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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章·无处可逃

狂风在群山中呼啸而过，挟带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尚未融化，又凝结为白霜。

霜雪之下，肌肤因过分的寒冷而变为青白，浅紫色的双唇在风中微颤，每一次开启，都呼出一大团白雾，随之流逝的，除了身体里越来越稀少的热，以及生命。

原本做工精致的墨色华裳已经因为利器的割裂而变得褴褛，一丝一丝挂在他那纤长匀称的身躯上，伤口的血已经凝成一片片红色的薄冰，覆在白皙的肌肤上，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落下细小的碎屑，在地上留下微红，转瞬又被天降的飘雪所覆盖。

因为寒冷、失血……以及痛苦，身体已经越来越麻木，所剩下的，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他要逃。

逃！

逃！

逃！

那令人崩溃的嘲弄与羞辱，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失去了尊严与一切……

绝对不可以被抓到！

即使会死，也绝对不能被抓到。

被隐藏在雪下的大石所绊，透支过度的身体再难做出敏捷灵巧的动作，重重的跌在雪地中，裸露的肌肤因为雪的寒意而刺痛，针扎一般。

勉强撑起身子，眺目远望。

眼前，群山连绵，大雪纷飞间，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哪里看起来都仿佛一模一样。

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以逃到哪里去呢？

这天地间，何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知道，群山之间，包围搜索的圈子正在逐渐缩小，不久前的一场遭遇战斗，已经暴露了他的行踪。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被抓住。

他甚至听见了犬吠。分别来自前方与后方的山谷，仿佛在彼此呼应一般，在山谷间回荡。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后悔么？

他对自己说。

无力的跪伏在雪地之中，眼角有泪滑下，未坠落便已凝结。

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是不是就可以比较幸福？

可是，爱一个人是一种错误吗？

他有些迷茫。

也许，真的是一种错误！

在这个世界，这样的畸恋是违背常伦的，是难以容忍与原谅的错误，是必须要受到惩罚的！

但他不明白，仅仅只是因为无法自己的去爱，就是一种深沉的罪孽么？

无论如何，他已经无力去爱了。

并非因为指责与鄙夷，而是因为背叛与利用。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好象一剑刺入了心脏，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剑拔出来，随着血涌出的还有被世人称之为畸恋的感情。

虽然这种感情，与别的任何一种情感并无分别，可却好象染了剧毒一样，被人们害怕与憎恨着。

于是，最后被逼到了绝路。

越来越冷，是不是真的就要这样死了呢？

可是，真不甘心啊！

手指紧绷，用力抓住一把雪，握成一团。

真不甘心！

无论是死，或者被抓，都不甘心！

如果……如果那个传说之地是真的存在的……

香雪海，那个传说中的圣地，是他最后的希翼。

也许在天之边，也许在海之尽头，相传有一片神奇的土地，那里终年盛开着洁白的花，犹如雪海，因而被称为香雪海。

香雪海是无忧之地，庇护之地，幸福之地。

只要能够踏入香雪海，便可以摆脱尘世的一切纷争，痛苦也罢，屈辱也罢，绝望也罢，都将被遗弃，再也不复存在。

唯有在那里，被世人所鄙夷排斥的情感，才被允许尽情的释放。

可是，香雪海也是神秘之地，飘渺之地。

没有人能够说出香雪海究竟在哪里，甚至没有人能够肯定这个世上真的有香雪海这样一个地方。

也许，香雪海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影，存在于每个被这世间所遗弃的人心中。

短暂的失神后，察觉到犬吠声好象更接近了一些，他几乎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奋力的撑起身子，踉跄的向前奔去。

一步步的往前，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疼痛到麻木。

耳边隐约响起了冷酷的笑声，回首看去，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人影。

已经无处可逃了么？

他绝望的想着。

最后向前迈了一步。

有一种香气，似浓又淡，好象春日里的一场梦，又似秋夜中的一阵雨，带着些馨甜，带着清冷，以及飘渺、或者静谧，自黑暗中传入鼻端。

雪，洁白的雪一直在下，犹如柳絮般轻盈，飘浮在蔚蓝的天空之中，将他包围。

还有风，如此的温柔，犹如情人的眼波，抚摸过裸露的肌肤，带着一些融融的暖意。

他募然张大双眼，终于意识到，这里已经并非那寒冷而绝望的雪山。

白色的，不是雪，是花。

纤丽的白色花朵盛开着，一直蔓延向视线的尽头，无边无际，仿佛雪原。

可是阳光如此明媚而和暖，绝不会令人误以为那真的是雪。

这里是……

他的心底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喜悦与希翼。

这里是——

“香雪海，这里是香雪海。”

温和而略显低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几乎令他惊跳起来。

猛然的回身，被阳光刺痛的双眼不由自主的眯起，逆着光，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阳光透过他垂下的青丝，在发梢间留下点点闪光，随着风动，仿佛随时会洒落下一般。

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却因为牵动了伤处而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好象受伤了。”

那个人慢慢弯下腰，过分纤细的手在空气中摸索，最后触及他破碎的衣摆。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那个人有一张柔和而好看的脸，淡色的双唇微微翘起，带着温柔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就要放下心防。

但那个人的双眼是紧闭着的，长长的眼睫犹如羽翼一般静静覆着，显然是不能见物的。

“你……你是谁？这里真的是香雪海？”他狐疑的望着那个人，因为被触痛伤口而小小的抽气。

“抱歉，我碰到你的伤口了吗？”那个人慌忙缩回手，又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的绢布，想要递给他。

“包扎一下罢。”他微笑着说。

“不会再受伤了。这里是香雪海，传说中的忘忧之地香雪海。”

“香雪海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如果拥有强烈的执念，就能够进入。”

“我的名字，叫做李忘风。这是我现在的名字，过去的一切，自进入香雪海之后，便遗忘了。”

“你的伤好象很严重，我想苏葑可以治好。不过他可能会有些……总之，你不要太介意。”

李忘风慢慢的说着，再次对他伸出手。

“你还站得起来么？抓着我的手臂罢……抱歉，我的手用不上什么力气。”

他这才看见，李忘风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伤痕。

心中一震，这样的伤痕……

“对了，你的名字是？”忘风并未察觉他的惊讶。

“我叫……”

他忽然怔了一下，伴随了自己二十年的名字到了嘴边，此时令他觉得一阵苦涩。

“就叫我眉吧。”

就将过去的一切都忘却吧，从今以后，在这里幸福的生活下去。

“梅花的梅？”李忘风有些好奇的问。

“不是，眉目的眉。”他说。

“眉？”李忘风笑了笑，“这样的名字，是因为你的眉毛生很好看么？”

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迷茫起来。

香雪海，真的是他所希翼的忘忧之地么？

第一章·忘风之约

每个月十五那天，李忘风会去流风阁。

流风阁建在香雪海的中心。香雪海四季如春，唯有那里，却是终年冰雪。流风阁四周百丈之内薄雾弥漫，寒风在其间呼啸，却始终不能肆意闯出那一大片烟雾。更奇怪的是，即使在这样冰冷的空气中，洁白的花依然盛放着，从不凋谢。

也许因为敬畏，也许是因为清冷，鲜少有人会去流风阁，因为那里住着是香雪海的主人白璪."你最好不要随便去那里。"苏葑随手抚摸着小猫铃铛，午后的日光暖暖的照在铃铛黄白相间的背上，似乎令它十分舒服。

"为什么？白璪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眉有点好奇。

他是后来才知道白璪的存在，他在来香雪海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是完全属于某一个人的。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苏葑语气冷淡的说。

"那为什么？"眉更加好奇了。

"不为什么，自从我来这里以后，每个人都这样告诉我。既然人人都这样说，那就一定有它的原因。"苏葑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我觉得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可以下结论。"

"那么你尽可以去亲身经历一下。"苏葑突然站了起来，铃铛"喵"的叫了一声，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无声的跑了出去。

意识到苏葑已经有逐客的意图，眉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说："还有一个问题，李忘风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去见白璪？"

苏葑瞪了眉一眼，半晌才很不情愿的回答："他中过很厉害的毒，只有白璪能解。"

"李忘风中过毒？连你也治不好吗？你不是苏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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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葑是眉在香雪海里认识的第二个人，他一身的伤就是苏葑治好的，眉虽然不懂岐黄之道，却也知道苏葑的医术之高，即使皇宫里的御医也难以企及。

李忘风平时看起来除了双目失明、脸色苍白、左手无力以外，并没有什么病痛，不知道他中了什么厉害的毒药，竟然连苏葑也治不好。

但是，白璪就能够治好？

神秘的香雪海，神秘的香雪海主人。

"白璪......究竟是不是凡人呢？"无意识间，眉的疑惑已经脱口而出。

"不知道，你既然想去见他，何不自己问他？"苏葑这样说着，已经走出了屋子。

眉看见他身后长到几乎及地的白发，又忍不住想，苏葑又是怎么会来到香雪海？

眉开始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去拜访香雪海的主人白璪.*

流风阁里，风是冷的，寒气从阁中心的镜池弥散，蔓延到四周，结成了细小的凝露，便是那些霜雾。

池水如镜，倒影着两个人影，隔着一层细密的织帘，李忘风与白璪相对而坐，面前摆着青瓷莲纹茗杯，袅袅的烟飘起，转瞬便被吹散。

"最近，好象又有新的人进来了。"白璪的声音响起，他的嗓音有点说不出的奇异，好象流风阁那些寒风中盛放的花一般，仿佛带着清冷的味道。

"他说他叫眉。"

"眉......这倒是个好名字，是想要将过去全部都遗弃罢。"

"能够来到香雪海，谁不是因为被现实逼到了绝境？那样的痛苦，谁又不想遗忘？"李忘风淡淡的说。

"能够忘记吗？"

"一定能够忘记！"李忘风好象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念，十分肯定的回答白璪."是嘛？"白璪的声音，仿佛带着笑意。李忘风分辩不了，那究竟是无奈的苦笑，还是无情的冷笑？

但这是无所谓的，白璪的态度如何并不重要，他是香雪海的主人，为李忘风他们这些人提供了一个无忧之地，这就是最大的仁慈了。


"天生的瞎子和后天的盲人，哪个比较痛苦？"眉问。

苏葑那张肤色蜡黄、神情僵硬的脸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是看向眉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些不快。

"天生的瞎子。"但他还是回答了眉这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呢？我觉得一个人，他在看过这么多美妙的景象之后，却突然失去了光明，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岂不是很痛苦？倒不如一开始就是瞎子，既然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感到痛苦。"

"比起得到然后失去，从未得到的才是更可悲的。天生的瞎子，连颜色是什么都无法知道。"

眉摸了摸鼻子，"你这样说，好象有点道理。"

苏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等一下！"眉又追上苏葑，"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总有许多问题！"苏葑故意大步往前走，但是眉的轻功很好，没有丝毫武功的苏葑完全无法摆脱他。

"李忘风是什么人？他一定不是普通人，我看得出，他曾经武功很好，但是被废了，左手不能用力，是因为他的手筋也被挑断了。他看起来那么的......温和，什么人会对他这样残忍？"

"你太好奇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初来乍到，想多交些朋友。"眉满脸的无辜。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欲提起的往事，就好象你自己，不也是抛弃了曾经的名字？你既然是体会过痛苦的，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别人一些？"苏葑冷冷的说。

"算了，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的，倒不如我现在告诉你。"苏葑突然停下脚步，"李忘风过去的名字，想必说了你也不会知道，但是他有一个称号，你必定听过。"

"什么称号？"眉下意识握了握拳，掌心微微出汗。

"夜风东少。"


夜风东少，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称号所代表的意义--魔道。

武林正值乱世，东皇神教崛起，教众在春日以瑶席、玉瑱、琼芳、椒浆为祭，被视为异徒，江湖正道不齿，称为东皇魔教。而这魔教中最为神秘莫测的教主，便是夜风东少。

林飞成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水边。

冬雪覆在溪边的的大石上，放眼望去，仿佛只有黑白二色。沿着蜿蜒的溪流在山谷中曲折前行，绕过一个弯之后，林飞成就看见了他。

他穿著白色的单衣，漆黑的长发散在身后。他的手指修长洁白，正轻轻的用掌心捧起冰冷的溪水，凑到唇边。他的双眼是闭着的，为他那柔和的面容又添上了一份安详，仿佛是在静静的享受着甘露一般，沾了水珠的唇角微微扬起，令这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里，忽然之间便增添了鲜亮的色彩。

但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飞成奔到他站立过的地方，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足迹。

他是人是鬼？或者是仙？

也许就在那一刻，林飞成已经入了魔。

武林的后起之秀中，林飞成风头最劲。他本是沧海派的首席弟子，轻功之高，即便神偷妙空也自愧不如，剑术之强，连剑尊也不免侧目。

沧海派掌门将名剑逐风传给林飞成时曾说：这把剑好象就是为你而铸造的。沧海派一定可以在你手上发扬光大。

他的过人天赋，使他受到万众的瞩目与期待，造就了他的年轻气盛，正因为这样的缘故，他决定孤身涉险，刺杀东皇魔教教主。

但是他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只为了等待那溪边的惊鸿一瞥。

仍然是在那里，林飞成第二次看见了他，犹如蝶舞一般，沿着溪水自上游飞下，翩然落在前一日立足的大石之上。

不等林飞成现身，他已经警觉的侧过头来，问："谁在那里？"


眉走近流风阁的时候，忽然吹来一阵风，白色的花瓣被卷上了天空，又缓缓的飘下来，迷了他的眼。

下意识闭了下眼，再张开时，隔着那一层淡淡的雾气，看见李忘风正站在花海之中，身后是曲折幽深的廊道，黛色的廊柱间垂直一重又一重的青色薄纱织帘。

眉觉得，这流风阁太安静了一些。

或者，有些寂寞。

空气里弥散着白色的雾，但却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所阻挡，到了某一个界限，就再也不能向外蔓延一分。雾中和雾外，是两个世界，就连黄昏的阳光，好象也要更黯淡一些。

只有花，无视于这种分界，肆意的绽放着，盛开在每一寸土地上。一样的洁白，一样的娇柔，一样的芬芳。

站在这里，才忽然觉得有些胆怯起来。

苏葑的告诫，犹响而耳侧，本是有些不以为意的，可是真的靠近了，看见了，却踌躇了。

到底要不要进去呢？

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触怒这香雪海的主人，被杀死在里面，或者被赶出香雪海？

眉想，他大约能够体会到那些人的心情了，香雪海是最后的希望，他们唯恐失去，因而变得胆怯，所以不愿意轻易尝试不可知的冒险。

但也有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因为既然李忘风每个月都可以进去，并且安然无恙，那么也许香雪海的主人并不可怕。

眉还在犹豫着，李忘风似乎已经发现了他。

瞎子的听觉总是特别灵敏，李忘风也不例外。

他侧过头，对着眉的方向问："是眉吗？"

眉不由的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李忘风看不见他这个动作，又连忙说："是、是我。"

"你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李忘风问。

"嗯......我其实，是想拜访一下这里的主人。"眉只好如实的回答。

"既然这样，为何站在那里不进来呢？"李忘风好象丝毫没有体会当眉心中的犹豫，语气平和的说。

话说到这里，眉也只好进去了。他不由的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总是以侠义自居，为什么却总是不能容忍别人呢？"夜风东少对林飞成说。

林飞成后来终于知道了，原来那个令他不由自主就迷恋上的人就是他所要铲除的魔教教主夜风东少。他没有想到，传说中嗜血残忍如魔鬼一般的夜风东少其实只是一个瞎子。

林飞成曾经引以为傲的轻功与剑法，在夜风东少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笨拙与可笑，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抽出他的逐风剑，就已经被制住了。

夜风东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与厌恶。

他说："我们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我们祭拜春神就被视为异端、就被称为魔教，这样的事情，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你们指责我们杀人，可是当你们高举着刀剑杀戮我们的亲友时，难道我们不会因为悲伤愤怒而想要报仇吗？"

"你们都说我嗜血，可是我连血都看不见。"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太没有意义了，反正你们这些人是从来也不屑于听别人解释的。"

看见他脸上的失望，林飞成不知道哪里忽然来了勇气，他说："不，请你继续说，我愿意听你的解释。"

开始的时候，林飞成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怎么会真的嗜血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罢。

因为他愿意相信，所以他相信了。


眉看着李忘风在花海中弯下腰，伸手轻轻的抚摸花瓣。

黄昏的最后一缕余辉消失在香雪海的尽头，雾气渐浓，空气越发的寒冷刺骨起来。

"今晚有月亮么？"李忘风问。

眉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自东方升起，银盘一般高悬在深色的天幕中，降下华美的霜辉。

月色照映着香雪海，满地的白色亮的有些耀目。

"嗯，有的，今天是月圆之夜呢。"眉说。

"月光之下，白色会特别的亮。"李忘风仰着头，仿佛在感受如水月华。

"你......你见过白色？"

眉有些吃惊，他想起苏葑对他说，天生的瞎子是连颜色是什么也不能知道的。

"白色不就像雪一样么？"李忘风略有些疑惑的反问。

"这样说的话，也的确如此......"


林飞成对他说："你的眼睛看不见没有关系，今后就让我来做你的眼睛好了。"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一些甜蜜与幸福。

林飞成牵着他的手走到廊外，将一把雪放在他的掌心中。说："雪是白色的。"

雪在掌心中融化，很快变成一小摊沾染了掌心温度的液体，林飞成又对他说："水是透明的。"

他很高兴的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原来颜色就是这样的。"

因为林飞成相信他，所以他也相信了林飞成。他们之间，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情。

他们尚不能清楚的分辩出这种情感，只是希望，能够在一起，永不分离。

然而林飞成不可能在这山谷中与他厮守一生。

林飞成没有忘记，师门对他的期望。同时，他也天真的希望，能够化解正派与东皇神教之间的误会。

所以林飞成对他说："下个月的这个时候，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正当十五。

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林飞成，以及圈套和阴谋。

结果林飞成，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能辜负师门的重望，不敢面对武林正道的鄙夷，更难以承受为天下所不齿的畸恋之罪。

所以林飞成只能对自己说："他们答应了不会伤害他。"


"你好象特别喜欢这里的花。"眉看着李忘风，好奇的问。

李忘风微微的点了点头，说："因为这里的花是白色的。"

"白色的？"眉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看了看周围，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全部都是白色的花。

"可是......香雪海的花难道不都是白色的吗？"眉忍不住说。

李忘风的指尖忽然一颤，僵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透着深深的悲伤。

"白色，不是冷冷的么？"

能够忘记么？

一定能够忘记！

是嘛......

第二章·如水涟漪

苏葑有两个病人。

一个是他青梅竹马的伙伴萧兮，一个是他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钱鑫。

钱鑫有两个爱好，女人和钱。

他众多的红粉知己里，最出名的当数燕归楼头牌翡翠姑娘。

中元节那天，翡翠姑娘在花舫里布置了精致小菜、陈年佳酿，与钱鑫共赏烟火花灯，轻波流水，丝竹箜篌，佳人在怀，怎生的风光旖旎！

钱鑫酒酣耳热时，搂着翡翠道："美人儿，可有什么心愿？"

翡翠姑娘一双灵动的大眼眨了眨，娇艳欲滴的樱唇轻启，嗲嗲的说道："钱哥哥，王星记的扇子，可真漂亮。"

王星记的扇子，每个月只出一把，或金或玉，材质华美，雕工繁复，岂止漂亮，还价值连城呢！

等翡翠姑娘说完这句话时，钱鑫的酒已经醒了。

"扇子啊，美人儿放心，回头哥哥我一定给你买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哎呀，这都过了亥时了，险些忘了事情！"

这样说着，已经施展了踏波无痕的轻身功夫，踩过几只河面上的花灯，落到岸上。

还喊着："美人儿，下回哥哥一定把黄记的扇子带来。"

西市黄记的扇子，价廉物美，三文钱一把。

翡翠姑娘在船上狠狠的踱了踱脚，骂道："钱鑫你个死抠门的！你爱老娘还不如爱你的钱！"

这句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苏葑觉得，钱鑫爱的，其实只有钱。

钱鑫贪财，又总为了钱的事情惹出许多是非来，在江湖上有不少仇家，打打杀杀难免受伤，他受了伤之后，就会来找苏葑。

不仅仅是因为苏葑的医术是顶好的，还因为苏葑给他治伤非但不收诊费，连药材都是免费的。伤好了，临走时，苏葑还会送他许多应急的药物治病防身。

这样好的大夫，钱鑫不找他找谁？

结果不但钱鑫要找苏葑，钱鑫的仇家也来找苏葑。因为他们抓不到钱鑫，又听说钱鑫总来苏葑这。

苏葑不会武功。

他天生体弱，不能练武，又因为久病，便应了那句俗话，成了良医。

钱鑫的仇家寻上门来的时候，苏葑没有办法，但幸好有萧兮在。

萧兮与苏葑青梅竹马，他们五岁那年遇见对方，当时瘦弱的苏葑正被几个同龄的孩子欺负，萧兮赶跑了他们。萧兮对苏葑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这个诺言，他遵守了二十年。

他为苏葑受过不少伤，所以也成了苏葑的病人。

苏葑不是木头人，萧兮的心意他全部都明白，但是他自己，却把心给了那个除了钱什么也不爱的男人。

感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言。

苏葑也好，萧兮也好，大概都觉得能够默默的付出也是一种幸福。

有些时候，苏葑很想钱鑫受伤，越严重越好。因为这个时候，钱鑫就会来找他，而且会不得不逗留很长一段时间。可苏葑又会心疼，为那些骇人的伤感到心疼。他还会恼恨，他恨钱鑫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为什么只有受伤的时候才想到他苏葑。

但苏葑最不愿意看见萧兮受伤，因为萧兮总是为了他而受伤，每一次，都仿佛意味着苏葑又欠了萧兮一份情，一点点的累积下来，却是苏葑永远也还不清的。

上元节第二天一早，苏葑开了医馆大门，就看见钱鑫站在门口。

苏葑心里吃了一惊，他以为钱鑫又受了伤，习惯的伸手就拉过他，要为他检查。

钱鑫被他拉着一路走到屋里。新烧的火盆摆在屋子中，暖暖的。钱鑫挣开苏葑的拉扯，伸手烘了烘火，笑着说："没事，这回我没受伤。"

苏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转身为钱鑫沏上一壶热茶，心里忽然生出些喜悦来。

钱鑫还是头一回不是因为受伤才来找他。

转回身，看见钱鑫侧脸映着外面的雪光，照出英挺潇洒的眉眼轮廓，不由的微微发怔。这模样，是看熟的，可每一回看，都总是要让他心跳微微的快起来。

钱鑫身上，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他闯荡江湖、游戏红尘，他有很多狗肉朋友，也有很多红颜知己，当然还有很多仇家。钱鑫和苏葑，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有很多苏葑心里渴望却不可实现的特质。

所以苏葑总是默默的为他看病治伤，然后听他滔滔不绝的说那些江湖趣事。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钱鑫说。

苏葑一走神，钱鑫的话滑过几句，没有听真切，这时回过神来，不由问："怎么？"

钱鑫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苏葑的走神，说道："可了不得，原来沧海派的首徒，竟喜欢上了个男人，真把沧海派的脸都丢尽了。"

"沧海派首徒？"苏葑素来对江湖上的人和事不甚关心，想了一会，隐约记起这么个人来，"你是说林飞成？"

"正是，说起来也是个人物，竟然是好畸恋的，真......真......"钱鑫一连想了几个词，都觉得不能准确表达他的意思，最后说道："真是恶心！"

"畸恋......"苏葑低下头，方才初见钱鑫的喜悦已经被这几个词冲的一乾二净，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苏葑心想：他若是知道......会不会也觉得我恶心呢？

"苏葑。"钱鑫喊。

苏葑捧着茶杯的手抖了抖，溅出几滴茶水来。

钱鑫疑惑的看了看他："你不舒服么？"

"没什么。"苏葑强笑着，一张脸苍白异常。

钱鑫随意的点点头，又神秘兮兮的靠近了苏葑一些，接着说道："你知道么，不但是畸恋，而且勾引他的那个人，是极厉害的。你猜是谁？"

"谁？"苏葑知道，其实钱鑫也只是想要有个人接话罢了。

"你一定不相信，是东皇魔教的教主。"钱鑫道。

"东皇教主......夜风东少？"苏葑这回倒真的着实吃了一惊。

东皇魔教教主，人称夜风东少，据说手段血腥，残忍邪佞。林飞成为什么会与他扯上干系？

"莫不是谣言罢？"苏葑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钱鑫指着自己鼻子，说道："你看我是喜欢散布谣言的人么？"

苏葑想了想，说："你不是。"

钱鑫爱财，爱惹是生非，但不爱散布谣言，何况沧海派首徒林飞成与东皇魔教教主夜风东少，这两个人本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绝不会凭白的流传出这样的谣言来。

"难道是真的？"

"绝对假不了，林飞成不但亲口对沧海掌门承认他与夜风东少有染，还为魔教求情。"

苏葑忽然有些佩服起林飞成来，他想，林飞成敢于承认自己的感情，而且还是与魔教教主相恋，他是个敢于直面一切的勇者。比起林飞成来，他苏葑又是多么的怯懦。

可是，承认这样惊世骇俗、被世人称之为畸恋、难以容忍的情感，林飞成的处境必定是极艰难的。

忍不住问道："那么林飞成现在如何？"

钱鑫看着苏葑，忽然古怪的笑了起来。

"林飞成敢做，沧海掌门可丢不起这个脸。我听说，沧海掌门正筹划着邀请武林同道，共商剿灭东皇魔教的大计呢。"

"哦......"苏葑随意的应了一声。

"你好象对这件事情兴趣不大。"钱鑫说。

苏葑无所谓的笑了笑，魔教也好，正道也好，本来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大夫，仅此而已。

反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特别有兴趣呢？你不是最厌恶畸恋么？"

钱鑫摸了摸下巴，满脸的兴致盎然。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嗯？"苏葑仍然是冷冷淡淡的神情，却因为钱鑫这句话，心里有浮起一些喜悦。

"东皇魔教，可不是那么简单，据说，是与前朝皇族有些干系的。教中有一件镇教之宝，价值连城......"

说到这里，苏葑已然明白了。结果钱鑫的目的，仍然只是财宝。

问道："是什么东西？"

钱鑫两手一摊，道："我还不清楚。"

苏葑闻言，不禁有些气结。他心想，那东皇魔教可是好对付的？钱鑫连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便想浑水摸鱼，觊觎那宝物，这样的冒险，也太过肆意妄为了。

垂首，说道："你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钱鑫没心没肺的笑了笑，说："我听说东皇魔教在那宝物附近布置了一种很厉害的毒，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做出解药来？"

苏葑知道，钱鑫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来看他。但是明白归明白，亲耳听他这么说了，苏葑心里还是忍不住的一阵失望。

"我从未见过的毒药，又怎么能做出解药来？我也不是神仙。"苏葑隐藏情绪，淡淡的说。

"这样啊，那就算了。"钱鑫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那你忙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着，放下茶杯，推门而出。竟是头也不回。

苏葑在门前怔立许久，寒风一阵阵吹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心里冷的厉害。

轻柔温暖的狐裘披风落在肩上，苏葑眨了眨眼，恍恍惚惚的回过头，看见萧兮站在身后。虚弱的笑了笑说："你来了。"

"你身子弱，别站在风口上。"萧兮把苏葑拉进屋，顺手合了门，将他按坐在椅子上，又倒上一杯热茶递到苏葑手中。

然后才在苏葑旁边坐下，什么也没有说。

苏葑说："我是不是很傻？"

明明知道那个人厌恶畸恋，从来都只是利用他，可是还是忍不住的把全部的心意都放在那个人身上，默默的隐忍，默默的付出，无法奢望回报。

萧兮看了他一眼，说："我比你更傻。"

苏葑低着头，轻轻说："对不起。"

萧兮叹了口气："别总和我说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开心一些。"

萧兮总是那个默默守护在苏葑身边的人。只是苏葑无法爱他。

感情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事情。

苏葑毕竟还是不能放心钱鑫去东皇魔教冒险。虽说他并不了解传说中东皇魔教的毒药药性，可是苏葑知道，有一种花，是可以解百毒的，即便不能解，也绝对可以延缓毒性发作。

那种花，名为忘忧，生长在高山上，十年一开，花开一个时辰即谢。忘忧花只有一片花瓣，颜色鲜红娇艳，看起来就好象一滴血珠一样。一片花瓣，便是解毒疗伤的圣药，相传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苏葑家中有一个祖传留下的宝物冰晶盒，能存物而不腐，相传从前便是用来存放忘忧花的。

许多年前，苏葑在雪峰之巅发现了一株忘忧，这些年时时会去探看，好在雪峰之巅人迹罕至，忘忧安然而立，从未损毁。

算来，这一年是该忘忧花开了，然则究竟何时开，却是谁也不能确定的事情。

苏葑想，他也只能碰碰运气罢了。

雪峰之巅，艰险难攀，并非常人可以轻易上去，这一回，仍然是萧兮陪着苏葑去的。

登上山巅时，苏葑脸冻的青白，厚实的裘衣并不能阻挡太多的寒风。但他却在看见那一株亭亭而立的忘忧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碧绿的茎干上，结着一朵花苞，仿佛随时就会绽放。

"真幸运！看这模样，也许明日忘忧便会花开。"苏葑说。

萧兮却不由微微皱了皱眉，雪峰之巅上来一次不易，若是忘忧次日便开，就意味着他们要在这寒冷的山顶等待一夜。

待苏葑转过头的时候，萧兮眉头已经舒展开，淡淡的微笑着说："那太好了。"

伸手将苏葑拉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苏葑挡住寒风。

内力运转之下，暖意传遍苏葑的身躯，令他舒适的几乎要叹息出声。

黑夜中，山风呼啸，苏葑却只听见萧兮的心跳声。

这一夜漫长而又短暂。

暗色的天际，一抹艳丽的红浮现，天渐渐的亮了起来。群山背后，染出模糊的光晕，好象有什么正在翻滚蒸腾，要努力的探出头来。然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半个金红色的太阳跃了出来，道道金光洒在群山之间，天地一瞬变得透亮。

迎着朝阳，忘忧纤长的茎杆在风中摇曳着，绿色的花萼慢慢的裂开，层层花瓣舒展。每舒展一层，便如雪一般纷纷扬扬的飘落，一层又一层，仿佛没有止境一样。

最后，当整个太阳完全升起时，雪一样的花瓣终于全部凋落，只余下花心中鲜红夺目的一片，犹如一滴血珠。

这就是忘忧，传说中的圣药。

苏葑屏息凝神，几乎是有些颤抖着摘下了这只余一片花瓣的忘忧花，将之放入淡蓝色冰晶盒中。

朝阳映着他那张因为喜悦而变得生动悦目的脸，透出炫目的风致来。

而在他身后，萧兮的脸色却因为一夜的消耗内力变得苍白。

他们花了两日时间下山，在山脚下遇到了东皇魔教与沧海派等一干名门正派的混战。苏葑这才知道，原来雪峰离东皇魔教所在之处竟是如此的近。

混战的规模并不大，只是游散在外的东皇教徒遇到了正派布下的巡逻。苏葑未见钱鑫的身影，萧兮寻空拦住一个沧海派弟子询问，那弟子只说，也许钱鑫随着大队人马去了东皇魔教总坛。

萧兮把苏葑带到邻近的一个小镇。

不等苏葑开口请求，萧兮已经说道："你待在这里。我去魔教总坛打探一下。"

苏葑感激的看着萧兮，同时他又觉得很对不起萧兮。

萧兮默默的叹了口气，温柔的抚摸过苏葑如墨般长发，说："你放心，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葑在镇上等了两天两夜，好几次都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亲身去魔教总坛。但他知道，他不会武功，去了也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苏葑从未如此恨自己不能学武。

第三天早晨，天光乍亮，萧兮出现了，他浑身是血，身后背着钱鑫。没有更多的力气解释一切，萧兮在看见苏葑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倒在了他身前。

两个人都中了不知名的致命剧毒，毒发不过一时三刻。

而苏葑的手中，只有一朵忘忧花。

苏葑忽然想，得到忘忧花，并不是他的幸运。

他明白，无论救了谁，他都会后悔一辈子。


"后来呢？"眉问。

花海之中，苏葑长长的白发被风吹起，阳光下几乎呈现一种透明色泽。

"一个活了，一个死了。"苏葑淡淡的说。

"就这样？"

"还能如何呢？"苏葑转过身，神色一片木然。

"很多事情，就好象你拿块石头丢在水里，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他说。

第三章·醉梦花间

有的人看起来好象醉了，其实他很清醒。有的人似乎是清醒的，其实他早就已经醉了。

眉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正躺在花海之中，一口接着一口不停的喝酒，他的神色是迷离的，可目光又是清澄的。

眉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清醒的还是醉了的。

视线相对时，眉才发觉那掩在乱糟糟的长发下胡子拉碴的脸，竟透着几分熟悉，令他几乎要忍不住后退一步，惊呼："你......你是......"

那个人看了看眉，抓起一坛酒，拍开封口，递给了眉："这里是香雪海，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我的名字是眉。"眉接过那坛酒。

那个人笑了笑，说："醉梦花间，你就叫我花间梦罢。"

眉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就着坛口，喝了一大口酒，酒并不浓烈，却带着淡淡的花香，就和香雪海里的花一样的香味。

"这酒很淡。"眉说。

"酒淡就不容易醉。酒醉忘忧，可醒了更可悲，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你没有醉？"

"谁说我没有醉，我早就醉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真的醉了。


他原来的名字，当然不叫花间梦。他姓孟，叫孟凌。江湖上有个很是出名的称号，叫做梦公子。

这个称号，有很多种意思。他的剑法固然如梦一般绚丽而又捉摸不定，他的风姿更是每个怀春少女午夜梦回的憧憬。

可他从来也不接受那些美丽女子的芳心，每趟远游之后，必定急急忙忙的回到他在京城的家中，然后足不出户。

所以林飞成常常在与他一同喝酒的时候取笑他："小孟一定是金屋藏娇罢。"

想来必定是如此，若不是有美人，如何系住那一颗翱翔于江湖的浪子之心？

可是林飞成错了。

孟凌在京城的家中，并没有什么美丽的女子，只有他的哥哥孟海。

虽然是兄弟，但是并无任何相像之处，那是因为孟海是孟家的养子，孟凌名义上的大哥。

孟凌父母早年不育，恰逢朋友托孤，收养了一个孩子，便是孟海。孟海五岁时，孟夫人怀了孕，才有了孟凌。

孟家从前也可算得上是武林世家，后来便渐渐的衰落了，到了孟凌这一辈，也只有他与孟海两人。孟氏夫妇并不曾薄待孟海，但他天性不喜习武，反而好文，也是勉强不得的事情。

孟海成年后，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中做一个文书，他对权势没有丝毫兴趣，终日编修书典，生活十分单纯。

而孟凌，则毫无选择的继承了孟家的武艺，后来便渐渐扬名江湖，又交了许多朋友，其中便有林飞成。

林飞成取笑孟凌的时候，孟凌总是笑着说："喝酒，喝酒！"便这样的岔开了话题。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

一旦说出来，非但会遭到所有人的鄙夷，还会令另外一个人受到耻笑。

孟凌小时候，很是亲慕大哥孟海，十岁的时候，父母先后故亡，只余下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彼此之间的感情便更深了。

但是随着孟凌一年年长大，他意识到，他对孟海的感情，并不是兄弟间的情感。

希望大哥只对他一个人微笑，梦想能够永远和大哥在一起，看见有年轻女子对大哥示好便会感到嫉妒......乃至于，在梦中与大哥缠绵......

非但是世人所鄙夷的畸恋，并且还是不伦。

这种感情，却只能埋在心中。

唯恐一旦被孟海知道，便连现在这样单纯的兄弟情谊，也一并失去。

孟凌回京的那天，恰是中秋，回到家时，已过了掌灯时分，孟海早已备好酒菜，只等孟凌回来，便拉着到院中桂树下，喝酒赏月。

酒是自家酿的，兄弟两人每年都一起收集了丹桂，然后封入坛中，到第二年中秋时取出来喝。酒虽浅淡，却异常的馥郁芬芳。

孟海说："酒淡就不容易醉。花间小酌，本就应微醺最佳。"

孟凌点头说是，其实只要孟海说好，孟凌都不会反对。

几杯桂酒下了肚，果然是有些微醺了。秋天清凉的风中，混合着花的香气，朦胧的月色下，熟悉的面容也许是这辈子也看不厌的。

忍不住说："这样......真好......"

若果能永远这样，便好了。

但孟海是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心思的，他只是说："能在自家院中与亲人一同喝酒赏月，自然是再好没有的。小凌，其实我真希望你能一直伴在我身边。"

孟凌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

"总是在江湖上闯荡，打打杀杀的又是何苦？你不知道，我时时担心你受伤。"孟海接着说。

孟凌神色一黯，低下头，没有接话。

孟海以为孟凌年轻好强，学了一身武艺便不愿安于一隅，做一个寻常人，叹一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并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孟凌很想远离江湖，只与他相伴一生。

但是孟凌做不到，甚至可以说，孟凌是为了孟海，才不得不在江湖上闯荡。

孟凌是江湖上的梦公子，同时也是太子手中的一枚暗棋。

他每一次返京，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要去见太子。

太子说："本宫很欣赏你的能力。"

太子又说："你好象有个哥哥，是在翰林院的罢。"

皇帝病重，无力朝政，诸皇子又纷纷被削去势力，如今这天下，其实已为太子所有，也许不日，便该称帝了。

掌握一个小小翰林院文书的命运，对太子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对孟凌来说，则意味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安危，他不愿也不能冒险。

除了宣誓效忠，他还能做什么？

这些苦心，孟海丝毫不知，他仍然是那个专心编修典籍的翰林，领取一份可以养家的俸禄，过着宁静平和的日子，最大的烦恼也只是担心他的弟弟会不会在外面受伤。

"小凌，你年纪也不小，也许应该为你寻一门亲事？"孟海想，也许娶了妻子，便能够安定下来，也不会总是在外面闯荡。

孟凌回过神来，恰听见孟海这句话，心中一紧，重重的放下酒杯："我不要什么亲事！"

"真是孩子气。男大当婚，你是孟家的独子，总是要娶妻的。"孟海说。

"那么大哥你呢？"

孟海微微的笑了起来，说："这件事情，我正打算与你说。王尚书有意将他女儿许配给我，我已经答应了。"

孟凌一惊，顿时站了起来："什么？"

"听说王小姐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应当会是个好妻子......"

孟海话未说完，孟凌已经转身离去。

他心中嫉恨煎熬，哪里还能坐在那儿继续听下去。

好好的一场赏月宴不欢而散，孟海疑惑看着孟凌远去的背影，怔怔立在院中。

但是孟海想要为孟凌寻一门亲事的念头，并未就此罢休。过了几日，孟海兴冲冲的拉着孟凌走进书房。

桌上，摆了四五张画像，画的都是年轻女子。

孟凌一见，便沉下脸来，说道："这是什么？"

孟海似是没有意识到孟凌的不快，微笑着道："这几位都是正当婚配年龄的小姐，美貌与才德俱是远近闻名的。你来看看，若有中意的，大哥便为你提亲去。"

说着，将那些画像拿了起来，一张张的翻给孟凌看。

孟凌一把扯过画像，随手丢在旁边，冷冷说道："都不要！"

孟海一怔，道："若你不喜欢这几位小姐，大哥再为你找别的姑娘。"

孟凌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谁家的我都不要。"

孟海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小凌，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喜欢的姑娘？其实......咱们家也没有什么门户之间，只要是你喜欢的，大哥总不会反对。"

孟海口中虽然是这样说，可是心里又觉得，若是江湖中的女子，终日里在外面打打杀杀的，总有些不妥。但他只有孟凌这样一个弟弟，自幼便是宠爱惯的，纵使心中不是很赞成，可若孟凌真的想娶一个江湖女子，他也是绝不会反对的。

孟凌身形一顿，再也忍耐不住，回过头，大声说道："我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我不喜欢女人！"

"怎么会呢，不喜欢女人，难道还......"孟海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愕然望向孟凌。

孟凌看着他，忽然生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念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喜欢男人。"

孟海一惊，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拽着孟凌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他望着孟凌，满脸的不可置信，既震惊，却又隐隐带着一些厌恶。

那是畸恋！

孟海想不到，他的弟弟，竟然是这样的！

怎么可以这样！

孟凌惨然一笑，心想，只是知道他喜欢男人，便是这样的神情，若知晓他爱恋之人......

这本是无望的奢恋，孟凌明白，错的是他自己，不该爱上自己的大哥，即便要被鄙视遗弃，也没有任何怨恨的资格。

可是，心中毕竟是痛苦难堪的。

他看了看孟海，什么也没有说，狼狈的离开了书房。

孟海恍惚许久，才猛然惊觉过来。一路奔到孟凌屋前，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孟凌立在屋中，一动不动，他背影削长，半隐在暗处，越发的显得孤寂无依。

孟海心中不由一软，隔着窗，说道："小凌，不论你怎样，总归是我的弟弟。"

孟凌一震，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孟海，见他神色温柔，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大哥。"

孟海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心的握着孟凌的手，柔声说道："小凌，方才是我不好，你莫放在心上。"

孟凌用力反抓住孟海双手，急切的说道："大哥，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嫌弃我？"

孟海勉强笑了笑，道："哪有哥哥嫌弃弟弟的？"

孟凌心中一阵感动，几乎要忍不住流下泪来，他本以为必会遭到孟海鄙夷排斥，却想不到孟海毕竟念及兄弟情谊，竟然这样轻易的包容了他。他心中欢喜，忍不住便要对孟海坦白心事，可又不知怎么的，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心中情绪波荡，哪里还能深思，这一整夜，翻来覆去，近天明时，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睡没多久，忽然觉得一缕馨香钻入鼻孔，朦胧间，似乎有人掀开了被子，接着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如蛇蔓一般纠缠挑逗，令他不知不觉呼吸急促了起来。

身下的亢奋落入一双纤纤素手中，孟凌神智猛然清醒，睁开眼，正看见一张艳丽惑人的脸，心中一惊，本能的伸手将之一把推开。

然后，才察觉到自己衣衫狼狈，再看那被他推开之人，全身赤裸，妖娆丰满的女体映着隔窗照来的日光，竟有些晃眼。

孟凌一阵恼怒，喝道："什么人？滚出去！"

那女子本还要再做纠缠，却慑于孟凌气势，只得慢吞吞穿上衣物，满脸委屈的走了出去。

过一会，有人敲了敲门，门外传来孟海的声音。

孟凌心中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却又不愿相信，勉强镇定了一下，打开门面对孟海。

问道："什么事？"

孟海脸色略显尴尬，支支吾吾说道："小凌，那个姑娘不好么？我听人说燕归楼的姑娘......"

孟凌不耐烦打断孟海，冷笑道："一大早便为弟弟召妓，大哥对小弟还真是爱护有嘉。"

孟海看出他神色不豫，急忙道："小凌，我不是那意思。你年纪轻，不曾接触女子，我想......我想，或许你的病可以治好。"

"病？"孟凌一阵心寒，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道："大哥也觉得我是有病的？"

不等孟海接话，孟凌从他身侧走了出去，说道："既然这样，我便去治病！"

自这天起，孟凌日日夜夜烂醉在青楼之中，孟海心中后悔，每每去劝，都被孟凌借着酒意撒风，赶了出去。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这一日，孟海又去燕归楼劝孟凌，看见他面容不修，神情憔悴，搂着燕归楼花魁翡翠姑娘一味的灌酒，哪里还有一丝昔日潇洒俊美的风采，不由心中一阵难过。

孟海叹了口气，在屋中坐下，对翡翠说道："姑娘，能否请你离开一会，我有几句要紧话想对我弟弟说。"

孟凌搂紧翡翠，道："不许走，陪我喝酒！"

翡翠看了看这兄弟两人，大约是有些同情孟海，笑了笑，轻轻拨开孟凌，说道："孟公子，翡翠再给您拿些酒来。"

说着，便起身娉娉婷婷的走了出去，还细心的为他们阖上门。

屋中熏香浮动，兄弟两人在烛火下相对而坐。孟凌望也不望孟海一眼，就着酒壶，只管往口中倒酒，不过三两下，酒壶已空，正要伸手去拿旁边一壶，已被孟海快速抢过。

孟海说道："醉酒伤身，别再喝了。"

孟凌斜着眼道："谁说的，我这是在治病呢！"

孟海叹一口气，道："小凌，你还在怪我么？是我不好，操之过急了。可我也是为了你。你那样......纵使我不在意，可别的人在意，若是被人知道了，你该怎么办？我实在不忍心看见自己的弟弟被人鄙夷唾弃......"

孟凌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孟海只好一个人自顾自说下去，他道："总之是我不对。小凌，和我回去罢，我以后再也不逼你了，好不好？"

孟凌心中一动，看了孟海一眼。

孟海看出他有些动摇，又连忙说道："小凌，回去罢。下个月，我便要成亲了，难道你这弟弟竟连大哥的婚礼也不愿参加么？"

孟凌一惊，无意识的用力按着桌沿，死死的盯着孟海，一字一字说道："你下个月成亲？"

孟海点点头，答道："便是与王家小姐，我与你提过的。"

孟海虽然不敢再强逼孟凌，可是心中并未放弃。他暗暗盘算着，他想到若自己娶了妻子，长嫂如母，便也可以令孟凌感受到女子的温柔，也许日子久了，便渐渐的放弃畸恋，回归正途，娶一个贤良的妻子。

然则孟海却不知道，他的婚事，对于改变孟凌心中的畸恋，无异于火上浇油。

孟凌所痴恋的，正是眼前这个气质温和，一心宽待他包容他的哥哥。

孟凌可以为了他而不得不效命于太子，乃至令自己的好友林飞成乃至整个武林正道陷入一场阴谋之中。可以毫不犹豫的为孟海生，为孟海死。

可是，却不能忍耐孟海亲口对他说："我要成亲了。"

长久的痛苦忍耐，经不住一再的刺激，那一瞬间，孟凌的理智之弦已经崩断。

他痴狂爱恋着的这个人，就要属于别的陌生人，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

忍不住的，猛然推开了桌子，在那人的惊呼声中，紧紧的抓住他，撕扯开了他的衣裳......


募的张开双眼，又因为被日光所刺痛而眨了眨，花间梦侧头看去，眉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下意识的伸手触摸脸颊，仿佛依稀还能感觉到那个巴掌落到脸上的疼痛，包含着失望、痛心、憎恶、怨恨以及......绝不原谅！

他木然的举起酒坛往口中浇去，无色的酒液溅洒在他的脸上胸前，染湿成一片狼狈。然后他翻了个身，酒坛落在花丛中，他伏在上面，肩头微微抽动。

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第四章·执子之手

香雪海很大，无边无际。眉曾经试过往日出的方向一直走了好几天，但视野里始终是一望无垠的花海。

他隐约觉得，仿佛到了某一个边界之后，就犹如被神秘的力量所包围，看起来好象一直在往前走，其实却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然则香雪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是一片超越了现实的空间，因而香雪海之内，再多的奇异也实在不足为奇。

香雪海之中，离流风阁不远的地方，沿着蜿蜒的溪流错落着许多楼阁，那便是他们这些从外界进入香雪海的人所住的地方。

屋子有很多，而香雪海中的人，其实并不算太多。

很多人，他们常常散在香雪海各处，比如花间梦，也许只是终日醉生梦死。

眉觉得，其实香雪海里，没有谁是真正能够快乐的。

他是在随便挑了一间屋子住下之后，发现隔壁住着的是苏葑。

一个人太寂寞，所以眉喜欢找苏葑说话。但是苏葑总是面无表情的自顾自忙碌，不是在研磨药材，便是在栽种奇异的花草。于是眉又只好去找李忘风，然则李忘风常常不见踪影，若不是去了流风阁，便是在香雪海中的某一处游荡。

神秘的流风阁，眉始终没有能够再次进去。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令他每每却步。

大多数时候，香雪海是寂静的，带着一些落寞与伤感意味，时时在昭示着这是一片可以忘忧的圣地。

然而并非所有的时候，香雪海都是那样安静的。


眉确信，他是被争吵的声音所惊醒的。

揉了揉因为宿醉而有些抽痛的额角，一边回想起前一个夜晚不知不觉与花间梦喝了太多的酒，一边恍恍惚惚的推开了窗。

然后对话就顺着风真真切切的飘入了他的耳朵。

"你是不是后悔了？"清亮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这个声音，出现在眉视野中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也许说他是少年也并不为过。圆圆眼瞪得很大，满脸的怒气冲冲，长长的发在发梢处卷起，也许是因为阳光的缘故，透着几分棕黄色。整个人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

眉认得，这是小冬，他看起来虽然很年轻，其实只是因为长相的缘故，比眉、甚至苏葑，都要年长数岁。

和小冬在一起的，就只有阿淼了。

他们是一起来到香雪海的情侣。

"小冬，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淼温厚的嗓音中传递出疲惫与无奈。

"你就是那个意思。"小冬冷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夜里做梦都念着你弟弟的名字。小鑫，小鑫，叫的可真亲热。你既然舍不得，当初就不应该和我一起来这里。说的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和放屁一样！"

说着，就要往外走。阿淼拉着小冬的手，想要挽留："小冬，我们进屋子好好说行么？"

小冬却仿佛正在气头上，用力甩开了他，说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这样喊着，转眼已经奔了出去。

阿淼的手，悬在半空之中，怔愣了一会，才颓丧的叹了口气。抬眼看见眉，勉强笑了笑，说道："抱歉，似乎打扰到你了。"

眉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看了看小冬远去的背影，问："不去追他么？"

阿淼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冷静一下也好。"

"要喝酒吗？"眉从桌上找到了昨夜未喝完的酒。他想也许阿淼会需要什么来解愁。

阿淼摇摇头，婉拒了眉的好意，"谢谢，我不会喝酒。"

他又看了看眉，踌躇了一会，才说："若是不嫌我太啰嗦的话，可以听我说一会话么？"

眉笑了笑，香雪海里，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阿淼感激的看了看眉，苦笑似的摊了摊手，他说："有时候，现实很可悲。"


真要说起故事来，其实简单的出乎意料。

并非每一个人，都有着复杂到一言难尽的经历。但也不妨回想一下，实际上那些复杂未必就真的是复杂，真实往往都是单纯的。

阿淼本来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自幼学武，资质不是顶好，人也不是最勤奋的，所以功夫也就只是二流罢了。他有一个慈爱的母亲和一个很爱钱的弟弟，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也许这一家人会和美幸福的生活下去。

阿淼闯荡江湖的时候，遇到了小冬，从相识到相恋，经历了一年。他们的关系，从隐秘到被彼此家人察觉，则又过了两年。

三年里，两个人全心全意的爱恋着对方，若不是畸恋，这样的情感应当为世人所祝福与羡慕的。

然则，恰恰就是因为畸恋，所以是不能被容忍的。

阿淼是长子，他的母亲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妇人。丈夫早逝，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拉扯大两个孩子，她最大的希翼，也不过就是看着儿子娶媳妇、养娃娃。

怎么能够接受自己的孩子爱上的是男人呢？

阿淼的恋情被揭开之后，他的母亲因为这样沉重的打击而伤心失望，愤而宣布断绝母子关系。

便连他的弟弟，也因为有这样一个好畸恋的哥哥，被周遭之人鄙夷嘲笑。

而小冬所面对的压力，更甚于阿淼。

小冬家里，是当地的望族世家，他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名望、家业、子孙......这些沉重的负担，都是必须由他来肩负的，当然伴随的也有常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可以拥有的权势与荣光。

为了阻断两个人的畸恋，小冬家里施展了各种软硬手段，不但软禁了小冬，甚至派人暗杀阿淼。

但小冬很倔强，越是阻挠，他越是坚持。被软禁了一个多月之后，他终于寻了机会从家里逃出来，要与阿淼私奔。

因为小冬与家中的决裂，两个人被逼到了绝路，几乎想要手牵着手跳崖殉情，最后却双双来到了香雪海。

香雪海与世隔绝，再也没有歧视与反对，按理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真正的无忧之地。

但是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却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我不明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阿淼说。

"你是不是后悔了？"眉反问他。

"我怎么会后悔呢？"阿淼仿佛辩解一般，略有些急促的回答，可是又忽然踌躇了起来，心里隐隐的生出些不安。

小冬也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那么，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后悔了？

也许确实是有一些的。

有些事情，不是说忘记就可以忘记的，即使刻意的去回避，但也不能抹杀其在心里的分量。

小冬说，他夜里会喊着小鑫的名字，也许那确实便是无意识里流露出的心声。

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与弟弟，他这样任性的离开，只为了自私的幸福而抛弃了作为儿子或兄长的责任，会令他们多么的伤心？

母亲当时虽然口口声声的说着绝断的话将他逐出家门，可是眼底里却是痛心与不舍的。她独立抚养两个孩子不易，早年更因此而留下旧疾，会不会气急而复发呢？

还有弟弟小鑫，他总是爱惹事生非，若没有自己这个哥哥在，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被人欺负？

是后悔了。不但为了自己，还为了小冬。

和他这样平凡普通的人不一样，小冬是天之骄子，他有显赫的家世与过人的天资，若果不是因为与他相恋，也许就会成为比林飞成更受瞩目的武林新秀，拥有光华炫目的未来。而不是沦为江湖笑柄，最终只能与他在这里过着如此平淡的生活，空腹满身的才华。


"你这样的后悔，那么我该怎么办？"

清亮的嗓音响起，把陷入沉思的人惊醒，不知何时，小冬已经回来了，手臂环抱着胸，注视着阿淼。

"我是带着舍弃了一切的决心，才能够与你走到这里，可是你现在这样的后悔，我该怎么办？"他说。

他的神情是倔强的，但眼中却又隐约带着脆弱的不安。

"也许你一定没有察觉，自从和我来到这里以后，你就很少笑过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维系不易，因而便愈加的珍视而害怕失去。

为了这样的畸恋，名誉、地位、财富、家人......已经什么都舍弃了，可是如今却发现，这份爱情正在渐渐的远去，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爱的那个人，没有过分英俊的容貌，也没有什么傲人之处，但却是一个有着温暖笑容的男人。当这样的笑容越来越少出现时，是不是还是他所爱的那个人呢？

他们都变了。

一个变得无奈而忧郁，一个变得敏感而尖锐。

时间与空间，很容易就改变一个人。

也不过就是短短数年罢了。

维系这样的感情，已经不得不小心翼翼。

可是，未来，还有更漫长的时光。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就在这香雪海之中，能不能一起走到最后呢？

若果不能，那么当初来到这里，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眉侧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对情侣，各自流露出的神情，都是带着迷茫的。

眉心想，原来即使是看似美满的情侣，在这香雪海之中，也未必能够忘忧。

第五章·燕燕于飞

"来到这香雪海......有没有后悔过呢？"眉随手抚摸着小猫铃铛，好象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苏葑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捣药石臼，抬起头，认真的注视着眉。

"你后悔了？"他问。

"我也不知道。"眉略有些烦躁的微微动了动身子，避开苏葑探究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其实香雪海也未见得能够忘忧。或许，我是有些失望罢。毕竟曾经抱着那么大的期望与希翼，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结果却......"

"所谓的忘忧，究竟是什么呢？爱也好，恨也罢，伤心或者痛苦......那些烙在心底深处的感情，倘若只是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可以忘却，岂不是很肤浅？香雪海所能够给予的，仅仅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个人心底的伤痕，最终却还是必须由自己去面对。"苏葑淡淡的说。

香雪海不是忘忧之地，香雪海其实只是一个逃避现实之地。

以为只要不面对那些指责、鄙夷、歧视以及伤害，就可以幸福，这样的想法，是弱者的奢望。

这道理，也许有的人已经懂了，也许有的人仍未懂。但即使明白，也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去再次面对残酷的现实。

花海之内是宁静与祥和，花海之外是绝望与痛苦，这对比如此鲜明，教人如何抉择呢？

"有没有人离开过这里？"眉问。

必然是有人选择了离开香雪海，否则外面那个世界的人，又怎么会知道香雪海的存在呢？

苏葑沉默了一片，低声说："有的。"

他指着眉怀中的铃铛，说："它的主人，就离开了香雪海。"

铃铛仿佛明白苏葑的话意一般，仰起脖子"喵"的叫了一声。它的脖子上，以金色的丝绳系着一枚铃铛，仔细看去，铃铛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燕。

"燕？"

"他叫燕于飞，也许是他的真名，也许只是一个化名，但对于香雪海里的人来说，无论真假，也只是一个称呼罢了，正如你我。"


燕于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因为祖上曾与异族通婚，造就了他高鼻深目的俊朗，就连一双眼，也是黑色中带着一抹碧色。

除此之外，他还有尊荣显赫的家世。

他看起来很完美，无论是学识或仪姿。他总是微微笑着，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他从不辜负亲朋好友对他的期望，每一件事都可以做的尽善尽美。他也绝不会恃才而骄，或者锋芒毕露。

他就好象一块无瑕的玉璧。

当然，没有人知道，他默默的爱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仍然是那样一种感情，被世人称之为畸恋。

他爱的那个人，是一个不太起眼的皇子，看起来温和干净的一个人，对皇位没有丝毫的兴趣，最大的志趣是收集逸失的旧典书籍。

实际上，太子手段凌厉，大肆排除异己，能够安然存活下来并且没有被迫离开京城的也就只有这一个皇子了。

燕于飞的身份，足够匹配这样一个不得势的皇子，然则他从未表达自己的爱意。对于皇子来说，燕于飞也只不过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罢了，他当然不会想到燕于飞对自己怀有那样的感情。

那个皇子很喜欢看书，他曾经立志要收集这世上一切的典籍，编纂整理成一部大典。别人都当他是痴子，但燕于飞却很认真的支持他。他想要的书，无论是上古秘传的邪法经书或是前朝文人的手扎笔记，燕于飞总是想方设法的为他找到，为的只是他的一个笑容和一句谢谢。

燕于飞觉得，付出也是一种幸福，这样就很好了。

何况，燕于飞也有他所必须承担的责任。畸恋这样的感情，一旦公诸于众，无论是对那个人或是自己的家族，都是极大的伤害。

所以燕于飞选择隐忍。

从第一次遇见那个人并且为之心动的时候起，这样一种感情，燕于飞隐忍了许多年。然则，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凡人。

许多事情，往往都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细微的一个瞬间而改变。

很显然是有人刻意策划，也许策划者是确实的知道了真情，又或者只是胡乱编造恰巧撞上了真相，总之，在那一年的槿花夜宴之上，燕于飞好畸恋这个秘密，被人揭露了。

并没有明确的说他爱的是谁，却只是用许多真真假假的所谓证据，揭露这样一桩丑闻。

那确实是要被称之为丑闻的，对于燕于飞乃至他的家族。燕于飞尊贵身份以及他的完美，是不应该被玷污的，何况是如此难以容忍的污点存在。

这样的致命一击，把燕于飞逼到了绝境。不仅仅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家族带来了耻辱，更因为他害怕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他呢？

觉得恶心？匪夷所思？深恶痛绝？或者为了保身撇清关系而选择漠然以对？

任何一种反应，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但是燕于飞不敢去面对。人就是这样的，他可以镇定的接受陌生人的唾骂，却不能面对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反感，即使是最轻微的。

所以，最后他躲到了香雪海里。

香雪海不是忘忧之地，香雪海只是逃避现实的所在。

燕于飞在香雪海中渡过了许多时日之后，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世上，有些人傻，有些人聪明，有些人怯懦，有些人勇敢。许多时候，似乎还是聪明而又勇敢的人，活的更艰难一些。因为他们的目光过于敏锐，看的清现实，明知道前面是荆棘之路，却又固执前进，而不允许自己退却，于是就比那些又傻又胆小的人活的痛苦。但是鲜血也往往伴随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于是他们的人生又会比许多人辉煌的多。

燕于飞就是这样一个勇者，他的意志不会永远消沉，他也不允许自己逃避现实。

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身上肩负着许多职责，不可推卸。他的人生还很漫长，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而不是这样浑浑噩噩碌碌无为的在这香雪海之中虚度一生。

燕于飞想要回去，真真切切的面对那个人，甚至对他表明自己的感情。

无论是厌恶或者痛恨，都没有关系。因为燕于飞明白，他想要爱一个人，并不是错误，即使这个人是一个男人，即使这样的爱情被称之为畸恋。

何况，即使再怎样的绝望，人的心底深处，总是存在着一线希望，燕于飞也不例外。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或许那个人，并不真的会因此而厌恶他痛恨他。毕竟，这十几年中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感情，也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就被打破。

所以，燕于飞最终离开了香雪海。

唯有小猫脖子上这只刻着燕字的铃铛，存留了他曾经在此停驻的痕迹。


"燕......"

眉下意识的伸手抚摸这小猫脖子上的那个铃铛，指尖触及那个燕字，仿佛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燕！你是说他自称姓燕？"

苏葑点了点头，略有些奇怪的看着眉，"你认识他？"

眉犹疑的微点点头，苦笑了起来："也许确实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人。"

这个世上，完美无缺、身份尊荣、又与皇子为友、因为畸恋而身败名裂、还与"燕"字有关系的人......其实并不难猜。

燕王世子闫飞羽。

眉不但见过他，也猜到了那个被闫飞羽爱着的皇子--六皇子。

他甚至知道，闫飞羽的那件所谓的丑闻，是何人策划的。

闫飞羽太强，又与六皇子交往过密，这是太子所难以容忍的。纵使闫飞羽和六皇子再怎样表现的毫无野心，于太子来说终究是很大的忌讳。

所以，利用闫飞羽的畸恋，使他身败名裂，将他逼到绝路。

"燕于飞离开香雪海究竟有多久了呢？"眉问。

"有多久？"苏葑好象在努力的回想，但很快眼中闪过歉意的目光，"我想是有好些年了罢。你知道，在这里，我们往往会忽略时间的流逝。"

"他是怎么离开这里的？"眉仿佛忽然对燕于飞起了莫大的好奇一般问着。

"具体并不是很清楚，如果说进入香雪海，是因为强烈的意志，那么离开香雪海，就只能通过香雪海的主人了罢。"苏葑说。

"你是说白璪？"

苏葑点了点头。

白璪是香雪海的主人，他拥有这个神奇的地方，并且知道哪扇门可以通往外界。

眉不由的陷入了沉思。

"燕于飞......他真的离开了香雪海吗？"眉低声自言自语。

苏葑仿佛没有听见，悠然神往一般说道："其实，我很佩服燕于飞，他拥有我们这些留在香雪海里的人所没有的勇气。不论是彻底毁灭或是涅盘新生，他都义无反顾的迈出了脚步。我虽然与他相交不深，可也被他感动。我希望，他可以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命运不应该苛待勇者。"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副美好的景象。在江南的烟雨之中，有歌女在唱：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婉转的歌声飘荡，情人温柔的凝视彼此，他们拥抱着，无论面对怎样的痛苦与磨难，也再不会分开，而属于他们的幸福，将会持续到永远。

眉无声的低下了头。

他不愿残忍的打破苏葑的美好祝福。

他只知道，从那一场槿花夜宴之后，闫飞羽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六章·万里江山

依然是流风阁，阳光仿佛也无法透过那越发浓重的雾。

李忘风端坐在镜池边的长廊之上，虽然看不见，却也能够更加敏锐清晰的感觉到这里似乎比平日愈加的冷。

隔着一道织帘，随意的躺靠在软垫上的是白璪，他好象在专心凝视着镜池中自己的倒影。

风吹过，长发自肩上滑落，打碎了水中清晰的面容。白璪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隔着一层织帘的李忘风。

其实，明明知道李忘风是看不见的，白璪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要把自己与之隔开，这大约是潜意识中的一种心念罢。

“你的毒，已经完全清了。手上的断筋很快也会恢复。”白璪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一挥，阻挡视线的织帘无声无息的升起。

他起身，赤着脚走到李忘风身边，探究似的弯下腰。

李忘风感觉到白璪的靠近，微侧过头，虚对着他的方向。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微笑着说：“谢谢你。”

“其实，以我的力量，就算你的眼睛是天生的看不见，也不是不可以治好。当然，那是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白璪伸手温柔的抚摸着李忘风的双眼。

“没关系，我本来就已经习惯这样了。有的时候眼睛看不见，心反而能看的更清楚一些。”李忘风显得很坦然。

“完整的东皇太一心经，你一定已经记住了，相信以你的能力，不用过多久，被废去的功夫也可以恢复，甚至更甚于从前。”白璪继续说。

“有没有功夫，其实也无所谓罢。”李忘风淡淡的说。

“那么，你是否想过要报仇呢？”白璪望着镜池，狭长的眼微微眯起。

李忘风摇了摇头。

“没有爱，哪里来的恨？我既然已经忘记了过去，还谈什么报仇呢？”

白璪的眼里，显出一些似笑非笑的目光来。

“若真的忘了，确实也是一件好事。美丽的人，不应该因为仇恨而变得丑恶。”他好象想到了什么，有些恍惚的出了一会神，然后话锋一转，说道：“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么？”

“一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本来是无所谓，只不过，未必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啊。”白璪若有所思。

李忘风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一些什么，讶然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璪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然后抬头看向通往流风阁外的长廊尽端，微微的欠了欠身，淡笑着说：“我是白璪.”


眉看见白璪的时候，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白璪的微笑，其实看起来并不动人，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

任何一个人，当他的半边脸上布满了可怕疤痕之后，笑起来都不会好看。

白璪的脸，好象戏台上的伶人一般，极其戏剧化的自额头、鼻尖到下巴这样一条中线整齐的一分为二。右半边脸被各色伤痕所覆盖，皮肉翻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肌肤。左半边脸，却犹如世上最好的白玉一般精致而完美。可以想见，倘若他不是因为被毁去了半张脸，这个世上也许很难再有人比他更美。

但尽管如此，也丝毫不曾折损他的气质。他只是仪态自然的站在那里，甚至对眉行了礼，却也不能阻挡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尊荣骄傲的气质。这样一种气质，眉只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过。然而比起那个人来，白璪仿佛还更尊贵一些。

眉想，也许这是因为他是香雪海的主人，超越了凡人的奇迹存在。

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他终于还是与这香雪海的主人见面了。

李忘风站起身：“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罢，那么我不打扰了。”

白璪看了看眉，又看了看李忘风，点点头：“也好。”

李忘风沿着长廊慢慢往外走去，与眉错身而过时，也并未停留。

他大约已经猜到了眉的目的。实际上，眉也不是第一个想要离开香雪海的人，只不过，确实是他待的时间最短。

走出流风阁的时候，李忘风下意识的回过头，缓缓张开眼，没有焦距的目光投向流风阁，脸上忽然流露出有些伤感的神情。

他觉得，白璪的话也好，眉的决定也好，有什么，将要改变这香雪海。


“你来找我，想必是为了离开香雪海。”白璪似乎一开始就看穿了眉的心思。

眉点了点头，走近白璪，越发觉得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白璪看他的时候，似乎是在微笑，简直好象有点期盼似的，可是又有点冷厉的意味，叫人捉摸不定。

“我大约可以猜到你的心思，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白璪说着，宽广的衣袖在镜池上轻轻一拂，好似有什么要从水中浮起，自中心翻涌起来，一圈圈的涟漪荡开，扭曲了倒映着池岸与天空的镜面。等到池水重新平静下来时，水中映出了一副奇异的画面。

仿佛在水波深处，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银色与金色是珍宝饰物在灯盏下闪烁的光芒，还有紫色的花，在树梢上绽放。流光溢彩，暗香浮动，轻歌曼舞，丝竹箜篌。每个人的脸上，好象都因为那些世间难得的奢华享受而带着无比欢欣的神情，可他们的眼中却没有笑意。

盛开的是槿花，因而那被称为槿花夜宴。在夏夜之中举行，是天子大宴群臣的盛会。

眉这一生也不会忘记那一年的槿花夜宴。

还是年方十四的少年，随着父亲赴宴，然后在灿烂的灯火之中，看见那个坐在天子旁边的男子。因为沉屙而显得过分苍老与孱弱的天子与年轻风华的他构成异常鲜明的对比。他俊美优雅，风姿潇洒，一身杏黄色四龙绣袍昭显了他尊贵的身份。他的脸乍看起来线条十分的柔和，但若仔细的看，却可以发觉这样一张脸因为神情的严峻而透出一股坚毅的气息。他的目光更是冷厉，叫人不敢直视，可越是如此，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魅力。

夜宴流光之中，他端坐在那里，神情沉静肃穆，目光穿过无数人影，投向远程，仿佛正在俯看那有一天将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一般。

他好象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一般。眉看见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在他面前屈身下跪，为了获得他的赞赏与注意而欢欣。

就在眉痴痴望着他的时候，他那投向远方的目光忽然收回，恰落在眉身上，然后仿佛看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一般，眉梢一挑，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冷淡的笑容。

等到父亲把眉领到他面前行礼时，他轻轻的笑了起来，说：“这就是穆大人家的公子么？果然是少年英姿。”

视线在眉的身上徘徊着，令他不由脸红起来。

然后，眉的心就此沉沦。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只消他带着笑，勾一勾手指，眉就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任何事情。

无论是阴谋、暗杀……或者侍寝。

黑暗之中，满手的血腥与罪孽，满身的背德与淫靡。

然则秘密并不会永远保持下去。朋友也好，家人也好，因为他的疯狂畸恋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仅仅为了他的爱情，任自己的心被黑暗所吞噬，已经完全的疯狂了。

只是，在他付出了一切之后，牺牲了一切之后，他所爱的那个人，给予的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有时候，他会贪心的想要索取一份真情。

那个人仍然是如初见时一般冷冷的笑着说：“不过是畸恋罢了。”

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不是没有想过要离开，可是感情犹如罂粟一般，欲罢不能。只好不断的自我催眠。

但毕竟还是有底线的。凌辱与背叛一点一滴的累积，最终再也无法忍耐。

于是想要逃走。

被追，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对他有了名为留恋的感情，而是因为他知道太多的秘密，以及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那个人的心中，有万里江山，却没有属于凡夫俗子的情与爱。


眉望着镜池中一幕幕变幻的光影，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人有的时候真傻。”他说，“原来为了所谓的爱，竟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无情、冷血、自私、疯狂……这样的爱真是太可怕了！”

“你这样说，是后悔爱上那个人？”

眉苦笑了一下，“正如香雪海无法忘忧，这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可以吃呢？与其说是后悔，倒不如说是反省。我为了他，舍弃了良心与尊严，自甘下贱，那样的我本来就已经失去了被爱的资格。自以为是的凭借着爱的名义，残忍的伤害了许多人，这样的我……这样的我……”

白璪侧目看着他笑。

“回去，是为了什么？”白璪问。“是想要报仇，还是想要赎罪呢？”

眉摇了摇头，“其实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并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继续逃避了，人最终总是要面对现实。我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不能再错下去，我必须回去，面对那个世界，无论是忏悔或者别的什么，我都要把应该由我来承担的职责完成。”

“那么，还会继续爱下去么？回到他的身边？”白璪指着水中的人影。

“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我总得走出去，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将会做什么。只是站在这里想，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白璪凝目注视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眉不明白，白璪那样的奇怪神情，是为了什么。

好象在期待解脱一样。

白璪再一次挥袖，波光之中幻影隐去。有闇色自深处涌上，在水里弥散开，染成一池的幽暗。镜池的中心，翻涌形成一个漩涡，即使站在水边，也能够感觉到那样巨大的力量，好象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这里就是离开香雪海的信道，它会把你送到心中所想的地方去。”白璪指着漩涡说。

眉立在水边，心中隐约浮起一些不安。

“真的决定了吗？要回去么？”白璪好象看出了眉的不安，刻意的问。

眉猛然深吸一口气，肯定的点了点头，大声说：“我要回去！”

然后，眼前忽然闪过明亮的光，意志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一只手，犹如利器一般，在瞬间刺穿白璪的胸口，猩红的血泉涌而出，沿着身体往下流，流到镜池里，融入在那一片闇色之中。

第七章·地久天长

将自己浸入镜池的时候，白璪会觉得这样真好。

他躺在池底，睁开眼，透过水波遥望破碎的天空。水面上有时会落下被风吹来的白色花瓣，沾湿以后，缓缓的盘旋下沉，飘雪一般。

但水底是暖的，一点也不觉得冷，好象一双手在温柔的抚摸着白璪的身体，耳中因入了水，水波涌动的时候，也好象能够听见什么声音似的。

那是笑声。

两个人的笑声在风中交织在一起，和着温暖的阳光与花香，可以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璪的记忆深处有一片香雪海，那是他曾经的幸福之地。

满山遍野的花海，白色的花瓣铺成芬芳的地毯，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花的名字，白璪并不知晓，也许只是路边那种不起眼的野花罢，但是这样繁茂的盛开着，竟然也可以构成如此美妙的盛景。

那时候，他们还无忧无虑着，偷偷的溜出来，在花海之中追逐嬉闹，仿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白梓说：“就把这里叫做香雪海罢。”

香雪海中，白璪与白梓相对而立，手牵着手，眼中印着彼此的面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长长的发丝被风吹乱，纠缠在一处，染着花香，仿佛在约定未来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香雪海。

但是那个香雪海犹如那些白色的花一般脆弱，只一把火，便永远的消失了。

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永恒。


白璪常常伏在镜池边的长廊之上，看着池中的倒映出神。他固执的认为，左半边被损毁到面目全非的脸，是他自己的。而另一半精致完美的脸，是属于白梓的。

他喜欢故意侧过脸，让如镜的水面只映出右半边脸，然后他就会觉得，白梓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本来就是几乎同时出生的双生子，从来不应该分离。

有一种传说，说双生子会带来厄运，必须将其中的一个舍弃。白璪与白梓生在皇室，倘若遵循那样的传说，也许自一出生起，就必须被迫分离。

他们出生的那一日，夜空之中，有流光闪耀。收取了贿赂的国师对天子说，这是预示着国家兴盛的吉祥征兆，天子深信不疑，高兴的派人赏赐了白璪与白梓的母妃，于是他们得以共存。

然则充满讽刺意味的是，也许双生子的诞生，真的犹如传说一般，是会带来厄运的。

童年的时光是幸福的，因为美丽以及聪慧，他们几乎成了最得宠的皇子。

他们的母妃，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用了各种手段想要成为皇后，却忘记了其实那勾心斗角的后宫往往只是由坐在天子御座上的那个男人的一句话而改变。失宠或者得宠，很容易就可以改变一个妃子的命运。所以白璪与白梓五岁的时候，他们的母妃被贬入冷宫，很快就因为一些奇妙的原因而疯了。

他们必须叫另一个女人为母妃，他们也渐渐从最得宠的皇子变成了最不得宠的皇子。没有人再会去关心爱护他们，他们所拥有的，只有彼此。

其实，这样就够了。

权势于他们，并不重要。并非每一个人，都野心勃勃并且热衷于投身在那浑浊的漩涡之中。

白璪与白梓的希望很简单：每一个清晨张开眼就可以看见对方，微笑着说一声早安；每一个夜晚交换亲吻，然后拥着对方沈入梦乡。

很难分清楚那种情感，究竟是因为天生的血脉相连而造就的亲密无间，或者是因为长久的相伴而一点点变为比亲情更叫人难舍难分的感情。

但他们其实也不需要分辨的过分清楚。他们只需明白，谁也不愿意离开另一个人。

在属于他们的香雪海里，度过了充满欢声笑语的十年。然后，战火席卷了大地。

王朝腐朽崩坏，那些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们，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不遗余力的与自己的兄弟亲人相斗，却不曾想到皇城之外，怨恨已经累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起义的将领，是一个姓秦的将军。最初起义的原因，犹如史书上大多数故事所描写的那样，因为君主的失道以及上天给予的昭示。

他也许真的是受到了上天的庇佑，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带领着军队冲入了皇城，然后登上了天子御座。

接着是已经沦为亡国奴的前朝皇族们被宣判罪责，当然包括白璪与白梓，即使他们只是最不得宠的皇子。

新帝似乎是一个宽厚的人，给予这些前朝皇族的处罚也不过就是贬为庶民，然后流放。

但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想要斩草除根有很多巧妙的办法。比如说：流放的途中遇到强盗，或者因为水土不服而患病。

有一些人在途中逃走，并且不甘心于王朝的覆灭，他们躲在偏远的穷山恶水之间，自称为东皇大神的传人，悄悄的培植势力。

而白璪与白梓，因为是皇室仅存的直系血脉，不得不成为了这些人的首领。

他们没有太多的仇恨，白梓曾经抚摸着白璪的脸颊，说：“仇恨，会令美丽的人变得丑陋。”

他们也并不想为了一个已经毁灭的腐朽王朝而再起战祸。

然则他们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了他们所必须肩负的职责，即使只是为了那些人能够活下去。

因为追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白璪觉得，心痛的厉害，这样的疼痛。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几乎让他忘记，自己也曾经是一个凡人。

眉的五指，犹如刀锋一样，贯穿了白璪的胸口。然后触探到白璪身体里的那一颗珠子，毫不犹豫的取出。

与那凌厉的攻击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眉茫然而恍惚的神情，就好象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鲜血泉涌而出，从胸前一直流淌到脚边，最后滴入镜池。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仿佛都要被猩红所吞噬，唯独眉那染了血的手中，圆润而光滑的珠子依然保持着纯净的白色。

看起来仿佛也不过是普通的明珠大小，表面却犹如活物一般涌动流淌着一层乳白色，向外散着莹莹的光，在眉的掌心打开的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流风阁。与之相呼应的是，整个香雪海的花，都似乎被影响了一般，无数的花瓣被狂风卷起，犹如一场暴风雪。

霎那间，天地变色。

然而在这风暴的中心，却又是如此的宁静祥和。

眉这时才好象忽然被惊醒一样，看着手中的珠子与白璪胸前的伤口，变得不知所措。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皇神珠，确实一直就在我的身体里。”

白璪觉得有些眩晕，再也站立不住，沿着廊柱慢慢的任身体滑落。他觉得有些冷，可又觉得无比的宁静与满足。

“我……我……”眉的脑中混乱成一片。

眉只记得白璪问他是否决定要回去，然后当他给出了那个肯定的回答之后，意识就在一瞬间模糊了起来，再清醒时，自己已经重伤了白璪.他看着手中的宝珠，再看向白璪那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情，心里猛然升起一阵寒意。

这一切，都源自一个阴谋。

那个人，他拥有了人世间最尊荣的地位与权势，拥有了那万里如画的江山，却并未满足，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所以，仍然是利用了他手中的棋子。

“你已经想明白了？”白璪虚弱的笑着。

眉点了点头，然后不可置信的望着白璪：“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白璪微微的摇头，“不，我只是希望着……然后真的实现了。”

他勉强招了招手，轻轻的说：“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苏葑冲进流风阁的时候，眉已经离开了。镜池中的闇色漩涡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只看见一缕缕的血飘散，融成一片淡淡的绯色。

白璪躺在廊上，体内血好象几乎流尽一般，肤色苍白如亡者。若不是他那双狭长的眼微微睁着，胸前还有微弱的起伏，苏葑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苏葑不明白。若果不是香雪海忽然变得那样诡异，也许他永远也不会进入流风阁，看到这香雪海的主人。

本能的伸手在白璪的心口扎下数针，然后拿出袖中的灵药，想要喂入白璪口中。

白璪好象略微恢复了一些生气，双眼完全的睁开，看见苏葑，微笑了起来。

“是苏葑呀，不用为我浪费药物。”

“发生了什么事情？”苏葑一边问，一边固执的将药递向白璪的唇边。

白璪终于妥协似的吃下了药丸，轻吐一口气。

“苏葑，你是一个医者，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不会死的呢？”

苏葑默然，凡人便会有生老病死，这是天纲常纶，然则白璪是香雪海的主人，是这神奇之地的奇迹，超越了凡人的存在。

“其实，我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白璪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廊柱边，侧头望向镜池水面。

水中倒映着属于白梓的侧脸。

那个时候，他们被追杀着，即使快要死去，也不愿意松开彼此的手。

白梓将那颗东皇神珠放入了已经停止呼吸的白璪身体里。传说中属于天神的宝珠，奇迹般的令白璪死而复生。

白梓说：“哥哥，你要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幸福是什么呢？”白璪问。

苏葑微微一怔，说：“幸福有很多，有的人贪婪金钱，有的人祈求平安，有的人热衷权势，有的人沉醉山水。幸福其实只是你最想要的能够得到满足。”

白梓的幸福是他最爱的白璪可以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白璪所希翼的是冬雪里的一壶暖酒，春日中的一抹微笑，夏夜中的一场烟花，秋风中的一个拥抱。

白璪的幸福，是可以和白梓天长地久。

而不是一个人这样孤独的活下去，永生不死。

究竟有多少年了呢？这样在香雪海之中，只能日复一日的凝视着水中的倒影，靠着那些曾经幸福的回忆来度过漫长而又痛苦的时光。

现在，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

“我觉得有些抱歉呢，今后再也没有香雪海了。谢谢你们能够走进这香雪海，否则真是太寂寞了。”白璪说。

“应该是我们对你说谢谢。”雾中，浮现出许多身影。

“你能够创造出这样一个美好的地方，让我们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获得安慰与希翼，该道谢的人是我们。”他们说。

香雪海里的人们，他们好象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可是梦总是要醒的。

也许外面的世界很痛苦，也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但无论他们是否已经真正的想明白这些事情，也已经与白璪无关了。

白璪对着镜池伸出手，好象要最后一次抚摸那熟悉的面容，指尖最终落在倒影上，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香雪海的花一朵朵的凋谢，最后，一切都将消逝。

终章·夙愿得偿

秦子吟看见眉的时候，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笑容很得意，那是因为他终于夙愿得偿。

人的欲望，有时候大的难以想象。

也许一开始只是想吃饱穿暖，然后就会变成非山珍海味不吃非绫罗绸缎不穿。

也许一开始只是想能够自保，然后就会变成渴望能够至高无上的权势与力量。

也许一开始只是想被人尊敬，然后就会变成高高在上令天下人必须顶礼跪拜。

欲望，都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但即使已经得到了财富、权力、地位，成为凡世间最尊荣的存在，依然无法获得满足。

因为即便是主宰了万里江山的帝王，也会生老病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很多帝王，都渴望长生不老，他们练制丹药，派人寻仙，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可是秦子吟与他们不同，因为他的智能，或者因为他的运气，总之秦子吟看起来似乎成功了。

秦子吟少年的时候，他的父皇就得了恶疾，在短暂的数年间，衰老如斯。这令他感到很惶恐。

他很年轻，刚刚被封为太子，那个御座将属于他，但是他不想十几年后，自己也变成父皇那样。

他有才能，也有野心，他自信可以将这江山治理的完美，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的统治这天下。

他查了很多秘籍旧典，当然这可能要感谢他的一个热衷于收集典籍的皇弟，最后他在一册缺失了许多页的残本上，发现了前朝的一个秘密。

有一颗宝珠，被称为东皇神珠，相传是天神留在凡间的宝物，只要得到那颗珠子，就可以长生不老。

他当然也会想到，既然前朝有这样一件宝物，为什么那些帝王却不曾使用。但当他后来在另一本秘典上看到使用宝珠的方法之后，他又想，也许只是因为并非每一个拥有过宝珠的人就知道应该如何使用。

秦子吟是个很聪明的人，但过分聪明的人往往都有一个缺点，他会过度的自信，而看低了别人。

“殿下……不，现在应该称您为陛下了。燕王世子，是不是已经死了？”眉看着秦子吟，静静的问。

苏葑告诉他说，几年前，闫飞羽就离开了香雪海，可是眉后来却从未看见过他。

秦子吟坐在书桌后，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然后以一种很无所谓的态度开口说：“朕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燕王世子口中知道了香雪海的事情呢。”

一开始，将目标放在东皇魔教，是因为东皇魔教始于前朝皇族，东皇神珠最有可能在夜风东少手中。结果却一无所获。

失望的情绪，又因为闫飞羽的再次出现而重新振奋起来，原来传说中的香雪海确实存在着，并且在那香雪海之中，有白璪那样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

前朝皇族姓白，加之白璪的非凡力量，也许东皇神珠就在他手中。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

刻意的侮辱眉，把他逼到绝望的境地，就是想让他进入香雪海。

“你对我用了摄魂之法？”眉又问。

秦子吟笑了起来：“其实小易很聪明呢。但是不论你跑到哪里，最后总是要回到朕的身边。朕在你的脑中加了一道暗示，只要你决定回来，就会立即动手。”

小易，是他的对眉的昵称：眉本来的名字，叫做穆易。

眉叹了一口气，一切似乎都在身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秦子吟的掌握之中。但是秦子吟想错了一点，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会被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所熄灭。再疯狂的人，也许有一天也会因为挫折而清醒。眉回来，并不是因为离不开他，而是为了做一个了断。

“如您所愿，那颗珠子我确实已经得到了。”眉摊开手掌，掌心之中，宝珠莹光流动，似乎蕴涵了无限的魔力。

便连秦子吟也不由的屏住了呼吸，眼中是难以压抑的狂喜。

“小易愿不愿意把珠子献给朕呢？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无论要什么赏赐，朕都会满足你。”秦子吟微笑着对眉说，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好看，简直比起当初在槿花夜宴上更加的魅惑人心。

但眉的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寒。他知道，在那些阴影暗处，潜伏着许多死士，若他开口拒绝，便立刻会将他杀死。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在秦子吟的身前跪下，无声的奉上了那颗可以令人长生不死的宝珠。

低垂的眼中，露出的却是冷冷的光。

而秦子吟已经大笑着从眉的手中夺过东皇神珠。他知道应该怎么使用，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一点也不难。

宝珠在没入他的身体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让人不由的伸手遮住双目，等到那些白光散去之后，秦子吟的笑声嘎然而止。

“这是什么地方？”秦子吟惊异莫名。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荒芜，除了沙砾，还是沙砾。而天空，则被阴云所笼罩，黯淡无光。

身前，眉依然跪在那里，却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虚幻。好象随时会消失一样。

“白璪说，凡人使用神物，是会受到惩罚的。”眉慢慢站起来，直视着秦子吟。

“你在胡说什么！”秦子吟伸手抓向眉，手却透过眉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抓到。

眉好象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平静的说：“您将会得到永生，除非有人来杀死您。您也将得到力量，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但是您永远也不能离开这里，这就是您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里，是您的心境。每一个使用宝珠的人，都会创造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白璪的心中，有一片香雪海，他能够包容痛苦的人……”他环顾四周：“而您的心中，却什么也没有，甚至连我都无法进入。”

“胡说八道！一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法。”秦子吟恼怒的喊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逆贼拖出去斩了！”

无人应答。

眉的身形，一点点的淡去。秦子吟的世界太小，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不，不要走！”秦子吟猛然明白过来，惶恐席卷全身，好象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试图拦住什么，“留下来，朕命令你留下了。”

眉露出了一个冷淡的微笑，没有响应他的呼声，一点一点从秦子吟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旷野之中，风声呼啸，再也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香雪海》完




后记

又是后记时。
今年的夏天，真的是很热。我在七月的一个炎热下午，忍受着惊人的高温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充满了清凉意味的词——香雪海。
也许和我差不多年龄的人，都不会不知道，曾经有一个颇负盛名的冰箱品牌，叫做香雪海。笑……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很富诗意的名字。
大约是受到了这个标题的影响，故事也就变得文艺腔起来。
我一直觉得，很多隐士，看起来远离俗世，十分的出尘，其实未尝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独善其身是很容易的，然则面对现实中的种种困难与艰苦，进而奋斗与拼搏，其实是很困难的。
正如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
香雪海之中的人们，就面对着这样的困境。
大约是我迫切的想要表达一些东西，所以这是一个包含了许多人经历的故事。
李忘风给自己起名叫忘风，他想要忘记过去，但是从来也没有真正的能够忘记，所以他始终记得白色是冷冷的，因为那个人在他的手中放下一小捧雪。
林飞成并不是不爱李忘风，可他就好象常世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在困难与挫折面前，低头退让了。他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他有给他关爱、寄予他期望的师傅和同盟，他有荣誉与虚荣以及他的软弱。所以他退让了，不但如此，他还要自我催眠，对自己说他们不会伤害李忘风，他只有这样，才能够逃避良心的谴责。所以林飞成是一个很可悲的男人。
苏葑的不幸在于他面对两难的抉择，或者说在于他不够自私。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各种选择，也许无论选哪一个，都会令自己痛苦，但是依然不得不去做。苏葑既不能看着自己爱的人去死，感情上也会因为牺牲爱自己的人而感到良心不安。所以他去香雪海，是因为他太痛苦。
钱鑫是懦弱而可悲的。他不见得就不明白苏葑对他的感情，但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装聋作哑，他也不见得就对苏葑没有感情，否则他就不会一再的来找苏葑，但是他又强迫自己不爱苏葑。钱鑫不敢面对苏葑和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懦弱。然则他的可悲是整个社会所造就的，他的哥哥因为畸恋而被逼到绝路，连带着使他也受到了鄙夷与伤害。所以他不敢爱，不愿意爱，对畸恋更是深恶痛绝，到最后伤害了所有的人。
孟凌的可恨在于，他可以爱人，但是不可以伤害人。孟海对待孟凌，已经超越了寻常的亲情，在那个一个社会环境中，他包容了孟凌有违常纶的性取向，并且试图将孟凌向他所认为的正常方向引导。结果得到的确实孟凌对他的伤害。正如眉在最后幡然醒悟一般，并不是因为有了爱情，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去伤害别的人，以爱情的名义做出那些可怕而疯狂的事情，这样的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良心与道德，是不配享有爱情的幸福。
钱淼和小冬所面对的则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异。乌托邦是不存在的，一切的理想都只能通过现实来支持。他们可以为了成就自己的爱情而牺牲一切，但是成就了爱情之后，又该何去何从？他们之间，其实有很多矛盾，这些矛盾，他们通过来到香雪海而逃避了，但却并没有真正的解决，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会更加激化。但是，矛盾的爆发，对他们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只要他们能够正视面对，这些也并非是不可解决的。
有的时候，人为了自己的信念，做出许多努力，也许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但这样的人却是值得人所敬佩的，闫飞羽就是这样一个勇士。闫飞羽和萧兮，都是很值得敬佩的勇者，他们能够正视自己的感情，又能够真正的包容爱护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白梓希望白璪能够幸福，但却亲手造成了白璪的不幸，每个人的心中，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并非一厢情愿的以为，就是好。然则话说回来，也许在于白梓，他不能忍受白璪死在自己的面前，所以无论怎样，也想要救白璪罢。
东皇神珠，其实是一样很可怕的宝物。然则世上是没有无端端的好处，想要获得的越多，就要付出的更多。永生的代价很可怕，秦子吟自食恶果，也可以算是活该了。
香雪海的故事，有太多的无奈交织在一起，实在是有些沉重呢。
然则，正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总有一些想法，是要表达的。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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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属于白璪与白梓的故事

一场春雨之后，山谷里花绽放了。

小小的花，只是简简单单的数片白色花瓣，若是生长在路边，谁也不会在意。

但是，山谷之中，花朵满山遍野的盛开着，白色的花瓣铺成芬芳的地毯，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十几年后，这里被称为香雪海。

属于白璪与白梓的香雪海。

夜里，有流光在天空中闪耀，火一般的耀眼，照亮整个夜空。

皇宫之中，一个女人正在痛苦挣扎生下她的第二个孩子。是的，那是一对双生子，先诞生的孩子尚未睁开眼，而第二个孩子刚刚从母亲的身下露出头，来到这个人世。

伴随着嘹亮的啼哭声，有宦臣快步的奔向皇宫中那个最尊贵之人所在的宫殿。

“恭喜陛下，是一对小皇子！”宦臣用欣喜的声音喊着。

朝阳殿中，皇后端坐在皇帝身边，仪态优雅的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轻轻说：“是双生子啊……”

皇帝因为得到皇子而有些喜悦的脸瞬时阴沉下来。

据传，双生子会带来厄运。

这是源自古时的传言，似乎是确有其事的，然则其实谁也没有真正证实过。

但无论如何，皇室之中，是不允许有双生子的，否则也许便会影响到整个皇朝。

按着惯例，其中一个必须被舍弃，即使不被立刻杀死，也终身不允许进入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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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是略略的沉吟了一下，便已下了决定，扬声喊：“来人！”

他的身后，皇后的唇角微微翘起。

应声进来的，却是国师。国师一身天青色宽袍，白发似雪，手持拂尘，带着十足的道骨仙风。

“国师，有何要事？”皇帝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满脸的笑容。

“陛下。”国师见了皇帝，也只是恭敬的鞠了一躬，并不用下跪。“陛下，是大喜事啊！”

“哦？”皇帝总是喜欢听到好消息。

“臣夜观天象，北方与东方夜光流动，遥相呼应，是昭示陛下今晚将有两位皇子诞生。”

双生子诞生的消息尚未传开，国师已未卜先知。

“国师不愧为得道之人，方才梅妃生下一对双子。朕正要下令……”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国师似是猜到皇帝的决定，连忙阻止。

“哦？为什么？”

“陛下，寻常的双生子确会招致厄运。可这两个孩子出生时却天生异象，乃是无比吉祥的兆头，有他们在，国家必会兴盛！若是强行将他们分开，反而会招致厄运。”

“当真？”皇帝略显踌躇的看向国师。

“千真万确！”国师信誓旦旦。

“既然如此……”皇帝的脸上重新显出喜悦的神情，大声说：“传朕旨意，赐梅妃吉祥如意一对，明珠一斗，锦缎五匹。那两个孩子……赐名璪与梓。”

“遵旨。”

宦臣接了旨意，正要退出，却又被皇帝喊住。

皇帝伸手自冠前扯下两串玉石，交给宦臣，说：“赏给两个小皇子。”

“遵旨！”宦臣答的越发响亮。

他们这些常年在深宫中跌打爬滚之人最会审时度势，心里明白，梅妃此次生下双子，反而因祸得福，是要得势了。

微微抬眼偷看皇后，那一张美丽的脸果然变得有些阴翳。

梅妃生下的这两个孩子，分别是七皇子与八皇子，被赐名白璪、白梓。他们的母亲是个美丽而聪明的女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贿赂了国师，也借着这个机会，又向上爬了一些。

一年以后，梅妃被封为贵妃，得到皇帝的专宠，看起来离皇后的位置已经很近了。

当然，聪明的她从不会忘记给国师的一份谢礼。

其实看起来道骨仙风的国师，也不过就是一个贪财的骗子罢了。

然而这些，尚是年幼的白璪与白梓毫不知晓的。

他们继承了皇帝与梅妃的一切优点，令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不由称赞一声“好漂亮的两个孩子。”

他们的容貌几乎完全相同，也唯有他们的母亲方可以区分出两个孩子微小的差异：白璪要好动一些，而白梓笑的更甜一些。

拥有奢华的生活、宫女宦臣的服侍以及父皇与母妃的疼爱，他们也许真可称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然而他们也同样不知道，与他们的幸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城之外无数衣食无依的孩子。每一天，都有婴儿夭折，即使不是因为寒冷与饥饿，也可能是因为父母的走投无路而被杀死。

整个皇朝，已经腐朽的可怕，几近崩溃。

可是在皇城之中，却依然充满了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以及隐藏在其下的权势相争、勾心斗角。

当这对双生子四岁时候，皇后突然暴毙。

他们的母亲梅贵妃很得意，因为她以为皇后死了她就可以登上那个无数女人艳羡的宝座。可是她错了，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来去匆匆，一个已经宠爱了五年多的妃子，又哪有江南新贡的妙龄少女来得吸引人？

梅贵妃的最后一步，始终那么的遥远。一年以后，来自江南的女子已经成为了淑妃，而这时候，一年前皇后暴毙的旧事却又突然被翻了出来。

在这皇宫之中，一切都是如此的司空见惯。很快的，梅贵妃被贬入了冷宫，几个月以后发了疯，据说是因为被死去的皇后的怨魂所诅咒。两个孩子被温柔善良的淑妃收养。接着，淑妃为皇帝生下了十三皇子，成为了皇后。

后宫的这一场战争中，有些人失败了，有些人成功了。而对于两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们尚未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他们只知道，母亲永远的消失了，父亲也不再宠爱他们了，他们不得不改口叫一个陌生的女人为母妃，尽管她看起来美丽又温柔，但其实她的母爱从来不也会给予他们的那个十三皇弟以外的孩子。

仿佛朝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彼此。

在这幽深阴暗的皇宫之中，他们已经被人遗忘，唯有彼此相拥着，哭泣也好微笑也罢，或是寂寞的冬夜里安慰彼此的温暖……就这样静静的度过了许多年。

发现这片人迹罕至的山谷是一个意外。

这一年的春来的早，皇宫之中的奇花异草开的繁盛，其实却不过是一年又一年的重复，哪里及得上醉人的暖风从高高的宫墙外带来的气息来的诱人？

对年少的白璪与白梓来说，那是一种名为自由的气息。

宫墙之内，是司空见惯的波澜不惊，其下暗潮汹涌，宫墙之外，是未知的神秘世界，承载着孩子的期待与憧憬。

所以，这一年的春天，渴望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两个孩子，悄悄的溜出了皇宫。

做起来其实并不是很难，因为他们是无人重视的，而由于失去母亲变得早熟的白璪，已经开始修炼起东皇太一心经。

他们虽然受到冷落，但毕竟仍然是皇子，出入藏经阁也无人阻拦。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可以看着那艰涩的经文，悄悄的修炼起来。

白璪对白梓说，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们，所以由我来保护你。

白梓不会武，他喜欢坐在白璪身边安静的看书。有时候抬头注视着神色认真而专注的白璪时，就会温柔的笑。

白梓没有对白璪说什么。他全然的信任白璪，这就够了。

于是，这一年，他们十二岁，悄悄的溜出了皇宫。这时的皇城仍然是繁华的，虽然繁华之下隐约已露出些颓败，但白璪与白梓并看不出。

他们在喧哗与热闹的街市上穿梭，然后随着人流走出了皇城，不知不觉的偏离了大道，最后来到了这片山谷。

花正绽放，风吹过，纷飞似雪。

白梓说，就把这里叫做香雪海罢。

于是这里就成为了香雪海，永远深藏在白璪心中的香雪海。

他们在花海之中追逐嬉闹，若是累了，就并排躺下，仰视着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芬芳。

转过头，就可以看见身边那个人，眼瞳中倒映着熟悉的容姿，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幸福笑容，长长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染着花香，仿佛在约定未来。

那是属于他们的香雪海。

白璪的武功越练越好，常常带着白梓跃过宫墙。有时候，他们在闹市中闲逛，有时候，他们看夜灯流水。花舫上的姑娘看见了，就会用甜甜软软的嗓音说：“两位公子，何不来奴家的舫上一坐？”

白梓看着白璪，笑着问：“要去么？”

白璪摇摇头，紧紧的握着白梓的手。

十指相交，掌心贴近，传递彼此的气息，满足而安宁。

日子久了，就对这皇城也觉得厌倦失望了起来。这些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的确是越发的衰败了。虽然人人脸上仍然带着太平盛世的富足神情，眼里却总是不由透出些忧虑不安。

他们也听说了许多事情，有时候心里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他们又能够做什么呢？他们只是两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一旦锋芒毕露，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唯有香雪海，年复一年的鲜花盛开，仿佛一场不醒的美梦。

但是梦总有醒的一天。而那个香雪海，犹如那些白色的花一般脆弱，只一把火，便永远的消失了。

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永恒。

所有帝王都以为自己的皇朝会永远统治这个世界，可是历史不断轮回，每一个皇朝都终会有结束的那天。

战火的开端，源自一个姓秦的将军，君王的失道致使百姓困苦不堪，而他在此时得到了上天的昭示。

据说，有人在夜间听见异响，虎啸龙吟。又据说，有人在河里挖出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一些语句。

无所谓真假，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战祸蔓延，起义的军队强势而迅捷，朝堂之上尚未来得及辩出应对之策，敌人已经撞开了皇城都门，一直杀到金銮殿上。

白璪与白梓的香雪海，在这一场战火中成为一片焦土。

皇帝殉国自尽，群臣或亡或降，硝烟之中，将军变成了帝王坐上御座，开始了一个全新的王朝。

然后是对已经沦为亡国奴的前朝皇族们宣判罪责，白璪与白梓也在其中，被判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流放的路上，一些人悄悄的死去。白璪对白梓说，我们逃罢。

白梓看着与他们一同沦为罪囚的人们，犹豫了起来。毕竟，彼此间有着微薄的血缘联系，抛弃这些孱弱的妇孺而独自逃走，未免太过无情了。

白璪说，那么好罢，带他们一起逃，能逃多少就多少。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些忧虑，也许就在这时候，他已经隐约臆测到未来的不安。

武者在军队面前无能为力，但在面对几个押送囚犯的士兵面前却是强大的。

在某一个夜里，白璪挣脱了沉重的枷锁，击昏了看守，然后带着众人踏上逃亡之路。

路上，有人因为孱弱而死亡，有人因为求生而坚强，有人因为仇恨而疯狂。等他们逃到一处偏远而安全的地方时，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风霜之色。

白璪与白梓的愿望很简单，他们对那个逝去的王朝没有太多的怀念，所希望的，只是今后可以安静而自由的生活。

但是别的人，他们并不甘心于王朝的覆灭，他们躲在这偏远的穷山恶水之间，学到了一些白璪教给他们保命的功夫之后，开始自称为东皇大神的传人，悄悄的培植势力。

而白璪与白梓，因为是皇室仅存的直系血脉，不得不成为了这些人的首领。

他们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了他们所必须肩负的职责，即使只是为了那些人能够活下去。

因为追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是的，那是一场至死方休的追杀。

秦氏王朝的这位开国皇帝并不似看起来那么仁慈宽厚。他实际上也拥有一切帝王所具备的冷酷与狠决。

被他流放的前朝皇族，是不应该留存的余孽，他们的存在极可能会威胁到新王朝的安定，所以必须要彻底铲除干净。

当然，方法有很多，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巧妙委婉的办法。

遇到强盗、经不起流放的劳苦、因为忧心国亡而重病……这些都是很好的死亡理由。可是，有一部分人在白璪与白梓的带领下逃走了。

白璪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

他有时候看到那些人眼中的狂热就会感到心寒。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如他与白梓一般安于平淡、不热衷权势。一些人热切的想要收复国土，重振皇室，而另一些人则野心勃勃的想要利用白璪与白梓，有朝一日自己坐上御座。

他们有太多的算计，却刻意的忽略这样的希望或那样的野心会为天下带来一次又一次的血腥浩劫，也忘记了更有可能为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倘若只是安静的躲在偏远之地，过着隐姓埋名的平民生活，也许几年之后，追捕就慢慢的松懈，直到有一天，终被遗忘。

可他们大张旗鼓，不但公然自称为东皇大神的传人，还到处招募、扩张势力。自以为做的隐秘，其实一举一动很快就落入了新帝的掌握之中。

谋逆之罪——新帝派遣军队围剿时堂皇的理由。

军队被迅速的调集起来，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向白璪与白梓他们藏匿之处奔来。

他们在连绵的群山间辗转奔逃，包围圈一点一点的缩小，将他们逼入绝地。

族人们围着白璪与白梓，问：“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白璪也很想问他们。

如果只是安安静静的躲在这里，又怎么会走到比当日流放更绝望的境地呢？

或者，如果一开始就狠心，只自私的与白梓两个人逃走，也许现在会在某个美丽的山谷之中隐居，他们会种下一大片的花，在来年的春天，让那里成为白璪与白梓的香雪海。

但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他们所面对的，是现实的困境。

无路可逃。

这一年的冬天，群山间寒风肆虐，阴郁的天空飘着飞雪，白色的雪地上，流淌着鲜红的血液，又很快的凝结成冰。

比飘雪更密集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在将领的号令下，毫不留情的射向被围剿的前朝余孽们。

尚未死去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诅咒新帝，犹如地狱中狰狞的冤魂。

白璪拉着白梓拼命往前奔跑，再也顾不得其它人，他毕竟是自私的，所想要保护的，其实仅仅只有白梓一个人。

箭矢流星般射来，有些划破白璪的脸颊，有些刺入他的肩背，血透过衣裳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多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完似的。而白梓身上，却始终没有一丝伤痕。

白梓大声喊：“走吧，你一个人走，不要管我了！”

假若白璪一个人，他也许是可以躲过这一场追杀。

白璪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紧紧的搂着他，滚向一旁。

白梓不由自主的闭眼，轰鸣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惊人的热浪扑来，他仿佛隐约听见了白璪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再睁开眼时，看见白璪身上一片焦黑，半边脸上血肉模糊，而唯有与自己紧紧相贴的肌肤，却是完好无损的。

白璪轻轻的笑着，惨不忍睹的半边脸显得有些狰狞，他说：“我的脸很痛，看来以后不能和你一模一样了。”

“笨蛋。”白梓流着泪说。

白璪一边笑着，一边搂着白梓往山上逃，更多的火器接二连三的投向他们，有时落的近些，有时落的远些，在白璪的身上一次又一次的留下伤痕。

仿佛上天的一个恶意的玩笑，前路竟是一处断崖。

白璪向下看，笑着说：“也许我们要跳崖殉情了。”

话未说完，白梓看见远处寒光一闪，一道箭矢流星般射向白璪后背。

他来不及呼唤，只能用力的拉白璪，甚至想要用自己的手臂徒劳的去挡。但白璪仿佛已经察觉到危机的来临，一动不动，紧紧的拥着白梓。

白璪说：“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保护你。”

血从他的口中涌出，落在白梓的颈间，和着白梓的泪水，一直往下流。

接着，更多的箭射在了失去遮挡的白梓身上。

他们倒在地上，手握着手，不愿分离。

群山间，响起了巨大的声响，那是因为使用威力巨大的火器而引发的雪崩。

白璪已经停止了呼吸，静静的躺在白梓身边。

白梓慢慢从怀中取出莹白的宝珠，默念起咒语，令宝珠进入白璪身体。

那是前朝皇室的宝物，可以令人死而复生的东皇神珠，几经辗转，落入白梓的手中，最终却用在了白璪的身上。

白梓轻轻的吻着白璪冰冷的唇，他说：“哥哥，你要幸福的活下去。”

惊天动地，厚重的雪巨浪般扑下，转瞬将一切的生与死统统淹没。

白璪的泪落在镜池中，荡起细微的涟漪，然后又消失不见。

他的心中，有一片香雪海，而在这香雪海之中，是寒冷寂寞的流风阁，正如白璪的心。

池水如镜，清晰的倒映着白璪的面容，被毁去的一半，属于他自己，而另一半的精致完美，是属于白梓。

他喜欢故意侧过脸，让如镜的水面只映出左半边脸，然后他就会觉得，白梓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白梓希望白璪可以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白璪所希翼的是冬雪里的一壶暖酒，春日中的一抹微笑，夏夜中的一场烟花，秋风中的一个拥抱。

白璪的幸福，是可以和白梓天长地久。

而不是一个人孤独的活下去，永生不死。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叫眉的人走入了香雪海，他最终令白璪如愿的死去。

而香雪海的花，也终于一朵朵的凋谢了。

最后，白璪与白梓的爱与恨，白璪与白梓的欢笑与泪水，属于白璪与白梓的一切，永远消逝在这尘世间。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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