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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当年 by sweetkuma 

　　一 
 
　　07：25a.m. 
 
　　蔡南蹲在某户人家门口。时不时转过头去看门铃，在心里复述第三百二十及三百二十一遍“老子才不按——老子才不想按！” 
 
　　早上过七点半了，零星有住户起床准备去上班。楼里也有了动静，电梯开始上上下下支溜溜地穿梭。指示灯红了又暗，暗了又红。 
 
　　蔡南摸摸身边那只狗的脑袋：诶你家主人怎么还不起？！个废柴人类！ 
 
　　刚这么想，大金毛突然嗑了药一样撺掇起来，尾巴像个道士手里的拂尘一样乱甩。 
 
　　“你干嘛？” 
 
　　蔡南伸手去拉狗链子，背后门应时地喀拉一声开了。那条蓝色的编织绸带倏地从指腹间溜走。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篮子，你怎么不和汪汪一起进来？”说完一个狗骨头玩具伸到鼻子底下，“咄儿~咄儿~来吃——” 
 
　　蔡南一打挺就蹦直了。转过背立即开骂： 
 
　　“李洛一！有你他妈这么招呼人的吗？！” 
 
　　很阴损地，那个穿着纯棉白灰色睡衣的男人就笑开了。 
 
　　“爱妃~寡人还以为你真的投敌叛国另觅新君去了呢~怎么，还是留我这儿当正宫娘娘舒服吧……” 
 
　　一双很长很结实的胳膊，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把个一八四公分的精壮男揽进了玄关。蔡南一句底气不足的“舒服你妈……”，也被随即压上来的那张嘴唇儿给堵了回去。 
 
　　09：40a.m. 
 
　　蔡南眼红红地趴在床上。一只保养得颇细腻的“纤纤玉手”在他背上游来游去。李洛一笑眯眯的。 
 
　　“妈的。老子不是专程来跟你干这档事的。” 
 
　　“我知道啊~我欠操还不成么？是我勾引的你啊~” 
 
　　李洛一不愧久经沙场，贱格的表白张口即来，说得一点都不脸红。 
 
　　“…这我倒承认。”蔡南撇嘴。李洛一笑得更欢，很长的眼睛流出温软的薄薄的光，像东陵碧玉，墨绿里渗着流痕。 
 
　　蔡南知道李洛一长得好。刚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么张脸如果摆在花博会参展，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是新品牡丹或者极品佛兰什么的。 
 
　　他背过脸不再去看他。李洛一便立马狗皮膏药一般倒贴上来。攀扶着肩，一寸一寸往上压。叠严实了，咬着他耳朵道： 
 
　　“更年期要静心。我再给你败败火。免得憋太多，人还没近半百就不举了。”蔡南还没来得及反抗，李洛一的手已经滑到腿根里，蛇一样咬上来。蔡南哼唧，想把背上的人拱下去，李洛一却真咬了他一口。湿漉漉痛在脖子上。 
 
　　“南南。你真不乖啊~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蔡南的亲兄弟在李洛一手里哆嗦着掉泪，亲兄弟的亲兄弟终于翻身反压人。对准怀里那个妖祸人间的男人狠狠啃起来。 
 
　　“老子对你不满的——太多了！” 
 
　　李洛一把眼闭上。咯咯咯笑得更欢。 
 
　　11：25 
 
　　蔡南坐在李家的钢化玻璃面欧式六人餐桌边。看大金毛的主人神清气爽地对着立地镜结领带。 
 
　　八百年换不回这么段和平时期。 
 
　　发达国家和蔼地问发展中国家。 
 
　　“你今天没课？我记得今天似乎是周四……” 
 
　　“今天的确是周五…”蔡南白他一眼，“但我昨晚上就出学校了，周五的课不去上也不会死人。” 
 
　　一节体育选修羽毛球，又不进国家队攒那么足劲儿做什么！？蔡南给自己找理由。再一个他讨厌体育老师的鲜红色运动裤。 
 
　　“这样呀~”李洛一好整以暇地坐过来，“那你昨晚住哪儿了？”笑容是温柔的，眉目是多情的，本质却是个独裁者，他的心声通过脑电波在呐喊：你背着老子上了哪个男人的床！ 
 
　　蔡南一巴掌打开粘上身的不正经恶思想。冷眼相对。李洛一还在婆娑中，大有宫闱怨妇的手段。 
 
　　“你别忘了，我们前天还处于敌对状态。” 
 
　　“可我以为你至少是遵守马关条约的。” 
 
　　“丢你X！你才割地赔款还没人权呢！” 
 
　　“亲爱的你真棒~你刚刚简洁又精确地说出了我们的祖先曾经所处的国际社会地位。”说罢作拜倒裤脚下状，往蔡南扑。 
 
　　“给我滚！” 
 
　　“别这样嘛。答对问题是有奖的，你是要继续前进还是现金三千？” 
 
　　“给钱来！老子拿钱好去首都看真的王小丫！” 
 
　　李洛一板正板正脸站起来整理上衣。“真没有挑战精神。你这样子，即使上了节目都肯定会被剪掉的。” 
 
　　蔡南不做声。仰着脑袋作死状。天花板上有只蚊子叮在那儿像已经成了干尸。这个人的血里面肯定充满了乌头碱马钱子之类，连蚊子都不肯碰他。宁做饿死鬼不为怨死骨！真有节气！ 
 
　　蔡南感到自惭形秽。想自己喝哇哈哈长大从小父疼母爱，不缺吃穿快快乐乐健健康康接受了十九年社会主义教育却尽干些饮鸩止渴的傻X事。一阵悔恨，一阵寂寥，笼成股风一般地从心口往喉咙里钻。 
 
　　房子里安静地像抽过真空。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厚实。一二三步。一二三步。李洛一走到他身后低下头，他头顶上就倒映出了一张阳春白雪面比莲薄的美人脸。 
 
　　蔡南终于绝望到极点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看得见，屏了呼吸，嘴却尝到那种潦草的香甜。 
 
　　这个在吻他眼睑鼻梁和嘴唇的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水灰蓝色的休闲西装，套件硬领的白纯棉衬衣，上面两颗扣子都是敞的，隐约看到在左边的锁骨突上，艳丽红色是自己今天清晨处心积虑吮出来的。 
 
　　舌头沉下去，欲望吸上来。欲望越多，心里就越难过。 
 
　　他慢慢地抬左手。摸到捧着自己脸颊的这个男人的手，然后猛地扣紧。死死地，狠狠地攥牢。 
 
　　李洛一喘着气直起身后，蔡南舔着嘴角转过头去看他。 
 
　　“信不信由你，我昨晚上在门外守了一宿。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热衷于作践节操。” 
 
　　这男人先一愣。再灿灿地笑开了。笑得很慢，像一个骨朵一片片打开，覆瓦般层叠的花苞慢慢旋转，绽出丰富的亮。 
 
　　“…爱妃，你对寡人真好。”这是李洛一的热泪感言。 
 
　　“去你妈的！” 
 
　　口头上是恶狠狠地骂，眼里望着那张脸，却有那么三分失神。 
 
　　刚见面的时候，李洛一也是这样地冲蔡南笑过一回。 
 
　　二 
 
　　那时候蔡南还不过一个刚进大学的嫩仔鸡，后脚都还落在高中校门里的准法定成年人。哪里能跟李洛一这种已经离开学校在外头吃了三年社会饭的人一较高下。想想当初李洛一追他根本不费事，不过是最初的一个套近乎的笑脸，过后的几顿饭，几杯茶，几趟郊游，就完完全全地把他给收服了。 
 
　　后来蔡南因为李洛一劈腿失风和他分过一次。 
 
　　再在一起，虽然表面看来比头一回还来得和谐，不过蔡南却清楚，这是他自己跟自己斗气。他这辈子第一次讲究地谈次恋爱，毁在了这么个人渣手里，想不通。他们重新厮混，一方面是蔡南知道自己还有点留恋，另一方面，他左右找不到比李洛一更好的人。 
 
　　大家都是现实的。李洛一只是想玩玩。横竖蔡南干净，俊朗，和他的胃口，不会七搞八搞给他整什么麻烦。李洛一同意得很干脆。 
 
　　他们俩重逢的段子挺俗套。李洛一和朋友出门吃饭，在同一家馆子里遇到蔡南和蔡南的高中同学殷毅。正好是五一大假，殷毅从东北来探望蔡南。四个人最后聚在那挺雅致的火锅楼里。蔡南背对着李洛一他们那桌。只听见殷毅吃着吃着突然说：“人家都只说这地儿盛产美女，原来男人也长得那么标致啊~。” 
 
　　蔡南转过头一看，李洛一也正好把眼睛抬起来，一副没有惊讶的样子。他们更晚到，想必是进来就看见蔡南了。可是李洛一没有上来打招呼，蔡南反应过这么一段来，心里依然有些失落。 
 
　　他冲李洛一笑了一下又把脸转了回来。殷毅在旁边问：“你们认识啊？” 
 
　　蔡南没有回答。 
 
　　可后来李洛一替他们俩买了单。他和他朋友虽然后来，却先吃完走了人。自己结账的时候，顺便把蔡南的一起付了。 
 
　　这就给蔡南再找他留了个借口。意思很单纯：想做朋友的话，我随时还敞开大门欢迎。只看你想不想得通。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时间。李洛一收拾好了要去回单位去报个到。他供职在一个国营企业，人事管理比起他那些挣扎在外企的大学同学们不知道松动多少。一早上为了荒淫之事误了工作，只见这人居然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挂了个病假电话，假惺惺地通知一声就给正式误工了。 
 
　　蔡南懒得鄙视他。他跟着李洛一出门一起吃午饭去。两个人在小区紧邻的街上随便找了个饭馆坐下应付了一顿。然后李洛一把房子钥匙交给蔡南，嘱咐他晚点去超市买菜。 
 
　　“你不说今天周五么？我晚上有空，我们就在家里吃饭。”他一面从公文包里摸出车钥匙一面交代，“零钱放在吧台后面那个柜子的第二层一个空花瓶里，购物清单我刚才写好了也压在吧台上。你照样买就行，其他还想吃什么自己看着办。” 
 
　　走远几步，他又转过身来笑笑，跟蔡南挥了下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蔡南看着李洛一的墨蓝色SUV开走。颇感无聊，他抬脚踢了踢一块裂出路面的马赛克瓷砖。看着那块被磨损得只有边角还剩余些许釉质光泽的绿色小方片滚到两米远外。愣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起原先李洛一讲过的一个冷笑话。 
 
　　说他有一朋友，有次也走在这么一条铺了碎花马赛克的人行道上，听见前面一对父子讲话。儿子指着地问爸爸，这些是什么，爸爸特别淡定地回答了一句——梦特娇。 
 
　　蔡南记得他当时噗一声就笑出来了。可是现在这个笑话毫无亮点。他和李洛一，昨天的这个时候，还处在冷战状态。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冷着李洛一。李洛一才没在乎他，今天见着，不是照样一副吃嘛嘛香的样子！所以蔡南心里不怎么痛快。 
 
　　他回了李洛一家里，有一阵子恶毒地想，干脆把这人的房子洗劫一空，让他再重新打拼五六年整份家业出来，免得他不好好工作，有闲情勾搭良家少男。可他最后只是昏昏沉沉地倒在了李洛一床上，昨晚基本一夜没合眼，早上干的那档子事又太耗精力，让他简直连趁火打劫的闲情都提不起来。李洛一床上有微淡的木樨香，很安神。蔡南睡得一觉无眠。 
 
　　他后来隐约觉得冷，翻了个身起来裹被子。这个恍恍惚惚的档上，听见李洛一那边的床头柜上手机在震动。相处三年多下来，他大概感觉得到，这是李洛一的一个怪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别想找到他。而为了防止有人骚扰他，他的行为通常就表现在不带通讯工具上，倒肯定不是出于丢三落四这种常规的理由。 
 
　　蔡南嘴巴翘了一下：那个阴阳人，今天明明一脸阳光明媚的样子，心底又到底是哪里不快活。 
 
　　他爬过去把李洛一的手机拿来看，来电显示是宋琉森。这人蔡南算是熟悉。现阶段，宋琉森是李洛一最铁的哥们，平时休假的时候宋琉森老是来李洛一这儿蹭饭吃。李洛一从小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嫌别人脏，自己又挑嘴，跟着他那个几乎可以做业余大厨的老爸，熬过十多年来练就两手绝顶功夫。不过他这身真传完全是为自己学的，不到那个情分，他连一个苹果都不会亲自动手削给别人吃。 
 
　　就蔡南知道，迄今吃过李洛一做的饭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自己，李洛一现任的上司和他太太，李洛一本人，再有就是宋琉森。 
 
　　李洛一原先给蔡南介绍宋琉森的时候，有一堆限定词：大学同级生，美术社社友，党校培训班同学，二外同学，留学宿友……当时就听得蔡南心里吭笑：姓宋的真有一手，这关系怎么听起来怎么都是越来越亲近啊，还亲近得不留痕迹。李洛一也知道他惦记什么，捏捏蔡南的鼻子，警告他：“别想歪了。” 
 
　　蔡南的腿横在他身上，回瞪一眼：“你人都是歪的，叫我怎么想得直啊~” 
 
　　李洛一对这玩笑颇中意。笑得都少两分虚伪。 
 
　　电话里面宋琉森有点着急：“怎么打了三次你才接？” 
 
　　蔡南清清嗓子：“宋哥？啊——我是蔡南。” 
 
　　“嗯？——李洛一呢？” 
 
　　“他手机忘家了，你找他打他办公室电话吧。” 
 
　　宋琉森骂了句脏字，“妈的！又玩失踪？！”他倒是对李洛一的小性子了如指掌，“办公室那边是秘书接的，每次都跟老子讲在开会。”他停了一下，顿口气之后好像和旁边的什么人交流了下意见，然后又把手机靠近嘴边，“你现在在他家么？” 
 
　　“嗯。他下班之后要回来的，还叫我去买菜。” 
 
　　“那好。”宋琉森的声音里多出点暗示的意味来：“我把人先带过来。你在家等着我们，我们半小时之后到。” 
 
　　谁要来？！没等蔡南开口问。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起床把房子和自己收拾了一下，从冰箱挑出几个像样的水果洗了装盘，刚端到茶几上。门铃响了。 
 
　　打开门先看到宋琉森，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他侧身让宋琉森进屋，接着才看到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 
 
　　然后蔡南想起个词——叫醍醐灌顶。 
 
　　那男人似乎脾性很好地伸出手来给他握，笑得额舒眉开，眼睛里是一番真诚的善意。年龄和李洛一是一般大小的样子。衣着很讲究，打眼一看都能看到那衬衣袖口上压的针脚跟两排伍阵行列一样，西裤坠得像垫床铺都压不出褶子那般。 
 
　　他一并自我介绍：“我叫卢竞。是洛一的老同学。” 
 
　　蔡南不着声色地挑眉，老同学，有多老。李洛一在国内读的本科，之后隔了一年滚去日本又念了五年博，读书的经历比一般人都长一点。卢竞这同学，到底资历老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卢竞愣了一会儿又补充：“我跟他是高中同班。” 
 
　　蔡南没吭声。盯着他的两箱行李：“你才从哪儿回来吗？” 
 
　　“嗯。从欧洲。”他笑了一下：“我可以进去坐下了么？我觉得自己现在体力有点儿透支。” 
 
　　“哦——”蔡南赶紧把他让进客厅。看见宋琉森早舒舒服服窝进沙发里抽起烟来了，还开了电视，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广告轰炸。 
 
　　他从李洛一的吧台柜里翻出一盒碧螺春给泡了一壶。卢竞喝了点热水似乎缓过些神来，渐渐放松地倒进沙发里，和宋琉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说的大概是李洛一。讨论他什么时候下班，几点到家，看见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蔡南比李洛一小了十二岁。但那男的跟个妖怪一样不怎么显老，如今三十三，也依旧是人面桃花的颜貌，所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蔡南鲜有距离感。可不知怎么的，此刻和两个与李洛一同岁的男人独处一室，他深深地察觉到了某种代沟。 
 
　　就像小孩子偷听了大人的对话。插不上嘴，还得屏息凝神，假装自己不存在。他厌恶这种潜在的自卑意识。 
 
　　三 
 
　　好容易熬到将近五点，蔡南可以溜出去买菜。他客套地问了句那二位大老爷们想吃什么。宋琉森那个永远一副饿鬼投胎样的大胃袋应了声随便，旁边卢竞考虑得蔡南前脚都迈出了大门才出声：“我还是觉得洛一做的水煮牛柳最好吃。” 
 
　　得。蔡南翻了一白眼，那个数字从五变到六了。不过他还不认识李洛一更早的那些姘头们。说不定李洛一替无数少男做过红豆饭。 
 
　　“嘁。”他骂了自己句无聊。刚下楼。就瞥见那辆熟悉的墨蓝色SUV。蔡南心里一惊，走近去看，果然李洛一坐在里面装死。一根烟棒棒糖一样含在嘴里，半天没吐出个烟圈来。他敲敲玻璃窗，看见李洛一转过脸的神色。突然觉得胸口里狠狠一抽痛。 
 
　　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拉出沥沥的血肉。 
 
　　那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失魂落魄，眼大无神。跟平时那张言笑晏晏的色胚相，一点相似都找不到。 
 
　　蔡南拉开车门进去。他还没坐定，李洛一就扑上来死死抱住他。仿佛蔡南的体温一下子就打开了李洛一的神经阀门。他听见他埋在肩窝里的嘴巴阴沉地在咒骂：“妈的！宋琉森和卢竞这两个王八蛋，竟然私底里串通好来看老子出丑！” 
 
　　蔡南有点儿找不着北：“啊？” 
 
　　李洛一凶神恶煞地坐起来，和方才他那副如丧考妣的痛苦状瞬间扯开距离。 
 
　　“他们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不知道。我说要出来买菜他们都没走，看来至少是要留下来吃晚饭——” 
 
　　“让他们吃个屁啊！”李洛一狠狠地扭动车钥匙。“坐好！我们走！”车子狂风卷地一样擦着花台边冲到街上去。蔡南吓得有点腿软。他突然想起李洛一本质里是个多么不愿意妥协的老顽固，看来楼上那两位确实惹毛他了——虽然他还不晓得他们到底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叫李洛一如此嫉恶如仇。 
 
　　晚上他们俩在一个宾馆里落脚。蔡南洗澡的时候听到李洛一怒不可遏的声音穿透门隙和水声炸出来：“宋琉森我干你妈！老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他妈的倒对得起我！！你敢和卢竞搅一起整老子——就别怪老子跟你翻脸！操——你们马上给老子滚蛋！要是明天我回家看见你们一根毛，老子掀了你们祖坟！” 
 
　　也许温水的治愈效果太佳，蔡南放松得太彻底——他才会想笑…… 
 
　　想李洛一平时装着是多么斯文周正的一个衣冠禽兽，连个冷脸都不会摆给陌生人看的伪君子，突然听见他连爆那么多脏字，真是效果梦幻。 
 
　　他从浴缸里起来把水擦干，出了门看到李洛一已经拔了宾馆电话线，正气喘吁吁地站在窗口，叉腰看着楼底的万家灯火。他想起来那些无谓的传说，每个灯里都住着一个小天使，是千千万万的天使，害怕世人迷失回家方向，把夜晚照亮的…… 
 
　　他从后面轻轻抱着他想给他顺气。李洛一没有反抗，过了一会儿，听见怀里的人呼吸平静下来，蔡南才慢慢把手滑进李洛一的衬衣里。 
 
　　妖怪男人，芦杆细的腰。想平时就是这么细的腰在摆动着怂恿自己的身体，蔡南突然有点不甘。他的手上的力正在逐渐加大，李洛一的呼吸也重了点儿，这时候李洛一把衣服拉了下来。站远两步，说：“我今晚没心情。” 
 
　　“为什么？因为家里的那两个男人？还是其中的某一个？”蔡南逼着他盯自己的眼睛。 
 
　　李洛一完全不吃这套。他习惯了盯着别人的眼睛一派诚挚地撒谎，所以完全不以为意：“我没有心情，要是仅仅为了发泄和你做。对你不好。” 
 
　　蔡南哼了一声：“你倒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你对我好过？” 
 
　　对面没答复。两个人僵了一会儿。蔡南裹进被窝里蒙头睡倒。李洛一进了浴室。大概是洗完澡后又在里面抽了很久烟。蔡南气消之后倦意来袭时，他才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飘进了被窝。旁边的床塌了一点，李洛一的体温滞滞的，过了很久才传来…… 
 
　　隔天正是周六。按李洛一的习惯，他在这一天一般都会睡到完全没有上午可以过。蔡南原本指望他在无家可归的情况下能稍微强点。可李洛一的家庭归属感简直淡薄得连小数点后面两位都撑不到。下午两点的时候，蔡南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火锅鱼煮烂了。” 
 
　　李洛一翻身坐起来，还条件反射地应声：“口胡！老子明明看着表的……”蔡南扬扬眉毛，刚才果然在做那个梦。 
 
　　李洛一要是生活里一焦虑，晚上就会梦到自己做鱼。各种菜式，酸菜的红烧的葱蒸的……因为他在做鱼上面失手最多，潜意识里面鱼这个东西对于他在厨艺上的信心是个坎。 
 
　　蔡南开了窗。风先是一个打跌滚进来，落在窗帘里，把帘子鼓起很大一个包，再嘶溜地蹿进了屋内。李洛一立即被吹醒了，从床头上摸了手表来看，然后低声一个脏字：“操！” 
 
　　大概他昨天的确是有考虑过今儿要早起去把房子要回来的。 
 
　　穿着抖擞，洗漱完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李洛一又是平时的李洛一了。一把冷水脸叫他眉目清醒，唇色饱满。尤其一通饱觉之后，更显得肤色温润，皮细肉腻。 
 
　　唇红齿白素来是男人命薄的面相，可换到此处，他却更像一个祸害遗千年的妖祸。 
 
　　“走，下去吃饭！吃完回家——妈的。”他挽起袖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撒一道盐巴！” 
 
　　蔡南笑了一下。他想，李洛一怎么就没发现呢。他今早照镜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祖籍四川卧龙呢。 
 
　　李洛一来拉蔡南的手臂。第一下没拉动。他转过脸，最多是白驹过隙的错愕，转瞬就被风吹走了。 
 
　　蔡南再笑了一下：“我昨晚又一宿没睡着。我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别在一起了吧。” 
 
　　李洛一兴许突然听了这么句话，有点懵。等了一会儿他都仅仅是扯着蔡南的袖子没动弹，眼睛张得大大地盯着蔡南的脸看，下嘴唇稍微有些哆嗦。似乎想说的话都在那附近撞来撞去，却发不出声。蔡南看不太懂他的反应，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脸，李洛一突然双手一扬兴奋地跳了一下。吓得蔡南那一刹那，还以为他刺激受大了，疯癫了。结果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有那么一会儿，他疑心自己才是要疯了的那个人。 
 
　　像被劈头泼了一身雪水。如坠冰窟，心犹死境。动都不能动，呼吸都钝钝地割在气管里，喉头上。 
 
　　耳朵不怎么听使唤，机械地接收着那些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听到的话，他想把这对没有的器官捂住，却发现手也抬不起来。只好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听李洛一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临时接好的电话张扬地叽歪：“终于有人先甩我了~！这赌是我打赢了！！！！小莫！小莫请吃饭~——” 
 
　　蔡南觉得自己心脏骤缩，眼前一白——身体为了防止倒下终于动弹了一下。他支出左脚去。腿是软的，像踩在大团棉花里。他盯着李洛一眉飞色舞的侧脸看。恨意突然从冰冷的身体里嘭地炸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汩汩汹涌的热血，都涌到脑子里。他恨不得——他恨不得杀了他！ 
 
　　“李洛一！！！” 
 
　　他扑过去。两人扭打到一起。疼痛落在身上的感觉让他愈加恼羞成怒。视野都被血液里那沸然的怒气遮得一片模糊。不知道搏斗了多久，他本能地察觉到自己占了掌握权。手中越来越有力，好像捏着什么不堪盈握的东西。脑子里的国王下达着不容悖逆的指令：毁了它！毁了它！ 
 
　　而李洛一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沉寂像块冰一样吸走了他浑身的热气。 
 
　　一颗不胜其重的眼泪终于从睫毛尖上抖下去。砸到李洛一脸上。 
 
　　他终于看清他了。那张曾经叫他痴迷的脸正涨得一片赤红。眉头紧锁，双腮鼓起，额头上盖着一层细细的汗。蔡南依然不清醒，他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好像灵魂飘移在身体之外，痴痴地看着自己双手紧扣在李洛一的脖子上，竭尽全力地要扼死他。 
 
　　他楞楞地去看李洛一的脸，突然李洛一也看了过来。濒死的眼睛，却冷得像一潭镶在深谷的死湖。 
 
　　蔡南一个激灵，猛地跌倒一边去，放开了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李洛一喘过气来。坐起身瞪着他，腮边还挂着因为应激反射分泌出来的泪水：“干你妈——” 
 
　　他张嘴就骂：“你先甩老子，你还一脑子受害意识。” 
 
　　这种时候，十二岁的年龄差距像条鸿沟。李洛一可以在身体透足气后旁若无人面无异色地站起来离开。而蔡南却不行，他后怕，心悸，一想到自己差点把那个男人给杀了，心里就像肌纤颤一样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哆嗦着掉进他的衣服里，站也站不起来，最后他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那种恐惧和委屈，像个在游乐园玩了一天，夜晚时却发现自己被爸爸妈妈丢掉的六岁小孩。 
 
　　第 4 章 
 
　　宋琉森坚持在李洛一家里等着他回去，卢竞显然更机灵点，头晚上听到李洛一那通海啸山崩的电话，当即就抱着行李遛了。李洛一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赞他一句不怕死还是挖苦他不如卢竞那么识时务。他只是站在玄关门口，鞋子也不换，眯着眼睛审视宋琉森。 
 
　　“我不是在跟他串通一气！我要是知道你会那么生气——我这辈子也不会去打听那么个人！”宋琉森从来没见过李洛一那么不加掩饰的恨意，当下就心急了，指手画脚开始替自己辩护：“洛一！你听我解释！”他慌忙地走到李洛一跟前，似乎妄图变戏法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个塑料带一样。 
 
　　李洛一心里骂了句废物，猛地伸手推开他。宋琉森一个趔趄靠在墙上。看到李洛一已经再也撑不下去，跪到了地上整个人开始抽搐起来。 
 
　　“洛一！洛一……”宋琉森平常虽然来得多，可究竟不比蔡南久住此处，对箱箱柜柜里面的东西那么熟悉。这时候一慌，更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他正觉得不可开交，地上的李洛一突然被刚进门的男人抱了起来往卧室里送。虽然只是一个晃眼，宋琉森也知道那是卢竞。 
 
　　个阴魂不散的。他不是滚了吗？！宋琉森啐了一口，跟着走到卧室门口。 
 
　　卢竞表现得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倒好了水送到李洛一手上，帮他吃了药。再把一个牛皮纸袋挥手一甩——啪啦一声撑开后送到李洛一面前。 
 
　　接着的一幕有点出乎宋琉森预期范围。 
 
　　卢竞把李洛一抱在了怀里，轻轻用嘴唇蹭他的耳廓：“慢慢来……你没事的……洛一……” 
 
　　最后喊的那一声“洛一”。稠得像一大缸子蜂蜜。那么冗长的甘甜余韵。 
 
　　李洛一呼吸痉挛的毛病像泡沫经济时期的IT股指一样陡升陡降。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他只用纸袋套着面罩呼吸了两三分钟就恢复了过来。宋琉森听到他裹在被子里沉闷的声音。明显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同旁边的男人说话：“什么时候到的？你动作倒快……” 
 
　　那种口气很奇怪。像老相识，淡然而不淡漠。 
 
　　宋琉森突然有点明白了卢竞在机场时的那番胸有成竹的言论。他说“洛一不会生气的，我事先告诉过他”，“洛一会接纳我”，“洛一不会把我轰扫出门”……种种胜券在怀的宣言才打动了宋琉森，让他决定带他来李洛一的家。 
 
　　本来李洛一之前的行为，让宋琉森确信了卢竞完全是在瞎说。恨不得再见面的时候逮个机会抽卢竞几个大嘴巴骂他“妄想狂！做梦还当真！害死老子了！”但是他现在怀疑的却不是卢竞，而是自己，还有李洛一。 
 
　　他知道他们俩是初恋情人的关系，不过分手却是不欢而散。所以这么多年来基本都没有任何联系。至少宋琉森从来没有听李洛一亲口说过卢竞这两个字。所以他一向断定，李洛一心里的这段感情，肯定早就玩完了。 
 
　　可现在那两个人的对话进行得顺畅且简洁，言谈中充满的种种默契让宋琉森将自己从前的认知全盘地给推翻掉了。 
 
　　李洛一扒了扒头发，脸埋进被子里：“你儿子呢？” 
 
　　卢竞还是八百年不变的笑挂在脸上：“没跟来，送他爷爷奶奶家了。” 
 
　　“哦。” 
 
　　“洛一……”卢竞把手扶到他肩膀上去。又靠近了点儿：“我可以回来吗？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这次是想和你重聚才回国的……” 
 
　　他把嘴凑到李洛一耳边说了句什么，宋琉森没有听到，但是看见李洛一闻言一僵。 
 
　　然后。李洛一点了点头。 
 
　　就这样，卢竞很满足地笑了。张开双臂去把李洛一满满地抱在了怀里。而宋琉森也得到了他的答案。他再看了一眼始终没有抬过头的李洛一，觉得浑身像在海里泡了太久，脱了水，软绵绵地，可是他依旧必须离开。 
 
　　第二周，隔了整整七天。李洛一没跟宋琉森联系过。宋琉森中途好几次想给李洛一打电话。不过一想到人家也许正是久别胜新婚，便懒得真去按那个拨号键。但是他也越来越不明白，既然李洛一如此大度而平静地接纳了卢竞，之前他一副要死要活的吊死鬼样地闹腾，又是为哪般！ 
 
　　“妈的！”宋琉森从蔡南那儿学来骂李洛一的词从嘴唇里呲出来：“阴阳人！” 
 
　　旁边擦着啤酒杯的小哥噗一声笑了：“真难得。书香门第的大少爷也会骂人呐。” 
 
　　宋琉森自嘲地耸耸肩，“莫莫。你以前也和李洛一有过一段吧。你扪心自问他是个什么渣滓。” 
 
　　“会吗？”出台小哥不觉地替李洛一开脱道：“我和他一开始就是为了玩儿而玩儿。两个人玩得挺开心。好聚好散嘛，我到很喜欢他。” 
 
　　宋琉森对这答案恼火。他咂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脱口便问了出来：“他做过饭给你吃没？” 
 
　　“哟。他还会这个啊？！” 
 
　　听这回答。宋琉森就明了了。他的手指摸着玻璃杯口画了一圈，有点自言自语地说：“他不但会，还很了得呢。” 
 
　　旁边擦完了杯子的小莫忽然想起李洛一打的那个电话：“啊，对了。他不是说他被人甩了么？还兴冲冲地叫我请他吃饭。” 
 
　　宋琉森皱眉头想了一下。“应该是那个小孩儿吧。最近也没听李洛一说他踩了几只船。最近这段儿他好像都只跟那学生单混。” 
 
　　“诶？变乖了啊？” 
 
　　宋琉森呸了一句，“我看他是懒得找。” 
 
　　小莫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哎哟。这不，新船入港了……” 
 
　　一回头。正是李洛一带着卢竞进来了。他一只手推开门，脸却还是侧过去看着卢竞的，两个人一直在说话，最后卢竞因为李洛一说的什么笑了起来，眼睛里亮亮的，一转便看到吧台边百无聊赖趴着的宋琉森。 
 
　　卢竞先和他打招呼。接着李洛一也看过来。看到宋琉森，他表情纹丝不动，一脸慈眉善目的伪装人皮，笑着说了声嗨。反到对小莫还更热情点。张嘴不忘打赌的事：“说好了请我吃饭，你别忘了啊~” 
 
　　小莫直冲冲的眼神肢解起卢竞来，不愧是专业的，马上就得出了结论：“好男人啊~有钱，硬件儿又好。” 
 
　　宋琉森把酒喷出来：“你隔着人家裤裆都测出尺码了么！” 
 
　　小莫脸一红，一块抹布往他头上抽来：“去你妈的！我说人长相！身材！” 
 
　　李洛一听懂了他们俩的对话，伸手拍了下卢竞：“夸你呢。” 
 
　　卢竞歪歪眼：“我可没觉着。” 
 
　　两人那副老夫老妻的假象叫宋琉森觉得相当气胀。他摸出半包烟，一声不响地开始抽。 
 
　　小莫先和李洛一搭上话来。 
 
　　“介绍下啊。那位——”他挑挑眉毛，狭长的眼睛，露出恰如其分的挑逗和趣意。 
 
　　卢竞觉得有意思，冲小莫笑了一下。这么点小动作没逃出李洛一的眼。李洛一淡定得很，剥了颗坚果丢进嘴里：“我第一任。卢竞。各方面都不错，欢迎订购，三环内包送货上门。”讲完颇觉得好笑，“不过要我送货的人，就得贴我汽油钱~” 
 
　　卢竞掐了他一下：“怎么尽乱说话？” 
 
　　“怎么？我给你找伴儿，你还不满意？” 
 
　　边上的宋琉森被烟呛了一口。和李洛一认识将近十年了。他分得清这句话里的真假。这句话，李洛一只有一半是玩笑话。另外一半，是真要给卢竞找伴儿的意思。 
 
　　卢竞脸色阴郁起来。不搭腔了。 
 
　　宋琉森看他那蔫样，心里一下子不知痛快多少。原来李洛一也不全给卢竞好果子吃。真是狠。这会儿他把卢竞和宋琉森都得罪透了，却依然是一派从容，和小莫嬉皮笑脸地开着黄腔。 
 
　　李洛一心里自有一杆掂斤称两的秤。他把每个人都算得一样好，很难从他平时的举止里分辨周围的人对他孰轻孰重。偏袒是他留给自己的，他给别人的，永远是靠他自己的公式计算出的适宜情分。宋琉森本以为卢竞是个例外，没想到，卢竞也依然被李洛一计算。 
 
　　第 5 章 
 
　　看得出小莫对卢竞很上心。他会这样其实完全谈不上成心想插足做第三者还是怎么的。怨只能怨李洛一原先跟他长期保持的情人互换制，他们俩是出了名混账的人。狼狈为奸久了，彼此太熟，都懒得耍花枪。何况李洛一对卢竞的态度，没让小莫觉得比他原先那些个花花草草认真多少。 
 
　　他开始落实和卢竞再见的机会。说下周五要请他们俩到乡间会所去玩，顺便把和李洛一打赌的赌债结了。 
 
　　小莫的热心和动机连宋琉森都看得一清二楚，李洛一不会不晓得，可是他欣然应允，放任卢竞在这种尴尬的氛围里两难，对卢竞频频投来的求助眼神更是视若无睹。忍了一会儿，卢竞终于受不了了，拉起李洛一二话不说就走。 
 
　　“诶你干嘛？！”李洛一挣开他，“吃霸王餐啊！钱都不付！”他一边说一边摸钱包，卢竞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先出去了。 
 
　　小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看李洛一把两百块钱压在吧台上笑了一句“就这样”，然后跟着出了门。他指着那已经遮住俩人背影的橡木门，问宋琉森：“这怎么搞的？！” 
 
　　宋琉森耸耸肩冷笑：“真命天子来了，你还以为是他原来的那些花红柳绿么？” 
 
　　小莫震惊得很，怔了半分钟嗔笑起来，把消毒巾往角落里一扔：“老天开眼了！李洛一也有今天！” 
 
　　李洛一的今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比，基本没什么变动。只不过床被占了一半，衣橱里多了两箱衣服，吃饭添副碗筷，上班时得多开一段车先送卢竞去他的事务所然后自己再赶通勤。其余的那些，依然雷打不动地照老性子做着。 
 
　　只有一件事他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他和蔡南分手了，却没有删蔡南的电话。有时候他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发呆，甚至会幻想它响起那首特设给蔡南的铃声。 
 
　　Miracles may。 
 
　　他们相逢在五月。长桥两头的人相向着走，最后在中间遇到了，肉麻得就像许仙和白素贞的断桥相会。李洛一其实打眼就看上了蔡南，他装得不在意，却在蔡南看过来的时候，假装发现了熟识的人——露出千刀万剐的笑容来……这样的简单，却没料到往后会有断断续续的三年纠缠。 
 
　　他生平撒过无数谎，说谎已经是种自立的本能。从小练就得连大篇幅的演说稿也能信手拈来，要哄人开心更是上手。可他却很难对着蔡南胡扯。他跟蔡南说过的两次谎话至今记忆犹新，其一是蔡南有回问他记不记得两个人第一次相逢是什么时候，其二是蔡南问他，这辈子有没有真心爱过什么人。 
 
　　李洛一把手里转来转去的钢笔插进笔座里。看着窗外金黄的深秋阳光，从转椅里站起来然后拉起窗口的百叶帘。在衣橱里换了一件休闲的对襟针织衫外套，把西装挂进去。然后从桌子上抓了车钥匙和手机出去了。他待的部门挺闲的，偶尔有些应酬和谈判，总体而言时间很宽松。外面的办公室女职员们都在无聊地挂MSN和网友打屁，看见他来了也懒得遮一下。秘书更是知己知彼，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经理又有事要外出啊？” 
 
　　李洛一暗地翻了个白眼。做上司做到他这个份上，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他冲同事们欢快地挥手告别：“等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身后响起稀稀拉拉的几声回应。大家基本没什么热情。 
 
　　李洛一开车去了个三环外的人工湖度假区。以前他带蔡南来过几次。这地方其实什么特色都没有，正因为如此，生意一直淡得很。而这却是李洛一心仪此处的理由：清静。他把车开到最常去的那个农家乐。和老板熟悉，打了个招呼人家就替他把食宿安置好。李洛一食指上绕着钥匙圈儿转个不停，大咧咧地走进堂屋里问老板要茶喝：“夏老板，最近生意如何？” 
 
　　夏老板给他泡了一壶青山碧水。笑得跟个弥勒一样：“还好，还好。刘市长的公子带了几个朋友来捧场。明晚还要来一拨。” 
 
　　刘颉？李洛一心里骂了句娘。他呵呵呵地假打着应付不明就里的夏老板，心里一边琢磨怎么来金蝉脱壳。 
 
　　刘颉不是别人，就是他老板。今年三十五岁，大龄未婚，单位里关于他私生活上的传闻各有说法。李洛一脑门上是装天线的，总之他从刘颉身上接收来的电波可谓不善。 
 
　　正思量着，后堂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十七八岁的年纪，让李洛一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蔡南。不过这孩子长得比蔡南精致多了。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李洛一是个什么烂脑子，他心里一咯噔，非条件反射样的就做出了本能反应——脸上绽出下流阴险的笑来。虽然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那小男孩毫不意外地红了红脸。愣着多看了他两眼。这两眼看得李洛一有点飘飘然。他作祸地寻思，自己还是那么有魅力。 
 
　　自古道红颜是非。李洛一沉浸在诱拐未成年人的兴奋里，忘了此地不宜久留，跟着就遭了报应。 
 
　　刘颉的声音跟着眼前的小男生一齐进了外堂：“小崇，你忘带游戏机了——”一双长腿迈进门槛，有点精明过剩的眼睛瞅见李洛一的瞬间就放出贼光来。刘颉歪歪地笑着走到李洛一跟前来和他说哈啰。脸上表情分明是“你就再装吧。装吧。捉奸都成双了还敢在我跟前说自己直得跟人民英雄纪念碑一样？！我看你分明就是个比萨斜塔！” 
 
　　李洛一的后脑勺淡定地流着汗。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跟老板问了个好。然后说，自己是来考察的，为了准备接待下个月的日本客户单独跑来看这里的环境。表情诚恳地就跟摆地摊的算命先生说“你印堂发黑恐有灾祸”一个模子。 
 
　　刘颉哼了两声。阴阳怪气地夸他思想缜密心细如针。登徒子投胎的李洛一，就这份上，他还留意到被刘颉揽着肩膀的小男生在不停偷看自己。 
 
　　反正一不做二不休，李洛一摆着前辈的态度，指被刘颉唤作小崇的男生：“这位是？” 
 
　　本来他以为刘颉会老套地回答说那是他三姑六婆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家的孩子。没想到小朋友先发制人：“我知道你的~！我听我哥哥说过洛一哥！我是艾莫棋的堂弟，我叫艾崇！” 
 
　　天打五雷轰！ 
 
　　李洛一心里住着一个叫自掘坟墓的天神。天神他老人家时不时会出来打个酱油。此刻他恨不得甩自己两耳巴子，但是他不能，他只能继续装体面地假笑：“原来是熟人。” 
 
　　刘颉还嫌笑话没看够的样子。招呼住准备开溜的李洛一：“既然是熟人，那就更好了。小崇难得来我们这边玩，你也来替我给他做向导嘛。” 
 
　　李洛一推脱不能，在心里把刘颉家祖祖辈辈翻来问候了一通。最后还是唧唧歪歪地跟着他俩一起往租船的地方出发了。 
 
　　艾家兄弟俩户籍上都是浙江人。艾莫棋读大学的时候来这边，之后定下居，没再回去。艾崇仅仅是一年来个三两回，代表组织上给艾莫棋送来稀薄的家庭温暖。 
 
　　李洛一瞥刘颉一眼，行啊，就这么一年三两回的频率都能逮到。刘老板真是指如疾风势如闪电。但刘颉的关注度集中于艾崇，丝毫不对李洛一的眼刀产生回应。 
 
　　李洛一看着艾崇单纯活络的样儿，再对比小莫那个短命欠抽的死鬼脸，不由感触良多。他感触一多，心里的大天神就出门来活动筋骨了。 
 
　　于是李洛一又开始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问艾崇：“你哥哥都跟你说了我什么事儿啊？” 
 
　　艾崇一怔，随即羡慕地仰视他说：“我哥说洛一哥特别吃香哦，你们俩还打赌说看你会不会遇到先和你提分手的人呢~！是吧？”说罢附赠一个阳光明媚的笑脸。 
 
　　刘颉嘴巴一歪，挑眉毛看李洛一。李洛一讪笑着敷衍了过去。结果刘颉还很有求知欲，君子之学必好问：“那你俩谁赢谁输呢最后？” 
 
　　这个问题李洛一犯不着扯谎，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小莫输了。因为他赌我不会遇到这样的人。” 
 
　　“这么说那你被甩了？”刘颉和艾崇都直直地看过来。 
 
　　李洛一点脑袋：“这有什么，男人都是愈挫愈勇的。”他笑着打肿脸充胖子，“我之所以赢，那是由于经验谈，这不是我头一回被甩，凡事有一就有二，小莫对我的老底还不深知。” 
 
　　曾经甩过李洛一的那个人这时候快下班了。他端着前两天和李洛一逛商场时买的情侣马克杯去茶水间泡红茶，一只手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准备给李洛一打个电话，说自己今天要和同事一起去聚餐，不回家吃饭。这时候人事部门的一个实习生姑娘抱着刚整理好的大叠打印稿从里面出来，两个人险些撞到一起。 
 
　　卢竞收起手机说了声抱歉。那姑娘犯了点少女情怀，轻声细语地回答“没关系”。 
 
　　卢竞想起自己的前妻。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甜美的人，后来却搞得他心力交瘁。他笑了一下。站到柜子边伸手拉开上面的壁柜，取出红茶盒子拿了一包丢进茶杯里。 
 
　　三十七楼窗户外的黄昏，此刻正在大肆侵蚀整个城市。 
 
　　第 6 章 
 
　　两个人在一起住久了。卢竞逐步重拾起当年的细节。李洛一心情好时嗜甜，劣时嗜咸，他炒什么菜都习惯性地要撒几颗白糖敛汁，一犯懒就守着电磁炉煮寿喜锅，最恨洗衣服，家里的洗衣机总是耗能超载，尤其低沉时回家后绝对不会说话，拉了窗帘就抱着一瓶淡烧酒看平时买回家积灰的电影碟…… 
 
　　这一个月来，李洛一特别懒。他们俩已经在家吃了五六种自助火锅了。卢竞隐约察觉到李洛一的心不在焉。他想把李洛一这种消极的态度扼杀在分化期，所以他提出他们俩得恢复正常夫妻的生活模式，包括性生活。 
 
　　这话是第四次吃寿喜锅的晚上卢竞讲的。讲完之后他仔细看李洛一的反应，捕捉到李某人一个掀桌的手势。心里震了一下。不过李洛一没有掀，他只是冷着脸警告卢竞：做人要知足。 
 
　　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 
 
　　李洛一还有件事做得很绝——他把狗送人了。养了卢竞之后，他把那只原先一直随口喊做汪汪的金毛送给了乡下亲戚。好像在暗示某种认知：卢竞不过是收留在家做伴儿解乏的新宠，跟那只狗的地位不分高下。 
 
　　换了其他任何人，在揣摩出他的心思后，不和他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早打开了。但是卢竞很平和地就顺了过去。他了解李洛一，李洛一是个感情上很吝啬的家伙，就连恶毒和挖苦都只会给他认为是己方的人。这样想或许有点masochistic，不过这样想确实是最合实情的。卢竞自我安慰。 
 
　　没关系。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这必须是甘从苦中来。况且，他给自己留了下半辈子的所有时间去和李洛一牵扯不清。他早就对自己说，他们是made to be a couple.Bravo!天造地设。 
 
　　所以卢竞在李洛一跟前表现良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他部分尊重李洛一的感受，给彼此之间留下了相望不相亲的距离。 
 
　　十月二十六号。蔡南和李洛一分手第四十九天。这个被彻底祸害了一下的小兄弟，自从被李洛一毙掉之后，陷入了大部分感情失意的人必经的苦情之路。课也懒得上，实验做假，报告随便抄抄，宅在寝室里足不出户，魔障了一样在各种同志论坛点击所谓的“失恋倾诉贴”。他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痛苦长什么样，自己一言不发，却觉得内心的压抑在跟着别人的字句一同流失。 
 
　　如果李洛一还在，会不会端着一杯咖啡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并且告诉他他此刻的心绪叫「共鸣」，他又会不会讪笑着讽刺这些在互联网上寻找陌生人安慰的人是假正经。毕竟以李洛一的作风——他一定比较认可用汗水来蒸发负面情绪，而不是泪水……那么那家伙必然是不会和别人多说的，他的明确选择是多做。 
 
　　“多做做才是真做做。”这是他原来用以诱降蔡南陪他纵欲的傻话。 
 
　　寡廉鲜耻。 
 
　　油嘴滑舌。 
 
　　见异思迁。 
 
　　忘恩负义。 
 
　　他是多糟糕的一个男人，万恶淫为首。李洛一是蔡南的万恶之首。 
 
　　丢他老母！蔡南拿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他哭不是因为那论坛里的人都不相信感情，而是因为那里面置顶高亮着一张坐标一样的帖子。写着同城的两对同志二十年风风雨雨的夫夫生活。那里面所记载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他和李洛一身上。 
 
　　因为李洛一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那四个男人所共通的性格：善意。他的恶毒源于他虐待自己，这种折磨从根本上摧毁了爱的可能。 
 
　　有个马甲叫「CAO爹不如CAO弟弟」的傻逼。好像为了抗议版主对金婚式爱情的膜拜，跟在那帖子下发了一个call 419的主题。每天都去人工置顶一次。经久不衰地到处找床伴。 
 
　　蔡南在手机里按了那人留下的电话号码。他盯着屏幕最后一次想了下李洛一的样子，然后呼了很深一口气，按下拨号键。这是那419男的要求，先通电话再留MSN号。他理论是，“听着不性感的声音我勃不起来。” 
 
　　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起来。听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个男中音。不像蔡南猜测的那种埃及艳后型。 
 
　　估摸是蔡南的声音很合那位仁兄的意。对方很快把网上联系方式发来了。接着蔡南的MSN号闪了一下。提示他对方要求视频聊天。蔡南手一抖，反射性点了拒绝。那边又试了一次，蔡南顿了两秒，还是拒绝。 
 
　　一排绿色的字跳进对话框：弟弟，先看一下怎么了，总不至于你一直不让我看到脸儿，到时候脑袋上还要套个丝袜做。 
 
　　二次元里的口吻倒是很符合蔡南的印象了，轻佻许多。他看了看ID，丫叫西昌台。蔡南脸抽了一下，知道这是长射不衰的暗喻。 
 
　　李洛一的影响逐渐在蔡南的字里行间渗透出来。他回答对方：要套也是套你，脖子上打个结吊起来操。 
 
　　「西昌台」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哎哟，看不出你年纪小小，爱好挺独到的~我就喜欢你这种。浑身嫩仔鸡气儿的我瞧不上！ 
 
　　蔡南的嘴又抽了抽。他懒得继续和这人废话。直奔主题说：行。你喜欢就成了。说吧，我们什么时候见？ 
 
　　那边假矜持地发了句“呵呵”来，蔡南在椅子上一阵哆嗦。他记得李洛一最烦人用这两个字，却对“嘿嘿哈哈”没什么反感。 
 
　　原来西昌先生的档期还挺满的。他跟蔡南约在了一周后。一个恶心得不行的花痴表情跟着他下面一句话进了对话框：最近和一个帅哥在交往，我和他在一个写字楼里上班。给你瞧瞧他照片，我用手机偷拍的。 
 
　　蔡南本来想说不用。 
 
　　但估计那照片就存在西昌先生的电脑里当福字一样整天观望着，所以马上就发了出来。 
 
　　光线很暗，角度刁钻，像素还可以。一眼看上去没有丝毫特别之处，放到电影里面是可以随手标记为ABCD的那种群众演员相。可蔡南知道问题是出在相片上的。因为那男人具有成为帅哥的全部要素：高鼻梁，薄嘴唇，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看来如果真打算和西昌先生实战，带丝袜是必须的了。他可不想两个人接触过之后，西昌先生第二天清早就拿着自己的照片到处派送给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蔡南晃晃滑鼠，准备把对话窗口给最小化了，扫过那照片的第二眼，他突然怔住，接着几乎就要暴跳起来打通李洛一的电话把那人骂一顿：你他妈和你那个卢先生是怎么回事！丫是要做神州八号还是怎么的——为毛和西昌搅上了！ 
 
　　不过他马上又冷静下来，跟自己说这是思想过敏。那么糊的一张照片，吴孟达都能看成本?阿弗莱特，凭什么自己就肯定这非得是卢竞。他斟酌过一番说辞后，很宽泛儿地说了一句：气质挺好啊，跟个英绅一样。 
 
　　西昌先生得意死了，马上就应声他：我也觉得啊，而且本来他就是从英国回来的，到这儿才个把月。 
 
　　蔡南心下一冷。他又打了行字：这人有伴儿么？ 
 
　　「谁知道。我们也就一周约个两三次，他权当纾缓纾缓需求。可惜了，那么好一男人，正直壮年韶华，那方面需求却很平淡。搞得我也很焦虑。」 
 
　　眼里的酸意又一点一点浮上来。他骂了自己一句“犯贱当死活该的！”抖抖索索捏着手机给李洛一发了一条讯息：“你最近怎么样？”怕自己的号码已经被删了，又在后面补了蔡南两个字。他还是在意李洛一，还是不敢给李洛一打电话。 
 
　　过了一下午，一晚上。又一整天。 
 
　　李洛一没有回复给蔡南。第三天清早六点半，蔡南手机响了。他从倦意里浑浑噩噩地醒来一点，抹着眼看到李洛一三个字又闪烁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下子坐起来往下面爬。大学里面的睡铺在书桌上面，最后一格梯子踩空了，他一个惊声跌了下去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拉着柱子，肌肉被扯得生疼。马上赤脚往阳台上跑，推拉门一关把电话接起来——“喂！” 
 
　　声音又急，又响，还泛着一丝莫须有的怒气。 
 
　　李洛一像是犹豫了一下。阑珊的暗里，他的声音也跟着虚弱的风声传来，沉稳而无奈，甚至是一种包庇的溺爱一样。宁静得不像是李洛一：“是我……”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这时候还是关机的，或者不会醒……我本来已经要挂断了……” 
 
　　蔡南深深地吸进一口寒气到肚子里。他还穿着夏天的薄睡衣，出来站了一分钟就已经冷得手凉脚冰。他不是为了听这些滚来活遭这份罪的！ 
 
　　“你他妈就继续编吧！我关机你打什么电话！以为不会吵醒我你干嘛不通了就立即断掉！你要是还怕我再给你打回去——大不了去换个号啊！！李洛一……我不想听你讲这些，我不信你会想我，我不信你他妈会什么电话述衷肠，你这个时候没睡只是因为你昨晚睡前忘了吃安定，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因为卢竞他妈的不和你上床——你积多了你怕阳痿你就找我了！” 
 
　　那边噗一声笑出来，“篮子，可我已经阳痿了啊~” 
 
　　蔡南的气焰瞬间被扑灭下去，他傻乎乎地“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李洛一软和的声音继续传过来。蔡南甚至觉得自己看得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笑着的表情。蜿蜒的眉目，那么容易让人产生多情和纯真的错觉。“还是你了解我啊~我都瞒不住你……篮子，我觉得我心因性阳痿了。都一个多月没性生活了，怎么办？” 
 
　　蔡南恶毒地呸了他一声：“报应！”他仔细想想突然很落寂，“原来你也会有非他不可的那个人……”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蔡南问李洛一：“卢竞不是专门回来和你重续前缘么？……他怎么会，不让你碰……” 
 
　　李洛一又噗了出来，这次还跟着不可收拾地哈哈大笑了很久，似乎还在捶地板，乐不可支：“哎哟我的妈诶。天呐……篮子你最可爱了——你真的是……” 
 
　　“你他妈给我放端正点！”即使是分手后，李洛一第一次说他可爱，蔡南还是觉得臊。正因如此，他在心里又一次唾弃自己。 
 
　　过了会儿，李洛一稳了稳嗓子，“我这一个多月都没这么笑过了。”他心情好，心情好就说了实话：“篮子，不是他不让我碰，他倒是很想我去碰碰他——是我不要他。我的确有了一个非他不可的人选，那个人不是卢竞——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四面沉寂。 
 
　　卢竞就站在阳台门口。脚步声是他听着一路走来的。转过背，卢竞的脸在壁灯晦暗的光里阴晴不明。他冲他笑笑，卢竞愣了一下，也冲他回笑。李洛一突然就觉得这已经是他忍受他们俩之间这样彼此捆绑的极限。他迫切地想找个出口突围出去，离开卢竞这个噩梦和他的包围圈——他不想再这样生活，更恐惧这种生活会延续剩下的所有人生。 
 
　　他想等一个救赎的声音，只要一个声音。 
 
　　电话的那头，蔡南带着哭意的喊声切断无尽的阒默撼醒他的神智——“李洛一！你他妈的！老子要你马上滚到老子面前！马上！” 
 
　　他立即就应了声“好！”盯着卢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亮，越来越明快。他把手机挂了冲进卧室去抓了沙发上的衣服就开跑，一路磕磕绊绊地脱了睡衣套上毛衣裤子跳到玄关，脚往鞋子里一套一踩就拉开了门把手。 
 
　　站出去，望着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来隔着一条门廊的卢竞：“妖妇！朕现在就把你休了！” 
 
　　卢竞笑起来：“皇上，您真做得到么？” 
 
　　李洛一看着他。没说话。他想他要把这个回答说给蔡南听： 
 
　　我做得到。我真的做得到。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法爱你，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做得到。 
 
　　第 7 章 
 
　　他一脚踩死了刹车在急促的机械尖鸣声中跳下车门——一把抱住站在路边的人。 
 
　　天空破晓。万物曦明。 
 
　　一切都是虚假的。肾上腺素在血管中的冲刷才是真实的。他把他按进车厢的后座狂暴地嘶咬，蔡南反揍他的脸：“李洛一……李洛一……我他妈有时候真想杀了你！” 
 
　　握在一起的□被撸得发痛，却反而没有比疼痛更好的证据来证明此刻的真实。只有最痛苦，只有最兴奋，只有最欢愉——才能让内心确信对方的存在。他射在他手里，看着蔡南把手指放进嘴里贪婪地吮吸。□的余韵在脑海里粘稠地淌过，像流在蓝莓派里的牛奶，紫色里攒动的乳白…… 
 
　　一帧一帧间断的影像继续浮沉。李洛一闭上眼，再一次抱紧蔡南。 
 
　　“我爱你。我告诉自己我要爱你……” 
 
　　卢竞收拾好了公文包，最后一次站在立地镜前整了整领带，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轻松的笑脸，捏着牛奶和冰箱里找到的小糕点出门了。今天他不能指望李洛一送自己上班，得独立掌握如何使用城市公交系统。 
 
　　他们俩纠缠在乡下小镇的招待所里。李洛一挣扎着坐起来，跨到蔡南身上得意洋洋地挥手打了一下蔡南的屁股。啪——肉欲响动。 
 
　　他耀武扬威地粘着自己小腹上蔡南留下的□把手指往蔡南股缝里挤。尾椎到阴囊的曲线是一条光滑的抛光。一寸一寸摸索出艳丽而细密的爱意。吊起嘴角，露出虎牙，像只要吃人的大猫一般兴致高昂地对躺在白色棉布单上的食物建议：“我们——偶尔也来一次不用套的吧！” 
 
　　说完便攻城掠地，直捣黄龙。 
 
　　坐李洛一的车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到，原来城市里栽的路荫很多都是长青的大铁树。卢竞想起一个说法：铁树开花水倒流。这是人们对一切自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表示的嘲讽。 
 
　　他的侧脸在公交车的厚实玻璃上也照出一个讥笑来：李洛一，我就看你怎么和那个小朋友好下去。 
 
　　北风里招展的梧桐枯叶擦过车窗户，留下转瞬即逝的灰色划痕。初冬里的太阳是埋在云层下白晃晃的一团冰凉的光。卢竞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和李洛一初逢和恋爱的那些光景。那些记忆穿插在他三十三岁的人生当中，给予他勋章，叫他随时都能为了自己曾付出的爱得意洋洋。 
 
　　那一年的李洛一十五岁未满，还是发育得身体抽条的一个小少年。他不好动，长得比同龄的男生都稍微矮一两分。水洗的衬衣松垮垮挽一截在手臂上，隐约可见青色的静脉在皮肉里展延。李洛一是个颇漂亮的男生，肤色很白，汗毛少，但最吸引卢竞的是他浑身的书卷气，和那股因为书读多了难免存在的执拗的迂呆子气。 
 
　　开学头一天卢竞就站在李洛一的背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看着李洛一在学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 
 
　　李洛一。 
 
　　卢竞玩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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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俩隔了一年多才熟识起来。卢竞从来没有刻意去接近李洛一过。虽然两个人曾经分到过一组打扫卫生，画过板报，负责校报的分发，但也尽是各尽其职，无所交集。李洛一不仅和他不熟，和班上所有的同学都不熟。 
 
　　特别活络而试图勾搭李洛一且无果的男生们，一来二往就失去了耐性，他们组成了自己的小团体，从不试图找李洛一一起打球或者活动。大家都觉得李洛一自闭，长得好看不是免死金牌，况且这张牌打到男生们的面前丝毫不具备攻力，跟一个最无意义的方块3全无区别。 
 
　　只是卢竞偶尔会看看坐在他前两排斜左方的李洛一，若有所失。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总是冷淡的，七情六欲在他脸上不过是些昙花一现的微表情。卢竞的手自在地在数学试卷上乱涂乱画。 
 
　　真闷骚呀~那是他一脸坏笑得出的结论。 
 
　　要抓一个十六岁人的把柄根本没有难度，何况天公作美，长了个子的李洛一在高二时调到了卢竞旁边。从此他们俩是同桌了。卢竞想，这就怨不得别人了，怨只能怨缘分。 
 
　　他们俩都是相信宿命论的人。对自己身边的人都抱有多于常人的宽容。李洛一曲高和寡的性子在一年轻松的高中生活里有所改善，改善不多，但亦足以让他在把自己的书桌拖过来和卢竞的拼在一起时，对伸手来例行了些举手之劳的卢竞笑着说了声“谢谢”。 
 
　　卢竞有点小小的惊艳。那种一闪即逝的亮度从他眼里闪过，却没有逃开李洛一的观察。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仅仅是两厢对望，却也无言，却也无言说。 
 
　　卢竞觉得自己得到了预期的答案。这样干净清冷的李洛一，果然是个喜欢同性的人。 
 
　　刚开始在两人之间故意制造暧昧气氛的时候，卢竞对自己的动机不是特别清晰，那些年少时意气随性的事情，当时看来纯粹是为了直觉与本能而为，时过境迁后再看，却发现原来一开始，他对李洛一竟是如此倾心的。 
 
　　他那时候对李洛一好。有点无法无天。清晨五点过起床骑车穿过大半个县区给李洛一买他喜欢的鸡汤灌包，傍晚载着他出校门去任意的大街小巷寻觅美食。周末在李洛一的家门口等着他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者上电影院看过期和下档的老旧欧洲文艺片。 
 
　　尝试接吻和肢体接触的亲昵小动作。 
 
　　数他的手指和肋骨。 
 
　　在他洗完澡之后替他吹头发，把他的脑袋捧到鼻子底下闻洗发露的香味。 
 
　　本质里，他们有很多是一样的。在他去讨好李洛一的时候，并没有险恶的引诱。他真心地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李洛一喝完牛奶嘴角的余渍，春天里亲手扎的那只宣纸风筝，画完画后染得五颜六色的指甲，像只幼兽在怀里拱来拱去的撒娇方式，还有笨拙地说不出话的表情。 
 
　　他直直地看着他时。他读得出那双眼睛里的千言万语。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占有了李洛一的全部。而李洛一也占有着自己的全部。 
 
　　全部初涉世事的爱情。和幸福感。 
 
　　最初的甜蜜期过了，两个人逐渐有了倦怠和马虎。 
 
　　其实说不上他们两个人中谁更加混账些。卢竞那时候可没有修炼出现在这种万军压境面不改色的技能。他虽然心眼多，又自私，但他逃不出十七八岁的心性和浮躁。 
 
　　李洛一是什么，在他眼睛渐渐变成了个变态。他的完美主义成了卢竞无法忍受的性情，尽管一开始卢竞喜欢上的，就是这玩意。 
 
　　可一旦李洛一用这种观念来约束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时。卢竞就开始觉得痛苦和烦躁。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张打口CD，那是李洛一攒了一个月的饭钱买的一张黑人布鲁斯，搁在课桌上陶醉的时候叫卢竞看到了，点评了一句说“我家的二文青年，又开始了。” 
 
　　所谓二文指文艺和文学，不是什么好话，卢竞老是这么调侃李洛一。 
 
　　李洛一乍一听到也没放在心上，挑着眉毛冲卢竞狰狞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其实还挺美的，卢竞黏过去取了一个耳机放到自己耳朵里。他不喜欢那种东西，沉缓的念唱与单一的鼓调。于是什么也没说耸耸肩把耳机给李洛一塞了回去。 
 
　　他们都喜欢美丽的东西。本质里是南辕北辙的，卢竞厌恶腐朽的美，李洛一却喜欢。他们一个靠明丽和温暖的感情渲染使自己快乐，另一个却用哲学意味的自贬自虐让自己永远保持清醒。 
 
　　后来那张CD被卢竞拿了过去借给他一个念大学的表哥。过段时间李洛一要的时候，卢竞打电话去催表哥还，对方却说不小心给丢了。 
 
　　李洛一只有轻微的不快，他再喜欢一样东西，也是淡薄的人，就算那碟子花了他一个月的私房钱，叫卢竞拿去丢了也不是特别心疼。他们俩都对财物一类不甚上心。卢竞也知道他是这样，就没有特别道歉，只说：“等下次看到，我再给你买一张吧。” 
 
　　李洛一没领这个情，他说了句实话：“可能么，那是停贩的老碟子。可遇不可求。”他的本意是劝卢竞别张罗了，既然买不到了，也别记挂。 
 
　　卢竞却以为他在说气话，心里一堵，没开口。那句绕来绕去的“对不起”就是出不了嘴巴。彼此都静默了，铺开卷子开始做题。 
 
　　第二天，卢竞自以为是地给李洛一买了一张同风格的碟子送到李洛一眼前。李洛一瞟了一眼，拆都懒得拆，直接评说道：“我最讨厌这个组合了。” 
 
　　一个裂口破闸之后。他们两之间的问题接踵而至。冷战是从当天中午的午休开始的，下课之后卢竞完全无视了李洛一，提起书包就和他的一群哥们走了。下午，两两无言。晚上，交往之后第一次分开吃饭。李洛一原本试图和卢竞说什么，但是他只是看着卢竞从课桌里摸了车钥匙走出教室去，清冷的眼睛毫无波澜。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多天，两个人都不给对方台阶下，等着对方破功一样，卢竞有很多次想先和解，但是转脸一看到李洛一如高一进校时死人一样无表情的样子，便完全没有了那想法。 
 
　　他恨李洛一这种自倨的表现。他怀疑过的最严重的证题是：李洛一根本不喜欢卢竞。 
 
　　第 8 章 
 
　　那些小事，倘若放到如今这三十三岁的他们面前，却根本不值得一提。都是少年时代相互折腾的把戏，痛恨却乐此不疲，而感情根本不是要分出高下的情智抗衡。 
 
　　李洛一肩膀上夹着手机坐在床沿和上司撒谎，两手把袜子提到脚踝上：“……文件我昨天晚上已经做好了放在小林那。你去找她，不是，给省办的那份在我抽屉里……嗯，好……我下周一早上会提这事。知道了——那我挂了。” 
 
　　蔡南醒过来看着他的侧脸，等李洛一打完电话，哑着嗓子笑话他：“怎么？你现在也会晚上加班了？” 
 
　　李洛一嘴边腻着笑转过脸来，俯下身亲吻他：“是啊，家里赖着一个情愿看不到的人，当然宁愿在办公室和电脑调情。” 
 
　　蔡南噗哈哈地坐起来喝水：“敢情你是这样搞阳痿的，怎么，USB接口捅不进去？” 
 
　　李洛一站起来，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往下按…… 
 
　　两个人打闹到半下午才从招待所结账出来。腹中空空，精神却很好。 
 
　　“今天跟我回去过周末还是在学校？”李洛一边走边找着自己大学时代很喜欢的饭馆子，手指绕着车钥匙心情很好地转着，叮铃铃乱响。旁边卖饰品的小店聚集着三五成群的女孩子，看到他们俩纷纷侧目，兴奋地叽喳着。 
 
　　蔡南抓抓头发：“那卢什么不是还住在你那儿么？” 
 
　　“让他滚啊~早就该了。”李洛一啧了一声，拐进饭馆里，高声招呼：“老板，烤两条草鱼，都要一斤半的！”又回头向蔡南卖弄，“我们原来在这儿读书的时候，基本每周都要来一次。毕业的时候我有个室友还认了老板做干哥哥。那傻瓜——” 
 
　　蔡南跟着笑起来，不说话。他们两以前也经常这样出去吃饭，但从不如此轻快交谈，原先李洛一带他出门，总是顺从体贴又不乏客套的。像对待座上宾，亦如不相干的人。他不免想到，曾经李洛一和卢竞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又是怎么相处的。 
 
　　吃完饭蔡南和李洛一告别：“我今天就不和你同路过去了，你先把老相好安顿了再跟我说吧。” 
 
　　李洛一知道他的念想：“怎么？你怕尴尬？” 
 
　　“不是。”他们从狂乱炽热的性氛围里清脱出来，已经恢复冷静和安宁的相处模式，蔡南随口找了个理由，“我要在学校把之前拖欠的作业全部补齐。”可其实他仍然知道自己想说的实话。他是怕看到卢竞和李洛一同时进入自己的视野。三年多和李洛一的分分合合，大概给他造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凡事期望值不要给太高。从农村小二层上摔下来，必然不会比从双子塔跳下去来得惨烈。 
 
　　李洛一笑笑。 
 
　　“好。我先把他的事情处置妥善。”他说完就拉开车门坐进去，已经打燃了发动机，又向蔡南伸出只手钩钩指头。 
 
　　蔡南知道他想索吻，往后一站拒绝：“干嘛。大庭广众的。” 
 
　　“哎哟你还在乎这些~” 
 
　　“你当我跟你一样毕了业两腿一蹬就撇干净吗？！这里倒没有你的同学！” 
 
　　李洛一哈哈笑起来：“傻蛋，怎么说话的。”他故作失望地皱皱眉头，摇了两下脑袋，“那我回去了。” 
 
　　“嗯。注意安全。”蔡南打定心思不作妥协。 
 
　　李洛一又“哎呀”了一声。很是别扭。 
 
　　他快要放手刹的时候，蔡南怒了在后头喊：“等一下！” 
 
　　凶神恶煞地走到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一伸手把李洛一的脸拉到眼前攒劲咬出两个牙印来：“满意了？” 
 
　　李洛一又眯着眼凑到他唇边擦了擦嘴角，方才作罢，眉毛往下一弯：“很好。娘子，你可以回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卢竞下班回到李洛一家里的时候，房子里悄无人迹。 
 
　　还没回来？他有点惊讶。但是这在他看来也无妨。李洛一能被他残害了近两个月才爆发，在他看来已经是不错的进步。他把公事包扔到沙发上，从冰箱里找了三个鸡蛋和一根苦瓜准备焖来做晚饭吃。正在厨房里放水洗菜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扭头看。李洛一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一身衣衫不整的风骚凭栏而望，就像他上学的时候画过的仕女图。 
 
　　卢竞笑笑，“回来了？” 
 
　　李洛一没回答他的话，反过来说，“嗯，所以你得滚了。”摊开一个手掌要钥匙，“拿来。” 
 
　　卢竞依然有开玩笑的雅兴，“怎么？连最后的晚餐也不让吃？” 
 
　　李洛一翻了个白眼，走到他跟前，一双眼睛冷清分明：“够了。卢竞。你再这样下去不会有意义。当时让你住下是我脑子不清楚。现在我有自己的生活，你就不能离我远点？我们俩都过安生一点不好么？”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俩在一起就不能安生？”卢竞擦干了手，转过身正面对着李洛一。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泰然，却已经有了咄咄逼人的后劲。 
 
　　李洛一做了个抽着冷笑的表情，“你还真是和原来一样不要脸。” 
 
　　卢竞皱了皱眉，顿了一下仔细地说：“洛一，我不喜欢你这样恶意地跟我讲话。” 
 
　　“放够屁没有！”李洛一大声打断他。 
 
　　“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和我谈吗！”卢竞知道自己低眉顺眼也没用，既然李洛一要吵，干脆吵起来更有益于解决问题。正如两个人分手后多年里偶然碰见的每一次会面——不是客气地冷战，即用撕破脸皮的争执收场。 
 
　　吵架比不说话好，他们原先相爱的时候，最怕的便是故作路人。 
 
　　“我没什么要和你谈！我只想请你立即滚！从此再也不要出现！”他吼完就往卧室走，那里放着卢竞的行李。现在李洛一只想一把火烧了。让卢竞灰头土脸地从自己家门口一劳永逸地消失。 
 
　　卢竞从后面追过去，扯住李洛一。他一向在体力上占优势，拦腰一举便把李洛一抱起来往客厅的沙发上拖。 
 
　　“你妈逼干嘛！！！放开老子！！！！”李洛一被摔下去，卢竞按着他，居高临下地欣赏他的狂躁和挣扎。 
 
　　“你防着我干嘛？”卢竞笑起来，阴冷聚集在脸上像张白面曹操的脸谱，刻薄而尖锐地剖开李洛一的掩饰：“别在我面前装你有多理智。李洛一，当年你骗得了我，现在不行。还有……” 
 
　　他压低脑袋。直视进李洛一的眼睛，“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恨意，有多少是你自编自演的？” 
 
　　“滚——” 
 
　　“我说对了？” 
 
　　“…………”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刻意把我的一切行为理解得那么恶毒？其实你心里知道我根本不是要让你难过，我一直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直爱你，我当时没有解释过，放任你去扩大对我的恨意是想让你好过点。我知道你这个人的毛病。你不能容忍界线模糊的感情。所以你那么极端地对付我——不爱就必须得恨么？” 
 
　　“说够没有？！” 
 
　　“没有！我不会再继续陪你做傻瓜了！”卢竞放开手，让李洛一坐起来，“等你自己去想，你就算想明白，你也不会自己找台阶下。我他妈当年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情商高得很——结果喜欢了个犟驴十八年！” 
 
　　李洛一一拳揍过去，卢竞没来得及躲，结识地打在脸颊上。他也没示弱，反手便摔出一个巴掌。 
 
　　啪——火辣辣一个耳光还给了李洛一。 
 
　　两个人都被抢劫了一样狼狈地站在地上怒目相视。 
 
　　“别恶心我了卢竞。我们俩早完了。从你跟你老婆开始的那天你跟我就完了！怎么，现在你还想用你当年生孩子的螺丝刀对我的铆钉？！”李洛一冷笑了一声，“真他妈是文明利器。” 
 
　　卢竞说不出话。他们从前就是这样。李洛一骨子里粗俗的市井气和他的艳丽拧在一起，几乎是向来自诩教养温厚的卢竞的死穴。 
 
　　“怎么不继续装逼了？你不是内行得很？说话套起来跟老子大学找的心理医生一样。”李洛一的笑越发狰狞，“你跟我装什么情圣。你不是清楚得很！我们是一路货色！永远都只爱自己——不爱别人！！！”他情绪激动起来，心脏又在突突地抖动，估计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坐到沙发上去抓紧膝盖，努力地控制住感情，“是，我强迫自己恨你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我把跟你没关的事全算在你头上是我太阴损！我他妈的阴暗！狭隘！刁钻——还是个旧情人！我算什么！” 
 
　　眼泪一滴滴地浸进裤腿里。不是因为哀伤。这是病症的初征，不受控制，像残破的软体程序，对身体发出错误指令，却没法停止。 
 
　　卢竞了然于心，走到电视柜前蹲下去拿了个纸袋甩开，递给李洛一。 
 
　　手被啪一声打开。 
 
　　“滚！！” 
 
　　“你要安静下来。”他坐到他旁边试图捏李洛一的手。一阵冰冷的触觉从手指间一滑而过——李洛一用手遮住了眼睛。背脊的起伏愈发剧烈。病情起如潮涌，下一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坐着，滑倒在了地上。 
 
　　“洛一！”卢竞跪下去把他扶住。手挨着李洛一上衣的口袋硌到手机。立即拿出来拨了急救电话。等120出车没把握，又找到了宋琉森的电话打过去。就在李洛一的通话记录表里，他忽略了最顶上的“蔡南”，找到了最后的一项“宋琉森”。 
 
　　第 9 章 
 
　　宋琉森坐在李洛一临铺的病床上啃苹果。觉得自己有点他妈像当年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房东家的小儿子整天看的啦咂anime。圣兽召唤么？！他呸一声吐了苹果皮，翘着二郎腿看对面坐冷板凳的卢竞。没看出来卢竞力气那么大，能抱着抖成那样的李洛一完好无损地站在小区门口等自己。 
 
　　120果真是信不得，堵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他不知道卢竞的心思，要不是卢竞习惯了靠左行驶怕出车祸，连宋琉森的手也不会搭，肯定直接带着李洛一就冲了。即使赶得及，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李洛一也基本昏了过去，早不知今夕是何年。 
 
　　那张苍白的脸把宋琉森吓了一大跳。他乍一眼看去心里就七上八下：这人真会搞事，冷落自己一个多月没见，一来就是临危了么？ 
 
　　卢竞冷静地跟蓄意谋杀一样，略带安慰性质地解释：“没什么大碍，去医院挂半瓶水就好。” 
 
　　宋琉森又一次信了他，结果事实证明信卢竞得死无葬身。一瓶水下去——李洛一还是没清醒。 
 
　　神经内科的大夫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和他们讲：这种心因性的病，很大程度是基于患者自身的意志。潜台词就是他想好起来就好得起来，现在他不好，是故意和你们耗呢。 
 
　　讲完那医生还死三八地瞅了一样李洛一，问：“你们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宋琉森哑口无言，卢竞脑子机灵多了，面不改色地说：“同事。” 
 
　　这个年头，说是朋友反而落下暧昧的口实。倒是那种听上去感情淡薄的人际关系不为人猜忌。 
 
　　小莫给宋琉森打了个电话问情况。卢竞给宋琉森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小莫那儿，听他抱怨自己的小正太弟弟被猥琐大叔引诱的事。宋琉森只安慰他说没有危险。小莫的声音听起来莫不担心，豆腐心刀子嘴地骂李洛一说：“死遭报应的花心萝卜，活该！”正儿八经把自己漂白成了良家少男。 
 
　　宋琉森笑了两下，没有搭腔。他不喜欢报应这个说法，毕竟报应乃极恶所致，李洛一或者滥交薄情，却给了每个情人一个透彻交代，不至如此。况且他不希望李洛一遭报应，好像连天公也看他不顺眼一般。 
 
　　他们毕竟是小十年的朋友。对于李洛一的种种苦楚，他大致有把握。 
 
　　当年在日本的时候，为了节约房租，两个人先是寄宿在一个豆腐店老板娘的二楼，后来都找了报酬不错的兼职，才换进1DK的公寓。其他的留学生看他们总是觉得两者之间的关系很不清不楚，可是李洛一倒始终颇无谓。他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政策，就算长期和宋琉森憋屈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孤男寡夫，却长期相安无事。 
 
　　有一年春节，宋琉森留在日本陪李洛一去旅行，京都至札幌一线。可能是南方人常年不见雪的缘故，在日本北方爬雪山，两个人都比较愉快。零星总有一些小个体户式的家庭温泉旅馆。换上浴衣之后彼此的肌肤接触稍微有些增加，宋琉森那时候才确信，李洛一虽然一直表现得视若无睹，心里对他却不是没有松动。 
 
　　他试探了李洛一一会儿，昏暗的小和式房间里，不知先是出于什么动机，两个人接起吻来。晕黄的电气灯照得彼此都目光闪烁，宋琉森看到李洛一吐息在唇间的粉红的舌。那种似是而非的浅出浅入，像他一贯的不可及的距离。他搂紧他，手往李洛一的衣服里伸进去，呼吸都有加重。电视里重播红白歌会的声音突然放大，几句歌词蹿进耳朵敲醒了鼓膜。 
 
　　軽率だね，帰る场所など何処に在りましょう，动じ过ぎた，もう疲れた…… 
 
　　李洛一突然幡然清醒一般推开了宋琉森。抬头看他。间断的歌词又闪在宋琉森的脑子里。猫の目。 
 
　　用怪异的猫的眼神打量自己的李洛一。 
 
　　他突然笑了：“宋琉森，你是打算要结婚的人吧？” 
 
　　宋琉森不回答。 
 
　　“那——你干嘛还拈我？！”李洛一站起来把被子抖到两下摔到宋琉森的脑袋上，隔着棉被他的声音再传来，“我们得离远点，免得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第二天清晨宋琉森就提前走了，当天晚上便坐飞机回了国。家里的三姑四婆在他妈妈的带领下都在积极地为他撺掇着找对象的事。那一年他都已经二十七，总躲在国外根本不是办法。他想清楚了，觉得李洛一所说的话不无道理。他是要结婚的人，他和李洛一在一起不会有清晰的未来。他不想搞得两个人精疲力尽之后再痛苦分手。所以临走的时候他给李洛一写了便笺留在茶几上。 
 
　　说了对不起。 
 
　　做朋友原本不应该如此，为了满足一时的想法故意给对方糖吃。他知道自己对李洛一的喜欢，还远不足担负起任何责任。 
 
　　倘若事仅至此，便足可以盖棺定论了。可宋琉森犯着和李洛一相同的错误。他们低估了自己对对方的好感。直到回国前李洛一倒霉催地被同系的变态学弟纠缠，两个人才纷然觉察。 
 
　　病床上的李洛一突然翻了个身，卢竞以为他醒了，凑过去抓他的手。却没有见到李洛一睁开眼，只听到他呓语。 
 
　　“他在说什么？” 
 
　　宋琉森站过去蹲下身。那个被他们当成禁令一样的名字从李洛一嘴里蹿了出来，愈加让他记起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他看着卢竞：“我觉得……可能有点不妙……他在喊，松本贵仁。” 
 
　　卢竞的眉毛皱着，大概是对男人的名字太敏感：“怎么？远在日本的老相好？” 
 
　　他对李洛一人际关系上所持的这种凡事度以否心的态度多少刺痛了宋琉森。宋琉森笑着哼了一声：“我倒想问你了，你跟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他刺激得这么厉害？！” 
 
　　“吵了一架。”卢竞说得轻描淡写。 
 
　　宋琉森挑眉斜了他一眼，“我跟他回国这么多年吵的架不下一百回，怎么从没看他气昏，还让他想起了松本！” 
 
　　卢竞的表情终于变了一变，他把声音压下去，不想引起医护方的注意。“怎么？很严重吗？” 
 
　　宋琉森不想理会他。盯着李洛一缄口不言。两个人僵持着。李洛一的手机响了。 
 
　　卢竞滑开翻盖读了蔡南的短信。 
 
　　「你跟你前妻财产分割好了没？给我个口风儿啊~」 
 
　　他骤然觉得自己很多年没像现在一样恼怒过，蔡南那种年轻男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和随意不知何为扎到了他的痛穴。卢竞抓着李洛一的手机走出病房，拨了蔡南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相当轻快地说着“喂？李洛一啊？” 
 
　　卢竞阴沉着脸，声音冰冷而敌对地排斥着嘲讽道：“找李洛一？他现在可不方便。” 
 
　　“他怎么了？！”蔡南立即反问，分辨出这是卢竞的声音后，也变得来者不善：“你把电话给他。” 
 
　　宋琉森跟着出了病房，猜到另外一边是蔡南，二话不说把电话抢走，他白了卢竞一眼，交代蔡南说：“李洛一昏迷了，现在还没醒。在三医院，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他好笑地看着卢竞：“怎么？过了那么多年才开始紧张他？早时候你干嘛去了？” 
 
　　…………你真的以为他仍在你的掌控里？你知道他怎么从那个变态的手下活过来的么？ 
 
　　最起码的，你知不知道他的父母全都过世了？！ 
 
　　问题一字排开来。卢竞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问题。他原总是以为，那个陈放了十多年的紫色缎带箱子依旧一尘不染，好像一打开里面就会跳出森林女巫的小麋鹿。而事实上很有可能，那只麋鹿在很多年前就跳了出来，寻找他的路上，早已死在猎人枪口下。 
 
　　如今只有白骨可供收获。 
 
　　第 10 章 
 
　　蔡南踏进李洛一病房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瞟了一眼黑着脸的卢竞和缩在一旁玩手机游戏的宋琉森，前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两个人还一副好哥们的假象，如今这样却完全貌似撕破了脸皮。宋琉森抬眼看见他点了点头，卢竞没有反应。似乎抱定了要无视他的念头。 
 
　　“他怎么样？”蔡南走到李洛一床边坐下，问宋琉森。 
 
　　“就这样儿。醒不过来也死不下去。”他故作轻松地说，卢竞瞪了他一眼。蔡南笑了笑，抓起李洛一没插针头的那只手。他很少看到李洛一像现在一样老实安静。仔细看还能发现眼角细细的皱纹。三十三岁的男人，平时风尘不染意气潇洒，疲态却全在睡着的时候显了出来。 
 
　　守到凌晨近四点的时候，卢竞和宋琉森都已经各自将就着找了个角落睡下。李洛一醒了。眼角边还润得很，他一直都在做不太好的梦，梦里面总是些悲伤的人和事纠葛着纷至沓来。想举起手把眼睛擦干，却惊动了蔡南。 
 
　　蔡南握着他的手就趴在边上，大概睡得很浅。立即就醒了过来，看见李洛一睁开的眼睛，惺忪地露出安心的笑容来：“醒啦？” 
 
　　李洛一轻点点头，也笑起来，“我想喝水。”他的声音比平常都沙哑，眨了下眼，那颗一直窝在眼角里的泪水就滑了出来，湿漉漉地滚进头发里。 
 
　　在旁边张罗着找水杯倒水的蔡南并没有注意到。他搁了半杯凉开在床头柜上，扶李洛一坐起来。下巴朝宋琉森和卢竞窝着的地方略抬了一下，“我要不要叫醒他们俩？” 
 
　　李洛一单手捏着水杯晃脑袋，“别叫。看见就心烦。”他从小是个憎恶医院的人，对于胆敢令他踏进医院的家伙向来异常仇视。所以他现在恨卢竞极了，巴不得楼下神经分裂的病人走错门跑进来宰了卢竞。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李洛一吩咐蔡南，“去帮我办出院手续吧。”一只手拔了氧气管和输液的针头，左手腕拖出一条血线，拿病号服随便擦了一下他便跟着蔡南一起出了病房。 
 
　　值班的实习大夫看见他跟吃了苍蝇似的。 
 
　　“诶诶你干嘛呢？回去躺着！” 
 
　　李洛一无视医嘱：“不成我得回家去。我在医院睡不着觉，影响生活质量。” 
 
　　“你什么睡不着！你在这儿躺了整一晚了现在才睡不着真不奇怪！我要睡那么久也自然醒了。”小医生年纪尚轻，气势却不小。蔡南很赏识。 
 
　　三十三岁上了年纪的病人撒起泼来：“我管你！我现在说要走就要走。”讲完便扯过蔡南来挡住自己，“我把这个人抵在这儿，那房间还有两个，要钱找他们！就这样！再见！” 
 
　　转眼就听到门嘭地一声关上了。看得蔡南和小医生瞠目结舌。过了两秒那小医生反应过来，火冒三丈，一路拉着蔡南从值班室骂到病区。卢竞和宋琉森被吵醒后发现李洛一床上走空了，心头一惊，还没走到门口便湮没进小医生漫天的唾沫星子里。 
 
　　三个人办完手续，杀气腾腾。宋琉森恶狠狠地把自己车门一关和其他两个告别：“衰星！跟他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我回家了！妈的——再见之日就是绝交之时！” 
 
　　卢竞和蔡南钻进出租车里报了李洛一家的地名就不讲话。到了目的地之后卢竞掏钥匙开门一起进去，蔡南直接往卧室里冲，看见床上睡得跟猪一样的李洛一越发咬牙切齿。 
 
　　一把提起来弄醒：“真有脸！一把年纪还讳疾忌医！” 
 
　　李洛一一脚踹在蔡南肚子上。起床气不小：“要生啦！闹屁！” 
 
　　“我——”蔡南扬起手作势要殴打他。李洛一眼迷离地又看了他两下，一把抱过来两腿一夹，连体滚进被窝里：“你陪我睡……” 
 
　　因为蔡南没有拒绝。那张床上就没有了卢竞的席位。 
 
　　那天晚上的感觉很奇怪，李洛一带着医院的甲酚皂味道缩在蔡南怀里。而床上还有卢竞用的巴宝莉的残香。蔡南却睡得异常踏实。 
 
　　好像疾病初愈的人身体会格外温暖。他觉得李洛一就是这样。他抱着李洛一，暖烘烘的温度让他沉稳并踏实。 
 
　　隔天早上蔡南醒过来，听到李洛一在骂：“人至贱则无敌。你还真是身体力行……”揉着头发走进客厅，蔡南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卢竞还没走，甚至连点走的意思都没有，这就算了。他还做了三人份的早餐，一脸主妇笑容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们俩。 
 
　　蔡南想起原先自己骂李洛一表里不一，曰：“阴阳人。”如此看来李洛一这德行和卢竞应该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你别清早起来就动肝火啊~对身体不好。”卢竞端起热牛奶给李洛一，“其实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吃完早饭就会走。” 
 
　　“谢天谢地~”李洛一阴测测地笑，接过牛奶来喝。一口下去之后下意识地抱怨道：“又没有加够糖。” 
 
　　卢竞不理他。“老顽固，改不动。” 
 
　　蔡南听着这段对话有点不对味。他跟着一屁股坐到李洛一旁边的位置去。默不作声抓了块三明治开始吃。 
 
　　李洛一表现得颇有风范，似乎拿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气概。他也没计较头一天和卢竞吵架被气昏的事了，仔仔细细地把三明治里面的甘蓝丝往蔡南的盘子里扔。 
 
　　卢竞看着他这个动作笑了一下：“洛一。我搬走不是为了让他进来。我只不过是想给我们之间三分留白。”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书房里，随后把两个箱子提了出来。围上围巾穿了外套。 
 
　　最后，站在门口往回看李洛一。像之前来的时候那样带着他纯良友善的面具，眼睛却是沉静的。 
 
　　“我们当初错即在于爱得太多，想得太细，绑得太紧……如今我给你三分留白，洛一，一开始我就说清楚了。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过下半辈子的……我不会粘着你，我也不会再离开你。” 
 
　　他扭开门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辘辘滚动。向来带着人世间的匆匆过往。有的人在相逢，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没有几个能相逢并相守，那么，守不住又别离过，却再度重逢的，还能有多少？ 
 
　　卢竞说想和李洛一过下半辈子。蔡南对此不置可否亦不道是非。他只问李洛一：“你还爱他吗？” 
 
　　李洛一做了个“怎么可能”的冷笑。反问蔡南：“你对他说的话很介意？” 
 
　　蔡南点头：“我当然介意，有人想从我的下半辈子里抢走你。我难道会不介意？！”两个月前他会恼羞成怒要和李洛一鱼死网破，但是现在他只是微笑着把李洛一的手拉到自己下巴边亲了亲，然后伸手揽住了李洛一的腰。抬脸看着晨曦里李洛一尚余倦意的眼睛。 
 
　　“我并不在乎谁曾经从这里出去过……我只是想。从今以后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你，过我们的下半辈子……” 
 
　　第 11 章 
 
　　那年元旦节。破例地飘了几天小雪。蔡南的生日就在一月份上旬。前两年的这一天都是李洛一和他单独过的。今年李洛一说想找几个朋友聚一下。在小莫那里包了个单间。邀的朋友不过两三个。有宋琉森。蔡南的两哥们，加小莫窜门子。 
 
　　卢竞搬出去之后，蔡南过的是李洛一家和学校两头跑的日子。 
 
　　两个人同居，有时候讲点情调，有时候只是平淡的早安晚安。愈近他生日的那几天，李洛一在家的时候比往常见多。问他发哪门子骚，李洛一只傻笑，二话不说把人往床上拖。 
 
　　他们俩这方面一直契合度颇佳，不过比起这个，蔡南对另一件事更感满意。 
 
　　李洛一的老毛病没有再犯，这只表明一件事——他精神状态很稳定，没有不开心，和自己在一起，也不是故作欢笑。 
 
　　蔡南生日的头一天晚上李洛一加班到很晚。十点半才进的家门。带着一身雪星子味。他工作方面倒变得像认真了许多，逢过节期间，应酬也比往常多出几倍。洗完澡之后李洛一从衣橱抽抱出一个包得很大方简洁的礼物盒给蔡南。 
 
　　十二寸的蛋糕盒那样大。 
 
　　但里面肯定不是蛋糕。沉甸甸的。如同凡人一辈子的思念。 
 
　　李洛一把盒子交给蔡南之后嘱咐：“明天我出门之后你再看吧。要是看了之后觉得没什么，就到小莫那儿去。我在那里等你。” 
 
　　这段日子以来他这样低沉还是头一回。蔡南把盒子搁到床脚边后趴上床逗他：“怎么？里面全是你勾搭过的男人的照片？有没有一百张？” 
 
　　李洛一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蔡南：“我会送你那么低俗的生日礼物么？”他的虹膜是颜色很深的那类，几乎分不清瞳孔和周围的界限，有的人生成这样带着眼大无神的嫌疑，李洛一却有神采得很。那种神采折射他内敛而深厚的感情世界——那个他一直防范其他人进入的地方。 
 
　　蔡南调整了一下睡姿，更靠近李洛一了些，抬起一只手捋他的头发，“是不是邹医生给你说了什么？” 
 
　　“嗯。”李洛一闭上眼，“他说我必须要和你坦白，如果我爱你，我至少不能再隐瞒你。” 
 
　　第二天依然有朦朦的雪沫。蔡南很晚才起床，李洛一已经去上班。 
 
　　他在客厅的地板里扫开一块空地，坐下去，拆了缎带，揭开盒盖。里面是两封信和一堆书。 
 
　　信封上都写着自己的名字。李洛一的字迹。工整而且秀劲。蔡南把书理出来铺在地板上。各类都有：人物传记、宏观经济概论、缩简本聊斋志异……甚至还有两本周刊杂志，书页的侧边泛黄，一看就知道都是他年的事物。他随手拿了一本，打开扉页。 
 
　　上面是很多年前李洛一的随手题记： 
 
　　「购于XXX街道，霜降，雨。 
 
　　李洛一 
 
　　LJ。第1300日。我爱你。」 
 
　　蔡南觉得当胸被闷揍了一拳。他已经知道，这是李洛一所要交述的坦白，曾经他千方百计想要窥视的李洛一的过去。现在，陈于当前。却还要攒够勇气才能接手来翻开。 
 
　　他丢下书，先打开了那两封信。信封上标记着一、二。 
 
　　其一。 
 
　　「南： 
 
　　生日快乐。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给你写这封信。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雨夹雪。下午我去见了心理医生。告诉他我现在准备和你确定下关系的打算。老邹难得对我表示赞扬，而且停了下个疗程的药。我和他打交道五年，这个卫道夫一向对我“糜烂无耻”的生活状态极端唾弃，如今能从他嘴里听到我的好话，真是千万的不易。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不是么。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还是个广场恐惧症患者，轻度抑郁，甚至有轻微的斯特哥尔摩综合症，现在却能嬉皮笑脸地和他谈自己的爱人，多么可叹的变化。于此，我欠你的一句感谢。我没有办法想象，若非你给我带来了这样多的肯定和爱恋，此时的我会是如何。 
 
　　还记不记得我们头一回说分手，你当时的模样，刚刚十八九岁，气急败坏而直率天真。发现我在同你交往的时候也与他人不清不楚，你动了手来攘我，痛骂说，你这人有没有心！你会爱什么人！我那时候不言语，心里想，这个小孩算是个什么，不过同我上过几次床，却核查起我的感情来。 
 
　　而后来你依然提起过这个问题，虽然你装得不经意，我却明白，你真的想知道它的答案。 
 
　　是的。也如你所见到的这些铁打不动的证据——正是我所爱过一个人的最佳证明。那个人你也知道，是卢竞。我并不想提过去的细节，那些早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纵使那时我爱得千辛万苦，卢竞没有看重。他在权衡自己眼前的选择时有他的考虑。他二十岁时认为和喜欢的女人结婚生子比起我和我的付出与割舍来更加有益他的未来。所以他同我再见。三十三岁时他已离了婚，单身父亲，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填充生活里的寂寞，他想起了我，要我和他安稳地过日子，相互扶持下半辈子的生活。 
 
　　你也许觉得这是他的过分和自私。我却丝毫不会奇怪。我知道他的思维模式，他从未觉得他对不住我，抑或加害过我。 
 
　　这个世界有太多灰色而黑白不分的事，太多模糊而得过且过的人。 
 
　　我区分于卢竞的性格是我的尖锐和严苛，除了分与合，我没有给他多余的选择。他却始终能做到无论何时念着我的好，以为自己一直爱我。纵使他的怀里搂着他的妻子孩子，他依旧不会否认自己心里还存在对李洛一这个人的旧情。 
 
　　他的感情只是他生活里的参考，指引他做出选择的永远是适时和环境和需要。 
 
　　他曾经骂我过分理智，其实他才是那样的人。他在回来的第一天，在我耳边说了那样一句话。 
 
　　“我是回来和你过日子的。爱情那种东西并不重要。因为你没有爱的能力，所以我不苛求你。” 
 
　　我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我对你的所为就是事实。我们在一起三年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你到底有多少感情。那段日子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在卢竞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可以漠视这个问题，可是他整天在我眼皮子下晃，叫我日日感觉如坐针毡。 
 
　　有一天下班我为了躲开他，一个人在外面瞎转。我坐在公园里，看一对老夫妻晚饭后出来健身。妻子的手臂和肩膀有轻微的肌肉粘连，丈夫举着她的胳膊为她复健，为了转移妻子的疼痛感，他为她唱起了歌。好像是教给孙子的童谣。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里唱出来，却如此返璞归真。 
 
　　那时候我想起了自己和卢竞共处一室的糟糕境遇。我们同眠而不同梦。甚至中间有无形障碍，他依然做得到泰然处之，我正好相反，心里从来得不到安定，每天心惊肉跳，忐忑恍然。甚至讨厌下班的铃响，沉溺在乏味痛苦的扫雷游戏里。 
 
　　我又怯于找你，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和卢竞死皮赖脸纠缠我没有区别。我告诫自己，既然你有了主动和我说分手的勇气，你可以离我这个混账远远的，我不能再为难你，我并没有自信给你优于过去的承诺。 
 
　　可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卖花的小孩走到我面前。递出一只玫瑰到我眼前。他和别的花童不一样，没有死乞白赖的厚脸皮，只是胆怯地看着我，雀斑大眼蒜头鼻，声音细弱得仿佛知更鸟。 
 
　　“先生，你买花送给你的女朋友吗？” 
 
　　那一刻我的手机上正显示着你的名字，一个绿键就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我给了他一块钱把那支花买下来，把手机合起放进衣袋。 
 
　　那时候我穷人乐地想。我从没有送给你花，这不代表我没有买给你。 
 
　　我还想，倘若我们会有第三次，我要用玫瑰花瓣埋了你。也许是那对白发的夫妇的原因，我那时候想了很多很傻的假设。 
 
　　你在我眼里有时候就像那个卖花的小孩一样，明明那么想得到一样东西，却又那么害怕，不敢提说，只能试探性地注视我。笨拙，柔软，让我必须得昧着良心来欺负你。 
 
　　有一个人，曾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也以这样的姿态出现过。 
 
　　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让你知道，他叫松本贵仁。或许换成宋琉森说起那件事，他会把松本形容成彻头彻尾的变态和刑事犯，因为他只关注过我的遭难与伤口，却丝毫没有看到松本的恐惧。而在我最初的印象里，那个男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本分学弟。 
 
　　会因为长辈举手之劳的一个帮助，连续鞠三个躬说谢谢您。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把最不计较的炽烈的爱寄望给了错误的人，最后遭到拒绝，行为失常，绑架了我十七多天，411个小时。 
 
　　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过头来冲我一边哭一边笑。始终不忘记拿爱要挟我。 
 
　　说来我的广场恐惧症拜他所赐，因为他发了誓，他还会来见我的，让我不要忘了他。 
 
　　我带着这种绝望的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回国。双亲已逝，经济孤立，要从头开始事业和独生的生活。随时都必须牢牢镇压住内心庞大的负面情绪才能踏出一小步，每天服用的精神类药物不下六种。酗酒，狂躁，还得假作五讲四美的好青年。 
 
　　我那时候觉得，爱情向来离我不高远，它就低低地盘桓在我头顶，却像个瘟神，从不曾给我任何福佑眷顾。我不过被戏弄，一次受伤害，再一次，伤害加剧，依然逃不出它的诅咒。 
 
　　这样的东西，我拿它做什么用！」 
 
　　第 12 章 
 
　　大街上到处都是未至的春节气氛和残余的圣诞庆典。路灯换成了火红的灯笼，挂在景观道里一排洋溢着霞光晕色。 
 
　　蔡南站在广场的拐角等李洛一。他在李洛一下班前给他发了讯息，说要和他一路去小莫那。广场是必经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裹着围巾和帽子手套。天色染着重重的墨，来往行人多如过江之鲫，百货商场的霓虹灯板把光投射在他们身上，红蓝黄绿，人的脸上染着城市光怪陆离的信号，却又带着怪异的亲切感。 
 
　　手机响了，李洛一打来的。声音里有回音，像是在地下停车场。 
 
　　“你在哪里？” 
 
　　“哦。M记下面，最边上，很好找的。” 
 
　　“嗯。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他们的对话里有多于往常的停顿，好像都欲言而止，只好沉默。蔡南往手里哈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同李洛一约会时，也是和现在一样，有惴惴的心情。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到一棵大榕树后面去，视线定在李洛一会出现的那个路口。心跳有些急切。 
 
　　那个男人依然像第一面见到的那样洒脱。三九天里也只穿着一件风衣，侧脸线条很美，柔和里不失棱角。可是他在找着什么人，略带慌张的视线暴露了他的不安，脚步也不再从容，他最后小跑着过来，一边扫视临街的店铺，一边往口袋里摸着电话。 
 
　　蔡南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浮躁的世故人情，和寒冬刺骨的冰冷。他稳了稳心神，几步就走到李洛一身后。把手里的花束绕到李洛一眼前，就在这时候，蔡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Miracles may的音乐流淌在周围。李洛一惊异地转身。他算好时机，狠狠地把面前三十三的男人抱进了怀里。 
 
　　李洛一笑起来，他没有按断电话，蔡南的手机一直在上衣里震动，音乐一直在响。 
 
　　“你什么时候换的铃声？” 
 
　　“你猜啊。”蔡南的脸埋进李洛一脖子里吻了一下。嘴唇边的皮肤干燥而暖和。 
 
　　“真够了。我起鸡皮疙瘩了。”李洛一开着玩笑，拍拍小男人的背，“明天都要上报纸的都市情感版头条。” 
 
　　蔡南放开他一点，“我以为你很喜欢出风头。” 
 
　　那双深色的眼睛亮亮的，“我再抱你十秒钟，你自己倒数。到了告诉我。” 
 
　　“那就没完了。”蔡南递给他酒红色的玫瑰，“你自己看着吧。我不但给你买了，还送到你手上了。” 
 
　　李洛一笑了两声，然后侧过头轻轻在蔡南嘴边亲了一下：“生日快乐。” 
 
　　他们俩拉着手走向地下商城的入口。两个浅灰色的背影靠在一起。 
 
　　亲密无间。玫瑰花沉郁的香味，彼此欢笑的眼睛和侧脸。似任何普通世俗的一场爱恋。 
 
　　卢希颜和他爸爸坐在麦当劳二楼上。他今年六岁，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现在待在中国很开心，因为中国的老师经常表扬他记性好，会背很多古诗词，而原先在英国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理他。他被同年级甚至高年级的老师们青睐，已经有了学校小文人的雅誉。 
 
　　他美滋滋的，他爸爸也觉得省事。 
 
　　同桌坐着全班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曾经笑话他名字跟丫头一样。 
 
　　卢希颜很好心地给她解释说：三国时候有个才高八斗的曹植曾经写诗称赞，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我爸爸说我的名字就起在那首诗里。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小文人对着已经由鄙视转向钦佩自己的小美女同桌露齿一笑：“我觉得很好哦。我爸爸说，我的名字里面寄予了对倾慕之人的思念。” 
 
　　后来隔了没几天这位小女孩就已经被卢希颜牵回家里带给卢竞看。适时此人刚被李洛一扫地出门不足一周。面对儿子的同学纯真的笑脸，他有点汗颜。做梦也想不到卢希颜已经修炼得如此纯熟，装文人雅士欺瞒小家碧玉的手法堪称完善。 
 
　　他和两位小朋友坐在客厅里一边看少儿节目一边吃晚饭。小女孩就很憧憬地问他说：“卢希颜的名字是由来于叔叔对阿姨的感情吗？” 
 
　　他愣了一下，不太清楚现在的小孩脑子里成天装什么东西。说话都穷摇兮兮的。 
 
　　可是却想起高三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曹植这首《齐瑟行?美女篇》时，脑海里出现的李洛一那张少年的姣好的脸。美人妖且闲，谁不希令颜。洛神屹于河岩畔。就这样把李洛一的名字和两首诗牵连在一起。九年后他趴在妻子的肚子上听到里面酣眠的胎音。老婆问他，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了么。 
 
　　他思索了一会儿卢希颜三个字就脱口而出。 
 
　　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人，也不是想借此和李洛一有更深的牵绊。 
 
　　他只是希望日后每次喊自己的孩子，那段曾经搁浅却娴静的感情会跟着一起呼之欲出，令他觉得犹在当年。 
 
　　“爸爸，你认识那两个人吗？”卢希颜顺着卢竞的目光看到了楼下搂在一处的李洛一和蔡南。 
 
　　不晓得应不应该告诫儿子一句“少儿不宜”还是怎么样。他摇了摇脑袋。 
 
　　卢希颜喝了一口可乐：“哼~既然会被我看穿，你就不要说谎嘛……” 
 
　　卢竞的脸有一瞬的难堪。他觉得应该把这个崽子丢给李洛一，他们一样牙尖嘴利，倒更像一对父子。 
 
　　“哎呀，他们都是男的呢~” 
 
　　小孩子眼睛也比大人更尖，卢希颜更加好奇了，他下一句接着用英语问：“ homo?" 
 
　　卢竞想扶额，到底是谁把这个小鬼教成这个调调？！ 
 
　　他冷起脸：“None of your business.keep your eyes on your hamburger。" 
 
　　“What？！Oh my god！”卢希颜愈发不识调教，他瞬间进入了美剧模式，扯起嗓子大喊：“You Nancy!” 
 
　　卢竞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手头的咖啡泼他儿子脸上。“nan你个头！” 
 
　　卢希颜不领情，他嘴里叼了一根薯条继续调侃他老子，“what？恼羞成怒？” 
 
　　餐厅里面的人因为他们中文夹杂英语的对话很是在意，已经不少人在用眼角注视靠窗的这对父子。 
 
　　卢竞觉得很恼火，所谓天伦之乐在他看来只是欺骗那些没孩子的小夫妻的谎言。他准备回家，问卢希颜：“怎么样？吃饱了？” 
 
　　“oh yes~you coward。”卢希颜没精打采地端着塑料盘子站起来。耸了下肩膀。 
 
　　卢竞无视了那句大逆不道的称赞。带着儿子把垃圾倒了走下楼，给他穿上外套戴好帽子。卢希颜切换进中文模式又带上自然甜美的笑容，胳膊一张赖进他怀里：“爸爸。你抱我嘛。” 
 
　　卢竞不为所动：“你几岁？” 
 
　　“Of course you know the answer.see what a silly question you've asked。” 
 
　　“我——”好想揍人。 
 
　　“oh come on ！My old man！” 
 
　　怀里的小赖皮又扭了几下，卢竞败了。把他抱起来出了店门。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们父子俩感情好，纷纷露出温情的笑容予以围观。 
 
　　他抱着儿子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路上卢希颜还在喋喋不休地质疑他和方才看到的那对gay的关系。 
 
　　“你真是烦死人了。”卢竞不客气地说。 
 
　　“哦。彼此彼此。”他儿子脸皮也厚的很。“我妈妈不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卢竞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长得跟他小时候一般人模人样。上梁不正……他突然心里一寒。 
 
　　耶稣保佑。卢希颜长大不要和男人搅在一起。 
 
　　第 13 章 
 
　　李洛一之前忙着年终堆成山的工作，有段时间没和小莫碰面，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想得太多，小莫的脸色看起来总是不自然。蔡南的两个同学已经到了，和宋琉森坐在包间里聊得倒挺乐呵。他们俩走进去，三个人同时转过脸来吹口哨。 
 
　　“闪瞎了闪瞎了~情侣装！”蔡南的一个同学大喊。李洛一对那两位没有什么印象。他以前鲜有高抬贵足去学校接蔡南的经历。但是他现在打算和人家结识了，了解双方的交友圈至少是夫妻之间的义务。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钩上，向来举止得体，伸出手和他们握手，一边自我介绍着，一边询问对方的基本信息。 
 
　　蔡南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他无以相谈，只在两个人都落座之后，伸手拉住李洛一的手，十指在背后紧紧扣着。李洛一没有转过脸看他，只是侧颜在茶红色的灯光里带着温和的笑。 
 
　　好像他的衷情和温柔都将至死如一。 
 
　　吃完饭之后李洛一出了包间找小莫要沙拉拼盘。大厅里正在播斯诺克比赛，客人三三两两坐在小桌子边正在看。李洛一眼角一闪，瞥到个颇熟识的人。他心里哎呀了一声。挑挑眉毛。 
 
　　挂着不怀好意的歪笑走过去打招呼：“刘总。” 
 
　　刘颉有点惊讶地转身看他，不过立即就明白了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说话还有公事公办的意味：“对了，你和艾莫棋是好朋友来着。” 
 
　　李洛一又怀疑自己多心。好朋友三个字被他听变味了。 
 
　　不过他还有新发现，和刘颉坐一起的小哥也是熟面孔，两年前还和自己打得火热。李洛一春暖花开地和那小帅哥旧情重温：“阿米，好久不见咯。” 
 
　　小帅哥出得场又脾气好，心里早用鞋底招呼了李洛一千百遍，脸上风花雪月的柔情依然做得滴水不漏：“侬个妖人混了哪里去了~电话都不打一个倒绝情得那么彻底~阿拉还对你日思夜想。” 
 
　　李洛一心里掐着阿米的脖子，骂死人妖还敢继续装上海人。他和风细雨地捡了张椅子坐下来：“刘总你不好这样做人。甩了人家的宝贝弟弟，倒带着新朋友来招摇。”说这话的时候李洛一的眼睛直对着刘颉，丝毫不假阿米脸色。意思是“嫖客说话，你个MB少插嘴。” 
 
　　阿米识眼色，果然乖乖地不做声坐在旁边喝他的苏打水。 
 
　　刘颉稳稳当当地笑：“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和艾崇处过。” 
 
　　李洛一哼了一声。要蹬破鞋吗，敢跟老子装蒜：“小莫说他弟弟上次回去后就没怎么和他联系，这个月本来该来，但是借口要出门写生，不来了。看来之前得了刘总好照顾。” 
 
　　刘颉看着李洛一的眼神多了审视：“你要为了个炮友和自己的上司翻脸？是不是多事了？”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紧张起来。这时候一只手端了杯黑啤往李洛一跟前的茶几狠狠一跺：“你蛋疼？” 
 
　　李洛一落得委屈转身搂住那人的腰：“小莫~奴家明明是给你出气~” 
 
　　艾莫棋冷淡地推开他：“不需要。”他那只收回去的手扣着托盘，手腕上拴着黑麻线编的手工链子，串了几颗玉珠。简洁不失利落的美。这总是他让李洛一欣赏的细节——恰如其分的妖娆，恰如其分的清逸。 
 
　　小莫拿托盘拍开李洛一对着自己不大正经的脸，眼睛里凶巴巴的，和往常向来和气的态度大相径庭，瞪着刘颉：“刘总，马上我们店里就要到客流的高峰期，地小酒劣人又杂，怕招待不好你这种高贵的人。” 
 
　　刘颉颇挑衅地嗯了一声，“撵客？” 
 
　　艾莫棋把李洛一提起来就走，回头嘲讽一声：“我只是让你好自为之。那么大年纪的人，别讨嫌。” 
 
　　“哎哟，”李洛一被拎到吧台坐下来，实话实说，“刘老板三十五……也算不上太老……” 
 
　　“你给我闭嘴！” 
 
　　李洛一被骂了只好哼哼。他偷偷地侧眼看小莫，总觉得自己所见的并不是一张单纯在愤怒和排斥的脸，他试探地问：“你和刘颉以前有过节？” 
 
　　对方没有回答。 
 
　　这世上有那么多样种的感情，样样百转千回，种种错综繁杂。有时候，当事人本身都并不明白，何况是他人。 
 
　　十一点过散伙之后李洛一和蔡南回了家。两个人在浴室里纠缠得心满意足才钻进被窝里。主卧开着充足的暖气，李洛一只穿着薄睡衣，他盘腿坐在床上，蔡南跪在他背后替他吹头发。 
 
　　两个人起初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吹风机的电机声呜呜作响。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蔡南手指间李洛一的发丝上，他细细地揉着，同时替李洛一按摩着头皮。突然李洛一问了一句，“有没有白头发？” 
 
　　蔡南笑起来：“怎么？才三十出头就怕老？” 
 
　　李洛一靠近他怀里：“不是，我家里人头发白得早……” 
 
　　他们从没有谈起过这个话题——关于李洛一的家人。那两封信里略有所说，却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蔡南忽然很想知道，小时候的李洛一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他抱着他的肩膀，开始引导出李洛一更多的回忆。 
 
　　“你父母，都是什么样的人？” 
 
　　李洛一侧了侧身靠住蔡南的肩膀。抬了下眼睛看他：“你想知道？” 
 
　　“废话。”他把吹风机换成冷风在李洛一的额发前扫动起来，“你的父母，我当然想了解。” 
 
　　“嗯好吧。”李洛一闭上眼开始说：“我爸，脾气有点糟糕，小时候我没少挨他的揍。有段时间他工作上不顺心，几乎天天都要给我顿耳光吃，我被打的时候，我妈从来不会救我。她是夫为己纲的传统女人，对我爸的崇拜有点过分。那时候我家里住在单位的大院子里。有很多年纪相仿的小朋友……都很好动，调皮但更纯真，本质上家教都很好，大家在一起玩很开心。我爸不太喜欢我放野，我是我们院子里唯一一个每天要背三首唐诗的倒霉鬼……我外公外婆，都是教师，我妈有点像书香门第那种出身，亲人里我最爱的是外婆……她对我好，亲切，和蔼，爱花爱猫，一大把年纪还是个老来俏，兴致高的时候，穿着旗袍在院子里放着收音机唱越剧，还老逼着我当听众……老太太可爱得很，金婚的夫妻，还要时常撒娇，抱怨我外公爱鸟甚于爱她……”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扩散开来。 
 
　　蔡南却发现李洛一已经偏了方向，他没有再说他父母。 
 
　　他的李洛一睡意恍惚，沉浸进朝花夕拾的流光旧时，小院里，花架下，早慧童颜听瓜萌…… 
 
　　他大概已经能猜到，那时候的李洛一，是个什么样的寂寞的孩子。 
 
　　第 14 章 
 
　　关了灯倒上床。蔡南忽然有了个很奇怪的愿望。他想梦到李洛一，在还没有认识的时候，在还没有自己的时候，去和那个小小的李洛一说话，聊天，做朋友，陪着他长大，相爱……那么会不会，让他比现在幸福得多…… 
 
　　腊月二十五，李洛一开车送蔡南去机场。他过年是必须回家的，而且老早家里就叫他动身，蔡南的表姐要结婚，有一大堆的事情做不完。 
 
　　他站在安检口外和李洛一告别：“我尽早回来……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太冷清？” 
 
　　李洛一把围巾递给他，“傻啦？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说完笑笑拍拍蔡南的衣襟。“走吧。” 
 
　　蔡南拉住他：“我保证，明年带你一起走。” 
 
　　李洛一怔了一下，这种年轻男人带着郑重的表情做出承诺的脸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他忽然笑了，眼睛都压成新月的弧度：“嗯。我等着。” 
 
　　卢竞带着儿子刚刚接到了回国探亲的前妻。一家三口的组合，其乐融融地往机场出口走。卢希颜难得高兴得人来疯起来，攥着他买给他妈妈的两支白色蔷薇在机场里乱窜，调戏东家的女儿西家的宠物狗。他妈妈很开心，评价他爸爸说：“好好的儿子给你养了没多久，打了鸡血一样。” 
 
　　卢竞不搭腔。他心里腹诽说这也不知道是谁给下一代塑型塑得过于成功。 
 
　　两个人都这样皮笑肉不笑地并肩走在一起，加上跑在前头的活泼的儿子，依然也营造出了不错的美好家庭的气氛。 
 
　　卢希颜仿佛带着雷达。他头一扎，突然撞到旁边一个男人腿上。 
 
　　李洛一低下头，卢竞的儿子抬起头，卢竞在十米远的地方看到，下意识地往前妻身后躲。 
 
　　李洛一看着那抱着自己大腿的捣蛋孩子，有点不舒服。他一直不喜欢小孩，觉得小孩除了动物本能，就只会不要脸皮地撒泼耍赖，无可救药。而且眼前的小孩让他觉得面善却不友善，他清了清喉咙：“你看够没？放开我。” 
 
　　卢希颜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被长辈用这种冷淡的语气教训，他吓了一跳，又有了小孩子理所应当的委屈。便放开了李洛一，扁着嘴巴抱怨：“Old bag……” 
 
　　李洛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这次他真的生气了，越发笑容艳丽地轻声询问：“Pardon me?”本来在日本待了五年，这个人的英语已经退化得只剩初中水平，可偏偏前面帮着蔡南复习二专的课程，他又记起了不少。所以刚才真算是现学现卖。李洛一这种心高气傲的人，连假设自己被小孩欺负都会气得五脏生烟，何况现实就摆在面前。 
 
　　他蹲下身，和卢希颜平视：“你父母呢？” 
 
　　卢希颜继续负隅顽抗，伪装自己听不懂：“Wha……？”话没说完就看到李洛一狰狞地笑了，眼睛也望到了自己身后，身子渐渐直起来。 
 
　　“原来是你儿子~家教真好~” 
 
　　李洛一愉悦地和卢竞打招呼。卢竞在心里诅咒前妻的基因和她本人，要不是她急急忙忙地扯着自己赶过来说什么“希颜是不是被欺负了”，也不至于要拿如此尴尬的姿态和李洛一见面。 
 
　　但是他是沉得住气的人。所以他只是笑着冲李洛一点了点头，伸手招呼卢希颜到自己旁边来。 
 
　　李洛一盯着卢希颜，小孩子明亮的眼睛仍颇好奇地在看自己。他突然来了兴致要和这个小朋友以牙还牙一下。于是慢慢地做出了口型。无声地骂道：カスぶた。 
 
　　骂完之后觉得大舒一口恶气。也纯真无邪地冲卢希颜笑了一下，腰杆笔挺地大步离开了。 
 
　　那件事之后，虽然卢竞每次问卢希颜他都不承认，但是卢竞心里清楚得很，李洛一那句日语狠狠地挫了卢希颜的锐气。具体就表现在打那之后卢希颜再也没有用英语谩骂过邻居家的太太和她的宠物小猪。在家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也老实了不少，不会再间歇表现出中文失聪症。 
 
　　就这一点，卢竞觉得李洛一在教育孩子的方式上，比自己和前妻都要强很多。 
 
　　腊月二十七，卢竞终于把儿子塞给了前妻让她带去外公外婆家。他半下午去了商场买好食材，老早便赶到李洛一家门口态度端正地站着等李洛一下班回家，欲赔礼道歉。 
 
　　不幸那天李洛一有应酬，一直喝到夜里十点多才醉醺醺地出现。深更半夜，看到一大团黑影缩在自家门口还是被吓了一跳。他走过去，二话不说不客气地用皮鞋踢。 
 
　　卢竞喊了一声跳起来：“你干嘛？！” 
 
　　“以为对面那家人养的狗又没找对厕所……”他打了个酒嗝，“你才是，在这儿干嘛，也是随地大小便？”钥匙捏在手上，对了三次都没对准锁眼。 
 
　　卢竞啧地叹气，抢过钥匙来开门，把李洛一架进去丢在沙发上。他打开冰箱，把买的东西往里面放。发现里面的吐司全都过了期，除了烧酒似乎没有见到任何储备粮。扭头看看已经睡熟的李洛一，怀疑了一下他的肠胃构造。接着去放水，把人抱进浴缸洗澡。 
 
　　这种事，他只有十多年前才做过。 
 
　　那时候李洛一有熬夜的习惯。假期里尤甚。高三毕业的那两三个月，简直无法无天。常常是卢竞一觉醒来时他才摸摸索索地上床。有时候卢竞就会像现在一样，把迷迷糊糊的人拖去洗澡，顺便做点洗澡之外的事。 
 
　　他记得李洛一在恍然的睡意里的自然姿态，比清醒时更顺从于官能的欲望。那种无意识的引诱和沉溺，都是卢竞乐此不疲的原因。 
 
　　然而一切时隔境迁。他们如今不过是对彼此心存怨怼的旧相知。 
 
　　在机场看到李洛一时，卢竞甚至有千山万水的遥望感。那个总是驻足在旧时光的干净秀丽的少年，现在在他怀里，犹如自己，是浑身疲惫的中年男人，胳膊和背脊上，还残存着隐隐可见的施虐者所遗的白色伤疤。那些无法由卢竞来抚慰的伤痛的切实证明。 
 
　　他把李洛一抱到床上，看着他的睡脸。 
 
　　他依然抱定着要和这个男人过够半辈子的打算。 
 
　　“《封三娘》「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缚，遂有今日。」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也不喜欢这个说法。我始终相信你的幸福要由我亲自给与。而不能假以他人之手，否则我们的爱完全将不成立。竞，你会让我将给你幸福的权利保存一辈子吗。 阅后记于 9月6日 
 
　　……………………………… 
 
　　「能善待我何其有幸，无法做到也是命中注定。」 
 
　　「生命中的细枝末节无须费心记忆，我情愿宏观一些去关心他生命中真正的动心。」 
 
　　最近在看这本散文集，是从图书馆的书里摘抄记在这里的。你说过我宿命论太重，不想就此多说。但我愿以这样的两句话来规则我们的感情。就好像我无法做到像个女孩一样仔细地选择你的生日礼物，记你最爱的五个小提琴家的名字……那些琐碎的能令人产生感动的事，也许我能做的只有很少。可是我愿意永远爱你。有谁要和我比这个吗？ 摘录 9月21日 
 
　　……………………………… 
 
　　《芥川龙之介文集之四》 
 
　　一个傻子的一生。 
 
　　……突然想起前两天和你吵架。对不起。 阅后 4月2日” 
 
　　李洛一还没有起床之前，卢竞在书房里找到了那堆旧书。他们分手之前的一个学期，李洛一读的全部的书，都在那里。似乎是要准备收好等到放假时全部给自己看的。以及他那些像便笺般的批注，那些从来没有开口说过的话，没有机会让他知道的感情。 
 
　　卢竞想起，当李洛一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做着这些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开始和前妻交往。时隔十余年后他头一回觉得歉疚和痛苦。他想把那个人抱起来，好好再爱他一次。 
 
　　可这些是天方夜谭。没有回得去的时间，没有能重新见到的人。他可做的，只是去给他做早点，等着他起床，告诉他，自己想陪他过这个春节。 
 
　　请不要拒绝。 
 
　　第 15 章 
 
　　李洛一宿醉之后脾气特别糟。他头痛，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你必须吃点东西。”卢竞坐在茶几上和他面对面地理论。 
 
　　“你管得宽。”李洛一没好气地回他：“拜托你走远点，别跟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眼花。” 
 
　　卢竞继续举着热橙汁：“喝。” 
 
　　李洛一撇了下嘴，侧过身去，站起来往电视柜走。 
 
　　“阿司匹林没有了。”卢竞在背后提醒他。 
 
　　李洛一愣了一下，依然蹲下去开抽屉。 
 
　　“你的身体不能吃扑热息痛。”卢竞把杯子放下，走过去拉李洛一。 
 
　　对方却先一秒转过身来劈头就是怒吼：“你又要跟我吵架吗？！” 
 
　　卢竞忍了一下，手握成拳头。上次他们俩动手的结果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不想再把李洛一气得去住院，所以蹲下来，耐心地继续同他讲道理：“我不想跟你吵。我只是想你珍惜自己的身体。” 
 
　　“看不见你我就好得很。”李洛一蹙着眉诘问：“你能滚蛋吗？” 
 
　　卢竞看着李洛一，他满脸的疲惫的剑拔弩张，突然叫自己觉得更心疼。他想去碰碰他，又唯恐更加刺激李洛一的神经。 
 
　　“你身体不好，更应该生活得有规律些，知道吗……”他垂下头，心灰意冷，丧气于自己带给所爱之人的全是痛苦，他不想逼迫李洛一，更唯恐自己令李洛一觉得煎熬，可是太害怕就这样放弃，还不甘心，还不想松手。 
 
　　在离开与留下之间存在的是爱的钟摆……不论哪种结果，始终他是爱李洛一的，那个钟摆击打的是他的时起时落的决心罢了。 
 
　　沉默很久。很长。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是对方的钝痛。 
 
　　“你知道吗……”李洛一喑哑的嗓音和眼泪重坠在地板上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卢竞诧异地抬头，他看到李洛一哭了。并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泪水簌簌垂落。一贯眼泪并不是由于悲伤，而是情绪的锐化，急转，和不可控制。 
 
　　“卢竞……我怕你……” 
 
　　他继续说：“我们分手之后，我每次见你，都怕你……” 
 
　　那些眼泪尚存暖热的体温。卢竞把它们逮在手里，他终于抚摸到了李洛一湿漉漉的脸：“你别哭，你为什么要哭，我又在欺负你了？……”他说着说着，自己的泪水也终于渗出来。滚烫着浸着眼球，漫过下睑，最后冰冷地滑到嘴角里。咸，又咸又苦。 
 
　　“我为什么老是惹你不高兴……我只不过想爱你……” 
 
　　李洛一抓开了他的手腕。埋低脸，他自己擦着眼泪：“晚了。晚了。……卢竞。我不要你的爱了。” 
 
　　他的人生并没有延续在一起，他的人生是一段又一段毫无因果的生而复死的过程。手起刀落，前程旧事就痛快地斩断在曾经里。或许连遗忘都不需要有，仅仅是舍弃掉。 
 
　　一次心死是一次重生。 
 
　　一次重生是一次心死。 
 
　　李洛一便是这样在一次次心死中成长起来，和岁月无关，和年纪无关。 
 
　　他抹干了眼泪抬起头对卢竞笑了：“可是，我只是恨自己始终记得你多好。” 
 
　　二十岁那年，他们刚刚分手的头两天，李洛一望着自己写给卢竞的信和那堆收在蛋糕盒子里的书，心里充满了空虚与释然。爱情从来令他觉得自己无力招架，对卢竞渐成习惯的退让和包容也常常让他疑惑。他从小养成了过于单独和自成一体的性格，卢竞是第一个将他的感情结构拆开而进入的人。像一个细胞与病毒分子，他们的融合充满着不断的排他和吞入……卢竞离开了，李洛一再度整合统一，没有爱情，他却再一次觉得安全。那种海市蜃楼的安全感，给了他错觉，他以为自己不愤慨，不悲伤，不怨恨，他的身体里还带着爱的残像。 
 
　　后来，他听人说，卢竞和女友早已交往了一段时间。而那时候，他们还每天通着讯息，不乏打情骂俏的亲昵告白。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卢竞不但剥夺他的知情权，甚至将他当成调剂品，一个利于他和别的女人发展的过渡……宁静瞬时从他心底抽空而去。苦闷和愤懑汹潮涌浪地灌进来。他的教养成了他的负累——他本多想打电话将卢竞狗血淋头地骂一顿。但是他没有，那种妄想遂成为他自己的伤疤。 
 
　　这样的难堪和丑陋的情绪在他的心脏边抽丝结茧，无法漠视，无法省略，成为一直背负的苦。直到后来又经历了更加重大的苦难，他干脆觉得心冷了。将二十岁以前的爱统统付于天知。那本来就是天神掌管的事。人不过是实施爱的砝码。 
 
　　他再度想透了。从冰冷的死灰里活来，变得不通晓世情，轻蔑人与人之间的信赖。有了更多空乏的欲望，和宋琉森交往的最后几年里，两个人又游走于暧昧和友谊之间，说不上确切的感受。又并不是太稀罕。 
 
　　身体疲于奔命，心却一直没有过动静。 
 
　　有一年和教授出差到香港。他随手买了一本小说杂志，附赠的册子里登着一个颇有名气的女作家的婚后随笔。 
 
　　他记得她原先一直以诡艳和阴狠的文笔出彩，却料不到在书写生活散文时，她的文字里却充满着平实安宁的小女人智慧。作家说，人难免时常会记起旧时所爱，但倘若记得很多那人的好，应该庆幸，这并不是留恋抑或心软，假若回首往事发现自己曾痴迷于一个糟糕得彻头彻尾的渣滓，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他如此类推，觉得有理，否定卢竞亦是否定自己的眼光。卢竞必须很好，才配自己那样去爱。而好坏对错与聚散取舍根本无法划上等号，那个男人没有当有的责任感，他太自私。这才是他们分手的结症。 
 
　　他望着香港人头攒动的大型商场发笑起来。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再遇到像卢竞一样，一言一语，一动一笑，举手投足和居家品味都叫自己感觉那样妥帖的男人。可这并不是李洛一对自己的谅解。他从来不要那样似是而非的感情。他的鲜明的是非观一直是一把悬心的刀。不能忍受自己太和善，看高了卢竞，那把刀捅的可是他自己。 
 
　　然而潜意识里，他却晓得自己将卢竞视为人生的对立面是种苟且而病态的心理。他并没有道理把自己的好过建立在一个本已不相干的人的过失上。而且这种联系还会一直提醒他卢竞的存在。 
 
　　这是他心里时好时坏的纠葛。矛盾得难以超度。卢竞成了挣脱在生死循环之外的幽灵，在他心里，和无望的感情一道，反复地涅槃。 
 
　　很多年后他们再度相见。李洛一每次都能看见在卢竞的身体里自己过去的影子。好像是一部分年少时的李洛一的残骸，索瑟在卢竞的身体里，他拿不回来，想去拥抱又用理智捆绑着自己的双臂，只能遥相所望。戚戚于心。 
 
　　谁说他们爱得不深。他们曾融合得那样难分彼此。 
 
　　他对卢竞的感情已经不再是爱了，却更复杂得多，他自己都没法剖析，年经久远，记忆越来越不清楚。这团盘综错杂的阴云只好团紧，再团紧，变成一触即发的定时炸弹。 
 
　　一靠近他。他就会失控。 
 
　　他们俩无疾而终。分手时忘掉了一句正式的再会。像是要拖进死亡里。让死神代说一句。永别。 
 
　　第 16 章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卢竞没有回家吃团年饭。他和李洛一坐上了出远门的大巴车。两个人挤在返乡过节的春运人潮里。浑浑噩噩，密而不亲。他们上一次的谈话最终仍没有言和。三十的早上。李洛一却给卢竞发了简讯。 
 
　　“我要回老家扫墓。你去吗？” 
 
　　卢竞没有和家里人告别，下午五点半，他们准时会合在车站里。两个轻装简行的人，穿梭在往来无尽的慌乱人海中。 
 
　　车驶出主城区没多久。天就黑了。上了高速，窗外只剩下笼罩下夜色里的郊野景象的模糊轮廓。车上有个饿了奶的婴儿开始嗷嗷大哭，李洛一和卢竞循声望见他的母亲。在混沌的间断的路灯光里，那女人抱着孩子开始哺奶，青春依稀残留在白皙的脸上。 
 
　　李洛一突然想起在机场碰到的卢竞的儿子。他笑起来，问道：“你孩子叫什么？那样拽，他妈妈生产的时候是肝火太大？” 
 
　　卢竞噗一声笑了。倘若李洛一把他的牙尖嘴利用在说玩笑话上，他觉得很动听。 
 
　　“卢希颜。希冀的希，颜色的颜。” 
 
　　李洛一嗯了一声：“挺好的名字。他长得很像你。难怪不讨喜。” 
 
　　卢竞抬起手，攘了攘他的头发：“怎么会？长得像我你不应该觉着很顺眼吗？” 
 
　　“我应该吗？”李洛一又转脸来反问。然后又笑，“你儿子一看就知道以后也不是省油灯。” 
 
　　“哎哟。谢你吉言。”卢竞咂嘴。他突然来了兴趣，问：“上次他说了什么，把你惹了？” 
 
　　李洛一哼着：“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问吧。” 
 
　　卢竞更觉好笑了。他之前问卢希颜被人家叔叔骂了什么的时候，卢希颜也说，“你怎么不问他？！” 
 
　　卢希颜虽然不知道这个骂了自己的很好看的叔叔就是他之前看到过那对GAY中的某一个，但是他还是很上心自己的爸爸和这种好看叔叔之间的关系。卢竞又骂他多管闲事。卢希颜就说，“哼。等你老了。你还得求着我管你呢。” 
 
　　他把儿子种种顽劣的伟绩告诉李洛一。李洛一被感染得弃明投暗。他拍了拍卢竞的肩膀，“我有点喜欢你儿子了。” 
 
　　“是吗？喜欢你就拿走。我家倒贴抚养费。” 
 
　　李洛一立刻就拒绝，他摸摸索索地从行李袋里找到一个看来很久违了的东西——walkman的CD播放机，戴上耳机之前他开导卢竞说，“你别那么想，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他是你人生里最宝贵的珍宝。” 
 
　　卢竞愣了一会儿不说话。他回国之后和李洛一短聚的时间里，曾想过无数次，倘若苍天只眷顾他，给他一切。不需要选择，二者可兼得，他们将来一同接卢希颜放学会是什么样。然而妄想仅此而已。 
 
　　他取了一个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 
 
　　李洛一已经没有再听高中时喜欢的那些哀痛的音乐。里面流淌着古琴的独奏。有风有雨，和伴着晚钟的木鱼声。 
 
　　“这是什么？” 
 
　　李洛一靠在椅背上合了眼睛。很久才说，“心理医生给的，失眠的时候很管用。” 
 
　　他们俩如沦难，黑暗中到达目的地。在李洛一老家的县城外坐着出租车进入县城。找到最好的宾馆开了双人房间。充足的暖气终于叫李洛一缓过来，他打开电视。里面正是春节联欢晚会。一台子恨不得溢满全场的火热闹腾。 
 
　　李洛一无聊地倒在床上看着。卢竞先进了浴室洗澡。 
 
　　九点刚过，Miracles may的副歌响起来。李洛一终于觉得心情雀跃了点。他按了接通，蔡南便在另一头傻呵呵地笑：“你在干嘛呢？” 
 
　　“诶哟。”李洛一使了个坏，他把扩音器捂起来冲刚洗完澡的卢竞喊了声滚远点，再若无其事地接电话，“没干嘛啊。” 
 
　　蔡南果然发现了。声音冷了点儿：“还有谁在家么？” 
 
　　李洛一肚子里开始叽叽咕咕地笑。但是他装得很平静：“没啊。你整两天没和我说一句话，开头就要审讯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表姐结婚，我家里忙不过来。” 
 
　　“奇了怪了。她又不是嫁给你。”他躺着伸手，指指叫来的宵夜点心再指指自己。卢竞会意，无奈地去给他拿了递到嘴边。李洛一调戏着小爱人心里甜得很，赏了个脸表扬卢竞“乖”。这次没有避开蔡南的耳朵。 
 
　　蔡南再质疑他：“你身边是真有什么人吧？” 
 
　　“有啊。”李洛一老大不正经地承认，“卢竞在。” 
 
　　他们两方都同时沉默下来。蔡南那边响着北方的呼啸风声，“他怎么又找上你了？” 
 
　　李洛一淡然地说，“没怎么。我找的他，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我让他陪着回老家给我爸妈上坟呢。” 
 
　　这时候卢竞把电视关了。他已经周正地穿好一套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李洛一这才端正了态度开始交代：“二十七那天他来找我了。我们又吵了一架。后来我觉得，这事儿不说清楚他就不会死心。我左右没有办法，只好花这段时间跟他好好解决。” 
 
　　蔡南没回答。 
 
　　李洛一笑他，“你总不会以为我还能跟他来一腿。” 
 
　　“……我只是有点泄气，”那边小男人喏喏的声音混杂在风里，“我真该留下来陪你的。” 
 
　　“二百五。”李洛一的口气不甚在乎，“你不是要和你姐结婚吗？” 
 
　　“去你妈的！”蔡南马上就精神了。 
 
　　他笑起来，“除夕快乐。” 
 
　　“嗯。你也是。” 
 
　　将近十一点，卢竞才回了房间。李洛一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估计他是在宾馆的水吧里呆了一会儿。没有细问，想起之前蔡南和他说的那个花名叫西昌发射中心的“网友”，一时管不住嘴贱，便调侃卢竞说：“你也小心着点，哪天被送到火星上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卢竞不明所以，问他言有何指。李洛一就把那个西昌先生和蔡南的对话大体复述了一下。他看到卢竞的脸色冷了，知道这个人实在是好体面，太不喜欢被拆穿。 
 
　　“你别想太多。”他拍拍卢竞的肩膀站起来往浴室走，准备洗漱了睡觉。卢竞抓住他的手，酒精的味道从背后钻到鼻子里。 
 
　　“我没有……” 
 
　　“啊？”李洛一转过身。看到卢竞的表情已经很不对了。他心里有点松动，凑过去扶卢竞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没有……”卢竞依然重复着这句话，但是他蜷了起来，慢动作一般，先是埋下头，再弓起了身体，最后慢慢地蹲下去，始终抱着李洛一的腿。 
 
　　“喂——” 
 
　　卢竞倒了下去。 
 
　　除夕夜。没有爱人没有朋友陪着。父母双亡，隔了一代的亲戚都不熟。形单影只，还得缩在医院里看护胃出血的病患。 
 
　　李洛一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简直想□了那个跟他一样可怜的实习小医生发发气。他结结实实地踹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卢竞一脚，然后出了病房，悠哉地晃到医生值班室。 
 
　　年三十。单位里能跑路的都跑了。留下一个刚进医院的小青年掌管着住院部整整一个消化科的病房。李洛一敲门进去的时候，那小大夫正戴着眼镜儿，在翻一本《中国药事》。 
 
　　“唷。学习呢？”李洛一挂起男公关的笑容，热情地套近乎。 
 
　　小大夫冷冰冰地。应了声“嗯”。 
 
　　他这样，李洛一反而更来劲。他把门带上。挂着桌子的一角坐下。伸手握了握小大夫的肩膀，“大过年的，方医生一个人在这儿，不寂寞么？”名字是从小大夫的白大褂上别的名牌看到的，寂寞这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几乎就贴在小大夫的耳朵边。 
 
　　小大夫把脸转过来了。仔细地打量了李洛一几遍，然后取了眼镜儿。青涩而故作妩媚地浅浅笑了一下：“找马桶的，厕所在那边——”。李洛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明白了，笑得更知足地点点头。随后拧开门把手闪了半个身体出去，“我等着你。” 
 
　　卢竞从ER手术室送出来那会儿，小大夫在李洛一手臂上握的那两下，果真不是师出无名。 
 
　　第 17 章 
 
　　李洛一心里轻飘飘地靠在墙角。看着小大夫虚掩了值班室的门，冲自己笑了一下之后徐步走来。他也回小大夫一个笑。提到性，他现在心里就空荡荡的。只想早点射了了事。 
 
　　一个男人是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右手守身如玉的，何况李洛一和他的右手关系还不算好。亲密度低得很。 
 
　　有节律的性生活可以降低前列腺癌的风险。他被小大夫领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单人病房。这里独立而且僻静。是个不错的地方。连空气的味道也和多人间不一样，混添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关上门，小大夫不老实的手伸到李洛一的皮带扣上，一并摸索着他的腰。 
 
　　李洛一浅吟着。有点享受。 
 
　　他爱死了自己的火眼金睛，这身白褂子裹的哪里是救世天使，活脱脱一个白骨精。那双方手骨节分明，方才还粘着卢竞的血，这时候若即若离地摸索在他内裤外面。 
 
　　“硬了。”李洛一揽着小大夫的脑袋亲起来，从耳廓到下巴，脖子窝，再是喉结，和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上的皮肤。小大夫在他的嘴唇下缓缓的呻吟，那双伺候着他的手也不那么专注了。李洛一只好教他。手把手握着，用力地从阴囊撸到柱顶。 
 
　　“乖，你不这样，我出不来……” 
 
　　那小大夫顿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咬着下嘴唇的样子很是可爱，又羞恼，又冲动。 
 
　　李洛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蔡南。蔡南和他头一次上床的表情。也是这样。一模一样。 
 
　　“你几岁？”李洛一的动作停了。小大夫握着他的命根子也没再动，也不回答。 
 
　　“有朋友没有？”李洛一再问。 
 
　　小大夫点点头。 
 
　　“你朋友比你大？” 
 
　　小大夫把手收走了。李洛一的小兄弟孤零零地立在冷空气里。他把内裤穿好。拉上裤子，“大几岁？” 
 
　　“七岁。” 
 
　　李洛一点头。“我懂了。嗯。小可爱你拿我寻开心呢。” 
 
　　那憋屈的小大夫。侧过脸又不作声了。李洛一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来打给蔡南。凌晨三点五十七分。他不知道蔡南家有没有守岁的习惯，最好有。否则蔡南得被吵醒了。 
 
　　他的期望成真。蔡南果真还没睡。声音听上去甚至挺精神的。 
 
　　“你偷牛呢！那么晚不睡！”蔡南那边炸轰轰的。 
 
　　“你那边有人放鞭炮？”他们聊起来，小大夫就出去了。临走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 
 
　　“嗯。我带着我俩侄儿在玩儿呢。” 
 
　　“小心他们把对方的宝贝给炸了~”李洛一说起黄话来。 
 
　　蔡南马上还嘴骂他：“我操你。怎么说话的。” 
 
　　“好吧。那你小心他们把自己的宝贝给炸了。” 
 
　　蔡南噗一声笑了：“你这人烦不烦。” 
 
　　“我和你说吧……”李洛一这人大概小时候是学过孙子的，随时出招都打得人措手不及。“我刚才差点和别人上床了。” 
 
　　蔡南听见他那句话，觉得自己的脸在凌晨四点凛冽的风里一下子冷了。他二话不说，立刻挂了电话。回屋里喊了准备着嫁人的表姐来替他看着两个毛孩子。然后从他家一楼的小花园跳了出去。他跟他妈妈说要去买点吃的，撒开两腿，一直跑到小区外的大马路上。 
 
　　正好李洛一的第二个电话来了。他马上接，接起来狗血喷头地骂：“干！你他娘个死不要脸的脓包！” 
 
　　李洛一被吓了一大跳。不过死猪不怕滚水淋。他明知故问地关怀道：“你生气啦？” 
 
　　蔡南遭他做作的纯真口吻哽得吐血。不想回答。他只觉得怒其不争。恨不得此刻就在李洛一跟前，举起皮带狠狠地抽那人几鞭子。 
 
　　李洛一继续不怕死地哎哟连天着：“我不是跟你讲了吗。是差点……也就是，实际是并没有来真的……我子弹还装在枪膛里呢。” 
 
　　“怎么？你还指望我表扬你一句打枪看靶？！”蔡南呛他。 
 
　　“不是……你看……我想起了你，马上就跟他分开了，”李洛一想了一下措辞，“你走了这几天，我还没泄过一次呢。” 
 
　　蔡南差点背过气，“哟。辛苦您了。” 
 
　　李洛一多无奈啊，唯小男人与女子难养也：“那么你告诉我，在你的心里存在肉体忠贞和心理忠贞的必然联系吗？” 
 
　　“我不知道。”蔡南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寒冷在五脏里横冲直撞。“我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也只会和你上床。……即使在你不爱我的时候……”在正月初一的凌晨相隔万里地教育李洛一柏拉图式恋爱的理论。蔡南觉得很可笑。他也不知道李洛一为什么会特地打电话告诉自己他险些出轨的艳遇。 
 
　　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打电话呢。 
 
　　如果他仅仅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发生关系。洗掉□。洗掉气味。洗掉一个夜里的一个钟头的不贞记忆。等到自己回去拥抱他时，能识别出这些残存的欺瞒么？ 
 
　　蔡南突然觉得。他们仅仅是说了爱。而实际还并不懂它的确切位置在哪里。他很快地回想了一下他们俩一贯的相处模式，然后交代李洛一说：“大后天，等我姐姐结完婚，我就回来。” 
 
　　他没有给李洛一反驳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李洛一再打来也没有接。他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看着路灯下自己零碎的影子，想伸脚去踩一下，结果抬脚的时候，影子离得更远了。 
 
　　空气里还游动着鞭炮的味道。好像欢快的红色都成了人形，熙熙攘攘地从街的北方尽头游行到南边的尽头，而他自己却成了一团悬空的颜色。一定是苍白里带着一点蓝，无根无脚地，走失在了红色里…… 
 
　　李洛一头一遭被蔡南连着挂了几个电话。他有些落寞了。倒在那个单人病房的床上，脑子里一片混沌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他是被那个小大夫给攘醒的。小大夫一脸不厌烦掩饰着尴尬：“你家属醒了。在找你呢，你手机没电了。” 
 
　　李洛一捋捋鸟窝头坐起来，“屁家属。” 
 
　　“管你俩什么关系。快滚去看。”说完摇曳生姿地关门出去了。 
 
　　李洛一回到卢竞病房里，看着卢竞一副刚生完孩子的脆弱相：“要不你就好好待这儿疗养吧。我一个人回去处理完事情就来。反正也没什么，半天就能搞定。” 
 
　　卢竞瞧着在一旁嘱咐护士给他换吊瓶的小大夫，“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李洛一吼他：“蔡南过两天就要回来了。老子还不得去接他？！” 
 
　　卢竞小呛了一口水，“那么快？！” 
 
　　“嗯……”李洛一漫不经心地盯着小大夫走在过道里干净利落的背影，“有点事儿。得好生说下。” 
 
　　卢竞瞅着他。知道头天晚上自己昏了之后肯定还发生了点事。他提了口气。胃里面还隐隐在痛。可也不是受不了的程度。他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啥？！” 
 
　　“怎么？逃院这种事，你做得，我做不得？” 
 
　　李洛一不做声，他点点头：“随便你。” 
 
　　第 18 章 
 
　　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卢竞和李洛一来过这座山。不过那时候他不知道李洛一和这个地方有什么源缘，只当是出门远足。当天的事情卢竞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他们俩第一次野战，而且是在一片墓地边。 
 
　　李洛一那么放荡，月明星稀，照得他一身发亮，像月光都流进了他的静脉里。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般，他勾住卢竞的脖子。一遍一遍地不停做/爱。他们俩完事后，潦草地穿着衣服，李洛一还跨坐在卢竞腰上，敞着衬衣。他伏在卢竞身上，摸出两支烟各放一支在两人的嘴唇间，像玩pocky游戏一样把烟头对在一起。 
 
　　打火机的外焰从中间点燃两支烟，各自往嘴里抽一口气。呼出的青雾像一个吻纠缠到一起。卢竞惬意地抚摸在他怀里的李洛一的肌肤。恋恋不舍地滑走在他的敏感带旁。他们嘴里包着尼古丁的气息接吻。 
 
　　舌头火辣辣地打架。两口活活的欲望喷井，相互溺死在对方的欲望里。 
 
　　李洛一坐在卢竞身边面无表情，突然开口了，“你昨晚才胃部大出血，别想那些会让人流鼻血的事。” 
 
　　卢竞颇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李洛一挑剔地指指卢竞的裤裆。不说话。表情里却千言万语。卢竞皱皱眉，把腿叠起来。出租车继续往群山的深处里开。下面山谷里开始隐隐出现多年前废弃的军工厂，红砖黑瓦，形如盘龙。 
 
　　李洛一想起一个问题。他偏脸来看看卢竞：“原来我们两读高中的时候，你找过其他人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这个意思。”李洛一瞟了眼司机，“你有没有和别的……おとこ（男人）……”他用日语应付了那个字眼。 
 
　　卢竞有些曲解：“没有！你别因为昨晚说的那个话题多想。” 
 
　　“谁多想了？”李洛一嫌弃地做了个“别自作多情”的样子，“我问来做下参考。” 
 
　　是了。那个时候，不止卢竞，就算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出轨过。他想着蔡南。很质疑，那种一丝不苟的爱情观念，难道是年轻时才有的天性？！糊里糊涂地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突然要求他恪守夫道，李洛一很不习惯，可是时光那么久远，久远得他自己都忘了。曾经他本人也是个蔡南这样的傻瓜，一心一意地绑着自己和喜欢的人。连爱人送给别人的一个笑也巴不得抢回来，把对方全部的好都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美好的自私，小气地甜蜜。 
 
　　那些傻孩子的行为和念头。他如今再看来。是如此荒诞不经，和苍凉悲哀。他明白了蔡南的不满和愤然，倘若当时的卢竞竟敢告诉自己他对别人动过心思，那个十七八岁的李洛一，一定会和卢竞吵得大动干戈，天翻地覆。 
 
　　原来每个人最初的爱都是有洁癖的。而时光这条河并不干净。踏在里面走得越远，一个人会越脏，身体如是，灵魂也逃不过这不洁的浸染。 
 
　　何况是爱情。都不会有例外。 
 
　　车最终停在一片红枫地。过了时节。树都是秃的。李洛一把两束百合抱出来付了车钱，等着卢竞，两个人踏进公墓大门。卢竞这辈子第二次看到李洛一的父母，终究是在墓碑的遗照上。他们俩就这么站在风里。不说话不动弹。最后李洛一叹了口气蹲下身抚摸他爸的碑铭。白皙的长手指，沿着石刻的凹槽从上往下地移。 
 
　　他突然说话了。他对他爸爸说：“当年我不顾一切想要的男人。现在终于带来给你看了。” 
 
　　原来这就是他把卢竞带回来的原因。有始有终，他给过去的所有人，都拿出了一个真实地千真万确的答案。哪怕太晚，聊总胜于无。他把手里的花交给卢竞，招呼他：“你来敬吧。” 
 
　　父母当年常用来教训李洛一的话是“我这辈子就是生你来还债怎么的，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他那时听到这样的话，觉得这真是孽缘。相看生厌，却偏偏有血缘这样诡怪的东西连着。脐带可以剪，血可以抽完，命都能没了，肉体也能毁掉，但能把DNA改掉吗？！他这辈子除了做他们的孩子别无他选，这是无可奈何的法则。和家里人说了男朋友的事情之后，李洛一没有再进过家门，他也进不得。直到有一天他妈妈给他打来电话，说他爸没了。那天早上他家里养的大花猫跑丢了，他爸在饭桌上拍着筷子骂“畜生！养不家的东西！”一弯身，倒下去没有再起得来。 
 
　　他回家给父亲守孝。头七的夜里，他抱着专业书在房间里开着音响放一首叫life is for rent的歌。他妈妈坐在客厅里和来家里吊唁的多年交姐妹抹着眼泪哭诉。李洛一是把她彻底气伤心了。她甚至会在以为儿子听不见外面说什么的情况下，和她的闺中友总结她的坎坷：“我不是不爱孩子，可我这么多年不至一次想，倘若再回到当初，我肯定不会生……你这辈子都得拖着他，还能有什么挂念……” 
 
　　他醍醐灌顶。仿佛被雷坠一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地流着眼泪。是喃。何必生下他。害人害己。他爸爸死之前不到一个月。卢竞给他打了那个电话：“洛一。我找女朋友了。我们分手吧。” 
 
　　那段日子，李洛一不是没想过死。可是他连具体落实下死的方式的时间都没有。爸爸的丧事。变了心的爱人。一根肠子冷到底的妈妈。还有学校里他的那些“爱的罪证”。他写在本子里那些呓语一样的爱情呐。那些都会成为他死后落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笑话。他甚至知道寝室里的同学会说什么——李洛一，你看着他清高的很么？！其实是个搞男人□儿的烂同性恋！ 
 
　　他在那种雪花片一样散乱的念头里痴痴笑笑。捂着嘴看镜子里的自己丑态百出，眼泪滂沱，却始终笑得歪眉裂嘴——他不是搞男人，是被搞呢！ 
 
　　小时候他用尽了心思收集的荷兰小瓷人儿，都统统碎在了他二十岁的暮春里……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过去。槐花落了一地。腐烂的幽香，跟着雨水流进泥地里。初夏的绿叶就立即铮铮发亮。 
 
　　李洛一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十多天，他再度出现在学校里的时候。碰上国画社团里的一个社友。那个男生的名字他都记不住，但是人家叫住他，他就停了下来，笑着和人打招呼。对方看到他那样平易近人的笑容有些许的吃惊。李洛一自嘲地想，可见之前他给陌生人的印象多么糟糕。 
 
　　男生伸出胳膊来和他握手，再度自我介绍说：“我是制药工程的宋琉森。” 
 
　　宋琉森眼里的那种惊艳，李洛一不会陌生。他就是因为那种惊艳的眼神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活死人。他勾起嘴角魅魅地笑得更深更好些：“我叫李洛一。真巧，我也学的是和医药相关的专业，我是医学技术的。” 
 
　　他想着以前的事，眼前一花，扶到卢竞身上。卢竞托住他半侧的手臂，稳了稳。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李洛一摇摇脑袋。他看着卢竞。很自然地陈述了一句他的定论：“我们这就算完了吧？对不对？一切都结了……” 
 
　　对父母的歉疚。生命如此尘埃落定。很多年之后。李洛一带来了让他当年和爸爸闹翻的由头。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如此了。倘若父母依然不肯原谅他，他的帮凶，卢竞，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就是这个男人当初让他们的儿子像那只大花猫一样去而不归。结果他看错了人，认错了爱，搞成现在这副德行，都是他年少时不孝不悌，原来造了这样深的孽，如今正是报应。或者父母觉得即使如此也抵消不了李洛一的罪过，那么不足百年，等他死了之后阴曹地府再见，他会愿意继续那没完没了的互相指摘和痛骂，迁就，和解，抱歉。 
 
　　他沉下膝盖跪倒在地，铿然有声，给爸爸磕了三个响头。 
 
　　那骨肉与混凝土碰击的声音。每下都打在卢竞的心口上。那是李洛一的痛、痛…… 
 
　　痛。 
 
　　他们俩的尾声响在那一年的正月。回程的路上。李洛一对卢竞说。我给你讲讲吧，我当年死活不肯跟你坦白的事。 
 
　　第 19 章 
 
　　正月初四的那天一大早。北方铺着厚厚的雪。蔡南清晨五点多就打车到了火车站。他的票是硬座，从黄牛手里买来的，花光了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还贴了部分表姐发的红包。好歹坐上车。他给李洛一发了个短信：“明天中午我到火车站，来接我。”发完信息之后他抱着包裹。闭上眼睛开始睡觉。有点饿。倒不冷，火车里的空气很闷。他的腿还有点疼。 
 
　　三十多个小时。够挨的。他闭着的眼角慢慢地渗出泪水来，滑过脸颊，冷冰冰地落到脖子里。要是李洛一不要他了，他以后的日子就真糟透了。 
 
　　从北到南的一路。几乎纵跨大半国土。火车上面包异常干燥。半夜的时候蔡南才开始喝水。他的嘴唇干得裂了皮，血糖低，脑子很昏。旁边乘客的小孩拉了一裤子，哇哇大哭。父母就着一瓶矿泉水给小孩擦屁股，换纸内裤。味道弥漫得整节车厢都是。蔡南微微开了点窗户。那小孩的母亲立即招呼他：“你能不能关上窗？那么冷的风，吹得我孩子着凉怎么办？！” 
 
　　他有点恼火。看着那红呀呀的孩子还光着屁股在那个女人怀里乱挣。只好把衣领拉起来掩着嘴巴。再关了窗户。 
 
　　转了次车，第二天下午近两点。蔡南背着他的包从车门挤下去。他知道自己现在见不得人，蓬头散发，面色枯萎，衣服里还隐约散发一种汗水的浊味。可他就是这样狼狈地被李洛一找到了。李洛一像个妖孽般的，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上镶的那条厚厚的兔毛边，把他的脸衬得更是毫无瑕疵。他挤过人潮磕绊地来到蔡南跟前。不出声地望着他。慢慢地看穿了蔡南的委屈，然后伸出了手一把将他捞进了自己怀里。 
 
　　“跟我回家吧……” 
 
　　蔡南反抱住李洛一。把脸埋到李洛一衣服的大帽子里。现在他只剩下这个男人了。他的爱和归属，都是这个男人的。 
 
　　一路上蔡南都在补瞌睡。李洛一开了音响。外置连放着他的mp3。一个女人唱的歌，叫communication。 
 
　　some of them got closer than others， and some wouldn't even bother。 
 
　　李洛一第一次听到这句的时候，就喜欢它。他一直觉得人和人的互相牵扯是一件神秘的事，身在其中也无法捉摸。他喜欢用第一印象来衡量他人值得交往的百分率。他的蔡南，原先的得分高过了任何人，包括卢竞，他第一次看见蔡南的时候，他给蔡南打了86。 
 
　　86是一个让人斟酌的数，因为它和85只一分之差，却身在两个档级里。85是指良好。而86，已经是优秀。 
 
　　那是他写给蔡南的第二封信里回答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第二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在你生日那天，我带你去了一座名不经传的山中小寺庙。在那里你问我，记不记得我们初遇的情形。我也没有回答。给你答案之前，先说那座寺庙。其实在我的过去里并不是什么留着美好记忆的地方。它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的任何祈愿，甚至让我失去了曾经最重要的两个人。我在十七岁那年和我的母亲到那里去过，我们各自许了一个愿，母亲希望我们一家人和睦平安，我那时候却希望，我和卢竞能有一生一世。实际上卢竞在我二十岁那年爱上了别人。我因为素行不端气坏了父亲。他后来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母亲将此迁怒于我，她并没有说错，是我害死了我父亲。后来我母亲故于一场自然灾祸，就在我父亲离世第三个年头。她那时已经索居在山中写书，遇到了泥石流。最后连遗体也未找到。像对我有无法解决的不满，连最后一面都不肯令我见到。 
 
　　我在日本的时候闲着也读汉传佛经。虽然我信的是无神论，不过却对书本里的很多论调十分认同。 
 
　　佛进中原，亦不过是宿命论者的中庸哲学，它教信徒心若明镜，不惹尘埃。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那时候方明白，原来殿堂里所供奉的那些樽座，并没有倡导过爱。它的世界是冷冰冰的均衡。对一切所过所见的人，和物，感情都是均衡的，没有偏颇，没有执念。一碗水持平，谁也分不到多点的庇佑。 
 
　　所以倘若心里有偏爱的人，就不应该对佛尊说。我和你去的那次。我并没有寄予它期望，只是把原先的愿都还了。成了的没有成的，都得还。 
 
　　那也是人给自己了结的一段记挂。 
 
　　我遭遇你的那天。是我将满三十岁的五月。我代表单位回学校参加一个活动。中午校方本来有应酬，但我很不善对付学校里做行政的那些老面孔，推脱说自己早约了重要客户，一个人跑了。从长桥上走回广场取车的短短一半多米，我就看到了一个挺漂亮的小家伙。我很喜欢给初次见面的人打分，那个孩子，我给了他八十六。他那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单线衫，灰白的裤子，高挑而秀气，很干净，举止表情都很妥贴。说得庸俗些，叫我如沐春风。我便在两个人走近时笑起来，装自己遇到相熟的学弟，冲人打招呼说：好久不见。这实在是滥俗得可恶的段子，却管用。 
 
　　你又多么傻气，不但说了自己姓甚名谁，连学院专业也一并老实交代。我当时心里乐得不可开支，想，这就是人之间的差距。换了和你同龄的那个我，不仅不会对前来搭讪的人予以理会，甚至脾气不好时，还要变本加厉地嘲讽。 
 
　　可你对我说：我叫蔡南，学化学的。刚大一。 
 
　　总共十一个字。对不对？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到了家，蔡南就去洗澡。李洛一把他的包拎到卧室里打开。总共就三件衣服，一个电脑，一个钱包。他叹了口气，把蔡南的衣服挂到衣柜里。选了两件自己的衣服和一条裤子放进大衣袋。敲了敲浴室的门。 
 
　　“篮子。我进来了。”他没有给蔡南反对的机会，自顾自钻进去。把装着换洗衣服的口袋挂到门背后的衣钩上，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终于一/丝/不/挂了，他走到莲蓬头下面抱住蔡南。从依稀还能看到红印的大腿抚摸上去，慢慢捏住了蔡南的□。 
 
　　轻笑起来。李洛一问：“你爸打的？下手真狠。” 
 
　　本来是顶严重的一件事，但被他这样调侃着问，蔡南突然觉得轻松不少。既然李洛一都看穿了。他也不再隐瞒。 
 
　　他反抱住李洛一开始啃他嘴巴。咬他的舌尖。把自己逐渐被摸得硬起来的□往前探，在李洛一的腿根里轻轻摩擦起来。他们俩的身体，落在对方手里，一点防备都没有。彼此的敏感处，都那么熟记于心。 
 
　　蔡南去咬李洛一的耳朵：“嗯。用的鸡毛掸子。” 
 
　　“哼~我爸原来也是……”李洛一笑得跟朵一颤一颤的莲花一样，“老头子的品味……” 
 
　　蔡南的手摸到李洛一的股缝里去。他感觉李洛一的身体怔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丝毫不情愿的意思。 
 
　　“想通了？”蔡南问他。 
 
　　李洛一笑笑，“我心好嘛，治愈下你。”他不管在哪一方都脱不出妖孽的气质，上床时的每种表情都是情/色的视觉享受。李洛一把莲蓬头丢进浴缸里。转身拿了沐浴乳，“朕好久不伺候人……万一不舒服，爱妃你要早点说。我才好及时更换方针。” 
 
　　蔡南眯了眯眼睛。这个老狐狸，还贼心不死。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抱定了决心，就算老二被李洛一夹断也罢。想他主动撤出来，门都没有。 
 
　　他们俩一开始交往到现在，李洛一没有做过零号。这和蔡南最初的期待当然是反的。曾经天真无邪的蔡南同学以为，自己和李洛一谁适合做一号是从外表上就能一目了然分辨的问题。可不想来过真的之后，他头次吃瘪就算了，三年里居然连一次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人当然容易憋火。何况是一把憋了三年多的火。 
 
　　这火一点就着。烧得蔡南咬牙切齿：“你放心吧。就算今天反过来，我也依然会让你觉得你是被伺候的那个人。”他把李洛一拉到浴缸里，水已经漫过底。坐进去不算太凉。李洛一双腿分开在蔡南腰两侧，面对着他跪着。蔡南把他放在自己柱顶上的手拿开。揽过他的腰，开始用嘴替他吹。另一只手上挤了乳液，做起初步的润滑来。 
 
　　“蔡南……”李洛一的声音还算冷静，“你体谅下我，这个体位我吃不消的……” 
 
　　蔡南没理他。舌头顺着他的髋骨沟慢慢滑到肚脐。腰是李洛一最敏感的地方，蔡南有把握叫李洛一马上就说不出话来，更别想讨价还价。 
 
　　李洛一果然没有声音了。蔡南的舌头继续围着他的阴/囊做功夫，左手只用食指和中指像挠痒一样绕着李洛一的腰眼打转。借着乳液的润滑，右手的两根手指已经伸进了穴里。里头的温度比体肤更暖，又柔软。蔡南想着这个地方即将包含住自己，心里就一阵狂跳。李洛一已经开始在他耳朵旁喘气，大腿内侧的皮肤也在跟着战抖：“你……”他想开口骂人，但是蔡南忽然用力地往他的根部小咬了一口。 
 
　　“啊——”腰猛地一哆嗦。差点被吓得射出来。李洛一怒了，一把推开蔡南坐下去。那两根已经伸进去的手指却随着他这个动作狠狠地插到了更深的位置——“我……。” 
 
　　蔡南本来不高兴被他推开，但是看到李洛一这自食其果的样子，开心死了。 
 
　　他歪笑着把脸凑拢看着李洛一的眼睛，还动了动指头：“临阵退缩是不可取的。” 
 
　　“操你！唔——” 
 
　　指尖按到前列腺了。 
 
　　“说谎不好。现在是谁操谁。” 
 
　　“你——”李洛一瞪着蔡南。可是没有震慑的效果，一点也没有。那是蔡南从来没有见过的李洛一。双颊酡红，唇色饱满，微蹙着的眉毛有点拧，但是，那双瞪圆的眼睛，怎么看都是恼羞成怒。而且，怒很少……那个，分明是…… 
 
　　“难不成你在害羞？” 
 
　　蔡南顿时惊讶地口无遮拦。 
 
　　然后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李洛一恨不得钻地缝的头冒烟表情。李洛一一只手按到蔡南脸上来推开他：“老子不做了！” 
 
　　蔡南心里鼓出个大气球，轻得飘到风里。他一鼓作气地抱回李洛一险些挣开的腰杆。狠狠地往自己怒张的阴/茎按下去。肉体进入肉体的声音只响了一下——立即湮没进李洛一的痛喊里：“啊————” 
 
　　蔡南把脸埋到李洛一脖子窝里去：“我真的忍不住了……” 
 
　　第 20 章 
 
　　假如李洛一去写黄色小说。他一定会告诫所有的同仁志士坚守自己的立场——善待敌人就是虐待自己，这是他身体力行得出的结论。一点假也掺不了。 
 
　　二十一岁的男人有什么？撕开表面一层皮，里头是张牙舞爪的兽。能把一个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李洛一被蔡南抱着腿抵在衣柜上做时，除了悔恨还是悔恨。他心里那位名叫自掘坟墓的大天神，真是喜欢在不适当的场合随便出来打酱油。 
 
　　他干嘛要可怜蔡南呢。干嘛要觉得蔡南一副丧家犬的样子和当年的自己相似。干嘛要文艺。 
 
　　妈的——他恨死了。还恨自己，把蔡南教得这么善于此道。 
 
　　“你——嗯~”李洛一想说“你慢点”，但每次被顶到最深的地方，他就没了声音。蔡南这个小王八蛋，还一边吻着他眼角的泪水，一边往他耳朵里哈气。 
 
　　李洛一扭着脖子躲开蔡南亲昵的嘴。蔡南又贴上来，还放开了抱着李洛一右腿的手来按他的脑袋。李洛一没了法，只好自己缠紧蔡南的腰，免得掉下去。 
 
　　“乖——”蔡南表扬着他，往那个点上用力地顶了一下，李洛一里面果然立刻收紧，像在咬着他，要继续。 
 
　　蔡南停下来。捧着李洛一的脸亲。 
 
　　“嗯——” 
 
　　“我抱你去床上。” 
 
　　李洛一咬着牙不出声。他刚刚就是这样下面连着被抱出浴室的，妈的，蔡南得意得很嘛，把自己当考拉么！他攀着蔡南的肩膀，埋头看着自己蹭在蔡南小腹上的阴/茎。硬了那么久，还没射过。蔡南常常故意错开那个点，摆明是不想轻易放过他，成心把他往死里捅。 
 
　　现在他们俩这样连着。每走一步直肠里就有轻微摩擦的感觉。 
 
　　李洛一喉咙里轻轻地呻吟。他不开口。他一开口，那满溢的感觉就会全部露底了。让小王八蛋知道他被做得那么有感觉，以后还情何以堪！ 
 
　　蔡南终于走到床边了。李洛一等着被放下去。但是小王八蛋始终没有动静。 
 
　　“你一直杵着不动干嘛！”他不堪忍耐地怒骂。 
 
　　蔡南稳稳地笑起来：“舒服吗？” 
 
　　“屁！” 
 
　　他把李洛一往床上一扔。阴/茎突然拔出去的感觉让李洛一轻呼了一声。蔡南紧接着压上来，提起李洛一的两条腿往肩膀上一搭，拉住他的腰，马上又全部捅了进去。 
 
　　“叫给我听听。好不好。”他没有自己动，抱着李洛一的腰耍着赖款摆。 
 
　　“做梦！”李洛一誓死不从地叱喝道。 
 
　　“诶？”蔡南俯下身，“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李洛一总算知道这丫想干嘛了。他笑起来，“想玩儿我？哥哥我玩别人的时候你还没开苞呢！” 
 
　　蔡南听了这话，一反常态没有变脸。他也冲李洛一笑：“哥哥，你怎么忘了。我就是你开的苞……” 
 
　　“那又……”李洛一不说话了。他看见蔡南的笑变得恶狠狠的。自知事情不妙，“干嘛？” 
 
　　“李洛一。我想要你。想了好久了……”蔡南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抽出去，体贴的动作反衬着那副表情更可怕，“本来想，机会难得，你要是和我认真地做，我就满足了。但是你这样……明明舒服的事，说讨厌。这样不好。” 
 
　　他啧着嘴，摇头。像教训一个小孩子。然后蔡南把李洛一翻了个身。从背后压着李洛一的手紧紧地贴到他背上。就这个体位进入，再捞起李洛一的腰，全部埋进去，“既然你不承认……我就做到你承认好了……最好是让你习惯被我抱。一直抱下去……” 
 
　　他把嘴唇贴到李洛一的脖子上。一只手包住李洛一的阴/茎沉沉地揉搓：“我真恨不得吃了你。” 
 
　　话一说完。蔡南不再给李洛一留任何余地。他就像他说的那样，发了狠决定做到李洛一承认。每一次都用足了力气，凶蛮地撞到前列腺上。前面后面都是疯了一样的爱抚。李洛一很快就射了。他射的时候，蔡南反而动得更狠。敏感的阴/茎头部擦着床单，还被男人用力地像挤牛奶那样撸动。 
 
　　就是这种由不得自己把握的可怕快感让他讨厌做零号。沉醉在年下男人的臂弯里更没有安全感。 
 
　　他攥着枕头。脸埋在里面不由自主地抽泣求饶，“不要了……唔……蔡南，蔡南……我不要了……” 
 
　　精尽人亡不是一个好词语。李洛一全身散架地躺在床上想。他的汗已经把这片床单浸湿了。枕头也一样，唾液眼泪分不清。他觉得有点厌恶，提起那个枕头本来想狠狠地砸还压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蔡南。无奈指头一点力气都没有，顶死就是把枕头拨到床下去的程度了。 
 
　　蔡南还一副尚有余闲的样子。他跪起来，把李洛一的腿打开来欣赏刚被他折腾完的地方。 
 
　　“你他妈变态啊……”李洛一想合上腿，没力气，只能动动嘴皮子。 
 
　　那男人一副朝圣样，盯着他的脸：“你可口啊。多看一下眼睛也饱了。” 
 
　　李洛一讪笑：“是长针眼吧。” 
 
　　蔡南唧唧歪歪地搂住他吻：“还在害羞么？” 
 
　　李洛一白他一眼，不说话。 
 
　　“你干嘛那么傲娇？！” 
 
　　“你才傲娇！你全家都傲娇！” 
 
　　恼羞成怒了。又恼羞成怒了。 
 
　　蔡南突然觉得他家李洛一很好玩。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李洛一。完全遮挡住了傍晚的夕阳。狭小湿热的空间。暗里。他开始亲吻李洛一的身体。 
 
　　“我爱你……” 
 
　　他的嘴唇在他的胸口上。 
 
　　“我爱你……” 
 
　　他数着他的肋骨。 
 
　　“我爱你……” 
 
　　他贴着他的腰腹。 
 
　　“我爱你……” 
 
　　最终沉进他的欲望里。 
 
　　一路从身体的曲线蜿蜒而下的情/色表白。 
 
　　蔡南终于听到了李洛一的呻吟。在持久而激烈的交/合之后，他整个人还处在最敏感的时候，会阴被蔡南反复舔舐的感觉终于把他逼疯了。 
 
　　“嗯~~嗯~~蔡……”他用手堵住了嘴。 
 
　　蔡南挺起身拉开他的手，两个人亲吻到一起。 
 
　　“你再叫，我又想要了……” 
 
　　“还，还不是……” 
 
　　他们分开了。蔡南把被子拉开了一点，他看到李洛一的表情，坦白地沉浸在欲望里的表情，简直是惊心动魄的勾引。 
 
　　“你是我的。”他紧紧地抱住他。不容许他的丝毫挣扎。等了这样久，他终于把他完全占有，这期间的过程这样冗长错杂。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这张的口口肯定有点多=____+ 
 
　　第 21 章 
 
　　不光是李洛一。蔡南也对他们初遇时的情形记得那样清楚。那个时候他被李洛一搭讪，起初还是没有警惕心的，真以为自己长得像李洛一的某个学弟。但是他也没有傻到底。李洛一问他名字的时候，蔡南就懂了。 
 
　　他那时看着李洛一，觉得是像只白色鹰鹞一样好看。漂亮的脸，温顺又冷冽的神情，目光中的挑逗，各种气质，在周身却融合得天衣无缝。那是蔡南从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对一个初见的人诚心喜欢，热衷于同他结识，还期望着更深的接触。 
 
　　他便如实地告知了李洛一自己的名字，专业，年级。他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反正自己也不见得会吃什么亏。 
 
　　那时候的蔡南没想过自己可能是同性恋。他打小就对感情方面的事显得不如同龄人开窍。这不是笨拙，他只是鲜有关注。别的男孩子长满青春痘到处追女朋友，私底议论AV女优罩杯大小的时候，蔡南在做着他感兴趣的事——收集邮票，学陶艺，学吉他，做昆虫的琥珀标本……他在班级里算是比较冷面冷心的一类，却一直能交一两个好朋友，维持长久的友谊。 
 
　　长到读大学，交过一个女朋友。是高中班上挺优秀的一个女生，人家要同他在一起，他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之后根本没有怎么样过。他的日程表满得很。周一周四去邮市，二三五跑琴社，礼拜天他基本不出门。女朋友拗不过他，撒小性子。蔡南懒得哄，两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分开了。 
 
　　他连人家的来去都没搞清楚。打那之后，蔡南没再考虑过这档子事。 
 
　　直到遇见李洛一。一切都变了。 
 
　　原先蔡南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性格比较寡淡的人，和李洛一在一起之后，却完全像颗浮在油锅上的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招不住李洛一的撩拨，见不惯李洛一的挑衅。他面对李洛一的时候就是只剥了皮被绑在手术台上的青蛙。用电极刺激哪里会有什么反应，李洛一简直清清楚楚。所以他有时候恨不得拆了李洛一。这个人是他命里的死结。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被牵扯着痛。 
 
　　他们俩在一起，他太吃亏。十二岁的差距在容貌上其实轻微，但阅历和心智上却隔着整整一大截。女人在社会上漂泊几年，成熟之外难免显得有些风尘，而男人的成长却会写进眼睛里去。李洛一就有双这样深而不透光的眼睛。 
 
　　这双眼睛现在有点浮肿，刚刚清醒，瞪着令他一觉睡到下午两点的始作俑者：“上了老子，还敢穿老子的衣服——你脸皮够厚了！” 
 
　　蔡南身上是李洛一昨天挂在浴室里的一件白棉衬衣。他肩膀更宽，其实穿来更好看。 
 
　　“起来了。饭都要凉了。”他笑着撑到床上去亲了亲李洛一，“你这人睡死了雷都劈不醒。早上抱去洗了半个小时都没知觉。”说着伸手在李洛一的锁骨上走了一圈，“真是容易被吃豆腐的体质~” 
 
　　李洛一呸了他一声，拍开那只咸猪蹄。他勉强撑着坐起来，腰还在打着颤：“你他妈是饿疯了么？” 
 
　　“是啊~三年大旱！饥荒！”蔡南点头，他笑：“娘娘，要不要奴才抱你去吃饭？” 
 
　　李洛一没开口，他看着蔡南。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蔡南的脸。以前他总是觉得这张脸上的学生气太重，对太多事物都怀着不该有的信任和善意。但现在好像已经不是了，他伸手揽住蔡南的肩膀：“怎么？吃了你爸一顿鸡毛掸子，打醒了？” 
 
　　“你在说什么啊？”蔡南不算吃力地把他抱起来，姿势毫无美感，李洛一虽然偏瘦，好歹比一米五六的娇小女人重了三四十斤，那些花哨的pose还是算了。 
 
　　“我说你啊，”李洛一的手掐住蔡南的脸左右撕扯，“哼哼~和家里come out是一个男人走向成熟必须踏出的第一步么？” 
 
　　蔡南张嘴咬他的手指：“错了。是一个gay走向成熟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哎~”李洛一假惺惺地哀怜道：“冲动的孩子，为了一个三十三岁的老男人。他，豁出了自己二十一岁的青春，舍弃了家庭的温暖，从此将何去何从……” 
 
　　没说完，一把被蔡南甩到沙发上。 
 
　　“什么舍弃？我说过了，明年过年我要带你回家见我爸妈的。” 
 
　　“啥？！”李洛一瞪大眼。盯着在一边开酱菜罐头的蔡南。 
 
　　蔡南做了个活见鬼的表情：“你傻么？我干嘛非得在你和我爸妈之间选一方？” 
 
　　“…………” 
 
　　“放心吧。我会让他们承认你是我们老蔡家的儿媳妇儿的。”他阳光灿烂地笑开了。 
 
　　李洛一砸了一个沙发靠枕到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不客气地反驳道：“是上门女婿！” 
 
　　蔡南挑挑眉毛。把酱菜盛到碟子里端到茶几上，陪着李洛一坐下来开始吃早午饭。大枣枸杞粥和两盘青菜。冰箱里也只剩下了这些东西。 
 
　　“你是怎么和你爸妈谈的？” 
 
　　“没谈啊。直接就吵了。”蔡南说得不在乎。 
 
　　李洛一举起筷子敲他脑袋：“给我严肃点！这是招供！” 
 
　　“你都上刑了还算招么？”蔡南拉住他的手快速地打了个啵儿，“怎么？那么关心？” 
 
　　“哼。爱说不说。”李洛一抹了下嘴巴开始吃饭。 
 
　　蔡南侧着脸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初三那天晚上，家里忙完表姐的婚礼。蔡南就回去草草收拾起行李。他妈妈看到了，问他做什么。蔡南就说，学校那边有急事，要赶回去。他一个大四的学生，离毕业也只剩半步之遥。毕业实验也是三月份才会开工。说学校有急事，实在是不高明的借口。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看不出他忙学业，便猜到兴许是女朋友也说不定。刚刚忙完亲戚家孩子的婚礼，还沉浸在喜庆里的蔡妈妈格外八卦了些，拉着蔡南的胳膊喜气洋洋地问：“是不是在那边处了小女朋友？要你早点回去陪她？” 
 
　　他本来不想那么早就把李洛一的事挑给家里人。但是既然他妈开了这个茬，他就得顺势说。年轻的人，对未来的变数想得太少，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想要李洛一，不管以后两个人是分是合，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叫他爱得那么认真的人。更何况他被李洛一掰歪，也没有见得将来会直多少。他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就打定了主意。喃喃地向他妈妈交代说：“我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爸帮你斟酌斟酌？”蔡妈妈心头一落实，高兴得眼睛都发亮。 
 
　　蔡南扯着他妈妈，两个人在床沿上坐下来。他吸了口气。看着他妈妈的眼睛，很镇定地继续说：“妈妈。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我很爱他。和他在一起觉得很幸福。我希望你和爸爸会认可任何能给你们的儿子带来幸福的人。不论性别，年龄……” 
 
　　他的话一落音，就看到他妈妈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本能地，他想和她道歉，但是他克制了这种心思。 
 
　　他爱李洛一。没有错。既然没有错的事情，就不需要道歉。爱和伦理都是分不出对错的东西，那么只需要按自己认为是对的路线走下去就行。 
 
　　“我知道……你们接受起来会有点困难……” 
 
　　一个耳光响在脸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他妈妈打。她摊着手，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子，先哭出来：“你这孩子……你怎么就……” 
 
　　蔡南低下眼睛不说话。从小，他就这样表示他的笃定。不反驳不是因为辞穷，而是他打定了心思，不管怎么劝都劝不动。知子莫若母。他妈妈看他这个表情，捂着脸，更大声地哭起来。客厅里面正在看电视的父亲听到这动静也走到蔡南房间门口。看到他们母子俩异常的气氛，立即垮下脸来问他干什么了。蔡南他老爹年轻时候在部队待了几年，至今都没改掉那种一板一眼的言谈作风。 
 
　　“我跟我妈说，我明天得回学校去。” 
 
　　“这么早？”他爸皱皱眉头，“有啥事儿非得赶回去？” 
 
　　蔡南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他坦白告诉他爸这是回去捉李洛一的奸，他爸会不会直接殴死他。他挺佩服自己没心没肺，这种节骨眼还敢去想冷笑话。 
 
　　翅膀快长硬的儿子，挺起脊骨平视着老爹：“爸。我跟我妈说了。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他比我大十二岁。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然后他老爸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涨着气成猪肝色的脸一把鸡毛掸子把他抽出了家门。下手狠得跟打仇人一样，他妈妈后来还是不忍心了，蔡南跳出家门的时候，他听到她在劝他爸打轻点，不要伤了儿子。 
 
　　他出门之后逃到街对面一家24小时营业的M记坐下。摸出纸笔给他爸妈写了一封信。 
 
　　他说，爸爸当年从部队回去探亲的时候看见妈妈，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然后两个人搭上话结伴走到镇工委，这一走就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他也是这样一眼就爱上李洛一的。 
 
　　他在信里把李洛一的名字写了出来。他说他爱的男人。其实什么都很好。人长得不知比多少姑娘都好看，可惜脱不出妖孽气。但是李洛一现在还并没有和自己爱得一样多。 
 
　　「他有他的心结，现在我还在帮他一点一点打开。老实说您们的儿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和他走到哪一步。可是我心疼他。我看见他不好，我比他难受得还要多。他虽然比我大了整整一轮生肖的岁数，可依然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像个孩子一样。他喜欢靠在任何成角的地方坐，回到家就会把电视打开弄出点声响，自己买酒不会买酒精度高于10的，他怕喝醉，喝醉了就会没有防备，他平时那副干练的表现，只不过是他的保护伞。他每周三下班都会去心理医生那里复诊，虽然现在基本已经不用吃药了，有时候还是难免会情绪失控。 
 
　　兴许妈妈会觉得不放心。在您们眼里，他看上去总也不像那种能和您们的儿子好好过日子的人。 
 
　　这一点，我很早就想过。可我和他三年多了。多多少少也有数。他从记不住我的生日，到对我的饮食喜恶了如指掌，从不带我回家过夜，到现在和我同居。他的工作情况，朋友圈子，过往经历，我都慢慢地熟悉了起来。同样，他现在也开始认识我的朋友，帮我留意工作，去年暑假我实习的单位，也是他替我介绍的。我跟他在感情方面都是不善言辞的人。可他会用行动表示他的好，方方面面的，大大小小的。 
 
　　这样说太笼统。我也没有刻意美化他，他和我一样，都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只是比常人心细，敏感，还带着很强的警戒意识。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会让我想去牵他一辈子。像当年的您们。如果我们运气好，说不定，也能像您们一样继续走二十年、三十年……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定。可是现在。我爱李洛一。」 
 
　　他出了M记之后摸摸索索地回到自家一楼的小花园，跨过矮篱笆，从后门把信从门缝下塞了进去。然后踩着厚厚的雪在人行道上走了一百多米，终于打到车。奔往火车站。他知道几千里外李洛一在等着自己。可无论如何他都要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鹅终于把存档用光了QAQ 
 
　　第 22 章 
 
　　他们俩吃完饭，蔡南洗了碗。完事后挤到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家里弥漫着退休夫妻安度晚年生活的劲儿。 
 
　　蔡南看了看斜躺着养小腰，做贵妃状的李洛一。一个问题呼之欲出，他抓过李洛一的脚，问：“美人。之前你说你差点和别人滚床单。在哪儿勾搭上的啊？” 
 
　　李洛一缩了缩腿，没扯出来。他从小就怕挠脚板心，所以他兢兢战战地老实交代说：“老家县医院！消化道科实习医生姓方名字记不住！” 
 
　　蔡南很满意，笑。没有松手。 
 
　　“长得呢？” 
 
　　“……还好。”李洛一谄媚地，“哪里能和你比。” 
 
　　蔡南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丝毫不为所动。一个马屁原封不动地拍回来：“你在说什么啊。你才是美人啊。” 
 
　　他换了个方式开导李洛一：“能叫你看上的，想必不会差。你看你早前豢养过的那些三宫六院，什么阿米啊小莫啊春夏秋冬呀~都是挺耐看的上乘货色不是？” 
 
　　李洛一的脸不着声色地抽搐着：“嗯~”他摊手道，“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这到并不是假话。自从横空飞出个卢竞让李洛一有段时间心因ED了阵子，他已经保持了近半年清净的私生活。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种突破。可能就是蔡南默认了他的转变，因此骤一听说他的旁边多了个外遇A，蔡南才会消化困难。 
 
　　他放开李洛一的脚，带着点自言自语的味道问：“你怎么想起把那件事告诉我的？” 
 
　　这不是李洛一的作风，想当年李洛一头一次被蔡南抓包在床上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丝毫介意。当时的情形蔡南这辈子也忘不了，李洛一抱着别的男人大汗淋漓地加快着抽动，还游刃有余地回头对着卧室门口的蔡南调笑：“今天档期满了。明天我再约你，好不好？” 
 
　　当时那个自认风趣冷心无意的男人，现在却带着点困惑的表情缩在蔡南旁边沉默。 
 
　　就在蔡南以为李洛一依旧对自己没太多交代的时候，李洛一开口了：“我也说不清楚。他有个表情让我想起了你，然后我就一下子不想做了。我觉得应该打个电话立即跟你讲一声。” 
 
　　他扳过蔡南的脸看：“你说，为什么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个说法？” 
 
　　蔡南没有回答他。大体的原因他已经明白了。所以他只是就着李洛一的姿势，把脸再凑近了几分，然后深吻了下去。 
 
　　正月初七之后上班族们就得全部回到工作岗位。蔡南冷眼看着李洛一跪在地上呼天抢地抱自己的腿。他一脚踹开他：“要上班就回去上班。跟我闹有什么用？” 
 
　　李洛一不服气：“凭什么！你不上班也就算了！宋琉森那个白痴居然也翘班！” 
 
　　他泪眼汪汪地把手机竖到蔡南跟前。蔡南摁在橙子上的水果刀差点把指头削了——天要下雨娘要嫁女，雷公打闪！宋琉森居然说他要结婚了？！ 
 
　　他瞠目结舌地低头看李洛一，李洛一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跪在旁边嘴扁得跟个鸭子一样发狠地按着手机键盘回信息：“你去死吧！老子送你一沓冥币祝你和阎王爷爷圆洞房！” 
 
　　蔡南蹲下身：“他不是GAY么？他们那边男人可以结婚？” 
 
　　李洛一把刚才被踹的那脚踢回来：“傻蛋！你什么时候听说宋琉森是GAY了？！” 
 
　　“可他不是喜欢你——” 
 
　　“他还喜欢你大爷咧~”李洛一呸了一声。 
 
　　“我没跟你说笑！”蔡南把那两条拼命往自己肚子上踩的脚丫子按住：“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对你的意思。” 
 
　　李洛一忙活完，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他挑挑眉看蔡南：“我知道啊。可宋琉森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就算他爱死我了，他始终也是要结婚的。这种人渣拿着和卢竞有什么区别。” 
 
　　蔡南盯住他：“宋琉森结婚你不高兴么？” 
 
　　“我干嘛替他高兴？他无非是祸害人家姑娘，顺便葬送了单位许可的唯一一次的婚假。” 
 
　　“你怎么就肯定他不喜欢他老婆？” 
 
　　李洛一蹲起身子揉蔡南的脸，他看了蔡南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逐渐温和下来：“……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或者我以为宋琉森迟早会告诉你……”他啧了一声。似乎有点嫌麻烦：“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你知道松本吧？我在信里告诉过你……” 
 
　　蔡南点头。 
 
　　“嗯。好。”李洛一扯了下毛衣上结的小毛球，“其实那时候不是警察先找到我的。是宋琉森，他跟踪松本找到了我。当时我都要饿死了，宋琉森把那傻逼差点打残。要不是我挡住他，估计现在他正因为谋杀留在日本坐牢呢。出了那么大的事吧。于我于他都很难缓过劲来。那时候我很依赖他。他也……很照顾我。照我跟他那时候的状态，假设我们没有回国，现在应该是一对。……” 
 
　　李洛一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欲言而止。他想起被关在松本家的那段日子就觉得喘不过气。还有刚刚被解救的那些天，每夜噩梦缠身，如果没有宋琉森看着他，说不定现在他坟上的草都长到一人高了。 
 
　　“那……为什么回来了？”蔡南握住李洛一的手。虽然出了点冷汗，依然很有劲儿。 
 
　　“很现实的问题嘛。没钱。”李洛一反捏着蔡南的手，“我跟他都拿了学位。本来就要回国的。这边的工作都联系好的，而且我那时候不能工作，还要看医生，日本消费太贵。宋琉森一个人养不起我们两。” 
 
　　“就这样？” 
 
　　李洛一听到他的口气，好笑：“什么叫就这样？日子又不是有情就能喝水饱。我们选择回国是对的。在日本过得糟糕死了。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周末还要在家赶活。我帮不上忙，心里恼火。跟他除了吵架就是发疯。他再忍我就成仙了。没法。回了国的话凭他一个人的工资我们俩都能过得人模狗样的。所以就回国吧。可是一回来宋琉森他家里就没消停。他那干盼着他结婚盼得望眼欲穿的妈妈婶婶们真是如豺似虎。……所以人生就是这样的，计划没有变化快。我离日本远一点，病也好得快。跟着我就上班了，和宋琉森就这么不了了之。老实说我和他从来算不上恋人关系。我们俩从来没上过床。用我爸妈骂我的话说，他肯定也是上辈子欠我的，还还债了。” 
 
　　他讲完之后，眼神有点怅然。蔡南看到心头发堵，伸手拧了一把李洛一的脸。 
 
　　“你别自作多情了。他肯定不爱你。” 
 
　　李洛一很诧异地睁大着眼：“嗯？刚才不就是你说他喜欢我么？” 
 
　　“是啊。我原来看他老对着你唧唧歪歪，我是以为他对你很有意思。不过你这样说完了我倒不觉得了。” 
 
　　“为什么？！我在你眼里瞬间就掉价了么！那被变态绑架又不是我愿意的！” 
 
　　“你他妈的……”蔡南无奈地笑起来，“谁跟你说那个？”他把李洛一搂住，“我是说，换了我是宋琉森，我一定不会放开你。既然都付出了那么多，让你感动得只差一步就要以身相许了，居然还为了家里几个多事的老太婆滚去结婚生孩子，不是明摆着划不来么？！他会犹豫，就说明他不够爱你。他不够爱你，你没有和他在一起就是对的。” 
 
　　他捋开李洛一嘴边的几缕头发，抱着他吻起来。舌头和牙齿不停地摩挲碰撞。 
 
　　唇齿之间的空隙里，蔡南继续说着：“因为你很好，你值得跟最爱你的人在一起。那个人——就是我。”他扯开了李洛一领口把嘴唇往脖子上印过去：“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两个男人愈渐粗重的呼吸缠绵在一起。李洛一脱了蔡南的上衣，摩拳擦掌，准备一扫被反压的抑郁，重整旗鼓收复旧山河。蔡南解了李洛一的裤子，手已经往后面滑过去，他吃过了大米就不想再啃苞谷。两个人暗着较劲儿正在着火点时，那只孤单地躺在沙发上的手机欢快地唱起“护卫有你~护卫有我~”一部弱智日本动画的主题曲。 
 
　　李洛一火冒三丈。抓过手机翻了盖子便吼：“宋琉森！干你爸！” 
 
　　骂人都没忘自己的性向。 
 
　　站在老家的客厅里搂着自己媳妇儿的准新郎宋先生不以为忤地一通坏笑：“怎么？坏了你的好事？” 
 
　　李洛一重重地哼了一声。蔡南站起来，拾起刀子继续干水果。一个甜橙被插得汁水四溅怵目惊心。 
 
　　电话那边的宋琉森半开玩笑地问：“你不祝我新婚愉快？”他看着未婚妻专心致志地和爸妈在牌桌上鏖战的表情，暗自感慨这不愧是他妈妈千挑万选找来的媳妇，落寂地走到阳台上去听李洛一的骂骂咧咧。 
 
　　也许事到如今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李洛一舍不得自己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确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李洛一的。可是李洛一的声音听上去元气得很，骂人的功力像一双无形的泼着狗血的有力双手。 
 
　　他知道李洛一这个时候肯定是在蔡南身边。其实那个位置，他何尝不想占着。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又是注定走不到一起的。在日本照顾李洛一的时候，宋琉森要打点李洛一方方面面的问题。他那时候就通过李洛一的同学网络认识了卢竞。自然知晓卢竞和李洛一分开的缘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感情一直在自我放弃的边缘游走。 
 
　　他还记得回国之后，李洛一的病情刚有起色。家里接二连三的电话让宋琉森下了决心。有一天李洛一刚从心理医生那里回来，撞到宋琉森正要出门。他问他去干什么。那个完全依赖着自己的李洛一，每次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亮的，似乎他的饱满的感情呼之欲出，只要宋琉森伸出去承接的手。但是他没有，在那个时候宋琉森把自己一直支撑着李洛一的手收了回去。 
 
　　他告诉他。他妈妈安排了相亲，现在那个姑娘在小区对面的茶楼等着他。 
 
　　李洛一眼里的光如此清晰地瞬时黯淡下去。宋琉森没有胆量面对这个人的难过。他转过脸，从李洛一的身边走了过去。 
 
　　可从此他的一部分影子永远留在了李洛一身边，自己再也抽不回来。 
 
　　起起落落。断断续续。好像相识还是那个初夏的季节，他站在校园招展的柳枝下叫住李洛一。秀气的小男人稳稳地侧过身来冲自己微笑，眼睛是灭寂苍凉的神态。又一瞬间他看到了李洛一画在宣纸上的成簇莲苞，颤颤地即将开放，可他们之间的所有不曾明说的感情却已经过了季节，乘落花而去。 
 
　　夜风里。 
 
　　宋琉森捂住了眼睛，李洛一提着行李从他家里走出去的那天他没有掉的眼泪，统统地渗过指缝，涌了出来。 
 
　　直到李洛一挂了电话，他终于哽咽着坐到地上。他曾经想要不顾一切地去爱那个男人。可从此过去都将不重要了。 
 
　　往事亦成风。 
 
　　第 23 章 
 
　　宋琉森结婚的日子定在周末。蔡南对那天的事日后一直记得很清楚。他和李洛一头一天晚上折腾到凌晨两点，为了争着做一号两个人互殴了一顿。最后神奇般的李洛一败在了蔡南挠痒的技术下，接着被拆了剥了一寸一寸地吃进蔡南肚子里。 
 
　　蔡南没有负小王八蛋的盛名，年轻男人该有的贪婪欲望和床上的凶蛮粗暴他一点不差。李洛一被他弄得不停地哭，上面掉泪，下面滴精。他忍着忍着就爆发了。蔡南把他扳着坐起来的时候，李洛一没客气，一嘴巴咬上去是个血印子。 
 
　　“哎哟。梨花带雨……”被他咬的男人不怒反笑。那种痴迷的眼神，像要直直地看进李洛一的骨头里去，在他的每一根骨头，都雕出精致的花来。 
 
　　“你爱不爱我？”他把怀里的男人高高地抱起再扯下……回答他的是一声混着啼哭呜咽的尖吟。 
 
　　这个问题不好答，也找不到适合的场合问。只有欲望浓时情转薄，他说出来，算是□里的无心呓语。 
 
　　第二天的天气算是冬晴。早上十点多，出了点薄薄的太阳，泛着白的淡黄色阳光稀疏地从枯枝间挂下来，照到李洛一的侧脸上，给他蒙上一层恍惚的亮度。他开着车，蔡南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路平稳地往宋琉森举办婚礼的地方去——一个乡下的高尔夫球场。 
 
　　他们俩在车上一直都在谈着这件事，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替新娘子嫌弃宋琉森年纪太大。李洛一说，宋琉森肯定是觉得自己在年龄方面亏待了人家二十四五的姑娘，所以才把婚礼弄得那么装模作样。起码，他要给人家绿地白纱红气球。中西结合不洋不土。 
 
　　蔡南憋不住笑地听李洛一毒舌的念叨。 
 
　　那人正在形容人家新婚夫妇洞房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时候，车子突然抖了一下。因为平时的习惯使之，蔡南没有系安全带。再加上李洛一从来开车的技术都很让他放心，他也没有任何警惕性。 
 
　　这样的急刹车，蔡南稳不住重心，一下子趴到前面的仪表盘上，所幸行驶的速度不算太快，车子已经煞住。在空无一人的乡间林荫道上，只有他们的车突兀地停在路中间。 
 
　　“你干嘛啊？！”蔡南不解地吼了一句。 
 
　　但是李洛一瞪着前方的路面，表情僵硬。他瞪了足足能有五秒钟，才把脸转过来看蔡南。先是皱起眉头，再眨了眨眼：“……你没看到？” 
 
　　“什么？” 
 
　　李洛一听到蔡南这样的反问，突然露出了一个泄气的表情，他埋下头，不说话。蔡南伸手去碰他的时候，他侧过身打开了车门：“你来开吧。”一股冷空气随着他开门的时候钻进来，触上蔡南落空的手指。 
 
　　后面车门一响。李洛一坐进了车后座里。蔡南看他抱着手恨不得蜷成一团的样子，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肯定很糟糕。他只好坐到驾驶座把车开到路边停下。再钻到李洛一旁边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 
 
　　李洛一猛地抱住他，把脸埋进蔡南肩窝里去。他力气大得异常，胳膊勒得蔡南发痛。但是始终不说话，不说话……蔡南只好任他抱着自己，拍他的背，在李洛一的脑袋边留下些安慰的零碎亲吻。不知道多久，李洛一终于静下来了，像一只脱了水的鱼，颓靡地倒在座椅上不动弹。 
 
　　“要是真的不舒服，我们就不去了？”蔡南拉着他，轻声地建议。李洛一现在的神色是蔡南没看过的，在他的印象里，李洛一素来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像周身穿着熨帖的防护服，没有人能看破他内心的破绽，可是他现在整个却了无声息，似乎躲在黑影里，仿佛一直以来他用一个气球把黑色冰冷的情绪盛放进去，而现在这只气球破了一个口子。 
 
　　那些如初融的冰山地泉一般的情绪，全在汩汩而出，漫足一地。 
 
　　车里阒寂无声。外面苍凉的太阳仅仅如摆设。并不温暖。并照不进来。 
 
　　“……我们回去吧……送我去老邹那里……”李洛一最后喏喏地说。 
 
　　“嗯。”蔡南调了车头，他们开始回途之路。期间给宋琉森打了个电话解释缺席的原因。宋琉森没有多说。他曾经在李洛一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和他同居那么久，比谁都更了解。所以他在电话里嘱咐蔡南：“送他去医生那里，最近不要惹他发脾气。也许他这两天会有点暴躁……你忍着点。” 
 
　　谁都没曾想到，有些东西蛰伏了太久，当它如同一只毒蛇突然蹿出来咬人一口，是如此致命。 
 
　　熟识邹云芳的人都知道他素来憎恶加班，所以不到不得已，定然不会在休假时打扰他。可那个星期天上午李洛一直接去了他家。 
 
　　开门的是邹云芳的女儿。邹云芳坐在沙发上看着跟女儿走进来的李洛一，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一切都回到了五年多前。 
 
　　他还记得李洛一第一次踏进诊所时，尚未落座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癌症不是能姑息治疗吗？你也那么治我吧。”一双眼睛幽深，仿佛经过凌迟之刑，不期生，不畏死。 
 
　　晚上蔡南接到邹云芳的电话，叫他到诊所接李洛一回家。以往李洛一去看病总是自来自回的，但是那天邹云芳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蔡南去接人。他们分别的时候邹云芳把李洛一的药和病历统统给了蔡南。李洛一在旁边，他不好说什么话，只是反复叮嘱，一定要按照处方上的要求治疗。他没有说具体病情如何，也未了解始因。 
 
　　人的一切依附于一具沉重而脆弱的肉体。倘若它毁灭，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之转生。 
 
　　连爱也不能。 
 
　　当天夜里。他们俩一夜无话。似乎是相处以来的头一回。蔡南还没有应付一个处在MDD急性发作中的李洛一的经验，他只能抱着他，睡得很浅。他担心李洛一的病，继而连三地做着零碎而冗杂的梦，直到第二天近破晓时才睡着。醒过来的时候，李洛一已经不在了。 
 
　　他打李洛一的电话，发现那人的手机就压在枕头底下，立即又拨了办公室的号，听李洛一的秘书说李洛一一大早就去了单位，心里终于踏实一点。他没有叫李洛一听电话，只下楼去车库看了一趟，发现那辆蓝墨色的SUV好好地停在里面，暗自松了口气。他坐在家里想他的李洛一。是不是现在李洛一又被卷进了那个轮回里。如同他在信中所说一样：「随时都必须牢牢镇压住内心庞大的负面情绪才能踏出一小步，每天服用的精神类药物不下六种。酗酒，狂躁，还得假作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他想起来，如此心疼。突然恼恨人与人的独立，从来生老病死只是各人私务，再相爱的人，亦无法为对方分担。 
 
　　他从那天起开始接送李洛一上下班。默默扶持，两个人虽然冷清但很安宁地熬了下来。寒假将尽时，李洛一的病情有了好转，逐渐家里有了点欢声笑语。也就是那个时候，李洛一托宋琉森走了关系，帮蔡南找到了人生里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而正因为那份工作，蔡南认识了秦唯立。 
 
　　作者有话要说：托额。 
 
　　大家就可劲儿地蛋疼吧~~ 
 
　　哦哦这个CP真是一点也不快乐~ 
 
　　第 24 章 
 
　　【番外一 寒假作业】 
 
　　六岁的卢希颜小朋友，和大部分小朋友一样，讨厌寒暑假作业。他爸爸是在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不负责家长，因为他爸爸根本连家长会都没有参加。那天的卢希颜捏着他排名二十六的成绩单，苦着皱巴巴的脸，可怜极了，他觉得在同学和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来，尤其当他听到自己的爸爸被评为二年级八班最不受老师欢迎的家长时，那副我见犹怜的脸色做到了极致。 
 
　　卢希颜喜欢光鲜的东西，他老是穿着苏格兰的格子衬衫和淡棕色灯芯绒背带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行头是他奶奶打点的，他奶奶是个老俏皮太太，自从孙子从英国回来之后，老太太的生活重心全压在了如何把他调教为卢竞小时候的翻版上面。虽然卢希颜平时是单独和他爸爸住在一起的，可是奶奶是个老当益壮不服年纪的人，为了将卢希颜每天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她愿意每天开半小时的车穿过半座城风尘仆仆而来。卢希颜被奶奶影响久了，渐渐就知道了公馆菜和快餐店的区别。他奶奶说，生活图的就是“讲究”二字。卢希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此之后他就摈弃了他爸爸那种三餐不济的日子。甚至周末的时候，他会对带自己去麦当劳的爸爸做出嫌弃的表情，扇扇手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该挑剔的东西，卢希颜一丝不苟地学着他奶奶的劲儿挑剔着。只有两样东西他不上心，一是学习，二是他和他爸爸的关系。 
 
　　原来在英国的时候，卢希颜其实更亲妈妈一些。虽然妈妈是个大忙人，一周最多两天在家，可至少妈妈在家的时候，会陪他去动物园，郊游，给他讲睡前故事。天天在家的爸爸脾气甚好，不冷不热，但是会常常表现出魂不守舍的样子。爸爸有空就喜欢自己待着，看书看报看电脑，就是不看他。卢希颜一直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同龄孩子都强，他的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一点闹腾，偏爱的妈妈不要自己，他也觉得无所谓；爸爸离婚之后突然要把自己带回中国，他就跟着淡定地回来了；回来之后爸爸直接把他扔给了不熟悉的爷爷奶奶，卢希颜也没有觉着受伤，他捧着奶奶给的大苹果甜甜地笑着喊“爷爷奶奶”，把老两口子逗得欢天喜地；好不容易跟爷爷奶奶过惯了点，爸爸又一副破产穷光蛋的衰样来把他接了回去。 
 
　　接回去就算了吧。卢希颜捧着脑袋叹气，这个笨蛋爸爸，连饭也不会做。 
 
　　他简直受够了他爸爸把他当六岁的不懂事小孩，拿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假装蛋炒饭给他吃的日子。 
 
　　卢希颜迷恋那些可以被冠上best的东西，他套用很耳熟的话说，觉得自己deserve it。可是他爸爸给了他太多基本可以归类为worst的玩意，单亲的家庭，吃不下去的三餐，空荡荡的房子，甚至他爸爸帮他买的琴谱都买错了。卢希颜把那天杀的cannon D卷了卷扔到垃圾桶里。他有时候想把他的傻瓜爸爸跟傻瓜爸爸买的超市熟食一同扔进去。现在可好了吧。傻瓜爸爸被老师批评了，爸爸本人也可以贴worst的标签了。卢希颜很失望，失望到不想写寒假作业。 
 
　　反正那个傻瓜爸爸也不会问他有没有作业，爸爸不知道，他就放开膀子和爷爷奶奶玩了。 
 
　　还是和奶奶在一起更开心。 
 
　　过年之前，卢希颜的妈妈回来了。妈妈带他去了欢乐谷。他们坐完过山车下来的时候，妈妈问他，和爸爸在一起过得怎么样？ 
 
　　卢希颜趣味寡淡地说，还好。 
 
　　那你喜欢爸爸吗？ 
 
　　他又说，还好。 
 
　　喜欢爸爸什么啊？ 
 
　　他想了很久，想起了他爸爸在他眼里现如今仅存的优点。最后无奈地说：脸。 
 
　　他妈妈噗一声就笑了，旋即揉揉他的脑袋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看着他妈妈那张穷开心的脸，心里沉重地摇头想，这对傻瓜夫妇，不是，前夫妇。 
 
　　卢希颜在中国过的第一个原汁原味的大年三十，身边只有爷爷和奶奶。那个不成器的傻瓜爸爸又失踪了，还把奶奶气得数落了一晚上。他有点猜想，爸爸肯定是和情人私奔了，这种八点档的电视剧情节，只有爸爸那种傻瓜能在真实生活里做出来。 
 
　　过了两天傻瓜爸爸来电话，直接打的卢希颜的手机。卢希颜接起来的时候，哼哼地说：“爸爸，你不敢打这边家里的电话，是怕奶奶接到吧~” 
 
　　他声音大得很，在客厅里面看重播晚会的奶奶立即就听到了。黑着脸站到他背后来。 
 
　　奶奶果然立马就把手机抢了过去，痛斥了爸爸一顿，还叫他没在外面野够就不要滚回家。但是爸爸肯定和奶奶撒娇了，奶奶还没骂足瘾便忧心了起来。卢希颜听着奶奶问爸爸“你现在在哪家医院？”他不服气地想，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装病博取老年人的同情，真可耻啊真可耻。 
 
　　可傻瓜爸爸原来没装病，一开始给他打电话，也是想让他带奶奶回家拿几件换洗的衣服上医院去。 
 
　　他被奶奶拉着手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脑门上写着worst标记的爸爸了。 
 
　　爸爸脸色很差，左手背连着长长的输液软管，别的病床上的病人都有家属在一旁照顾着，只有爸爸是一个人，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卢希颜注意到爸爸看见自己和奶奶之后，冲自己笑了一下。 
 
　　爸爸从来没有那样对自己笑过，那个笑容让卢希颜莫名地想哭。他挣开奶奶跑过去，很快蹿到病床上抱住他爸爸，用英语喊他老约翰，别哭，圣母她就在我后面。 
 
　　爸爸看了一眼拧着大包小包跟进来的俏老太，噗一声笑了。然后卢希颜听到爸爸用一个儿子的口气向奶奶黏乎着喊：“妈~~~”那尾音卢希颜清清楚楚地数了三拍。 
 
　　卢希颜用力地拍了拍傻瓜爸爸的肩膀：老小子，有你的。 
 
　　卢希颜很快就成为了住院部消化科的红人。连楼上神经内科的护士姐姐都听说了消化科有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大老远跑来围观他。可是护士姐姐围观他就算了，他不喜欢她们对着自己的傻瓜爸爸忸怩的样子。每次卢希颜召开见面会，拿完了姐姐们给的零食就装忧郁。说他爸爸胃出血好可怜，要静养那么多天。护士姐姐们就记起了自己的职业操守，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他把收到的糖果分发给同病房和隔壁的病人。隔壁有个住院的付大爷，带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孙子。卢希颜很快当起了人家的好哥哥，他一张甜嘴谁都喜欢，付大爷看到他就高兴，把他们家付聪一个劲儿往卢希颜怀里塞。卢希颜也拉着付聪给他爸爸看。 
 
　　他说：“爸爸你瞧。小聪长得真漂亮。” 
 
　　付聪是漂亮，瓷娃娃的皮肤大圆眼睛，一脸的灵气，怎么看怎么像幼齿的李洛一。卢竞按着胃满心丑恶地诅咒，小时候好看的家伙，长大没一个像样。 
 
　　可他看到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沙发上睡着的时候，又难免很惆怅。只有小护士们成天咧着嘴乐，小正太乘以二，真是萌点满塞啊。 
 
　　卢希颜每天下午都会捧着格林童话给他爸爸和付聪念一个小时。青蛙王子。玫瑰小姐，尽管更多人管这个喊睡美人。狐狸和马……他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脊梁挺得笔直，表情很正儿八经。付聪很敬仰，卢竞居然也听得进去。念到后面，卢竞让他换了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其实那是六岁的小孩子不能理解的悲伤的故事。但是卢竞有种奇怪的直觉，他觉得卢希颜适合阅读那本书。好像他从来觉得李洛一适合莫奈，适合三宅一生，适合浅米色的宽领线衫，八分长的收腿腈纶混棉纺裤子，居家装束，最好是赤脚。让人忍不住想拥抱的随性姿态。 
 
　　那本王尔德童话彩图选集念了两页，卢希颜就和奶奶一起提着他家傻瓜爸爸的东西和付聪告别了。付聪很舍不得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都浸出水气来。卢希颜说：“你别哭呀。反正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忘了我的。”他还用了一个错误的句子，叫长痛不如短痛。 
 
　　付聪不是很明白，但是他拉着卢希颜的手摇脑袋：“我不会忘了你的，真的。希颜哥哥~” 
 
　　付聪真是一个特别值得交往的小朋友。卢希颜心里叹息了，可惜付大爷说，付聪很快就要被他那个野性的妈妈带到南非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解救回来。卢希颜也很替付聪焦心，这些任性的大人们，真是爱干嘛干嘛。把小孩子都不当活物么，好像付聪马上就要被他妈妈塞进手提袋拿走了……卢希颜把口袋里所剩的糖果都翻出来给了付聪。他捏了捏付聪的胳膊：“每天只能吃两颗哦。” 
 
　　付聪很老实地点点头。然后，卢希颜就跟他挥手说了byebye。 
 
　　他们上了车之后傻瓜爸爸做出很可惜的样子叹气说：“要是你有人家小聪一半听话，我该多么幸福啊。” 
 
　　卢希颜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能给你念童话吗？！” 
 
　　傻瓜爸爸皱着脸转过头看他说：“怎么你觉得我很感激你每天吵我一个小时吗？” 
 
　　奶奶从后面甩来手提袋狠狠地拍在爸爸脑袋上。卢希颜觉得很解气，他说：“活该。老笨蛋。” 
 
　　假期过啊过的，转眼还剩一周就开学了。这个时候卢希颜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本厚厚的寒假作业他可还没写过一个字。在这种时候跑去找爸爸哭诉，肯定会被殴打的。但是谎称自己寒假跟妈妈回了英国忘带作业也很不明智，反正那个老傻瓜不会帮他圆谎。 
 
　　他左右权衡，终于决定搬来奶奶这个大救兵，和他一起面对困难。 
 
　　困难它的名字就叫“爸爸”呢，哼~真巧。卢希颜躲在奶奶背后，手里抱着一片空白的寒假作业望着高大的“困难”。突然想起回国后常常听到的标语，开始傻笑——有困难，找奶奶。 
 
　　“哎哟，你不做作业，你还得意了？”傻瓜爸爸果然开始嘲讽他了。 
 
　　卢希颜跳出去半个身子：“我没有！我是真诚地和你反应问题！你要帮我！” 
 
　　“凭什么？~” 
 
　　这个时候又是奶奶的大手提袋解决了问题。奶奶砸了爸爸一手袋之后，用不容反抗的口气命令：“你多大的人了？！和自己儿子怎么说话呢！懂不懂教育！” 
 
　　“……妈，你这样是宠溺。” 
 
　　“宠你个头！”奶奶不高兴地坐到沙发上去，“我可不管，今天我就守在这儿，看你们爷俩写作业。今天就先把数学做了吧。” 
 
　　“喂——妈，不是吧……” 
 
　　“希颜呀~奶奶给你削水果去~”奶奶把脸对着卢希颜和蔼地笑。 
 
　　“好~~”卢希颜可开心了。 
 
　　这样折腾了几天。终于只剩下了作文。卢希颜发现了一件事，他爸爸虽然口头上整天呸呸呸地对着自己的习题咒骂，但是每天下班之后不管多晚，都会端着红茶，坐在旁边陪他仔细地验算修改，还学会了做水果沙拉。水果沙拉的味道比蛋炒饭强多了。 
 
　　还隔两天开学，卢希颜虽然用之前和妈妈去欢乐谷，跟爷爷奶奶过除夕的经历凑了两篇周记。但老师布置的五百字作文，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正好是周末了，他爸爸不用早起去赶考勤，那晚上听了卢希颜的抱怨，傻瓜爸爸突然说：“我也给你讲童话吧。这样我们俩就相抵消了，你明天就根据这个写作文。” 
 
　　他不知道他爸爸说的这个童话是哪个作家写的，可是既然傻瓜爸爸保证说不会犯抄袭罪。卢希颜就安安心心地写了。 
 
　　他觉得这个童话很像莴苣姑娘，可它却有一个很不好的结尾。后来经过老师提议，他把结局改了，最终居然让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收了进去。 
 
　　那本书之后一直放在家里的书橱角落。结果搬家的那一年。它就丢了。卢希颜后来跟他爸提起，他爸说，丢了就丢了，反正那篇作文的结尾实在是写得烂。 
 
　　可他还记得开学头一天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捏着一支迪士尼的自动铅笔歪歪扭扭地开始落笔写第一句话：「从前，黑森林的深处，有一座高高的石墙塔楼，在塔楼最高的房间，住着一个女巫……」 
 
　　人们都说，女巫掌管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一只神奇的麋鹿，只要拥有它，不管再丑陋的人都会显得无比美丽，再贫穷的人都会觉得自己手握着世上的全部财富，它无所不能，价值连城，每个人都梦想找到神秘的女巫，从女巫手中得到这只麋鹿。 
 
　　它就被关在一只紫色的缎带系着的大箱子里。只要一打开，就会跳出来，终生跟随自己的主人，除非猎杀了它，将它的心高高挂起奉献给老鹰吃掉，否则麋鹿将永不变心，直到主人去世，和主人一起消失。 
 
　　后来，女巫爱上了森林里年轻的樵夫。她将这只紫色的大箱子送给了他，并且告诉他，在她解除身上的诅咒之前都不能打开那只箱子，否则她就会变成一只白色的翠鸟，将永远不能离开森林，不断地飞来飞去，直到疲惫地死亡。 
 
　　樵夫将那只箱子带回了家。默默地等待女巫解除诅咒离开塔楼的日子。 
 
　　故事的结局就在这里有了分歧。卢希颜的作文里，套用着一贯的美好幸福的路线，樵夫帮助女巫战胜了邪恶的魔鬼，他们一齐打开了那只箱子，神奇的麋鹿让他们永远开心地活了下去。可是他爸爸讲的刚好相反。 
 
　　樵夫忍不住好奇，私自打开了那只箱子。那只麋鹿却并没有认可樵夫是自己的主人，它一瞬间就逃出了樵夫破陋的小屋，银色的身影闪进茂密的森林里，很快就不知所踪。女巫变成了雪白的翠鸟，绕着樵夫的房子一圈一圈不停地飞着。叫声悲凉而哀沉，直让人听了流泪。年轻的樵夫不甘于将一生浪费在对她的愧疚上，他逃离了那片森林。那只翠鸟一直跟着他飞到森林的边缘，它无法离开，只一上一下地扑着翅膀。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它一定会死。可是。他们就这样分开了。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纠结在一起对老衲进行催文活动的四位太太……………… 
 
　　太太们和老衲的例行对话： 
 
　　陈太太：“哦哦哦哦卢叔好可怜~！快给他找个伴！” 
 
　　谢太太：“你不如把卢家两爷子的番外写成正文~让蔡南番外去吧……（掩面奸笑脸）” 
 
　　刘太太：“敢虐蔡南就给你死啊啊啊啊……” 
 
　　汪太太：“哦哦哦哦。李叔叔好可怜！不！卢叔叔也好可怜！但是又不能对不起蔡南！蔡南是要反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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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到底要怎样！！！！！！！！掀~~~~~~~~~~~~~~~~~~~ 
 
　　第 25 章 
 
　　三月将近，阴湿的空气干燥了起来，有回春的迹象，只是一点点，铺天盖地的还是料峭的寒气。 
 
　　蔡南实习的公司和李洛一的单位都在高新区，只隔着两里路远。每天早上一起上班都是蔡南在开车。自从李洛一再度有了幻觉和幻听的症状之后，他就没有让李洛一碰过方向盘。他们俩都对李洛一这次突如其来的MDD急性发作很介怀。这意味着李洛一原先过量服用的帕罗西汀还存在停药反应，或者不是由于药物的因素，而是更深层的无法知晓的隐患。这是没有人能把握的事。 
 
　　虽然李洛一从未明显表现出来，可是蔡南感觉得到他的消沉。他安静多了，平常休息在家的时候也少话。脾气控制得很好，甚至不像忧郁症患者那样易怒。这使蔡南不舒服，他潜意识里觉得，李洛一是在竭尽全力去自控，咬紧牙关忍耐着不和自己发生摩擦。他这样做过于辛苦，却让蔡南更无所适从。那一方面是因为李洛一的过分独立，另一方面，是他还不敢完全依托自己。 
 
　　李洛一是在怕蔡南会受不了他可能发作的暴躁和歇斯底里，所以他咬着牙关控制。他的小心翼翼，是种微妙而轻微的生分，更是沉重得没法挽救的患得患失。 
 
　　他们现在有了分别吻的习惯，那天清早也是这样。蔡南在李洛一单位门口放他下车，这之前他们相互蹭了下脸颊，然后蔡南再开车去公司。他在地下停车场锁好车之后往外走，一辆电动自行车飞快地从拐角冲出来直直往他身上撞。骑车那人更是一脸惊慌，似乎完全不知道刹车，反而一边摇晃起车头一边大喊“让开！让开！”蔡南吓了一大跳，一个闪身，那车已经撞到了水泥柱上。 
 
　　骑车的人怪叫了一声之后倒地。车头挡板撞开一个裂口。蔡南跑过去把人扶起来问：“没事吧？” 
 
　　那人转脸的时候他再一次被吓到。 
 
　　秦唯立长得和李洛一七分挂像。可偏偏让蔡南遇见了他。 
 
　　蔡南的惊讶只是瞬时的，秦唯立开口说话之后，他脸上活泛儿的表情立即打破了这种相似。他看起来也只是二十出头，发型和穿着上透露着初入社会的稚气。整个人比起李洛一轻快得多。眼珠是浅棕色的，此刻流露着显而易见的抱歉和害臊。 
 
　　“对不起啊，我头一次骑这种车。都怪我姐催，说第一天上班迟到不好，整死不让我坐公交。” 
 
　　换了李洛一，他绝不会那么多话。 
 
　　蔡南不做声地摇了摇头，笑着表示不介意。秦唯立还接着说了下去：“这下好了，车坏了，看她怎么逼我再骑。” 
 
　　真是活跃过头的小年轻。 
 
　　他们俩一路出了停车场。秦唯立问蔡南是哪个部门的，蔡南回答他，“技术。下车间的。”其实他现在也往实验室跑，方方面面都学，准备着以后继续申请美国那边的PHD。秦唯立眼睛又亮起来：“我QA的！我们俩工作的地方不是挨得挺近么？” 
 
　　“好像是吧。”蔡南回忆，不过他只记得QA那边女职员比较多。两个人聊着聊着进了厂房，蔡南径自去换工作服。秦唯立得先报到，他们俩分开。结果吃午饭的时候，秦唯立找着蔡南：“嘿，原来单位可以负责职工居住的啊。虽然还是学校那种多人混居，不过挺方便嘛。还不给钱。” 
 
　　“嗯。”蔡南点头，让了个位置给他坐下：“本来这里离主城有段路，包吃住是应该的。” 
 
　　“你呢？你住单位宿舍了么？”秦唯立开始大口吃他打的鱼香茄饼。一个李洛一挺讨厌的菜。 
 
　　蔡南摇头：“我住主城里。和朋友一起。” 
 
　　“那你不嫌远？” 
 
　　“……嗯。还好。我开车。” 
 
　　秦唯立瞪大眼：“看不出，你有钱人啊？” 
 
　　“不是呐。那车我朋友的。” 
 
　　他实在是觉得，就初识来说，秦唯立问的问题已经有点过多了。接下去的话题蔡南都尽可能点到为止。大概看出了他的冷淡，秦唯立也没有再活络多久。他们俩沉默下来专心吃饭。蔡南想，他这不算故意冷场，他自己头一回和李洛一约会的时候，话都没有秦唯立一半多。 
 
　　挺长的一段日子里。蔡南和秦唯立的关系都只是一般而已。开学之后他还得偶尔回学校忙自己的毕业实验，虽然李洛一帮蔡南找了自己原先相识的同级校友从中搞了点小动作，不过一周回学校一次去抄抄报告看看进度还是必须的。李洛一那个校友是蔡南学院的一个讲师，自己也带研究生做实验，蔡南的毕业实验就挂靠在他那边，当年李洛一想方设法摸蔡南底细的时候，蔡南的资料也是这校友出卖给李洛一的。 
 
　　要不然李洛一就算脚底磨穿，也不可能清楚知道蔡南周五只有一节体育课，在上午第二大节，东门体育场。更别提守着大门口堵人，编一堆诸如“唷真巧，我在等朋友”之类的谎话。 
 
　　一转眼，他们认识那么久了。三年，磨平了不少边边角角。 
 
　　没解决的问题依然有，没绕过的弯子依然多。蔡南叹了口气关掉邮箱。快毕业了。他也和寝室人一起拍了不少穿着镶黄边学士服的照片，可寄给妈妈的邮箱之后，那边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答复。 
 
　　他心里私自耍着赖皮，反正发给看了，知会过了，不管家里甚反应，过年带李洛一回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扛到五月底某天晚上，李洛一很早洗了个香喷喷，窝在被窝里等蔡南，问他想不想做。 
 
　　蔡南掰指头估算一下。他们俩已经和对方的右手好了很长一段时间。兴致不是没有，却也不高。他手撑在枕头上慢慢低下身子：“来真的？你没问题吗？” 
 
　　李洛一有的就是信心，他把被子掀开热情地邀请：“来吧。我感觉全身充满力量，完全可以把你掌握在手中！” 
 
　　蔡南噗了一声，笑道：“去。我还真怕你下一秒就内裤外穿飞出窗户去了~”他伸出一只手捧住了李洛一的脸吻起来，李洛一嘴里还留着留兰香薄荷的味道，他肯定用了漱口水。蔡南先把手探进李洛一的腿间，不疾不徐地揉起来，跟着他的动作，李洛一喉咙里的喘息攀上了相同的节律，他也把手往蔡南的裤裆里伸，被蔡南一把捏住了，反手压到枕头上。 
 
　　两个人的唇齿分开，蔡南说了句荤话：“上面的嘴巴漱干净了……下面呢……？”一根手指毫无前兆地捅了进去。李洛一吃痛，一脚踹上蔡南的肚子：“抽出去！老子今天不伺候你！” 
 
　　蔡南哼着笑，把那只腿往肩膀上一搭，恶少街痞的表情露出来，腾着空闲的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皮带拉开裤链掏出东西，然后从床头柜拿出润滑剂。他悠然自得地叫李洛一死心：“夫妻关系平等，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既然今天你那么主动，我真不会和你客气。” 
 
　　李洛一忿恨不平地看着蔡南的脸在自己正上方晃动的时候，他想起一句话叫一失足成千古恨。该死的小王八蛋，活该被他老爹打出家门。蔡南渐渐入了佳境，每次都顶到准确的位置上去，李洛一有了感觉。那是由不得他控制的快感，一浪又一浪地连续着从尾椎涌上来，连阴/茎都不是靠自己亲手扶起来的，那东西摩擦在蔡南的小腹上，一点一点地直起来，叫他全然身不由己。他不自觉地扭着腰，想和蔡南那根肇事的东西分开，但是蔡南的手紧紧地扣着他。每一次顶撞，都切进更深的位置，带来更凶的射/精/感。 
 
　　李洛一看着蔡南的脸，那张脸现在也充满侵略性，眼睛里的神情虽然茫乱，却凶狠。像拼了命追着猎物的大狗熊，方向感薄弱，全凭直觉穷追猛打，只想把人扯烂和血吞进肚。 
 
　　他抱住蔡南，想脑子放空了和他就这么随波逐流了。一切都在蔡南手里。可是没关系，如果这样他能喜欢，就罢了。 
 
　　今天晚上他在洗澡的时候，又不自觉地把刀片拿着看。等反应过来，他恍惚觉得是这段时间以来第四次做出这种动作。莲蓬头的水冲在浴缸里稀里哗啦的，但是听着他耳朵里，怎么都像那时候松本涕泗横流着在他面前的叫喊：“一緒に死ねばいい!死にたい!死にたい!愛します……” 
 
　　等终于回过神来，蔡南在外面喊他：“洗了澡要不要吃草莓？” 
 
　　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慌乱地擦了擦往外应声说：“嗯。你放那儿吧……” 
 
　　大家都说生命是一只初次在夜中迁徙的鸟，视野漆黑，不知归处。可李洛一觉得归处一向很明晰，只是有的人隔得远暂时还没看见，而有的人却早已看到了，最可怕的不是找不到方向，而是停不下想停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天发誓这是一个HE的文。。。。。 
 
　　QWQ。。。。。。。。。。。。。。。。。 
 
　　第 26 章 
 
　　耗了四年为了一张纸。六月，蔡南也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了。学校开典礼那天李洛一怕他看见别的同学都和父母在一起会心里不自在，特别请了个假，要跟着他一起去学校。蔡南穿了套正装，他还算风光，学院给安排了个致辞。 
 
　　平心而论他没觉得一个人去就会落单。不过李洛一那么体贴，蔡南也不好拂他的美意。他们俩站在玄关里，李洛一帮着蔡南打领带，这时候蔡南开始调侃李洛一：“你出席的身份是算配偶么？” 
 
　　李洛一挑挑眉毛，正着领带的手用力一紧。 
 
　　“唉哟~！你干嘛？” 
 
　　“没好意思，手抽筋了~” 
 
　　蔡南美得傻兮兮的，他痴笑着对李洛一说：“诶，你现在这样子可真算贤妻良母样了……” 
 
　　李洛一正准备一拳砸他脸上的时候，蔡南已经伸手把李洛一整个人拖到了怀里。 
 
　　“别发情！” 
 
　　“忍不住。”他说完，立即埋下脑袋，对准那张恶言相向的嘴咬了下去。 
 
　　蔡南和李洛一的关系在他寝室里不是秘密。蔡南最纯情的时候，把这事告诉给了两个室友。后来也正是请的这两位来过生日，他们看见李洛一其实神色自然。人与人观念不同，对感情方面的认知更是千差万别。这两位仁兄属于开放型的人，看什么都套用存在即合理的定论。 
 
　　三个哥们很久没碰面，蔡南很快和同学扎成一堆。李洛一坐在礼堂最高的一排座位里，看着今天早上他亲自打理的小男人和一群同龄的小后生推推攘攘挤到前面去。 
 
　　他现在感觉有点复杂。这种时候他对蔡南的感情亲多于爱。他看着蔡南那张融在欢快气氛里愈显年少的脸，更觉得他像自己的弟弟。原来情人间的感情最终也是亲情。这样一来反而觉得轻松许多。是亲情，就不会有爱人间的猜忌和嫉妒，只会单单地想那人好。别无所求。 
 
　　原先李洛一也在二打头的年龄时，有个年长点的情人和他说。 
 
　　这圈子里，岁数是个死结。 
 
　　他那时候仗着自己能挥霍青春，嘲讽那个男人自轻。他一直认为对于男人而言最重要的是阅历和心智。可现在他的心智已经完全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成熟男人的状态，反而很羡慕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的蔡南。 
 
　　人生根本就是这样，走过了一次没法重来二回。他们始终还是差了十二岁。再过三个月。李洛一就三十四了。 
 
　　他皱了皱眉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正准备抽的时候，后侧方探出一张年轻的脸来。 
 
　　素面纯真的女生，微微有点窘迫地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出去抽。 
 
　　李洛一站起来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起身往门外走。这时候他听到音响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喂，站在门口那位先生——” 
 
　　他有点诧异，转过身去。隔得那么远，居然清晰地看到讲台上的蔡南不安好心地笑了。礼堂里所有人都循声望过来，不知所以地看着李洛一。虽然他是成年男人，被这样围观，李洛一也有点尴尬，何况他不知道蔡南想干嘛。 
 
　　“我只是试下麦克风~”蔡南马上解除了大家的疑虑。李洛一心里暗骂了一句“干你大爷。” 
 
　　他背过头恨恨地甩开步子。这时候音乐响了…… 
 
　　miracles may。光听了四个拍子的前奏就知道是这首歌。他再回头的时候，发现蔡南就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既然隔得很远都一样看得清清楚楚。李洛一灿灿地对蔡南笑了。像一朵烟花嘭地开出来。正是因为将逝，怆然地美到了极致。 
 
　　他今天不过是来体验大学的毕业典礼。在他自己人生中的那一天，他从一个当医生的相好那里搞了一张急症证明没有出席。那个男人怜恤他，抱着他的身体一边摸索一边询问：为什么不去。 
 
　　他对什么都不屑，包括正在亲热的男人。他回答那人说：去了。你要跪在一万多个人面前替我吹口琴么？ 
 
　　很长一段时间他过着那种生活，厌恶了体面正派的作为，迷恋一切荒诞不经。 
 
　　可多年后转首回顾……回顾什么呢？李洛一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想那些当逑用，还不如想想当前，是该继续洒脱地玩个几年，还是扣着蔡南再煎熬下去。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态在重历那段刚刚和卢竞分手的日子。压抑。消颓。有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好像整个人正在奋力逃脱一个黑色漩涡状的恶性循环。可是当初他是自甘堕落的，现在他并不想，所以才会觉得更痛苦。 
 
　　如同想死的时候绳子不够结实没把人扼死，逃脱之后终于过上了有盼头的日子，那个套索却再度在脖子上收紧起来。这时候无望是加倍的。那个庸医告诉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时候，李洛一真想去实践那句已经老掉牙的冷笑话。 
 
　　他对邹云芳说：干脆我杀了你，再自杀，再畏罪潜逃。 
 
　　可那些都没有实质意义。邹云芳只有一句可说可不说的话对他讲：“你要对你自己和你的爱人乐观点。不要想太多。” 
 
　　狗屎。李洛一在心里对邹云芳比中指。这和叫晚癌患者每天吃安慰剂不是一样么？他拍拍裤子对邹云芳讲：“好歹我也算半个医学人士。别糊弄我。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邹云芳没有反驳他的说法，但是他接着讲：“这就是为什么外科医生不会给亲人做手术。因为他们太了解了。” 
 
　　旁观者清。关心则乱。能把自己的问题搞砸的，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吗？ 
 
　　他准备离开诊所的时候，邹云芳又问了一次：“你确定不要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你那位？按理说他应该协助你的治疗。” 
 
　　李洛一没好气：“下次这种蠢话拜托你说给自己听，别让第二个人听见。” 
 
　　“你在低估他，还是不信任他？” 
 
　　“都不是。我只不过不想让他变成六年前的宋琉森。因为对我有感情，无端遭难，被我拖累，还要战战兢兢地对待我。爱又不是卑躬屈膝的理由。” 
 
　　“你只是没有自信。你潜意识觉得一旦你在他眼中暴露了致命的缺点就会被抛弃，所以竭力做出完美的表像。说不白了你也是不信他。你没有相信他爱的是真实的你，那里面包含你的一切缺点……为什么不回去问问他呢？问问他爱不爱那个自厌的你？” 
 
　　李洛一不说话。 
 
　　邹云芳则接着说：“如果我记得不错，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和你在一起。我觉得他比你想象中担当得多。既然他可以接受你有意识的伤害，为什么做不到包容你无意识的痛苦？你干嘛不给你们俩一个机会？” 
 
　　他想了很久，然后回答：“你也说了，我伤害过他。被伤害的定义就是有些事发生了，永远不能被弥补……我也不花无用功去弥补蔡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包容是有限的。可能会因为爱，而对某些人稍微包容得多一些。其实爱人之间分手的原因往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其中一个把对方的包容给耗尽了，让人觉得疲倦。我已经有两次案底，谁知道蔡南离疲倦还有多远。这之前我不过想竭力和他过久一点。” 
 
　　他看着邹云芳的眼睛，映照着他自己的疲惫：“人的心都不是海。都不是。” 
 
　　这就是他给邹云芳的回答。邹云芳觉得丧气。从某种层面上说每个人都是顽固不化的。因为人不管对着谁，都只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 
 
　　老子要赶紧完坑~！ 
 
　　第 27 章 
 
　　蔡南的工科学士学位证被李洛一当成小学生的三好干部奖状一般裱在相框里丢进书柜。李洛一拍着他的肩膀说：“很好，从此你必须得自己养活自己了。那个玩意儿比割□更像成人仪式。” 
 
　　蔡南反骂他下流：“什么地方的成人礼是割老二？” 
 
　　“嗯？犹太小孩生下来就——” 
 
　　“你够了。”蔡南打断李洛一喋喋不休的民俗解说。不过这并不代表蔡南对毕业一事不觉兴奋。他和单位的三方协议已经改成了正式的劳动合同。从下个月他就可以领正经八百的奖金而不是单位出于人道主义发给实习生的补贴。 
 
　　他们俩还是一起上下班。李洛一继续呆在刘颉的公司做注册部门的经理，蔡南则天天抱着文件夹往表格上抄数据。每天六点准时开车到一个街区外的大卖场，一起逛超市买菜回家做饭。每周维持三次质量颇高的性生活，礼拜天总会出门，看画展，上戏苑，或者打网球。两个男人的生活平凡无奇，稳稳当当。夏天很快就到了。 
 
　　李洛一在夏天基本不穿短袖的衣服，他胳膊上还能看见当年松本用美术刀留下的几条疤，虽然不明显，不过他宁愿捂着，以防招来同事们好奇的眼神。入七月后，他们俩多了个习惯——晚上天凉之后出去喝夜啤酒。 
 
　　他三十四岁的生日在礼拜六。李洛一老早就打定主意不请任何人来家里吃饭，宋琉森和艾莫棋打过电话问他打算怎么庆祝，他把他们俩奚落了一顿，说不会给他们机会围观自己如何在一天内苍老了一岁。最后腻歪歪地说“放心，我会给你们送蛋糕”。蔡南也问起这事，他跟蔡南讲：“家里缺东西了，我们得去宜家补。” 
 
　　李洛一老早就嫌弃他的阳台上少了一张小茶几，他还想买个单座沙发，顺便看看其他的小物什。蔡南对此安排不甚满意：“要去买家具哪天不能去，偏偏选在生日干嘛？” 
 
　　李洛一咛了一声：“你几时看到过我过生日？” 
 
　　他说的是实情，他从十二岁之后就没过生日这东西。每年七月十七号他都是从简，在日本的时候就和宋琉森搭个火吃四川火锅，回国认识了小莫后，他和小莫花天酒地地闹过一晚上。后来跟蔡南一起了，前两年的这一天他给蔡南下了两碗面，卧个荷包蛋。丝毫的氛围都谈不上。面都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下去的。 
 
　　可是今年蔡南想搞出点花样来。李洛一不领情：“爱卿，你要抗旨？” 
 
　　蔡南拗不过他，只好答应：“那周五我们去吃顿好的？这点总不过分吧。” 
 
　　“无所谓。你请客。” 
 
　　ことこ居酒屋是老板为了纪念自己老婆开的。店名亦是过世的老板娘的名字。李洛一和蔡南不算生客，以前他们俩闲得实在无聊的时候喜欢来。晚上九点多，两个人胀着一肚子牛扒和芝士蘑菇汤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里面的环境并不吵，客人们都坐在小桌边各说各话，他们两靠着吧台占了两个位置。要了一瓶淡清酒，一碟芥末花生。 
 
　　蔡南撑着脑袋听李洛一在旁边用日语和老板拉家常，酒足饭饱，人容易犯困。他正要神游太虚的时候，旁边一个声音突然让他清醒了。 
 
　　“蔡南？” 
 
　　他转过头。看到秦唯立和两个小姑娘站在店门口，一副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的样子笑得正尴尬。 
 
　　秦唯立带着那俩丫头走进来，老板立即冲他们热情地招呼：“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两个小姑娘似乎熟门熟路，点着头哈伊哈伊地笑。秦唯立僵着一张脸，侧过眼睛看蔡南。明显是第一次到这种店子来。 
 
　　“好巧。”蔡南指着旁边的位置让秦唯立坐，揶揄地看着那俩姑娘，“带着那么灵的妹子来喝酒？” 
 
　　“你别放屁啦~”秦唯立攘他一下，“我两个妹妹。动画片看多了跑到这里体验文化。”他一副家长难当的表情，“要我不犯抽么来这儿花钱买罪受。你呢？” 
 
　　蔡南正准备偏过身介绍李洛一，李洛一却已经贴到了他背上，从后面扒着蔡南的肩膀露个脸来笑道：“你的小同事？” 
 
　　“嗯。”蔡南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凑到一起去。李洛一突然眯着眼睛笑了，安分地从座位上下来和秦唯立打招呼：“你好，我是蔡南的朋友。”说罢伸出手去。 
 
　　秦唯立唯唯诺诺地接住李洛一的手。两个人握了两下。 
 
　　“我是他同事，秦唯立。” 
 
　　“嗯~”李洛一嗯完了。却没有说自己叫什么，他颇感兴趣地看着秦唯立的两个妹妹，笑得不怀好意：“你们在说什么？我和蔡南吗？” 
 
　　两个姑娘立刻把脸扭开，一副被揭了短的窘相。 
 
　　秦唯立和李洛一本人站在一起，外表上的差异更得彰显。李洛一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怀疑而小心，闪闪烁烁，不予正视。而面对蔡南的时候，秦唯立的各种表情都会开阔很多。他心里一阵琢磨，然后伸手在蔡南的下巴上挠痒一般抓了两下。蔡南不解地抬头看他，李洛一没说话，自顾自地转回去和老板继续说话去了。 
 
　　有意思。李洛一暗地想。 
 
　　他们点的一瓶清酒见底，李洛一拍拍蔡南的背：“回家了。” 
 
　　蔡南站起身和秦唯立告别。那么一个瞬间，李洛一看到秦唯立眼睛里的不舍。可秦唯立的两个妹妹正和居酒屋里面打工的留学生相谈甚欢，明显没有要走的意思。秦唯立只能继续干坐着做陪客。李洛一临走，戳戳小姑娘的胳膊，不明所以地跟人家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刚刚讲错了。做うけ（受）的不是我，是他~”他指着蔡南，笑得得意洋洋。两个小丫头兴奋地大叫。蔡南和秦唯立一头雾水，前者很快被李洛一拖出了店外。 
 
　　“你和人家小妹妹说啥了？嗑了药一样。” 
 
　　“没什么~”李洛一满肚坏水，“很高深的学术问题。” 
 
　　他感激当年豆腐店家的小女儿呀，要不是她拿李洛一和宋琉森研究了整整两年，李洛一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群奇怪的异性。可是秦唯立这个人从此就被李洛一记住了。他于此不言语。在他三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他要了蔡南做礼物。 
 
　　李洛一终于扬眉吐气压在蔡南身上驰骋江山时，他满足地落了一个吻在蔡南膝内。 
 
　　“其实你完全不必挖空心思帮我庆生……相信我。这是我最好的生日了。” 
 
　　窗外当有月明。晚风拂开了窗纱，流进一地月色如银。 
 
　　作者有话要说：噢噢噢噢噢噢~ 
 
　　李叔叔你就欺负人家蔡南不懂鸟语吧~ 
 
　　第 28 章 
 
　　蔡南和秦唯立的接触渐渐多起来是国庆之后的事。黄金周期间，单位组织了一次集体聚会。都说多女人的地方就事多，人事部的大姐大婶们一碰到技术部门的年轻男人，话题很自然地就开始往结婚方向上扯。据说技术和QA联姻是历来传统，蔡南被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从头到脚都不自在。他吃完饭，马上躲到果园里去抽烟。才刚刚摸出打火机，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名字。 
 
　　转过头，蔡南笑秦唯立：“你也逃难了？” 
 
　　秦唯立嘿嘿地笑了两声，蔡南递烟给他，他没要，“我不会。”他盯着蔡南娴熟的动作，有点惊讶，“看不出来啊~平时都没见你抽。” 
 
　　蔡南应了一句：“和老烟枪生活久了，没吃过猪肉总知道猪怎么跑。”他皱皱眉头想起李洛一时好时坏的烟瘾。苦撩撩的味道沉进气管里，吐出来果然是烦恼的颜色。 
 
　　秦唯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小心地问：“和你住一起的朋友，就是上次见的那个人吗？” 
 
　　“嗯。”蔡南看他一脸不豫之色，失笑问：“怎么了？” 
 
　　“嗯？……没什么。”秦唯立只试探，“你们俩关系挺好的吧？” 
 
　　“怎么讲？” 
 
　　秦唯立很实诚，他告诉蔡南：“那天你们走的时候，你朋友不是和我妹妹说了句话吗？后来我妹妹告诉我，他说你们俩是……那个……”他考虑了一下字眼，接着说，“是情人。” 
 
　　蔡南喷了口烟，呛得咳嗽两声：“他这么说？！” 
 
　　秦唯立眨眨眼，其实那人的原话更有专业性来着。 
 
　　蔡南哼着小声骂了句妖怪，不做否认：“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介意这种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秦唯立连声否认，他抬眼看蔡南的样子有点急切，突然让蔡南心里凛然一醒。可多数的事只不过需要点到为止。蔡南转过脸，点点头：“你不介意就行了。”他拍拍秦唯立的肩膀，“我去看老陈他们打牌。” 
 
　　但是秦唯立拉住了他，也没有多言语，只是很释然地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问下你。你朋友人挺好的。” 
 
　　蔡南噗着笑出来，反问：“好？哪方面？” 
 
　　“诶？”秦唯立想了下，“他长得……” 
 
　　蔡南表扬他观察力不错，“嗯，你也就看到了他唯一的优点了。” 
 
　　李洛一满三十四岁后突然计划起人生大事来，先是说要去东非，再翻了几天南美专题的国家地理，蔡南本来当他抽风，没说什么闲话，直到有一天和同事聚餐完回到家，发现李洛一开着一个飞海地的机票查询网页，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抓到了床上体罚。 
 
　　自从他们俩习惯角色换位之后，蔡南把自己当年的妄想逐一地都变成了现实。有时候稍微会有点过，免不了事后被李洛一嘲讽他中年期提前，变成了色情大叔。 
 
　　他无所谓，玩“奖励问答”一样玩得不手软。偶尔李洛一下了决心和他杠，大抵都是第二天捶着腰上班的结果。 
 
　　尊老爱幼这一点，蔡南是越活越回去了。李洛一恨不能斩妖除魔，他在淘宝买了巫蛊人偶摆在卧室里，阴森森不说，还扬言迟早把蔡南的灵魂放进人偶里，以后不开心了就用剪刀捅那堆充棉玩具的裤衩。 
 
　　蔡南无语。 
 
　　李洛一抱着鬼娃新娘的周边感慨：“要是真能把你变成人偶就好了~天天压着睡，我要买龙阳十八式图鉴来一招一招地摆样子~布娃娃好啊，哼都不会哼一声呢。” 
 
　　他自顾自地摆弄着人偶的那两条胳膊。这玩意儿多好呢，比养个猫狗还贴心。就算有一天它们厌烦了自己的主人，也不会长腿儿跑掉。 
 
　　不管是海参崴还是海地海德堡……不管是哪里，甚至进了棺材，都可以带着一起。 
 
　　大抵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洛一果然梦到那人偶活了过来，不过里面却不是蔡南，而是他自己。他梦到自己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看蔡南睡觉起床，梦到自己被蔡南落在了车后座，梦到自己枕在树林厚厚的枯叶上，天黑了。蔡南没有找到他，然后他觉得浑身一凉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把被子蹬开了，而旁边的枕头还是空的。 
 
　　李洛一看了眼挂钟。十二点四十五分。他起床出了卧室，看到书房的门缝里透光，还隐约有音乐的声音。他走进去，瞥见蔡南手忙脚乱关了个网页。李洛一的眼睫毛扇乎：藏个屁，不就是给你妈写信通报跟老子的奸情么。还当我不知道。 
 
　　他笑吟吟地掐过去拧了把蔡南的肩膀：“还不睡？背着我勾搭小同事？” 
 
　　不知道为什么，蔡南觉得这玩笑开得很有针对性，他把李洛一抱到腿上，“哪来同事给我勾搭？” 
 
　　“哎哟~”李洛一托着脑袋看蔡南开的网购页面，不自觉地哼着声往下浏览，“不就是上次遇到那个……”他扭扭腰坐得更舒服了点，“叫秦什么。” 
 
　　李洛一转过脸对蔡南眨眼，“你觉不觉得他跟我长得有点挂像？” 
 
　　蔡南有点奇怪，一般人容易觉得他人之间相像，但很少会觉得有谁像自己。他手搭在李洛一腿上摩挲着，“是有点。你注意到了？” 
 
　　李洛一已经重新看他的网页去，嗯了一声。接着晃晃鼠标指到一个丹麦进口的小书柜问蔡南：“这个怎么样？” 
 
　　“什么？”蔡南下巴搭到他肩膀上看了两眼，否决：“你先把前面在宜家买的那个装满吧。” 
 
　　“哼。”李洛一小腿一个倒勾踹了蔡南一脚：“我喜欢这个设计。” 
 
　　“你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清水岸的房子你也喜欢，你干嘛不去买？” 
 
　　“哎哟。”李洛一倒在蔡南怀里把他当人肉靠椅，“我倒是去看了。结果运气不好呢。宋琉森也滚去看新房。谁要和他做邻居。” 
 
　　蔡南笑他古怪，把脸在李洛一后脑勺上蹭了蹭，手上又不老实，滑进李洛一睡裤里，“怎么说人家原先都给你当了两年保父，一点都不感恩？” 
 
　　李洛一没开口，微微张开嘴轻呼了口气，然后把升温的吐息贴到蔡南脖子上。他跪在蔡南身上裤子被褪到膝盖的时候，突然想起《妻妾成群》里面陈佐千对四太太颂莲说过一句话。然后李洛一脸上的笑像抹水草一样荡了下。波光盈盈。 
 
　　“来吧。我就是死在你床上也愿意。”他缓缓地把腰沉了下去。 
 
　　当年那些迷惑于他的美色，咬牙昧心叫李洛一上过的纯一们，倘若此时看到他这副驯服的小样，必然得发誓和他不共戴天。李洛一心里替自己开罪。人都是会变的嘛。压人再开心，压了十年也腻味了。他妥协的对象是蔡南，只要舒服，上下都只是个形式了。 
 
　　李洛一前两天把他的心得知会给小莫：“其实我本质还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小莫做了个中风活见鬼的脸，“那我一样能叫你舒服，你让我上？” 
 
　　李洛一本能地say no：“莫莫，我和你是没有商量的。” 
 
　　小莫还记得那时候坏了他和李洛一好事，一脸被雷劈的神情站在李洛一卧房门口的蔡南。虽然后面也见过，蔡南是显得成稳多了，可李洛一这反应似乎就是在暗示自己还不如个二十出头的小男人好用。艾莫棋很不满：“他有什么好？” 
 
　　李洛一喜闻乐见，把最近收到的消息讲来众乐乐：“嘿，那我问你，刘颉有什么好？” 
 
　　小莫立即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干笑。 
 
　　每日一更。。（喂早就过点儿了！） 
 
　　第 29 章 
 
　　李洛一做人一向淡定。乍一听到艾莫棋和刘颉好上了的时候，他还在上班，艾莫棋酒吧里的一个小弟给他发的短信。他当着一会议室同事的面喷了口咖啡。以刘颉为首的领导层都转过头关怀了他一眼，李洛一不动声色地冲刘颉歉意地笑了下。 
 
　　他心里其实早就惊天动地地骂开了：干你姘头是谁害老子当众都忍不住出丑！ 
 
　　散会的时候李洛一做出一副巴结老板的样子，邀刘颉喝酒。刘颉转转狐狸眼，忽然两个人推心置腹地笑起来。背过身都是一张包黑炭的脸。相互腹诽着对方的虚伪。 
 
　　刘颉介意的是李洛一和艾莫棋货真价实的那段过去。李洛一恼火的是刘颉勾搭的人太熟，往后容易落把柄。 
 
　　现在好了。他想到朋友那儿发表一下对老板和公司的牢骚，都还得畏惧着一样叫“枕边风”的玩意。 
 
　　人的定义是社会属性的群居动物，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总会有怕寂寞的时候。蔡南要去出差，又不准李洛一自己开车，李洛一很气馁。他厌恶公共交通，上班高峰期拦出租车是项斗智斗勇的技术活，搞得他很身心交瘁。才两天，他就觉得受够了，晚上又跑出去喝酒，遇到来勾搭的小男孩，偶尔有个别长得特别对胃口的，他难免心痒，回家之后就打午夜骚扰电话给蔡南，炫耀自己桃花运昌盛。 
 
　　可巧那个周六，卢竞打了电话给他。约出门喝下午茶。地点在一个主题水吧，李洛一去过那个地方，二楼还有卖CD和外文书的小店，环境幽静。他应承下来，吃过饭洗了澡就出门了。时间比卢竞约的还提前了些。 
 
　　他站在二楼挑电影原声带的时候，来了个金发蓝眼的老外搭讪，说着扭曲的中文：“嗨。你伊个人吗？” 
 
　　李洛一温文尔雅地笑起来，偏了偏头。 
 
　　黄毛帅哥又说了次：“你好，伊个人？” 
 
　　他这才游刃有余地开口：“あの～わたし日本人です。中国語わかりません。”这是李洛一自认很管用的一招，在日本的时候被欧美男搭讪，他就直摆手说中文。总而言之他就是英语盲，他不喜欢欧美男人，拿语言障碍拒绝人家是他的法宝。不过人一霉起来，关帝爷爷也不显灵。 
 
　　黄毛帅哥听见他说日语，猛然一下豁然开朗，阳光灿烂叽里呱啦地接过话匣子便打开了：“本とに?!助かった!僕も……” 
 
　　李洛一无力地扶倒在CD架子上。欲哭无泪。听到后面噗一声嘲笑。转头看到卢竞一副热心围观群众的样子。横眉冷对千夫指：“你也太麻木不仁了！” 
 
　　把个老外吓了一大跳。 
 
　　卢竞很自然地走过来搂着他肩膀做出老夫夫的样子，然后开解老外：“Sorry,he's with me。” 
 
　　黄毛帅哥看看李洛一，再看看他，终于明白自己遭愚弄了，无比委屈，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李洛一听到他的碎碎念：“だから英語を喋る男が一番嫌いだ！”忍不住笑得捶卢竞的背。 
 
　　卢竞问他干嘛。李洛一抹抹泪花，乐不可支。走到柜台付了碟子钱，然后免费做了次翻译工作，指着那位一背影惆然往门口走的黄毛帅哥说：“他说他最讨厌讲英语的男人。” 
 
　　卢竞又噗了一声。他们俩下了楼，李洛一才发现卢竞的儿子也跟来了，小孩这会儿老实得很，一个人坐在茶几旁喝橙汁。李洛一用手里的《午夜巴塞罗那》和《不良教育》拍拍卢竞的胳膊：“干嘛？拽着拖油瓶到处跑？” 
 
　　“有什么办法。拖油瓶的爷爷奶奶跟着老年团去海南了。”卢竞摊手。 
 
　　“哟。真享受。”李洛一想起之前在机场和卢希颜的较量。舒坦起来，心里一叽歪黏到卢竞身上去，“看。你儿子吃醋了。”他得意地跟卢竞耳语。 
 
　　卢竞看看他儿子，果然是一副受伤的样子。无奈地念叨李洛一：“你多大的人？还跟他一般见识？” 
 
　　“哎呀。父子连心呢。”李洛一放开卢竞，“你看你看，我就说，迟早你会觉得你儿子是个宝。” 
 
　　他们俩坐下来，卢竞给卢希颜介绍：“这是李叔叔。希颜，叫李叔叔好。” 
 
　　李洛一很不开心：“哼。谁要当叔叔。” 
 
　　卢希颜立马喜笑颜开，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他：“李叔叔好~” 
 
　　李洛一垮下脸，桌子下面狠狠踢了卢竞一脚。卢竞吃痛，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知道自己儿子和李洛一不对盘，招呼卢希颜去楼上看书。卢希颜白了他一眼，哼哼着走了。 
 
　　人容易恨屋及乌。卢希颜跑上楼后，李洛一对卢竞的态度也比方才差了一大截：“找我出来干嘛？看你儿子口齿伶俐？” 
 
　　卢竞在心里连着叹气三声。“没有。跳槽了，和你说一声。再说那么久没见，我很想你。” 
 
　　李洛一抚着鸡皮疙瘩：“嗯。嗯？跳槽？” 
 
　　卢竞拨弄着那两张西班牙音乐碟。一脸风轻云淡：“是啊。不堪骚扰，惹不起躲得起。” 
 
　　“怎么了？” 
 
　　卢竞苦笑：“还不就是那位西昌先生……” 
 
　　“哈！哈！哈！”三声大笑是李洛一最真诚的反应。接着他才开始假意安慰：“他没把你怎么吧。” 
 
　　卢竞看着他：“你好像很高兴？” 
 
　　“怎会？你误会我了。” 
 
　　“……下次你说这种话，最好先把嘴巴合上。”卢竞吐槽，“你现在整张脸都写着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洛一干脆不否认了。他喝了一口拿铁，“哎呀哎呀，反正丢工作的又不是我。我干嘛要愁眉苦脸？” 
 
　　他们俩把话说开之后，反而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似乎从前的所有沉重感情都收进了陈放旧物的箱子里用胶带封了口。现在的谈话与来往，都如同很多人一样，只是种浮于表面的关系。 
 
　　“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没什么。一栋写字楼，乘电梯的时候彼此看对眼，见了两三次面。仅此而已。我原以为双方都是各取所需，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后来总是当着我同事的面做些很露骨的暗示，搞得我很尴尬。之前又有猎头来找我，只好趁机跳槽了。” 
 
　　李洛一嗯了一声，“那还好嘛。最多你工资摊上10%的decrease。” 
 
　　“对啊。少缴点税。”卢竞很想得开，“你呢？你还好吗？” 
 
　　“好是个什么状态？人与人看法不同的。”他的手指敲着桌面，像踢踏舞的节奏，一边把《午夜巴塞罗那》那张原声碟塞进播放机一边回答卢竞的问题：“蔡南是个好男人。我喜欢他，和他生活在一起也合拍。按理说我应该是很好了。” 
 
　　他的话不乏欲言又止的意味，卢竞听着逐渐响起来的西班牙吉他曲，继续试探地问：“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吗？” 
 
　　李洛一笑起来：“那很多啊。譬如我的身边没有一个风情万种的西昌先生~” 
 
　　“喂——” 
 
　　“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俩约定过要一起去埃及？” 
 
　　卢竞搅了搅咖啡：“记得。” 
 
　　“嗯。”李洛一点头：“我原来一直在怀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单独去一次。啧……总之事事不如人意。” 
 
　　“你想走？” 
 
　　“也许吧。”他发起呆来。眼神定在杯子里肉桂色的液体表面上。忽然想起能转移话题的事情，“对了。宋琉森结婚了。” 
 
　　卢竞显得很意外：“为什么？” 
 
　　“问我一个没结过婚的人有意义么？你不是该比我更清楚。”李洛一端起杯子，看着卢竞的儿子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正在偷偷地往他们这边看过来，满脸是好奇的神情。他暗自地笑：“你教你孩子看王尔德么？不怕他以后也变成同性恋？” 
 
　　卢竞转过背看了一眼，卢希颜马上把身子缩了回去。 
 
　　“隔那么远都知道是什么书么？你眼睛也太好了点。” 
 
　　李洛一从来没有近视过，他满不在乎：“我家有一本同版的《快乐王子》。” 
 
　　他们不知为何都开始注视起对方的手来。两个中年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一只稍微苍白，手背上能看见隐约的青色静脉；另一只是小麦肤色，无名指根仍有戒指的痕迹。 
 
　　为什么结婚。喜欢男人而又和女人结婚。 
 
　　不对。为什么没能和最爱的人结婚。 
 
　　不知沉默了多久。卢竞听到李洛一叹了口气说。“卢竞。我们都老了。” 
 
　　蔡南出差的地方并不是太远，同省不同城。坐火车半天就到。他们去参加总部的培训，比预期提前了大半天结束。他想起李洛一每晚上雷打不动的深夜电话，跟主任提了个申请要先坐高速汽车回城。秦唯立听说他要先走，也跟着一起收拾了行李。 
 
　　最近秦唯立已经快被单位里的业余婚介所逼疯了，险些和他们QA部的一个女孩被套牢在一根绳上。他拉着蔡南哭诉：“要还当我是哥们，就别让我遭包办婚姻的罪啊。” 
 
　　蔡南看他悲痛得就差以泪洗面了，很同情。他们俩买好车票坐在候车室里等着剪票。秦唯立坐不住，跑到车站小卖部去买吃的。偌大一个客流中心，人头攒动，鱼目混杂。蔡南守着包，转头看见秦唯立已经往回走了，抱了一大堆零食，很是欢腾。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秦唯立背后靠了上来。只短短一个伸手的动作，被蔡南给注意到了。他站起来，快步迎过去，那男人见势不妙转过背就跑。蔡南喊了句“站住！”秦唯立还没反应过来，蔡南已经擦着他肩膀跑出车站最右边的门了。他这才猜到大概的情况，把怀里的东西随便往客服台上一堆跟着跑了出去，外面蔡南已经把那小偷摁在了一辆出租上，稀稀疏疏围了几个人，正帮着忙扣着那小偷。 
 
　　“喂！蔡南！” 
 
　　“你问他。刚才摸你什么东西了？！”他一边骂着，一边手上狠狠一使劲儿，逮着那小偷被反扣的两只手狠狠地一拧。 
 
　　“哎！”小偷痛喊了一声，知道自己算穷途末路了，这才老实地交代道：“钱、钱包……我兜里呢。哎唷！轻点儿！帅哥你轻点儿！” 
 
　　蔡南恼火地补上一脚：“我叫你他妈还敢贫嘴！” 
 
　　秦唯立上去拍他肩膀劝道：“报警了么？”他凑近才发现蔡南的左前臂被划了条大口子，外套和毛衣整齐地张着嘴，伤口虽然不深，可血已经浸到了肘部。心里猛然一抽，秦唯立也冒起火来，他帮忙捉紧了那小偷的手腕，嘱咐蔡南：“你松手吧。把伤口包扎一下。” 
 
　　蔡南点点头。后面已经跟来了车站的警卫，很快替他们把那小偷扭送到了警卫处，等着公安局来拿人。 
 
　　秦唯立觉得很过意不去。他看着车站的医务人员帮蔡南包扎，向他道歉。 
 
　　蔡南摇摇脑袋：“皮肉伤。你又没错。”他冲秦唯立笑了下安慰他：“我也没想到那孙子裤兜里揣着匕首啊。” 
 
　　话虽如此，秦唯立依然觉得责任在他。他们俩终于坐上车，蔡南看秦唯立那张闷闷不乐的苦瓜脸，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 
 
　　“诶？……五六百吧。” 
 
　　“嗯。”蔡南拍拍他肩膀，“要是你真的觉得要补偿我，就用那钱包里的钱请我吃顿饭嘛。” 
 
　　秦唯立终于有点释然：“饭当然要请你吃~！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蔡南哈了两声：“啥要求？你以身相许？” 
 
　　他的一个随口玩笑。秦唯立却眼睛暗了一下：“好啊。” 
 
　　“嘿。”蔡南也把他的话当玩笑，“那敢情好。我们俩什么时候去开房？” 
 
　　秦唯立攘了他一下大笑起来：“给点颜色还开染坊了啊。去你他妈的。” 
 
　　人与人的试探说到底不过如此，假话里含着真心，还后置着一步给自己下的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苍天！！！！！！ 
 
　　快完结吧！！！！！！！！！！泪飚。 
 
　　第 30 章 
 
　　汽车在半途抛锚已经是晚上近九点。司机气急败坏地打了电话找车子来接应。秦唯立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车上很多乘客都下去了。或者在路边蹲着抽烟，或者三三两两地攀谈。蔡南仍然在睡觉。偏着头的侧脸很好看，他鼻梁挺直，逆着窗外灯光的半张脸看上去轮廓格外分明。秦唯立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蔡南的好感，那也是他做不来的事。他从小性格就稍微外放，有什么心事也藏不住。 
 
　　他知道自己和蔡南的那个朋友差别很大。那个成熟且秀气的男人，一看就是一个内敛得油盐不进的角色。 
 
　　秦唯立把脸凑近了点。有点太近了。蔡南的呼吸浅浅地氤氲开热气，他心里也一阵一阵被撩拨。 
 
　　他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喂~醒没？” 
 
　　蔡南没有反应。然后秦唯立抓住了蔡南那只受伤的手，有点冰。他靠在座椅上，又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多久，车里的灯突然大打开。两个人都醒了过来，司机站在前门大声地催促着乘客快换车。秦唯立转脸看看窗外，一辆同样的高速大巴停在前面，里面开着灯，已经有几个乘客上去了。蔡南要伸手把上身盖着的外套掀开，这时候他们俩都意识过来。手是拉在一起的。 
 
　　秦唯立吓了一跳，松开手。蔡南显得有点困惑，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摸了出来，看看时间啧了一声：“十点半了。到站都得十二点过。”他把行李袋从架上拿下来，回头看了愣在原地的秦唯立：“走吧。” 
 
　　“哦。”秦唯立这才动身。 
 
　　接下去的车程。他们俩都没再睡觉。也没有太多言语。倒是蔡南终于决定给李洛一打了电话说自己要提前回家。 
 
　　李洛一有点惊讶。 
 
　　蔡南口气里稍微有些可惜：“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然后李洛一嘲笑起来：“你是少女吗？我是少女吗？惊喜个屁咧。” 
 
　　“喂~你有没有一点浪漫情节？” 
 
　　他说话的措辞比往常都亲昵一些。李洛一没发现，秦唯立却注意到了。他心里有点儿堵，他觉得蔡南应该明白了。这也许是蔡南委婉的表态。 
 
　　夜里十二点四十分到了省城。蔡南出了客运站拦住个出租，问秦唯立要怎么办。 
 
　　“你家在单位那边吧？挺远的。坐出租车回去得好几十吧？” 
 
　　“那有什么办法。出了主城区不给打表啊。”秦唯立张望着，终于看到十字路口对面又有辆空车准备开过来。他伸出手，这时候蔡南叫住他：“要不你到我们那儿去凑合一晚，明早再回家吧？” 
 
　　“诶？不好吧。” 
 
　　蔡南把他的手拉下来，“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他现在应该还没睡。……房子挺大的，多装你一个没问题。” 
 
　　秦唯立有点头大：“不是。我是说……” 
 
　　“你介意我跟他是那关系？”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有点怀疑蔡南脑子里是少根弦还是在刻意装无知。可是蔡南已经把他的行李包扔进了后备箱里。 
 
　　“不是这意思就走吧。节约下的车钱等你请我吃饭的时候多叫一个菜。” 
 
　　秦唯立唯唯诺诺地跟着蔡南上了车，依然很糊涂。可能是太晚了脑子不清醒，不知为何，有一两丝奇怪的甜蜜感，滑过了他心里。 
 
　　李洛一本来准备了个挺工口的欢迎仪式表扬蔡南提前回家。他在客厅里听到门钥匙进锁的声音时就跑到了玄关，门一开，一百四十斤的一个大男人猛虎落地一样扑了过去。蔡南本来想说“我带了同事……”，生生被李洛一用嘴堵了回去。 
 
　　秦唯立缩在蔡南背后。目瞪口呆。 
 
　　蔡南手忙脚乱把人推开：“你庄重点。” 
 
　　“哎唷~干嘛？”李洛一这才看到蔡南手臂上的绷带：“你手怎么了？” 
 
　　蔡南表情呆滞，侧过身把秦唯立让出来：“……我同事在。” 
 
　　李洛一一眼瞧见秦唯立那张已经白了一半的小脸，先是一愣，然后挑挑眉毛往门上一靠：“你好呀。又见面了。” 
 
　　他单穿着一件休闲的白衬衣，总共就扣了一颗扣子。锁骨和肚脐都风骚地敞着被无料参观。裤子是紧身的，低腰米色八分长。明明是一身浅色的装束，却松垮垮地踏了双酒红的人字拖鞋，简直是一抹艳丽的性暗示。 
 
　　他本来就是长得好看的男人，何况还要散发肆无忌惮的炫耀意味。 
 
　　秦唯立更加手足无措，慌张地和他说“不好意思。打搅你们。” 
 
　　“别这么说~”李洛一突然揽住秦唯立把他拉了进去。他明亮地笑起来：“过个夜而已。不麻烦。”倘若是以前看见李洛一对别的男人如此殷勤，蔡南肯定会多想，不过现在他虽然觉得奇怪，心里却也了然得很。他把门关了，行李随手放在鞋柜上，然后喊了声李洛一：“家里有什么吃的没？坐了那么久的车。我饿了。” 
 
　　李洛一正招呼着秦唯立吃水果，不甚耐烦地打发蔡南自己去煮小馄饨。 
 
　　蔡南问秦唯立：“你要么？” 
 
　　秦唯立点点脑袋。李洛一又立马改了性子，叫住蔡南：“我去弄吧。你陪你同事。” 
 
　　蔡南从厨房里退出来，看见李洛一的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那男人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眼前挤到厨房里，拉开冰箱，找了蒜瓣小葱和麻油，跟着不紧不慢地开始烧水，洗菜叶。 
 
　　他心里斟酌了一下，然后稍微带了点儿门把客厅掩上了。 
 
　　“生气了？”蔡南走过去从后面抱着李洛一的腰，把下巴支在他肩上问。 
 
　　李洛一没理他，继续咵擦咵擦地切着葱花。蔡南就知道他真的动了肝火，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抚李洛一，只把自己的嘴凑近李洛一脖子慢慢地吻起来。先是一点一点地轻啄，再慢慢变成了用力吸吮。李洛一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锅里的水翻出泡，热雾缭绕着卷进抽油烟机。水开了，该把馄饨扔进去了。厨房里的两个人影却都没用动弹，僵持在水槽边。 
 
　　蔡南的手已经伸进了李洛一的底裤里。李洛一依旧没有反应，他低着头，背对蔡南，手紧紧地扣在花岗岩的灶台角，整个人都被蔡南紧紧箍在怀里，贴在一起的腰也逐渐蓄了热气，思维一点点地往腹下沉去。 
 
　　“我爱你。” 
 
　　蔡南粗重的呼吸扫着他的颈椎，慢慢移到耳朵边来：“厨房里面挺好吧……”他伸出舌头，沿着李洛一耳廓的曲线湿漉漉地转了一圈，感觉手臂上托着的身体哆嗦了两下，满意地笑起来。 
 
　　“我饿了。你得喂饱我……” 
 
　　这句话一下子在李洛一混沌的脑子里炸开，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了背后的人。蔡南退了两步，倚在冰箱上，随后悠哉地舔着手指头，整个人从五官表情到形神姿态都是下流的，他好笑地看着李洛一，故意砸吧着嘴感慨：“你脸红了。” 
 
　　李洛一恨恨地哼了一声，攘开他之后抓着冰箱翻找，一言不发地认真做起宵夜来。 
 
　　蔡南赖着不走。 
 
　　“吃醋了？” 
 
　　“……” 
 
　　“你说句话啊。” 
 
　　只有锅碗瓢盆呯呯嗙嗙乱响。 
 
　　“不喜欢家里来陌生人？” 
 
　　李洛一伸手拿调料的手顿了一下，但是转眼又恢复了冷面状，恶狠狠地把菜叶子拧碎了往锅里撒。 
 
　　蔡南继续不讨喜地凑近他：“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绝对不犯了？” 
 
　　他倒以为自己的态度端正得很，李洛一侧眼看他一下，“吃不吃醋？” 
 
　　蔡南欣然：“吃啊。陪你一起吃。” 
 
　　李洛一点点头，提起醋瓶子稀里哗啦往蔡南那只碗里猛倒。 
 
　　“诶——”蔡南这才知道不妙，立马劈手把醋瓶抢了过来，无奈为时已晚，说出去的话和躺在碗底那小半瓶儿的醋一样，都是收不回去的东西。他垮下脸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李洛一慢吞吞地又往碗里加了辣子、麻油、鸡精、熟豆瓣……最后李洛一准备捞馄饨的时候蔡南终于忍不住拉住了李洛一的袖子。 
 
　　李洛一方展露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不拈酸了？” 
 
　　蔡南摇头。 
 
　　李洛一摸摸他的脸：“吃完它。我就原谅你。”然后蔡南便眼睁睁地看着李洛一兴高采烈地盛出满满一碗来：“我可是要喂饱你才行的啊。” 
 
　　第 31 章 
 
　　他们俩在厨房里关着门磨蹭得太久。外面秦唯立看到两个人终于出来了，有点面露尴尬。不过蔡南愁云满面的样子又不像是他想象中刚那什么过 的感觉。他看着蔡南和李洛一坐下来，两个人分开半个人的距离，虽然不说话，却有种彼此深为相知的感觉。李洛一翘着二郎腿喝他的热可可，守着蔡南吃完了宵夜就一身困倦地睡觉去了。蔡南揉着满肚子的酸水给秦唯立整理了客房。 
 
　　他们互道了晚安。蔡南关上客房门，秦唯立听见他踢踏着步子走远。心里一个落空。他想，早知道就不应该跟着来。 
 
　　隔天一大早秦唯立是听着厨房案板传来的切菜声醒来的。他穿好衣服走进客厅，看到蔡南正在做早饭，有点惊讶。 
 
　　“怎么你还会这个？” 
 
　　蔡南贤良淑德地笑：“自力更生啊。我没法指望他周末早起做饭吃。” 
 
　　“哦……”秦唯立抹抹袖子：“要不要我来搭手？” 
 
　　“不用。我就炒个空心菜。”蔡南收拾着油盐酱醋的样子其实和李洛一已经很像。两个人住久了都总会各自染上对方的一些小癖性。就比如穿着，蔡南此时也只是单衫的打扮。窝里够暖和，他穿着敞领的针织衣，休闲的棉裤子，一副新好男人的居家样，随意却不马虎。 
 
　　秦唯立揉揉鼻子尖，转身走回客厅坐下。 
 
　　他们俩单独吃完了早饭李洛一都没起床。蔡南送了秦唯立下楼。秦唯立有点为难地冲蔡南说了句“不好意思”。 
 
　　“你朋友不喜欢生人住家里吧？” 
 
　　“哦。他啊……”他分明在蔡南脸上看到了不可遮饰的宠溺，“你别理他。他就是那脾气。” 
 
　　对于蔡南和李洛一的关系，秦唯立已然了了于心知。他对蔡南笑了一下，劝他回去：“别送了。我找得到路。” 
 
　　“嗯。那你注意安全。” 
 
　　相互挥了下手，蔡南就转过背往单元门去了。秦唯立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也迈开步子。索瑟在风里的榕树叶子冷得很，相邻的枝桠都挨挤成一团发着抖。 
 
　　没什么了不起的呀。秦唯立对自己说。不就是你看上了别人，别人看不上你么。 
 
　　他拍拍自己的脸颊打着气。花坛里种的木曼陀罗垂下大朵白色的花来，姿态像个美而不自知的懵懂少女捏着裙摆，心襟摇曳。 
 
　　李洛一坐在卧室的窗台上看秦唯立的身影拐到另一栋楼后面不见了，他打了个哈欠，揉干眼角，然后把手里的药一口气全扔进嘴里就着一大口水吞下去。估摸蔡南马上要开到家门口了，他抻了个懒腰走出卧室去。 
 
　　开门的声音果然即时地响起。李洛一笑起来，他对着走进门的蔡南招了招手。 
 
　　蔡南不明所以地走到他跟前。李洛一稍微踮了踮脚搂过蔡南的脖子：“你出差这几天，想我没有？” 
 
　　一个吻如预期般落到嘴唇上。 
 
　　“你说呢？” 
 
　　李洛一满意地笑了。 
 
　　不管谁喜欢他，谁喜欢蔡南，那都是他们俩以外的人的事。他们俩的事很简单，只要同时爱对方那便足矣。他终于想通了，选择要爱蔡南和他人生中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一样，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坦率地面对真实。 
 
　　譬如他大二时和父母出柜，闹得天翻地覆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没有告诉卢竞，靠着自己的积蓄和打工挣的钱独活，他那时候选择等待，毕业之后和卢竞结婚，为此不惜放弃一切。后来他们分手了，他也没有后悔过，再之后他和学校里一个副教授交往了段日子，那男人死心眼，分手后还纠缠着他，李洛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迁就他，就带着一份到毕业都没有销处分的个人档案走出了校门，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风光。他无昧于心，不想伪装爱与友善，所以他决定依然和蔡南在一起，不计前因后果，只看现在。 
 
　　蔡南手痊愈之前，秦唯立发展出一项爱好——他从单位宿舍暂时搬回家了，每天折腾他妈帮着煲汤。他妈妈是广东人，对这项素有研究。中午到食堂吃饭的时候，秦唯立就会拎着他的小保温壶去找蔡南。喝了一个礼拜多的汤，蔡南重了两斤，秦唯立倒是被他们QA的女孩子调笑说他体贴驯服，就跟个新婚媳妇一样。秦唯立不反驳，他们俩坐一起吃饭的时候，遇到从旁边过的女同事，还显摆地冲她们微笑。 
 
　　逐渐地手臂上结好了疤，蔡南让秦唯立别再特地回家给他带汤了。他看过秦唯立骑电动自行车的样子，无缘无故都会撞到花坛里，实在是糟糕。 
 
　　秦唯立没听他的。每天下班之后还是扶着他姐那个被他撞坏了挡板的电动车，沿着厂区鲜有路人的四车道大路走着S型线回家。 
 
　　入冬月后，路沿沾着白头霜，风刮着脸生疼。李洛一家的煤气灶坏了，他打电话到客服部催人来修，结果电器公司那边拖了两天，搞得他们俩没早饭吃，李洛一很淡然，他给自己设个早上整七点的闹钟，到点就蹬蔡南下床去买早饭。 
 
　　蔡南无奈得很，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看李洛一卷着被子蠕动，心里只想劈了他。拧着一口袋小笼包上楼的时候，蔡南想起他妈妈，最近她老人家终于开始给他回邮件了。虽然口气还是很紧，不过他妈妈至少表示：“要是他对你好的话。我和你爸也就只好认了。” 
 
　　好个屁咧。他进卧房就踹李洛一的屁股：“起来。上班迟到了。” 
 
　　外面真是冷得够呛的。蔡南搓着手到厨房里拿碗倒豆浆，一边庆幸自己和李洛一开车上班，免了不少风雨之苦。他有了这个念头，脑子里突然就闪过秦唯立的影子。秦唯立现在还是在家住，虽然不再每天都抱着盛满浓汤的保温壶来上班，却还是隔三岔五从家里捎些好菜给蔡南。 
 
　　问他为什么不回单位宿舍了。他说他找到了遗失的家庭温情。 
 
　　鬼才相信。蔡南咂嘴，看着李洛一顶着鸡窝头起床找吃的了，他把豆浆和包子端到餐桌上。 
 
　　“你今天下午不用来接我下班了。”吃到一半，李洛一抬了抬眼睛交代道。 
 
　　“干嘛？” 
 
　　那人哈欠连天，“有点应酬。和同事一起去。” 
 
　　蔡南点点头。他们俩吃完饭之后蔡南去收拾卧室，李洛一在书房理他开会用的文件。枕头边的手机振了一下，蔡南抓起来看，李洛一的，来短信了。他顺手开翻盖，消息提示弹出来：发信人 卢竞。 
 
　　右眼跳灾。蔡南揉揉右眼睑，然后一声不吭把手机放了回去。他倒是没想到李洛一还会和卢竞有来往，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洛一不提，无所谓罢了。 
 
　　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开着车上班，只在李洛一到公司的时候，蔡南叫住了他：“你今晚上几点回来？” 
 
　　李洛一想了一下：“九点左右吧。” 
 
　　“少喝点。” 
 
　　“嗯。”他说完凑过来吻了吻蔡南，“你自己路上小心。” 
 
　　“好。”蔡南笑了笑。心里的些微怀疑又沉回海底。他看着李洛一进了写字楼，然后放下手刹重新启动了车子，快到单位的时候，远远看到一小群人正围在一起，旁边还有辆车停在拐角的地方。 
 
　　蔡南缓了车速，靠近时，那群人里面的一个女孩子突然转过头看到了他，接着便很夸张地挥动起手来。他把车靠了过去，人还隔着十来米远，那女孩的声音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蔡南！秦唯立被撞了！” 
 
　　他心里一沉，立刻停了车跳下去冲进人群里，可出乎意料的是，秦唯立还好得很，正精神气十足地扯着一个中年男人破口大骂：“叫警察就叫警察！转弯不减速的又不是老子！怕你怎么的！”还指着他倒在脚步的电动车索赔：“看见没！挡板都裂了！！你赔老子！” 
 
　　蔡南嘴角一扯，他喊了声秦唯立。秦唯立转过脸来，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煽动出无数灵动和明亮的光，似乎很多感情，厚积薄发。 
 
　　“你没事吧？”蔡南走近两步，秦唯立突然倒进他怀里。 
 
　　“喂！” 
 
　　那张脸上混合着依赖与后怕的神色，仰着面向他。他一下子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秦唯立的感情。 
 
　　“我腿好疼……” 
 
　　蔡南把秦唯立抱上车。他想起他们初遇时秦唯立也是这样的，孩子般的不予掩饰，看着自己就会脸红。他的率真是他少年心性的特质，纯粹而干净，只有一股脑不计较和死心塌地的憧憬。 
 
　　他咬咬牙，开车把人往医院送。旁边却递来一个蓝色的口袋。他这才想起秦唯立刚才一直拎着这个东西。 
 
　　“什么？” 
 
　　那张和李洛一相似却完全不显艳媚的脸扬出一个充实满足的笑容：“我昨晚给你做的糖醋小排。” 
 
　　一下子，蔡南觉得自己胸口被撞得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年轻人，别随便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呀~ 
 
　　会出事的。 
 
　　第 32 章 
 
　　秦唯立的左腿胫骨轻微骨裂。医生给上了个夹板，叫他在家休养段时日。并不是多大的问题，他和蔡南都松了口气。他看着蔡南替自己忙上忙下的，觉得安心且庆幸。他是在看到蔡南的那一瞬才明白过来自己险些被车撞到，那种劫后余生般的强烈存在感让他心悸异常。 
 
　　他本来想用力抱抱蔡南，可是蔡南没有动。那张脸上的表情让秦唯立冷静了下来：蔡南是清醒的，他所流露出的担心并不多于周围的任何一位同事。所以秦唯立只是拖着腿靠了过去。他太痛了，站不久，他想让蔡南帮个忙扶靠一下。 
 
　　如此而已。 
 
　　他们俩从医院门诊楼出来，蔡南站到台阶下面背过身去：“我背你。” 
 
　　“诶？” 
 
　　那张叫秦唯立觉得很好看的侧脸又被光影笼出分明的线条。蔡南又催促了一声：“上来吧。我背你去停车场。” 
 
　　他咬着嘴巴忍不住笑，慢慢地趴到蔡南背上。两个人挨得太近了。秦唯立闻到蔡南身上的香味，很淡且缥缈，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尽。从别人身上沾到的味道。 
 
　　李洛一。他想起那个男人，然后将脸抬离了蔡南的肩膀。 
 
　　他们俩一起回了单位。秦唯立请好假，之后就被同部门的人送回职工宿舍休息了。中午的时候蔡南打了饭去探他，还带着那盒糖醋小排。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蔡南打量了一下秦唯立的房间：“等你在家养好腿，还是回这儿来住吧。” 
 
　　“为什么？” 
 
　　“我对你的驾驶技术实在是没信心了。”蔡南用筷子敲了下碗：“还有。天气那么冷。每天跑来跑去你不嫌辛苦么？” 
 
　　“还好啊。”秦唯立耸耸肩，“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每天骑车通宿……” 
 
　　蔡南觉得不可思议：“你骑车那么拙，居然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了？！” 
 
　　秦唯立拿了个纸团扔他：“怎么说话啊。那自行车和电动车是两码事嘛。” 
 
　　“啧。”蔡南不想和他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了，他换了武断的口气，不容置疑地打断秦唯立还没完的抱怨：“总之以后还是回来住吧。你要想吃点好东西改善伙食，换我给你带。总行了吧？！” 
 
　　“嗯？真的？！”秦唯立咬着筷子笑。 
 
　　那副样子总是让他显小，他眯着眼满脸期待地望蔡南：“你亲手做？” 
 
　　蔡南失笑：“是不是我做完全无所谓吧。好吃就行嘛。” 
 
　　“哎哟。没诚意。”秦唯立指着排骨：“看，这是我做的。”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蔡南本来想说，李洛一下厨才会让人长见识呢。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糖醋小排的红糖搁得太多，他满嘴都是甜腻的味道，拖着那句话，滑回了肚子里。 
 
　　他埋下眼想着李洛一，突然觉得不是滋味。胃里面的糖，都在让他反酸。 
 
　　整整一个下午蔡南都有些魂不守舍，他从秦唯立寝室出来之后没头没脑地给李洛一打了个电话。李洛一正和同事在公司餐厅吃饭，到处闹哄哄的，声音也不清晰。他问蔡南有事么。蔡南矢口否认。 
 
　　他们俩就这样隔着嘈杂的人声对话，变得前言不对后语。 
 
　　“晚上回家再说。”李洛一先挂了电话。大概是朝会开得不顺心，他的口气听起来也恶劣甚于往常。 
 
　　蔡南站在摆满了红叶石楠的花坛旁边，看着一片红火，心里被撩得烦躁。他深深吸了口气，不想再为此苦恼。却突然想起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难道李洛一晚上要去见的人是卢竞？！ 
 
　　晚上李洛一回家挺准时。九点过十分，身上烟酒气都很淡。 
 
　　“应酬怎么样？”蔡南一边替他收拾着外套，一边不经意地问。 
 
　　李洛一翻了个白眼：“别提了。我们部门一个新来的员工把文件搞错了。在政府那边闹了好大一个笑话。”他仍觉愠怒地咒骂着：“什么主任家的侄子，屁都不懂一个。要不是仗着刘颉他爸那层关系，公司这一年的投资都别指望有收益了——” 
 
　　“好啦好啦~”蔡南心里暗自地松气，他抱抱李洛一的肩膀：“别生气了。处理好了么？” 
 
　　“哼。”李洛一没好气，脱了毛衣往地上一甩便钻进了浴室。 
 
　　外面蔡南替他把衣服捡进洗衣篮里，李洛一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震起来。蔡南摸出来看了眼，征求李洛一的意思：“什么主任打来的……接么？” 
 
　　大概是给侄子赔罪的吧。蔡南心里同情了他一下，李洛一肯定不会有好脸色。果然李洛一的声音在水声里炸开：“挂断！” 
 
　　他只好听命地把电话放到床头柜上，任由它继续震动到客服提示无人接听，假装李洛一只是没注意到这个电话而不是故意不接的，之后再把这个miss calling给删掉。鬼使神差地，蔡南没有立即关掉李洛一的手机。他开了短信收信箱，无非想一窥究竟。 
 
　　里面总共有三条卢竞的短信，都还没删。 
 
　　“我昨天帮你问了。Roger说他们不介意多加一个人，但要强调医学专业性。” 
 
　　“那么我今天再问下。可是你真的不考虑色诱么？比起用智力，你更容易用美色征服他吧？” 
 
　　“哎哟。不会有永恒的讨厌的。这样，我约他出来喝茶，你们见面谈吧。时间定了再回复你。” 
 
　　不过不知所谓的百来个字，让蔡南不单莫名其妙，还觉得窝火。可是李洛一的发信箱已经清空了，他无法再进一步得知那两个人是在商量什么事。潜意识里，蔡南并不认为会是好事。从卢竞的只言片语里看得出，李洛一似乎有些计划，可李洛一瞒着自己，从未提过。他并没有觉得最近两个人的生活出了任何问题，正因如此，蔡南才突然觉得恐怖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和李洛一一起看过的一部老片子。里面有个喜欢失踪的男人，常常令人措手不及地消失掉，甚至离去的起始不过是晨起后出门买包烟。那时候李洛一就笑着点评说：真有意思。 
 
　　蔡南还反驳他：哪里有意思。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买一包烟，十年之后再出现在杂货店的街角。不说到乡翻似烂柯人么？” 
 
　　蔡南就觉得他跟不上李洛一的思维。但是久远的记忆再浮出之后，他才察觉那个时候李洛一不像是在说笑。他似乎的确迷恋这种毫无缘由的离开，洒脱得绝情，不懂留恋，不肯回头。 
 
　　那么，被留下的那个人，就会甘心吗？而所对的选择不过为二。其一，跟他一起走；或者，和回忆一道作永恒停留。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大巴勃客~！！！！！！！ 
 
　　把老子的存档还给我！！！！！！！！！！！！ 
 
　　勃客被墙什么的，最讨厌了！！！！T _ T。 
 
　　害老子今天整个一天都魂不守舍。不可理喻。当勃客被墙时，哥会埋下头，不是哥修养好，哥是在找砖头！！！！！ 
 
　　我决定以后写在JJ写微勃~！（喂！作者话题不是这样用的） 
 
　　第 33 章 
 
　　李洛一洗完澡走进卧室，蔡南看着他，竟然无法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任何破绽。他盯了李洛一很是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在用怀疑和敌对的态度审视最爱的人，幡然一醒，面色难看。李洛一也发现了，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蔡南抹了下脸，旋即笑起来：“你呢？最近邹医生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按时服药谨从医嘱啊。”李洛一皱了下眉，似乎不太相信蔡南的那句“没事”。 
 
　　“哦。” 
 
　　他们俩就如此沉默地相对无言待了一会儿。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的咔哒声终于打破了这种状态。蔡南抬起头，才发现李洛一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他又看着李洛一的眼睛，李洛一回过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整条七星，哗啦拆开抠出一包来往副卫里走。 
 
　　是了。他们俩都不相信对方“没事”，可同样都不肯先开口坦白。蔡南狠狠地揉了揉头发，站起来拉开衣柜找睡衣去洗澡。里面一阵木樨香涌出，他看着自己和李洛一近色调的衣服，又觉知足。两个人早就有了相同的味道和喜欢，似乎也是爱情的论证。 
 
　　收了衣服，走进副卫找李洛一。 
 
　　那男人坐在浴缸里，赤脚单衣，靠着个小角落，埋着脑袋一声不响地大口抽烟。蔡南关上门，李洛一没抬头看他，仍由蔡南把水打开放到浴缸里。裤子湿了，贴在腿上透出皮肤的颜色。蔡南脱了衣服跨进浴缸里，把李洛一的烟盒打火机全摆到洗漱台上。这期间，李洛一弯下腰把嘴里的烟灭在了浴缸里，准备起身出去。 
 
　　蔡南一把抱住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我们俩就用这种方式吵架么？” 
 
　　李洛一推开他：“放屁，哪有那么温和的吵架方式？” 
 
　　“对不起。”蔡南握着李洛一的肩膀，再重复：“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果然是做了什么坏事对吧？”李洛一狞狞地看他的眼睛，“哼。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蔡南觉得好笑。 
 
　　“看你那副撞了鬼的样子。”说归说，还一边捏着蔡南的乳/头用力一扭。 
 
　　“哎！”蔡南吃痛，逮住李洛一那只手，开始澄清自己：“我跟你道歉是因为知道自己惹你不高兴了。傻瓜。你呢，心里没鬼？” 
 
　　李洛一撇了下嘴：“我心里哪来鬼，鬼都被你撞完了。” 
 
　　“真的？”蔡南抬他的下巴，把嘴凑过去。 
 
　　“…………” 
 
　　其实他不想听李洛一的回答，所以他吻了他，把预出的谎言和闪烁之辞全堵回了李洛一心里。他做了让步，决定再等一等。等李洛一主动开口说。 
 
　　这件事就这么暂告一段落，可如同绞痛是心病的前兆，两个人默契地绕过话题，却不等同于无视这无声的变质。 
 
　　李洛一是聪明人，聪明，还比常人更敏感。何况他不是没见过蔡南那种无所适从的表情，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蔡南的矛盾，那种矛盾有时候表现为蔡南刻意的好，以及两人相处时逐渐频繁的失神。 
 
　　李洛一有了猜测，或许沉沉浮浮那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在开始一段关系的时候就等待它的结束，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始终会有那一天，分别不过是早晚。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内心的逃避是怎么回事，他始终有个想法，等待如同长久的死缓，还不如早点离开，尽早结束这种折磨。他请卢竞帮忙联系了一个要到东非做医疗普及的朋友。约好了十二月下旬见面，那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打电话跟蔡南讲自己晚上有应酬不用开车来接他，然后收拾了行头，前往和卢竞预定好位置的餐厅赴约。 
 
　　卢竞的那个朋友Roger，据卢竞讲，也是一个bi。李洛一之前还嘲讽他，真是物以类聚。 
 
　　他们俩开玩笑，卢竞说李洛一做了那么多年商务型的工作，大学时候学的医学知识都丢干净了，不如用美色臣服Roger，反而师出必胜。李洛一依此类推，问卢竞：“照这么说你和他肯定有过一腿了？” 
 
　　卢竞喝了口餐酒，笑得很得意：“你是在间接赞美我长得优质？” 
 
　　“哼。”李洛一冷笑了一声，“我对毛发发达得倒拎过来就能做拖把的人种没兴趣。” 
 
　　卢竞挑挑眉，歪笑不语。 
 
　　Roger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出乎李洛一意料的是他并不是白种人，稍微黝黑的皮肤以及深陷的棕色眼睛等各种五官特征，都彰显着他的南美血统。李洛一眼前一亮，很容易地真诚笑开，站起来和他握手。 
 
　　“Enchante!”混血男人的笑容很迷人，开朗地用法语和李洛一打了个招呼。 
 
　　“Enchante！”李洛一斜眼看了下卢竞，卢竞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得意得很。 
 
　　三个人重新坐下来，Roger很熟络地了解起李洛一来：“You speak francis?” 
 
　　要是一个男人用以装相的修养和见识可以装个计数表的话，李洛一觉得自己的现在肯定已经指到100了，他这副使劲浑身解数的样子让卢竞也有些喜出望外。李洛一很谦虚地说了句：“Non”，再看看卢竞：“I'd prefer English。”好像他很懂得体贴卢竞似的。 
 
　　Roger点点头。他们三个点了香槟，一顿饭吃得颇谈笑风生。 
 
　　只有卢竞越来越食不知味，他表面上挂着干笑，却愈发觉得自己像个陪酒女，李洛一真是让他长了见识，勾起人来丝毫不含糊，还有手到擒来的气魄。嘁。这算什么，一开始还假正经地说讨厌欧美男人，现在脸笑得跟个炸鱿鱼的人是谁啊。 
 
　　他很阴沉地把脸从血糊糊的牛排上抬起来看了眼李洛一。李洛一正在和Roger讨论之前在阿尔及利亚发生的医疗丑闻，两个人都快凑到吻一堆去了。 
 
　　卢竞清了清嗓子，笑着用中文喊李洛一：“我说对了吧？你用美人计就万事OK嘛。” 
 
　　李洛一沉了沉脸，转脸对着Roger，话锋一转说起法语来，彻底把卢家屏蔽在了知情圈外。卢竞看他这个反应，很淡定地在心里踩起Roger的脸来：你个风骚男！死佐回你的阿根廷老家去啊啊啊—— 
 
　　三个人在奇怪的氛围里结束这顿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晚餐。李洛一看表快九点了。他很快和Roger告别，收拾好外套嘱咐卢竞：“你送送他吧，我得回家了。” 
 
　　“嘿。要去非洲的又不是我，我操什么闲心。”卢竞喝了口薄荷柠檬水，“你送吧。” 
 
　　“少扯淡了。”李洛一往卢竞身上揍了一拳，笑意吟吟地说：“刚才这黑皮叫我今晚跟他一起回宾馆。老子又不是卖的。” 
 
　　卢竞险些把水喷出来。在他处于失听症状态的期间，这两个人居然讨论了这种事？！ 
 
　　“那你跟他怎么说？” 
 
　　“嗯？”李洛一笑得很邪恶：“我说我老婆快生了。” 
 
　　卢竞狠狠地把嗓子里的那句“哈哈哈”忍了回去。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送他去宾馆。” 
 
　　这两个人合伙欺负完不懂中文的外国友人之后，在餐厅外面融洽而愉快地说了再会。Roger还沉浸在美人的余韵里，他略带可惜的口气和卢竞感叹道：“Your pretty friend has got married.What a pity!” 
 
　　卢竞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这家伙，只点点头：“Eh~In China,best men marry earliest。” 
 
　　Roger会错意，指着他反问：“Like you?” 
 
　　卢竞大言不惭地承认：“Yes。” 
 
　　李洛一沿着城市里最繁华的商业区往步行街外走，那里比较好打车。途经一家珠宝店，他愣了一下，走了进去。还有十多天即是蔡南的生日，买礼物也不嫌早了。 
 
　　他转了一圈，看到一条很素的铂金链子，样式很大气。对看中的东西他不太喜欢比较或者多琢磨，只简单地权衡了下价格就了事。 
 
　　“麻烦请帮我把这个包起来。”他心情好，对着柜台上的服务员小姐笑脸相迎，小姑娘挺害臊，一丝不苟地帮他做了包装还格外给了个折扣价。李洛一把那盒子放进包里。风衣扬扬地往家赶。 
 
　　然后他便看到了蔡南，和他那个小同事正在一起。两个人都抱了大堆的东西往停车场的入口走，一副忙完单位大采购的样子。那个叫秦唯立的小孩，靠着蔡南的胳膊，谈言欢笑，举动亲昵。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那只是本能的身体反应。还隔着二三十米远，李洛一很大声地吼了一句：“蔡南！” 
 
　　那两个人同时转脸，同时沉下脸的表情很碍眼。李洛一心里一抽，他觉得浑身的血都烫了起来，可手脚却是冷冰冰的。他站在原地，还没等蔡南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出和气稳重的笑容来：“好巧。你们也在这边。” 
 
　　一句话。就已经成了你们和我。是谁把界线划得太分明。 
 
　　李洛一捏了捏手里的包，步子很快地走过去接过蔡南怀里的一半东西：“正好，我不用打车了。” 
 
　　蔡南怔怔地说：“哦。好。” 
 
　　秦唯立埋下眼，方才轻快的神情全不见了。李洛一心里有点恨意，他觉得自己必然笑得咬牙切齿：“办集体采购么？你们单位真会挑人。年轻人力气大么？”说完还自觉有趣地笑了两声。 
 
　　“没那回事。”秦唯立突然站住不走了。李洛一和蔡南回过脸看他。他看着李洛一，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换了蔡南他们部门的人，主动要求和他一起来的。” 
 
　　李洛一扬扬眉，他看着蔡南有点五颜六色的傻脸，突然很想踹他一脚。他对着秦唯立笑着摇了摇脑袋：“你误会我了，我其实不关心。”然后拉开车门把东西丢到车里：“蔡南。回家了。” 
 
　　可那小男人有些不听使唤。蔡南把东西码好后，还问秦唯立：“你怎么办？” 
 
　　秦唯立或许觉得两难，他想了下随后决定做公车回家。他们俩道了别，蔡南才坐进车里。 
 
　　李洛一突然说：“要不换我来开吧。” 
 
　　“干嘛？” 
 
　　“我已经没再有幻觉了，迟早还是要自己开车的。”他咬了咬“自己”两个字。不知道蔡南听出来没有。蔡南没让他，拧了钥匙开了引擎，慢慢把车开出了地下车库，期间车子经过了秦唯立旁边。李洛一还看了他一眼，那小孩脸上满是恋恋不舍的酸样。 
 
　　他们俩不说话。车子映出好多霓虹。过了好多高楼，每座都亮很多灯。隔远看不过是狭小的一个个方格，里面却住得下人。可见人是多么渺然的东西。 
 
　　不知道多久。蔡南的声音低低地淌在西班牙吉他的音色里传进李洛一的耳朵：“今晚应酬怎么样？” 
 
　　李洛一没理他。 
 
　　一分钟后蔡南又问：“你们公司不是做医疗器械么？” 
 
　　“那又怎么了？” 
 
　　红灯。车停下来。蔡南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尖锐地鸣叫起来。 
 
　　“我跟秦唯立没有什么！你呢！你还要瞒我多久！” 
 
　　大概所谓天注定。李洛一拧了下眉毛看着蔡南，他看着蔡南的认真的愤怒，忽然大笑起来：“是吗？原来今天晚上还是双簧戏！”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哦哦哦这一章写得我好纠结！！！！！！！！ 
 
　　李叔叔我突然好心痛你！！！！！！！！！！T W T 
 
　　这种双方捉奸的梗真是……………… 
 
　　第 34 章 
 
　　他们俩终于吵了起来，针对的却不在一个点上。 
 
　　李洛一只不过关注：“你喜欢那个男的么！” 
 
　　蔡南也根本不回答：“你和卢竞到底在商量什么！你们俩要干嘛！” 
 
　　这样一路针锋相对地回到家里，一关上门李洛一便把包一甩：“我们俩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尊重内心真实的感受。蔡南，犯不着为了所谓忠诚意识和一个不爱的人绑在一起，”他盯着他的眼睛，言语里甚至规劝，“你要是觉得对我没什么感情了，就早点走，还能算上好聚好散。”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你了！”蔡南觉得火冒三丈：“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就是不相信别人会一直爱你！所以总是兢兢战战！总是妄图在被抛弃之前甩掉别人！” 
 
　　李洛一哽了一口气：“是。”他点头，“我是这么想的！我不可以这么想么！你知不知道你和那个姓秦的在一起是什么德行！”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他！” 
 
　　“我没有——” 
 
　　李洛一把靠垫狠狠往蔡南脸上砸：“别当我他妈是白痴！” 
 
　　“全世界就你他妈聪明！就你什么都明白！”蔡南终于撕破了脸皮，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嘴巴里说的话不受管教，咧咧地咒骂了个痛苦：“你就是太聪明才没人受得了你！” 
 
　　像被踩了尾巴躬起脊背的猫，李洛一狰狞地把触手可及的东西都往地上砸：“受不了我你就滚！谁稀罕！” 
 
　　瓷器碎了一地的清响呯啪声—— 
 
　　屋子里一下像抽空般寂静了。 
 
　　两个人开始面面相觑。相看两厌，都恨不得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然后李洛一先退了一步，他把蔡南晾在客厅里，自己进了卧室关上副卫的门洗澡。水雾很快湮没得整个房间都是。白茫茫。贴得镜子人影魍魉。李洛一蹲在浴缸里面被水冲着。脸上热滚滚的是眼泪还是自来水他分不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蔡南吵架，他更厌恶这种行为。猜疑和自我唾弃都让他觉得自己丑陋。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学生的时候，每次和年长的男人发生了性关系，他都会觉得自己病态且龌龊。 
 
　　他没法自怜，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为自己错误的行为感到羞耻。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是宽容而且严正的。他的手抓进膝盖的皮肉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在迷糊不真的环境中，他的思维也变得错乱而失控。蔡南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相互亲吻也不知道。 
 
　　最后恍然的印象里。他抱着蔡南早已经泣不成声。 
 
　　只记得在冗长□的终了，蔡南的眼泪落在背上，灼热的烙印一般。李洛一忽然觉得很安心。原来蔡南也哭了。背后的人紧紧地抱过来，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对不起。 
 
　　他在恍然睡意中好笑。 
 
　　他们为什么要爱得这样艰苦颠簸。似乎对彼此有不能解决的恨意，而爱又在其中贫瘠地生长。 
 
　　可能真的如同蔡南所说的那样，是自己的问题。李洛一想。他已经逼走了卢竞，宋琉森，原本一直规行规步严厉要求自己对蔡南好一些，可始终仍是失败。 
 
　　真正应该道歉的，根本不是蔡南。 
 
　　第二天清晨，李洛一破例早起了。头天晚上他没有吃药，睡梦中觉得心头发悸，出了身冷汗之后自然醒了过来。天还沉得很，半明半夜像个揭开了一半的谜题。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进厨房做早饭。 
 
　　吐司烤好之后放进盘子里，正在热牛奶的时候，蔡南走到了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早安。”李洛一先打招呼，“去洗脸刷牙，吃饭。” 
 
　　蔡南又顿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洛一埋下脑袋，突然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站久了已经冷得麻木，难怪一直没有发觉。他把早饭端出去，从鞋柜里拿了双毛拖鞋。张罗好果酱罐子的时候，蔡南也收拾好了。 
 
　　依然气氛压抑，连咀嚼食物的声音听起来都嫌吵。 
 
　　“我请卢竞帮我找了他一个朋友，”李洛一先开口，“我想跟着他们去东非一趟。昨晚就是在谈这事。” 
 
　　蔡南的表情看不出太大松动，只怔了一会儿，问：“去多久？” 
 
　　“还没有定。”李洛一撒了谎，其实他头晚已经告诉Roger自己取消计划了。可是一夜之后，他又觉得无谓可行不可行，总之决定了要走，自己一个人也去得了。 
 
　　“那边很乱……” 
 
　　他不知道蔡南是不是在找一些并没有很强说服力的理由变相挽留自己，然而这个也不重要。 
 
　　“我想去很多年了。” 
 
　　“工作呢？” 
 
　　“不会辞。”李洛一拨了拨牛奶上的糊，“就当帮公司发展业务。” 
 
　　蔡南点点头：“你已经决定了么？” 
 
　　“…………差不多吧。” 
 
　　“那好。”对面的男人一脸的苍凉，“那我呢？你想过没有！” 
 
　　“没有。”李洛一冷静地反驳：“我从来就没有替你考虑人生的义务。” 
 
　　“说得好。”蔡南笑起来，“你知道么？我突然有点明白那个日本男人的心情了……既然怎么劝都不听，还是关起来最有用。” 
 
　　李洛一脸一白。蔡南站起身，走回卧室去。 
 
　　听到里面柜门响动，等了大概几分钟，他出来了，拎着大行李箱：“我既然没法关着你，至少我可以选择不用可怜巴巴地看你走。”他颇觉可悲地笑了两声，“正好。我们分开段日子，各自也静一静。” 
 
　　李洛一只觉心头一凉，被泼了盆水一样突然醒了。他急急地跟着蔡南到门口，蔡南看到他追上来，以为是要说再见来的，只挥了下手：“别送了，你回去吧。” 
 
　　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了。嘭地一声响。李洛一被落在了空有回音的房子里。 
 
　　他单单地站着，过了很久才明白这一切。 
 
　　原来蔡南已经不在了。那个每天夜里会偷偷摸摸地给父母发邮件，附着很多他们俩的生活照片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会说着“看，我说他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吧”这种傻话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又一个。 
 
　　又像之前的那两个一样，连再见都没说上。 
 
　　大概，是不会再见了吧。他哂笑，脑子里一直乱糟糟地把桌子上剩下的食物都倒掉，穿好了外套装好公文包出门。很久没有开车，连换档杆的触觉都显陌生。 
 
　　他机械地盯着眼前的视野，随着车流本能地走走停停，终于开出主城的立交桥进了三环外的区县。 
 
　　突然车前晃过一团黑影，李洛一猛地往右扳死方向盘。之后车冲上了人行道，一头撞进墙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沉进了一滩黑水。忽忽悠悠。飘来不定。额头边猩红色的热液流了下来，全身却丝毫不觉痛楚。 
 
　　那时的感觉很奇怪，他没有失去知觉，甚至知道自己出车祸了，还知道再隔半个月自己就应该看到尼罗河了。 
 
　　可是为什么执意要走呢。 
 
　　他合上眼之前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想逃开任何人，而是想逃开自己。 
 
　　一个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浑浑噩噩每况愈下，拼命想变好却越发无能为力的三四十岁的男人。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人或事都是总是老样子。 
 
　　大约是想到一个连自己的身份都能忘却的地方。在那里连自己是不是叫李洛一都无所谓，更何况是李洛一他爱着的那个叫蔡南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这个坑之后我亟需改一些欢快的东西来治愈一下自己~！ 
 
　　请叫我最感性挖坑人！打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哭了……………… 
 
　　掩面。 
 
　　究竟是怎么样的文艺心~！ 
 
　　第 35 章 
 
　　蔡南突然申请了单位宿舍。秦唯立很惊讶，那天下班的时候看见蔡南和他们技术部的一起往宿舍走他才知道。中午两个人吃饭的时间错开了，一直没讲上话，秦唯立从后面追过去喊住蔡南。 
 
　　蔡南看到他，跟往常一样表情明朗。 
 
　　“你怎么没回家？”他们一路走，蔡南的手在上衣口袋里翻翻找找，最后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打算搬出来一阵子。”轻描淡写就对付过去了，然后开始抽烟。 
 
　　“是不是……你们昨天回家吵架了？” 
 
　　蔡南没吱声。他看看秦唯立，很钝地点头。 
 
　　“为什么？” 
 
　　依然没有如实的答案。蔡南踢了踢脚边的花坛，他心里感觉复杂，可说到底根本就不关秦唯立的事不是么。他再抬头看了看秦唯立的脸，想起李洛一那么笃定的口气说他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喜欢吗。 
 
　　他真不知道了，反而脑子里一浮现李洛一的影子，就开始不绝不息，各种炽灼的感情都在汩汩喷涌。他又想起头晚李洛一哭得那样错乱无力，在怀里不迭声的本能呻吟，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几乎就要让蔡南相信他的眷顾。可是早上，一起床看到的便是李洛一心不在焉的模子，好像自己的确给他带来了诸多烦恼。心里也不禁焦灼，直到听见李洛一坦白。 
 
　　他觉得不能再继续这样相互怨怼了，也许暂时分开真的更好，所以一时轻率便收拾了东西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一大部□体都被锁住，还维系在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追来的男人身边。 
 
　　蔡南在秦唯立房间里随便找了地方坐下。看秦唯立找了茶包泡了杯绿茶端到眼前。 
 
　　“你心里不舒服？”那张脸骤然又不相仿了。李洛一的眼睛更长，更深，色素也更重，看自己时更不会是这个神情。他总是淡淡的，爱也罢恼也罢，却只在嗤笑时显得最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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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蔡南笑了一下。然后秦唯立突然向他伸出了手，快到脸颊边上，蔡南往后一偏，下意识地躲开了。 
 
　　秦唯立的表情有点僵。 
 
　　“你知道吧……我喜欢你。” 
 
　　他那么说着，却似乎有些歉疚，“我昨晚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 
 
　　“没。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你喜欢谁，也是你的事……”这是李洛一常挂在嘴边的说辞。蔡南很熟悉，他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看着秦唯立，“放心吧。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的。” 
 
　　秦唯立皱了皱眉，苦笑了下：“我还希望你对我产生什么特别想法来着。” 
 
　　“傻瓜。”蔡南轻飘飘地骂了一句，“人真他妈是种怪东西。没和李洛一闹之前，我有时候的确会觉得你很可爱——现在他要离开我了，我突然觉得就算把全世界的人丢到我面前让我挑都没一个能喜欢上的……”他埋下脸，手拦着眼睛，从早上开始憋着的纷乱苦闷的心绪全部融进泪水里，从指缝间迟缓渗出。 
 
　　“蔡南……”秦唯立轻声地叫他，想抱抱他的肩膀。 
 
　　哭着的人摇了一下手，示意他不需要这样的慰藉。 
 
　　不是总说人只能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么。他亲近过秦唯立的时候，觉得李洛一疏远了自己。幡然醒悟过来，却是自己疏远了李洛一。那个男人察觉了，不作声却并不代表能忍受，所以他如今真的要远离自己了，恐怕再也找不回来。 
 
　　李洛一。 
 
　　想拥抱他的时候，他又是在哪里。 
 
　　蔡南找了下手机，不在身上。他这才记起放在了早上穿的外套里，连衣服一起都丢在暂住的宿舍，然后抹了下眼泪和秦唯立说“我先回去了”。跑回寝室翻出电话来，上面却只有一个未接来电。上午十一点过，居然是宋琉森打的。 
 
　　他有些狐疑，给宋琉森拨了过去。那边过了很久才接。 
 
　　宋琉森的口气听来很淡薄：“蔡南么？有事？” 
 
　　“不是你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没事了。”宋琉森讲这通电话的时候李洛一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就像那一年缩在松本家储藏室里的样子，浑身挂着伤口，却像注视别人的疼痛。 
 
　　“我本来有点事找跟你同居那个人。联系不到他就只好找你。不过我现在找到他了。你忙你的去吧。” 
 
　　蔡南应了一声：“他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对啊。” 
 
　　“……你能不能。把电话给他。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宋琉森笑了一下。那笑声蔡南听着有点奇怪。冷冰冰的，好像蔡南说了什么荒谬的事。 
 
　　“你们俩吵架了吧？” 
 
　　“……” 
 
　　“这就对了。李洛一说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他讲完就挂断了。盲音闪烁，嘟嘟嘟地响在蔡南脑子里。 
 
　　李洛一不想和你说话。他跟我在一起。他不想和你说话。和我在一起。 
 
　　蔡南踢了一脚床沿出气，立马拨了李洛一的号。 
 
　　机械的客服声音却像个精密的骗局。他听到电话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那个时候的李洛一正想说些什么。他脑子里像有无数蚂蚁在咬着疼。身体的知觉正从麻醉药的效果里挣脱，没一个地方不疼。卢竞和宋琉森却在旁边相互破口谩骂。 
 
　　“你跟那个臭小鬼装什么好人！妈的——现在他倒逍遥得很了！” 
 
　　“要不喊他来跪在他床边么！！！守孝啊！” 
 
　　卢竞一拳揍过去：“少乌鸦嘴！” 
 
　　宋琉森也攘他一把：“老子哪里说错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跟我说差点捡不回一条命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那时候你和你儿子不是还吃饭吃得正开心！” 
 
　　“你承担不起是吧！我承担得起！李洛一我一个人照顾就行了！你也跟那个臭小鬼一样滚远点去吧！看到你们就烦！” 
 
　　“哟！你还把自己当正室了呢！” 
 
　　他们俩正要抓扯起来，护士急匆匆地赶进门探床上的李洛一：“吵什么吵！病人按了呼叫求助你们都不知道！要吵滚出医院去！”检查完输液袋的余容，护士低下身问李洛一：“有什么需要么？” 
 
　　李洛一眼睛盯着那两个男人。眨了下。奋力地做了个口型：闭——嘴—— 
 
　　护士会意，转身继续教训道：“病人嫌你们吵知不知道！欺负人家说不出话是么！” 
 
　　卢竞看了眼李洛一脖子上通出来的气管插管，眼睛一酸不开口了。他跟李洛一说了句“对不起。” 
 
　　李洛一没什么反应，只是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好像这样睡着了。 
 
　　第 36 章 
 
　　之后的一个礼拜，蔡南没再联系到李洛一，打过一次电话到他单位，秘书说李洛一已经离职了。那边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不肯多说，寥寥数语便挂了电话。 
 
　　他也找了宋琉森，宋琉森的态度劣于前次，接起来便不耐烦地讲自己忙得很，没时间和蔡南聊天。蔡南不知道哪里招惹他，又想起上回宋琉森阴阳怪气的意味，再不肯烦他第三次。终于熬过了一个礼拜，蔡南准备去李洛一家一趟。 
 
　　他在车上想了各种说法。如果李洛一在家，他就说自己是回去拿东西，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再跟李洛一道歉，试图挽回他们之前的关系，重新回到正途上；如果李洛一不在，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走了，不管出国与否，都要搞清楚他现在到底在哪。 
 
　　原本蔡南并未设想过他们之间会这样突如其然地就完全断绝了关联。他本以为李洛一还会逗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完全足够两个人捋平心境，重新正视感情，再做选择。 
 
　　抑或李洛一再任性些，自己再迁就些，陪他远走。 
 
　　可是李洛一倏忽间便完全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似乎从未出现或存在，叫蔡南觉得惶恐。他还没有做过完全失去李洛一的假象，而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竟然是如此手足失措的。 
 
　　看不见的时候，那人就有了全部的好。 
 
　　像个甜池子。溺进去，却是在苦痛中窒息丧生。那样忐忑不安，他终于再度站在了李洛一门前。他想起自己曾经就蹲坐在这里整整一夜过，和李洛一吵完架后再来同他复合，那个时候李洛一连感情都不曾给他过，自己却更死皮赖脸。全无所图地凭着不能自已的憧憬拼命想留在他身边。 
 
　　大概又是那个围城的问题。得到了李洛一身边的位置后，却反而有时候会不自知地丢掉它。 
 
　　像当年第一次和李洛一约会那天，蔡南深深吸了口气。他按了下门铃，等了会儿，里面没动静，再按了次，依然没有人应门。李洛一应该不在家，他摸出钥匙自己进去了。 
 
　　房子里空气沉闷，比屋外干热很多，连李洛一用的香水的味道都仿佛在腐烂。 
 
　　蔡南心里猛地一沉，他疾步跑到卧室里翻找。李洛一的衣服少了一半，证件不在、存折不在，再呆了两分钟，蔡南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如果李洛一要走，至少得办签证。十天半个月总是要待的。可他又想到卢竞带着的那个外国人，如果这之前李洛一就开始准备出境手续了，事情也许并不如同预想这般。 
 
　　无论如何，都得问问卢竞。 
 
　　事态未给他犹豫的权利，蔡南再打了电话给宋琉森。通了一次，未接。再通一次，未接。 
 
　　他觉得眼眶里有些泛酸，第三次打过去，响了六七声后，电话通了。 
 
　　里面传出个轻柔的女声来：“喂？” 
 
　　他揣测这是宋琉森的妻子，告诉她自己是宋琉森的朋友。找他有点事。 
 
　　“……老宋陪客户去打球了，忘了带手机。要我帮你写个条子回来转交他吗？” 
 
　　“啊不用了。”蔡南口气急迫，只开门见山地恳求她给自己卢竞的电话。宋琉森的妻子不是傻子，应承下来，却一个电话立即打往球场，请那边的人叫了宋琉森来斟酌。 
 
　　他们两口子隔着一条电话线。老婆劝宋琉森说：“要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你就把电话给他吧。我看他那个架势，不像要善罢甘休。” 
 
　　宋琉森想起在医院和卢竞总是不对盘，两个人素有龃龉，便松了口风。 
 
　　“就在我电话里。那个‘姓卢的’就是。” 
 
　　他老婆嘲讽他：“那么大把年纪的人，还在通讯录上耍小动作。” 
 
　　宋琉森挂了电话，想起前两次蔡南和自己说话时还是副我不欠人，人人欠我的傲态，听老婆的口气，觉得他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想为难蔡南，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卢竞捡了便宜，委屈李洛一。 
 
　　蔡南给卢竞打电话的时候，卢竞正推着李洛一出门透气。他们在医院的草坪边上，要过元旦节了，到处挂坠着红火的灯笼。李洛一围着厚厚的围巾，带着帽子。受伤后他整个人都显苍白了，衣帽和围巾是深红色的，微微给他衬出些血气。 
 
　　卢希颜在旁边认真研究着好看叔叔的相貌。他上蹿下跳的，李洛一懒得去理。只看着卢竞接起电话就走远了几步，也听不仔细说些什么，卢希颜的小脸却凑到李洛一鼻子底下，嬉皮笑脸地冲他露出疑似快长龋齿的两排小黄牙。 
 
　　李洛一皱了皱眉毛，把脸仰开。他的喉管缝上没多久，还很难讲话。 
 
　　卢希颜却又靠近了些，伸出两只冰冰凉的小手，捧起他的脸。 
 
　　李洛一心里泪流满面。活了三十四年，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吃豆腐。 
 
　　“李叔叔，我知道我爸爸为什么喜欢你了。”卢希颜瞪着眼珠很开心地公布着他的大发现：“我刚刚看了你三分零九秒，我得出的结论是你比我妈妈还长得好看呀。” 
 
　　倘若平常，李洛一定然点头称是。但是现在他只想这个小鬼从旁边滚远点，他用全力对着卢希颜吹了几口气，本来想呸他的，考虑自己还是应该保存点大人的颜面，换了这个较为温和的方式。 
 
　　谁知卢希颜做了个雅蠛蝶的姿态，捂着脸红晕跑进卢竞怀里：“爸爸！李叔叔勾引我！” 
 
　　他这么一嚎，周围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李洛一僵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对卢竞愤然相向：你怎么教育你儿子的！ 
 
　　卢竞得意洋洋地冲他走过来。仗着李洛一行动不便摸了摸他脑袋：“乖。乖。他只是想赞美你长得好。” 
 
　　没节操。李洛一白了那对父子一眼。用力滚了下轮椅，自顾自往前走。卢竞赶忙放下孩子来帮扶着他。 
 
　　还喋喋不休地劝道：“你看你，总是这个心性。小孩子开个玩笑都受不了，凡事那么较真做什么……”他温言细语，叫卢希颜学了去，卢希颜站在李洛一左边，用指头拨弄着李洛一的手，学着他爸爸的样子反过来教育卢竞。 
 
　　“你看你，总是这样子，对我就说话基本靠喊，对着李叔叔就只会做好人~爸爸，奶奶说以貌取人是最要不得的！” 
 
　　李洛一终于笑了出来。他弯弯眼睛看着卢希颜，捏了一下那只搁在旁边的小手。似乎要做个有模有样的大人，也终不再是件难事。 
 
　　卢希颜得了便宜卖乖，向他爸示威：“等着吧。李叔叔迟早会更喜欢我的。” 
 
　　卢竞背着李洛一，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条腿，轻轻踹了下卢希颜的屁股。 
 
　　他终是不想告诉李洛一方才蔡南找了自己询问李洛一的下落。他告诉蔡南自己亦不知李洛一的踪迹。不论蔡南相信与否，卢竞都没用义务和他多说。挂了电话看见卢希颜正对着李洛一装痴扮傻，那个瞬间，他几乎要决定把李洛一捆绑在身边一辈子。 
 
　　可他知道李洛一不会让自己如意。如果这种其乐融融的表象只是暂时，那么，暂时也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T—T 我动摇了…………………… 
 
　　第 37 章 
 
　　除了主人不在，房子里几乎全部的东西还陈留在原处。只插一枝鸢尾的长颈花瓶，团成一簇挂在书柜上的小吊兰，还有半墙壁的宽边玻璃相框，那里面竟然也看不到李洛一，都放满了他原先在日本拍的野猫和乡舍。 
 
　　没有人知道李洛一去了哪里。蔡南过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他着手开始打扫房子。 
 
　　擦地，抹灰，开了窗户，整理书架和CD……做完这些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转过背，看见书房的台灯开着的，暖橘黄的光线罩在窗台边那个朱红色的单座沙发上。那是之前李洛一三十四岁生日那天他们俩才从宜家抬回来的。只够一个人坐的大小，窝进去像个宽阔的怀抱。 
 
　　买的时候，蔡南就不喜欢。那沙发像一个被具化了的李洛一内心的堡垒。但是这时候他忽然也很想坐进去。他蜷在里面，把搁在旁边的电脑打开了。开机画面还是他和李洛一在海边的合照，密码是两个人的生日。等待桌面跳出的时候，蔡南突然期待这里面会有李洛一给自己的交代。他迫不及待地开了个人文档，各个储存盘，甚至连word的记忆文件都挨着挨着看了。然而没有，里面不存在所预期的只言片语。 
 
　　失望又全部笼回来了。他的手指都有些发软，最后check进邮箱里。里面竟然有三封未读邮件，全是他妈妈发来的。 
 
　　挨着看，他妈妈无非是在关怀些日常的问题，多穿衣服，认真工作，注意安全。都不过是寥寥几笔。直到最后一封末尾，他妈妈问了一句：最近为什么都没有主动发邮件给她了？是不是和那个人吵了架？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图个安慰，蔡南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话的却是他爸。 
 
　　一直以来蔡南采取的方针属于各个击破，想先软化妈妈，再和妈妈一起去影响爸爸。所以这么久了，他对他爸其实是没有把握的。心下一跳，他喊了他爸一声。他爸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不怒而威着：干嘛？！ 
 
　　“我……找我妈。” 
 
　　本来以为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结果他爸只吩咐他“你妈在厨房，我喊她过来。” 
 
　　他喏喏地“嗯”了一句，过了会儿，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了。几乎也是快一年没有听过，还和原先一样温和：“南南？” 
 
　　说白了，他才刚刚二十二。脱不去的稚气一样有，也不晓得该怎么提起李洛一的事。倒是他妈妈更明白，避开了他爸一点儿，问：“是不是和小李吵架了？” 
 
　　有点意外，妈妈在邮件里都不曾提过李洛一的名字，这时候口头喊起来却熟稔。 
 
　　没听见他否认，安静了半分钟，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来：“这么久了。我和你爸爸都想通了些。虽然你爸爸嘴上没有说过什么，我知道他心里基本已经认可你们俩了。你那么喜欢那个孩子，整天发些腻腻歪歪的邮件来，成天介也不知羞么……” 
 
　　蔡南哼了一声。 
 
　　他妈妈那头笑了一下：“人家小李做事比你稳重多了。不知道吧，他往我们家寄过好多次东西了。基本都是给你爸治他那老腿病的药。兴许人家搞这行的比较有门路吧，全都是从外国带回来的，估计也不便宜，我们俩还不知道怎么答谢他呢。那孩子也贴心，每样每样的用量用法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觉着过意不去，他也说不用告诉你，还特别跟你爸说，这些事情都是你平时在他跟前念叨的，说你的好话，讲你多心疼你爸。谁知你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呢，儿子，是吧？” 
 
　　蔡南又被调侃得不做声，他妈妈的口气倒更愉快了：“你跟我们说他什么都好，怎么怎么。始终我和你爸爸还是不认同的，可他那么实诚有心，倒叫我跟你爸放心了。既然他能对你的父母这样好，对你也不会差了。人家比你大十多岁，多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别觉着自己成熟得很，有可能人家罩着你的时候，故意让你不知道，你就真不会知道。” 
 
　　“南南。两个人相处不是你光靠心里想它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多用心看看他，也许人家嘴上说不出的话，手头做不出的事，其实暗地里有那么些征兆的。多体贴体贴自己最爱的人不是坏事。要是吵架了，先跟人家认个错吧，啊？” 
 
　　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他妈妈终于察觉事情有点儿糟糕，开始有些焦急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蔡南突然放声哭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谁喊：“可我把他给弄丢了——” 
 
　　元旦节那天单位搞了个联欢。蔡南从头到尾躲在一边喝闷酒，秦唯立看见了，走过来招呼他早退。他们一和年长的员工在一起就是业余媒人们的倾诉对象。当着领导的面酗酒也不好看，秦唯立指指外面停着的车，说另外两个同事正要回市区里，干脆凑对去夜店喝个痛快。 
 
　　蔡南本来已经不怎么清醒，秦唯立来拉他，他跟着脚步发虚地就走了。 
 
　　一路很快就赶到市中心最嘈杂的地带。蔡南很熟悉，艾莫棋的酒吧就在这段儿。他扯了扯秦唯立，说自己有去处。说完便一个人挥了挥手往地下商场的入口去，秦唯立跟上他，一脸不放心的样子。 
 
　　“我还是看着你吧。免得喝醉了被扒光扔街上都不知道。” 
 
　　蔡南醉醺醺地笑了两下。七拐八拐，找到艾莫棋那家店面。推开门还是副不火不淡的生意。他捡了个吧台边的位置坐了，撑着下巴看艾莫棋陪一个男人正在聊天。 
 
　　其实艾莫棋的身材个头和李洛一很像，两个人性格也相近得很，难为他们当初也如胶似漆。当年他们俩在床上被蔡南撞见过，事后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淡然。艾莫棋对着蔡南从不会尴尬，他看得很开，听李洛一说现在即使有个伴儿，艾莫棋在外面依然和诸多男人藕断丝连。 
 
　　不过李洛一说这些话权当是看好戏的心态。因为艾莫棋找的伴儿就是李洛一的上司，那男人似乎不讨他喜欢。 
 
　　过了几分钟，艾莫棋把脸转过来了点，斜眼看见蔡南，很是诧异的样子。再看看蔡南旁边坐着的秦唯立，皱了下眉头走过来招呼他们。 
 
　　“稀客啊。”艾莫棋拿了两个杯子搁他们面前，“生啤？” 
 
　　蔡南点点脑袋，秦唯立也没吭声。淡蜂蜜色的液体就满进了杯子里，艾莫棋同时也在旁问着话：“挺逍遥啊你，新的相好么？” 
 
　　“少胡说八道。”嗑了颗坚果，蔡南泛泛地否认了一句。 
 
　　“哼~”艾莫棋笑了，“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就是世道。” 
 
　　他话里有话，蔡南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抬起脸，对上艾莫棋一双略显愠怒的眼睛，心里有些生疑：“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李洛一呀。”艾莫棋把脸朝秦唯立一扬，“你倒是有人陪着找乐，谁知道李洛一现在孤零零地在医院里干嘛。原来还说你对他够认真的，结果人一出事连影子都找不到了。真是够MB的。” 
 
　　“你说什么？！”蔡南眉毛一拧，医院？ 
 
　　“还是卢竞顺眼点啊。至少做了那么多天汤婆子，可圈可点的。” 
 
　　“李洛一出什么事了？！”酒劲一往脑门上涌，蔡南一拳砸在了吧台上，探过半个身体揪住艾莫棋的衣服：“李洛一到底怎么了！” 
 
　　方才和艾莫棋说话的男人这时候跑过来扳住蔡南的肩膀：“闹事呢你？！” 
 
　　艾莫棋冷冰冰地打掉了蔡南的手：“刘颉，放开他。这就是你那挺会搅事的注册经理家那位。” 
 
　　“哦？李洛一的……”刘颉有了点兴趣，上下打量着蔡南，“在这儿干嘛呢？不去医院跟李洛一玩医生游戏么？” 
 
　　艾莫棋呸了他一声，然后才看蔡南：“李洛一出车祸了。我没你联系方式，只告诉了宋琉森。……谁知道他和卢竞为什么无视你。要说这也完全不是他们俩的错吧。”他抽着脸笑了一下，“做人失败呢。” 
 
　　“他在哪家医院？” 
 
　　艾莫棋扯了张纸写下个地址房号递过来：“感激我吧。” 
 
　　蔡南盯着便笺愣着点头：“……嗯。谢了。” 
 
　　“对他好点儿~。” 
 
　　他出门的时候，艾莫棋在后边喊了一句。 
 
　　几步就冲出了楼梯口，跑到街面上。蔡南着急地找着空出租，秦唯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拉住他：“要不要我陪你去？” 
 
　　摇了下头，蔡南冲拐过来的一个车招了招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他匆匆地和秦唯立说了句再见。跳上车拉上门，报出地址然后催促着司机开快些。 
 
　　一路上，街边商场里的贺岁歌谣断成了零散的音符跳进他脑海里。 
 
　　去见李洛一。李洛一。还在。他现在怎样。 
 
　　他不由自主地考虑着。并且担忧，焦躁，恐惧，急切。想见到李洛一。拥抱他。亲吻他。照顾他…… 
 
　　车到医院门口还没刹稳，蔡南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往司机手里塞。等不及别人找零，他推开门便往艾莫棋所说的位置跑去。第一住院大楼，第二住院大楼——右转——电梯。十七层——1702、04……20. 
 
　　1720.门是关着的。 
 
　　他吐了口气，扭开门锁。 
 
　　快速地扫了一圈。没有。李洛一不在。他根本没有看到李洛一。甚至卢竞。甚至李洛一的任何物品。蔡南有点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又从半空跌了下来，走进去急匆匆地转了一圈。还是没有。 
 
　　艾莫棋写的那个床位上住着别的病人。他瞪着人家，左看右看。那也不可能变成他的李洛一。 
 
　　门外面的护士看到他一副形迹可疑的样子，走进来问：“你找谁？” 
 
　　“你好。我想问一下，住这床的病人不是叫李洛一吗？” 
 
　　“那个病人今天早上刚出院。” 
 
　　蔡南心里一抖，“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下他的出院手续是谁办的？”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他声音都有点颤，“我现在想去见见他，我刚刚才知道他出事的消息。” 
 
　　护士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招呼他到服务站。“等下。我帮你查。” 
 
　　他守着护士站，看着墙上的钟表秒针吃力地甩动。每一下都像用完了力气。可下一秒，却依旧出现在准确的位置。 
 
　　生命亦如此艰涩，可它将永远不息。他交握着十指。过了会儿护士的声音响起来：“……有了。李洛一。入院时间12月23号。出院1月1日。嗯。办理手续的那个人……叫卢竞。你认识么？” 
 
　　蔡南用力地点着头感谢道：“好了。麻烦你了。我知道怎么联系他。” 
 
　　“那好。”对方冲他笑了下，“不客气。” 
 
　　他出了医院，立即气势汹汹地给卢竞打电话。可不知卢竞是否猜测到他的用意，那电话便一直这样响着，久久，始终，没有被接通。 
 
　　当晚蔡南回了李洛一的住处。一夜无眠。 
 
　　第 38 章 
 
　　他们俩再见面，完全是个意外。快放年假的前夕，蔡南和秦唯立一起到商场里办年货。这是参加工作的第一年，理应买些东西回去孝敬爸妈。他给他爸买了瓶挺贵的红酒，给他妈买了套衣服。秦唯立还约了他姐姐一起来帮着参考。三个人晃了一个上午走累了，顺路便走到负一层的餐饮区去吃东西。就在那儿，一家挺有名气的冰激凌店外面。蔡南看见了李洛一。 
 
　　乍瞟了一眼还认不出来。看清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洛一戴着一顶毛绒帽子，围着大围巾，穿的大衣是米灰色的，面前守着一杯咖啡色的奶油冰激凌，正在喂一个小孩子吃东西。他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少许苍白了些。可是精神很好，隔远都看见他和那孩子一起吃得很开心。笑意盎然，彼此很亲密。 
 
　　然后一个男人提着一个外带食品袋走到他们那桌坐下了。 
 
　　蔡南看见李洛一仰起脸和那人笑了一下。那男人捏了下他的手，再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三个人坐在一起一副合家友睦的样子。 
 
　　“喂……”秦唯立终于发现蔡南看的是谁，可在他阻拦以前，蔡南已经朝那三个人走了过去。 
 
　　“怎么啦？”他姐姐不解地问。 
 
　　秦唯立把手里的东西都托给她，跟上蔡南。他走进店门时，正巧李洛一准备和蔡南说话。 
 
　　看到秦唯立，李洛一的脸色一冷，把嘴闭上了。 
 
　　“我到处找你……”秦唯立听到蔡南颤着嗓子和李洛一说着这些，“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为什么躲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好不容易碰到艾莫棋，才知道你出事了……去医院看你，刚好你早上出院，跟着卢竞完全不知所踪。这一个月来……你为什么完全不和我联系？你知不知道我就在家等你？” 
 
　　“你不是搬了么？”李洛一突然打了个岔，口气呛人地问道。 
 
　　“我……” 
 
　　“李叔叔。”旁边的小孩摇了摇李洛一的手，不识情况地指着蔡南问他：“他是谁？” 
 
　　卢竞冲卢希颜摇了下脑袋，示意他闭嘴。卢希颜哼了一声：“我才不喜欢这个人。李叔叔是我们家的。” 
 
　　李洛一侧过脸冲卢希颜笑，问他：“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咦？可是你不是和我爸爸睡一起……”小孩越说越没边，卢竞听不下去，揍了他一拳。 
 
　　李洛一得意地哈哈笑，一把把卢希颜抱进自己怀里：“你打他干嘛，他又没说错话。” 
 
　　卢希颜长了威风，冲他爸做了个鬼脸，揽过李洛一的脖子一个劲地蹭。似乎这全然已经是和乐融融的一个家庭，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没有丝毫挽回的希望。 
 
　　李洛一慢吞吞地把卢希颜推给卢竞接去，再抬头看向蔡南。那种表情他不是不认识，很早之前蔡南还是个大孩子的时候，头一次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在床上也是这副神色。像旁边的那个小鬼问他爸爸要一个擎天柱的模型而被回答NO时的模子。苦闷委屈，泪意盈目。 
 
　　又不是遭我拒绝，何必如此。他一边放柔了眉眼，一边苦笑起来。 
 
　　“篮子。是我让他们瞒着你的。……我们俩已经结束了。” 
 
　　他见蔡南听了这话没有反应，愣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决定了。等伤一好就办手续到国外去。也不一定是非洲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依然会先去日本，再到南美。其实去哪里都不重要。我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是我想告诉你的。我要离开你了。你，重新找一个人，爱怎么过就怎么过，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再找一个不难。你背后就有，转过身就看到了，比我更好的——” 
 
　　这段话没有说完，李洛一自己停住了。他口气如此古怪，明明是绝情的分手辞，念得如同求爱。蔡南什么答复也没有，早就已经蹲在他腿边抱着他的腰哭了起来。那种哭泣最初只是抽噎，眼泪浸到冬衣里，穿得太厚，感觉不出。他也没有法推开他，虽然很想，可是手只是搭在蔡南的肩膀上，不由自主地抚着哭泣的男人。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蔡南的哭声却越来越大。眼泪越多，落到裤子里，很快是冰冰凉凉的一层湿气。 
 
　　他还想说“那人比我更适合你”，可嘴唇一抖，喉咙里却响出一声呜咽。 
 
　　“你别哭了！”李洛一开始捶打起蔡南的背。一下比一下用力：“别哭了！” 
 
　　蔡南对他的回应反是一下比一下更拼命的拥抱。李洛一的手打得越用力，他的脸埋得更深：“我跟你走。我不离开你……我爱你。我跟你走……” 
 
　　“放开我！”李洛一竭力吼了一句。 
 
　　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可这是无谓，卢竞和卢希颜早便在旁边看着，秦唯立和他姐姐从头到尾也在，店里的职员，隔壁的客人……所有人所有人都一直看得清清楚楚。 
 
　　那又如何。 
 
　　他早看不清蔡南以外的人，甚至蔡南也是模糊不清的。眼里的水气把咫尺相近的人写意成大团色块，只有体温和力度最为真实可靠。他又和蔡南在一起，一度以为要永别，一度想过从此彻底放弃，可真的见到，尤其当他就在怀里，他开始咬着嘴唇痛恨自己的犹疑。 
 
　　一只手却伸到他嘴边来，男人略显粗糙的指腹触感熟悉。李洛一低着头，腰上的重量轻了。 
 
　　蔡南在哽咽里显得尤其低哑滞涩的嗓音响在耳边：“别哭了。心疼死我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簌簌不断地掉落。在梦中时来纷扰的怀抱终于真实地贴到了他的身体。像一片抖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半黄的叶，李洛一倒在蔡南的双臂里，泣不成声。 
 
　　过了很一会儿，李洛一开始拿蔡南的衣服擦眼睛，看他还想顺手擤鼻涕。蔡南赶紧从旁边桌子上扯了张纸巾出来，递给李洛一。啪一声给他手打开了。还没消气，蔡南了然。 
 
　　他埋头看着李洛一缩头缩脑地扯了纸抹干净脸，又在张目四望，好心地提醒他：“他们早走了。” 
 
　　李洛一愣住，又把脸转回来继续面朝蔡南的腰腹。 
 
　　蔡南解释：“卢竞他儿子看你哭得那么伤心，想来揩油，被他抱走了。……秦唯立和他姐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不知道。总之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剩我们俩了。”停了会儿，他开始接外套的扣子，“要不要躲进我衣服里来？” 
 
　　李洛一抬起腿便踹了他一脚：“回家！” 
 
　　粗声粗气。恼羞成怒。 
 
　　蔡南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嘴角。他看见李洛一举动里还是不利索，一只手伸到李洛一腰上一带，把人半抱半扶地掺住了。 
 
　　“干嘛！”李洛一想推开他。 
 
　　“还有没有哪里痛？”蔡南没松手，盯着李洛一还有些红的眼睛问。 
 
　　“要你管！” 
 
　　李洛一嘴上继续不善罢甘休地骂，脚上却攒足了劲儿往外逃。蔡南框着他，不许他乱使力，丝毫不知廉耻为何物地感慨道：“我倒觉着没什么好丢脸的。” 
 
　　“哼！”李洛一重重地别过脸去。 
 
　　第 39 章 
 
　　从坐上出租车到一路进了家门，李洛一都是一脸不豫之色。他向来是个讨厌矫情的人，自己青天白日的在公共场合和一个男人抱着哭这种事，可能会连累他一辈子的做人记录。 
 
　　家里的一切东西都安安整整的，一眼就能看出蔡南花的心思。李洛一不怎么领情，他也不想和蔡南说话，自顾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空调，取下帽子和围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一条两寸长的疤从发迹蜿蜒到眉角。这场车祸出得让他最不满意的就是破相。他摸了一下额头，把刘海重新捋下来盖住，想人倒霉到极点也就这样了。这还是他出院后头一次和卢竞出门，居然好死不死被蔡南堵在了商场里。 
 
　　正在被他咒骂的人终于在厨房里鼓捣完了，端出一大杯热腾腾的麦片放在李洛一跟前。 
 
　　本来蔡南是笑着的，看见李洛一额头上的伤疤，一下子沉了脸，伸出手来撩他的头发。李洛一没拦他，反正迟早都会被看到，也无所谓了，再说除开这点不看，他对自己的相貌还是很有信心。 
 
　　他挺悠哉地用茶匙搅着麦片，等着蔡南发表评论。可结果蔡南什么话也没有，只沉沉地坐到身边来。一杯麦片快喝完了，蔡南又搂上来：“你恨不恨我……” 
 
　　李洛一心里没有来地狠狠一揪。他稳了稳手，把杯子放下。 
 
　　“恨。当然恨。”这是实话，“要不是你，我也不会遭这份罪。” 
 
　　他侧过身把蔡南的脸抬起来，盯着看：“可说到底……都是我自找的。” 
 
　　“没有人逼过我去喜欢你，所以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他捏了一下蔡南的脸颊，“不要觉得你自己应该背任何责任。我会遭遇些什么事，不是你能做主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们俩不是在闹分手么。” 
 
　　“谁要跟你分手！” 
 
　　李洛一皱起眉：“别耍无赖。” 
 
　　“我真没有。”蔡南终于一嘴巴咬了上去，“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原先李洛一帮他妈办法事的时候，遇见个挺年轻的僧人。 
 
　　缘说这世间并没有身不由己一说。那和尚是个佛学硕士，和李洛一从酒肉中过，却依然哂着说自己和惠能一般，只信自己心中的佛。见万般事物都清明，心里不背负着责任义务，人类社会这种多数平庸之人附庸于少数统治者的生存模式便是对他心智的最大痛刺。 
 
　　其实你永远有机会选择是否参与。 
 
　　他帮李洛一的母亲颂了三天法华经。四日清熹，在山雾中启程，不知所踪。青衫草履，行囊轻简。 
 
　　看穿了李洛一的祈望和矛盾。那僧人曾劝说他：“如果你依然觉得这辈子会找到一个将爱你直到死亡的人，那么你应该去找。其实你一直在等他。可同样的，你也会爱他直到死亡。” 
 
　　相爱时，有着诸多计较。好像一条开着无数分岔的大路，枝桠繁琐，到处都会敞着死胡同的开口。一时的拗不过，便游走进错的路，钻进牛角尖，不知何时才出得来。 
 
　　因为是真的爱对方，才会觉得心智如何也不够用。 
 
　　倘若站得高远才能看见通往真理的滔滔大路，可那样清醒，却是和爱人离得最远；相同，靠得太近，甚至连下一个路牌都会看不清楚。 
 
　　这便是百转千回的迷难。不怪乎会有书本开头劝诫读者：喂。别爱得太多。 
 
　　蔡南在吻李洛一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不遗巨细。好像他的体恤和珍惜是流不竭的河流，令李洛一觉得自己犹在波浪中起伏。 
 
　　两个人直到最后也没有说话。偌大一个卧室里，只响着唇齿间的声音，抑或呻吟，抑或吮吻。这种细密漫长的缱绻，让李洛一慢慢地把身体蜷成一团，天欲暗时，蔡南抱着他。 
 
　　房间里没有光源，只能隐约看到枕边人的身体曲线。 
 
　　“我从来没有不害怕的时候……小时候被寄托在外公家里，有一次我爬到了一颗橘子树上。越往高处，越觉得兴奋。可摘够了橘子，却不知道怎样下来……我不爱哭，在那棵树上兢兢战战等到黄昏。最后外婆把我抱下来，僵了大半天，我根本不得动弹，过了很久才能走路。他们两个老人，要照顾我有时候确实力不从心。可从那之后我就告诫自己要凡事量力。有因便会有果，上去了，迟早会有下来的一日。” 
 
　　“和卢竞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他会走，还那么突然……和宋琉森在一起的时候，我生着病，没有闲暇想。和你在一起，有时候一觉醒过来看到你，想抱抱你，却又会下意识怀疑，在哪一天，你会像他们一样突然提着行李离开我。” 
 
　　“……三十四岁的男人考虑这些很傻妞的问题太丢人了，我连向你开口的立场都没有。你才二十二，走过的弯路几乎就只在我这里……我想对你好些，不想让你跟我以前一样。有些事情我那时候做错，我不想你接着错。” 
 
　　“在我自己看来，我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人，不适合选来当爱人……可我知道你爱我有你的理由。那些理由我明白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确实存在，能让你觉得值得就够了。” 
 
　　李洛一拉过蔡南的手，为彼此终于找到可妥协的条件：“倘若有一天，你觉得爱我已经不值，你可以走……我也不会再逃避什么，假如我遇到更好的男人……我也会和你坦白。” 
 
　　蔡南没有开口，只吻了吻他的鼻梁。 
 
　　他对李洛一的话取一半足矣：“以后的事再说。现在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夜色逐渐沉了。李洛一挨在蔡南怀里，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他做的梦其实反复，甚至在梦中，他也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同样的梦。那是他和蔡南闹翻之前两个人再平淡不过的生活，他梦到自己在家休假，和蔡南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蔡南在梦里总是说：我已经把车开进库了，马上就上楼。他便跑去开门，结果门外总是空荡荡的，等到风灌满整个房子，蔡南也没有回来。李洛一再打电话，那边就总是没有回声了。 
 
　　他骤然又明白过来，他们吵了一架之后蔡南已经走了。然后这个梦便了结。 
 
　　醒过来，又会看到卢竞那双疲倦的眼睛。 
 
　　“洛一。你要记得吃药。”那男人总是这样交代他。 
 
　　他觉得不胜其烦，一拨手，却被扯住了。张开眼，对上蔡南略微惊讶的脸。 
 
　　半晌，蔡南笑了一下：“醒了？” 
 
　　天已大亮。 
 
　　李洛一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牛奶和面包都摆在床头柜上。他撑起身坐着，揉了揉头发：“我还以为自己在卢竞家呢。” 
 
　　“……哦。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下周周末我去他家把你的东西取回来。” 
 
　　“嗯……”李洛一喝了口牛奶，又抬起眼，“你跟他打电话了？” 
 
　　“我总要过问一下他跟你同床共枕那么久有没有占你便宜吧？！”蔡南歪笑。 
 
　　李洛一点脑袋：“你怎么不问我占他便宜没有？” 
 
　　“哎哟，你不是对着他就会ED么？” 
 
　　“去你妈的。”李洛一又蹬脚攘开蔡南。 
 
　　那只脚被一把扯住了，蔡南印了个吻在脚踝上，他又哼哼傻笑了两声：“总之。你现在没事就好了。” 
 
　　去卢竞家那天蔡南没带着李洛一，李洛一也待在家打游戏，表示他完全不爱动。 
 
　　他敲开卢竞家的门，开门的是卢竞的儿子。 
 
　　“Jesus christ！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 here？！”那小孩很不喜欢他，张嘴就用母语骂人，骂完之后又探出头左看右看。 
 
　　蔡南知道他在干嘛，好心提醒了一句：“李洛一没来。” 
 
　　卢希颜一愣，顺手就要关门。 
 
　　蔡南赶紧把门抠住。他很明白为什么李洛一喜欢这个小鬼了。简直是物以类聚。跟着卢竞才慢悠悠地从楼上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假惺惺地笑道：“你来啦~” 
 
　　蔡南哼了一声，心里不客气地对卢竞竖了下中指。 
 
　　卢竞招呼卢希颜回去写作业，让蔡南进到起居室，李洛一的东西都已经收好放在沙发上了。跟这两父子待在一起就只有气受，蔡南提起李洛一的东西准备转身就走，卢竞从背后喊住他。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 
 
　　“没有再——梦游了？” 
 
　　蔡南转过脸，“托你的福。重新吃药之后就好了。” 
 
　　卢竞扬扬眉毛，悻悻地说：“真是古话说得好，解铃还须谁谁谁。”他说完就转身去书房敦促他儿子写作业去了。蔡南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卢竞在里面大声骂喊卢希颜：“You little donkey！you cannot shot him with a model gun！” 
 
　　“And that's your fault not giving me a real one！” 
 
　　到底是有多恨我……蔡南翻了个白眼，关上了卢家的门。 
 
　　他在回途中，接到李洛一的电话。李洛一的手机在他出事的时候就报废了，换了个新号码，接起来，那人在那头懒洋洋地吩咐他带吃的回去。 
 
　　蔡南正好经过一家蛋糕作坊。停了车应承李洛一：“我知道了，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家。” 
 
　　他拉开挂着铃铛的橡木门，里面浓郁的奶油味扑面而来。买了个最清淡的抹茶坯蛋糕，6寸大小，请师傅拿果酱抹了三个字上去。作坊里的接待员姑娘一边帮他系着盒子上的缎带，一边开玩笑说：“你女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蔡南笑了一声，接过盒子说了句“谢谢。” 
 
　　他从店里出去，风迎上来，把他的脸吹冷。街上也有匆忙的路人来来往往，不乏和恋人或配偶打着电话交代的男女。 
 
　　“对啊，要回家吃饭……”“我在路上了，快到家了。” 
 
　　繁碎人语。细琐感情。 
 
　　却是不菲的挂记。 
 
　　原来李洛一早就联系过自己。只是未曾接收到。 
 
　　卢竞说，李洛一原先在他家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在半夜起身，下楼去开房门，只楞楞地看，再转身去拿手机打电话。有时候手机关着也一样举在耳边。他在自己未知的梦中盼着他爱的人早点回家。即使未清醒，面上却依然有不可抚去的失望与担忧。 
 
　　那天晚上蔡南守在李洛一身边，看见他拨完电话，自己的手机振动起来，心里苦痛，不能原谅自己对李洛一的伤害。他看见李洛一额上的疤痕，如一世间最深刻的烙印，提醒着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如此多业。 
 
　　老天爷未将不深世事的李洛一给自己，相遇时，他便已经带着诸多无法解决的苦难。那是蔡南爱的那个李洛一心里最坚实晦暗的内核，纵使并不美满，也是他的一部分。 
 
　　他停了车，到单元门口，回到家里，扭开书房门看到李洛一正戴着耳机专心致志地杀怪。 
 
　　站到他身边敲敲桌子，李洛一摘了耳机冲他笑：“吃的呢？” 
 
　　蔡南把蛋糕拎到桌面上。李洛一嘁了一声：“什么鬼东西！” 
 
　　盒子揭开，李洛一看到上面的三个字不作声了，只扁扁嘴示意自己明白。 
 
　　I cannot choose the best，the best chooses me。 
 
　　明白后不过如此简单。蔡南笑着把奶油抹到李洛一嘴唇上，一口亲上去：“我跟你一起吃嘛。” 
 
　　李洛一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一个甜蜜得腻人的吻。分开了唇边还沾着甜味素一样的冗长的余韵。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立身在轻微晨曦中的清冷少年，十多年瞻前顾后走走停停，叫他找到了这个叫蔡南的男人。他说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想和自己一天一天过下去。 
 
　　要求不了那种十七八岁的素戒婚誓，李洛一用一根差点叫他忘了的银色链子套住蔡南的脖子。 
 
　　爱也不似当年。 
 
　　他咬了一口蔡南的鼻梁骨，皱着脸说：“既然你把蛋糕都买回来了，我把礼物给你。生日快乐……” 
 
　　蔡南笑着把他抱了起来。 
 
　　“……虽然说晚了点。” 
 
　　两个人一路跌倒那张单座沙发上，蔡南俯下身子凑了凑李洛一的额头：“我不介意。谢谢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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