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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异宝————陶夜  
 
天降异宝 
异宝的人物表 
人物比较多，为了方便大家心里有数，并且可以提前YY一下，现把出场人物罗列在此，包括有戏的没戏的，戏多的戏少的，都列出来-- 
当然啦，人物说明可能有所保留（总不能给大家看提纲，那多没意思啊） 
除了许家兄弟，其它的人大家可以自由猜一下配对的说～ 
许泠默--宝贝小受受 
许云笙--护宝哥哥小攻 
雪夜--泠默的大丫环 
余寒--泠默的大丫环，也是风未息的师姐，夜师父的徒弟 
弘良--许云笙的侍卫 
上官青玄--海寒的可靠管家 
海寒--长沙王大世子 
文鳐--长沙王二世子 
米洛--文鳐的贴身侍卫 
冷翼--紫葭阁的老鸨，烟雨楼的总管，前言国的忠实臣民 
笑荷--长沙王侧妃，海寒的娘，最爱看戏编戏和唱戏 
花落满庭芳--紫葭阁头牌小官，最恨别人叫自己花花 
风之飞儿--烟雨楼头号杀手，最恨别人管花落满庭芳叫花花 
梨花烟雨--正业开饭馆，偶而在紫葭阁和烟雨楼兼兼职 
水水--可怜的小孩儿，前途未卜 
风未息--余寒的师弟，夜师父的徒弟，与皇帝家有一点点关系，他的配对嘛，嘿嘿～ 
夜师父--风未息和余寒的师父，与皇帝家，嗯，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福管家、春奶奶、大头丁--许家家人 
以上～ 
01 
许云笙在自家门口下马，回头嘱咐随从卸货归理的当儿，侍卫弘良上前拍门。 
"吱呀"一声，黑漆门推开一道缝，"这么晚了，谁呀？" 
弘良答，"陈伯，是大少爷回来了。" 
里头的人停一下，突然间声音拨高，又惊又喜，"大少爷？"大门立刻被打开，看门陈伯一叠声嚷，"快快快，大少爷回来了！快叫福管家！快叫春奶奶！快叫大头丁！快叫雪夜和余寒！快叫小少爷啊──" 
云笙连忙阻止，"别叫小少爷起来──" 
他说的晚了，已经来不及，眼见着一串灯火如甩梭子似的直往后堂亮过去，顿时人声沸起。云笙心惊，撩起袍角，丢下众人箭一般往后宅掠去。他轻功精妙，一眨眼功夫便到了远思楼。楼上灯火还未亮，大丫头雪夜正披了外衣推开门，一脸茫然问，"外头吵什么？" 
云笙心里顿时一松，瞧来泠默还未听见外头的动静呢。 
谁知就在这时，上头一把尖嫩声音兴奋万状地叫起来，"是哥哥回来了！"完了只听一通"乒棱乓啷"。 
云笙雪夜大惊失色，雪夜张开嘴大叫，"小少爷──，当心啊──"她只觉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已经闪过面前。然而云笙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小小一团自楼梯上"砰通砰通"滚下来的速度，扑救不及，人已经摔到楼角才勉强接住。 
云笙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声音都变了，半晌才呛出来，"小默？小默你怎么样？" 
怀里的人身量小小，四肢软软，这一跤摔的，头发全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一时半会儿竟似连气儿都没了。云笙慌手慌脚去拨开他脸上头发，脑袋"嗡"一下便大了，只见那团团小脸上眼睛紧闭，鼻子下边连同嘴竟全糊满了血。 
雪夜这时也过来，一看惊呼起来，"我的天老爷！"她见云笙呆在当地，动也不动，急起来，叫，"大少爷，你快看看小少爷是怎么啦？你快把他抱到床上去啊！" 
云笙如梦方醒，连忙抱着泠默上楼，吩咐雪夜，"赶紧端盆热水来，叫弘良拿伤药来！不不，还是赶紧去请大夫来！......不不，还是先拿伤药来......" 
雪夜忙说，"我这就叫人端热水来，先拿伤药再请大夫，您快先看看小少爷怎么了？" 
云笙手直哆嗦，定了定神，颤巍巍去把泠默的腕子。他虽不是大夫，但学武之人，脉理还是浅通一些，摸下来似乎没什么大碍，想来不过是摔懵了，云笙不放心，又去把另一只手。这时雪夜端了热水净帕进来，将手里一只小瓶递给云笙，道，"弘良说这药只外用不能服，若伤了口鼻怕还是不行。"一边说一边将帕子沾了水过来欲擦泠默脸上的血，云笙伸手接过，道，"我来。" 
刚擦的几下，手底有了动静。泠默抽动几下，眼还没睁，泪水已经先下来，整张脸拧成一团，说话口齿不清，"疼......"这一张嘴更牵动脸上的伤，吸溜吸溜的直抽气，他小身子不由扑腾起来。 
云笙心痛不已，只得尽量裹压住他，柔声哄，"小默忍忍，哥哥给你上药呢，上了药就不痛了。" 
泠默听见他的声音，停下挣扎，似有些迷惑，大约半晌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摔的来，一伸手抓住他衣衫一角，含含糊糊道，"哥哥真的回来了！"这下子更觉得委屈，嗯嗯唔唔，泪水不断，小手死死抓住云笙衣裳。雪夜见状，只得上来帮忙，两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将他脸上的血拭净，仔细一看，雪夜先就叫出来，"我的天爷！"泠默嘴此时已肿的合不拢来，且不提上头细碎伤口，单说里头，竟赫然少了一枚门牙。 
怪道出那么多血呢。云笙也是一呆，张口便说，"雪夜快去把那牙找回来！"泠默早换过乳牙，如今跌脱了大牙，就算找回来有什么用呢。云笙过一会儿才想到，不由心里又痛起来，回头看他小声呜咽着，抱着自己叫痛，不由微恼，"叫你这么不小心！走个路也要摔跤，又吵着要住楼，住楼好住楼好，住的摔掉大牙！这下子可怎么办？" 
泠默抬眼瞅他，表情凄楚，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呜......谁叫你丢下我......不带我出门......呜......我天天在家等......在家等......呜......扒着窗户看......住楼高......能早看到......呜......哥哥不疼我......还骂我......呜......"他嘴巴痛，说话不利索，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抽凉气，看得云笙这叫一个疼啊，心里也明白是这么回事，叹口气，只得抱紧他道歉，"小默别哭了，怪哥哥！都怪哥哥！快别哭了，再哭嘴儿都豁了......" 
02 
云笙给泠默换过摔破的内衣，皱着眉轻轻摩娑一会儿他胳臂腿儿，好容易哄得他停了哭。这时候外屋已经站了一地的人，管家奶娘都过来了，云笙出去看过一遍，问雪夜，"余寒和大头丁呢？" 
"余寒的祖师爷上个月十五寿辰，她师父写了信来，所以叫大头丁陪着回去一趟，这早晚也差不多好回来了。" 
"嗯，你写封信叫鸽子送过去，嘱咐她多带点雪芙蓉冰膏回来。" 
"是。" 
正说着，仆人领了大夫进来。老大夫须发雪白，云笙忙迎起来，"这夜半三更的，麻烦老先生了。" 
老大夫摆手，"不妨不妨，且待我给小公子看看。"说着走至床边。 
泠默睁着眼，乖乖巧巧伸出手来。老大夫望闻问切，诊完了，笑眯眯道，"不碍事儿，一点外伤，拿几味药熬了汁出来，搁井里湃凉了搽伤处，几天就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人人都松了口气。老大夫正要起身写药单，云笙阻住他，"老先生，烦您再给他看看眼睛。" 
大夫一怔，"小公子眼睛不好？" 
泠默也奇怪，转头看云笙。他生的本就秀气，柳眉杏眼，一双眼睛点漆般，尤其刚刚哭过，睫毛还湿着，更衬的双眸水气氤氲，左右顾盼，瞧起来十分灵动。 
大夫重新号了脉，又去掀泠默眼皮仔细瞧，良久，站起来朝云笙迟疑道，"小公子的眼睛似无不妥。" 
此时泠默也细声细气道，"哥哥，我看得见呀。" 
云笙皱眉，笑道，"如此麻烦老先生了，请写药单吧。" 
这头云笙送大夫出去，那边奶娘已经抢进来，捧着看泠默的脸，心疼道，"哎哟，怎么跌的这么重？" 
泠默嘴巴不敢动，眼睛却还能眯起来，含糊笑道，"春奶奶，你赌输了，我就说哥哥这个月能回来的。" 
"好好，你赢了，"春奶奶哭笑不得。 
云笙进来，福管家跟在他后头，轻声问，"小少爷摔着眼了？" 
"不是，"云笙皱眉，走到床边，小心挽起泠默衣袖裤腿，只见雪白的手臂和腿上净是大大小小青紫瘀痕，尤以肘膝最甚。 
雪夜满脸愧疚，"大少爷，都是奴婢照顾不周。" 
泠默急道，"是我自己不当心，不关雪夜姐姐的事。" 
云笙瞪他一眼，"自然不关雪夜的事！你自小摔到大，连我跟弘良都保不了你齐整，更何况雪夜她们。" 
泠默垂下头，轻轻吐一下舌头，结果扯痛伤口，小脸挤作一团。 
云笙对福管家、春奶奶和雪夜道，"他这个毛病，以前我总当是他年纪还小，寻思着等大了也就好了，可如今他都十五了，竟半点儿也没见好转，所以总疑心是他眼睛出了毛病。" 
雪夜小心道，"大夫不是说小少爷眼睛没事儿？" 
云笙烦恼，"可不就是说么，好端端的会把大牙也摔掉，为什么呢？" 
几个人都不敢吱声。 
云笙皱眉想一会儿，有了决断，道，"如今我也回来了，今儿就把泠默挪到我那枫红轩去，把这远思楼锁了，以后再不许他上来！" 
春奶奶和雪夜连忙应是。 
云笙又对福管家道，"明儿你安排，将家里所有门槛都给我拆了。" 
福管家傻眼，"啊？" 
"再把全家园子里上下有台阶的地方都给它填平夯实。" 
"那，那园子里那假山......" 
"也给它平了，栽点花草什么的。" 
雪夜悄悄在旁边道，"那山子石可是当初从天柱山花了好大功夫运回来的，城东周家花了上万的银子大少爷不是都没卖？" 
"我那是觉得泠默喜欢，"云笙懊恼，"我早知道他一上去就往下摔我就不往回拉了。" 
泠默不敢吭声，心虚地抱住他一条胳臂。f 
"反正，你就给我把宅子弄成一马平川，没个高低上下，备不住还能好点儿。"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点肉痛的模样。这许宅的园子景致，可是全城闻名的，这么一平，立马得从淮州一景变成淮州一丑。 
泠默也轻轻扯云笙，"哥哥，别价，人家会笑，我以后不摔了还不行么？" 
云笙恼道，"等你真的不摔了再说！到时你若喜欢，哥哥再去给你寻更好看的奇花异石。" 
03 
许家"叮叮当当"动了工，泠默住进了云笙的枫红轩。 
雪夜数落他，"小少爷，您往后可真得当心了，这台阶都填平了，您要再跌跌撞撞的，指不定大少爷能连墙都拆了，到时咱们可都要住野地儿吃风喝露了。" 
泠默轻轻说，"不会的，这两天都没摔。"他说话嘴疼，兼且漏风，声音比平常又小又慢。 
雪夜没好气，"那是因为你这两天都没下地，大少爷抱来抱去的，能摔着才叫奇了。" 
泠默笑眯了眼，"哥哥在家好。" 
雪夜摇头，一派无奈，道，"好了好了，该午睡了，快躺下。" 
泠默非但不躺，反而一骨碌爬起来，蹭到窗边去瞧，"哥哥呢？" 
头两天都是云笙抱着哄他睡，连中午这一觉儿都不例外，外头再忙，云笙也会进来陪他。雪夜道，"大少爷带了好些货和商路的消息回来，城里好几个掌柜都想打听消息，到铺子里去了，我瞧今天是回不来的，你快先睡吧。" 
泠默眼珠子转了转，摇摇头，倚在窗边，那意思是，我等。 
"哎哟你──" 
两人正扯着，听见院子外头一阵人声渐近，小丫头推开院门瞧，泠默先跳起来，"哥哥──" 
雪夜唬得忙抱住他，埋怨，"小少爷，你别吓我！" 
进来的并不是云笙，是一个鹅蛋脸，模样俏丽，英气勃勃的姑娘，一身远行的长衣裳还没换下，急急走进来，隔着珠帘子便道，"少爷，听说你又有了事儿了！" 
泠默一缩脖子，"是余寒。" 
雪夜幸灾乐祸，"好好，你也就敢跟我强，这会子她回来了，我瞧你怎么样！" 
余寒一掀帘子进来，似笑非笑，"少爷跟雪夜强？强什么？" 
泠默捂着脸就势蜷在窗前榻上，闭眼装睡，觉身边气息流动，一股风尘味夹着清冷草香入鼻。只听雪夜问，"这么快，不是说还得过两天......咦，这位是......" 
余寒道，"这是我风师弟，我特地请了他来给小少爷看伤的。" 
雪夜奇道，"这位风师弟也是大夫？" 
有人轻轻"哼"一声。 
泠默好奇，睁开一只左眼想偷偷张看，却给近在面前的一张脸吓得"啊哟"一声，两只眼睛登时全开，铜铃一般。 
那张脸的主人微微一笑。 
泠默只觉一阵头晕。 
这人，这人......只见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肌肤似玉，眉目如画。修眉入！，凤眼含威，唇似点朱，发如乌木，好美──的人！ 
美人儿的表情却十分值得商榷，半点不见温柔，眼睛里全是戏谑嘲弄，瞧了泠默一阵儿，花瓣儿似的唇轻启，"狗──窦──大──开！余寒，这丑八怪就是你嘴里那玉雪可爱的小少爷？" 
泠默全身僵住。 
余寒小声喝止，"师弟！" 
那风师弟直起身来，毫不在乎地浅笑，"我说错了么？"他身量颀长，一双手轻轻松松背至身后，意态轻闲，青衫飘飘如神仙般。 
雪夜见泠默面孔抽动，睫毛忽闪忽闪，眼睛里已汪了一泡水，有些心疼，忙圆场道，"！！，告知大夫，我们小少爷这脸是前两天摔了跤所以才这样的，平常是很好看的。" 
那风师弟斜眼看泠默大眼噙着泪，气鼓鼓瞧着自己，唇角勾起一丝笑来，似是在说，是么？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响动，却是云笙急急奔回来，满面喜色，一进屋便道，"是妙手玉医风未息先生来了吗？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美人欠欠身，态度倨傲，"不敢当。" 
云笙看见他，先也是一呆，但立刻恢复常态，眼里仰慕之色不去，又添了欣赏，"云笙早听过先生的大名，只是没有机缘拜会，今日有幸得见，风先生果真是神仙般人物啊！" 
风未息撇撇嘴，小声道，"没有机缘拜会，便一封信把我拖了来！" 
余寒狠狠看他一眼，过来给云笙施礼，"大少爷不必这样。他既是我师弟，又恰巧通些医道，咱们尽管使唤他，不用客气。" 
那风未息扁扁嘴，甚是不痛快又不敢反驳，只得气呼呼道，"哼，那是谁要看病？快快叫过来。" 
云笙讶异之外又觉好笑，忙道，"是我弟弟身子不大好。"说着过去揽泠默。泠默一直拿两只手捂着嘴，此时一头扎进哥哥怀里，藏住头，含含糊糊道，"不要不要，哥哥，我不要这人给我看。" 
"咳，你这孩子！"云笙哄他，"这位可是大江南北顶顶出名的大夫，医术精妙，人人赞谓的，能早早看好你的伤，快，抬头让风先生瞧瞧。" 
"不──要──，"泠默扭着身子不答应。 
云笙有点急，轻拍他屁股一下，"小默，你再别扭，哥哥不喜欢了。" 
泠默不动，过一会儿，泪汪汪探出头来。 
04 
云笙亲自动手，将泠默两只手从嘴上扳开，握在自己掌中，托着他头让风未息看。其实风未息刚才已经看过了，现在不过再扫两眼，随随便便道，"伤口没大碍，师姐不是带了雪芙蓉冰膏回来，给他擦上，保准半天便消肿，明儿就好了。"又小声说，"怪不得每次回去都让我配这一味，原来是用在这儿的。" 
雪夜插嘴，小心翼翼问，"大夫，我们小少爷的牙......" 
风未息轻嗤，"牙没辙！你见谁家大牙撞掉了还能再长回来？" 
雪夜有些失望，却不再敢说什么。 
余寒一直守在边上，此时轻搡他一下，道，"就这么看看就完啦？你倒是给我们小少爷把把脉啊！" 
这话是云笙想说却没好意思说的，听她说了，赶紧把泠默的手送上。 
风未息心里百般不情愿，眼珠子一转，突然爽快道，"是是，是我疏忽了。"说着搭上泠默的腕子，细细把起来。 
不多时，云笙见他柳眉微皱，闭目沉思，不由心里一跳。难道真有什么不好？风未息放下这只手，又叫把另一只拿过来，再诊，完了背着手，沉吟。 
"怎么样？"云笙小心问。 
风未息睁开眼，道，"敢问大公子，这位小少爷幼时是否摔过撞过，或是被人用掌力打过？" 
泠默瞪他，心道，你才给人打过呢！ 
不料云笙却大为惊异，连连点头，道，"先生好眼力，舍弟幼时确有一次从极高处摔下，虽然给接住了，不过却病了许久。" 
"那就是了，"风未息满意地点头，"请将小少爷的衣裳除下，我瞧瞧他背。" 
"啊？"泠默吓一跳，脱衣裳？ 
云笙毫不犹豫，立即上来解他衣衫。泠默呆头呆脑，到反应过来时，上头小衫已经褪到手臂上，露出雪白的肩膊，连小小乳尖都露出在外面，哥哥正要去解自己腰间汗巾子。泠默尖叫一声，缩成一团，用手护着身子，面孔红的如煮熟的虾子般。 
云笙给他吓一跳，继而失笑起来，"咦，小默你做什么？" 
泠默吱吱唔唔，连脖子都绯红一片，半晌才吭吭哧哧道，"......我......不要脱......" 
云笙愣一愣，方才醒悟他这是害臊了，错愕之余不由微笑起来，"这是看病呢，你男孩子给大夫瞧瞧有什么关系？" 
泠默拼命摇头。 r
风未息似笑非笑在旁边看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这样就行了，裤子不用脱了，大公子把他翻过来吧。" 
泠默一听，气结，这死大夫怎么早不说？还未及抬头瞪他，已经被云笙如同煎鱼似的翻过来抱在怀里，露出整片背。随即，有两根尖细冰凉的指头戳上来，泠默哆嗦一下，抱紧云笙。 
风未息将他肩胛肋骨摸一遍，又顺着中间那一道凹陷慢慢戳下来。云笙觉得泠默在自己怀里抖的厉害，不由纳闷，问，"疼么？" 
风未息抬眼抢着答，"我又没用力，怎么会疼？" 
云笙只觉泠默埋在自己怀里的头用力摇了摇。 
只听风未息边戳边喃喃道，"可见是受宠的小少爷，身上还真是肥嫩。" 
泠默身体窝在云笙怀里，抖的更加厉害，要到这时云笙才隐约晓得，敢情这是气的。他过来的晚了，没听见开头的话，这时候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这两个人刚刚见面怎么就能杠上了。 
风未息摸完了，掏出块帕子擦手，轻松道，"有根筋折了。" 
不单云笙，屋里人俱都大惊。 
云笙脸色都变了，"风先生，这是怎么说？" 
风未息摆摆手，"别怕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小少爷不过是通天筋折了，多半是小时候摔的，一直没养好，即算不治也没什么，顶多一辈子起坐行走跌跌撞撞，小少爷生在富贵家，有人贴身伺候着，碍不着。" 
云笙愣半晌，才恍然道，"原来如此！" 
余寒已经急了，"什么叫碍不着，你既诊出来了，自然是要医好。" 
风未息皱眉，"医什么，麻烦的很！" 
云笙将泠默放下，站起来深深一揖，"有劳先生。" 
风未息撇撇嘴，"不是我不肯，医这病小少爷恐怕要痛一二痛，就算大公子舍得，这位小少爷熬不熬得住呢？" 
云笙一听，语塞，转头去看泠默。 
泠默歪着头左瞧右瞧风未息，见他要笑不笑的，心里恨恨道，这臭大夫别是骗人呢吧！正要摇头，一下子又看见哥哥犹豫神色，虽不说什么，眼睛里却全是担心，心里不由一热，轻轻扯云笙衣角。 
待云笙坐过去，泠默小声附在他耳边问，"哥哥，我要不治，你生不生气？" 
云笙爱怜地道，"自然不会，你若真不愿就不医吧，只不过我想到你总摔倒受伤，心里有点难过。" 
"那，"泠默圆眼睛转几转，下了决心，"哥哥你别难过，我治。" 
05 
所有人都被轰了出来，连许云笙也不例外。 
风未息冷冷道，"我出手治病，一向不许外人看。" 
余寒一脸无奈，歉然对云笙道，"大少爷，他就这个毛病，不许任何人破例......" 
云笙虽然挂心，却仍笑着说，"不妨不妨。"爱怜地摸摸泠默满是恐惧，吓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脸，道，"小默乖乖听风大夫的话，哥哥就在外面守着你。" 
......然后一众人在屋外廊下等着。 
过不多时，只听里头一声尖叫，大家吓了一跳。立刻听到风大夫的声音，"我碰都还没碰你，你叫什么叫？再叫把你嘴缝上！" 
黑线！云笙擦擦额上冷汗。 
没动静了，过一会儿，又听到细细的"哎哟"声，这回风大夫说，"这一点小疼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忍着！" 
泠默不吱声了，片刻，突然一声哀嚎响起，接着就听泠默"哇啊──哎唷──呜呜──哈嗯──哼哼──"这一阵高高低低带着哭腔的呻吟叫嚷不断。外头众人心惊肉跳，满脸痛苦，云笙几乎就要冲进去。突然间那叫声嘎然而止，风未息咬牙道，"吵死了！我还没用力呢！" 
云笙心里多少也知道，泠默是被自己宠的娇贵了些，所以只得手捏着窗格，硬生生忍着。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只听泠默"啊──"地叫出来，风未息长出一口气，道，"好了。"云笙跳起来。 
门扇推开，风未息出来，拍拍手，掸掸衣襟，施施然道，"通天筋既断，又娇生惯养不加活动，筋骨生涩，非得花上百十天给他掰扯开才能好，这才第一天就受不得，许兄看着办吧！" 
云笙顾不得答话，飞也似的窜进房去。 
风未息撇撇嘴，顺眼往旁边一扫，吓一跳，只见窗棂上深深五个指印。 
泠默只穿了小裤头，软趴趴摊在床上，一边喘一边哼叽，像条快干死的鱼。云笙一把抱起他，心疼地问，"小默，你怎么样？" 
泠默眨巴眨巴眼，抽抽鼻子，委屈的泪水涟涟，"哥......哥......臭......大夫......欺负我......把我胳膊......这样扭......腿......那样扭......疼死......了......" 
云笙连拍带哄，"大夫是在给你治病呢，治好了病就可以到处跑着去玩了，泠默不喜欢？" 
"喜......喜欢！要......出去玩......" 
"所以啊，小默最乖最勇敢，再忍些日子就能好了。" 
"不......要！"泠默一把揪住他衣襟，"哥哥现在就带我出去玩。" 
"现在？"云笙为难。 
"哥......哥......"泠默摆开架势要哭，"你不疼我......" 
"好好好，"云笙赶紧答应，"哥哥带你出去玩，不过你得先睡一觉，等后晌天儿正凉快的时候，哥哥带你出去好不好？" 
泠默破啼为笑，"好。" 

淮州城位处三江源，地通南北，气候适宜，十分繁华热闹。此时正是初夏，满城芙蓉花开，香飘阵阵，夜晚街市仍灯火喧哗不止。 
云笙挽了泠默一起逛夜市，周遭不少人认得许家大少爷，不停招呼作揖行礼。 
泠默蹦蹦跳跳，十分开心。 
幼时多半是云笙相伴着出来玩。云笙年长接起家里生意之后，十分忙碌，他便极少被允许出门。幸而家里园子大人又多，还不算特别寂寞，但时日久了，仍是盼着同哥哥出来戏耍，此时两人身着轻衫，手挽手悠闲自在走在一起，泠默真是心花怒放，直拽着云笙一忽要看皮影儿一会要吃糖人。 
云笙笑着随他，道，"少吃些，等会儿带你去江月楼吃好吃的。" 
泠默眼睛一亮，"什么好吃的？" 
云笙道，"江月楼新从京里来了个厨子，听说做的一手好北方菜。" 
泠默跳起来，"那我们快去！" 
云笙大笑起来，"小馋猫。" 
两人直往江边走去。 
想是这新厨子声名已经流传在外，江月楼生意出奇的好，大堂里人坐的满满的，小二认得许大少爷，急忙招呼兄弟俩人上了二楼雅座，给让到窗边。 
泠默兴奋地左右张望，又探头向下看。这楼临着水，石堤边一溜停着船，人来人往。就这一探头的功夫，他那张圆圆小脸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那人正站在一艘船的船头吩咐身边的从人，头一抬，看到了酒楼上笑眯眯的小人，不由浑身一震。 
淡淡江边夕照洒在泠默脸上，只觉他眉目如画，顾盼灵动。 
那人几乎叫出声来，双目大睁，惊骇地望着泠默。 
从人听话听到一半，不禁奇怪，"石大人？" 
这石大人不理他，返头问船家，"你可认得那边楼上的人？" 
船伙儿一愣，手搭凉棚张望半晌，有些疑惑，"老爷，你说那小孩儿？小人不识，不过他身边那人我识得，那是我们淮州有名的许大公子。" 
06 
云笙叫好了菜，回过头看泠默，把他往里边拽拽，"小皮猴儿，看见什么好玩的？当心掉下去。" 
"什么都好玩儿！"泠默很开心，"哥哥，上次你带我出来是冬天呢，没这么热闹。" 
"咦，有那么久吗？" 
"当然有──" 
云笙失笑，"以后哥哥不出那么久的门，会常常带你出来玩儿。" 
"真的？"泠默大为惊喜，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哥哥真的不会再丢下我？" 
云笙摸摸弟弟的头，"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泠默眉开眼笑。 
云笙心里有些痛惜，这些年忙里忙外，竟很少像小时候那样陪小默。因为担着心事，也不许他自己出门玩，难为他小小年纪给关在家里，竟能忍着不吵不闹，乖的让人心疼。 
如今好容易事情大定，以后一定守在小默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待菜端上来，云笙百般疼宠，又是挟菜又是擦嘴，服侍的泠默心花怒放，一时间两兄弟你侬我侬，恩恩爱爱，眼睛里再容不下别人。 
泠默从没这么开心过，吃饱了饭，又拽着哥哥走去江边兜一圈，直耍到月上柳梢头，才意犹未尽地被云笙半搂半抱拖着回家去。 
两人太过惬意，连云笙都未察觉远远身后已经蹑上了人。 
入了夜，云笙叫人送进水来，给泠默洗澡。雪夜余寒虽名为大丫头，在许家也就同小姐差不多，但凡云笙在家，泠默都由他来掇弄，旁人闲闲不用插手的。 
对于这种变化，泠默显然十分高兴，光溜溜扒在浴桶里让哥哥给自己擦背。 
可是这一次明显与半年前不同，云笙特别安静严肃，目不斜视，匆匆擦两下，将布巾丢给他，站起来道，"下头小默自己洗。" 
泠默小脸蒸得红粉绯绯，嘟着嘴转过身来揪住他撒娇，"为什么？我不要嘛，哥哥给洗！" 
云笙额上微微冒汗。 
刚刚是背面，单是看到泠默圆润肩头、细细腰肢和鼓翘的小屁屁，便让他喉咙发干。看来家里人喂的十分精心，这半年不见，长高了一些，长胖了一些，十足少年体态了。 
待他一回转来，云笙脑子里"嗡"一下，急忙背过身去，一边心里暗暗叫苦，早知该将他搬到隔壁房间，现今再踢他出去，小默一定又要哭闹......可是要同床共枕......他万万没想到......小默真是大了。 
泠默有些担心，在后头扯扯他，"哥，你怎么了？" 
"呃，"云笙干咽一下，"没，我忽然想起有件事要交待弘良，你快自己洗了先上床去睡觉，哥哥马上就回来。" 
"哎？"泠默脸苦下来，还未及开口，云笙已经匆匆奔出门去。 
"真是......"泠默嘟着嘴，只得自己慢悠悠洗完，拖拖拉拉从桶里爬出来上床去，发一会儿呆，又听听外头动静，不甘不愿先躺下去。 
云笙一直没回来，泠默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一会儿，起来趿上鞋往门口走。 
许宅虽大，人口却不多。枫红轩是云笙的地盘，除白日里有丫头定时进来洒扫，再无闲人入内。 
泠默走至廊下，坐在栏杆上等门。 
院子里栽着几株枫树，此时四下寂静无声，月光碧青如水，落在地上，树影摇曳。 
泠默仰头瞧着月娘出神，唇角含笑。哥哥终于回来了，而且答应再不丢下自己，那么久的思念终于有了结果，而且哥哥刚刚逃出去的模样真是狼狈，嗯嗯，哥哥一定也是喜欢自己的，那干嘛要逃呢？小默好不容易长大了，哥哥要做什么都好嘛！再想下去，泠默自己的脸都热辣辣起来，害羞地将脸埋在膝盖上。哥哥一定是不好意思了，小默也有点...... 
正想着，他耳朵忽然一动，隐隐听到声音，心头一喜，立刻抬起头。 
是哥哥回来吗？ 
但院门处静悄悄毫无动静。 
泠默纳闷地左右瞧，蓦地里听到头顶风声大作，一抬头，见一个黑影扑面而下。他吓一跳，一跤栽倒，从栏杆上跌下去，几乎同时听到那黑影闷哼一声，接着清脆的金铃声一连串"叮叮"响起，不绝于耳。 
泠默早已听熟嘱咐，一听铃响，立刻不管不顾，笨手笨脚往墙角下滚去，缩在那里不动。只听得头顶身后"嗖嗖""劈啪"声接连响起，黑影翻腾纵跃，身形略有些狼狈，似在闪避。 
金铃声传的又快又远，一眨眼功夫，泠默便听到云笙怒叱声响起，急忙抬起头来，见哥哥已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那黑衣人不愿恋战，突然自怀里丢出一样东西，烟雾立起。云笙见状急忙后跃，一把抱起泠默躲开。烟雾散去，人影已经不见。 
泠默耳听得院落外头喝斥声起落不停，另有人拦在宅子四周，又见弘良和雪夜余寒已经飞身进院，连风未息都皱着眉头轻飘飘落在院子里，竟没一个人走院门。 
07 
云笙顾不到别的，先问，"小默，有没有伤着你？"说着上下看他。 
泠默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得急，听见哥哥声音里含着惊惶，急忙抬头道，"我没事。──哥哥，刚刚那是贼么？" 
云笙松口气，方道，"看样子是，没吓着你吧？" 
泠默摇摇头。惊是有些，还没来得及害怕哥哥便赶到了。 
云笙向弘良使个眼色，弘良点点头，飞身出去了。 
风未息在院里四下看了看，漫不经心道，"这贼的身手还真是厉害，撞上师姐的天罗地网机关，居然还能逃出去。" 
余寒皱起眉，四下查看。 e
云笙目光一闪，对雪夜道，"你先服侍小少爷睡下，我出去瞧瞧。"说着抱泠默进房，雪夜忙跟上来。泠默牵着他袖角，有些担心，"哥哥，万一再碰上那个贼......"云笙笑笑，柔声道，"你放心，这会儿宅子里都惊动了，那贼要不是被捉住，就一定已经逃走了，哥哥不会有事，你先睡，等会儿哥哥就进来陪你。" 
泠默发一会儿怔，点点头，乖乖躺下了。 
云笙摸摸他头发，转身走出去，正听见外头风未息说话，"......平常大户人家多备几个护院的人也就了不起了，可从没见过这么机关重重的，这个贼居然偷到这里来，也是算他倒霉。" 
余寒摇头道，"这绝不是普通的小贼。" 
"哦？"风未息若有所思，还想再说，转眼见到云笙，顿住。 
云笙若无其事道，"我们出去吧，风先生，不好意思，扰的你也不能安眠。" 
风未息撇撇嘴，"不必客气，师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三人刚出院门，便见弘良匆匆过来，见到云笙，低声道，"已经被他走脱了。" 
云笙默然片刻，点点头，没说什么，眼里流露一丝隐忧。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人锁紧眉头，"你是说那宅子里有所防备？" 
黑衣人已经除下面巾，清俊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无，"是，整个宅院布有三重阵形，那人居处更设有多重机关。" 
上座的白衣人起身，背着手慢慢踱步，凝眸思索，缓缓道，"......那一定是他了，况石朴也说像到十足，绝不会错。──然则这许家恐怕不是寻常人家，是否已经知道......" 
黑衣人默立不语。 
白衣人立定，道，"你亲去打听一下，看这许家到底什么来头。另外安排人守在外头，若是有机会......" 
黑衣人低头领命，悄悄退下去。 
白衣人站在那里半晌，略显苍白的面孔上，薄唇牵出一抹冷笑。......十几年不断探访，现在终于有了消息，哼哼，这回是我占了先机......你若知道了，还能不能露出那不屑一顾的微笑...... 

泠默清晨醒来的时候，身边被褥温凉，已经不见了云笙。他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见只有雪夜端了热水进来，不由噘起嘴，问，"哥哥呢？" 
雪夜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少爷一早就到前头议事去了。" 
泠默眨眨眼，隐约记得昨天哥哥也是很晚才回来，自己都等的呵欠连天了，怎么这么一早又走了？这几天哥哥好似都十分忙碌。他不情不愿下来洗脸，一边嘟囔着问，"不是说事情都办完了，这些日子可以不用忙了么？" 
雪夜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道，"也没什么大事吧，左不过是店里一些杂事。" 
泠默抬头，纳闷地瞧她。 
正在这时，两人听到门帘子"啪哒"声，风未息从外头进来，阴阳怪气道，"小少爷醒了？等得我脚都麻了，可以开始了吧？" 
雪夜忙道，"是是，劳烦风大夫。"说着端着盆子退出去。 
泠默心里发慌，追着叫她，"哎哎......"却被风未息堵在床边，脸不由垮下去，"这么早就要治病么？再等会儿不行么？" 
"早？"风未息冷笑，"还早？小少爷真是好命，日头都照屁股了。" 
他要笑不笑的样子，害泠默瞪着他面孔直往后缩。也不知怎的，风未息明明长的美丽无比，泠默却一见他便又气又怕，只觉得他目光冷冷像小刀子，每说一句话都好似故意要惹自己生气。 
"我，我要等哥哥回来再治。"泠默心慌道。 
风未息侧着头看他半晌，摇摇头，"随便你。"他背着手走开，一边喃喃自语，"唉，怪不得......有这样的弟弟，许大公子确实是万分可怜啊......" 
泠默竖起耳朵，"你说什么？" 
风未息回过头来，"我说许大公子有你这样的弟弟，迟早有一天会被你累死。" 
泠默跳起来，"你胡说，我，我怎么会累死哥哥？" 
"怎么不会？"风未息冷笑，"你这么大的人，天天如牛皮膏药般粘在哥哥身上。许大公子事务繁忙，你非但不为他排忧解难，还处处要他照顾，他怎会不累？" 
"我，我没有，"泠默分辩道，"哥哥说我乖乖的，就是帮了他......" 
"那不过是马虎眼的话！"风未息嗤之以鼻，"也只有你这样不心疼兄长的人才会当真......"他突然俯下身来，逼视泠默，"你......喜欢你哥哥吧？" 
泠默听他前面说的，气的脸涨通红，就要跳起来，突然又听到后面这一句，竟呆住，张口结舌。 
风未息了然地直起身来，样子十分不屑，"你相貌一般，身无所长，除了撒娇任性什么也不会做，怎配得上许大公子？许大公子被你这样的人缠着，又如何不值得同情？" 
泠默嘴唇打抖，眼泪已经积在眼眶里，颤声道，"你，你乱讲！我什么都会做！我也会照顾哥哥！让哥哥开心......" 
风未息"哧"的一声笑出来，挖苦道，"你会照顾哥哥？让他开心？那你知不知道许大公子这几天在忙什么？为了什么愁眉不展？" 
泠默张大嘴，怔住。 
风未息冷眼瞧着他。其实这几天云笙忙是略忙，却绝谈不上愁眉不展，只是有些心事罢了，然而被他这样一说，却煞有介事一般。 
08 
半天，泠默才恼道，"哥哥在忙铺子里的事！" 
风未息啊哈一声，不屑一顾地转身便走，一边摇头摆脑道，"可怜啊可怜！我若是喜欢上许大公子，一定不会让他如此烦恼！"那样子摆明是指泠默错了。 
泠默怒道，"你说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哥哥！再说，再说你又能知道什么了？" 
风未息回过头来，面色一板，"我怎么不知道！许大公子费好大力气，砸了无数的银子下去，才得了西北行商的差。本拟回来便可派出商队，谁知却为了你被人阻住，如今数十家商号在后头虎视眈眈，眼见着这半年的功夫都要白费，你又帮上什么忙了？" 
泠默一脸茫然，"为了我？" 
风未息讶异，"你竟不知道？西北商路的度牒文书要从长沙王手里拿，长沙王门人左诸渺是个专画美人儿的画师，他听说许园小公子长相好，便要求小公子让他画幅像，却被你哥哥拒绝了。左诸渺心里不痛快，如今撺掇着长沙王不给你哥哥度牒呢。" 
泠默听得愣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道，哥哥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风未息琢磨一会儿，慢慢道，"要说长相呢，我可比你美得多了，哼，不如我就去见见那左诸渺。" 
泠默眨眨眼，忽然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风未息淡淡道，"也没什么，让那左诸渺画幅像也不算什么，这个忙我总帮得上的。" 
"你！画幅像有什么？我也帮得上，我就去跟哥哥说，去让他画！" 
"得了吧，你哥哥宠得你宝贝似的，自然不会让你去，你在这边吹什么大气......"风未息一脸的讥嘲，"哼，我跟你这种没用的少爷啰嗦什么，我自去拿了度牒回来才算本事！"说着往外便走。 
泠默一听急了，上去一把扯住他，"你不许去！要去也是我去！" 
风未息瞪他，"放手！" 
"不放！" 
"你放不放？" 
"就不放！"泠默索性一把抱住他。 
"摔下来可别怪我！"风未息阴森森话音刚落，泠默只觉脚下一空，身子已经到了半空，他吃一吓，死死搂紧风未息的腰，只觉得耳边风声阵阵，风未息竟已经施起轻功，轻飘飘向墙外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泠默只觉一只手拎着自己衣领，用力往下一放，双脚踏在实处。他虚悬了半天，脑袋都昏了，一下子没站住，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睁开眼，见风未息正站在面前，低着头一脸不屑地瞧着自己。 
泠默晕乎乎望四周瞧，见自己二人正站在一片浓荫蔽日的林子里，竟连一角房舍也看不见，奇道，"这是哪里？" 
"淮州城外。" 
"啊？"泠默惊地瞪大眼睛，"怎么这么快便出了城？你轻功真好！" 
风未息得意地笑一声，复又板起脸来，"行了，你别再跟着我，自己回去吧，帮我跟师姐说一声，说我过两三天便回来。" 
泠默手忙脚乱爬起来揪住他，"不可以！我也要去！" 
风未息摇头，"你哥哥一定不许的。" 
泠默犹疑片刻，小声道，"我也想帮哥哥的忙。" 
风未息看他一会儿，微笑道，"你一个人能出门儿？" 
泠默有些懊恼，"嗯，这样子哥哥会担心，我们，我们先回家说一声好不好？" 
风未息笑道，"好啊，我刚才便叫你自己回去！" 
泠默小脸皱成一团。 
风未息伸手向后一指，道，"淮州城是往那边走，你不要走岔了路，我们就此分手，来日再见了。"说着转身便走，谁知却被泠默一把揪住袖子。风未息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你做什么？" 
泠默小脸涨的通红，满脸各样念头交战的苦恼模样，终于咬着牙道，"你说只去两三天便回来么？我跟你一起去，我们晚上也走路，早一点画好早一点回来！" 
风未息美目斜睨他，半晌，微笑道，"看不出你竟有这胆量，哼，瞧在许大公子份儿上，我就帮你一次吧！" 
泠默皱眉恼道，"你不要看在我哥哥份上，你看在余寒姐姐份上就好！" 
风未息哈哈哈笑起来，心中暗道，这孩子真是被许云笙宠得过了头儿，成天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享福，半点世事也不通，真叫人心里有气！这一路上不折磨他一下还真是对不住自己。 
09 
二人没上大路，风未息随便拣一个方向走去，泠默不认得路，只得随在他身后。林间小径荒草萋萋，坎坷不平，走起来十分费劲儿。不多时泠默已经额上冒汗，喘息声急，只觉脚下一空，一跤摔倒，他反射般使手撑住身体，一阵刺痛，再举起来看时，掌心已经擦破，沁出血来。 
风未息微微侧首，也不回头来扶，依旧慢悠悠在前头闲庭信步般。泠默咬着牙爬起来，将手在衣衫上抹一抹，跟上去。虽然他十分努力，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是越来越远，到得最后只能隐隐看到青色衫角在长草中晃动。 
泠默已经跌倒无数次，手脚痛得要死，兼且又累又渴，却硬撑着不肯叫风未息停下来等自己，只是眼睛里泪水已经啪哒哒往下掉。倒不是为了这长到十几岁都没吃过的苦，只恨自己没能耐，决心要帮哥哥做件事，没想到一开头便这样辛苦，再过一会儿，更觉得手脚发虚起来。 
正汗泪交迭视线模糊的时候，突然面前一阵风过，出现个人影，泠默努力睁大眼睛，见风未息站在面前，冷冷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一路用手擦脸，一张团团小脸早已擦花，尘土污迹加上汗渍泪水，衣衫也跌的满是脏污，十分狼狈，只努力忍住眼泪，用力道，"做什么？" 
风未息瞧他几眼，轻"哼"一声，也不答话，伸手揪住他衣领。泠默还不及开口，身子已经又飞起来，吓得他急忙闭上眼睛。过一会儿，身体被轻轻放下，再张眼看，竟已经站在一条官道边。 
泠默抬头看风未息，见他也正看自己，目光一对上，立刻眼波一闪，撇开头......臭大夫那模样......泠默眨眨眼，心道，哼，臭大夫人也不是最坏，还晓得自己在后面走不动了，来帮自己一把...... 
远远树下站着两匹马，旁边还停着一辆青蓬小车，车把式正靠着树歇脚。风未息直直走过去，问，"搭不搭客？" 
车把式抬头看他，又瞧瞧泠默，闷声道，"去哪里？" 
"长津府。" 
"上来吧。" 
风未息回来再揪住泠默衣领，一把拎起他，放在车蓬里，道，"老实待着。" 
泠默奇道，"我们要坐这个车子去？" 
风未息白他一眼，"带着你这个累赘，若用走的，别说三两天，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到的了。" 
泠默想一会儿，悄悄吐吐舌头，左右看看，喜道，"幸好有辆车子在这里，到好象特意等我们似的，那，坐了车我们两三天定能回来了吧？" 
风未息与车把式对看一眼，回头轻笑，"差不多吧。" 

车帘子一直密密掩着。 
泠默横眉怒目瞧着风未息，岂料对方全当没看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让我打开？我想瞧瞧外头！" 
"灰土太大，你不嫌脏我还嫌呢。"风未息悠然道。 
"就开一会儿，让我瞧瞧，"泠默放软声音，"我还没出过远门呢。" 
"不成！"答的斩钉截铁。 
"你！"泠默气的要命，爬起来自己要去掀帘子，却被风未息一把扯回来推倒，道，"你要胡闹，我立刻把你丢到山崖下去喂狼！"话似玩笑话，语气却十分阴冷。泠默呆住，眼中露出一丝惧色。 
风未息看他一会儿，扭开头。 
两人一时无语。 
过一会儿，车子渐渐慢下来，隐约听到外头人声马嘶，看样子是到了市镇。风未息隔着帘子道，"换了牲口接着走。" 
车把式在外头答，"知道。" 
风未息回头，见泠默瞪着自己，又露出挖苦模样来，道，"不是小少爷你说的要日夜兼程？早办早好，怎么？受不住了？" 
泠默一梗脖子，"谁说我受不住！走便走！" 
风未息看他半晌，竟没似往常一样讥讽反驳，只默然扭开头。 
泠默倒有些讶异了。 
只是，他自小到大，从未出过门，也从没见过陌生人，竟一点没觉出其中的蹊跷来。 
那青蓬小车真的一次也未停，拼命般赶起路来。泠默被风未息看得死死的，又不能打开帘子望风景，本来便累，坐在车里又颠簸的厉害，过得一会儿，渐渐觉得身子不舒服起来，慢慢躺倒合着眼忍耐。风未息一声不吭望着板壁，目光时不时溜到他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不多时，车身一顿，停了下来。 
风未息蓦然抬头，低声问，"怎么了？" 
车把式只回了"有人......"两个字，便听到外头有刀剑兵器相磕碰的声音。风未息脸色一变，一把掀开帘子。只见原来挂在车把上的灯笼已经掉在地上，微微火光中隐约可见车把式跟几个黑衣人正在缠斗。 
风未息只看了几眼便已明白，车把式武功不弱，奈何对方人多，撑一时尚可，时间长了一定坏事。他心思急转，飞身上前抓住马往旁边牵，急抽一下。马有了去向，长嘶一声，扬蹄奔出去。有人在身后大声叱喝，风未息听见"嗖"一声，百忙中回头，见一道桔黄色烟火急窜上天，"啪"一声，爆出一尾鱼形，又纷纷落下。 
紧接着又一道亮蓝色光芒扶摇直上，车把式大声叫，"往前赶......" 
没一瞬远远前方也是一道亮蓝色光芒炸开。 
风未息埋头向那亮蓝方向赶过去。 
突遭变故，再到此时车子上窜下跳，泠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给颠的晕头转向，身子在板壁上来回磕碰。他用力抓着门帘子，努力向外腾挪，只看到驾车的变成了风未息。 
还没等他开口问，从两边呼啸着跳下两个黑衣人来。泠默倒吸一口冷气，他是看清楚了，此时马车如疯了一般往前跑，那两人竟就这样跳过来......还没等他惊叫出来，风未息已经纵身跃起，拦住了那两人。 
10 
风未息如一只青色大鸟般飞腾而起，与两个黑衣人斗在一起。他衣衫飘飘，姿态翩跹，泠默看得目眩神驰，只觉他模样漂亮潇洒之极，却不知道风未息心中已在暗暗叫苦。这一拨黑衣人武功都极高强，出手凌厉，招招实用绝不花哨，自己不过仗着轻功差强人意，勉强可抵一时，想脱身却十分难了。 
那黑衣人却似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出手越来越疾，黑衣甲揉身上来挡住他，黑衣乙直扑向车厢。 
风未息大急，电光石火间心思立转，身形爆起虚出一脚，黑衣甲翻身向外闪避的当儿，他已经猛提一口气，斜身向黑衣乙扑过去，逼得对方掌力相抵，只听"扑"的一声闷响，两人身形俱是一震，各自向后倒退出去。 
黑衣乙直接倒出车外，风未息却是从马身上掠过去的，顺势照马臀便是一掌。那马吃了一惊，长声嘶叫，前蹄高踏，疯了一般猛向前窜。只听泠默尖声叫起来，一眨眼功夫，马车已经甩下缠斗中的三人，奔出去数百步，转眼隐入林间不见了。 
两个黑衣人拨脚欲追，却被风未息长笑一声拦在面前，得意洋洋道，"哼哼，你们是哪里来的毛贼，也想偷这宝贝？先过了小爷这一关再说。" 
黑衣人显是急了，两人齐上，一招快似一招。风未息挡的辛苦，面色发黑，心里暗咒，那接应的怎还不来？ 
正想着很近处又是几道亮蓝光芒从林间升起，在头顶爆开，紧接着马蹄声杂沓响起。两个黑衣人闻声，对视一眼，突然间双双收手，后纵几步，抛下对手飞身退去。风未息松一口气，胸口突然剧痛，一张嘴，一口黑血吐出来，眼前发黑，刚刚那一对掌还是伤了脏腑。他撑着身子等马蹄声近，几个蓝衣人飞奔到近前，跳下马来，一人急问，"人在哪里？" 
恰恰风未息也勉强开口，"拦到许小公子马车没有？" 
两人同时变色。 
风未息急道，"马车刚刚过去，人在车上，难道没有接到？" 
蓝衣人皱眉道，"我等看到蓝焰便飞速赶过来，途中没遇到马车和人啊！" 
风未息登时愣住。 e
蓝衣人十分机变，立刻回身吩咐，"返头去找，看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岔道。" 
他后头众人领了命迅速奔回去。 
风未息脸上还是怔怔的，过一会儿，腿一软，身子跌倒下去，那蓝衣人急忙上前扶住，道，"如絮公子，你受了伤？" 

泠默身子几乎飞起来，连喊都喊不出，除却两手还死攥着门帘子，周身已没一处安生。他几时受过这种惊吓，双眼发直，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马受了惊，横冲直撞，早偏离了大路冲进野林中，小小青蓬车如大海中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间颠簸起伏。林间树木越来越茂密，车厢不停擦撞过树身，磕磕碰碰，马儿给拽的一顿一顿，发起怒来，突然间人立起来，用力甩头，只听"卡嚓"一声，车辕撞在树上，终于断成两截，那马脱了缰，长嘶着飞奔而去。 
车厢没了马儿拖拽，立时往旁栽去，厢板碰在大树上，"哗拉拉"撕扯开来，泠默只觉得自己被大力甩出去，连着手中紧抓着的布帘子一起飞起来，他张嘴尖叫，然后感觉自己重重撞到什么东西上，一阵痛楚之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痛......好痛......哥哥......" 
......身上好痛，一定是又生病了......我要睡觉，不要吵......泠默难过地睁开眼......哥哥......小默生病了......抱抱...... 
眼睛上头一片碧蓝。 
泠默眨眨眼，再眨眨眼，看到蓝天上面飘着白云，脑袋旁边有狗尾巴草毛绒绒探过头来。怎么......不是在软软的床上？也没有哥哥陪？泠默心里发慌，一骨碌坐起来，不由"哎哟"出来，痛痛痛！身上好痛！ 
头痛胳膊痛肚肚痛腿痛......痛得他眼泪迸出来......可是透过泪雾看到的东西让他张大嘴，吓呆了！我......这是......在哪里？ 
荒山野岭，周围全是山，密林森森，半山上蒙着层层白雾，自己躺在一个山谷谷底，身子下面全是乱草，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这......这是哪里？ 
泠默摸摸头，用力想，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要跟风大夫去找那个画师画像儿，好帮哥哥拿到行商的度牒，可是，可是半路上遇到了强盗！ 
泠默倒吸一口冷气！ 
强盗！ 
风大夫跟强盗打了起来......马车带着自己乱跑......后来车子翻倒了......自己好象是从车子里掉出来了。可是，掉到了哪里？风大夫呢？泠默惊慌起来，风大夫别是让强盗给杀了吧？ 
他用力爬起来，身上真是痛，衣裳全撕破了，手上腿上有血沁出来。可是顾不上，得回去找风大夫......泠默看看四周，觉得自己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于是开始手脚并用望上爬。一边爬一边念，臭大夫，你别死！我这就回来救你，你等着...... 
（11） 
迷路了...... 
泠默终于意会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累的连腿都抬不动。其实也不算迷路，从一睁眼他就没找到正确的路可走。 
开始还在拽着草向上爬，现在已经是爬两步滑三步，一不小心，身子"哧溜"一下重新落回原地......泠默四脚摊开，腹中饿的擂鼓一样，手足酸软，眼睛给汗水腌的什么也看不清。 
真的是一动也动不了了！ 
泠默趴着趴着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心里又急又气又是害怕......风未息那臭大夫要真给强盗杀了怎么办？自己要是找不到家了怎么办？哥哥会气的骂自己还是伤心的掉眼泪？哥哥......呜......哥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他胡思乱想一会儿，甩甩头，不成，单在这里掉眼泪可不成！还得走，怎么也得去找着臭大夫，还要去画像儿，还要帮哥哥......努力手足并用重新爬起来，泠默抹抹眼泪鼻涕，深吸一口气，抬脚要再走。 
正在这个时候，忽听一阵"吱吱嘎嘎"奇怪的叫声。泠默吓一跳，忙向四下张望，听声音倒像是什么鸟在扑腾翅膀，动静这么大，这鸟儿一定不小。他好奇心起，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爬过一个矮矮草甸，顿时眼睛瞪的溜圆。 
草甸子下头的溪水边，赫然一只黑色大鸟，也不知发了什么狂般，左右扑腾翻飞。那鸟儿极其巨大，看身形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双翼铺张如树冠，此时用力扇动，溪边碎石如被狂风卷过，"哗啦啦"向四下飞散开去。 
泠默张大嘴，看的呆住。 
那鸟形状似雕，尖喙倒勾如弯刀，似正在与什么搏斗，又似要奋力飞起可却被什么东西拖住。可是它周围没什么别的活物啊！泠默努力探头，瞧了半天，才影影绰绰发现大雕的脚爪上有一线碧绿，看仔细了，不由大愕。那绿线弯曲缠绕，一头绞住大雕的脚爪，一头盘在一株细草上，竟是一只筷子粗细的小蛇。 
一雕一蛇身形完全不成比例，却斗得天翻地覆、旗鼓相当，泠默只看到瞠目结舌。 
两只禽兽起初动作快如闪电，泠默目不暇接，也不知打了多久，大概没了力气，渐渐慢下来。一番拉力战后，大雕飞落下来，斜着眼瞪着小蛇，头一点一点似在歇息，小蛇也不趁机攻击，只一曲一伸，红信子耷拉出来好象在喘粗气。 
两个歇一会子，互相瞪视，突然间暴起。泠默"啊哟"一声，只见黑影中裹夹着绿影一闪，飞沙走石，蓦地里大雕一声嘶鸣，"扑拉拉"摔在一边，再看时，小蛇也从草上倒挂下来。 
这......这两个都死掉了？ 
泠默眨眨眼，再眨眨眼，一下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奔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通体碧绿的小蛇身上血淋淋的抓痕几乎从头划到尾巴，眼睛半闭，只余小尾巴还勉强在草身上卷着。大雕也好不到哪里去，羽毛落了一地，翅膀蜷着，一只脚爪僵直，已经变成黑色。 
这可真是两败俱伤。 
泠默怯生生试探着走近，小声嘀咕着给自己壮胆，"你们......你们干嘛打架？还打这么凶......都......都死掉了吗？"嗯，家里只养过小鸭子，它们也打架，可从来没打这么凶过。 
那雕翅膀轻轻抖动一下。 
泠默吓得跳开两步，瞪着它，看了半天，隐约觉得它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发黑的脚爪不时抽搐一下。他看一会儿，不觉心生怜悯，这大雕打架的时候是凶，可是现如今无力地躺在那里，毛都倒了，十分可怜的样子。再看看它身上，也看不出别的伤，就是脚上发黑，发黑......好象听雪夜姐姐说过，中了毒就会发黑，蛇儿多半是有毒，一定是被那小蛇咬到了......嗯...... 
泠默眨眼想想，伸手在身上掏掏摸摸，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个白瓷小瓶，是装雪芙蓉冰膏的，平日里自己容易磕碰，所以特意带在身上擦擦，这个，能管用么？他瞧瞧小瓶，瞧瞧那雕......不管了，试试看！ 
刚抬脚，便听见耳边有声音道，"不许给它治！"声音细弱却十分蛮横。 
泠默吓一跳，抬起的一脚僵在半空。 
有人！周围有人！谁？ 
他转头四下看，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摇摇头，兴许是自己听错了。 
脚落下去，再走一步，声音又来了，"......我说......我说不许给它治......你耳朵聋啦？" 
泠默吓得张口结舌，"鬼......鬼......有鬼啊......" 
"白......白痴......你说谁是鬼......" 
慢慢转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只看到萧萧草动，和草上的小蛇儿，头半抬着，要死不活的模样，挣扎着要往草下面爬，血顺着草叶子往下滴...... 
泠默死死瞪着那条小蛇。 
小蛇儿终是伤的重了，力有不逮，爬到一半，尾巴松开，"啪达"一声掉在地上。泠默赶紧上去把它捧起来，万分稀奇道，"还没死，刚刚......刚刚是你说话吗？" 
小蛇圆圆小头在他手心拱一拱，无力地垂下去。 
泠默又是惊奇又是欢喜，连忙将它放在膝头，柔声道，"你别怕，我有药，这就给你治伤。"说着拨开瓶塞子，将香喷喷膏药倒出一摊在手上，轻轻涂上小蛇儿的身子。 
那小蛇儿起先大概还疼，一颤一颤，慢慢身子舒展开来，眼皮也重新睁开，看似精神许多，原来一对眼睛是红的，宝石般发亮。 
泠默见它好一点，不由笑起来，摸摸它头，"小蛇乖乖，这下你不会死了。" 
小蛇轻轻转转头，眼皮巴搭一下，倒似在翻白眼。 
泠默忽然想起来，将它放在草上，道，"你歇歇，我还得给它抹药。"说着要向大雕走过去。 
小蛇儿嘶嘶出声，涂了药，连声音都强硬许多，"不许给它治！" 
泠默拍拍它头，"不治它会死啊，乖乖别闹。" 
小绿蛇气的信子一吐一吐，恨不能在这团团脸小孩儿手上咬一口，我就是要它死啊！可是他刚刚救了自己......一犹豫的当儿，泠默已经走到大雕身边坐下来，搬起它那只脚爪来看。 
"看不到伤口在哪里......小乖，你咬了它哪里？" 
"......哼！" 
泠默抓抓脑袋，"你也不知道啊？那怎么办呢......不然全涂上好了......"说着再掏出小瓶，用力倒出一大摊膏药来，再扣扣，没了......所有剩下的膏药一古脑儿全涂上大雕的脚爪。大雕身子猛地抽动一下，泠默急忙压住它脚，"别动别动，小默在给你上药呢，别害怕，待会儿就没事了......" 
雪芙蓉冰膏能不能解毒的问题，泠默没想过，只管胡乱将膏药在雕爪上擦来擦去，一边轻轻拍着大雕身子安抚它，"别怕别怕......" 
12 
那膏药还真是万能，涂上不多时，雕爪上的黑色便慢慢褪去，大雕身躯微动。泠默看它，见它已经能抬起头来，一对褐色眼睛足有茶碗那么大，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不由开心地笑起来。 
他可不知被他当寻常金创药涂来抹去的雪芙蓉冰膏乃是世所难求的灵药，只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儿大小便足能疗伤解毒。 
大雕抖抖羽毛，突然间用力一跃，站起来斜眼警惕地看向这边。泠默一愣，回头才见小绿蛇已经游过来，伏在自己身后，朝着大雕虎视眈眈，直吐信子。 
"咦？"泠默一把捉起小蛇，笑道，"干嘛做这副样子？我才把你们治好，可不能再打架啦，我身上没药了。"他还当这两个闲着没事闹着玩呢，捧着小蛇，走近大雕，轻抚它羽毛，柔声软语道，"雕儿雕儿，你个儿大，别跟小乖计较。" 
大雕一动不动，由着他摸，眼珠子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小蛇，十分戒备的样儿。 
小蛇瞄瞄大雕，发出细细嗤声，似在冷笑，懒懒地盘在泠默手心。认真起来，这臭鸟儿可不是我的对手，是我不跟它计较才对！ 
大雕瞪它半天，才慢慢松懈下来，低头将脑袋在泠默身上蹭蹭，蹭得他笑起来，"这才对嘛，好雕儿，你身上毛毛真漂亮，嗯，叫你毛毛好不好？" 
小蛇又嗤嗤起来。 
泠默侧头瞧它，"小乖，你觉得不好么？" 
大雕"嘎"的一声，仰着头抖抖羽毛。哈哈哈，小乖！臭蛇，你的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小蛇气的脸发青，可是它本来就是绿颜色的，所以泠默看不出，欢喜地亲亲它，"小乖好乖，你也很喜欢是不是？那以后可要跟毛毛好好相处哦......" 
解决了一蛇一雕的纠纷，泠默忽然想起来，忙忙问，"小乖，你认不认得出去的路？" 
小蛇甩甩尾巴，嘶声应，"出去哪里？" 
"出去......"泠默顿住，"出去树林的路，我要去长津府，嗯，不对，我要先去找风大夫，我们在树林里遇上了强盗......" 
小蛇翻翻眼皮，"我只认得到谷底喝水的路。" 
泠默有些失望，"那，那怎么办......" 
一人一蛇一雕，互相看看。 
还是小蛇先开口，"叫臭鸟儿飞上去看看哪里有路呀，人不是都走路的吗？有路的地方一定能找到人吧？" 
"对哦！"泠默满怀期望地转向大雕，"毛毛，拜托，你上去瞧瞧好不好？" 
大雕偏偏头，忽然矮下身子，把翅膀铺在地上。 
泠默愣愣地看着它，这是干嘛？ 
"它叫你上去，"小乖扭两扭，"它叫你爬上去，要背你上天去看。" 
泠默眼睛发亮，"真的吗？" 
大雕点点头。 
泠默欢呼一声，"真的可以带我上去吗？毛毛，我很重哦。" 
大雕不耐烦地用翅膀拍拍地，泠默连忙扑过去，手忙脚乱往它身上爬。好容易在雕背上坐稳了，抱住大雕脖子，小蛇已经钻进他怀里，这时候探出小圆头来，用力叫，"好了，飞吧！" 
大雕扭过头瞪它一眼，一振翅膀，泠默只觉耳边风声阵阵，巨大的雕翼鼓动起来，将他整个人都遮住，身子一轻，人已经腾起十几丈高。他"啊"的一声，用力搂紧大雕脖子。转瞬间地面已经在脚下远远的地方。 
泠默偷眼向下看，有点晕，好高！下面是连绵起伏的葱翠山林，树木浓密，毫无间隙。大雕愈飞愈高，由山谷升起直至山巅，泠默有些些害怕，紧贴在雕背上，白着小脸向下头张望。半条路半个人影也看不见，远近四处全是起伏的山岭。 
大雕在空中盘旋一会儿，沿着溪谷飞过去。深山里寂静无声，飞了半天也未看到人烟。泠默觉得大雕身子有些发沉，忙轻拍它，叫，"毛毛，我们下去吧。"雕儿缓缓向下降去，轻轻落在溪边。 
泠默顺着它翅膀滚下来，腿还有些发软，坐在地上。 
大雕收拢翅膀，在旁边跳两步。 
小蛇从泠默怀里爬出来，细声说，"没找到路。" 
泠默愁眉不展，点点头，"嗯，怎么办呢？" 
眼看着天色渐晚，泠默坐在溪边大石上托着腮发愁，身上很冷，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叫。正郁闷着，忽听身后一阵扑腾，回头看时吓一跳，不远处毛毛和小乖又在剑拨弩张，小乖气咻咻叫，"你又跟我抢！" 
大雕这次似占了上风，跃起几步高躲开小蛇的攻击，迅速向泠默身边飞过来，重重落在他面前，将脚爪里一样东西丢在他面前。 
小蛇迅速地游过来，没好气地骂，"臭鸟儿！不要脸！抢了我捉的食物来讨好小肉球！" 
大雕一副不屑地模样，别开头。 
泠默定睛一看，吓得"啊"一声跳开来，脚前竟是一只死老鼠。 
"既然是给你吃的，我就不跟它抢了，"小蛇大度地说，"小肉球，你肚子饿了吧，快吃，我们再去找。" 
"小小小乖......"泠默颤声叫住它，"这这这是什么？" 
"好吃的啊！" 
"我我我......"泠默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我还不太饿，你你你们吃吧。" 
小蛇和大雕一起歪着头看他，泠默脸色发白，苦着脸，"真真真的，我不饿，你们吃吧。""这样啊......"小蛇和大雕点点头，盯着那只老鼠，目光开始热烈起来，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威胁。 
气氛开始紧张。 
小蛇半盘着身体，开始吐信子。大雕伏低身子，翅膀慢慢张开...... 
泠默眨眨眼，突然意识到不对，叫起来，"你们干什么？" 
一蛇一雕转头看他。 
泠默虎起脸，"不许打架，你们，你们每人吃一半！"说到吃字，他喉咙发恶。 
小蛇和大雕转回头来，互相看了半天，大雕先上前一步，张开嘴一勾。雕喙锋利无比，老鼠被一分为二，小蛇甩甩尾巴，哼一声，慢慢游过去。 
泠默实在看不下去，闭紧眼睛，坐远一点，听着身后吧叽吧叽的声音，恨不能连耳朵也盖住。 
过一会儿，声音消失，泠默回头，看到一蛇一雕满足地活动身体，正要往自己这边挪，立刻弹起来，大叫，"不许过来！先去洗嘴！" 
13 
这个要求对于蛇儿和雕来说，貌似有些没道理。 
小蛇转转脑袋，问，"为什么要洗嘴？" 
泠默张口结舌，他再不晓世事，也隐约知道，说别人的美食自己见了就恶心，这个不大好，苦恼着吭哧道，"那个，呃......吃过饭要洗嘴，这样，这样不会牙痛！" 
（表问我泠小默作为一名古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偶不晓得～） 
"是这样吗？"小蛇儿歪着头，想一会儿，没所谓地甩甩尾巴，向溪边游过去，大雕跳两跳，也跟过去了。 
泠默拍拍胸口，松口气。 
这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下来，山林里没有人烟灯火，更加漆黑，好在溪边没有树木遮挡，还有微弱的月光洒下来。 
一阵风过，泠默哆嗦一下，肚里空空，更加觉得冷。转头瞧瞧，见大雕已经洗回来，正在旁边站着，它身形巨大，一身蓬松羽毛看在泠默眼里突然化成一床绒毛被子。他站起来过去摸摸，"毛毛，你身上好暖和哦。" 
大雕侧头瞧他。 
泠默抱住它脖颈，十分亲热地说，"毛毛，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大雕拿头拱拱他，顺从地卧下身子。泠默喜笑颜开，急忙爬进它翅膀下面去，将大雕肚上的毛拢一点出来，将身体紧紧靠上去。 
小蛇此时也回来了，在旁边左右盘旋一会儿，趁大雕不备，向泠默爬过来。大雕眼睛瞪的溜圆，刚要拿翅膀扇它，那小蛇动作十分迅捷，已经一下子窜进泠默怀里去，只露一只小头。泠默唇角弯弯，笑着拍拍它，"小乖，你也冷啊？那你跟我们一起睡吧。" 
大雕扭着头看一会儿，眼里有些无奈的神气，只得将翅膀拢得紧一些，包着他们，蜷起头，闭上眼睛。 
这一夜虽然腹中饥饿，好在还不算太冷，泠默终于是睡着了。只不过不是特别踏实，梦里全是从前在家里吃过的可口点心，却不好端端在盘子里盛着，而是在眼前乱飞，跳着脚去捉，怎么也捉不着，气得泠默眼泪汪汪，委屈地大叫，"哥哥！点心都欺负我--" 
云笙哥哥还没出现，泠默小身子被猛地一颠，一个机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向四周看。 
天已经亮了，有鸟儿在树上叫。 
毛毛已经起身了，站在旁边，连小乖都不知何时溜下了地，正嘶嘶吐信。泠默还想说毛毛你怎么也不叫我就起来，害我摔一下，话没出口已经发现不对。大雕跟小蛇都朝着一个方向虎视眈眈，摆出一付要上去斗架的姿势。 
泠默转头瞧，吓一跳。 
十几步远，溪边的大石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声不出，正静静看着自己。 
泠默先是一呆，即刻高兴起来，真的是人哎！有了人就可以问路了，问到路就可以出去了！此时那人身形一动，泠默立时大叫起来，"喂喂，不要走！不要走！先告诉我出去的路好不好？" 
那人却并未远去，反而从石下跃下，慢慢向他走过来。 
近了泠默才看清，这人穿著一件黑袍，一头长发几乎垂地，漆黑发亮，松松挽在身后。他容貌十分普通，却有些怪异，看似还年轻，眼神又带了点沧桑。 
"你迷了路？"那人轻声开口，语气十分温和。 
泠默呆呆点头。 
这人虽然不认得，感觉却很亲切，可是他这一刻的眼神却好奇怪......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身上，竟似万分吃惊的模样。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我叫许泠默，"泠默被那眼光一看，着了魔般乖乖回答，"我要跟风大夫去长津府找画师画像儿，可是半路上遇到强盗......" 
那人怔怔看着他，低喃，"真的是......可......怎么变成这样......" 
"什么？"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真的是许泠默？"那人问，"家住淮州，有个哥哥叫做许云笙，你今年十五岁？" 
泠默睁大眼睛，"你认得我？" 
那人没回答，表情愈加奇特，似笑似哭，眉尖微蹙，十分想不通的样子，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会......" 
那人自己思量一会儿，表情忽然又恢复如常，柔声道，"我虽不认识你，不过听说过的。" 
泠默歪头瞧他，呆呆道，"哦......" 
"那么，"黑袍人微笑道，"你从淮州去长津府，怎么走到了这里，这可远了很多呢。" 
泠默一凛，跳起来，"啊哟，麻烦你告诉我路好不好？我们遇上了强盗，风大夫跟强盗打架，也不知道怎样了。" 
黑袍人眼波一闪，"你们遇上了强盗？" 
泠默连连点头，"那些强盗好凶。" 
黑袍人凝视他一会儿，道，"我也听说去长津府的路上闹盗匪，不过近日并没听说伤人，你那风大夫大概没什么要紧。" 
泠默喜道，"真的？" 
黑袍人点点头，"我家就在附近，你先跟我来，吃点东西，换件衣裳，然后我送你出去，可好？"他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推拒。 
泠默一听"吃点东西"，立即抱着肚子点头，笑逐颜开，道，"多谢你啦。" 
黑袍人微微一笑，转身示意他跟来。泠默忙忙地跟在他身后走，连小乖毛毛也跟了上来，黑袍人略侧头瞧一眼，并不多说什么。 
这里本没有路，黑袍人走起来却十分平稳迅速，如在地面上飘一般，可苦了泠默，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跟在后头，一会儿便落后一大截。那黑袍人等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回来，他体态修长，比泠默高出一截，索性伸手拎住泠默衣领，将他提起带着走。 
泠默只觉花草树木飞一般自身边后退，他头颈动弹不得，只得瞪着前头说，"多谢你，你，嗯......" 
黑袍人淡淡道，"你叫我夜师父就好。" 
泠默做势点头，却只下巴能动一动，"那，多谢叶师父，嗯，是树叶子的叶么？" 
黑袍人不语。 
（14） 
夜师父的家是一幢小小竹舍，隐在林间。屋中只有一张榻，和窗边的木桌木凳。 
泠默扒在桌边，一见端上来的馒头米粥和油嫩野菜，口水都滴下来，忙忙地道了谢，一头扑上去。虽然只是寻常食物，塞进嘴里却好似比什么都香。 
吃到盆儿碗儿都一乾二净，泠默心满意足地揉着圆滚滚肚子打个饱嗝，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菜盆里抬起来，朝坐在旁边的人憨笑起来，一脸的感动，"叶子师父，谢谢你哦！" 
夜师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瞧着他狼吞虎咽，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细看。此时微笑道，"别客气。还有，是夜师父，不是叶子师父。" 
泠默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住。谢谢叶师父。我吃完了，叶师父带我出去好不好？" 
夜师父点一下头，嘴上却道，"不急，你先喝口茶歇歇，我找件衣裳你换。"说着将手边茶碗轻轻推过来，自己站起来到榻边去翻拣，过不多时拿了一件干净旧衫过来。泠默瞧瞧自己身上，原来精致的丝袍子早就扯的一塌糊涂不象样子，他一向给人照顾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顺手接过衣衫来，手忙脚乱将自己的脱下来，在内衣外头套上新衫。 
伸手抬足间，手肘膝盖隐隐刺痛，还有点点干了的血渍露出来。夜师父看一眼，从桌上取过一截青色竹筒，掀开盖头，递过来，"擦破的地方涂些药。" 
泠默"哦"一声，伸手接过。 
竹筒里的膏药一倒出来，泠默便"咦"一声，将手抬在眼睛前面看看，抬头笑道，"叶子师父，这个芙蓉膏药我家也有，香喷喷的。"说着往伤处左涂右涂。夜师父挑挑眉，懒得再纠正他，看他笨手笨脚，却也没打算上前帮忙，只在旁边看着。 
等全弄好，泠默抬起头笑，"好啦。" 
他那笑容十分灿烂，虽然可爱，却实在有点傻气。夜师父看他一会儿，目光有些踌躇，忽然伸手捏住他手腕，指头在那里来回摸索。 
泠默愣一下，有些纳闷，"叶子师父？" 
夜师父也不答话，另一手突然摸上他颈后，在颈后骨头上来回按几下，然后又十分突然地放开了，面色有些释然，似乎松了口气。 
泠默给他弄的一愣一愣，十分茫然。 
夜师父抬眼望天，似有什么疑问想不通，过一会儿才道，"你小时候可是吃过什么奇怪的药？" 
"奇怪的药？"泠默眨眼，"什么是奇怪的药？我一直在吃药，哥哥说我身子不好，一直要吃。" 
夜师父低头看他，"什么样的药？是不是味道如蜜一般，有股香气？" 
泠默苦着脸摇头，"不是，是很苦很苦的药......不过每次吃过药都有一勺蜂蜜，桂花味儿的最香甜。" 
夜师父眼里掠过一丝恍然，"果然......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泠默听不懂，瞪大眼睛看他。 
夜师父再上下看他几眼，唇边牵出一丝讥嘲之意，低声自语，"想用药隐住宝光，避人耳目么？可惜灵气虽能消去，骨相却是变不了的......即算少了倾城之态也没什么，何况......"他视线落回泠默身上，见那双清澈眸子满是困惑地瞧着自己，一张小脸粉团团，十分天真娇憨，"这副样子说不准也能......" 
"叶子师父？"泠默探探头，小心扯扯他衣袖。 
夜师父淡笑起来，神情恢复如常，道，"好了，现下我就带你出山去。" 

泠默还是被拎着衣领带出去的。夜师父飞一般在树梢头掠过，身姿轻盈，黑衫飘飘，毛毛在天上飞也不过能勉强跟上。泠默又是佩服又是羡慕，忽然想起风未息来，那臭大夫轻功也十分好，不知道跟夜师父比起来如何，话说回来，臭大夫跟叶子师父使起轻功的样子还真是像，都如神仙一般。 
片刻功夫他们便下了山，已经能看到官道行人和远远城池。夜师父放下泠默，好让他跟毛毛小乖告别。小绿蛇一直蜷在泠默怀里，这时候被他拎着尾巴提了出来。 
"小乖，毛毛，再会了！"泠默眼泪汪汪道。 
大雕拿头拱拱泠默，十分不舍的样子。小绿蛇却理也不理他，用力甩开他手，又往他怀里钻。 
"小乖？" 
"我要跟你去！"小蛇十分坚决，"我才不要跟臭鸟儿一起待在林子里，它老是抢我的老鼠！" 
泠默有些为难，瞧瞧大雕，再瞧瞧小蛇，"你跟我走了，谁陪毛毛呢？" 
大雕头一梗，十分不屑，似在说，谁要它陪！ 
"陪它？你要留下我跟臭鸟儿一起，我们一定还会打架打个你死我活！" 
"啊！对哦！"泠默想起来，"我不在你们一定又会打架，那，那我带你走好了。毛毛，你自己在林子里要乖乖的哦！" 
就此决定，小乖跟泠默走，毛毛留下。 
泠默挥泪洒别大雕，带着得意洋洋的小乖，一步三回头跟着夜师父向城里走去。远远的，只听见一声嘹亮尖戾的鸣叫声，大雕腾空而起，盘旋两圈，向山林里飞去。 
小绿蛇舒舒服服窝在泠默怀里，听着他抽抽噎噎还在念叨毛毛，不禁翻个白眼。哼，不用这么难舍难分吧？虽然想见臭鸟儿我随时可以把它叫来，可是臭鸟儿那么讨厌，最好还是不要让小肉球知道这个为好！ 
进了城，夜师父已经不再施展轻功，只陪着泠默慢慢如常人一样行走。路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路边店铺林立，旗幡飘扬，房舍一座挨着一座。 
泠默十分好奇，左右张望，道，"这里就是长津府吗？" 
小蛇也觉得新鲜，探着小头四下看，突然兴奋地叫起来，"那里那里，那样热闹是在做什么？" 
泠默抬头望去，只见大片高大堂皇的房舍，门前立着几株巨大的老树，香烟袅袅，空地上停满马车轿子，挤了一地的人。 
"咦，这一定是庙会！"泠默也兴奋起来，"叶子师父，我们去瞧瞧好不好？" 
旁边有人听见他说，摇头插嘴道，"这位小哥，你猜错啦，这可不是庙会。这是长沙王王妃到永宁寺祈福来了，长沙王在北边与外族打仗，王妃来求菩萨保平安的，听说连同两位世子都一起来啦。" 
"可不是嘛，"那人旁边站着几个女孩子，眼睛亮闪闪，嘻笑着七嘴八舌道，"今次海寒世子和文鳐世子都来了。" 
先前说话的人一脸无奈，"所以全城的姑娘今儿几乎都挤到寺前来了。" 
有女孩子红着脸啐他，也有女孩子勇敢地大胆表白，"没错，我就是想来看看海世子。" 
"我也是！" 
"我，我也是！" 
"嗯，我想看看文世子。" 
"切，文世子冷冰冰的，还是海世子好，总是笑眯眯，亲切又随和......" 
"才不是呢......" 
泠默张着小嘴，脑袋转来转去，听得一脸茫然。 
（15） 
正喧闹间，从寺里前呼后拥走出一行人来，当先数名丫环簇拥着一位夫人。那夫人相貌雍容端庄，喜气洋洋，十分福态。她身边一个身着天蓝色锦袍的青年公子恭恭敬敬扶持在侧，搀着她一只手送至轿边。那公子身材颀长，举止优雅，面目俊美，尤其眉眼间天生带笑，潇洒中更兼温文亲切，十分惹人注目。 
旁边的女孩儿们手握在胸前，呓语般喃喃道，"是笑荷夫人和海寒世子！" 
"海世子好英俊......" 
"好温柔......" 
"可是听说他很花心哎......"起先跟泠默说话的男子插嘴。 
几个女孩子齐齐用不赞同的目光瞪他，异口同声，"海世子才不花心！那是有些女人不要脸硬贴上去，海世子只是体贴不忍心伤害她们......" 
那人一脸黑线闭了嘴。 
泠默越听越是好奇，拼命踮起脚尖张望。夜师父站在他身后，远远瞧着那一行人，满眼思量。 
笑荷夫人落座轿中，不急着走，探头叫，"海寒？" 
"母亲？"海寒笑眯眯躬身应。 
"你不跟我回府去？" 
"母亲，我还有些事要同寺里住持商议，您先回去吧。" 
笑荷夫人一脸的不相信，"你少唬我，你是要回去找文鳐麻烦吧。我跟你说，你别欺负他！" 
"母亲说哪里话！"海寒表情有些委屈，"我与二弟一向友爱，就算他在为爹爹祈福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跟青楼红牌在寺里卿卿我我，本少爷也绝未生气，又怎会欺负于他呢？" 
笑荷夫人点点头，"是，你倒是不会为他冒犯了祈福生气，不过我听说你也很喜欢那红牌，说不定为这个醋海翻波，生起气来也未可知啊。" 
海寒一怔，干笑，"呵呵，哪里哪里，不会不会！啊，恭送母亲大人回府......来哪！起轿！母亲大人走好......" 
笑荷夫人撇撇嘴，轿帘落下，一行人晃晃悠悠离开。 
海寒小吁一口气，转过头，表情一整，唇边闪过一抹邪笑，眼底精光闪烁。为红牌生气？哼哼，确实很让人生气！他转身又走回寺里去。 
王府作风十分宽厚，王妃祈福也并未禁止普通百姓入寺，此时王妃车驾离开，寺内外来往百姓更多，许多女孩子不甘心远远看一眼，用力挤过来，连同夜师父和泠默都一并顺着人流进了永宁寺。 
海寒一路直向寺后大步而去，穿廊过户，转进一座花拱门，眼前情景让他顿时停住。这边小院是给香客留宿所在，不像正殿宽广阔大，却十分精致小巧，一株老合欢木遮蔽了两边的房檐，映的院儿里绿意森森，十分清凉。风儿吹过，粉红色合欢花飘然落满一地，镶在潮润的绿苔上，宛如一幅清香透入肺腑的画儿，而这画中正盈盈立着一位美人儿。 
听见人声，美人儿慢慢转过头来，海寒只觉眼前一亮。 
美人儿眉尖微蹙，怔怔看过来。那体态神情，怯弱柔和。眉目清丽，眸光似水。冰肌玉骨，如烟如雾，端的是无一处不美。可是真要说出美在哪里，却又让人哑口无言。 
海寒将手背在身后，缓缓踱进来，微笑，"真个是花落凡尘满庭芳......留香指间去，空余恨哪！" 
美人儿和身以礼，"花落满庭芳见过海世子。" 
"不必多礼，"海寒笑的十分温文，略带好奇左右瞧瞧，"我那二弟呢？听说你二人最近倒是两情相悦，说起来，花落满庭芳公子清雅过人，海寒如此倾慕也不过只听过几曲而已，文鳐却颇得公子青睐，海寒真是有些嫉妒啊。" 
花落满庭芳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笑意，"海世子说笑了。" 
"咦，真是说笑么？"海寒挨近他，俊美的面庞上满是调笑，口气也忽然轻浮起来，"如此说来，海寒仍有机会进那紫葭阁最高的一层楼，与公子谈诗论文、听曲品茶罗？"他一边说着，手已经十分不老实地摸上花落满庭芳的面颊，只觉触手滑腻，清香扑鼻，不觉有些眼神迷离，神魂颠倒起来，哪还有在寺外那正经端庄、风流倜倘的模样，分明便是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 
花落满庭芳半嗔着侧头闪避，两人正挨挨擦擦，忽听旁边有人咳嗽一声，接着有人冷冷开口，"大哥。" 
海寒身子顿住，眨眨眼，若无其事笑着招呼，"二弟。" 
文鳐一身素净白袍，站在廊下冷眼瞧着海寒，他身后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文鳐虽然面容也十分俊秀，却略显苍白清冷，没有血色的薄唇总是轻抿，流露出自己也无意识的烦躁不安模样。海寒见他目光还落在自己捏着别人尖下颏的手上，不由莞尔一笑，意犹未尽地将手收了回来。 
文鳐轻哼一声，唤身后侍卫，"米洛，送公子出去吧。" 
那侍卫应一声，上前作势请花落满庭芳。 
那美人儿向海寒与文鳐柔声道，"二位世子，那我先行去了。"说完又向文鳐欠个身，由侍卫陪着款款离开。 
瞧着他们出去，文鳐侧头瞧海寒一眼，见他目光还落在远处，脸上一抹深思，半晌开口道，"二弟，多日不见，你那侍卫小米洛倒是出落的越来越挺拔俊秀了。" 
文鳐冷冷道，"大哥想要米洛？容易，拿上官管家来换就是。" 
海寒似吓一跳，连连摆手，"岂敢岂敢，上官青玄乃是府中重金礼聘的管家，可不是我的私产，你这话不要乱说，给他听到我会倒霉的！──你话语间对他无礼，你也会倒霉的！" 
文鳐面色有些不屑，"一个小小管家而已。" 
海寒听到这话，眼神中隐了些诡谲，表情却很轻松，哈哈笑道，"说的也是。啊啊，对了，二弟，母亲让我来叫你，今日她在府里搭班做戏，请你一起去看。" 
文鳐摇头，"我不喜那种场合。" 
海寒看他一会儿，随口问，"二弟啊，你最近很忙么？前些日子听说不在长津，是去了哪里啊？" 
文鳐眼神一闪，答，"也没忙什么，只不过心思烦闷，出去逛逛。"他口气如常，答的却快了一点。 
海寒点头，"心思烦闷啊？" 
文鳐面色一凛，正在此时，侍卫米洛回来了。文鳐忙走下廊阶，匆匆道，"大哥，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告辞。" 
海寒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随即目光看向合欢树后面的院墙。 
16 
风过处，枝叶发出沙沙声。 
海寒彬彬有礼道，"客人既已到了，就请出来吧。"话音未落，墙上轻轻落下两个人来，看仔细了，原来是一个黑衫人手里提着个孩子，那人慢慢上前几步，将手里的孩子放在地上。海寒只看了黑衫人一眼，视线便落到那孩子身上。 
真是......小！ 
那孩子个头儿矮矮，穿一身有点旧的灰布衫，更衬的一张小圆脸粉白雪嫩，小鼻子小嘴儿，大眼睛水灵灵，好奇地瞧着自己，目光纯良，便如一只小动物般。 
海寒微微一笑，问，"客人悄悄前来，海寒何事可以效劳？" 
黑衫人表情平平，眼神中却有一丝冷然傲气，也不施礼，只淡淡道，"贵府画师左诸渺一直想求画淮州许小公子的画像儿不得，如今他自己自愿上门为画。" 
海寒一愣，饶有兴味地再回头打量泠默，"这......就是那个孩子？" 
泠默原只想到长津府找画师，再求画师帮哥哥要到度牒，此时竟见到长沙王世子，他小小心眼儿里也晓得世子的说话儿比画师可更管用的多，听见海寒开口，立刻重重作一个揖，嫩声嫩气道，"泠默自己愿意给画师当人影儿画像。" 
海寒上下看他，目光奇异，微笑道，"淮州许小公子么？左师傅多年前见过一次，惊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又说淮州许园景致奇丽，小公子徜徉其间，如仙境琼崖......" 
泠默摸摸脑袋，憨憨地笑，"等画完了请海世子去我家玩，不过，嘿嘿，那个，我哥哥把我家园子都拆的差不多了......" 
这海寒世子说的话他连想都没仔细想。他今年也不过一十五岁，多年前？多年前他还是个乳臭小儿，让画师惊为天人？海寒世子话里有话，泠默全听不出，也不懂客气，心里只琢磨，这个世子如果到我家去玩，玩完之后应该会不好意思的说，那跟他要个度牒许就爽快地给了...... 
海寒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好说好说，画张像儿是吧？"他拍拍手，院门外不知道哪里冒出个穿蓝衣的小厮来，"小闹，你带这位小公子回府见上官管家，就跟他说......"他说到这里，顿一下，才接下去，"......说这就是那位左师傅一直念叨着的小公子。" 
那叫小闹的小厮有点迟钝，过一会儿才点头答，"是。"急急上来拉住泠默的手往外领。这可有点突兀，泠默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当，愣了一下，给牵着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忙回过头来大声道谢，"谢谢海世子，谢谢叶子师傅......"话音在花拱门外头逐渐隐去。 
（嘿嘿，小闹～涟漪小居的没有阳光是也～之所以反应迟钝又急着跑走，是因为这家伙急着去看超女的说......） 
留在院儿里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海寒才慢慢开口，"这个孩子真的就是圣上要的那个？" 
夜师父不作声。 
"与传言相差甚远啊，"海寒沉吟道，"之所谓异宝，该当有倾城之姿，逼人灵气，当初左诸渺只不过见了三四岁的孩童，便已觉惊心动魄，如今十四五岁正是长开的年纪，怎会......" 
"他服了隐辉。" 
"隐辉？那夺魂之药？" 
"正是，此药提炼后可夺人魂魄。这孩子显是长期少量食用，虽能隐住一身的灵气，却也免不了有些旁的缺失。" 
"是了，"海寒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他是这副样子，那么，是有人已知他身份了。"他语气平静，十分笃定。 
夜师父瞧他一会儿，慢慢开口，"大世子虽太平世子名声在外，却一向最得王爷和圣上器重，如今一见，果然温雅聪慧，想来以后长沙王这爵位一定是大世子承袭了。"他这话语意颇深。 
海寒挑眉，笑的十分滑头，"过奖。" 
夜师父瞥他一眼，"也不算过奖了，圣上无子息，倚仗长沙王之力颇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儿。" 
海寒微笑不语。 
夜师父顿一顿，继续淡淡道，"异宝什么的，在下不知，只知送这孩子到府上求画师画个像，现下人送到了，告辞。" 
海寒一直浅笑着看他，见对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道，"啊，说起来，如絮公子现还在我府里，夜师父可有什么嘱咐？" 
夜师父略停一下步子，也不回头，道，"他伤好后，叫他自回家去吧。"说着轻轻飘过墙头，不见了。 
海寒一直笑眯眯，眼神闪烁。呵呵，这位夜师父不声不响，心里可实实地有点大逆不道，竟敢窜掇自己瞒下帝宝，哼哼，这宝贝自然是应该藏起来的，可是，自己要不要做皇帝，那却是另一回事了！ 
17 
泠默跟着小闹上了寺前的马车，王府的派头真是不小，小厮坐的马车也是缎子搭蓬，还有个车夫伺候着，两个小孩儿一坐好，马车便开始"嗒嗒"走起来。 
那叫小闹的小厮一直两眼迷离，做思索状，嘴里还念念有词。泠默认真听了半天，听不太懂，好象在念叨什么"五进三会是谁......"泠默不敢打扰他，只得扮锯嘴葫芦，一声不吭。 
不多时，马车停下，车夫探头招呼他们，"到了。" 
小闹"啊"一声，忙拉着泠默下车往门里走，他一路走一路神游天外，也想不起看看泠默跟不跟得上，只顾着往前拽，将泠默扯的跌跌撞撞。刚进二门，便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温和地责怪，"小闹！你又这样走路！" 
小闹身子跳一下，如梦方醒，回头瞧瞧泠默的狼狈相儿，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啊哟，对不住，忘了后面拉着个人。" 
泠默扁扁嘴，看向那出声之人，却是个年纪轻轻的书生模样男子，目光温和，气质儒雅，倒像个教书先生。那小厮小闹此时将他推向前面，道，"上官管家，世子爷叫我把这个小孩儿交给你，说是左师傅一直念叨的那个小公子。" 
那上官管家原就在打量泠默，此时愣了一愣，很快又问，"爷还说了什么？" 
小闹老老实实摇头，"没了。" 
泠默赶紧补充，"我是来找左师傅画像的，等画完了还要请海世子去我家玩儿。" 
上官管家仔细看他一会儿，微笑起来，语气十分和气，"知道了，那么小公子请跟我来罢。"他声音清朗好听，笑起来也亲切，泠默一见便喜欢，暗道，海世子人很好，他的管家跟他一样人也很好，不由便开心起来，心道这次一定能帮哥哥办好事情了，这样想着，欢欢喜喜跟了上去。 
上官管家一边引路一边同他闲聊，"小公子可是姓许？" 
"嗯哪，"泠默用力点头，"管家哥哥叫我泠默就好，管家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管家笑起来，道，"是，小泠默，我叫上官青玄。" 
"原来是上官哥哥。上官哥哥，我们现在就去见左师傅画像吗？" 
上官青玄摇头，"左师傅出了远门，这几天还回不来，泠默先住下歇歇，等他一阵儿就是。" 
"哎？"泠默没想到这个，蹙起了眉尖。 
"怎么了？"上官青玄侧头瞧他，问，"可是还有什么事儿？不妨告诉上官哥哥，一定帮你办妥。" 
泠默有些为难，"我，我偷偷跑出来没有告诉哥哥，想着画张像儿很快，两三天就好回去了......哥哥会着急......还有风大夫......我们遇上了强盗，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说的含含糊糊，上官青玄却听得仔细，一个字儿也没漏下，此时眼珠一转，柔声道，"别急，你慢慢说给上官哥哥听，是怎么回事，哥哥一定帮你。" 
泠默眼睛一亮，抬起头来，满脸期盼，"上官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寄封信......" 
海寒回府时，已经过了二更，花厅里的灯火还亮着。他吊儿郎当晃进去，将束发银冠取下来丢在一边，任头发披散着，疏懒地往椅子里一摊。 
花案前的上官青玄抬头看他一眼，唇角含笑，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迭文书信件理好，整齐地堆栈在旁，方才站起来去挑灯心，一边道，"世子辛苦了，夫人听说世子今天公务缠身，好生心疼，特送了雪参过来，叫炖给世子进补呢。" 
海寒托着下巴邪笑，"今儿的差事还真是有些累人，宝星轩弄了两个新鲜水嫩的孩儿跟紫葭阁膘劲呢，请我当评判去，你说说，这不是难为了我么。" 
上官青玄笑道，"哟，那可真真让世子爷费心了。" 
"唉，"海寒装模作样叹口气，"盛名所累啊。青玄今儿在府里倒舒服了，夫人请看戏，合着长津城里头一帮子贵人们吃吃喝喝闲嗑牙。" 
"那是，"上官青玄点头，"闲嗑牙可真是有意思呢。" 
"哦？"海寒兴趣来了，"说来听听，都八卦了什么了？" 
上官青玄含着笑道，"多了去了，今儿聊的最热闹的都是那些个武官，说些个江湖上的事儿，说是最近西北道和西南道的好多门派浮浮躁躁不晓得在忙啥，又说烟雨楼改了行了，最近都不接杀人的买卖，改当探子了。" 
"是么？"海寒大感兴味，"他们探什么？" 
"听说是在找人。" 
"找--人？"海寒拖长声道，慢慢点头。 
"嗯。哦，对了，"上官青玄似不经意想起来，"世子爷今儿送过来的许泠默，说是偷偷从家跑出来的，要在这儿等左师父回来画像儿，怕家里急想送封信回去说一声。" 
海寒似笑非笑，"送呗。"b 
"还有，"上官青玄看着他，语气有些诡异，"他说他是跟个大夫叫做风未息的一起出来的，道上碰上强盗，那大夫帮他挡了强盗，如今生死未卜，也要在信里头问一声。" 
海寒挑起眉，直直看着上官青玄，半晌，笑起来，说，"隐辉这玩意儿看样子确是不能碰，好好的孩子......" 
上官青玄目光清亮，"我倒觉得正好，世子爷不是还有旁的事想知道么？" 
海寒灵犀一点通，"没错，这个，青玄你去折腾去罢。" 
两人相视一笑，上官青玄微微点头。 
（18） 
泠默小脸垮着，满是忧愁，托着腮对桌上的小蛇说，"小乖，你说哥哥看了信会不会生气？"午后他已经写好信，托上官青玄帮他送家去了，此时有些担心。 
小蛇在桌上游来游去，不理他。 
"臭大夫还说两三天就可以回家了，现在都已经过了......臭大夫又不见了......小乖，你说哥哥看了信会不会来找我？......嗯，我猜一定会的，哥哥一定会来找我，说不定会大大骂我一通......" 
小蛇听了一下午絮叨，实在有些腻了，甩甩尾巴，出溜出溜钻回泠默怀里，那意思是要睡了。泠默没了听众，嘟起小嘴，自己寻思一会儿，叹口气，从椅子上爬下来，也预备睡觉去了。刚走到床边，便听到外头远远的有什么动静，他侧着耳朵听一会儿，有些好奇，走过去推开门向外看。 
泠默住的地方是在海世子府角落的偏僻院落，冷清到连个侍女小厮都没，茶水点心、晚餐、洗脸洗脚脚的水都是上官青玄自己端进来的，不过他不在的时候，这里便显得过于幽静了。他听到远远的地方人声嘈杂，也不知是在府里还是在院墙外头，偶而还有火光与隐约的兵器磕碰声，正好奇地仰着头张望，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进来，是上官青玄，"泠默，你没事吧？" 
泠默回头，"上官哥哥？我没事，那是怎么了？" 
上官青玄十分轻松的样子，笑道，"没什么，几个小毛贼进来偷东西，给侍卫发现了。" 
泠默一下子想起自己家里闹贼的事，扁扁嘴，有些怕，小小声道，"哦。" 
"别害怕，离这儿还远哪。"上官青玄看出来，温和地安慰他。 
话音还未落，便听到衣袂带起的风声，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经落在两人之间，一柄明晃晃薄剑剑尖颤巍巍指在上官的咽喉上。持剑人蒙着面巾，眼睛斜睨着泠默，压低声音道，"不要动，动一下我便杀了他。" 
泠默张大的嘴顿时如泥塑般，连一个音也不敢发出来。 
上官青玄头微微向后仰，盯着剑，人却还算镇静，沉声道，"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海世子府，你杀了我们也逃不出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蒙面人似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倒手以剑柄在他肩穴上轻轻一撞，出手快如闪电，上官青玄的身子立时僵住。蒙面人伸手捉住泠默，将他挟在腋下，腾空而起，掠过院墙飞奔出去。 
上官青玄看他走得远了，忽然轻笑出来，身子恢复如常，甩甩手，施施然走出去。 
泠默给惊得心扑扑跳，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他给提着腰，只能看到脚下屋顶离自己忽远忽近，那是蒙面人在不停纵高落低，耳边听到身周不时有叱喝声和蒙面人哑哑的威胁声，"让开，不然便杀了他！" 
若还能开得了口，泠默一定会大叫，说我不是这府里的人，你拿着我当人质往外跑人家不会让路的！奇是奇在，海世子府的侍卫居然十分顾忌，纷纷退开。不多时，人声渐息，那蒙面人速度毫不减低，在屋顶上疾奔了有半个时辰，才突然在一处院落里落地。 
泠默已经给晃得头晕，两眼漆黑，只觉得自己"砰通"一声被扔在地下，屁股一阵疼痛，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那蒙面人正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此时冷冷开口，"你就是那个来找王府画师的许泠默？" 
泠默呆了一呆。 
那蒙面人不耐烦地抬脚踢踢他，"问你话呢，快回答！" 
"是......是我。"泠默怯怯应。 
蒙面人上下再看他几眼，"淮州那个许家的许泠默？" 
泠默不明所以，只得再点点头。 
蒙面人"啊哈"一声，半俯下身来，"找得便是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若答得好，便放了你。" 
泠默眨眨眼，只听那人问，"你的黄金笏藏在哪里？" 
"......" 
"快说！" 
"什......什么？" 
蒙面人一伸手揪住他耳朵便往上扯，"你听不见我说话么？我问你，你那块黄金笏藏在哪里了？" 
泠默疼的直咧嘴，眼泪飙出来，"什......什么......是......黄金......笏......" 
蒙面人手一松，看泠默一把抱住耳朵，眼泪汪汪，满是惧意地瞪着自己，歪头琢磨一会儿，又再问，"你家里有一块黄金笏，你知不知道藏在哪里了？" 
泠默畏缩地摇摇头，满眼迷茫。 
黄金笏？那是什么？ 
蒙面人皱起眉，仔细看他，不出声。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那么对峙着。半晌，蒙面人阴狠地开口，"你真的不说？" 
泠默嘴角下扯，几乎快哭出来，"我，我真的不知......" 
"哼！"蒙面人二话不答，上来一把扯住他衣领，拖进房里去，丢在地上，指着旁边道，"你想不起来也罢，现在不说也罢，我便再给你一点时间，明早你若再不肯说，我便杀了这个人！" 
泠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屋里没烛火，只看见旁边床上隐约躺着一个人。 
那蒙面人拍拍手，啪嗒啪嗒出去了。 
泠默瞪着轰然关上的门，只觉满腔的委屈，脑袋里一团迷糊，再回头看看旁边，想了一会儿，勉强爬起来，小心翼翼走进床边。 
这人是谁？ 
他隔着床几步，左看右看，见床上那人无声无息的，动也不动，终于鼓足勇气凑得更近一点，借着外头的一点光亮上去瞧那人脸，瞧清楚了，不由惊讶地跳起来。 
是臭大夫！ 
（19） 
躺在床上的可不正是风未息，只见他面色雪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泠默一下子扑过去揪住他叫，"臭大夫！臭大夫？"要过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风未息身体软软的，任他怎么扯都毫无反应，竟是一点意识也无。 
泠默呆住，跪坐在床边，心里愈加发起毛来，再试着去推风未息，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臭，臭大夫，你醒醒，这，这里是哪里啊？" 
风未息呼吸又急又密，身子温热柔软，可是除此之外就如个死人般，一点动静也没有，静悄悄躺在那里，十分诡异的样子。泠默摇他一会儿，渐渐停手，心里发慌，觉得自己好象跌进一个噩梦里，这几天的经历似真似幻。他看看风未息，又想起刚才那蒙面人揪他耳朵问他要东西，那什么黄金笏，倒底是什么？ 
那人说明儿再不说便要杀了风未息，起初泠默还有些懵懂，若是个不相识的人，也就罢了，躺在这里的却是风未息。难道那人是说要杀了臭大夫？为什么要杀他？可是，可是问什么黄金那什么东西的......家里金子的东西自然是有的，可是哪一样是他要的那个？雪夜姐姐和余寒姐姐的金钗子却是有不少的......他们真的会拿刀子杀人么？那么这是强盗窝了？风大夫便是给捉住了一直藏在这里么？可是，可是他真的是不知道啊...... 
泠默越想脸越白，脑袋里有如倒进几桶浆糊去，搅成了一团......啊啊......这可怎么办好？连自己也被强盗捉了来......应，应该逃出去......可是...... 
他跳下床，走进门口推开向外看，那门居然没锁，推开一道缝儿向外张望，院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泠默站在那里发呆，难道强盗笃定着他逃不掉？再回头看看风未息，不由愁上心来，他确实逃不掉，臭大夫会武功，可是他睡在这里也不醒，自己连爬墙都不会，要怎么逃？ 
泠默心急火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过一会儿便去推推风未息。眼见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惊惶不安，看风未息在床上躺的安稳，突然急起来，跳上床去用力搡，"臭大夫！快别睡了，他们要杀你呢！快起来！" 
叫了半天也没反应，泠默死死瞪着风未息，扁着嘴，眼泪几乎就要掉出来。凑近了看看，那臭大夫的气息竟舒缓了许多，轻细绵长，倒好象睡得更舒服了。泠默大口出气，越来越不忿，一把扯住大夫的脖子，使出吃奶用力摇晃，又摇又掐，"起来！起来......" 
泠小默啊，你不是想掐一直欺负你滴臭大夫出气么，现在满足你...... 
......半天，泠默自己都累了，一屁股坐下去，有气无力地垂下手。 
他那样前后左右猛烈用力，把小蛇儿都给惊动了，溜出他怀里，摊在床上，有些头昏眼花的样儿，小脑袋晃了半天才稳住，嗔怪道，"小肉球，你发什么飙？" 
泠默揉揉脸，已经有点泪水擦在手上，吭哧着说，"小乖，你还是自己逃吧，明天我大概就要死掉了。" 
小蛇甩甩尾巴，不解，"为什么？" 
"这里是强盗窝啊，"泠默抽着鼻子，"我们都给强盗捉来了啦，这个是大夫，他也给捉来了，强盗问我要金子，说不给明儿就杀了大夫，杀完大夫，说不定就要杀我了。" 
"那你就给他们啊。"小蛇若无其事道。 
泠默苦着脸，"可是我没有啊。" 
"那，那就逃走好了。" 
"我，"泠默满腹委屈，"我不会爬墙，逃不走。" 
小蛇游转一个圈，沉思，"这样啊？" 
泠默终于掉下眼泪来，"呜呜，我想哥哥，我不想给杀掉，呜呜，哥哥快来救我，小默以后一定不乱跑了，呜呜......" 
小蛇"哧"一声，细细出气，"喂，别哭了啦，你不会爬墙也没关系，叫臭鸟儿背你出去不就好了？" 
半晌，泠默抬起头来，脸上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呆呆的样子，"你说毛毛？可是毛毛不在这里......" 
"唉，叫它来就好了嘛，"小蛇翻个白眼，迅速地溜下床去，向门口爬。泠默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也爬下床跟过去，帮小蛇推开门缝，小蛇毫不迟疑游出去，泠默偷偷向四下看看，轻手轻脚跟出去，小小声问，"你能叫毛毛来？" 
小蛇儿不理他，游到廊上，四下瞧瞧，找一根栏杆，将尾巴盘上去，头却高高地抬起，停一会儿，开始慢慢悠悠吐信子，并未发出声音来。一会儿，小蛇才将头收回来，累了一般搭在栏杆上，道，"好了，过一会儿它一准就来了。" 
泠默站在旁边，看得迷迷糊糊，"这样就行了？" 
小蛇也不理他。 
极快，大约只一刻的功夫，小蛇忽地动了，抬起身子，"来了。" 
泠默抬起头，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过一会儿，那风声变大，能够分辨出明显的"劈啪"拍翅声，接着头顶一道黑影倏然落下，大雕身形虽大，落地却轻盈，翅膀收拢起来，歪着头瞧向这边，一对茶碗大的眼睛左右转转，晶亮灵活。 
泠默呆了一呆，喜的一头扑过去抱住大雕的脖子，"毛毛毛毛，你真的来救我了。" 
小蛇儿慢慢游过来，"快上去，别忘了我。" 
泠默喜笑颜开将它拎起来塞进怀里，就要往大雕背上爬，爬了两步，又停住了。小蛇探出头来，"干嘛？" 
泠默犹豫一下，摇摇头，道，"等我一下下。"说着跳下来往屋里去，不多时，只得"扑通扑通"声，一蛇一雕齐齐看，发现泠默竟把风未息拖了出来。他人小力微，被风未息压的身子侧向一边，十分吃力的样子，大夫半个身子还拖在地上，被泠默硬是撑着一支胳臂背出来，出门时脑袋撞到门框，脚又砸到门槛。 
泠默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把他背到外头，放在地上，抹抹汗，道，"要把臭大夫也带走。" 
小蛇瞄瞄大夫，摇摇头，"毛毛背不动你们俩个人的。" 
泠默没想到这个，愣住了。 
"算了啦，"小蛇催他，"不要管他了。" 
泠默脸苦下去，低头瞧着大夫发愁，只想了片刻，便咬着牙点点头，开始动手将大夫往毛毛背上拖，小蛇儿直叫，"喂喂，你做什么？" 
泠默头也不低，道，"叫毛毛先背大夫出去，再回来接我好了。" 
小蛇不满，"被发现的话你就逃不出去了。" 
"嗯，"泠默小声道，"他们说要先杀大夫，说不定，嗯，说不定不会杀我......"说着手脚不停地将风未息拖上大雕的背，见他身子总往下滑，解下衣带将他缚紧，叮嘱大雕，"毛毛，你先把大夫背出去，藏起来，然后再回来接我，好不好？记得要小心哦，别给人看见。" 
大雕歪着头看他几眼，跳开几步，张开翅膀往前冲，转瞬便盘旋着飞了起来，翅膀鼓起的气流将泠默推的倒退几步。见大雕的影子在半空中消失不见，泠默才松一口气，回过神来，又开始害怕起来，缩头缩脑往四下看。 
四周围还是静悄悄地，似无人发现，小蛇无可奈何"哼"一声，缩回头去了。泠默抱着臂，蹲到门口等着，心里直念叨，"毛毛，快点回来......" 
20 
远远的高阁阴影里，两个人面面相觑，海寒眨巴眨巴眼，上官青玄索性轻笑出来。 
"啊呀，真是没想到啊！"海寒摸着下巴沉吟。 
"也有世子爷想不到的事吗？"上官青玄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那有什么奇怪？"海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这小家伙居然还会使鸟儿，看来虽然笨了些，还是有些异处的。" 
上官青玄颌首赞同，"那么，接下来如何呢？" 
海寒坦然地摊开两手，答得十分干脆，"不晓得，全靠管家你了。" 
上官青玄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海寒耸耸肩，叹道，"我是真的不晓得哎，原本想着把他藏起来就好了，谁知道还有黄金笏那回事，虽然不管大约也没什么，但总归还是个隐患，所以呢，如今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上官青玄撇嘴，"世子爷倒撇的干净，那么之前跟如絮公子要了那影儿香是做什么用去了？" 
海寒哈哈笑，"你既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上官青玄摇摇头，十分无奈，"是是，影儿香放出去，照这样看，不多时就会有人来救了，我叫蓝衣卫们先阻着那鸟儿回来接人，误不了事，世子爷请尽管去安歇吧。啊，还有，府里头来探的那些二爷的人，世子爷预备怎么办？" 
海寒唇角高挑，"文鳐那孩子，聪明起来是十足聪明，笨起来可真是笨得可爱，不打紧，由得他折腾去罢。那么后头就有劳管家先生，海寒可要去眠香卧玉去了。"说着甩甩衣衫，笑盈盈地去了。 
上官青玄看着他背影，失笑起来。 

泠默缩在廊下翘首企盼，眼见着月过中天，不禁担心起来，大雕毛毛飞行迅速，早该已经回来接自己，到现在还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他刚站起来向天空张望，便听得不远处响起凌厉的呼哨，接着是一阵杂乱人声和刀兵交接的脆响，不过声音显见得离此处越来越远。 
咦？强盗窝里也闹了强盗么？ 
泠默正在纳闷，又突然想起这下子惊动了强盗，若有人过来瞧见大夫不见了，自己可也逃不出去了，正心惶惶到满地转圈圈的当儿，眼角猛然瞥见墙上不知道何时无声无息出现一个黑色人影。泠默顿时呆住，张大口怔怔看着，那黑影略一停顿，忽如一头猛兽般疾如闪电直掠过来，这一个惊吓非同小可，泠默尖叫一声，拧身便往墙角下钻，可是这里不是枫红轩，也没有机关来阻着侵袭者，一眨眼功夫他便觉得身边扬起冷风，一只大掌已经抓住自己手臂。 
"小默！" 
"啊──"泠默半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倏然抬起头来。黑影抹去面上的遮巾，虽然背着月光，面目有些模糊，那眼睛却是错不了的，灼灼发亮。 
"哥哥？"泠默喃喃出声，脑子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黑影已经一把将他整个人捞起拥在怀里，狠狠搂一搂之后，又松开来看他。那怀抱气息异常熟悉，熟到泠默闭着眼也不会错认，这一回他毫不犹豫地直扑进去，张大嘴"哇"一声哭出来，"哥哥哥哥......" 
云笙只觉恍如隔世，怀里小小身体软的如一滩泥，看样子吓得不轻，还在不停颤抖，可是哭起来理直气壮，似乎觉得安全了，越哭越大声，他自己心里却如火烧般，这些日子来的焦灼无处发泄，看着那小嘴儿张得大大的，眼睛前面一黑，俯下身去含住...... 
待他抬起头来，泠默已经哭不出来，似乎给那一吻抽去了魂儿，呆呆地看着云笙，嘴唇微微颤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云笙咬着牙，撇开视线，轻声问，"风大夫呢？" 
"逃，逃出去了。"泠默恍惚答。 
"逃出去了？" 
泠默呆呆点头，双眼还在失神。 
云笙四下看看，不再说话，解开衣带，将泠默抱在怀里，用衣带缚紧他，柔声道，"小默，抱紧哥哥，这就带你出去。" 
泠默脸贴在他胸口，只知点头，张开手脚用力缠住他身体。云笙低头看看他头顶心，轻笑一下，纵身跃上院墙，沿着墙沿屋顶飞奔出去，转眼掠过数处院落，脚下纵横交错的巷陌之外，已是水路。到这里，他才停下脚步，伸手撮哨，长长尖啸一声，那啸声送出很远，云笙并不多停留，直接跳上停在石阶边的一艘乌篷小船，脚一落定，那船便箭一般划了出去，水巷两边还是民房，或高或低，走了半刻余，小船速度不减，旁边正经过一片楼阁，云笙抱着泠默毫无声息，忽然自船后梢跃起，搭手翻进一座小楼的后窗，那小船似未察觉，径自走的远了，云笙伸手关上窗。 
黑暗里只听旁边"嚓"一声，一支蜡烛点起，有人悠悠道，"夜半三更，客人鬼鬼祟祟自后窗翻入，非奸即盗！" 
泠默紧缩成一团，过一会儿，只觉屁股上被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听到哥哥的声音，"好了，小默，下来吧。"云笙解开衣带，将他放下来，却仍搂在身前，泠默偎在哥哥身边，一转身，看到灯边站着一个华服女子，正低着头，一张脸凑得极近，兴味十足地瞧着自己。 
云笙一笑，对泠默道，"小默，叫冷姐姐。" 
泠默呆了一下，慢吞吞叫，"冷姐姐。" 
那女子大约二十余岁，瓜子脸，雪白皮肤，柳眉凤目，樱唇微挑，行动间只觉光四射，眼神间隐隐有端严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泠默见她虽唇角有笑意，眼睛里却十分精明冷漠的样子，上下左右打量自己，不由有些怯意。 
云笙只顾着将泠默从上到下看过来，小声问，"有没有伤着？" 
泠默摇头。 
云笙略有些奇怪，抬头，一眼便看见他瑟缩地望着那女子。视线相接之处，女子目光大有深意，云笙微叹一口气，淡淡道，"翼儿，你先下去吧。" 
那名唤冷翼的女子挺起身来看他，云笙似没察觉她脸上表情，只道，"下去！" 
女子踌躇一下，似还有话想说，却终于矮身福一下，无声无息带门出去了。 
（21） 
终于只剩下兄弟俩个面对面，泠默回头瞧着云笙，嘴唇抽动两下，咧嘴笑起来，笑了两声之后，两泡眼泪也顺着腮流下来，一头拱进云笙怀里。 
云笙看着他又哭又笑，自己亦是五味杂陈，表情喜怒参半。连日来无论心中多焦急、忧虑、不安，在旁人眼里他却仍是平静镇定、不动声色，要到此时再见到泠默，才知道心底压着的恐惧有多强烈，只因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小默竟会不在自己身边！从襁褓中呜哇哭泣的小肉团开始，云笙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那越来越惊心动魄的相貌，即使还只是含着手指憨憨赖在自己怀里，睡着了将口水洇在自己肩上的幼儿，小默已经不同一般。云笙最初只心喜弟弟长相好而已，直到父亲将真相告诉自己...... 
令云笙心惊的不止是泠默并非自己亲弟弟的事实，更是父亲说的话。小默对父亲而言，大约是只要小心饲喂，好好养在身边便可以了，亏他还以为父亲是太宠小儿子，才会什也不让泠默学或是做，也从不让他见人呢！ 
那时候泠默还不到五岁，云笙顽皮，偷偷带着弟弟到庙会上玩儿，却没想到弟弟的相貌出挑到被众人围观，在柳林寺前竟还有人跪下叫"莲花童子！"云笙抱着弟弟逃回家时，小默已经吓到哭不出声来，父亲大怒之余，才将真相吐露，云笙如闻晴天霹，跪在祖祠里时，脑中一片空白。 
父亲看小默只不过是一个珍贵的对象而已！ 
那天是腊月初九，入夜时下起了大雪，祠堂里冷得刺骨。云笙被责打二十棍，不许吃晚饭，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怔怔望着摇曳烛光下先祖的画像，心中十分混乱，那长须老者有哪一点像是曾经的帝王？然后他听到身后沉重的大门"吱嘎"一声，卷起的雪花裹着那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推开一道门缝，跨过高高的门槛跑向自己。 
云笙张臂接住他时，泠默的小脸已经冻的煞白，笑着，从怀里摸出手帕包着的几块点心，塞进他手里，软软的声音说，"哥哥，你吃。" 
他只穿了内袄，还赤着脚，想是趁丫环睡着偷溜出来的。云笙伸手去摸时，泠默的小手小脚已经冻的冰坨一样，被哥哥连头带脚裹在怀里后，身子还在不停地颤抖，却仍然努力探出小脸来说，"哥哥，你身上疼不疼？" 
云笙看着泠默笑起来似乎在发光的雪白小脸，心忽然定下来。 
祖先的事是祖先的事！世间万物如白云苍狗，潮起潮落，穷极几代人去追着早已湮没的尊位荣耀岂不荒唐至极？他许云笙今世的愿望，不过是伴着小默开心度日，快活一生！自那一夜之后，云笙懂事了许多，开始帮忙父亲，行事颇稳重老成，父亲大为赞许，慢慢的，将许多事情转手交给云笙做。 
许云笙恭恭敬敬，心中自有计较。犯不着跟父亲争辩，所有一切该做便做，只有自己够强，才能保护小默，也才能终有一天，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他一步一步向这个目标不动声色的前行，及至后来在洛水边救了弘良，得到了隐辉，云笙觉得自己的愿望是真的可能实现了，小默笨一点丑一点又何妨？若能自由自在的过活儿，这些许的代价也是值得！ 
可是十余年防范到今天忽然出了漏子！ 
云笙托起泠默小脸，怔怔看着，那面孔泪痕横布，鼻子头红通通，又哭又笑的小嘴儿大张着，正中赫然一个空洞，是缺了门牙的地方。这张脸此刻，离倾国倾城可是天差地远，竟连往日里的清秀可人都算不上了，偏生看得云笙火烧般，这几日没他的下落，心里面似被刺了几刀，痛不可当，又似缺了一大块，空荡荡。如今云笙满心满眼，恨不得将他吞吃下肚，密密藏在腹中方能安心！ 
想到便做，云笙咬着牙一把抱起泠默往床边走，扯过锦被抖开，把泠默丢在上头，动手解他衣衫。泠默被他动作弄得发愣，停了哭，傻傻问，"哥哥做什？" 
云笙哑声恨恨道，"吃掉你，叫你以后再乱跑！" 
泠默有些吃惊，伸手要去抱他，嘴里哀声求饶，"哥哥对不起，小默下次不敢了，不要咬我......"话还未说完，衣衫已经被褪下，人被顺势压倒在被上，云笙已经吃了上来。 
"啊──"泠默求饶声顿在口中，突然不出声。 
胸前小果粒被温热的口含住，正经儿在被吃来吃去，痒酥酥麻酥酥......鸦雀无声！半晌，云笙半抬起头来，发现泠默身子软软的，却还努力撑着头，怔怔盯着自己，大眼睛水润迷茫。 
云笙故意低下头去稍用力咬一口，道，"怎不求饶了？" 
泠默小小尖叫一声，身子弹跳一下，旋即被云笙用力压住，做势又要咬，"嗯？"泠默面孔潮红一片，肩头圆润可爱，两只手有些不安但十分勇敢地握着拳头，雪白光洁的胸口一起一伏，上面缀着两粒红樱，看起来着实可口。 
云笙一声不吭，只慢慢拂开泠默的衣衫，露出他纤细的腰身，轻轻一挑，汗巾子松开，云笙细长手指在衫裤边缘停下来。 
"......小默......给......给哥哥......吃......"泠默脸红的快滴出血来，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小默？"云笙讶然地看他。 
泠默仰着头，紧紧闭着眼睛，羞得全身发抖，"......小默......小默......也喜欢......哥哥！"他眼睛闭的死紧，心几乎跳出喉咙。小默也喜欢哥哥，喜欢跟哥哥亲近，所以小默愿意！愿意被哥哥吃掉！ 
半晌，没动静。泠默有些心慌，刚要睁眼的当儿，忽然哥哥动了，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然后，然后有什软软的东西覆上自己的唇，磨着，令泠默不由自主张开唇，热热的吸吮......泠默几乎喘不过气来...... 
22 
正晕天胡地的当儿，旁边有个小声音嘶嘶响起，"喂，你到底是想给他吃还是不想给他吃？"云笙身子一僵，眼角瞥到一抹影子，他心中一凛，快如闪电般翻身。泠默还在迷糊着，整个人已经被扯在云笙身侧，眼前衣衫青影乱晃，云笙已经出指如风，前方几寸正迅速闪避的是小蛇儿，反应过来的泠默大叫起来，"别！别，哥哥那是小乖......" 
云笙瞬间顿住，右手食指与中指已经夹在小蛇七寸之上，却实时收住了力道。那小蛇下半截身子还卷在衣衫之中，昂头张嘴吐着信子。 
泠默要扑过去，却被云笙一把揪住，"这蛇儿有毒！"泠默连连点头，道，"它是小乖，是我的朋友，哥哥别伤它。" 
小绿蛇被制住要害，十分不忿，怒道，"小肉球，都怪你，一会儿说不要咬，一会儿又说给他吃，反反复覆，否则我早一口咬死了这家伙！" 
云笙听到小蛇儿口吐人言，大为惊愕。泠默却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吱吱唔唔，"我我，我那是，先以为哥哥要罚我，可，可是，是这样子吃的话就......" 
小蛇用力扭着身子叫，"快放开我！" 
云笙迟疑一下，那小蛇拼命甩着尾巴，朝他怒目以对，"你这卑鄙大人，欺我身小包在衣裳里，咱们到空旷院里去，我跟你单挑！" 
泠默张大嘴，十分无措，云笙用两指挑高小蛇，仔细看它一会儿，点头，"单挑么？成啊！" 
"那么这就出去！"小蛇立刻叫嚣。 
"现在？那可不成哪。"云笙一本正经道。 
"为什么？" *自由*自在*
"你没听小默说么？我现在要忙着吃他，没空理你，"云笙一边说已经一边起身，拎着它朝门口走，推开门将它放在门外地上，"明儿咱们再比划。" 
门"乓"一声关上，云笙走回来，似笑非笑，"小默，你出门几天，瞧起来到不无聊。" 
泠默看到架打不起来，放下一半心，笑起来，"嗯，哥哥我还碰到毛毛，还有好些人。" 
云笙抱住他轻轻放倒，柔声道，"好，有时间慢慢讲给哥哥听，现在......小默......你喜欢哥哥吧？" 
"......喜欢。" 
"......衣裳里没藏着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啊！" 
"......痛么？" 
"不......不......哥哥......" 
"喜欢就叫出来。" 
"......哈......啊......" 
"......以后......再乱跑......还要吃你！" 
"......" 
"小默......以后......不乱跑......哥哥也会吃你......" 
（H......H......H......再H......本来想大肆发挥一下......不过......就......就这样啦......呼......好累的说......） 
天近破晓时，泠默睡得沉沉的。连日来的惊吓，加之夜间劳乏......云笙用力吃了他好几次，简直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肚，到得后来泠默连睁眼呻吟，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云笙却毫无睡意，侧身将他拥在怀里，怔怔看着他红扑扑脸颊，心里一片安宁。 
门上传来轻轻叩击声，云笙微微皱一下眉，轻手轻脚披衣下床，走过去推开门，果然外头站着的是冷翼，他侧身出去。门扇开阖间，那女子已经一眼扫过屋内，脸上现出了然的神色。 
"找到风未息了？" 
冷翼点头，脸上有些纳闷的样子，"是，似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周围并无旁人，不知道是谁救他出来......还有，海世子府的蓝衣卫在附近跟一只雕打架......" 
"雕？" 
"哎，不知为何。" 
云笙忽然想起，四下看看，轻声叫，"小乖？" 
冷翼一怔，头顶突然间掉下一样东西来，她本能弹后一步，双手挡在面前，指缝间隐隐有冷光。云笙毫不动容，伸手接住那样东西，却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儿。 
"小乖，是谁救了风未息？"云笙直接开口问。 
小蛇翻白眼，"自然是臭鸟儿。" 
冷翼瞪大眼睛。 
云笙点头，"我猜的不错，"他瞧着冷翼，笑道，"这小蛇连同那雕，都是小默的朋友。" 
冷翼先是一惊，继而面色一喜，"果然，少主，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人。" 
云笙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忽然收起来，抿抿唇。 
冷翼看他几眼，谨慎地开口，"少主，你没忘了老爷的话吧？"她转头看看屋门，"用这个法子更好，那宝贝对少主自小倾慕，如今成了少主的人，更加不可能离开了。" 
云笙垂下眼皮，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淡淡道，"安排一下，明儿我们回淮州。" 
"是，"冷翼恭敬应着，"还有，少主，那世子府......" 
"这一阵子动静太大，如今找着了人，先把各部都撤回去罢，只叫楼里多留神就是了。" 
"是。" g
云笙看着她轻快地掠下楼去，表情平静无波，只在听到身后屋里的动静时才稍稍动容，急忙返身进去，发现泠默半个身子挂在床边，正满面惶恐地四下张望，看到他时嘴巴才闭上，看样子是想叫来着。 
"怎么这样早就醒了？"云笙过去坐在旁边，抱起他，触手是泠默滑腻如脂的肌肤，他还身无寸缕呢，云笙扯过被子包住他，实在又忍不住，伸手进去在他背上细细抚摸。泠默脸上微红，嗫嚅道，"翻身......疼......就醒了......" 
"疼？"云笙一怔之下，明白过来，大掌扣在他腰处用力按，"这里么？" 
"哎哟，"泠默叫出来。 
"还是这里？" 
泠默将脸埋在云笙怀里，含含糊糊。 
"小默你说什么？" 
"他──说，"小蛇早被云笙丢在床头，此时没好气道，"他哪里都疼！腰疼肚子疼屁股疼腿疼......" 
"小乖！"泠默忽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去捂小蛇的嘴，小绿蛇实在太小，整个脑袋被捂在他掌心里，唔唔乱哼。 
云笙坏笑，"小默，哥哥给你揉身子，叫它出去。" 
泠默抬起手，一脸的抱歉和祈求，"小乖──" 
小蛇摇头晃脑半天才稳住身体，气得破口大骂，"小肉球大笨蛋！" 
"......" 
"你让他揉？我打保票给你，一定越揉越疼......" 
"......" 
"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不要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23） 
云笙给弟弟揉身子的结果，就是泠默又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这便是多年来隐忍的结果。转至隔日，泠默直睡到晌午头儿，醒来时云笙已不在身边。呆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哥哥说今日便要回家，想是出去安排车马去了，放了心，他自己慢慢起身着衣，推门出去。 
来的时候黑灯瞎火，心里又慌乱，到此时泠默才发现他们住的这处楼院竟是雕梁画栋，富丽异常。他们住的屋子是在二层，下面庭院中有几名衣着精致的仆妇正洒扫。向两边望去，长廊曲折，房舍错落，这幢宅子看起来占地颇广，大大小小的院落中山石亭台与流水花木若隐若现，景致十分秀丽。 
泠默沿着长廊向一边走过去，想寻处阶梯下到院中去找云笙。岂料那长廊似是悬架在半空，连接着数座楼阁，高高低低，蜿蜒不绝，走了好半天，正疑惑中，好容易看见前头有楼梯，泠默忙沿此下去，可是再抬头时，眼前竟是个陌生的院子。 
这院子素净之极，房舍小巧，青瓦白墙，连搭起的窗帘子都是半青黄的竹片织成。可是又艳之极，只因院中立着两株遮蔽到瓦上的大树，正开满了粉色的花，树冠如笼着云般，幽香入腑，满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有如青色水墨上突然点了一抹亮彩。 
可是令泠默张口结舌的却是树下立着的人。那人穿一身浅到发白的水青色旧衫，那眉眼，那形容，那肌肤，真如烟如水，如一副画儿，他静静立在树下，柔婉动人，花朵时而悄悄飘到他发上肩上......泠默从未见过如此安静又美丽的人儿，只觉得看着他，一颗心仿佛悠悠飞上了天，连气儿都不敢喘大，生怕惊着美人儿。 
正痴迷中，一声尖叫打断宁气氛，"......花花？花花！快，那个快，冷，冷嬷嬷叫，叫你──"从月洞门处冲进一个人来。这人结手结脚，连话也结结巴巴，一进门便"扑通"一跤，又忙忙爬起来，裤子上已沾了花泥，十分狼狈，更煞风景。 
泠默的遐思被他打断，眨眨眼，忽见美人儿面色一变，眉尖突然闪过一抹杀气。泠默一呆，只见美人儿猛地转回身来，一伸手将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玉般的两条藕臂，一边恶狠狠朝那人走过去，走到身边，抬手便是一拳，那人"哎哟"一声，美人儿又是一脚，接着拳打脚踢，动作粗鲁，直到将人揍趴在地，居然还跳上去用力踩两下，一边怒气冲冲道，"让你再叫我‘花花'！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泠默张大嘴合不拢来，小心肝里一只美丽的泡泡"啪"一声碎掉，那被揍的人趴在地上像只乌龟，唉唉叫痛。美人儿打够了，气呼呼跳下来，拍拍手，掸掸衣角，"哼！下次长长记性！"说着将袖子拂下来，又顺一下头发，面色突然一正，转眼间，竟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柔婉怯弱的神态，声音也轻缓起来，柔声道，"是冷嬷嬷要找我？好，这就去。"说着慢慢转身，袅袅婷婷向外走去。 
泠默眼珠子几乎掉到地上，出不来声，隐约听到身后有人笑嘻嘻道，"怎了？" 
泠默哆嗦着伸一根指头指着美人儿背影，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妖......妖怪......附......附身......" 
身后的人一呆，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转到他身前，拿手推推他脑门，"吓着了？别怕，只要你别当着他面叫他花花就好，嗯，背着他最好也别这叫。" 
泠默呆呆抬头，"为，为什？他不叫花花？" 
面前人的微笑，"他，名叫花落满庭芳，是我们这阁里最最美丽的人，名字也最最好听，是他自己取的。这样优雅又有格调的名字，闻者无不遐思万千，浮想联翩，怎可以用‘花花'那俗气的称呼来替代！所以别人若叫他‘花花'，他是一定会恼的。" 
泠默听得直眨眼，喃喃道，"花落......满庭芳......好长......没有短一点的？" 
面前人唇角挑起来，"短一点的，自然有，可是也不是咱们可以叫的呀。" 
"哦，"泠默有些怕怕地点头，看看面前人，原来是个二十出头，相貌俊秀，和蔼可亲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伸脚踢踢还趴在地上的人，"阿旺，别装死了，快起来，又没打的多痛。" 
地上的人愁眉苦脸爬起来。 
男子笑道，"你也服侍了快一年了，怎还老是忘，要到下次打折你腿才能记得吧？" 
那阿旺吓一跳，忙道，"不不，我已经记得了。"说着跑出去。 
那男子回过头道，"我是梨花烟雨，"他一直笑咪咪的，十分和气，"你叫我梨花便好。"瞧瞧泠默表情，这人笑得更欢，"放心，你尽管叫，我不会打你的。" 
泠默给他看出心思，有些赧然，忙点头，"梨花哥哥......"嗯，这个名字，好象女孩子的名字，似乎叫梨花姐姐才顺口些，泠默心中想，却不敢说出来。 
梨花烟雨却好象知道他在想些什，哈哈哈笑起来，道，"你是泠默，我知道，你哥哥已经预备好行装，托我进来带你出去，谁知道你转到这里来了。" 
泠默有些难为情，"我想出来找哥哥，迷了路......" 
"不妨，"梨花烟雨道，"你跟着我走吧。"说着牵起他手往外走。 
（24） 
两人曲曲弯弯走了半天，来至后院，黑漆门外头停着三驾马车，车篷上都搭的寻常青粗布，瞧起来十分扎实简朴，车夫牵着马儿等在一边。泠默先瞧见弘良，不由笑逐颜开跑过去叫他，"弘良！" 
弘良回过头，也笑起来，"小少爷，多日不见。你自己一个儿溜出来，可玩的爽快了？" 
泠默鼓着腮，"我不是要溜出来玩儿，我要帮哥哥做事的！" 
弘良一脸的怕怕，"还是不要了，你吓得少爷要死！" 
泠默到这时才迟钝地想起事情的原委，小声叫出来，"哎呀！"结果到最后事情也没有办成，还害哥哥担心！虽然没有马上挨骂，可是......还有，泠默突然担心起来，抬头问，"弘良，你瞧见风大夫了么？" 
弘良朝马车点点头，"大夫在那里呀。" 
泠默忙道，"我去瞧他。"过去一把掀起帘子，里头铺着厚厚被子，风未息正一个人静静躺着，眼睛却已经睁开了，瞪着厢顶发呆，一脸愁容。 
泠默没注意，只顾着惊喜，"臭大夫，你醒啦？" 
风未息眼珠转过来，看见他，神情一滞。 
泠默爬上去仔细瞧他，眨眼道，"你怎么躺着不起来？受伤还没有好吗？那天晚上吓死我啦，强盗说要杀了咱们，还好逃出来......" 
风未息垂下眼皮，表情奇怪，僵了半天，才不情不愿般轻声道，"多谢你啦！" 
泠默摆手道，"不是我救你，是毛毛救的，后来哥哥也来啦，哥哥在就不怕强盗......嗯，你谢我也对！"泠默忽然笑的得意，"哥哥是来救我的，顺便才......" 
"......" 
泠默纳闷地瞧瞧风未息，他居然没说一句驳斥恼人的话，眼神恍惚，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泠默眨眨眼，看他脸色苍白，短短几天美丽的面庞竟有些凹下去，十分沉郁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软，轻声问，"臭大夫，你怎么啦？" 
风未息抬眼，有气无力笑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儿累。" 
"那，"泠默呆一下，小心道，"那，那我不吵你，你再歇会儿。"说着轻手轻脚爬下车去。 
风未息瞧着他，目光复杂，轻轻叹口气。那一天他运功疗伤，虽然眼不能睁身不能动，心里却是明白的，旁边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清楚得很，他自然知道泠默是舍了自己，让那雕先救他出去的。 
他本来存着心事，还未见泠默之时已经开始讨厌他了，及至见到之后发现是这样一个相貌普通清秀又十足笨笨的孩子，心里更是不屑，要怎样设计陷害都理所当然，只要那人高兴便好。可是途中却突然变故，弄丢了人，风未息宁愿那人重重责斥惩罚自己，可他却只冷淡道，"算了。"令风未息一颗心如沉谷底。 
几日来他心思杂乱，竟全失了往日的神气。 
泠默爬下车来，见云笙正跟前晚见过的华服女子在说话。那女子身材修长，一身七彩锦富丽之极，却盖不过她勾人相貌与精明眼神，只觉气势逼人。她雪白柔荑正叉在腰间，语气颇有抱怨，"......统共三只红牌，二的天天不着家，如今你又挖了我的老三走，只剩下头牌，为着矜贵我也不能叫他天天上最高楼啊，我生意还怎么做？" 
云笙笑道，"紫葭阁美人儿成群，哪有缺了一个两个还开不了门的事儿，梨花算盘那样精，不叫他去做做生意我都觉得可惜，他从良你该高兴才是么，况且飞儿不两日也就回来了。" 
"哼。"女子犹自气呼呼。 
云笙含着笑，道，"翼儿，辛苦你了。" 
那女子撇撇嘴。 
泠默摸过去依在云笙身边，拉住他袖子不出声，心下有些不舒服，哥哥看起来跟这个美人儿姐姐十分熟，又那么随和亲切...... 
云笙早知道他在身后，挽住他，对冷翼道，"那我们就起身了。"冷翼点点头，去招呼后头的人。云笙将泠默抱上车，对前头的弘良道，"走吧。" 
弘良吆喝一声，赶动马车。 
泠默从云笙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往后看，见后头两驾车也跟了上来，不由奇怪，"除了风大夫还有谁跟来？" 
云笙摸摸他头，笑道，"是哥哥从这里请的一位掌柜，叫做梨花烟雨，你认得的吧？我刚才是请他去带你出来的。" 
泠默睁大眼睛，"嗯，是梨花哥哥啊，他要到咱们家当掌柜么？" 
"是啊，咱们开了一家新酒楼，请他去坐镇呢。" 
泠默似懂非懂点点头。 
三驾马车"笃笃笃"慢慢行出长津城，上了官道。前几日泠默来的时候还是狼狈万分，如今却是舒舒服服窝在哥哥怀里，坐着软软垫子。泠默抿着嘴，圆眼睛眨巴眨巴，小心眼儿里偷偷想，嗯嗯，可别提起，提起哥哥想起来说不定会翻旧账骂的。 
后注： 
上一章里忘了叫泠默带上小乖，嗯，窝里改了，这里就这样吧，反正大家晓得泠默起床之后带着小乖一起走的就行了。汗！总是把小乖忘掉～ 
还有，写完才发现泠小默起床之后还没洗脸刷牙～恶～真不卫生～不关我的事哦，是故事里的人笨，连这种事都会忘记的说～～ 
（25） 
话说云笙泠默兄弟二人自长津回返淮州，一路悠哉游哉，泠默坐在马车上，不是跟哥哥撒娇，便是与小乖戏耍，十分惬意。走了两日，离淮州城已近，看看已到晌午，又正走到一处村落，反正不赶时间，云笙便吩咐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用饭。 
云笙英气勃勃，泠默乖巧可爱，弘良俊朗，梨花烟雨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荒村小店里何尝一下子出现过这么多精彩人物，只把个店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忙揩桌抹凳招呼客人坐，又叫厨房里准备精致菜肴。弘良琢磨小村店里也弄不出什么顶尖菜色，于是叫店家只拣当地时鲜的菜蔬瓜果，清淡淡做了送上来，旁的荤腥倒也不用了。风未息身子还未大好，仍躺在马车里，弘良将饭菜盛了一份送过去伺候他吃。 
泠默正拿了筷子搛碟子里的菜喂小乖吃，忽然店后传来一阵女子的喝骂声，"你个讨债鬼，半天只砍了这点柴，你作死啊？"接着是"辟啪啪"的巴掌声，然后一个孩子呜呜咽咽哭着求饶，那女子还不解气，道，"小王八蛋，吃得多干得少，不给你点颜色你还当自己是少爷，趁早饿两顿饭，也让你醒醒闷儿。"完了只听见孩子撕心裂肺哭叫起来，"婶婶不要关我，那里头有老鼠咬我，婶婶不要关我，我一定能砍完这些柴......"女子与孩子似乎拉拉扯扯，店家有些尴尬，朝里头嚷道，"有客官在，你们小声着点。"里头忽然静一下，然后只听"唔唔"声，似乎女子拖着孩子远去了。 
泠默听那孩子哭的可怜，又听得说要饿他饭，心里不由难过起来，便想偷溜进去看看，趁云笙不注意，伸手在桌上抓了一个馒头塞进怀里，道，"哥哥，我吃饱了，下去走走。"云笙暗笑，只道，"好，莫走远了。"泠默拎起小乖，一出溜从他怀里蹦下去，慢慢在附近溜达几步，趁店家没看见，往后头去了。 
这店子后头便是店家住的地方，泠默探头探脑往后走，不见那女人，走过一个宽敞院子，隐约听见一间破烂棚屋里传出哭声，便悄悄走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原来这却是个堆柴火的地方，屋子里四处都堆了大垛的柴火，只靠门的地方空了一小块儿，有个又瘦又矮，衣衫破烂的小孩儿正缩在那里，一边抽抽答答哭，一边满脸惧意地向四周看。泠默忙小声叫他，"喂！喂！" 
那小孩儿吓一跳，向这边看。泠默招手叫他，"过来，过来呀，我带了东西给你吃。"那孩子胆子一看便小，呆呆地站着不敢动弹，见泠默招呼了半天，又将怀里的白馒头拿出来作势要递给他，没什么恶意的样子，他肚子也着实饿的紧了，看见馒头几乎挪不开眼，不由自主走过来。泠默将馒头隔着门缝递过去，小声道，"还热着呢，趁热吃。"那孩子咽咽口水，终于忍不住，一把将馒头夺过来便往嘴里送，阿呜几大口，几乎嚼都不嚼便往下咽，噎得直梗脖子，泠默看着不忍心，道，"你慢点吃，不够我再去拿。"那孩子正拼命点头，突然听见脚下簌作响，一低头，"哇"的一声惊叫起来，手足都哆嗦，眼泪一下流下来。泠默吓一跳，忙问，"怎么了？"那孩子只是哭，紧紧靠着门边缩着瑟瑟发抖，似是被什么吓坏了，泠默拼命斜眼看进去，也吓得"啊"一声跳起来，原来从柴火垛里钻出几只大老鼠来，正虎视眈眈往这边蹭。那孩子看似吓得魂儿都没了，脸色发青，泠默拼命推门，想把门推开放出他来，谁想这门是用铁链子死锁了的，情急之下泠默张口便喊，"哥哥！哥哥！救命啦！"转身想跑回店堂里找救兵，谁知一回头撞到一个人身上，气息十分熟悉，泠默一头扑过去，"哥哥，快救他出来。"云笙其实一直在后头瞧着他，见这两个孩子让老鼠吓得六神无主，不由好笑，伸手一用劲，铁链子应声而断，门扇一开，那孩子一头栽了出来。 
此时其它人也都听见动静过来，那开头打骂孩子的女人也从后头赶过来，一见门开了，上来便扇那孩子，"你个小杂种，你又做了什么惊动了客人？"泠默气得眼泪汪汪，要过去挡，云笙先冷着脸拦在了前面，"这位大嫂，这孩子年纪还小，又打又骂的他哪受得了？"那女子看他们衣着打扮定是大户人家，心里有丝怯意，看看那小孩儿，却仍愤恨，小声道，"我自打骂自家侄子，关旁人么事？"泠默大声道，"他做错什么你要打他骂他，还不给他饭吃？"女子哑声，那孩子却怯怯开口，"小哥哥，我劈柴不好，所以婶婶罚我。" 
众人往旁边一看，堆得一人多高圆木头，旁边的斧头便是成年男子拿也不见得轻松，这孩子却不过八九岁模样，面黄肌瘦，身子轻飘飘看似一吹便倒。梨花烟雨过去挽起他手看，小小掌心里全是茧子和伤口，心里一痛，不由微皱起眉。 
女子见孩子开口，似得了理，"着啊，他干活偷懒，我是他婶子，教训他也是应该的。" 
梨花烟雨看看云笙，心里有了底，道，"这位大嫂还真是操心，听你说这孩子是吃得多干得少？" 
那女子一脸埋怨，"可不是，见了吃的不要命，叫他干点活儿便如要了他命般。" 
梨花烟雨沉吟，"又是这样的，我原想买个小厮，怎么这一路碰上的孩子都不如意呢？" 
26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睛登时发亮。她男人的兄弟夫妇早亡，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又没别人可推，只得用残汤剩饭喂着，孩子长得便弱，干不了重活儿，她心里早不耐烦，可是丢又不敢丢，生怕左邻右舍看不过报官。如今天赐良机，若这公子能买了孩子去，不但可抛却个包袱，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 
想到这，那女子立刻满脸堆笑，向梨花烟雨道，"这位公子，我才那是说的气话，其实这孩子平日里到是十分乖巧的，砍柴担水、烧饭打扫，勤快着哪，公子若要了他在身边使唤，一定是可心如意！" 
"哦？"梨花烟雨似是有些兴趣，但目光又落至那孩子细如柴枝的手腕子上，疑虑道，"不过这孩子也太瘦了些，跟着我可是什么轻重活计都得做的。" 
那女子急道，"公子你别瞧他瘦，人常说人小却有干巴劲儿，何况，何况我家一向养得好，你看他才七岁已经长得这样高大，以后定能高高壮壮。" 
那孩子睁大眼睛，张嘴似要说什么，却被女人在胳膊上偷偷狠掐一把，顿时眼泪汪出来，不敢作声。 
梨花烟雨似笑非笑，"若真是这样到也好，不过以后这高高壮壮却是公子我要出钱喂了，想必得花不少钱哪。" 
女子满脸谄媚，"公子穿得这样好，一定是豪富人家，哪里会缺这几口饭呢。却是我们庄户人家心善，要给这孩子找个好出路。" 
梨花烟雨笑道，"那这孩子还真是要感激大嫂了。得，这孩子你要多少银子？" 
女子迟迟疑疑，"......二十两？" 
梨花烟雨立刻摇头，"最多十两"。 
那女子面有难色。 
梨花烟雨摆摆手，"这孩子便值这些，大嫂心里也有数，若不肯就罢了。"说罢转身便要走。泠默一直在旁边发急，恨不得能立时带了孩子走，见他这样，小脸一垮，便要插嘴，却被云笙笑着止住。 
那女子果然也急了，忙忙叫住梨花烟雨，"行，就照公子说的吧。"十两银子也是一笔小财了，有总比没的好。何况这孩子这两年眼见着身子骨不中了，留在家里，万一死掉，还得赔钱买草席子。 
卖身契立刻写了，梨花烟雨着那两口子都在契状上按了手印，叫过车夫来给了银子，买卖便算成交了。他转头向那孩子道，"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若乖乖的，馒头我是管你够的，若不老实可是要吃打的，记住了。" 
那孩子怯怯点头。 
梨花烟雨瞧他两眼，问，"你叫什么？" 
"......回，回公子，我叫狗蛋。" 
梨花烟雨嘴角抽搐一下，想了想，见他眼睛里含着一汪泪，水润润的，便道，"公子给你个新名，从今儿起你便叫水水好了。" 

泠默原本想叫水水跟自己一车，好与自己戏耍，却被梨花烟雨笑嘻嘻挡了，"小少爷，这水水刚刚跟了我，一路我也要教他些规矩，才不至于等回了府了闹笑话。要玩以后有得是时候。"泠默只得被哥哥扯着回了自己车里。 
水水却站在梨花的车旁，看着里头不敢上去。那车子外头虽普通，里头铺设却极精致，堆满了锦缎褥垫，看起来又贵又华丽，若弄脏了可不得了。 
梨花烟雨站在他身后微微笑一会儿，伸手提起他放进车里去，自己也上来，招呼车夫上路。 
水水怯怯瞄着自己未来的主人，只觉得他美丽的不可方物，又那么和气，似乎不会轻易发怒的样子，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公，公子，我婶婶骗你来着，我，我已经十岁了。" 
梨花烟雨原在闭目养神，听得这话，睁眼看他一会儿，淡笑，"是么？" 
水水等了许久，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小心肝才轻轻放下来，细声道，"公子，我，以后，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您的。" 
梨花笑意更深，道，"好啊。" 

到天边晚霞笼罩，暮色渐起之时，三驾车进了淮州城，车轮轧轧，掀开帘子，顿时芙蓉花香阵阵沁人心脾。梨花烟雨的车子却并没跟着一起回许府，在半路上转个弯，向新酒楼的方向去了。泠默扒着窗子向后看，十分舍不得，云笙有些好笑，道，"待他们安顿下来，你若喜欢，过去玩就是了。"泠默听了这话，才又高兴起来。 
许府家人早就接了信，在路上探看数次，眼见车来了，立刻迎上来。大头丁飞奔着一路递进话去，福管家和春奶奶迎了出来，雪夜和余寒也在内宅张罗着热茶点心，又燃上依兰香，一大家子都欢欢喜喜等着兄弟俩进门。 
（27） 
云笙抱了泠默下车，又抱着他一路进内宅去，沿途家人都不以为意笑着招呼，实因泠默从来走路跌跌撞撞被哥哥抱惯了的。到了枫红轩，雪夜满眼泪光迎上来，道，"小少爷，你真是叫人急死了。"余寒俏脸含霜，也道，"下次再敢自己乱跑，一定叫大少爷把你捆在家里！"说是这么说，语气却全是担心。 
泠默十分愧疚，扯着二人的袖子低头道歉，"雪夜姐姐，余寒姐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雪夜和余寒先是责备训斥一通，到底心疼他，忙忙拉着他上下细看，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叫喝几口热茶，吃块点心，这时小厮们将热水也送上来，便要伺候着泠默沐浴更衣。一解衣裳，雪夜便惊叫起来，泠默手忙脚乱捉住嘶嘶昂头的小绿蛇，讨好地安慰雪夜，"姐姐莫怕，这是小乖，是我的朋友。"小蛇瞪着面前的温婉女子，十分趾高气扬，还未及开口，突然间脖子上一痛，却是被两根纤纤玉指夹住了七寸，原来是不怕蛇的余寒在旁边出了手，小乖一向自诩行动敏捷，近两日却连连吃鳖，恼羞成怒，愤力挣扎，大叫道，"臭女子，放开我！"泠默忙要上来救他，却被余寒瞪住，又斜眼去看小绿蛇，眼神狠厉，道，"哪里来的刁钻小蛇？不老实的话把你剥了皮煮汤！"小蛇被那寒气一吓，竟闭了嘴。雪夜惊讶地吃吃笑起来，"咦，好奇怪的小蛇，居然会说话。"余寒道，"再会说话也是蛇，丢它到院子里去！"泠默苦着脸，"让小乖跟我一起，好不好？"余寒装着惦量半晌，才勉强道，"你若答应以后不再淘气，便好。"泠默忙连连点头。 
这三人一蛇在屋子里折腾时，云笙早出了枫红轩，弘良先跟管家等人招呼过了，正在轩外等他。 
云笙问，"来了？" 
"是，飞儿正在西凌阁等少爷，似乎已有消息。" 
"好，跟我一起过去。" 
两人穿廊过巷来到西凌阁，一个穿墨绿衣衫的高个少年正等在这里，这少年眉目异常俊秀，美貌之中透着犀利，见到云笙，立即站起来施礼，"公子。" 
云笙叫他仍坐下，不必拘谨，直接问，"如何？" 
少年道，"公子揣测的没错，正是长沙王府里的人，那石朴乃是二世子文鳐手下，以前跟随二世子母妃。" 
云笙沉思片刻，颌首，"果然如此。" 
少年又道，"属下无能，尚未查出暗里通消息给大世子海寒的是何人。那大世子一向心思诡诈，行事周密，这次竟由着小少爷被带出来，多半另有阴谋。" 
云笙笑笑，"这个我到是知道，他确是有所图谋。不过先不提他这一边，那二世子文鳐中途行事受挫，来不及扳回一城，恐怕正恼着，这早晚也该到了。" 
少年一惊，有些担心地抬眼看他。 
云笙剑眉微蹙，沉吟一会儿，忽然抬头道，"飞儿，你也好久没回紫葭阁了，如今梨花也走了，只有花落能上最高楼，冷翼一直抱怨呢。" 
少年眼神一闪，低下头去。 
"我听说长津西南的山里有个地方叫做栖凤湾，风轻水暖，景致秀丽，最宜隐居，想来花落是一定喜欢的，不知飞儿去过没有？" 
少年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扑通"一声跪下，"是飞儿动了妄念，任公子责罚，不关旁人的事。" 
云笙看他半晌，叹口气，伸手拉起他来，"飞儿飞儿，你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通到底的毛病老也改不过来。" 
少年眼神有些茫然，怔怔看他，十分不明白的样子。 
弘良在一旁露出笑容。 
云笙无可奈何道，"我要去瞧小默了，弘良，你同这块漂亮的木头说罢。"说着摇摇头，起身径直出去了。 
少年呆呆转头瞧弘良，听他小声道，"这件事，却须瞒着冷姑娘......" 

且不提弘良与这名唤飞儿的少年私下商议了什么，只说云笙，见过飞儿后，立即出去叫人找管家来，对他道，"这两日家里会有贵人上门，咱们早几年预备的那些信物证词什么的，说不得这一回要用到了。" 
福管家大惊失色，"怎......怎么会？" 
"有人泄露了。"云笙见福管家脸色，摇头，"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福管家急得直搓手，"千怕万怕......这......这可如何是好，能不能混过去？能不能瞒着小少爷？他若知道，一定哭得不行。" 
云笙苦笑，"这次是本家找上来了。" 
福管家顿时皱眉。 
云笙淡淡道，"也没什么，早预备着这一天了，照以前的安排办吧。" 
福管家似觉得可惜，"这么些年的基业......" 
云笙瞧着他笑笑。 
福管家叹气，"幸而少爷想在了前头，老奴这就去办。" 
云笙点头。 
谁都不知道，福管家去办的第一件事，竟是悄悄将许家在淮州城里顶出名的一家南货行收了盘。 
(28） 
云笙回枫红轩，见泠默已经洗好澡，小脸蛋粉嫩欲滴，只穿著月白小衫，赤着脚丫儿在床上滚来滚去跟雪夜聊天玩耍。余寒正指挥着小厮将浴桶搬出去，见云笙进来，似笑非笑道，"大少爷这趟出门总算得偿夙愿，一定十分可心吧？" 
云笙听她是取笑口气，有些摸不着头脑，那边厢雪夜也听见了，捂着嘴格格笑起来，连连点头道，"就是，可怜我们小少爷细皮嫩肉，现如今全是记号了。大少爷？咱们家里是不是好办喜事了？" 
余寒撇嘴，"怎么办？花轿子从枫红轩抬出去还是抬进来？趁早歇歇，闷声大发财便了。" 
云笙这才明白，她们一定是帮泠默洗澡之时见到他身上尚余的淡淡印子了，这两个丫头是他一手带出的心腹，什么事也从来不瞒她们，所以只是笑。泠默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见了他只欢喜地跳起来伸手叫，"哥哥快来，陪我睡觉。" 
雪夜余寒一起笑起来。 
云笙知道她们又故意要想歪，也不理她们，过去抱过泠默在怀里，点他鼻头儿，"这就睡？晚饭也不吃了？" 
雪夜忙道，"小少爷乏了，我已经叫厨房里直接将饭菜送过来，稍许吃点便歇息。" 
云笙刚点头，饭菜已经到了，还单拿一只碗盛了奶羹，是专给泠默的小蛇做的，那小蛇盘在桌上探头尝尝，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余寒拿了一只小篮子过去，垫上软软锦缎，给它做窝，小绿蛇一向在野外杂草石头间混，后来又委委屈屈缩在泠默怀里，如今有了这么一个豪富窝，满意极了，连晚间要被余寒带到旁边房间去都未在意。 
泠默这一趟出门，连惊带吓，又是翻车又是遇匪，也着实受了磨难，身心俱乏，吃了饭同云笙腻一会子，便扯着他袖口睡着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云笙自去练了早功，回来叫泠默起床，兄弟两个盥洗了一起到前院用早餐，风未息却没来，问了，说是风大夫说身子还欠佳，自己在房里用了。泠默吃着饭，便琢磨着要到那新酒楼里去找水水玩儿，磨着云笙答应，！听前头一阵喧哗，正纳闷，虎头虎脑的大头丁跑进来回话，面色略惊，急急道，"大少爷，外头有一队车驾，说是长沙王府二世子驾到，叫出去迎候。" 
云笙皱眉，心道：这么快！目光与福管家和春奶奶对上，三人互相使个眼色，春奶奶立刻上来牵泠默的手，柔声道，"小少爷，哥哥有要紧事，先跟奶奶进来避避。"泠默一向乖巧，听话地跟着她避进后园去。 
云笙整理了衣冠，出大门去迎候世子。 
许家大门外一大早便车驾辚辚，长沙王府二世子的仪仗自是鲜衣怒马，气派非凡，惹得一众人等围观。云笙出去，见前头一匹全身雪白额嵌黑星的骏马上下来一位白衣公子，这青年公子发箍银冠，衣饰清雅华美，面容虽朗秀却显得过于苍白瘦削，一双眼睛清冷如月，静静打量许宅。云笙客客气气过去做揖，"不知二世子光临寒舍，未能远迎，真是失礼，快请进。" 
文鳐扫他一眼，背着手进去，他身后紧跟着个面庞清俊的年轻侍卫，步履轻盈，比旁的随从更近世子身畔。云笙看到他身形步态，心里不由一动。这人是见过的，虽未照面，但一定是那夜闯枫红轩之人无疑。 
一行人进到大堂里，文鳐身份尊贵惯了，径直在上首坐下。他不说话，云笙也便装傻，叫人送茶，一边微笑著作陪。两人峙了半晌，文鳐才斜眼看他，道，"许公子可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云笙诚惶诚恐，"小民不知。" 
文鳐蹙眉，开口，"米洛。" 
旁边那清俊侍卫立即上前，眼观鼻鼻观心，肃然道，"二世子文鳐殿下，查知淮州许府小公子许泠默实乃一十五年前走失之幼弟，长沙王三世子秋兰宝。兰宝世子身有皇上亲赐宝郡王称号，御定以后将袭长沙王王位，却不料一时走失，在外流落，如今幸得二世子殿下寻回，便请即刻与殿下一起回返长津。淮州许氏抚养兰宝世子多年，精心照料，今特备厚礼，以慰苦劳。" 
云笙先是发呆，继而万分惊讶，"我家小默是王府世子？这，这这，这从何说起？二世子别是弄错了吧？" 
文鳐冷冷瞥他，仍不作声，那侍卫米洛自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长长盒子，打开来，众人俱好奇向内张望，见他取出一个卷轴来，慢慢打开，内里逐渐显出，却是一幅女子肖像。待画全打开展示在面前，云笙一时竟有时愣怔，厅里也是鸦雀无声。 
虽然画卷已微微发黄褪色，却掩不住画中女子的绝丽姿容，那眉目尤似还在发光，让人只看得目眩神驰，脑袋里竟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听的"当啷"一声，却是站在旁边侍候的小仆看得呆了，跌了手里的茶盘子。这一声脆响令大家猝然醒来，茫然四顾。 
文鳐冷冷道，"这便是兰宝的母妃，只要看过，错不错便心知肚明了。" 
（29） 
云笙已经回过神来，满脸惊艳，又有些疑惑，道，"小民不解，望二世子明示。" 
文鳐淡淡道，"许大公子把兰宝世子请出来，自然就明白了。" 
云笙有些无奈，道，"舍弟真的不是......唉，就遵从王爷吩咐，大头丁，去把小少爷请过来。" 
大头丁匆匆去了，众人不语，等着。云笙趁此时又不动声色地细细看那画像，心里思量，若不用隐辉，今日的小默保不准也便是这副样子，那就糟糕大了。弘良在他身后立着，瞧他眼神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也暗叫好险。 
过不多时，只听足音沓沓，厅旁锦帘一掀，余寒带着泠默出来。泠默见厅上很多人，有些怯生，急急奔到云笙身边，躲在他身侧，才敢转着滴溜溜黑眼睛看周围。云笙将他扯在身前，握着他手，道，"二世子，这便是舍弟泠默，自幼驽钝，人也丑笨了些，不过却实实在在是我许家子弟，怎来小世子一说呢？" 
泠默先听哥哥说自己丑笨，嘟起小嘴正要生气，又听见后头的话，有些不大明白，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文鳐从他一出来便盯着他看，这孩子肌肤如雪如玉，眼睛黑玛瑙似的水汪汪，虽生得十分清丽，可即使如此与兰妃相比也是天上地下。此刻因着好奇又微张开嘴，正中一个齿洞黑呼呼十分显眼，更显得呆傻笨拙。他皱起眉来，不由朝米洛看一眼。 
那米洛立刻道，"请问许公子，令弟生辰何时？" 
"丙辰六月初七，"云笙不慌不忙答，"街坊邻居都晓得。" 
米洛点头，"丙辰六月初七，淮州许为昭妻子姚氏临盆，因难产去世，男婴产下时便是死的，有当时的稳婆为证。请问许公子，贵府小公子却是从何而来？" 
云笙面色凝重，"当年舍弟产下便不哭不闹，气息微弱，那稳婆的确说母子都没救了，可是正巧有位神医经过，这位大夫称得上是妙手回春，一看便说婴儿还有气息，急忙施救，竟活过来了。那稳婆并未看着舍弟被救，出去也曾说过男婴没了的话，为这个我家在舍弟百日之时还特地大摆福宴呢。" 
"哦？"米洛问，"不知这位神医姓甚名谁，可能出来作证呢？"他口气摆明不信。 
云笙微笑，"不知二世子与这位管家有没有听说过南海术医二氏？" 
文鳐慢慢道，"许公子说的是术氏陶家与医氏青家吗？" 
"正是，便是医氏青家的青紫烟。" 
文鳐抿唇不语。 c
南海术医二氏天下闻名，陶家精术数，青家精医道，两家历来交好，在南海比邻而居。青家一向被誉为医神，人都说天底下没有他家治不好的病，也没有他家救不活的人。青家人或为江湖名医，或为帝王供奉，家声也算显赫了，只从十几年前一桩旧事之后风头才渐弱，便是青紫烟的二弟青蓝曦被帝王诛杀一事。青蓝曦虽年纪轻轻，彼时却已官拜太医首辅，可是命运不济，不巧治好了河西王的毒伤。他哪想得到这毒伤是皇帝存心下的，认认真真治好了河西王的病，却惹恼了皇帝。没过几个月，河西王旧伤复发，一命呜呼，青蓝曦也被皇帝以医病不利的罪名砍了头。明白人都知道那是皇帝再次下手，顺便也宰了这个倒霉的小神医。此事之后，青陶两家突然退隐，销声匿迹了。 
文鳐也是皇家人，自然知道这些个事。若说是青紫烟出手救人，那是一丝也不用怀疑，一定救得活了。他眸子一转，又转到泠默身上去。 
许家小公子出生之日，正是宝郡王被劫丢失之日，日子是极为巧合的，而且石朴也极力称许小公子与兰妃像得不能再像。石朴是见过兰妃的。兰妃死时文鳐年纪尚幼，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觉得画像上的兰妃与许泠默虽然面庞略有相似，也不是能一口咬定的，偏石朴指天发誓，说道那神态分明便是一人。既是如此，怎么也要将这许泠默带回去了。 
想到这里，文鳐道，"许大公子虽然说的有板有眼，可惜天下人人都知青家自十六年前便已退隐，又没有旁证，恕不能采信。许小公子的生辰分明便是兰宝世子在淮州近郊丢失的时间，又长得同兰妃一式一样，有稳婆作证，事情明了，许家养育兰宝世子十几年，自有情意，许大公子但请放心，以后仍可到王府里来看望兰宝。" 
还没等云笙回话，泠默突然大哭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原来他在旁边听了半天，仍是迷迷糊糊不甚懂，却明白了文鳐最后的话，分明是要他带走捉去关在王府里，说这里不是他家，再不让他跟哥哥一起，这一吓非同小可，泠默八爪鱼般死缠在云笙身上，努力望他怀里钻，哭着道，"哥哥不要让人带走我，我不是兰宝，我不要走！" 
30 
许家人一见吓哭了小公子，那可是个个义愤填膺，没一个不是狠狠瞪那文鳐世子的。余寒更是冷下脸来，在旁边劝泠默，"小少爷，你甭哭，这都是些个胡说八道，没影子的事儿，别人家糊哩胡涂丢了孩子，关咱们什么事？" 
那胡说八道的可是长沙王世子，余寒这么说正经儿有些大逆不道了。 
果然，一听她话，文鳐立时沉下脸去。他的侍卫米洛已经上前一步，斥道，"大胆，竟敢冒犯世子殿下，还不快跪下求饶！" 
余寒一向泼辣直爽，性子极刚强执拗，小时候为了不肯被卖到娼馆操持卖笑营生，险些让人打死都没松口，后来被云笙救下来，却也不曾对着他摆出好脸色，人心险恶，谁晓得这少年买了她又有什么不堪打算，总之最后还有一死。但云笙却一直拿她姐妹般看待，从无不轨，后来见她聪慧过人，又备了重礼，正正式式送她去拜师，读书练武，习学屋宇风水、机关算数，来来往往吃穿用度跟云笙泠默兄弟并无二致。云笙也从不要求余寒为自己或许家做什么事，只不过有时自己出了门，便会将泠默托给她和雪夜。 
所以旁人欺她也就罢了，若欺到泠默头上，余寒可向来不管对方是不是天王老子，此时一听米洛开口，立时柳眉倒竖，"单凭一张画便想拐了人家孩子走，便算是世子也不能无法无天吧？我们小少爷是丙辰六月初七的生日，家里一百多口子人都听见看见，淮州城顶有名望的柳老太爷初八就被请到我们家里来，当面给小少爷点红添福，街坊邻居也都来看的，合着我们许家是伙同满淮州城的人骗人么？长沙王家的世子有什么好，我们非得弄来藏着？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顶多再多出点阴阳怪气......" 
她说话又脆又快，听得人耳朵直激灵。云笙见文鳐跟米洛脸色都不好看，几次张嘴却插不进去，心里暗暗好笑，忙装着严肃道，"......停停停，男人说话，女人家插什么嘴！"又陪笑向文鳐道，"殿下莫见怪，这女人头发长她见识短......" 
正说在这里，通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从余寒嘴里"嗤"的一声。 
云笙顿时住嘴，干笑两声，扯开话题，"这个，这个，殿下，要说我家小弟刚落生的时候，只因出生不易，确实惊动了不少人，点红那天亲眼瞧见他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适才这位管家说贵府宝世子是一时走失，流落在外，由此可见那宝世子起码比我家小弟大个月余吧？若当日我们家是拣了宝世子充自家孩子，宝世子身上没有新生儿血气，街坊邻居肯定便看出来了。世子若不信，淮州城里随便找些人问问，便可知，当初我家小默抱出来，那真是皱巴巴一身的血气，绝瞒不过人的。" 
文鳐和米洛互相瞧了一眼。他俩个都是年轻男子，对这生孩子的事儿实在不是很明白，一时竟有些语塞。若这许泠默真是兰宝世子，那这许家可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呢，竟能扯出上百人证。本来没想着此事能一次便成，何况文鳐心里还有另一件事，于是站了起来，冷冷道，"许大公子既如此说，那是不愿交还我家小世子了，也罢，先留他在这里就是了，只不过骨血之亲瞒是瞒不过的，总有法子证明，咱们回头儿再说罢。" 
云笙也站起来，微笑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是皇亲贵胃，云笙怎敢有所隐瞒？" 
文鳐转头去瞧泠默。 
那孩子被云笙拢在怀里，只露出半张小脸，正泪汪汪偷觑自已，眼神一对上，立刻脸色一白，一头重新扎回云笙胸口去。 
文鳐哼一声，一拂袖子，转身出去了。 

直到回了枫红轩，云笙脸色才慢慢凝重起来。泠默给吓着了，始终偎在他身边细细看他神色，此时着慌起来，扯住他眩然若泣，"哥哥，小默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不乱跑了，也不摔跤，你别送我走。" 
云笙一怔，才醒悟自己神色吓着了弟弟，忙重新笑起来，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柔声道，"小默说哪里话来，哥哥怎么会送你走呢？你是哥哥的宝贝呢。" 
泠默垂着头，抿着小嘴儿。 
云笙捏着他尖尖小下巴抬起他脸来，"小默，怎么了？" 
泠默几乎快哭出来，小脸涨的通红，半天才小声嗫嚅着道，"哥哥，小默是不是真的不是......不是......" 
云笙一凛，伸指点住他唇，泠默抬起眼来看他，云笙面色仍十分柔和，问他，"小默真傻，你自然是我许家的亲亲小少爷，是哥哥顶亲顶亲的弟弟......小默，你怎么会这样想？" 
泠默满脸的不安，半天才结结巴巴吭哧出来，"......我......我......这么笨......又丑......哥哥又聪明......又漂亮......不像......我......"说到这里眼泪已经下来。 
云笙眨了好几眨眼，不由得失笑起来。轻叹道，"谁说我的小默又丑又笨了？" 
泠默扁着嘴抬眼看他，不......不是刚刚哥哥自己在堂上说的么？ 
云笙自己也想起来，哈哈笑了两声，低头亲上泠默面颊眼睛，将眼皮下面沁下来的晶莹泪珠亲去，唇下小人儿肌肤嫩如花瓣，云笙亲来亲去不忍放开，怀里泠默呼吸也急促起来，微微转头，将小嘴儿凑了上来。两人气息交缠，身上都渐渐涌上一股热气来。云笙吸口气，一把抱起泠默，向床边走去。 
31 
云雨过后，云笙将泠默抱在怀里，听着他在自己臂弯里细细喘息，心里模模糊糊琢磨着后头的事儿。半晌，只听身边呼吸轻浅了，他只道小泠默已经睡着了，没想过了许久，泠默忽然动一下，开了口，"哥哥......十五年前......是哥哥拣了我吗？" 
云笙怔住，一时竟开不得口，低头看时，见泠默将头窝在自己胸前，不肯抬起来。云笙心里疑惑，伸手去握他双肩，想将他拖上来跟自己脸对脸，泠默却一张臂紧紧绕在他身上，不肯。云笙想一会儿，柔声道，"小默，干什么这样问？哥哥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是咱们许家的小少爷啊，不折不扣，童叟无欺。" 
泠默埋头不动，过一会儿，闷闷道，"哥哥骗我。" 
云笙听他声音带着些哭腔，有些心惊，难道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脚？想想不会，他索性坐起来，一把将泠默抱在自己腿上搂着，用手抬起他下巴认真看他，只见那雪白小脸一脸哀凄，泫然若泣。 
"小默，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来？"云笙柔声问。 
泠默抿着唇，半晌才抬起眼皮来，眸光似水，看着十分让人怜惜，嗫嚅道，"哥哥不知道么？" 
云笙心下一凛，问，"不知道什么？" 
泠默似极不情愿说出来，却又不得不说，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小时候......有一次不乖......爹爹他......他同我说......说我若不乖便不叫我做他的儿子......要把我还回去......" 
云笙顿时怔住，过一会儿，才笑道，"小默你是做梦呢吧？爹爹怎么会这么说！一定是你小时候顽皮被爹爹训，所以吓着了才乱想的。" 
泠默半晌不作声，鼓着腮，紧抿着嘴儿。 
云笙刚要再开口，忽然泠默抬起头来，眼睛里隐隐怯意，"哥哥，为什么每年我都不用拜祠堂？" 
云笙垂下眼皮，没有作声。 
泠默扁扁嘴，几乎要哭出来。 
云笙将他搂的更紧一些，只觉小小身子柔软脆弱，微微抽动。平日里只将泠默关在家里，也没有专门请师傅上课，也没有到自家店里学学，一大家子都把他当孩子似的养着，偶而余寒自己看书顺便讲两句给他听听，泠默也没什么心思细学。 
一向只道那隐辉隐了泠默的容貌与心智，却不想即算这样这孩子聪慧气仍是偶而透出来。若没这些个事儿，泠默必然是才貌双全，惊世绝艳。 
云笙想了半天，轻声问泠默，"小默，若那二世子说的是真的，那你喜不喜欢回王府去当小世子？" 
泠默一把伸出手臂紧紧搂着他脖子，拼命摇头。 
云笙闻言，沉吟一下，抱着泠默起身下床，取过外面夹衣将泠默包裹了，就这样抱着他悄悄出门去，沿着回廊径向后面园子一侧走去，那里却是许家祖祠所在。走廊上隔些距离便挂着气死风灯，并不黑暗，但花木深处却黑漆漆一片。泠默不知哥哥要带自己去做什么，紧紧攀在云笙身上不敢动弹。 
走了一阵儿，来到祖祠大屋前，"吱呀"一声，云笙伸手推开厚重大门，屋子里面家具不多，十分庄严肃穆，正中供着许家祖先的灵位。云笙将泠默抱到厅侧铺着锦褥垫的大椅子里放下，自己去到供桌一侧摸索一阵，也不知道从哪里拽出一块东西来，又走回来拿给泠默看。 
那东西细长一条，黄灿灿的，上面似乎还有些字形花纹。 
泠默十分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云笙道，"这是黄金笏。" 
泠默顿时一呆，脑子里立时浮起那夜被人逼问的情形来。 
云笙微笑，问他，"小默，你想跟哥哥永远在一起是不是？" 
泠默回过神来，用力点头。 
云笙亲他一下，捏着那黄金笏走到祖宗灵位前，抬头瞧着上面自己父亲的画像，心中默祷着，"父亲大人，请恕儿子不孝，不能遵从您的旨意了。" 
自小默出外游玩被人围观之日起，父亲的意思儿子便已经明了。但，儿子不能照做。无论小默是否帝宝，对儿子来说，他只是自己最亲的家人与爱人，一生一世，但求与他在一起，平平淡淡最好！ 
云笙念完，回头来将那黄金笏交给泠默握在手里，重新抱起他往回走，一边道，"这就好了，小默莫担心，以后就跟哥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泠默给他弄的有些胡涂，听了这话心里却格外欢喜，开心道，"好。" 
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有些奇怪，问，"这东西拿着做什么？" 
云笙笑道，"拿去让弘良熔了它，给小默打一只金碗吃饭，好不好？" 
泠默将那金牌牌在手里掂掂，摇头道，"太沉了，我不要。" 
云笙笑起来。 
两兄弟将将转过长廊，枫红轩前明亮灯火已在眼前，就在此时，夜空中突然响起"嗖嗖"风声。云笙耳力极好，立刻听出衣袂急掠之声，忙将泠默护在怀里，站定了，凝神以待。黑暗中，前头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32 
只见那黑衫之人背手而立，姿态从容，也未蒙着脸，黑暗中隐约可见相貌普通，云笙心知这必是贴了一层面具，所以不惧人瞧见。 
泠默有些害怕，紧紧搂住云笙，却听哥哥毫不惊讶，声音和缓，慢慢道，"这位仁兄夜入民宅，不知所为何来。" 
那黑衫人看他二人几眼，开口，"许大公子为人聪明之极，又岂会不知？在下所求却不多，只要公子现在手上的东西便心满意足。"他声音清越，隐隐有金石之音，内行之人便能听出，这一定是刻意改过了自己声音的。云笙细细瞧他身态，知道这人功力未深，不是自己对手，可是瞧他刚才落下来时所使的轻功，却非是自己想象中的，心中不由生起一丝疑惑，面上却微微一笑，道，"我手上的东西么？" 
他低头瞧瞧，自己手中只抱着弟弟泠默。云笙见泠默紧贴在自己胸前，小脸儿上显出惊惶，双手还紧攥着那黄金笏，不由轻笑出来，扬声道，"好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说着小声向泠默道，"小默，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他。" 
泠默一怔，看看手里，却是那黄金笏，又抬眼瞧瞧云笙，见他点点头，恍悟，道，"把这个给来抢东西的贼么？"他一向听话，哥哥既然吩咐了，当然立刻听从，于是马上扬起手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柄黄金笏用力向对方掷去。 
虽则如此到底是体弱力微，那笏只飞到半空，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了。 
泠默"啊哟"一声，十分歉意地道，"对不住。" 
那黑衫人瞧瞧地上的笏，瞧瞧他，一时没说话。 
云笙却似有些觉得好笑，唇角勾了起来。 
那黑衫人目光一沈，冷冷道，"许大公子莫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大，拿人消遣么？我要的是你怀里抱着的这小东西！"他死死盯着泠默。 
泠默眨着眼看他半天，见他始终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半晌，心里疑虑起来，怯怯地小声问，"......你说我么？"他有些惶急地分辨道，"可是我不是东西，我是哥哥的，不能给你。" 
云笙轻拍他脑袋一下，教训他，"傻小默，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多睡多干活儿少，也只有哥哥愿意要你，旁人才不肯要你呢！" 
泠默听了这话，才稍许放下心来。 
那黑衫人面沈似水，半晌无语，蓦地里身形一动，也未看他如何跃起，一瞬眼间竟已经到了身前径寸之处，左手倏然袭向云笙面门，云笙仰头便躲，那黑衫人似正在等这个机会，这一击却是未尽，右手已经抓向泠默。 
云笙虽看出此人功力不如自己，却也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他怀里抱着泠默，只得右手可用，虽可架过对方左手招数，却担心这人右手伤了泠默，向后疾退的同时已经将身子半侧过来挡住对方。饶是他退的迅捷，也听见肩上衣裳"嘶"的一声，竟被那人掌风扯开一道口子。 
他怀里的泠默顿时惊叫起来。 
然云笙一试之下心中已有数，百忙中柔声对泠默道，"小默乖，闭上眼睛，哥哥同你玩丢包子游戏。" 
丢包子游戏所谓何来？从前雪夜余寒一班小丫头们在园子里玩丢包子儿，便是用布缝了小口袋，装上豆子，几个一起抛在空中，两手一轮一接，来回丢着玩的。泠默闭来无事也曾学过，却总是不会，后来竟委屈地掉了眼泪，云笙为哄他，便逗他说也要跟他玩丢包子游戏，将他整个人都抛起接住，轮几轮，终于博小东西一笑。因为泠默喜欢，所以以后便常跟他玩的。 
泠默听哥哥一说，急忙闭上眼睛。 
云笙双手用力，竟将他一把抛起在空中，就这两手空出的一眨眼功夫，已经与黑衫人照了面，他的招式凌厉，登时将那黑衫人逼开两步。正逢泠默落下来，云笙轻松接住又将他抛起，迅即人已经窜前一步，掌风飒飒，急出招来，那黑衫人竟又被逼退两步。 
泠默被哥哥一抛一抛，仿如以往跟哥哥伙着丫头们在园子里戏耍的光景，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身子便如长了翅膀般飞起来，十分舒服，不由咯咯笑起来。他对这个哥哥可是死心塌地，信得十足，从来也没想过哥哥若一把没接住自己，掉下去摔在地上可怎么办。 
拆了几招，云笙心下已经一清二楚，这黑衫人功力绝不如已，每逢自己猛力出招定会被逼的倒退，但此人胜在出手速度，显见得是位轻功高手，那身形飘匆如鬼魅。他心中既已知已知彼，立时便有了应对之策，正逢又再一次将泠默高抛起来，便欲上前施最后一击。 
却没想到，这一抛之后，泠默身子高高飞起之时，云笙却突然察觉身后有异，不知何时从哪里，竟蓦然窜出一条人影来，箭一般向三人间扎过来。 
电光石火间，只听得泠默尖叫了一声，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却是云笙大惊之下，未能把握掌中力道，用的猛了，重重击飞了黑衫人，那人闷哼一声，后背撞在一棵桂树上，"扑"的吐出一口血来。 
随之旁边又有人惊叫一声。 
待尘烟散去，众人才看清，泠默已经落入一人之手，那人身着锦袍，面孔清冷，眼含讥诮，一手拎着泠默衣领，另一手却正拿着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黄金笏。 
竟然是文鳐世子。 
几十步外，也有一人撑着廊柱，瞪着与云笙对敌的黑衫人，满面异色，却是风未息。 
云笙脸色难看，心中诧异。头一个念头是，果真来了，第二个念头却是，竟然是文鳐世子亲来。 
此时早已夜深，在场五人神情各异，面面相觑。怪是怪在，这样大的动静，许宅里除了风未息，竟无人听见赶过来。 
静默片刻，那黑衫人捂着胸，突然掠起，轻功曼妙，在桂树枝头上一点，飘入夜色不见了。 
33 
见黑衫人离去，惊的僵手僵脚的泠默也才醒过神来，不由得大力挣扎扭动，带着哭音嚷道，"快放开我！" 
文鳐颇不耐烦，举臂将他拎的更高了些，泠默颈子处衣领一紧，登时窒住，声音也憋在喉咙里出不来，小脸立时便涨得通红了，双脚乱踢腾。 
云笙看的心疼，身子一动，却又定住，苦笑道，"文鳐世子，您堂堂世子殿下，如何也学着夜入民宅呢？适才多谢您搭手救下舍弟，这就把他给我罢。" 
文鳐冷笑，"许大公子，到现在还敢说这是你亲弟弟么？"他说着将另一手中的黄金笏抬起，细看几眼，慢慢道，"兰射宝华，原来这便是当年御赐兰宝世子他日执笏伴君的信物，许大公子，现在你有何话可说？" 
云笙一招失算，一时无言。 
那文鳐见他脸上烦恼，清冷目光中竟隐隐露出一丝得意，轻哼一声，双臂一振，竟将泠默与黄金笏重新抛回给他。云笙忙上前接住泠默，却没管那笏，由得它"啪"一声落在地上。文鳐瞧瞧他，冷笑道，"就劳烦许大公子今儿夜里再忙活忙活吧，明儿一早，咱们府里自会着人来接小世子回去。"说罢一拂袖子，人已经纵起在花木之上，点几点，也跃墙出去了。 
云笙泠默两人呆了片刻，只听泠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有如触动了机关，园子中突然渐次亮起灯火，先是弘良、余寒与大头丁一起奔过来，接着雪夜、福管家、春奶奶也都过来。 
余寒被弘良一只手挡在后面，面如寒霜，显见得若不是弘良阻碍，早要出来了，此时只是气愤道，"大少爷，你不是说这法子一定使得么？" 
云笙一滞，还未答话，弘良已经道，"大少爷的计策本就不错，你我都瞧见那文鳐世子起初要扮贼进来，若不是当中插进个黑衣人，这黄金笏准定是会被他偷走的。" 
云笙这才明白，心中沉吟，原来如此。那么他是瞧见那黑衣人进来，于是临时改了主意就这样进来，便算咱们说什么，他也只说是瞧见有贼夜入，所以进来帮忙，想咱又不能拿他怎么样......这，这，云笙脸上发苦，这可算得是自己运气十分不好了。 
雪夜与春奶奶围着兄弟俩个儿团团转，瞧着泠默，见他哭的几要断气，眼泪鼻涕一把，连声道，"这可怎么是好？"福管家也在旁搓着手，半天狠狠向云笙道，"大少爷，不然咱们带着小少爷逃吧？" 
云笙涩然一笑，"这上下咱们宅子恐怕已经被围成铁桶了，单是咱们出去自然不在话下，难道让宅子里家人都去送死么？" 
大家都愁眉苦脸起来。 
云笙淡淡道，"罢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大家先回去吧，明儿看了情形再说。"说着先抱着泠默回枫红轩去。雪夜与春奶奶并不放心，也跟了上去。弘良锁着眉，自去外头查看。福管家与大头丁唉声叹气，也回至自己院子里去，绞尽了脑汁另想他法。 
谁也未注意到余寒去了哪里。 
风未息离此处本就稍远，那黑衫人走后，他只觉脚下一软，跌坐在廊檐下，后来文鳐、云笙等人再说了什么，他竟浑浑噩噩全没听见。待众人都已走了许久，园子里夜风冰冷，吹的身上一阵阵寒凉，风未息才慢慢抬起头来，绝美面孔上满是凄楚。他扶着廊柱站起，呆半晌，才缓缓向后头自己住的小院儿走去。刚走得两步，迎面被一人拦住，抬头看时，竟是余寒。只见她俏脸含霜，眼中隐隐有怒气。 
风未息一呆，随即心里有些着慌，不由得侧头避开她视线，半晌才道，"师姐还未歇着？" 
余寒冷冷问，"那人是谁？" 
风未息心中一跳，强露出点疑惑，"师姐说谁？" 
余寒冷哼一声，道，"未息，你莫在师姐面前装傻。......你这次出来一直心神不定，你心里有事儿。见了那人，更加奇怪。妙手玉医风未息，何曾这样失态过？" 
风未息低头不语。 
余寒心下暗惊，只觉手心里竟沁出汗来，半晌，沉声道，"难道真是他？" 
风未息蓦然抬头，眼神有些惶乱。 
余寒看他神情，已然清楚，心里不由大震，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未息......" 
风未息咬着唇，用力侧开头去。 
余寒心里乱成一团，怔了半天，忽然扭头便走，此时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她猛回身，竟见风未息已经直挺挺跪在地上，望着自己，心下不由骇然，惊道，"未息你......" 
她这个师弟出身名门，身份本就矜贵，人又聪明绝顶，一向傲气十足，虽因与自己有同门之谊而一向感情和睦，却从来都不会这样做小服低，此时竟然向自己下跪，余寒一时呆了。 
风未息面色惨白，颤声道，"未息求师姐莫要向许大公子说起。" 
余寒眉头紧锁，"未息，你是知道师姐的。大少爷对师姐有恩，泠默更是师姐心头肉，我虽不知师叔所为何来，但他如此做明明是帮了长沙王府的忙，我岂能由着他。"她迟疑片刻，问，"......未息，你知道你师父是为什么？" 
风未息嘴唇蠕动，半晌轻轻摇头。 
余寒初还有些不信，及至看他神情，不由顿足，"你！你！唉！未息，即算你喜欢他，也不可这样对他百依百顺哪！" 
这一句话出，风未息心头剧痛，鼻中发酸，忙低下头掩饰。 
半晌，余寒轻吁出来，"罢了，那长沙王府的劳什子世子都已经晓得了......事已至此......我就答应你，先不同大少爷说。但看后来罢，若夜师父再有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风未息轻点头，道，"我答应你，我去劝师父。" 
余寒看着他，直摇头，半天，"唉"的一声，飞身去了。 
风未息仍自跪在地上，许久不动。 
34 
寅时将尽，更深露重。风未息跪了许久，方才呆呆立起，身上只觉得寒气刺骨。他犹疑片刻，咬咬牙，飞身掠起，疾向许宅外奔去。许宅四围果然隐隐有人守着，风未息仗着轻功精妙，行行停停，竟避过了外头人的耳目，待出了外围，他施了全力，直向城外奔去，走的方向却是那日带着泠默去往长津府的。 
转出大路进到林中，风未息隐隐认得，那处所在便在附近山谷中，果然转过山坳便见一豆灯火明明灭灭隐现林中，却是一幢小小竹舍。 
他奔到屋前，停住脚步。 
那竹舍的窗半掩着，里头的人并未睡下，正托着腮坐在桌前，痴痴凝望着灯火出神，自外头看不见他容貌，只觉身形略显单薄，肩上那披下来的一头青丝黑亮无比，顺滑地垂着。风未息瞧着他背影，喉头发涩。 
他自小便师从此人，可不知何时竟把那敬畏之心化做了一腔柔情，每每见他彻夜不眠，呆呆不语，明知他是在思念别人，自己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眷恋。他又何尝不知一向不喜外出的师父为何在许家与长沙王府事上掺了一手，只不过越是知道，心里越是难过。 
术氏陶家的三夜公子，自小便与医氏青家的蓝曦公子情同手足，略大些时，两人更是暗生情愫。三夜公子性子清冷刁钻，对人向是爱搭不理，却偏偏对憨直温厚的蓝曦公子温声软语，百依百从。风未息刚拜了三夜公子为师时，年岁尚小，隐约记得那时正逢蓝曦公子回南海，师父笑逐颜开，心情大好。风未息也只在那时见过师父的笑颜，听说是蓝曦公子允了师父，说不久便要辞官归家了。没想到过不多久竟突传恶耗。师父听了消息，大病一场，好过来之后，性子更加阴郁。未息名上是他徒弟，却没学到什么，到是青家二师父紫烟见了直是叹息，教了他一身的医术，但提到让未息转拜他为师时，未息却怎么也不肯，甘愿仍在三夜师父膝下伺候起居。 
谁会想到那小小孩童自见了夜师父璨然一笑，便再也无力自拔呢。 
风未息心下自苦。只为那一笑，从此再也抽不得身了。 
他自在窗下站着，半晌不敢出声。 
窗里，夜师父轻声道，"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风未息咬着唇，半晌，忽然跪下，不语。 
夜师父沈默许久，回过头来，冷冷道，"未息，你这是做什么？" 
风未息抬头，"许家小公子与乃兄情深意笃，若硬是分开他们未免可怜，未息想求师父收手。"他思虑之后，才会这样说，只盼着师父看在许家兄弟也是彼此钟情的份儿上，能放他们一马，不去插手。" 
夜师父果然不言语，神色怔忡。 
风未息垂首道，"现如今长沙王府里头自己二位世子便争斗不休，又有北边那几个王爷折腾，即算师父不插手，那人位子也坐不长久了。" 
岂料夜师父听了这话，脸色却是一沉，片刻，冷哼了一声，"坐不久又如何？争来争去，到最后也还是他家的，他们秋家自已手足相残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动不相干的人？我们天生该死么？我偏要他这一族在那皇位上彻底断了念想儿。说起来，我把这孩子从许家弄出来也是帮了许云笙，若留着这孩子，他许家几代夙愿便要烟飞灰灭，到时登了皇位，又有什么钟情不钟情的，定忘到脑后去了。" 
风未息抬头，面带恳求，"师父！" 
夜师父瞪他一眼，过一会儿，口气和缓些，慢慢道，"未息，你原是名门公子，身份显贵，你父才高品端，余寒又与你有同门之谊，即算秋氏江山倒了，于你家也无大碍，难为你一直委屈在我这里这些年，如今你就自去做你的风家如絮公子罢。" 
风未息大惊，又悔又急，连连叩下头去，"师父，是我多嘴了。"他头叩的咚咚有声，又响又重， 
夜师父本待不理，待见他光洁的额头上瞬时间已经出来血红印子了，不由皱起眉来，忍不住伸手去止住他。 
风未息抬眼看他，神色凄楚。 c
夜师父凝望他半晌，终于叹出来，道，"罢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罢！"说着脸色又沉下去，"只是不许再在我面前多说。" 
风未息只稍一犹疑，便立刻点头，"是，我听师父的话。" 
夜师父神色稍霁，轻声道，“你起来吧。”说着一边伸手到桌上取了青竹筒来，一边拉起风未息示意他坐到椅上，站在他身前，给他额头上擦药。
　　风未息眼睛只瞧得见师父胸口黑色衣衫，但觉得眼前身体从未挨得这样近过，传来阵阵茶香，师父细细手指沾了药小心地抹在自己额头上，一阵清凉，他鼻中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35
　　翌日一大早，福管家一行人等愁眉不展地到了枫红轩，只当是这一夜大少爷和小少爷两兄弟定是生离死别的情形，小少爷还不定哭的怎么样呢？谁知院子里却是静悄悄的，雪夜和余寒轻手轻脚出来招呼小厮捧了热水进去，云笙已经起来了，衣着早已停当，神情平静，从帐子里将泠默抱了出来，伸指在他身上一点，泠默“嗯”一声，软软地哼着，迷迷登登睁开眼睛，福管家有些苦笑起来，原来大少爷竟是点了泠默的睡穴，怪道这一夜没见他闹呢。
　　可是一睁开眼来，泠默立时便接上昨夜的茬儿，还有些惊呢，一脸的张惶，扭头四下看，待见了身边的云笙，立刻伸手揪住他衣衫，小嘴一撇，泪珠子顿时盈满眼眶。云笙忙柔声道，“小默，哥哥昨天给你说什么来着？还记得吗？”
　　泠默身子一顿，似是这才回过神来，泪珠子却已经止不住，滚了两大颗下来，哭声是咽回去了，吭哧半天，细细道，“小默记得。”
　　“那就好，小默顶勇敢了。”云笙微笑着在泠默颊上亲了一记，给他穿上细布里衣，外头仔细着了浅绿色锦衣，系好了黄玉结子，这才牵着他去盥漱，又亲自给他擦脸梳发，顶上束了绿玉抹额。泠默本就生得粉妆玉琢，淡绿衣衫一衬，更显得小脸晶莹剔透，漂亮极了。众人看这两兄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弘良心下明白，云笙少爷早已另有准备，头晚一时不察受了挫，却是不碍的。只不过不知他是如何跟泠默交待的，向来胆小的泠默竟然一声不吭，也没大哭大闹。
　　一大家子愁云惨淡，等着文鳐来接人，眼见得天刚破晓不大的功夫，门上便有人进来报，说是文鳐世子的车驾已经到了。云笙直摇头，有些无奈，“到了那便开门迎候呗。”说着携了泠默的手，两兄弟直出二门，到前头大厅去候着。
　　谁知走到前厅里，却见头道门里乌呀呀一大堆人，除了文鳐的那一队侍从外，另还有一些蓝袍丛人，冠带严整，与文鳐的人两下里分列，寂然无声，壁垒严明，惟有当头一人谈笑风生，正跟文鳐说话，却见文鳐面色铁青，一张脸板的极其难看。
　　云笙见了那人，却是一怔。咦，这不是长沙王府的大世子海寒么？怎么他也来了。云笙自然对这二人的底细早就打听的清楚。若不算那幼年便即丢失的小世子秋兰宝，长沙王府便只这大小二位世子，两位世子的娘原都是长沙王侧妃，兰宝世子的娘才是王府里的正妃，可惜去世的早，小世子又年幼时便丢了，这长沙王之位当然便要在海寒与文鳐之间确立。长沙王封地富庶，兄弟两又早各有分封，原本没什么好争的，偏偏当今皇上无子嗣，这皇位竟然着落在了几个亲王府里，细数各王府里的公子，要说最有才干的还当真便只剩下海寒与文鳐两个了。
　　海寒为人一向与人谦和大方之态，恣意潇洒，浑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他母亲笑荷夫人又与当今颇受宠爱的铃妃是姨表姊妹，许多人都觉得皇上或者听了枕边风，更亲近海寒世子些。但又有人暗道，海寒世子太过玩世不恭，好色风流，平日里不思习文练武，只喜在风月场中厮混。文鳐世子却一向行事严谨，为人庄重，兼且勤奋好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虽略显沉郁，似乎城府深些，但论起风评却要好得多了。
　　这样两个人，皇位摆在面前，不争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如今尚未摆上台面罢了。
　　那海寒一见云笙与泠默，立刻笑起来，大声道，“正主儿来了。”说着居然自身后低头敛目捧着漆盘的侍从手里那漆盘上拿过一只卷轴来，朗声道，“圣旨到！淮州商人许云笙听旨。”
　　云笙大为诧异，但也只得装模作样拉着泠默当阶跪下，他后头呼啦啦一下子也跟着跪下一堆家人，垂着头，这里头有纳闷的，有担心的，有挤眉弄眼的，有互使眼色的，不一而足……
　　那海寒真格儿的是懒散泼皮劲儿，一道圣旨念的是吊儿郎当，带着笑意，大意是说皇上听说许家小公子便就当年丢失的兰宝世子，龙心大慰，又闻听小世子性情温良，清秀可人，特赐恩泽，宣进宫中去伴驾，钦此。若不是大家都低眉敛目的，一定能看到海寒边念边拿笑眼瞧文鳐，气得文鳐一口白牙咬的格崩作响，文鳐身后的米洛也拧紧眉头，手紧紧攥着剑柄，但见文鳐究竟是没有作声，也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气。
　　如此这般，一眨眼的功夫，竟不是要带回长沙王府了，竟是要送进宫里去了。这皇宫中又不比长沙王府，更是深了重重几道门儿的，泠默听得脸儿都白了。待到海寒说着许家人这就赶紧收拾收拾预备起程的时候，云笙客客气气道请二位世子先喝口茶，说着拉着泠默回了后堂，泠默呆呆跟着哥哥走，心里又惊又怕，突然间又放声大哭起来。

36
　　云笙急忙将他抱起搂在怀里细声安抚，一边快步回到后堂屋里。余寒在旁问道，“大少爷，难道真的是让他们带小少爷走不成？”泠默一听这话，哭的更厉害。云笙没答话，见泠默哭的一脸泪水，不由得十分心疼，面上就露出难色来。
　　弘良一直不发一语，此时见了，轻咳一声，慢慢道，“大少爷，您未跟小少爷说么？”
　　云笙一脸怜爱地瞧着泠默，拿软巾细细抹拭他小脸，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背，待哄得泠默哭声缓了，抽噎起来，才抬眼看弘良，轻轻点一下头。
　　弘良即刻便明白了，有些无奈。
　　余寒瞧他二人如此，不禁有些急，道，“你们打什么哑谜不成？若有什么法子便快着说出来。”
　　片刻，弘良毅然道，“大少爷，你自带小少爷走罢。”
　　云笙想也不想，摇摇头。
　　余寒犹豫一下，叹口气，道，“唉，若不是咱们宅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交关，到也好办了。”
　　泠默从云笙怀里抬起头来，小脸早已哭得通红，兀自拿拳头揉着眼睛，吭吭哧哧道，“余寒……莫……莫愁……小默就……就跟他们……去……不叫他们欺负你……欺……欺负哥哥……”
　　余寒讶然。
　　云笙却一脸痛惜地微笑起来，低头轻声道，“我家小默好胆色。”
　　泠默哭过了，心里虽怕，声音却逐渐大起来，搂着云笙勇敢道，“哥哥，小默跟他们去，不叫他们害哥哥。”
　　云笙看他半晌，瞧他小小身子还微微发抖，眼中尚有惧色，面孔却是一副坚决的模样，心里轻颤。虽然心里早有算计，打量着跟这宝贝弟弟再长也分不开多久，却还是鼻子一阵酸楚，竟控制不住，低下头去亲住泠默小嘴儿。
　　两兄弟缠绵许久，余寒同弘良一个看天一个瞄地，好容易听见泠小默嘴巴“啊”的一声，似是给松开，大大吸了口气，这才转回头来。泠默小脸已涨的通红，低头耷脑的，不敢瞧四周。
　　云笙笑笑，向余寒道，“将小少爷的东西预备一下。”
　　余寒这时也隐隐明了，知云笙必是另有打算了，否则照他那样眼珠子似的宝贝着泠默，又怎肯如此轻易放手，自己这大少爷看着温厚，骨子里也不是那好相与的。既是如此，她到疑惑了，问，“还真要预备么？”
　　云笙含笑道，“做戏总是要做足全套。”
　　余寒听了这句，心里彻底踏实，立刻笑着点头应了，进去预备泠默的衣裳用品，各色什物，雪夜跟春奶奶见她沉稳，也便不出声了，跟着忙活。
　　这一通准备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再出去时，前头只剩了海寒，文鳐已经不在了。
　　云笙故做疑惑，道，“二世子哪里去了，方才忙着收拾东西，竟没好好招呼，难怪世子是怪罪了下来？”
　　海寒好脾气地坐在前厅里，两腿一伸，倚着高靠椅舒舒服服在喝茶，听他这么说，一笑，道，“舍弟另有要事，先行离去了。”他见云笙领了泠默出来，站起身，围着泠默转了两圈，笑眯眯道，“小兰宝，又见面了，上次竟不知道你便是我家弟弟，要早知道，早把你密密护了起来。”
　　泠默嗫嚅着，虽见过海寒，但此时他莫明其妙变了自己哥哥，泠默心里十分不适，所以只不作声。海寒也不以为忤，只掸掸袍袖道，“这便走罢。”说着，先出去了。
　　他自然不怕泠默跑了。
　　大门外车马喧哗，已经备了大车给兰宝世子乘坐，海寒却是骑马的。许家众人一脸悲凄，纷纷送出门来，泠默还未上车，瞧着大家，眼泪又要掉出来。海寒面上虽笑着，心里却着实有些头痛，心道这一哭起来必定又是没完没了。于是趁势赶紧将泠默托上了车，这边厢还哀哀切切拼命道着保重，那边已经急急着车驾起行了。
　　只听得“得得”马蹄声，车轮辚辚，烟尘滚滚，一行人众拉长了队伍，渐渐行出去了。
　　云笙遥望着那当中一顶晃来晃去的车轿，一咬牙，转身回去。
　　
　　且说长沙王府这一行人，待上了路，海寒懒散散模样稍微褪去些儿，方才打起精神来。回长津府一路，想必是安静不了。
　　海寒机关也算得蛮灵光了，果不其然，一晌午头儿相安无事，到得傍黑，已经眼见着前头打尖的村镇了，突然从前头黑松林里踅出两匹骡子来，横在官道上。前头的从人一早吆喝起来，那两匹骡子却一动不动，骡子上的人也是一动不动。
　　海寒提马上前，望了望，见那两个骑骡子的，都穿着青蛙绿的衣衫，身材普通，相貌普通，表情死板，分别不过是一个人昂着下巴，十分傲气的模样，一个人却平端着视线，肃穆沉静。海寒来回看看，摸摸下巴，从人继续喊过去，“呔！兀那两个小子，这是长沙王世子车驾，还不快快让道……”
　　海寒心道，人家要能给你让那才叫怪哩，这班笨蛋愣是看不出人家这是专门来拦你的。他又左右看看，心里却有一丝担忧。只这两个人？他心里倒巴望着人多些个，人多了，必是本事不够高的人，少了怕不当事儿，若只两个人反而叫人心里悬。
　　正想着，那一副傲气的绿衣人已经疾动。突然间自骡子上飞纵起来，就如一道风般，挟着呼呼声，转瞬已到海寒身前，广袖飞起，一只手爪直向海寒面门而来。

37
　　两旁的从人侍卫立刻跃起抵挡，口中大叫，“保护世子！”海寒一个倒纵，人已自马背上翻出去，模样颇为狼狈。见四个侍卫与那绿衣人斗在一起，且两三招间便落下风。海寒心底暗惊，此人身形奇快，出手诡异凌厉，全是攻势，招招搏命，竟是丝毫不顾及自身安危。可是他出手极快，虽然全无守势，那四个侍卫仍是被他逼的只剩了招架，没半点儿机会能攻到他身侧。那绿衣人斗了不多时，显见得有些不耐烦，突地暴起，双掌齐开，左足勾，右足斜出，便如一头大鹰般，只听“扑扑”几声，四个侍卫应声飞跌出去。
　　其他侍卫一见，都有些变色，呼啦一下子散开来，将此人围在中间。这绿衣人皱眉左右看看，隔着数丈，向海寒道，“听说海世子是个极知道进退的人，你估量着你这些侍卫老爷能拦得住我么？不如打个商量，海世子将你带着的宝贝玩意儿交给我得了，你们还走你们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海寒失笑，“这位劫道儿的英雄好汉说得真好轻松，这宝贝若是我海寒自个儿的，奉送不妨，可是看您也是个知道头尾的，那一定晓得我带着的这位宝贝乃是皇上要的人，若给了您，我这项上人头可就要搬家了。”
　　那绿衣人一甩手，打个哈哈，“海世子言重了，谁不知道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这走在道上丢了一样半样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儿，皇上又怎么会为了这个责罚于您呢。”
　　海寒无奈摇头，“若是旁的大概不会，这一件却一定会的。这话说回来了，皇上要寻帝宝那是天经地义，烟雨楼要这帝宝却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放着杀人的买卖不做，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想要改天换地？”
　　他这一说，那绿衣人斜眼瞧他半晌，沉默不语。海寒微微奇怪，怎么这么简单便挤兑住了，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且等了一刻，那绿衣人方挑唇一笑，道，“这话大了，老实说，您皇家的这块宝，不小心得罪了我们头儿，要他也不为别的，弄来把那通天彻地的糊涂筋给他剔了，再还给你们就是了。”
　　海寒脸一沉，“剔了通天筋还成帝宝么？阁下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了？倒要领教。”
　　那绿衣人一拂袖子，竟淡淡笑起来，道，“海寒世子师从南海老人，武功高强，过招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既然海世子不肯给，我也不便强人所难，这就告辞了。”
　　海寒一怔，见那绿衣人转身便走，还纳闷着，突见那人走到先前站在外围的另一个绿衣人身边，伸手一挥，袍袖过处，那绿衣人竟平白没了。海寒连同众人都是一愣，海寒寻思起来，不由大惊，急回返身，道，“看轿厢子去。”
　　有从人连窜带纵先奔过去了，海寒跟着也到，一见都是大惊失色。
　　泠默所坐的马车车厢周围，乍看去数十名侍卫静悄悄守的水泄不通，半点儿没动地方，海寒伸手一推，其中一名侍卫应手而倒，竟是睁着眼睛死了。这死了的数十名侍卫容颜依旧，连姿势都鲜活无比，身上毫无伤痕，既不是打斗受伤亦不像中毒，竟半点看不出来是怎么死的。
　　海寒僵立在当地，脸色十分难看。
　　此时他才隐约明白，那两个绿衣人，上来与自己争斗的，其实不过是个妆幌子的，另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趁着前头的侍卫被引住的功夫，杀了车厢周围的人，劫走许泠默，这些举动直是无声无息做的。只是他又在前头留了个影儿，说不得，却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幻像。这人功夫真是深不可测，又诡异的令人胆寒。
　　这烟雨数，不过是个杀手楼，竟有这样的高手，海寒到此时才猛地警醒。之前仗着艺高人胆大，又权势熏天，并没将江湖客放在眼里，瞧来确是自己大意了。
　　且不说海寒后来如何，只说泠默自被推上车厢，小心眼儿里便一直扑扑跳得惶急。他长这么大经的事儿也没这短短半个月经的多，变故徒生，惊怕是难免的，可是一向给护的周全的泠小默此时怕归怕，也攥紧了拳头缩在锦垫上，咬牙给自己打气：哥哥跟我说了，叫我先跟着去，他一定马上就来接我的，绝不食言。小默好勇敢，这样子可以救家里人，福伯伯春奶奶，雪夜余寒和大头丁，还有老姜姜婶小翠小环喜子来福双瑞他们，小默要是害怕不肯去，就要害他们被杀掉。哥哥说会悄悄地来救我，到时怪也怪不到咱们家里头去，所以小默是个勇敢的孩子……
　　正在车里头念叨着，那车一顿，停下了。这一下来的突然，泠默一下没坐稳，一个狗吃屎模样扑出了帘外，差些便张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瞧是怎么回事，轿旁的侍卫大声道，“快缩回头去，世子爷吩咐了，叫小公子不要出来。”
　　泠默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忙退回去，心里纳闷，想着，停下做什么？忽而又喜，难道是哥哥来接自己？
　　外头静了不晓得多久，泠默既看不见又听不着，实在忍不住，伸手想悄悄撩开帘子瞧个究竟，小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那帘子“啪”的一声自己开了。泠默吓一跳，当是外头的侍卫发现了又要骂。然而侍卫并没出声，帘门处现出一个人影，泠默还没看清，肩头已经被抓住，接着被用力提起拖出轿厢，整个人腾云驾雾般，竟飞了起来。

38
　　泠默给那人提着，飞一般掠出轿厢子，轻飘飘跃上路边树顶，周围侍卫竟无一人吭声。泠默骑着大鹰毛毛的背飞起来过，所以并不害怕，只是这人的速度比毛毛竟又快了许多，便如一支箭般，脚下物事一瞬而过，晃的他有些头晕。
　　似乎奔出没有多久，那人缓下步子来，泠默此时才看清这人，见他穿了一袭绿油油的衣裳，正微微侧头，似在听什么。
　　没一会儿，身后追上来一个同样身穿绿油油衫子的人，与他并肩而行。提着泠默的那人问道，“是他么？”
　　追上来的人探头瞧瞧泠默，唇角一挑，道，“没错。”
　　泠默满心困惑，只因这两人里并没哥哥，那追上来的人斜眼看他一会儿，似知道他在想什么，面色和缓，道，“你甭怕，先在我们家里住几天，你哥哥便来接你了。”
　　泠默闻听大喜，忙脆生生道，“谢谢。”
　　提着他的人也低头看他，面露微笑。
　　两人带着泠默疾驰一阵，出了林子，道边停着一辆青绸小骡车，两人将泠默送到车里，催动骡车，急急赶起路来。不多时到了一条河边，三人一起下车，提着泠默的那人走到树荫下阴影里去，没一刻竟摇出一条小船来，三人一起上船，小船咿咿呀呀向河心摇去。
　　泠默坐在船头，好奇地四下看，只见这条河曲曲弯弯，九曲回肠般，前后不见河口，只见夹岸山峦起伏，树木茂密，越往前走越是荒僻幽静，只有鸟啼猿鸣不绝于耳，竟似没什么人烟。
　　后来追上来的人到了船上，仿佛松了一大口气般，七手八脚将身上的绿绸衫子脱下来，一边撇嘴，又去扒另一人的绿衫子，那人笑着由他，一边听他嘀嘀咕咕，道，“这么难看的衣裳，若给人看到，我一定一头撞了柱子去。”两件绿绸衫团在他手里，一发力，竟碎成指肚大一片片，一扬手丢进河里去了。他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水青色长衫，另一人里面却是一件墨绿长衫。丢了衣衫，这人又开始嫌弃脸，一把抹下面具，道，“这样难看的脸，若被人瞧见，我一定要去投河。”说着将另一人脸上的面具也抹了下来，道，“你再顶着这样难看的脸，我便要上吊了。”没半刻他已经要死三回了，他那同伴只是笑，也不答话，由着他折腾。
　　泠默全没注意，趴在船头上摇着小脑袋四处看，直到小船转过第三道水岔，才回头想问，一见身后两人，不由吃一惊，嘴巴张着老大，差点倒栽葱跌到河里去。那身着墨绿衣衫的少年离他较近，一把扯住他。泠默目光却全落在那身着水青色长衫的人身上，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利索，“……花……花……”
　　墨绿衣衫的少年忙伸手拦人，道，“不可，他是公子心爱之人，公子对我们有恩。”拦的却是那穿水青衣裳的。
　　此人眉头早倒竖起来，此时听他一说，不由悻悻然收回手来，抹下捋到胳膊肘的袖子。即使动作如此不雅，此人仍是风姿绰约，让泠默几乎呆掉。
　　那墨绿衣衫的少年又对泠默微笑道，“你不要叫他花花，他不喜欢，嗯，你叫他花落便是了。”
　　泠默呆若木鸡，半天才傻傻的点头。
　　那身穿轻浅到几乎发白的水青衣衫的，可不正是泠默在长津紫葭阁遇到过的那位绝色美人儿，名唤花落满庭芳的。泠默见花落仍在横眉瞪视自己，不由一惊，闭上嘴，向后缩缩。敢情他是忽然想起了那日有个阿旺叫了一声“花花”，便被美人儿打翻在地，还用力踩了几脚的情景。
　　没等他缓过神来，小船已经转向山岔，到得这里，河面愈加狭窄了，两岸树木也愈加浓密，许多枝叶都伸展铺垂到河上，挤挤挨挨，几乎拂过水面。小船轻盈地穿过枝叶，突然前面一片明朗，却是一片十分开阔的谷地，河水由此分成数十条小溪，在竹林花树间缓缓流淌，水声淙淙，岸边有几处小小屋宇，掩映在绿叶中。

39
　　小船在坡下的渡口旁泊好，两人连着泠默一起迈上小小栈桥，走两瞳，便到了岸边，脚下绿草如荫，夹着星星点点小花，柔软舒服。一条小路直伸向那小小的青瓦白墙院落。刚走到近前，黑漆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浅藕色滚深紫色牙子衣裳的少女正挽着一只竹篮儿向外走，抬头见到他们，“啊“的一声，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扬声招呼，“小落，飞儿你们回来啦？咦，这位便是你们要去接的小小贵客么？小公子长得真可爱。”声音清脆如银铃。
　　这少女看着十七八岁模样，长像虽不是顶漂亮，却十分甜美可人，皮肤白白嫩嫩，腮上红粉绯绯，便如只苹果一般。泠默瞧她半晌，小脸微微有些红，心道这个姐姐长得也可爱。花落满庭芳一见她便飞扑上去，满脸笑容搂住她一阵乱摇，道，“未夕姐姐，好久不见，今儿还给我煮那酸笋汤来吃好不好？”
　　那少女笑个不住，道，“好好，正巧今天钓了一尾好大草鱼。”
　　墨绿衣衫的少年微笑向泠默道，“小少爷，这是我家阿姊，你唤她未夕就是。”
　　泠默忙鞠一躬，叫道，“未夕姊姊。”
　　未夕“啊哟”一声，甜甜笑道，“你是飞儿主人家的小少爷，未夕可不敢当。”
　　泠默有些纳闷，这少年是叫飞儿么？又什么主人家？他小脑袋还未想明白，未夕已经一手挽了花落，招呼道，“快快进来，早盼着你们呢，可还走么？”
　　那名唤飞儿的少年答道，“要的，先住两日，待公子来了我便跟落儿先回去，冷翼精着呢。”
　　花落在前头“嗤”一声，嘟嘴道，“她倒真把自个儿当鸨娘了。”
　　未夕“咯咯”笑起来，大声道，“掌嘴！给冷姑娘听见了还得了？”飞儿也在一旁微笑，瞧着花落，满脸柔情。未夕瞧他几眼，唇角挑起来，道，“飞儿，你也好久没见小落了吧？”飞儿回头看她，脸上一红。花落却未察觉，用力点头道，“可不是！今儿一早才在三里铺碰头儿，连话都没说几句，未夕姊姊，你阿弟一点儿也不曾想着我哩。”说着拿眼去斜飞儿。
　　未夕抿嘴笑道，“昨儿我在后头林子里下了套子，你们去瞧瞧，若套住了什么野味儿正好拿回来我给你们炖汤喝，顺手再把那山菇笋子拣些回来。”
　　花落眼睛一亮，急忙过来拉着飞儿便走，一边急急道，“嗯嗯，后山那样大，我们多逛一些儿再回来哦。”
　　说着这两人径自去了，单扔下个懵懵懂懂的泠默和笑个不止的未夕。
　　笑半晌，未夕才停下，歪头看看泠默，道，“小少爷，你作什么一脸想问的样子？”
　　泠默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嗯……我都不明白来着……”
　　未夕笑着拉他坐在桌边，倒出碧清的茶来叫他喝，道，“阿弟说，他家公子爷护得你紧，今日看来倒是真的。怎么你都从来没见过小落与飞儿么？”
　　泠默呷口茶，听她问，忙道，“花落我见过的，我见他踩人来着，还上去跺。飞儿没见过。”
　　“哦，”未夕点点头，“我家飞儿的主人便是你哥哥许大公子，大公子待我家飞儿和小落有恩，所以他们便心甘情愿侍奉你哥哥呢。”她说着十分得意的样子，道，“我家阿弟在江湖上可有名呢？他可是烟雨楼第一杀手，轻功好的不得了，所以咱们都叫他风之飞儿呢……烟雨楼你知道么？”
　　泠默一脸迷惘地摇摇头。
　　未夕眨眨眼，似有些遗憾，不过转头想想，又笑起来，道，“那么紫葭阁你总知道的吧？我家阿弟还是紫葭阁的第二红牌呢，他长的是不是很漂亮？我原说他该是头牌呢，不过既然小落也在，那么小落当然是头牌。”
　　泠默想半晌，迷迷糊糊道，“……紫葭阁……是哪里？”
　　未夕“咯咯”笑起来，道，“紫葭阁就是烟雨楼嘛。”
　　
　　且不说泠默绞尽脑汁，直想弄明白为啥米紫葭阁便是烟雨楼，烟雨楼又是哪里，单说花落满庭芳拉着风之飞儿，不管不顾直奔后山而去，施起轻功，直扑向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里。
　　风之飞儿轻声道，“阿姊下的套子不是在这里，定是在那边的野树林里。
　　花落满庭芳狠拧他手一下，道，“那边不如这边舒服。”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片空地上，头上苍翠竹林也空出一片，落下暖暖阳光，照在茸茸草地上，听听耳边沙沙风声竹声。
　　站定了，花落满庭芳回过头来，拉着风之飞儿的手，一双美目灿如星辰，似笑非笑看他，突然间贴近了吻过来。两人唇瓣顿时火热的胶着在一起。
　　风之飞儿搂住花落满庭芳，用力将他带向自己怀里，几欲将他细腰勒断，听他在自己怀里发出细细喘息，唇瓣焦急地辗转于唇上面颊上，不由的热血沸腾，轻轻叫出来，“落儿……”
　　花落被他亲的几乎透不过气来，身体却如烧了一把火般，热的无处发散，在他怀里拱了几拱。这一下可点着了热油。风之飞儿呻吟一声，猛力抱着他跌倒在草上，却是先将自己垫在下头，然后一个翻身将花落又压在了身下，急不可耐地伸手扯开他水青色衣衫，晶莹如玉的肌肤露了出来……

40
　　一直等到天近黑，风之飞儿与花落满庭芳才相携着回来。说是相携，其实花落整个人都被飞儿横抱在怀里，他星眸微眯，一只手懒懒圈在飞儿脖子上，似是连说话都懒得说。
　　泠默正帮未夕将菜端到桌子上，见了不由有些奇怪又担心，小心翼翼问飞儿，道，“花……他……那个……生病了么？”
　　飞儿脸上略一红，迟疑一下才道，“嗯。”
　　花落扯起唇角微笑，十分妩媚地扫了呆呆的泠默一眼，凑在飞儿耳边悄悄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难道公子爷都没教过他。”样子是说悄悄话儿，声音却极大。
　　泠默听的一愣。
　　这时未夕自灶间走出来，手中端着一大碗鱼头酸笋汤，香气扑鼻，见到飞儿与花落，嘻嘻笑道，“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小落是要在这里吃呢？还是要先躺一会儿？不然叫飞儿陪你床上吃去？”
　　飞儿脸更加红，花落却蛮不在乎的撇撇嘴，道，“屁股腰有些痛罢了，飞儿已经帮我揉过了，就在这里吃，省得回头洒在被子上飞儿又要说我。”
　　飞儿轻声分辩，“我何曾说过你了？”
　　花落眼儿一瞄，“你不说更糟，直接便到我身上来吃了，未夕姊姊却怪我淘气。”
　　飞儿涨红了脸，“不过只那一次……”
　　未夕已经忍不住，忙忙把汤碗放下，掩着嘴咕咕笑，一边道，“我那是不晓得，知道你们好，自然就不说了。”
　　他们三个说的暧昧万分，泠默却是有听没有懂，傻傻地瞧着，被未夕拉着坐下来。飞儿也坐下，却一直没放开花落，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抱着他。花落赖了巴叽，硬要他喂汤喂饭，飞儿样样奉行不怠。泠默看到后来，饶是迟钝，也略明其意了，不由得小脸飞红，有些不好意思，更多却是羡慕，想到哥哥若在，自己跟哥哥一定也是这样亲亲密密、甜甜美美，不由得更加思念起云笙来，这一夜竟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起，眼睛下面淡淡发青，看着着实可怜。
　　飞儿似知道他心思，吃过早餐，见他坐在堂屋里，时不时向外张望，走过来温和地笑道，“莫急，公子爷心里惦念着你，办完了手头上事儿，一定飞似的便赶来了。”
　　泠默有些不好意思，乖乖点了点头。
　　他们却没想到，这一等，竟等了足足三天。
　　话说淮州城里，许云笙自宝贝弟弟被海寒世子带走，一时面沉似水，不言不语，坐在那儿径自生了会子闷气。
　　家里仆人都不敢吭声，到了下午头儿，福伯进来一本正经道，“大少爷，几家店的掌柜还在前头厅里等着议事呢。”
　　云笙“砰”一声将手中的茶碗丢在地上，摔个粉碎，道，“没瞧见我心里烦着呢？有什么事儿回头儿再说。”说着起来叫小厮备马，要出去散心，福伯不敢再作声，送他出大门外，刚上马，春奶奶追出来，直掉眼泪，叫道，“大少爷，你真的就不管小少爷啦？他一个人在外头，还不知吓得怎么样呢。”
　　云笙气道，“他是长沙王府里头尊贵的小王爷，奶奶想叫我怎么着？跟长沙王抢人么？过不多久，还不知道人家认不认识咱们呢！”说着打马便走，春奶奶哭着泪人一般，被福伯一干下人拉回宅子去，一路哭到后宅，春奶奶将眼泪一抹，没事儿人般，赶紧催着雪夜余寒悄悄拾掇起东西来，一边唠叨，“小少爷不在，我待在这里也没差事，不如走罢。”
　　雪夜吃吃笑，道，“春奶奶这话说给谁听，咱们枫红轩里有余寒在，连个外头的蚂蚁都进不来，您老省省吧。”
　　春奶奶正色道，“你这丫头不懂事儿，我这叫做进入角色，免得出门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
　　雪夜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老说的是，您接着说罢。”
　　且不说许宅里前前后后几个人正悄悄打点，只说许云笙，快马加鞭，一路沿着淮州河散心，不多时见前面一间酒楼鲜亮气派，旗幡高挑，上书“闲云楼”三个大字，忽地想起这正是城里新开的那家酒楼，于是来至近前，甩蹬下马，把缰绳丢给迎出来的店伙儿，走了进去。
　　柜头后头正有一颗头一上一下用力在擦拭，云笙探头一瞧，脸儿挺熟。那小个子抬起头，见到云笙，呼一下跳起来，水汪汪眼睛里满是敬畏，“许公子。”
　　云笙“啊”一声，“你是狗蛋。”
　　那孩子嘴张两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时，旁边有声音含笑道，“这孩子现如今叫水水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云笙转头，见梨花烟雨一袭轻衫，两袖飘拂，满面笑意正瞧着自己。
　　梨花烟雨看他几眼，笑道，“许公子心情不好么？小店刚巧进了几坛好酒，品之忘忧，不妨试试。”
　　云笙摇头，“也没什么心情不好，只不过……”他停住话头，叹口气。
　　梨花一笑，挽着他向楼上走，“来来来，坐下慢慢说。”又回头吩咐，“水水，请厨房里朱师傅拣拿手的下酒菜做几道来，就说我要请客用的。”
　　水水答应着跑去了。
　　梨花与云笙上了楼，推开一间雅座的格扇门，两人进去。屋里早有一人等在那里，一身素净青衫，是个面容严肃的男子，看似寻常读书人。此人一见云笙，立刻站起来，道，“公子来了。”声音很低，未加掩饰，却是女子音色，听声音，正是那紫葭阁的鸨娘冷翼。

41
　　云笙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却带出微微笑意，道，“翼儿？你来的到快。”
　　冷翼见到他，目光明亮，表情有些兴奋，“公子，帝宝弄到手了？”
　　云笙岔开她话头，“瞧你说的，什么弄到手，小默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
　　冷翼笑，似乎心情十分好，并不在乎挨了说，又道，“是是，那么，公子已将他接回来了？”
　　云笙淡淡应了一声。
　　冷翼有些急切，问道，“现在哪里？”
　　云笙道，“我叫人将他带到偏僻之地藏起来，暂不露面。”
　　冷翼连连点头，“甚是，如今他已不能再用许府小公子的身份儿露面了，还是公子想的周到。”她顿一顿，又叹息道，“公子终于肯用功了，有了这帝宝在手，咱们大周的江山有望了。”口气十分欢喜。
　　云笙瞧她半晌，忽道，“翼儿，倘或你不是勇威将军的玄孙女，便不用这么辛苦了，自可逍逍遥遥的过日子。”
　　冷翼面色端严起来，恭敬道，“公子说哪里话来，冷翼侍奉公子是心甘情愿的。”
　　云笙忽尔微笑，“不是因为我是大周王后裔？我才在想，若我不姓许，也轻松多呢。”
　　冷翼一怔，“公子怎可这么想。公子是真龙临世，贵不可言，这是百姓的福气，也是公子的天命。”
　　云笙唇边笑意不减，侧过头去，一时未说什么。
　　冷翼心里渐渐觉得有些不妥，却又不敢开口。这位少主人，表面看起来和蔼可亲，却总是教人心存敬畏。
　　梨花烟雨一直没有插话，只在一边听着，此时开口微笑道，“冷嬷嬷此次来是另有事情要秉告公子吧？”
　　他这话却是解了围，冷翼笑起来，道，“你如今也不是我紫葭阁的红牌了，还叫什么嬷嬷！”
　　梨花烟雨笑嘻嘻的挽着手，“多谢嬷嬷心善，放我从良，梨花才有今日。”这话却分明是说笑了。紫葭阁三个红牌，花落满庭芳、风之飞儿与梨花烟雨，另一重身份是烟雨楼的杀手，其实都是一百年多前大周许氏皇族的亲近臣子之后，代代侍奉许氏族人，图谋再起的。只不过这百数年过去，各人心里都有了异念，虽表面不表示，像冷翼这样死心塌地一味认死理的却越来越少了。
　　冷翼给他一提醒，方才想起来，道，“正是，我是来请示公子的，咱们积蓄力量也是经年了，这帝宝问世更是天赐良机，连老天都在帮咱们，事情岂有不成的，如今各地都已准备妥当，公子，是不是……”
　　云笙站起来，摇头，“翼儿，你太心急了。这事儿先暂缓缓，你仍回长津去罢。”
　　冷翼满心热切地来了，却是话未说完就被他淡淡驳回，不由愣怔，还要再说，云笙已经似笑非笑转头看她，“你只管好好坐镇烟雨楼，经营你那江南江北四十七帮，这一来银子也有了，权势也有了，哪还用得着多操这些个心哪！”
　　冷翼神色大变，“扑通”一下跪下，颤声道，“公子明鉴，冷翼不敢。”
　　云笙大为惊愕，梨花烟雨却几乎笑出来。云笙无声地叹息，只得上去扶她起来，哭笑不得道，“翼儿这是干嘛，我同你开玩笑的。”
　　冷翼抬头看他，见他一脸无奈地笑着，神情温文如常，心里才慢慢松懈下来。要说起来，却也不怪冷翼心里惊疑，两人虽为主仆，但自小相处，并没有特别的上下之分。云笙虽精明沉稳，性子却算是好了，待人也温厚。只可惜冷翼总是不明云笙心里在想什么，一腔的忠心耿耿，总盼得这位主子能快些行动，登基为王，恢复大周江山。这一来行动里不免总是有些急急切切地催促，她可不知道云笙偏偏最不耐的就是这一件事儿，由此也不免对她的热心觉得气恼起来，行动言语间带了机锋，倒让冷翼觉得越是大了，主子的脾性越是喜怒难辨了。
　　冷翼这一趟又碰了一鼻子灰，满腹疑虑地被云笙急急打发回长津府去了。
　　待她走了，梨花烟雨才笑出来，“公子，回头儿冷姑娘要知道您根本是存着个脱逃的念头，还不得气死。”
　　云笙一脸烦恼，“你说翼儿这个女孩子，明明长得一脸聪慧像儿，为什么那颗漂亮脑袋就如同榆木疙瘩般，硬是不开窍呢？”
　　梨花烟雨悠悠道，“翼儿姑娘其实十分的令人赞佩。”
　　云笙笑笑，“自来识实务者方为俊杰，为一念而守志当然好，可若是守到钻了牛角尖儿，便是迂了。梨花你自己说，是活着的人要紧，还是死了的念想儿要紧？”
　　梨花沉思一刻，笑起来，“公子，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云笙伸个懒腰，站起来，“你既明白了，我也便走了，这后头的事儿，就托赖你了。”
　　梨花一揖，恭敬道，“是。”

42
　　且不说云笙对祖上念念不忘的复国大志阳奉阴违，对忠心耿耿想要造反的冷翼虚与委蛇，只巴望着能早一日与泠默逍遥去。单说那一天，文鳐到了许府，明明帝宝就要到手，却眼睁睁地瞅着叫海寒得了去，只气得他嘴唇发白，却不好当场发作，究竟海寒是打着皇上的旗号来的，最后竟只得拂袖而去。
　　文鳐气极，打马飞驰，直令一干随从追得前仰后合，叫苦不迭。别人的马哪有他的好，渐渐落在后面，只米洛默不作声一直跟在文鳐身后丈许。
　　文鳐却没进城，城门外绕了一圈，直往山上去了，山路险阻难行，走不多时，文鳐飞身下马，施了轻功，猛望上奔。米洛叹口气，也下马，将两匹马拴在树上，才紧赶上去，走了没多久，见文鳐在一处崖边立着，胸口微微起伏，也不说话，静悄悄站在几步外。文鳐并未回头，却似看见般，大声道，“难道我就这么被他压一辈子不成？”声音气恼之极。
　　米洛知道他说的是海寒，犹豫一下，才道，“从长津上京路途回转曲折，若咱们半路上将帝宝劫出，圣上一怒……”
　　文鳐“哼”一声，道，“那家伙精的便如狐狸般，你道他真的会将帝宝送上京么？就算半路不见，也一定想出种种诡计令圣上不但不怪罪他，还会更加体恤。何况，就算送上京又如何，现在圣上难道还会听别人的么？”
　　海寒在诸王世子中，确是最得皇帝欢心的一个。
　　米洛无言。相较海寒，文鳐性格沉郁，不爱说话，自然不如他有人缘。米洛身为文鳐贴身侍卫，也算是在王府里长大的，岂能不知文鳐心底的郁卒。
　　长沙王除正妃兰氏外，还有两房侧妃，便是海寒的母亲笑荷夫人，及文鳐的母亲潋袖夫人。长沙王向来最疼正妃，即使两房侧室都生了儿子，也不改变。后来兰氏生下小世子秋兰宝，长沙王更是喜出望外，立刻奏请皇上赐下金笏，待小世子成年后，便即世袭长沙王位。他这一出，竟是毫不将两房侧妃所出放在心上了。
　　小世子许是生下来太娇贵了，体弱多病，长沙王便请了术氏来给他算命，没想到这术氏掐指一算，竟吓了一跳，说道小世子属升龙水运，乃是百年不遇的帝宝之命，谁守着他，便是乞丐也能当皇帝了。长沙王吓了一跳，担心招来祸患，急忙命大家禁口，可是这帝宝之仍是没一日便传到了许多人耳朵里，没多久，王府里便出了事儿，几伙盗贼夜入欲抢小世子，长沙王防范再严，堵了这头儿堵不了那头儿，兰氏不幸丧命，兰宝世子也在争抢中被摔下悬崖，显见得是没命了。
　　长沙王悲痛万分，潋袖心里却是暗喜，斗不过兰妃，难道还斗不过那个没心没肺，成天价只知道听戏唱戏玩儿的笑荷么？
　　要不说世事奇就是奇在这里，用尽心思的潋袖，竟就是比不过一点心思不用的笑荷，长沙王居然天天泡在芙蓉园……
　　潋袖最后没法子，只得叫文鳐常过去走走，便是这一走，走出了文鳐与海寒的血海深仇。
　　米洛是这时候跟了文鳐的，他比海寒与文鳐都年幼些，尚是不知世事的孩子，只晓得小主子每次去芙蓉园，都是黑着脸回来，回来便拿起剑一通乱砍，他心里疑惑，明明芙蓉园里有漂漂亮亮的笑荷夫人，很可爱地笑着给他们甜点心，还叫他们一起玩儿，明明海寒世子很温和亲切，总是笑眯眯跟小主子说话，老王爷那时还在，也不像平时在宅里瞧见那样威严，偶尔还笑一下……那，为什么小主子还总不开心呢？
　　后来他到底是年小胆大，拿这话问了小主子，没想到却正被夫人听见，潋袖夫人上来一巴掌将米洛几乎掴至门外去，回头又去拧打文鳐，一边骂，叫你是去做什么的？嗯？你这眼里没娘的小畜生……
　　那天夜里米洛捱着自己身上的痛，给一声不吭的小主子敷药。心里疑惑不解，夫人是不喜欢小主子去芙蓉园么？那为什么又要逼着他去？去了是照他的吩咐，回来又为什么要打？打文鳐自然也得饶一个米洛，打的多了，米洛也就忘了疑问，开始恨起芙蓉园和那里面的人来。
　　他们自管笑的甜甜的，可知道小主子和自己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43
　　主仆俩人在山上待了许久，文鳐面色渐渐沈静下来，又恢复阴郁如初，眼里雾蒙蒙看不清在想些什麽。
　　米洛心里渐渐有了计较，轻声道，“殿下，那大殿下他……”
　　文鳐猛回过头来。
　　米洛给他凌厉目光一瞪，剩下的话竟咽了回去。
　　文鳐脸色清冷，半晌才轻声道，“海寒……有我便没他……”他这句话细微到若有若无，但米洛还是听清了，嘴唇蠕动一下，到底没说出什麽来，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
　　两主仆各怀心事儿，静静下了山。
　　
　　长沙王府里，芙蓉园深处，笑荷夫人又在扮戏。她自己扮崔老夫人，叫海寒扮红娘，预备演一出［拷红］，老夫人在上头又打又骂，海寒抱著头闪来躲去。笑荷夫人左看右看，万分不满道，“臭儿子，红娘哪有像你这样嘻皮笑脸的？”海寒跪在一边，笑嘻嘻道，“我这红娘自然没有文鳐那样乖巧。”
　　笑荷叹口气，“说起来，文鳐那孩子好久没回来了。”
　　海寒撇撇嘴，道，“他忙著哪，如今成天价琢磨著找我麻烦。”
　　笑荷瞪他一眼，一脸不屑，“我瞧是你成天欺负他吧？我可告诉你，文鳐自小便可怜，我可不许你对他不好。”
　　海寒翻个白眼，心道：我倒是想对他好来著，是他不给我机会啊。
　　笑荷斜眼看他，忽然凑过来，不怀好意道，“儿子，是不是搞不定小文鳐啊？要不要娘给你出个主意？”
　　海寒哆嗦一下，一脸怕怕，“谢啦谢啦，这样小事儿子我大概还料理得来，母亲大人还是唱唱戏听听曲，安享一下晚年吧。”
　　笑荷眉毛竖起来，“不肖子，娘这是想帮你。”
　　海寒站起来，“免啦，您不给我越帮越忙就是好事了。娘啊，我还有事在身，就不陪您了，您自个儿玩会儿吧。”说著施施然转头去了。
　　笑荷在背後瞧他，面上神情忽然诡异，微微笑起来，儿子啊儿子，要想得偿心愿，总有一天你得来求你娘！
　　海寒回到自己院子里，上官青玄正在花厅里等著，一见他便笑道，“世子爷，宫里头已经安排妥了，圣上十分担心世子爷，今儿还著人来探看呢，後来肖公公得知世子爷不顾安危还在外头追查贼人，十分地敬佩，急急回宫向圣上复命去了。”
　　海寒似笑非笑，道，“很好。南阳王那边怎麽样？”
　　上官青玄挑眉，“南阳王闻听您要接小世子过来，又是欢喜又是感激，说是近日便启程，多不过月余也就到了。”
　　海寒点头，“很好。”
　　上官青玄有些疑惑，“分封远地的，加上京里的亲王世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世子爷怎麽偏偏就选中了南阳王小世子呢？”
　　海寒色迷迷一笑，“因为南阳王小世子最漂亮啊，皮肤雪白粉嫩，咬一口……”他停在这里，吸溜一下口水。
　　上官青玄只得无奈摇头苦笑，这位世子大人又坏又聪明又好色又……懒，知道他不肯细说，反正回头肯定能明白，也就不追问，只道，“那麽我便差人去安排住处。”
　　海寒不以为意道，“就叫他住在原先文鳐那里好了。”
　　上官青玄怔一下，“二世子若回来怎麽办？”
　　海寒微笑，“上官，这话我今儿说下了，待文鳐回来之日，肯定是不会再住回他那梧桐院的，你听听那名字，梧桐夜雨滴漏，多麽凄凉。”
　　上官青玄眨眨眼，含笑道，“可是说不定二世子十分喜欢，梧桐引凤，他日有凤来仪二世子一定便高兴了。”
　　海寒瞪他一眼，“有凤来仪？他敢！”
　　上官青玄“扑嗤”一声，见海寒目光威严地扫过来，忙努力屏住笑意，道，“是是，哪麽小人便叫人去把梧桐院收拾出来。”说著起身施一礼，出去了。
　　看他出去，厅上静下来，海寒坐在桌前，面上浪荡之气慢慢褪去，望著面前烛火，伸手取银签子去拨拨灯芯。发了半天呆，他才懒洋洋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做什麽？”
　　无人应答。
　　蓦地里一阵风声，一个人影宛如鬼魅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般，直向海寒扑过去，烛火下刺眼的寒光一闪。海寒看似仍坐著未动，眼一错的功夫，人却已经平平向旁退去。那黑衣人反应也快，一击不中，在半空里竟硬生生改了方向，翻身斜纵，又扑过去。这一次海寒却没有再退，只背著手，含笑站著。
　　黑衣人身子尚在半空，突然手脚俱软，内力无以为继，还来不及惊讶心慌，人已直直摔下来，正跌落在海寒脚前。
　　海寒悠哉游哉蹲下来，伸手揭去黑衣人面巾，一张普通之极的脸露出来。海寒手肘搁在膝上，托著腮，十分困惑，“阁下是谁？居然要杀我泄愤……我得罪了你麽？”
　　那黑衣人瞪著他，闭著嘴一声不吭。
　　海寒啧啧连声，伸手去上上下下摸他脸，似有些不满意，喃喃道，“长得普通了些……”摸著摸著手又伸进此人前胸衣襟里去，继续摸，“嗯，身上皮肤倒是不错，滑滑的……”他眼睛眯起，笑嘻嘻看著那黑衣人，见他目光愤怒中又带著惊异，便十分好心地说，“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何身上突然没了力气？呵呵，那是因为你闻了软烟罗。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麽要在自己屋子里下迷药？那是因为客人来了总要招待一下。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我明明坐在那里没动迷药什麽时候下的？呵呵……不告诉你！”
　　黑衣人面孔涨得几欲滴血。
　　海寒毫不客气地撕开他衣裳，露出结实平坦的胸来，馋涎滴滴地道，“既然来了，待客之道还是要的，一定会让你舒服……”
　　他突然停下来，紧盯著黑衣人脖颈与身子交接之处。若非目光犀利，常人恐怕万万看不出，那里肤色隐隐有些不同。海寒面色有些变，突然跳起来，在桌上取过茶壶，猛地将水泼在黑衣人脸上，然後揪过他面巾去拭。黑衣人眼睛里掠过惊慌，却苦於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大大的。
　　海寒面色愈来愈青……那面巾下面一张清秀脸庞逐渐露出来。海寒呆住，半晌，才轻声低喃，“……米洛……”
　　来刺杀他的，赫然便是文鳐的贴身侍卫米洛。

44
　　海寒呆滞片刻，面色突然犀利起来，一手抵在米洛颈上，冷冷问道，“谁叫你来的？”
　　米洛咬紧牙不作声。
　　海寒神情越发严厉，手下用力，指头掐进米洛皮肉里去，掐得米洛喉头格格作响，方沈声道，“是你主子叫你来杀我，是不是？他好大的胆子！”
　　米洛脸已涨得发紫，听他这样说，眼里掠过一丝惊慌，用力挣扎，似要说话。海寒手下一松，米洛剧咳起来，边咳边恨然道，“是我自己要报仇。”
　　海寒一呆，阴阴笑起来，“报仇？小米洛，我同你有什麽仇？你自小便到了长沙王府，不是身家清白的孩子总管又怎敢买？你想替你主子挡罪，哼！做梦！”
　　米洛又想开口，被海寒一指点中哑穴。
　　海寒沈著脸站起来，道，“你主子倒是大胆，竟然叫你亲来，真当我是纸糊的，一捅便漏？”
　　米洛目光十分怪异。海世子自幼娇惯，笑荷夫人心疼他，不使他习武，满王府的人没一个不知。海寒能躲开这一击，实出大出他意料之外，而今竟又识破他的易容，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知道糟了。
　　海寒面孔冰寒，转身重重走出厅去。厅下阴暗处急急冒出一个人，却是去而复返的上官青玄，神色有些担心，“世子爷？暗卫道您这里来了生人，是……”海寒怒道，“你自己进去看吧。”上官青玄一惊，忙进到厅里去，只听他小小惊呼了一声。海寒冷哼一声。过一会儿，上官青玄出来，小心翼翼开口，“世子爷？”
　　海寒一直阴著脸，此时突然怒容骤起，“文鳐！竟然想杀我！”
　　上官青玄悄悄瞧他，过一会儿才敢开口，十分小心道，“世子爷别气，说不定是弄错了。”
　　海寒气极，朝里一指，“这人现就躺在里头，你说弄错了什麽？”
　　上官青玄知他在气头上，可是也得劝哪，叹口气，“世子爷，您一瞧见他就气糊涂了。我猜呢，二世子性子一向偏激执拗，好钻牛角尖儿，这一次您半当中坏了他好事儿，他气是一定气的，不定就发了什麽牢骚。米洛这孩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心眼太实，什麽也当真……”
　　海寒斜他一眼，“上官，你倒挺向著他们主仆俩儿啊？”
　　上官一愣，苦笑一下，“哪里哪里，上官只是就事论事，猜测而已。”心里暗暗摇头，世子爷您一向把二世子欺负得太狠了，就算他真起了杀您的心，也不奇怪啊！只是这话却不敢说了。
　　海寒还冷著脸，半晌，才道，“我不信文鳐不知！就算小米洛真是自作主张，他跟文鳐久了，他主子岂有看不出的？不过是权当不知道罢了。他这心倒狠！”
　　上官青玄沈吟一会儿，道，“世子爷，照我说二世子是真没想到，他要有这心思怕不早就……”海寒听见这话，两个眼刀凌厉地扫过，上官青玄顿时噤声。
　　海寒琢磨来去，面色渐渐和缓下来，似若有所悟，慢慢道，“嗯，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不成！这是我疏忽了，若由著他生了这样心思，正儿八经恨上我，那以後可就麻烦了！”
　　他站在那里，凝神不语。
　　上官青玄侍立一旁，也不说话，心中腹诽：世子爷哪世子爷，恐怕二世子现在就已经恨您恨的牙痒痒了！怪只怪您脾性太惫懒可恶！
　　过一会儿，海寒似是想定了，一击掌心，“嗯，便是这样，也该是时候了。”说著抬头对上官青玄道，“瞧这架势，帝宝一日不除，文鳐一日不能死心，我原还想放那孩子一马，如今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你立刻著人去，将那孩子带回来，我要亲自送他进宫。”
　　上官青玄略一思索，立时便明白他意思，忙点头称是，刚要回身，想起屋里躺著的人来，“世子爷，那米洛该如何……”
　　海寒眼珠一转，满脸淫笑起来，“哼，他既送上门来……叫人把他洗剥干净送到我床上去，今儿就叫他替他主子先学学如何侍奉侍奉人吧。”
　　上官青玄哑口无言看著他。
　　海寒瞪他一眼，“怎麽？你觉得不妥？”
　　上官青玄不作声，只是点头。
　　海寒一撇嘴，摆摆手，“罢了！既然如此……就叫人把他洗剥干净送到你床上去罢，我可先说好了，我是要罚他，你可不能让他舒服喽！还有，明儿叫人传过去，就说文鳐世子的贴身侍卫爱慕上了咱们府里的人，是谁你随便说，便说他背主私逃，与情郎双宿双飞来了！哼！小文鳐，你气不气？气吧气吧……”
　　上官青玄听他说到最後，已经只剩摇头的份儿了。

45
　　花谷中时光悠悠，平静安宁，颇有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寒的味道。要不是泠默心急，天天跑到院子里盯著石头日冕数时辰，这三天倒似已经过了数年。未夕每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忍不住掩了嘴笑，拉著他说东说西，花落满庭芳往往是躺在园子里竹榻上，边听边撇嘴。自从到了花谷，他那两只脚便没著过地，都是风之飞儿抱来抱去，吃饭沐浴晒太阳睡觉，把泠默直羡慕的两眼巴答巴答。
　　到这一日傍晚，泠默眼见落日余晖渐渐沈过山背，看样子哥哥今日还是到不了，不由得垂头丧气，正郁闷时，风之飞儿忽然自屋中走出来，背後花落居然没要他抱，也拿自己的两条腿跟出来。坐在泠默身边的未夕立刻站起来，喜道，“来了？”泠默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院门“吱”一声推开，走进一个人来，笑盈盈看著自己，道，“小默，有没有想哥哥？”
　　泠默睁大眼睛，只觉得欢喜涨满胸臆，不由尖叫一声，一下子跳起来。
　　云笙从来不知道自家手脚笨拙的宝贝还能窜得如此之快，一眨眼功夫便如小猫般跳进了自己怀里，五短四肢藤缠树似的紧缠上来，小小身子直颤，头拱在自己怀里，直叫，“哥哥哥哥哥哥……”云笙搂紧他，笑道，“我家宝贝小默手脚利索不少嘛。”
　　泠默自他怀里抬起头来，笑逐颜开，一溜儿小白牙当中缺了一枚门齿，看起来可爱又趣怪。云笙实在忍不住，笑著亲下去，两人唇舌相交，甜蜜的简直不可言喻。亲了半晌，云笙才笑著分开，对未夕、花落和飞儿道，“啊哟，对不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同我家小默已经不见了九载，是以这个，这个有点忍不住的说～”
　　未夕掩著嘴，一双大眼睛笑得弯月般，格格笑个不停，道，“许大公子甭客气，这是应当的，应当的。”花落看泠默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地把头埋进云笙怀里去，嘴角微挑，似要嘲笑他。只有飞儿毕恭毕敬，一本正经躬身施礼，“公子。”
　　云笙点头笑道，“飞儿花落，辛苦你们了。”
　　飞儿道，“不敢，属下自该尽力。”他抬头道，“公子吩咐的事儿属下已经办妥，只要到了清南河，便可顺流而下，番人大船就等在河口。公子马上就要动身麽？”
　　云笙道，“不急，番人的船月末才到，咱们先在这里待两天，满月时动身时间恰好。”
　　飞儿忙道，“是。”说著看了未夕一眼。
　　未夕这时稍微敛了些笑意，正色向云笙施礼道，“未夕多谢大公子对我家飞儿的大恩大德，大公子如今要出海避是非，就请带上飞儿一起，他的命是公子给的，请公子许他一辈子侍奉您和小公子，略尽犬马之劳罢。”
　　云笙淡笑道，“未夕姑娘言重了。我已同飞儿说过，从我乘船远行时起，便不再是什麽云笙主子，风之飞儿也不再是烟雨楼第一杀手，紫葭阁第二红牌，从此便是自由身，爱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受任何束缚。”
　　未夕还未说话，风之飞儿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旁边的花落满庭芳一直默不作声在听，此时见他跪下，只一愣，也紧跟著跪下，伸手去握住风之飞儿一只手，昂头对云笙道，“公子救了飞儿的命，又瞒著冷楼主放我们自由，花落与飞儿心里感激，自愿跟著公子，不为别的，只为钦佩公子为人，我们甘愿侍奉公子一辈子，求公子答允。”云笙怔一下，还未说话，风之飞儿也抬头道，“是，求公子答允。”
　　云笙沈吟一下，微笑起来，道，“我要带小默退隐到海外，这一路上说不定很是艰辛，你们若要跟著，可别後悔。”
　　风之飞儿与花落满庭芳对视一眼，笑起来，齐声道，“属下绝不後悔。”
　　云笙笑道，“好。你们快起来罢，以後也别动不动就跪。”
　　未夕见云笙应了，也十分高兴，笑道，“多谢大公子。大公子一路辛苦了，是先用饭还是先沐浴？”
　　云笙看了怀里的泠默一眼，浅笑道，“这一路上奔的满头脸是灰，还是先沐浴罢。”
　　花落满庭芳突然小声笑道，“公子想沐浴，这花谷里到有个好地方，半山石边有一眼温泉，地方清幽，别说是人，连只飞鸟走兽都很少去，想怎样洗便怎样洗，舒服极了。”他边说边看飞儿，眼神轻软，大有深意。
　　未夕忽然掩嘴又笑起来，风之飞儿却一下子红了脸。
　　花落一本正经道，“公子只瞧那来时三岔河湾最右手的竹林，直往上走半里左近便可寻见，属下带您过去吧？”
　　云笙唇角微挑，含笑道，“不用了罢，难道小默不认识麽？”
　　花落也含笑道，“小公子这几日只在院儿里苦苦守候，并未出去游玩。”
　　云笙点头，“是麽？那正好，我便带小默一起出去走走，晚饭你们就先用罢。”
　　花落躬身答应，“是。”
　　云笙抱著泠默转身便走，走出老远，还隐约听见後头未夕笑不可抑道，“花落，你家大公子比你可沈得住气，哪像你那日，猴急的抓了飞儿便跑。”又听花落奚落飞儿道，“你脸红什麽？倒好似给压在底下的是你一样……”云笙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低头，见泠默乌黑明亮眼睛痴痴地望著自己，心里不由甜软，柔声道，“小默这几天等急了罢？”
　　泠默伸手抱住他脖子，努力将脸颊贴上来，迷迷糊糊笑道，“嗯，哥哥总算来了。”

46
　　云笙轻笑，“可不，总算是来了。”说话间脚步未停，里许地对他来说不过一瞬的功夫。花谷里景色佳妙，竹木疏密有致，苍翠欲滴，溪流清澈，水声潺潺，轻风穿林而过，满眼幽静的绿色。泠默将头倚在云笙胸前，他这几天都没出来过，此时偎在心爱的哥哥怀里，看著四周秀丽景色，只觉又是欢喜又是满足。
　　耳边水声渐响，竹林尽头水雾渐浓渐暖，雾气中露出光滑青石间一湾半月形小水塘，水波荡漾，十分可人。
　　泠默“咦”一声，声音里满是好奇与开心，一副跃跃欲试试的模样。云笙笑道，“小默这三天都没沐浴麽，身上有没有味道了？来来，哥哥闻闻看。”
　　泠默小脸顿时红了，立刻用手去推云笙俯下来的脸，又自己悄悄耸鼻子去嗅嗅肩头，手忙脚乱要从云笙怀里爬出来。
　　云笙哈哈笑起来，“我的小默三天没洗也还是香香的。”
　　泠默给他说的又是难为情又是欢喜，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时，但凡哥哥在家，自己洗澡都是哥哥照看，小时懵懂，心无杂念，後来不知从何时，渐渐多了些什麽，心心念念都是哥哥……云笙见他面颊飞霞一般，眼波潮润中含著羞意，忽然想起在紫葭阁那一晚的云雨，不由心里一热，手也紧了些。
　　泠默抬头眨眼看他。
　　云笙不再犹豫，迈步走下池中。
　　泠默“啊”了一声，轻叫，“哥哥，衣裳……”两个人衣裳都没脱，一进水自然便湿了，衣袂浮在水中，飘飘荡荡。云笙毫不在意，笑著径往池中间去，泠默不会游水，四肢紧紧巴在他身上，只觉哥哥一手托著自己臀部，另一只手用力搂住自己身子，两人贴的几乎毫无缝隙，自己两腿挂在哥哥腰间……衣裳本就单薄，又浸了水，两具身体之间仿佛什麽也没有，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劲健的腰身……泠默脸越来越热……
　　云笙走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异样，顿住步子，此时泠默早羞得把脸低下去，几乎埋进他怀里，挣动著身子想脱开来。云笙略微愕然之余，不由失笑起来，低声道，“小默……这样想哥哥麽？”说著手已经伸下去，隔著衣裳去碰那隐隐翘头的小东西，只听泠默一声尖叫，几乎如跳虾般蹦出他怀里，立刻把头缩下去，羞臊的说不出话。云笙此时已走到池深处，将泠默放到池中央一块光滑平坦的大石上，把他脸轻轻勾起，强他抬头看著自己。
　　泠默颤巍巍抬眼，只见哥哥定晴注视自己，眼睛里含著笑，温柔醉人，半晌，才轻轻俯下身，在自己耳边道，“哥哥也想小默，想死了……”说话间，手已经轻轻抚上来，泠默无可抑制地轻喘出来……
　　（H就算了，自己想象吧……）
　　
　　是夜，风之飞儿一直燃著烛火在竹舍中守候。
　　花落满庭芳早睡了一觉醒来，见半掩的纱帘外夜色宁静，连虫儿的鸣叫声都稀了，那人儿还端坐在桌前，不由无奈，轻轻唤他，“飞儿……”
　　风之飞儿回身，见他半撑起身子，一脸的困顿，连忙走过来道，“怎麽醒了？还早呢。”
　　花落满庭芳打个呵欠，不满道，“是还早呢，主子怕不到天亮才回来呢，你做什麽傻等著，快来睡会儿。”
　　风之飞儿略一犹疑，见花落面色不爽，似乎要翻身坐起，忙按住他肩头，道，“好，我睡，你别起来。”花落立刻掀起薄被，那意思既要睡便立刻进来。飞儿失笑，脱掉鞋袜，褪去外衣，躺进被中去。花落这才露出些笑意，朝烛火一指弹去，火光立灭，一缕轻烟升起。他给两人盖好被子，依著飞儿胳膊重新躺下来。
　　黑暗中两人沈默一会儿，飞儿只听得花落长长出了一口气，纳闷道，“怎麽？”
　　花落忽然将头枕上他肩，低声道，“退隐的滋味好舒服，什麽也不必做，也不用怕谁，也不用担著心事，只要快快活活跟我的飞儿在一起就行了……好舒服。”
　　飞儿听著，想了一会儿，也笑起来，轻声道，“是啊，不过要等咱们上了船，出了外海，才真正放心。”
　　花落静一会儿，恶狠狠道，“谁要是在半道上拦著咱们，我便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飞儿失笑，不愿他想这些，岔开话题，“我听得人讲，南海之外还有岛屿陆地，有长得很奇怪的人住著，都说咱们听不懂的话，你说，假如咱们到了那里，听不懂人家说话，那可怎麽办？”
　　花落奇道，“你要听得懂别人说话做什麽？你听我说话就好了。”
　　飞儿一时哑然，过一会儿才道，“可是总要买米买菜吧？”
　　花落撇嘴，“主子听得懂，叫主子去。”
　　飞儿吓一跳，“那怎麽可以？”
　　花落坏笑，“是主子自己说，以後无分主仆的。”
　　飞儿只是笑，也知他在这里胡扯，并不反驳。
　　半晌，花落一个翻身，压在飞儿身上，细声道，“你说，主子现在在做什麽？”他嘴唇几乎贴在飞儿脸上，热热气息扑在皮肤上，有些痒。
　　飞儿觉得他细长身子在自己身上揉来揉去，脸上身上不由自主热起来，不由地蠕动一下。黑暗中花落咧嘴笑起来，雪白牙齿闪闪发光，慢慢道，“你知道了……”他声音绵软，满是诱惑，飞儿大脑一阵发晕，猛力将他拉下来，用力翻身，两人倒了个儿，换成花落压在下头，身子贴著身子，花落嘿嘿笑著，摸著黑吻上来，一时间小小竹舍里春意盎然。

47
　　过了两天，从花谷里出来一行五人，悠悠闲闲骑马乘车向着东南方而去。
　　铺设的虽然朴素却十分舒适的车里坐着姊妹俩人，那姊姊容貌甚美，形容娇慵懒散，成天也不肯下车半步，有什么事都指使夫婿去做。她夫婿年纪轻轻，长像一般，与这位大小姐一比，显得有些配不上似的，大概也因此特别疼爱敬畏妻子，骑着马跟在车边，忙前忙后，简直是半步也离不开。
　　小妹子长得不如乃姊，不过还算清秀喜人，十分活泼好动，不是攀着车窗向外四下瞧，便是吵着要骑马，不过多半都被老管家好言劝回来了。这小小姐看似娇纵，实是很好劝，每次管家一开口，她便嘟着小嘴儿坐回去了，惹得一旁的嬷嬷十分好笑。
　　嬷嬷跟两位小姐一起坐在车上，总是笑呵呵的，因为生得圆润，皮肤又白，所以并不显得很老。那老管家其实也不算太老，四十来岁年纪，留着整整齐齐的胡子，模样稳重中透着点儿精明世故，身体看着也还算健壮，所以一直坐在车辕上权充车夫，大概也因盘缠有限。这一家人，虽然个个齐整干净，但看衣着行装也只是寻常人家，一路只求平安舒适，并不奢华，所以行到途中打尖歇息时，也只是进了一家寻常茶铺。
　　那年轻官人先下了马，进铺子里寻了一处靠窗的清静位置，请小二特别擦干净了，才返出来扶娘子下车。女子一下车，大家才瞧清她身子，肚子已经挺得很大了，原来是身怀六甲，怪不得看着没精打采呢。她那相公满脸疼爱，小心翼翼先扶进去坐了。嬷嬷携着小小姐的手跟了进来，过一会儿，老管家也嘱咐完了外头的店伙儿给马喂水喂料，进来挨着凳边坐了。小小姐瞧他半天，伸手从怀里扯出小手绢儿来，去给他抹头脸。老管家受宠若惊，哪敢领受，忙侧头避了，笑道，“多谢小小姐啦，我自己擦就行了。”
　　嬷嬷坐在旁边，笑道，“瞧我们家小姐多么地体恤下人。”
　　那做姊姊的懒懒斜他们一眼，漫声道，“体恤过了，没上没下的，到时要叫婆家说没个礼数了。”
　　小妹子闻听这话，开头似有些担心，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嘟嘴道，“才不会！我又不会嫁……”
　　一句话还未说完，老管家忽然站起来，原来是店伙儿端了饭菜上来。管家与嬷嬷忙接过来，排碗布筷，连声道，“小小姐不是早叫着饿么？快吃吧。”
　　虽说是小铺子，饭菜也还精致可口，一家五口于是香甜地吃起来。只有那姊姊，或是因为身孕的缘故，有些没胃口的模样，吃了几筷便放下了。青年官人面上有些担忧，道，“不合口味么，多少再吃几口。”
　　那姊姊摇摇头，意兴阑珊。
　　附近桌上零星坐着几位客人，一瞧便知是本地乡农，其中一位胖胖大婶，瞧见这一家子的模样，十分好心地道，“这位娘子是不是害喜呀？天儿这么热，油腻东西哪儿吃得进，还不如叫店家拌点子新鲜野菜，搁上点醋，酸酸的爽口开胃，女人家怀着孩子，吃太少可不成。”
　　那青年官人听她说，扭头向小二道，“是么？那劳烦小二哥，有什么新鲜腌拌的野菜上两盘来。”
　　小二立刻应着去了。
　　那胖大婶借着话头儿，笑着搭讪道，“您这位夫人生得真是好，美得仙女似的，这一路辛苦是要上哪儿啊？”
　　那姊姊微笑道，“大婶谬赞了，我家相公这是要带我们回乡呢。”
　　“听口音官人是海州人吧？”
　　“大婶好耳力，我家相公正是海州人氏。”
　　“听夫人的口音却是中州长津一带的么？”
　　“是啊，”姊姊笑道。
　　“哟，那您夫妻两个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那姊姊笑靥如花，“大婶说的是。”说着美目瞟向自己相公，内中的情意绵绵，是个人一看便知。这一对小夫妻定是恩爱有加了。
　　乡农人本就热情，胖大婶与夫人聊天之时，另有茶客也同年轻官人攀谈起来。原来这位青年官人是早年从海州去往中州一带经商的，在当地娶了妻子，便就住在丈人家里。不料前不久丈人过世，妻家又别无其它亲眷，反正也是小本买卖，于是索性带着妻子、妻妹与老家人回转自己乡里。中州虽风物繁华，却不及海州风景秀丽，人情纯朴，所以这一家子是要回乡长居了。
　　铺子里正和乐融融聊着，忽听官道上一阵蹄声，接着尘土大盛。大家都好奇望去，不多时，只见一队蓝衣兵卒飞马而来，直到铺子门口才勒缰停住，有两个跳下马来，直接走到铺子门口，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厚皮纸，张开，纸面朝向铺子里的人，道，“有没人见过此人？”


48
　　大家定晴一看，见纸上画着一张清丽面孔，眼睛大大，口角含笑，十分可爱的模样。便有人夸起来，“真是个漂亮孩子，官爷，这是谁啊？”
　　那兵士大声道，“好叫大家都知道，这位是长沙王府小世子，日前走丢了，若有人瞧见小世子行踪，请即刻到当地官府报信，只要报的属实，便赏一百两银子。若能找着人……”他睃巡铺子里一周，道，“……若能找着人，赏黄金一千两。”
　　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一瞬之后，众人哄然惊叹，都上来仔细瞧那图，啧啧不断，状甚遗憾，大概因为自己没福拿到那银子。
　　那嬷嬷与老管家、胖大婶也挤上去看。一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主要是大家好奇，连那大肚子夫人都满脸好奇想过去瞧，被她那满脸担忧的相公硬是劝住，老老实实端坐桌边，十分不满的模样。
　　大家看过，叹着气慢慢回到自己位子上。兵卒见没人应，也不再说，转身将图三下两下贴在了铺子外的墙上。两人转头回去马匹那里，翻身上马，一行人绝尘而去，看来这图带了不止一张两张。
　　老管家回来桌边，摸着胡子想了半天，忽然道，“我说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呢。”
　　周围人一听，俱都瞪大眼睛，有人已经叫出来，“你见过这位小世子？在哪里？”
　　老管家一抬头，见大家十分热切的样子，先是一怔，然后尴尬地笑起来，“呵呵，我是说这画图的笔法十分熟悉，必然是那位左画师的手笔。说起这位左诸渺，在中州可真是人人皆知的大画师，据说他是长沙王的门人，外人想求他一张画难于登天。既是长沙王小世子丢了，也难怪这样区区一张悬赏图也要左画师来画，”说着向店掌柜道，“老板，这外头的图可值钱了，绝不止区区一百两银子，若论价，绝少不过这个数。”说着伸出一只巴掌来。
　　“啊？”众人都张大了嘴巴。
　　老板开始欣喜若狂，然而随即苦了脸。再值钱，也不能从墙上扒下来，那可是王府的悬赏，可是若不赶紧扒下来，被别人偷了可怎么办？老板左思右想，决定从今夜起安排伙计守夜，待一听得小世子找到的消息，便把画取下。
　　众人议论纷纷之间，这一家五口饭也用好，歇也歇够了，不慌不忙出门套车，又上路了。
　　
　　到入夜时，正好走到一处名为八道泉的小镇，这小镇据说有八眼古泉，全都水质清冽，滋味各不相同，用来泡茶，竟有八种味道，回味悠长。这附近山间恰好又出茶，所以一到产茶季节，有不少人专门来此品茶买茶。虽然此时茶季已过，不过因在要道之间，所以仍是十分的热闹。
　　八道泉镇最大的客栈叫做翔龙客栈，装饰的富丽堂皇，自然要价也高，所以回乡的小生意人住不起，只选了翔云斜对面一间普通客店住下。这家小店虽只区区一个小院儿，七八间屋子，却有个挺附庸风雅的名字，叫做太白客栈。
　　回房沐浴更衣后，一家五口人到客栈大堂里来用饭。太白客栈的房间饭菜一般，茶却挺好喝，小小姐捧着喝了几口，咂咂嘴儿，老管家在旁边见了，仔细瞧他一眼，低下头去似无意般说了一句什么，小小姐吓一跳，立刻伸出小舌头，在上牙上快速遛了一圈，放下心，悄悄道，“还在呢。”老管家笑起来。
　　小小姐知道是在戏弄自己，嘟起嘴。
　　夜色渐浓，各家店铺连同街上小贩小摊都点上了灯，街道两边流光溢彩，人声笑语不断。大小两位小姐朝外看，都有些儿好奇，一副想出去玩的的模样。青年官人苦着脸道，“太太，你保重。”
　　大小姐翻他一眼，气哼哼道，“肚子大了，又不是变了豆腐做的，还能走散了不成？”
　　老管家笑起来，向青年官人道，“少爷，少夫人跟小姐坐了一天车，也闷得够了，走走大约也不碍什么。”
　　青年官人听了，一脸无奈，这才点点头。
　　两位小姐一听，眼睛俱都亮了起来，小小姐一口将杯中茶饮尽，又去催别人，“快喝快喝，好喝着哪，喝完了出去玩儿。”
　　好不容易茶足饭饱，几人起身慢慢走出，沿街闲逛。刚走到街口，就听见翔龙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大声招呼，“客倌快请进，放心，您的马小的一定好好照应。”
　　只听一个声音道，“小二哥，烦劳问一声，这几天店里可曾来过一位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小孩儿？”
　　伙计有些迟疑，“客倌，小店天天人来人往，这时候正是赶考的时节，公子们带着书童往中州去赶考的，每日里少也得三四个，还有中年公子啊，老公子啊，那就更多了……”
　　那声音打断他，有些不耐烦，“我是问你从中州方向过来的，不是往中州去的。”
　　“那……倒没见过。”
　　“……这样啊。”那声音沉吟一下，道，“行了，你给我把马好好喂着，明儿一早就要上路。”
　　“好嘞。”伙计应着去了。
　　客人同伙计说着时，逛街的一家五口已经到了翔龙客栈的门口。那客人一回身，眼睛望大街上转一眼，也落在一家五口身上，却没说话，返身进客栈了。
　　小小姐紧紧捏着嬷嬷的手，一声也不敢吭，其他人倒是若无其事般走过去了。

49
　　这一趟街逛的也算平安，只不过小小姐似乎受了点儿惊，老是东张西望，所以过一会儿大家也就回了客栈，可是到要睡下的时候，却出了点小问题。
　　老管家有些挠头，临行前可没有想到这个，他只得好声好气同小小姐讲道理，“小姐啊，这不通啊，哪有小姐不同嬷嬷睡，非要跟管家睡的理儿。”
　　小小姐并不分辨，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清眸可怜巴巴地望著他。
　　嬷嬷掩著嘴，皱著眉，似笑非笑道，“啊哟，这可是咱们疏忽了。”
　　老管家无奈。
　　嬷嬷轻声道，“吓著了。”
　　老管家想半晌，道，“睡还是要跟嬷嬷睡的，咱们麻烦些儿，换换吧。”
　　一番扰攘，终於折腾完了，大小姐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姑爷也忍笑。小小姐最终仍是跟著嬷嬷睡下了，大家这才各回各房。
　　睡到半夜，忽听得有异响，是从管家的屋子里传出来的，倒似有人惊叫，声音刚出口便给捂住。管家住在中间，所以两边立时便听见了，除了小小姐还睡得呼呼的，其他三人顿时惊起，眨眼功夫便来到外面，姑爷掠上屋顶，大小姐堵在门口，嬷嬷进了房。
　　只见老管家面色惊惶坐在被中，床前站著一个人，一只手盖在他嘴上，脸上也是一派惊惶与尴尬。嬷嬷呆一下，忽地笑出来，小声道，“啊哟，对不住，弘良，我忘了。”
　　床前那人回过身来，怔怔看他两眼，似是不信，“公子？”
　　白白胖胖的嬷嬷顿一顿，慢慢点头。
　　弘良眼睛瞪得有如铜铃，看她半晌，又转头看看床上眼睛也瞪的老大的老管家。
　　嬷嬷小声道，“那是飞儿的姊姊未夕姑娘。”
　　弘良眼睛瞪得愈发大，突然给烫著一般，猛地放开手，向後跳了两步。
　　嬷嬷憋住笑，“小默非要跟我睡，所以临时同未夕姑娘掉了个儿。”
　　弘良面色发苦，怨恨地瞪他，“公子……”
　　扮成嬷嬷的云笙满面笑意，“对不住，忘了给你留信儿。”
　　屋顶上的风之飞儿与守在门口的花落满庭芳也听清了事情始末，知道不是险情，一起进来，好笑之余，飞儿同老管家道，“阿姊莫怕，这是弘良。”
　　未夕半夜惊魂，哪还有平日笑嘻嘻模样，一脸呆滞，望著弘良，突然间表情万分尴尬，一把扯起被子将自己遮住，转过头去，闷声道，“走错了门，还不赶紧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是，几个大男人，夜闯人家未出阁的大姑娘房间，实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尤其弘良，更是手足无措，嗫嚅著说不出话来，只得灰心土脑跟著云笙出去。飞儿与花落径自回去睡了，弘良跟云笙到了左手房间。这麽一番阵仗，泠默却仍如同小猪般缩在被窝中睡的正香甜，丝毫未察觉枕边人曾经出去过。
　　弘良看著扮成白胖嬷嬷的云笙，怎麽看怎麽别扭，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笙知他想什麽，笑道：“你既想不到，旁人更加想不到了。”然後神色端严一些，道，“什麽事这样急著找我？”
　　弘良道，“公子今晚出去时瞧见冷姑娘了吧？”
　　云笙点点头，“她不是住在翔龙客栈了麽？”
　　“是，”弘良蹙眉，“烟雨楼已经下了秘令，连同江南江北的四十七帮，长沙王府二世子的黑衣卫，都已经出来了。”
　　“嗯，”云笙点头，这些都早在预料中，所以并不惊慌，“府里的事安排妥当了吧？”
　　弘良点点头，“一般下人仍在宅中，福管家已将事务交待与梨花关照了，他与春奶奶说是要告老还乡，余寒雪夜先去了南海，再从那边兜转回来。”
　　云笙点头，“甚好。”
　　弘良却面有忧色，“公子，这些咱们都已经想到了，可是我私下蹑著前後，发现近来有一些很是奇怪的人。”
　　云笙道，“是些什麽人？”
　　弘良犹豫半晌，道，“看功夫架势，似是宫里出来的，不过……属下疑心他们是海寒世子的人。”
　　云笙微惊，“海寒的人？”
　　弘良点头，“这些人行踪诡秘，属下总觉得不太对头，不过看他们武功却不是特别好，即使碰上，想必脱身也不是难事。”
　　云笙沈吟一片刻，轻声道，“我瞧不见得。”
　　弘良不敢说话。
　　云笙想了一会儿，“冷翼、文鳐，甚至皇宫里的人，都不必担心，若是海寒的话……”他定下心思，沈声道，“也只得小心了，你只管暗自跟著，相机行事，不好便走，切勿与他们对上。”
　　弘良恭敬道，“是。”
　　云笙忽又想起，问，“泠默那条小蛇呢？”
　　弘良道，“余寒带著走了。”
　　云笙刚要点头，弘良又道，“听余寒说，一路上又跟了一只雕去。”
　　云笙点头，“那定是毛毛了。”
　　弘良一怔，谁？
　　云笙却笑起来。

50
　　第二天一家五口人如常上路，老管家在车上搭起帘子，时时四下张望。小小姐忍不住也要挤出一颗头去，好奇道，“有什麽好玩东西？我也要瞧。”老管家不说话，大小姐却掩嘴而笑。
　　花谷去往清南河这一路全是官道，路边市镇稠密，行人往来繁忙，一家人混在其中，并不引人注意。到了清南河官渡，找一间临河的小客栈住下，年青公子与老管家自去渡口寻船家。大小姐坐下来梳洗，小小姐趴在窗口向外张看，又回头道，“哥……呃……嬷嬷，咱们今天便乘船麽？”
　　嬷嬷一边倒茶一边说，“今儿天色已经晚了，便找著船，大约也要明儿一早走了。”
　　“那我们要几日才能看到南海呢？”
　　“走的顺的话，十余日便可。”
　　小小姐一脸向往。
　　嬷嬷微笑，起身过来要抱她回桌上吃点心，走近窗口时顺眼向外瞄几眼，不知怎麽眉头微蹙起来。小小姐却毫无察觉，甜甜笑著，张开手臂挂到嬷嬷身上。
　　过不多时，年青公子与老管家回来，向嬷嬷道，“已备妥了，是一户寻常渔家，明儿一早上船。”
　　嬷嬷点点头，未说什麽。
　　这一夜看似无异，小小姐仍是缩成小小一团在嬷嬷怀里入睡，闹闹忙忙的清南河镇渐渐静寂下来。
　　将近子夜时分，泠默忽然被一阵细细耳语唤醒，“……小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一张脸正伏在自己上方，泠默正要开口，被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嘘，别说话，乖乖闭好眼睛，待在哥哥怀里不要动。”泠默还没清醒，当自己尤在梦中，听话的闭上眼睛。只觉得云笙轻手轻脚给自己套上衣衫，一阵悉悉簌簌声之後，身子被抱起来，似乎走了两步，吱的一声，然後微微凉风扑面，身子已经飞了起来。身边不远处另有几不可察的衣袂之声。
　　几个人避开月光，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渡口不远一处隐蔽的水湾，一只黑漆双蓬船已等在当地，船头一人接了几个人上船，回头做个手势，船如箭一般驶离岸边。
　　
　　泠默再醒来时，被身下摇摇晃晃的感觉吓了一跳，张嘴便叫，“哥哥……”
　　云笙笑著俯下身道，“怎麽？”
　　泠默揪住他衣襟，小脑袋四下张望，十分困惑。眼前并非在客栈睡下时的青布账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半圆板壁，周围十分狭小，耳边明明便是潺潺水声。
　　泠默奇道，“这是哪里？”
　　云笙答，“船上。”
　　半晌泠默才讷讷开口，“咦，我睡了这麽久麽？竟连上船都不晓得。”
　　云笙“扑哧”一下笑出来，这时只听外头有人唤，“公子？”云笙拍拍泠默面颊，起身出去。泠默听那声音那麽耳熟，不由也赶紧爬起来错手错脚套衣裳，著急出去瞧瞧。
　　此时船离镇上已七八个时辰，早进了宽阔水道，眼前一派烟波浩渺，两岸景象影影绰绰。船家张起帆来，顺风顺水，疾行如电。弘良守在舱外，一见云笙，立刻道，“公子，你料得不错，昨夜黑衣卫突袭清南河，所有客栈全都封了起来，幸而你们出来的早。”
　　云笙轻“哼”一声，道，“幸而是这位沈不住气的二世子……”他沈吟片刻，道，“不过为何我们在花谷时半点事儿没无，一到清南河便走漏风声？”
　　弘良皱眉道，“或是谁给认出来了。”
　　云笙断然摇头。
　　弘良看他神色，犹疑，“公子是怀疑有人通了信儿？”
　　云笙淡淡一笑。
　　半晌，弘良才道，“……是冷姑娘？”见云笙不语，弘良皱眉，“可若是冷姑娘，她只管叫她的四十七帮将咱们堵在那里便是了，为何要通报王府哩？”
　　云笙挑眉，“我几时说是她了？”
　　弘良怔住。
　　云笙若无其事问，“余寒她们到了哪里？”
　　“刚得了信儿，已经到平江了，恰在南海与河口之间。”
　　“风未息同她一起麽？”云笙不经意似地问。
　　弘良摇头，“起初还一处走的，後来风先生说要先一步回南海。”
　　云笙点头，道，“叫船夥儿不要靠岸，轮班昼夜赶路。”
　　弘良恭恭敬敬道，“是。”
　　两人正说著，泠默自舱里钻出来，一见弘良，小脸绽开笑容，亲热地扑过去，“弘良！久不见你，我好想你。”
　　弘良笑著瞄瞄云笙，“小少爷，弘良可不敢想你。”
　　泠默嘟起小嘴，攀在他身上，“不要怕哥哥，我帮你打他。”
　　弘良笑起来，将他从身上扒下去，交还给似笑非笑的云笙。泠默见云笙已不复是中年妇人打扮，好奇问，“我们不用再扮女人麽？”
　　云笙道，“小默若喜欢扮女人自然可以接著扮。”
　　泠默一颗头摇的拨浪鼓般，“不要不要。”一转头，见前面一对年轻夫妻正倚在船栏处喁喁私语，居然仍是那对年轻夫妻，丈夫年轻俊秀，情深款款，妻子花容月貌，慵懒妩媚，未夕阿姊坐在不远处，望著他们，正一脸无奈。


51　　
　　船上生涯，最舒服的便是那一对小夫妻与泠默。弘良既在，云笙日常事项便由他一手接了过去，花落满庭芳自是乐见，也不恢复男装，仍装成个有孕妇人，整日拉著风之飞儿卿卿我我，尽享宠爱。泠默却是因水上日子新鲜好玩儿，夥同未夕一起在水里网鱼，船儿不曾靠岸停泊，两人便蹲在船舷边，放下兜网，居然真给他们兜上了数尾肥鱼，泠默立刻欢呼著捧去叫哥哥烤来吃，弘良与云笙见他俩个玩的开心，也觉有趣，未夕却是每见了弘良便要脸红的，看也不看他一眼。
　　河面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急，这一天船头前方忽然开朗，天际遥阔，帆影点点。弘良眺望良久，对云笙道，“少爷，海！”
　　可不正是，大河入海，风紧浪浊，右舷远方便是樯桅林立的渔港。泠默未夕也听到，惊喜地跑到船头四处张望，飞儿亦挽著花落走到船边，花落瞧著渐渐逼近的渔港，兴致勃勃道，“咱们定是乘那艘最大的船出海。”
　　此时大河上已不止他们这一艘黑漆双蓬船，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船穿梭来往，热闹非凡，这里陆路水路四通八达，又有一处极大的港湾，风轻浪缓，所以客商云集，贸易繁忙，内河与外海船只争相停靠。
　　花落所说那最大的一艘船，乃是一艘红帆大船，船首画著一只立起的狮子，一见便知不是本邦事物。云笙与弘良对视一眼，神情却是十分肃穆。弘良悄悄下去告诉船夥加速行驶。
　　眼见著距离那船越来越近，各人心中所想都不相同，只有泠默与未夕是真正开心，攀在船头盯著那大船唧唧咕咕说不停。云笙与弘良站在右舷，风之飞儿与花落满庭芳站在左舷，四下睃巡，已经看得清大船上探头探脑的人时，忽然间一声高亢的呼哨响起，自大船背後窜出数十艘柳叶小舟，前前後後，插到了黑漆双蓬船与红帆大船之间。
　　泠默站在前面，不由吓一跳，只听云笙道，“小默，过来。”他急忙返身奔回舱前，缩在云笙身後。云笙轻轻喟叹，“冷翼竟不怕一损俱损。”
　　弘良、风之飞儿与花落满庭芳面色都极难看，片刻弘良才道，“冷姑娘这是自恃她四十七帮精通水战，不把海寒与文鳐放在眼里了。”
　　云笙轻哼一声，慢慢摇头。
　　只听“哧啷”一声，花落满庭芳已长剑在手，谁都没瞧出他那把剑藏在何处，但觉剑如流光，逼人眼目，尤似主人，豔光煞气扑天盖地。风之飞儿静静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握住他未持剑的那只手，待花落转头看自己时，对他微微一笑。
　　最前方一艘柳叶小舟上立著一个汉子，大声道，“请公子回航。”
　　云笙瞧著他，淡淡一笑。
　　那汉子面无表情，又道，“请公子回航。”
　　如此这般连说三声，云笙并未回答。那汉子也未恼，躬身道，“如此得罪了。”话音未落，身形暴起，向双蓬船扑过来，弘良错身迎上，几乎同时，花落满庭芳与风之飞儿那边也交上了手。
　　才过了几招，弘良便觉不对。云笙早有吩咐，冷翼的四十七帮归结到底终究还算是自己人，不过是冷翼想要逼著公子带小少爷回去而已，所以即使动起手来也不可太过，只要能脱身便可。可是如今见这些人竟是招招狠辣，全不顾及的模样。
　　那边花落与风之飞儿也觉异样，风之飞儿起初并未出手，只不过护在花落身边，以便花落忙不过时随手一挡，这种机会却也不多。花落剑尖便如生了眼睛般，专刺穴道，一拂而过，只求叫他们动弹不得。待见一个汉子竟不管不顾直扑过来，剑尖几要穿透他前胸，花落不禁大惊，急忙回腕撤招，收回这一剑。电光石火间，那汉子已扑到近前，手中短刀“扑”一下刺入花落腹中，哈哈大笑起来，“臭婆娘，受死罢。”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一道绿影闪过，他只觉胸口剧痛，喉口一热，人已飞出，扑通一声跌入水中。风之飞儿击飞汉子，抱住花落，惊得一丝血色也无，失声叫道，“落儿！”
　　花落身子蜷著，双手抱住肚子，两眼发直，面色煞白。
　　未夕一直躲在舱门边，此时不由惊叫起来。
　　云笙面色铁青，一手抱著泠默，突然抢身上前，拂袖一击，一个正与弘良缠斗的汉子给击得轰然倒地。云笙一脚踩在他脸上，冷冷道，“你主人是谁？”

52　　
　　那汉子给击的胸腹几欲迸裂，一口血喷出来，张大著嘴艰难喘息，哪还说得出话来。
　　此时船舷另一侧花落已经直起身来，一把拨下刺入腹中的短刀，那一刀刺裂了衣带，前襟顿时散落下来。花落伸手进去，摸出一只圆圆蒲包，含著泪拿在眼前看，那蒲包外头原本裹著一层精致绣布，此时却已经破个洞，细细丝絮露出来，看著十分可惜。花落嘴唇颤动，轻轻抚摸，不由自主低语，“我的宝宝……”他这模样，可把周围陆续又围上来的几个汉子看的满脸惊愕，一个汉子脱口道，“兀那个贼婆娘，揣个包裹在怀里装大肚子！”话音未落，眼前又是绿影一闪，身子已经飞跌了出去。
　　风之飞儿鬼魅般料理了这对花落出言不逊之人，却不与其他人缠斗，又回身扶住花落，担心道，“落儿……”
　　他与花落满庭芳两情相悦，花落性子任性娇蛮，看在他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可爱。这一回俩人假扮夫妻，花落心血来潮要扮作有了身孕的妇人，起初不过图有趣，又不易被人识破，可一路上俩人浓情蜜意，便如真的新婚燕尔般，连这假装的身孕都渐渐当了真。花落更是痴迷，成天价不跟肚里的宝宝说上一箩筐话便睡不著，此时突然被挑破蒲包，真的变假，必然会十分伤心，风之飞儿又岂会不知，所以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恼恨。
　　花落扭头看他，眩然若泣，“飞儿，我们的宝宝没了……”
　　飞儿忙抱住他肩头安慰，“莫难过，以後还会有。”他只管说，也不管对不对头。
　　花落咬著牙，目露凶光，道，“以後是以後，我不管，你要给宝宝和我报仇！”
　　飞儿不假思索答道，“好，落儿你只在这儿瞧著，瞧这些坏人一个儿也别想逃。”说著抬起头，从面前一群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一众人给他眼神惊的都心下都是一寒，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烟雨楼第一高手功夫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只因他行踪太过诡异，无人能看得清他的出手。长沙王世子行驾中悄无声息点翻数十侍卫，劫走泠默，风之飞儿的武功大约除了花落与云笙，无人知道根底。所以跳上船来寻衅的这一帮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满眼绿影，风动倏停，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动弹不得。
　　那边厢云笙一脚踢开了吐血的汉子，冷眼扫过面前的其他人，沈声道，“小默，闭上眼睛。”泠默给他的口气吓的瑟瑟发抖，明知不是对自己，心里还是砰砰跳，立刻听话地死死闭上眼睛，攥起拳头压住耳朵。
　　云笙身上一向不带兵刃，他是富贵公子，气度儒雅，温文有礼，任谁也想不出他动刀动枪的模样，就连一向跟随他身边的弘良也没见过，──只见过他动袖子，每动一回这件衣裳便算完蛋，再不会穿的。他那袖子有如鬼神附体，明明什麽招数也无，直头直脑砸将下来，却没人躲的过去，软软袖子砸在身上有如千斤巨锤，即算不死也是重伤。
　　所以云笙与飞儿一出手，弘良花落便只站在旁边瞧了，只片刻功夫，船上除了他们几个，已经没有站得起来的，云笙这边尤甚。柳叶舟上尚各有持桨人，也有只在底下观望，蠢蠢欲动的，这时都现出惧色，有人打个呼哨，那些小船如来时一样，迅疾退去。
　　弘良已惯了，扫一眼脚边一堆烂白菜般的人，扬声道，“飞儿，公子叫你问他们主人是谁。”
　　飞儿应道，“是。”
　　花落恨恨在旁道，“我来问！谁不答便割下他子孙根，叫他也断子绝孙。”
　　被飞儿点倒在船板上的众人闻听不由变色。
　　未夕有些不解，道，“还问他作甚？管他是谁的人，我们只管自己走就是了。”
　　云笙只是摇头，半晌，抱著泠默自进了船舱去。
　　弘良走近未夕，轻声道，“说是这麽说，不过这些人打的是四十七帮的招牌，若冷翼无恙，怎麽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未夕顿时恍然，那定是冷翼出了什麽事儿。说不得，云笙却不能不理她死活自顾走了，是以格外烦恼。弘良只得走去告诉船家，先靠上大船停下再说。
　　没出片刻，花落进来找云笙，见云笙抱著泠默，眉头紧锁，坐在蓬窗前。泠默似也知道哥哥心情不好，乖乖地坐在云笙腿上，搂著他腰，一声不吭，见花落进来，眼珠溜过来。
　　花落向云笙道，“公子，正是长沙王二世子文鳐的手下。他们并没见过冷姑娘。”
　　云笙点头，缓缓道，“文鳐必定就在附近了。”他沈思片刻，抬头对花落道，“去跟弘良说，这就上大船，你留下守著泠默与未夕，叫弘良飞儿同我出去。”

53
　　弘良早与番人讲定乘他们的船出海，付了大笔订银，这些商人只要有利可图，并不管你是黑是白，是皇亲贵胄或是贩夫走卒。不过刚刚在水面上一场恶斗却也看在眼里，著实心惊，小船一靠上去，立时有打扮奇特，长相怪异的人过来，攀在上头大声问话，花落、泠默他们都没听懂那叽哩呱啦是在说些什麽，弘良却立刻用同样的话回嚷过去，那人听了一会儿，脸色和缓，才叫人放下踏脚索，拉几人上去。
　　云笙将泠默交到花落手里，小声安抚他道，“小默乖乖地跟花落先去，哥哥等一下便回来。”
　　飞儿却有些不放心，问：“那些人会不会再返回？”
　　云笙摇头，“番船有度牒与航令在手，受朝廷护佑，谅文鳐尚不敢跟皇帝对著干。何况他们是想带小默回京，刚刚失了手，必会重新谋定而後动。趁这个空当，咱们去寻冷翼，应当无事。”几个想想有理，遂只叫花落陪著未夕、泠默上大船安顿，云笙、弘良与飞儿自驾著小船向岸边驶去。
　　上了岸，弘良曾来过，地势比较熟，同云笙商议一会儿，向著城中最大一处宅子奔去。那处所在是本地县衙，文鳐若来，十有八九会下在此处，就是捉了冷翼要关押，也是这里最方便。三人都以为此处定是守备森严，谁料走到近处，竟连一个兵卒侍从也没见著，县衙大门洞开，一个老衙役抱著柄扫帚懒洋洋在扫地，附近几个捕头坐的坐，站的站，正凑一堆闲聊。
　　云笙三人轻功都了得，分头四处踏看一遍，折回衙後隐蔽处会合，三人一照面便知彼此一无所获。云笙锁著眉，心下渐渐不安起来。
　　弘良轻声道，“难道她还未到此地便遭了毒手？”
　　飞儿奇道，“冷翼水面上比我们更使得开，清南河过来全是水路，我绝不信她在水上失了手。”
　　云笙摇头，“那便是在清南河了。”
　　弘良与飞儿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情中透著古怪。
　　云笙慢慢道，“今日水面上冒出来的这一夥人，真的是文鳐的人麽？”
　　三人一时都未作声。
　　云笙仔细思量，额上渐渐冒出冷汗来。他一直以来只觉得冷翼这边比较棘手，长沙王府同皇帝那边还真未太过担心，究竟泠默身份不同，谁都不会肯真正伤了他，只要躲得够远便是了。可是今天这事儿却不由透著一丝凶险，待到眼下瞧见文鳐并未到此地，心下更是惴惴不安，猛抬起头来，道，“我们回船去。”
　　弘良与飞儿也觉出异样来，三人不再说话，飞也似朝来路疾奔而去。
　　离著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已惊觉不对，风中隐隐传来兵器相交，嘶喊斥骂声，三人脸色大变，提气狂奔，远远看见船上浓烟滚滚，竟著起火来，数条身影在上面纵跃翻飞，激斗正酣。云笙目力极佳，没一会儿便看见其中一人彩衣斑斓，一个青衫烈烈，居然是冷翼与风未息，心下不由一怔，但一时间也无！细想，只迅速睃巡，想找著泠默，却怎麽也看不见，正心慌间，忽听一声细嫩尖叫，云笙心头突的一下。
　　那声音细软惊惧，可不正是泠默。
　　一个人身形一晃，跃在船舷边，一手持著长鞭，另一边腋下挟著一个小小身体，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似是受了伤。他对面缓缓走近一个著黑色长袍的男子。这人抖一下，大声道，“莫再走近，否则我便杀了这小孩儿。”那黑袍男子顿一下，一言不发继续向前。
　　此时三人已经越奔越近，云笙听泠默声音“咿咿唔唔”，显是被掩住了口鼻，又见那黑袍男子毫不顾忌，继续向前走，不由大急，张嘴欲叫，岂料还未叫出声音来，但见那男人脚下一滑，竟失足自船舷跌落，此人也是狠辣，身子下落之际，竟举手挥刀向泠默颈项劈去。
　　云笙惊骇万分，一声惊呼硬生生堵在胸口发不出来。
　　眼看著雪亮刀光一闪，泠默连叫都未叫出来，身子忽然整个兜转过来，头下脚上，从那男子怀中掉出来，一落一弹，便如一尾上了钩的鱼儿在钩杆上弹动般，忽悠一下飞了上去。黑袍男子不知何时脚尖已经站上船舷，长袖一端正缠缚在泠默脚踝上，另一掌凌空推出，那男子倒栽下去，突然面色漆黑，一头扎进了河面。
　　云笙隔著丈许便已纵身而起，弘良与他默契甚足，也是一纵，在半空中便如踏板一样在云笙足底一托，将他直直托了上去，云笙顺势甩袖缠住船舷旁梢板，一个用力，人已翻在甲板上，直朝那黑袍人窜过去，一把抱住泠默，一时竟吓得连声都出不了。
　　泠默面色雪白，小嘴微张，显得惊吓的狠了，两眼直愣愣的，瞪了云笙半天，半晌，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头扑到云笙怀里，抖成一团。云笙只觉自己双手身体也是止不住的颤抖，心脏犹在“砰砰”狂跳。
　　那黑袍人背著手，站在不远处瞧著他们兄弟俩，面无表情。
　　剩下的一些来袭者见对方又有援手到来，长长呼哨著，全力退去，只余下横七竖八四散著的尸首，船板上血流遍地，云笙一眼望去，见那些尸体上剑痕殷然，多半是花落的长剑留下的，显是经过了一场恶斗，不由心惊，还未来得及找到花落身影，便听不远处飞儿一声惊呼，“落儿！”
　　云笙大惊，急忙过去。
　　飞儿跪在船板上抱住的，正是花落满庭芳，他一身白衫已被血染得透了，红的夺人心魄，一张脸却白的触目惊心，唇边一丝黑血淅淅沥沥滴下襟来，那双一向刁蛮俏皮的明眸此时尽失神采。飞儿吓的魂飞魄散，几乎掉下泪来，不住叫著，“落儿！落儿！你怎麽了？”
　　花落气息微弱，眼皮颤动一下，周围几人顿时迸住呼吸。花落虽勉强睁开眼，视线却极散乱，好不容易看清飞儿，勉力笑了一下，又看见云笙，顿了好半天，拼尽全力，才自唇间吐出模糊几个字来，“……公……子……我们……们……料错……了……他……们……是要……杀……小默……”他身受重伤，气息不畅，这几个字吐出来含混不清，幸而周围几个人耳力都好，听清了，尽皆呆住。

54
　　这一句话十分惊人，云笙怔忡片刻，心知事情有异，当下收敛心神，对众人道，“不管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弘良即刻道，“我返去路上接余寒她们，可是……”
　　他话音未落，云笙已知其意。大家虽是分头走，却约好了在这港口会面，若现在就走，却又到哪里聚头，许家势力虽遍及大江南北，这一行他却是刻意避开的，只因走时对外全托辞转给了梨花烟雨的，此时自然不想去将这一条线牵扯进来。
　　抬眼间，正看见冷翼沈著脸望著自己。
　　冷翼对上他视线，开口道，“公子可是将四十七帮革除门墙了？”口气十分尖利。
　　云笙淡淡一笑，“四十七帮是翼儿你的手下。”
　　冷翼眼中流露倔强之意，“冷翼却是公子手下。”
　　云笙轻叹一声，“翼儿，我不想再为此事同你辩。”
　　冷翼僵立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道，“冷翼不敢，公子要做什麽冷翼自当听令。──公子要做什麽，只管吩咐，又何需顾忌冷翼。”
　　云笙淡然道，“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冷翼一时竟哽住，片刻才轻声道，“附近有一处四十七帮的隐舵……公子若信得过冷翼，冷翼自会派人出去迎公子仆从家人。”
　　云笙看她一会儿，唇边微露笑意，道，“好。”
　　
　　冷翼所说之处离此地并不远，地方十分隐匿清静。一行人悄悄入来安顿下，先去看花落的伤，飞儿早已急得六神无主，被云笙硬是扯开，才容得风未息上前探视。
　　风未息细细审了脉，又查看花落身上的伤，一时未作声。
　　飞儿急得上前一把抓住他叫道，“怎麽样？”
　　风未息轻蹙眉头，看他一眼，道，“你先莫急，他外头伤势并不重。”
　　飞儿宛如死而复活，一张脸顿时有了生色，喜道，“多谢大夫。”说著扑过去看花落。云笙却听出不对，外头伤势不重？那里头呢？见风未息走出来写药单，便也跟出来。风未息执起笔，腕子悬在纸上方，迟迟不肯落下。他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人瘦了一圈，比起当初在许家初见，整个人似乎缺了一大半的生机，云笙看他半天，轻声道，“风先生，花落伤势是否不好？”
　　风未息一惊，腕子一抖，一大滴墨渍染脏了雪白的纸。他抬眼看云笙，又转头去瞧里头抱著花落絮絮细语的飞儿，有些失神，喃喃道，“……若这人死了……他……又会怎样？”
　　云笙也转头看飞儿一眼，静静开口，“若花落死了，飞儿也不会独活。”
　　风未息听了这话，垂下眼皮去，过一会儿，道，“他中了七步醉，这种毒药配制不易，毒性极其霸道，若中毒後静静待著不动，及时服下解药或可幸免。”
　　云笙握紧双拳。花落中毒後，不但未静静待著不动，显见得为了护著泠默与未夕，还与对手进行了一番恶斗……风未息似知云笙在想什麽，慢慢点头，“七步醉一入血脉，根本拨除不得，他便如醉了酒般，只不过这醉意永远也醒不了，越来越深，身子越来越软，到得第七天……便慢慢醉死了。”
　　云笙渐渐变色，过一会儿，小声道，“没有法子麽？”
　　风未息长久未说话，只呆呆的，这时候又有人从里头出来，风未息极轻地说一句，“让我再想想。”说著只听後头有人道，“哥哥，你还没见夜师父呢。”
　　云笙回头，见泠默与那黑袍人从里头出来。
　　风未息一窒，低低叫了声，“师父。”
　　云笙一怔，立刻肃然，“是三夜师父？”
　　风未息的医术虽然是跟著青紫烟学的，他名义上的师傅却是术氏陶家的三夜公子，这位三夜公子精通术法，擅观星相命理，长於机关算数，虽然性子有些清冷刁钻，却是陶家扛鼎子弟，许家与青陶二氏一向融洽，对青陶两家的长辈也是格外敬重，此时听说居然是陶家三夜，云笙立即长揖下去，道，“多谢三夜师傅出手援助。”
　　三夜轻轻“嗯”一声，转头去看风未息，见他低著头，垂著眉眼，不知在想些什麽，不由微微皱起眉来。
　　云笙见他师徒似有话要说，便先告了罪，牵著泠默回屋去，同飞儿等人说风先生正在想法子开药，且先宽心。几个人悬著的心放下一半，这才有时间细说事情经过。
　　原来云笙等人刚走不久，这批身份不明的人便潜上了大船，大肆烧杀，花落大感意外之下，只道是自己几人运道不好碰上了真的水贼，要待过一会儿才发现事情不妙，这些人竟是冲著泠默而来，不单是要劫走他，看下手模样竟是要一举将泠默斩杀当场。花落武功虽高，毕竟寡不敌众，这起人又下手狠毒，不知怎的竟中了毒，若不是冷翼与风未息师徒及时赶到，此时云笙等人恐怕只能见到他们尸首了。
　　几个人都听得是冷汗涔涔，心里後怕不已。云笙心里却是格外懊恼，他於泠默这件事上，一向十分隐忍。泠默身份格外特殊，云笙一向道不会有人真正伤了他，所以一直以来细细谋划，也不过但求脱身而已，今日之事却大不一般，明明便是有人不欲泠默活著。
　　如是这样，原来备下的计划可就万万不妥了，分明便是白送给人挨打。
　　云笙思量许久，轻声叫了弘良与冷翼过来，三个人走到一边去细细相商。
　　泠默见哥哥有正事，十分乖巧，并不去打扰，自与未夕一起守在花落与飞儿身边，忧心忡忡等著花落醒来。他正坐著，一撇头间，见三夜师父正站在门槛外瞧著自己，视线对上，三夜师父微微一笑，轻轻对自己招了招手。
　　泠默纳闷，忙悄悄站起来走过去，抬头问，“夜师父找我麽？”
　　三夜点头，道，“你陪我走走罢。”
　　泠默被三夜师父救过两次，虽然第一次被他送给了海寒，颇受了点儿惊吓，不过泠默心地纯厚，人又娇憨，全忘在了脑後，此时听三夜师父要自己陪，立刻点头。两人在园中慢慢行走，过一会儿，泠默抬头瞧三夜，悄声问他，“三夜师父，你不开心麽？”
　　三夜看他一眼，慢慢道，“那花落不日便要死了，有什麽好开心的？”
　　泠默惊的停住了脚步，“什……什麽？可是风未息说……”
　　三夜淡淡一笑，“他不过怕你们伤心。”
　　泠默张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里不一会儿便滚满眼泪。
　　三夜轻声道，“瞧，你现下就伤心了，你若知道你哥哥不久也要死了，又会伤心的怎麽样？”
　　泠默脑袋“嗡”一声，尖叫起来，“你说什麽？”
　　三夜凝视他，慢慢道，“你哥哥也快要死了，若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55
　　弘良与冷翼各自领了命去，云笙静立一会儿，回转来找泠默，却没有看到，不由皱眉，正想著到左近找找，忽见风未息一个人呆呆立在廊下。
　　云笙走近他。
　　风未息神色暗淡，似在出神。他以前是多麽美丽嚣张、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如今却恍恍惚惚，半晌也不出一声，仿佛游魂般。
　　云笙与他虽说不上熟捻，但一来余寒与他乃是同门师姊弟，二来他又是青紫烟亲传的弟子，云笙与青紫烟素有情谊，对风未息也格外觉得亲近了，现下看他神态十分不对劲，微微担心起来，想走近他探问一两句，谁想他刚走近，还未开口，风未息忽然抬起头，看到他，想也不想开口，“泠默在後头园子里。”
　　云笙一怔。
　　风未息道，“你不是要找他麽？”
　　云笙“嗯”一声，风未息点头，“这就是了，他在後头园子里。”他这句话说的极淡，似随口一说，但语气却有一点怪异，又像藏著什麽。
　　云笙犹豫一下，问道，“你还好麽？”
　　风未息愣怔著看他，过一会儿，唇边露出一丝笑来，“我自然好的。”又道，“我去厨下先煎些药给那人，好歹先吊著，再慢慢想办法。”
　　云笙隐隐觉得他本意并不是想说这个，但又无从问起，只得点点头，看著风未息匆匆离开，这才走到园子里去找泠默。
　　四十七帮的这处隐舵，外头看起来是一处土财主的乡居，白墙青瓦围著的院子里布局严谨雅致，园子虽小巧，却有山有水，十分可爱。云笙漫步其中，忽地想起淮州城里自家的许园，原也是景致秀丽的美园，後来却为了泠默爱跌跤，硬是将假山楼阁推的推锁的锁，变的难看有加了，想到这里不由失笑，笑意刚起便看到了泠默，只见他小小身子依在山子石边，低著头，瞧著眼前一湾荷花，一动不动。
　　云笙极少见弟弟这样安静，轻步走过去，将手搭在他肩头。泠默身子一颤，抬起头来。云笙不由一惊。只见泠默小脸雪白，已满是泪痕，大大的眼睛如浸在寒水中的黑宝石，晶莹剔透，可是那寒水却连睫毛都打湿了，叫人看著心都要碎了。云笙唬得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连声道，“小默怎麽了？”
　　泠默看著云笙，泪流得更凶，却是说不出话来。
　　云笙心疼地轻轻擦他面颊，柔声道，“为什麽哭呢？因为哥哥没陪著你麽？对不住啦，哥哥忙著旁的事就忘了小默，以後不会啦。”
　　泠默将两只手臂攀在云笙颈後，缩在他怀里，拼命摇头。
　　云笙侧头不解，过一会儿，恍然道，“小默是担心花落麽？”花落的毒伤严重，云笙心底为难，却不敢就这麽告诉泠默，只得安慰他道，“莫担心，花落会好的。”
　　可是无论他怎样哄劝，泠默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而且这一回泠默并不像以往受了委屈便嚎啕大哭，他只是泪流不止，抽泣哽咽，断断续续的，听的云笙心如刀绞。许是今天经历了血腥，吓著了吧？云笙暗恨自己无能，只得将他抱在手里，走来走去，轻轻抚著他的背小声安慰。直走了多半个时辰，泠默的哭泣才慢慢沈下去。云笙以为他哭的累了睡著了，回转前院，想将他放回屋里床上，泠默却忽然动动手臂，搂得他更紧，说什麽也不肯下去，同他说话，也不回答，脑袋只管埋在云笙肩窝里，紧紧抱著他脖子不放。这样一来，云笙更加以为他是吓著了，反正他身子纤细轻盈，抱著也不累，便索性一直抱在手里，就这样走来走去处理事情。
　　这一夜，竟无人入睡，满园寂静，人人各有心事。
　　到得後半夜，云笙实在极担心泠默，几次要送他去睡，泠默却总是无力地摇摇头，依在他身上不肯走，就好像一走开哥哥便会不见似的。云笙只得道，“那麽泠默就在哥哥怀里睡罢，闭上眼睛睡一睡，哥哥一定不会摔著你。”泠默沈默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黎明将至，风未息满脸疲色，自厨下端了一碗汤药来。风之飞儿忙接过去，口对口哺到花落嘴里，药灌下去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了效，花落竟睁开眼皮，还对著飞儿微微笑了一下，虽然立时又睡了过去，飞儿却已是欢喜地手足无措，连声向风未息道谢。其他人也俱都欢喜，未夕眼泪汪汪地笑了出来，若花落有什麽，她少的可就不是一个宝贝弟弟了。
　　云笙对泠默道，“这下子放了心吧？去好好睡一会儿可好？”
　　泠默抿著唇，细声细气问，“哥哥睡麽？”
　　云笙柔声道，“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做呢。”
　　泠默垂著头，半晌才道，“那麽哥哥陪我一下好不好？”
　　云笙怜惜地道，“好。”
　　兄弟俩自去冷翼著人安排好给他们的房间，云笙帮泠默脱下外袍，搂著他躺在床上，像哄孩子般轻轻拍他。泠默蜷在他怀里，安静地出奇，过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呼吸轻浅起来。云笙看著他许久，轻轻叹息。
　　晨光熹微，格子窗扇的影子落进来，在桌子上印出花纹。云笙听到外间有动静，知是弘良回来，低头瞧瞧泠默，见他已经睡熟，便轻手轻脚起来，走出屋去。

56　　
　　午後，冷翼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说番人商船遭水贼侵扰死伤惨重，当地官府已加急向朝廷上报。又有暗道的消息传来，原来文鳐世子早些时候领了西北巡按的差使，朝野上下都道他去了西北边境，却没想到文鳐世子此时正瞒了身份，隐匿在距海港不足几里的一处庄园。
　　“这文鳐也忒是大胆了，”冷翼气恼道，“他这是笃定朝廷里不会拿他怎麽样麽？”这样的私违圣命，那是要掉脑袋的罪。
　　弘良却甚是奇怪，“为何文鳐忽然要对小少爷下杀手？”以泠默的身份，文鳐要他也实属正常，但总应该是掠去私藏，为何动了杀机？
　　云笙这半天来已将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此时淡淡道，“是不是文鳐下的手，怕是有待商榷。”
　　弘良与冷翼都是一怔。冷翼犹豫一下，道，“公子，管他是谁下的手，咱们只管兵来将挡就是了。”
　　云笙还未说话，弘良先叹口气，“冷姑娘，你这是要叫公子造反麽？”
　　冷翼眉毛竖起，怒道，“什麽造反！公子本就是天皇贵胄，取回天下那是理所应当。”
　　云笙不理他二人，只是凝眉思索，忽然道，“尚缺一块。”
　　弘良与冷翼齐齐住口，看他，弘良不解，“公子？”
　　云笙抬头道，“我总觉这里面漏了些什麽，弘良，长沙王府那边可有什麽信儿？”
　　弘良算一下日子，道，“探子今日应有消息。”
　　云笙沈吟著，缓缓开口，“叫细报传消息出来，事无巨细，最近长沙王府里的动静不管大小都一一写来。”
　　弘良一怔，面色立刻慎而又慎，应道，“是。”
　　许家行商，自有行商的耳目。冷翼的四十七帮，是为复国铺下的网络，多为旧朝子弟、江湖帮派与地方势力。弘良家世特殊，跟在云笙身边，另有一套经营，手下探子如蛛网散布四处，身份地位各异，却有一件同样的事每天必做，就是将情报通过暗渠送过来，而在探子中间，也有一些极其特殊的人，只听不动，叫做细报，这些细报身份超然，除非得到特殊密令，否则自管自过生活与常人无异，有些细报甚至直到终老都不曾收到过密令。
　　长沙王府的细报是谁，便只弘良知道，今日云笙提起，弘良心里隐约明白，公子是在猜测什麽，现下要寻证据了。
　　
　　两日後，各地的消息陆陆续续送过来。番船光天化日之下遭劫，人心惶惶，圣上闻听震怒，令长沙王世子督办此案，火速缉凶不得有误，因此，海寒世子已起身赴海港，这位世子办差使一向全力而为，如此与随身侍卫轻骑简从，一路飞奔而来，消息到的时候，他人也已离的不远了。
　　然而再快也没快过细报。
　　云笙拿著弘良呈上的密报，看了良久，神色古怪，说不上是喜是怒。弘良与冷翼都有些摸不著头脑，惴惴地瞧著他，半晌，云笙叹口气，将密报团在手里，暗暗发力，看著那细绢在掌心慢慢化灰，一阵风过四处飘散，方轻轻感慨一句，“这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他抬眼，脸色忽然变冷。即使如此，竟敢拿小默的性命来赌，再情有可原，也饶不得了。不过接下来这一步该如何走，却要好好考量了。
　　冷翼性子急，问道，“公子，如何？”
　　云笙站起身来，道，“不如何，海寒到此地之前，想来也不会再发生什麽了，我们只静观其变就是。”
　　冷翼尚不放心，“若文鳐再要动手……”
　　云笙冷“哼”一声，道，“他不会的。”不再多说，甩袖出去了，留下冷翼蹙眉不解。弘良摊手道，“公子心里定是已有计较了。”
　　
　　云笙出门，转身往花落所居的侧院走去。院落里十分清幽，廊前一株粗可合抱的老树，浓荫遮蔽了半个院落，此时树上开满了红花，地上也落了一层，衬著绿苔，颜色十分凄厉。南房的窗半掩，飞儿正坐在床前，将花落半抱在怀里，絮絮地与他说话。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风未息的话，云笙并未告知飞儿。然而他疑心飞儿早已看出些什麽。这两日花落睡的多醒的少，黑血不再呕了，只是浑身软绵绵无力，然而他脉息日渐衰弱，飞儿又岂会不知。云笙站在窗前，见那两人脸颊相依，缠绵悱恻，花落此时正醒著，雪白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云笙只觉胸口窒闷，竟不敢进去，握紧拳，慢慢走开。
　　绕过南房，院子远远一角有淡淡烟雾升起，走得近了，闻到一股药味。云笙知是风未息住在这里，想必正在煎药，他正要问花落伤势，於是信步走近。谁料离角房还有十几步，便听到“！啷”一声响，接著是滚烫的药汤洒在石板上发出的“滋滋”声，云笙一怔，听到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做什麽？”是三夜师父的声音。
　　这明明是在同风未息说话，然而云笙却半晌也没听到风未息回答，不由有些奇怪。
　　三夜师父又道，“发火又有何用？神转丹若是这样容易便能炼出来，又怎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神药。”
　　云笙听到神转丹这名字，不由一怔。
　　只听风未息道，“青师父明明说可以的！”他声音十分焦躁。
　　三夜师父冷笑一声，“自然可以，不过既不是你，也不是他，青紫烟自己都没炼得出来。神转丹两百年也才炼出了三颗，还是青家曾曾祖那一辈的事儿，如今你想在七天之内炼出来，可不是痴人说梦麽？”
　　室内一时沈寂，片刻之後，风未息问，“那三颗药在哪里？”
　　三夜师父哼了一声，“我怎会知道。”过一会儿，又道，“早不知被谁吃下肚了，到青家求医问药的人成千上万，青家通家都是滥好人，说不定连银子都没要几钱。”
　　风未息吁了一声，听起来十分气馁。
　　云笙在外面听著，也觉气馁，刚要发声，忽然风未息又开了口，声音低缓，“……还有一个法子……”
　　这一回三夜师父却没有马上接口。
　　云笙心里一跳，只听风未息慢慢道，“我听青师傅说过，小时候他给我治病的时候，喂我喝了三个月的碧珠子草汤，药性已经入了血脉……”
　　三夜师父突然出声，语气冰冷，“即算如此，他也不会好得如从前一般。成日价病魔缠身，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风未息沈默一会儿，轻声道，“……只要活著，两个人便能在一起。”
　　三夜师父讥诮道，“那麽你要舍了自己性命去救他麽？”
　　云笙心里一震。
　　舍了自己性命？这是什麽意思？
　　半晌，只听风未息怅然道，“我只一个人……也没什麽关系……”他这句话淡然中透著一丝凄楚，听得云笙胸中绞成一团，只觉说不出的心酸。
　　三夜师父怒道，“你倒想！你的命是我拣回来的，你想不要便不要麽？哼！”说著用力一拍，也不知道拍碎了什麽家什，只听得一声巨响。
　　风未息再没说话。
　　云笙犹豫一下，轻手轻脚转身走开，心里上下翻腾，五味杂陈，走过南房窗前时，又再轻轻瞄了里面一眼。花落与飞儿已经没在说话，两个人只是静静的偎依在一起。


57
　　回到後院，只见泠默独自一个坐在廊下，呆呆望著天。云笙心里一阵疼惜，过去轻轻拍他头，叫，“小默？”
　　泠默回过头来，眼眶里泪水一圈圈正汪著，看见云笙，“啪哒”一下掉了几颗下来，伸开手臂抱住云笙，小声道，“哥哥。”
　　云笙反手抱起他，柔声问，“小默怎麽了，做什麽这麽伤心？”
　　泠默将脸埋在他颈窝中，并不答话，只是摇头，过一会儿，问，“哥哥，是不是那个哥哥要来了？”
　　云笙顿一下，问，“小默说的是谁？”
　　泠默抬起头，小声说，“上次想要带我去皇帝家里的那个哥哥。”
　　云笙眼神一闪，沈吟一下，答道，“是啊。”
　　泠默神色愈加沮丧，扁扁小嘴，看情形几乎要哭出来，又怕云笙担心，十分努力忍著的样子，让人不由心酸。
　　云笙叹口气，慢慢开口，“小默听谁说的？”
　　泠默刚张嘴要答，又犹豫一下，讷讷道，“……那个……听大家说起的……”
　　云笙点点头，没再追问。其实细报一到，原本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就都豁然开朗。纷纷杂杂的枝节背後不过是几个人各有所图，惟一疑惑便在三夜师父身上，然而他也必定自有图谋，与其撕破脸皮令他远走，不如放在身边才好弄清……可是瞧这情形，留下他们只会让小默伤心，云笙心下踌躇起来。
　　正思索间，只觉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如花瓣般柔软甜美。
　　云笙吓一跳，瞪大眼睛，见泠默小脸透著绯红，泪光盈盈，颤巍巍贴过来，鼓足勇气又是一吻，这一次哆嗦著停在自己唇上没有挪开，隔一小会儿，唇瓣轻启，舌尖伸出来在自己唇上舔了一下。云笙只觉脑子“嗡”一声，两臂下意识收紧，泠默在他怀里轻轻“嗯”一声，有些窒住般，听在云笙耳朵里，说不出的诱人，热潮顿时涌上来。也难为了他，这种时候心底仍然清明，两下里一凑，便知道宝贝小默定是听了什麽话，心里头打定了傻主意，才会这样眼泪汪汪地投怀送抱，可是心爱之人在怀，再怎样也不会笨到推出去，所以云笙一把抱起泠默，转身往房里走去……
　　两人燕好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实在因近来日子不太平，容不得他们在家里安安稳稳柔情蜜意，是以云笙再好的定力，逢到心爱之人如此主动，也抗不住了。门板在身後阖上，两人已经吻的昏天黑地，迷迷糊糊便到了床上，衣衫尽褪，热乎乎身子贴在了一起。欲望高涨之时云笙也还顾惜著宝贝弟弟的身子，耐著性子亲吻抚摩，引导泠默尖叫著去了一次，又搂著他轻轻拍抚，待他气喘匀了，这才慢慢去分开他两腿，细细地开拓。待觉得差不多，正要翻身覆上去时，泠默忽然蠕动著望旁边爬去，云笙奇道，“小默？”
　　泠默好容易从他臂弯下爬出来，用力伸手推他，红著脸细声道，“哥哥躺好。”
　　云笙虽不解，却没反对，只顺势躺下来，要看他做什麽。他正兴起，如今仰面躺下，那地方自然如旗杆般高高竖起来。泠默瞧那里看了一眼，唬得立刻收回目光，面孔愈发涨得通红，咬咬唇，手忙脚乱望他身上爬上去，他雪白的身子被云笙吻得红斑点点，漆黑头发披在颊边，越发衬得面孔晶莹剔透，秀美绝伦。泠默两只手撑在云笙胸前，两腿跨在他身子两则，颤巍巍跪在那里，细腰长腿，腿间小东西软软搭在云笙小腹上……这一种风情难以形容，云笙一时无语，直等到泠默咬紧了牙忽地坐下来，云笙才惊觉他在做什麽，两人同时“啊”的一声，泠默小脸一白，云笙伸出手去托他腿臀想要阻止，却已然晚了，欲望已被吞进一处又热又软紧窒销魂的所在，虽只进了一点点，也足令云笙头脑一片空白。
　　两人齐齐吸气，一个是因疼痛，一个却是舒服太过了。
　　云笙好容易缓过来，苦笑道，“小默，你做什麽？”他两手还托著泠默两瓣小屁屁，触手柔腻温软，境况却苦不堪言，既不敢放手又不舍退出。泠默大口吸气，半晌才嗫嚅著道，“小默想让哥哥舒服。”
　　云笙苦笑，“谁说这样便舒服了？”
　　泠默睁大眼睛，“花落哥哥说的，难道不是麽？”
　　云笙头大了一圈，花落何时说的？怎麽会想起来跟小默说这些？不过花落在与飞儿的事上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大方说大方做，小默会知道也不奇怪了。
　　“小默做什麽忽然想让哥哥舒服了？”云笙皱紧眉，努力忽略下头的感觉。
　　泠默紧抿著嘴，只觉两腿发软，硬撑著道，“从来都是哥哥对小默好，小默也想对哥哥好，保护哥哥。”他心里藏著秘密，万分煎熬，此时那里又热辣疼痛不好受，终於委屈不过，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云笙瞧他半晌，心中又酸又软，终於微笑起来，道，“好，小默来保护哥哥。”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泠默嘤咛一声，一下子伏到云笙身上，一边泪水涟涟一边直吸溜凉气，还是云笙慢慢动了起来。
　　这一场云雨时急时缓，缱绻缠绵，欢喜中隐著伤悲，直到夜深才渐渐声歇。
　　屋外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细雨来。
　　云笙披衣起来，走到屋外站住，望著雨幕出神。檐上雨水汇成无数条白线挂下，打在青石阶上，水花轻轻溅出一层白雾，宛如轻愁，飘散开来，是以这夜，无人欢颜。
　　难道非得要兵戎相见？形势如此，已容不得他一退再退，甚麽复国大业尽可以全当它是云烟，可若事关小默，他又怎可示弱？一次退让已快送掉花落一条命，再退便是小默的性命了！云笙打个寒战，握紧双手，目光骤冷，胸口隐隐涌上一丝杀意。
　　黑暗中一道人影飞掠而过，直奔廊下。
　　云笙抬起头来。
　　弘良的脸上湿漉漉，还沾著雨水，眸中却有喜色，“公子，余寒她们就快到了，还有一位前辈跟她们在一起。”
　　云笙看到他神色，心中一跳，“谁？”
　　“青紫烟！”

58
　　泠默睡得不甚安稳，梦境里昏暗迷蒙，身左身右瞧出去全是浓浓的白雾，此时前头有人轻轻叫自己，“小默？小默……”是哥哥的声音，但却只闻声不见人，泠默心里惊慌起来，大声应著，“我在这里！哥哥你在哪里？”云笙的声音似乎只在前面几步远，“小默，我就在这里，过来呀。”泠默小心翼翼迈开步子，伸手摸索著向前走，一边叫，“哥哥等我！”云笙轻笑著道，“我在等呢，你快过来呀……”可是这几步却怎麽也走不到似的，没多久云笙的声音便开始渐渐远去，泠默急出一头汗，大叫，“哥哥！哥哥……”
　　手突然用力一挥，碰到了什麽，泠默惊跳起来，眼睛一下子睁开，蓦然瞧见云笙一脸担心的模样，握著泠默从被子里扬出去的手，道，“小默梦到什麽了？怎吓出这一头汗来？不怕，哥哥在这里呢。”
　　泠默心脏还在狂跳，大口喘著气，迷迷糊糊地瞧著云笙，突然间扑过去搂住他，“哥哥，我梦见你不见了。”
　　云笙失笑，“那是做梦，你瞧哥哥不是好端端在这里麽？”
　　泠默还没缓过劲儿来，伸手在他脸上东摸西摸，一脸惊惶。
　　云笙叹口气，抱他坐在自己膝上，道，“不怕不怕。”
　　此时屋里昏暗朦胧，说是晚上也不太黑，说是白天又阴沈沈的。半晌，泠默转著小脑袋四下看看，问，“几时了？”
　　云笙道，“已经辰时一刻了，外头下著雨呢。”
　　泠默呆呆坐了一会儿，小脸上惊惶渐去，沮丧又现。云笙知他清醒了，也不说什麽，自管抱他起来去盥漱，用青盐擦了牙齿，布巾洗了面孔，梳整齐头发，著好衣衫，牵著他小手出门，沿著花廊向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突然从厅中一阵风般卷出一个黑影来，冲著泠默劈头盖脸压下来。泠默吓一跳，还没叫出声来，云笙已迅捷无比地出手，袍袖一挥，缠住黑影一把掷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撞起一团浮尘来，然而浮尘里却有一线绿影箭一般射到泠默身上，这绿影云笙却来不及挡住了，脸上不由现出哭笑不得的样子来。
　　泠默只觉手腕上一凉，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叫道，“笨蛋小肉球！”泠默先是一呆，继而惊喜地跳起来，“小乖！”再向黑影一望，更加欢喜，“毛毛！”可不正是黑色巨雕毛毛和小绿蛇小乖。小乖缠在泠默手腕上，丝丝吐著红信，一开口便是埋怨，“小肉球，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把我留给那个臭女子欺负！我都快被她害死了你晓得吗？”泠默开心地一径傻笑，“我没有一个人跑掉啊，是他们硬要带著我，小乖，我好想你。”说著嘟起嘴在小蛇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大雕在旁边歪著头扇扇翅膀，泠默笑著上去搂住它，将它脖子攀下来，也在它头上亲了一记。这一雕一蛇乃是他的患难之交，许久不见了，如今再聚首可真是亲热的不行。
　　可是一人一蛇一雕还没说上三句半，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就冒出来，“小蛇精，你说谁是臭女子？”
　　小绿蛇软软的身子顿时僵住，硬挺挺就如泠默手上套了只翡翠镯子，半晌才不动声色开始向泠默袖笼中缩去。
　　泠默听到这个声音，却开心地跳起来，“余寒。”边叫边向厅口奔去。余寒正俏生生立在门边，此时脸上也满是欢喜，“小少爷！”一把将泠默抱了起来转个圈。余寒身後冒出一张秀丽面庞，眼眸笑意盈盈，“小少爷，还有我呢。”泠默又是一阵欢呼，扑过去，“雪夜雪夜，我好想你。”雪夜抱住他，眼圈鼻尖都红了，“小少爷，雪夜也想你。”雪夜年纪比泠默大不了几岁，性子天真活泼，同泠默最能玩在一起，又是自小便伺候泠默，余寒南海学艺和云笙出门经商的时候，也都是她陪著泠默，是以两人亲厚又不同一般，泠默看见她，真是格外欢喜。不单余寒、雪夜，连福管家与春奶奶也在，正站在厅里笑咪咪瞧著他。这一来，一家竟是从淮州分离，又在此处团聚了，泠默开心的无以复加，笑得合不拢嘴，可是突然间却又怔住。一家人好不容易又凑到一块儿，自己却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这样快乐的时候过得一刻少一刻，这样一想，心里痛极，阵阵酸楚忍也忍不住，忽然眼泪哗哗的流下来。
　　他一哭，可吓坏了大家，哄的哄劝的劝，只道他是太过惊喜，云笙却想到了原因，叹口气，过来搂住他，柔声道，“小默别傻了，哥哥有办法，总归不叫别人带你走。”
　　泠默听得这话，抬起头来，一脸惊疑。
　　云笙微笑道，“真的，哥哥什麽时候骗过你？不过这件事也有一点点危险，小默可敢做麽？”
　　泠默一听这话，半点也不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小默敢的，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小默做什麽都可以。”

59　　
　　半宿的功夫，已够云笙安排很多事情，也足够青紫烟看一回诊。
　　侧院房里，风之飞儿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身著白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拼命想自他神色中瞧出些什麽，可是青紫烟面容便如一潭静水，毫无波澜。细细端详过花落，青紫烟沈吟片刻，起身走到外间，风未息早备好了纸笔，守在一边。
　　青紫烟坐下，执起笔，却未马上著墨，只歪著头思量，视线似不经意般掠过三夜。
　　此时风之飞儿也跟了出来，低声问，“青师傅，内子的伤究竟如何？”他眸中虽有焦急忧心，语气却并不慌张。
　　青紫烟听他称花落为内子，不由一怔，抬头看他，片刻，表情柔和起来，轻声道，“伤并不重，只是这毒十分棘手，在下并无把握，现下只能拖一刻是一刻。”
　　风之飞儿听了这话，神情有些黯然，不过转瞬又回复平常，恭恭敬敬道，“如此有劳青师傅费心了。”他早打定了主意，无论生死，总之是要与花落一处的，是以听了青紫烟的话，并不特别激动。
　　风未息瞧著他走开，轻轻叹口气，转过头来，正见青紫烟看著自己，不由咬咬唇。青紫烟垂下眼皮，不动声色问，“未息，依你瞧，这毒是什麽？”
　　风未息的医术是青紫烟教的，这一问，好似师傅在考较弟子，忙答道，“醍醐草、豆酊炼制成精，又加上了七步神仙草，这是七步醉。若只是醍醐草和豆酊，不过是下等麻药，可是加上了七步神仙草……”
　　青紫烟微微叹息，道，“可不是，寻常麻药不伤人，七步神仙草单用也不成毒，偏偏两个加在一起，便成天下至毒，这道理到如今也无人知道。”
　　风未息惴惴问，“可有解？”
　　“七步神仙草的克星唯有上古神物金长甲，可是这几百年我也只说过一次金长甲现世，指甲大一小块儿炼成了三颗神转丹，要想克七步醉，也只有它了。”
　　风未息怔住，片刻才道，“那三颗神转丹可还存於世上？”
　　青紫烟又看了三夜一眼，半晌，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他想一想，慢慢说，“我隐约听曾祖说过，当初那三颗丹药是一皇族中人求炼的，金长甲也是那人拿来的，说是要炼了药去救人，那时候正值五国兵乱，药炼成了，他要救的人却已经死了，伤心之下这人也以身相殉，这三颗神转丹去了哪里，可就成了谜了。”
　　半晌，风未息才问，“必得金长甲麽？我记得师傅以前说过碧落子草也可解奇毒。”
　　青紫烟点头，“正是，你小时候中毒便是碧落子解的，可是碧落子药性奇特，炼药是不成的。”
　　“若融血呢？”
　　青紫烟一怔，抬头看他，“碧落子融血虽可解毒，却会令人经脉俱废，病人一辈子也动不得了，何况融去一身血也不见得能救一个人，末了废一个死一个，更加不值。”
　　风未息低头不语。
　　青紫烟叹口气，道，“莫多想，我先写一个方子，多少能拖些时日，且看他造化吧。”
　　三夜一直坐在旁边，此时大约听的有些厌烦，皱著眉站起来，走出房去。青紫烟瞧著他的背影，又瞧瞧风未息，见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不由微微摇头。
　　青紫烟是当世医神，连他都说没办法，云笙心急如焚，却是毫无办法。转眼间又是一天，连泠默都暂时忘了一家团聚的欢喜，为著花落与飞儿忧愁起来。
　　这一天已是花落中了七步醉的第六日。
　　风未息按著青紫烟的方子煮了药，慢慢端著往外走，经过廊下，看见园中一角三夜正负手而立，黑衫飘飘，他站的久了，几只雀鸟竟以为他是块石头，毫不胆怯落下来吃食，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听见足音，三夜回过头来，那些雀鸟哄一下飞散开来。风未息瞧著那些鸟儿越过墙头越飞越高，掉回头来看著三夜，轻声问，“师傅仍然打定主意要为蓝曦师伯报仇麽？”
　　三夜漠然瞧著他。
　　风未息等一会儿，又淡淡问，“师傅真的为了报仇不顾他人死活麽？”他唇色腻著青，面色雪白，原本美丽的容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死气，忽然笑起来，“徒儿明白了。”说著不再停留，端著药碗走开。
　　三夜瞧著他背影，皱起双眉，神色有些犹疑，然而片刻却又淡下来，不再多想，只瞧著鸟儿飞去的地方细细思量。海寒世子已经到了，想必不日便要来取异宝，这一次定要仔细防范，不可半途中再出差错，无论如何，定要把这“异宝”送到那狗皇帝身边！如此想著，三夜目光慢慢冷下来。

60　　
　　这一天花落身子更形虚弱，醉意浓浓几乎醒不转来，可是一剂药下去，他气息虽然微弱，却仍然绵延不绝。子时一过，青紫烟稍放下心来，嘱咐风未息照方子再煎一剂，服过之後再来重写药方，然後自去歇了。他们一路赶来，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细雨淅沥中青紫烟蓦然惊醒，隐约听得外头有女子清脆的说话声，听起来十分开心，细分辨却是那风之飞儿的姊姊未夕的声音。青紫烟不由疑惑，急忙起身披衣出去。他的居处就在花落与飞儿右厢，所以一出来便见未夕站在南房门口与飞儿叽叽呱呱在说话，两人见了他都面有喜色，未夕先就笑起来，“青师傅，多谢您，我家花落的命全托赖您才救得回来。”飞儿也满脸发光，深深一揖，道，“青师傅真医神也。”
　　青紫烟一怔，立刻看到未夕手里还托著一碗药，那药的异香顺著风扑鼻而来，他脸色大变，厉声道，“这药是哪里来的？”
　　未夕与飞儿一怔，对视一眼，未夕道，“是风大夫煎的啊。”
　　青紫烟上前几步，仔细看那药汤，只见汤色深暗，褐中透著绿，绿中又荡著红，心不由重重一跳，手足都有些发软了。
　　未夕狐疑道，“青师傅，这药……不对麽？”
　　青紫烟不及回答她，先抢进去看花落满庭芳，见他与昨夜自己离开时比，气息稳了许多，面颊上酡红也淡了不少，不像醉酒，却像是睡著了。他心中本还存著疑虑，这一眼已经证实了自己想法，不由深深吸气，问未夕，“他昨夜便喝的这药麽？”
　　未夕点头道，“是啊，风大夫昨夜叫我去端过来的。”
　　青紫烟猛地回头，“他自己怎麽不来？”
　　未夕更加惊疑，“他……他……风大夫他说煎这药耗时颇长，烟气又不可外泄，所以嘱我时辰到了便过去端来，他留在屋里煎下一服。”
　　青紫烟面色已经不对，急忙返身便往外走。未夕手足无措，叫道，“青师傅，那这药……这药……”青紫烟回过头来，看著那药，片刻方咬牙道，“这药是好的，你赶紧给花落公子服下罢。”
　　未夕一句好还未答完，青紫烟已不见踪影。
　　飞儿眉头拧起，纵身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风未息的房门前，青紫烟连门也未敲，一把推开，他用力奇大，门原是闩著的，这样重力洞开，门栓硬被折断，砸在地上，声响巨大。风未息垂著头，背对门口坐在药炉边，一动不动，似没听到。
　　待两人转到他面前，不由得同时变了脸色。风未息衣裳前襟敞著，露出胸膛，雪白的胸口上有一道深深伤口，血迹殷然，伤口四周插著数枚金针。他头微微下垂，气息微弱，脸色死人般白，却带著一丝笑意，瞧著面前炉上小火煎著的汤药，药汁中的血已完全融开，腥香扑鼻，绿中带红，色泽诡丽。
　　青紫烟惊的一把扶住他，怒道，“未息，你做什麽？”
　　风未息抬眼皮都觉费力，勉强笑一笑，道，“师傅，第三服药已好，最後两服……未息实没力气了……师傅动手罢……”他声音极低，显是已经精疲力尽。
　　飞儿也是大惊，道，“这是怎麽回事儿？”
　　青紫烟心里又惊又痛又怒，咬著牙，半晌忽然一把将风未息抱起来，转身怒冲冲往外便走，一路来到院子角落三夜住处，抬脚“砰”一声踢开了门。
　　此时天已透亮，三夜已经起身，正站在屋中著衫，见门被撞开，青紫烟抱著风未息进来，动作不由一滞，视线落在风未息脸上。
　　青紫烟怒视他，大声道，“未息这便要死了，你要清静，便给你清静，不过你做师父的，弟子要死好歹要来瞧一眼罢？”
　　三夜怔住，没说话，只是急忙走近几步，紧紧盯著风未息。
　　风未息眼睛半搭，唇角忽然扯一下，吃力地道，“师……师父……”
　　三夜手抖了一下，眉尖锁起，脸上浮起惊怒，“未息，你做什麽？你拿自己心脉血熬药？”
　　青紫烟气得脸色煞白，咬牙道，“你这师父当得好呵！”
　　听听风未息轻声道，“青师傅……莫……莫怪我师傅……是我自己愿意……一……一命……能救……两条命……一世……情……未息……甘愿……”
　　青紫烟听了这话，头摇个不住，斜眼看三夜，气到极点，心痛到极点，语不成声，“三夜！三夜！蓝曦若知你如此心狠，必会怨你。”
　　三夜猛抬头，脸色发白，怒道，“你胡说什麽？”
　　青紫烟冷笑，“是否胡说你心底明白，蓝曦为人最是心软，见死不救这样的事儿他便做不出，逼死最亲之人的事儿他更加做不出。三夜，你如此做，就算报了仇，你又有何脸面去见蓝曦？你就不怕他恼你恨你？”
　　三夜倒退一步，身上覆了一层寒霜般，手脚僵硬。
　　青紫烟低头看看风未息，深吸口气，森然道，“好，未息，这既是你要的，我便如了你愿，且瞧到最後後悔的是谁。”他说到最後，冷冰冰目光已经如刀锋般扫在三夜，返身便走。
　　三夜突然叫出来，“站住。”
　　青紫烟身子一顿，三夜已经掠到他面前，双臂伸开，他只觉胸前一股大力涌来，转眼怀中一空，未息已到了三夜手中。青紫烟武功不如三夜，不由怒道，“你做什麽？”
　　三夜瞧著怀中的风未息，神色变幻不定，似悲似怒，终於道，“他融了几贴血？”
　　青紫烟瞪他半晌，道，“三服。”
　　三夜不再多言，伸手到怀中摸出一样物事，抛给青紫烟，转身将风未息放到床上，出指如风，出手的部位却十分怪异。风未息“嗯”一声，痛楚地呻吟出来。三夜也盘腿坐到床上，将他後背靠在自己怀里，不忙动作，却先看向青紫烟几人，冷冷道，“滚出去。”
　　青紫烟深深看他一眼，长吐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除了飞儿与喂过药後赶来的未夕，这一阵嘈吵连云笙等人也都惊动了，众人俱都不明所以。青紫烟匆匆去到花落屋里，著飞儿轻轻扶起他头，将适才三夜给的东西捏在指间，那是一个白玉颜色的蜡丸。青紫烟手上用力，蜡丸“啪”一声裂开，顿时一股浓香散开，一颗金灿灿的丸子露出来，青紫烟将丸子喂到花落口中，抬起他下巴，轻轻一拍，花落喉口微开，丸子滑落，青紫烟伸掌慢慢顺著他喉口至胸腹部位慢慢梳理，看似轻巧，片刻後竟已额头沁汗，那药丸的香气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慢慢越来越浓，一刻後，花落轻轻打了几个嗝，眼皮竟慢慢睁开来，还未说话先皱眉呻吟起来，“啊哟……头好痛……死飞儿，你又灌我喝酒是不是？”
　　众人瞠目结舌。飞儿张大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61
　　花落一句话刚说完，突然眉头紧皱，脸色一白，扑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呛咳间又是一口，还未等众人惊呼出来，他突然眼睛一翻，软软瘫下去。飞儿只觉怀里的人一下子没了动静，不由大惊失色，叫出来，“落儿！落儿！”
　　花落躺倒在他怀中，指尖肤色迅速发青，嘴唇微张，竟如暴亡般，连一丝气息都没了。
　　飞儿只吓得走了魂，猛抬头怒目向著青紫烟嚷道，“青师傅，你喂落儿吃了什麽药？”屋里其他人也都吓一跳，独独青紫烟，飞快地伸手去摸他手腕，脸上竟露出笑容来，道，“好极了，已经断了脉息了。”
　　人断了脉息，那便是死了，众人听了更是大惊。
　　飞儿脸色大变，立时便要跳起。云笙站在他身边，一把压住他肩，他心里有丝了然，沈声问，“青师傅，那是什麽药？”
　　青紫烟含笑道，“花落公子好福气，那便是神转丹呵。”
　　“神转丹？”众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惊异之色。
　　青紫烟长声叹息，向飞儿道，“公子回头儿可得多谢未息，若不是他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三夜哪肯让出这颗神丹，倒是歪打正著了，可怜那孩子一腔绝念，这下也算有所转机了。”
　　飞儿看看怀里花落，颤声道，“青师傅是说落儿救回来了？可，可他分明……”他说什麽也吐不出那个“死”字。
　　青紫烟这才醒悟，微笑起来，“公子放心。这金长甲药性奇特，在流转的血脉中无法散开，所以炼制神转丹都需另加其他药物，便是让人身体血脉暂时凝滞，好让药性慢慢渗透，服药三天内便如死了般，三天一过气息便会如常了。”
　　飞儿大喜过望，连同众人也是又惊又喜。
　　青紫烟却又沈吟起来，“不过……”
　　飞儿僵一僵，“不过如何？”
　　“啊，没什麽，”青紫烟摆手道，“我只是想起关於这神转丹的一个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似乎也与人无害，不妨事不妨事。”
　　飞儿只要花落能活便行，听见说不妨事，放下心来，低头瞧瞧花落，笑一会儿，又担心一会儿，模样甚是古怪。可是众人究竟是放下心来，也跟著欢喜不已。
　　未夕想起来，问，“青师傅，未息公子拿自己的血做药，伤得不轻，可会有事儿？”
　　青紫烟叹口气，“不至於丢了性命，只不过他已经融了三贴血，著实伤身，不养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回复不了。”
　　云笙与未夕几人互相瞧瞧，都未说话，心里却是万分感激，泠默也小声道，“风未息是好人，以後我再不同他吵架了。”
　　
　　另一间房里，三夜抱著风未息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抵在他背後，缓缓输入真气。风未息身子本已渐凉，头脑混沌，此时忽觉一股暖流自後面灌进来，沿著全身血脉游走，不多时身上便觉得有了些力气，思路也清明了些，只听背後有人沈声道，“清醒了便打起精神来，抱神守宫，我要动手了。”
　　风未息身子微微一颤。
　　那声音便在耳畔，清冷中隐著薄怒。
　　“师父……”
　　“……”
　　“师父为何……要救我？”风未息气力不逮，吐字微弱，三夜却听得清清楚楚，并未回答，只哼了一声。
　　风未息只觉得自己被一双手臂紧紧圈著，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四面八方渗透过来。以往想追逐不得的，如今却绕著自己那样紧，心里顿觉酸软甜蜜，虽然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师父为何要救自己……他明明那样冷漠……一副毫不在意不愿理睬自己的模样……蓝曦师叔走後……师父绝情绝爱……从未想过他会如此亲昵地抱著自己……即使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三夜只觉怀里的人脉息渐渐杂乱，心里一沈，怒道，“你在想什麽，还不快收敛心神！”
　　风未息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来瞧他，眼神怔怔地，原本点朱般的嘴唇此时雪白冰凉，轻颤著，忽然笑了一下。
　　三夜看著他那笑容，只觉心惊。
　　“师父……”风未息轻声问，“你为何救我？”
　　“……”
　　风未息气息破碎，目光却毫不移转，似是坚决要等他回答。
　　三夜冷哼一声，“你若死了，蓝曦或会气恼。”
　　风未息怔怔的，眸中有一线失望，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怎样？”三夜冷然道。
　　风未息眼神恍惚，一时未作声。
　　终究，师父还是为了蓝曦师叔呵……
　　竟不觉得伤心，一颗心只是没著没落的，便如沈进死水澜中，连个波纹都没荡出来，便一路沈进去……沈进去……水十分冰冷……害得手脚也冰冷起来……适才的那点儿暖意，全给师父的话击的四散开了……
　　三夜不断灌入真气，努力收拢风未息脉息，却总是不得法，不由心下微惊，大声斥道，“未息，守住心神。”话音未落，忽然间只觉得掌心下热流四散奔突，分明是散功之兆，不由大惊，耳边听得未息轻轻道，“师父……我若守在蓝曦师叔身边……他日你来……可会看我一眼？”
　　三夜心神俱裂，大叫出来，“未息！”

62　　
　　三日後的夜里，借著潮势，港中一艘白帆座船即将拨锚起航了。
　　一轮皎洁月亮银光滟滟，随波万里，水天一片，船上船下的人相对而立，衣袂翻飞，默然不语。
　　堤岸上，青紫烟身後的余寒实在忍不住，问道，“师伯，三夜师父究竟要同我家公子说什麽？”
　　青紫烟沈默一会儿，答，“不知道。”
　　云笙在船上待的功夫不大，不一会儿便慢慢走下来，面上表情十分怪异。泠默立刻扑过去拉住他衣袖，云笙身子一震，瞧他一眼，又返头去瞧立在船头，一身黑袍的三夜，三夜淡淡瞧他们一眼，返身走回舱中去。
　　白帆船晃动几下，船身离码头越来越远，转眼掉个头，向入海口驶去，帆借风势，瞬间便走出一箭之地。
　　未夕嗫嚅著道，“……风大夫……会好麽？”
　　无人答话。
　　弘良想了想，安慰她，“姑娘莫担心，医氏青家有全天下最高明的医术，还有全天下所有的灵药，风先生回到南海一定能好起来，何况还有……”
　　何况还有三夜陪在他身边。有三夜陪在身边，即使没了武功，即使缠绵病榻……风未息也一定甘之如饴吧？
　　青紫烟含笑道，“是啊，未夕姑娘尽管放宽心吧。”说完又转向云笙，“许公子，三夜可是向你解释他为何要这样做？”
　　云笙神色又开始古怪起来，慢慢点头。
　　“那麽……”紫烟看了看他身边眨巴著大眼睛的泠默，沈吟。
　　“青师傅可知龙脉所在？”云笙问。
　　青紫烟一脸了然，“果然如此。是，我知道，公子欲待如何？”
　　云笙一拱手，“请青师傅赐教。”
　　青紫烟盯著他半晌，“公子肯定？”
　　“是。”回答十分确定。
　　“好，”青紫烟含笑点头，“尺肱二寸截脉，搏动之中跳三下沈两拍的，便是龙脉了。”
　　他们二人说的话，其他人一个字也未听懂。只见云笙一声不吭，毫无犹疑，在自己手臂部位连点数下，张手来回挪移，似在比量，没两下便已找准地方，一指切下，旋即抬头，目光有神的瞧青紫烟。
　　青紫烟搭上两指去，片刻，点头道，“没错。”
　　话音刚落，便见云笙衣袖暴涨起来，真气似从手臂中扑出来，弘良、冷翼见了大惊，一声“公子”还未叫完，只听若有若无“劈啪”一声，云笙身子一震，继而突然软下去，差点摔倒，手臂也如折了般无力地垂下，弘良扑过去扶他，泠默也吓一跳，用力托住云笙，害怕地叫，“哥哥！哥哥？你怎麽了？”
　　云笙面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唇边却露出淡淡笑意。
　　青紫烟似乎也没想到，半晌才笑起来，叹道，“公子好魄力。”
　　云笙笑容更盛，却转头向冷翼道，“翼儿，我龙脉已断，此生与帝位已是无缘了。”
　　冷翼脸色大变，半晌才道，“冷翼不懂。”
　　“你懂，”云笙微笑，“你只是不信。”
　　
　　回到屋里，泠默眼巴巴瞧著云笙半天，见他自顾自躺到床上闭目养神，不由得噘起小嘴来。云笙仿佛闭目也能视物般，笑道，“小默怎麽不高兴了？”
　　泠默挨挨蹭蹭过去，偎在他身边，细声道，“哥哥，小默是不是顶没用？”
　　云笙睁开眼睛，笑意盈然，“为什麽这麽说？”
　　泠默嘟著嘴，泫然欲泣，“小默又笨又呆，不会武功，不懂医术，走路老是跌跤，只会吃饭睡觉，碰到坏人只能等人来救，老给哥哥添麻烦……小默顶没用了……哥哥，你把小默扔掉吧……”
　　云笙瞪大眼睛。
　　泠默还没说完，“……不然小默说不定会害死哥哥。小默虽然没用，可是也知道不能拖累哥哥，所以哥哥只管把小默丢掉就好了，小默不会怪哥哥的。”
　　云笙啼笑皆非，与泠默一对充满泪水，无辜可怜的大眼睛对视半晌，轻轻道，“谁说小默又笨又呆？哥哥觉得小默真是聪明极了……”
　　“诶？”泠默眼睛里画上两个问号。
　　“小默，”云笙坐起来，将他抱进自己怀里，“你是想问在码头边是怎麽回事吧？”
　　泠默点点头。
　　适才在码头边，哥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那位好漂亮好鲜豔的冷大姑娘几乎冻成一块冰的样子。看情形大家都跟自己一样，好想知道发生了什麽，哥哥说的话，为什麽自己就是不懂哩？可是因为哥哥看起来好累好虚弱的样子，所以那位神仙一样的青紫烟师傅就说让哥哥先回房休息，说是他可以解释给大家听。泠默也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可是……可是还是看顾著哥哥比较重要，所以他就没跟大家一起留在厅里。
　　可是现在瞧哥哥的样子，像是病已经好了。哥哥好厉害，生了病这麽快就能好……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哥哥好了，能不能告诉小默，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呢？
　　云笙搂著弟弟，瞧他一会儿。
　　这些日子泠默颠沛流离，饱受惊吓，可是人却反而长高了些，原来圆圆小脸瘦了些，下巴颏显出精巧的轮廓，他肌肤一向幼嫩与婴儿无异，如雪白的乳脂，碰一下都生怕留下印子，如今虽仍旧细腻，却似乎瓷实了些……一言以概之，一向以来如婴儿般被云笙抱在怀里护著的泠默，如今竟似长大了不少……清秀中更透出一股逼人的灵气。
　　隐辉的功效并不足以延续一生，迟早有一天药性褪尽，灵性全显。泠默以往只是被保护的太好，才显得天真迟钝，并不是天生愚笨。
　　云笙叹口气，也是时候了吧？
　　“小默，”他柔声问，“你可知道，为什麽有人要带你走，又有人要杀你麽？”
　　泠默瞪圆眼睛，乖巧地答，“不知道，哥哥要告诉我吗？”
　　云笙沈默一会儿，道，“这可要从很早以前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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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云笙十岁之前，都是一个人，家里既无姊妹，也无兄弟。父亲虽然在习文练武上对他严格，但也还算是个慈父。云笙天份既佳，人又勤奋，颇令父亲欣慰。可是每次夸赞他後，父亲就会更加严厉一些。
　　那十年日子既辛苦又无趣，幸而云笙天性沈稳，所以也并不抱怨。
　　可是他十岁生辰刚过不久，有一天，外出经商的父亲回来时，怀里赫然多出一个小人儿，用锦锻繈褓包著的，玉雪可爱的小婴儿。父亲对他说，这是自己在外头的女人生的，是云笙的弟弟。
　　云笙母亲早亡，并无印象，所以对於父亲在外头有没有其他女人也不在意，可是这个婴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弟弟……却仿佛从天而降的宝贝。云笙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怜爱的小东西，立时抱在手里不愿放开。父亲给弟弟取名泠默，将他交给奶娘带，但父亲常年在外，并不知道，其实泠默可算是云笙亲手拉扯大的。喂奶喂食，换洗尿布，抱著晒太阳，都宁愿自己动手，轻易不舍得交给别人。小泠默的出现，也令少年老成的云笙多添了无数的乐趣。
　　父亲纵然觉得儿子不免太过亲近幼弟，但也并未阻止，直到云笙私自带泠默去逛庙会.不过四、五岁的泠默已经出落的仙童一般，围观者众多，竟引致街巷拥堵。这件事令父亲勃然大怒，云笙被罚跪祠堂，直到这时，父亲才道出真相。云笙也才知道，自己是大周国皇族後裔，许氏一族与一些忠心的将士後人几代以来便一心想要复国，但中州大国自古便有一个传说，非身有龙脉之人是不可能登临帝位的。龙脉者虽是凤毛麟角，一代里也总会出几位，且不限皇族，只不过有人甘於隐匿在民间罢了。现在的秋氏皇朝代代都有龙脉者，可是许氏竟然隔了几代，才出现在云笙身上，中兴有望，父亲自然要想尽办法。
　　而泠默，便是父亲的“办法”，只因为泠默便是那传说中的“帝宝”。
　　长沙王妃生下小世子秋兰宝，术士算出他是升龙水运，乃是帝宝命格，龙脉者只要有他陪伴在身侧，有朝一日必定能够面南背北，坐上帝位。这原是长沙王府的秘密，可是不知怎麽的却传了出来，皇帝也听说了此事，立即命人到长沙王府去接小世子，可是人还未到，变故已生，谁都想要帝宝，长沙王府短短几日遭到无数偷袭，死伤惨重，最後终於累得王妃惨死，小世子也在抢夺中失踪了。
　　云笙父亲闻听此事，立即赶往长津府，也想掺一脚，可是人还未到便听说小世子已经失踪，正失望间，却阴差阳错碰到了奄奄一息的劫掠者，不费吹灰之力，小世子便到了手中。他早听说帝宝骨相清奇，愈长愈有仙人之姿，为了怕人认出，才绝不允许泠默出府的。
　　他说到这里，泠默已经听的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帝宝？”
　　云笙忽然笑起来，道，“你知道当年说你是帝宝的那个术士是谁吗？”
　　泠默摇头。
　　云笙叹口气，“便是南海术士一族的陶三夜师父。他与秋氏皇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怎会再给秋氏测命，还测出好命呢。”
　　泠默听的更加糊涂，一脸茫然。
　　云笙瞧著他，道，“小默，你根本不是什麽‘帝宝’！其实你是百年不遇的小灾星，你是‘帝劫’呵。”
　　泠默吓了一跳。任谁听见说自己是灾星，恐怕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也就是说，龙脉者只要有你在身边，命都长不了，不是生病，便是意外频生，总之是难以顺顺当当活到长寿的，也就是为此，三夜师父才会谎称你是帝宝，就为了想法子让皇帝把你召进宫去，以你劫命断他秋氏的龙脉，以此报仇。”
　　泠默越听越苦恼，小脸皱成一团，想了半天，突然想明白其中一个关节，不由大惊跳起来，“哥哥方才说，你也是有龙脉的！”
　　云笙似是知道他想什麽，笑起来，“是呵，也幸好後来为了盖住你的灵气，让你吃了隐辉，否则哥哥我怕不早就……”
　　泠默惊恐万状，一点点向後退，猛然一个倒栽葱便向床下栽去，还好云笙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饶是如此也出了一背冷汗，不由责备他，“怎麽这样不小心？”泠默两手握成拳头，拼命堵著嘴，眼里迅速涌上泪来，半晌才抽噎著道，“哥哥，你还是丢掉我好了。”
　　云笙一呆，立时便明白，不由轻轻弹他脑门一下，“傻小默，不必担心，哥哥今日已经把自己的龙脉断了，你再如何灾下去，也不会有事的。”
　　泠默还不敢相信，怔怔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云笙微笑。他在船上乍听三夜的话，也是惊讶万分，只怕冷翼如此一听，不是要留小默在身边，而是立时三刻便要杀了这小灾星了。他心思一转，立刻有了决断，龙脉一断，既绝了冷翼与她那四十七帮的念头，也可以将小默留在身边，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有没有龙脉也都无谓了。
　　不过想到现在冷翼也正在前厅里听紫烟师父解释，知道了这些，可不知道要如何恼了。
　　“那，那长沙王府的那两个哥哥要带我去，也是以为我是帝宝麽？”
　　云笙点头，沈吟一会儿，道，“小默，他们，确实是你亲生兄长。”
　　泠默脸色发白，牢牢抓著云笙的手，不作声，半晌才轻轻道，“哥哥说一定会留下我的。”
　　云笙抱紧他，柔声道，“这是自然，但此事重大，小默也已经长大了，哥哥终究是要告诉你实情的。只要小默愿意在哥哥身边，哥哥便永远不会离开你。”
　　泠默一头扑到云笙怀里，喃喃道，“小默想一辈子跟哥哥在一起。”
　　云笙亲亲他头顶，柔声道，“好，那麽哥哥便一辈子不离开小默。”


64　　
　　虽然哥哥说了再不分开，泠默心里却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心慌，迷迷糊糊的，不太愿意去想的心慌。
　　三日后，花落醒来了。飞儿欣喜若狂。花落是实实在在张开美丽的眼睛，唇角边也露出笑来，虽然因为精神不济，没一刻又睡着了。未夕大松一口气，拍着飞儿肩，笑道，“终于放下心来了，我就同你说，落儿是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飞儿不说话，只不错眼珠地瞧着花落，脸上的笑容十分傻气。
　　泠默站在一旁瞧，也欢喜的不行，跑出去要告诉哥哥。
　　寻了一圈，远远见云笙站在廊上同冷翼说话。泠默见了冷翼心中打怵，脚步不由慢下来，躇踌着绕过去，他见两人脸色都很凝重，哥哥十分冷淡，冷翼脸上却有一丝愤怒，心中正疑惑，云笙却瞧见了他，立刻转过身来，表情柔和下来。冷翼也发觉，回转身，目光刀锋一样扫过，泠默抖一下，朝云笙扑过去，小声道，“花落哥哥醒了。”
　　云笙面色一振，道，“好极了。”
　　冷翼表情也缓和下来，然而三人一起向花落所居院落走去时，她仍是深深地瞧了云笙一眼，泠默并不知哥哥有无看见，但觉那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自己，不由瑟缩一下，只觉对方不屑之意更加深重。
　　接下来几天，宅中各人似都忙碌起来，连未夕都整日不见人，轻闲的惟有重伤未愈的花落，寸步不离的飞儿，以及帮不上忙的泠小默了。泠默不愿打扰飞儿与花落，每日只陪他们坐一会儿，便自走开，但是他也不愿去打扰哥哥。见云笙在与人商谈间隙还要分出神来照顾自己，以往没有过的黯然现在却忽然涌上来。
　　泠默独个儿坐在园中池边，瞧着水面倒影发呆的当儿，忽然觉得后颈发毛，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头，对上冷翼的目光，喉头不由一哽。这个漂亮的姐姐真是令他毛骨悚然。
　　冷翼并未马上开口，只阴沉沉瞧着他。
　　泠默迟疑半晌，悄悄站起来，低声咕哝着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想溜走。已经背转身了，忽听冷翼哼道，“你这样胆小无用，也想霸占公子一生，由得他去替你搏命么？”
　　泠默身子一僵。
　　冷翼看着泠默，心里便极不忿。她自己身份足成一方霸主，云笙也曾说过让她抛开束缚，自由过活，然而她心甘情愿奉云笙为上，云笙要做什么，再如何想不通，也绝不会违拗……可是……可是她就是想不通……这样一个小子……除了生得略好些……有哪一处值得云笙为他付出如此之巨？这孩子纤弱胆怯，难道一辈子就由得少主为他耗费心血？冷翼这几日火气一直压不下去，此时已要喷发，就算少主责怪，就算少主恼了，要了自己的命也罢！她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泠默已经转过身来，脸色隐约有些发白，神情却很镇静，──镇静地不似他平时模样。
　　冷翼斜睨他，眼神讥诮，“公子做什么，都不肯告诉你，这般疼爱，你就受得心安理得么？”
　　“……我哥哥要做什么？”泠默静立片刻，问。
　　“他要亲去刺杀当今天子。”
　　“……”
　　“你不问为何？”冷翼声音更加阴沈。
　　泠默定睛瞧着他，慢慢道，“是为了夜师父治好花落么？”
　　冷翼一怔。
　　泠默咬咬唇，又道，“还是为了……大家都要找我？”
　　冷翼淡笑起来，“你倒不笨。”
　　面前的孩子表情有些困惑，“我不是帝宝，皇帝还要找我做什么？”
　　冷翼嗤笑一声，“他现下可还不知道，你要叫他知道么？他若知道了，公子的境况只怕更凶险。”
　　泠默垂下头去，过一会儿，轻声道，“我明白一些儿了……哥哥不许你们跟去帮忙，是么？”
　　冷翼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着实惊异，愣了一下，才“嗯”一声。
　　泠默忽然抬起头来，一双黑眸清澈如水地望着冷翼，“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帮到哥哥？”
　　冷翼凝目看他，半晌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那简单，你去皇宫里住一阵子便是了，总好过……总好过让公子涉险……”她话未说完，便被一个严厉声音打断，“翼儿！”两个人都是一震，冷翼脸色突然变白，“扑通”一声跪下去，泠默轻轻转身，叫，“哥哥。”
　　身后站着的，可不正是云笙与弘良。

65　　
　　云笙瞧着院子里的泠默，心里又是恼火又是痛惜，更多升起的却是无奈。
　　那孩子脾气一向柔顺，从未这样执拗过。冷翼跪在院子里，泠默跪在她身边。冷翼不发一语，泠默也不发一语……冷翼垂着头，小默的目光，却自始至终停在自己身上，湿漉漉小动物般目光里有着一丝绝不肯让步的坚持。
　　云笙烦躁地用拳轻击桌案一下，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云笙转过头去，弘良转头看他，嘴角微挑，轻声道，“少爷，小少爷他……长大了。”
　　云笙怔住，视线落回泠默身上，见他细细身子跪的笔直，膝盖在石板上抵了也有大半个时辰了……那样娇嫩的抱在手里也怕摔着的宝宝……一定很疼吧……却一直倔强地不肯起来……对自己说……哥哥不答允……就一直跪在那里……
　　“少爷，”弘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爷该开心才是，这样确是省事许多，无非是多耗几日罢了，也是小少爷的一片真心……”他说话口气中带着笑意。偶而也觉得少爷疼爱小少爷确实有些过了，为了将小少爷保护地密不漏风，宁可选那更远更险的路，也难怪冷翼不开心，可是隐辉隐的住容貌，隐的住心智，却无论如何隐不住脾性，小少爷倔起来，也够少爷受的。
　　是啊，该开心……云笙烦恼地抿抿唇，终是叹了口气，走过去，淡淡道，“两个人都起来罢。”
　　泠默忽闪着大眼，“哥哥答允我了么？”
　　云笙忍耐道，“你现在这样不听话，我不答允又能如何！”
　　连冷翼都惊诧地抬起头来看他。
　　云笙心里有气，瞪她一眼。
　　泠默欢呼一声，要待跳起来，却“哎哟”一声，双膝一软，仆倒下去，被云笙一把捞住，抱在怀里，看他小脸皱成一团，哼道，“很痛是不是？活该！”
　　冷翼站起来，瞧着泠默，忽然道，“公子，属下愿一路保护小少爷进京。”
　　云笙瞧瞧她，欲言又止，半晌，只得叹口气，道，“你们俩个进来吧，既定了要进京，便得好好计议一下……这里头还有些内情，你们也该知道些儿。”
　　
　　“海寒世子已到近港城，他是皇帝亲信，若知道小少爷消息一定会立刻赶来，就叫他带小少爷上京不好么？”冷翼问。
　　云笙笑里有丝寒意，“以前或许尚可，现在却绝对不行。”
　　冷翼不解。
　　云笙也不解释，只说，“这事我自有打算。此间事情大致已了结，我们今夜便启程。”
　　泠默扬起小脸问，“去哪里？”
　　云笙在他柔嫩小脸上亲一下，笑道，“咱们去寻你那尊贵的二哥。”泠默的二哥，自然便是那领了西北巡按的差使，却私自隐匿行踪南下的文鳐。
　　冷翼欲言又止。
　　弘良瞧出她意思，摇摇头，“想杀小少爷的不是文鳐。”
　　冷翼皱眉，那是谁？
　　弘良轻声道，“是海寒。”
　　江边出现水寇，番船上遇险，花落中毒，所有这些，都是海寒做的。冷翼并未问公子是怎么得知的，她只掌管江南江北四十七帮，暗地里公子自然另有消息来源，但她对原因实在大惑不解，泠默身为帝宝，想得到他的人自然是觊觎那宝座，海寒的作为却是为了什么呢？
　　公子大约是知道的吧？虽然什么也没有说。
　　
　　文鳐确是什么的没做，并非他不想。
　　米洛失踪的消息当天夜里他便得到了，暗卫传过来的消息是米洛与海寒府里的上官管家一向有私情，头天夜里幽会后便随着上官一起不见了。暗卫的神色十分尴尬，文鳐却气得一掌拍碎了身边的桌子。这蠢才！他定是去刺杀海寒失了手。文鳐有一刹那的懊恼，他在米洛面前向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米洛会做什么……也约略猜得到……可是却没有阻止……此时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悔意……海寒……那混蛋！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去西北的路上，原本已经安排了人手做这边的事，可是现下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尤其听说海寒奉旨南下……若能提前找到帝宝……米洛或许可以回来……
　　……用帝宝换……
　　文鳐站在偏僻的庄园里背手而立，亭外风急雨骤，寒意袭人，他心里涌上一丝凉意与疲倦……
　　“主子？”身后有人轻声唤。
　　文鳐微侧过身。
　　跪在身后的人身影隐在黑暗中。文鳐知道那是米洛手下的一个暗卫，清瘦劲健，一双眼睛十分机灵，名字似乎是叫做……绿末，米洛若有事不在，通常便由他暂代职责。
　　“什么事？”文鳐淡淡问。
　　“属下已经打听到米洛大人的所在，”绿末抬起头来，目光灼灼，“还有一件大事……海港那边的情势今夜有变，大世子居处遭到突袭，混战时有七股人马分不同方向离开海港。”
　　文鳐精神一震，“帝宝也在其中？”
　　“正是，”绿末点头，“石大人紧随其后。”
　　文鳐出一会儿神，勾着唇角轻笑起来，苍白面颊浮起两抹浅红，轻声道，“吩咐下去，立即启程……咱们也该办点正事，往西北去巡巡边了。”


66　　
　　这一年是圣德十七年，年尾的时候，长沙王二世子文鳐出巡西北的路上，喜逢百年难遇的天降帝宝，消息不知怎的，没半日便已传遍大江南北，文鳐世子立即奏请上谕，一路保护帝宝返回京城，要直接将帝宝送入宫中。
　　圣德帝这两年龙体常有微恙，听到这消息，自然喜出望外，特地调派了卫队前去迎接，又在宫中辟出一片楼阁，以为藏宝之用。
　　十七年冬，下第一场雪之日，帝宝车驾抵京。
　　宫里出来迎接的太监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天大的功劳，文鳐世子却殊无喜色，一张脸板的死死的，抿着唇，面色阴沈。唉，果然还是海寒世子敦厚温文啊，也难怪圣上偏宠他。再看看那帝宝，却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张清丽的小脸，大眼睛烟濛雾罩，端的是美极憨极，坐在轿里，还不时的悄悄打开轿帘四处偷瞧，真是可爱，只可惜身为帝宝，怕这辈子只有锁在深宫的命了。
　　骑马走在轿边的文鳐数日来却越想越觉蹊跷，探到泠默的消息并不奇怪，其实自花谷出来，那一行人的行踪便一直在掌握中，之所以不轻易动作，是因为海寒在附近。半路劫人虽然受了些挫，但好歹也成了……可是海寒居然自始至终没有插手？是对方的突袭拖了他手脚？文鳐心里总有一丝怀疑，更何况，帝宝在自己手中的消息为何会突然走漏，而且风声传的如此迅疾？幸而自己见机快，赶在前头请了旨，又立刻带着泠默回京城，这才免了麻烦。可是，这些疑虑未解，总是块心病。
　　此时一行人已至宫门，前面侍从过来请世子下马，请帝宝下轿，进殿的这一段路却是步行了。
　　泠默从轿子里出来，踩在薄薄的雪上，禁不住打个寒战。他自小身子弱，家人一向细心看顾，往常这样冷的天早就裹上轻裘，缩在暖阁子里了。不是哥哥抱着，是绝不肯让他多走一步，多经一丝风的。如今，也只好缩缩脖子，忍着了……想到哥哥……泠默咬咬牙，对自己道，我什么都忍得！
　　文鳐走在他身边，垂头看他，见他小脸冻的粉白，鼻尖发红，一边走路一边还在发抖。这个孩子，也算是自己的弟弟了……文鳐有一瞬的失神……
　　……弟弟……
　　也有一个人曾经这样亲亲热热地叫过自己，从窗子上翻进来，把自己从榻上拖起来，道，弟弟，带你去玩，嘘，小声些，莫叫丫头们听见，于是自己便跟着他爬树上房，饿了渴了便去偷笑荷夫人的点心吃，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拿，那人却说，偷吃的滋味更加香甜……
　　可是终有一天，被娘发现……然后便是痛打，你敢跟他们来往，没心肝的孩子，那是敌人，是跟娘争，跟你争的人，有朝一日要以命相搏的人，你以为他带你玩给你吃是对你好？你做梦！
　　开始也不信，可是娘打的越来越狠……藤条抽……指甲掐……凭什么……自己的娘待自己就是这样……那个人的娘……就那样和善可亲……凭什么……他可以成天价开开心心……自己就要过得这样悲惨……不公平……
　　恨意于是一丝丝抽芽长大。
　　到了后来，文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恨谁，以及为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去恨，去争，去敌对……
　　眼前这个孩子，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脸纯净。他睡着时，会抽泣着叫哥哥，声音里全是信赖。文鳐恶毒地想，你的哥哥会来救你么？不会吧？他永不会知道你受着什么样的苦！他永不会在你将要溺死时伸手拉一把！他笑意晏晏，惊才绝世，智机过人，可是却永不会把那份心思用在救你离苦海……皇家子弟，最后的结果不过是情绝义断！
　　这样想着，文鳐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泠默一只冰冷的小手握在自己掌中。泠默颤抖一下，抬眼看他，水汪汪眸子让文鳐一怔，蓦然醒悟到自己在做什么，他面色一冷，刚想将那只手甩开，不料泠默翘着唇角露出一个可爱的笑来，怯怯道，“谢谢……文鳐哥哥。”
　　文鳐僵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放开，反而握紧了那只小手，将一股热力慢慢传过去。两人一高一矮，慢慢向金銮殿上走去。

67
　　泠默与文鳐一起进到大殿中，这一段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泠默呆呆跟着文鳐跪下，又站起来，谢了恩，听见上头的人说，“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泠默还不明白这是说的自己，犹自低着头，忽然衣袖被轻轻扯动一下，他吓一跳，扭头看文鳐，见他正皱着眉朝自己使眼色，这才醒悟过来，慌慌张张猛抬头。
　　殿上坐着一个黄袍的男子，五六十岁的模样，相貌算得上堂堂，只是肤色有些晦暗，面庞苍黄浮肿，有些病容。
　　这便是皇帝么？泠默心里偷偷想。
　　那皇帝眼睛里有一抹愉悦，似乎看到泠默十分开心，仔细打量他，笑道，“果然不愧为帝宝，生得十足灵气，也算是我朝的吉兆了，就封你为佐梁君，待在朕身边吧。”
　　旁边一众臣子立刻上来高声唱颂吉语，语句有点晦涩，泠默有听没有懂，最后只听懂一件事，就是在皇帝的寝宫旁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住处，这本来是非常非常不应该的，但因为自己的身份特殊，所以特事特办了。
　　泠默偷偷吁一口气，全都给哥哥猜到了，那么接下来自己只要等着便成了。被内侍拥着到了独居的宫室，侍从在门外抖落积雪，收了伞，引着泠默进去。屋里燃着火盆，暖意融融，侍从给他宽了外衣，奉上热茶点心，恭敬地问，“君上还有什么吩咐？”
　　泠默正四处瞧，听见他问，忙道，“多谢你们了，我想一个人歇会儿。”
　　侍从躬身退了出去，带上门。
　　泠默快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便开始上下张望。大殿顶上突然有人忍着笑悄声道，“小笨默，你在找谁？”泠默大喜，刚要叫“哥哥”，又急忙掩住嘴。
　　梁上轻飘飘落下两个人影，云笙含着笑将泠默搂在怀里，亲亲他脸颊，问，“怕不怕？”
　　泠默立刻用力摇头，亮晶晶眼睛忽闪着，“我知道哥哥陪着我呢，我不怕。”
　　云笙笑道，“真乖。”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正是冷翼，她一下来便走到门边去，看样子是在注意外头动静，听见兄弟俩说话，回头瞧了泠默一眼，目光里冷淡与不屑已经浅了许多。这娇生惯养的小子居然敢顶撞哥哥，坚持要跟自己一起跪着，又甘愿进宫帮哥哥分担风险，冷翼心中对他的恶感也不得不稍微收敛了些。
　　云笙将泠默抱在自己膝上，悄悄叮嘱他，“哥哥不会走远，不过小默也要好生看顾着自己，这两日那个皇帝便会遣术士来瞧你，该怎么做小默记住了话么？”
　　泠默用力点头，点过之后又有点迟疑，道，“那，那，皇帝一定会恨文鳐哥哥，会不会……”
　　云笙笑，“小默心软了是不是？放心，他死不了，哥哥不过是瞧着他那别扭情人不顺眼，竟然敢害我的小默，不给他一点苦头吃哥哥可不服气。”
　　泠默听了这话，点点头，认真道，“嗯，我记住了。”
　　冷翼在旁边轻声道，“公子，差不多了。”
　　听她提醒，泠默脸上现出依依不舍的模样。云笙心里也万般不情愿，却只得屈起手指弹弹泠默的脑门，“现在舍不得有什么用？还不是你自己硬要来的，莫心急，顶多一两日哥哥便来接你走。”
　　泠默点点头，装出没事的表情来，看得云笙又是心酸又是想笑。
　　依着冷翼的心思，便想将泠默扔进宫来，不管不顾，直等他妨死了那个老皇帝再说，总比云笙涉险行刺强，可是云笙又怎么可能与弟弟分别如此之久……索性将计划稍加改动了。云笙暗暗在心里算计，海寒从海港回来的路上不断遇袭，他越是心急便越是慢，此时离京城尚有在三天的路程。估计明日或后日皇帝召开确定小默身份的术士便会进宫，到时不论发生什么意外，海寒也不可能赶得及救援，便让他尝尝眼睁睁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罢……
　　冷翼瞧着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笑容，不由得打个寒颤。这位主子虽然平常脾气甚好，好到让人觉得半点霸气也无，可任谁也不敢小瞧他，主子真的发起怒来，可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了的。

68
　　看样子皇帝也心急，第二日早朝一退，便有人来宣召，请佐梁君到永微阁面圣。泠默心道：来了，来了。悄悄吐口气，鼓起勇气跟着内侍过去，一路上不敢东张西望，虽然想知道哥哥究竟在哪里躲着保护自己，但又怕旁人发现异样，是以小脖子一直拚命僵着不敢转动。
　　永微阁就在皇帝的御书房旁，是一间十分舒适的休憩所在。泠默进去的时候，见皇帝正倚在阔大的椅子中，旁边除了侍从，还站了两个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须发皆白，胡子快拖到肚子上，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却长得十分凌厉的样子，眼睛精亮。见泠默进去，众人视线全都转过来，泠默脚下不由踌躇。他这礼数实在是不周，也难为那皇帝，居然也不生气，还笑着招呼他，“过来。”
　　泠默慢慢走过去，只觉上头几道视线火辣辣落下来，烧得额角又麻又痛，几步路竟走出汗来。两步之遥时，皇帝站起来，伸手要来拉泠默，突然那中年男子断喝一声，“圣上不可。”眨眼间那皇帝身子忽地一颤，眉头皱起，脸上显出十分痛苦地样子，微微前倾，用手抚住胸口。
　　泠默吓一跳，只觉身子被用力推了一把，向后跌在地上，幸好地上铺了厚厚地毯，并不疼。
　　旁边的侍从赶着上去扶那皇帝，皇帝却拂袖甩开，喘一口粗气，现出怒意，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明眼人都瞧得出，只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脸上病容又更深了一层。
　　中年男子上前道，“圣上，恐怕这帝宝身上有什么不对。”
　　那老者也上前道，“是啊，圣上且先不要靠近，待我等探算一下。”
　　皇帝又气又怒，瞪着泠默，过一会儿咬牙道，“那还不快算。”
　　中年男子与长须老者对视一眼，向泠默走过来。那中年男子扶住泠默的肩，伸手去探他后脑枕骨。泠默给他大手一摸，不由自主打个寒颤。那人用极低的声音道，“小公子莫怕。”泠默一愣，抬头瞧他，这人却回转了头，对老者道，“师傅，骨相未变。”
　　老者点点头，道，“那么就是内里气相了。”
　　他们说的话周围的人全都听不懂，只觉得十分神秘莫测。
　　老者对泠默道，“小公子，请你闭上眼睛。”
　　泠默听话闭眼，只听老者念念有词，手指在自己额头、人中、颈、手臂细细摸索半晌，过一会儿，才道，“小公子，可以睁眼了。”
　　那皇帝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回转身，躬身道，“圣上，这孩子的命流中掺了干主。”
　　皇帝满脸疑惑。
　　老者继续道，“看他骨相，确应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帝宝，帝宝是升龙水运，对所有身怀龙脉的人都有无上助力，可是若有人强行在帝宝的命流中掺入自己的命干，则帝宝便只会对此人的龙脉生出反应，对其他身怀龙脉的人反而不利，虽不至于伤了性命，但总是有所妨害了。”
　　皇帝听了这话，顿时又惊又怒，厉声道，“这是谁做的？”
　　老者脸有难色，“这……”
　　中年男子忽道，“师傅，用血祭法不是可以查知对方么？”
　　老者迟疑，“话虽如此，这孩子可就……”
　　皇帝冷然道，“是否有法子可以查知动手脚之人？”
　　老者忙伏下身子，“圣上，到是有一个法子，称为血祭，可是这种法子是要以帝宝为引，将缠入帝宝命相的那个施法者的生辰八字方位刻写下来，但这方法过于刚猛，帝宝命流柔和，无以克制，以身成引只怕于性命有碍。”
　　皇帝皱起眉，几人视线都落在泠默身上，只见他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望过来，一脸懵懂。皇帝哼了一声，道，“你适才说这帝宝的命流已改，只对那施法者有效，那么对朕又如何呢？”
　　老者低头道，“圣上最好远离此人，以免龙体有损。”
　　皇帝胸口不断起伏，面色极之难看。好容易找到百年难见的帝宝，却抢先被人动了手脚，也难怪他着恼，“就用这法子！”皇帝沈声道，“既于朕有害，留着也只是祸端，便请大师立刻动手，找出这……这乱臣贼子！”
　　老者与中年男子一起躬身领命，“是。”
　　不过半刻，变故已生，泠默由帝宝变成了祸端。他虽知一切事情都由哥哥安排好了，可并不知道细节，此时也只得听天由命。
　　老者向皇帝道，“请圣上安排一间僻静些的宫室，臣好作法。”皇帝朝身边侍从点点头，那中年男子已经转过身来欲牵泠默，背对着皇帝，他忽然对泠默眨了眨眼睛，泠默大为诧异，小嘴不由张开来。

69　　
　　法事选在一处偏僻的宫室里进行，皇帝虽未亲至，却派了亲信太监与宫中的侍卫总管在旁监视。宫室中架起一座祭台，用黄布披覆。老者焚香默祷后，将金粉与香灰混在一起，用笔蘸了在祭台周围的地面上细细书写了一圈奇怪的图画，然后朝中年男子点点头。泠默已沐浴过，此时由那中年男子牵了上去，躺在祭台之上，中年男子一边将他身子摆正，一边悄悄道，“小公子，你莫害怕，安心地躺着，待会儿若觉得困倦，便只管闭了眼睛睡。”
　　泠默大眼睛黑乌乌，瞧着他，小声问，“是哥哥叫你来帮我么？”
　　中年男子忽地露出一丝笑意来，微微点头，道，“是。”
　　泠默放下了心，乖巧地道，“我不怕。”
　　中年男子笑嘻嘻点头，用手指在他眉心、手腕、脚腕处轻轻抹了几下，泠默只觉一丝清凉从皮肤渗透进去，想是那人在自己身上搽了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奇怪，便觉得胸口微微窒闷，竟真的困意上涌了。
　　只听老者在下头招呼，“承祈，可好了？”
　　中年男子应着，忙将手里一匹黄布仔细地搭在泠默身上，这才起身下了祭台。
　　老者盘腿坐下，双手合什，开始默念。
　　周围人不错眼珠瞧着，不过片刻，俱都露出惊异之色。只见祭台旁边慢慢浮起一丝烟雾，由淡渐浓，摇曳飘荡，色泽泛着浅黄色，逐渐将整座祭台都笼罩在其中，躺在台上的泠默身子轻轻抖动，看起来十分难受，却又无力挣脱的样子，眼睛紧闭，小脸痛苦地皱起来。
　　蓦然间，烟雾剧烈地旋转，带起一阵阵厉风，有稍微造近的侍从被刮得惊叫着跌出去，那风越转越急，风圈也越加细长，几乎将泠默的身子卷起来，殿里众人耳边风声大作，什么也听不见，只见泠默小嘴大张，身子弹起来，似乎尖叫了一声，突然直挺挺落下去，不动了。奇是奇在，这样大的风，他身上那张黄布却一丝也未动过。
　　旋风一落，有侍从惊呼起来。
　　那张黄布上，竟突然隐隐现出字迹来，“壬寅……庚戌……庚午……卯时……”，有人大声道，“那是什么？”
　　侍卫总管已经看出端倪，纳闷道，“这便是那擅乱帝宝命流者的生辰么？”他转头问大太监，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面色已经颇为冷肃，喃喃道，“壬寅年庚戌月庚午日卯时生人，这……这生辰好熟……”
　　侍卫总管还在奇怪，大太监已猛然想起，“啊”的一声，“这不是长沙王二世子的生辰吗！”
　　“什么？”侍卫总管也是一凛。
　　这事可非同小可。
　　此时那黄布的字迹已相当清晰，老者满头是汗，长长出一口气，一声暴喝，收了手势，周围的烟雾顿时尽散。那中年男子立刻飞奔上前，去探泠默的口鼻，过一会儿，回过身来，黯然摇了摇头。老者原本还有所希翼，一看他表情，不由面色颓败，道，“我已用尽平生功力，满指望保住他性命，没想到还是……”他连连摇头，说不下去。
　　大太监淡淡道，“大师不必懊恼，此子命流既改，与圣上龙体有违，即算不是大师作法，也必然容不得他，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的事儿罢了。”说着向侍卫总管使个眼色。
　　那侍卫总管心领神会，也走上去，细探泠默脉息。此时泠默身子正渐渐冷去，面色雪白，嘴唇微张，却已经毫无半丝气息。侍卫总管直起身，道，“死了。”
　　大太监面不改色，点点头，向老者与中年男子道，“辛苦二位大师，还请去向圣上覆命吧。”
　　老者长长叹气，回头瞧瞧泠默尸身。
　　大太监道，“大师不必介怀，这孩子自己命不好，回头恳请圣上厚葬了他也就是了。”
　　老者摇摇头，仍然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被中年男子搀着出去了。众人鱼贯而出，连小太监也一脸怕怕地跟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门……宫里死了人……虽然常常听说，可是死在自己眼前还是第一次，实在让人心惊胆颤。
　　尸体是已经亲手验过的，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是以无人起疑。侍卫总管留在最后，吩咐数名宫中的侍卫守在这所院子周围，如何处理这具尸身，还得圣上下旨，在旨意未下之前，即使是一具尸体，也得好生护卫。
　　大门重重带上，宫院里顿时恢复了冷清。殿顶大梁上悄悄飘下一个人影，走上祭台，抱起泠默的身子，在他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笑道，“小傻瓜睡得还真香，睡吧睡吧，睡醒了便没咱们什么事儿了，且瞧热闹吧。”


70　　
　　海寒一身风尘赶回世子府时，已是下半夜。刚到厅前，上官青玄已经迎了出来。海寒看他神情，心里不由得一沈，道，“出了什么事？”
　　上官青玄急道，“你没收到我给你的飞鸽传书么？”
　　海寒面色冷凝，“一封也没收到。这一路都有人在阻我往回赶，竟连飞鸽传书也拦下了，想必是有什么大事不欲让我到场，究竟出了什么事？”
　　上官青玄看着他，有些犹豫。
　　海寒心里一跳，脱口道，“难道是他……”
　　上官青玄咬牙点头，“泠默一进宫，皇上的病便加重，术士说是命流被改，有人将自己的命干强加进帝宝命流，使之只能为已所用，皇上令术士以泠默为引行了血祭法，显出来的生辰是文鳐的。”
　　海寒大惊失色，“什么？那个傻瓜！”
　　上官青玄道，“皇上震怒，今日午后文鳐已被下至天牢。”
　　海寒一时作不得声，只觉胸口气闷，半天才恨恨道，“早该杀了那泠默。”
　　上官青玄叹口气，又道，“笑荷夫人今日已经进宫，想瞧瞧有没有法子从皇后那边求个情，可是皇后说，幸好皇上一向宠信大世子您，而且宫里也早知道二世子与我们这边有宿怨，一向不睦的，否则别说求情，恐怕连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海寒抬眼望他，声音冰涩，“皇上想怎么处置文鳐？”
　　上官青玄看着他，迟疑一下，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势必要取二世子的性命，怕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海寒立在厅中，只觉浑身被浇了冰水般，头脑却一阵阵发热，乱成一团。这般突然变故，令他想也未曾想到，尤其涉及文鳐，关心则乱，他竟没了主意。立了半晌，只恨恨顿足，不停咒骂，“文鳐这蠢材！混账！笨蛋！”
　　上官青玄无可奈何在旁边看着他。
　　外人都只道长沙王府两位世子为争储君之位斗的你死我活，又有谁知道全不是那么回事呢？海寒世子说什么也不能让文鳐在储君之位上坐稳，为的却不是自己想要当皇帝。
　　海寒握紧拳，低头想了许久，突然道，“我现在立刻去天牢。”
　　上官青玄蹙眉，“世子爷……”
　　海寒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上官，今夜我还未及赶回来。”
　　上官青玄一怔，立刻明白了，“是，世子爷要到明日午后才赶回长津，今夜天牢即使发生什么，世子爷也全不知情。”
　　海寒决心已定，立刻动手更衣。
　　上官青玄自去安排接应人手。夜闯天牢，劫掠囚犯，这是大罪，可是上官青玄自到世子府来那一日便知，天大地大，比不上那人在世子爷心目中的地位，为他，世子爷说不得，什么也做得出来。
　　海寒并不去管上官青玄在做什么，只进房去换了暗色衣衫，藏了兵器，悄悄出门，跳上房顶向外掠去。街巷中远远传来梆子响，此刻丑时将近，正是夜浓更深的时候，海寒在人家屋顶上抄捷径向天牢而去，离着还有里许，忽然觉得不对。
　　按理说此时合该夜深人静，天牢方向却是灯火通明，门外守着数十名侍卫，还停着两乘轿子。海寒隐在暗处细看，吃了一惊，那两乘轿子，一乘是官轿，另一乘却极眼熟，缎帘精绣，旁边还立着青衣小帽的家人，竟然是自己母亲笑荷夫人的轿子。海寒知道里面必定有事，但凝眉思索半晌，不得要领，又惦记着天牢里的文鳐，咬咬牙，绕到高墙侧面，觑个空隙，飞身进了天牢。
　　天牢里守卫都不得睡，打着呵欠来回走动，海寒小心翼翼向前行进，走到深牢房顶时，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刚刚在瓦顶伏下，便听到女子细细的啜泣声，正是笑荷夫人。海寒实在诧异，轻轻掀起一片瓦向下看，见空空屋子里只有自己母亲站在当地，时不时用帕子拭一下面颊。这屋子海寒却认得，正是深牢外间，这边的牢号羁押的多是犯了事的国戚大臣。笑荷夫人向里面迈一步，又退回来两步，似乎想进去又不敢，海寒听她低声自语，努力去听，却是“……文鳐……可怜的孩子……姨姨救不了你……等你去了……一定带你回家……从此再不吃苦……”
　　这话听进海寒耳朵里，他脑袋不由“嗡”的一声。
　　难道说……
　　海寒刚要往下跳，忽听里面一阵足音遝遝，出来一个人。海寒定睛看去，心里愈加凉意上涌，那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笑荷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陈公公。”
　　大太监“嗯”一声，不咸不淡道，“夫人也忒是心善了。”
　　笑荷哽咽几声，道，“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的骨肉，王爷临去前，笑荷允了他要好好看顾……”
　　那大太监脸皮抖动几下，谁不知道这些贵族家里头的底细，说是看顾，不过是惦记着他与自己儿子相争，此刻听说他被赐死，不眼见着怎么能放心呢？还假模假样，向圣上请求留个全尸以向故去的长沙王有个交待，哼，心里不定如何高兴呢？
　　想是这么想，这大太监却也不会明着说，只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真是贤德，既如此老奴此间事已毕，剩下的就烦劳夫人了。”
　　笑荷夫人又落了两滴眼泪，送他出去，急急忙忙返身向牢内走。牢号深处，木栏应手而开，笑荷夫人看见草榻上仰躺着的人，不由低低喘了一下，飞奔过去。
　　文鳐只穿着白色单衣，黑发披覆，双眼紧闭，面如白纸。笑荷夫人刚刚低下身去，便听见身后有人道，“他怎么了？”声音便如被冰锋划过般。笑荷夫人打个寒战，猛然转过身，大吃一惊，“寒儿？”
　　海寒面色雪白，眼中犹如冒出火来，低声又问，“他怎么了？”眼睛却死死盯着文鳐。
　　笑荷夫人嘴唇张一张，却没说出话来。
　　海寒慢慢走近，伸手去摸文鳐面颊，低声唤，“鳐儿？哥哥不再气你了，你别闹了，快起来吧。”
　　笑荷夫人眼泪掉下来，“寒儿，你节哀吧，文鳐他……已经去了。”

71
　　牢房中一烛如豆，摇曳不停，文鳐露在外面的皮肤白里发青，一脸死气，看着十分糁人。海寒怔怔看着，颈上青筋突突跳动，身子一倾，“扑”地一口血咳出来。
　　笑荷夫人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一时无语，此刻见他吐血，惊跳起来扶住他，叫道，“寒儿！寒儿？”
　　海寒两眼发直，恨意上涌，手慢慢扶上腰间的剑柄，猛然推开笑荷便往外走。笑荷夫人一把扯住他，“寒儿，你不能去。”海寒力大，笑荷夫人竟被他拽倒在地，拖着走了两步。海寒低头瞧他，两眼发红，声音都颤了，“娘……”
　　笑荷哭出来，“我晓得，寒儿，我晓得，可你不能现在去啊……我晓得鳐儿没了，你心也死了，娘明白，也不阻你，若有什么事，娘跟你们一起去也就是了，可若真有什么事，且不说鳐儿的尸身，你……难道你不想跟鳐儿在一起吗？”
　　海寒脚下一顿。
　　笑荷抓着他衣服站起来，揪住他衣衫，一字一句轻声道，“那皇帝要的便是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他这样害死咱们鳐儿，一刀杀了他倒是痛快，可是这样就能解你心头之恨么？”
　　进宫去一刀杀了皇帝，自然是报了仇了，可是且别说皇帝一死，天下大乱，就算自己的命，娘的命，也都可能便送掉了，死便死了，可死了以后呢？海寒一动不动。他的性子，原本就深沉冷静，刚才是一股气血上涌，此时被笑荷夫人一拖延，神智渐渐回来，一张脸也冷下来。娘说的对，怎可如此轻易，一刀就杀了那狗皇帝。然而他毕竟还是疏漏了，自己的娘笑荷夫人一向不问世事，脾性也特别随和温良，此时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连一刀杀了都还觉得不过瘾？
　　海寒一声不吭，视线落回到文鳐身上，半晌，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想去摸他面颊，离了寸许，却又顿住，蓦然回身，沈声道，“娘，外头尚不知我回来，这里……便交给你了……带他回家罢。”话音未落，人已在牢门外。
　　笑荷夫人眼看着他身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寒儿，莫怪娘利用你，可你惹恼了那个人，若非如此，又怎么能救得你性命。”
　　
　　圣德十七年冬，因帝宝命流被改，惊了圣驾，皇帝龙体不适，震怒之余下旨毒杀了长沙王二世子。然而皇帝的病却始终缠绵不去，临近年关之际，愈加之重。圣德帝徒有三宫六院，妃嫔成群，却没生下一个皇子，储君只有在众秋氏皇族中挑选，他最宠信的便是长沙王长子海寒，大家也都以为下一位帝君必是海寒无疑了，然而圣德帝却忽然颁下旨意，册封南阳王世子为储君，这位小世子本来住在海寒府中，接受教导，圣旨一下，便搬进了宫中。圣德帝又传旨，长沙王大世子海寒袭长沙王爵位，再拜大辅政，仍然担任教导之职，待储君即位为帝，辅佐新帝。
　　天寒地冻，皇帝寝宫外的太监宫女小心翼翼听着里头的动静，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一个个瑟瑟发抖。
　　大太监陈公公站在宫门前，翘首而待，看见长廊那头走过来的人，顿时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去恭敬地招呼，“王爷，您来啦？”
　　海寒淡淡瞧他一眼，问，“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他……”陈公公面色踌躇。
　　海寒心里已经明白，点点头，抬腿迈进殿中，刚进去，便听到龙床上皇帝声嘶力竭地翻滚呻吟声。陈公公在他身后悄声说，“皇上这疼法是越来越厉害，如今一天竟要疼个七八回的。”
　　偏殿门口有两个老太医守在那里，见海寒过来，目光四下相接，隐隐示意，其中一个低头道，“王爷，老臣觉得皇上他今天疼得格外厉害……”
　　海寒心中冷笑一声，也该是时候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嘶喊声已经渐低，看似是挣扎地没什么力气了，才转头瞟一眼身边那大太监，道，“陈公公，恐怕得烦你跑一趟，皇上看样子想要见一见储君和几位辅政大臣了。”
　　陈公公听他一说，脸色一白，也便明白了。大辅政这是瞧着皇上不行了，赶紧让各位来见皇帝最后一面了，忙应着，“是是。”返身去了。
　　海寒见他出去，朝身边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也跟着出去了。看看四周，再无旁人，海寒不紧不慢走进偏殿，来到龙床旁，轻声唤，“皇上？”
　　圣德帝缓缓转过头来。才一个来月的功夫，他已经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腊黄，皮肤皱缩，形容十分可怕。他好半天才认出海寒来，吃力地开口，“海寒？”
　　海寒微微躬身，“皇上，臣在。”
　　圣德帝喘息一会儿，才道，“海寒，朕这病越来越重了。”
　　海寒微微一笑，“海寒知道。”
　　他口气如此怪异，以致圣德帝打个寒颤。
　　海寒望着他，语气安闲，“皇上这一个多月来每日里受病痛侵扰，起先是小小的腰疼腿疼，后来全身骨头都疼起来，再后来这疼直扎进血肉里，次数也越来越繁，到如今每日七八个时辰都在疼，疼的皇上恨不能死去，可是这样？”
　　圣德帝面色大变，死死盯着他。

72
　　海寒冷笑，“皇上猜的没错，这种药，叫做‘入骨’，只要服下一剂药引子，以后再吃什么药都会在体内化成‘入骨’，再大补的药吃下去也只有痛入骨髓的效果了，臣记得，皇上今日该服最后一剂了吧？”
　　圣德帝瞪着他，眼中渐渐现出恐惧与愤怒来，牙齿格格作响，“你……你……为何要害朕？难道……”
　　海寒讥讽地笑道，“皇上放心，您驾崩了，即位的仍会是南阳小世子，臣对这帝位还没有放在眼里。”
　　“那，那为何……”
　　“我是为何？这个皇上不知晓也罢，”海寒慢悠悠端起太医送上的碗，“皇上马上便要去了，我可不想您心怀恨意，免得到了那边找人麻烦。皇上只管糊涂着走吧。”他说着，半扶起圣德帝，将汤药喂进去。圣德帝欲待挣扎，力气哪抵得过他，被掐着下巴，咕嘟嘟一下子灌尽了。
　　海寒放下碗，直起身来站在旁边看。药一落肚，没一会儿疼痛又起，圣德帝这一个月来身体已经被疼痛掏空，此时身子痉挛起来，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正当此时，储君与几位辅政大臣也匆匆赶来。小储君先对海寒行了一礼，这才去瞧皇帝，几个人看他在床上翻滚嘶叫，身子抽动，眼睛瞪着，想说什么又疼的说不出的样子，都不免吓出一背的汗来。两个太医跪在后边道，“老臣无能，皇上这病已深入骨髓，实在无药可用。”
　　也就是说，大家在这里不过就是等着罢了。
　　圣德帝又挣扎了一柱香的功夫，疼的眼睛都突出来，死死地盯着这一众人，喉咙“荷荷”出声，终于抽搐几下，不动了。
　　海寒垂眸瞧瞧那具扭曲的有些异样的尸身，听着太医上前探看，回头说些什么，小储君与几个大臣都连连叩首，掉些眼泪出来，一脸伤痛的模样，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一名大臣上前颤声道，“大辅政，皇上已然驾崩，还请大辅政主持大局。”
　　海寒面无表情转过身来，森冷的眼中掠过一丝光芒：文鳐，害你的人已经被哥哥杀了。他比你死的痛苦千倍，你这孩子自小便小性子，不肯饶人的，哥哥这样罚他，你该满意了吧？你放心，哥哥不久便来陪你，哥哥知道你执念重，不肯先服输，咱俩在阴间再见吧，你想斗下去，哥哥陪你就是了。
　　
　　圣德十七年冬，腊月二十，皇帝驾崩，储君秋远逸即位，改号尚文。
　　先帝已指定辅政大臣，是以朝政一如以往，并未有大的波动，先帝妃嫔有些入庵修行，有些去了御园奉养，惟有先帝身边的大太监陈公公“自愿”服毒殉葬。
　　百姓这一年的年节虽然因此不能公开看戏放炮仗，不过寻常人家也还是热热闹闹地过，只要日子过得去，谁管它是哪个当皇帝呢。
　　帝都长津以北百里许，有一座小石头城，虽然地方偏僻，风景却秀丽，最佳之处在于此地盛产温泉，且泉水格外养人。城北山岰里，有一座庄园，依山势而建，格局开阔大方，细处也不失幽雅。
　　此处与淮州比可冷得多，一入冬便下了好几场大雪，直到现在山上的积雪还有一尺厚。庄园后进的温泉就辟在山石间，热气蒸腾，周围望去山野一片雪白，温泉池沿却被蒸得露出青黑色石头。
　　这样冷的天，泡温泉实是极佳享受，庄园主人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消磨一两个时辰。主人有两位，一位颀长俊朗，一位天真可爱，两人如胶似膝，形影不离。除了感情好之外，也因小主人的手脚还未完全恢复。
　　云笙泡在温泉中，将泠默抱在怀里，慢慢给他揉搓四肢关节，不由得又叹一口气，纳闷道，“不是说这闭息草于人无碍么？怎么偏偏涂在你身上便有问题？”
　　泠默舒舒服服摊在哥哥怀中，巴嗒着小嘴道，“那叫做过敏！承祈说了，闭息草过敏，一万个人里也没有一个，我便是那万分之一。”
　　云笙摇摇头，道，“若是再有一颗神转丹便好了，这东西吃了倒好，睡三日醒来什么事也没有，当初说是炼了三颗，花落吃了一颗，那两颗却流落到哪里去了呢？”他也不是存心要谈这话题，只不过想起来随便说说，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揉，揉着揉着手却慢慢移到别处。泠默紧闭着眼，哆嗦一下，再哆嗦一下，面孔渐渐红了，却愈发地将身体展开，向哥哥那不规矩的手靠过去。云笙笑起来，手顺着他滑腻如指的脊背滑下去，落入圆圆的两瓣小屁屁之间。
　　泠默开始还忍耐一下，片刻之后快乐的感觉增强，便不再压抑，软软的呻吟起来，云笙被他声音逗的也有些情动，刚要有所行动，突然听得咕碌碌的声音，不觉一怔。泠默睁开眼睛，身子僵住，显得十分不好意的样子。
　　云笙失笑道，“咦？小默你饿了么？我记得你中午已经吃了很多……”
　　泠默奋力攀住他颈，用小嘴堵住他嘴。
　　云笙一边笑一边含含糊糊道，“晓得了，是被哥哥累坏了吧？那就起来吧，咱们去找东西吃去。”
　　泠默在他怀里乱拱，过一会儿，道，“叫雪夜拿到这里来吃。”
　　云笙瞪圆眼睛，道，“小默，你可真会享受。”这样说着，还是扬声吩咐外头的雪夜。
　　不一会儿，雪夜笑嘻嘻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放在池边，一层层打开，一边往外端碟子，一边道，“大少爷，梨花公子送了账薄来，要您赶紧看。冷姑娘也寄了信来，她人现还在江南，不过正月十五前肯定赶得回来了。”
　　云笙还未开口，泠默先道，“梨花哥哥不是说要带水水来玩儿么？”
　　雪夜点头，“说了，要一起来过元宵呢。”
　　泠默听了笑起来，道，“我上次跟他要的烟花，还有再带点炮仗来，你叫他别忘了。”
　　云笙弹弹他脑门，“就知道玩儿，昨儿一天就把炮仗全放完了，还吓着了花落。”
　　泠默吐吐舌头，“我改明儿到后山放去。”说着又问雪夜，“花落哥哥可好些了？”
　　雪夜笑起来，“还躺着呢。我可不晓得花落公子居然这样胆儿小，被几枚小小的炮仗吓晕过去，听说今早起来脸还白着呢，吃两口粥都吐了，说是还要再睡会儿，压压惊。”
　　云笙道，“大约不妨事，过两天紫烟师傅要来，再给他瞧瞧吧。”
　　泠默连连点头，趴到池沿上，把菜碟拉过来，端起饭碗想吃东西。岂料那碗却出奇的沈，差一点没端好滑出去，泠默奇道，“这碗怎么这么重？”
　　雪夜笑起来，“可不是重，小少爷，你认不出了吧？这原是你小时揣在身上的那块黄金笏，大少爷不是答应了你，要熔掉它打只金饭碗么？这便是了，以后你便用它吃饭好不好？”
　　泠默“咦”了一声，端起碗来看，那碗金灿灿的，撇撇嘴，又放下了，回头抱住云笙，“哥哥，我不要，太沈了。”
　　云笙哈哈笑起来，对雪夜道，“给他换只轻的，这只么，随便你扔到哪里去吧。”
　　
　　（正文完）


番外　娶了老婆再去死1
　　
　　海寒回了长沙王府。
　　接过缰绳的侍卫低着头，一声也不吭，最近便没见王爷笑过。
　　海寒踏着雪穿过院子，直往后园而去，后园湖边的写藻轩，便是文鳐停灵之处。当初圣旨下来，文鳐以罪臣之身受死，留个全尸已是天大的恩典。皇帝的意思，根本是不允他葬入祖坟，笑荷夫人只得在城外荒僻处草草造了一处假坟，文鳐的尸身却是一直悄悄停在这里。
　　写藻轩内寒意刺骨，为着停灵所需，门窗都未关上，轩外长廊上立着几个侍女，海寒一见，便知道母亲在这里，踏进门去，果见母亲披着长裘，静静地坐在灵床边。
　　他脚下一顿，走上前去，低声道，“娘。”
　　笑荷夫人抬起头来，看他一会儿，问，“事都已了？”
　　海寒点点头。
　　笑荷夫人转开头，“那么，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海寒慢慢跪下去。
　　笑荷夫人脸色变的苍白，轻轻叹息，“我知道了。”
　　海寒慢慢膝行向前，抵到灵床前，目光温柔地落在文鳐脸上，过一会儿，伸手摸他面颊，只觉触手又冷又硬，他细细摩挲，突然手指僵硬。
　　笑荷夫人正在说，“我知道，你是一心要跟着文鳐去了，早知今日，何不早对他说……”她的话突然被打断，海寒猛地转过头来，“娘！”语气有些异样。笑荷夫人身子一僵，半晌，慢慢转向他。
　　海寒脸如寒冰，“这……不是文鳐，娘，你把文鳐藏在哪里？”
　　笑荷夫人抿抿唇，被海寒一把攫住手腕，声音锋利如刀，“娘！”笑荷夫人苦笑，“我若不说出来，你打算杀了我么？”
　　海寒身子一震。
　　笑荷夫人面色一整，“海寒，你要跟文鳐去，娘不想拦你，你的心思自小娘就知道，也看着你自苦了这许多年。可是……娘曾经答允你爹爹，不让你做错事，必得看着你成家生子不可……你也别怨，这也是你自己小时不知道遮掩，让你爹生了这份心事，可是娘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所以，你想死，娘不拦着，可你得先成一门亲，生下儿子，才准去死！你不答应，便见不到文鳐，列不用想跟他葬在一处。”
　　海寒双眼瞪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笑荷夫人一脸内疚，“海寒，娘也不想为难你，可……”
　　“娘，你明知我不可能娶妻！”海寒沈声道。
　　笑荷夫人站起来，背过身去，“你必须娶！你若想早一日见文鳐，最好便早一日答应娘。”说着竟一甩手出去了，只留下海寒僵硬地站在当地。
　　
　　笑荷夫人铁了心思，不管儿子愿不愿意，自去筹办说亲下聘定迎娶日子，竟是早有准备的。大约也因儿子不是真心娶妻，所以笑荷夫人也不敢过于声张，名门小姐是耽误不起了，只在百来张小家碧玉的画像中随便拣了一张出来，便算定了。
　　对方家境清寒，不过好在也算书香门第，小姐父母早亡，由祖父带大，近年来祖父身子也渐渐不好了，所以着急要给孙女寻个好着落，嫁给长沙王，还是正妃，可算是想也想不到的好事了。笑荷夫人为了让对方不对急急迎娶起疑，竟不顾忌讳，让媒人告诉对方因王爷母亲病重，所以才急着成亲，一方面冲喜，一方面也是要让母亲开心……于是三下五除二，亲事立刻便定下来，竟然十日后便要迎娶了。
　　这数日内海寒几乎没出过书房门。
　　连上官青玄都查不到笑荷夫人将文鳐的尸身藏在哪里，瞧来母亲这一次是非要逼自己就范了。海寒只觉脑子乱成一团。上官青玄知道后，也只得长叹，良久才说，“天下哪个母亲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去寻死。”
　　眼看着便到迎亲这一天，海寒一动都不动。
　　可是笑荷夫人自有办法，居然叫了别人假扮成儿子去迎亲、拜堂。上官青玄来说与海寒听的时候，十分纳罕，喃喃道，“夫人从哪里晓得世上有易容这一回事儿？”
　　海寒默不作声，心里模模糊糊想，这有什么好奇怪，自己的娘最喜好这些旁门左道，千奇百怪的东西她知道的可多着呢，区区一个易容算什么。

番外　娶了老婆再去死2

　　上官青玄在旁摸着下巴，小声道，“这些都可以替，难道进洞房也要找人替？生儿子也要找人替？这个就有点……”
　　海寒抬起头，目光冷冷瞧着他。
　　上官青玄一凛，忙道，“王爷，这边儿我可帮不上忙了，我再出去派人继续查探……”文鳐的尸身在哪里……
　　海寒也知他意思，默然点点头。
　　上官青玄这才告退出门去。海寒隐隐听见外头锣鼓喧闹声，心头一阵灰凉，正黯然时，忽然听见门口有细微声音，警觉地回头，乍见一个人影，却是一个黑衣卫跪在那里，“谁？”海寒喝道。
　　那人抬起头来，“王爷。”
　　海寒一怔。
　　这人面孔清俊，有些眼熟。
　　“你是谁？”
　　“属下名叫绿末。”
　　“绿末？”海寒脑中飞速搜索，很快有了印象，这人曾经跟在米洛身后，“你是文鳐手下？”
　　“正是。”
　　海寒愣愣看他半天，那么这人原是文鳐的侍卫了……想起文鳐，海寒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慢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绿末道，“待会儿，夫人便会来唤王爷去洞房。”
　　海寒皱眉，“哼，怎样？”
　　绿末问，“王爷去么？”
　　他这话问的就十分失礼了，可是海寒此时正在心软，竟没想到要责罚他，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道，“自然不去……你问这做什么？”
　　绿末直勾勾地望着他，“属下以为，王爷还是去得好。”
　　海寒慢慢挺起身子来，看着他，“哦？”
　　绿末深深点头，“是，王爷一定得去。”
　　两人对视许久，海寒的目光渐渐深沉，隐然有火光，心也扑通通地急跳起来。他忽然站起来，急步向外便走。
　　绿末在身后微微笑起来。
　　洞房便设在海寒原来居住的院落，此时出奇地安静，丫环侍女们都被留在院门外，房中只有新娘，丫环们道，这是夫人吩咐的，说是新夫人喜静，怕吵着她，所以大家只在外头等候吩咐。
　　海寒心跳得更厉害，一个人走进院中，迟疑一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一个人端坐在床边。海寒怔怔瞧着他，越瞧越心慌，终于颤巍巍走过去，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红盖头，盖头下露出一张清俊气恼的面孔，本来苍白的肤色在一身红衣的映照下显出异样的艳丽。
　　鳐儿……海寒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床边柱子，晃晃头，几秒钟后，视线才重新积聚起来，看到文鳐眼中隐约的惊慌。他笑笑，轻声道，“我没事，就是太过开心了。”
　　文鳐冷着脸，翻个白眼。真的是文鳐，海寒不由自主笑起来，一见到自己便这样又不耐烦又是气恼，一脸恨意的模样，不是他还会是谁。可是心里一时还是不太明白，开口小心叫，“文鳐？”
　　文鳐皱着眉，又是一个白眼。
　　“文鳐……文鳐……”海寒轻声不停地叫着，“文鳐……”
　　文鳐终于忍不住，脱口道，“叫什么叫？”
　　这一把声音清冷阴沈，果然是那个别扭的小文鳐，海寒笑容愈加大，忽地一把抱住他。怪是怪在，文鳐居然一动没动，也不反抗。
　　海寒“咦”一声，接着便笑起来，“谁封了你穴道？”刚要伸手去解，又顿住，“你……你……是因为不愿意……才被封的穴道么？”他说的话模模糊糊，可是文鳐竟听懂了，半晌，轻轻摆一下头。他被封了穴，做不出大动作，可是已足够海寒看到，而且也看到，文鳐的脸竟忽地红了。
　　海寒怔一会儿，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那就是说你也愿意……那为什么还要封你……”他见文鳐一脸愤恨，目光死死瞪着自己老老实实放在膝上的手，突然灵光一现，“是因为这身衣裳么？”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文鳐那眼神似乎想咬自己一口。海寒左看右看，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抱着文鳐身子，过一会儿，道，“既然不喜欢，就脱下来吧。”说着伸手去解文鳐的衣襟。

番外　娶了老婆再去死3

　　大红的衣衫一件件褪下来，解到里衫时，文鳐的面色已经红的快滴出血来。海寒慢慢抚摸他细白的皮肤，开心地感觉那上面传来的颤栗，轻声说，“鳐儿，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文鳐被他手在身上四处游走，几乎语不成声，半天，才小声道，“……知道了。”
　　“……那你……也喜欢我么？”
　　“……”
　　“瞧来是喜欢的，”海寒慢慢舔舐文鳐身子，用牙齿欺负他，含糊道，“我不知道……我只道你恨我……”
　　“……”
　　海寒忽然直起身来，“我只道你死了。”
　　文鳐看他神情，忽然有点不忍心，躲开了他目光。自己也只道自己是恨他的，可是在灵堂听见他说要跟自己一起死……心忽然全都融了般……
　　海寒已经紧紧地搂下来，伏在他身上，低声不停道，“我只当你死了……”
　　文鳐想抱他，却发觉身子还是不能动，不由恼道，“快解开我的穴道。”
　　海寒“啊”一声，忙伸手在他身上点几下。
　　文鳐身子顿时松快，慢慢活动一下四肢，见海寒还趴在自己身上，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地心头一热，伸手抱住他肩。等抱住了才发现这动作太过……太过……亲密……脸不由又红起来，海寒却微笑着回手也抱住了他，两具身子真实地密切地贴在了一起。海寒想这一天想了不知多久，一直以为难有实现的一天，可如今小文鳐就在自己怀里，而且居然任自己如何动作，都咬着牙不作声，简直像做梦般。
　　两人喘息稍定，躺了许久，文鳐道，“我本来是要死的，但你娘喂了我一颗丸药，吃下后可以解毒，但人也就跟死了一样。”
　　海寒点头，他现在已经猜出定是自己的娘动了手脚，不过颇有些好奇，“什么药这样好？”
　　“说是几代前的先祖传下来的，叫做什么神转丹。原来你娘几代前的先祖里有一位女子也嫁入王候家，说是家人生了怪病，好不容易炼了这颗药，病人却已经撑不住死了，这药就辗转留下来了，你娘一直当宝贝藏着的。”
　　海寒叹一口气，“宝贝么？”他转身将文鳐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你才是宝贝呢。”
　　文鳐脸上一热，他脾气一向清冷，性格又别扭，在这场变故中突然明白海寒对自己的情意，又发现自己竟也有同样的心思，后来又听到海寒说要跟自己同死，一时激动与海寒浓情蜜意，有了肌肤之亲，毕竟听了这样的话还是不好意思，也绝不肯回应，只得拣其他的话岔开，“你娘说那药吃了还有别的好处。”
　　海寒懒洋洋问，“是什么？”
　　文鳐在他怀中摇摇头，“她没说，只说时日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哦，”海寒也没放在心上，“大约是有什么大补之效吧？”
　　文鳐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
　　“鳐儿？”
　　“什么？”
　　“你如今做不了皇帝，连王爷也做不了了，只能隐姓埋名做我……心里……会不会难受？”
　　文鳐沉默一会儿，道，“不会。”
　　海寒转头，同他额头贴额头，嘻笑，“这样也好，反正你争也多半是同我斗气，如今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怎样就怎样，算下来，还是你赢。”
　　文鳐在黑暗中白他一眼，过一会儿，不由得笑起来，笑到一半时自己吓一跳：这么多年来，自己何尝这样开心过！想着，不由向海寒怀中再贴贴，两个人热乎乎裹在一起，又都笑起来。
　　
　　外头好几处都藏着人，竖着耳朵拚命想听动静，心里思绪滚滚。
　　笑荷夫人心中暗暗念佛：儿啊，娘已经拚命在帮你了。娘身为许氏细报，三十年来隐在官家，公子仁厚，从未驱遣我作事，只让好好过日子，要不是你想伤他的宝贝，他又如何会设计陷害文鳐呢，公子这样，也不过是想你体会一下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罚你这样轻，已经给足了你娘我面子，只不过让你心痛一阵儿罢了。反正这样最好，此事一过，文鳐身份不再是世子，你们尽可相依相守，简直是因祸得福了，盼你今夜吃的美味，明早一开心，可不要跟你娘我算账啊。
　　绿末蹲在院墙上，托着腮，也是既苦恼又欢喜：身为一名奸细，居然喜欢上了主子的对手，被上官大爷派到二世子身边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也真是奇怪，二世子那样不讨喜的性子，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幸好，原来我自己的主子也是喜欢二世子的，最后不用兵戎相见，不用背叛二世子，真是太好了。唯一不好便是，二世子终于还是上了主子的床，唉，这份单相思啊，怕是要到永远了。
　　院子角落处，也有两个人，一个被另一个箍在怀中。后面的人贴着耳朵轻笑，气息直扑耳洞，痒的米洛浑身发麻，“小米洛，这回放心了罢？他们是两情相悦，并非我们家主子逼奸。从今往后，你主子跟我主子便是一家人了，主子并成一家，咱们做属下的也得时时亲近亲近啊，你说是不是？反正，你名声也已经坏在我手里了，干脆承认现实罢……”
　　米洛奋力挣扎，却还是被挟在某人怀里越过院墙离去了，隐隐只听他低声怒骂，“上官青玄你这混蛋……”


续番外 神转丹的其他功效
　　
　　小石头城，庄园，花落与飞儿的居处。
　　花落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伸出一只手来搁在床边。远道而来的青紫烟正在给他把脉。
　　许久，青紫烟干笑一声，道，“没什么病，不碍事。”
　　飞儿急了，“紫烟师傅，花落这一阵子便不舒服，时时头晕眼花，既受不得惊吓，也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这才半个来月，已经瘦了好多，怎会不碍事？”
　　青紫烟搔搔头，“他怀了孩子，这是正常现象，过一阵儿许就好了，这又不是病，也用不着吃药，只要多休息便好了。”
　　飞儿嘴巴张着，傻呆呆看着他。
　　花落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
　　房里众人没一个出声。
　　青紫烟又干笑一声，“呵呵，这是那神转丹的作用了，我原先听说这药除了能解百毒之外，还有令男子受孕的功效，还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二位就要当爹爹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众人……继续石化中。
　　就在青紫烟为花落看诊，然后一语惊人的这一天，在百里之遥的长津城，海寒与吃掉了全天下仅剩的那颗神转丹的文鳐有了肌肤之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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