说你爸妈都死了。"那家伙就那么说了出来。
果然！这又是个嘲笑他的家伙！他想，如果他敢再说别的什么，他马上叫他好看！
"太酷了！"对方说了句没头脑的话。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么说你可以不用在九点半以前睡觉，还可以随便吃冰淇淋和蛋糕了？！太酷了！"那个男孩兴奋地嚷着，看的眼神是百分百的羡慕加崇拜。
他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当然，他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跟他说话的！
第二天，他主动找到那个男孩--肖恩，那家伙的名字。揍了他一顿，因为他照那该死的主意吃完了冰箱里的蛋糕和果子冻，结果被罗莎蒂发现并挨了顿臭揍。（女王也有小白的时代。）
"听上去很奇怪，"雷奥轻笑着说，"但他那没脑子的话让我明白父母迟早会离开我们，只不过我那时还没准备好而已。"
朱利安倒抽一口气，他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用如此愉悦的神情和语气说着这样沉痛的事--这是绝对的坚强还是为了彻底地保护内心的柔弱？
他走近他，情不自禁地跪下去。雷奥看着他，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朱利安闭上眼，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不要离开我，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方喃喃道。朱利安睁开眼睛看到他目光茫然地盯着前方，冰一样的蓝眼珠好像随时都会泛泪。
"殿下......"他慌乱地握紧他的手，动作甚至有些粗鲁，"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雷奥低头看他，很自然地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说着，渐渐弯腰下去......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雷奥--"夏莱大喊着冲进来，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雷奥回头看着他，那神情好像看到的是一只被踩扁了还到处跑的蟑螂。
"出了什么事？！"对方完全不顾那对冰蓝色眼里赤裸裸的厌恶，朝他直奔而来，推开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黑发男人，对睡在一旁的陌生人视而不见--
"你没事吧？！"他问道，双手牢牢扣在雷奥的臂膀上--说是关切，其实更像霸道。
"见鬼！你来干什么？！"对方粗暴地将他推开。
"当然是来看你！"夏莱对他的质问不以为然地大吼，完全忘了这里是所谓的病房。
半小时前，当他坐车来到城堡--这次的借口是察看一下用由他借贷出去的钱搞出来的活动--结果佩兰却告诉他大公储殿下去了医院。（管家大叔，你敢说不是故意的？）
医院？！那倒霉的地方让他根本没多想就驱车转战而来，并迅速找到所谓的高级病房--那时候，他认定开门后会看到让他念念不忘的小狮子病怏怏地躺在那里。（大叔，其实你很期待吧？）

"你......真的没事？"终于，夏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舍不得似的久久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徘徊，明明已经看到他安然无恙--虽然表情很难看--心中还是停不下忧虑和紧张。
"是的，我没事。你要是也没事的话就给我这里滚出去！"雷奥懒得跟他争论，抹一把脸后对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夏莱不禁又恼火起来："那是谁？"他盯着病床上的肖恩问。
"我朋友......我说你到底滚不滚？！"耐心真是用光了。
"嗯，伯爵，请您......"朱利安站了过来，对夏莱比了个手势。对方不屑地看他一眼，一动不动。
"你也出去。"王子紧接着命令道，声音要轻柔得多，"我想一个人呆会儿。"这话显然抹杀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要留下！"夏莱顽固地申辩。
"你给我快滚！"

就这样，夏莱伯爵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了医院里那种硬梆梆的木制长凳上，背靠着会污染他那身昂贵西装的石灰墙，神情疲惫地望着前方。
"大人，请您......"朱利安的话还没说完，对方目光犀利地瞪了他一眼，年轻的男爵迟疑地收回递出纸杯的手。
"给我！"夏莱朝他伸出手，夺过杯子后不顾里面的滚烫，慢慢喝了一大口--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速溶咖啡，真见鬼！
朱利安在他身边不远坐下，低着头小心地啜着自己那杯。
"里面那人是谁？"夏莱问道。朱利安稍稍怔了一下，"那是殿下的朋友，美国人。"他回答。
"他犯了什么病？"
"毒品注射过量。"
"哼，不值一提的垃圾！他竟与这样的人为伍！"夏莱毫无保留地鄙夷道。举起杯子刚要喝，突然想到什么--
"他吸毒吗？！"他抓着朱利安的肩膀问，另一只手里的咖啡泼洒而出，黑色的液体溅在自己的长裤上却浑然不知。
朱利安被他举动惊讶到，"不......据我所知，殿下他从不......"他艰难地澄清着，对面那双情绪激烈的蓝眼睛令他自愧弗如。
夏莱松口气，重新坐回原位，看着裤腿上的咖啡渍猛皱眉头。
"你知道，我很在乎他。"他说，看一眼身旁的年轻人，神情有些冷漠，推门而入看到的那一幕不能忽略不计。
"比我以为的还要在乎。"
50
肖恩睁开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转向某一边，看到雷奥坐在那里--要不还会是谁？
"嘿......伙计......"他笨拙地打声招呼，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又空灵。他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这个地方......见鬼，好像是医院。
"感觉怎么样？"他的朋友低声问，声音不比他的清晰多少。肖恩于是感到紧张，他总有那么一点紧张这家伙，这次更是感到害怕。
对了，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了。他在拖车的卫生间里给自己来了一针，分量没控制好，他是最近才开始用针剂的，因为不怕被人察觉了--被眼前这个冷眼看着他的家伙。他那么帅，挂了黑眼圈也照样迷死人。
"对不起......"肖恩喃喃道，脸上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容，毕竟，他应该庆祝自己脱险不是吗？
雷奥依然冷漠，从牛仔裤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完全漠视医院那一套--他已经忍很久了。他的这一行为让肖恩放松多了：看样子他不会发火的，虽然表情很可怕，但他们是兄弟啊......
"为什么？"
冰冷的提问打断了他的侥幸猜想，肖恩紧张地看到他把烟从嘴里取出狠狠捻灭，心头不禁一跳。
"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果然，雷奥厉声道，被掐成两截的烟被用力扔向地面甚至还弹了起来。躺在床上的男人无言以对，完全忘了自己是该被照顾的病人。
"你忘了当初我们在罗莎蒂面前说的话了吗？！"对方继续质问，这一次，肖恩叹了口气。
"没有，"他说，"但那有什么意义？"
轮到另一个人沉默了--他居然也会被话噎着？！肖恩讽刺地想。
"我为什么要遵守那愚蠢的誓言？"他继续说，有点不顾一切的感觉--大概是药劲还没退，他想。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雷奥的姑妈--那个妖艳的女同性恋，发现他们躲在地下室里抽大麻就用衣架子揍他们，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强迫他们发誓永远不许碰那些玩意--"我不能容忍你们拿别人的钱去喂养那些打老婆的毒贩子！如果下次被我逮到，我就用高压水枪射进你们的眼珠！"（可怕的女牙医。）
老实说，他当时真被吓到了，但更多的是愧疚。他一直有点迷恋罗莎蒂，那女人确实很性感，虽然她喜欢别的美女。
"她凭什么要别人遵照她的意志生活？"他说，望着上方的天花板，虽然壮了胆，却仍然不敢看他朋友的脸。"你说过那是因为她以前喜欢一个女人被贩毒的男朋友打死了不是吗？她凭什么要我分担她的悲剧？"
"她没要求你分担，是你自己发的誓。"雷奥冷冷地纠正。
肖恩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敢拒绝吗？！你们全都一样！驱使别人绕着你们转，你们是太阳，怎么可能理会行星的艰苦？！"--哈！这是不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句子？
突然间，一切都很静，现在才刚刚黎明，狂欢的人群睡得正沉。
"还记得我们高中时一起录的那盘样带吗？"肖恩平静地说，"对，就是那盘！我寄给电台结果被播出来，那让我以为自己从此就是个大明星了。"他确信自己被药物控制了，并竭力利用着短暂的时机。
"可是你知道吗？对了，你不知道，那是你当王子以后的事了，我去找牙买加佬格瑞格退钱，他挺不乐意的--当然，那可是钱呐！--他还是把钱退给了我，一把绿钞票像扇子一样在我面前扇。他说，‘肖恩，我以为该明白的，你他妈的哪有什么才华？要不是当年听了那盘带子我才不会给你那么多机会呢！你那个兄弟是怎么回事？那个金发帅哥？他可是个天才，你不是说那些歌词都是他写的吗？真他妈的是个摇钱树，还那么帅！'"
"天才？哼！听到了吗？所以跟你比起来我他妈的就是地道的蠢货！丢上大舞台都会被人扔啤酒瓶子砸的白痴！"
他愤怒地发泄道，虽然因为虚弱而大声不起来。他想起那时的情景，那天以后他开始用注射的了，因为那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昨天他被人用嘘声赶下舞台的情景--那太可怕了，死都摆脱不了。
"摆脱不了......"他喃喃起来，突然转脸看向他的朋友--
"最糟糕的是，我他妈的怎么也摆脱不了你！伟大的王子殿下，我求求你别他妈的整天缠着我了好吗？！"
"你逼着我去当摇滚明星！你他妈的抢了我的女朋友跟她一起上耶鲁！"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起那天晚上在操场上向最好的朋友哭诉被那姑娘抛弃的痛苦，结果却在毕业前夕得知对方收到了跟她一样的精英大学录取书--他原本说过不想读大学的！
"见鬼！我还以为自己可算摆脱你了！结果你他妈的才去一年又回来了！幽灵都没有你顽固！"
"我居然想过那会不会是因为你喜欢上我了？哈哈......"
他傻笑起来，看来真的是处于神志不清中。始终一言不发的雷奥站起来，肖恩闭上嘴警惕地看着他，似乎药效在这关键的时刻消退无踪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金发帅哥冷漠地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肖恩脸色骤变："你......你要走？不！雷奥！伙计，回来！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

雷奥走出去，把门关好后背靠在上头抵挡住它，好像另一边有什么怪兽似的。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背，长发垂挂下来遮挡了走廊上微弱的灯光，带给他现在最需要的宁静和阴暗。
"殿下。"朱利安朝他走来，小心翼翼地探下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听到动静的夏莱从昏昏欲睡中清醒，立刻站起来奔到他面前--
"怎么了？"他刻意轻声问道，并动手去掠他的头发......
雷奥挥手将他打开。他应该很疲倦了，可力气反而比往常更大。自己将头发抹起，他抬头迎着夏莱又恼又忧的目光，很快转脸对朱利安说：
"回去睡觉！"
51
他们于是回到了辛吉拉城堡。虽然夏莱一再坚持，雷奥仍然坐进了由朱利安驾驶的跑车，而拒绝与前者同乘那辆同样招摇的凯迪拉克。好吧，至少他很喜欢我送的那辆车，伯爵自我安慰地想。
回房间的路上，雷奥吩咐总管佩兰立刻为他送来一杯味美思，立刻遭到旁人的不赞同--
"烈酒？你疯了！你需要的是一杯牛奶！这样才能好好睡一觉！"夏莱更是激动地反对，还做了个阻拦的动作--他走得太快，这对一个通宵未眠的人来说太不正常了--雷奥根本不理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并迅速把门关上。（大叔，你明说"最好睡我怀里"不就成了。）
"雷奥！"夏莱在外面焦急地高喊，众人用带着提示的异样眼光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伯爵叹口气，换上温和的腔调--
"请让我进去好吗......殿下？"
"大人，"佩兰端着托盘来到这里，"请劳驾！"礼貌地提醒。然后在对方诧异又不悦的目光下，轻轻推门而入。
不到一分钟，他出来了，对同样守在那里不肯离去的朱利安点点头："男爵，殿下请您进去。"
夏莱又开始跃跃欲试了，佩兰坚决而优雅地拦在他面前："大人，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如果您愿意继续作客的话。"（管家大叔，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啊？）
夏莱瞪了瞪他，更是怨恨地看着另一个人将要消失在门那边的身影。

朱利安不安地进了房间，却发现王子竟站在窗边。"殿下！"他急忙走过去试图劝对方回到床上躺下。
雷奥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凝视着窗外。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分开一道，橘红色的晨曦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如梦似幻。"这里的早晨还真美。"他轻声说道，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景色--那里有一片草地和远处皑皑的雪山。
"殿下，您应该休息了。"情不自禁地，朱利安朝他走去。雷奥眨了眨眼，没有理会的样子。
"你有朋友吗？"他忽然问。朱利安怔了一下，很快想到关于美国人的事，不禁忧虑。
"是的，我有。"他回答了，如实地，虽然自接替外祖父当差以来，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导致了不可避免的疏离。
雷奥微笑着叹口气，"当然，你一定有很多朋友。"他说着，从裤袋里摸出烟......
"不！"朱利安劝阻道。雷奥看了看他，没有停下动作，不慌不忙地点燃，他的神情令对方束手无策。
"不要管束我好吗？"他慢慢吐着烟说，目光转回窗外。"你知道我很任性。"
朱利安看着他的样子，感到心中苦闷且抽痛着。
"要是有一天，"雷奥继续问，烟刺激得他眯起眼，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你的朋友让你觉得厌倦了，你会怎么办？"
"不，"朱利安否定道，"朋友怎么会厌倦呢......不，我没有想过。"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你会因为害怕失去而设法跟他在一起吗？"
朱利安无言以对，他知道对方的比喻指的是谁，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方。
"哼，他居然说我抢了他的女朋友！"对方忽然大声道，"我他妈的干嘛要抢他的女人？！我是同性恋啊！"
他大声吼道，手里的烟被捏得粉碎。
"殿下？！"朱利安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上前扶着对方，雷奥没有拒绝，反而像失去操纵的木偶般倒在他的肩头。
"如果我一开始就让你扶我，是不是比较好？"他靠着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该死，我的腿是软的！"
"您应该躺下！我去让路易把医生......"
"别动！"虽然虚弱，他的命令仍然严厉。
年轻的近卫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那个人就这样柔软地靠在他身上，静静地散发着属于他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把手扶在对方背后，慢慢扶起他。挡住了微红的霞光，他才发现他的脸色有多苍白。
"抱歉。"雷奥小声说，睫毛垂下，显得有些孩子气。
"殿下？"
"你也很累不是吗？"
"......"
"如果什么时候你也厌倦了，我允许你离开......"
"不！殿下！"
一个无所谓的轻笑，"忘了那些白痴誓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那有多蠢！"
"那不仅仅是誓言!"
出乎意料地，他喊了出来。对方抬起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说......我......"朱利安慌张地辩解，这已经是相当不敬的行为了，在他看来。
雷奥阻止了他笨拙的狡辩，他吻住了他。
这感觉很微妙，既不热烈也不温存，静静地，好像有什么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朱利安迟疑了短暂的瞬间，终于闭上眼睛，永远记住了那股新鲜的烟草味道。
"不要离开我......"片刻过后，雷奥捧着他的脸庞喃喃问道，"誓言也好，责任也好......不要离开我......"他们的额头紧紧相抵，谁都没有把眼睁开多大。
"不！我不会！"昏乱中的朱利安急切地回答，仿佛说晚了就会失效，"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跟随您！"
雷奥紧拥着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吻住，真真正正的热吻，贪婪地不肯放过一丝气息，力气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似地，紧紧抱住他的肩膀。
"抱我......"他的话与其说是命令，毋宁说是恳请。朱利安逐渐停下热烈的举动，疑惑又谨慎地看着他，空气有冷却下来的迹象。
雷奥对视着他，浅蓝色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充满期盼和对失望的惧怕。朱利安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眼神，艰难地垂下眼帘--
"殿下，"咬了咬嘴唇，"我永远是属于您的......"他说，逐渐散去的霞光暴露了双颊的绯红，"但是您......不能只属于我。"
52
古老的夏特教堂人山人海，虽然是暂时的，也让贝尔纳主教疲于应付。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显然不是虔诚的信徒，他们的好奇心就像窜过圣坛的老鼠一样让人紧张又无奈。
"主教大人。"
"是的，男爵。"对面的说话将他的注意力拉回这间阴暗的告解室--长时间的沉默对他年老的精神来说实在是一项考验。事实上，贝尔纳是很重视这次告解的，从几小时前，他就看到这位年轻的贵族独自坐在那排长椅上沉思。
作为大公储最重要的近卫官，他的烦恼是否也与另一个人有着关联？
"我要向您述说的罪孽深重。"对方用痛苦的声音说，主教无声地叹气，小划了一个十字道--
"我在聆听，孩子。"他用一如既往的，令人倍感欣慰的语气说，
"我......"年轻的声音发出颤抖，仿佛抽噎，"或许伤害了心中最珍贵的人。"

夏莱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人，那时已经是下午了。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醒来得最迟，离开房间的时候还借口问仆人王子是否还在安寝。对方于是周到地告诉他殿下不但起床了，还洗过了澡，现在一个人呆在卧室里。
前面的话或许带给打着诡异小算盘的伯爵一些失望，但后面的信息绝对令他大为放心。他以出乎对方意料的热情感谢了那名仆人，然后精神饱满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很顺利，没有人拦住他问东问西--事实上也没人敢。走在目的地所在的走廊上，他回想起早晨被"驱赶"时自己的心情，尤其是在看到另一个人被准许进入后。
不过，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不管怎么说，那不过是他的近卫官而已，就像他的秘书米勒--可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他会找米勒倾诉吗？不对，他才不会做那种事，他应该是完美的倾诉对象才对！
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怎样一桩美事，夏莱在心中大为遗憾，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走到那扇门前了。
周围没有其他人，连狡猾的老狐狸总管佩兰也不在可见范围内。门也没有完全关上，夏莱站在看得见里面的位置上，充满期待地瞄进去。
金发的年轻人独自坐在一张扶手椅里，背对着他，依然穿着浴袍，湿漉漉的长发挂落在背后，从发梢滴下诱人的水珠。
夏莱情不自禁地踏进一步。那一下，对方突然回头，瞬间的对视令他有种梦幻般的错觉，好像世界就此颠倒一般。
没等他从极致的心动中清醒，雷奥垂下眼帘，眨了眨，或许还有叹气，然后回头。明显的失望表现令夏莱感到被无视的恼火，他果断地打开门大步走到对方跟前--
"看我！"他命令道，甚至动手去挑起对方高傲的下巴。
"别烦我！"雷奥挥手将他打开，不耐烦地把脸转到一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赶他走。
也许他忘了，或者没有心思，夏莱侥幸而不甘地猜测，目光在那张漂亮至极的面孔上徘徊。雷奥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一只手放在嘴边，表情不再紧绷了，眼神依旧迷茫。
"雷奥......"夏莱心软下来，"怎么了？"换成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对方的心情，把手按在对方叠起的膝盖上，轻轻抚摸。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冰一样的蓝色好像凝固在某段思绪里。夏莱不自觉地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角，对方持续沉默着。
难道他的倾诉没有实现？夏莱心中生出不恰当的欣喜，慢慢蹲下去，拉起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把它告诉我好吗......殿下？"他说着，温柔地吻着对方的手心。这一系列的举动让他有种新奇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在讨好，努力地讨好而并不因此感到卑微和羞愧。
雷奥终于开始看他，神情复杂。夏莱觉得这样子可爱极了--孩子气的忧郁和迷惑。他站起来，重新捧起他的脸。这一次，对方没有反对，他从容地吻下去，饱含宠溺和珍爱。
其实他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夏莱想，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至少在这种时候他在他身边并接受了他。不知道小狮子意识到没有，他们的关系已不仅仅是性那么单调了。
雷奥的回应由漫不经心渐渐变回往常的激情，沐浴令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一道难以抗拒的美味。虽然开始的时候没有想过，但现在夏莱确实感到了身体的反应。他的手顺利地伸入浴袍抚摸到对方的胸膛，手指挑弄着他敏感的乳尖，使它逐渐发硬挺立。
"啊......"雷奥禁不住轻喊出一声，夏莱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呢喃着："放心，我不会弄疼你......绝对不会......"
他轻松地解开对方的浴袍，反复欣赏他完美的裸体，绝对不厌其烦。
"需要我的安慰吗？"他轻轻地握起对方没什么反应的器官，温柔地问。雷奥不说话地看着他，呼吸倒有点急促，双颊和嘴唇泛着情欲的红色，惊人的艳丽。
傲慢的小狮子！夏莱笑了笑，双膝跪下，用手轻轻套弄着对方的分身，然后将它放在嘴边。
随着他的舔弄，雷奥逐渐兴奋起来，他的手伸入夏莱的头发里将它们抓紧。对方似乎并不在意那些，专心地吮吸，直到将它整个吞下。
雷奥射得他满嘴都是，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夏莱本能地将那东西吐在古旧的地毯上。
"真是不少......你等着我，对吗？"他拙劣地开着玩笑，声音有些嘶哑。雷奥伸手抚在他脸上，要为他擦去嘴角的残液，夏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中体验着这前所未有的温柔。
"雷奥......"他握着对方的手将它移到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那张冷漠而美丽的面孔。
雷奥眨了眨眼，微弱地叹了口气："我不想站起来，抱我到床上去。"（大叔，你真狗屎运啊......= =|||）

朱利安从教堂回来，他的心情仍然像离开时那样复杂而沉重，脸色难看得要命，见到他的人都谨慎地让开他。他们显然都知道了--卧室里的争吵，以及他被对方赶出房间那可耻的一幕。
朱利安觉得，自己在这群人心目中已经越来越没有威信和说服力。
--"你凭什么决定我该属于谁？！"
那个反问让他意识到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居然擅自安排主人的一切。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蠢话来，服从是他的天性，但他怎么敢对心中如同神一般的存在者做出那样亵渎的举动？本能之间的矛盾，再加上丑陋的欲望，是的，他真的产生了欲望，这让他感到自己无地自容。
如果服从了呢？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拒绝......不！没有这种假设，现在他做得很对......很对......
--"伤害也可以弥补，只要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主教的启迪正是他期盼中的，在几乎绝望中带给他珍贵的勇气。他还有职责还有使命，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困惑而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这么鼓励自己并逐渐找回信心，步伐坚定地走回那个房间门口。
门居然没有合上，里面的声音隐约地传了出来--他思考得太投入根本来在意到那些，等明白过来，已经通过门缝将里面发生的事大致看清。
难怪这条走廊都没有人驻守。
低头缓慢地叹一口气，朱利安将门悄悄掩上--他认为里面的人不会注意到--缓缓靠着旁边的墙站住，望着天花板，艰难地吞咽再吞咽。
（小狗，你就是那坨狗便便......= =）
53
为期一周的"圣艾斯佩音乐节"总算落幕了，虽然游人们还恋恋不舍地充斥在巴洛维亚的大街小巷，但图莱诺城堡前那片荒地已重归宁静甚至被彻底铲平。
"像被劣质割草机啃了一遍！明年不办了！"
清理现场的时候，雷奥亲自前去看了一眼那残不忍睹的光景，愤愤地评价道。议会的众人对此表示赞同，至于后面的那句话，大家都认为是气头上的抱怨。
怎么能不办呢？葱葱郁郁的草地就此被碾平确实非常可惜，游客们的遗留物也造成了不小的污染。但据财务大臣贝埃先生做的账目，本次音乐节的主办方开支为两千四百万欧元--花得非常节俭，可效果不寒酸。总共来了六万余人，其中有四万左右是买了入场券的音乐节观众，门票收入只是象征性的；但经《巴洛维亚快讯》做的调查表明，每位游客在境内的消费平均不低于一千欧元。初步预计，这短短一周内，国家的外汇收入便直逼一亿。
最令人激动的是，当初囤积在冷库里的奶酪被游客们消耗得干干净净。在国际市场上，该产品更是因为脱销而价格猛涨，"皇家奶制品公司"从此扭转了在市场上被动地位，因为爱它的人越来越多，而它每年只能生产那么一丁点。
便宜的消费、独特的风光和高水准的音乐演出让观众和媒体对这里大为赞赏。已经有人咨询起尚未解散的"音乐节组委会"下一届的举办情况，并积极地提出赞助合作。
如此大好的局面，没有人会相信王子真要放弃来年的赚钱机会--毕竟，他是最初的发起人啊！
他一定是说笑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你一定在说笑。"夏莱忍不住笑着说，把一杯香槟递到雷奥手里，对方接下的同时瞪了他一眼。
"你是认真的？"伯爵惊讶道，金发的年轻人躺在沙发里喝酒不理他。夏莱强压住被无视的恼火，慢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几天前，他的财会团也估算出了这次文化活动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虽然"艾斯帕拉奶酪"的"独立"让他颇有遗憾，但就私人感情而言，他的确很高兴看到小狮子竟如此富有才干--由此可见自己对他的迷恋不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照这样下去，这个国家知名度和贸易额必将飞速提升。谁都知道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但是他现在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接下来了！难道说那几个月里兴师动众的策划真的只是他心血来潮的游戏？
"那个......雷奥，"夏莱换上温和的劝慰口吻，"听我说，你不必因为你朋友的事把事情看得太糟，毕竟那是他一个人......"
"别把我朋友扯进来，我就是不想办了！"雷奥相当干脆地否定了他的自作聪明。
夏莱有点沉不住气了，"你太任性了！难道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国家？"忍不住摆出长者的训诫姿态--他居然还把那样的垃圾称为"朋友"？！
"我的国家关你什么事？"
"为什么不可以？！"
对方冷笑，"你想说它总有一天是你的？"
"你--"伯爵恼怒地站了起来，立刻招来周围一片注视。"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殿下，您的玩笑越说越离谱了。"很明显，他刚才是被气昏头了：该死的等级，这小子要是个平民他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雷奥不说什么，悠闲地吮着美酒，嘴角微微翘起仿佛胜利的微笑--真是该死的漂亮！夏莱毫不掩饰地紧盯着他看，再次困惑于究竟谁在征服谁的谜题上。
一名仆人出现来到房间门口，佩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一张写了留言的纸片看一眼后来到夏莱身边--
"您的秘书刚才打来电话。"他对伯爵恭敬地汇报道。夏莱于是看一眼手表，表情变得无奈，"时间到了，我得走了。"他说着，不情愿地离开座位。
等了几秒钟，他的告别宣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跟我说点什么吗？"夏莱忍不住开口了，板起脸看着面前对他的离去无动于衷的金发青年。
"下次来的时候别用那该死的直升机，它把我的草坪压得很难看！"雷奥漫不经心地说，几乎没在看他。
"事实上，您可以考虑修建一处停机坪。"
"哼，我自己都没有那奢侈品，难道要特意为你建？"
夏莱无言地撇撇嘴，带上一副"好了，我知道了"的表情转身离去--毫无美感的离别。
下到主楼梯的时候，他遇到了身为近卫官的朱利安，对方照例恭敬地对他行礼问候，又匆忙往他刚刚离开的地方而去。
不知怎么的，夏莱对这情形很是不快--为什么他刚一走，这小子就跑去那个人身边？还有他看自己的表情，如果说以前是出于敬畏而不敢直视，现在倒是彻底的躲闪。这让伯爵很难不去揣测什么--毕竟，这男人和他最喜欢的小狮子是朝夕相处的！
难道说......？那个设想很揪心，但夏莱很难将它否定--要知道，那小子可是被他亲眼见到和花匠搅在一起过！
如果真是那样，他也没怎么感到紧张，性的满足他可以给他！是的，今天晚上他就会再来，让草坪见鬼去吧！到时候他只会抱怨他来得还不够快而已！他要钱的话也可以，珠宝首饰......算了，那是哄女人的东西，或许送他一架直升机比较实际，这样他就不会抱怨什么草坪了......老天作证，他真想知道这样子疯狂下去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朱利安回到王子身边，带来对方所期待的消息。
其实就是没有消息，雷奥从信封里取出那张支票，看了一会儿，将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上的地址写着纽约曼哈顿的某处，角落上盖着"查无此人"戳印。
也许真的结束了，他在心底叹口气想。挺不容易的，如果一切真像那小子说的，他的存在一定让他恼火了很久。是什么时候开始厌倦的呢？三年前他重回纽约？高中毕业那年被那小子知道他的女朋友是因为他才跟他交往（见鬼！那姑娘瞎了吗？！全校都知道他是同性恋！）？或者更早一点他在十三岁时宣布出柜，那小子就开始对他避之惟恐不及了。
可怜的家伙，只有那种情况下才把实话说出来，由此可见他一度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明明搞砸了一切，还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切都让人称心如意。
雷奥随手把信封交给佩兰，没说处理办法，然后若无其事地对面前的近卫官下达指令--"准备车子去萨弗森！"--与此同时，某人的直升机刚刚升起并离开。
"恐怕比较麻烦，殿下。"朱利安为难道，"门口埋伏了一些摄影记者。"
"见鬼！"雷奥小声咒骂。音乐节提高了这个小国的知名度，也让人们对那位神秘的发起人--据说年轻又英俊的大公储殿下兴趣浓浓。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有狗仔队之类的家伙躲在附近等着拍照，佩兰甚至建议增加皇家卫队人数。
真是无事生非！所以他才不想再搞什么音乐节！
"车钥匙给我！"他对朱利安说，同时起身走出房间，找到守卫在外的瓦莱士，把钥匙转交给他："拿去开它！把你的车借我！"

54
夏莱看完手里的报告书，无力地将它抛向书桌。
"怎么查到的？"他问站在面前的米勒。
"HLX啤酒派入美国对手的间谍，上层认为您可能会关心这事，所以将报告转达给您。"对方回答。
他们倒是挺关心他的家族事务，夏莱想，脸上冷冷笑着，"好吧，告诉，我会插手的，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的，先生。"
年轻的秘书带着任务离去，夏莱冷漠地看着桌上那本单薄的文件。
真是想不到啊......啤酒厂。他将报告书重新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神情始终冰冷。他以为自己对那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没想到他还隐瞒了这么一桩大事。
是的，这才是他不快的根源--他隐瞒了他！不管他选择跟什么人合作，夏莱不能容忍自己的完全不知情--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那么久，他连自己的工作和应酬都力不从心了，而另一个人却在积极地策划着这么大的一件事！
这当然是那小子策划的！他手下的那帮臣子是一群只知道印邮票的蠢才！要不是商业间谍从另一方得来情报，恐怕等那啤酒都生产出来了......哼，那时候那小子倒可能请他喝上一杯！
他到底想做什么？夏莱把手伸进头发用力一抓，看来这小狮子远比他想的还要淘气，要怎样才能完美地控制住他而又不被他咬着？

"朱利安，给！"菲安娜?卢安达西亚把一杯啤酒递到儿子手里。
"不，妈妈，我得开车！"对方拒绝道。
"瞧我都忘了！"母亲遗憾地耸肩，自己喝上一口："刚刚酿成的！你不知道，圣艾斯佩节的时候游客把酒都喝光了！"
朱利安微微一笑，他当然相信母亲的话，现在世界各地几乎都有人对巴洛维尼埃的啤酒念念不忘呢！
"殿下很努力不是吗？"年长的女士望着不远处那名金发青年的背影道，对方正在跟一名年老的酿酒工咨询啤酒的事。朱利安回头看了一眼，"是的，他确实是。"小声得像在自言自语。
菲安娜没有在意许多。托王子殿下英明决策的福，他们现在不仅能光明正大地酿酒卖酒，还通过音乐节让这美味声名远扬。据说雷奥波德王子正与一家美国的啤酒公司合作，在萨弗森建造一间机械化的啤酒酿造厂进行大规模生产。
听上去真是激动人心啊！贫瘠的萨弗森似乎也要焕然一新了。
"这孩子这么年轻就能干出这样的事业来。"菲安娜由衷地赞赏道，目光在俊美的青年身上舍不得离开。"对了，朱利安，你可要照顾好他！我看他好像不如上次那样有精神了，瘦了点......好像有什么郁闷似的......"
"您多心了，妈妈！"朱利安打断她的猜测，"我当然会照顾好殿下，那是我的职责。"
母亲笑了，"我当然相信你！"自豪地为儿子梳理几下头发。"等殿下忙完了就请他进屋，晚饭快好了。"
对方点头应允，菲安娜放心地回到身后的主宅里。
朱利安看着不远处的金发青年：是吗？他不像以前那样精神了？瘦了？似乎是的，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怎么可能还跟从前一样。
他忽然想到将近半年前，他在纽约第一次见到雷奥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看上去明明很落魄，衣衫单薄地走在寒风里，神情却高傲地不容侵犯，金发像天生的王冠一样耀眼。那一眼，他就知道，他是真正的王子，到哪里都是。
被他吸引简直不可避免，只要他愿意，这个人甚至可以拥有一切。
我真的服务于他吗？朱利安不禁自问，这疑问越来越频繁地光顾着他的头脑，每次都令他痛苦不堪。

卢安达西亚家的晚餐热闹无比，老家主弗朗索瓦?卢安达西亚子爵位居主座。身体康复如初的他不顾进餐，滔滔不绝地讲对年轻的王子讲述他的外祖父，雷奥波德六世大公的生前事迹--
"陛下非常喜欢打猎，每年秋天，我们便随他进入艾斯佩山，一去就是一两个星期，有时候还不小心进了瑞士！呵呵......"他爽朗地笑着，灰色的眼珠里无疑是对美好旧时光的怀念。
"听上去很有趣，也许什么时候我也会试试。"雷奥附和道，弗朗索瓦顿时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可惜我走不了了，不过朱利安可以陪您！"他指着自己的外孙，"他的枪法好极了，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是吗？"雷奥笑着看一眼他身边的黑发男人，眼神似乎在说：完全看不出来！
"您真是年轻有为啊！"老人由衷地感慨，"陛下要是能看到您这样为国家着想，他该多高兴啊！其实像啤酒厂这事他不是没考虑过，可他太伤心了，是啊，您的母亲离开之后他几乎伤心欲绝。"
"我想您或许怪罪过他的狠心吧？就这样赶走她。我也这么想过，毕竟是独生女，大公妃也早逝了。""他确实是一时冲动，要知道，当年您母亲可是跟卡佩因家的大少爷订了婚的！"
听了这消息，雷奥眨了眨眼：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必须娶某人的侄女--补偿他母亲的违约？
"他觉得丢不起这面子，在那窝狐狸面前！"弗朗索瓦义愤填膺起来，"于是他后悔了，公主离开后的第二年，阿尔丹家的小姐--哦，她现在已经是女伯爵了--卡特琳娜小姐把殿下的来信给他看了，还有照片，你们一家的照片！您看上可真漂亮啊，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女孩呢！呵呵......"
老人自得其乐地笑起来，他的女儿和外孙的脸色颇有些难堪。
"多美好的一家啊！我以为他当时准心软了，可没有，他太倔犟了，老想着等一个台阶稳当走下去，结果呢，出了那种不幸......"
"您不要怪他不去接您，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谁能知道呢？还是大半年后，卡特琳娜小姐偶然得知后转告他的！可怜的老人......"话说到这里，气氛也哀伤起来。"我想他是经不起打击了，您和您的母亲那么像，看到您他会发疯的......"（女王：我的魅力那时起就那么大了？）
他说不下去了，握着酒杯的手颤抖着，菲安娜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老父的酒杯换成汤匙，"伤心事就少说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她说道。
弗朗索瓦点点头，"抱歉，殿下，我并不想惹您不快的。"
"没什么。"雷奥微微一笑，一副完全没有受影响的样子。
"对了，恕我斗胆，能问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加冕吗？"老人期盼着问。
"这件事......"雷奥抬抬眉毛。
"您好像还没公开露面吧？"菲安娜也着急起来。
"妈妈！"朱利安又嫌母亲多事了。
"是的，"雷奥回答，不去理会另一个人的假正经，"我想我还没准备好。"
"您不必紧张。"弗朗索瓦说，"天呐，我一定要去看加冕礼！您穿上礼服戴上王冠一定威风极了！"
雷奥颔首微笑，"您会看到的。"
"骗子！"一个幼小的声音嚷道。
"彼得！"菲安娜惊呼。制造意外的小家伙横眉立眼地瞪着座位对面的朱利安，"你根本记不住给我带蛋糕！"说着把手里的奶酪朝他砸去，并趁着外婆反应不及时跳下座位一溜烟跑了。
"这坏小子！"女主人再次就外孙的操行向贵客道歉，年轻的王子同样未予深究。
"不，我觉得这孩子诚实是好事。"他开着玩笑道，蓝眼睛别有深意地看着那位窘迫交加的近卫官。
55
晚餐吃得很尽兴，回到首都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巴洛维尼埃民风淳朴，很少有人这时候还在室外闲逛。所谓的狗仔队员们也无心看守，没人留意那辆破旧的大众车驶入了皇宫大门。
从车里下来，雷奥看到大门前的草坪上又停了那架直升机而顿感恼火。"没记性的白痴！"他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随即点上一根烟解闷。
走到入城堡后不久，佩兰便上前禀报说夏莱伯爵在等他云云。"我累了，安排他去别的房间睡！"雷奥把烟呵出一口后心不在焉地说，并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双铮亮的黑皮鞋踏入他始终朝向地面的视线。
"真的很辛苦呢，殿下。"夏莱优雅地笑着说，"看来我想请您加班的想法实在是过分了。"
雷奥把烟拿在手里抬头看他，没有错过那语气里阴阳怪气的调调，还有那张脸上久违的冷峻。

来到卧室是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可目的因却迥然不同--王子想早点休息，伯爵想早点妨碍他的休息。
砰的一声，夏莱打开了香槟，往杯子里倒。
"下午才喝过。"雷奥坐在扶手椅里看着他的诡异举动。
"现在才真的有意义，"对方举起一杯送到他嘴边，"为了庆祝。"
年轻的王子接过酒杯，眯起眼；伯爵微笑起来，"您的啤酒厂办得怎么样了？"
该死的狐狸，雷奥在心底冷笑，"很顺利，谢谢你的香槟。"
"您真坦率，"夏莱扯起一个笑容，对方毫无畏惧的坦白令他有些火上浇油。"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的袖手旁观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伯爵笑得很僵硬。雷奥不理他，大口地喝着香槟，并很快喝光--他真的口渴了。
"雷奥，"夏莱走近他，轻声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对方不以为然地冷笑，"首先，没有什么瞒不瞒的！而且为什么我做事一定要让你知道？"
"因为--"嗓门刚一提高又很快降了下来，"因为我想帮助你，"他说着，掠起王子的金发弯腰亲吻一下，"我的殿下......"
"你从哪里看出我需要帮助了？"雷奥冷冷道，坚决扯回自己的头发，望着前方心不在焉地抽着烟。相反地，夏莱倒不觉得气恼了，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些孩子气的东西，"别那么倔强，"进一步凑向对方，深深嗅着他脖子里的气息，"你把我抛在一边让我很难过知道吗？我亲爱的小狮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腾地站起来离开椅子，避开他的进一步骚扰--
"少拿肉麻当筹码！"厌恶地擦着自己脖子。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美国佬可靠？！"夏莱终于发火了。
那还用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雷奥白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掸一下手里的烟灰。"卡佩因先生，"他吸过烟，眯着眼说，"您在这个国家享有的财富和特权已经够多了，我认为完全有必要消减一下您的这种势力。"神情漂亮且充满不屑。
"是吗？您的意思是要从我手里争取‘独立'？"夏莱优雅地冷笑着，"据我所知，您从那场音乐节里获得的实际收入还不到三百万，您现在又用剩下的钱筹办什么啤酒厂--难道您忘了我们的契约了吗？"
"当然，您还有国库。"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显得更阴险了，"但如果您的国民知道您用王位跟我作交易，他们会怎么想？"并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如果能逼对方回心转意，他不介意更狠一些。
"什么怎么想？"雷奥说着，压根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的样子，"唾弃我还是鄙夷我？你以为我会在乎？"他朝对方走去，傲慢地吐出一口烟--
"五千万你就买下一个国家，不错的买卖吧？"
仿佛面对的是使人石化的妖女梅杜莎，夏莱几乎僵在那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那话！
"你疯了吗？！"他怒吼着抓紧对方肩膀，香槟洒在他们的衣袖上。雷奥扯了扯嘴角，扔掉酒杯动手将他掰开，"这么生气干什么？我以为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绝对不允许！夏莱在心底大吼，一股勃然大怒的冲动自心中升起，"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喊着，举起手朝对方脸上挥去。
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更不要说打在那张脸上后发出那声脆响。夏莱几乎不敢去看自己造成的后果，一声接一声地喘着气，心中感到阵阵抽痛。
雷奥转回脸，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受痛的嘴角，抬了下眉毛，"我做的什么自己很清楚，"他说，"至于你......你他妈的凭什么打我？！"
话音未落便一拳朝对方脸上挥去。夏莱连着退了几步，勉强没有倒下，颧骨很快显出红肿--他果然毫不留情。
"呼......呼呼......"伯爵低头发出古怪的冷笑，"是吗？你把王位卖给我？那你还怎么消减卡佩因家在这个国家的势力？既然它已经完全属于我了？"暴力清除了试图将矛盾缓和的种种情愫，他们现在除了让它彻底爆发别无它法。
雷奥的眼神凌厉而充满自信，夏莱看到后不禁一惊，大致猜测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果我现在以国家最高元首的名义修改王位继承法，继承者必须将姓氏改为圣克莱芒，并放弃它国公民身份及它国名下的财产和继承权。"
也就是说，一旦他按照契约登上的大公的宝座，就等于失去了卡佩因家全部的财富和权力！可怕的陷阱。
"你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你说呢？"对方反问，笑容邪恶而美丽。
夏莱不顾一切地朝他扑去--那一瞬间，他甚至有杀掉这小子的冲动--雷奥对抗不住他的蛮力，两人一起往后倒下。
刚才被丢下的酒杯正好位于雷奥背后，两人的体重将它彻底碾碎。
"啊--"年轻的王子发出痛苦的惨叫，玻璃渣透过单薄的衬衣刺入他的皮肤甚至深入肌肉。一开始夏莱并没意识到什么，他以为只是倒地引起的惊慌罢了，直到感觉出被自己压在下方的身体发出的瑟瑟颤抖。
"雷奥？"他慌忙撑起，看到另一个人脸上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夏莱大惊失色，攀着肩膀将对方抱起，看到他躺过的地毯上已经血迹斑斑。
"快来人！见鬼！"他焦急地大喊，"快叫医生......噢！"
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雷奥用膝盖猛朝他胸口顶去。夏莱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时候遭到袭击，被狠狠撞倒在地。这时候，听到喊声的朱利安推门而入--
"殿下--"他急奔到王子身边，看到对方背后血淋淋的一片几乎令他发狂。"怎么回事？！"忘了身份的差别，他朝坐倒在不远处的伯爵怒吼，一向温和的英俊面孔几乎变形。
雷奥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朱利安立刻将它挽住，并进一步把王子拥入怀里，像对孩子一样抱紧他的头。对方似乎怔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行了，不想看我痛下去......就快点把医生找来......见鬼！"


56
黎明时分，医生和仆人们才先后离去。那是几个月来，辛吉拉宫最忙碌和混乱的一个晚上。直到现在，城堡里的每个人还对那时两个男人的大喊大叫心有余悸。
朱利安一如既往地独自留在王子的卧室守候他。
清理那些伤口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朱利安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医生们将尖利的镊子探入皮肉取出玻璃渣。他眼睛也不敢眨，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痛到麻木了，想要代替对方承受一切的愿望自始自终。
现在，即使那部位已经被干净的纱布覆盖他也丝毫没有感到放松：等会儿他醒来会不会很痛？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看起来对方睡得很熟，侧过脸趴在枕头上看起来安详且美丽。朱利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为他将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全部拨开，以免发梢刺入绷带刺激伤口。
门外响起喧哗。是那个人来了，朱利安忍耐了片刻但那声音一直没有离去，他终于站起来走过去将门打开--
"让我进去！"夏莱伯爵朝他喊道，已经被判为危险人物的他被两名卫兵牢牢挟制住。
"请您走开！殿下需要休息。"朱利安耐住性子道，声音压得很低。
佩兰走过来，经过一夜的忙碌，他的优雅和镇定丝毫未减。"大人，"他对伯爵说，"您有什么话可以等殿下醒来......"
"我要看到他！他伤得那么重......"
他刚说到这里，朱利安突然朝伯爵猛冲过去，推着肩膀把他按向墙壁。夏莱惊讶地睁大双眼，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使是他也几乎无法动弹。
"住手，男爵！"佩兰在一旁喊道。余下的两名卫兵不知所措，本来一直戒备的对象现在似乎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听着，"黑发男人的声音低沉得恐怖，双手几乎掐进伯爵的臂膀，"我不管你是谁，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再靠近他！如果你再伤害到他，我发誓会对你加倍奉还！"
面对他的威胁夏莱简直不敢喘气，这个始终被他视为某人的附属物的存在者，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喝令他！
可是......
"是吗......？"他嘲笑道，轻易摆脱刚才那可笑的畏惧，"你有什么资格？......你已经失职了，不是吗？"
年轻的近卫官瞪了一眼，令人心惊的绿眸逐渐转向黯淡。趁着他的失神，夏莱一把扯开他，朱利安不肯示弱地重新揪起他的衣领，对方恼火地想要将他推开，直到看见眼前的那扇门打开。
"要打架的话给我滚远点去！"
听到那个声音，朱利安立即回头--
"殿下？！"他放开对手奔到另一个人面前，"您......"
"雷奥--"夏莱也赶了过去，朱利安很快将他拦住，总算看清形势的卫兵们冲过来站在伯爵面前。
雷奥站在门里，目光坦然地打量着众人。上身没有穿衣的他露出缠着纱布的胸腹部，线条完美的小腹像是特意呈现出来的，居然显得他更加性感诱人。
"让我进去！"夏莱顽固地争取着，朱利安丝毫不予放松。
"让他进来。"雷奥说。
"殿下？"朱利安焦急看他一眼，夏莱差点笑出来。
"让他进来，"对方冷冷地重复，"最后一次。"

在朱利安的坚持下，雷奥重新躺在了床上，苍白的脸色显示他确实相当勉强自己。房间虽然经过清理，地毯上的血迹却来不及清除，看得夏莱触目惊心，觉得它比印象中又变大了许多。
事实上，从进了这屋里，那个人就没正眼看过他，倒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近卫官少不了用警告的眼神对他时时提醒。又因为他的阻拦，夏莱只能远远看着那个受伤的人，这种感觉简直比欲求不满还令他备受煎熬。
"我很抱歉......让您受到如此重的伤害。"
"痛一会儿，留几道疤而已。"年轻的王子轻描淡写道，他的总结配上冷漠的神情像一把冰冷的利剑刺入两个人的心。
夏莱低头，"我希望与您单独......"
"不行！"/"可以。"两个声音同时道。
"殿下？！"朱利安简直要生气了。雷奥朝他微微一笑，"有事的话我会喊你。"温柔的神情让夏莱着实嫉妒。
"可是他......"
"我相信你，朱利安。"王子说着，平静地眨一下眼。朱利安怔了一下。"是......是的。"他喃喃地遵从，走出去将门关上。
夏莱觉得自己在发狂的边缘。
和这个人所受的信赖相比，王子给他的条件是多么的苛刻！正如刚才所言--最后一次。如果是以前，他会把这当作幼稚的赌气，但经过这一夜的考验，他再也不敢将对方视为毫无心机的孩子--曾经淘气可爱的小狮子根本就是一头武装到牙齿的凶兽！
即便这样，看到他流血受伤，他仍然心疼不已。
痛一会儿？他不是很怕痛吗？平常就是轻轻咬一下他都会大叫着流出眼泪，那么多尖利的玻璃渣刺入他的皮肤......留下疤痕......他的身体那么美......
看着绑在他身上的重重纱布，夏莱情不自禁地走近床边--每靠近一步，他都感到内心的鞭挞。
"还很痛吗？"他轻声询问。
"现在没什么，麻醉还没完全过去。"雷奥回答，却没有去看他。
夏莱无声地苦笑，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尤其让他感到心疼。"我会找最好的整形医生，确保你不会留下伤印。"
"为什么？"对方不以为然，"这样子挺好，很新鲜......"
"别那样说！"夏莱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坚决，"我不会让你留疤的，至少不能是因为我的过错！"
雷奥冷笑一声，"我以为你会很有成就感呢！"
"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夏莱大声道，成就感？他想让他痛苦一辈子吗？！"别这样躺着！伤口容易发炎！"他说着，倾身下去想要使对方翻转过身......
"少碰我！"雷奥打开他的手，果断地拒绝了。
夏莱怔在那里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抹了抹额头，"好了，我们不要吵架了好吗？你知道我很在乎你的感受。"
雷奥不说话，沉默令他的容貌看起来更加精致，透明的蓝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某方。那一刹那，夏莱觉得自己又捕捉到了那个令他无法自拔的幻影。
"我很抱歉干涉你的事......所有那些我都道歉......"他开始全面妥协。现在想想，他好像真的做错了许多：不就是不信任吗？他不信任你说明你做得确实不够！
"还有那张契约，我放弃了，那笔钱你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我不会还。"
"是吗？"夏莱稍有些诧异，"好吧，随便你，那样更好......"但很快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不还了最好，他现在真是恨死那五千万了！
"但契约还是要照办的。"对方冷冷道。
夏莱愣在原地，"不......我......不明白你的话。"他甚至让自己挤出微笑。
"不用那样自欺欺人，我的话你很清楚，"雷奥看着他，目光坦然，"准备好加冕吧，夏莱大公储殿下！"
"别那样愚弄我！"夏莱冲过去，双手支撑在他脸侧--自己的名字被他用那种方式念出来真是痛苦的讽刺！"我不会履行契约！那五千万算我送你，别指望我会掉进你那该死的陷阱！"
说完，不等对方的反应，压着他狠狠吻了下去。
羽绒枕头柔软而膨松，两个人的脑袋深深陷在里面，空气变得珍贵，唇齿间的交战异常激烈，急促的呼吸声煽情无比。
一时间，好像全世界的空间都被压缩进了那狭窄的范围里，没有其他任何一切。
"你玩弄不了不我......亲爱的......你太年轻了......"他捧着他的脸喃喃，浑然忘我。
"呼......呼呼......"雷奥一声声地笑着，"你以为契约真的很重要吗？"
"？！"
"如果我主动逊位的话，作为第二继承人的你......无论如何也会坐上那个位置吧？"
夏莱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
"不！我不会！我不会当那该死的大公！我也可以逊位！"他不假思索地拒绝，埋头在对方的脖子里狠命亲吻。第三继承人是艾黛拉--就让她当好了！反正那女孩留在卡佩因家也碍眼！
"你确定？"雷奥轻声问。夏莱像被提醒到什么，渐渐停下动作，谨慎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金发青年，看到那嘴角浮现着的笑意，优美而残酷。
"不......该死的......不--"他悲哀地大喊道。
"你计划好的是不是？"激烈的情绪在夏莱胸中冲撞，无法思考的他将对方死死按住，"该死的！你怎么可以这样算计我！我已经这么爱你了！"
那一刻，他的拇指按在对方的喉结下方，差点用力下去......
结果却松开了。他喘着气凝视对方，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溢出，落在那张令人痛恨的脸上。
他本来想再吻他一次，但没有成功，那个冲进来的近卫官将他从他身上推开--这一次，他似乎没有失职--然后他落到床下，磕到了膝盖还是什么地方，很痛。

57
诺昂把酒具送进来后便告退了，还有消肿的药油，他本来想为伯爵涂到伤处的，对方拒绝了，年老的管家也未予坚持。
于是，夏莱又是一个人坐在那屋里的窗边，没有月亮，维朗德庄园的夜色也美不到哪儿去。
当然，他还在工作，手里拿着一份隶属他家族的某企业的业绩报告仔细地阅读着。像他这样的出身和地位，完全不必操劳也可以富贵终身，但他喜欢工作，虽然只是稍微关心一点。他的祖先用血肉之躯为他们创立下财富的根基，跟他们相比，夏莱觉得自己已经很无所作为了。
如人们对他的评价那样，夏莱伯爵优雅又古板，活像从巴洛克时代复活的遗少。他若是个国王，一定恨不得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著书立传后流传给国民瞻仰。
所以他才不讨人喜欢吧？夏莱端着酒杯，神情苦闷地看着里面摇曳闪烁的鲜红色。
昨天以前，他即使明白也从不理会这一点，甚至为这个所谓的缺点感到骄傲。
终于因此跌入陷阱。
还有那个化装成猎物的诱饵，神气活现地引诱他去追捕，等到他捉住那耀眼发丝的一丝半缕，黑暗的陷阱就此显形，带着锋利的白刃，跌下去还不止被困这么简单。
那个人想摆脱那所谓的身份，看上去他似乎也应当属于自由，哪怕用一顶王冠来约束他也不过是冒犯一场。他该高兴吗？他被他选上了去代替他的位置，完完全全地为他的国家服务。
这是夏莱最为痛苦的一点，看上去他们在一起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那个计划更加顺利。而他也真的已经无法拒绝那个人加诸给他的一切--他怎么能忍受将他不怀好意的"馈赠"假手他人？他所一手拯救的国家。
他太聪明了，而且狡猾，这让夏莱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原来自己竟陷得这么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当初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明明......
其实，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已经被吸引了吧？
不远处的响动越来越大了，夏莱再也忽视不了便按铃传来了诺昂。
"怎么回事？"他质问道，语气却不是那么严厉。
"是艾黛拉小姐回来了。"老管家回答。
"告诉她安静点，我在工作！"
对方脸色犯难，夏莱抬了抬眉毛。
"小姐是从意大利回来的，"诺昂道出实情，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似乎在那里与她的男友......与那位开赛车的牛奶商手发生了摩擦。"
伯爵听了以后表情很平和，缓缓地啜着红酒，目光垂向下方。
忽然，他站了起来，丢开文件将酒杯塞在诺昂手里，打开门走出房间。

艾黛拉把书本和古老的装饰品一个接一个扔出去，越大个的扔得越响。她本来不打算这么干的，刚进门的时候她把提包砸向地板而身后的一名女仆立刻提醒她--"伯爵先生在工作，请您不要......"。于是，没等那无辜的女人把话说完，年轻的小姐抽起扶手椅上的靠垫朝她扔了过去。
再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越扔越上劲，巴不得把那位讨厌的叔叔引上来跟他当面较劲。以至于她觉得自己遭遇的不幸多半是这人在背后使坏甚至诅咒的结果！不跟他挑明了吵上一架她绝不甘心！
然而当房门终于打开，站在那里的正是她期望的对象时，艾黛拉怯弱了，举着像框的手像被看不见的线扯起似的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表情真可怕......他的眼神......他的脸上好像受了伤？真滑稽......不！天呐，她干嘛要在这时候惹这怪物？！
"我在工作。"夏莱冷冷道，回头示意女仆都退下后再朝她走去。艾黛拉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本能地退后一步。她的叔叔抬手要把她举着的东西拿下，女孩抗拒了一下，终于没有勇气坚持而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轻声问，女孩睁大双眼显然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夏莱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伸手抚摸了一下侄女的头发--齐耳的短发，很可爱--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那一下触电般的瑟缩。
"没......没有什么。"艾黛拉战战兢兢道--怎么了？这家伙今天怎么了？她终于大难临头了吗？
更可怕的是，对方还冲她微微一笑！
"没关系，都告诉我吧！我是你叔叔不是吗？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夏莱挽着侄女的纤细的胳膊把她领到床边坐下。女孩吓坏了，全身的毛发都是僵硬的。
"为什么不说话？"夏莱笑着问，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艾黛拉又是一下战栗。
"我......我很抱歉，夏莱叔叔......"艾黛拉投降了，她承认自己斗不过这魔鬼，"我......我不该打扰您......我马上洗洗就睡觉！"
"我很可怕吗？"
女孩不敢动弹。
"不......您......只是有点严厉。"
"告诉我你有多讨厌我？"
"不......请您......"她觉得自己快哭了。
咄咄逼人目光缓了下来，男人无力地叹口气。"原来我这么讨人厌啊......"他苦笑道，慢慢抹一把自己的额头。那一瞬间，艾黛拉居然觉得他很可怜。
"叔叔......"她用轻柔的语气说，情不自禁地望着对方。夏莱抬头看着她，发暗的蓝眼睛充满忧郁。
"对不起，"他说，张开双臂将女孩揽入怀里，"我不该那样摆弄你的生活......"亲吻着她的头顶。
艾黛拉的双眼已经睁圆到了极限，如果她勇气足够一定会把这男人推开好几米远然后尖叫着跑出去，但是......
那双大手温柔地抚摸在她背后，温暖的感觉......其实，他跟父亲还是很像的，她想，一样的鼻子和嘴唇形状，说话的声音......艾黛拉的双眼逐渐恢复，甚至闭上。
"我......我没有跟那个人在一起过......"像被蛊惑了般，她把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了出来--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们都不知道的真相。"只是我喜欢他，但他从来不看我一眼......他只喜欢车子......"
于是在今天，那位帅哥发火了，说她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名声，杂志上到处是他勾搭名门闺秀的八卦，他让她离远点。
"......他说......以后都不想看到我了......"女孩说到最后抽噎起来，她的叔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没关系......那是个没有风度的家伙！"
"哼，您说的对！"艾黛拉故作坚强地破涕为笑，"那个没修养的暴发户！"
"好了，亲爱的......"夏莱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喃喃，"你不该为此伤心，毕竟你还没爱得那么深......"


58
雷奥把一堆文件草草浏览一遍后抛在桌上，举止依然轻浮，而站在他面前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微词--打心底地。
"还有什么事？"他问道。
洛林欠了欠身，"是的，关于您刚刚提议修改的大公位继承法，"他说，"您确定真有那个必要吗？"
对方抬抬眉毛，首相继续说："您愿意抛弃外国公民身份全身心地融入您的国家和国民，这当然很令人感动。但您的情况只是个特例，敝人以为似乎没有必要用法律形式特意去约束。"
"为什么不？"雷奥反问，"我不认为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我这里出现，您很清楚，除非男人能怀孕，否则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后代。"
"不！"洛林惊呼起来，这把年纪被吓成这样真是不容易。雷奥盯了他一眼，洛林首相努力说服自己平静，"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他艰难地陪笑道。
"我说的是事实。"
"上帝保佑！"老人嘟囔着划了个十字，雷奥不以为然地望向天花板。"好了，不说这个。"他说着，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既然没什么事，您可以回去了，我还要换纱布。"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没有扣齐的衬衣领处露出他说的医疗用品。
"真是抱歉，"首相恭敬地让开路，"您的伤势还好吧？"奉上迟到的问候。
年轻的王子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很好，谢谢！"
首相居然脸红了。

王子回到卧室，像上次一样，他所信任的近卫官取代了护士为他进行外伤护理。
将纱布全部剪开后，朱利安非常小心地将它们揭开，他学过护理，做这些不比一般的护士差。现在，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愈合，纱布的主要功用不过是防止药膏沾污衣服和床单而已。
"唔！"棉签不小心戳起一块硬痂，对方微微抽搐一下。
"对不起，殿下！"朱利安连忙道歉，幸好没有引起了新的出血。其实他做得不能算差，王子似乎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即使是老练的护士也没法在完全不让他喊疼的情况下完成全部工作。（果然是豌豆公主，= =|||）
"现在怎么样？"雷奥问，朱利安明白他说的是伤痕的情况。
"很好，恢复得很好！"他尽量积极地答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会留下疤吗？"他平静地问。
朱利安怔怔地望着他的后背，"或许......会的。"毕竟，有几块玻璃刺入得太深--该死，他怎么就不会说点谎？
雷奥没说什么，叹气后肌肉重新放松。朱利安却心不在焉起来，他维持着手头机械的动作，目光细扫着眼前这片领域：真美！肌肉和骨骼的形状，腰线收拢的弧度，还有下面......
该死！他赶紧收住视线，捏棉签的手使劲握一下。
"你觉得现在这样子难看吗？--说实话！"
"呃？"朱利安愣了一下，这时被提到这样的问题真令他措手不及。"不......完全不。"--难看？他？怎么可能！
雷奥的背颤抖了几下，似乎在笑，"你觉得我应该用整形恢复它吗？"
朱利安咬了咬嘴唇："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
"我认为？"对方稍稍回头看到他，"如果这是你造成的，你会设法恢复它吗？"他问道。朱利安脸色骤变："不！请不要这么说！"
"你会吗？"对方冷漠地追问。
"当然！我会尽一切努力！"事实上，即使现在的情况他也希望能让他恢复如初！是的，这样并不难看，但依然完美的其他部分只会让人愈发感到遗憾。
雷奥撑起上半身，神情还在恍惚中的黑发男人不只所措地看着他坐起来与自己平视。
"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冰蓝色的眼珠既咄咄逼人又引人入胜。
"因为......"朱利安吞咽了一下，"一旦伤害了您，我会谴责自己一辈子。"
对方笑了，显然满意于这个回答，测试却没有因此结束--
"如果是别人呢？"
朱利安睁了睁眼，很快哀伤地垂下视线，"我会责备自己，为什么会让别人伤害到您？"
"你现在就这么想吗？"
"是的。"
雷奥微笑，托起他的下巴转向自己，并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短暂的吻。

暴风雨到来的时候，谁都没准备好。
用几秒钟浏览完全部的分量后，雷奥把那叠报纸扔到面前的茶几上。超大的字体覆满头版在最上面，写着"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王子"以及副标题"一步登天的真实童话"。
打火机啪的一声，烟火味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其实那是迟早的事，不被人挖掘出来才不正常，但现在这种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来个火山大爆发也未免太不近人情。报道写得非常详细，其中很多故事是当初寻找王子的调查机构都没能发现的。还有王子各个时期的照片，从幼儿园到中学的毕业照。甚至有一张他在城堡花园里散步的照片，衬衣领口露着的绷带，绝对是近期才偷拍的。
这是一份主流的法国报纸，不是无名小报，但要做到这一切不可能脱离强大的幕后支持。
是那家伙吗？当然！雷奥按着额头，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牙齿咬着烟细细地碾转。
"给我电话用一下。"他朝站在一旁的朱利安伸出手，"把法国人的号码给我翻出来。"
"殿下！"正要递上手机的朱利安听到后着急地反问。
"给我。"对方平静地命令道。
沉默了一会儿，朱利安把显示着那个号码的手机递过去。雷奥在接过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是"米勒?拉格菲"。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找你们老板，请快点。"雷奥开门见山道。
"请问您是？"
"我姓圣克莱芒，如果他不在的话，请尽快联系他让他打这个电话给我，谢谢。"
"请稍等。"经历了短暂的迟疑后，那位应该是秘书的男人礼貌答道。紧接着是响亮而急切的脚步声证明他确实很尽职。
等了足有几分钟，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尊贵的王子殿下，请问有何贵干？"
"是你干的对吗？"简练的发言表明他的心情很不好。
一个不以为然的轻笑，"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要知道，我其实很忙。"
"你在逼我，让全世界都知道，使我暴露在媒体的关注下？"
"您一向很聪明，"嗤笑声，"我也不是轻易就范的人。"
雷奥冷笑，"我真是高估了你对我的了解。"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说那样的话刺激我，我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然后很平静地说。
雷奥静想了片刻，"谢谢，我知道了。"
"你还想干什么？现在除了你的国家谁还能保护你？！"电话那头的人吼了起来，显然是感到了不妙。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夏莱无言以对。
"你的伤......怎么样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痛苦地等待着。
电话被挂了。
伯爵无力地往后靠在沙发里，秘书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到一边。他重新端起酒杯缓慢地饮啜，深邃的双眼微微眯起：果然，当初的预感是对的，对方根本不会因此屈服，也许永远不会。
又是一场对决，不同以往的是，夏莱再没有了那种胜券在握的优越感。他感到不安、疑惑、甚至虚弱，好像随时都会一败涂地。


59
不到一个星期，一切就失控了。
就在夏莱伯爵考虑要不要进一步走下去时，作为第三方的公众替他把棋走死了。
在那篇中规中矩的报道之后，关于"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王子"的负面新闻接踵而至，简而言之就是丑闻。聚焦的中心自然是王子那不同寻常的性取向，这是第一篇报道完全没有提到的。
利用媒体使对方的身份曝光，迫使他无法在脱离皇室保护后独自生活--在自己彻底被困前先将对手圈进死局里，夏莱是这样设计的--但就对象的性格而言，这个计策只能险中求胜，如果失败对方所受的伤害将不堪设想。
基于如此，伯爵十分小心地走着每一步棋，避免有丝毫可能失控的情况发生。刊登出来的文章经过他的严格审查，任何其他媒体的动作都被他的势力监视和控制着--因为伤害到他而带给自己的痛苦他绝对不愿再增加了。如今，当事情发展成现在的局面时，他悔恨得无以复加。
"先生，已经查出来了。"
米勒将一份报告呈递到他手里，夏莱有气无力地接下来。这几天来，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调查谣言的起源。
那些恶毒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通过网络发散，详细地描述了王子在美国那段荒唐混乱的生活经历。诸如他曾在下流的情趣用品店打工，住在某破旧公寓的改造房里，几乎每晚都跟不同的男人上床，还是公共厕所的常客......猎艳小说般的文字看得夏莱火冒三丈，不仅因为造谣者的无耻，还有对某人的痛心疾首。其中内容绘声绘色，好像叙述者的亲身经历似的。就他对那个人目前的了解（他承认自己对他不够了解），这些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他飞快翻着报告书，没有错过上面出现的每一个名字。大部分是美国人，那些在网上宣称自己跟王子有过"亲密接触"的家伙。其中一名英国妇女声称自己收藏了大量雷奥波德王子的女装照片，以一百英镑的底价在网上拍卖。最厚颜无耻的是一个小乐队的成员，居然将自己在该国参加音乐节时与王子的"艳遇"公布给一家的音乐杂志使自己走红。看了这些，夏莱甚至有了把这些家伙统统清除出地球的冲动。
翻到全文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差点被正值气头上的他忽略过去。
戴蒙?罗宾逊。夏莱的记性很好，他很快想到这个人是谁，以及他与另一人的关系。

戴蒙走后，朱利安重新回到这间书房，他在外面看到那英国人惶恐的表情不禁好奇并忧虑刚刚在此发生了什么。这位"皇家艺术顾问"先生已经搬出城堡在外面自立门户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眼下风波四起的形势下，雷奥意外地频频召见他，每次都是单独会晤。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雷奥揉着眼睛问，看样子似乎有些疲倦，朱利安的心思又全部投入到了他这里，不去理会刚才的一通猜疑。
"请您放心，警察局派了足够的人手巡逻。"他答道，语气里充满了平实的安全感。
其实不光是无组织的狗仔队，一些正统媒体也开始找上门来申请专访和拍照--当然，那是不可能被接受的。甚至连游客们也聚集在城堡附近，希望有幸看着王子开着那辆传说中的保时捷跑车出来，好一睹尊容。
这种情况下，想要出门一趟简直是异想天开。好在雷奥也没那闲工夫，每天都有大臣或贵族上门来请求他发表声明以对抗满世界的闲言碎语--"您代表了整个国家，请稍微有点责任感好吗！"--然而无论对内对外，王子始终泰然处之。
他真的那么坚强吗？朱利安不止一次在心底这样问。
"你手里的是什么？"
朱利安一怔，目光正好与王子的相撞。那是一抹温柔的浅蓝色，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这......刚刚收到的。"说着将那封印着某标志的信件递到他手里。雷奥看到信封上印的寄信方是"国际艾滋病协会"，不禁眉头一皱。
草草读完上面所写，王子毫不留情地将那张纸扔进了手边的废纸篓--
"白痴，他们居然要我去当亲善大使！"他说道，表情厌恶极了。"把同性恋跟HIV摆在一起，他们还嫌公众的误解不够深吗？"
朱利安尴尬得不知说什么话好，昨天也来了个"国际同性恋者联盟"之类的组织邀请王子成为荣誉会员。巴洛维尼埃的雷奥波德王子现在比任何一名大明星还炙手可热，甚至有一家美国杂志要把他入围进"全世界最性感的人"的评选里--真是荒唐！
卡佩因家的夏莱伯爵，谁也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卑劣的方式"报复"王子。不同于以往针对整个国家的经济胁迫，这一次，他针对的是王子本人。是因为他们曾有过那种关系的缘故吗？虽然这两人从未在人前有过亲密举动甚至经常吵得不可开交，但朱利安看得出来，伯爵是认真的。王子受伤的那天，他的关切和焦虑，他离开的时候沮丧得好像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所有这些都令他自愧弗如--他无法像他那样信心十足地去爱去恨去报复......
就这一点，他其实很羡慕夏莱伯爵。
"我想出去兜风！"雷奥点燃一支烟后说，打火机被扔在桌上啪的一响。朱利安紧张起来，"殿下！"
"真受不了一直呆在这里，去找瓦莱士借车子。"对方坚持道，回头看了看窗户--因为外面有一片树林，窗帘被拉上了--神情淡然，眼珠寂寞地凝视着。
"......好吧。"朱利安妥协了。有时候，他的服从并不仅仅因为对方是王子。
这感觉很奇怪，本该是满城风雨的时刻，王子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不是镇定，是平静，他的置之度外让朱利安觉得仿佛什么时候连自己都会被他抛弃似的。
瓦莱士很不情愿地交出钥匙，因为接下来就是他去开那辆惹眼的跑车当掩护，领着一队狗仔队满城跑的戏码了。佩兰上前报告说外面聚集的人群更多了，建议王子不要轻举妄动为妙。雷奥毫不在乎地摆摆手，继续往外走，看上去没什么能阻止他的娱乐，直到从上方逐渐传来了久违的机械轰鸣。
60
几个月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怀念这个地方--这个装潢简陋常年失修的旧城堡--现在，夏莱听到自己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都觉得激动，虽然只隔了半个月而已。
尽管对这里已经再熟悉不过，出于礼貌，佩兰仍要为他带路，一路所见的宫廷服务人员毫不掩饰地个个面色如霜，似乎预示了他将面临的冷酷待遇。当然，哪怕他跟这里的主人没有闹僵，对方也不可能像他从前的那些情人一样兴高采烈地等在门口迎接，不仅仅因为他是王子。
值得庆幸的是，招待他的地点仍是这温馨的起居室而非冷漠严肃的会客厅，这让伯爵颇有些感动。
或许他根本懒得考虑那些，只是为了自己舒服，夏莱很快消极地想。接下来果然看到对方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跷起腿，手里夹着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不够灿烂的阳光零零落落地洒他脚边......
必须承认的是，那景象很美。
半个多月来，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想不顾周围的一切冲过去与他拥抱、亲吻......夏莱屏住呼吸，脑中一片昏乱。（大叔，您这是绝症了。）
看到他的出现，雷奥眯起眼睛瞟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地继续抽烟；站在他身旁的朱利安皱起眉毛，警告的目光咄咄逼人。这一冷一热的态度令夏莱既无可奈何又心有不甘。
"下午好，殿下。"他礼貌又不失高傲地打着招呼，雷奥看都不看他。过分的无视让夏莱有点恼火，但是低眼从对方的领口处看下去后，心一下子就软了。
"您背上的伤......恢复得好吗？"他小声脱口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备感煎熬。
雷奥转了转眼珠，"已经痊愈了，多谢关心。"声音出乎意料地轻柔，配上冷漠的表情反倒显得很憔悴。夏莱更加自责了，就像刚才在高空中看到几乎四面楚歌的城堡时那样。
"我很抱歉。"他说着，抬头深吸一口气。对方不以为然地眨了眨眼，"你不会是专门跑来就说这件事的吧？" 
夏莱笑了：是啊，这下子他还真不知道该彻底道歉/认输还是......
"其他人都去外面吧。"雷奥很配合地对周围的人吩咐，但夏莱并不感到满意，"我希望单独与您谈话。"他用敌意的目光瞪了瞪站在对面的黑发男人。
"伯爵，请不要得寸进尺！"朱利安坚定地回绝，对方没有理他转而诚恳地看着另一个人。
雷奥抬头看着他身旁的近卫官，那温柔的眼神让夏莱觉得自己就像被对手丢了手套在脸上--无声的宣战。
"坐下说吧，"他回头对伯爵道，"我不想仰起脖子跟你说话，太累了。"
还是败了，连正式的交手都还没有--夏莱开始感到无力，尽管这种妥协很大程度上是他自找的。
"不，我只问一件事。"他的表情很平和--仰起脖子？他就算跪在他脚边这小子也未必肯多看他一眼--稍稍弯下腰面对对方："是您干的吗？"
雷奥抬抬眉毛，"你派人去查了？"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夏莱在心里喊道。"为什么？"他问，眉毛微微皱起显得很焦急。
"你不是只问一件事吗？"
"回答我，我请求您。"
金发的王子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他所表现出来的谦卑，"基本上跟你的目的一样--出名。"
"别糊弄我！"夏莱被激怒了。
"伯爵！"朱利安及时警告他，虽然他也被王子那莫名其妙的回答弄得困惑起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你知道那样的后果吗？！"夏莱根本不去理会那些，他的表情既愤怒又痛心。
雷奥不慌不忙地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我不觉得是坏事，"他说，面不改色，"至少这个国家的知名度提升得更快，赚起钱来更容易了！"冰蓝色的眼睛挑衅地眯起，"对此，我得谢谢你提醒了我这个主意......"
"你......"夏莱咬起了牙齿，双眼眯起，"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伯爵大人！"如此无礼的话令朱利安忍无可忍了。夏莱仍然无视他的存在，走到雷奥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庞......
他的手还没完全伸出去，朱利安握紧他的腕部将他阻止，"请不要对殿下失礼！"冷酷地发出警告。
夏莱冷笑一声，"你要保护他是吗？"挣脱桎梏后掏出手帕有条不紊地擦被对方接触的地方，"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朝王子抬了抬眉毛。
"不管殿下做了什么，那是他的决定。"朱利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伯爵笑得肩膀发抖，"说得很好！"他把手帕放回衣袋里，"真不愧是‘圣克莱芒家的忠勇骑士'，我欣赏你的服从感，但是可惜......"他笑着看一眼雷奥，十分不怀好意，"那个冷血的小怪物决定的是把你和你的国家都抛弃。"
"请收回您的谬论！"
"你大概也知道那些流言是怎么回事了吧？他连自己都伤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不......"年轻的近卫官怔了一下，突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两眼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夏莱不合时宜地得意起来，"真是可耻，现在就露出一副丧家犬的蠢相......"
"闭嘴！"雷奥警告着打断他的话，脸色阴沉到极点。"向他道歉！"他第一次用这样明显的命令语气对伯爵说话。对方屏住气，一脸不肯就范的坚持。雷奥一下子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
"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骂他？！他是我的！"（大叔果然是小啊......）
那之后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夏莱呆滞地僵在那里，脸上露出诡异的悲喜交加的复杂表情。
终于，他冷冷地回答："我不，"抬手抚上对方脸颊，目光温柔如水，"因为你才是我的。"
雷奥咬紧了牙，夏莱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全是针对他的，他对此感到由衷狂喜。
"来人把这家伙送走！"雷奥将他狠狠丢开，转过脸对门外喊道。
"停下！"夏莱也大喝一声，"我这就走！"他说着，挥手令退前来"恭送"他的卫兵，从容地整理好被弄皱的外套。"我是卡佩因家的大家长，你们应该对我保持敬意。"他睥睨众人，极富尊严地声明道，仿佛站在至高之处；威严的目光停留在朱利安脸上好一会儿，十足的蔑视。
他走到一脸冷酷的王子面前，托起他的金发貌似庄严地吻了吻，苦笑道："谢谢您的招待，敝人对此行很满意。"

"殿下，夏莱伯爵已经走了。"
尽管是很明显的事实，朱利安还是特意前来报到。那架神秘的直升机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空际，外面的伏击者们虽然拍到了影像却不知道它的由来。巴洛维尼埃的皇室曾经如此默默无闻，以至于根本没人想过去调查它与欧洲另一豪门那颇具戏剧性的百年纠葛。
这更像是一个借口--进入王子卧室的借口--却很拙劣，因为他忘了敲门。
对方背对着坐在椅子里，不说话也不回头。朱利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进去，夏莱伯爵的那些话和他刚确认的某些事让他困惑到了极点，顾不得所谓的冒犯不冒犯了。
"殿下。"他非常轻声地喊道，雷奥慢慢抬头望着他，精致的脸庞被那份若有若无的忧伤渲染得很美。
"我刚才......打电话问了罗宾逊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说。关于那些谣言，那些耸人听闻的乱性生活史，全都是王子殿下亲自撰写并转交他的"皇家艺术顾问"四处散布的。
"那些事......是真的吗？"
雷奥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事实上，只有遗漏而已，他还没有无聊到给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的趣味，虽然那本身已经够小说的了。
朱利安心痛地皱起眉毛："为什么？"他的语气透着微弱的质问味道，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恭敬了。
"‘为什么'？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雷奥冷笑。"我已经回答过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冷漠地说。
"殿下！"朱利安忽然半跪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他垂放在扶手边的右手。雷奥看着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微笑。
朱利安不敢掉以轻心，按理说他不该这样久久地握住对方不放，但一种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好像身体的另一半会被扯开似的。
"您......是在准备离开这里吗？"他终于问了出来，心被悬到绝境。
对方没有说话，高度透明的蓝眼睛静止般盯着某处，如此坦然的默认让朱利安近乎绝望。
"您真的就这么打算的吗？"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噎。
"喜欢我给这里留下的礼物吗？"对方的话音轻得像绒羽。
朱利安握紧他的手，突兀的骨节硌得有点疼，"甚至......连我也留不住您吗？"
这一次，雷奥转过眼珠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说？"神色变得凌厉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我......"朱利安不止所措道：见鬼，他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只是......
--他是我的！
"殿下，我不该......"
"没什么，"雷奥抽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我是挺喜欢你。"他说，"因为我觉得你或许很有趣。"


61
天快亮了，走在大走廊里的瓦莱士熄灭手电筒。昨晚该他值夜。这原本是个相当轻松的工作，如果是从前，只要在午夜和凌晨时起来走几圈就可以了。但而今情势紧张，不提高警惕可不行。佩兰总管说，很可能在一个月内再征召五名新卫兵--这是百年来，皇家卫队的人员数首次发生改变，而且是增加。对此瓦莱士和其他人都毫无异议，一切都是为了大公储的安全。
忍不住，他打了个喷嚏，揉鼻子的同时拉紧了一下外套。山区的清晨气温冷冽，古老的城堡空旷且不免阴森，哪怕盛夏也让人有种想哆嗦的冲动。
忽然感觉到后面有人走动，他猛地转身并重新打开手电筒--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军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被发现的人抬手挡了挡过于耀目的光束，尽管如此，瓦莱士仍然在最快的时间里认出了对方--
"殿......下？"他不禁惊喜交加，"您的......？！"但很快发现的新情况又令他诧异不已。
"不习惯吗？"雷奥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金色刘海，微笑着叹气。"算了，你很快就会忘了它的。"
年轻的卫兵不太明白他说的话，茫然不解地注视着王子，越看越不明所以。雷奥不加理会，"能借一下你的车子吗？"他亲切地问，微笑起来的样子如此迷人。
"当然！"对方不假思索，习惯性地就去掏钥匙了--（破）爱车深受王子的青睐无疑是令他这个主人骄傲的快事。
好在他的脑子还有点转弯的余地。
"您现在就要？"他捏着钥匙问。
"是的。"雷奥对他伸出手，"不行吗？"眼神温和极了，拒绝他简直是犯罪。
"不，我是说......现在还不到五点钟，会不会太早？"瓦莱士手忙脚乱地辩解道。
王子耸耸肩，"现在外面人不多。"
"哦。"卫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中了魔咒般把钥匙交付给了对方。
"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能借我点吗？"雷奥拿到钥匙后问。瓦莱士赶紧搜遍全身凑了二十块零五分来，对方拣走那二十块，把零头留给了他。最后，作为交换，王子把一封信一样的东西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把这个交给你的长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漂亮地转身离去。
瓦莱士站在原地，望着他潇洒的背影如痴如醉地发着呆。
一个多小时后，天已经亮了起来。身负重任的卫兵在交班后精神奕奕地跑去卫队长，朱利安男爵的房间报到--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由王子亲自委任的使命，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像往常一样，男爵大人已经起床并梳洗完毕，衣冠楚楚的样子看上去威武极了。接过属下转交的信时他的表情显得很惊讶--这很正常，他和王子向来形影不离，现在这种交流方式更像是情人之间互递情书。
更让瓦莱士意想不到的是，男爵在拆开信纸后看了不到两秒便将他推开，几乎小跑着朝王子的卧室奔去。不明缘由的卫兵紧随而去，他看到长官近乎粗鲁地推开房门--这显然是失礼的，好在王子现在不在里面，这一点，瓦莱士倒是知道的。
不到一分钟，对方从房间里出来，脸色可怕极了，手里还拿着......
"全员集合！快！"
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对方忽然大声招呼道。瓦莱士小心地凑上去想一问究竟，朱利安忽然回头瞪着他，犀利的目光像两道匕首--
"瓦莱士?普鲁贝恩上士，现在我以卫队最高长官的名义宣布：你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出皇家卫队了！"（可怜的小兵，你被笨狗迁怒了。）

那辆不起眼的旧大众车在边境站前停下。值班员在打瞌睡，车子的喇叭响了几下，横杆依然拦在中间纹丝不动。
因为走的时候忘了看一下地图，直到快七点了他才凭着唯一一次走过的记忆找到一条出境的公路。这个国家的人大部分都勤劳本分，但也不乏少数性情懒惰者，偏偏还在这节骨眼上犯了懒病，作为公务员这素质实在不尽人意--不过他也没必要再这种问题上纠结了，毕竟，从现在起，所有那些童话故事都将离他远去。
既然这样的话，他还理会那么多干吗？雷奥冷笑一声，熄灭引擎打开车门出来，步行跨过了巴洛维尼埃大公国国界。

与此同时，首都的辛吉拉城堡里一派混乱。朱利安用最短的时间安顿好所有人的情绪后，在他的办公室里进行着紧急部署--
"通知所有边境站！密切关注一辆灰色大众......你的车牌号是多少？"回头问已被口头解雇的前皇家卫兵瓦莱士。对方立刻报出自己的车牌号，朱利安对其他人重复了一遍。包括仆人们在内的二十几名男人纷纷行动起来打电话的打电话，出门的出门，丝毫不敢懈怠。
"大人，我当时并不知道殿下会离开啊！"自认无辜的卫兵继续赖在长官跟前争辩，"您看，他只是问我借车钥匙，他经常用我的车不是吗？我......"
"够了！"朱利安严厉喝止他的唠叨，闭上眼睛不耐烦地狠抹一把头发。半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对方："拿去，它是你的了。"
瓦莱士认出这正是那辆跑车，战战兢兢地倒抽一口气，不敢动弹。
"拿着，"他的长官有气无力地重复，"这是他的命令。"
年轻的卫兵怔了一下，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他走近对方，蓦然发现这位年轻英俊的长官的双眼里堆满了自责的哀伤。

三十分钟后，从国境西南部的一个边境站等到汇报说公路上停了一辆无主的灰色大众，车牌正是上头交待过的--当然，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知道这件国家大事的宫外人员只有刚刚收到消息赶来的洛林首相。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首相大人一进来就漫无目的地责问屋里的每一个人。老先生刚一起床就收到这种骇人听闻的头号机密--大公储离家出走......不，是失踪了！天呐，按照他们刚刚制订的计划他下个月就该即位了！他怎么会开出这样不着边际的玩笑来！
"你们确定他是出走了？"他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佩兰总管优雅又沉重地对他点头。首相坐在那里连连叹气，终于忍不住了--
"好啊！我就知道准会出事，你们太放纵他，一点舍不得管束！看吧看吧！到处都是风言风语，成何体统？天呐，现在外头的人都认识他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洛林戛然而止，他的话没有说明却成功地表达了那设想的恐怖程度，屋子里静得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朱利安的脸色冻结到了极点，从门外鬼鬼祟祟聚集着的狗仔队看来，还没有人注意到王子的独自出走，而一但这个消息被泄漏，事情的发展绝对不堪设想。
他踌躇了一下，最后毅然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请转给夏莱伯爵......"
62
夏莱知道自己迟早会再光临这城堡，但没想到居然有这里快，而且是被这里的人主动地恭迎进来。
"离家出走？你们就因为这个把我找来？"他貌似不以为然地说，端着咖啡悠闲地品茗。"你们的殿下又玩什么花样了？"
"大人，我提醒您注意用词！"朱利安厉色道，就连一向讨好伯爵的洛林也微微皱眉。
对方冷笑一下，"你们怎么肯定他是打算放弃国家一走了之？"--而不是突发奇想的恶作剧？伯爵露出鄙夷的神色。据他分析，那小子不太可能这时候就走人，他怎么会那么脆弱？制造出一团混乱逼着自己去替他收拾--有那股狠劲干那些冷酷无情的勾当他怎么会连把好戏看完的勇气都没有？
朱利安叹一口气，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精致的木匣，"殿下......留下了这个。"把匣子转交出去。夏莱将信将疑地接过并打开，表情一下子怔了。
那是一大束头发，长长的金发，良好的丝绢般的光泽，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属于谁的。几天前他还捧在唇边亲吻，夏莱情不自禁地伸手进去抚摸，熟悉的质感逼得他险些热泪盈眶。
"这个交给我保管！"他合上盖子用一贯的专横语气宣布。"不！"朱利安当仁不让地拒绝，招来伯爵仇恨般的瞪视。
"殿下吩咐把他的头发以一千美元的低价放到网上拍卖！"年轻的近卫官沉着解释道，并伸手试图夺回那只宝贵的匣子。
夏莱迅速将它夹到自己胳膊底下，"一千美元？他真是想钱想疯了！"冷酷地讥讽道，同时从外套里摸出支票本和钢笔，飞快写好数字签名后递到朱利安手里："这是十万欧元，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出得更高，但我想这里没人愿意让它落入某些猥琐的暴发户手里！"他用几乎是威胁的语调宣布，没有商量的余地。
考虑到伯爵后面那句话言之有理，朱利安不再与他争执，心有不甘地把支票收好。
"他留了什么字条吗？"从刚才的争吵里，夏莱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朱利安沉默了一会，"有一封信。"不情愿地回答。
夏莱点点头，"给我看。"说话时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对方犹豫了一下，把一直揣在怀里的那张纸递到伯爵手里。夏莱漫不经心地将它展开，心里却激动地无以复加。
上面写道："把头发交给戴蒙去拍卖，赚的钱汇入我的账户，我想今后过好点。P.S.如果我开走了谁的车子，把那辆跑车送给他作为补偿。L?加文斯顿。"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标准的留言条，言简意赅绝无多余，不管夏莱看上多久也无法从那几十个单词里找到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
"......加文斯顿？"他一边喃喃一边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朱利安不快地看着他这自作主张的举动，未予干涉。
"那是......他父亲的姓。"他感到说话艰难：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他是真的决定抛弃这一切了。
伯爵再次点点头，"他把车子给谁了？！"突然粗暴地问，"该死的他怎么可以把我给他的东西乱送人？！"
朱利安冷冷地提醒他："大人，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殿下的去向。"
夏莱冲他摆摆手，闭上眼睛似乎在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有几本护照？信用卡号是多少？"
"殿下什么也没带，临走的时候从一名前皇家卫兵那里借了二十块欧元。"
"什么也没带？！"他惊讶道。朱利安点头，本来想说王子来这里时也差不多孓然一身的，但还是缄默了。
夏莱用非常怀疑兼不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把你的电话给我！"毫不客气地要求道，朱利安沉住气，将手机递送上去。伯爵飞快按着号码，很快接通--
"米勒，暂停未来两天里的全部安排，现在立刻联系巴黎的于贝尔，让他们严密监视法国境内的各大航空港......不，周边国家也关注进去，找一个名叫雷奥或者雷奥波德?加文斯顿的年轻金发男人并严密保护起来--让他们别管对方的身份！"
完毕，他把电话抛还给原主，"我可以在这里用早餐吗，谢谢！"坦率而颇具威严地提议道。（大叔，您真积极啊，饭都不吃就赶来了还说不关心......）

尼克将车开到路边停下，坐在他身旁的金发男人把手放在车门上准备打开它，尼克踌躇地看着他的举动，忽然伸手出去拉起他的胳膊--
"你确定了吗？"他用依依不舍的语气问，眼神也很期待，"其实我把货送到后马上就可以直接送你去巴黎，如果你愿意的话......"
金发帅哥露出迷人的微笑，"不，谢了！"轻易将他的手推开。
"等等！"年轻的司机不肯罢休地喊道，对方回头皱了皱眉，尼克脸红起来。"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赧然地说着，他从车窗前拿起笔，撕下烟盒盖的一角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你到了巴黎遇上什么麻烦的话......"
"谢谢。"对方笑着接下并放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然后回头凑近他的脸。
那个吻既短而浅，最多抿了下彼此嘴唇，等尼克想到张开嘴更进一步时，那诱人的温软之物已经逃离，空气流动吹得微湿的唇面有些发凉。
"谢谢你请我吃早餐。"帅哥最后对他笑一次，打开车门灵活地跳了下去。

雷奥重新站在公路上。现在的感觉好多了，从那位好心的货车司机那里得来的半袋饼干将他低血糖的烦躁中拯救了出来。
比起美国，法国的公路似乎没那么宽敞平坦，来往的车辆也少得多。等了一阵没人理睬后，他决定边走边碰运气，毕竟傻呆在一个地方不动有违他的性格。
刚才那个名叫尼克的年轻司机告诉他现在差不多快正午了，因为不太顺路，目前这地方离原本目的地不怎么靠近，尤其是跟出发点比起来，甚至很难说是进步。这种事好像经常发生，为了摆脱某种情况而盲目行动导致的迷失--好在感觉并不糟，要是再有根烟抽就好了。
悦耳的发动机声逐渐靠近。
"嘿！帅哥，搭车吗？"说话的声音非常清脆，雷奥停下脚步。
一个看样子不超过二十岁的短发女孩通过刚降下来的车窗探出脑袋冲他打招呼。他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孩开这么好的车，赭红色的美洲虎，基本全新。
"去巴黎，顺路吗？"他坦率问道。女孩点点头，海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非常甜美可人--有那么一瞬间，雷奥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长相。
雷奥上了车，对方一点戒心也没有，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从某方面来说，他们都很走运--迷你裙盖不住修长的美腿，诱惑般露出一大截。音响里放着眩耳的电子舞曲，似乎要把某种气氛推至高潮。
"对了，我叫艾黛拉，你呢？"女孩自我介绍道，配合音乐的节奏点着头。
"雷奥。"他回答，"谢谢你让我搭车。"
"没什么！谁叫我喜欢帅哥呢！哈，开个玩笑！"


63
"你也是离家出走？"
雷奥点点头，"怎么了？"--对方睁大眼睛好像不太信。
"没什么，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法国人嘛。"艾黛拉耸耸肩说。她搅拌着碗里的食物，热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走得很仓促吧？你才带那点钱就出来？"她继续说，"离家出走是好玩但不带钱可不行，尤其是现金，虽然我叔叔经常冻结我的信用卡可他拿现金没办法！所以再怎么着急也得想办法拿上点，就像上次我爬窗子跑出来......"
"爬窗子？"雷奥感到有趣。
"嗯哼！"女孩皱皱鼻子，"他--就是我那讨厌的叔叔--逼我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笨蛋。我逃了，不敢用信用卡，身上只有两千来块。你能想象吗？用那两千块我游荡了足足一个礼拜直到被他手下那帮人找到。"
"你的经历真有趣。"他笑着地捧场，老实说，这故事似曾听闻可又想不起是怎么回事了。
"还行吧，我都快烦死了！"艾黛拉说着摇摇头加强表达的力度。"今天要不是他一大早就出门我还逮不到机会溜出去呢！这家伙最近老呆在家里！"叹口气，"有时候我想我其实并不喜欢外面，但这行为本身让我欲罢不能--上瘾了一样。就好像我男朋友明明不喜欢我，可我总舍不得放弃他......好吧，其实他从来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就吻了我一次，那时他刚赢了一场比赛......"
她的声音有所降低，蓝眼睛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眷恋。雷奥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他从来不擅长跟女性相处，但也从不讨厌她们。
"你有女朋友吗？"艾黛拉突然问道，雷奥咽下一口汤后很干脆地说："我是同性恋。"
女孩皱皱眉毛，"好吧，其实没什么......"涂成果冻般色泽的嘴唇可爱地撅了一下。
"试试这个！我最喜欢他们这里的闷豌豆了！我家的笨厨子永远做不出这样的美味！"她把自己那碗菜肴推到对方面前并大声推荐道，正在给顾客送菜的店老板听到后转身对她和蔼地敬了个礼："谢谢您的赞美，美丽的女士！"
几分钟后，心情大好的老板背了一口古老的手风琴站到他们面前，摇摇晃晃地扯起来。艾黛拉被奉承得飘飘然，差点就要拉起雷奥与她共舞。
这位典型的千金大小姐，尽管甜美可人，却在一言一行中流露出让人无法抗拒的专制和过于膨胀的自我意识--为了吃一种特殊的菜肴开着名车来到一个某个偏远的小城，以至于他们离原来的目的地更远了。
他怎么老遇上这些离谱的事？虽然他自己现在也够夸张的。
不知怎么的，他很安逸于这样的局面，老实说，有很多事情他还没有真的决定好。

记得那天并不晴朗，昏暗的光线从高窗透入，照着灰尘飞舞的景象。总算从里面出来时他不禁松口气--大公陛下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么和蔼可亲，板起脸的样子简直可怕，即使偶尔露出笑容也僵硬得让人紧张。
"怎么了，朱利安？你哪里不舒服吗？"近在身边的外公关心地问--今天就是他把他领进这座阴森的大城堡的。
"我将来也会做跟您一样的工作吗，外公？"刚才发生的事促使他很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个问题。
"当然，你是卢安达西亚家的男孩，你会继承外公的工作，保护好公主殿下。"
"但是公主已经离开了，他们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上帝啊，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外公严厉地瞪起眼，两边胡须被吹得竖起。"公主当然会回来，公主和她的丈夫，还有他们的小王子。"
"小王子？会有一位小王子吗？"他激动地问，这无疑是他最近听说的最有趣的消息。
"当然，而且是很漂亮的小王子。"外公的表情一下子和悦起来，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现在很小，但很快就会赶上你，长得和你一样高了，所以你要努力锻炼自己，足够强壮才能保护好他。"
这些话在他幼小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我会的！"他雀跃道，宝石般的绿眼睛睁得大大，"我会努力锻炼，我会永远保护好王子！"
外公骄傲地笑起来："这才像我的外孙！"
......
"那个......先生？"
"嗯？"朱利安仓促地抬头，坐在不远处那张书桌前那名戴眼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已经进入邮箱了。"
"哦！"他连忙从椅子上起来......
一个身影飞快从他身旁走过。
"让开！"夏莱赶走那名网络高手，坐到他的位置上，兴奋又焦急地看着屏幕。朱利安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打开了好几份邮件。
"伯爵，我不认为您有权浏览殿下的私人邮件。"他用严厉的语气提醒道。对方冷笑，"如果他现在就在我跟前你说这话还比较有用！"并继续刚才的行径。朱利安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事实上，这个邮箱里基本都是些垃圾邮件和广告。"他居然用这种垃圾的免费邮箱！真是有失身份！"夏莱一边清理一边抱怨，他受不了任何碍眼的东西。
"喂，这里面哪个是他的朋友？"总算整理地差不多了，他开始进入正题。
朱利安站到他身边伸出手，"请您让开。"
"你只要告诉我哪一个是他的朋友就可以了！"伯爵不耐烦了：见鬼，现在全是他在出人出力，这家伙除了干站着看指指点点还能干些什么？！
朱利安沉住气，不情愿地指出那个地址--所有这些地址只有它包含了"shaun"这个单词且出现最频繁，但最近一次的联络距离现在也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夏莱开始往里面打字，朱利安盯着屏幕眼也不眨一下。
必须承认，夏莱的措辞和表述相当，避开王子离家出走的事实只说他最近可能私下回美国一趟，希望对方密切注意，如果有消息请及时回复邮件。
"他写的都是些什么？简直是在谋杀英语！"发出邮件后，夏莱的控制欲又开始作祟了，一个接一个地看雷奥写给肖恩的邮件，并对那些网络省略词大发牢骚。
"伯爵，我再次提醒您不要查看殿下的邮件！"朱利安耐住性子礼貌地大声说，对方忽然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总是一副优雅自如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目光犀利而凶狠，"少跟我装模作样！"他用低沉的声音威胁道，"我没有追究你的失职已经很不错了！"
说完，像扔东西似的将对方推到一边。朱利安退后几步倚到窗台边，神色茫然地望着下方，像失了魂一样久久没有动弹。
64
"说实话吧你的头发可真糟糕，像被海狸啃过！"艾黛拉好像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并揪住不放有大做文章的趋势。雷奥下意识地对着上面的后视镜照了照，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我是说后面！"女孩伸手过来轻轻拉了几下，从她用力的程度，雷奥知道后面原来是如此地参差不齐--他果然没有理发的天赋。
"等到了巴黎我带你去找我的形象顾问，让他给你好好修整一下！一个帅哥这样糟蹋自己的美貌真是犯罪！"对方用训诫的口吻滔滔不绝起来，"对了，他也是同性恋哦！长得不错！可惜太娘了，估计不是你喜欢那型。"
"无所谓......"雷奥说着打了个哈欠。
艾黛拉忽然转头，用一种颇具洞穿力的眼神看着他，要不是正开着车，她恐怕会一直这样看下去不知到何时。
"怎么？"对方诧异地问。
"没什么，"女孩眨着眼，表情变得不悦，"你说话的语气像个很没节操的人。"
雷奥稍微睁睁眼惊讶了一下，旋即露出微笑，也没说什么，他双臂抱胸，头枕在靠背上开始打盹。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小旅馆的隔音太差，有一间屋子里的人不知在搞什么乒乒乓乓得闹了大半夜。奇怪的是艾黛拉的精神却颇为奕奕，他们明明睡在同一间客房的。
对方似乎对他很是放心，大概因为他坦白自己是同性恋的缘故--女性对男同性恋总有那么一点没来由的信任和好感。但不管怎么说，雷奥还是觉得这姑娘太粗心了--如果她这几年都是这样离家出走的，那么她说的那位不讨人喜欢得叔叔实在非常失职。
或许那位老先生仍是非常疼爱这位侄女的，只是某种原因导致了女孩变本加厉的叛逆--对此，一般的解释是方式不对。
为什么孩子长大以后总想着离开家呢？是什么在诱惑着他们？不存在的情人？公路艳遇？美味的闷豌豆？捉迷藏的快感？......还是出于对某些责任的逃避？
雷奥自顾自地默默冷笑：对他而言，是否真的有个地方叫做"家"？

朱利安终于打了个哈欠，睁眼后看到对面不远处的夏莱不怀好意地瞪视着他--眼下同样挂着浓黑的阴影，较劲般醒目。他不禁感到愧疚，深深地低下头，双手像忏悔似地握紧在膝头。
整整一天过去了。王子的行踪已经消失超过二十四小时。中立的巴洛维尼埃没有自己的军队，除了警察局和皇家卫队便再没有可供官方差遣的武装人员。而就目前的局面看，动用警察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卡佩因家的私人保卫人员几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朱利安知道自己是在拿伯爵对王子的感情作筹码。这令他感到自己很卑微，既没有力量也没不够真诚，连真正自私的勇气都没有，只好用自虐来自欺欺人。
直到现在他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王子的出走，这么突然。本来以为如果他什么时候宣布出来后，他们又可以请卡特琳娜女伯爵来劝说他呢--毕竟她成功过一次不是吗？
看上去最大的责任人应该是以卑劣手段逼迫王子的夏莱伯爵，但朱利安怎么也没法让自己完全责怪他。再说伯爵现在不光尽全力寻找王子，同时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阻止那些流言蜚语的扩散--虽然亡羊补牢也不是毫无用处--所有这些都是他做不到比不上的，朱利安自惭形秽。
--我只是觉得，你或许很有趣。
一个想法在他心里逐渐明了：不是他想走，而是他们没有留住他。殿下，我真的高估自己了吗？朱利安揉了揉眼睛，真是又酸又涩。

"那女人敢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年轻的大小姐挂断电话后愤愤地抱怨。因为事前没有预约，那位技艺高超的形象设计师没法立刻从某个时装发布会的现场赶回来为艾黛拉小姐服务，而他的新任女秘书的傲慢态度令后者倍感气恼。
艾黛拉回头看一眼依然坐在自己身边的金发男人：一时是看不到帅哥的新形象了，真失望！
雷奥倒是完全不在意，至多松口气。"你知道卡特琳娜?阿尔丹女伯爵的美容沙龙吗？"他问，既然已经到达目的地，他们的旅伴关系也该告于段落了。
"什么？"女孩惊讶道，雷奥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认识她？怎么回事？"
"嗯，她曾是......我母亲的朋友。"权衡之后，他如此回答。
"怎么不早说？！"艾黛拉一脸惊喜，"我们两家是世交！"
"哦，真巧。"这种结果他已经猜到了。
像是转瞬之间的事，女孩开始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他。
"我觉得很奇妙，这感觉......"艾黛拉说，"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半年之前我一直在美国生活。"雷奥平静地回答，专注地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
"是吗？"对方点点头，"我去年夏天去过拉斯维加斯！"兴致不减。
"我在纽约。"
"我在纽约住了两天！"
"哦。"金发帅哥望着别处点头，"能告诉我沙龙怎么走吗？"然后从牛仔裤里摸出刚买的烟，取一支挂在嘴边。
艾黛拉瘪起嘴，上前利落地将烟从他嘴上拿下："虽然你很帅但我要说你这样的性格很难让人真的喜欢上你！不管男人女人！"
雷奥垂着眼眨也不眨，"那又怎么样？"平静地取出另一支。女孩看着他这一系列举动气地腮帮鼓起，"逞强的话谁不会说！"
对方没有点烟，朝另一边斜过身去，用意再明显不过，"谢谢你让我搭车，还有昨天的食宿，再......"
"等等！"艾黛拉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我告诉你怎么走......不过，你能陪我吃晚餐吗？"
雷奥先是一怔，随即收回手，微笑着按住女孩那颗小动物般毛茸茸的头顶，宠溺地揉一下。（殿下，您不如男女通吃吧！☆v☆）

老实说，现在吃晚餐实在有点过早。
这是一间高级风味餐厅，不提前几个礼拜是订不到晚餐位子的。然而他们一出现--确切的说是艾黛拉小姐一露面--便被有经验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引领到应该是最好的位子就坐。
艾黛拉不看菜单点了今天的推荐品和几道似乎是她情有独钟的特色菜--"这里的西班牙鲭鱼做得好极了！"
菜上得很快，老板亲自出来为她倒的葡萄酒，说了许多奉承话。艾黛拉很自如地应付过去了，倒也没觉得啰嗦。虽然穿得不怎么样，两人出众的外貌和所受的特殊礼遇吸引了寥寥几桌客人时不时的注目。
"你姓什么？"艾黛拉一边问一边大口咽着食物，她的胃口很好，完全没有其他年轻女孩那样对体型的顾虑。
"加文斯顿。"雷奥回答，"怎么突然想问这个问题？"
"哦，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认识女伯爵的话，我们的家人很可能也认识。"
"我没有家人。"
女孩鼓起眼睛。对方于是解释道："我父母过世了，我只有一个姑妈，她在美国。"
艾黛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我也是。"无精打采地说。"虽然母亲还在，可我父亲死后没多久她就跟一个瑞典的汽车商再婚了。我叔叔很生气，耍手段夺回了原属于她的那部分遗产并全给了我。"（大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么说他对你还是很不错。"雷奥试了一下鲭鱼--味道确实不错。
"哼！"女孩嗤之以鼻，"他才不是真心的！只是不想看到本家的钱被外人带走。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把我赶出去，如果我始终不按他计划的那样过日子！"
"不过在那之前，"她憧憬地眯起眼睛，"我一定会找个男人，跟他结婚，带上所有那些钱跑得远远的！别指望我为该死的家族利益牺牲！你肯定想不到那是多大一笔钱，我们可以......见鬼！"
她小声骂了一句，瞪着前方，神色惊惶。雷奥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壮年男人朝他们走来。
"艾黛拉小姐，"为首那个相貌威武的深色头发男人朝女孩点头行了个礼，"打扰您的用餐真是抱歉。"
"妈的！"准是餐厅的老板告的密！艾黛拉骂了句不属于她那个阶层该说的话，摘下膝盖上的餐巾扔到一边。
"小姐，您的这次外出未经先生许可，他对此很生气。"对方不为所动，礼貌地阐述道。"还有您，年轻的先生，"他转身面对雷奥，表情凶狠多了，"不管您之前做了什么，艾黛拉小姐跟您不是一个世界......"
"别理他！雷奥，你跟我走！"艾黛拉站起来去牵对方的手。
"小姐！"
"闭嘴！"她怒吼道。
金发的年轻人丢下刚用来抹过嘴的餐巾，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举双手做个投降姿势："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请等一下！"那个为首的男人意外地喊住他，雷奥停住脚步。
对方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好几张紫色的钞票，"谢谢您陪小姐旅行这一趟，希望您对此事保持缄默。"
雷奥看了看钱，抬头与之对视。他的目光不算犀利，甚至有些疑惑，却令对方颇感压力，情不自禁地僵住身体。
"你真有趣！"他嗤笑一声，趁对方愣的那一下，迅速捏紧他的下巴扯到自己面前吻住他。
可怜的男人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双眼鼓得不能再大了，差不多丧失了全部思考能力。那个年轻英俊的色狼完成非礼行径后还不慌不忙地舔了舔嘴唇，厚颜无耻地昭示他的满意度--
"清新剂用多了，幸好我不讨厌柠檬。"他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脸颊。随手端起桌上的红酒啜一小口，最后揣上一只面包，堂而皇之地朝门口走去
"雷奥！"艾黛拉试图追过去，男人们立刻站在她周围形成阻拦。"我会再找到你的！"她尽力地大喊道，"记住我说的话--我可以让你活得像个国王！"
65
外面已经天黑了，两口吃下那个充饥的面包后，雷奥习惯性掏出烟点上一根。
老实说，他现在觉得走得不太明智--没有问出那个地址，这令他的行动毫无头绪。身上的钱好像不到十块了，他决定先问问路再判断是否可以叫辆出租车。路上的行人不少，可不知怎么的每个人都在他快要靠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躲开了。
真是到哪儿都这样。不怪所谓的世态炎凉，如果他看上去不那么具备侵略性的话，人们还是很愿意主动伸出援手的--行善从来不是坏事，只要自己不受损害。
他放弃了问路，漫无目的地前行，从一个路灯走过另一个路灯，看自己的影子成长转动消失又从另一方诞生出新的影子。没完没了了。
那辆车终于驶了上来，与他并行。雷奥本能地转头看了一眼，那辆浅香槟色欧宝的车窗正徐徐降落。
"要搭车吗？"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前额稍有点谢顶。
雷奥没有理会，继续前进。对方加了速超过他几英尺，"开个价吧！"男人冷着脸说，领带上方的喉结动了几下，是在吞咽。
这时，他停下脚步，驾车人也停下车倾身过来打算开车门。雷奥走了过去，男人的表情似笑非笑地扭动着，"你挺漂亮。"他的视线在他身上贪婪地上下打量，按捺不住激动地说了出来。
"？！"他伸手去推车门，却发现它纹丝不动--雷奥用膝盖抵在了上面。
"喂，你干什么？！"驾车者对这恶作剧发火了。金发的帅哥弯腰到他面前，咬着烟微笑，带着邪恶的性感。年长的男人意识到不对劲，赶紧退回去升起车窗，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准确且漂亮把烟灰从窗缝里弹了进去。
"该死的你--"男人大叫着慌张地避开那未熄灭的烟头，双手乱挥搅得火星四溅。雷奥在外面看得哈哈大笑--他还没用过这么大的一只烟灰缸呢！
自讨没趣的骚扰者迅速驱车离去。雷奥站在原地冷笑几下后，掏出打火机点烟--刚才那一下太用力，把燃起来的部分都弹飞了。
他站在那里专心地点烟，完全没有理会周围发生着什么--谁又会料想到一个普通色情狂的心胸会险恶到这种地步？
幸好，一个女人的尖叫救了他。在被那该死的车子撞上前他迅速朝另一边卧倒，因为仓促没有给自己足够的保护，肩膀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痛得要命。
"您没事吧？！"肇事者逃跑后，那位女士跑过来慰问他，"天呐，您流血了！最好去医院！"
雷奥看了一下肩膀，衬衣袖子被擦破，说流血有点夸张，瘀肿倒是不轻。"没什么，一点小伤。"他站起来，礼貌地谢绝了她。然后想起了问路的事，可惜对方并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只告诉他那种豪华的美容沙龙可能会在哪几条街上。
"谢谢。"他真挚地感谢对方。"您真的不去医院吗？真的不去？"女人依然纠结在这问题上不肯罢休。雷奥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离开，不再理会她神经兮兮的关怀。

"......找到了艾黛拉？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去找她的？！......是的，我很生气--我怎么会遇上你们这群饭桶！......放了她？当然不！送回维朗德，我回来后会处理她的问题！"
"一群蠢货！"夏莱气地把手机朝沙发上一扔，疲惫不堪地抹一把脸。经历了两天一夜的不眠不休后，他还能像刚才那样底气十足地对属下发号施令实在是个奇迹。
佩兰为他送来饮料，是用本地特产香草泡制的花草茶。"请给我换成咖啡！"夏莱看到后要求道。皇家总管不以为然，"大人，您最好还是休息了，熬夜除了损伤您自己的身体对现状丝毫不会影响到什么。"他的劝慰虽好，却无情地指向一个事实。
"不，我的精神很好！"伯爵顽固道，"您应该多关照一下其它人才是。"眯着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皇家卫队长，毫不掩饰的挑衅神情。
对方赧然避开他的注视，低头独自走出房间。
夏莱一直目送他彻底离开甚至用心听那疲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他长叹一口气，端起热茶小啜一口，并打算请总管大人领他去房间。但是在他开口之前，那个刚离开没多久的男人复又走回屋里--额前的头发湿辘辘的，大概用水浇过--手里端了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上。
"请给我换成最浓的咖啡，谢谢！"伯爵收回视线后这样对总管说。

现在是上午九点，埃里克收拾好分内的一切后走出去把大门打开--早早开门，免得听那些个女人的絮叨。
看到门口的情景令他不禁狠皱一下眉毛：怎么连这条街上也有流浪汉？或是醉鬼？看样子像是后者，衣服不算脏，头发也很干净--很漂亮的金发；论身型是个年轻人，个头不低。
"嘿！起来！快走开！要不我就叫警察了！"打开门后，埃里克毫不客气地大声驱赶。他是个健壮的男人，从事保卫工作多年，完全不怕这类为非作歹的小混混。那个把脸埋在膝头睡觉的家伙动了一下，像小狗似的摇了摇脑袋，然后抬起，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孩。
埃里克愣了一下，"呃......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心情由厌恶转为关切用了不到一秒，那孩子似乎很虚弱--半睁着的浅蓝色眼眸看上去多无助啊！
中年保安员弯腰对他伸出手，男孩先是交出右手，然后忽然换成左边，埃里克于是发现他右肩膀的袖子擦破了。
"天呐，您受伤了？"保安员惊呼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对方，"您不是遇上了抢劫吧？要我送您去医院吗？要不我给您叫辆出租车吧？"他连珠炮似地胡乱关怀了一通。对方轻轻摇头，"不......没关系......"因为刚才清醒，他的声音混沌且沙哑，惹人怜惜，"我想见卡特琳娜女伯爵。"
什么？埃里克吃惊不小，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上去挺落魄的金发帅哥--他居然能直接说出这间沙龙女主人的名字和封号！
"等......您等等！"保安员更加客气地招呼道，"坐下吧？我给你倒杯刚煮好的咖啡！"
为了不至于吓到偶尔早到的客人，更重要的是避开那群的女店员们对小帅哥的骚扰，埃里克把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兼休息室，真的为他送来一杯香气腾腾的咖啡。
"我已经打电话给萨维诺小姐说了，她说等夫人梳洗完毕就会起程。她住在郊区，可能会晚点到，上午的交通总是那么糟糕。" 埃里克解释道，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在这地方工作他可没少见俊男美女，但像这么漂亮的男人，除了感慨，实在找不到别的情绪来抒发了。
该不会是夫人的亲戚吧？他想，嗯，很有可能！

大约过了两小时，卡特琳娜女伯爵到了。平时她是很少光顾自己的店的，少不了被熟客们围住寒暄客套一番。
卡特琳娜自然没有料到是谁在等着她。早上的时候，不知是这里的保安员还是她的女助理把对方描述得如此笼统--一位不知名的青年？听到这话时女伯爵只有些诧异：一个年轻人一大早等在她的生意场前，指名要见她，这种情形怎么想都很古怪。
当保安员为她把门打开，屋里的情况逐渐展现时，卡特琳娜大惊失色--
"殿下......？"
不错，坐在那里端着一只空咖啡杯摆弄的金发青年正是她的祖国，巴洛维尼埃的现任国家元首--雷奥波德王子殿下。
"您......"女伯爵蓦然看到对方的右肩，美丽的绿眼惊恐地睁大，"您受伤了？！"
一股强烈的焦虑自心头涌起，情绪的波动令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伊莎贝尔，快打电话给法努埃医生！"卡特琳娜一边吩咐身后的女助理一边奔向正要对她打招呼的王子--他看上那么疲惫，好像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了，他的头发，还有那伤......天呐，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把这个还给您。"雷奥从牛仔裤里摸出那张支票，展开递给女伯爵，"抱歉，我恐怕做不到了。"他微笑着说。
卡特琳娜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头按到自己肩头，"别说了别说......我的孩子......"她抱住他，紧紧地，像母亲那样。雷奥把脸埋入她披散的发中，闭上眼睛--
"你闻起来很像她......"他小声说，笑得像个孩子。
66
凌晨的时候，朱利安打了个盹--他不是超人，对此他无可奈何--睡了大约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条毯子，据说是女仆玛黛琳送来为他盖上的。朱利安受宠若惊，可想了很久也不记得这个玛黛琳究竟长什么样，也就不好意思去找她当面致谢。
他的眼下依然挂着黑晕，眼白布满血丝。那短暂的睡眠一点也算不上安稳，总是期待或害怕会发生什么，各种思绪像牛蝇似的在他的梦境里萦绕，比熬夜更折磨人。
屋里值班的人已经换过一轮了，没有看到夏莱伯爵和他的手下，卫兵们告诉他伯爵在他开始打盹后就下去休息了。朱利安不禁松一口气：伯爵显然是在跟他较劲，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损害到那位大人的健康，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他吩咐一名女仆去为他倒一杯咖啡，然后来到沙发边沉沉坐下。揉了揉鼻梁后把手放下，结果碰到一件东西。
那个盒子。朱利安把它拿起来捧在面前端详。大概是夏莱忘了拿走，他想，或者说他取出了重要之物？朱利安下意识地将它打开......
他缓缓叹出气，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睡在里面的东西，悲喜交加之余竟然笑了。
头发的质感很柔软，虽然它们以前看起来总是纠结得很散乱，但梳理整齐后摸在手里就像丝绸一样又顺又滑。朱利安想起不久前的一个早晨，他因为公事在佩兰之后紧接着进了王子的卧室，结果看到对方正坐在床边拿着发刷梳头。他的动作堪称漫不经心，长长的金发缓缓从齿刷间滑过，这种不经意的优雅无人可及。
也许是这个原因，朱利安在整理这束头发的时候用了同样的动作。他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痛苦油然而生，在最后打结的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生命就像这样结束算了！
是啊，他的生命都是属于那个人的，而现在情况对他来说等于失去了存在的全部意义--他被否定了。王子的出走宣告了他根本上的失职，如果被外公知道这件事，他准会被卢安达西亚家除名，从此彻底失去守护圣克莱芒家族的资格。
不过，那真的很重要吗？他在乎的其实是......
"把你的手从那里面拿开！"
朱利安惊慌地松手并抬头看到夏莱伯爵气势汹汹朝他走来，不由分说将盒子从他手里夺走。
"我记得这东西已经属于我了。"他用警告的口吻宣布道，威严的目光睥睨着坐在那里矮上一大截的朱利安。
"对不起，大人，我只是刚好在这里看到......"
"我不管你是不是无意的，既然这已经是我的东西，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对它抱有非份的念头！"
"我没有......"突然，朱利安收敛了表情，不再辩解了--他撒不了谎。
他抹了抹脸，"对不起，伯爵大人。"道了歉，从外套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到伯爵面前，"我不能将殿下的东西就这样转交给您。"
"你要做什么？"夏莱警惕地盯着他，"少跟我开这种玩笑！"嘴角是不屑的微笑，"难道你要违背他的意愿？"
"不，"朱利安反而上前一步，更加坚决，"我想这应该不是殿下真正的本意。"
夏莱眯起眼睛，"不是他的本意？"讽意十足地抬抬眉毛"你的意思是说......他其实是在‘闹别扭'？"
"我认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朱利安回答--虽然他很想说的是"随便您怎么说吧！"--伸出手去拿伯爵手里的盒子。夏莱把手一转，递给身后的手下--
"‘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仍对朱利安说，"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时候该把事情讲明白了！"
朱利安怔怔地望着他，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如此强硬很难不让人感到惊讶和困惑。
"你连他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你凭什么守在他身边？"伯爵咄咄逼人道。被说中痛处的朱利安低下头，"大人，您需要休息了......"他不需要提醒，尤其是被这个人。
"多谢！我很好！"夏莱厉声道，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他选择离开我毫不吃惊！他那么有聪明，到哪里都会比在这鬼地方过得好！"
"你知道他都为你和你们这个该死的国家做过什么吗？想过吗？！"他的手指向周围的其他人，"你们只会让他去负责去执行义务，你们给过他什么？！他从出生就没有一天享受到作为王子应有的一切，甚至在他父母过世那时也没有一个巴洛维尼埃人露面；现在他长大成人了，却突然冒出一群家伙要他回去照料那个穷乡僻壤的微型国家--他才二十二岁！有谁真正爱过他吗？！"
毫不留情的直言像砸了块石头到水里，配上长时间的沉默，仿佛用无声的慢镜头播放水花激荡的瞬间。每个人都像受了致命打击一般呆在那里，只有夏莱看着他们的反应既得意又心痛。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朱利安第一个说话，很艰难，好像刚学会语言似的。"但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语气发生了变化，他抬头面无惧色地看着伯爵。
"我承认自己没有足够地为殿下着想过，以至于令他不快甚至难过，但如果这样就要我放弃自己的使命，您也太小看卢安达西亚家的男人了！"像是转了个急转弯，他突然变得比刚才还底气十足。
"另外，我希望您也最好反省一下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您发表那样的消息，殿下根本不会突然出走！"
夏莱原本被刚才的豪迈宣言惊讶得愣在那里，忽然听到这样的谴责不禁火冒三丈："是吗？这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啊，是我做了那些糟糕的事，但我是想让他真正留下来！你们呢？你们能做什么？把他关在这破城堡里一辈子？！"
"您那是仗势欺人！"
"现在你可以说这样的话了！别忘了现在是谁在帮你们找那个离家出走的小鬼！"
"我不许您那样称呼殿下，请尊重殿下！"
"尊重？我不认为某人抱着他的头发发花痴就算是尊重！"
"我没有！"
"少装模作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他的肖想！表面一本正经其实心里......"
砰！朱利安挥拳打在夏莱脸上，那一下令措手不及的伯爵险些摔倒在地。朱利安很快后悔了自己的莽撞，毕竟对方无论地位权势都是他惹不起的。然而没等他道歉或逃离现场，伯爵也送上一拳击中他的肋下，那一下让年轻的近卫官痛得蜷起。但他没有退缩，反而铆足就劲扑向对方，将夏莱彻底撞倒在地。
两个男人忘了彼此的身份职责，扭倒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各自的手下围在一旁完全不知如何插手阻止。这两人打得如此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佩兰总管不慌不忙走到他们附近请求他们停战也得不到任何理睬。
"二位大人，可以暂时停一下吗？"总管大人清了清嗓子，望着面前的窗外大声道："刚刚得知的消息，殿下找到了。"
67
卡特琳娜女伯爵踱着缓慢的步子走到这两个高大的男人跟前，美丽的绿眸将他们上下打量，睫毛像鸟拍翅膀一样忽闪。
啪！她一巴掌打在朱利安脸上，对方转回脸不解地看着她，眼神无辜极了。一秒不到，他明白过来，羞愧地低下头。
没多久又是啪的一声，朱利安耸了下肩，痛的却不是他。
夏莱忍不住喊了一声，女伯爵那一巴掌正好打在他嘴角的破裂处，双倍的疼痛几乎令他挤出泪花。他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用指尖轻触了一下脸颊，仿佛这样才能真正体验到那股痛楚；然后眉毛皱起，一副竭力忍耐的表情。（大叔似乎总是最吃亏的那个。）
卡特琳娜不为所动，抬起下巴看着他们，眼神严厉而优雅："回到十年前，就不是巴掌这么简单了！"
"对不起，夫人。"朱利安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女伯爵冷嗤一声，"去吧，他在二楼的客房，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
"他怎么了？！"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差点把年长的女士吓一跳。
"有点虚弱，受了点擦伤。"她平静地解释，随后挥手做了个"快从我面前消失"的手势，那两人踌躇了片刻便争先恐后地奔上楼去。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怎么偏偏遇上这两个笨蛋！"望着他们的背影，卡特琳娜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一手按住额头遮挡了双眼，只露出微笑的嘴唇。

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那位令人牵挂的王子确实躺在床上。英俊的面孔扭曲得厉害，说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刘海。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枕头一角，另一只手伸入下方高高隆起的被子里好像揪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随着一阵短促的痉挛，他的表情变得舒展，呼吸也顺畅起来。这时候从高高隆起的被子里钻出一个男人的脑袋，亚麻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满额头。雷奥垂下眼帘，对他似笑非笑，"嗯......怎么样？"他说，很快无力地躺了回去。
"很好，殿下......"男人笑着说，扶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已经模糊不清的金边圆眼镜，嘴唇扯得很薄，看上去很文雅又有些狡猾，"您是我见识过的最健康的年轻人，完美的外形，活力十足......"低头吻一下对方胸膛，先往下，再一路吻上脖子、嘴唇......
"那么......"他咬着雷奥的耳垂说，"接下来，我是不是可以检查一下您的......"手指摸到他后面的那个部位，轻轻揉压。
金发的王子愉快地仰起脖子，笑着呻吟了一声，"唔......开始吧，不过请务必仔细......"富有磁性的嗓音诱惑得对方的心脏狂跳。
"当然，我不会错过任何角落......"戴眼镜的男人吻了吻他的嘴唇，郑重其事地宣布，"而且很温柔......"说着，他托起对方的右腿，高高抬起架在自己肩膀，半直起背，动手去解除自己下半身的衣物。
然而没等他把裤链完全拉开，房门竟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打开，弹在墙壁上发出砰地一声！
德尼?法努埃医生惊愕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
"给我从他身上下来！"看上去比较年长的那个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殿下--"站在他身后一名黑发的年轻人箭步奔来。德尼确信，要不是考虑到另一个人，自己大概已经被他打翻在地了。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身份高贵的美人完全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他捏住医生的下巴，迫使尴尬万分的对方重新看着他。德尼慌张地使劲咽着口水，这次不是因为欲望，而是恐惧--另外两个男人的目光锋利得像要把他当场解剖了似的。
雷奥皱了皱眉毛，甩开医生的脸伸手摸到他的胯部，发现那里已经没什么反应了。"真没出息！"他冷冷骂了一句，抬腿将他踢出被窝。
年轻的医生打滚落到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衣和鞋子，顾不上穿，像猫躲避水似的走过两个屠夫般的男人面前，最后夺门而出。
身上空荡荡的让他感到不怎么舒服，雷奥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转过头冲剩下的两人抬抬眉毛--就像刚才认出他们似的--
"你们俩谁先来？"（大叔&小狗：=_=+++）
尴尬的沉默，寂静的房间，三个男人几乎等距离停留在各自的位置，面露自己最擅长的表情等着时间的流逝。
忽然，像被什么刺激了一下，夏莱迈开极大的步伐迅速到达雷奥的床边，右手高高举起。但是比他更快地，朱利安从另一侧飞奔到王子身边，展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将对方揽住肩膀抱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肩膀去挡伯爵的攻击--尽管那并没有发生。
夏莱叹了口气，收回手后紧紧握了几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朱利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依然紧拥着王子，甚至更紧。
雷奥躲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笑了；尽管他因为被对方箍住受伤的肩膀，痛得快掉眼泪了。

当天下午，失踪整整三天的雷奥波德王子被平安护送回了巴洛维尼埃的辛吉拉宫，在那里，一个最大的意外等着他。
"肖恩？"
雷奥再次见到了他久违的好友。跟上次一样，美国人被重重拘押着，而且是被捆住了。佩兰说他不仅满城堡乱蹿，还动不动找卫兵们打架，为了避免被外面的狗仔队们觉察，只好处此下策。
"我就知道你出事了！"肖恩不服气道，"什么‘秘密回美国'？！他是我兄弟，他要来回来一定自己告诉我！你们这些混蛋！"他神情愤慨地审视众人，卫兵们忍气吞声很不情愿地为他松绑。
肖恩挣脱绳子跳起来，站到雷奥面前不由分说按住他的臂膀，"怎么回事？你换发型了......天呐，你受伤了？谁干的？！你们中哪个混蛋干的？！"他朝站在他身旁的两个男人--朱利安和夏莱大吼大叫，直到他的朋友突然拥抱住他--
"没什么，一条疯狗而已。"雷奥说着，拳头用力在朋友背后捶打了几下。肖恩被敲得咳嗽起来，脸也红得厉害。
"呃......伙计......"他小声嘟囔着说，"我很抱歉......"
对方轻笑一声："那种事，谁还在乎......"

后来，因为一些莫明其妙的问题，夏莱伯爵和王子又起争执了。当然，耐不住疲倦的他到底在总管大人的劝说下入房休息。
"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弄伤了你！"
伯爵在最后信誓旦旦地宣称，雷奥耸耸肩，看都不看他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门没有关，朱利安跟着进去了，欣慰地看到那个人再次站在这里。
"殿下，这是您吩咐的......"他上前把夏莱伯爵的支票递了出去。雷奥接过后看到上面签名，"十万？他还真大方。"冷笑一声，又递了回去，"把这个交给路易。"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将支票重新放回身上--王子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不知该惆怅还是怀着罪恶感窃喜。
"你们打架了？"雷奥突然问道，朱利安转了转眼珠不知如何回答。"谁先动的手？"王子伸出手抚在他擦破的颧部。朱利安不敢避开，腼腆地眨了眨眼睛，"我......"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谢谢。"雷奥微微一笑。清爽的短发削弱了他容貌里的嚣张，参差不齐的刘海下是一张年轻灵动的面孔，流露出以往不曾被人察觉的稚气。
仿佛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朱利安抑制不住怦然心动。"殿下！"年轻的近卫官一把握住王子的手，目光急切。雷奥没有收回，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什么。
"请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说话的时候，朱利安下意识地捏紧了对方的手，而雷奥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他举手抚在对方的脑后，朱利安紧张地一动不动，雷奥倾向他，额头轻轻与他相抵--
"我的感情或许没有归属，但我的心需要一个地方安放。"他小声说着，仿佛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而且我发现......我好像现在真的不能没有你的‘保护'了。"

听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而对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脖子便离他而去。

68

现在是早上七点，凉爽的秋风穿过高高的窗户涌满过道，带著一股山林的清新。
夏莱伯爵抬眼望著窗外，手上则慢条斯理地扯了扯绣著华丽花边的袖口，冷冷地，很不屑的样子。穿好这身衣服花了他和女仆差不多一小时的工夫，从衬衣褶子到领结的摆弄，每一个步骤都遵照著古老的格式。因此，虽然表情一丝不苟，但伯爵其实是非常得意的──如果他的侄女艾黛拉没有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说他像扑克小丑的话。
这小姑娘的胆子不知怎麽得越来越大了，以前那种见到他如同小猫般的胆怯如今竟变成了阴阳怪气的冷笑。等忙过这一阵一定要再安排她相一次亲，夏莱想，眼下他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了另一桩要事上。
同样盛装的卫兵向他恭敬地行礼。夏莱冷漠颔首，"进去通报一声。"他命令道──任何时候夏莱伯爵都谨遵礼数，更不要说今天。
令人他意外的是，卫兵杵在那里丝毫没有要执行的意思，夏莱不禁恼火：难道他竟连这样的命令也没资格发出？！好吧，接下来他顺便也把这件事跟那个人说！
"大人，请别──"
已经晚了。夏莱打开了门，某种诡异的声音像打翻的牛奶般漫延开，一发不可收拾。
"嗯......那里......用力......啊......"
站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张美丽面孔上意乱情迷的表情。然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转过脸睁开双眼看到他，居然厚颜无耻地冲他一笑。
夏莱气得双手握拳，"殿下，我还以为您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发言没有影响到某人的情绪──对方望著他眼都不眨一下──倒是另一个人从下面战战兢兢地探起头：一个模样很秀气的年轻人，脖子上围了根花哨的丝巾，画了眼线的双眼因为出汗而略显污黑。
"卡...卡佩因先生？！见鬼......"理发师克里斯?多尔斯擦了擦嘴角，猫著腰站起来。
"怎麽了？"坐在他面前的金发年轻人摸了摸他的脸颊使他看向自己，"继续......"他柔声道，用一种调皮的眼神诱惑著对方。
"殿下？我......"年轻的形象设计师左顾右盼，看上去既舍不得又害怕极了。最後还是现实利益占了上风，克里斯抓起自己那只粉红色的百宝箱，跑了很大一个圈子绕过吸血鬼一样阴森可怕的伯爵飞逃出屋。
"见鬼！"雷奥摇头轻骂了一声，视线抬起看著留在那里的另一个人："你要接替他吗？"
"够了！"夏莱大喝一声，大步走到王子面前，"我请那个娘娘腔来是给你剪头发的不是......"低眼看到对方胯间，脖子僵了一下。
"哦，"雷奥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头发，"已经剪好了。"伸手下去不慌不忙地拉起裆部。夏莱不时看下去几眼，"您不觉得应该收敛一下了吗？"他用训诫的语气说，"您马上就是......"
"做爱的时候你也说得出这种话就好了。"
"......"夏莱叹口气，闭紧了嘴。
"有什麽事？"对方从对面的柜子上拿来烟和打火机，继续著不合形势的事。伯爵冷眼看著，强忍住恼火：这小子就是在跟他作对，毫无疑问！
"有样东西我要给你看。"他低声说。
"如果是你的老二，我早看过了。"
"你──"
雷奥笑了几声，仰头望著怒不可遏的夏莱，"开个玩笑。"咬著烟孩子气地微微一笑。夏莱怔了一下，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悸动。
"我要给你看......"他低头从紧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张折起的、似乎很脏的纸，"这个。"把它递王子面前。雷奥接过後漫不经心地打开看。
"《图莱诺条约》的原件，书写於1801年，立约的双方分别是安德烈二世大公和卡佩因家族的路易-菲利浦伯爵──我们的祖先。"夏莱平静地说
"为什麽给我？"雷奥把纸一扬，"它不是你家的法宝吗？"
"我不想让你......"夏莱抿了抿嘴唇，"让你从我这里感到那些不愉快的压力。如果你愿意，毁掉它也可以......或者让我宣布它从此作废。"他专心望著雷奥，目光深沈而温暖──
"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不自由。"
对方没说话，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夏莱窘迫得快要窒息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忽然，那双眼睛温柔地眯起，"白痴，我怎麽可能不自由。"一个戏谑又迷人的微笑。
王子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夏莱迅速握住，并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对方已经闭上双眼，平静地等著他的吻。
茶水般颜色的古董纸卷飘落在地毯上，没有丝毫的声响。
"嗯......好......好了，停！"夏莱用了很大的努力挣脱开越来越激烈的拥吻──有些不恰当的反应开始冒头了。
雷奥笑著冲他舔了舔嘴角，"你确定？"
"别开玩笑，今天是......"他的话突然打住，像被人掐住要害似的脸色骤变。
事实上也差不多是这样。另一个人把手伸入他的裤裆──那些繁复的纽扣不知什麽时候被解开了──手指熟练有力地抚弄著。夏莱顿时感到无所遁形，求饶的欲望如此强烈但魔鬼怎麽可能就此放过他？
"如果你不想把这身花哨的衣服弄脏的话......"雷奥继续诱惑著他，另一只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衬衣纽扣......
......
"唔......再快点......"
"嗯......我觉得......好像......又上了您的当了！"
夏莱喘息著说，紧绷的身体维持著强有力的律动，使得另一个人在他身下愉快地扭动并发出自然而迷人的呻吟。
雷奥伸手按住他脖子後面，劲儿很大，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眼里似笑非笑──
"吻我，夏莱......"
夏莱怔了一下，短暂的瞬间里仿佛呼吸了千百次。
"是的，陛下......"

纯净的阳光透过狭长的哥特式窗户射入教堂，庄严的弥撒曲自古老管风琴飘出，充溢空间。那个天使般英俊的金发年轻人跪在华丽的红色丝绒垫上，右手按著大主教手里的圣经，眼帘低垂，神情谦逊并散发著不可触犯的威严。
他是所有人视线的唯一焦点，他所念的每一个音节都将被铭记在在场者的心中──
"......我将保卫我们的教会、国家和人民；维护法律的公正，伸张正义、消灭邪恶。在此我愿意奉献自己的身心，更加接近我们至高无上的天主......"
他的声音平缓如水，表情庄严而圣洁，足以停住周围的时间。
"立誓人，雷奥波德?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希?安德烈?西吉斯蒙德?圣克莱芒。"
大主教举起那顶装饰不多镶著貂皮的王冠，苍老的声音宣布道："我在此代表至高无上的天主，宣布你为神圣的国土，巴洛维尼埃大公国之主，大公雷奥波德七世。"
年轻的王子戴上那顶古老的王冠，并接过随後递来权杖执掌在手，从此成为这个世界上又一位世袭的君主。然而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稍稍做了个皱眉的动作：这破帽子压得他牙疼。
假如以後的若干年里，这个国家的人们说起这一天，一定少不了这句话──"天气格外晴朗，阳光好像金沙般遍洒......"
这是当天《巴洛维亚快讯》头版正文中的一句话，其主体是关於新任大公加冕的详细报道。这份本土报纸从没卖得这麽好过，因为它还独家报道了加冕仪式当时在教堂门口，一名形迹可疑的美国妇女与警卫人员大起争执而遭拘捕，最後证实她就是新任大公陛下的姑母──罗莎蒂?加文斯顿女士。
"她居然让我给她个女伯爵的封号！"
雷奥大声抱怨著，一边把好不容易脱下的行头一件接一件狠狠扔在地上──这种又窄又紧的破衣裳憋了他一整天了！
"按照律法，您可以册封加文斯顿夫人为女爵士。"朱利安回答，上前将他扔下的东西一一拾起。他在今天第一次见到那位不可思议的女士，并惊讶她与大公的气质如此相似──在她摘下太阳镜的一霎那，那双犀利的浅灰色眼珠所释放的冷冽魅力熟悉得令他几乎屏息。
"拿来干什麽？勾引女人的噱头？！还是挂在她的诊所前招揽生意？"雷奥大不以为然，"她还想加入巴洛维尼埃国籍！"
"您是要拒绝她的申请？"朱利安大惑不解──上次他批准肖恩入籍不是很干脆吗？
"我为什麽要同意？"雷奥理直气壮地反问。"这个没节操女同性恋......"说到这里他骤然缄默，"嗯，我们还真像。"冷冷笑了一声。
"那时候，你是这样想的吗？"他转身面对朱利安，对方不解："......陛下？"雷奥上前一步，右手渐渐攀上他肩膀，按在上头，"在最初的时候，我对你做那种事的时候......"声音温和而轻柔，"你是那样认定我的吗？"
"不，"朱利安明白过来慌忙否认，"我......"
"怎样？"金发青年进一步凑到他跟前，冰蓝色的双眼咄咄逼人，朱利安心乱如麻。
"好吧......不管那些，"对方轻声道，动手一颗颗解开他的外套纽扣，"告诉我你现在怎麽想的？"
黑发男人呼吸加快，却几乎无法动弹，"陛下......嗯？"
雷奥将他拦腰抱紧，"你还记得我那时怎麽做的吗？"脸凑上来，微热的气息吹在对方的嘴唇上。
"吻我。"他命令道，眼神似笑非笑。
朱利安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喉咙里清晰的吞咽声，"我希望您知道的是，我做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您的要求，我一直......唔......"
他的话被另一个人用嘴封住。雷奥毫不客气地咬开他的嘴唇，朱利安怔了一下，终於抛开犹豫全然投入了进去。他逐渐展开双臂将对方抱入怀中，敞开的衣襟使得他们的胸膛得以贴紧，彼此的体温像水一般流动传递，心跳如鼓。
"陛下......我......"分开的瞬间，朱利安失神地喃喃。雷奥再次吻住他，双手捧紧他的脸，更加热情激烈。
"我不在乎你怎麽想......"他喘著气说，一边脱下对方的外套和自己的衬衣，推著他朝床边走去，"不在乎你爱上谁跟哪个女人结婚......我想要你，现在......"再次抱紧他，胯部紧贴，"你就得给我......"
朱利安吞咽了一下，"我永远属於您。"他小声道。雷奥与他擦了擦鼻尖，"我喜欢听你这麽说。"
对方往後僵住脖子，专注地看著他的双眼，"我属於您，"他说著，绿色眼眸里溢满深情，"不仅仅因为您是陛下......"
"我属於你......雷奥......"
後面的话他是凑近雷奥耳边说的，并在念出对方的名字後轻吻上他的眼角。
雷奥沈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朱利安垂下视线，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想要证明。"年轻的君主用命令的语气说，坚决而明确。
"嗯？！"
没等朱利安明白过来，雷奥顺势将他推倒在身後床上，迅速欺身而上──
"我不管你是不是第一次，"他将他双手摁在两边，嘴角浮现出危险而迷人的微笑，"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下次想要上我的床就没那麽容易了！"
"陛下......？"
"......哪怕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
说完，他狠狠吻下去，不容丝毫辩驳。

===== 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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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就是这样的，小狗被吃了，但是我没写出来......
不许砸啊，等我盖好锅盖~~~555555

还有番外和一百问！
後记

又填完一坑了！
叹气，简直跟生娃一样啊，心力交瘁。
任性的女王、憨厚的小狗和自作聪明的大叔，你们把为娘的累惨了。

女王：你自己要瞎掰，关我什麽事？=。=（抽烟in）
桃子：就属你最不孝！罚你今後得肺气肿！
小狗：没关系，殿下，今後我给您捶背！
桃子：你这个妻奴还真是孝顺啊！
大叔：这个笨狗，明明最倒霉的是你，好歹本大人还H过。
桃子：不要理会那个做小的！狗狗，娘亲给你封当大！
小狗躲在一旁，耷拉著脑袋揣摩。
小狗：嗯......我宁愿在正文里跟殿下H一回......=_=
女王：来吧，亲爱的小朱！
女王拖著小狗的领带/项圈往卧室奔，大叔在後面紧追，小狗哀号in
桃子：所以啊小狗，你不能只注重形式啊！你要长远著考虑啊......
众：其实是你掰H无能吧。
桃子：=v=|||

不管了，下面是角色设定：

Lopold
年龄：22岁
血型：O型
生日/星座：12月7日，射手座
身高：185cm
体重：64k
三围：93，73，89......（女王怒视in）

Julian
年龄：26岁
血型：型
生日/星座：9月11日，处女座（原来如此。）
身高：186cm
体重：68k

Chali
年龄：31岁（大叔：就是这个数字害我被人叫‘大叔'！）
血型：A型
生日/星座：8月16日，狮子座
身高：188cm（大叔：总算还有点优势，=v=）
体重：7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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