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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与同行
　　作者：叶秦弓

　　楔子

　　纽约市某条并不繁华街道尽头，有一幢略显破旧的公寓式住宅楼。在其顶层，就是大名鼎鼎的BJ事务所所在地。
　　只是名声虽然大，进去就会发现其实只是一间阁楼，除了面积大没有一点值得称道的地方。而常驻在这里的也只有一个人。一个被员工称为老板，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真面目的人。其工作主要有收发信息，传送资料，组织活动，调派人员，验收成果……
　　保洁公司？
　　错了。是间谍公司。
　　BJ的主营业务就是盗取商业机密，在不插手任何实务的前提下靠买卖信息赚钱。其对外的招牌有商务咨询、私人代理等等等等。用客户的评价就是干净利索，安全高效。
　　当然这种灰色买卖多少有点风险，之所以能不声不响有惊无险得过到今天，除了其内部人员艺高人胆大，保密工作到位外，还是要归功于政策周全，方向准确，深谙胳膊拧不过大腿，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不涉国家级机密，远离敏感问题，作业一向以境外为主，低调安全，同时不忘与多少可算同门的当局情报机构保持一点有惊无险的关系。
　　一点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这就是他们给你弄的新身份？”明亮敞快的屋子里，一个满头金发的高大男子翻着一摞证件资料，不满嘟囔。
　　“嗯。”他对面靠窗的办工桌后面，坐着一个亚裔男子。背着光，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睛瞟着电脑屏幕，一点点滑动鼠标。
　　“这又算什么？免费劳动力？”金发男人十分不满。
　　“别说那么难听。”男子抬眼，微微一笑，“是政府公干。”
　　“公干？活全是我们干！”
　　“没办法啊。”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仍是无所谓的笑，“人家兵我们贼，给你活干还能说不干吗？当百姓还得有个服军役呢。就当缴税喽。”
　　“％◎＃％……”金发男子先头还算有分寸的不满终于变成连串咒骂。等骂够了，才开始正题：“能找着你，又和太平洋那边有关吧？”
　　“嗯。蒋冲天。”
　　“蒋什么？”
　　“冲天。火箭冲天的那个冲天。”
　　“蒋火箭？”
　　“不是火箭……算了算了，你那点中文水平……就当他是火箭好了。差不多。火箭屁股着火冲上天，他屁股着火就冲美国来了。”
　　“我这点中文还不是你教的！”金发男人冲他比比中指，又问：“那你现在手里的case怎么办？”
　　“你说点名要中国人办的那个？那单子有点邪……等这事完了再说。”男子抬眉一笑，听似轻松随意，眼中却是睿光闪烁。
　　“你有数就好。”早对同伴的工作能力有所领教，金发男人也不多操心，又低头看手里的资料，然后好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把一张贴了照片用中文填写的应聘表格举到对面人眼前，问：“这怎么回事？”
　　男子凑上去仔细看了一眼，又靠回去，笑：“换了个发型。太帅了？”
　　“谁问你这个了？！”金发男人脸一垮，指着纸上中文姓名一栏表情难看，“这名你不是用过了吗？”
　　“嗯。用过。”
　　“你找死吗？”金发男人吼。
　　“没办法，这名儿我有感情啊。”男子笑得不知真假，却绝对讨打。
　　“你到底发什么疯……”
　　眼看同伴要火山爆发，男子适时的摆手，笑：“好了好了，开玩笑。这名儿，这次也许用得着……”

　　1

　　太平洋一艘豪华邮轮上，正是晚餐时间。布置精良的餐厅内到处可见杯盘碟影，穿着讲究得体的男女或低或高的谈笑寒暄，迎着灯光让手里的酒折射出耀眼颜色。顾盼间自矜又让眼神刻意流转，到处留意，也到处让人留意。
　　显然，这是有身份地位人炫耀家门的场合。而为了配合豪华游船开运以及客人的品味，不仅船上装潢华贵现代，就连穿梭其间的工作人员都清一色英国高级餐厅侍应打扮，不论男女都是白衬衫黑领结，除了长相过硬，还得长身玉立，举止得体，让整体精神面貌一流。
　　然而就在饭点上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要死的时候，底层员工更衣室却有一个亚裔男子一手悠闲地夹着烟，一手拿着一个小型接收器感叹：“果然是公家的，信号就是好啊……”
　　忽然从外面传来脚步声，靠着柜子的人早有所料地一抬眼，把手里腕表一样的东西扔进衣柜，又把烟摁灭，挥挥手让空气中烟味更大范围弥散。
　　很快门就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领班模样的人，先是一脸严肃，三秒钟后却是嘴角一翘，笑着指着屋里的人道：“乐明，又偷懒来了？”
　　“我还以为谁呢。”乐明笑笑，又摸出一根烟。
　　“给我也来一根。”显然两人关系不赖，领班走过去，伸手要了一根烟，和乐明一起靠着衣柜上，当他自己人，毫不避讳地发牢骚：“真他妈累。这船人太多。”
　　说是邮轮，这船论规模也只能算中小型，但因为是首航，出游的捧场的图新鲜的，零零总总加起来绝对超过了预期值。也就是亏的老板是中国人，上这船的也多是混唐人街的老辈新生，别的不说，人多早习惯了，所以除了这些跑堂的，谁也没觉得挤。
　　而为了配合游客群体，在这船上工作的大部分也都是说中国话的。年轻，好事，相互之间没沟通障碍，没事干就凑到一起抽烟、闲聊，把偷懒当成了一项必修课程。不过要说把这门课学得最炉火纯青的，恐怕也就是这里这两位了。一个是最会来事儿的领班，一个是最聪明的员工，凑到一起就是互相关照，互帮互助了。
　　“三号贵宾房不是一直空着吗？”乐明给他点上烟，又给自己点上，笑着搭茬。
　　“听说是留给大人物的。神神秘密的。”领班抽着烟，口气多有不屑。
　　“大人物……多大？”乐明漫不经心地笑。
　　“多大？你是问头问脚还是问那儿啊？”比起他的调侃，领班的段子更下流。
　　“你想看，我还不想。”乐明笑着，反映再正常不过。然后两人又胡扯了一阵，领班掐灭烟，拍乐明肩：“行了，差不多该出去了。别说兄弟我不照顾你。三号贵宾房的活可是最轻松的了。万一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人来，你可别出什么差错。”
　　“放心。”乐明转头瞅他笑，“忘了员工考试我第一？”
　　“嗯。就说你小子最聪明。”领班又拍拍他的肩，先出去了。乐明看他走出去关上门，才又笑笑，把烟摁灭，转身从衣柜里拿过刚刚扔进去的腕表，屏幕上正显示一行数字：7th，6：30pm arrive。
　　现在是六点过十分。
　　快到了呢。
　　乐明笑笑，把表放进柜子，锁了，转身出了员工更衣室。
　　二楼的三号贵宾房中，一个年轻的男子靠在窗户上，眺望远处灰蒙蒙的大海，嘴角一直微微牵着，好像天生就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纹，配着让人感觉相当舒服的轮廓线条，让整个侧影看起来明快洒脱。
　　这个年轻英俊，笑容总有玩味的人，就是贵宾号上编号037的员工——乐明，也就是BJ事务所的总负责人。
　　众所周知，BJ的主营业务就是盗取商业机密，当然非商业信息，如果有人出价合理，他们也会考虑。而作为声名远播的BJ间谍的头子的这位，虽然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但知道他真面目的却还不多。一个原因是BJ实行遥控指挥制，上下不用直接见面。再就是作为最高领导，他已经退居幕后很久了。最近一次接生意也是两年以前。回国一趟，走了近一年，回来之后，为人就更低调了。
　　至于这次，就像前面说得，完全是公干。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BJ一直和政府情报机构有联系。他们需要对方的保护，对方也有一些“小事”需要他们这种利索方便的小角色使唤。所以只要双方都不太过分，基本上算是互惠互利，和平共处。只是每次这种时候，就只有他这个直接联系人亲自出马了。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叫蒋冲天的人。刚从监狱出来，到美国避风头。
　　蒋冲天乐明不认识，不过他表弟蒋凌霄就很熟了。虽然没正面打过交道，来龙去脉也都知道。
　　是号人物，可惜死得太早，也死的太不上道。
　　仿佛又想起一些陈年往事，乐明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对面墙的挂钟——6：40——比通知他的时间晚了不少。
　　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远远驶来一艘小艇，眨眼到了跟前，两个人被拽上了贵宾号。小艇则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那两个人，乐明眯细眼睛，在看不清的长相的情况下，判断出后面的那一个是蒋冲天。正如资料上显示的，他从不会把后背留给别人。
　　狼性多疑呢。
　　乐明笑笑，站直整整衣襟，到门口去扮演他恭敬有礼的服务人员角色。
　　很快领班就亲自过来传话，说有贵客到，准备接待。
　　乐明答应着，一边到餐桌前整理餐具，一边留意门口。不一会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交谈声往这边过来。
　　很快门口出现一个人，好比重量级搏击选手的强壮身材，以及一张与那个身材很相称的，凶恶却不是很聪明的脸。
　　乐明盯着他眨了半天眼睛，差点问一句：大哥你贵姓？
　　那人把屋里仔细观察了一圈后，才往边一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来。
　　蒋冲天。
　　和照片上一样，短发鹰目，修长精壮，面相英俊，眼神却总有阴戾。和蒋凌霄一样属于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能惹，也看一眼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谓危险人物。
　　“喂，你。”紧跟着进来的是这艘船的老板——辛龙，指着乐明呼喝：“完事了就出去。”
　　“我是负责贵宾房服务的……”乐明想解释，对方却压根不听他说什么，一边伸手示意蒋冲天落座，一边不耐烦的回头：“让你出去就出去。别那么不懂规矩。”
　　背地里耸耸肩，乐明正要走，却被跟进来领班叫住，“等一下。”
　　乐明回头。
　　“餐具怎么回事？”领班尽量压着声音，却难掩一脸埋怨。
　　“啊？啊——”好像才发现刀叉放反了一样，乐明做恍然大悟状，嘴里说着“我这就换过来”，转身往蒋冲天跟前走去。结果还没等到蒋冲天三步以内，就被他抬手止住了。
　　“不用换了。我正好是左撇子。”
　　“是。”领班慌忙答应，一边示意乐明让他没事赶紧出去。
　　乐明只好把手里的没安装出去的微型窃听器攥回掌心，关门退出房间。暗中摇首，感叹近个身都这么困难，这大哥多疑真是名不虚传。
　　和蒋冲天带来的大块头一起站在门外，乐明看他两眼就选择直视前方——那长相实在给人冲击太大。
　　小心避过走廊上的监视器，乐明把一个微型无线耳机塞进耳朵。
　　不让在里面听，那就只好在外面听了……
　　然后听到房内谈话内容如下：
　　“招待不周，天哥你多担待。”是老板辛龙试探的笑声。
　　“比牢里好多了。有空你进去试试？”蒋冲天如述家常，声音平静却让人神经紧绷。
　　“呵呵，天哥说笑。外面多少兄弟伸着脖子盼着你呢。”
　　“盼我什么。被枪毙？”
　　“这话说得。当然是盼天哥你出来，再领大伙做大买卖，赚大钱喽。”
　　“客气了。进去这么多年，都靠外面兄弟们罩着。这次走运活着出来，能有个立脚的地方就行了。况且有你在，也没我出风头的地方。”
　　“天哥，你这话不是真心的吧？”辛龙笑得比先前声音大了一些，其间间或有刀叉碰碗碟的响动。然后两人像是碰了个杯，辛龙继续道：“谁不知道当年冲天哥你道上“火箭”的名声，那可是比真火箭还出名啊。随便拎个小的问问，呐，飞的那个火箭他可能不知道，但火箭哥，那一定是如雷贯耳，五雷轰顶啊。”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门外乐明无语摇头。听得出来，他们老板有点得意过头了。忘了说话的轻重分寸。
　　蒋冲天语气还是维持在平调，相较之下要冷静的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xx号都上天了，我这老火箭早就报废了。”
　　“咦，天哥你消息还满灵通的嘛，连火箭上天都知道。”不再像最开始的小心，还有几分敬畏，至此辛龙的语气完全是揶揄调侃。好像终于证明了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呼风唤雨的传奇人物，只是一个落难还有求于他的过气老大，不但不可怕，还有点可怜。
　　“监狱也有电视。”蒋冲天还是淡淡的，安心的吃东西。
　　“听起来现在坐牢条件还不错啊。”辛龙笑着，又闲聊了一阵，终于到了主题：“不知天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开个小酒吧什么的。你有什么好提议？”
　　“呐，别说做兄弟的不帮你。我手头正好有个大买卖。你入伙，我们有钱一起赚。”
　　“多谢你还想着兄弟，不过我刚出来，估计帮不上什么忙。”
　　“合伙这种事，本来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也知道你刚出来，人肯定是不多。不过你那几年搞走私，钱应该攒了不少，反正那玩意放着也不会升值，不如拿出来入伙，翻倍不是更好？”
　　“那些都是小钱。况且我进去打点也花了不少，剩下那点恐怕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天哥你又在开小弟玩笑了。谁不知道蒋家的天下一多半是你打回来，赚得钱都够买个火箭了。虽然没等花就先进去了，但钱应该还在你天哥手里吧，要不牢里牢外花钱能大方？”
　　“我还以为是唐叔让你来接我，原来是龙哥自己念着兄弟。”
　　“当然是唐叔的意思。不过你也知道，他老了，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周全。以后还得靠我们做小的。美国现在不好混啊。虽然是唐人街，看着全是中国人，和国内没两样。可只要一天不留神，准出事。道上兄弟们抢地盘就不说了，他们那他妈的什么狗屁情报局，天天派人盯着，时不时出来插一杠子，让你挨了打还没处说去。天哥你说这日子，啊？哪有在国内舒坦。所以，你也体谅体谅小弟，身不由己啊，身不由己……”
　　辛龙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告诉蒋冲天，在家也许他是老大，但来了这儿，就得看明白形势，入乡随俗，或者入土为安。
　　蒋冲天显然早有准备，仍是不冷不淡道：“刚说的事我们以后再谈。我刚坐船过来，有点累。”
　　“好。天哥你慢慢想。反正这船在海上还要待好几天，我们有的是时间商量。”
　　从辛龙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乐明早听明白了。他安排蒋冲天来这里绝不是为什么兄弟情义，而是为了钱。蒋冲天手里大笔的保命钱。只要钱到手，他才不会管蒋冲天的死活，也许他心里正巴不得蒋冲天早死早超生。毕竟蒋冲天声名太盛，对他还未坐稳的位置来说是一个不算小的威胁。
　　当然，白痴也知道蒋冲天不会乖乖把钱交出来。但在这茫茫大海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异于羊入虎口。就算能等到靠岸，以蒋冲天现在人单势孤的情况，也还是任人宰割。想必这就是辛龙早算计好的，让蒋冲天除非真是火箭冲天，否则插翅难逃。
　　就听蒋冲天平淡如常的声音道：“这酒太淡，我想要杯伏特加，晚上好好睡一觉。”
　　“别的不敢说，酒我这船上要多少有多少。”辛龙马上笑，吆喝乐明进来，取瓶Wyborowa过来。
　　乐明把酒送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气氛还算平和。辛龙一脸爽朗的笑容，说这说那。蒋冲天则低头吃东西，举止相当有量有度。在乐明近到身边倒酒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他倒完酒，在他鞠躬说“请慢用”的时候，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多大？”蒋冲天一双眼睛自下往上抬起，目光不但稳还吓人。
　　“27。”被蒋冲天太过迅速的动作险些弄得措手不及，乐明的回答顺口而出。隐约记得这正是自己刚在更衣室跟人调侃这位即将到来的大人物的话，却没想到反被对方问了过来。正觉得好笑，蒋冲天下一句话让他更哭笑不得。
　　“没问你这个。”蒋冲天放开乐明手腕，往他□一指，抬起眼皮道：“我问你这儿。”
　　呃？
　　没想到这“多大”原来大家问得都靠下，乐明没辙的情况下只好做瞠目结舌状转头向老板求救。
　　“天哥？”辛龙也被蒋凌霄这一问问傻了，表情调控了半天，才又挤出笑，“是不是牢里太寂寞。我这儿有几个妞儿……”
　　“不用了。”辛龙话没说完就被蒋冲天打断，“这个就行了。牢里时间长，习惯带把的了。”
　　“啊？哦……”辛龙摸摸额头，虽然没汗，也觉尴尬，正不知如何接话，那边蒋冲天已经拽住乐明，旁若无人的逼迫：“不好意思说就拿出来看看。大小我告诉你。”
　　“老板……”乐明被蒋冲天实在有异于常人的举动弄的头晕眼花，这场合也不好挣扎，只好再次把求救的目光望向辛龙。辛龙却顾不上管他死活，急着退场。
　　“既然天哥你这么急，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小弟我随传随到。”
　　“老板？”看辛龙离了餐桌大跨步往门口，乐明再次颤声呼唤，却只换回辛龙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回视。那里面大概的意思有对不住了，兄弟；爱莫能助；事后给你加薪；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及最最重要的一条——你要有本事跑，你就跑。我是没辙。
　　眼看辛龙关门退了出去，乐明只好收回伸向他身后的手，回头来和蒋冲天大眼瞪小眼。半晌还是乐明先笑：“大哥，你不是来真的吧？”
　　以蒋冲天目前这个处境，首先想得应该是脱身而不是上床吧。
　　蒋冲天却只看他一眼，又放开手，低头吃东西。仿佛在储存能量一样，沉稳有序的，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嘴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牛排，又把一整杯伏特加倒进喉咙，才站起身来。
　　乐明立刻后撤一步，看蒋冲天小心翼翼地笑。和这个人在一个屋里，感觉就好像和狼共处一室。不是夸他，是真有危机感。不仅残忍而且有耐力，连目光都幽幽静静的，好像泛绿光，无时无刻不考验别人承受能力。
　　显然这是相当够分量的一个人，也就不奇怪会引起黑白两道鱼龙混杂的关注。
　　乐明一脸戒备，蒋冲天却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窗户前面，用手指敲敲玻璃，试了试硬度，回身到桌边抄起一把椅子，二话不说的砸到玻璃上。 随着“咣”的一声巨响，玻璃虽然没有碎，却出现了大片粘连的裂痕。蒋冲天再用手肘一砸，就砸出了一个一人多宽的洞。
　　“自己跳还是我扔你下去，我让你选。”回过身来，蒋冲天看乐明，逼人寻死却表情正常。
　　不是吧。乐明背靠餐桌，一脸苦相。他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说跳就跳。虽然这里不过是二楼，就算想死也未必死得了。可总要有个合理理由先吧。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守在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响动，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辛龙也闻讯过来。
　　虽说很想耗到老板来救命，但看蒋冲天那你不跳就我帮你的威胁表情，也知道那不可能。瞥一眼桌上，乐明一面在蒋冲天伸手过来拽他的时候抬手阻止，一叠声的：“大哥，我自己来。自己来行了吧？！”背地里把餐盘里的番茄酱汁挖了一大把在手里，和蒋冲天相持移动，慢慢转到窗前，背对窗外。
　　“大哥，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跳楼的节骨眼上，某人还一脸嘻笑。
　　“理由？你死不了就知道了。”蒋冲天看着他，对门外传来的嘈杂声置若罔闻，甚至当辛龙的声音盖过一切，让人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蒋冲天还是原地不动的站着，示意乐明，要跳赶紧。
　　这算什么回答。乐明摇头笑。一手扳住窗沿，曲腿上去。顿觉海风扑面。门口传来钥匙的响动，乐明回头看蒋冲天，微微带着笑，有些不羁，更多的是调侃，好像在告诉蒋冲天——这次算我帮你。
　　蒋冲天一皱眉的功夫，窗户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当门打开，辛龙一马当先冲进来的时候，正听到一声惨叫，看到一个人背影一闪，从窗户上栽下去。而蒋冲天则站在不远的地方看，没什么太过特别的表情。
　　本能地冲到窗户边往下看，就看到甲板上曲腿伸胳膊的爬着一个人。而这个时间正是晚饭后纳凉的时间，甲板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或小声交谈，或眺望风景，冷不防从天而降一个人，“吧唧”一声摔甲板上，挣扎着动了几下，就好像死了一样没动静了。
　　有幸从听到碎玻璃响动就开始抬头看的，可能会为自己看到的一幕疑惑——好像是自己跳下来，双脚着地然后才爬那儿的。不过被围观的人群一哄闹，再看爬着的人爬得那么彻底，也只能承认，那说不定也是坠楼的一种。
　　“操！”没想到自己一会不在就弄出人命，辛龙转身看蒋冲天，语气却不敢太冲，只能问问：“天哥，怎么搞的？”
　　“你去问他啊。”蒋冲天斜瞟窗户下面，“有种呢。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辛龙一脸狐疑。别说他不信有男人傻到为这种事自寻死路，就算真有这种脑子不开窍的，也不会找这种方法寻死。那玻璃可是钢化的啊，有劲儿砸开玻璃还没劲儿反抗？扯呢吧。
　　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倒霉小子不知哪儿触了蒋冲天的霉头，被他丢下去的。
　　当然，辛龙想归想，也不能当面戳破。只好挥手带人下去查看情况。想着怎么跟下面围观的人解释。
　　真是，要死也不挑个时候。哪人多他往哪掉。
　　辛龙先带人下去，蒋冲天跟在后面。临走时又往窗户下面瞥了一眼，却正巧看到本应死了的人好像往脸上抹了点什么。虽然那动作只是一带而过，乍一看很像神经抽搐，蒋冲天还是停下脚步，望着下面目光幽深。
　　甲板上光线本就很暗，再加上围观的人多。模模糊糊只能看出来坠楼的人好像摔得很严重。爬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周围还有一大滩红色的痕迹，像是从口鼻里流出去的。
　　让人去查看趴着的人死活，辛龙皱着眉，后仰着身子离远了看。等手下给他打手势告诉他人还活着的时候，辛龙表情反而更不满了。
　　还不如死了呢，就说是意外，一了百了。现在还得麻烦。
　　蒋冲天一直在一边看，对那人脸上的“血”尤其多看了两眼，然后淡淡对辛龙说：“送医院吧。”
　　辛龙不大情愿的皱眉：“医院？离岸好几百里呢。”
　　“难道你想让他自生自灭？这是你的船，你的人，传出恐怕去不好听吧。”蒋冲天虽然是提醒，但已近似威胁。
　　埋怨地瞅蒋冲天一眼，辛龙自知这哑巴亏吃定了。但就算他不满蒋冲天发号施令，看周围围观者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也不能真见死不救。
　　“医院当然是要送。不过我船上的救生艇有数，这次客人又多。我不能为他们着想，以防万一……”
　　“行了。用我的船送。”蒋冲天早看出他想什么，利索的接话。
　　那艘送蒋冲天来的船一直没有走远，应该是蒋冲天的最后接应。辛龙也就是顾忌蒋冲天还有援兵，一直不敢太相逼。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把那艘讨厌的陪航船弄走，那再死几个都值。
　　联系到后面的小艇，然后就是一通混乱。本来没多大点事，却因为围观的人太多，帮闲的人手又太杂，愣整了半个小时才把伤患在另一艘船上安顿好，送他们行远。
　　和大批围观者一起目送小艇越行越远，辛龙长出口气，一边低头点烟一边和后面人道：“天哥，我和你说……”
　　说了一半的话随着转头的动作募的顿住了——他后面哪还有蒋冲天的影子。
　　“你老大呢？”辛龙一把拽住跟蒋冲天一起来的大块头问。就因为这个人一直站在他余光能扫到的地方，而蒋冲天只走人后面的习惯的太过出名，他才一直以为蒋冲天还在。
　　大块头摇摇头：“他不是我老大。我不认识他。”
　　“你说什么？！”辛龙攥着他衣领的手又加了把劲。
　　“我是不认识他啊。一起偷渡而已，他说让我帮忙充个场面，我讲义气……”
　　“那船呢？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不等他说完，辛龙就两手一起拽上他领子，鬼一样盘问。
　　一定在船上。
　　虽然那小艇有谁没睡一目了然，但除了那上面，辛龙也想不出蒋冲天还能躲哪。也许还藏在他船上？废话！那是只有傻子才会做！
　　“我说了我跟他不认识。他们去哪我怎么知道。”大块头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理直气壮的辩解。
　　“妈的！”辛龙一脚踹过去，把比他高大许多的人踹得惨叫一声，倒下没了声息，却还不解气，转身跟手下凶恶得咆哮：“给我联系岸上的。派船给我追。找不着人敢上岸的，上一个我宰一个。”然后自己看着刚小艇消失的方向，狂怒磨牙。
　　蒋冲天，算你本事。

　　2

　　、
　　尚算平静的海上，一艘小艇缓慢行驶。虽算不上摇摇晃晃，但那速度着实对不起安在船尾的机动马达。而从载重量来看，也就三个人，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这个躺着的，当然就是先跳楼再下海福大命大死不了那位——乐明。
　　乐明被安置在船尾。虽然一直闭着眼，也从慢于常理的船速中弄明白了水下面有玄机。在加上辛龙派的跟着的人，几分钟前刚被扔下海，傻子也知道这船不是为了救死扶伤。
　　果然十几分钟后，一个人从水里上到船上。
　　蒋冲天。
　　微微眯眼，从缝隙中打量那个浑身淌水，难免狼狈的人，乐明忍不住笑。却被蒋冲天一个阴沉的眼神扫过来，马上就又恢复他挺尸的状态。
　　蒋冲天没再管他，先问两个开船的。“哪上岸？”
　　“旧金山。有人接应。”
　　蒋冲天点点头没说话。另一个人跟着问了一句：“天哥，我们上岸去哪？”
　　“怎么，怕我喂不饱你们？”
　　“不是不是。就是问问，心里好有个底。”
　　“哪好混混哪。”
　　“天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你不交实兄弟怎么跟你混啊。”
　　“说什么呢。”一边开船的人发现同伴说错了话了，赶紧踢他一脚，转头冲蒋冲天笑：“天哥，我听说纽约不错。管那唐人街的听说还和你们蒋家沾亲，立足也容易。毕竟我们到人家地盘，人生地不熟，还是要找个好靠山。”
　　“行。”蒋冲天低头拧衣服上的水，头也不抬道：“你们拿主意。”
　　那两人闻言都是一惊，面面相觑的功夫，蒋冲天手已经从衣服底下露出来，多了一把细窄的餐刀，熟练地勒住先说话那人的脖子，割破了他的喉咙。
　　“天哥，你——”另一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脸震骇，看蒋冲天阴光闪烁的眼睛，慌不择言：“天哥，别……你不能杀我，我开船的，我会开船……”话没说完，蒋冲天挥刀一划，刚才还能说能动的人就倒在了船底板上。脖颈上的血汩汩的冒，一双棱突的眼睛正对着乐明的方向，好像有冤无处诉的一样。让一直装死的人干脆睁了眼，微皱了眉头看。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这位大哥身上，看来是完全起不了作用。
　　把两具尸体扔下海，蒋冲天走到船尾。乐明也就收回看死人的目光，抬头微笑。光线不太好的场合，只有对方眼睛看得最清楚。或幽或亮，直视，没有其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蒋冲天忽然举起手里带血的刀狠扎下来。
　　乐明当先一步滚过一边，翻身而起，抬手止住他笑：“大哥，有话好说。
　　“还活着？”蒋冲天抬头冷笑。
　　“托福。”乐明也笑着回：“没死。”
　　“有种。”蒋冲天站起身，看乐明问：“认不认路？”
　　“路？去哪的路？”乐明提问尽量合理。
　　“美国。”
　　其时天早已全黑。蒋冲天站在船尾，修长的身体背光投下暗影。周围海浪阵阵起伏，他却像生根般，坚稳如岩石。望着远处的目光，幽静沉着，安然无惧。
　　“认得。”没有多余的调笑，乐明爽快的点头。这样的男人，不论他所做对错与否，都值得他给予最基本的尊重。
　　蒋冲天看他一眼，又转过头。脱下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的T恤，甩甩钢针一样的头发，月光下一身柔韧的肌肉几乎以一种完美的状态展现，紧实而纹理细密。
　　“啧……”乐明忍不住发出赞叹。蒋冲天闻声回首，疑问警惕的目光直落过来，乐明尴尬的笑笑，干脆一伸大拇指：“好身材。”
　　蒋冲天显然没料到这么一句，皱皱眉，忽然走过来弯下身，大拇指在他脸上有“血”的地方一擦，然后放到自己嘴里舔舔，哼笑了一声自语道：“原来如此。”
　　早知道自己这点伎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乐明手指擦过嘴角，把番茄酱在眼前捻捻笑。翻身到船边，撩了两把水洗干净脸，等用袖子抹掉水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蒋冲天看他。
　　“怎么了，大哥？”乐明笑着询问。
　　“你做什么的？”
　　“服务员啊。大哥你不是看见了吗？”乐明指着身上的制服笑得让人难分真假。
　　“以前呢？”
　　“做买卖。”
　　“再以前呢？”
　　“私人侦探。”
　　“那再以前呢？”蒋冲天放展身体躺在船尾，用一边胳膊支起上身，把玩着刚在海里涮干净的刀，歪着头瞅着乐明，连笑都让人毛骨悚然。
　　“……贼。”说不上是存心还是故意，乐明一路说下来明明都有可能，却就是让人感觉不可信。对上蒋冲天琢磨的目光，反而笑得开心。蒋冲天毫不怀疑如果再往下问，他会说在马戏团练过上树，精通跳楼。
　　懒得跟他瞎扯，蒋冲天示意他：“去开船。”
　　“大哥你就知道我会开？”想起蒋冲天杀那两个人时的干脆利索，乐明也不得不佩服他好魄力。也不想想万一没人开船他一个人怎么回去。是喂鱼还是搞荒岛余生。
　　蒋冲天却只笑笑，指指自己眼睛，道：“我看人很准。”那意思就是别说船了，飞机我看你也会开。
　　笑笑，乐明也不谦虚，走到船头把住方向盘。
　　撇开工作不谈，蒋冲天这个忙他也还乐意帮。毕竟敢单枪匹马到美国打天下的，总有点胆识胆量让人称道。至于他是要去杀人放火还是炸市政府广场，那就不在他负责范围内了。
　　站在船头，迎着风眯细眼睛。脱去制服马甲，只剩下白色的衬衫在夜色中烈烈翻卷。乐明娴熟的掌控着轮盘，让小艇在海上全速前进。偶尔回头，望见船后浪花飞溅，唇边不羁的笑容就会更深，在子夜的黑暗中仍显得明亮耀眼。
　　蒋冲天一直靠卧在船尾，以一种挑剔古董的眼光审视开船的人，翻来覆去，初步估了价以后，目光从最初的上下打量变为深究，一点点变沉，偶有疑问。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明知道不可信，却会习惯他的存在，就算一边提防一边前行，也想亲眼看他是否真有神力通天。
　　显然，和以前那些人一样，蒋冲天也陷入和那个总是来历不明的家伙相处的怪圈。就是越怀疑，越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旧金山？”开船的人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算是大方的承认了刚才的偷听。
　　“不是。”蒋冲天淡淡答。
　　乐明忍不住回头看他：“那大哥你想在哪上岸？”
　　“除了旧金山，”蒋冲天抬起眼睛看他：“哪都行。”
　　哪都行？这回答有意思。美国海岸线那么长，他停哪都得费点功夫。更何况船上载得还是非法移民。
　　“警察移民局海岸警卫队什么的，大哥你要有不方便见的，提前打个招呼。”
　　“那就警察吧。”蒋冲天回答缓慢，在乐明回头看他时，又弯唇阴沉一笑：“你不是贼吗？”
　　“我是小贼。”两人对视一会儿，乐明笑着转头。

　　3

　　其实送伤员上岸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政府，但因为事故原因不明不白，离岸也没远到哪去，辛龙就交代只通知了海控中心，没要他们派人，结果就给蒋冲天提供了一个逃出升天的机会。就算半路遇上巡逻艇，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当然，那是最坏的打算。正常情况下，以某人的能力，避开海警惯常出没路线神不知鬼不觉在近海海域转个几圈根本不成问题。不过靠岸就没那么轻松了。
　　鉴于姓蒋的大哥比较特殊的身份地位，乐明只能选择非常规路线，天朦朦亮的时候，在离地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下来，指着远处模模糊糊，好像是陆地的一片东西对蒋冲天道：“大哥，岸就在那儿。麻烦您自己游过去了。太近了我怕这船搁浅。”
　　蒋冲天往远看了一眼，问：“那是哪？”
　　“三藩市。”乐明笑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故意。
　　三藩市就是旧金山。这对美国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乐明等于说完全违背了蒋冲天不去旧金山的意思。虽然多少有点形势所逼，但也不否认他有试探的意思。试探蒋冲天的能力也试探他的底线，更重要的是试探他对美国的了解以及在这里人力物力，背景是否够大。
　　结果那大哥到底没让他失望，偏头就问了一句：“三藩市是哪？没听过。”
　　……服了。就凭这大哥这对美国为零的了解，也敢单枪匹马横跨太平洋，该说不怕死还是压根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摇头笑笑，干脆摊牌：“大哥，原来你的人走的就是去旧金山的线，要去别地儿还得好几小时，天亮了我没那么大本事拉着大哥你在海上兜风。而且这船燃料也不不够。所以——”
　　蒋冲天听出来不对，站定身体回头目不转睛看他。
　　“——三藩市就是旧金山。”没回避的打算，反正那话里的意思就是——对不住了大哥，尽力了。
　　蒋冲天神色即刻阴沉，不过也没有常人想象中的暴跳如雷，只带着一种被人摆了一道时特有的瘆笑直视乐明，显然已经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思考的结果就是扯动嘴角，对半路入伙，可以当司机当向导当翻译甚至当人质的全能型人才阴森一笑：“没关系。有你就行了。”
　　“我？”乐明笑着撇清，“我能干的都干了。大哥你还是另觅高明。”
　　“谦虚了。”蒋冲天皮笑肉不笑，反手把手里的刀子揣进口袋，又把半干的T恤套回身上，转头看乐明：“跟我上岸还是跟船沉海，我让你选。”
　　又来？乐明苦笑。这大哥每次都说让人选，结果每次给的选项都是死路。选哪个不选哪个总体来说没有实质性的区别，只不过是死得快慢的问题。
　　“我说大哥，你总要给我条活路吧。”背靠着方向盘，把手肘搭在轮盘边沿，乐明笑得多少有些吊儿郎当。“我一路送你过来，没功劳也有苦劳。我也得赚钱吃饭。因为大哥你我已经丢了工作，没必要再搭条命吧。”
　　“那就是说你选前者了？”蒋冲天得出他想要的结论，点点头。竟然从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里摸出一把枪，接连几枪把船底打出连串孔洞，看着有水冒进来，才把枪扔进海里，转头示意看傻的人：“不走？”
　　看来是真有打算毁尸灭迹。
　　“诶？”没想到蒋冲天不仅有出题的本事，还有帮人做选择的习惯，乐明连再选的机会都没用，就被逼下水。虽然知道蒋冲天所作所为是自保的必要操作，而跟蒋冲天保持亲密联系也是他本来的目的，但只短短一个晚上就演了跳楼、装死、偷渡加逃亡这么几场大戏，再有准备，也不得不重新估价这这趟买卖的风险和难度系数，恐怕要创职业新高了……
　　一二百米的距离，当然难不倒两个人。麻烦的是上了岸再往哪走。躲在岸边石头缝里喘气的时候，乐明只好再次询问蒋冲天打算去哪。
　　“纽约。有办法吗？”有过一次说了白说的经历后，蒋冲天竟然还敢直接提要求，而且那表情根本就是不怕乐明再摆他一道。
　　乐明看他一眼，笑笑，低下头拧衣服上的水。说话轻描淡写：“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看大哥你想怎么去了。”
　　“火车。”
　　“……”乐明忍不住抬头看他。头一次听说要坐火车从旧金山去纽约的。
　　“大哥，这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坐火车要坐好几天。飞机比较快……”
　　“我是逃犯兼非法移民。飞机让上吗？”
　　“大哥你开玩笑……”
　　“是开玩笑。”蒋冲天还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忽然目光一收，问：“好笑吗？”
　　好笑才有鬼了。乐明只好“哈哈”两声，继续合理建议：“这里火车也要对名儿的，还是汽车比较方便，也便宜……”
　　“要什么？”话没说完又被蒋冲天打断，扔给他一张卡，问：“这个？”
　　一张驾照。
　　“这好像不是大哥你的吧。”乐明端详半天，终于实话实问。
　　“船上捡的。”蒋冲天大言不惭。
　　捡？乐明又把手里的驾照翻着看了两圈，完全可以肯定是蒋冲天昨晚趁乱时从哪个倒霉鬼身上顺出来的。
　　“大哥，这照片长的和你好像有点出入。”
　　“凑合吧。我是找长的差不多的捡的。”蒋冲天依然一副事实如此的流氓样，扬下巴问：“能不能用？”
　　“只要失主不报失……”
　　“他暂时没这个功夫。”蒋冲天轻描淡写一语带过，至于那人为什么没功夫，就只能留待听众自由想象了。
　　耸耸肩，乐明只好道：“既然大哥你都这么有先见之明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虽然多少有点风险性，但通常情况下外国人看中国人和中国人看外国人一样，看谁都长差不多，所以拿来应个急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蒋冲天这一手，着实让人印象深刻。胆大，还有脑子。看着一路好像都是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其实从开始就是目标明确，部署周备。只是从来不会对人说罢了。
　　疑心还真重呢。
　　乐明笑笑，干脆地低下头拧水，再不废话。
　　蒋冲天提要求他想办法办就行了，他的工作，目前仅此而已。
　　“大哥，这边是市区，会碰到警察。”等两人晾干了衣服，整好了仪容，穿山越岭搭了几趟顺风车好容易进了市区的时候，乐明很想提醒蒋冲天低调，却发现这并不是人力可为。
　　蒋冲天好像并不怕警察，即使走在全是人的大街上，仍能昂首阔步，神色如常。虽然一路不时引来路人侧目，但绝不是因为形迹可疑，而是包裹在仔裤T恤下面的身体太过结实诱人。虽然有些匪气，却更显得他五官刚硬扎眼。
　　而没多余动作的时候，蒋冲天都攥着乐明手腕。并没太用力，但想一下挣脱也没那么容易。显然蒋冲天拿他当免费翻译和土著向导，要死都得拖他一起。不过两人这样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沿途不断有人投来暧昧目光，甚至有几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停下脚步，用毫不掩藏感兴趣的目光□裸盯着两人看。等他们过去了，视线还流连在蒋冲天被紧裹出肌肉凹凸的身体，尤其是腰往下的地方，意犹未尽。
　　余光扫到后面充满欲望的视线，乐明忍不住摇头笑：“大哥，你这样很容易引起人误会的。”
　　“误会？”蒋冲天上下扫了乐明一遍，笑：“也不是。”
　　“那大哥你意思——”
　　“上你我没意见。”
　　你是没意见——乐明略有好笑地瞅他——我有意见。
　　识趣地差开话题，乐明尽量和蔼可亲地问：“大哥，有没有钱？”
　　蒋冲天警惕地看他。
　　“别误会。”知道蒋冲天谈钱变脸，乐明不得不多费点口舌：“大哥你说要坐火车，总得买票吧。这里火车不比飞机便宜。”
　　蒋冲天还是一脸琢磨的看他，半晌开口，却就两字：“没有。”
　　不是吧。某人无语。
　　“大哥，你跑路的，不带钱？”
　　“就因为是跑路，所以没钱。”蒋冲天冷笑。
　　“没钱会死人的。”乐明微笑，浪荡微有调侃。
　　“有钱死的更快。”蒋冲天看他，平淡没有波澜。
　　半晌，乐明笑着转开眼睛，耸肩，“那就没办法了。大哥你还是搭警车去吧。免费。”
　　阴笑着看他一会儿，蒋冲天还是摘下腕上的手表。“这个够吗？”
　　看到表，乐明似是眼前一亮。不过也只是一瞬，就不客气地接过来，笑着问：“还有吗？”
　　蒋冲天瞟他一眼，把脖子里一条看起来像是家传的金链子也摘了下来。
　　“还有吗？”好像不懂的见好就收，某人还眯起眼睛，笑得像狡猾的狐狸。
　　蒋冲天看他，忽然一笑。
　　“有。”然后一指自己□，微微往前一顶，“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想不想试试？”
　　“这个就算了。太金贵了，消受不起。”乐明笑着摆摆手，低头拨弄手里的东西，对那块金表尤其多看了两眼。
　　还真眼熟呢，呵……
　　然后具体过程就不说了，总之傍晚时分，乐明成功带着票和所谓的逃犯加非法移民站到了旧金山有车往东开的火车站跟前，感叹这世道果然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连老天都懒得分辨黑白，瞅谁顺眼站谁那边。两人在街上大摇大摆晃了一天，都没警察什么的过来问问哪来哪去有没有ID。
　　知道火车肯定晚点。等的功夫，乐明从麦当劳买了汉堡可乐。一来是饿了，再也是为了让蒋冲天尽快习惯美国生活。不过显然蒋冲天对快餐店没什么兴趣，让他进去自己站门口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望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表情有些阴沉，充满戒备。直到乐明重又走进他的视线，目光才似一亮，放下向后支着墙的脚，站直身体。
　　“吃吧。”乐明把外卖递给蒋冲天，笑，“便宜。”
　　蒋冲天接过来，拎在手里连包装都没开，目光仍望着来往的人群，仿佛在下什么决心一样，目光越收越紧。
　　有野心有魄力是好事，不过，“大哥，再不吃就凉了。” 乐明笑着打断蒋冲天演英雄无畏或东山再起，插进煞风景的一句。
　　蒋冲天瞅他一眼，把东西丢给他，道：“我不饿。”
　　“超人啊。”乐明伸了伸大拇指就不再管他。看他昨天晚上在船上吃东西的样子，也知道是属骆驼的，吃一顿管一个月。
　　蒋冲天干脆回头看他，忽然一把撑到墙上，把乐明卡在身体和墙壁之间，逼近了危险地笑：“饿。还渴呢。从出来我就没碰人了。”
　　乐明一手举着汉堡，一手拿着可乐，胳膊下面还夹着蒋冲天刚扔过来的麦当劳外卖，一时半会还真腾不开手干点啥。只好笑着商量：“大哥，能不能等我吃完再说？你昨天晚上吃饱了我可是一直饿到现在。”
　　没料到乐明是这反应，蒋冲天也有些意外，不过也就是一瞬，目光就又变得危险，微微一笑，离开了乐明的呼吸范围。
　　乐明摇摇头。继续吃饭。他知道蒋冲天不是没事寻开心。从蒋冲天刚才贴近时身体的某个部位的变化就可以感觉出来。应该与对象无关，只是火憋太久了。毕竟刚从监狱出来，过什么日子也不难想象。换个时间换个场合，最重要的是换个人，乐明真会帮这个忙也说不定。反正只是上床嘛，与人方便也与己方便。只要合得来，就当正常生理需要。不过蒋冲天，他还不想碰。首先，这个人太危险，他一时半会还摸不清楚。其次，在床上，他不确定一定能压得倒他。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划不来了。
　　还好，一直到坐上车，蒋冲天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乐明也就当他是一时兴起，很快把这事丢到脑后。看车厢里到处都是疲惫颓倦的旅人，乐明抱着胳膊仰靠在椅背上，惯常地牵起嘴角，似笑非笑。
　　步履匆匆，天涯漂泊，不论到哪，过客终究是过客。不过身边这个似乎更惨——乐明转头瞟闭目养神的蒋冲天——背井离乡呢。
　　即使闭着眼睛仍能察觉到旁人的目光，蒋冲天猛地睁眼，电一般的目光直射乐明，倒把乐明吓一跳，耸肩笑笑，把头转回去。望着窗外点点灯火，回忆上次坐夜车是什么时候。略有闲散的笑容，比那些搭夜车的旅人少了些疲惫，却多了点自嘲。不过那种豁然的洒脱，却是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减少半分。蒋冲天的目光忽然变得像觅食的狼一样，危险而全神贯注。
　　乐明从玻璃里瞥他一眼，笑笑站起身来，“我去抽根烟。”
　　刚走到吸烟车厢找了个座位坐下，烟叼嘴里还没点的功夫，蒋冲天就跟过来了。
　　“大哥，放心，我跑不了。”乐明摇头笑笑，低头点烟。
　　“谁知道。”蒋冲天抱着胳膊坐在旁边，表情阴险带笑。
　　露出一个说也没用的无奈，乐明把烟盒递给蒋冲天。
　　“戒了。”蒋冲天摇头。
　　干这行还有不抽烟的？乐明奇了一下，把烟揣回身上。掸了掸烟灰又看蒋冲天笑：“跑了一天了，还不知道大哥你贵姓？”
　　反正要演戏了，那就从头开始好了。
　　“蒋。”
　　“我叫乐明。以后多关照了。”乐明把烟塞进嘴里，笑着伸手。
　　“好说。”蒋冲天握住他的手一笑，“你这兄弟我认了。”
　　兄弟？想起船上被蒋冲天丢下水的那两个，乐明耸肩。
　　还是免了吧。
　　当然这话不能说。
　　“大哥你去纽约干什么？”既然都说做兄弟了，那就唠唠家常了。
　　“投亲。”
　　“什么亲戚？”
　　“远亲。也许已经死了。”
　　“要是找不到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提议？”
　　“我能有什么好提议。我还是吃饱了上顿没下顿的。”
　　“你住哪？”
　　“没定。哪有活干住哪。本来这几个月跑船的话，连房租都省了。”乐明一脸惋惜。
　　“这么说是我对不住你了。让你以后几个月没地儿住？”蒋冲天说着对不住，语气却没一点愧疚。
　　“大哥您这是哪的话。做兄弟的，就应该两肋插刀。丢个饭碗算什么。”乐明笑着，眼神又开始不安分的闪躲，摆明想找机会开溜。
　　给谁都会这么想吧。丢个饭碗没什么，但别把命也丢了就行。就算蒋冲天不说他是干什么的，跟他处了这一天一宿，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人，这一路下去肯定不是玩命就是逃亡，谁跟着谁倒霉。
　　正如乐明预料的一样，他越摆出想跑的样子，蒋冲天戒心就会越小，反而拽死了不让他跑。
　　“到了纽约你就跟着我。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对不会让你饿着。”
　　“不用麻烦了，大哥你也不容易……”
　　“要么跟我一起发财，要么现在从这车上跳下去。”蒋冲天打断他，收着下颔，缓抬起眼皮：“我让你选。”
　　又？！
　　乐明无语。这种选择题再做几遍，他逻辑推理能力绝对又上一个新台阶。
　　“大哥，这火车时速是180。”
　　“那就是说你选前者了？”蒋冲天点点头。
　　“我可没说……”
　　“难道你要选死路？那也没问题，我可以帮你。”
　　“这个……”看蒋冲天一点点逼过来，乐明只好笑靠到座角，拖延时间：“大哥，你这是逼人太甚哪。”
　　“是又怎么样？”蒋冲天一只胳膊横架在两人前面的桌子上，在可以混淆两人气息的距离目不转睛看着这个时候仍能笑得游刃有余的人，扬扬下巴，又问了一遍：“选哪个？”
　　都这样了，还能选哪个。乐明只好一边笑着，一边把头尽量后仰，贴紧车皮，奉承：“能跟着大哥，是小弟三生有幸。”
　　“是吗？”蒋冲天一笑，又把身体贴近几分。
　　“大哥，你手在干吗？”察觉蒋冲天的手顺着胸口一路摸到大腿，乐明不得不问问。
　　“搜身啊。”蒋冲天抬起眼睛，沉笑：“拜把子总要有个信物做抵押，要不你跑了我找谁去？”
　　“喂，大哥，我穷得丁当响，身上哪有值钱的东西。”乐明被蒋冲天推挤着，整个后背都贴到玻璃上，夹烟的手还举在半空，虽没太多慌乱，但这事也没法配合，只能笑着蒙混过关。
　　至于别人，远远扫一眼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由着两人自由发展。
　　“我说大哥，你摸错地儿了吧……”
　　“哇，那儿不能摸……”
　　“那东西是重要，也不能给你啊……”
　　……
　　等蒋冲天摸够了，把乐明脖子里的链子拽过去离身的时候，乐明也长出了口气，吸着烟好笑摇头。“那链子是铜的，不值钱。”
　　蒋冲天也不理会他说什么，随手打开项坠，看了会儿里面相片上的人，斜瞟着乐明，问了句：“常鸿斌？”
　　“你怎么知道？”乐明故作惊愕。
　　“当然是认识。”蒋冲天沉笑，“啪”的一合项坠，收进手心，“就这个做抵押了。”
　　“大哥，照片我就那一张，你换一个成不？”乐明想商量，蒋冲天却起身，头也不回道：“这么宝贵，就跟紧了。小心到时候没的不仅是照片，还有人。”
　　蒋冲天身后，乐明叼着烟似笑非笑。
　　他需要一个留在蒋冲天身边的借口，留人把柄是最自然有效的方法，尤其对手疑心重过常人的时候。

　　4

　　因为没有直达的车，两人中途连住店带倒车，总共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算是看见了纽约的天长什么样。想起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坐火车横穿美国大陆，乐明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蒋冲天这么有创意，让他一直到下车还满脑子轰隆轰隆的响。再看蒋冲天，揣着口袋左右张望，跟上车前的精神状态没什么区别，看不出一点长途旅行的疲倦，也没有一点初来异地的兴奋好奇，就好像刚从家打了个车到菜市场，挑拣地看看，买不买买什么还不一定。
　　活动着因为坐车过度而发僵的身体关节，乐明指出站口给蒋冲天：“大哥，那儿出去就是你要到的地方。我……”
　　“要跑？”蒋冲天截过他的话，斜瞟一眼。
　　“不是……”
　　“那就好。”蒋冲天沉笑，“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谢就不必了。”乐明笑得小心翼翼，“有什么活大哥你还是直说，能不能干我好有个准备。”
　　不是他喜欢毛遂自荐，就冲那大哥那笑容的深邃程度，留他下来肯定不是为了请他吃饭。
　　果然蒋冲天看他一眼，用不知是肯定还是幸灾乐祸的语气告诉他：“能干。你绝对能干。”
　　两个小时后，当乐明在唐人街某所大宅子里被狗追得差点要上树时，才终于真正明白了这大哥的能干是什么意思。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出了火车站，已经是傍晚，乐明按照蒋冲天给的地址，把他领到唐人街某个大院附近。那大哥略微勘察了一下形势后，当机立断得出结论——翻墙。威逼利诱下乐明刚翻上墙头，就被人从后一把推进墙里，“嗵”的一声栽进了灌木丛。
　　吐了一口带草的泥屑，乐明还没等爬起来就听到四下狗起。
　　眼见前后左右窜上几只大型犬类动物，乐明忍不住抬头去找那位下黑手不打招呼的，却正如他所料的，墙上连蒋冲天的影儿都没有。于是从下车到现在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的某人只好在大的出奇的院子里上演了一场人狗追逐战，一路左奔右窜，跨墙绕树，不时回头叫个“花花”、“点点”什么的希望能稳定几头狼狗大哥的情绪。然而事实只证明，这些通俗的狗名根本配不起这些优良品种的身份。
　　很快狗叫声就吸引过来大批的家丁护院，在看见院里多了这么一位后，也大批量的加入追逐行列。结果就是一群人一群狗把个本应僻静的院子弄得沸反盈天。狗追不上人，人追不上狗，就算围追堵截被堵的人也总能找个空档突围而出。呼喝喊叫声势浩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外星人大规模入侵。
　　就在这个鸡飞狗跳声闻百里的时候，位于院内西北角的一幢大房子内却有两个人安闲的饮茶。其中一个是蒋冲天，另一个是花白头发，笑容慈祥的老者，名叫唐光赢，也就是众人口里的唐叔。
　　夏天刚过，布置很古旧的屋子里却点着壁炉。橘红的火苗安静的燎窜，屋子里的温度仿佛考验人的耐性一般，热而且闷。
　　老人家恐怕是身体不好，快赶上桑拿房的温度里腿上还搭着毛毯，望着他对面的蒋冲天微笑，如同多年不见的叔公长辈，慈爱有加。
　　“辛苦了吧。辛龙说没接到你，我就说不用担心，你一定找得来。”
　　“还好。”蒋冲天笑笑，除了额角见汗，浑身上下感觉不出一点额外的热度，四肢修长地靠进宽大的藤条椅里，一切都仿佛游刃有余。“没打招呼就进来，还希望唐叔你别怪罪。”
　　“哪里……”唐光赢摆摆手笑，“我知道你有难处。一个人，多点防备应该的。”
　　“多谢唐叔。”蒋冲天语气带笑，却不算客气。他坐车消失了一个礼拜，现在又悄没声地溜进来，自然为了避人耳目。至于要避的这个人是谁，他不说唐光赢也应该猜到。这时候两人都不挑破，一个是给面子，一个是领情。
　　无关痛痒的闲唠家常过后，唐光赢把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看着蒋冲天亲切道：“你知道我和你们蒋家的交情，这次来有什么打算尽管说。”
　　蒋冲天笑着不说话，松散的靠在椅子里，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末了抬眼，“唐叔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了。要就为找个立脚地儿，我也不用大老远跑来这里。听说您要退了……我想要个机会。”
　　“……”唐光赢把桌上的杯重新端回手里，喝了一口，点头笑笑不说话，看样子对蒋冲天的野心和大胆也有些赞赏，但一时间还不愿意松这个口。
　　“唐叔。”蒋冲天忽然出声：“茶凉了吧。”
　　唐光赢表情变了变，把现在才感觉到凉的茶倒掉，看蒋冲天一眼，叹道：“是啊……人老了，就像这茶凉了，没用就要倒掉。空出地方来装新的。”
　　“唐叔想多了。风浪这么大，您能从岸那边平安到了岸这头，已经够让我们小辈羡慕的了。”蒋冲天敞开两腿靠在椅子里，后脑倚在椅背上，看不出紧张，却总有有一种仗势欺人的气势。
　　“年轻才让人羡慕啊……”唐光赢把蒋冲天面前一直没动过的茶一起拿来倒掉，重又斟上新的，终于松口：“小火箭啊，别怪唐叔说话直，本来你有这个机会，但听说蒋家几年前就给了别人。现在你无依无靠单枪匹马来就说要坐这个位置，不容易。”
　　“如果只是蒋家的问题，唐叔你可以放心。”蒋冲天斜打起眼皮，“现在的蒋家和以前没有分别，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是吗？”唐光赢垂下眼喝茶，笑容不置可否，“听说现在蒋家做主的叫何进。”
　　“唐叔想见见吗？”蒋冲天忽地一笑。
　　“看来，这个何进现在是你的靠山了？”听出蒋冲天话里随传随到的自信，唐光赢抬眼微笑。
　　“唐叔。”蒋冲天缓慢的弯起嘴角，“没听过吗？靠山不如靠己；靠人，还不如靠鬼！”
　　“！”
　　危险的笑容，阴沉的论调。显然蒋冲天的骨子里没有一点恭敬，生命中也不屑于一点阳光。他大胆，自负，有着从不掩饰的欲望和实现欲望所必须的野心和耐心。就像狼一样，因为贪婪，所以残忍。因为残忍，所以危险。狼顾多疑，是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猎物，就是对手。
　　笑吟吟的看着蒋冲天，唐光赢眼中有赏识，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是欠蒋家老一辈的情。他过海，是蒋家老爷子出钱出力，找人找关系扶他上位。大张旗鼓不遗余力，连人都用输出劳工的名义派来好几拨。这事儿当时唐人区的人都知道，现在提起姓蒋的，年纪大一点的人都会伸大拇指，说那家人可不得了。
　　当然，当时蒋家老爷子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家考虑。早早为某些个不肖子孙安排好了后路，落难的时候能有个投靠处。冲着帮扶的关系，唐光赢自不会太亏待。不过某个不肖子孙落难了不是去投靠而是直接要位子，这恐怕连蒋家老爷子也没想到。虽然按资排辈，蒋冲天有提这要求的资格。但毕竟人家也是几十年的经营，要报恩，用这个也有点多。
　　就在屋里两个人深谋远虑，用笑容拖延时间的时候，从另一头的落地窗上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循声望去，就见玻璃外面一个人，被屋里的灯光清晰的映出了五官。修眉黑目，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天生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纹，总有让人定目沉思的力量。不过比起长相，他的造型恐怕更引人注目——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好像刚在树林里翻跟头了一样，简直就是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然后判断出他后面一定有狗。
　　果不其然，在外面的人敲了几下玻璃，对隔了老远一动不动只有笑容阴险的蒋冲天比了比中指，利索的闪到一边后，就听“梆”的一声，一只巨型狼狗从黑暗中扑出来，一头撞在玻璃上。
　　先前闪到一边的人，留给蒋冲天一个威胁的笑容，再度消失在光线不大明朗的院子中。而外面一直没有断过的喧闹声，也在同一时间变的更大。狗叫声和人喊声交错起伏，忽远忽近，来来回回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要抓的还是没抓着。
　　“找你的？”等人跑得看不见了，唐光赢转头看蒋冲天，显然早知道外面有这么一位舍己为人以身诱敌的。
　　“……算吧。”蒋冲天歪着头，看着玻璃窗，半晌沉沉一笑。“我找的。”
　　“看来是找对人了。”唐光赢笑笑，当先起身，“今天差不多先聊到这儿吧。你的人不累，我的狗也累了。”
　　“还要谢谢唐叔一直手下留情。”蒋冲天跟着站起身。
　　他这话不是客气。若不是唐光赢睁一眼闭一眼，外面人没得到命令不敢贸然开灯开枪，某人就算身手再利索作风再神勇，也不可能逍遥自在到这时候。
　　笑着摆摆手，唐光赢领着蒋冲天走到门口，吩咐人开灯。就听“啪”的一声，房顶上可比监狱的探照灯的大瓦数灯泡猛然亮起，把偌大的院子照的如同白昼，有几根草都能看得清楚。而就在这个光线骤亮所有人的动作都不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的时候，却有人一鼓作气爬上了树。
　　乐明。
　　不是他觉得蹲得高看得远，而是地上实在蹲不住了。这一晚上他根本是在用百米的速度跨栏的难度挑战马拉松的距离，能有口气喘到现在已经是超越人类极限，那还是沾了天黑的光。现在再让他在灯底下一个人和人家比接力，还不如上树来的利索。甩开了狗好歹能先喘口气。
　　先不说蹲树上的人除了喘气就是擦汗，就是围树底下的，也只剩力气咽吐沫喘气，望着树上干瞪眼说不出话。一时间，整个院子的焦点都集中到了乐明待得那棵树上，某人形象无比“光辉”。
　　最先忍不住的是唐光赢身边的亲信。因为一晚上都在门口守门，这么大规模的追逐没捞着机会参加，眼睁睁看着弟兄们东奔西窜被遛得摸不着南北，他却干着急插不上腿，已经憋了一肚子气。等灯亮起来，看到算是被他们团团围住的人，明明上树的是他，所有人却还是可以从他看戏样的笑容中感觉树下面的才是被当猴耍的人。
　　头脑一热，郁闷了一晚上的人掏出了别在腰里的枪。没得到命令当然不敢要命，但抱着打一枪算一枪的想法，还是想为劳碌了一晚上的大伙儿出口气。可惜还不等他瞄准，枪就被人从旁一把按下。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一拳打在脸上，没了知觉。
　　“不好意思，唐叔，下手重了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蒋冲天重又揣兜站回唐光赢身边。
　　看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亲信，再看看十米外树下和狗一起喘气的手下，唐光赢只能叹气摇头。
　　就两个人，就把他这里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再多两个，岂不是连房顶都要翻过来了？展望自己以后的生活，唐光赢能想到的恐怕也只有四个字：永无宁日。
　　打完人，蒋冲天不紧不慢的转动目光，一落定，却对上树上人了然带笑的目光，也没什么不满，就如同上次逼他跳楼时的表情一样，就是告诉蒋冲天——你想干什么我知道。算我帮你。
　　对视了两秒，乐明大方的一笑，低下头去撩衣服擦汗。
　　蒋冲天倒是安静了一会儿，募得一笑。
　　他只是想找块挡箭牌，没想到这块挡箭牌却出人意料的厚。

　　5

　　转身像唐光赢略一颔首，蒋冲天道：“唐叔，这么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也不等唐光赢点头，就揣着兜晃到树跟前，抬头阴笑：“兄弟，不下？等飞机吗？”
　　“不等。”乐明也皮笑肉不笑，“大哥你不发话，我怕下去还得再上来。”
　　蒋冲天笑笑，那表情跟承认了没两样。
　　这时候围在树下的除了狗就是人。狗都围着蒋冲天转，叫归叫，却就是没有一只敢下口咬的。而其他人看唐光赢不发话，也不敢轻举妄动，再一次形成了树上树下两人搭台唱戏，自娱自乐的局面。
　　知道和蒋冲天比耐性，那估计他真得在树上做窝了，所以乐明先笑得十二万分亲热，瞅蒋冲天商量：“小弟怕狗。大哥你看是不是帮个忙……”
　　那意思是看是不是帮个忙把狗弄走。没想到蒋冲天连狗看都不看一眼，就看着树上的直接转了另一层意思：“没问题。你跳，我接你。”
　　接？乐明一脸好笑，“大哥你说真的？”
　　“真的。”如果乐明没看错，蒋冲天脸上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笑法。
　　“……那小弟就不客气了。”靠了会儿时间，乐明嘴里虽然说着，却没动。
　　“不用客气。”蒋冲天树底下揣兜站着，也没动。
　　看两人笑得一个比一个不着边际，还团团围在树下的人都有点不好的预感。但唐光赢不知是年纪大了反应慢，还是有意试探，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表个态是放是留，所以谁也不敢擅自后撤，只好继续大眼瞪小眼的看树上树下两个猜飞机打哑谜。好容易等树上的做好了活动准备，看样子是要往下跳了。围观的人又齐刷刷地去看树下面的，想象着到时候肯定是一倒一双。
　　然而随着一声：“我跳了。”飞身而下的人并没有砸到该砸的人，而是从树另一头下去，砸倒一片静等着看热闹的。在有狗反应快朴上去的时候，又拽过两个被天降异物惊呆住的当挡箭牌，自己踩着人窜到人堆外面去了。
　　这一切发生实在太快，等人们看清窜出来的是谁的时候，树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人仰马翻不说，狗还一时收不住口，连扑带咬，误伤好几个，搞得惨叫连连，惊悚不断。
　　“跳错方向了吧？”蒋冲天还站在原地，沉笑。
　　“是吗？”乐明不知何时已站过蒋冲天身边，带着事不关己的笑，津津有味地看戏，头也不回道：“我还以为跳对了。
　　蒋冲天笑着不说话了。
　　谁都看到了，从始至终，蒋冲天两手都揣在兜里，虽然没躲，但也没有伸手的意思。也许从一开始这里的两个人就知道，跳的没打算跳，接的也没打算接。就像一场游戏，玩得是谁更狡猾。
　　最后是唐光赢实在看不下去了，出面制止了手下更进一步的丢人现眼，让两人在无数道杀人目光的注视中安然无恙地走出门去，还得在两人走不见踪影后慨叹一句：“人才啊……”
　　离了唐光赢的住处，确定没人跟着，奔窜了一天的人惯性的抹了把额头，头也不抬地问了句：“大哥晚上想睡哪？”意思就是差不多该找落脚地了。没想到蒋冲天想都不想的回答：“睡哪没关系。只要有人让我睡。”
　　“人？”听出来蒋冲天还是一定要先解决生理问题，乐明难免无语，“大哥你不累啊？”
　　转头看一身狼狈的人，蒋冲天微笑，“不累。”那意思很明白——我又没被狗追。
　　深吸一口气，乐明尽量保持平静语调，道：“行。大哥，那你想去哪？”
　　忘了。人家这大哥可是坐屋里喝了一晚上茶，坐累了出来散步才碰上遛狗的他。运动量可不是一个档次。
　　“中国城吧。听说不错。”蒋冲天语气平常，好像夜总会跟路边小饭馆一样，说进就进。
　　“大哥，”乐明尽量语重心长，“您看我这身行头，您觉得中国城那么大的场子能让进吗？”
　　不是他自卑，是他那身像被狗啃了似的衣服，就算表情再正常，也会被人当成刚从野生动物园跑出来的。
　　蒋冲天看了一眼，果然有商量。“不去也行……你陪我睡？”
　　“……”闭嘴三秒钟，乐明干脆地脱下破烂不堪的衬衫，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转头伸手：“中国城是吧。大哥这边走。”
　　反正就在一条街上。蒋冲天想去就让他去。找个人睡总比一晚上不睡好。
　　中国城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夜总会。和满汉楼一起差不多算是这唐人街的招牌店铺。吃满汉楼，睡中国城，成了所有来这里人必须要做的两件事。好像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来过了唐人街，见识了华人生活。当然，这么说多少有点夸张。至少乐明就知道，所谓中国城，也就是比一般夜总会大点，比一般夜总会贵点，当然，也比一般夜总会乱点。灯红酒绿乌烟瘴气下面全是看得见看不见得钱色交易。
　　不过，应该对了蒋冲天的胃口。
　　进去不到五分钟，蒋冲天就带了个男的坐到两人的台面上。
　　叼着烟，上下打量了几眼蒋冲天带过来的男人，乐明就抬手叫过来服务生，问看看能不能给找个空着的包房，省的人多眼杂某大哥做的过火了有挑事的嫌疑。不过结果还跟进来时一样，房间全满。乐明只好塞钱到油滑的平头小子手里，叮嘱他一会有空的先照顾这边。
　　长相喜庆的服务生小子拿了钱乐呵呵的走了，乐明掸了个烟灰再转过眼，就看蒋冲天坐原处瞅他，胳膊平支在膝盖上，暧昧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越发幽亮，阴森骇人，笑意不明。 而被他带来的人被晾在一边，不知该干什么，略显得有些尴尬。
　　乐明微微皱了眉的工夫，蒋冲天已经收起视线，只转了转脖子问旁边的人：“想在哪做？”
　　“啊？”那人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
　　“你要不怕人看得话，现在就可以做。”
　　“啊？这……”终于明白了蒋冲天的目的相当单纯，抱着想找快活的心理跟来的人有点后悔了，支吾着含糊其辞：“我……今天……还是改天……”
　　“要钱？多少？”蒋冲天完全不顾对方想打退堂鼓的意思，直接问价。
　　“不是……我今天有点事……”本来就心虚，再被蒋冲天这么一吓，更想快点脱身了。可惜，他今天碰到的是蒋冲天。
　　“那就快点做完，你好办事。”蒋冲天终于完全转过头去，笑容恐怖。
　　“嗯？等一下，你……”眼看蒋冲天一把拽上衣服，那人彻底被吓傻了，差点就要喊救命，幸好刚拿钱的服务生见势头不对赶紧一溜小跑上来，拦道：“大哥，大哥，别着急。房间有了，马上好。您等等。”
　　蒋冲天看他一眼，终于把手里人一甩，又恢复开始的坐姿。“那就等吧。”再没看旁边哭丧着脸的人一眼。欲望简单直接到让人咂舌。不仅乐明，连服务生都露出一脸敬佩的表情，再招呼格外殷勤。
　　连硬上这种事都能做的这么干脆明了问心无愧的，走哪不得让人敬仰着观瞻。
　　至于那个运气不佳的，被蒋冲天不动声色堵死在沙发最里面，也是看明白了今天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干脆老实认了。那表情就和偷钱包偷到警察局长的贼一样，只能怨自己点儿背。
　　蒋冲天带人走的时候，回头看没打算动的乐明：“不走？”
　　“我就不打扰了。”乐明叼着烟笑。
　　“不会。”蒋冲天轻描淡写，“我正好缺个看门的。”
　　“啧。”摇摇头，乐明把烟摁灭，起身。
　　蒋冲天这么个“重视”法，他还真有些吃不消。
　　进了包房，乐明捡了个最靠门口的地方坐下来。捡桌上的火柴点了个烟，挥灭火柴，扔进烟灰缸，就一脸麻木的看沙发另一头——尺度是一点点升级。从暴力片到色情片再到三级片，强制系、调教系，□系轮番上演，照这发展趋势恐怕最后直接会变惊悚片。不过单从观众的角度看，倒也值回票价。
　　蒋冲天□的方式很特别。根本谈不上技术不技术，脱衣服，办事，没有一点刻意的色情，却可以毫不费力的让人感觉兴奋。
　　整个过程中，乐明看得最多的就是蒋冲天的后背。干净，紧实，前曲的时候会有几道清晰的肌肉纹理自肩胛骨延展开来。脊柱比一般人要凹陷的更深，在颈背相连的地方微微前倾，下到尾骨的地方被只解开纽扣的牛仔裤挡住，若隐若现。整个身体都给人一种隐忍的力量感，充满精力，无所顾忌。
　　和蒋冲天做，就算不会太舒服，但至少不会无聊。看了个前戏，得出这么个结论，乐明把抽了还不到一半的烟摁灭，站起身。
　　“我出去等。”
　　他不是圣人。如果这样看现场还能一点感觉没有，那只能说他身为男人的某部分构造出了问题。为了避免一会儿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看戏变3P，他还是决定出去，洗把脸还能清醒一会儿。
　　蒋冲天听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沉，仿佛知道他为什么出去似的，什么也没说，又转过脸去。
　　乐明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和隔壁出来的一个人碰了个面对面。当时就是一怔，眼睛霍的一亮。
　　还真是有够巧。
　　那个从隔壁房间出来的人，长相挺年轻。衬衫西裤，三七分短发，清爽利落，举止入流，看着是事业有成型。刚从房间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点看不惯的厌恶，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个正直有为，好打抱不平，拒不同流合污的大好青年。
　　该说有缘还是有仇呢……他和姓陆的。
　　跟在那人后面，乐明忍不住摇头笑。
　　这个人就是陆家老大，陆肇空。虽然早传他和陆家断了关系，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陆氏被何进设计差点倒的时候，是他一手给救回来的。那之后陆肇空在做什么，和陆家还有没有联系，别人可能不知道，不过乐明还算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不是他闲着没事做，而是很神奇的，陆肇空就是他手头那个来历不明的单子指定的调查对象。
　　刚接到订单的时候，乐明也皱眉头。这世界这么大，他BJ就是再出名再能干，也不能陆家三兄弟都撞他手里。而且这单子还指明要让他出马。他这BJ成立这么多年，除了那些眼睛长头顶上的所谓政府精英们，还没有谁敢直接指名要他这个老总亲自出马。虽然开的价码很可观。嗯，是非常可观……
　　就因为有些顾虑，所以一直没明确这生意要不要做。只是顺带收集了点资料，就发现陆肇空这个人比他那两个弟弟要干净正常的多，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当然，只是是看起来。
　　本来想先把手里的事忙完了再说，却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那再不利用，岂不是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

　　6

　　陆肇空好像是出来透气的，一个人到吧台喝了杯酒，又一脸不情愿的走回包房。乐明从人群中看他背影消失，笑笑把烟摁灭，起身来到吧台，坐在刚才陆肇空坐的地方，冲吧台里面的人打了个响指。
　　“八哥。”
　　“是你啊。”吧台里的人抬头，看到是老相识，笑着招呼，“好久没来了。又去哪发财了？”
　　“跑船。日子不好混啊。”乐明笑。
　　八哥笑笑，表示认同。调了杯酒端过来。
　　乐明随口道了谢，一边端杯一边问：“刚坐这儿那个人，常来吗？没见过。”
　　一副打发时间的语气。”
　　“满汉楼老板你不认识？”八哥有些惊诧，不过很快又点头，“嗯。也对。这地方他来得少。”
　　“怎么，嫌档次不够？”
　　“差不多吧。听说是个眼睛长头顶上的。这几天是陪大客，不过包房里待不住，一到这点儿就出来喝杯水。”
　　“水？”乐明失笑，“我还以为是酒呢。”
　　“你当是缸啊，里面喝完外面喝。”
　　“呵……”乐明笑笑，这个话题算一沾即过，又问别的：“老板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日子不太平。老爷子病重，下面打得不可开交。这街上的店铺都在看，看往那边站站。”
　　“那老板打算往哪边站？”
　　“照目前这情势，估计是辛老板那边吧。他势力最大。”
　　“嗯。”乐明点点头，问吧台里面要火机和烟缸。
　　辛老板自然指的是辛龙。见风转舵，人之常情。
　　“小信呢？什么意见？”乐明点了烟，夹手指里，眯着眼问。
　　“小信啊……还没说。估计也差不多。咱生意这么大，犯不着冒险。”
　　“嗯。”乐明仍是眼也不抬的点头，看不出到底是赞不赞同。又问了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估摸着蒋冲天也差不多完事了，乐明转头往包房区看。却正好看见刚被蒋冲天硬逼进去的男人一头撞了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就头也不回的往大门口跑。一路跌跌撞撞，逃命一样。
　　啧。乐明看人跑利索了，又转回头来，却没看见蒋冲天跟出来。皱眉四处巡视，就看见一开始收他小费的那个小平头服务生招呼了一帮男女往后边包房走。
　　不是吧。
　　乐明托着腮帮子又一次陷入麻木。
　　“怎么了？”看人不对，八哥好心问。
　　“没事。”乐明摆摆手，等那平头小子再度出现时，招手把他叫过来，问：“刚跟我一起那个人，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那小子一脸崇拜，“刚还叫我给找了几个帅哥美女过去呢。我说……”忽然神秘的一眨眼，“那大哥是不是憋很久了。这么多，吃得消吗？”
　　吃得消吗？
　　乐明好笑摇头。这问题他也想问。
　　知道自己估计的没错，那一大帮子人都是冲着蒋冲天去的，便挥挥手把人打发走，继续百无聊赖。
　　“看样子你朋友出手挺大方的。”八哥突然插嘴。
　　嗯？乐明抬头。
　　“刚进去的几个，都不便宜。”
　　“要钱的？”乐明有不好的预感。
　　“当然。”八哥一脸好笑，“你当这儿是慈善舞会啊。”
　　不是吧……
　　乐明“邦”的一声，把头杵在大理石台面上。无语。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蒋冲天才从包房里出来，与进去的时候表情倒是没多大区别，还是有欲望没感情。不过至少生理问题应该是暂时解决了，看眼神就知道了。
　　乐明吹了声口哨，招呼蒋冲天。
　　蒋冲天反射神经还是相当过人，凌厉的目光马上就往这边射过来，然后幽光一闪，大步走过来。
　　“怎么样，大哥，爽了吧？”乐明掸着烟灰笑。
　　“马马虎虎。”蒋冲天向吧台要了杯杜松子，偏头看乐明：“给钱。”
　　“什么钱。”乐明抬眉。
　　“酒钱。”
　　“大哥，钱好像都在你那吧。”
　　“嫖了。”蒋冲天大言不惭。
　　果然……
　　“大哥，那可是好几千美金……”
　　“心疼钱你让我上啊？”
　　嗯嗯。早知道你出手这么大方，还真应该考虑一下。乐明麻木的哼哼，忍不住提醒：“大哥，我们晚上可是没地儿住。”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这儿朋友挺多。”蒋冲天接过酒，语气平常。
　　“朋友是多，可也没有开旅馆的。大哥你还是想想办法，要么再当点什么？”
　　蒋冲天回头上下看他几眼，忽然敲吧台桌子，问里面：“你们这儿要不要人？”
　　“嗯？”八哥愣了，乐明则一脸有气无力，郁闷非常。
　　“大哥，我让你当东西没让你当人。”
　　蒋冲天回头瞅他，阴沉一笑：“不好意思。手边就剩人了。”又去问八哥：“服务员什么的，你这儿要不要，能有住地儿的就行。”
　　“请问是哪位要……”八哥瞅瞅蒋冲天又瞅瞅乐明，掂量这话怎么说。因为面前问话这个，横看竖看前看后看，都不像是个干服务行业的，色情行业倒是可以考虑，毕竟身材长相不错……
　　“他干。”蒋冲天商量都没商量，就把某人的下半辈子给安排出去了。
　　“我说大哥。”乐明本来自顾自坐一边抽烟，听这话也忍不住斜眼，瞅蒋冲天笑，“那你呢？”
　　“我？”蒋冲天沉沉一笑，”我靠你啊。不然你以为我收小弟是用来看的吗？”
　　“……”看蒋冲天一会儿，乐明一句话没说，转头继续抽自己的烟。
　　是。蒋冲天收小弟的确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卖的。
　　“服务员我们倒是一直都招。不过现在最缺的是个跳钢管的，男女不限……”八哥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瞟乐明，声音越来越虚。
　　结果那大哥听完只回头打量了乐明几眼，就干脆的转头。“钢管算了。腰不够细。”
　　乐明“碰”的一声倒在吧台上。
　　果然够狠。
　　“想干你们这儿服务员，找谁谈？”压根不管当事人什么想法，蒋冲天挑着下巴问八哥，嚣张程度绝对不比应聘经理差。就冲他这个态度，一般地方也得掂量掂量，搞不好就是引狼入室，咬完一家换下家。
　　不等八哥答话，先有一个声音从两人后面响起，不大，却清晰异常。
　　“找我。”
　　蒋冲天闻声回头。乐明则是怔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笑，才转身，对后面人招呼：“小信，你在啊。”
　　站在两人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男人。面相有些清瘦，有一双洞彻世事的眼睛，看人没有多余的感情，深入而单一。虽然话是对蒋冲天说得，眼睛却一直看着乐明，冷飕飕得冒凉气，说话着实算不上热情。
　　“你还没死我当然在。”
　　早料到见面就是这个结果，乐明吐吐舌头，笑着不说话了。
　　叫小信的男人招手叫过个人，吩咐他：“把西楼顶上那房子收拾出来。”
　　“六楼？”
　　“不是，阁楼。”斩钉截铁的纠正。
　　“那是放杂物的……”
　　“我知道。反正要放的也不是什么好货。”小信看也不看和他说话的人，冰冷的眼睛一直盯着乐明看，根本不让他说话，指着他丢下一句：“先住这儿。明天上午来找我。”
　　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临走前倒是看了蒋冲天一眼，不过完全没感情的一眼，让看与被看的双方都不是太舒服。
　　看他消失在群中，蒋冲天似是冷笑了一下，再转头看乐明，笑意又变得不明朗。
　　“我就说你朋友多了。”
　　“大哥你命好，正好碰上个开店的。”乐明笑着敷衍，能看出来脑子正转得飞快，就是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7

　　站在中国城后院西楼的顶层——阁楼——里的某人，看配置还不如一低标的房间，真不知该感叹自己人缘好还是差了。巴掌大点的屋子里就能放得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小窄桌。唯一能显示业主良心的是给摆了台电视机。不过就是怎么看怎么像三十年前19寸黑白的。虽然事实证明人家是彩色的。
　　至于卫生间，还好有。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一进去全是土，显然是以前怕有潮气漏水什么的，一直关闸封着来的。而且那玻璃出奇的薄。隔着它能看到另一头人影晃动。
　　灰头土脸的从卫生间检查出来，蒋冲天已经伸展身体躺在了床上。一只胳膊枕在头下面，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
　　显然他对住的地方没什么挑剔，有张床就够了。而且看那坦然的样子，乐明毫不怀疑今晚就是露宿街头，蒋冲天垫块石头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想想也是，在牢里住了十年的人，还有什么不能习惯的。
　　看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卷起窗帘呼啦呼啦响，乐明拽起床单另一头裹尸一样随便盖在蒋冲天身上，自己反身进浴室，关了门打算洗澡。
　　这几天折腾，他何止风尘仆仆，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然而脱了衣服去开淋浴器的开关，“唰”的一声水下来，却把他浇的一个激灵，“噌”的窜出水外，然后就是止不住的苦笑。
　　小信啊……
　　凉水。
　　甩了甩头发，乐明笑笑，又钻进水里。
　　只是个凉水澡，还不至于让他呼天抢地。习惯了水温，反而觉得痛快。这几天跟着蒋冲天一直神经紧绷，趁这个档儿让身心彻底放松一下正好。
　　淋够了转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就发现对面玻璃后面的床上，蒋冲天已经从仰卧变成了侧卧。一手支在头下，从那模糊的影像上不难判断他正看得津津有味。
　　笑笑，乐明往前两步，某部分在玻璃上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一把拉住了防雨帘。
　　“嘘……”好戏中断，外面传来清晰的口哨声，大胆无赖，阴沉带笑，绝对在一般流氓之上。
　　早知道那大哥是流氓中的流氓，乐明笑笑，完全不当回事，转过身想继续才发现想找块肥皂都找不着，叉着腰看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乐明终于决定回归原始——拿水涮涮就得了。然而涮完了关水找浴巾的时候，乐明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
　　这屋别说浴巾了，毛巾都没一块。显然是业主对新来的住户有太多不满，基本生活设施一概不管，留着让自力更生或自生自灭。
　　挠挠头，乐明只好再去看他那身一进来就被他泡水池里的衣服，后悔自己下手太快。当时只想着早洗早干明天还能衣冠整齐的出个门，却忘了这不是自己家，通屋就两身衣服，还有一套穿在别人身上。
　　“啧。”光着站了会儿，乐明干脆就那么拉开门，大踏步走了出去。反正这屋里就俩人，遮着掩着也没多大意思，就当在澡堂，脱得再光也是男的看男的，就看想不想得开了。
　　猛地看乐明□的出来，蒋冲天也愣了一下。然后视线就再没离开过他腰上腰下三公分的范围。表情越来越趋近不怀好意。
　　看出来蒋冲天在想什么，乐明面不改色地冲他笑笑，几步走到床前，拽住床单用力一扯。“不好意思了大哥，床单借一下。”
　　拽过来七裹八裹缠腰上，一屁股坐床上，甩头发上的水。
　　没办法。裸睡实在不是他风格。尤其是旁边还躺一个睡觉不脱衣服的。只能借床单挡挡了。
　　“怎么，不是要和我睡吗？”蒋冲天还卧在原处，一动不动看乐明湿漉漉的后背，眼中幽光闪烁。
　　“当然是和大哥你一起睡。”乐明回头瞅他，眉间还带着水汽，湿黑的短发随意散在额前，看起来很有诱惑性。只是过分轻松的笑容让人很难把他的话和那种睡觉扯上关系。“这屋里就这一张床。”
　　蒋冲天目不转睛看他，半晌一笑，翻身躺回床的另一边。
　　井水不犯河水。在其中一个人能笑得那么大方的情况下，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扑棱扑棱头发，回头看平躺的蒋冲天一眼，乐明笑笑，起身到门口把灯关了，又摸回床上。
　　诡异的天气。
　　星星月亮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黑黢黢的一团。就算开着窗，还是能感觉到空气夹带的闷热与潮湿。
　　要下雨呢。
　　躺到床上，看着可能是天花板的漆黑一片，乐明一时间毫无睡意。刚被凉水冲过的皮肤现在开始发烫，连带着身体里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旁边蒋冲天的存在感太过明显，扰得他气息有点乱。晚上看的戏现在算是起了作用，那个脊柱深凹，肌肉纹理鲜明的后背影一直在他脑子里晃，晃的他有点口干舌燥。就像禁欲已久的和尚一样，虽然从没想过要破清规戒律，但冷不防身边躺了个大姑娘，再念阿弥陀佛也管不住心猿意马。
　　认性不认人，恐怕也算是男人的本能了。
　　黑暗中，乐明忍不住轻咽了下口水。马上就听到蒋冲天一声低笑，然后一个翻身，整个人支到乐明上面。
　　“想做吗？”问题简单直接。即使在黑得伸手都看不见的夜里，蒋冲天的眼睛仍幽幽亮亮。散发荧光。像捕获猎物的狼一样，危险而骇人。问话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按上乐明被单下面的凸起，制住猎物要害一样眯细眼睛，露出狼一样雪白的牙齿。
　　他是同意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河水自己想到井里转悠转悠，他还是很乐意尽这个地主之宜的。
　　“啧。”知道自己惹火了，乐明只好摇摇头，曲起上身，毫不在意□的上身摩擦在蒋冲天肩膀，靠近他耳侧，一字一字道：”不好意思了大哥，我今天只想操人。”
　　明亮带笑的眼中，掩下欲望，只有浪荡和挑衅。蒋冲天微微撤身，看他一会儿，哼笑一声，一把把他推回床垫，自己翻身躺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他们都还没有摸清对方的底，所以在平等的基础上还得尊重一下自愿。自愿的基础上还得考虑一下情势。考虑完情势就会发现眼前的这个不是上床的好对象。头脑发热的后果很可能就是计划全盘打乱，死得不明不白。
　　当然，以上都是宏观原因。具体到今天晚上这种情况，还是谁上谁下的问题。实力不明的情况下，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万一一个不小心被压在下面，再想翻身就难了。
　　所以，维持现状是比较明智的。
　　“那火就留给你自己灭了。”翻了个身，自己躺舒服了，蒋冲天落井下石。
　　“那个就不劳大哥你操心了。”乐明嘴里笑着，手放在刚才蒋冲天手放的地方，对那里的硬度也有点无语。这么容易就能起来，该说他年轻还是老了。
　　若是往常有这种情况，靠手解决也就是三两分钟的事儿。但今天旁边还躺着一位睡着醒着都耳听八方的，乐明就是脸皮再厚也没办法自娱自乐。只好想些乱七八糟的，慢慢等火消。结果这一消就消了小半个钟头，让从来没机会感受禁欲的某人浑身起虫子一样，痒痒麻麻不得安生。再看躺旁边的蒋冲天，别说欲望了，连兴趣都没了。
　　再这么耗下去，难保有一个要早夭。

　　8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的时候被一个雷给打起来的。乐明极不情愿的从枕头上拉起眼睛，就看见外面唏哩哗啦的下大雨。天色昏暗，根本分不出现在几点。
　　行了，老天也算是给面子了。等他们找了个落脚地才变脸。
　　这么想着，乐明转了个头，想再睡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支起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地问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正斜靠在床头看电视的蒋冲天：“几点了？”
　　“不知道。十点，或者十一点？”蒋冲天斜低头，看着胆大到不知死活床单只盖到腰的人，似笑非笑。
　　“啧。”乐明抹了把脸，从床单里爬出来，对背后蒋冲天紧随的目光视而不见，走进浴室。
　　他上午还约了人。
　　开凉水冲了把脸，抬头看见绳子上挂着昨天洗了的衣服，又眨着眼睛定住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天下雨。这衣服跟昨天刚挂上去没什么区别，别说干了，用点劲都能拧出水来。
　　摸摸捏捏，再湿，也好歹先把内裤穿上，别的只好出去和那位商量了。
　　看转悠了一圈的人还是只穿了条内裤出来，蒋冲天一脸了然的笑，先说话：“怎么，这样就出门了？约人游泳啊。”
　　鉴于有求于人，乐明只好听见当没听见，过去坐床上一脸虚假的笑。
　　“大哥，你今天出不出门？”
　　“不出。”
　　“那……”
　　“可以。”不等乐明把话说完，蒋冲天就一口答应。
　　“大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乐明一脸惊奇。
　　“兄弟嘛，不就是穿一条裤子的。还想借什么？”
　　“……”没想到蒋冲天这么痛快，而且简直是冰雪聪明，乐明忍不住伸大拇指，“裤子就够了——大哥，够义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小弟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哼……”沉沉一笑，蒋冲天也没多说话。利索的把衣服脱下来给了乐明，自己穿条内裤靠在床头又是一脸坦然。“回来别忘了带饭。”
　　“没问题。”乐明冲蒋冲天笑笑，穿好裤子又进浴室，把半干不湿的背心从绳子上扯下来，边往身上套，边回头冲蒋冲天笑了一下，那叫一个明快自然：“走了啊，大哥。”
　　“嗯。”蒋冲天也沉笑着牵起嘴角，却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怀疑这个笑容明亮却分不出真假的家伙会一去不返。
　　中国城的后院不算小，盖着好几栋楼，有给员工住的，也有专门存货用的。最不起眼的一栋才是老板的。通常白天这里都很安静，少有人走动。下雨天就更是，连苍蝇都没一只。今天却有个人，顶着雨在院子奔窜。
　　乐明。
　　站在南边小楼的门檐下，乐明抖身上的水的时候还在看着天色感慨，今天这天真阴的可以，快中午了天都没点亮光。爬上三楼，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随着“咔”的开门声，出现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正是头天晚上在中国城和乐明说话的叫小信的男人。这时候完全没有昨天那种西服革履，冷淡高傲，就裹着睡衣，头发蓬乱，看着乐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疯啦，现在几点？！”
　　嗯？应邀而来的某人被骂得一头雾水，一眼瞥见对面墙上的挂钟，当时就傻眼了。
　　六点差五分。
　　回想蒋冲天曾经一脸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告诉他“十点，或者十一点。”乐明是真服了。
　　见人见多了，还真没见过这么损人不利己的。
　　一边在心里把蒋家祖宗八代全部骂过，乐明又露出他招牌讨打的微笑，对一脸恼怒的人道：“我晨练……”
　　“邦”的一声，门被从里面重重合上了。
　　“啧。”叹了口气，乐明只好再举手砸门。这次倒是很快有人来开门，不过不是刚才的，是另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光着上身，腰上挂着没系扣的长裤，看乐明笑：“能把人气成这样，我就知道是你。”
　　“陈老板？”乐明看他也是一笑，没多少尊敬：“不知道你在。打扰了不好意思。”
　　“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过不好意思。”长相粗犷但还算英俊的男人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房里，拎起衣服，对一直抱胳膊站卧室门口的人说了句：“不打扰你们叙旧，我先走了。”嘻嘻哈哈的走了。
　　知道他房间就在楼下，乐明也没多客套，侧开身让开门，让他出去，转过头看屋里人又挂起笑：“小信，还在生气啊。”
　　“把门关上，给我滚进来。”小信瞪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端了杯咖啡出来，坐客厅沙发里，看乐明没好脸色。
　　“你是没钱了还是杀人了，来干吗？”
　　“我说小信，好歹从小一起长大，你见我就不能说句好话吗？”乐明抱着胳膊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有点无奈了。
　　“哼。如果不是有事，你能想起我？”小信极度鄙夷的眼神，还裹着睡衣坐在沙发里，头发乱蓬蓬的炸着，显然在乐明面前压根不用注意形象。
　　“呵……”乐明笑笑，“看怎么想了。”
　　小信皱了皱眉，没理他这茬，问别的：“跟你一起那个什么人？”
　　“听真话假话？”
　　“废话！”
　　“客户。”
　　“哼……”又是一声冷笑，鄙夷不屑，“又跟我来你开侦探所那一套……你他妈信不信我现在扔你出去！”
　　“你看，我说真话你又不信。”乐明摇头自笑，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还是鸿斌好啊，我说什么信什么。”
　　“你当他那是信？！那是懒得理你。”提到常鸿斌，小信明摆火上加油，“我正好要问你，他到底死哪去了？他有跟你联系吗？”
　　“嗯。”乐明眼也不抬的回答，“你不用担心。”
　　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后来常鸿斌被领养回国，他去当兵，小信则跟着陈昌，也就是现在的中国城老板，在唐人街打出一片天下。而自那时候分开起，几个人的联系就少了。尤其当乐明再回纽约的时候，发现小信跟陈昌已经住在一起，就更少联系了，怎么看都有点避而不见的意思。为数不多的几次露脸，都是来求陈昌办事的，到了中国城不是避风头就是吃白食，没一次是来叙旧的。典型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也就难怪小信每次见他都一肚子火。
　　“唐光赢放风说他要退了，是不是真的？”自己去厨房开冰箱拿了瓶水，乐明漫不经心地问。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唐人街的事儿了？”小信把咖啡端到嘴边，皱着眉从杯沿上面瞅他。
　　“我爱国啊。”乐明没点正经。
　　“滚吧你！”就差拿热咖啡泼了。
　　“行了行了，说真的。”乐明拧开瓶盖，含了口水，转身进了卫生间，咕噜咕噜像在漱口，然后探出半个身子道：“我住那屋你给配个牙刷肥皂什么的不行啊？”
　　“你要长住？”小信眯起眼睛看他。
　　“一时半会走不了。”乐明漱完口出来，仰脖子把剩下半瓶水倒进嘴里。
　　“那就先把房租交了。”
　　“……”倒。“先欠着行不？”
　　“行。结的时候翻倍。”
　　“那还是算了。我在你这儿打工。你这儿管吃管住吧。”
　　“你？”小信一脸鄙夷，“你能干吗？我这儿现在就缺个跳钢管的。”
　　“那我……”不等某人壮士断腕痛下决心，就再一次遭受非人打击。
　　“你想跳？不够格。”
　　“难不成你要看我流落街头？”乐明一脸无所谓，笑着坐下来，弯腰到茶几下面，想找包烟出来，半晌只能直起身咂舌，“你们都不抽烟吗？”
　　小信皱眉，“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抽了？”
　　“就这两年吧。”乐明笑笑，靠回沙发靠背，“行了小信，我为什么不来你也知道，这事儿就别较真儿了。我这次是真有事要在你这待两天，你给个痛快。”
　　“痛快？你来就是给我找不痛快。”白他一眼，小信裹裹睡衣，起身往卧室走。
　　“喂，去哪？”乐明后面叫。
　　“补觉！”小信头也不回，“晚上找我报到开工。”
　　就知道他是嘴硬心软，乐明坐沙发，看着消失在卧室里面的人影，忍不住笑。忽然进去的人又出来，一扬手劈头盖脸砸过来两件衣服，显然看着他就来火。“你逃难回来的？”
　　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乐明也不生气，笑着看扔衣服的人，说：“谢谢。”
　　被他这一句谢谢整得彻底没了火气，小信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卧室，“碰”的一声关住了门。
　　乐明呼了口气，又不怕死的去敲卧室门，敲了两下就自己推开，看刚从床上坐起来一脸不爽的人道：“刚忘了说了。我现在叫乐明。别叫错。”
　　马上就听床上人发出一声怒号：“你竟然敢用我爷爷的名儿？！”
　　“反正你也只是听说，又没见过他，是不是叫这名还不一定……”乐明边说边笑边关门，在里面人进一步发飙前闪了个干净。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想名字的时候，这个小信小时候总挂在嘴上的名字正好晃到跟前，就顺手抓过来用了。却没想到这一用，就用了好几年。

　　9

　　出了小信的住处，乐明并没有马上回去蒋冲天那里。而是拐出中国城后门，打了个车直接回了老巢。
　　忙活了这么长之间，总要看看有什么成就。
　　搭电梯上到顶楼，经过指纹认证打开大门，一眼就看见搭档那耀眼的金发，听动静转头看着他一脸古怪，半晌问了句：“你昨晚睡垃圾堆吗？”
　　“差不多。”乐明把从小信那儿带出来的衣服扔一边，三两下把裤子脱下来。
　　“你干吗？”搭档吓一跳。
　　“找人把扣子里给我装个定位器。”乐明把裤子丢给他，自己转身去冰箱找吃的去了。
　　金发男人出去了半个小时，拿着裤子回来了。而乐明也把堆了几天的工作大概整了整，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东西呢？快点。我还赶着回去。”
　　“你让我喘口气行吗？！”金发男人瞪他一眼，走到他旁边，打开电脑，指着对乐明道：“这就是昨天晚上我们拍的。那个火箭是有问题。”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昨天晚上蒋冲天进去的那个包房。摄像头当然是他的人在服务生收拾房间的时候装进去的。虽然那里面光线昏暗，但借助一些技术手段，还是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人进进出出，面目表情。就是因为距离远近和音乐夹杂的缘故，人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嘈杂，听不大清。
　　一直到蒋冲天和那个男人进入正题的之前，乐明都在场，所以就跳过了，从乐明离开包房开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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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以后，一直沉默着，目不转睛紧盯电脑屏幕的两个人里终于有人先忍不住了。
　　“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在两天连续看真人版后，乐明终于承认自己老了，受不起这个刺激。
　　“嗯。前面是没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火箭挺辣——嗯，是这么说吗？”
　　乐明立时黑线，他昨天已经花了一晚上时间来检验蒋冲天的诱惑力和自己的自制力，现在还要重新讨论蒋冲天Hot不Hot的问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做了利索。
　　在看到同伴欲求不满只想杀人一样的眼神后，金头发的男人立刻识相地把加快了播放进度，直接拖到另一伙人进来的地方。
　　两男四女。
　　乐明皱了下眉。他明明记得从眼前过去的两男三女。
　　然后就是问题所在了。
　　人进去以后，蒋冲天就把钱摆在桌上，让几个人猜拳喝酒脱衣服，谁赢了给钱，谁脱光了也给钱。而自己坐在角落，和其中一个女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抬眼看一下那些他花钱请进来的，吵的天翻地覆的人。
　　“他们在说什么？”乐明皱着眉问。
　　“听不清。屋里人太吵，音乐声又大，而且他们坐的也远。”搭档一脸无奈。
　　没办法。蒋冲天警惕性太高，要直接在他身上装什么东西太危险。只能见缝插针，随机应变。而临时搭建的效果自然不会太好，能拍到这地步，已经是不错了。
　　“这个女人查一下。”指着和蒋冲天说话的女人，乐明道。
　　“嗯。在查。不过还没什么线索。”
　　“后面还有吗？”
　　“差不多就这些了。等那几个喝酒嗑药的都脱光了，就完了。”
　　“那就先这样，晚上帮我安排点事。”
　　“没问题。尽管说。”
　　“……”
　　“就这？”
　　“喂，这趟买卖没钱的。不用天天玩命。”乐明嘲笑搭档一下，看看时间，起身穿裤子，边道“我先走了。有事我再联系你。”
　　“喂。”金头发的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一脸奸笑，“忍不住就做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跟调查对象上床。”
　　“滚回你家去。”乐明随手把门口衣架上的帽子扔过去，笑着走了。
　　回去蒋冲天还悠闲地在床上躺着，听见门响，歪了歪头，又是阴沉一笑。
　　“回来了？”
　　“托大哥你的福，早去早回。”乐明皮笑肉不笑。把用身上仅剩的点钱买回来的午饭放电视柜上，转身进了卫生间。把藏在手里的一根断成两截的牙签扔进马桶，放水冲了。
　　蒋冲天出去过。
　　那根牙签是他手边没家伙应急用得，临走时折短了摆在门缝里，回来看看什么样子就知道这门在他走了之后开没开过。当然蒋冲天也很有可能只是开门出去看风景，但根据他很有先见之明在走廊撒的那点浮土上不太明显的脚印看，这风景必定看的十分远。
　　蒋冲天会出去乐明倒不奇怪。他就是奇怪那大哥没裤子是穿什么出去的。难不成真裹着床单出去溜达了一圈？
　　把小信给的衣服换了，乐明把蒋冲天的裤子还回去，笑道：“大哥，多谢了。”
　　蒋冲天笑下，接过来裤子，直接扔到床尾，也不急着穿，问：“怎么样？跟你朋友谈妥了吗？”
　　“妥了。”乐明点下头，转身到柜子跟前，把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回头笑：“如大哥你所愿。我赚钱，你吃饭。”
　　“服务员吗？”带嘲的问句。
　　“嗯。”
　　“那好像赚不够我的饭钱。”
　　“那大哥你的意思……”
　　“昨天我叫进去的那几个，也是‘服务员’。”蒋冲天面带微笑，暗示乐明可以搞点特殊服务。
　　“那个就算了。小弟没大哥你在行。”乐明不当回事地笑笑，回头扔过去个苹果，端东西开门：“饿了先垫一下。我去热饭。”
　　目不转睛看着乐明出门，蒋冲天带着沉笑，“咔吧”一声咬下半个苹果，因咀嚼大幅动作的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茬，论年龄应该已经是三十多，而且是快到顶的那种，给人的感觉却还很精力充沛，不可思议的性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沉而且静，确实有胁迫人的威力。
　　因为天气凉，路上耽搁时间也比较长，饭菜的确是有点凉了，不过乐明更主要的目的是要跟一楼门房的女人打好关系。
　　“大姐，你好，我住顶楼。想借你微波炉用一下。”端着饭盒到一楼门房，乐明尽量和蔼可亲的跟里面人打招呼，结果只换回女人一个凶恶的眼神，马上指着乐明对里屋的人喊：“小马，快出来。就是这人一屋的。早上就穿了个裤衩耍流氓！”
　　什么？！
　　乐明一惊，差点被口水噎死。
　　姓蒋的，我果然还是小看你了。
　　就听一声怒吼：“哪呢？”一个男人从里屋拎着扫帚冲出来，一看见乐明，就愣了一下，然后扔了手里的扫帚熟络地笑：“呦，大哥，怎么是您啊。”
　　正是昨天晚上帮乐明找房间的那个小平头。
　　“啊？啊——是你啊。”乐明还有点惊吓过度，捧着饭盒没办法有太大的反应。
　　“要热饭是吧。早说啊。来，我帮您热。”小平头说着，把乐明手里的饭盒接过去，推给女人：“去，热饭去。”
　　“可那个人……”女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让你热饭你就热饭去，那么多话干什么。”小平头恶狠狠的瞪她一眼，一把把她推走了。然后又看乐明讨好的笑：“女人家，小气。大哥您别往心里去。”
　　“嗯，没事。”乐明只好摆手装大方，忍不住打听：“是不是跟我一块那个人干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您别听女人瞎说。就是那大哥早上来这儿借了个电话。”
　　“嗯，然后呢？”乐明已经可以想象答案了。
　　“好像……没穿裤子……”小平头也有点难以启齿，哼唧着说完了，又立刻补上一句：“不过没关系。那大哥还有穿内裤。”
　　“……”乐明听完就倒了。
　　狠。果然够狠。早知道蒋冲天是什么都敢干，就是没想到能脸大到这地步。就穿条内裤也敢一楼七楼的晃，这要再往外走走，他这会儿都得去警察局接去。
　　“知不知道他给谁打电话？”好容易缓过口气，乐明打起精神问。
　　“不知道。她啊——”小平头往里屋热饭的女人哪努了努嘴，“早吓得躲里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乐明点点头，要过电话翻去电显示，看到一个明显是国际长途的电话号码后，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在背后帮忙呢……
　　何总。

　　10

　　、
　　晚上到小信那报了个到，一路被拎着耳朵警告不要在他地盘上惹祸，乐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不忘了点头，满脑子想的也只是如何把祸惹到最小。而入夜的中国城，那就只能用糜乱来形容。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比例大概一半一半。有时外国人可能更多。不过再怎么样，也还是让人觉得是自己地盘。蒋冲天不知在那个角落鬼混，反正到了这种地方他就是进了自己家，走哪都熟。
　　乐明的工作也轻松。就是招呼招呼客人，倒倒酒什么的，只要有点眼色，完全可以一边看表演偷懒一边服务周到。
　　快十点的时候，陆肇空跟着一帮老板模样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直接进了订好的房间。
　　乐明离得老远看他一笑，鱼上钩一般的表情。
　　根据套来的消息，陆肇空这一阵子都在这里陪客户谈生意。不过平日作风尚算端正的他显然并不喜欢这种地方。所以虽然因为迁就客户而来了，也总会抽空躲出来一个人透口气。
　　而这个透气的时间，通常在十一点半左右，也就是里里外外都闹腾的最欢的时候，吧台反而清静了。
　　今天也不例外。
　　当陆肇空如往常一样抽空溜出包房，一个人坐在吧台喝水的时候，离他不远的地方忽然起了小小的骚动。
　　一个服务生因为长得不赖被喝醉酒的客人纠缠，越闹越大，不一会儿就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被纠扯的服务生看着也就是二十六七，长得是不错，主要是让人看着舒服，对纠缠他的客人一直还算礼貌，低声请他放手。而对方显然没他那么好的修养，仗着酒劲，连喝带骂，越闹越难堪。保安经理都在一边劝，却就是起不了作用。其他客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情，离远了看着，谁也不管。
　　当然，这位被客人“性骚扰”的服务生就是乐明。白天让搭档给安排演员自导自演这场戏的目标当然是为了坐得不远的陆肇空。看他果然一脸看不惯，放下杯起身要往过走的时候，乐明不禁两眼放光：大好青年啊。就是看准了他是陆家唯一一个有正义感的。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还不等陆肇空走到跟前，一直“卖力”纠扯他的客人就被人从后一拍肩膀，一扭头，被人一拳揍到脸上，“梆”的倒了。别说再纠缠，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个问题。
　　不是吧。看站在倒下的人后面，冲他扬下巴微笑的蒋冲天，乐明彻底无语。
　　大哥，见义勇为也挑个时候吧。
　　怕麻烦，打完人蒋冲天就闪了。乐明被还剩一口气的受害人拖住大腿，混乱中只能看见陆肇空转回包房的背影，哭笑不得。
　　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后院房间，一进门却发现蒋冲天早躺在床上。电视开着，都是英文，蒋冲天也不在乎它说什么，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听到门开，才睁开眼睛，望着乐明，停了一会儿才一笑，道：“回来了？”
　　“不回来能去哪。”乐明一屁股坐到床边，伸手扯领口的扣子，转头看蒋冲天笑得有些咬牙切齿：“还没谢大哥你今天仗义相助啊。”
　　“不用客气。做兄弟，应该的。”
　　“……”闭嘴三秒，乐明转头。“能跟大哥你做兄弟，小弟真是三生有幸啊……”
　　由于蒋冲天的“帮忙”，计划A失败，乐明只好改行B计划。
　　第二天晚上，当陆肇空从包房里出来的时候，乐明经过仔细观察精心测量严密防范确定万事具备一切正常闲杂人等不在身旁，托着摆了酒的盘子照直走过去，想要制造偶然“相撞”，先探探虚实。结果还没等他走到陆肇空三步以内，陆肇空先被别人撞了。
　　蒋冲天。
　　目瞪口呆看两个身高都一米八五往上，体形相仿却气质悬殊明显一正一恶的男人在人声鼎沸中站住了，转头互看，乐明就一感觉——撞鬼了。
　　三番五次被蒋冲天搅局，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只能说老天玩笑开上瘾了。
　　就看那边两个人还原地站着，撞人的不道歉，被撞的也不松口，或挑衅或皱眉看对方肯定都不顺眼。离老远就能感觉那之间气氛越来越差，再多一秒可能就要大打出手，乐明摇摇头，适时的插上。
　　“两位先生，有什么需要？”
　　陆肇空看他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又回包房了。蒋冲天也回头，看乐明却是弯唇一笑：“性服务。你提供吗？”
　　乐明表情麻木，就手拽过一女人，“美女，照顾一下。这大哥技术fabulous。”
　　蒋冲天看着他后背影笑，乐明却头也不回的走去吧台，打了了手势，把盘子摆一边。自己进了洗手间。坐在马桶盖上，一边扯松领结一边打电话。
　　结束工作回到房间，蒋冲天还保持清醒的状态在床上等他。
　　“天都亮了还不睡。大哥你不累啊？”乐明边脱衣服边另有所指。
　　“你给我找的那个女人——”蒋冲天目光追随着乐明一举一动，看他走到浴室门口，缓沉一笑：“说我的技术不如你好。”
　　“是吗？”乐明回头一笑。还没想起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呢，蒋冲天已经从床上挺身而起，过来，双手撑上门框，低头在他耳边哼笑：“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诶？乐明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推进浴室。
　　“大哥，女人说的话不能当真。”巴掌大点地儿，乐明没处躲，只好笑着商量。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要亲自确认啊。”蒋冲天堵着门口，危险万分地笑。
　　“那大哥你想怎么个确认法儿？让我上？”
　　“可以。只要你有那个胆子。”
　　胆子他还真有，就是目前没这个需要。
　　“大哥你开玩笑……”还没等他笑完，蒋冲天已经一步跨过来，把人挤在对面墙上，一手抚着面前人脖颈，一手搭在墙壁，微低了头，沉笑：“是让我上你，还是你敢上我，我让你选。”
　　又来了。蒋氏选择。
　　乐明表情麻木到抽搐。就目前这姿势，他要敢选后面的那个，肯定就是马上被勒着脖子威胁，当然语气还是缓慢低沉的：“你说真的？”最后结果肯定还是被逼回第一个选项。
　　“大哥，你不用每次都这么逼人吧……”乐明一边用闲扯拖延时间，一边左顾右盼寻脱身之计，就这个时候竟然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乐明狡猾的笑笑，泥鳅一样溜出蒋冲天手掌心，往门口走的时候还在想老天真是给面子，这个节骨眼还派了个救星来。却在拽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两人都是齐齐一怔。
　　站在门外的人，深眉冷目，高大英俊，虽然一眼看过去风尘仆仆，深色的西装也不见一丝凌乱，仍仿佛在出席酒会，威严冷沉。
　　何进。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两年没见的人，乐明先惊，马上就又止不住得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何总。”中途拐弯的尾音，怎么听都有流氓当街调戏的味道。
　　何进皱眉。显然也没料到在这里会碰到他，而且还是千百年不变讨打的笑脸。
　　上下扫他几眼——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形容落拓——何进脸上又多了分不屑——比第一次见他还要不如！
　　这时蒋冲天从浴室出来，看见门口的人，只说了声：“是何进啊。进来。”
　　一扬头，自己先到床上坐下来。
　　乐明却冲何进做了个“嘘”的手势，眨眼睛一笑，侧身把何进让进屋中。
　　等何进看明白屋中的摆设后，眉头皱得更紧了。面积小布局差，满打满算就一低标的配置，还把两张单人床用一张双人床替了。不过这也只是给屋子多了个插脚的地儿而已。
　　一边收拾床上零散的衣服，乐明装不认识，问蒋冲天：“大哥，亲戚？”
　　蒋冲天抬了下眉，半晌一笑：“算吧。我家当全托他管着呢。”
　　何进听话没有任何反应，在床角坐下来，低头点烟。
　　派头依然十足。
　　“给客人倒水啊。”蒋冲天靠在床头，吩咐乐明，听不出客气。
　　“不用了。”何进头也不抬，合住打火机：“说正事就行。”
　　蒋冲天牵牵嘴角，看乐明。
　　明白蒋冲天要他回避的意思，乐明笑笑，从靠着的墙上站直身子。
　　“我去买早点。两位大哥吃什么？”

　　11

　　、
　　乐明出了门，何进抬头看了一眼，转身从怀里拽出一本东西扔在床上。
　　“证件和护照，我给你带来了。那头的事，我也给你摆平了。你可以安心在这儿待。”
　　蒋冲天拣过东西来随手翻翻，转手又丢床头柜上。“你办事我放心。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喽。”
　　之所以身无分文单枪匹马过来，也是想试试走投无路的时候有谁会落井下石。结果就是试一个灵验一个，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新地方他人手不够，想起家还得从长计议从头再来。
　　何进就是这个时候用得着的人。
　　“我那边还有很多事，这边我不能久待。你有什么计划就赶紧说，我看我能不能帮。”何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抬眼找能掸烟灰的地方。
　　蒋冲天把柜子上的烟灰缸取过来放床上。
　　看烟灰缸里的烟头烟灰，何进一边掸烟灰一边抬眼，“你不是戒了吗？”
　　“这屋又不是我一个人住。”蒋冲天耸眉。
　　脑中晃过一张笑得讨打的脸，何进忍不住皱眉：“人你哪找的？”
　　“路上捡的。”蒋冲天沉沉一笑，状似轻松：“还有点用，就留下来了。”
　　回忆起自己上次半路捡人的结果，何进面无表情提醒他：“来路不明就小心点。”
　　哼笑一声，蒋冲天的表情明显地表现出他的不屑。自从被他亲爱的爷爷送进牢房起，他就再不需要有人来跟他说小心这两字了。
　　看出来蒋冲天的意思，何进也不多说，随口问了一句：“那人说他叫什么？”
　　“乐明。”蒋冲天一字一顿地说了，弯着嘴角看何进的反应。
　　果然何进一听就皱眉。
　　有种！竟然还敢用这名儿。以为隔了个太平洋就没人认识他了么？！
　　“怎么了，这名儿听过？”蒋冲天还是散漫的语气，微微一挑下巴。
　　何进伸胳膊在烟灰缸里戳灭烟头，眼也不抬。“没。”
　　蒋冲天笑笑，换了个话题。
　　“我去见了唐光赢——就是这儿唐人街管事儿的……”
　　“你说人名就行了。”何进打断蒋冲天，“来之前这边情况我都摸过了，知道是谁。”
　　“那就省事了。”蒋冲天侧身靠在床头，看何进一笑。“唐光赢几十年前来美国，我家老头没少帮他。他们那一辈，重交情。我投靠他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老了，还病，大权都分到底下人身上。辛龙势最大，不过容不下我。 我想另干。”
　　“辛龙这个人我打听过。名声不怎么样。既然在他地盘，就小心点。”何进没说别的，只提醒蒋冲天别太招摇。
　　“没关系。”蒋冲天斜卧在床头，笑：“他还没从海上回来。况且他想要的是钱，不知道在哪的时候他不会动手。现在的问题是，这边人还只知道有姓辛的，不知道有姓蒋的。”
　　“这个好办。”何进压根没当回事的点下头，略有不耐：“还有别的事没？一起说了。”
　　“我想你陪我去见一趟唐光赢。蒋家易手，这边也很轰动呢……”蒋冲天带着笑音，看何进的眼睛却毫无笑意。显然让他来充场面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何进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点头：“可以。时间决定了你通知我。”看蒋冲天没什么要说的了，便站起身要走。
　　“你可以在这儿找个地方住。”蒋冲天还维持原来姿势，看何进懒淡地笑。
　　“不用。我定了酒店。”
　　“还真是有钱呢。”蒋冲天哼笑。
　　何进霍然回身，声音冰冷低沉，缓慢而有威胁：“多少钱，是我赚的。不是靠你蒋家那点儿家底收得利息。”
　　蒋冲天笑笑，没再说话。
　　等乐明拎着早点回来得时候，何进早已经走了。狭小凌乱的屋子里只有蒋冲天还懒洋洋躺在床上，从眼缝里瞅他。
　　虽然懒，却没有一点疲倦的迹象。仿佛就算几天不吃不睡，他照样可以活得不动声色。
　　“那大哥呢？”乐明举举早点问。
　　“走了。”
　　“那早点……”
　　“当午餐。”
　　蒋冲天说完，翻了个身，闭眼睡觉去了。
　　到了预定好的酒店，何进先洗了个澡，出来上床补了会儿眠，再睁眼已经上午十一点多。正换衣服打算出去吃饭，就听有人敲门。
　　打开门，就看到乐明穿着街上一抓一把的白背心白衬衫，随便过分地晃着一个塑料袋冲他笑：“何总，早点。”
　　早点？何进皱着眉，看这个午饭时间送早点拍马永远不分场合的家伙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有把他一脚踢出地球的冲动。
　　看何进把着门口不说话，乐明笑容也深了许多。也不说什么“不请我进去吗”这种滥俗台词，只笑着偏头看。终于何进还是把人放了进来，转身回卧室，继续穿衣服。联系到那家伙的老本行，连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都懒得问。
　　乐明跟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桌上，透过卧室门，看着何进高大匀称的侧影，忍不住牵嘴角笑。
　　“豆浆油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看何进扭头看他，又笑着补了一句：“放心，没加糖。”
　　这是他还当他秘书时，何进最常吃的早点。
　　何进穿好衬衫，系好袖口，转身走过客厅，看也不看道：“不用，我正要去吃饭。”
　　“正好，我也没吃。”某人跟着转身，提示要蹭饭。
　　何进停住脚步回头，就看他笑得大方：“我请。”
　　“用不着！”何进转身拿外套。
　　“那就是何总你要请我了？”乐明仍笑着没动，仿佛算准了何进会回来。要知道从蒋冲天那儿别的没学来，出答案差不多的选择题的本事倒是差不多得真传了。
　　果然何进抿着嘴看他半晌，又把外套扔下，反身走回沙发坐下。把乐明拿来的塑料袋拎过来打开，头也不抬的吩咐：“拿杯去。”
　　虽然是凉的，但的确是豆浆。
　　“我热一下？”找了两个杯放茶几上，乐明笑着弯腰问，头离得何进近了，气息隐约有些相扰。
　　“不用。”何进头也不抬，把豆浆倒了两杯。放下袋子，拿纸擦了擦手，把刚系好的袖口又解开，挽起来，从袋子里拿了根油条出来。看乐明笑着坐到对面，何进瞪他一眼，低头咬油条。那跟油条较劲的表情，搞不好就是在撒气，拿油条当人咬。
　　乐明笑笑，也捡起根油条，“啊呜”一口塞嘴里，吃了就知道跟估计的没差——凉了的油条就跟橡皮筋似的，干嚼不烂。忍不住看还吃的一脸镇定的何进，感慨果然是何总，吃石头跟吃鱼翅都是一个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吃得到底是什么。
　　然后两年不见的两个人，就好都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好像真像早点摊上碰巧坐一块的陌生人，偶尔看对方一眼，都是一沾即过。就算其中一个想搭话，也因找不到视线的交集而笑笑作罢。
　　还真应了蒋冲天那句话，早点当午饭了。
　　咽下最后一口豆浆，乐明摇头笑。再抬头，何进终于说话了。
　　“现在又在干吗？”盘问的气势，不屑的语气。
　　“夜总会。”
　　“没问你明的。”何进略有不耐。探手取过茶几边上地的烟盒和打火机，利索的点烟。
　　“暗的？”乐明托着腮帮子看那取烟、点火、垂眼再抬——再熟悉不过的动作——略有感慨。
　　果然还是他英俊无敌，烟不离手的何总啊。
　　笑笑，在何进投来威胁的目光时，又伸展身子靠进沙发。“不好意思了，何总。无可奉告。”
　　“哼。”冷哼一声，何进不说话了。
　　狐狸的话，就算说了他也不信。不说，反道证明他没骗他的打算。乐明一句无可奉告其实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在这里另有所图。而且那轻松却不减深意的笑容仿佛相信何进会帮他保守身份的秘密。而事实也证明，何进的确会。
　　“你的目标要是蒋冲天，”看他一眼，何进垂眼掸烟灰，“就干净利索点。”
　　乐明耸眉，意味深远地笑。就手捡过烟盒，抽出一根放嘴里，探身而起，隔过茶几，把烟在何进叼着的烟上面引着了，食指中指一夹，取开烟站起身笑，“何总，有空的话晚上就去给我捧场吧。中国城。你早上去的那个前院。”
　　何进看他一眼，把从刚才就一直没动过的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掸烟灰，听见了当没听见。

　　12

　　回到住的地方，蒋冲天还是老样子仰躺在床上，闭眼听电视。听到动静睁眼，也只是转动眼珠，身体其他部分好像在做固定修复一样，连神经都不带牵动一根。
　　“去哪了？”瞟着进来的人问。
　　“看朋友。”
　　“什么朋友？”
　　“老朋友。改天介绍大哥认识？”
　　不置可否地笑笑，蒋冲天又闭起眼睛。乐明也没脱衣服，直接过去在在另半个床上侧躺下来，安然补眠去了。
　　那是一个狭小简陋的房间。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唯一的一扇窗户也总是关着。空气除了闷热，总让人感觉不够用。只铺了粗硬床垫和深色床单的床上，从始至终充斥太多雄性荷尔蒙。
　　蒋冲天精壮修长的身体被灰绿色的紧身T恤包裹出明显的肌肉形状。两手叠压在脑后，放平身体闭目养神。看不出是醒是睡，却能从那敛到几不可闻的气息中感到深不可测的危险。
　　乐明侧身躺在他左边的半个床上。衬衫前襟敞着，随意折压在身下，睡容安闲洒脱。大方留给蒋冲天的后背，干净利落。往上自衬衫后领中露出的颈背，因睡姿问题，能看到微突的肩骨和结实紧致的背部肌肉。显示出并不是养尊处优不事耕种之辈。
　　从上方看，这好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男人。各守一方，界限分明。然而再等等就会看到蒋冲天侧目斜瞟，几秒钟过后转过眼来闭上，微勾起嘴角。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蒋冲天叫醒。乐明一脸无奈的睁眼，语重心长：“大哥，又怎么了？”“饿了。”蒋冲天一脸正常偏头。
　　“大哥，早点我还给你留着……”话说了一半，看蒋冲天沉笑着瞅他，乐明只好识趣的闭嘴，爬起身去洗了把脸，乖乖出门。
　　直接从中国城后门出去的，出去就再没走远，蹲在角落里等，果然很快看到从后门出来的蒋冲天。
　　乐明了然的笑笑，离老远跟着。发现那大哥对地形还挺熟，差点就走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在没人的小巷子里和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又分开回来。
　　然后乐明就只有摇头了。
　　还是无用功啊。
　　这大哥他是彻底服了。谨慎多疑绝对是他见过的人里最难缠的一个。谁也不信就算了，第六感还超强。别说在他身上装窃听器这么找死的事了，就是他在屋子里多放了块石头，第二天回来都能看见蒋冲天眼神幽深的看他，而那块石头就摆在床头柜上，和烟灰缸里的烟灰一样，绝对留不过当天晚上。就比如他上次费尽心力在裤扣里装那个定位器，从装完以后那大哥就再没穿过。扔房子里让那定位器还真是定了位了，就定那一个位了。
　　总感觉蒋冲天是有高人指点，乐明安全起见，干脆放弃在蒋冲天周围使用窃听器这类所谓高科技产品，而致力于人工探测，至少不会被抓贼抓赃。但成效确实不大。
　　蒋冲天摆明不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屋子里没电话，他自己没手机，有什么事都是去外面公用电话亭，还每次都换地方，就算他们下狠心把方圆五里之内的电话亭全跟线窃听，蒋冲天也能好巧不巧心血来潮地去五里之外找个地儿打。恨得人牙痒。
　　要说像现在这样跟人直接联系，那更没辙。那边说话声音高低不知道，但反正以乐明离的距离，能听到的只有武侠小说里内功深厚千里闻声的高人。
　　至于和蒋冲天接头的，怎么看也就是一个传话的。再下功夫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一来二去，乐明干脆罢手了。反正他只是被叫来做义工，结果怎么样有别人担着，但死活怎么样就得他自己管着了。点到为止，安全第一，和平共处目前来看才是上策。
　　远远看着蒋冲天的往回走，乐明笑笑转身，开始盘算下午茶吃什么能便宜。
　　蒋冲天一口咬定自己没钱，他这个做小弟再能干也最好量力而为。
　　晚上果然在中国城看见何进，穿着深色的西装，叼着香烟，面无表情的扫视熙攘的人群，目光经过跳艳舞的女人，就好像看拔了毛的鸡一样，没任何反应。
　　乐明隔远了看见，一乐，拽过旁边的同事，把手里的正招呼的客人托给他，自己穿过人群，溜到何进后面，刚要出声，何进先猛地转过身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然后就是一个皱眉一个笑，招呼都省了。
　　“先生，有什么需要？”略一鞠躬，职业化的用语和动作，配着的却是绝对非职业笑容和语气。
　　何进叼着烟瞅他半天，就说了一句：“原来你不是卖的。”
　　“原来何总你是这需要。”乐明直起身，笑得狡黠，“那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男女都有。”
　　“改拉皮条了？”何进表情更鄙视。
　　“完全为了配合何总你需要。”乐明愉快地笑，伸手，把何进往预留出的空位上引。
　　何进坐下来，眼也不抬的递过来一张钞票，算是找座的小费。一看何进这么懂规矩，还出手大方，乐明的服务难免有溜须拍马的嫌疑。在何进刚把一根烟放进嘴里后，站立旁边的人马上伸手给点火。然后收了打火机，一脸殷勤的笑。
　　何进看他一眼，懒得理他。却发现已经给他倒好酒的人蹭在周围就是赖着不走，不禁瞪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笑得更加谄媚。当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何进强忍半天，才保持住平静的脸面，甩出一张钞票。压住怒音，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滚！”
　　目的达到。不管是要小费还是惹毛何进，总之乐明一脸愉悦的从何进那里拿过钱，笑呵呵的走了。何进皱眉看他略有懒散却洒脱利落的背影，终于再次确认，混蛋就是混蛋。就算换了地方换了时间，也还是除了惹人生气什么都不会干。冷不防有人直呼他的名字，抬头就看见蒋冲天，抱着胳膊站在沙发后面，看他沉笑。
　　“看什么呢？”蒋冲天走到里面坐下，自己拿杯倒酒，瞟他一眼问。
　　何进摇摇头，夹烟的手刚从烟灰缸边上离开，顺势端杯喝了口酒，问蒋冲天：“你每天就在这种地方混？”
　　“怎么？”蒋冲天一杯纯威士忌灌进喉咙，语气平常：“有吃有喝，还有人不要钱让我上。牢里不也就这待遇？”
　　冷笑一声，何进没搭话。蒋冲天也不当回事，剥着花生道：“明天上午九点，来找我。”
　　“嗯。”何进点点头，微有冷淡。目光又落进人群，漫不经心的扫视，最后定在离他不远处，正在散台忙着招呼客人的乐明身上。
　　也不是他有意搜寻，就是看见了，然后自然而然就定了。而那个人，虽然因为现在是高峰忙的要死，却还是抽空一抬眼，仿佛知道他看他似的，冲这边露齿一笑。
　　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何进掸掸烟灰，和蒋冲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只不过再聊两人也知道，蒋冲天不会对他交底，他也没兴趣掺和。若不是一些里里外外乱七八糟的前因后果让两人谁也撇不开谁，两人早该为蒋家那点财产反目成仇。
　　十一点的时候，是中国城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大型表演，也多选在这个时段进行。就连包房里的人也会三三两两的拥出来，伸着脖子看热闹。少数能维持冷静的，都选择在角落或吧台附近冷眼旁观。而今晚，显然冷静的人比平日多。人群中微笑服务的乐明是一个，角落里抽烟喝酒的何进和蒋冲天是两个，还有就是每天这个时段都会出现在吧台的陆肇空，今天也照常要了杯水，对越来越变本加厉的吵闹露出微有厌恶的神色。
　　戏要上演了。
　　一直留意陆肇空行动的乐明，趁人都看演出没人招呼他服务的空挡，望着吧台方向微笑，却没有行动的意思。而无时无刻不在搅局的蒋冲天，也过分安静的坐在原处，看一眼乐明，看一眼陆肇空，最后却冲何进笑：“陆家老大，不认识吗？”
　　何进早就看见陆肇空，望着却没什么表情。听了蒋冲天的明知故问，点了点头，摁灭烟。
　　“我去打个招呼。”
　　起身。

　　13

　　走到陆肇空旁边，何进直呼其名：“陆肇空。”没有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或激动。
　　“何进？”陆肇空听声转头抬眼，看见是何进，竟然愣了好一会儿，“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点事。”何进随便应了一句，在陆肇空旁边坐下来，示意吧台里面要杯威士忌加水。
　　陆肇空不太自然的笑笑，“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嗯。从行川去你家那年。”何进面无表情接话，表示他记得很清楚。
　　“陆行川那件事……”陆肇空刚开口，就被何进打断：“过去的事，不用提了。你这边怎么样？听说买卖做得挺大。”
　　“还行吧。比在国内强点。”
　　“嗯。要不陆氏倒的时候你也救不回来。”何进再一次平平淡淡的翻出以前旧帐。
　　“果然你还记得。”显然对何进记仇的性格十分了解，陆肇空丧气一样摇头，再看何进也郁闷：“我说那么多年的事儿了，你就不能放放吗？”
　　何进冷哼一声，倒没什么情绪，“不放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吗？”
　　“也是。”陆肇空自然倒霉地笑，转过头叹：“你这仇也算是报得彻底了。”
　　这话不是宽慰。报仇报成何进这样的，的确没什么可不满的了。他陆家就三个儿子，他和家断了关系去国外，陆中麒算计了半天最后进了监狱，而名不正言不顺却是一切仇因的陆行川，则在把陆家整得鸡飞狗跳支离破碎后，拍拍屁股又回了他何进身边。
　　这么算下来，也不知道到底谁对不起谁，谁欠谁多。
　　看何进还冷着一张脸没表情，陆肇空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他，“喂，没事就笑笑啊。以前你笑的多好看啊。”
　　“从你走我就没笑过了。”何进十分不给面子的驳回去。陆肇空就没辙了。
　　他和何进，是同学。
　　十二岁那年，陆行川的母亲抱着他来陆家哭诉的时候，陆肇空就躲在墙后面。后来等那母子俩被父亲赶出大门，偷偷跟出去的他又在大门口看见了何进。那时他印最深的不是陆行川母亲哭泣的脸，也不是父亲冷漠的面孔，甚至就连那个长得分外可爱的小孩他都没有记清长相，却牢牢记住了何进。
　　他记得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扶起倒在地上的陆行川，低头给他拍身上的土，然后抱着他离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走也没有回头。那时陆肇空简直崇拜得不得了，就觉得那才是男子汉的表现。所以上初中他在班里第一眼看见何进，就铁了心要和他做朋友。不管何进开始有多排斥他，他还是凭借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气势最终得到了何进的友谊。
　　当然，很多年以后陆肇空也会想，何进当时会跟他做朋友，可能也是看出了他是陆家唯一个还算好人的。
　　不管什么原因吧。总之整个初中，陆肇空跟何进关系最铁。两人吃饭打架翘课看女人都在一起。何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姓陆，他爸就是陆行川的爸，却从没为这事跟他翻过脸。只在两人没事干说到了的时候，语气肯定的告诉他，陆行川是他何进的弟弟，和他陆家无关。
　　那时候两人还小，而他对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弟弟也实在没什么感情，当然顺着何进说，说什么让他放心，就算他爸反悔要认儿子，只要他陆肇空还在陆家一天，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那时陆肇空是真喜欢何进。
　　因为何进很强。
　　陆肇空一直这么认为，何进很强。十三岁的时候就懂得揣着东西进旧货行，靠卖家里的东西维持他和陆行川的生活。念完初中，算是对死去的爸妈有个交待，就很干脆的停学去找工作。每天累死累活，挣得钱全花在陆行川身上，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从两人认识那天开始，陆肇空一直站在何进这边。就算何进工作他上学，他一有空也会去找何进。他就是喜欢何进直接沉稳，不做作的性格，这点从以前到现在还是一样。他一直以能有何进这种朋友为荣。所以不管两人年龄一年年往上长，陆肇空对着何进还是和以前一样勾肩搭背，聊人生聊理想。
　　当然他一直想在物质上帮何进。小时候是拿家里的好吃的，长大点就是买本买书什么的时候多买点，给何进让他带回去给陆行川用。终于等到能自己有钱的时候，就每天揣兜里等何进借。何进要是一直不借，他就买吃的上何进家，或拖何进出来吃饭。总得找点理由把钱送出去才甘心。
　　每到这种时候，何进总一脸受不了的看他。虽然最后肯定还是会笑，但为这个陆肇空没少受何进取笑。何进不是故作矜持，真没钱的时候他会跟陆肇空借。不过就是什么时候该借钱，该什么时候该还钱，什么时候该接受帮助，什么时候该维护尊严底线，何进从不含糊。
　　也就因为跟何进是这种关系，陆肇空才知道清清楚楚何进为陆行川付出了多少，而陆行川对何进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所以当他爸执意要认回陆行川时，陆肇空跟家里彻底吵翻了。把陆行川从何进身边夺走，还是在何进把他养这么大以后，虽然仔细说起来一切是陆行川自己选的，但陆肇空实在没有脸面再站到何进面前。他没勇气看何进比平日更冷静的脸。那只会让他觉得他陆家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所以他选择了出国，和那个缺乏人情味的家几乎算是断了关系。
　　他在美国其实算不上白手起家。靠得更多的还是陆家的经验和关系，还有走时带出的大笔资金。正当一切都上了轨道的时候，传来了陆家出事，老父病危的消息。弄明白了这件事是何进幕后一手策划，陆肇空就知道他是要报他陆家抢了陆行川的仇，他父亲再怎么样，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但那毕竟是他家，里面的人不管好坏都是跟他流的也都是一样的血。再觉得何进做的无可厚非，他也不能对陆家坐视不管见死不救。
　　所以他还是伸手了。用大笔资金大量订单把陆氏从倒闭的边缘拉了回来。却更加没法见何进。他没阻住陆家认陆行川回来，却阻住了何进的复仇。何进会怎么看他，可想而知。
　　绝交？
　　大概早在陆行川回陆家的时候，他们俩的交情就算完了。
　　大概把旧事缕了一遍，陆肇空才发现他跟何进已经七八年没见了。从他来美国开始，两人就是从道听途说中了解对方消息。好坏都有，总得来说都算是好的。一个生意做大，一个地位升高，曾经设想了无数种重逢，却没一种是这么简单。简单到陆肇空忍不住问何进：“你真的不是来找我算帐的？”
　　“我没那闲功夫。”何进甩给他一句，习惯性的摸兜找烟，却发现烟让他放刚才坐那桌子上。还不等他问吧台里要盒新的，就有人把烟递到他嘴边。抬眼就看见某人阴魂不散的笑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何总，是你常抽的牌子。”乐明把烟递过去，还殷勤的加以注释。
　　何进瞪他一眼，还是把烟拿过来塞嘴里。下一秒乐明就服务周到地给点上火。何进却是下定决心不管他干什么，再不给小费，当下无视某人充满暗示的眼神，转过眼看吧台里的调酒师调酒。
　　“何总。”某人小心翼翼地笑。
　　何进一脸警惕地瞅他。结果就听他更加小心翼翼地道：“烟钱。”
　　？！
　　何进眉头一皱，看乐明举着新开包的烟盒，笑着像他示意——你现在抽的烟是要钱的。何进这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又着了套，冷脸看见缝插针还笑得一脸无辜的人，眼中杀机霍霍地起。
　　“行了，烟留这儿吧。”陆肇空递钱过去，一脸好笑。不知是笑作客的还是笑跑堂的，反正给谁看都比何进大方，“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谢谢。”乐明喜滋滋的接过去，还不忘夸一句：“年轻就是大方。”
　　一句话，让何进黑脸，陆肇空却是大笑出声。
　　他跟何进是同岁。只不过他性格开朗，何进则从以前就是少年老成。两人出门，从来没有人当他们俩同龄过。但实际上，何进生日比他还小几个月。
　　眼看何进气上加气，很可能就要火山爆发，乐明识趣的溜了。而陆肇空因为客户还在里面等，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临走前问了何进住的酒店，说好有空再找他出来聚聚。
　　何进点点头，意思只要两人都有空。自己喝完酒起身回到蒋冲天那儿，把新“买”的烟甩在桌子上，坐下来。
　　“不觉你烟抽得有点多吗？”蒋冲天看桌上两盒一摸一样的Marlboro，微笑。
　　“今天特殊。”何进面无表情地说，捡起其中一盒。

　　14

　　第二天，何进跟蒋冲天去唐家大院见唐光赢，乐明则瞅空干私活。比起出门前后左右看好几圈的蒋冲天，陆肇空的行踪相对还算好掌握。
　　陆肇空开的“满汉楼”是唐人街上最大的中餐馆。与那些只为养家糊口的小本生意不同，陆肇空从一开始就是按事业规模经营。几年下来，除了唐人街这家总店，别的地方也有了几家分店，就像何进说的，买卖是越做越大。而且因为背景好学历高又见过世面，陆肇空好几次被推出来当唐人街商会代言人跟政府交涉劳资人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也不是他爱管这些闲事的人，只是每次人家一来拜托他，他就不好意思拒绝，而且他本来就好打抱不平，一看自己人受欺负就热血澎湃，回回都是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一门心思为广大同乡谋福利，时间长了，在唐人街的威信自然高涨。说夸张点那就是正义化身，谁家小孩懂点事儿的时候都被拿来跟陆肇空对比教育，被告知以后要像陆老板一样有钱又帅，人品还好。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大好青年。
　　还是有点公子哥的清高，所以虽然饭店开在唐人街，陆肇空自己住的房子却在别的区，每天几家店溜达一圈，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定会开车回来总店。所有找他的人只要守好满汉楼的大门，就一定能等到要等的人。而今天，陆肇空现身的时间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头天晚上在何进那受了点的刺激，陆肇空今天心情说真的还算不错。仇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记一辈的。何进这事儿，他一直搁着，就想着找个机会两人把话说开。谁欠谁，谁对不起谁差不多就行了。既然又遇着了，还是在这么老远的地方，那就正好，该说得该做的一次解决。
　　正想着改天把何进请到他满汉楼吃饭，一下车就听见旁边有人喊“抢钱包——”，转头看见一个人拿着一个包从他身边飞奔而去，陆肇空甩上车门，想也不想拔腿就追。
　　上钩了。
　　躲在暗处的乐明点点头，计算陆肇空跑步的速度，估摸着再两分钟就能绕到他后面的那条巷子，乐明活动活动手脚，先去那巷子口等了。果然不一会儿看见那拿包的“劫匪”埋头猛冲过来，乐明想着反正他付钱了，揍的是轻是重都是一拳，那轻当然不如重了划算，就干脆把人放倒，刚弯腰从短暂昏迷的人手里拽包出来的时候，就被从后赶来的陆肇空一个虎扑给扑倒在地，“吧唧”一声爬那儿，连哼都没顾上哼。
　　“往哪跑？！”陆肇空拽着明明是见义勇为却被飞来横祸砸晕的人，嫉恶如仇地喝。
　　于是乐明不得不自我检讨。
　　他只看了陆肇空起跑速度，忘了估算他耐力问题，结果他把“劫匪”打倒的时候，陆肇空还在远处压根没看见。追上来只看见他手里拿着包，直接把他当贼了。
　　“不是我抢的。是他——”乐明无语加无奈，让陆肇空拎着领子，郁闷的往后指。那个被雇来的劫匪这时候也晕过劲儿了，眼急脚快，跳起来跑了。陆肇空想追，又不舍得放开手里这个，只好看看那个看看这个，眼睁睁看正牌劫匪逃之夭夭，自己拽着应该是见义勇为却怎么看怎么像犯罪团伙的人，一脸狐疑：“你是好人坏人？”
　　好人坏人？
　　乐明无语。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好人坏人来区分大众，这陆肇空绝对是小时候超人动画片看多了。什么都要分个善恶出来，非黑即白。
　　要说这好人他还真算不上，乐明只能从侧面回答：“先生，我不是坏人。”然后晃晃刚“抢”回来的包，意思不信你看，我真是见义勇为。
　　陆肇空将信将疑的放开他，却还是不停的看他，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就觉得看着面熟。
　　乐明这才装作好好打量陆肇空的样子，恍然大悟道：“陆老板。是你啊。”
　　“你认识我？”陆肇空更加奇怪。
　　“当然。”乐明笑笑，“中国城。昨天晚上你和何总在一起，跟我买的烟。”
　　一句话就表明了身份，也提醒了陆肇空两人在哪见过，更突出了他跟何进关系不一般。成功引起陆肇空注意。
　　看着那张眉目从容，唇角带笑的脸，想起昨晚何进窝火的表情和嘈乱的背景下一个服务员镇定自若，笑容正常到让人佩服的场景，陆肇空终于灵光突现：“你是那个服务生。”
　　“说对了。”乐明笑笑，把被抢的包递给陆肇空：“这个就麻烦陆老板你送回去了，我还要去吃饭。”
　　陆肇空接过包，看乐明抬脚要走，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伸手叫住了：“等等，这顿我请你，找个地方聊聊。”
　　“这怎么敢当。”乐明客气。
　　“就当是我为刚才把你当成贼赔礼道歉。不用客气。”
　　既然人陆老板这么说了，太客气反而不给面子。乐明最后当然是大方点头，而且当陆肇空礼貌性的问他想在哪吃的时候，直接选了满汉楼。
　　“不用麻烦了，就去陆老板你的馆子吧。吃顿便饭就行。”
　　结果某个人的便饭就是一个人点了他满汉楼八道招牌菜，还敢笑着问陆肇空：“陆老板，您这儿哪个菜好吃？”
　　陆肇空很想告诉他：你点的都是好的。最后鉴于还有消息要打听，只好忍忍当自己今天开仓赈粮，救济贫苦大众了。
　　只不过，这个“服务员”真的是贫苦大众么？
　　陆肇空上一眼下一眼，前一眼后一眼，今天第十八遍打量坐他对面的人。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的。说他是服务员，是没问题，有眼色，会说话，时不时点个头哈个腰扮个低微骗个小费。但真这么面对面坐这儿了，又觉得昨晚那点谄媚劲儿都没了。虽然有吃霸王餐的嫌疑，但言行举止间，还算是有礼有度，尤其那个每次看菜单看一半抬头征询他意见时露出的笑，意外得不让人讨厌，还看着舒服。
　　好容易等人把菜点完，陆肇空才想起来自己掏腰包请人吃饭是要问什么：“你跟何进是不是很熟？”
　　不是他想的多，是昨晚那两人愿打愿挨你逗乐我配合的相处模式实在让人怀疑。
　　“何总？”乐明故作惊讶，然后笑：“还行。”
　　“你们俩什么关系？”果然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关系吗……”好像这个问题他也得好好想想，乐明停了一会儿笑道：“勉强算的话，朋友吧。不过陆老板你可不要去问啊，何总脸皮薄，你问他肯定不承认。”
　　朋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又不是关系不正当……等等，关系不正当？
　　陆肇空又一次把对面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跟看科学怪人似的看，想找出一点可能能让何进不正常的地方，结果发现根本没有。眼前这个人就是长的不赖，也根本不是那种美人的类型。跟陆行川就更没法比，完全不是一个感觉。陆行川你还能把他当对象，但这个人，再怎么看也只能当对手。还是见第一面就觉得不简单，打死也不敢信的那种对手。
　　“只是朋友？”陆肇空也知道自己问得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
　　“陆老板你要这么问我还真不好意思再点头。其实没什么关系，就是以前见过，认识而已。”跟期望答案距离更远的答案，让陆肇空明显失望。但既然被问的人都谦虚到这地步了，陆肇空也不好再追着问，非逼人承认有点什么。当然也不可能转头去问何进，面前这个都不说，何进肯定更是一个白眼白回来，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没趣。
　　很快开始上菜了。陆肇空本来还想着尽个地主之谊推荐介绍一下，却发现根本用不着他插嘴。就看对面人那看菜的眼神，下筷子的精准，就知道不是没吃过，是很久没吃。那感觉就是一直在吃糠咽菜，就等着这次来他这儿改善伙食。吃到最后陆肇空自己都犯嘀咕——他只点这几个菜是不是还是看在何进跟他认识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等最后吃的吃过瘾了，问的却什么也没问出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会儿，乐明识时务地起身告辞。陆肇空虽然不甘心，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跟着起身，礼貌伸手，说句：“招待不周。下次有机会再来。”
　　“哪里。多谢款待了。以后一定捧场。”
　　要分手的时候陆肇空才想起来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哦，忘了说了。”乐明挑眉一笑，笑得暧昧：“我叫乐明。乐观的乐，明亮的明。”
　　“你叫乐明？！”陆肇空一句惊叫脱口而出，话音没落又跟咬住舌头似的自己咽声，看着有点受惊过度又后悔莫及，还得自圆其说：“啊，好名字……”
　　只是好，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乐明心里有数地笑笑，说了“再见”告辞出去。
　　陆肇空这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不是没安好心。那他，也可以放心地玩了。
　　兼职就是累啊……
　　做了个小幅度的扩胸运动，舒展了一下筋骨，乐明看时间还早，决定先回自己老巢看看资料，顺便放松一下绷了太久的神经。 。

　　15

　　回到住得地方，开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开了门看见何进和蒋冲天在屋里，看他进来不约而同的住了口。
　　“怎么，我打扰两位了？”乐明笑着支在门口，摆出一副随时可以让地方的样子，挑着下巴看里面的两位大哥级人物。而屋里的两位也的确是大哥级人物，听他这么说，连磕巴都没带打一个的，一个颔首，一个扬下巴。意思都是——你先出去等会儿。
　　露出一个被打败了的表情，乐明只好关门退出去。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后悔手边没个高灵敏度的窃听器，那样贴门上也能听到里面两人说什么。
　　门外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正在乐明为因为跟蒋冲天共处一室而不得不放弃大批高科技仪器惋惜的时候，门终于开了。蒋冲天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还一笑：“辛苦了。”
　　“不敢当。”乐明转头看他，一笑，问：“说完了？”
　　“没。”
　　“那大哥你——”
　　“饿了。”
　　“……我去买……”早了解蒋冲天的作风，乐明决定省点口舌。
　　那顿晚饭还算丰盛。乐明去附近中餐厅买的全是何进爱吃的菜。至于蒋冲天，因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给什么吃什么型，所以乐明也就一直没搞明白那大哥到底爱吃什么。不过比起前几天的伙食，显然上了一个消费档次。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看着乐明买回来的饭菜，蒋冲天耸眉低笑。
　　“昨天小费比较多。”乐明把筷子递给何进，不掩笑意。何进瞪他一眼，丢下一句：“我不饿。”不接筷子。
　　“那你随便吧，何总。”乐明毫不介意的笑笑，径自把筷子放到何进跟前，自己站起身：“我到点开工，不陪两位了。”
　　蒋冲天一直看他身影消失在门后，转过头来看根本连眼也没抬一下的何进，笑笑，说出来的话和他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调子：“何总，真不吃吗？别辜负人家一片好心。”
　　蒋冲天这句“何总”叫得奇怪，何进却听出来当没听见，瞟了眼饭菜，没说话。
　　其实只要知道蒋冲天来美国是想干什么，他和何进在屋里商量什么也就不难猜了。无外乎怎么让蒋冲天最后坐上唐光赢那个位置。归纳起来也就是钱、人、对头和自己几个方面。
　　钱好说，就算蒋冲天没有何进也有，更何况个个都传蒋冲天在某个地方埋着座金山，只要挖出来买个火箭都够。有钱就有人，时代毕竟不同了，收小弟找帮手除了看本事，钱更重要。有钱雇佣兵都行，还怕找不到撑场面的？而对手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是个辛龙，还不知道在海上哪漂着呢，完全可以等等再说。那剩下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提高自身实力这方面了。
　　以蒋冲天外来人口的状况考虑，以前再有名那是以前，到了这边还是没几个能认识他的。所以他要想以候选人的身份跟辛龙一争高下，首先得先在这里有一定的知名度。而真想要立住脚，那就不仅要得到唐光赢等帮会内部的认可，还要得唐人街上至少半数店铺的支持才最终有赢的可能。因为这里向来是商、帮结合，只拉拢一方，远远不够。
　　所以综合分析了以上几方面因素后，乐明几乎可以肯定蒋冲天和何进会先在如何创知名度上面下功夫。当然是传得越有声有色越好，至于具体到是要杀人放火还是要游街示众，那就看你想整多大动静出来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不过显然，何进和蒋冲天选择了更省力，也更费钱的办法。
　　因为是周末的关系，这天晚上的中国城比往常还要热闹。乐明正在靠近吧台的地方给客人点单，门口的地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被几个手下簇拥进来。进来也不理殷勤问候的服务生，就支着脖子四处巡视，找人一样。
　　“金老，您找谁，告诉我，我们帮您找。”大堂经理也迎了上去，点头哈腰的问候。
　　乐明开了单子，正要往门口柜台处交钱，路过自然打量进门来的这位几眼——身强体健，嗓门宏亮，一看就知道从事非法行业。
　　根据乐明下午在事务所突击了半个小时的资料显示，这位名叫金大发。在唐人街老一辈中很有点声望。算是当年和唐光赢一起从老家打过来的，现在手里还把着很多生意，表面直爽，其实很有城府。不过听说这人很惜命，轻易不到公众场合露脸。今天不知是吹了那阵风，竟然昂首挺胸的站到中国城大门口，还一副就怕人看不到他的模样。
　　“你们这儿客人里是不是有个姓蒋的？叫蒋冲天。”金大发还在四处看，一边用洪钟一样的声音问，连音响的声音都盖下去了。
　　“蒋？”大堂经理一脸迷茫。
　　“外号叫火箭的。没听过吗？”
　　“没……”
　　“这场子怎么看的！看人分不出轻重来？”金大发皱眉，一脸不满，“叫你们老板出来。”
　　“陈老板不在。我叫信哥出来跟您谈……”大堂经理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算哪根葱，也配跟我谈？”金大发一脸鄙夷，跟受了多大侮辱似的。
　　“金老爷子，您这话就是不给小辈面子了。”一个清晰冷淡的声音从人后面传过来，前面的人马上让路，就看见小信穿着得体，表情冷漠的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到金大发面前，没有一点卑躬屈膝，绷着一张脸道：“陈昌不在。您不跟我谈，就明个儿请早。”
　　金大发撇着嘴打量他半天，终于“哼”了一声，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找一个叫蒋冲天的。就在你们这儿。”
　　“您这是为难我们。”小信显然被刚才金大发的蔑视刺激到了，说话一点不给面子，“场子这么大，我到哪给您找去。总不能广播找人吧？这又不是商场。我们还要做别的客人的生意。”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眼看金大发被驳得下不来台，就要恼羞成怒，乐明赶紧插上去，拦在小信前面冲金大发笑：“这位先生，你要找的人我知道。”
　　“是吗？在哪？”金大发看乐明一眼，又转眼看站在原地，昂首直视、面无表情的小信，骂了一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的东西。陈昌脑子长浆糊的，捡了这么个东西回来！”然后一推乐明，让他：“带路。”绕过小信，走了。
　　走出几步，乐明回头，就见所有人都跟上来看热闹，除了小信。
　　小信还站在原地，站得笔直。那个背影一如他当日他跟陈昌离开孤儿院般孤傲，决绝，不肯认输。
　　那一刻，乐明是真觉得心疼。
　　小信是他们三个当中最有理想有抱负的一个，却不知为何总是得不到老天的眷顾。在孤儿院的时候，明明是最努力，最认真，成绩也最好的一个，却不被大人喜欢。一心想找个好家庭被领养脱离孤儿这个让他自卑的头衔，却只能一次次看着别的孩子被人接走，自己还是每次站在最前面，最后却被摇着头放弃的那一个。很不甘吧。所以后来当他遇到陈昌的时候，就毅然决然的跟着他离开了孤儿院，就算知道乐明在后面看他，也走得头也不回。
　　那时乐明就知道，他是去找他想要的生活，就算是在不一样的地方用不一样的方式，也要到达他想要的高度。

　　16

　　其实蒋冲天在哪不仅乐明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是除了乐明，没人知道他叫蒋冲天罢了。
　　当乐明把一大队人马领到角落蒋冲天坐的那一桌时，很明白得从周围人脸上读到了惊叹——原来就是他啊！
　　行。乐明心里点头。至少这大哥在这里算是出名了。混出名的。
　　“小火箭！”金大发比往日还要爽朗三倍的笑，伸出两只胳膊，对蒋冲天道：“来，给金叔一个拥抱。”
　　蒋冲天很配合的站起身，和金大发抱了一下，笑着把人让到座位上，寒暄：“金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唐叔说的。”金大发打手势，叫过服务生，让把桌上的人头马都撤了，换皇家礼炮。然后挥挥手让围着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又一手搭上蒋冲天的肩，亲热得有点过火。
　　围观人虽然都听话的退下了，但都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偷偷摸摸张望这个跟金大发叔长叔短的人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老家的事儿我都听说了。”金大发拍着蒋冲天的肩，嗓门宏亮的安慰：“没事。家待不下去来投靠你唐叔。就冲我们和你们蒋家的关系，你想接你唐叔的位都没问题。金叔支持你。”
　　有幸坐在两人方圆三米之内的，都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楚。然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整个中国城都知道了从祖国大陆来了个姓蒋的，是为了接唐叔的位。照这速度，这消息传遍唐人街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
　　“金叔，太客气了。”蒋冲天给金大发倒上酒，说得话谦虚表情却不谦虚，“这事儿我也跟唐叔谈过。还得慢慢来。看看其他几位叔伯的意思。”
　　有幸坐在三米之内的人，再次在三分钟之内把蒋冲天已经得到唐叔首肯的消息送了出去。
　　“不用看了。老一辈的哪个不欠你蒋家的情。像我和你郑伯那当年都是你爷爷硬给送过来的。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当时我们都不愿意来。不过现在过的也不错不是？我就说啊，你别当这是外国。跟家里一样。想吃饺子想吃馒头，都有。”
　　“您说好就是好喽。”蒋冲天笑，“郑伯怎么样，身体还行吗？”
　　“不用担心那个老家伙。身体好着呢。我跟他说了你在这儿。他是个慢性子。不过放心，肯定来看你。”
　　“金叔，看您这话说的。应该是我做晚辈的去看您们。倒让您们先过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正这边两个人客套，大门那边又起了骚动。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掀帘子进来，问门口领位的：“你们这儿，是不是来了个姓蒋的。叫蒋冲天，外号叫火箭。”
　　领位的还没等说话，大堂经理又一溜小跑的过来，点头哈腰：“郑老，您好久没来了。”
　　“嗯。年纪大了，玩不动了。”姓郑的老人象征性地点点头，招招手，把人叫近道：“我今天是来找人的。你们老板呢？”
　　“老板不在。我给您叫信哥……”
　　“不用了。”老人挥挥手，“我找个叫蒋冲天的。”
　　“郑老。”一直在门附近没走远的小信从阴影中显身，到老人跟前道：“您找的人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不用麻烦你了。”老人却没看他，朝立在旁边的经理抬抬手：“你也知道吧。带路。”
　　大堂经理看脸色阴沉的小信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前面领路去了。
　　于是，位于角落蒋冲天所坐的台面，在一次成为全场的焦点。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交谈议论声。
　　“哇，郑老都来了。他已经很久不出来走动了。”
　　“这个蒋冲天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听刚才金老说吗，唐叔认可的接班人。”
　　“从来没听过……”
　　“早让你知道，不早就被那个谁干掉了！”
　　“那个谁啊？”
　　“你傻啊。这街上还有谁能坐唐叔位置的？”
　　“你是说辛……”
　　“嘘——小点声。你活不耐烦啦。”
　　“嗯嗯，你说得对……”
　　……
　　因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蒋冲天到底是何方神圣的问题上，不仅表演没人看，连服务员都没人叫了。离蒋冲天那桌不远的地方，乐明抱着胳膊，带着惯常嘲讽的笑，眼睛看着蒋冲天跟两个元老级人物客套寒暄大演他乡遇故知，偏头问坐旁边沙发里的人：“我说何总，你们到底给了多少钱？”
　　“不少。”何进手里夹着烟，也注视着那边台面上的情况，面无表情。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看那边两个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努力出演“贤侄你可算是来了，以后唐人街就指着你了”这种很像给后半辈子找不痛快的戏码，乐明只能认为何进蒋冲天给的是座金山。要不谁能放着平平稳稳的晚年不过，为一个外人把能不能得罪的全得罪了。要知道如果到时候蒋冲天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尴尬。
　　这边乐明还没感慨完，那边又听到平地一声雷：“是不是有个叫蒋冲天的在你们这儿啊，外号叫火箭！”
　　看大堂经理又一次小心翼翼点头哈腰领过来一个老头儿，乐明一边脸已经抽搐到麻木，忍不住问旁边还波澜不惊稳坐泰山的何进：“何总，你跟那大哥到底请了几个？”
　　何进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转回去，点着烟看着那头，还是俩字：“不少。”
　　倒！
　　乐明是真服了。
　　何进大手笔，蒋冲天也不心疼钱，强强联手的后果，就是乐明窝中国城看了一晚上的戏，不时有特别嘉宾客串出场，让整个剧场里□迭起，最终成功打响了主演的知名度。蒋冲天什么都不用干，就被人以讹传讹成新一代教父的化身。说他血统优良，为人狠辣，有手段有魄力完全可以掌管唐人街乃至整个太平洋沿岸的黑社会生意。他曾经替整个家族坐过牢，所以他更隐忍更无私也更谨慎勇敢，他就像风靡全球的《教父》里面老教父第三个儿子一样，最终会接过父辈的旗帜，并把其发扬光大，带上新的巅峰。
　　嗯，当然，以上纯属小道消息夸大其词，假多真少大家听听就算。唯一可以肯定就是，经此一夜，蒋冲天的名字响遍唐人街每个角落，蒋冲天“火箭”的外号，绝对是一飞冲天。
　　“何总。树大招风。还是悠着点好。”这是那天乐明留给何进最后一句话，然后就笑笑，招呼好不容易有空叫服务员的客人去了。
　　乐明走后，何进垂下眼，在烟缸边上磕了磕烟灰，又把烟放进嘴里。再抬眼，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招不招风他不管，只要有人来乘凉就行了。

　　17

　　那天晚上出门的时候，乐明看见了小信，冷冰冰地看着他，好像有仇一般。
　　“小信……”知道他是在为他隐瞒蒋冲天身份的事情生气，乐明笑着想解释，小信却当没听见一样，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愕然转身，看那个背影一直走进阴影深处，乐明发现，那个当年就很好强的人，如今好像更加敏感了。就算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很容易触及他脆弱的自尊。只是他难道不知道，有些事不跟他说，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不重要，那并不是背叛。
　　因为小信的冷漠，心情多少受点影响，乐明回宿舍后脸上一直没什么笑容。蒋冲天目光追着他转了半天，一语道破：“怎么，你那个‘小信’给你脸色看了？”
　　乐明正眼看他，略一皱眉，然后就是一笑：“大哥真是好眼力。”跟着一屁股坐床上，点了根烟，回头眯着眼睛痞笑：“来说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蒋冲天脸上看不出褒贬，只是耸眉笑：“那人你喜欢我不喜欢。”
　　知道蒋冲天是典型的一眼定好恶，乐明笑笑也不去争辩。人和人本来就有看着顺眼不顺眼，不是说你厉害就一定要服你，也不是说你人好就一定会喜欢你。更多的时候，靠的就是一见面的感觉。
　　“那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被蒋冲天的话挑得来了兴致，乐明干脆转过身，一条腿盘在床上，把夹烟的手搁在膝盖上，笑着挑下巴。
　　“没有。”蒋冲天侧卧在床另一半，和乐明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没有？”乐明一脸不信，很自然的拽过蒋冲天的右手，像行吻手礼那样的握法，用拇指拨弄无名指的金戒，抬眼贼笑：“这个呢？不是我嫂子给戴的？”
　　蒋冲天没结过婚。正因为如此，乐明才对这个戒指很有兴趣，今天瞅了个时机当开玩笑的问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举动，给蒋冲天带来些意外。
　　那一瞬间，蒋冲天的笑忽然变得奇怪。看乐明叼着烟，握着他的手笑得一脸玩世不恭，忽然开口：“喂。”
　　“嗯？”乐明抬眼。
　　“这儿——”蒋冲天指了指心口，笑：“跳快了呢。”
　　乐明皱了皱眉，马上笑：“提起嫂子就这么激动。大哥你重情重义啊。”不动声色地放开了蒋冲天的手。
　　蒋冲天看他，忽然把戒指摘下来，递给乐明：“喜欢就送你。”
　　嗯？乐明当然是赶紧摆手：“这么重的礼小弟要不起。”
　　“应该的。都说了拜把子要有个信物，我拿了你的你不拿我的，让人说起来我这个做大的不够意思。”
　　说着蒋冲天一跃而起，饶是乐明站得快，也还是被蒋冲天一步跨过来，直接逼到对面浴室玻璃上。挤在蒋冲天和玻璃中间动弹不得。
　　“大哥，我信你。礼就免了吧。”事已至此，乐明只好婉拒。不是他客气，是这没事干换个戒指，戴哪个指头上都不合适。更何况这戒指还是原来戴别人无名指上的。就算不是婚戒，也搞不好是和哪个女人私定终身。再传到他这儿，意义实在很难界定。
　　“嫌旧？”蒋冲天攥着戒指，抬胳膊架在玻璃上，半侧着身子，整个人从乐明左前方压过来，呼吸就响在乐明脸侧。
　　“不是。”看蒋冲天一眼，乐明也不知道怎么搞到这个局面，只能好笑摇头，把烟又举到嘴边。
　　“那就好。”蒋冲天把戒指套乐明手里还剩一半的烟上，笑：“这是我妈的。如果丢了，我只好让你去跟她老人家自己解释了。”
　　嗯？乐明看套在烟上金色的小圈，想到蒋冲天母亲早已经死了二十年这个事实，觉得眼晕。
　　这哪是戒指啊，索命环还差不多。
　　“差点忘了。”蒋冲天走到浴室门口，又回过身来，阴沉一笑：“明天……哦，是今天中午，满汉楼老板请客，别睡过头了。”
　　“我也去？”有些意外。
　　“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蒋冲天别有深意的一笑，“和姓陆的更进一步。”
　　听出来蒋冲天话外有音，乐明佯装不懂：“大哥这话是从何说起？”
　　“没什么。”蒋冲天转身，丢下一句“大树谁不想攀。”进到浴室里面去了。
　　呵……
　　乐明笑笑把戒指从烟上倒下来，又把烟塞回嘴里。
　　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就是不说，这大哥，还真沉得住气呢……

　　18

　　一觉起来正好中午，乐明蒋冲天两个人穿了条街，到了离得并不算远的满汉楼。进到包间，何进和陆肇空早在等了。
　　何进穿的是他惯常穿得深色西装，点着烟垂着眼面无表情听旁边陆肇空说话，偶尔点个头，回句话。陆肇空穿的虽然相对休闲，也还算正式，礼仪上并没有怠慢。相较之下，乐明和蒋冲天两个就有点对不住这饭店的级别了。
　　乐明就算了。反正他现在身份也就是个跑腿的，穿得整齐干净就算是对得起东家的青睐了。问题是蒋冲天。一身仔裤T恤，还是很不合时令的紧身短袖，不是有意炫耀身材，就是嘲笑那些穿得一本正经的人在装孙子。
　　“终于来了。”看人进来，陆肇空长出了口气，站起身，把人往座位上让，尽地主之谊：“欢迎。请坐。”
　　“客气了。”蒋冲天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就再没看招呼人上菜的陆肇空，只懒靠着，瞅斜对面的何进，跟坐旁边的乐明道：“有饭吃，都得谢谢你们何总。沾他的光。”
　　嚣张的态度嚣张的语气，陆肇空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但看何进无任何反应，也只好把不满压回去，坐回座位，帮新来的两人沏茶。礼貌寒暄：“蒋先生现在在唐人街很出名啊。”
　　“还好。跟陆老板比差远了。”蒋冲天终于是坐直了身子，把他的流氓气焰收敛了一点，接过茶微笑。就是那种占了便宜还嘲笑别人吃亏的笑容，让人一眼就能记住，多会儿想起来都是一个感觉——不爽。
　　看到蒋冲天这个笑，陆肇空正往新杯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盯着蒋冲天皱起眉头。
　　“蒋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也许吧。”蒋冲天暧昧不清地笑，端杯喝茶。
　　以为陆肇空看蒋冲天面熟也就是因为前两天在中国城撞那一下子，乐明也没当回事。毕竟只是走路磕碰一下，就算陆肇空想起来，也不至于结一辈子的仇。却没想到陆肇空在端着茶杯仔细看蒋冲天半天后，忽然放下茶杯问：“你以前是不是劫过道？”
　　嗯？这句话一出，连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何进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蒋冲天听话一笑，把目光从杯子上拉起来，看陆肇空：“陆老板什么意思？”
　　“你十八年前是不是在J市三中外面劫过道？！”陆肇空语气更肯定了。
　　“陆老板你认错人了。”蒋冲天还是波澜不惊。
　　“不可能。你那个笑我死也忘不了。”陆肇空说着，一拍旁边何进，告状：“喂，何进，就是他。抢了我书本费还把我推水沟里的那个混蛋。”
　　一句话说完，何进一脸受不了的回头看他。乐明则是一脸惊吓的回头看蒋冲天。两人两人对坐的长桌上，形成了右边两个对视，左边两个瞅同桌的怪异局面，乍一看有点搞笑。
　　何进是鄙视陆肇空太小气，那么点小事记到现在。乐明则惊叹蒋冲天这么大背景，还要去打劫中学生，说出来实在损形象。然而半晌就见蒋冲天一笑，用绝对挑衅的语气说道：“不好意思。劫过的人太多，忘了陆老板是哪个了。”
　　“你——”陆肇空一激动就要往起窜，被何进一把按住，压着声音喝：“你以为你还在念中学吗？！”然后看了眼蒋冲天，掸了掸烟灰，问陆肇空：“你安排的是满汉全席吗？这么半天没上菜。”
　　“等会儿！”陆肇空只好瞪蒋冲天一眼，先站起身：“我去催。”
　　把陆肇空支开，何进对蒋冲天这边也是警告：“告诉你别太过分。”
　　“还是管管你的老相识吧。芝麻大点小事记到现在。”蒋冲天笑着不屑。
　　何进扫他一眼，不再说话。
　　事儿的确不大。就是当时很不巧的有人经过，把陆肇空如何被抢又如何被扔水沟里看了个全程，然后回去添油加醋一宣传，让陆肇空被班里的人嘲笑了足有一个月，连头都抬不起来。自那以后，陆肇空就变成了嫉恶如仇，是在街上看见个抢包的都能一口气冲上去。不为见义勇为，就为打两拳解气。所以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因为蒋冲天，陆肇空变成了陆家唯一一个有正义感的，最看不惯的就是流氓地痞。
　　而蒋冲天今天的出现，无疑是自投罗网，给了陆肇空一个摆脱童年阴影的机会。若不是看何进面子，恐怕早就攥拳头撸袖子为民除害。
　　很快陆肇空回来，菜也紧跟着上满，陆肇空横看竖看蒋冲天还是觉得不顺眼。但碍着何进在旁边，又不好发作，只好指着满桌子的菜道：“蒋先生，趁着能吃就多吃点。干你们这行的，谁知道有没有下顿。”
　　蒋冲天笑笑，看何进：“何进，在说我们呢。有上顿没下顿——死得快呢。”
　　忘了何进现在和蒋冲天干的是一路买卖，陆肇空情知自己说错话，顾不上理蒋冲天，先给何进解释：“何进，我不是说你。你别多心。”
　　何进皱眉瞥他一眼，想不通这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幼稚的可以，人一激就上火，想事情永远不带转弯的。
　　吸了口烟何进忽然道：“我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蒋冲天，这位是陆肇空。”也不管其他三人都用一种吃错药了表情看他，掸了掸烟灰，面无表情就一句话：“不握手吗？”
　　“邦”的一声，陆肇空倒在了桌上。蒋冲天则是抱着胳膊垂眼沉笑。只有乐明，点着跟何进一样的烟，看对面人笑得了然。
　　还是总有惊喜呢，何总。
　　当然，这个手到最后也没握成，就算何进有天大的面子，也没办法让陆肇空尽释前嫌和蒋冲天握手言和。不过不再翻旧账倒是还有可能。毕竟已经是过去快二十年的事儿，陆肇空虽然一提来还是一肚子火，但那恨不得扒皮抽筋的冲动已经基本没有了。看蒋冲天顶多也就是没好脸色，不用担心他们会打起来。
　　那顿饭吃的是不温不火，除了乐明几个人都有说话，却没一个言语热情。而乐明也很明白自己演得是什么身份地位，一路只顾埋头吃饭，把露脸出声的机会都留给了几位大哥。后来是探手到何进眼皮子底下拿醋的时候，被何进看见左手无名指上明晃晃的戒指。
　　何进皱了下眉，一把扣住乐明的手腕，抬眼问蒋冲天：“你给的？”
　　蒋冲天看了眼戒指又看了眼何进，笑：“是我给的。”
　　乐明手里还拎着醋瓶子，猛然间受到除他以外剩下三人的集体注视，也有点不自在，只好先冲何进客套地笑：“何总，您要醋吗？”
　　这话问得绝。蒋冲天当时就偏头笑。何进瞪他一眼，扔开他的手。
　　乐明摇头笑笑。把醋拿过来倒碟子里，夹了个饺子，还是吃得旁若无人。
　　别人倒还好说，陆肇空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直瞪大眼睛看乐明不紧不慢吃了一个饺子，两个饺子，三个饺子……终于有感觉有人看他把头抬起来，看陆肇空却还是一笑：“味道不错。”
　　陆肇空是彻底服了。
　　难道只有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该干吗干吗的人才能顶得住何进面无表情的低气压？
　　其实乐明心里也在叹气。那戒指说真的他也不想戴，可放没处放藏没处藏，一看不见蒋冲天一个小时至少能问三遍，想来想去迫不得已只好发挥戒指的本来功用——戴——了。而且试了一圈，中指粗，小指细，只有左手无名指还凑合能套上去，乐明也只好认了。然后不得不怀疑蒋冲天说这戒指是他妈的那番话。照这大小，蒋冲天他妈若真的有戴，那只能戴大拇指上。
　　其实那戒指款式倒没有太特别，就是特别亮。有点光都能反得跟金砖放眼前似的，嗖嗖发光的那种。
　　不知什么时候，何进已经放下筷子，点了根烟。看蒋冲天不耐道：“那东西你不要就扔棺材里去。死人手上撸下来的好看吗？”
　　死人？乐明不得不停下筷子听听权威解释。因为蒋冲天这种相关可没说。
　　“那又怎么样。我们都姓蒋的。他把东西全留给了你。我还不能拿点纪念吗？反正他老婆早跑了，戴这个下去，阎王问起来，更不好交代。”蒋冲天看样子也吃饱了，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语气不阴不阳。
　　何进冷哼一声，话里带刺：“你蒋家留你的纪念还不够吗？”
　　“就是因为纪念太多，才要个东西放在眼前时刻提醒啊。”蒋冲天沉笑着，如是说。
　　于是，乐明终于听明白了。这戒指根本就不像蒋冲天说的是什么他妈留给他的。而是蒋凌霄的结婚戒指。而且听何进的意思，根本是蒋凌霄死了以后有人从死人手上摘给蒋冲天的。虽然那时候蒋冲天还在牢里，但总有那么几个殷勤好事的人，为了钱不怕从死人身上找晦气。
　　蒋冲天阳气盛不怕半夜有鬼找上门，但他这个跟蒋家内部恩怨没有一点关系的人还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终于发现金子烫手的人看何进一脸谄媚地笑：“何总，这戒指你要喜欢……”本来想像蒋冲天昨天给他那样来个强制推销，说你要喜欢就送给你，却听蒋冲天在旁边咳了下嗓子，看他恐怖地笑，到嘴边的话只好变成了：“……也不能送给你。”
　　何进瞪他一眼，难免有被鬼追也是你活该的恨意。乐明却只能笑着无语了。
　　比起旁边的活鬼，他还是宁愿得罪死鬼。
　　在这里面，陆肇空算是个局外人。听来听去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看到最后，虽然对三人到底什么关系还是没什么概念，但至少有一点看出来了，那就是这三个人想的跟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样，再使劲看也看不到底儿在哪儿。

　　19

　　晚上的中国城，照例又是一派繁荣。莺歌燕舞灯光闪烁，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而蒋冲天也照例在老地方老时间上演老戏码，和一帮不知又是从哪挖出来的叔伯们谈笑甚欢。直到有一伙人凶神恶煞的闯进来。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蒋冲天的？”为首的人拽住服务生问。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宣传炒作以后，就连三岁娃娃都知道唐人街来了个超人叫蒋冲天。所以今天有人一问，服务生立马往里指，“就在里面。我领几位去。”
　　一伙人气势汹汹到了蒋冲天那桌跟前，为首的人“啪”的一拍桌子，指着坐中间的蒋冲天就来了个下马威：“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火箭的？我们老大说了，让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别这么狂。识相的就哪来滚回哪去。走晚了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哦？正看戏看得无聊的乐明眼睛一亮，来了点兴致地笑。文的演完换武的了？那应该还有点看头。
　　果然见蒋冲天周围那些总算有点脸面的人物，都被这嚣张过分的挑衅激怒了，招手就要叫人来收拾，却被蒋冲天拦住。不太当回事地笑：“不劳驾几位叔伯了。找我的，我失陪一会儿。”说完冲找事的人一笑：“兄弟，外面谈。”
　　“好。看你这么痛快。我给你这个面子。”来人说完大踏步往外走，临走到门口，又回头一指屋子里想跟着看热闹的人，恶狠狠道：“谁敢跟来，就是跟他一伙的。”
　　嗯？
　　一句话说完，再没人动脚了。都挤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看蒋冲天一个人走在一群人中间，揣着裤兜，步履如常，像被狼群围住的狮子，还是有力量让人油生敬意。
　　早在蒋冲天起身的时候，乐明就瞥见何进从隐着的角落站起身，从后门走了。看看其他人都忙着看蒋冲天，谁也没注意他，乐明笑笑，也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何进站门旁边，正低着头点烟，点完烟抬头，神色如常的瞟他一眼，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
　　乐明一脸贼笑的看他，两人用不着说话，也知道对方想什么。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何进抬了抬下巴，用眼神问他要不要，看到他默认的笑后，直接把手里的烟给了他，自己又拿了根新的点上。
　　乐明也不介意这烟是不是二手，接过来放嘴里，斜靠在墙上，冲天吐了口烟雾，然后又回眼看何进笑。
　　那是中国城昏暗简陋的后巷，两个人守着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各自沉默的抽着自己的烟。虽然没有交谈，气氛却还算平和，有种淡淡的东西漂浮其间，让一转身就能感觉肩膀擦到肩膀的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暧昧的光圈。
　　不过很快这种安宁就被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抬眼就见蒋冲天领着一伙人自远及近地走过来，走到何进跟前，淡淡一偏头，说：“给钱。”
　　就是刚才找事的那伙人。
　　乐明再一次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些刚才还凶神恶煞好像一个能打到俩的大汉们如今慈眉善目兴高采烈的从何进手里接过钞票，感叹这钱还真是好赚。却偏有一个不开眼的，拿了钱又凑到蒋冲天面前调侃：“喂，传你很厉害，难道都是编的？”
　　蒋冲天看他一眼，募的一笑，在那人反应过来说错话了想跑还没迈开步的时候，一拳揍过去。
　　说话的人“邦”的一声就倒了。然后蒋冲天回头看正数钱数一半被这一声响惊得目瞪口呆的几个人，阴沉一笑：“兄弟们不好意思了。你们不挂点彩，回去太没说服力。”
　　为首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跟石像突然活了一样，手忙脚乱在身上摸，一边摸一边说：“有有。我们有带红药水……还有绿药膏……我们化妆……”
　　然而等他匆匆忙忙在脸上身上涂了点红药水，绿药膏，贴了两块胶布以后，何进只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太假。”然后冲蒋冲天偏了偏头，意思动手。
　　那人一听急了，跳起来想跑，被蒋冲天迎面一脚踹在裆上，一声没哼就昏死过去。然后蒋冲天站在巷子口的那一边，把剩下的人全堵死在胡同里，歪着脑袋语气平常道：“你们是排队过来，还是等我过去？”
　　剩下十来个人看看地上躺着不知道还有气没气的两个，又互相看了看，终于鼓足勇气，一起叫喊着冲上来。不过也只是多坚持了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巷子里全是横躺竖卧哼哼唧唧的人，蒋冲天揣着口袋用脚翻翻捡捡观察战果，表情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谈不上成就不成就，就跟坐累了靠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一样，伸完了还那样。
　　“钱给你们当医药费。今天的事，你们要不觉得丢人，尽管出去说。”踹了刚缓过气的领头的那个人一脚，蒋冲天那架势明摆告诉人家，他花钱雇人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没人让他打。所以以后再有这种以为可以挣钱不见血的买卖，先看清楚人再接。
　　当然，这也是那个领头人用血悟出的真理。那以后，他带着所有家当全部弟兄铁了心的投靠了蒋冲天……当然，这是后话。
　　冲何进点了头，意思先走了。蒋冲天大门出来还得大门回去。临走前倒是回了个头，看何进乐明两个一人一根烟，虽没什么交流站那儿却给人感觉挺搭调，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拖着步子走了。
　　“何总。”等蒋冲天走远了，乐明叼着烟忽然开口，“陆董怎么样。”
　　“不错。你想干吗？”
　　“不干吗。就是想问问。何总你什么时候能甩了陆董过来跟我。”乐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何进笑得半真半假。
　　“下辈子吧。”想都不想的回答，听着就是嘲讽。
　　“下辈子太远了。下半辈子怎么样？”乐明还是吊儿郎当地笑。
　　“就你干的那点事儿，也能活到下半辈子？”何进冷笑。
　　“呵……”乐明也不在意地笑，话说得随便，笑得却像真：“何总你答应陪得话，我一定想办法活到。”
　　何进冷哼一声不说话，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喂，何总。”看灯光下那眉目坚毅的侧脸，乐明忽然开口：“要不要去开房？”
　　“你就这么欠操吗？”何进皱眉。
　　“不是。”乐明也不掩藏他的的想法，笑得坦荡：“我想操人。”
　　是真的想。
　　自打两年前两人在酒吧分手以后，他虽然也把这事放过去了，但做梦的确偶尔会有这种画面冒出来。一觉醒来可能别的都不记得，但何进爬在床上，被他压在身下，他嘴唇可以摩挲在何进耳廓上，紧贴在眼前的就是那张坚毅英俊故作冷漠压抑忍让的脸的那个场景却是异常清晰，让他一睁开眼就只能无奈地笑。
　　他自己也承认，跟何进一起的那些事儿，他可以放得潇洒，却没法忘得干净。
　　但也不用太当回事。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靠时间淡的。乐明毫不怀疑只要过个三五年，要不三五十年也行，他就不会再梦这种找死的东西。却在浪荡了整整两年以后，又一次被老天爷耍了个痛快。
　　何进竟然就那么从天而降似的的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千百年不变没有表情的脸，微微皱着眉，一脸鄙视地看他。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两年前，让他心情不由自主得跟着愉快。
　　好吧。不管老天是耍他也好帮他也好，既然这么给面子的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他再试一次又何妨。顶多就是美国也待不下去，他直接夹雨伞去热带雨林。
　　对于眼前这个人的大胆，何进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没想到他能这么不怕死，话没说几句就暗示要上他。冷笑一声，何进就手拎过脚底下一意识不清行动不便的人丢给乐明，“要人吗？多的是。记得带套。”
　　说完自己开门进里面去了。
　　听“碰”的一声从里面带上了门，乐明摇头笑笑，低头看了看还瘫在自己身上的人，用三根手指推住他脑门，往后一推，看那人“吧唧”一声，四仰八叉的倒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啊……”的一声，笑着表示抱歉：“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这样我没心情。”

　　20

　　那天蒋冲天回到中国城，所有人都看外星人一样看他，尤其是有脚勤腿快的跑去后巷瞄了一眼，回来把那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添油加醋一宣传，蒋冲天毫发无伤昂首挺胸揣兜阴笑的样子就此定格于人们记忆之中，彻底笑成了招牌。
　　那天晚上小信没露面，一直是陈昌出来招呼客人。跟蒋冲天打招呼挺随意，说不上冷热，感觉还算客观。乐明几次跟陈昌打照面，都是礼数性的打个招呼，过去了谁也没回头看第二眼。至于小信到底还有没有在生气，乐明没问，陈昌也没说。
　　半夜回宿舍，蒋冲天头一次没等他自己先睡了。看屋里黑着灯，乐明轻手轻脚地摸到床边，刚坐床沿上解扣子，就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乐明本能的反击，曲起手肘撞向后面人胸口。后边人马上就松手闪开了。
　　“身手挺利索的嘛。”黑暗中，就看蒋冲天退在床另一边，黑色的身影显得修长有力，像伺捕猎物的野兽一样，眼里闪着危险跃动的光，露出森白的牙。
　　“大哥你这唱得又是哪出？”摸摸脖子，乐明皱起眉，紧盯蒋冲天一举一动。生怕有人突然兽性大发扑上来把人撕吞下肚。蒋冲天却又露齿一笑，说了句：“没什么，玩玩。”翻身躺床上睡觉去了。把某个被折腾半天还不知道为什么折腾的人晾在一边，一时半会连睡的欲望都没了。
　　上一晚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回来还要陪蒋冲天斗智斗勇，他就是铁打的也招架不住。更何况还有何进需要考虑，陆肇空需要调查，小信需要照顾……怎么看他窝家休息两年都是为这次出场做准备的，工作量奇大无比。
　　还好主要负担蒋冲天很快就没有心情和他玩了。在蒋冲天连续嚣张到第三天的时候，辛龙终于从海上漂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探亲找相好，而是直奔中国城。一路风尘仆仆气急败坏在见到蒋冲天坐角落和一群人放肆地喝酒谈笑的那一瞬间，都恢复成了满面春风豪爽大度，整了整衣襟，拢了拢头发，隔了老远叫：“天哥，来了也不通知兄弟一声。拿我当外人哪。”
　　蒋冲天抬头看他，突然一笑，虽然只是嘴咧开一条缝，但怎么看都感觉好像会有两只大獠牙从里面长出来似得，猛得吓人一跳。
　　“是你啊。这么慢——你游回来的？”
　　辛龙脸色变了变，忍了又忍才没有发作，走上前故作豪爽：“天哥真爱开玩笑。要早知道天哥你来我这儿做客，我早就回来了。”
　　“你这儿？”蒋冲天笑，“我是来找唐叔，顺便拜访几位叔伯的，什么时候成‘你这儿’了。”
　　知道自己话说的有点满了，辛龙只好顺水推舟：“我意思是你看完唐叔不得去看看我这个兄弟嘛……”说着自己坐下来，跟其他人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拿杯给蒋冲天添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道：“天哥，船上的事小弟多有得罪了，还希望天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看蒋冲天不说话也不端酒，辛龙清清喉咙，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小弟自罚一杯。喝完天哥你就当什么也发生过。”说完，辛龙一口干净了杯中酒，放下来，却听蒋冲天阴冷带笑的声音响在耳侧：“什么都没发生是你说。我可没说。想道歉，地上爬一圈再说。”
　　“天哥。”辛龙压着火冷笑，“有台阶下你就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船上的事你就是告到唐叔那儿也说不了我什么。我好意招待，是你自己跳海跑的，仔细算起来，应该是你对不起我。”
　　“行。就算我对不起你。”蒋冲天点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忽然抄起桌上的酒瓶从辛龙左边脑袋用力抽过去。然后把完好无缺的酒瓶放回桌上，斜瞟着口鼻出血瘫倒在沙发上的人道：“你能把我怎样？”
　　这一下，场中彻底的乱了。跟辛龙一起来的立时就把蒋冲天围住，五六把枪一起指他脑袋上，就等着蹲旁边“验尸”的人摇个头，就把他打得脑袋开花。蒋冲天身边那些所谓的重臣元老，威严用尽，嘴皮磨破也只能喝住那些人在没有确定辛龙生死前不扣扳机，后来更是三分被迫七分自愿得走了个干净。
　　元老都这样，剩下的人更是逃难一样拥出中国城，你推我搡，好像晚一步就会中弹一样，没了命的往外挤。混乱中，乐明看了看被团团围住的蒋冲天，回头问还一动不动坐在暗处的何进：“不用管吗？”
　　“没事。”何进叼着烟，看着蒋冲天的方向，就这一句。
　　“何总，你确定没事？”乐明提高声调又问了一遍，问的同时，眼睛已经在扫视周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趁手的可以用来挡子弹。
　　“没事。姓唐的会管。”何进还是冷静不同于常人。
　　知道何进蒋冲天是为避免夜长梦多，想逼唐光赢出面，尽快明晰形势，公开宣战。虽然有一定的冒险性，但以这两天的宣传工作取得的成效来看，所有人都知道唐光赢欠了蒋家的情。如果在这个时候让蒋冲天死了或者偏袒辛龙推他上位，那他名声就毁了。
　　这个险，唐光赢不会冒。年轻时不会，现在老了更不会。毕竟人死如灯灭，好坏全凭后人一张嘴。海上漂了一辈子，真想靠岸，还得看最后这一阵风是往哪吹。吹对了就是落叶归根，吹错了就是尸骨无存。
　　“要是辛龙死了呢？”不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只是以蒋冲天下手的歹毒程度来考虑，乐明不得不把这个现实问题提出来。如果辛龙死了，蒋冲天就是三头六臂有天王老子保着都甭想活着走出这个大门。
　　结果就见何进看他一眼，又面无表情转过头，平平静静道：“死了就他陪葬我回国。一了百了。”
　　……无语。
　　果然是他以冷酷无情出名的何总。这话都说的出口，还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乐明完全相信要是哪一天他运气不好作案的时候失手被擒，被何进看见也就是面无表情，搞不好还得再加一句：“这会儿才抓。警察都是白痴吗。”
　　那他一定是觉得雷轰隆轰隆的，然后被人当白痴一样拖走。
　　就在大厅里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后排的包房才开始有动静。察觉外面不对劲的人三三两两出来张望，在看明白是在上演火拼序曲后，要不吱溜一声又猫回屋里，要不就是没命地往外跑，连回屋通知同伴一声都顾不上。最后出来的是陆肇空，他向来不是凑热闹的人，所以外面动静越大他越不愿意出去，后来是见出去的人没一个回来的，只好自己出去打探情况，一走到大厅看那剑拔弩张的场面也吓了一跳。正考虑是该从哪闪安全，就听有人小声招呼他：“陆老板。”
　　循着声音找，就看见这两天总能看见的那个叫乐明的服务生在墙边上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陆肇空左右看看，也实在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便快步走了过去。过去了才发现何进也在，就是坐那地方太暗，不费点劲真还看不到他。只能靠一明一灭的烟头分辨他在看哪儿。
　　“怎么回事？”站在暗处，陆肇空低声打听。
　　“小事。”乐明笑。
　　“是吗？”陆肇空眯眼看那边围成一圈把抢攥的咔咔响的人，对这话表示怀疑。
　　“嗯。起码现在事儿不大。”乐明继续笑。
　　“哦……”陆肇空还是将信将疑，往前躬腰探身，想看的更清楚一点，然后就从站着的人腿缝中间看见沙发上瘫着一个人。
　　“那人好像在流血……”陆肇空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肯定的——乐明尽量笑——被蒋冲天那么砸完了，不流血的那是石头。
　　“好像挺严重——为什么不叫救护车。”陆肇空直起身来，好像有点怒了。
　　嗯？乐明不笑了。看外星人一样看陆肇空。是听说过这个陆家大少有正义感有同情心跟陆家其他姓陆的不一样，可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有正义感，这么有同情心，看见一帮人举着枪围在那儿也敢往上冲，跟躺在那里的那个是他亲戚似地喊：“喂，叫救护车啊。”
　　六个拿枪的里面立刻有三个把枪对准了他，凶恶地喝：“别动。干什么的？”
　　其中有认识的，低声告诉同伴那是满汉楼老板，那些人脸色算是缓和了一点，但枪口还是没移开。
　　“没事就走。”
　　“没事？”陆肇空一脸愤怒，“你们才没事吧？！那人快死了，还不送医院？”
　　“他被敲到头了。”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拿枪的几个人立时一惊，慌不迭得又把枪口对到中间那个人身上，陆肇空也就从那些人慌乱中闪让的空隙里看到了坐在正中间的人——两腿大敞着，两手端架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躬，笑容阴沉危险，用看戏一样的眼神盯着他，声音缓慢，还有一点可怕的幸灾乐祸：“一动可能死得更快。”
　　看清楚是蒋冲天，陆肇空愣了一下，狠瞪他一眼，又不怕死的奔过去。
　　“你干什么？”围着蒋冲天的人都愣了一下，要不是顾着他身份特殊，早就开枪了。
　　“我念医的！”陆肇空恼火的吼一声，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人，不耐烦道：“都闪开。挡得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被陆肇空的气势吓到了，还是觉得都到这地步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之互相看了几眼之后，还真就给陆肇空腾地儿了。
　　陆肇空大概检查了一下，抬头吩咐那些看着的人：“脑内出血。赶紧叫救护车。”在听到旁边人“早就叫了”的回答后，很有医生生死于眼前不变色的架势点点头，却这个节骨眼上听身后有人问：“死得了吗？”
　　幸灾乐祸的语气，让陆肇空不爽地转头，就看见蒋冲天沉笑着看他，当时就窜起一脑顶火，一把拽住蒋冲天衣服领子，拎起来吼：“你干的是不是？你他妈有病吗？打人还是杀人啊，啊？！你他妈的怎么不再用点劲打死算了，我现在就送你进警察局……”
　　他这一骂不要紧，从打人的到被打的到蹲边儿看戏的，一致惊恐。尤其是辛龙那几个手下，明明是他们老大出事，却见陆肇空骂得比谁都上火。看那样不是跟打人的有仇就是跟被打的沾亲。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众人一致觉得是前者可能性较大。
　　结果就因为陆肇空的突然爆发，连后来唐光赢派人来传话的风头都给盖没了。众人大概就记住了唐光赢说今天这事先这么着，等辛龙伤好了跟蒋冲天一起见他，到时候他亲自给两人做主，在这之前谁也不许动蒋冲天一根手指头，否则就是造反。
　　看那边辛龙的手下悻悻的收了枪，把辛龙抬上担架抬进救护车，乐明长出了口气，忍不住指着那边还在纠缠不清的两人问何进：“何总，那个陆老板真是念医的？”
　　“嗯。”何进点头回答：“兽医。”
　　“嗯？？？”
　　“他从小喜欢大型犬。”何进见怪不怪的白他一眼，整整衣服起身。

　　21

　　由于辛龙伤的实在不轻，得住院一阵子，蒋冲天有唐光赢保着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危险，大家无事的这段时间，何进先回国处理那边的事去了。临走前乐明去见过他，开门见山的说是找他帮忙，让他跟陆肇空说一声，安排他去他满汉楼工作。
　　何进当时看他一眼，然后就是止不住的冷笑：“一个蒋冲天不够，又看上陆肇空了？你还真是哪棵树大爬哪棵。”
　　“何总，说话不用这么难听吧。”乐明抱着胳膊靠在窗子跟前，似笑非笑，“我活儿就是这么干的。当初你那棵树我不也是这么爬的吗。爬完下来，顶多掏了个鸟蛋，又没撇你枝子，你这每次见我都好像我欠你很多钱样子，会让我愧疚的。”
　　愧疚？何进忍不住把说话的人从头看到脚，然后又看回头，差点咬牙。职业骗子要是会愧疚，那恐怖分子早都洗心革面了。
　　“你要干吗？”把东西收拾差不多，何进在沙发上坐下来，捡起扔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看也不看站门口的人一眼。
　　“放心。就是要个菜方子。不会死人的。”乐明随意地应，看何进垂眼点烟的侧影，不自觉的弯起唇角，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何总，我领你逛逛纽约怎么样？正好我今天休息。”
　　“不用。我没兴趣。”何进点着烟，把打火机扔茶几上。
　　“别拒绝的那么快，何总。”乐明走到何进跟前，一手扶着沙发靠背，弯下腰，在他耳边调笑：“有我这个BJ老总做向导，机会难得哦。”
　　何进刚不屑的笑，就忽然皱紧眉，一把拽过眼前人衣领，把他那张讨打的脸拽到跟前，一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声音中终于有了点意外：“你刚说什么？BJ是你开的？！”
　　乐明没说话，笑就表示默认了。何进那脸色就更好看了，阵青阵黑，最后把人丢一边，恨恨地把烟塞进嘴里。
　　又被耍了。
　　他是知道他是BJ的，他也知道他不简单，但还真没想过他会是BJ的头儿。以前一直觉得就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撑死也就是个靠运气混日子的。就算伸手再利索反应再敏捷行动再迅速眼神再锐利，也就是混蛋一个。结果，竟然混蛋头儿。
　　论级别，两人还应该平起平坐呢。
　　看何进抽着烟不理他，乐明又乐了，就那么坐在何进旁边，放着其他三面沙发当它们是空气，捡起茶几上何进刚扔下的烟盒，一边点烟一边笑：“何总，这可是秘密啊。我员工都不知道，你知道。你还不能给我个面子让我陪你逛个街吗？”
　　何进忽然转头，英挺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就那么面无表情地问：“名片呢？”
　　嗯？乐明傻眼。
　　“你说是就是，名片呢？拿一张我看看。”
　　倒。
　　头一次碰到问贼要名片的。乐明是彻底无语了，半晌才从打击中恢复，有气无力摇头投降：“我没有。”
　　“名片都没有还敢称总？”何进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下一秒忽得站起身，斜瞟还一脸打击悲痛欲绝窝沙发里的人，道：“不是要逛吗，还不走？”
　　诶？
　　某人又活了。
　　出了门，某人的兴奋无以言表，以至于何进不得不越走越快，以图与笑得一脸白痴人拉开距离表示他们不认识。走出酒店大门，乐明站在路边看看天，看看人，看看左又看看右，然后回头看已经后悔刚才决定的何进，就差两眼冒心：“何总，想去哪？时代广场、自由女神、世贸中心还是市中心逛逛？”
　　“随便。”看他笑成那样，何进难免提高点警惕，怕一个不留神再被人给卖了。
　　知道何进在想什么，乐明把手伸给他，笑：“放心何总，我不会把你卖了的。要不拉着我的手？我保证你丢不了。”
　　人来人往的地方一个男人伸手给另一个男人，要搞笑也实在有点无厘头。虽然压根没注意周围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目光，何进皱眉看了乐明几秒钟时间，还是干脆地选择了无视，跨到他另一边等计程车过来。乐明也早有所料地笑笑，不再说话。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有这个结果两人都在意料之中。就好像每次他向他伸出手去，他都是视而不见。如果非要怪的话，那与其怪不接的冷漠，还不如怪伸手的多情。
　　那天两个人去了很多地方。乐明是一个好向导，这点何进也承认。除了有时候热情过度有点讨打的嫌疑，大多数时候，都是让人感觉舒服的。就像坐车他会给你路边风景，过桥他会给你讲海峡两岸，到了目的地看到美的风景他总是会一脸惬意，仿佛这个地方他也是第一次来，那明快的笑容，欣喜的眼神，让跟在身边的人一时间都会感觉豁然开朗。有好几次，何进都是在乐明讲完，才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到前方风景，却募的发现还没有他讲的好。
　　吃完中午饭出来，何进等着听临时向导的下一步安排，却看那人望着远处明亮的天空，好像觉得今天天气尤为感怀似的，一个人笑笑，忽然转过身来道：“何总，要不要陪我去个地方。”
　　看他想起幸福童年似的笑容，何进虽没什么表情在脸上，但确实是点头了：“去哪？”
　　呵。没想到何进答应得这么痛快，乐明也难免意外一下，然后就拍拍何进的肩膀，感谢他善解人意：“不会让你后悔的，何总。晚上我请吃饭。”
　　“这你说的。”何进想也不想同意，回答那叫一个直接，乐明就知道，晚上这顿饭便宜不了。
　　真不愧是他那有仇必报有债必偿的何总，已经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上升到以眼还牙的境界了。笑笑，乐明当先领路，“走吧，何总。”
　　还什么过会儿再说，现在，他有想让他看的风景。
　　虽然看到乐明愉快的笑容时何进没怎么后悔自己答应太快，但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人竟会带他去爬山。
　　当何进压着火，跟着前面身手敏捷像猴子一样的家伙在乱石岗一样的地方攀行的时候，真有把那家伙扔树上的冲动。看他到时候会不会吱吱叫着给摘个桃回来。
　　乐明倒好象很乐在其中，不时回头看看何进，放慢速度等他，还笑着安慰：“就快到了，何总。加油啊……”听的何进又扔他几个白眼。
　　真的不能怪人家何总跟不上，你见过穿西服爬山还健步如飞的吗？真有那是神仙。
　　好容易抬头就能看见顶了，何进直起身，一手拎着西服外套，一手叉着腰，长出了口气。暗下决心以后那混蛋就是说出朵花了，他也不会再信他半个字。忽然眼前光线被人遮住，眯细眼就看见那个人从崖顶上把手伸过来。发丝在崖顶的强风中凌乱跳动，明亮带笑的眼睛透着愉悦的光芒，他的脸映照着灿烂的阳光，他身后是明亮湛蓝的天空……那一刻，何进忽然很想知道那上面，到底会有怎样的风景。
　　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何进抬头，看见了那人比天空更明亮，比阳光更灿烂，满足的笑容。
　　他要的只是他握住他伸过去的手，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要犹豫，不再放手。

　　22

　　站到崖顶，何进终于看到了那人想要给他看的风景。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得像拼接而成的琉璃，星星点点反射磷光，平静而壮观。他们所站的悬崖下方，不时有细浪，击打崖面，发出潮起潮落特有的“啪唦”声。让人震撼，也让人平静。
　　“怎么样，何总，没让你白来一趟吧？”看够了，乐明回头，笑着问站旁边的人。
　　何进斜瞅他一眼，虽然腿还有点僵直，最终还是给面子的从鼻子里哼出个“嗯”字。
　　乐明一听，笑得更愉快了，然后指着右前方不远处一个岛样的地方道：“那边，那个岛上。就是我小时候待的孤儿院。”看何进一脸怀疑地扭头看他，又无奈地笑笑补上一句：“何总，我说的是真的。”
　　那里真的是他长大的地方。一个不被都市人关注的地方，却是他和洪斌、小信的家。那里的生活，不会太好，但也没有传说中的糟糕。乐明一直记得他们曾经在平安夜装模作样祈祷，在凌晨时偷到厨房吃蛋糕。那里一直有他值得微笑的回忆。也就是在那里，他学会了忽略伤口，笑对人生。
　　“那里过了桥，再往东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市区。然后就离唐人街不远。”乐明指着那上面若隐若现的建筑物，说给何进听，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不难听出怀念，“这地方是我发现的，不过小信来得比较多。我们以前都是从那边直接游过来的。二十分钟就够。”
　　目测了一下那地方到这里不算短的距离，何进再次一脸怀疑。
　　“我说何总，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瞥见何进鄙夷的眼神，乐明差点无语，算是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人总拿“狼来了”这个故事教育小孩子。这谎说多了果然是你说真话都没人信。
　　“真游过来的？”何进挑眉。
　　“嗯嗯嗯。”某人使劲点头。
　　何进忽然推他一把，没等他栽下去就又拽住他后衣领，目露凶光：“游一个我看看啊？！”
　　也不知道是谁有一次为表忠心跳下海，杀猪一样喊“我不会游泳。”气得他当时脑袋上就冒起一团烟，那感觉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结果今天摇身一变就自吹自擂说自己其实是一游泳高手从小到大没事干就横渡海峡玩，这不是找骂就是找抽，再不就是变本加厉挑战他何进的耐心，看他敢不敢大义灭亲。
　　差点被推下悬崖当然是惊魂未定，终于想起以前的事儿了，乐明也只好厚着脸皮笑，说：“何总，以前那是工作需要。”
　　何进瞪他一眼，到底松开手把人丢一边。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跟常鸿斌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这事儿他没骗他，那像这种会不会游泳的芝麻小事，也就是个调节气氛的借口，何进不会不通人情到这上面都要真的动气。至于乐明无意间提及的小信，何进则完全无动于衷。
　　不是不认识。听蒋冲天说过，他自己也在中国城见过，说是那家伙的发小，这话不用查何进也会信。就看那两人说话的神态语气就知道没有一二十年的交情养不出这么随便亲昵。只不过见人第一眼何进就下了判断：这个人不行。不认为还有进一步深交的必要。所以这时候不管谁提起来，他也不会感兴趣。
　　当然今天的背景虽然是小信常待的地方，但主角不会是小信。
　　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
　　两个男人面天临海，在黑褐色的崖石上并肩而立。一个垂首吸烟，一个极目天边。虽没交流，却让人感觉有默契流淌其间。风吹起两人的头发，烈烈翻动衣衫，远处天蓝海碧，似有不知名的鸟在天边展翅盘旋，诠释不羁，就像某人唇边若有似无的笑……
　　忽然远眺的人转过头来：“何总，不觉得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应该干点什么吗？”
　　何进皱眉看他。就听他接着说：“比如唱个歌什么的……”
　　何进二话没说，转头就走。
　　白痴不可怕，就怕传染。
　　看何进头也不回越走越远，乐明只能耸耸肩笑。
　　这风景这氛围，要不煞风景，他就忍不住要表白了。而以这个现实状况来看，要表白的话百分之九十是被直接踢下悬崖，所以他还是老实选择了前者。
　　表白嘛，还怕没机会。没必要年纪一大把了还要考验跳水技术。年轻时都没敢跳，都是绕道下去的，更何况现在那底下又冲出来好几块岩石，一头栽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回了市区天色已经不早，乐明领着何进又顺便溜达了条商业街，找一家装修不错价钱不错情调更不错的餐厅吃了个晚饭，最后相当尽责地把何进送到了酒店门口。回顾一天，真跟情人约会似的，就差接下来接吻上床。更何况还有一个人笑得不知死活跟石头说极有代表性的约会结束暗示语：“谢谢何总，我今天过的很愉快。”就等着对方问一句：你要不要上来喝杯咖啡。
　　结果——可想而之。这世上总有人不解风情。何进看病人一样看他，摆明嫌他社交用语太麻，挥挥手，意思没事你该干吗干吗去，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
　　转身，就看见刚才还嬉笑着唱戏似的人，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用最正常不过，有礼有度的微笑看着他，跟领导话别似得把手伸过来：“何总，明天不能送你了。保重。”
　　何进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他抽得是什么风，乐明已经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背，嘴唇贴上了嘴唇。怕把人吓跑一样，相当守礼的一个吻。其实也就是碰了碰嘴唇，乐明就放开何进，笑着做根本没人相信的解释：“外国人的礼节，何总你别介意。”
　　果不其然看何进脸色持续阴沉，乐明一边笑一边退，就等退出何进伸手范围来个拔地飞退，却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被何进一把拽着领子拖回去，往饭店大门一推，声音听着极度上火：“上楼！”
　　倒。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乐明只好向看他们像看通缉犯一样的门童露出一个无比正常的微笑，回头冲何进笑：“何总，改变主意了，想请我上去喝咖啡了？”
　　何进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拽着他的胳膊，从一楼拽到十八楼。看的电梯里另一对菲律宾老夫妻一直叽叽咕咕，哼哼哈哈。在两人手“拉”手走了以后，还继续叽叽咕咕，哼哼哈哈。
　　进了房间，何进甩住门，转过身来就三个字：“脱衣服。”
　　诶？乐明笑，“何总，你把我叫上来，不应该你先脱吗？”
　　“让你脱就脱，别那么多废话！”何进边说边扯松领带，算是以身作则了。乐明笑笑，在何进一边甩外套一边往过走的时候，一把把他抱了个满怀，然后直接给压沙发上，摁住了，才直起身笑：“何总，这次可是你主动的。”
　　虽说他有暗示的嫌疑，但最后开口的，的确是何进。
　　好像嫌他话多，何进一把拽低他的头，两人就像野兽□前似的，颈项交缠，呼吸募的粗重。很快嘴对上了嘴。
　　一边吻一边脱自己衣服，何进解完扣子，就去撸乐明背心。乐明配合的把背心从头上褪下来，又去扯何进衬衫。猛得何进用力，翻了个身把上边的人压在下面，一手撑着沙发靠背，往后撤了撤头，激烈地喘息，像是稍微恢复了点理智。下一秒又被人拽过去吻在一起。
　　就这样一圈上一圈下，也不知道滚了多久，终于两人抱得你死我活一起滚到了地上。虽说铺地毯的初衷不是为了让人在上面□，但这个时候显然比床实用。滚到后来两人都受不了了，浑身跟起火似的摸着都烫手，乐明终于松了松劲，支起身问何进：“上还是下？”
　　“你说呢！”何进一声冷哼，已经手脚并用占住了上面的位置。
　　知道做到一半再跟何进谈上下，硬要上的结果肯定是不欢而散，乐明很痛快地躺下来，手肘撑在地上，微仰起身，也没什么为难。“行。但下次没这么容易了，何总。”
　　下次？何进不屑地笑，“能有下次算你本事。”把人推平了半俯身下去，手跟摁什么一样用了力从胳膊一直捋到大腿。然后一只膝盖卡进乐明两腿之间，扬下巴示意他：“张腿。”
　　虽说有没有下次还真不好说，但何进既然要这个面子他也不能不给，只好自认吃亏地笑笑，配合地分大两腿，一手搂过何进脖子，一手抱住何进的后腰，先做前戏。
　　热吻。
　　没错。当然是热吻。如果两人这种吻法都不叫热吻，那叫那些以为接吻只是嘴唇碰嘴唇的纯洁人们都去自杀吧。因为那他们根本没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接吻。接吻□就应该像现在这两位，脱光了衣服，摆对了位置，搂住了就亲，根本不管亲的是哪，亲到了脸上才开始找对方的嘴，不是用眼睛，而是凭气息，一旦碰上了，又是“轰”的一声，什么雷什么火，全让他玩去。谁还有空想是哪个。
　　所以看一个人对一个人有没有吸引力，就看上床以后投入的快慢与否。何进乐明从进门到脱衣服再到滚倒在地也就是三十秒的时间，及至某个部位到达最佳状态，那就更快了。简直就像吹气球似的，“嗖”的一下就起来了。乐明是憋了太久，何进又是为甚？
　　“何总，难不成我俩分手以后你就没做过？”察觉到两人身体状况，乐明忍不住笑。
　　“你呢？”虽然这时候不可能太周到，但该做的准备工作都有做，差不多了以后，何进一手按住乐明的肩膀，一手抚弄自己坚硬的□，往他下面某个位置找感觉似摩擦。不屑的挑起眉：“也没做过？”
　　“怎么可能。”乐明忍不住笑，手扶着何进曲跪的膝盖，大方坦白：“不过很少在下面。”
　　“那正好。”何进顶进去一些，“我都是在上面。”
　　受不了。
　　乐明垂眼笑，半躬着身子，一手揽着何进地后背，注视着两人相交合地地方，随着何进的动作皱眉屏吸，表情隐忍。何进抬头看了一眼，好像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目的似的，猛地一顶到底。乐明免不了出点动静。
　　“疼就说话。”何进停住了动作，抬头看他，带点不耐，看明白就会发现其实更像在生自己的气。大概是在怪自己定力太差，竟然又走到这一步，而且还是和那次一样，有点把不住节奏。
　　“呼……”乐明长吐了口气，咬着牙刚松了，听这话有点好笑，也有点火大，勾着何进的肩膀，在他耳边狞笑：“何总，我这是人，不是充气人偶。你想怎么进怎么进。”
　　何进不爽地看他，猛地又把脸盖过来，同样湿热地唇舌这次再碰着了，都有驾轻就熟地感觉。习惯了也好有默契了也罢，比起前几次的冲动，这次，看样子是多了些理智。
　　理智后面有没有感情不知道，总之这次亲完了，乐明跟认命了似的，彻底躺平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架势，招招手，示意何进，老大你要做就痛快点。
　　然后就不用细说了。总之就是等两人做完以后，那原本干净华丽的羊毛地毯就是个惨不忍睹。连带沙发一起被他们整得斑斑驳驳，证明一个把另一个压在沙发上，从后进来的时候，前面那个也射了不少。然后就看两个人跟禁欲多少年的苦行僧似的，做完了泄过了就躺那儿动也不动，喘气都喘得比一般人清晰内敛。
　　最后还是何进先起身，头也不回进了浴室。乐明躺在原地，转过头看何进直到消失不见，才笑笑爬起来。正捡衣服的功夫，就见何进又开门出来，站门口用手往后一指，命令的口气：“去洗澡。”
　　呵……
　　乐明有些意外地耸耸眉，还是扔下衣服走了过去，越过何进探头往里看——洗澡水都放好了。
　　还真周到啊。乐明一脚跨进浴室门，又转过身来笑：“何总，要不一起？”
　　果然就见何进脸一黑，一脚把人踹进浴室，自己从外大力关上了门。
　　看到不仅洗澡水，何进连毛巾都摆好了放一边，乐明笑得还真有点说不清咸淡。
　　洗完澡出来，就看何进穿着睡衣坐沙发上抽烟。房间的光线调过，比刚才乐明进去前暗了不少。何进的侧面一如既往的英俊，坚毅的眉，挺直的鼻，深刻而棱角分明。不知在想什么，乐明隔了老远都能感觉他眉头正锁，烟夹在手里许久没动。
　　“想什么呢？”走过去，乐明随意坐下来。就坐在何进旁边。
　　何进转头看他，夹烟的手从搭着的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放到嘴边的时候才发现烟灰已经很长了，皱了皱眉，在烟灰缸上掸了掸，又放回嘴里。
　　行，不愿说就不说吧。
　　知道何进是那种有事宁可自己憋死也不愿跟人说了找安慰的人，乐明只好拍拍他的肩，指指浴室，告诉他：“去洗澡吧。水我换好了。”
　　何进好像微微愣了一下。又把眼垂下去，“我抽完这根烟。”
　　“抽完水就凉了。”乐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放自己嘴里，“行了，我替你抽。洗澡去吧。”
　　看何进皱着眉，一脸“没遇过这种事”的表情被他催进浴室，乐明也好笑摇头。咬着嘴里的烟，想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进展到光着膀子同在一屋还互相给对方放洗澡水的地步了。再努努力，搞不好就能互相搓背顺便来个鸳鸯浴了。
　　嗯。这个算梦想吗？如果算，那应该现在冲进去才对。
　　想想何进□坐浴缸里让他搓背……
　　那画面……
　　乐明认命地把手挡上眼睛——他承认，对何进他没那么好的自制力。
　　何进没有洗很久。从来都是他照顾人，头一次有人给他放好洗澡水，这个澡，洗的还真不大对味。
　　出来就看见乐明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个人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等他等得好像已经睡着。短发微垂，眉目舒展，嘴边还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好像不论何时都能梦到好梦。
　　何进去衣柜捡衣服换上，又转回来，好像开始某人那样，放着另外三面沙发当是空气，就坐在有人的那一个，和旁边人相距不过半臂。
　　坐下来，却没看旁边人。探手够过来茶几上的烟和火，火都打着了，又想起什么似得，“叮”的一声把打火机合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旁边的人好像是笑了。何进回头，就看到他修眉黑目，靠在沙发上望着他唇角带笑。
　　“醒了？”何进皱眉。
　　“嗯。”乐明坐起身，捡过何进刚扔下的烟，给何进一根，自己拿一根，拿火都点上，吸了一口，把夹烟的手支在耳朵下面，偏头问何进：“几点的飞机？”
　　“十点。”何进吸着烟，眼也不抬地答。
　　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两点。乐明点点头，又问：“还睡吗？睡我就先走。”
　　看他一眼，何进扔下两字：“不睡。”
　　都这点儿了还睡什么睡！坐会儿天亮了走人就得了。
　　然后两人也没再说什么有用的。顶多就是乐明想起什么笑着问一句，何进看他一眼不冷不热回一句。气氛说热烈那肯定是夸张，但还不至于冷场。
　　就好像每次两人独处一样。说不说话都没区别，就当一个人睡不着半夜起来看星星，还有另一个陪着看，至少不会闷。
　　等到酒店打电话叫起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松了松窝了一晚上的筋骨。
　　果然坐着不如躺着。
　　何进那半包烟两人早抽完了。零零碎碎的聊了一晚上，虽没什么惊爆性内幕，但两人那点家底也都被套出来不少。何进整明白了乐明从小以一个什么精神状态长大，乐明也摸清了何进是以一个什么心理活动走到今天。就好像一个从小就下海摸鱼上树掏鸟风浪越大越要扬帆出海，一个一直是有钱吃饭没钱干活养家糊口觉得天经地义。一句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两个人能变成今天这样，注定的。
　　当然，逛了街吃了饭上了床最后勉强还可以算是谈了心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天一夜还看不烦的话，那就只能说已经麻木了。连乐明都觉得累，更别说还要上飞机的何进。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两人相当干脆地分了手。乐明没说去送倒说等何进再回来的时候打电话他去接。好像知道何进走了还会再回来的一样。
　　何进就更干脆了。直接点了个头，连再见都没说就转身进了餐厅。那意思就是，他肯定会回来。
　　所以，就是这样了。别的先不管，事业还得继续。别想对坐了一晚上就豁然开朗如火如荼了，对这两个人来说，现在谈感情，还不是时候。

　　23

　　何进临走前应该有找过陆肇空，否则陆肇空不会特地跑来中国城在一片人山人海中找到当服务生的乐明，约他第二天中午吃饭。
　　陆肇空转身刚走，乐明就被人从后面一只胳膊拦胸抱住。那力道，不用看都知道是蒋冲天。
　　“说什么了？”蒋冲天在他脑袋后面低笑。
　　“没什么。”乐明麻木敷衍，挣脱蒋冲天想走。刚迈了一步，又被蒋冲天从后勒住脖子，在他耳边吹气：“那昨天晚上去哪了？”
　　乐明是彻底无语了。好不容易甩开蒋冲天，转身在他眼皮底下晃晃手里的酒瓶，皱着眉压着嗓子喊：“大哥，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做？你没事我还要上班，要不你来啊？”
　　蒋冲天歪头笑笑，终于放他自由活动了。
　　第二天中午，乐明按时到了满汉楼，陆肇空却刚从厨房撸袖子出来，看见乐明，和后面的大堂经理打了声招呼，直接拿了外套，招呼乐明去外面。
　　“走，我们别处吃。”
　　知道他是吃腻了自己馆子的菜，乐明也不多说，笑笑跟陆肇空上了他的车。陆肇空直接把车开出了唐人街。
　　随便找了家法国餐馆，等上菜的功夫陆肇空倒是开门见山，“听何进说你想来我这儿工作？为什么？”
　　“夜场太累。熬不住了。”乐明笑笑，半真半假。
　　“嗯。”陆肇空点点头，“去我那儿没问题，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陆老板可别笑话。我想学厨。”
　　“学厨？”陆肇空皱了皱眉，“那很累。”
　　“没关系。那是我从小的梦想。”乐明笑得那叫一个逼真。
　　所以后来，乐明就如愿以偿的进到了满汉楼的厨房。每天烟熏火燎洗菜切墩疲劳更胜以往。不过满汉楼的菜单也被他摸了个透彻，连里面的师傅都明的暗的虚的实的连问带套打听了个清楚，却没一个知道那道传说中的新菜的。就连听过满汉楼最近要有新菜上单的都没有。
　　这事儿有点意思。乐明看着进厨房视察的陆肇空，笑得暧昧。
　　在又辛苦了一天以后，乐明摇晃着因为长时间低头洗菜酸疼的脖子，一边走一边想下一步计划，刚走出满汉楼大门，就被人撞了一下，塞他手里一张纸条，低声说了个：“火箭出事了。”举举帽子走了。
　　一看他头发就知道是他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搭档，乐明也没多管他，往边儿走走，到人少的地方借着路灯看了看纸条，上面就详详细细写了个地址，好像怕看纸条的人不认识似得，就差画地图了。
　　乐明只看了一眼，揉了纸条就开始跑。
　　一口气跑到离中国城不远的一条小巷，就看里面人影闪动，蒋冲天已经被打倒在地，手护在头上，只守不攻。
　　妈的。前两天的嚣张劲儿都哪去了！
　　乐明左右看看，随手抄起巷口不知哪家店铺撇下的废弃招牌，跟扔棺材板似的飞砸过去。一下就把围着蒋冲天的人哄退开来。“轰”的一声招牌落地，差点砸靠墙坐着的蒋冲天身上。
　　尘土飞扬，蒋冲天挥手散灰，就看见乐明跟超人似的站在眼前，把人挡在身后，冲那一大帮子人微笑道：“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不合规矩吧？”
　　本来很帅，可惜被他英雄救“美”救下来的那位大哥，却在后面很煞风景的插了一句：“反了。是我欺负他们。”
　　嗯？乐明回头瞅蒋冲天，一脑袋雾水。再回头看围前面那几个兄弟，看清楚了，终于明白蒋冲天什么意思了。后面坐得那大哥顶多就是脸上破了道口子，站前面这几个根本就是鼻青脸肿外加嘴歪眼斜，稍一动弹还手脚不利索。更别提外圈还躺着两个，早已血肉模糊生死未卜。总之一句话，这几位要都进医院，那就是擦红药水跟进手术室的区别。
　　表情一木，乐明也顾不上管蒋冲天，先伸手止住前面举棒子拎片刀的人，嬉笑道：“几位兄弟，听我一句。你看你们打也打了，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还是先送那边两位去医院比较好。”
　　当然，他这话纯属于火上浇油。对面人本来就满眼血红一肚子火气，就想打死个人出气，猛然间多出来这么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还一直嬉皮笑脸没一分正经的，顿时所有冲着蒋冲天的火全撒到了乐明身上，一句话不说，拎家伙就全冲上来了，某人就只好感慨自己的自讨苦吃了。
　　一闪身，乐明发挥反应快的优势，窜到圈外，一转头，却看蒋冲天还背靠着墙，坐在原地，就算那些人举着棒子往过砸的时候也没抬手挡的意思，乐明只好“啧”的一声，又窜回来，硬生生用胳膊给他挡了那一下，把为首的那个一脚踹开。又侧身让过另一个挥小片刀的，一扣，一拧，一甩，把人直接扔到另一个人身上，两人一起倒得四仰八叉。
　　瞟蒋冲天一眼，看他笑得阴沉，乐明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蒋冲天是故意不躲，但他还真是没法见死不救。
　　在小露了这一手格斗技巧后，围攻的人明白今天又遇见高手了，一时都有点怯场的意思。急刹车似的停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没商量好是上是跑，在墙角坐了许久的蒋冲天忽然起身，不紧不慢握捏拳头，发出清脆的“嘎巴”声，望着一圈人阴笑：“休息时间到。我们继续。”
　　这表情这笑容这语调，绝对比什么威胁都管用，刚才还在考虑是不是一拥而上的人瞬间跑了个干净，连面面相觑参考一下同伴意见都不用。还好乐明眼疾手快拽住两个，告诉他们：“兄弟等一下。那边还躺着俩。”
　　那两人拼命点头，冲过去一人拖起一个，连拉带拽跟拖麻袋似的，不一会儿，巷子里就只剩乐明和蒋冲天，看着星月皆无的黑天飕飕吹冷风。
　　“我说大哥，你一天不找事儿就难受还是怎么的？！”乐明一边甩被打的胳膊，一边回头数落。还没等看清蒋冲天的脸，就被他一个用力，推抱在后面墙上，吻来的野蛮而不留余地。
　　靠！
　　乐明一把推开蒋冲天，蒋冲天又死贴着压了过来。把人使劲按在墙上，接吻不是伸舌头而是用牙齿，跟咬人似的，让人一疼就神经敏感。
　　乐明皱了皱眉，这回直接把人推到对面墙上，笑得有点痞：“大哥，有你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吗？”
　　蒋冲天倒是很没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又没让你救。”
　　脸皮之厚，刀枪不入。
　　“那算我多管闲事。”乐明转身往巷子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走？”
　　“伤重。”蒋冲天沉沉一笑，“走不动。”
　　倒！
　　就这样还叫伤重的？刚才霸王硬上弓时怎么没见伤重。
　　“大哥，难不成你还要我背你？”乐明纯属客气，没想到蒋冲天听了一点头，说：“那就谢了。兄弟。”
　　最后两字兄弟叫得乐明尤其寒毛直竖。只好走过去说：“大哥，不是兄弟不背你。实在是有心无力。您老还是坚持坚持，自己走行不？”
　　蒋冲天看着他走到跟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说：“可以。你扶我。”
　　偏头看蒋冲天笑得一脸天经地义，乐明只好又把头转过来。一手搂上蒋冲天腰，一手扣住他搭肩上的手，看着前方，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语气，边走边笑：“大哥你果然是流氓。”
　　“过奖。”蒋冲天明目张胆地搂紧他，绝对自豪地笑。

　　24

　　脸上挂彩以后，蒋冲天连着好几天没有出门。大概是不愿意出去丢那个人。于是乐明突然发现，辛龙现在不找人下手出气绝对是天大的损失。因为以蒋冲天好胜的性格看，被打得越惨，他越不会张扬。那样，岂不是天天打月月打，打到出不了门下不来床别人都只会以为这位传说中的大哥是得了伤风拉帘子养病。
　　乐明也问过蒋冲天脸上那道口子是怎么划的。因为以他的实力那天那几个混混根本就不是对手，更别说能让他打不还手。蒋冲天却只是笑，一本正经地说：“救人来着。”
　　乐明当时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鄙视，嘴里还得附和：“大哥你果然有正义感，天天见义勇为。”
　　骗鬼呢吧。蒋冲天会去打抱不平，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没了蒋冲天找麻烦，乐明那几天过得还算平稳。没事干就在陆肇空眼皮子底下晃晃，成功引起了陆肇空注意。
　　当然陆肇空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别的先不说，就看他和何进的关系——虽然两个人还在那儿装不认识——但那就是瞎子也看明白了，他俩一定有一腿。
　　不是他观察力多么惊人。就看那一个向另一个笑得讨打另一个却视而不见的样子，是个人都可以在第一时间下判断——这两个人肯定有一腿。再看另一个气呼呼瞪那一个时候，那个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就会觉得搞不好还有两腿、三腿……
　　陆肇空还真问过何进，到底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何进只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跟你没关系。”就再不理会这个话题。当然，也就变相的承认了跟那个叫乐明的有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陆肇空忍不住开始八卦了。
　　他不信何进会甩了陆行川，来美国就是为了找这小子。先不说当年何进为陆行川那小子付出了多少，就按陆中麒告诉他的原话，说陆行川——没当自己是姓陆的，一直他当自己姓何的。
　　所以那两个人就是这种关系了。脱脱不脱开甩甩不掉，就算何进想放手玩点激进的，那一个都肯定是以死相逼。
　　这些事儿，陆肇空都听过了。然后真的是由衷的感叹，幸好他不当自己是姓陆的。否则他陆家早晚玩完。
　　实话实说，陆行川以前他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若不是因为何进，别说是同父异母，就是同父同母，他见面都会绕道走，怕碰着了一个忍不住把他直接揍回娘腹重新投胎——没见过这么招人厌的主儿。
　　就何进不觉得。
　　何进非但不觉烦，简直是每天当宝供着。
　　陆肇空早就跟何进说过，就是亲弟弟，也没你这么个惯的。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让他受一点质，每天除了花钱还是花钱，却从来不问问这钱从哪来。养到后来绝对是自私自利不管别人死活。
　　那时候何进还只是很不屑的一笑，摆明压根不信。结果呢，那小子还不是拍拍屁股投奔他家有钱老头儿去了。奔就算了，有钱了，玩够了，竟然还有脸回来。抱着白养了他十几年的人说我错了，我想你了，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吧……这根本就是把人当傻子。好像世界就围他一个人转，他想怎么转就怎么转。
　　所以当何进一心报仇的时候，远在大洋彼岸的陆肇空听着也很爽。若不是何进放错了重心，把错全推他家头上，陆肇空绝对会鼓掌叫好。可结果他陆家被整得死去活来，那个罪魁祸首却没什么事儿了。
　　何进就跟当家长的似的，自己惯出来的小孩再错，也说没错，把责任全推给了别人。跟别人干完了仗扳回了脸回来关起门才开始教训自己孩子，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一句：以后不许这样了。结果就是那孩子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什么本性难移，绝对是教育问题。
　　结果被折腾了一圈后，对陆行川，何进果然改方式了，不惯着了，是彻底不管了。对也好错也好，都当没看见。爱干嘛让他干嘛，要钱给钱，要命估计也给命。就等陆行川多会儿翅膀硬了看不上钱看不上命何进点点头两人算是彻底玩完。不过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陆肇空是真的气啊。也就是何进这次来跟他一点没提这茬，要不哪怕何进只露一点厌烦的意思，他都会劝他痛痛快快甩了陆行川，爱死让他死去。敢死那说明他还有点骨气。
　　不过如果何进真甩了陆行川……
　　陆肇空忍不住又看现在正坐他车副驾驶位置笑得一脸坦然的人，想这个也不像什么好选择。
　　乐明是在傍晚陆肇空要回家的时候拦住他的车，摆明翘班不说，还自作主张拉开车门坐进来说：“陆老板，晚上去你家借个宿。我那里有点不方便。”
　　“你不是跟蒋冲天住一块儿吗？”陆肇空不好把人赶下去，想起来却是一肚子不爽。
　　“何总都跟你说了？”乐明回头笑笑，“所以我才说不方便啊。那大哥闹腾的太厉害。”
　　他这也不全是瞎话。蒋冲天每天睡他旁边都跟要吃人的狼似的，不定多会儿就会扑上来。虽然乐明委婉地跟他提了很多次，以大哥你的身份不应该再住这种小破宿舍，您应该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养。但蒋冲天每次都是嘴里答应着，完全没动地方的意思。整得乐明已经不在中国城干了还霸着人家后院的宿舍，每次见了小信都心虚气短。
　　而说到小信，就更郁闷了。虽然看样子气是消了，但看见他就一个冷若冰霜，不像以前那样劈里啪啦骂他两句还真让他觉得哪里别扭，越看小信越紧张。生怕有一天他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大砍刀，直接劈下来了事。
　　不过陆肇空家，还是一定要去的。这是计划内。
　　听乐明提到了何进，陆肇空就是有天大的火也压住了。只好带着这个不速之客到了自己公寓，拿钥匙开了门示意乐明随意。好不容易推干净应酬想清静一晚上想法就这么泡汤了。
　　不错的房子。
　　乐明走走看看，满意的点头。那感觉好像他要买这房子似的。
　　陆肇空到冰箱里拿喝的，探头问乐明：“喝什么，饮料还是水？”
　　“茶。”乐明就是给人找不痛快。
　　陆肇空皱眉看看他，终于还是把冰箱合住，到厨房翻箱倒柜找茶叶。找着了刚一转头，就发现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他后面，把他吓一跳，那人还在那笑：“陆老板，厨房这么干净。你都不做饭吗？”
　　“不会。”陆肇空回答得倒干脆，绕开乐明，又去客厅找茶壶。
　　乐明抱着胳膊笑，把厨房又细细打量一遍，确定陆肇空绝对是个不在家开火做饭的。厨房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
　　“陆老板，为了报答你收留，晚饭我给你做怎么样？”看陆肇空沏好茶，乐明坐回客厅，笑容亲切。
　　“不用了，你想吃什么我叫外卖。”陆肇空虽然忙了一天没吃饭，但也不好叫好歹算是客人的人做饭。谁知乐明只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陆老板。我也不愿意欠人情。你就当给我个机会好了。证明我这厨没白学。”说着乐明站起身，说了声出去买菜，就没了。行动那叫一个迅速，陆肇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个人扔家里，饿得要死还不能自己先吃东西。眼巴巴等要做饭的人回来。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个多钟头。正在陆肇空忍无可忍自认无需再忍打电话要叫外卖的时候，有人敲门。
　　几乎是跳起来去开得门，一开门就被一大袋瓜果蔬菜砸的看不清眼前人。
　　“陆老板，不好意思，久等了。”乐明手里还拎着两袋，装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脚带上门，示意陆肇空把东西放厨房，然后不等他说话，又一拍脑门，笑得极其诚恳：“陆老板，不好意思，我忘买调料了。时间也不早了。麻烦您跑一趟吧，我先做饭。”说着走放电话的桌子上在记事本上写了个牌子名儿，撕下来给直接塞瞠目结舌的陆肇空手里，让他：“就这个牌子。附近超市估计没有。唐人街肯定有。”
　　看看乐明指明要的那调料牌子就是他本家陆氏的，陆肇空是真觉得那家伙在耍他。但仔细看，又从乐明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最后陆肇空只好拿了外套出门，临出门又不放心的往家看看，就怕一会儿回来已经人去屋空。那他绝对要叫何进赔全套！再加一套他想买了很久的立式音响。限量版！
　　陆肇空这一趟去的时间还真不算短。因为乐明要的调料附近大超市都没得卖。知道那是专供唐人街中餐馆的，陆肇空一气之下，干脆直接开车回了满汉楼，啥也没干就跟厨房要了包调料出来，整的餐馆上上下下都以为自己眼花了，看见一个长的很像老板的鬼。
　　等陆肇空开着车回家，已经连饿得感觉都忘了。就想着把调料给家里那个不速之客，自己上楼洗澡睡觉去。结果还没等进门，就闻到菜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刚打压下去的饥饿感又全上来了，飞快地开了门就看见桌上摆了一桌子好菜，乐明坐桌子后面叼着烟等他，分外悠闲。
　　“你做得？”看桌上的菜一盘比一盘像饭店大师傅端出来的，陆肇空忍不住质疑。色香味好过头了就算了，主要是这做菜速度，比快餐店还要快餐店。
　　“饿了吧，陆老板。洗手先吃饭吧。”乐明一脸轻松自然，跟在自己家似的招呼陆肇空。把陆肇空听得那叫一个别扭。好容易坐下了，捡起筷子却不敢下手。总觉今晚上这事太过诡异，搞不好菜里加了砒霜。或者被巫师施了魔法，吃了他直接变成一只老鼠？
　　忽然想起何进老形容自己的一个词——幼稚。陆肇空翻翻白眼，终于下决心，一筷子插一盘“百鸟闹春”里面去了。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那菜名儿，这几个菜，他最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遍了。
　　然而菜刚往嘴里一放，陆肇空立刻就僵了，连嚼都顾不上嚼，就追着还一脸悠闲坐对面抽烟的人问：“这真是你做的？”
　　“怎么，味道不对吗？陆老板？”乐明笑容可掬问他。
　　陆肇空没说话，又夹另一道菜放嘴里，表情和吃第一个菜一样，就是不可置信又不能不信。等把所有菜都试了一遍后，陆肇空停住筷子不吃了，也不动了，只抬头看乐明，表情就是如临大敌。
　　“怎么样，陆老板——”乐明一口菜没动，掸掸烟灰笑：“有没有吃对的？”
　　“什么意思。”陆肇空表情就跟卧底被人揪出来一样，虽然嘴硬，却难掩心虚。
　　“我的意思是，你委托我们查的那个菜方子，应该就在这些菜里面吧。或者你想几个菜方配一个出来？也没问题。哪种我都有。”乐明笑得一如既往的明快，看陆肇空没有一点敌意，相当友好。友好得有点假。
　　话已至此，已经不用说得再明白了。是陆肇空自己找人调查自己，什么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陆肇空心直口快的毛病还没改。一句话又等于承认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陆老板，请结账。”乐明把一张单据放他面前，连笔一起递过去，微笑依然。
　　陆肇空玩的这点花样，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其实一早就知道这订单有问题。委托人不明，至少跟他们联系的那个肯定不是正主儿，要的是陆肇空满汉楼一张菜方子，还是没上市的新菜方子。这不就跟告诉一个贼，说哪家的狗要下小狗，里面有一只就是我要的。你给我偷回来。别说那狗下不下还不一定，就是真下了，你给偷回去哪只，搞不好人都说这不是我要的那只。纯整人的招儿。更何况还敢指名点姓要他这个老总出马。就为了一张菜方子？这不杀鸡用牛刀吗。
　　所以这单子一接过来，乐明就知道是冲他来的。当然他得罪的人太多，是谁还真不好猜。所以干脆就先放一边了。后来是正好碰到了陆肇空，好奇心又上来了，跟着蒋冲天的功夫捎带脚查了一下，来龙去脉差不多也就清楚了。
　　首先陆肇空认识他。长什么样可能不知道，但名字绝对是听过。否则不会一听说他叫乐明就那么大反应。再然后，满汉楼上下他都打听了，都没接到要上新菜的消息，那就是说这所谓的新菜，撑死了只是个构想，还没成型。要说是在研发过程，一来陆肇空不会做饭，二来也没见他找什么高人，那就不可能是要自创。而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陆肇空近来领着几个大厨一直在几家中餐馆转悠，把里面的几道菜吃了又吃，吃了有吃。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所以刚乐明给他摆桌上的菜，就是陆肇空这一段时间吃了又吃，吃了又吃的那几道菜，绝对正宗。
　　能不正宗吗？那是刚陆肇空去买调料时他那个全能搭档送外卖送来的。见着乐明差点没把他吃了，因为饭店跑多了，一身都是油烟味。
　　陆肇空故作镇定的拿过单据，只扫了一眼就飞快地签了字：“明天去我办公室。我给你开支票。”
　　“有劳。多谢陆老板了。”乐明接过单据看了一眼，折起来塞到上衣口袋里，笑得也很愉快。
　　那是，能不愉快吗。那么大笔钱。
　　“陆老板，其实你的钱也没白花。”跟变魔术的似的，乐明回手从椅子后面拿出一摞纸，递给陆肇空，“这里有你这几天试吃的所有菜的配料做法，想怎么用都行。算下来，还是你赚到了。”
　　“我赚个头！”陆肇空气不打一处来。他陆家还真是一家三口都栽他BJ这儿了。
　　其实本来要不是前些时候家里那些事，他根本连BJ是什么都不知道。结果陆中麒把前因后果跟他一说，他才发现，陆中麒坐牢，陆行川疯了好好了疯最后甩了陆中麒又跟了何进，陆家被整得鸡飞狗跳摇摇晃晃，都跟这个从BJ来的人有关系。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何进也和这个人有关系。据陆中麒的说法就是何进差点甩了陆行川跟这个人，要不是最后陆行川以死相逼，何进早已经不是现在这个何进。
　　跟陆中麒通过话以后，陆肇空就一直老实不下来。他倒不是想报仇，就是有点不服气。他陆家凭什么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整得死去活来。所以想来想去，陆肇空就想找个办法试试，试试这个BJ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尤其是陆中麒口里那个那会儿叫乐明现在不知道叫什么，但百分百肯定他不是BJ普通员工的人，是不是真有那么神通广大。
　　不过虽然想是这么想，但要偷点什么商业机密，陆肇空还真没概念。偷对头的，他还不想那么龌龊。偷自己的，又怕真丟点什么。正好那几天他吃对了几家中餐馆的菜，但因为是祖传的，对方却死活不肯卖菜方，便想出了要新菜方这个点子。反正根本就没有成型，他就不信BJ能超前预知。
　　可结果没想到，自从他遇到这个叫乐明的，看了就知道是他要找的人后不到一个星期，他想要的菜方子就被大刺啦啦地摆在了眼前。虽然他完全可以否认说这不是他想要的，但天生的为人正直让他说不了这个谎。只好人说什么他认什么。本来是雇主，结果整得跟自己跟贼似的，说话都没底气。
　　“没关系，陆老板。”事到如今，还要乐明来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你这招其实挺管用的，这不是把我给揪出来了吗？”
　　揪？陆肇空看看笑得一脸灿烂的人，才不相信是自己把他揪出来的。他就是顺着陆中麒说那个人不简单的思路上来了个狠的，直接点名要找BJ老总。但至于人家派出来的这个到底是不是老总，他又怎么能知道。
　　“我说要BJ老总来，你是吗？”
　　“你说呢，陆老板。”乐明笑容一点没变，“你觉得这么点小事，用得着我们老总亲自出马吗？”
　　“我就知道。”陆肇空郁闷地撇撇嘴。只能说这老实孩子又信了。真以为自己歪打正着。

　　25

　　该说的都说完了，留宿本来就是个借口，乐明自然跟陆肇空道了谢，谢谢他没事干给BJ捐了那么大笔钱，哼着小曲回了自己家——位于中国城西边阁楼的那个宿舍。
　　距离蒋冲天“受伤”已经整一个星期，可那大哥还是以养伤为由，每天躺床上不肯出门。三餐都要乐明买好了送回来，什么时候给端来什么时候吃，不送就饿着。有意无意饿了他几次后，乐明对这大哥的耐力是彻底服了。这根本不是人，是纯种骆驼。
　　把手里的饭盒放桌上，乐明头也不回对躺床上的蒋冲天道：“大哥，下来吃饭吧。”
　　菜是他刚才从陆肇空家出来时厚着脸皮要的，反正那么多菜陆肇空也吃不了，那还不如拿回来给这边这位填肚子。当时陆肇空那表情还真让他也挺尴尬。也就是跟蒋冲天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越来越习惯了。时时刻刻都能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一位，以前得他管死管活，现在得他管吃管喝。
　　蒋冲天一眼看出他心情不错，也是一笑，躺床上问了一句：“跟谁上床了，这么高兴。”
　　再好的心情也被问郁闷了，乐明回头皮笑肉不笑：“大哥，我这阵子可就跟你一个上床。”
　　“这话跟何进说了吗？”
　　“何总？”乐明好笑：“还用说吗，谁看了也知道。”
　　然后就听到后面拖鞋拖地的声音，蒋冲天慢条斯理地走过来，隔过他肩膀往里看，问：“今天吃什么？”
　　“吃好的。”乐明把饭盒都打开，筷子都给插米饭上，推给蒋冲天，自己脱了外套扔枕头旁边，一头栽床上去了。
　　“你呢？”蒋冲天跟着转头。
　　“吃过了。”乐明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地答。
　　“累了？”忽然蒋冲天的声音响在耳侧，好像贴着他私语似的，连气息都感觉地清清楚楚。
　　乐明猛地就翻起身来。蒋冲天也跟着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他目不转睛，沉笑。
　　这大哥走路不带出声的。
　　乐明皱皱眉，深吸口气。
　　还记得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一次半夜值岗打盹却忽然被一声炮响惊醒。当时那感觉就跟现在似的，心有余悸。
　　“我去洗澡。”不想再在这儿练心理素质，乐明找了个借口离了蒋冲天视线。
　　他进浴室以后，蒋冲天还站在床头没动，抱着胳膊看乐明扔在枕头边上的外套，伸手把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那张纸给抽出来。打开看到BJ的台头还有最下面陆肇空的签名，蒋冲天笑笑，把纸折起来，塞回衣服口袋。
　　乐明正专心致志地洗澡，忽然就听背后门一响，蒋冲天进来了。
　　扭头，就见蒋冲天一脸正常，看他牵着嘴角，似笑非笑：“我撒尿。”
　　动作定格了三秒，乐明一个字没说，转头继续洗澡。
　　这就是推拉门的坏处，没法上锁。所以就算对面玻璃拉帘了，人家也可以直接开门进来看现场。
　　名正言顺的。
　　蒋冲天站在乐明后面，一边小便，一边观赏正在洗澡人的裸体，语气及其正常：“身材不错。”
　　乐明听得脸上又是一木，就当没听见，继续背对着蒋冲天洗澡。却听蒋冲天问话越来越下流：“后面用过吗？”
　　乐明正洗头的手一停，忍。
　　“被人插过几次？”
　　乐明咬咬牙。再忍。
　　“何进上过你吗？爽吗？”
　　轰隆隆。
　　忍无可忍。乐明猛地转身，刚抬手说了个“你——”就听“劈里啪啦刺啦呲啦”一连串声音响过，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漆黑，喷头水也停了。
　　好像是他抬手挂到了喷头连着的水管，水管又把前两天小信才找人给安上去的简易热水器拽下来，热水器掉下来扯到了电线，电线断了着了水又造成了短路……总之就是现在全楼停水停电，就因为某人一边上厕所一边看某人洗澡。
　　“没戏看了。”黑暗中，听到蒋冲天轻吹了一声口哨，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走了。剩下某个洗澡洗了一半不干不湿心情极度郁结的人，光着身子站原地呼气呼气再呼气，最后还是忍无可忍一路暴走。都套了衣服冲到蒋冲天面前了，才硬稳下情绪来，尽量心平气和道：“大哥，你这样我实在没法跟了。”
　　虽然没电了大家都是黑看黑，但光看眼睛还是能看明白对方大概什么表情。蒋冲天现在的表情就是嘲笑。说：“那又怎么样？”
　　……
　　早料到是这回答，乐明呼了口气，坐下来，坐到蒋冲天身边，绝对语重心长：“大哥，你看本来我们就是萍水相逢，一见面你就让我跳楼。我跳了。然后又让我跳海，我也跳了。再后来这一路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三五不时还让你看个真人秀。做兄弟做到我这份上也算是对得起你了。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能。等我完事以后。”蒋冲天倒也痛快，却说了等于白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算完事。
　　“那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完事？”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大哥你太看的起我了。我就是一无业游民……”乐明话没说完，就全被蒋冲天一句话堵回肚子里去了。
　　“你跟何进做了吗？”蒋冲天忽然问，眼里带着笑，却毫无善意。
　　嗯？乐明第一反应就是想问他你说哪次。最后好容易忍住，装没听明白，“大哥你什么意思。”
　　“不用装了。你是干什么的，何进都跟我说了。”
　　“哦？”来了兴致的语气。
　　“何进那公司卖给蒋家以后就倒了，听说都是你的功劳。”
　　“嗯嗯……何总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收钱收好几家，靠倒腾消息赚了不少。”
　　“还行，刚够花。”
　　“还有干掉蒋凌霄的那个常鸿斌，听说是你发小。”
　　“这大哥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是早知道。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让他干的。”
　　“这大哥你可冤枉我了。”乐明笑地说不上真假，“我要早知道他有那个想法，会先一步帮他把人干掉的。至少我干，不会留下证据等人抓。”
　　“我想也是……”蒋冲天笑笑，眼中又是幽光一闪：“那你说这帐该怎么算。我们蒋家赔钱赔人，你跟何进两个却逍遥快活。不公平吧？”
　　“大哥，公不公平，就看你怎么想了。蒋凌霄不死，蒋家不垮，你能从牢里出来？”
　　乐明声音是带着笑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出他的调侃与不屑。那种天大地大不怕没我家的豁达无谓，让他不论是谈及自己或别人的伤疤，都能笑得随意。不是不疼，而是相信总有一天会好。
　　蒋冲天阴笑着不说话，显然亲情对别人来说是温暖是关怀，对他蒋冲天，只是讽刺。
　　早听说蒋冲天坐牢是为了给蒋家背黑锅，本来不用那么多年，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延长刑期。这里面说法很多，最主流的一种是说因为蒋家都忌惮蒋冲天的实力，怕他出来打乱现有蒋家上下尊卑的格局，所以不断把一些陈年旧案栽在他头上，让他黑锅背一辈子。
　　另一种说法是蒋冲天藏了一大笔钱，蒋家人要不出来，干脆把他送牢里，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完。
　　不论哪种，听着都比较悲惨。
　　“说说吧。到底是为什么进去的。”探手从床头摸过烟和火，乐明也不管是自己被人家拆穿间谍身份，还像个老大哥一样用过来人的口气要跟蒋冲天闲话家常。
　　黑暗中，火光明了又灭。乐明垂目点烟的的侧脸也是一闪即过。但就在那一瞬，蒋冲天看清了他舒展的眉角，带笑的嘴唇，垂下的眼睑上睫毛清晰干净。感觉陌生，也感觉明亮，不掺任何负面感情单纯轻松随意的笑，有一种舒适的温暖。让蒋冲天那总是幽幽然然如闪绿光的眼里，慢慢安沉。
　　一个人混得时间长了，自然对温度敏感。蒋冲天虽然卧哪儿都能睡得着，但卧着的地方是冷是暖，还是感觉得出来。如果是现在这个温度，那他完全不介意多卧一会儿。
　　半晌沉默过后，蒋冲天还是笑：“先说你跟何进做了没。”
　　“啧。”乐明用力吸了口烟，终于老实问了：“大哥你问哪次？”
　　以前还是现在？
　　“呵……”蒋冲天笑容越盛，“你们做了几次？”
　　“……这谁记得清，以前比较多吧。”乐明抽着烟，不当回事地答，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了。是又想起了那次在何进家他做一半装晕血蒙混过关，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也就是何进能当什么事也没有的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包扎洗澡找医生折腾一晚上一句话没说，半夜听他叫冷还习惯性的把人往怀里搂，嘴唇贴着头发说哥在这儿……
　　当时那句话听得本来昏昏沉沉的他也是头皮一乍，然后募得就惊醒了。当然何进受得惊不比他小，所以开灯后两人表情才会一起定住吧。他是忘了伪装，何进是忘了真实。
　　回忆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可以让人心情愉快。
　　当然，只有他愉快而已。蒋冲天的笑容则继续阴险，“这么说，这次你们也做了？”
　　“嗯。”乐明痛快地点点头，摸到床头烟灰缸掸了掸烟灰。
　　“谁上谁下？”蒋冲天越问越详细。
　　“喂，大哥。个人隐私。我有权拒绝回答。”乐明笑笑，回身拍拍蒋冲天，让他：“往那头点。”自己也靠到床头，终于发现停电的时候最适合干的不是Fuck，而是Talk。
　　“说完我了，该说你了。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真想知道？”
　　“那当然。”乐明一脸期待，就等着核实若干蒋冲天入狱版本，到时候可以等那些人再说我知道什么什么的时候，他可以一脸得意的笑，告诉他们事实其实是这么这么，结果蒋冲天就说了俩字：“走私。”
　　“……没了？”
　　“没了。”
　　“不是被人陷害？”
　　“不是。”
　　“不是替人顶罪？”
　　“不是。”
　　“不是你们家人怕你太能干，故意不让你出来？”
　　“……不是。”
　　不是？乐明带着笑瞟他。就那个没仇没恨笑得却分外冷的眼神，还敢说他不是死鸭子嘴硬。
　　不过算了，这大哥也不容易。
　　想起自己拿到手的资料，大部分是从蒋家老一代人那里得来的信息，都说蒋家老头子，也就是蒋冲天的亲爷爷，一直不喜欢这个孙子。虽然是长孙，却从来不肯正眼看一眼。好像是说嫌这孩子眼神太恶，放哪都会咬死人，自己家人也不例外。还特地找算命的算过，也说蒋冲天是什么天狼星下凡，前世就是什么什么将军，有他在的地方必起争端，跟着他的人最后肯定是战死沙场……
　　这些话给谁听都是江湖骗子的无稽之谈，偏偏蒋冲天他爷爷就信了，铁了心不让蒋冲天接这个家。后来是蒋冲天自己表现太好，已经到了不把当家位置传给他所有人都不会服的地步，老头子就真下狠手了，直接想了个招儿把他送进了监狱，而且一进去再没出来。
　　后来蒋家传给了蒋凌霄。蒋凌霄虽然跟他这个堂兄没仇，但也不可能傻到把他放出来。当时蒋凌霄的原话就是：“我知道你不服。但你要怪就怪老头去。你在牢里想干吗都行，但要出来，我不死，蒋家不垮，就绝对可不能。”
　　当时蒋冲天只冷笑着问了他一句：“你死了我就能出去？到时候别反悔。”
　　“我死了就让你出去。谁接我位我立字据给他。我蒋凌霄说到做到。”
　　这番对话是狱警从牢里传出来的。但当时蒋凌霄的位置已经坐稳，他这番话人们也就当意气用事，谁也没太当真。毕竟那是蒋家啊，哪那么容易说死就死，说垮就垮的。然而就在人们以为蒋冲天这牢要坐一辈子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蒋凌霄死于非命，死前没有把位置传给蒋家的人，而是给了一个外人——何进。而在那之后，蒋家就是急转直下。买来何进以前的公司就是想保住最后一点资产，却因为主要项目失败，损失惨重，不得不宣布破产。那之后，蒋家就剩个头衔，要什么没什么，全靠何进脸色过日子。昔日辉煌，一去不再。
　　而何进接位后，为了收揽人心，自然也得对前任蒋凌霄曾经放出的：“我死你就能出去。”的豪言壮语负责，所以蒋冲天出狱是必然的。但当然何进也不会任由蒋冲天在他的地盘上卷土重来收复河山，所以事先就和蒋冲天说好，他让他出来，但蒋冲天不可以再留在国内。想去哪里起家都没问题，他何进帮忙到底。但就是他何进眼皮底下不行。
　　蒋冲天聪明识相，答应的当然也痛快。毕竟与其出来就竖个强敌，不如要个靠山。反正到哪都是从头再来，有后台总比白手起家好。
　　当然，以上细节描写纯属臆测，但大方向总归差不了太多——蒋冲天单枪匹马到美国打天下，何进说话算话帮他顶大梁。而他阴差阳错地插一脚，帮忙还是拆台自己都还没决定。
　　“吧吧”吸了两口烟，乐明又笑道：“大哥，既然我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了。那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其实我在这儿是为了——”
　　“陆肇空？”蒋冲天微笑接口。
　　“嗯？大哥你怎么知道！”故作惊讶。
　　废话。每次一看到陆肇空就两眼放光，走哪跟到哪转，看不出来那是傻子。
　　“你去中国城上班不就为了他吗？赚了不少钱哪。”
　　“这大哥你也知道？也是何总跟你说的？”这就叫睁着眼睛问瞎话。
　　“是。”而蒋冲天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两个人都说的是瞎话，却还一个比一个表情正常，好像听不出来对方说的是瞎话一样。
　　“那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乐明摆正姿态，露出公式化微笑：“大哥我这边事完了，不能陪您玩了。以后您自己保重。”
　　“我这边事儿还没有完。”蒋冲天仍是语气平稳。
　　“那跟我没关系。”乐明笑得狡猾，提醒蒋冲天他是人给钱才干活，不是慈善基金会的，看谁可怜帮谁。
　　“那常鸿斌呢？”明的不行就玩阴的，威胁蒋冲天最擅长。
　　“大哥，我想你也清楚。我上那船肯定是有事，结果碰上你了。我计划全乱了。那没关系，我当咱俩有缘分，所以一路能帮的我都帮了。但你也不能总抓住我辫子不放。伤和气。”
　　“我也是觉得有缘。”蒋冲天半真半假一笑：“才舍不得你走啊。”
　　麻。
　　乐明一抖。这大哥脸皮还真是有够厚。用得着就用得着，直说你能给多少劳务费不就得了，还非得用人威胁。难道不知道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是人才，要用就不能省钱。
　　“大哥，我也要混饭吃。你这样硬拽着我跟你死耗，还得我管你吃住，我一工薪阶层，受不了啊。”乐明兜来转去其实就一个意思，要我帮忙也可以，照章办事，给钱再说。
　　“要钱？”蒋冲天理解力当然不差，一语中的，在乐明眼睛明显一亮的时候，又当头泼了盆凉水：“没有。”
　　“那大哥不好意思了，你另请高明。”知道跟蒋冲天要钱无异于铁公鸡拔毛，乐明只好以退为进，果然蒋冲天的一句话，又让某个财迷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你可以跟何进要。”
　　“要是何总不给呢？”虽然何进的钱比蒋冲天的好要，但还是要有人打个保票。
　　“你来找我。”蒋冲天回答的倒是很有气派。完全不管某人黑暗中呲牙咧嘴——他不给找你能有个屁用。还不是一样不给。
　　“那大哥你还是立个字据，万一到时候你们都不认账，我好找债主。”
　　字据？蒋冲天笑得大方，“明天天亮了再说。”
　　知道蒋冲天拿何进的钱不当钱，这字据签几张都是痛快，乐明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笑着伸手给蒋冲天，好像钱到手了一样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蒋先生。”
　　早说了这次是公干，上面不给钱他总要找个人付账。毕竟他BJ是盈利性机构，他一老总亲自出马累死累活再拿不回去半毛钱，亏太多了。所以不管是蒋冲天还是他亲爱的何总，付钱就好。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事需要解释一下。比如蒋冲天应该早就猜到了他是干什么的——当然，那是他让他猜到的。毕竟当年‘乐明’这个几乎可以等同于商业间谍的名字在整倒蒋家这件事上弄得是满城风雨，就差下通缉令了。虽然这黑锅他说起来背的有点冤。
　　蒋冲天当年只是坐牢，又不是死了，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监狱外面出什么事他照样清楚。他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应该是在火车上说他叫乐明，身上还带着常鸿斌照片开始的。然后又见到他跟何进有意无意的熟络，还有他一路上蹿下跳演的都是超人的戏码，再说还以为这个乐明是个普通人那就肯定是他蒋冲天在装。要知道，他跟何进的关系在J市早被传的沸沸扬扬，现在还有人在暗中猜测，说是他和何进一早商量好，联手整垮蒋家，又一起整散陆家，把姓陆的送进监狱。
　　这种人才，蒋冲天要是不用，那就是他乐明高看了他。因为蒋冲天不是何进，不是说看你可怜就把你留在身边照看着。蒋冲天是那种有用拿来挡子弹，没用踹一脚都嫌浪费力气的人。所以为了让蒋冲天认为有留下他的价值，乐明只好让自己有名声，有本事，有动机。
　　名声不用说了，他再用“乐明”这个名字就为吸引蒋冲天注意。本事更不用说了，就算没名儿这一路他的全能表现足够交差了。最后就是动机。当然不能让蒋冲天以为是冲他来的，所以乐明一路都装出想脱身的样子，直到遇到陆肇空。半真半假的一折腾，蒋冲天果然上勾了。以为他的目标就是陆肇空。然后当他假装任务完成说要功成身退的时候，又一次拽紧了他。
　　就是这样，跟蒋冲天玩心理战，就得虚实相济。太真了他不信，太假了他更不信。反正现在上面也只是让他“蒋冲天要干什么，你就帮他干”，那他也不算骗人。至于以后要不要他拆台，那就等以后再说了。
　　也亏得蒋冲天夜视好，黑灯瞎火也能看见乐明手伸在哪，把爪子搭上去的时候，乐明满脑子浮现的都是曾经有一次在某个品牌店门口看见的一只嘴角上咧，怎么看怎么像坏笑的标本狼。
　　也是，能不笑吗。这手一握，以后就是他出力何进出钱，都为了他蒋冲天一个人忙活。拜把子兄弟也没这么上心这么敬业的。
　　“说实话，恨蒋家吗？”握完了手，达成了协议，两人又开始闲话家常。乐明问这问题也不是想看谁难堪，就是真想知道。想知道从小就被自家人排挤出卖的人，到底还信人情多少。而蒋冲天也就用冷笑告诉他，这问题，答案，用不着外人知道。

　　26

　　一个星期以后，何进回来了。带着行李箱，看样子竟是打算长住。乐明去机场接他的时候，也忍不住露了惊讶的表情，笑着打趣：“何总，终于想通了要来跟我了？”
　　何进看他一眼，直接把箱子丢给他，自己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要上计程车的时候，被拖着行李怎么看怎么像小弟命的人拦住，笑得自豪：“何总，我开车来的。”
　　想起上次坐这家伙的车一路飞车不算，最后更是蹬自行车回去的，何进难免一脸怀疑瞅笑得跟狐狸的一样人。虽然最后还是决定再信他一回，跟着他一路走到停车场，却在看到那辆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有棱有角的二手车时，顿住了脚步。
　　“捡得？”何进皱眉。
　　倒。当汽车那么好捡吗？！
　　“是租的。何总你就委屈一下。”乐明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盖住后盖冲何进露齿一笑。虽然也觉得对不起何总那级别，但在别人地盘上讨生活，还是别太招摇好不是么。
　　“何总，我们换了地方住。房子挺大。你可以跟我们住一起。”等何进上车，乐明也坐到驾驶座，说的意思还真跟同居差不多。
　　“蒋冲天有钱了？”何进斜瞟一眼。
　　“没。所以房租等何总你去了付。”乐明笑着发动车子，完整转达蒋冲天的意思——要将白吃白喝白住进行到底。
　　早知道是这结果，何进根本连眼皮都没带抬一下，低头点烟。就听旁边人平平淡淡说了句：“何总，我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
　　何进正点烟，听话停了一下动作，看乐明一眼，又转回头，把烟点着，没什么表情的应了一声：“嗯。”意思接着说。
　　“所以——”乐明笑着，从身上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何总，麻烦您签个字。”
　　“？”何进皱皱眉，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火“噌”就起来了，一把甩回去，怒：“找蒋冲天去。”
　　“何总，我也跟那大哥谈了很久。但他不给，就说让我找你。我也没办法。”乐明笑得无辜，把那张清清楚楚写有他BJ大名的类似简易合同的东西捡起来，又递过去，“以后大家还要一起共事，别这么不给面子。”
　　何进一脸恼怒的看那个无时无地不在敲他竹杠的家伙，半晌把东西劈手夺过去，看一眼都觉火大。
　　“你BJ是不是快倒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何总？”乐明看着前面的路，慢慢打方向盘，转弯，带着习惯性的笑。
　　“老板都自己出来找生意了，还不是快倒了？”何进不屑。
　　“何总，我要说我这趟是为了你呢？”乐明还是看着前路，不太认真的笑。
　　“为我？”何进一声冷笑，“为我的钱吧。”
　　“一样的一样的。”乐明笑得愉快，“有人才有钱嘛。”
　　安静了一会儿，乐明又说话：“那位姓蒋的大哥说是你告诉他我是干什么的。”
　　何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好像觉得解释太多余，干脆什么也没说，就看着前面抽烟。乐明扭头看他明显窝火的样子，忍不住很美式地拍他一下，好笑道：“放心。我没信他。”
　　何进扭头瞪他一眼，竟然一把拍回去，跟报仇似得，比中国人美式比美国人中式，总之就是让被拍的人手一抖，车子差点拐出道。
　　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又转过头，望着前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面无表情抽烟的何进，乐明差点以为刚才那是错觉。他们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何总，怎么越来越像小孩了呢。连报仇都报得这么幼稚。
　　不过……还真是可爱呢。乐明忍不住笑。
　　一直开到唐人街，转了个弯，拐进一间大院。乐明熄了火，转头看看何进，忽然把他嘴里还剩下小半的烟拿过来，塞自己嘴里，指着前面虽破旧却还算气派的房子告诉何进：“蒋冲天在里面。你们先聊。我去买午饭——想吃什么？”
　　何进看着他第N次随意自然地抢了自己的烟，皱了皱眉，丢下一句：”随便。”开门下车了。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后面喇叭响。
　　何进转身，就看见那个人咬着烟，爬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一脸新郎看新娘的笑。何进站原地看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剩下乐明还爬在方向盘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容越来越深。
　　刚才何进转身的时候，阳光就透过树影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而他昂首侧身地站在那里，带着些许疑问，微微皱起眉，就好像雕像，坚毅，挺拔，棱角分明。无比英俊，无比醒目。
　　一边开车一边戴着耳机听房子里何进和蒋冲天的对话。听了半天却发现十分无聊。何进是典型工作狂，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蒋冲天也是城府颇深，何进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一点没提正事以外的东西。甚至没问问何进跟那个“乐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看都觉得蒋冲天这么大方，是有秋后算账的打算。谁对得起他对不起他，都先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再说。摇摇头笑，乐明干脆摘了耳机，放CD听歌。何进来了，他心情不错。那就先轻松轻松，那些如何打压对手，如何拉拢民众的事，就交给那两位大哥去操心吧。好歹也算是强强联手，搞不定只能说是水土不服。
　　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屋里两位大哥已经把以后的计划定了个差不多，看到他拎着饭回来，都侧了侧眼。
　　早习惯了自己的小弟身份，乐明摆菜分饭插筷子都做的十分熟练，末了还得加句：“两位大哥慢用。”那叫一尽职尽责，尽心尽力。然后自己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蒋冲天捡起筷子，坐下来问。
　　“行李还在车里。”乐明随手往外指指，意思他先去拿。
　　“先吃饭。”这次说话的是何进，冲他略一偏头，语气与命令无异。自己也到桌子前面坐下。
　　哦？看不出这俩大哥都还挺有良心。乐明一乐，把钥匙扔一进门的柜子上，也坐过饭桌去了。
　　三个人同桌吃饭，虽说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气氛最好的一次。就算何进蒋冲天都不是多话的人，但有乐明居中调停，不时说笑两句，剩下那两人也都舒展开眉目，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随意。
　　“何总，你爱吃的排骨。”收关阶段，乐明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何进碗里，摆明献殷勤。
　　“我也爱吃。”蒋冲天忽然阴笑着插了这么一句。眼睛有意无意瞟另外两个人。
　　何进本来已经放下筷子抽烟，对乐明夹的那块排骨看了一眼没反应，在听了蒋冲天的话后，忽然又拿起了筷子。夹起那块排骨一口咬下去。随便嚼了两下咽了，看蒋冲天一眼，又丢下筷子抽烟去了。
　　幼稚啊……
　　乐明呲牙。
　　这次换的房子的确够大。就算何进住进来也绰绰有余。不过就是一屋子里一下挤了三个男人，而且还是三个都独来独往惯了的，大哥老总级人物，再大的房子都感觉有点空气不够用。无论干什么都能清晰感受到另两个人的存在，每个人后脑都多长了两个眼睛出来，高度谨慎戒备的同时，又有点血脉躁动的兴奋。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是跟自己旗鼓相当的，却无法为他们的关系下定义。目前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但那个目标一旦达到，谁都会为自己谋好退路。
　　因为打从一开始，他们就非敌非友。
　　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个下午，何进醒来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乐明不在，蒋冲天则是又约了一些知名大哥应酬。何进不愿意去凑热闹，自己出去吃了个饭，想起蒋冲天告诉他的辛龙已经出院回家修养的消息，叫了个车，到辛龙宅子附近下来，叼着烟漫不经心的往过走。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一眼。看看辛龙宅子这几天是不是真的有人。
　　老远看见大宅灯火通明，何进一边看一边走到它对面马路旁边一丛高草那儿，刚蹲下来就听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何总。”跟突然从草里冒出来的鬼一样，把何进吓了个够呛，嘴里的烟都掉了。
　　蹲草里的是乐明。穿着一身深色便装，脖子上挂个望远镜，蹲那儿瞅何进笑得还一脸灿烂：“何总，散步啊。”
　　何进心跳是刚稳下来，蹲那儿看乐明就跟看鬼的表情没两样，不是怕而是恨，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回地底下去。半晌压着火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侦查啊，何总，侦查。”乐明晃晃胸前的望远镜，笑得开心。
　　何进鄙视地瞪他一眼，抓过他脖子上的望远镜，把远处的大宅子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然后更加鄙视的把望远镜扔回去。
　　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侦出什么了？”何进又低头摸兜找烟。
　　“辛龙伤应该好多了。”乐明肯定点头。
　　“你看见他了？”何进把烟叼嘴里，回头皱眉。
　　“没。”乐明笑着回头，看何进刚把烟点着，就又探手把烟给拿过来了。
　　何进麻木了一样看他一眼，什么没说，又从烟盒里拿出根烟放嘴里。
　　“不是好多了，怎么可能出院呢，对吧，何总。”乐明抽着烟，歪着头，一脸吊儿郎当地笑，证明他说的全是废话。
　　眼看何进就要忍无可忍，乐明适时打住，换了个还算认真的表情，指着辛龙的宅子道：“这几天晚上辛龙家一直有客。你们花了钱的那些也有很多在里面——想知道是谁，我这有照片——那些死忠辛龙的就不说了。像金大发那样豁出老命押你跟蒋冲天的也算了。主要就是剩下中间这些墙头草，收了你们钱，辛龙也不敢得罪，还在两边观望。想办法把他们绑死了才是最重要的。辛龙出院了。我估计唐光赢这一两天就能有动静。唐光赢是老狐狸，会做人。到时候估计还得要蒋冲天跟辛龙公平竞争。那就不仅这些人要打点，这街上的商铺才是重点。如果他们都支持，蒋冲天想不坐那位置都难。”
　　“没了？”对乐明这一番深入浅出的形势分析，何进基本上属于无动于衷。显然他跟蒋冲天早分析过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用不着别人提醒。
　　“呵……”看别人不领情，乐明也只好耸肩笑笑，不再自作多情。
　　“你跟着蒋冲天，到底是想干吗？”安静了一会儿，这次是何进按耐不住先开口。
　　乐明瞟他一眼，仍是没点认真：“就像你看到的，何总，帮忙啊。”
　　“哼……”何进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帮还是假帮！”
　　“喂，何总，我可是有立字据的。蒋冲天坐不到那个位置，拿不到工钱，我亏更大。”乐明也是浅笑带嘲的语气，嘲笑何进想得太多。
　　“你会缺那点钱？”何进鄙夷。
　　“我是不缺。但我不会跟钱过不去。总之你放心，在蒋冲天坐到那个位置前，我跟何总你，是一伙的。”
　　“那之后呢？”听出来乐明话里的重点，何进一针见血。
　　“那之后的事，跟何总你还有关系吗？”乐明笑着，却有非常明显的距离感，客套而没有感情：“你只是答应帮他打天下。打下来守不住，也没人会说你何总不够意思吧？”
　　“扶上去再打下来，你也能干得出来？”何进冷冷挑眉。
　　“何总，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乐明掸掸烟灰，看着前方微有自嘲，“干我们这行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就他这样的还敢标榜自己没感情？
　　何进嘲讽地看他一眼，丢给他一句：“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不过等我走了以后。”算是跟蒋冲天划清界限。即，他跟蒋冲天交情一般。
　　事实的确是。他这次过来帮忙纯属看蒋凌霄的面子，也是给那些等着看戏的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他何进对姓蒋的已经是仁至义尽，别尽在后面嚼舌根。所以乐明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只要他忙活的这段时间别给他扯后腿下黑手就够了。
　　“何总，你还真是无情呢。”斜瞟何进，乐明笑。
　　“彼此彼此。”何进面无表情，同样刀枪不入。
　　忽然一道灯光扫来，何进皱眉去看时，整个人就被乐明扑倒在地。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压过来的人吻了个措手不及。
　　乐明一手捧住何进的脸，另一手拽着他的衣领，吻的绝对专业火辣，舌头交缠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火好像都起来了，那浑然忘我的境界好像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俩巡逻的。
　　“喂，别看了，走了。”其中一个拿探照灯的对同伴催促道，把刚打过去的强光适时的转开了。
　　“哇，两男的……”
　　“又不是没见过。快走了。老板看见我们偷懒又该骂了。”
　　“为什么在这儿……”
　　“你笨啊。肯定是偷情的呗。搞不好都是有老婆的，这多隐蔽，后面就是小树林。”
　　“喂，我好像看上面那个人脖子上戴了个什么东西，又粗又长的……”
　　“你没听说吗，男的跟男的做都是用那个地方，得先用东西扩张……”
　　“那东西就挂脖子上？”
　　“你管人家往哪挂，用着方便就行了……”
　　说话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把他们对话一字不漏听过去的何进一张脸是越来越黑，终于一把把人走远了还赖在身上借机占便宜的家伙推开，瞪着眼喘着粗气就一个字：“滚！”
　　呵。强吻成功的人笑笑又蹲一边。刚才那么亲，手里的烟竟然还没掉，这时候笑笑又塞嘴里，还敢说话，绝对是气不死人不罢休：“对不起了，何总。情难自禁。”
　　何进额角的青筋当时就起来了，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一半，何进脸色“噌”得就黑下去了，然后看着越蹲越远越笑越不自然的家伙，阴森森开口：“过来。”
　　“何总，逢场作戏，别当真。”乐明反而又蹲远了点，看着何进要杀人似的脸，笑着解释。
　　“我让你过来。”何进继续威胁，表情又阴沉了一个档次。
　　“何总，我还有事……”乐明一边笑着，一边往后退，在何进眼中寒光一闪，猛扑过来的时候，“哇”的一声，跳起来窜出老远。
　　“你给我站住。”何进后边紧追不放，就想把那混蛋揪过来狠K一顿解气。于是两个人就在辛龙宅子对面不远的地方连窜带跳，折腾得鸡飞狗跳。远处那俩巡逻的听到，还以为两人是在打情骂俏，难免不一脸羡慕的说上一句：“感情真不赖啊。”
　　但若要知道了这两人的真实身份，恐怕在屋里养伤的辛龙都会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吧。

　　27

　　乐明估计的没错，两天以后，唐光赢就把蒋冲天跟辛龙一起叫去了。无非也就是调停一下，硬逼得两人握了手，说什么过去恩怨一笔勾消。从今以后要兄弟一样相处。
　　当然这话说的听的没一个信的。就是个场面话。然后就说到了唐光赢退了谁接他班的问题。就像所有人都猜测的那样，要两人公平竞争，靠实力说话。一个月时间，跟总统竞选似的，最后由帮派内部和这一区的商铺派代表投票决定。看着公平，其实摆明了是给蒋冲天机会，让他多一个月时间打点，帮派里的人就算再护短念旧帮着辛龙，外面那么多做买卖的也不可能全买辛龙的账。再加上辛龙这地方待的时间长了脸熟是真的，得罪了不少人也是真的。蒋冲天初来乍到开始给人什么印象就是什么印象，总有看辛龙不顺眼看他顺眼的，到时候努努力拉拉票就算要输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当然特地强调了公平竞争，那小动作就不能做得太过。比如其中一个突然死了，那另一个肯定也痛快不了。是不是他干的都无所谓，因为到时候肯定是群情激奋，就要唐光赢出面主持公道来个血债血偿。热闹是热闹，但肯定谁也不想当这个主角。
　　所以，从好的方面出发，唐光赢这个决定，就是看唐人街安宁太久了，想找两个人秉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宗旨，演戏给整个唐人街娱乐。而演戏的这两个之所以答应，说白了也是抱着侥幸心理，想先文后武，万一一不小心自己中选了，还省的担个造反的名声。万一更不小心得自己没中选，那再反也不迟。
　　唐光赢问话的时候，辛龙和蒋冲天都二话没说的点头来着，不过出去后却是没一个不发牢骚的。辛龙那边怎么样不说，就说蒋冲天回来，一屁股坐沙发上就是一声冷笑。
　　“黑社会争地盘要德高望重……唐光赢脑子坏了还是美国待时间长了，真当自己是总统了。”
　　“这样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这一个月辛龙不敢动你。剩下的事花钱就能摆平。”何进坐他对面，没什么表情地抽烟。
　　看出来了，这二年甭管选什么，都得先有钱在后面撑着。乐明坐第三面，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暗叹了口气摇头。“两位大哥，有什么具体打算没有？”
　　“唐光赢那边那些人还是老样子。文的不行来武的，要钱要命随他们选喽。”蒋冲天平淡道，尾音处一挑眉，笑得阴险。
　　“大哥，你会这么做，辛龙那边肯定也这么做。你觉得人家是信你新来的，还是知根知底的？”乐明带着事不关己地笑，闲闲开口。
　　“所以我们要先让人觉得我们有赢的实力。”何进半垂着眼，掸了掸烟灰，又抬眼看蒋冲天：“帮里那些人你先稳着，我们先从商铺下手。”
　　“嗯，我也是这么想。那些铺子，就靠你了。”蒋冲天说的轻松，仿佛只是让何进去菜市场买个菜一样。然后冲乐明一扬下巴，问：“有什么意见啊，高人。”
　　对蒋冲天的“高人”不置可否，乐明笑笑，说的也轻松：“唐人街店铺多。也用不着家家都顾。擒贼擒王。找几家大的拉拢过来，其他小的自然就会跟过来。”
　　“嗯。”何进点点头，把烟头在烟灰缸摁灭，头也不抬对乐明道：“中国城你搞定。”自己随后站起身来。
　　“何总你去哪？”乐明好奇的跟着他转头。
　　“满汉楼。”何进交代了一声，走了。
　　中国城和满汉楼，是唐人街牵头的两个店面。搞定了这俩，就等于搞定了大半唐人街。而很巧合的，或者说很幸运的，这两个地方他们都有熟人，还都是做主的。如果不是蒋冲天早有预谋的话，那就只能说老天帮忙蒋家要其子孙重振家声。
　　何进去满汉楼当然没什么问题，就冲他和陆肇空那关系，陆肇空对他那态度，就算陆肇空和蒋冲天有仇，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站蒋冲天这边。倒是他这边的中国城，有点棘手。小信虽然混的不错，但毕竟不是做主的。而他上面的陈昌……
　　说实话，不到迫不得已，乐明还真不愿意去找他。
　　坐在中国城二楼那个色调暧昧的办公室里，从玻璃看下面的乌烟瘴气，看多了就有点恶心。不过陈昌是早看惯了，随手拉了百叶窗，往后靠在椅子里，两腿架在前面的办公桌上，笑容里就能看出来不欢迎。
　　“什么事？”
　　乐明也懒得跟他客套，三两句说清楚来意。陈昌听完，直接点头，玩着手里的笔，一字一句让对面人把话听清楚：“让我支持姓蒋的，没问题，支持谁我都一样。谁上得了上不了我中国城照样开。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差不多料到他提什么要求，乐明一点意外没有。
　　“离他远点。最好你有多远滚多远。我这儿不欢迎你。”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小信，说这话的时候陈昌吊起眉，连笑都不装了。就一副我跟你有仇你看怎么着吧的样，绝对让人不爽。
　　“陈昌。”乐明嗤笑，“小信跟你不是卖给你。凭什么我连见他都不行。我认识他时间可比你长。”
　　“你可以见他。”陈昌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眼神却刁钻，“我只要你保证不会跟他在一起。”
　　“呵……”乐明自己都觉得好笑，“陈老板，你想多了吧。那种事以前都没发生过，以后更不可能。”
　　“你说的话我没法儿信。”陈昌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人带着椅子往前滑了一下，用笔指着乐明鼻子道：“我也不用你立字据。总之只要我发现你跟他有什么，我立刻撤伙。不只是你，还有那个姓蒋的，我都不会让你们在唐人街快活一下。”
　　“哼……”乐明冷笑一声，用手挡开指着鼻子尖的笔，站起身道：“这么没安全感就回家找你妈去。让小信跟你是我瞎了眼了。”然后也不管陈昌是不是烧阴火的眼神，甩开椅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妈的小信，跟谁不行，跟这么个醋坛子。
　　晚上回去，就看何进蒋冲天都在。何进坐小厅沙发上看电视，蒋冲天在大厅饭桌上摆扑克。两个基本属于自娱自乐。看乐明回来，都抬头看了一眼，何进一声不吭地又转过头去，蒋冲天则是沉沉一笑，说：“回来了？”
　　“嗯。”乐明应了蒋冲天一声，直接坐何进对面，一边扯松领口，另一手捡过茶几上的烟盒，叼根烟出来，吐字不清：“何总，满汉楼事怎么样？”
　　“办妥了。”何进应付了一句，问他：“你那边呢？”
　　“当然是搞定了。你当我这么多年白混的。”乐明笑笑，点着烟，转头看看蒋冲天，又起身绕那边去了。
　　“大哥，算命呢？”站蒋冲天身边，乐明看桌上摆得一排排的扑克搭讪。
　　“有没有兴趣算一把？”
　　“好啊。”乐明在蒋冲天对面拽开把椅子坐下，一脸玩笑调侃。
　　蒋冲天看他一眼，笑了下，把桌上的牌都收起来，洗了洗，整成一摞递到乐明面前，“抽一张。”
　　“我还没说要算什么呢。”乐明抽着烟笑。
　　“桃花运。我只算这个。”蒋冲天倒是方便，一句话告诉要算的人别管你想什么，到了他这儿就这一种选择。
　　“行。桃花就桃花吧。我正缺呢。”乐明笑笑，把烟塞嘴里，随便抽了一张。
　　黑桃K。
　　“是个男的。”蒋冲天看一眼牌，回答的相当利索。“继续。”
　　乐明耸耸眉，无奈地笑笑，又抽了一张。
　　梅花3。
　　“比你大。”蒋冲天又是一句。让他“继续。”
　　乐明本来想抽牌，还是忍不住先问了一句：“大哥，你这个‘大’指的什么？”
　　直觉。这句话说完后何进往这边扫了一眼。虽然他转头看的时候，何进还原封不动的坐那儿。
　　不是他想得多，是想起船上那次，不得不怀疑蒋冲天这大哥的“大”是另有意思。
　　“你喜欢大还是小呢？”蒋冲天又笑得下流。
　　倒。乐明赶紧做手势打住，意思“大哥我问错了”。又抽了一张牌。
　　红桃A。
　　“长得比你帅。”蒋冲天笑。
　　方片J。
　　“身材比你好。”
　　……无语。
　　梅花7.
　　“比你聪明。”
　　……再无语
　　梅花2.
　　“比你能干。”
　　……彻底无语。终于又抽出张黑桃6.
　　“你在下。”蒋冲天十分肯定的语气。
　　倒。乐明是彻底晕了。忍不住又看何进一眼。还别说，从开始到现在，他还真没在上面过。
　　再一张，黑桃9。
　　“69……”蒋冲天忽然笑了一下，眼神暧昧的看乐明：“这是你们做的时候的姿势。”
　　“这都能算出来？”乐明忍不住面部肌肉抽搐，夹着烟的手托着下巴，一脸木麻木到死的表情看蒋冲天。
　　他好心陪他玩，这大哥还真玩上瘾了。信口胡诌都能邹得这么义正词严面不改色，绝对有干他们这行的潜质。
　　“当然能。”蒋冲一笑，表情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现在我就能跟你试试。”
　　“原来大哥你说这么半天，都是夸自己呢？”乐明半垂着眼瞟着蒋冲天略带嘲讽地笑。抬手又抽了一张牌出来。
　　梅花4。
　　“这张怎么解，大哥？”乐明笑得十分不当一回事，“是不是说你死得比我快呢？”
　　蒋冲天歪了下头，拿起那张梅花4看了看，忽然手指一收，硬生生把一张纸牌揉成一团，眼睛还看着乐明沉笑：“放心。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你一起的。”
　　乐明眉头一皱，看蒋冲天，吸着烟，笑得更加嘲讽。
　　他知道蒋冲天说得是真。不过就算是拜把子兄弟，同生共死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心情。
　　忽然蒋冲天把牌一拢，扬下巴问：“赌一把怎么样？”
　　“怎么玩？”乐明耸了下眉头，笑。
　　“要简单。分庄闲，21点了。”蒋冲天先挑了下一边的眉，又牵起一边的嘴角，十足老千诱赌的表情。一般正常人看到这个表情都会知道这个赌局肯定有诈，能躲就躲。却还是有人不信这个邪。
　　乐明一手支在桌子上，烟在他手指间烧出一道缭绕的烟雾，烟雾后面那双眼异常清晰明亮，不闪不避的对上蒋冲天阴险的笑脸，笑得无谓：“赌注呢？”
　　“赌注？”蒋冲天沉沉一笑，看对面人不怀好意，“你喽。我赢你今晚就归我。”
　　这还真像是这大哥会开出来的赌注，乐明摇头只是笑，吸了口烟眯着眼道：“那要我赢了呢？总不能自己跟自己玩吧？”
　　“你赢了现在就可以拿钱走。你不一直想走吗。”蒋冲天仍是语速缓慢，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中般游刃有余。
　　好家伙。乐明真有点佩服蒋冲天了。这大哥脑子不说了，逻辑思维绝对比常人高不是几个档次。以前的“蒋氏选择”就是让人无论选哪个都是死路一条，最后只能跟着他的意愿走。现在开出的这两个赌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他堂堂一BJ老总都解不开的死局，只能掂量着看哪个后果不太严重选哪个。而以目前的形势看，走肯定是不能走。他费了那么大劲才好容易贴紧了蒋冲天，打入决策层内部，现在抽身走人，多少钱也补不回他的辛苦。
　　但若说输了……
　　咳咳，虽然跟蒋冲天他也不算太吃亏，但想想那大哥说起“69”时笑得那个阴险，乐明觉得这还是得从长计议。
　　掸了掸烟灰，乐明笑笑扬头，“行。发牌吧。”
　　……
　　五分钟过后。乐明看着自己面前一张J一张5一张3，和蒋冲天面前的对6对4，懊悔地直咂嘴。
　　千王之王，就是长这样的。
　　然而还不等他摆正心态，想想一会儿是睡是跑，蒋冲天已经站起身，隔着桌子就把身子探过来，一手捧住他的脸，拇指顺着鼻梁一直滑到嘴角，极具暗示意味的摹画唇形，沉沉一笑，向来阴戾的眼睛里还真有了点兴奋的光芒。随后把脸凑过去，嘴唇在他耳廓上刻意缓慢地摩挲，气息湿热低缓：“我早就想上你了。没开玩笑……”
　　碍于有言在先，乐明也不好挣扎，只好任由蒋冲天箍死了，嘴唇从耳侧一直摩到下巴，最后拽着他的头发猛的一提，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唔……”乐明被迫仰起头，忍不住轻哼一声。这大哥还真是属野兽的。干什么都用咬的。忽然被人从后扯着领子用力一拽，直接拽出了蒋冲天的势力范围。连带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何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还是一张千古不变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看差点被他扯飞出去的人，只跟站桌那边的蒋冲天道：“我替他跟你赌。”

　　28

　　“何总……”某人又变成被从恶狼爪下救出的小绵羊，看着何进眼泪汪汪摇尾巴。
　　“让地儿！”何进最看不惯他装，踹踹椅子，不耐烦皱眉。
　　既然人家要给他出头，乐明当然识相的站起身，把椅子推过来，放何进后面，一脸殷勤笑着伸手：“何总，请坐。”然后又去看对面蒋冲天，笑得绝对狐假虎威：“大哥，再玩两把？”
　　口气那叫一个轻松，还有点怂恿，搞得何进蒋冲天一起瞪他——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
　　看着何进，蒋冲天也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仰，笑得无赖：“何进，我对你没兴趣。”
　　“彼此彼此。”何进面不改色的看他，转头冲站后面的人抬了下下巴，告诉他：“把烟给我拿过来。”又转头看蒋冲天，“这把我赢了刚才你们赌那把就一笔勾消。”
　　“那要是你输呢？”蒋冲天还是一副无赖样，抱着胳膊躺在椅子里。
　　“不可能。”何进想也不想地顶回去。把乐明刚从那边茶几给拿过来的烟叼出一根，烟盒扔桌那头，扬扬头，示意站一边笑眯眯等着看戏的人：“你发牌。梭哈。”
　　嗯？乐明稍稍意外了一下，对何进的自信也有点无语，却还是欣然的站到了桌子把头两人当间的位置，拿起扑克，“唰”的从这手过到了那手，空中牌影张张分明，一闪即过。出人意料的麻利专业，让人不得不怀疑以前是专门在赌场干荷官的。
　　已经察觉刚才有人放水，蒋冲天看着乐明漂亮熟练的洗牌动作，笑得阴险。何进倒还好。显然已经有了免疫，那个人再干什么，就是突然长出两个翅膀飞上天他都不会有什么太过惊讶的表情，顶多抬头看一眼，告诉旁边看傻的人，“那是乌鸦。”
　　第一局，何进赢。不管他开始话说的多狂妄自大，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有这个赢的实力。早知结果会是如此对何进抱有十二万分信任的乐明，自然是因为摆脱了失身噩运而眉开眼笑，不过在一扭头看桌子那头蒋冲天一脸阴森恐怖看他，又马上换上一脸悲痛：“大哥，别往心里去。胜败乃兵家常事……”
　　话还没说完，蒋冲天把手边的牌往乐明面前一甩，“再来一把。”
　　来劲了。
　　乐明笑笑，着何进。何进点点头，神情倨傲，看着蒋冲天毫不掩藏眼底那一点不屑，掸掸烟灰，示意乐明：“发牌。”
　　……
　　一个小时以后，当乐明一脸麻木的看着何进撸袖子，扯领子，叼着烟，皱着眉，平日沉默冷酷的形象全无的时候，才发现，甭管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赌红了眼的全一样。若还能沉稳冷静优雅理智，那只能说没碰上对手。
　　当然，连一向冷静的何进都成这样，那边那位蒋姓大哥也好不到哪去。蒋冲天现在整个就是一个被笼子套住的狼，虽然待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时机，但感觉毛都是竖着的。一碰肯定炸。更别提那眼睛，里面闪的根本就不是人光。
　　当然，只要看过两人是怎么耗到这会儿的，就完全可以理解两人为什么变成这样。从第一局过后，两人就一直有输有赢，但就是谁也不服谁，一局完了接下局，赌注什么的是早不管了，纯为了看最后揭牌那一刹那对方积郁的脸，结果就是越看越觉的心情舒畅，越赌越赌得浑然忘我。若没人制止，绝对能就这么对坐到明天早上。
　　当然他们就是坐到明天晚上也没关系，可有个站着的人陪着耗不起。在观看了两人第二十八回毫无意义的“赌博”后，被临时拉来充当荷官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两位大哥，差不多了吧？”
　　听话的两个人一起转头看他，一秒钟以后又一起转头，盯视着对方，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却一样。
　　“少废话。”
　　“发牌。”
　　“我说两位大哥。”乐明彻底无语了，“你们几岁了？一晚上坐这儿就为争口气，不累么？”
　　这句话说完果然有效，乐明身上立刻多了两只手。一只拽他领子，一只揪他头发，在都拽住了的时候，才发现另一个人跟自己一样行动迅速，明显反应过度。
　　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蒋冲天何进很有默契的把拽住乐明的手收了回去。再坐回去的时候，都清醒冷静了不少。
　　“呼……”乐明整整衣领，又拨拨头发，长呼了口气，看坐那儿老实了的两个人笑：“消气了，两位大哥？”
　　真是受不了。斗气都斗的这么没风度，亏这两个还是大哥级人物。
　　“行了，别整那些高深的了。来打牌吧。”乐明就手拽过一把椅子，坐两人中间，一脸镇定自若的把牌洗了，摆中间，看看左再看看右，自己先摸了一张，然后看何进：“何总，到你了。”
　　何进举着烟，看他一眼，还真捡了张牌扔自己跟前。蒋冲天看看何进，又看看乐明，终于也抬胳膊拿了张牌过来，于是在一个诡异的时间诡异的地点三个诡异的人打起了绝对诡异的扑克。
　　一直只是摔牌而已，出什么谁也不说，就等其他两人自己看，看明白了要是不要都用点头摇头代了，然后继续下家。就这样的速率，不出一分钟，一把牌玩完了。乐明赢，何进输，蒋冲天占当间。
　　“何总输了。”乐明终于逮着机会长出口气，打破这半天的沉寂，自己都有又活过来的感觉。
　　跟这两个人玩，除了压抑什么也玩不出来。
　　何进显然没把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摔牌当回事，听见乐明欢呼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把手过来，笑得愉快：“何总，给钱吧。”
　　“什么时候说赌钱的？”何进皱眉，直觉又上套了。
　　“赌博哪有不赌钱的，你说是不是，大哥？”乐明向蒋冲天使眼色。
　　“嗯。”蒋冲天向来趁火打劫，接过乐明的话就是一个沉笑，“前面的就算了。这把开始，我们赌钱。”
　　“下把！”何进斩钉截铁，不肯当第一个冤大头。
　　乐明看看蒋冲天，对方回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乐明便又把头转过来看何进，出奇的干脆：“好，下把就下把。”
　　这一把，三个人还是谁也不说话，就挨个往下扔扑克，不过有了利益关系后，明显几个人出牌都谨慎了，不像刚才想都不想就是挨着往出扔，这次到谁那儿都得停个一两秒，差不多三分钟以后，又是乐明赢，何进输，蒋冲天占当间。
　　“何总。”乐明又凑过来，笑容和善地讨债：“这次没说的了吧，给钱吧。”
　　何进看看他又看看蒋冲天，垂烟掸掸烟灰，面无表情就说了一句话：“你们作弊。”
　　呵。乐明笑：“何总，不带这么耍赖的。”
　　“你们就是串通好的。”何进看似不屑的哼了一句，干脆低了头吸烟，看都不看另两人一眼，真就是赖上了。
　　“何总，好歹你也是有钱人。用这种方式赖账也太不上道了吧？”乐明又靠近了一点，笑着威胁。
　　“你作弊，我凭什么给你钱。”何进抬起头，看着乐明，竟还朝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吐了口烟，烟雾散干净了还是一张面无表情酷到不行的脸，却多了点跟蒋冲天一样的感觉——无赖的感觉。
　　“咳咳咳……”乐明一边挥手，一边撤回身子，拍旁边蒋冲天：“大哥，给小弟做个主。”
　　蒋冲天看看何进又看看他，还保持原来靠躺在椅子的里姿势，微微一笑：“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给我钱。”
　　“咳咳咳……”乐明咳的更严重了，看笑得跟狼一样的蒋冲天和依然面无表情瞟他抽烟的何进，自认倒霉。
　　发挥自己头脑优势，第三局的时候，乐明又赢了，只不过这次输的是蒋冲天。知道蒋冲天比何进还要难缠，乐明要钱的时候就没报什么希望，果然那大哥就两字：“没钱。”
　　“大哥你再说个没钱试试！”乐明站起身，居高临下显示压迫，一副忍无可忍的恐怖气场，逼得蒋冲天果然改口：“你们作弊。”
　　跟何进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乐明当时就爆发了，拽住蒋冲天领子，一句“你有种！”吼完才发现他拽的是“大哥”的领子，只好忍了又忍，把火降下来，恨恨地坐回椅子，看笑容表情坐姿什么都纹丝没变的蒋冲天，咬牙切齿：“大哥你是真有种。”
　　这俩人，他是躲不起更惹不起。
　　赢了又当不算，再开始的时候乐明学乖了，不赢不输，一脸奸笑就等着看好戏，却没想输了的何进只向蒋冲天扬了扬头，说：“先记着。”蒋冲天就点头同意了，然后耸耸肩，示意看傻了的人继续洗牌。
　　乐明左右看看，还是不愿意相信世界变化如此之快，这两个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人会如此友好，于是又连着做了几回中间人后，终于万分郁闷地发现，只要输赢不牵扯到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不管输得是何进还是蒋冲天，都是简简单单一句“先欠着”或“抵上次了”就过去了，连商量都没用。
　　本着不信邪的原则，乐明再又一局的时候故意输给了何进，还没等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放下，何进已经伸手，看都不看他，就一个字：“钱。”
　　“先记着。”乐明也学乖了。笑。
　　“不行。”何进还是伸手，“钱。”
　　“我说何总，刚你们不一直记账吗？怎么到我这儿就非得现钱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何进手还是伸着，明显不耐烦：“拿钱。”
　　倒。乐明没办法只好又去看蒋冲天，指望他能良心一回，说句公道话，结果——
　　“给钱啊。”蒋冲天阴沉一笑，示意乐明，“输了不给钱，想赖账么？”
　　“我倒。”乐明无语，忍不住敲着那大哥桌子道：“大哥，你欠的不也没给吗？”
　　“那是我们的私事。与你无关。”蒋冲天耸眉笑笑，最后一句“与你无关”更是说的缓慢，一字一顿，简直就是告诉乐明，我们就是耍你，你能怎么样？！
　　抽着烟点点头，摆出一副“大哥，你最狠”的表情，乐明自认倒霉的去摸兜，一摸却摸了半天，然后脸拉得跟一长白山似的，慢慢移视线到蒋冲天那儿，声调就是一个变中求稳：“大哥，见我钱了吗？”
　　“见了。”蒋冲天还真往桌上放了一把零钞，钢镚都有，笑得没有一点愧疚：“反正都是输，就先放我这儿。我帮你给。”
　　乐明眨着眼睛看蒋冲天半天，终于决定闭嘴，什么都不说。
　　别说他不知道蒋冲天是什么时候把他钱摸过去的，就算被他当场抓住了，那大哥恐怕也只会笑着跟他说：“这钱是我刚捡得，怕你丢钱不好意思说，正想给你放回兜里去。”
　　这就是蒋冲天了，有贼心更有贼胆，最关键的一点是脸比城墙厚，要不能混到现在这天下闻名的地步？
　　眼睁睁看着蒋冲天把自己的血汗钱扔给何进那叫一个痛快大方，乐明心里血流得哗哗的。
　　这单买卖从开始，他一分钱没到手就算了，还一直在往外搭钱。这世道逼得，间谍都亏本哪……
　　再然后就跟中邪似的，乐明后面的牌输得拦都拦不住，当何进第N次伸手跟蒋冲天要钱的时候，乐明终于爆发了，指着另外两个人气势惊人地喊了一嗓子：“你们作弊。”
　　这次是真的。
　　否则怎么可能一连N把他都输何进都赢，蒋冲天笑得含义不明。
　　“你们两个是不是早串通好了？”在听完乐明绝对思维正常的责问后，蒋冲天和何进两个只是转头看他，表情一个比一个镇定，一个比一个正常，半晌何进吐着烟雾先开口：“你有什么证据？”
　　蒋冲天则一脸无赖的耸耸眉，半仰起头，露出一边一颗白牙，笑得吓人：“别冤枉我。”
　　证据？冤枉？
　　看那两个动也不动的坐在原处，都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乐明是吸气吸气再吸气，才让自己没有一脚踹一个踹飞了解气。别以为他没看见那两个人眉来眼去合起来就对付他一个人。亏他看两人上火上头好像积郁了很久再不找个机会较量一下就要大打出手，好心出来缓和一下气氛，还自愿吃点亏时不时牺牲形象逗个乐，结果竟然被人家装套里了。看何进蒋冲天在那里旁若无人数钱分账，乐明忽然有个感觉，这根本就是两人在他还没回来之前就下好的套。
　　“到底是谁的主意？”表情阴森恐怖的把头探过去，蒋冲天何进看他一眼就各自默契起身，何进把手里几张钞票递给蒋冲天，说：“一人一半。之前你输我一把牌，所以我多拿一张。没错吧？”
　　“你怎么说就怎么算喽。”蒋冲天也当贴上来的乐明不存在一般，接过钱直接揣兜，伸了个懒腰，边往自己屋走边自言自语：“嗯，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喂——”乐明叫，没反应。再回头，何进把烟、火揣兜里，也转身走了，手里几张钞票漫不经心地甩甩，摆明嫌少。
　　“喂——”乐明再叫，同样没人理。
　　转眼何进也进了自己房间，“碰”的关死了门。偌大的客厅里就剩一个刚输干净了身上所有钱的可怜人几欲抓狂。
　　直到那把转折性的牌为止，他还以为他是这场戏的总编导，一边看戏一边编剧本，结果却是从他进屋的时候，那两人就在偷笑了。
　　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一骗还有一骗强。再往后，乐明不得不收起他的优越感，以为只有自己专业素质过硬。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他，永远不要轻敌，尤其是两个看着就不简单实际也确实不简单的人联手，那结果就只能是他死得难看。
　　当然，这也是后话。

　　29

　　有何进出面，陆肇空那里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而中国城这边因为乐明和陈昌定下了协定，基本上也算是拉拢到手了。虽然为了避免辛龙那边找麻烦，这两家对外都还没有直接表态，但有意无意的暗示已经给整个唐人街上的商铺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剩下的就是看何进他们怎么再加把劲，推这些仍在观望的小商贩们一把了。最好能有什么办法一劳永逸，一网打尽。
　　“何总，中午约陆老板吃饭吧。”某个三个人又在饭厅碰头的早上，乐明突然提议。
　　“要干什么？”何进正端着豆浆看报纸，听见这话瞥他一眼。
　　“当然是办事了。”乐明笑笑，拿起根儿油条递给抱着胳膊坐那儿，好像等油条会自己走过来的蒋冲天。蒋冲天接过来，好像那边的对话跟他完全没关系，专心致志吃早点，三口一根油条下肚，又抬起头看乐明，意思没饱。放手边的豆浆是一口没动。
　　“大哥。”乐明忍不住叹气，“你先喝口豆浆成不？别噎着。”
　　虽然他知道蒋冲天吃东西就一个目的——填肚子。可也多少注意点营养搭配不是？你看看人家何总，每天早上不是喝豆浆就是吃麦片，再不整点小米粥什么的换换口味。这大哥倒好，向来只拣顶事儿的吃，有饭吃饭，有肉吃肉，青菜饮料什么的从来不在他视野范围内。多会儿不小心放嘴里片葱，那肯定也是看错了，当葱包肉了。
　　不过这大哥进食还真是有一个好习惯。安静，缓慢，虽然口大，却绝对有理有条，一口一口都要嚼到了才往下咽。而且不吃完饭从不说话。从来都是饭上来先吃饭，多会儿吃得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多会儿抬头说话。不过也就是他这个吃东西的习惯，让所有见过他吃东西的人印象深刻，然后走到哪说起来都是那个姓蒋的，外号叫火箭的人不是一般人。轻易不能惹，惹了绝对让你一辈子睡不踏实觉。
　　然后别人肯定会问为什么，那说话的人就会一脸严肃的告诉他，你见过有人吃每顿饭的时候，都好像是在吃最后一顿的吗？那种吃饭方式，就是在为以后三天甚至三个星期都吃不上饭做准备。就好像地震的时候你跟他一起被压在下面，没吃没喝，不出三天你就挂了，那大哥挺十天半个月绝对一点问题没有，搞不好还能自己挖个洞爬出来。
　　这就是耐力问题，一般人练都练不出来。
　　所以对蒋冲天这个进食方式，乐明其实是钦佩有嘉的，只不过希望他可以精益求精。
　　一手接过乐明又递过来的油条，蒋冲天看他一笑，还真给他面子，端豆浆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第二口，咽完了才喝第三口……然后就这么一口口咽，愣把一杯豆浆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都咽下肚，才又低头吃油条。脸上的表情证明他根本没尝出来他刚才喝的是豆浆还是牛奶。液体跟固体，说白了就是咽和嚼的区别。
　　MY GOD。
　　终于明白别人吃是为了享受吃的过程，这大哥吃就是为了得到吃进去的结果。乐明决定省点力气，又转头去看何进。却发现跟蒋冲天比起来，他们何总吃东西简直就是一漫不经心。一边吃一边看报纸也就算了，手指里还夹根烟。大清早就豆浆油条就香烟，再有营养的早点也被尼古丁中和了。更何况这半天他就端杯豆浆抿，油条咬一口丢盘里再没动过。
　　还真是对比。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乐明眼中忍不住露出轻笑。一人一个活法。他还是管好自己吃饱不饿就行了。至于别人是饥是饱，看各自造化了。
　　中午的时候，何进乐明蒋冲天再加上陆肇空，四个人又坐在了满汉楼包间，陆肇空看着蒋冲天表情一会儿一变，总之没好过就对了。蒋冲天倒是有求人的自知之明，不管陆肇空再怎么看，都微牵着嘴角，眼睛扫视别处。偶尔对上一下，耸下眉，又过去了。等菜都上上来，何吸了几口烟摁灭，抬头看乐明：“你不是有办法吗，什么？”
　　“办法有，只要陆老板帮忙。”
　　“我？”陆肇空回过神来。
　　“嗯。”乐明烟还没掐，也不着急吃饭，掸掸烟灰随意道：“陆老板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让你买的那个调料。”
　　“陆氏的。怎么了？”
　　“唐人街上店铺十家有八家是餐馆。我查过，用得差不多全是你们陆氏的调料。”
　　这话一说，其他三人眼睛都是一亮。
　　因为有陆肇空的搭照，陆氏的调料在这边都是直接供货给唐人街的餐馆。省去了中间环节，价格自然便宜。再加东西质量不错，配方也有独到之处，几年下来，已经渐成垄断之势。
　　“虽然调料这东西不是不能换。”相信其他几个人已经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乐明笑笑继续：“但一般人用惯就不愿意换。因为出来味道会有差。而且同质同量下，你们陆家的调料最便宜。一换，成本就要涨。一般小餐馆肯定不愿意冒这个险。再有你陆家那几个所谓独门秘方的……如果供不上货，有饭馆要关门也不奇怪。”
　　其实不用把话说这么明白，其他三个人也能明白怎么回事。或两眼放光，或沉吟点头，再有就是陆肇空直接问回来：“你的意思拿这个威胁那些餐馆？”
　　“不是威胁。”乐明笑，看何进，“是卖人情。”
　　这是个冒险的事儿。干一回干不了第二回。调料突然涨价，开始肯定大部分人不能接受，但时间一长，肯定会有改用别家的。用惯了，再想改回来就难了。而且有过这么一次以后，谁都会多个心眼，暗中找别的可替代牌子，免得再有下次又被整个措手不及。
　　所以他们这么做，只能是让陆氏把价钱提起来，在人们最恐慌的时候，再由蒋冲天出面给降下来。就像乐明说的，不是威胁，是卖人情。让他们就算知道这一切是蒋冲天自己在背后搞鬼，也只能哑巴吃黄连，面子上还得谢谢他们。而且有此一次，也可以显示他们和国内那边的关系紧密，让这些准备投票的人心里有点底儿，知道投谁对以后的买卖好处更大。
　　当然这么做，陆氏那边的损失肯定不会小。而且还得冒着失去大批固定客户的危险。所以，真想走这步棋，就只能看他们跟陆氏的关系到底“好”到什么地步了。
　　果然乐明话一说完，何进就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看蒋冲天一眼，扬扬下巴，意思你看呢？
　　蒋冲天耸耸肩：“做生意你在行。你看着办。”
　　何进就转头看陆肇空，“陆中麒你还能联系上吗？”
　　“能是能。”陆肇空看了乐明一眼，撇撇嘴：“不过他未必听我的。你也知道，他连我爸都敢药，更何况我这个哥呢。”
　　“你先联系他。不行再说。”
　　“现在？”
　　“现在。”
　　“受不了你。”陆肇空抱怨一句，起身到办公室打电话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边往下坐边对何进道：“他说行。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一个叫常鸿斌的。他说是什么事你知道。”
　　何进皱了下眉，看问坐对面牵着嘴角低头的乐明，话音分外冰冷：“这才是你的本意？”
　　乐明抬头笑笑，耸肩，算是认了。他是有找过陆中麒。提醒他机会来了别不懂得用。虽然他也不喜欢这个姓陆的，但鸿斌有个人关照总比没人管强。
　　“何总，做人得凭良心。两年前你不放人，因为你位置没坐稳。我理解。现在你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要跟这么个为你命都肯搭进去的人过不去，是不是太小气了。”
　　“跟我没关系。”何进有点不耐烦，显然这事儿他不想提，至少不想这个时候提，“死的是蒋凌霄。放他出来别人难道不会说是我买通他干的？！我位置坐的再稳，也经不起下面人这么戳脊梁骨。”
　　“何总。”乐明把玩着桌面上的打火机，微牵着嘴角，抬起眼皮，“错了吗？”
　　何进皱眉看他，就看他笑得嘲讽：“错了吗？！若你没有让蒋凌霄死的念头，他会那么做？他为你杀的人，这时候别推的一干二净。”
　　何进眼神一凛，表情骤然阴冷：“我让他杀人了吗？”
　　看何进明显被刺到痛处的狰狞表情，乐明也微微皱起了眉。
　　他当然知道何进没让常鸿斌去杀人。就连他说的何进有想让蒋凌霄死的意思细究起来，也只是他小题大做。以何进记仇也记恩的性格，就算再厌倦蒋凌霄的掣肘，也不可能真买凶杀人。
　　所以常鸿斌自做主张所谓为了何进的牺牲，其实是陷何进于不义，让他不明不白成了蒋凌霄死亡的元凶，想开脱都找不到借口，只能把自责愧疚背一辈子。
　　而对常鸿斌，何进也算是仁至义尽。因为两个人比起来，他更对不起的是蒋凌霄，常鸿斌说白了只能算自作自受。但到最后，何进还是放他一条生路，那就说明，对这个人，何进虽然气愤虽然感觉不可理喻，但还是有一丝怜悯。不管是因为感动还是心肠太好，总之何进顶住上下的压力，留了常鸿斌一条命。
　　其实那时何进的这个举动，就引起了很多人不满。也就是亏得当时情势比较乱，乱七八糟的事一件接一件，何进又一直冷漠以对，人们才把渐渐监狱里常鸿斌这件事放过去了。但只是放过去，并不是忘。如今再要说放常鸿斌出来，那摆明就是授人把柄，给那些正等着兴风作浪的人一个可趁之机，给谁看都是何进太平日子过腻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到时候就算何进再拿得住，再不在乎闲言闲语，他花费了大把心力坐稳的那个位置也得晃几晃。
　　这一切，乐明当然知道。他知道他这个要求提出来就是等于弄条绳子在何进头上，还要他自己把头往里套。到时候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借着何进上了蒋冲天这条船，想下去也已经晚了的这个机会，用陆氏当饵，陆中麒帮忙，逼得何进自掘坟墓。
　　他承认他这么做是逼人太甚，但这件事要办成了，何进最多只是脱层皮，鸿斌则是捡条命。
　　看出来事态的严重性，屋子里的四个人都保持沉默。何进把新点的烟掐得不成形状，看着乐明脸色铁青，终于说话：“你是不是非要让他出来？”
　　“是。”乐明一直抱着胳膊，微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来，干脆利索的点头。
　　“我要不答应呢？！”何进声音又低了八度，脸色阴沉有如黑云压顶。
　　“那这事儿我退出。”乐明笑笑，“陆中麒跟中国城那儿，我一样让他们退出。何总你有本事在一个月内搞定这条街，你就去。但这大哥有多少底儿——”乐明一指蒋冲天，“我会全卖给辛龙。我说到做到。”
　　“你有种。”何进拍桌子，突然转头冲蒋冲天吼：“你他妈哑巴了？死的是你姓蒋的！”
　　蒋冲天一直抱着胳膊坐一边，带着事不关己的笑，就算乐明指着他说要把他的底细卖给辛龙的时候，蒋冲天也只是把那个笑容加深了一分，多了点嘲讽。整体上还是无动于衷。这时候看何进把火气迁到自己身上，也只是耸眉笑笑，偏头看乐明，装不知道什么事。
　　乐明掸着烟灰，斜瞟几乎是躺在椅子里的蒋冲天，脸上一点笑意没有，就一副有事你说话没事你闭嘴的样子问他：“蒋凌霄是你表弟，你要给他报仇吗？”
　　蒋冲天看他，半晌懒笑：“我跟他有亲没情，他死不死，与我无干。”
　　何进瞪他一眼，火气本来因为转移注意力到蒋冲天那儿而稍稍压下去一点，却因为紧跟着乐明一句“听到了，何总。这事蒋家的人不管。还希望你高抬贵手”，瞬间飙回狂怒边缘，扳着桌沿压着嗓子还是那一句：“让他出来就是让我死。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次，你是不是非要我放他出来？！”
　　“是！”还是眼都不眨一下的回答。何进下一秒就掀了桌子。
　　记忆中，能让他如此暴躁，怒火中烧到想要杀人的，也只有那次在蒋凌霄废宅陆行川找死爬上快塌的楼梯那一回了。但那次也只是感觉气愤。这次，却真让他有血冲上脑顶，好像要爆炸的感觉。
　　那混蛋凭什么一副无所谓豁出去表情坐这儿跟他谈条件！就他妈的为了一个常鸿斌？！就为了姓常的，他竟然连他何进都往泥水里陷。那他何进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操！
　　被何进眼发红脸发青的模样给吓到了，怕他掀了桌子跟着就要杀人，陆肇空赶紧过去把人拖住，皱着眉埋怨：“何进你他妈怎么了。”
　　认识何进这么多年，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而且摆明不是为了那个叫常鸿斌的。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让常鸿斌出来？”被陆肇空推着，何进只能站远了，困兽一样挣扎，胳膊直接从陆肇空肩膀上伸出去，指着乐明吼。
　　“是。”与何进的狂躁成对比的，是乐明的过分冷静。甚至桌子就从他眼前翻过去，菜汤汁水溅了他一身，他还是动都没动，就那么坐着，直视何进的眼睛，习惯性地牵着嘴角，回答他，是。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要是成了，何进最多脱层皮，鸿斌则是捡条命。
　　“好。”死瞪了乐明半天，何进终于点头，“我成全你。”好像嫌拦在前面的陆肇空碍事一般，狠狠把他推到一边，看也不看的吼了句：“滚开。”又去看乐明，指着他阴森恐怖的就说了一句话：“这笔账，你给我记着。”
　　然后再不看众人，转身摔门走了。剩下三个人里面最气愤的是陆肇空，好心拉架却被人骂“滚”，还是从小到大连架都没跟他吵过的何进说的，心情有多不好可想而知。站屋子当间儿看何进摔回来的门半天都没消下去火，等转过头看到桌倒椅翻满地狼藉的现场另两人还原封不动地坐着，一个比一个无动于衷，表情正常，陆肇空更是气上加气。
　　“真厉害哪。”蒋冲天抱着胳膊，仰靠在椅子上，看对面垂头点烟的人，笑：“能把何进气成那样。”
　　“过奖。”乐明把打火机揣回口袋，面无表情抬头，“大哥你是要坐会儿还是回？”
　　蒋冲天看看绝对是忍无可忍就要无须再忍的陆肇空，伸个懒腰起身：“没得吃，当然回家了。”
　　乐明点点头，跟着站起身。谁也没看陆肇空一眼，自顾自穿门走了。剩下屋里陆肇空简直就是怒发冲冠，一脚把已经翻了的桌子又踹得翻了个个儿。
　　他妈的何进，认识的都是一帮什么人！

　　30

　　也许是为了避开正在气头上的何进，乐明从满汉楼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去他们住的地方。蒋冲天看看他，也少有的没多管闲事问他去哪，自己钻进计程车走了。乐明一路叼着烟，低着头，穿近路到了中国城后院，敲开小信的门，还不等他开骂，就摆摆手，整个人跟爬进去似的，进去直接躺倒在沙发上。
　　“喂——”小信视线一路跟着他转，看他死了一样栽进沙发，忍不住出声，乐明却没睁眼，只把手背搭上额头，好像是笑了一下，嘴角弯成那个弧度就跟僵在那里似的，再没换过。然后道：“有话等会儿再说。先借个地儿让我睡会儿。”
　　小信看看他，果然没有再说话了。从卧室拿了毯子，打开了扔乐明身上，自己该干吗干吗去了。
　　在别处受了打击再来找他，那家伙从小就这样。跟有种喝醉了酒的人一样，不吵也不闹，给他个毯子让他自个睡觉去就行。睡一觉起来准保什么事儿都没了。
　　这次，也不例外。
　　等乐明恢复元气从小信家的沙发上爬起来，已经是傍晚。看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就茶几上给扔了袋面包放了盒牛奶，乐明忍不住笑笑，捡过来当晚饭吃了。
　　中午那桌菜，还没等动筷子，就被何进给掀了。所以现在是真饿。
　　吃完又坐着抽了根烟，抽完烟看看表，乐明没奈何的笑笑，起身锁门往住的地方走。
　　这个点儿回去，不知道屋子里有没有人。
　　拿钥匙开了门，竟然一眼就看见对面阳台上的何进，一个人站那儿抽烟，从侧背影看应该是已经冷静下来了。听到动静回头瞟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的转过脸去，继续低头抽烟。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
　　乐明笑笑，把钥匙丢一边，换鞋脱外套到冰箱找水……什么都弄好了再去看何进，还是维持刚才的姿势站在那儿，没有再回头的打算。
　　不会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僵着吧。乐明叼着烟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何进背影脸上渐渐没了笑容。
　　突然有人从腰侧伸胳膊，斜揽过他胸口，扳住肩膀，在他耳边低沉带笑道：“看什么呢？”
　　蒋冲天。
　　不用看也知道喜欢这么从后勒住人的只有他。乐明对他的明知故问没兴趣，所以听见了当没听见，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既然你今天敢跟他翻脸，就应该料到翻脸的后果。想开点吧，这世界上又不是就他一个男人。”蒋冲天的声音还是不温不火，也许还有点幸灾乐祸，但说的却是实话，同时牙齿轻轻咬上了乐明的耳廓。
　　“大哥。”乐明猛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回头瞟蒋冲天，竟然还是笑着的，却没有一点温度，单纯挑衅的笑：“想做吗？”
　　“哦？”蒋冲天来了兴致，眼中荧光一闪。
　　“你让我上啊。”乐明却冷笑愈甚，“你让我上我就跟你做。怎么样，做不做？”
　　蒋冲天还用手臂箍着他胸口，两人脸比刚才离远了一点，保持正常说话的距离看着对方，良久，蒋冲天一笑，说：“好。跟我来吧。”勒着人，直接用膝盖顶进了旁边他的卧室。
　　“看你心情不好，那就我让你做喽。”进屋以后，蒋冲天放开乐明，自己牵嘴角笑笑，就把上衣脱下来了。露出紧实的身体，强壮的骨架，随着他脱衣服的动作，伸展手臂和腰侧柔韧的肌肉，再回复时，整个人有如人体模型一般光滑标准，不肥不瘦。
　　“不脱吗？”很快蒋冲天把裤子也蹬掉，穿条内裤靠到床头，大方地支起一条腿，把手掸在膝盖上，看乐明偏头沉笑。
　　乐明站窗户跟前，眯着眼一边抽烟一边看，终于走过去，把还着着的烟摆柜边上，一边弯腰一边解扣子，还真吻上去了。
　　逢场作戏似的一个吻，乐明又直起身，把上衣脱了，一只膝盖压上床，手顺着蒋冲天肩膀往下，摸到肌肉纹理鲜明的小腹，再往下，发现蒋冲天那里状态也就是一般。收回手，乐明跪上床，挺起上身，微低下头，两手解自己的裤扣，嘴缓缓淡淡地移到蒋冲天嘴角，娴熟的接吻。蒋冲天偏头，嘴角略略弯着，也看不出配合不配合，就等乐明例行公事地把前戏做完，蒋冲天利索地爬过去，阴笑着一扬头：“轻点。第一次。”
　　乐明好像是点了个头，一言不发地骑跨在蒋冲天上面，手掌都顺着蒋冲天深凹的脊柱滑到尾了，忽然摇头笑笑，俯身爬在蒋冲天耳边道：“大哥，谢了。但今天我真的没心情。下次吧。”然后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下地穿衣服去了。
　　别管真假，蒋冲天能让他做到这地步的确是给足了他面子。他要真拿来当跟何进翻脸后的安慰也有点太对不起那大哥。虽说蒋冲天身材真的很好，嗯，是非常好。但，他今天就是没有那个心情。
　　何进吧还是因为。那怒到眼睛发红的样子让他想起来还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呢。
　　打了招呼乐明出去了。蒋冲天从床上翻起身，□靠在床头，目送他出去一句话没说。等人出去了，偏头看见床头柜上还燃着的烟，带着沉笑，硬生生用手给碾灭了。
　　早听说他那个笨蛋表弟为了何进在酒吧坐了两年，一个手指头没碰。如今看来，他蒋家还真有这个血统。越看上的，越想要心。

　　31

　　何进确实说到做到，安排人翻案，找人顶罪，把当时在蒋凌霄死的现场的一个个威胁恐吓再不行就干脆杀人灭口，估计用不了多久常鸿斌就可以出来。而陆中麒那边也很快就有了动静，供应唐人街的调料全面涨价。几种独门配方更是停止供应，就说缺货。逼得很多餐馆要不咬牙硬撑，要不干脆转找别家。不过质量好的价钱高，价钱合适的东西又不行，不管怎么弄，成本都比以前高了不是一点。最惨的还是几家仰仗陆氏特别调料做招牌菜的，菜做不出原来的味道，要不换菜，要不就是关门。当然这么做陆氏损失不是也不是几千几万就能算得出来的，但陆中麒显然觉得公平，不顾其他股东群起而攻，继续措施强硬。
　　一阵不小的骚乱正在唐人街无声蔓延。很快就有人托关系托到了陆肇空那里，希望他用他陆家长子的身份劝劝远在太平洋那边的亲戚，犯不着损人损己。陆肇空只是无奈摊手，说早已经和陆家断了关系，说话那边没人听。现在他满汉楼都因为调料提价逼不得以想要涨菜价。
　　而蒋冲天每天真跟总统竞选似的，四处抛头露脸。因为有前段时间的强势“宣传”，他现在在唐人街的名声绝对比辛龙大。也许还真有与世无争的平民不知道唐光赢下面还有个辛龙，但却绝对都知道唐人街新来了个人叫蒋冲天，外号火箭。当然，你要再往下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个火箭是干什么的，他也许会一脸茫然的摇头。但要让他在辛龙和蒋冲天里面随便选一个出来，别管选出来干什么，他肯定选蒋冲天。
　　这就是知名度。
　　一开始他们的人手还都是花钱雇来的，到后来，随着蒋冲天名声越来越大，都是人手自动投靠他们，人数之众，就差收入会费了。尤其是那天在中国城后巷被蒋冲天雇来揍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在蒋冲天扯起大旗的第一天，就飞奔来投了。原因就一个——大哥，你就是我偶像。
　　蒋冲天是招牌，在明处。何进就走暗处了。每天带着几个手下穿行在唐人街大街小巷，商铺挨家进，进去也不多话，谈两句，问问动向，然后就从后面人手里接过个账本样的东西，问店主：“你店里是不是缺XXXX？”
　　通常这个东西都是国内特有的，但走正经渠道不太好进，或太贵的东西。比如药材啊，古董啊，还有就是人。没关系，只要你需要，何进都能给你弄过来。别管走私还是偷渡，就那张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脸，就让人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当然临走的时候，何进还会告诉已经目瞪口呆的店主，说这是蒋冲天从国内带来的见面礼。以后会更密切两地的联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到的就不会推。
　　几天下来，何进在坊间名声大震，就算没一个人能说出他到底叫什么，但只要他走过去，后面一定有人从铺子里伸长脖子看，然后跟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
　　“听说是蒋火箭在国内的靠山。”
　　“这靠山真不得了。”
　　“嗯。那姓蒋的要有这种靠山，我们选他以后应该不会太吃亏。”
　　“吃不吃亏我才不管。我是早就看那姓辛的不顺眼了。”
　　“喂喂喂，小点声，辛老板下手狠着呢。”
　　“我怕他？！哼，反正我是决定了，到时候唐叔让选，我就选蒋火箭了。”
　　“嗯……我得再想想……”
　　……
　　身后的议论，也或多或少传进何进的耳朵，何进却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一路点烟垂眼，就算只是个背影，也足够让探出脑袋来的人互换眼色，乍舌点头。
　　何进蒋冲天都有事做，乐明当然也不会闲着。发挥他老本行的优势，动用了各种先进手段监视辛龙的一举一动，同时致力于间谍和反间谍，确保所有近蒋冲天身的人都安全清白，并暗中委派人手昼夜确保蒋冲天和何进的人身安全。虽然基本算技术活，却也不轻松。
　　而跟何进的冷战，一晃，也好几天了。虽然两个人还住在一个屋子里。但因为各有各忙的，都待屋里的机会也不多。偶尔在客厅厨房碰见了，不等乐明打招呼，何进先面无表情的过去了。
　　知道常鸿斌那件事是自己做得太过，逼人太甚，乐明也没什么好说的。每次见着他都先跟何进笑，等对方视而不见的走过去，再扭头看他冷沉的背影，笑容就转化成无奈苦笑。
　　他这个何总，记仇就算了，气性还真是大。
　　这天晚上，何进八点多回去，进门就看见蒋冲天在客厅坐着。当时也有点意外，把外套挂衣架上，过去坐蒋冲天对面，边点烟边问：“就你一个？”
　　“不然还有谁？”蒋冲天笑得也很有深意。
　　“算我没问。”何进把打火机扔茶几上。
　　这时候有人敲门。雇得扫家大婶给开了门，却是陆肇空匆匆忙忙奔进来，看屋里有人后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喂，你们今天晚上没有人去老马火锅店谈判的？”
　　“有。”蒋冲天接话，笑得不怀好意，道：“我。怎么了。陆老板有何指教？”
　　“……”陆肇空不说话了，瞪他半晌吼了一声：“是你就算了。死了活该。”
　　“到底怎么了？”没兴趣看那两人互掐，何进截过话音问。
　　“……有伙人，刚在我那儿吃饭，说漏嘴了。说是今天晚上要干票大的，让外面来的哪来滚回哪去。这阵子外面来的也就你们几个，所以我来问问。”陆肇空终于还是给何进面子，把来的目的说了，就发现另两个人脸色变了。
　　“谈判点儿早过了。你让谁去的？”何进问的是蒋冲天，表情阴沉。
　　“你说呢？”蒋冲天也没笑了，隐有怒色。
　　今天晚上有别区唐人街上的人约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拉拉关系。还是熟人给牵的线。蒋冲天嫌对方势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又不认识他，干脆就懒的去了。当时乐明正好在，就说现在是拉拢人的时候，拢不成没关系，但最好不要得罪人。毛遂自荐替他去了。仗着辛龙不敢动他，蒋冲天也没当回事。结果竟是个圈套。
　　狠瞪了蒋冲天一眼，何进摁灭烟起身，直接跟陆肇空伸手：“车钥匙给我。”
　　“何进，你要干吗？”陆肇空下意识把拿钥匙的手往后缩。
　　“管那么多干吗？！”何进不耐烦的看他一眼，直接从手里把车钥匙抢过来，推开陆肇空走了。
　　因为路还不太熟，何进花了点功夫才找到陆肇空所说的那个老马火锅店，把车停门前面，冲进去就看里面桌倒椅翻狼藉一片，却没有他要找的人。
　　“人呢？”何进问躲柜台后面，小心翼翼探头的老板。
　　老板颤颤巍巍地指指厨房，看样子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何进二话不说，掀帘子进了厨房，看到跟前面差不多混乱的情况后，又问躲在角落吓傻的伙计：“人呢？”
　　估计刚才这里打斗太过震撼，伙计就指指大敞的后门，看何进的表情好像看鬼。
　　操。
　　何进抬脚要走，忽然想起自己走得急没带家伙，余光瞥见案板上的菜刀，就顺手抄过来，从后门飞身而出。动作绝对潇洒利落无敌英勇。连躲在桌子下面的伙计都一个个探出头，看那刚一脸冷酷进来的人提把菜刀更一脸冷酷地出去，打听是不是在拍动作片。
　　出了后门是倒垃圾的小巷。阴暗简陋，还有泔水的味道一阵阵扑鼻而来。何进不用找就听见西边传来叮叮当当金属相撞的声音。想也不想地拎刀冲过去，等一拐弯，看见眼前轰轰烈烈的打斗场面时，何进又站住了。
　　第一反应是皱眉，第二反应是想走。不是因为对方人多，也不是因为他要找的人不在里面。恰恰相反，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而且明显势单力孤处于被围攻之势。只是……
　　如果你被人当作跟一个头顶铁锅，在一群拿刀乱砍的人中间左穿右窜以至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的人是一伙，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乐明也不想。晚上他好心帮蒋冲天去赴约会，谁知道对方上来二话不说就抽刀猛砍。也亏得他躲得快，一脚跨进厨房，电光火石间能做得最明智选择就是跟炒菜的师傅抢了口锅。敌众我寡，他也不是血气一上来一把菜刀就能一声长啸安天下的人，对攻还不如死守。当然最后被逼进死胡同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万一有哪位大哥警觉性过人看他这么久不回去大发善心来看看情况，这地儿是最好找的。最不济，收尸也知道在哪收不是。
　　结果，果然没让他白等。还真有有良心找来的。
　　在看到某人顶着炒菜用的铁锅前突后挡，其他人举着砍刀跟锻铁似的卖力狠劈，刀刃磕在锅底上闪的火花都能看到的惊人场面后，何进就想抬腿走人。
　　这人他还真不想丢。
　　然而，不等他闪人，就有眼尖的发现了他的存在，隔老远举着刀就冲过来，边冲还边喊：“看什么看，找死啊！”
　　“当。”的一声，又是火花四溅。迎面劈来的水果刀被一把长三尺，宽七寸的黑铁菜刀挡住。然后何进撤刀，闪身，再横劈，“扑哧”一声，血飞人倒。
　　高……手。
　　这是倒在一把菜刀下的人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后的念头。
　　察觉情况有变，正砍锅砍得兴起的人一起回首，就看见巷口立着一个黑影，身型高大看不清楚脸，就能看见他手里明晃晃的菜刀还不停的往下滴血。
　　鬼？
　　这是所有人第一反应。而一直顶着锅奔窜的人，终于逮到机会喘气，小心翼翼把脑袋从锅下面探出来，在看到巷口的人影后，立刻举手打招呼：“何总？”就怕人家不知道他和他认识似的。
　　何进立时黑线，强忍没有发作，就拎着菜刀站原地朝后一扬下巴。其他人还没看清楚他干什么，被围在人群中的人已经抓住这个众人失神的时机突围而出。
　　“别让他跑了。”终于有人醒悟过来，跟在乐明后面扑了过去。只听“铛”的一声，刀被何进手里的菜刀架住。然后乐明适时伸锅，把后面人一起狂砍下来的刀架住，何进再紧跟着挥刀横扫，逼开众人，沉声发令：“走。”
　　相当有默契。
　　乐明把锅挡在两人前面，一边点头一边笑：“何总，你先，我掩护。”
　　何进看他一眼，又看看他的锅，当机立断边砍边撤。乐明紧随其后顶锅掩护。夜半陋巷，风高月黑，就见刀影横飞，锅光乱闪，何进乐明一把菜刀一口锅对十几个持刀恶徒，愣砍了个见缝插针，守了个滴水不漏。最后成功退至距火锅店后门十米处。再创唐人街械斗传奇。
　　“何总，跑。”知道再不跑就晚了，乐明说完这句，跟着何进一起转身飞奔。
　　何进跑在前面，听到后面好像有“噗”的一声，扭头看时，却看紧跟在后面的人冲他伸伸大拇指，笑得灿烂。没再多想，何进三两步飞出火锅店，先开了靠路边儿的副驾驶的门，又绕到另一头开驾驶座的门，刚坐进去，就有人带着铁锅一起扑到了旁边座位。
　　何进紧跟着拧钥匙打火，先猛地往后倒了一下，把不要命围上来的人哄散一些，又狠踩油门，在雨点般刀砍铁皮的叮当声中，开车闯到路中央。
　　从后视镜看到那些人只是原地叫喊，没有再追的意思，何进脸色稍稍缓了缓，放慢车速，瞟了眼旁边座位刚爬起来坐稳的人。又是面无表情。
　　“何总，你怎么来了？”坐旁边的人还抱着锅，看何进笑得挺熟。
　　“……”何进看他，又转过眼看路：“路过。”
　　“那还真巧。”早知道何进是死鸭子嘴硬，乐明不在意地笑笑，探手取过车前面的烟和火，点着了深吸一口。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那张脸看起来异常苍白。虽然嘴角还带着惯笑，却让人看着不舒服。
　　“怎么了？”何进从镜子里看他脸色不对，皱了皱眉。
　　“没事。”乐明低了头又把烟往嘴里送。
　　“真没事？”何进眉皱得愈紧。
　　“能有什么事。”乐明不当回事的笑笑，忽然又转头看何进，笑得像狐狸：“何总你多会儿学会关心人了？”
　　“哼。”冷哼一声，何进懒得理他。两个人的车厢里忽然就安静了。何进看着前面开车，乐明看着前面抽烟。谁也没看谁一眼，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气氛不知不觉就变地沉默起来。忽然乐明说话：“其实就这样走下去也不错呢，何总。”
　　何进眉头一皱，还没等弄明白那家伙是不是说梦话，就听“碰”的一声，乐明一头栽到车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夹着烟的手随着耷拉在车底，不动了。何进受惊回头，就看到他后背从右肩直到左腰长长的刀口，血已经把附近的衣服全部浸湿，后面座椅的靠背上还有血淋漓着往下划。
　　何进一直冷漠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
　　猛地刹车到一边，一把拽过死了一样的人，直接从破烂处扯了衣服，在看到那血淋淋翻皮裂肉的刀口后，何进就感觉脑子嗡的一下子，火直接窜上脑顶。
　　混账东西！
　　以前没事都要装个伤重要死的样子出来，真有事了，倒学会逞能了。他就说那时候后面传来那声“噗”不对劲，结果那家伙还是又一次笑着把他骗过去了。怕什么？怕拖他后腿，还是怕他丢下他不管？既然这么喜欢装，直接装回家不就得了。现在一声不吭的倒在这儿，想让他救死扶伤还是直接扔了喂狗。
　　抿着嘴，冷着脸，把已经被他扯烂的衬衫当绷带在伤处裹了下，何进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把人扶起来，看见他怀里还抱着锅，当时表情也是一木，拽出来直接扔后座。又离近了拍了拍脸，看没醒的意思，就把人靠在自己身上，避开后背的伤口扳住他右边的肩膀，又发动了车。
　　那好像是一条很长的路。何进一直在面无表情的开车，甚至中途都没低头看一眼靠在肩上昏迷不醒的人。偶尔有灯光照过来，就会看到两个男人并肩相倚的车子里，那个一手开车一手揽着旁边人肩臂的人，目光坚毅，笔直望向前路，揽紧手中人的同时，对未来也好似再没有一点犹疑。
　　怎么还会有犹疑呢。那个明明跑得比他快的人，却一直跟在他后面。就像以前他无数次挡在他前面一样，为他挡刀挡枪，挡惊挡险，到底让他平安无恙。
　　这种事多了，欠到现在，已经不是债了，是情。

　　32

　　因为对这里不熟，何进直接把车开回了住处，想让陆肇空帮忙找医生。一进大门，就看见陆肇空站房子跟前等，两只胳膊抱得死紧，不知道已经冻了多长时间。看见何进开车回来，不等车停稳就冲过来，看人没事本来松了口气，却一打眼看见自己那辆美洲虎被乱刀砍了一样，横竖宽窄全是凹痕，当时脸就垮下来了。
　　“何进，你是开我车去砍人了还是……”弯腰在窗户跟前，陆肇空话没说完，就发现情况不对。何进根本不理他说什么，开了车门就把里面的人往出抱。
　　“找个大夫。”看也不看的跟陆肇空吩咐，何进抱着人往屋里走。一路脚步稳健，端着的手也很稳固，若不是一路有血往下滴，根本看不出他抱着的那个伤重。
　　“喂……”陆肇空在后面叫，何进却好像没听见，头都没带回一下。陆肇空无奈，只好坐进车，打方向盘转出去找医生。却在倒车往后看的时候，看到后座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探手拿过来，陆肇空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为什么他的车上会有一口锅？
　　进到屋里，没有看到蒋冲天。何进也没多管，抱着人站在床跟前，正想这后背被砍了一刀的人是该横着放竖着放还是直接爬着放，昏了半天的人突然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何进，表情就好像平安夜看见了圣诞老人，咧嘴一笑：“何总，我是不是死了。”
　　何进还捧着他，皱着眉低着头表情来回变，显然考虑他是真醒了还是在说梦话。就听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找别人不痛快的家伙接着道：“我看到你背上长了俩翅膀……”
　　话没说完，何进就手一翻，把那家伙脸朝下扔在床上。虽然后背没有碰着床，但肯定还是扯到伤口，摔下去的人从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再把脸抬起来的时候，果然学乖了：“对不起，何总，是我看错了。你长不了翅膀……”
　　何进眼中又是寒光一闪——这混蛋……
　　很快陆肇空找来大夫，看看也不过就是缝个针，止个血，上点药再包扎好，告诉一直在一边冷着脸看的何进，“没事。趴几天就好。”
　　何进点点头，让陆肇空送大夫出去。自己站床边看爬床上睡着的人一会儿，一声不响的关门出去了。
　　这个时候位于唐人街的某条偏僻巷道里面，正有一群人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倒成一片，站在这些人中间的，就是揣兜闲晃，用脚尖翻检伤亡情况的蒋冲天。
　　弯腰掐住一个还算有口活气的人的下巴，蒋冲天脸埋在阴影里，表情根本看不到，就能听出声音恐怖：“谁让你们来的？”
　　这些被揍得不成人形的人，正是刚才追着何进乐明砍过瘾的那伙人。现在哪还有一点刚才的嚣张，就挺展身体躺在那里，跟死神争口气。
　　“到底谁给你们的钱，说！”蒋冲天手上用了点劲，把手里的人捏的闷声惨叫。
　　“不说？没关系。”蒋冲天阴阴一笑，手往下一挪，卡住那人脖子，“你死了我问别人。”
　　“等一下……”受不住威胁的人终于惊叫出声，死死抱住蒋冲天掐住脖子的手，满脸惊恐，“我说，我告诉你……大哥，饶命吧……”
　　问完该问的，蒋冲天站起身。老远看过去就好像一个刚吃晚饭出来散步的人，举止有些散漫，离开的步伐也不快，却在临走时，一脚把一个刚挣扎着爬起来人挑着下巴踢翻，让他彻底躺展了，蒋冲天笑容又阴森起来。
　　这次，是真把他惹毛了。
　　乐明在床上爬着，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觉得左手边的床一陷，紧跟着有什么东西在耳根底下喘气。本能反应，眼还没睁开，先一手肘挥过去，“嗵”的一声，感觉跟撞到堵墙似的，自己胳膊疼。
　　拽开床头灯，支起上身，乐明睡眼惺忪的看自作主张躺旁边的人，彻底无奈了：“我说大哥，大半夜的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啊。我可是因公受伤。”
　　蒋冲天揉着被乐明撞过的胸口，灯光底下眼睛幽亮如火，笑得依旧无赖：“就是听说你受伤，所以来看看伤重不重啊。”
　　“看？不开灯大哥你看还是摸啊？”乐明看他一眼，又爬回枕头去了。
　　跟这大哥胡搅蛮缠，他这一晚上不用睡了。
　　“摸完了再看喽。”蒋冲天侧着身，卧乐明旁边，微微笑着，还真把手往衣服里伸。
　　“喂，轻点……那是真伤……”察觉到游走在后背上缓慢有力的手，乐明一是没力气，再也是懒得理，迷迷糊糊哼一声，自顾自睡去了。蒋冲天笑笑，手沿着绷带一点点抚过，看来很注意分寸，乐明一直没被他弄醒。摸过瘾了，蒋冲天支起身子，探手把灯关了，也不当自己是客，就在床上占了块地儿，卧着睡了。手不偏不倚就搭在旁边人屁股上。当然，我们要从好处想。人大哥手放这儿是因为某人后背有伤，没别的意思……
　　嗯，真的没别的意思……
　　几分钟以后，一直爬着不动好像睡着的人，忽然又从枕头上把头抬起来，转头看了看卧旁边大灰狼一样的人，像是觉得好笑，摇摇头，把毯子撩起来，连旁边人一起裹进来。估计是动作大扯到了伤口，轻“嘶”了一声，耸耸眉，又老实爬回去，片刻后呼吸均匀，看来是真睡着了。
　　他这边动作一停止，另一边同样俯卧着的人就霍然睁开了眼。看着前面人转过脸去的后脑勺，伸舌头舔了舔自己嘴角，狼一样露了下森白的牙。一动没动，又闭起眼睛。
　　还真感觉他是卧那儿的一什么动物，卧舒服了，偶尔动动尾巴。
　　早上蒋冲天从乐明房里出去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何进坐客厅抽烟。看他从里面出来，明显皱了下眉，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倒是蒋冲天直接走过坐下，揣着兜，没所谓地道：“昨天那伙人，自己说是辛龙派来的。”
　　“不可能。”何进直接否定。唐光赢三令五申要“公平”竞争，这么敏感的时期，没有人会那么笨，大张旗鼓买凶杀人。
　　“我也知道。”蒋冲天耸耸肩，“不过他们就能说出来辛龙的名儿。”
　　“想嫁祸还是想挑拨？”
　　如果蒋冲天这时候出事，那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辛龙。
　　“你觉得呢？他们是要想要命呢，还是只是吓吓。”蒋冲天沉笑着看何进，仿佛昨天一直在后面看着了一样，“昨天你在现场啊。”
　　何进瞟他一眼，吐了口烟，面无表情：“你不也在？想什么就说，我没空跟你打哑谜。”
　　“呵……”蒋冲天笑，没什么温度，虽然是提醒，但肯定不是因为好心。“反正就是你想那样，有人想收渔翁之利，是谁不知道。各自小心喽。”
　　仿佛觉得他这话多此一举，何进冷笑没有说话。蒋冲天起身，指指刚出来的那扇门，“我今天出门。里面那个你照顾了。”
　　“不用你说。”何进回答地更冷淡，摁灭烟，起身走进乐明房间，“碰”的一声关起门，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一声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屠宰场。
　　其实何进也没干什么，就是进去了，二话没说掀床上人被子，拽开了就站那儿用可以把人烧个洞的烈火眼神找能下手的地方。结果还不等下手，乐明先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何进黑沉的脸，当时吓得就一个激灵，想翻身而起，才发现后背还有伤，又惨叫一声倒下去了。何进却不管他装得有多像，按住了就去扯他衣服。当然，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他后背伤到底有多重，能让蒋冲天特意关照要他照顾。结果又引来伤患的连串惨叫，光听台词绝对古怪非常。
　　“何总，不用脱衣服吧？”
　　“何总，别乱摸……”
　　“何总，轻点，痛痛痛……”
　　“何总，别那么用力，啊……”
　　……
　　还站在客厅的蒋冲天听门里面不断传出来的笑闹声，许久又沉笑地牵起嘴角。

　　33

　　以后的几天还跟以前一样，大家各忙各的，乐明更是“轻”伤不下火线，继续奋战在抗敌第一线，保证了整个竞选工作安全有序的进行。距离最后选举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蒋冲天以个人名义在满汉楼定了几桌酒席，把唐人街上有些头脸的商铺店主都请了过来。包括陈昌，都抱着胳膊坐在了首席。当然也有托病不来的，何进都派人送了厚礼去，礼数周到确实让人尴尬。
　　蒋冲天请客的用意在座的自然也都清楚明白，说好听点是认识认识，说直白点就是拉票。而今天但凡接了帖子敢坐这儿，恐怕选谁不选谁心里也都有了数。先不说蒋冲天有多少筹码，就中国城和满汉楼老板都在这里坐着，就够给其他人带头的了。
　　席间，蒋冲天不时到各桌绕圈子，和每个人都能象征性的寒暄几句，也不见的他有多热情，却就是能让那些小店主们感觉受宠若惊。后来气氛慢慢松快一点的时候，终于有明眼人知道办事得找正主，委婉的把近来唐人街调料抬价的事说给蒋冲天，装模作样的问您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蒋冲天偏头看看他，拍拍他的肩，笑得大方：“既然大伙儿看得起我，那我就想想办法。成不成，就不敢保了。”
　　“蒋先生太谦虚了。您肯答应帮忙就已经很好了。我代表唐人街大小饭店谢谢您了。”
　　“太客气了。不过就算这次这个忙我能帮，也不能保证没有下次呢。”蒋冲天客套的笑，却是笑里藏刀，提醒对方怎么才能一劳永逸。
　　“不会不会。我相信只要蒋先生您在唐人街，我们大家就都能跟着享福了。”对方也很圆滑，马屁拍的滴水不漏。百分百理解了蒋冲天的意思。蒋冲天也就笑着说了个：“那就多谢支持了。”碰了杯，转到别桌。
　　隔壁房间里，乐明盯着电脑屏幕，看上面一屋子人除了喝酒吃饭还是喝酒吃饭，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发现扯到了伤处，只好又呲牙咧嘴地把手放下来，告诉旁边人：“你盯着点。”自己出去展展筋骨。
　　一进洗手间，就看见何进倚着洗手台抽烟。看他进来，上下扫了几眼，没说话。
　　“何总。”看何进在那儿，乐明什么也没干先洗手，一边洗还一边套近乎：“一个人？”
　　这问的都是废话。
　　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伴着略有埋怨的交谈声往这边来。何进往门口扫了一眼，把烟摁灭，拽着乐明的领子两人一起进了旁边的隔间，从里插住了门。
　　知道他想干什么，乐明笑笑，配合得闭嘴。
　　很快门被推开了，听动静是两个男人来小解，刚才的话题还在继续：
　　“今天这顿饭吃了，明天辛龙哪儿怎么交代？”一个还在埋怨另一个，显然这顿饭不是他想来，是被人拽来的。
　　“你怕什么？只不过吃顿饭，又不是说定下选谁了。我这也是为以后打算，姓蒋的蹿起太快，万一唐叔的位置真让他坐了，就冲他跟国内的关系，倒是也亏不了我们……”
　　“那辛龙……”
　　“都跟你说了没事儿了。就算真要找麻烦，也得先去找陈昌跟陆肇空不是。他们俩是牵头的。我们到时候就说是跟着他们走得就行了。怨不到我们头上。”
　　“满汉楼这边我知道，是肯定跟蒋冲天了，但中国城那边好像还没最后表态，陈昌又反复无常，到时候他突然倒辛龙那边，我们怎么办？”
　　“跟着倒呗。辛龙再怎么说也是这边土生土长的，比外人强。”
　　“嗯，那你可盯紧陈昌那边的动静啊，有什么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落下过你……”
　　说话的两个人办完事洗完手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隔间里才有了动静，是乐明先调侃地笑：“何总，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啊。你绝对有潜质。”
　　“没兴趣。”何进冷哼，摆明嫌没前途。乐明看他笑笑，忽然变了口气，像个谈正经事的样子：“何总，鸿斌那事儿当我欠你。算过去了行不行？”
　　从上次两人在满汉楼吵翻，后来他又受伤，这事儿乐明就一直没找着机会说。虽然何进看着火气已经过去了，但还是说清楚得好。要伤感情一次性伤完，省的以后再有什么还得伤上加伤。
　　何进显然也有这个意思，乐明话一完就点头了，说的更直白：“欠就免了。你后背那一刀，就当还了。”
　　一道伤换一条命，这么算还是他划算了？本来话说到这份上，应该算完了。可站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开门出去的意思。乐明靠在后面隔板上，带着懒淡的微笑，看站对面的何进，仿佛在等何进先决定要出去。
　　何进也不说话，一手揣在口袋里，腰背维持在一条直线，微微低了头，看对面吊儿郎当靠在那儿的人，最后像是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动了，向对面勾了下手指，意思过来。
　　还真是个熟悉的动作呢。乐明忍不住摇头笑笑，挺起身，探手搂过何进的脖子，在两人身体还有很大距离的时候，气息就已经纠缠在一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何进，他身体上的冲动越来越明显。就算因为常鸿斌跟何进吵得最凶的那天，他看见何进困兽一样暴躁，脑子里想的也是如果就这么把他压倒，那他一定可以冷静。
　　身体的渴望总是很直接的。从他有了这个强烈的愿望开始，他就知道，他对何进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两年前。那时他还只是欣赏，觉得这个人果决优秀，不论是敌是友，都可以让生活变得有趣。至于上不上床，倒是次要的。只要双方都能合得来，那让关系更进一步也无所谓。所以当最后何进回去他自己生活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着耸耸肩。
　　他是过客。注定不能久留。谁一辈子还没点感情上的小意外，一时心动，难不成还真非要弄成天长地久？不可靠，也不现实。所以那时候乐明真说放就放了。就算走得时候看见何进，也没有不舍，就是有点遗憾，这么不错的人，他只能陪着走这一程。然后，就那样了。走了，带着一些愉快的回忆，他的生活一如既往，来去自由，无牵无挂。直到这次又见到何进。
　　这次的不期而遇，竟然让他发现，他这个何总实在是可爱。虽然如果他就这么站何进面前跟何进说：何总，你好可爱啊。结果一定是被一脚踹飞，但乐明是真有这个感觉。而且不只一次。不管何进是抿着嘴看他，冷着脸瞪他，还是小孩一样跟蒋冲天斗气，在乐明看来都跟小时候看动画片似的，就想笑。
　　结果越看越喜欢的后果就是他只要看到他就会心情愉快。不管多忙多累，看到何进，都能笑得出来。这是什么状况，瞎子也看得出来。
　　这个吻接得可以说两人都是驾轻就熟。直到乐明趁势把手按在何进两腿之间微微发硬的地方，带着低笑贴近何进耳朵趁火打劫：“何总，让我上一次怎么样？”
　　这么有冲击力的情话响在耳畔，何进就是再头脑发热，听这话也醒了。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打开门就要走人。
　　门一开就看见站外面的蒋冲天，何进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走了。剩下厕所里刚激情火热却惨遭拒绝的人，摇头叹了口气，看站门外面的蒋冲天大方地笑笑，也出来了。
　　一点没有被人捉奸当场的尴尬，就好像刚何进没跟他从一个格子里走出来一样，神色如常地冲蒋冲天一笑：“大哥，别间都有人吗？你非得在这儿等。”
　　“别间没好戏，我不在这儿在哪等。”蒋冲天也笑得有意思。
　　“大哥你怎么就知道哪个有戏哪个没戏？教教小弟。”乐明也来了兴致。搞不好这大哥真有那方面的第六感。
　　“天生的。想看戏你以后就跟着我啊。”蒋冲天沉笑，摆明说鬼话，跟着去前面洗手的人扭转视线。
　　乐明抬头，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笑：“那以后有戏看大哥你别忘通知一声，绝对随传随到。”
　　“好。”等乐明擦干净手一转身的时候，蒋冲天又一把搂住他脖子，玩哥俩好：“以后有戏，我第一个告诉你。”
　　呵。就怕到时候不是让他去看戏而是去演戏。乐明笑笑，由着蒋冲天勾肩搭背，出了门往饭厅走。

　　34

　　何进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这天。跟两个男人挤在一辆破车里，就为了去逛街买衣服。说起来也只怪何进自己穿得太体面，让终于发现差距的乐明逮到空子，极力游说蒋冲天，意思就算大哥你英俊潇洒宇宙无敌，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身材再好也不能选举那天光膀子进去，然后又以“我参谋，何总你付钱”的理由，把何进拉入伙，三人就这么开车出来了。
　　开始都还挺深沉，后来是乐明觉得闷先挑起话头，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笑，蒋冲天坐他旁边不时打打岔，何进坐在后座虽然很少说话，偶尔也会看前面两个一眼，就算是嘲笑至少也是笑。
　　“喂，大哥，你这名儿谁给你起得？”乐明终于问蒋冲天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我家老头。”蒋冲天毫不在意的语气。
　　“老头？你爸？”乐明合理疑问。
　　“他爷。”何进看来是听不下去了，插话。
　　“这何进你都知道？”蒋冲天耸眉，故作意外地笑。
　　“有人不知道吗？为给你起个名儿，找了二十多个算命的。谁家能跟你家比。”显然何进也觉得蒋家老一辈太过夸张，说这话语气多有不屑。
　　“所以我早说了，算命的的话，听了还如听鬼话。……一飞冲天，全他妈的鬼话。”
　　听出来蒋冲天话音不对，知道戳到他痛处了，另两个人都住口不说了，气氛有点压抑的时候，倒是何进先转了话题：“你真劫过陆肇空？”
　　呵。乐明从镜子里看何进一眼。果然还是很好心呢。
　　蒋冲天脸色变得也快，转过脸来又恢复他一贯暧昧的笑：“他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应该没差吧。我就说那个一脸公子哥样子的小子，竟然还挺有种，看着我们人多也敢一脸为民除害似地往上冲。原来跟你是朋友。还真是一个德性。”
　　“你是在夸我吗？”何进掸掸烟灰，眯着眼看蒋冲天，说得平常：“你要是夸我，那我就谢了。”
　　倒。乐明忍不住看何进一眼。感叹脸皮这个东西果然没有最厚，只有更厚。
　　“我是夸姓陆的。”蒋冲天笑着，语气依然缓慢：“现在这么傻的人难找。”
　　原来有正义感在这大哥那儿是那么理解，那他跟何进该为蒋冲天没夸自己傻感到高兴还是惭愧？
　　摇头笑笑，乐明打方向盘，转弯出了唐人街，往商业区走。
　　“喂，何进，上过女人没？”忽然蒋冲天回头，看何进扬下巴。
　　看得出来蒋冲天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何进皱眉看他半晌，终于哼了一声：“废话。”
　　“男的呢？”蒋冲天又问。
　　“……”何进免不了郁闷，下意识得看了眼前面看开车的，却正好从后视镜里发现那家伙也在看他，带点幸灾乐祸的好笑表情，何进无名火就又起来了，不耐烦的回蒋冲天：“问你旁边那个去。”
　　蒋冲天看乐明一眼，笑得百分百阴险，又转过头来：“那被人上过没？”
　　“嘎巴”一声，乐明都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短断了。回头看清楚了，只是何进把烟弄折了，那声音纯属他自行想象，大概是何进脑子里某根忍耐的弦吧。
　　“不关你事。”这已经是何进最后的耐性。偏偏蒋冲天不把何进被激怒的表情放在眼里，自顾自转过去，靠在椅子里，分明调侃：“看来是有了。这么说我那个笨蛋表弟也没白死，好歹想上的人都上了……”
　　话没说完，就被何进从后面一脚踹在椅背上，虽然没什么损伤，也晃了一下。然后就听何进冷冷道：“人都死了，你要说话就给我说人话。再这么阴阳怪气——我他妈不帮你也能说得过去。”
　　早料到会激怒何进，蒋冲天幸灾乐祸地笑笑，眼神冷淡地瞟何进：“别这么激动。我只是随便问问。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么想问就问你自己去。”
　　“问就问。不就是上男上女被没被上吗？难回答吗？”然后蒋冲天就开始自问自答，跟嘲笑谁似的，一字一字说的那叫一个清楚：“上过女的吗？当然上过。进牢之前睡得全是女的。上过男的吗？当然也上过。进牢以后睡得全是男的。至于再出来，那男女就更无所谓了。只要不是死的就行。哦，还有，有没有被人上过是吧？算不算都行。我愿意牺牲，人家不领情啊。”
　　蒋冲天说完，有意无意看乐明一眼，笑得暧昧。
　　乐明就只有呲牙咧嘴的份儿。这么丢人的事，大哥你也好意思说出来。还说的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真不知道那思维是什么构造。
　　然后何进“哼”了一声，再不说话了。车里的火药味就是淡了浓，浓了淡，来回转。等乐明顶着高压好容易把车开到目的地，三个人下了车走上街，表情才渐渐缓和下来。
　　“时间紧，就买现成的吧。”乐明一边带路，一边拍马：“本来大哥你这么好身材，应该到裁缝铺去量身定做一身。”
　　“没关系。”蒋冲天搂着他的肩膀，分外亲热：“你也说了我身材好，穿什么都一样。”
　　良久乐明一脸敬佩的点头，“大哥你还真不客气。”
　　看何进还冷着一张脸跟后面，蒋冲天又反手一把把他也搂着脖子拽过来，一手搭一个人肩膀，头一次笑得敞亮：“既然是逛街，就要开心。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找地儿吃饭。”
　　“喂，大哥，我们可是刚吃完早点。”乐明无奈了。
　　“那又怎么样。我没吃饱。”蒋冲天才不管反对有没有效，说完又去看何进，“喂，何进，你说呢？”
　　何进被蒋冲天搭着肩膀搂着，没挣也没躲，竟然就那么斜叼着烟，瞟了一眼蒋冲天，说：“你想吃就吃。我不管。”
　　“那就我做主了。”蒋冲天一笑，看见旁边像个吃饭的地儿，也不管牌子上写得什么，就搂着两人进去了。这三个大男人勾肩搭背的猛地往眼前一站，把里面的侍应吓了一跳。赶紧就问有什么需要，有没有订位。蒋冲天听他说完鸟语，就那么挂在何进乐明两个人肩膀上，看着侍应募的一笑，露了两边两颗尖牙，当时就把没见过这长相中国人的侍应吓得后撤一步——语言不通，但表情还是通的。那大哥那样，摆明要吃人。
　　这时候当然那是乐明出来打圆场，告诉吓傻了的人，我们要吃饭。
　　于是一个老总，一个流氓，一个间谍的组合坐到了靠墙一桌，在因为不到饭点极为空旷的餐厅里势必极为显眼。不一会儿连经理都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躲角落里目瞪口呆地看。倒不是担心他们付不起饭钱。就看那穿西装的那晚宴出席多了看什么吃的都觉没新意的不屑表情，就知道肯定是传说中中国的大款。当然敢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也不怕他们是非法偷渡来的，更何况据点菜的侍应汇报那个穿着随意，笑容更随意人说的是绝对地道的英语。关键是剩下那个人。穿什么不要紧，长得不错也没什么，身材尤其好这也没问题，就是那逮谁吓谁的表情让人受不了。
　　观察了一会儿估计没什么事儿，经理让其他人继续严密监视，自己先回办公室。临走看了那个中间吃东西极为缓慢有序的人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二头肌，决定周末去健身房。
　　吃完饭，三个人又站到街上，等乐明决定下一步往哪走。当然不管往哪走，都引来行人或多或少的侧目。没办法，谁让这三个人显眼呢。
　　乐明走最里面，一路做免费讲解，指着两旁建筑说说笑笑。蒋冲天走中间，一手搭着乐明肩膀，沉笑着听，却对乐明指点的建筑看也不看，就那么一路牵着嘴角过去，偶尔开口，问的也都是一些胡搅蛮缠的东西，让被问的人先笑再忍，最后权当没听见。何进走在最外面。一路低着头叼着烟一言不发，不过乐明每到一个地方指哪里让他们看的时候，何进倒都会抬头看一眼。虽然看完就又头低下去，至少态度还算认真。
　　后来三人到了成衣店，乐明说明来意，让老板给蒋冲天挑套西装，正式点，能出席大场面用得。店主一看蒋冲天那身材气质，就连连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就那大哥那样，穿哪家店的衣服都是招牌。
　　也不知道是蒋冲天身材太标准，还是老板眼光太好，总之拿过来的衣服是试一套合适一套。一开始乐明还鼓个掌叫个好夸个大哥你身材果然好什么的，到后来就彻底麻木了，除非蒋冲天是穿个夏威夷草裙出来，否则再帅都激不起看着的两个人一点情绪。
　　“赶紧随便选一身。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耗。”终于何进忍无可忍，在蒋冲天第十八遍光鲜亮丽的站在他们面前时不耐烦地开口。
　　“人家老板好心拿衣服来给我试，我不穿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蒋冲天还挺有理。
　　乐明忍不住看还在乐颠乐颠往来抱衣服的老板，无语了。就算想找个不要钱的试衣模特，也体谅一下他们坐下面看的人的心情好不好。
　　“行了，大哥。就你身上穿这身就行了。”乐明决定以攻代守，主动出击。
　　蒋冲天现在穿得是一身黑衬衫黑西服，样式还算不错，虽然也许算不上是所有试过的衣服里面最好的，但配合蒋冲天的流氓气质，绝对锦上添花。而且这衣服还可以穿着去出席葬礼，绝对一衣多用。
　　听了乐明明显是敷衍的建议，蒋冲天竟然还一笑：“既然你说了。那就它了。”转身冲还抱着下一套衣服的老板打手势，意思就要身上这套了。让他老板明显失望。
　　诶？没想到那大哥那么听话，乐明一时半会还觉得自己做梦，直到看到跟着站起身来的何进默然麻木表情后，才知道，那大哥又一次非常非常得给了他面子。
　　这可不好办哪。自讨苦吃似地摇头笑，这情以后还起来可就大了……
　　买完衣服蒋冲天却不愿意回，拽着乐明当导游要把上次他跟何进逛过的地方再逛一边。乐明倒是无所谓，风景好了他看多少遍也不会觉的烦。关键是何进，光看脸也知道何进不是一个自由女神像看八遍还觉得好高好大好好看啊的那种人，所以期间乐明好几次偷看何进脸色，却发现何进今天是出奇的好耐性。不管蒋冲天说要去哪，都是一言不发跟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当然也看不出什么兴趣。
　　不过很快乐明就发现领蒋冲天看风景纯属浪费时间更浪费口水，那大哥对风景根本不感兴趣，一路上看女人绝对比看风景多，好几次对着人家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美女吹口哨，被何进几个白眼瞪过去，笑笑老实一下，开始对男的吹。还是一个身高马大的黑人。乐明当时就晕了，这大哥还真没他不敢干的。
　　后来到了时报广场，到处高楼林立，大块大块的电子广告牌和灯箱装点着，街头显得繁华无比，不过对这三个来说还真是没什么看的。而且那时候也已经入秋，天也凉了，偶尔冷风一刮，还真觉的有点冷。看看站一边的何进和蒋冲天，乐明盘算着下一步该干什么。照这大哥这观光法，去哪不去哪都没区别。回去人问起他去看自由女神没，他肯定眯着眼问人家你说哪个女的。
　　正想着，有热情的美国人拿立可拍相机过来问要不要照相，乐明还没等说话，蒋冲天愣理解力惊人的看明白了人拿个照相机是要干什么，笑着一点头，给人家来了句：“Yes。”连乐明都被他这句给yes傻了。
　　“大哥，你要照相？”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以蒋冲天这种级别的混混来说，除非进警察局留底，一辈子恐怕都不愿意照相。一不小心照一张就是遗像。
　　“难得你们俩陪着出来，就当留个纪念喽。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一天。”蒋冲天状似轻松地说着，最后还一笑，转头看何进：“何进，哦？”
　　何进看他一眼，又看看明显兴奋的乐明，就当看小学生秋游了，扔给一句：“随便。”
　　看何进又摸兜找烟，故作冷漠却是再没抬头，乐明就知道，他恐怕也是自小学毕业就再没照过相了。不禁笑笑，去跟照相的人交代了两句，回头冲蒋冲天笑：“行了大哥，照吧。”
　　蒋冲天看他，咬着下嘴唇耸眉一笑，一手搂过他，又另一手搭上何进肩膀，冲摆好相机等他们摆造型的人说了今天乐明听到的第二句英文：“OK。”
　　然后就是闪光灯一闪，乐明因那句“OK”笑得灿烂，蒋冲天搭着两人肩膀牵起一边嘴角，和何进正捂火点烟抬头一凛的镜头，永远定格成画面。今后不论谁拿到这张照片，都会为照片里三个人那一瞬间的真实感慨——曾经，他们这样亲密地站在一起过。每个人脸上都是不事雕琢地笑，包括那个看似冰冷的人，在那一刻，也确确实实舒展了眉。那种什么都不考虑，只单纯知道“我身边还有两个人”的感觉，以后，很难会有第二次。
　　照片只有一张。当乐明问这一张照片谁拿着合适，蒋冲天把照片塞他手里，说：“先放你这儿。以后谁活着谁拿。另外两个死了，剩下的还能拿着当纪念。”
　　听出这话煞风景，乐明笑笑不说话。何进也觉得这话难听，皱了皱眉，狠吸了一口烟。已经傍晚，本就不甚明朗的天更是变得灰蒙蒙的。人来人往的街头，没有熟悉的人和物，忽然让人感觉待不下去。风又吹过来，只不过这次再冷，站在那里的三人也仿佛感觉不到。各守着各得心思，想明天又该是一个怎样的状况。

　　35

　　回去的路上，蒋冲天躺在后座上好像是睡着了。乐明开着车，看着前路，也一直没有出声。何进坐他旁边，点着烟，微垂着眼自己想自己的事。一车人就像是死的。直到有人平淡如水的问了句：“过两天就投票了，何总你觉得有希望吗？”
　　“不知道。”何进利索地回，也不怕睡后面的人听着自尊心受损，“我们才来一个月，跟辛龙那种在这儿生在这儿长的没法儿比。也就是亏了唐光赢脑子不清楚，搞竞选投票这一套……再往后，问老天爷。”
　　“呵……”乐明笑。
　　何进说的是事实。本来蒋冲天单枪匹马过来争位置，就是一点胜算没有。若不是唐光赢有意偏帮，估计早给辛龙用刀剁了个血肉横飞。毕竟辛龙能坐到这么大，也不是吃素的。可就因为唐光赢一句公平竞争，辛龙非但不敢动蒋冲天，搞不好还得派人护着，生怕蒋冲天一不小心客死他乡他还得被人当作卑鄙阴险的小人，在叔伯兄弟们跟前抬个头都困难。所以先不管唐光赢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报蒋家的恩还是打压日渐嚣张的辛龙的势力，客观上都帮了蒋冲天的忙。让他有时间拉帮结派，自立门户，大张旗鼓跟所谓的唐人街接班人唱对台。
　　其实谁都知道。不管最后谁当选，另一个都不会善罢甘休乖乖交权。明争暗斗的后果，还是拼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从中得利的，只有那些从开始就在一边看的人。比如……
　　呵，这还真不好比。
　　目前的形势就整体来说，蒋冲天这边稍弱，辛龙凭着本地优势，在帮派里取得了大部分支持。也就是蒋冲天走平民路线，趁着他跟何进两个有私人关系，帮着把唐人街最重头的两间店——满汉楼、中国城——给拉了过来了，让他们多少还有一点胜算。因为不管怎么说，在这地方，开商店的总比当大哥的多。有两个龙头“企业”起表率，跟风的自然不少。大树地下好乘凉嘛。就算枪打出头鸟，有那两个大鸟，也打不到下面小鸟身上。所以不看实力，单看支持率的话，蒋冲天说不定还真有机会。
　　不过，也只是有机会而已。
　　“其实输了也不错。”沉默半晌开车的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虽然带着笑意，却不是开玩笑：“至少到别地儿还能自在过完下半辈子。”然后有意无意从镜子里瞟了眼后座，像说给某人听，清晰明白：“那位子，坐上去搞不好死更快。”
　　何进听话瞟他一眼，而还躺在后面的蒋冲天则睁开眼，一手枕在头下面，慢慢露出嘲讽的笑。
　　回了住的地方，还没进门，乐明就觉得不对。门大敞着，里面也漆黑一片，蒋冲天的那帮小弟一个也看不见。
　　乐明皱皱眉，放缓了车速，慢慢把车滑进了大敞的铁门。一直滑到院子中间，四下都还安静地不同寻常。躺后面的蒋冲天忽然出声：“喂。”像是警告。何进就什么话都没说，按着乐明脖子两人先低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外面响起叮叮当当子弹撞铁皮的声音。何进这边的玻璃马上被子弹崩成碎片，哗哗地掉在里面。
　　蒋冲天早在出声的时候就整个人翻下座位，挤在前后座位之间，虽然地方对他体型来有点困难，但再困难肯定比前面两个安全。
　　“何总，开车库门。”吩咐了这么一句，乐明就冒险直起起身来，踩着油门，直着往前冲。何进也就趁着车子突然全速前进，受袭强度小了许多的机会，抓过遥控器，开了车库门。
　　看着车库门就在几人前方缓缓开启，同时上方的照明灯骤亮的时候，乐明第一反应竟然是幸好这车库自带备用电池。
　　以现在这个四面楚歌，黑灯瞎火的状况看，肯定是断人断电。他们的人去哪了他还真不好说，但这电去哪找他还真能应付。不过，恐怕又得指望另两位大哥了，看谁有点牺牲精神。
　　趁着与外隔绝的时候，抓紧时间喘了口气，乐明就跟另两位把情况说了，意思他要去地下室整备用电源，借助现代防御警报系统退敌，否则他们三个肯定是坐以待毙。但他要出去就要有人掩护，况且死守在这个车库里人家放把火还是一样玩完，所以，看两位大哥谁能为大局着想挺身而出做个挡箭牌了。
　　话说完了，乐明看看何进又看蒋冲天，蒋冲天却看他又看何进，然后一笑道：“何进，你去。”
　　何进瞟他一眼，话都懒得说，直接问乐明：“你要多长时间？”
　　“3分钟。”
　　“行。下车。”何进扬头，让乐明下车。
　　乐明笑笑，痛快的开门出去了。
　　这结果早预料到了。让蒋冲天去舍己为人自我牺牲，还不如等一个闪电闪过来，电力系统自动恢复希望大。
　　“何总，弄好了我会给你信号，你把车开回来，外面交给我。”把车门关住，乐明弯腰到窗户边上，叮嘱。
　　何进坐到驾驶座，“嗯”了一声，看另一边已经掉光了的玻璃，皱皱眉，转头问乐明：“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拿过来挡的。”
　　外面那全是子弹，何进胆大也不是活得不耐烦，开这么辆破车不被子弹扫到才叫老天没眼。
　　乐明也往后看，巴掌大点的车库有什么没什么一目了然。只能从后面搬来两个前任屋主留下来的大号废车胎，打开车门塞进车里。虽然在座位上想让它紧贴着门立着那是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稍稍侧点，还是等挡住大半个窗户。而且角度调好了，还是很稳当的，晃都不会晃。
　　何进看那边乐明尽心尽力摆弄轮胎，以期能用最稳固的姿态最宽幅的面积最有效的利用达到最佳挡子弹的效果，发现自己最担心的不是那两个轮胎能不能挡子弹，而是会不会倒过来砸到坐车里的他。
　　把没玻璃那边前后座都安置好，乐明又开始打何进驾驶座这边的主意。再放个轮胎肯定是不行，目光再往车库尽头搜寻的时候，终于眼前一亮。
　　那是一口锅。
　　那口在上次打斗当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锅，那口被他带上车又被陆肇空捡出来然后在院子里躺了一个星期最后被出来散步的他顺手丢车库里的锅，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软铁丝，一头绕在没玻璃那边的窗框上，另一头绕过车顶，把锅正吊在何进脸旁边。
　　何进看了一眼，忍了。
　　乐明又把锅的另一端固定在后视镜上，然后敲一敲，示意里面的何进很结实，没问题。
　　何进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早已经是面无表情。虽然此情此景那也得是非人的智慧才能做出如此改装，但，对于要面子的何进来说，开这种车出去他还要克服一下心理障碍，首先就是要平息怒火。想着月黑风高，外面人看得见车也看不见锅。
　　“喂，还没好？再等外面人就进来了。”一直抱着胳膊站一边的蒋冲天不仅袖手旁观，还幸灾乐祸。
　　乐明扶着车顶，扭头冲他笑笑，没有任何意义单纯牵动嘴唇的笑，告诉蒋冲天：“大哥，你一定长命百岁。”然后再不理他，往后撤了撤身，到门口把住开关，冲何进伸了伸大拇指。
　　何进点了下头，乐明就先熄了顶棚的灯，然后按开关掀起了铁皮门。何进的车在第一时间冲了出去，马上就听外面就响起一阵惊呼。想来是那些人等的不耐烦了，正往这边小心摸索，突然何进开车冲出来，一时间都乱了阵脚，举枪都不知道往哪打，乒乓声中不时响起惨叫和喝骂——估计是打着自己人了。
　　趁何进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乐明溜边出去了，临走连招呼都没跟蒋冲天打，就当他不存。蒋冲天抱胳膊靠门口看了会儿戏，从工具箱里拎了把扳手，也出去了。
　　伸手勉强能看见五指的院子里能听到车子引擎和频繁的刹车声，枪声渐渐由散乱变得集中，不时有子弹撞在金属上的“铛铛”声，让人感觉心惊肉跳。还有人大声吆喝：“守住大门，别让人跑了。”
　　在院子里绕了两圈，何进除了刹车就是踩油门，根本连路都不用看，只要不撞到墙，撞到人那是再好不过。耳朵里听着“叮叮当当”响声不断，都是子弹撞车皮的声音。何进本能的弯腰低头再直身，几次三番以后，何进不得不承认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怎么样那是错怪老天爷。直到又是“当”一声后，旁边的玻璃应声而碎，何进就知道那破锅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这么绕下去，他早晚得跟那锅一起同归于尽。所以在弄明白对方人手都集中在了大门前面后，何进猛地刹车打方向盘，硬生生把车横在大门正前方大概七八米的地方，副驾那边冲外。自己想以静制动，开门出去蹲车后面躲会儿算。结果一推门才发现某人光顾固定锅，连他的门一起定住了。何进只好咬咬牙，转身爬过后座，开后车门的时候还能感觉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过去了。
　　蹲在车尾，何进长出了口气。也就是亏得天黑没灯，他这么动作也没人仔细看，开枪还都只是顾着找目标大点好歹能看出个影的汽车打，兵兵邦邦丁玲哐啷……
　　“铛”的一声，锅掉下来了。不知道哪个人手巧，把吊锅的铁丝打断了。
　　何进看看，面无表情转头，继续蹲着。三分钟的时限应该差不多了……
　　突然一颗子弹就打在何进耳朵边上，何进本能地一低头，然后再猛地抬头，望向前面黑黢黢的房子，脸色骤沉。
　　子弹是从对面房顶上射过来的，就算看不见，何进也可以感觉到正有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操！
　　知道躲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何进干脆没动，只是皱了皱眉，死到临头何进竟然没什么感觉。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院子里的灯光忽然大亮，何进也就一眼看到对面房顶上的人。差点骂人。
　　蒋冲天！
　　蒋冲天身体隐在烟囱后面，就露出半个脸，要不是何进知道那里有人，一直死盯着，蒋冲天那总是闪着幽光的眼睛在暗处又特别明显，谁也不会想到那儿卧着个人，还是姓蒋的。
　　看何进发现了他，蒋冲天也不慌，只是笑笑，让人很难捉摸的笑，枪口不知从何时起就对准着何进。
　　只是短暂的对视，何进的阴沉和蒋冲天的微笑，让人终于记起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交情。他放他出牢，是形势所逼。他把蒋家拱手让人，是身不由己。蒋家这笔帐，不管怎么算也总会有一方觉得不甘另一方觉得不稳。最好的解决办法，还真就是有一方永久消失，这样至少另一个还能睡得安稳。
　　院子里的灯亮了又灭。只那一瞬间的闪烁，仿佛给何进一个警示，告诉他要不走运被子弹打中，做鬼也该知道找谁报仇。又或者给蒋冲天一个警告，告诉他大哥你干什么有人看着，最好三思后行。
　　灯灭了，院子里又乱了。趁灯亮的那一瞬间，守着大门的人也许都没看见房顶上的蒋冲天，看总有眼尖的看明白车子里没人，这时候告诉同伴，都举着枪，小心翼翼的往车子这边包抄。
　　也许是感受到了某人的威胁，也许是本来就只是逗何进玩玩，蒋冲天笑笑，终于移转枪口，射穿了汽车后面的油箱。
　　别人天黑可能看不见东西，但对在牢里待了十年晚上没事干就看老鼠搬家的蒋冲天来说，用枪打个人射个鸟什么的，还是小菜一碟。
　　“邦”的一声，正对面又射过来一颗子弹，何进还是本能的缩了一下身子，但动作幅度明显没头一次大了。表情也有点火。
　　妈的姓蒋的，想玩到什么时候。
　　然后随着油箱漏油的轻微响动，空气中弥散出浓浓的汽油味，何进转头找，就看到车底下越晕越大的油迹，又往蒋冲天的方向狠瞪一眼。
　　他知道蒋冲天打得什么主意——电影看多了想看现场，让他当特技演员。
　　妈的混蛋东西。
　　何进探头往车那边看，十来个黑影已经快到跟前了。正想着怎么能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让他好有时间跑，就听“吱”的一声，院子另一头的自动喷水装置忽然开启了，“唰”的开始漫天洒水。虽然淋不到人但也吓人一跳，顿时引起连串咒骂，注意力自然是成功分散。
　　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何进也只好认了。从口袋里摸出烟和火，先往嘴里塞了根烟，捂着火点着了，然后把还亮着火的打火机躺摆在地上，看着黑乎乎的汽油慢慢往过渗，何进狠吸了一口烟，猛地起身往外跑去。
　　枪声就在他身后响起，何进奋力往前一扑，滚到在地，终于是没让子弹碰上，仰着支起身，觑着眼看，油箱漏出来的油终于碰到了他留下的打火机，“轰”的一声，窜起一人多高的火苗，把那些人彻彻底底挡在火势的那一头。
　　看一眼那边人的挣扎惨叫，何进把手里留着备用点火的烟甩远，爬起身回了他们住的那房子跟前——门早就给他开了。
　　“轰隆……”远处传来惊人的响动和人的惨叫，不用看都知道是油箱着火汽车爆炸，没来的及躲的中了头彩。何进连头都没回，几步迈进客厅，就看见乐明摆弄着计算机，抽空抬头看他笑。蒋冲天靠在沙发里，不仅舒坦，还悠闲。
　　“回来了？”蒋冲天幸灾乐祸地笑，问刚在鬼门关转了好几个圈的人。
　　何进一言不发，过去拎住蒋冲天领子，一拳揍过去。
　　打得好。
　　乐明点点头，转过身来继续摆弄电脑。很快外面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那边正打人的和正被打的都不动了，往他这边看来。乐明摆摆手，告诉他们：“没事没事，假的。”示意两位可以继续。
　　看看挨揍也还笑得一脸无赖的蒋冲天，何进知道再揍也白搭，瞪一眼把人扔开了。至于院子里的那些。听到警车响，不管有伤的没伤的伤重的伤不重的，都在第一时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平安出大门的都当自己腿脚快，谁也没说去注意下警车到底会不会来。
　　“就这么都放走了？”一没人找他麻烦他就开始找别人麻烦，蒋冲天用大拇指蹭蹭脸，没什么所谓地笑。
　　“不服气大哥你就出去抓两个回来。”乐明探手够过桌子边上的烟，眼也不抬的应付，点着烟然后抬头，看屋里另两个，问大家都在想的问题：“这次又是谁？”
　　辛龙？还是辛龙？除了辛龙还有没有别的。
　　“难说。”蒋冲天话中有话。何进沉默不语。乐明便笑笑吐了口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房子里的人都哪去了？”
　　蒋冲天吐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看另两个都盯着他看，便笑笑，终于自首：“今天周末，我给他们放假……”
　　这次，连乐明都有了打人的冲动。

　　36

　　距离最后投票还有不到一个礼拜的某天，乐明半夜接了搭档一个电话，直接奔回老巢，进门却看见搭档那张异常严肃的脸。把电脑推过来，告诉他：“看完了是删是留你看着办。”避免一会儿尴尬一样，穿衣服走了。
　　乐明不明所以的看他出了门，才坐回办公桌前，猛地看到画面出现的人脸，也吃了一惊。那是辛龙的书房，坐着的辛龙，离他不远站着的，则是小信。而且看样子，是小信主动找上的辛龙。
　　“陈老板下面的大红人，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辛龙故作豪爽的笑，探究的眼神从上往下扫视站着的人。
　　“我开门见山。”小信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过两天就要投票了，你想不想赢？”
　　“真稀奇，陈昌不是跟了蒋冲天了么，怎么又关心起我这边了？”辛龙也觉得好笑。
　　“陈昌是陈昌，我是我。如果我说我能让他倒你这边呢？”
　　辛龙眼睛一亮，嘴里却道：“我又不缺你们一个中国城……”
　　“是吗？那是我自作多情了。辛老板你就当我没来过。”小信冷淡说完，迈步就走，都走到门口了，又被辛龙叫住：“我凭什么信你？”
　　“信或者不信，你又不会有损失。我就是要报酬，也是后事成之后。辛老板觉得不合理吗？”小信转过身，微有倨傲的扬起头。
　　“如果你这么说，那我当然无所谓。但我得先听听你要的报酬。万一太多到时候我给不了，那岂不是让人说我不讲信用。”辛龙一手支在靠椅扶手上，拖着下巴打量半夜突然上门送大餐的人，还是难信。
　　“我要中国城。”小信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又斩钉截铁的力度，显然已经在心中盘亘很久。
　　“那不是陈昌的吗？难道你们俩掰了？”辛龙也有些意外。
　　“我说过，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不代表就是我的。”小信这话说得绝，没一点多余的内疚或为难。
　　“哈……”辛龙笑了，“我明白了。你嫌陈昌挡你道了。看不出来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就是陈昌捡回来的一条狗，原来养不熟的狼。”
　　小信眉峰一凛，冷冷道：“废话少说。你就说你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其实去跟陈昌要不是更简单？”辛龙还是嘲笑。
　　“你要是陈昌，你会给吗？”小信皱眉看他。
　　“当然不会。”辛龙嗤笑，“又不是脑子里长东西了。有中国城都管不住你，给你你还不飞到天上去？”说完又上下打量小信，最后道：“中国城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我能赢，坐上那个位置，再给你开间中国城都没问题。只要你能让陈昌倒我这边，顺便再带上一批做小买卖的。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辛龙自大狂妄的话，给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吹得有点过，但小信却不。他就好像爬山的人抓到一根从山顶上掉下来的藤蔓一样，再细，都不愿意撒手。因为再没别的可抓。
　　“这是辛老板你说的，到时候别反悔。”小信冷冰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波动，仔细听，竟有点像强压兴奋的颤音。
　　原来，你已经想要向上爬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看着那个因为一句空口承诺就好像身体轻颤的人，乐明目光一再黯淡。从小信跟着陈昌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小信是想出人头地，只是没想到，他的目标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高。
　　辛龙满是算计的声音再次唤回局外人的注意：“我当然不会反悔。倒是你。万一你只是被人派来试探我的呢？回去跟别人说了，我辛龙脸往哪摆？”
　　“那你想怎么样？立字据？”
　　“我从来不信那玩意。你反悔难道我还能去法院告你不成？！我要点有实质性的。”
　　“我什么都没带。”小信尽量冷淡回话。
　　“没关系。看你也没什么值钱的。”辛龙笑笑，又上下扫了小信几眼，表情忽然变得暧昧：“我没上过男的。想试试。你是陈昌的那个吧。长相身材我看着也不恶心，就当了我个心愿。”
　　看小信皱眉不说话，辛龙又豪爽地笑：“不用这么为难吧。你又不是没做过。况且我还不一定做得下去。”
　　小信还是没说话。但既然他还站在那里，那接下来会怎么选择，也就不用猜了。所以当小信最终点头时，乐明早已经把眼睛拽开了屏幕。低下头，麻木的点烟。
　　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那时候阳光好像总是很明亮，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映照在另一个人脸上。那个人捧着厚厚的书，念着已经忘了名字的故事，他蜷靠在树荫底下，望着那个人的微垂的侧脸，愉快而满足。
　　点完烟转头，屏幕上看见的还是小信那张清白冷漠的脸。
　　“先试试吧。我要觉得恶心，你就省了。”辛龙嘲笑地说着，敞开两腿，示意还站在门口的人可以开始了。
　　小信仍是站着不动，最终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在辛龙两腿之间蹲下来，麻利的解开皮带和裤扣，拉下拉链……几乎没有停顿地把脸埋过去。
　　是他自己犯贱，怪不得别人。
　　辛龙从上往下看，显然觉得这个景致还不错。与女人不同的口腔温度和力度，虽然不一定更舒服但的确是更刺激。终于发现一个男人想要上另一个男人，恐怕就是是为了享受那让男人跪在你胯 下那一瞬间。那是一种爽心爽肺的成就感，上几个女人也得不来。
　　“你平时都这么给陈昌舔的吗？”辛龙大敞开腿仰靠在椅背上，一边享受一边调笑。
　　小信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大概想速战速决，牙齿轻微刮擦，猛地用力吸允。
　　“我就说陈昌没事干捡你回来，果然是有点用。行了——”蒋冲天推住前面人的头，起身提裤子，“再吸我就泄了。剩下的去床上吧。”
　　然后镜头一转，直接就是床上了。连个过渡都没有。只能说他那个搭档手够利索，剪辑都做好了才拿来给他看……说到底还是怕给他看现场他搞不好会直接冲过去，坏了他们只窃取不干涉的原则。
　　其实这么做也没错——眯着眼盯着屏幕，乐明冷笑——因为直接冲过去把辛龙崩了的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
　　“怎么做？往哪插？”辛龙脱光了，跪在床上，一手摇晃着硬挺的分 身，看同样是一丝不 挂的人，问题露骨下流，有意刁难。
　　小信脸色变了变，终是皱紧了眉，拿手往下面某处指指，从牙缝里挤出来个：“这儿。”
　　“哦？那么紧，能插得进去吗？”辛龙还是很恶劣的笑，就看着不动手。
　　小信咬牙，攥紧手指再松开，再攥紧，终于开口：“润 滑剂。”
　　“什么？”辛龙故意装没听清。
　　“我说给我润 滑剂。”这次小信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狠瞪着辛龙，自尊已经是降到了极限，再逼很可能就要恼羞成怒。辛龙终于有所收敛，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个小瓶，扔过去一脸看戏的表情。
　　小信打开瓶盖，在手上倒了一些，像执行死刑的犯人，脸上一片死沉，当着辛龙的面把腿打开，把手指插进下面。
　　整个过程小信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整个房间只有润滑剂带来的轻微响动，还有辛龙百般羞辱的声音：“喂，把腿撇开点。我看不到。”
　　“再塞两根手指啊，要不我那个怎么进得去。”
　　“前面怎么不动？自 慰一个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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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在辛龙半引诱半强迫下，小信自 慰并接达到高 潮。背靠在床头，面向前方分开曲起两腿，闭着眼用手上下捋弄，明明极度厌恶却越来越用力，直到把那个东西逼到极限。没有尊严没有自由，那一刻，看着的做着的都知道，这跟出来卖的没什么不一样。
　　“你要是去卖，两个中国城也赚出来了。”看够了，示意靠坐的人翻身，辛龙明明白白嘲笑。
　　小信脸色很难看，却还是一言不发翻身，爬跪在床上。好像怕脏一样，辛龙特地套了保险套，才把东西顶到他后面。用了比上女人大得多的力气，进去却还是不太容易。
　　“太紧了。”辛龙不满地抱怨，一边用手用力往两边掰。一边用力往里顶。被他强行进入的人一直死死拽着床单，埋着头，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到声音。
　　“喂，你哑巴吗？叫床不会吗？！”辛龙也觉得没趣。
　　前面的人还是深埋着头不出声。
　　“看来是还不够爽呢……”辛龙冷笑一声，忽然探手抓住了前面人刚射完没多久的分 身，揉弄揉弄，又开始缓慢抬头。
　　“住手——”无法忍受短时间第二次□的人，终于把头抬起来，厉声喝止。却完全没有作用。辛龙反而来了兴致，上瘾一般揉搓，很快就把手里的东西逼近临界点。
　　“唔……”小信痛苦的闭起眼睛，把头埋进床单，终是被逼出一声哼吟。辛龙却忽然停手了，也不管自己东西还有一半在别人身体里，就弯下腰，一手握紧小信的分 身，另一手捋着他的胸膛，故意把湿热的气息吐在他耳后：“想射吗？”
　　“……”
　　“想射吗？”辛龙又笑着问了一遍，握在手里的东西一直在玩弄，不让它软下去，这时候手指在前端微微刮搔，马上就感觉对方身体绷紧。
　　“说来听听。说一句你想射，我就让你射。否则我就让人拿工具来，玩你一个晚上，到时候你哭着求我都没用……”感受到身下人轻微的颤动，辛龙满意地笑，手指恶意地撕扯他胸前的乳 头。“说话啊！”
　　“……让我射。”终于说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一句话，带着决绝和自暴自弃。终于抬起头，只剩下被欲望和痛苦扭曲的脸。
　　“早说不就得了。”辛龙得意地笑，手下使劲，很快就听到一声短促的低喊。
　　还是头一次有男人在他手里达到高 潮，辛龙抽回手看上面白色的粘稠状物体，仿佛觉得很新鲜，笑笑，把它们都抹在软倒下去的人的后背上。然后提起他的腰，猛地用力，把进去了一半的□一顶到底。
　　“啊——”小信发出一声惨叫，马上又咬紧了牙。
　　“又哑巴了？看来还是没学乖啊。”辛龙笑了一声，又握住了小信的□。
　　“不……”这次被他握住的人是真的慌了，竟猛地挣起身子，紧攥住辛龙包裹自己□的手。声音都有轻微的颤抖。
　　“那就别给我装哑巴，叫点声出来。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不行。”辛龙说着，忽然用力，把人翻过来，重又进入。
　　小信还是咬着牙没有出声。显然他能做的，这已经是极限。
　　感觉自己威严受挫，辛龙冷笑一声，戏弄一样去拨弄小信已经软倒的分 身。小信本能的往后撤，却被辛龙一把握住，然后狞笑着威胁：“别乱动。你命根子可是在我手里。要么再射一次，要么以后干脆就不用射了。”
　　小信便真的不动了。仰面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两手攥紧床单，好像停止呼吸一样，只在最后射 精的时候抽搐了一下身体。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射出来。
　　躬身坐在屏幕前，乐明已经从最初的暴怒平静下来了。不知何时转开了视线，看着别处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脸上，是可以称之为死寂的表情。开始那想杀人的冲动已经没有了，虽然辛龙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另一个呢？小信呢？他能做什么吗？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再错再危险，也是自己选的。谁插手，都是多管闲事。也许别人看着是地狱的地方，对他来讲，才是天堂。
　　机器已经静止很久，该放的都放完了，留在屏幕上最后一个定格就是凌乱的床上，一人赤 身 裸 体微弱喘息的画面，有几分讽刺。乐明不言不动许久，终于抬手，关了，在文件上点了删除。
　　小信，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以后，你自己保重。

　　37

　　一晚上没睡，乐明天快亮才回了蒋冲天的住处。也许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何进，乐明刚扯松领口坐沙发上喝水的工夫，何进就开门出来了，也没往过走，站门口问了句：“去哪了？”
　　看半夜从卧室出来还还能西裤衬衫一丝不苟扣子从下往上系到正数第二道的人，乐明忍不住笑，“何总？怎么还没睡？”
　　“睡了。睡醒了。”何进一脸正常的回答，走过来，坐到乐明旁边，瞥了眼他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绷带，问：“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就那样了。”乐明不在意地笑笑，弯腰到茶几底下找烟，摸出来举到何进跟前，“要吗？”
　　何进抽了一根，乐明自己叼了一根，捡起打火机先给何进点着了，又给自己点上，天快亮的时候，看什么都跟隔着烟雾似的，灰蒙蒙的。
　　“何总。”乐明掸掸烟灰笑，“有过初恋吗？”
　　看何进皱眉看他，又补了一句：“除了陆董，还喜欢过别人吗？”
　　何进垂眼，半晌掸掸烟灰，问回去：“你呢？最初恋的又是谁？”
　　“嗯，说起来我的初恋那可是早了。”乐明咬着烟，看得也不知道是哪里，但肯定是回忆愉快，“他长的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像天使一样，虽然不怎么笑，但笑起来就非常非常好看啦。当然身材也好，每次我抱他都软软的，有牛奶的味道。皮肤又白又嫩，摸上去滑滑的……”
　　“你初恋几岁？”越听越不对劲，何进终于打断某人自我陶醉。
　　“五岁啊。”乐明笑着歪头，绝对找打：“我不是说我初恋非常非常早嘛。”
　　“邦”的一声被一脚踹飞——当然这是想象画面。何进叼着烟白他——又被那混蛋耍了。
　　“我说的是真的，怎么就是没人信呢……”放展身体，仰靠在沙发里的人轻缓地笑，声音在凌晨空旷的房间里有点飘忽。
　　他的初恋，恋了整整十年。
　　当五岁时那个唇红齿白却冷若冰霜的小孩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笑了。是了，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只要看见喜欢的人，就会心情愉快，就算形势再恶劣，只要看见喜欢的人，都能笑得出来。所以那时候，他就知道他喜欢他。喜欢那个总是一脸审慎的看着所有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咬牙攥拳等待机会出人头地的人，那个他说他可以叫他小信的人。
　　他本应寂寞无助的孤儿院生活，因为有了一个叫小信的人，所以可以一直阳光灿烂的走过来。而他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是因为那个人一直在他视线中，才变成了习惯。他不会忘了大家一起玩闹摔倒，别人都是取笑地看，只有小信会站出来，拽起他，动了真格地骂人。骂走了其他人再骂他，就因为他吃亏不还手。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气势，就是骂的再凶，也让人知道他是为了他好。所以每次他骂的越凶，乐明笑得越欢，最后肯定是把正在气头上的人恨得直接甩手走人，他再从后面追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生活，的确单纯。就连第一次接吻，都单纯地让人感动。那是有一天半夜，小信下床上厕所，回来看见睡下铺的他没有盖被子，便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盖上，手刚要离开，就被睡着的人攥住。乐明睁眼，就看见那双可比水晶剔透晶莹的眼睛，当时心中一动，就那么吻上去了。
　　小信没有推开他。甚至可以说配合了他。然后吻完两人都有点尴尬，毕竟年纪还小，小信故意板着脸，丢下个：“睡觉去。”自己爬到上面的床。但从床板上不时传来压轧的声音看，他一晚上也没睡好觉。
　　然后两人也没说明白。但确实比以前更亲密了。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让两个人一直形影不离。然而还没等他给自己这份感情定下一个计划，小信就因为救了受伤的陈昌，还把他藏在孤儿院中，很快被院方发现，被赶出了孤儿院。
　　小信走的时候十分平静。连东西都没收，就跟着陈昌走出了孤儿院大门。那时乐明就站在他后面，他却一句留恋的话没说，直至消失也没有回头。那时候洪斌早已经被人领养回国，所以小信走的第二天，乐明也离开了他从出生就生活的孤儿院。到外面流浪一样闯荡了两年。然后去当兵，因为表现出众被选去接受特别训练，几次任务都完成出色后被批准提前退役。再然后就是没事干自己开了个BJ事务所，靠着以前当兵时的经验技术还有关系，反而顺风顺水，一路做大。
　　当然，跟小信，虽然没断了联系，但以前那些事，大家就都当忘了。现在说起来，只是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仅此而已。
　　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有关初恋的话题让坐在客厅里抽烟的两个人情绪都有些低沉。乐明想起了早该忘的，何进则是发现没什么可想的。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三十年的人生根本就是空白。除了陆行川，他记忆里再没有别的。陆行川就好像他生命见证一般，在他这三十年的生活里贯穿一个主题，那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叫陆行川。
　　除了陆行川，其他的他全都视而不见了。
　　什么陆肇空兴奋期待的眼神，什么不知名女人的表白，甚至蒋凌霄至死无怨的追赶，在他记忆里，都激不起一丝波澜。就像曾经陆肇空喝醉酒跟他说过的：“何进啊，其实这个世界还是别的爱的，只不过你视而不见而已。”
　　别的爱？是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只有他和陆行川两个人。以前专注的时候不曾发现，等真有别的人闯进他的视线，才知道，原来真的还有别的人。不用道义不用责任，不用每天一遍遍告诉自己这辈子应该怎么样，就那么轻松的过。没有压力没有负担，就算离开，都是笑着的，告诉他“何总你保重”。那个时候何进就知道，那个来了又走的人，在他心底防备最厚的地方凿了一个洞，一个他跟他两个人都能清楚感受到的洞。却因为洞口太小，最后还是只能视而不见。
　　其实夜深人静陆行川在外面玩通宵何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的时候，的确有想过，如果当时他叫住他，他是会回头挥手，还是再一次笑着向他伸出邀请的手。
　　答案，还不明了。
　　“哗啦”门一响，蒋冲天步履悠闲地从房间里出来。何进看他一眼，随手把烟头在烟灰缸摁灭，问了一句：“怎么起这么早？”
　　“等电话。”蒋冲天进浴室洗完脸，甩着额前沾到水的短竖的头发，走过来。看了眼已经靠沙发里睡着的乐明，扬扬下巴问何进：“怎么了？”
　　“睡着了。”何进回答的全是废话，自己站起身，也进浴室洗脸去了。
　　蒋冲天就在何进刚坐过的地方坐下来，转头看显然昨天一晚上没睡所以现在睡得正熟的人，目光停在撕敞开的领口地方，不动了。
　　睡姿的关系，头微微仰着，脖子就尤显得长。一路延下来，露出微凸的锁骨，再往下，隔过布料，可以看见从右肩一直缠到胸口的绷带，让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忽然多了几分□的味道。
　　蒋冲天目不转睛地看，眼神压抑而热切，最后终于伸手，却只是把睡着的人敞开的领口两边拽过，盖住脖子往下的地方。
　　站在浴室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何进，表情阴沉。
　　蒋冲天，这次是来真的？

　　38

　　小信跟辛龙的事，乐明也没跟何进或蒋冲天提。说他护短也没关系。两头算起来的确小信这边比较亲，再来他也想看看小信到底想用什么办法策反陈昌。陈昌虽然反复无常，也不是耳根子软。所以最后小信要真想达成心愿，恐怕还得他帮忙。
　　投票的头天晚上接到小信的电话，说有事让他过去一趟，乐明答应完了放下电话，笑得就有自嘲。
　　果然是要走他这一步棋。
　　当时陈昌答应他支持蒋冲天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他离他远点。离那个叫小信的人远点，离那个他看他他看他都有笑容的人远点，因为他们曾经无比亲近。
　　其实真多此一举呢。乐明笑。
　　时间场合变了，谁都知道，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孤儿院时的那种距离了。再近，也只能是他看着他不再清澈的眼睛，笑着想告诉他，你要做什么你就去做。我不会拦你，因为那是你选的路。
　　当然，这句话他不可能真的说。
　　坐在小信客厅的沙发里，乐明看着给他泡茶的人的背影，虽然还是笑，却让人感觉不舒服，小信把茶杯放他跟前，也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了？”
　　“没什么。”笑笑摇头，乐明端过茶杯，吹着漂在上面的茶叶，眼也不抬地问：“陈昌呢？你今天不用去中国城？”
　　“累了。歇一天。那儿有陈昌在，我去不去都一样。”小信在乐明对面坐下来，没什么语调的应付了一句。
　　乐明点点头，放下茶杯，看桌上有盒烟，也不管是谁的，就伸手去拿。却正好小信也探手够烟，两人手就那么碰一块了。乐明当先把手缩了回来。再抬头，就见小信看他笑得有点调侃，把烟拿过去点了一根，跟逗他玩儿似的扬扬下巴：“喂，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
　　“呵……”乐明笑笑，把视线转开。这问题让他怎么答？
　　“行了，别装了。也不知道谁半夜拽着我吻的。”小信掸掸烟灰，架着一条腿，夹烟的胳膊支在半空，看乐明略有嘲讽地笑。
　　小信平时不抽烟。但真点起烟，姿势还是很好看。本来就长的好，再把那个三分冷淡七分高傲的架势一摆，没人能不多看几眼。乐明也就一直微笑着看他，不否认，算是默认了，然后同样问他：“那你呢，那时候有没有喜欢我？”
　　“废话。”小信嗤笑一声，“不喜欢我能让你亲？！”
　　他说的当然是真的。那个时候，他们的确是彼此与众不同的存在，那感情虽还谈不上爱情，但确实是喜欢。不讨厌碰触，不排斥亲昵，甚至可以接吻。只是在那个时候，在两个人的感情世界都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心跳的感觉。
　　但到了现在，就应该淡了吧。因为总是有东西，比感情更值钱。
　　“我听陈昌说了。你为了蒋冲天来找他，他答应你是为了我。”
　　“嗯。”
　　“我不喜欢那个姓蒋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吗？”
　　“不知道。”
　　“因为你跟他走得太近。”
　　“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近。”乐明就事论事。
　　“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管你了？”小信冷笑挑眉。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乐明轻微皱眉，也有点不耐，“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小信手背朝下，搁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弄指间的烟，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一抬眼，毫无感情道：“你欠我一个吻。我想要回来。”
　　那个睡了很多小孩的孤儿院房间里，他曾经抓住他给他盖被子的手，睁开眼吻了他。那之后，那种情形，再没有发生第二次。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两情相悦。结果，原来对方以为是施舍。当时欠着了，现在还要还回去。
　　“小信，这么说话很伤人哪。我宁愿你说你是对我余情未了，那我这个吻还得也开心点。”乐明往后靠进沙发里，还是吊儿郎当的笑，仿佛感觉不到一点伤痛。但那弯起的嘴角后那一抹轻嘲，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随你怎么想。你就说你还还是不还？”小信低头掸烟灰，没看他。
　　“还——你都要了我能不还吗？”乐明没一点认真地拖长音，明明一直笑着的，却刹在了最后的一点决绝：“不过我只想知道，是不是还完这个，我们以后就两不相欠？”
　　“嗯。”小信更决绝地点头，捻灭烟，探身而起，一把拽过乐明的衣领，跟把能扔的都扔了似得，一点感情不剩。
　　仿佛跟小时候的梦想告别一样，乐明带跟着仰起头，抚着小信的脖颈，头一次接吻却没有闭眼。
　　那曾经陪伴他走过阴暗寂寞好像阳光让他憧憬整整十年的人，终于要离开他的生活了。
　　他曾经他拉过他的手，他曾经亲过他的脸，他一直把他当亲人一样的存在，好像就算寒风中想起都会微笑的感动，让他走到哪里都还会惦念。如今，却连那最后一点惦念都在这一吻中还了个干净。
　　他们都长大了，他们都改变了。那份感情如果小信觉得不重要可以不要，那他也可以笑笑当算。以后两人只是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再无牵挂。
　　门“哗”的一声开了，有人喘息粗重地进来了，客厅隔着桌子亲吻的两个人却仍在继续。直到被进来人粗暴的拽开，乐明的呼吸还是如最初般的平静，看怒狮一般插在两个人中间的人，不冷不热的笑：“陈老板，回来这么早。”
　　他当然不会惊讶。他早听到了楼下大铁门开阖的声音——在小信吻他之前。
　　“你在这儿干什么？”陈昌瞪着通红的眼睛，好像早已经怒到了极致。
　　“看朋友。你不都看到了吗？”乐明话仍说得漫不经心。
　　“我跟你说过吧……”陈昌扭曲了脸孔，一手用力攥上乐明衣领，另一只拳头举到头边，“我说过让你滚的远远的——”一拳揍到乐明脸上。
　　乐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陈昌跟着又要往过扑，被小信一把拽住，喝：“陈昌，你他妈疯了？！”
　　他不过来还好，陈昌一看见他的脸，立刻把乐明丢在脑后，反手就是一耳光，然后指着被打蒙的小信咆哮：“你他妈的对不起我！”
　　小信只愣了一下，就一耳光反扇回去，用足了十成力，连陈昌都被打得一时找不着北，再缓过来，直接把人拖进卧室。
　　乐明甩甩头，从沙发里坐起来。本来想拦，但又觉得是人家的家事，就这一犹豫的工夫，陈昌已经把人拖进房间关死了门。然后很快乐明就发现，他没拦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房门被关死以后，乐明还没等把叼嘴里的烟点上，就听见“霹雳啪啦”连续扇耳光的声音，当时血液都凝固了感觉，嘴里的烟就那么掉了，一个箭步冲到卧室跟前狠拍门板，咆哮：“开门。陈昌，你他妈给我开门。”
　　然而，完全没有人管。房间里“噼啪”生依旧，开始还能听到小信不服软的怒号，厉声喝骂，但到后来，就只能听见“啪啪”扇耳光的声音，还有陈昌疯子一样的嘶吼：“你他妈竟然对不起我！你他妈竟然对不起我。你他妈的竟敢对不起我……”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还有震耳欲聋的耳光声，让被关在门外面的人几度发狂。
　　“陈昌，你他妈给我住手！住手听到没有！”
　　就听里面传来“刺啦”一声撕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小信硬挣出来的一声怒吼：“陈昌，你敢——”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后，有了片刻安静，突然凭空响起一声惨呼，好像被人拿刀劈了一样，这一声完了以后，再没声动。
　　“陈昌！”乐明一拳砸在门上，怒吼出声。
　　然后里面就再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一个人粗重如野兽一般的喘息，却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声音，直到后来，才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两声痛苦的哼吟，好像快死了。
　　没错，光听那声音，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快死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没有一点希望，单纯痛苦的声音，让已经安静，只把头抵在门板上的人，一点点被抽空。
　　等陈昌终于打开门的时候，乐明直接一拳揍过去，看着踉跄跌倒在地的人，冷冷道：“滚！”
　　陈昌狠狠瞪他一眼，爬起身，踉踉跄跄的走了。乐明转身要进屋，却听到里面人喝：“不许进来。”
　　乐明只停了一下脚步，还是走了进去。
　　“我不是说让你不要进来吗？！”小信费力的把脸转过去，不看进来的人，也不想让进来的人看。
　　乐明站了一下，一言不发的出去，很快拿着沾了温水的毛巾回来，蹲到床边，为床上的人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又盖好被单，最后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睡吧，什么都不用想。”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小信把脸埋进枕头，冷冷呵斥。
　　“我不会走。”好像每次一个在上铺睡不安稳时，下面那个人总会踩着床板，把头探上来，那让人安心的语调，“在你醒来前，我都不会走。”
　　只是这次，没有笑容。

　　39

　　小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没等睁眼，就感觉嘴角有东西冰凉，睁开眼，才发现是乐明一直用冰袋敷着他的脸，小信不耐烦的挥手，打掉眼前人一片好意。
　　“醒了？”乐明倒不介意，把手收回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语气，让小信更加火大。
　　“你怎么还在？”转过脸去，小信冷冷道。
　　“我说会一直待到你醒。”乐明竟然还笑了一下，绝对达到了忍耐的最高境界，“饿了吗？我早上买了粥回来。热一下就行……”
　　“我让你滚你听不到吗？！”小信挣扎着起身，把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过去，声嘶力竭地吼。
　　“你把饭吃完，我就滚。”乐明站在床另一边，一动不动看着恼羞成怒的人，撕下了笑容的伪装，平静迫人。
　　小信终于不说话了。坐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乐明，像是恼羞成怒，死不回头。乐明也不逼他，只是平淡道：“上午投票辛龙赢了。希望这个消息能让你高兴。”
　　听完最后一句话，小信身体猛地一僵，再转头时，乐明已经出去了。很快又端着碗进来，蹲到还坐在原处的人前面，一句话不说，盛一口吹一口喂一口。小信一开始本来不吃，把头转向别处，乐明就一直举着。举到后来小信受不了了，一口咽下去，乐明一句话不说，又低头盛第二口……等把一碗粥喂完以后，乐明站起来，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看着就埋头不说的人，语气平淡无波：“你吃完了。那我走了。伤处记得上药，药我给你放柜上了。”
　　小信一直到乐明出了大门，才抬起头，然后猛地抬手把乐明刚搁在床头的空碗扫落在地。里面残粥的汁水溅上花纹繁复的冰丝窗帘，留下一个又一个污浊的痕迹。
　　他已经赔上了他所有的，只为了能出人头地。
　　出了小信那儿，乐明并没有马上回他该回的地方。是因为想到蒋冲天吧，还真觉得有点对不起那大哥呢。当然还有何进，毕竟都忙活了这么久。
　　因为小信的事，他昨天晚上没回去，白天也没去投票现场。甚至连电话都没给那边两个大哥打一个，就在最关键的日子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蒋冲天输是早料到的。听他那个搭档给他打电话报告，因为陈昌突然倒戈，动摇了很多人的信心，越跟风越人多，到后面几乎都投的是辛龙的票。而一看大势已去，帮会里的那些老头们也都学乖了，默不作声的转了舵，好像突然之间关起门成一家人，鼓吹一致对外了。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蒋冲天惨败。最戏剧的一幕是结果出来以后，虽然再不开眼的也不可能马上对蒋冲天落井下石，但还真有不开眼的跟一直坐角落的何进嬉皮笑脸了几句。何进倒还没什么，蒋冲天却是正愁气没地儿撒，不管是真仗义还是借题发挥，直接就动手了。最后就是投票现场一片混乱，蒋冲天被人架出了大门。
　　挂了电话乐明就有点后悔。后悔那么热闹的戏他没在现场。
　　在街上闲晃了一个下午，吹够了冷风，乐明才裹紧衣服，叼着烟回了和蒋冲天何进住了很久的地方，进大门的时候还真发现，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说房子哪变了，是自己心态不一样了。以前那种还没等靠近就先感觉心情愉快好像真回了自己家似的感觉，这次是真没了。现在只希望推开门，不要看到两张鬼一样阴沉沮丧的脸就好。
　　不过考虑里面两位大哥的承受力，这点挫折，应该还抗得住吧。
　　果然打开门，里面两个人还是一个比一个正常，何进看他一眼又转开眼去，蒋冲天沉笑着抬头，说：“回来了？”
　　——一切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大哥，昨天有点事耽误了。白天没去给你捧场。”愣了一下，乐明感觉松了口气，先对蒋冲天笑。
　　“没关系。你去也没用。”蒋冲天倒坐在吃饭用的椅子上，抱着椅背笑。
　　“嗯……”乐明把钥匙扔旁边柜子上，过去拍拍蒋冲天肩，哪壶不开提哪壶，“投票的事我都听说了。节哀顺变。”
　　“节哀就免了。你安慰一下啊？”蒋冲天一脸没轻没重的笑。
　　“那大哥你想怎么个安慰法？”乐明陪着他乐呵。
　　“上床？”蒋冲天倒是真不客气，直接给来了这么一句。俗话说失恋万事大，这大哥现在就是失业万事大。估计是体谅他刚输得精光的心情，远在客厅沙发的何进，对这边的调情戏码竟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了。而乐明显然跟何进一样，对今天的蒋冲天也多了点宽容。
　　“上床是肯定不行了。大哥你还是换一个？”
　　“那就陪我出去喝一杯。”蒋冲天这次倒也痛快，直接换要求。人大哥要求都低成这样了，乐明当然得给面子。点头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乐明出于礼数也得问一句：“何总，我们出去喝一杯。你要不要一起？”
　　何进看了眼蒋冲天。蒋冲天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其实也算不上暗示，不过何进还是知道他想什么，跟成全他似的，直接回了句：“不去。”
　　蒋冲天又是一笑，也不等乐明再劝，一把把人推出了门。
　　既然何进好心，那他领情喽。
　　本以为出来找个小店消磨一下也就算了，蒋冲天却指名点姓要去中国城，乐明免不了劝他：“大哥，那地方我们现在不适合去。”
　　虽然辛龙不可能这么快动他们，但自寻死路就另当别论了。这时候还大摇大摆找上门，摆明就是去砸场子的，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能怪人家不仗义。不过蒋冲天不愧蒋冲天，自己不痛快也不能让别人痛快，找茬也找最低级简单的方式，一句“我有预感，今天那里会有好戏”，就给只想出来小酌一下的人安排好了午夜场节目。
　　果然，蒋冲天刚一出现在中国城的大门前面，就有人交头接耳，指点议论。门卫更是一溜小跑，直接进里面通风报信去了。真等两人进去，才能感觉成王败寇，世态炎凉。
　　那些以前一见蒋冲天就点头哈腰，就差跪地下给他舔脚趾的人，都跟得了失忆症似的，见了就像没看见，腿利索的干脆“滋溜”一声躲了。再有以前那些跟蒋冲天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多少还有点头脸的人物，显然也都怕再跟蒋冲天沾上关系，到辛龙那不好交代，一个个表情复杂，有低头当没看见的，有皱眉转桌的，最不要脸的几个，干脆冷嘲热讽。然而蒋冲天只沉笑着，昂首揣兜，慢悠悠晃到他常坐的那桌，跟为难的服务生说：“这桌，我包了。”
　　“对不起，这桌已经有客人了……”尴尬地辩解，那今天正好看这桌的服务生显然正一个劲骂自己点背。
　　“那又怎么样。”蒋冲天嚣张地一笑，忽然一脚踩在玻璃桌上，问不小心坐错地儿的人：“你们花多少钱，我出三倍。”
　　“蒋先生，您不能这样……”汗都快下来的服务生话还没说完，被威胁的客人已经慌不迭地起身：“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正打算走。”就听从斜后方一桌传来幸灾乐祸的嘲笑：“丧家犬还叫的这么凶，到底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大概是辛龙的人，今天赢了正一大帮人来这里庆祝。
　　蒋冲天冷笑着转身，还没等发威，说话的人已经被人一杯酒倒头上，从头淋到脚，哗哗从脸上上往下淌。
　　“你——”看着不知何时站到跟前举着空杯笑得一脸浪荡的人，突遭无妄之灾的人顿时气结。
　　“不好意思，手滑。”乐明晃晃手里的空杯，笑得绝对挑衅。
　　嗯？蒋冲天还正意外有人比他还沉不住气，乐明那边已经把一个跳起来要给同伴报仇的人，一脚踹开。然后一松手，在掉下去的酒杯还没有落地之前，又一拳揍上刚被浇了酒，这会儿看傻了人的脸。等他一声不吭躺倒，乐明诡异地牵起嘴角。
　　“对不起了各位，今天心情不好。”
　　然后的中国城，当然就是大乱特乱。
　　一直笑着标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人都二话不说动了拳头，蒋冲天当然不可能不去掺一脚，结果就是两个碰巧心情都不好的人打上瘾了，连不小心挡住路的客人保安服务人员都是一拳一个，让倒地之人与秒俱增。打到后来，以打手彪悍出名的中国城，竟然要打电话叫警察，真不知是该说江河日下人不争气，还是今天来砸场子的有三头六臂。稍微奇怪的就是，外面闹成这样，明明在办公室的陈昌，却一直没有露面。好像为白天突然倒戈赎罪一样，任那两个人寻衅挑事。
　　打人当出气的两个人头脑发热之际竟然还知道见好就收，看时间估摸再这么下去警车就要在外面响了，乐明一拽蒋冲天：“大哥，差不多就行了。再晚走不了了。”
　　前所未有的混乱中，蒋冲天猛地回头，就看见那人如指路明灯般的笑。当时就再没犹豫，一马当先开山辟路般冲出人群，奔向大门。开始是乐明跟着他，帮他照顾一下后面，不过出了门，就是乐明在前，蒋冲天跟着。毕竟还有个地形熟与不熟的问题。等两人大街小巷不知穿了多少，再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后面别说人了，能追上的狗都没有。
　　“喂，我年纪大了，体谅一点。”蒋冲天放缓声音喘息，脸色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说着让体谅，但看那游刃有余的姿态，让小他不少却只能埋头猛喘的人觉得这话听着不是讽刺就是自夸。
　　正要直腰，却被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晃到了眼，乐明一把抓住蒋冲天的右手，看他拎手里的酒瓶，绝对是惊讶大于兴奋，“大哥，你哪弄来的？”
　　“当然是拿得。”蒋冲天拎起来晃晃，笑得一口白牙，“本来想砸人来着，没用上——”
　　“大哥，你这顺手牵羊的功夫简直是炉火纯青。”乐明伸大拇指，是由衷的夸奖，然后拉着蒋冲天坐到一家挂着拉面馆招牌的台阶上，冷得要死的天气里竟然还要对月当歌，把酒言欢。
　　“大哥你确定你是顺手牵的，不是特意选的？”翻看手里那瓶上等XO，乐明不得不怀疑他是早看准了拿的。
　　“不是。”蒋冲天利索的回答，告诉他这就叫动物的本能，凭感觉一拿就拿的是最好的。
　　“是吗？”乐明看他笑，明摆调侃：“那有没有带两杯出来？”
　　蒋冲天回头看他，带着点笑，片刻后伸手拽人就是要亲。还好被拽的人手疾眼快，拿酒瓶挡了一下，偏头笑：“大哥，酒在这儿，别抓错了？”
　　蒋冲天笑笑，推开酒瓶，还是压了上来。把乐明推靠在后面栏杆上，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试探两人气息。一双眼睛分外明亮。那种让人看得到的欲望，如烧暗火，幽邃骇人。乐明只看了一眼，就把人推开了。
　　“不好意思了大哥，跟你，我是真的没法做。”
　　他知道蒋冲天想什么，所以也明白给出了答案。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只是蒋冲天，他不想搞成那种关系。两个人现在这样称兄道弟就不错，就算最后买卖不成至少还能情谊在。万一真搞成你死我活，也不会太难堪。
　　蒋冲天被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乐明还是笑容不减，脸皮非常之厚，把刚刚乐明凝目深思的严肃气氛一下又变成了无语无奈无厘头搞笑的境况。“可我只想跟你做，怎么办？”
　　不明白这大哥一会儿阴沉像随时可以杀人，一会儿又眉眼带笑撒娇耍无赖是怎么个转换过程，乐明只好再一次语重心长：“大哥，这世上那么多人，你怎么非得找我？”
　　“简单。”蒋冲天一点头，突然又拽过他的领子，望着他的眼睛，沉笑如常：“我就看上你了。”
　　“大哥，你这是在表白吗？”乐明歪着头，一脸好笑。
　　“不是。”蒋冲天也一脸正常，微一弯唇角，“我是在求欢。”不等对乐明一张脸垮下来，又搂紧他脖子，把嘴唇贴到耳朵上低语：“喂，我硬了。”
　　硬了？
　　乐明表情一木。这么长时间来他管吃管喝还得再管生理需要……
　　开玩笑。
　　“等会儿就软了，大哥你要么想想白天投票？”要降火就找最郁闷的，乐明挑的绝对是郁闷中的郁闷。
　　“小事。”结果那大哥压根不觉得郁闷，继续利诱：“要不你拿手帮我做一回。”
　　虽然听着还是很无耻，但对蒋冲天这种纯下半身动物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让步了，可惜还有人觉得他让的不够。
　　“大哥，你自己也有手吧。”
　　“呵……”蒋冲天看着旁边人无谓调侃的眼睛，终于一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住脖子，还真一让再让：“那就借我靠一下。”
　　看明白蒋冲天真要自己解决，乐明笑笑，还真再没动作。
　　那天晚上，在唐人街某个昏暗杂乱的街道，有人看见两个男人挤成一团。隔远了以为是拥抱，近看却只是一个人搂住另一个的脖子，死也要死在一起般的用力，脸深深埋在另一个人的肩窝。空气中传来粗重压制的喘息，那炽热的温度应该都透过衣料烫到了那人的皮肤，那个被紧紧挤靠的人，却只是牵起嘴角，漫无目的地笑。
　　终于蒋冲天长出了口气，还在裤子里面的手上下捋捋，从乐明肩膀上抬起眼睛。
　　“怎么样，大哥，爽了吧。”乐明回头看他，笑容完美无瑕，假的完美无瑕。刚过去两人就是被他旁边人太不正常的行为和他太过正常的笑给吓跑的。
　　“托你的福。”蒋冲天沉笑，把手从裤子里拿出来。
　　“过奖过奖。小弟没帮上什么忙，是大哥你自己厉害——大哥你别看我，我没纸。”看蒋冲天瞅完自己因为干那什么很正常沾了许多东西的手又瞅他，乐明赶紧表白。
　　“那就没办法了。”蒋冲天忽然把手按在乐明两腿之间，该蹭的不该蹭的全蹭上去了，幸灾乐祸的笑：“帮人帮到底。”
　　“！……”已经忍了一晚上的人，终于听到了头顶乌鸦绕圈飞的声音，然后雷一个接一个往下劈。
　　果然，有种人，不是说你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忍。因为那种人，只会得寸进尺而已。
　　一句：“我帮你个头！”过后，蒋冲天被一酒瓶砸飞。
　　“下手不用那么重吧。”揉着脸又坐回乐明身边，蒋冲天从狼直接降级成狗，当然狗也是狼狗。牙尖耳立，正牌儿黑背。
　　“不重对不起大哥你那级别。”乐明咬着烟，晃晃手里的酒瓶——还好，没裂。
　　打开瓶盖，乐明把酒递到蒋冲天眼皮底下：“借酒浇愁。今天你老大。”
　　像是被那句借酒浇愁给刺到了，蒋冲天沉笑了一下，接过酒瓶，仰脖子就灌了小半瓶下去。乐明点着烟支着腮帮子偏着头麻木地看，好容易等蒋冲天把酒瓶子放下来，刚要说话，那大哥又举起来了。
　　嗯？不是吧。乐明终于受了点惊吓。虽然早知道那大哥海量，也不能这么拿洋酒当水灌吧。
　　眨眼工夫，蒋冲天把一瓶酒灌下肚，甩甩空瓶，回头看乐明，看眼睛还很清醒——那是因为酒劲还没上来。
　　“大哥……”乐明一边试探着叫，一边全身戒备准备随时跑路，结果蒋冲天酒品不是一般的好，就说了个：“喝完了。我要睡觉。”直接在台阶上平躺下来，脚蹬着对面栏杆，枕在他腿上，闭起了眼睛。
　　“喂，大哥，天这么冷，在这儿睡会死人的。”看大摇大摆躺在自己腿上的人，乐明叼着烟笑，好心提醒
　　“死了你就埋了。多少钱我给你。”蒋冲天睁开眼，望着正上方的人，有笑。
　　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乐明摇头笑笑，也往后虚靠在台阶上。
　　“陈昌突然变卦的事……”一阵冷风吹过，叼着烟的人忽然把烟拿下来，在旁边石阶上碾灭，不咸不淡开口：“是因为我。我想这事儿我应该跟你交代一下。”
　　躺在他膝盖上的人没任何反应。
　　“喂，别装睡。”乐明顶顶膝盖。果然蒋冲天笑了。
　　不再阴沉不再算计，就那么安安分分有点狂妄地牵起嘴角，眼也不睁地道：“没关系。这点挫折，我还没放在眼里。”
　　“呵……”乐明笑笑，声音越来越飘远：“看来能跟大哥你做兄弟，还真是三生有幸……”
　　是真的有幸啊，让他以后人生彻底翻盘。
　　叠成直角的两个人，在冷风飕飕的夜晚，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竟然还都能躺得一脸安然。尤其是当其中因为台阶太咯注定一夜清醒的人本着人情不卖白不卖的想法，把外套盖在另一个看似睡得不错的人身上时，那个枕在别人腿上的人，好像在睡梦中露出回家的微笑。
　　这大哥，看起来还真是很缺爱呢……
　　看蒋冲天就因为冷得时候有人给盖件衣服就露出满足的笑，乐明摇头笑笑，又靠回去。
　　真要这样坐到天亮吗？他的腰啊……

　　40

　　因为唐光赢传位那是大事，自然要看黄历选日子，一选就选到了一个月以后。有人就猜测还是唐光赢护短，想给蒋冲天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或至少也要等蒋冲天安全离了这地方，再交权。
　　辛龙是早想通了，那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也不急这一个月。唐光赢要面子他就给，也免得别人说他翅膀硬了。蒋冲天也不能现在动。自己不动别人更不能动，三令五申就差派保镖去保着了。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他都没下黑手，现在他赢了再让蒋冲天出点什么事最后算他头上，他辛龙岂不是冤大了？！
　　所以，就是因为辛龙大哥要面子重名声，力求名正言顺，我们蒋冲天大哥日子才能每天过的大摇大摆自由滋润。谁现在敢动他啊。那根本就是脑子进水或者活得不耐烦想跟整个唐人街为敌。到时候别管现任的下任的想任没任成的，都得把他追杀至死方休。
　　至此事情看着像是告一段落了，蒋冲天没什么继续争的意思，何进也没多少继续帮的意思，那么三个人还住一屋就有点奇怪，最后就只能苦了两头观风的人，不知是该继续看呢，还是提前撤。
　　这天乐明外出归来没等进门就听里面组合音响响。当时就怀疑进贼了。要知道那东西是租房子时一起带的，但从搬进来就被那两个大哥当架子使。有事没事放个碗挂个衣服什么的。今天不仅响了，放的还是por una cabeza。那两大哥就是心血来潮听音乐，也不可能是这品味吧。
　　结果门一打开，乐明是彻底震了。愣在门口半天都没敢迈脚。
　　“大哥，你没事吧？”看到蒋冲天一个人在那儿伸胳膊摆腿跳单人探戈，乐明能不受惊吓那才有鬼了。
　　“回来了？”招牌式的阴沉笑容，让乐明确认是那大哥本人没错。
　　“大哥你这是……”乐明小心翼翼进屋，溜边走。
　　“会不会跳探戈？”蒋冲天探身问。
　　“会……一点……”乐明正思考这实话该说多少，人已经被蒋冲天拽过去了。
　　“就知道你比你们何总强。”蒋冲天直接过来握手揽腰，弄一标准国标亮相，笑得又露出两颗尖牙。乐明实在不知道这整的是哪出，看何进，抱着胳膊坐沙发里看着他俩，叼着烟的脸是早已经麻木了。显然蒋冲天已经在这厅里蹦跶了不只一会儿了。
　　“大哥，你是要去比赛还是要去演出？我没听说黑社会争地盘还要比跳舞……”被逼摆好姿势，随着蒋冲天往前上步下压，乐明跨后一步，腰朝后弯没九十度也有八十度，剩下的话都咽下肚，只能皮笑肉不笑。
　　这姿势……当他是练体操的啊！
　　好不容易蒋冲天往回一带，乐明直起腰，找机会喘口气。其实说实话，蒋冲天跳的不赖。姿势标准，气势惊人。而且看样子就知道肯定比他们何总强。何进就算会跳，也肯定是点到为止，而蒋冲天，则绝对要激情有激情，要力量有力量，最重要的是专业眼神。
　　嗯嗯，就那火烧一般的眼神，哪个女的受的了。当然，男的就更受不了。看那不怀好意明目张胆就想看赤身裸体的眼神，乐明就想一拳揍倒再说。
　　可惜，不能冲动。
　　“辛龙接位摆酒，请柬都送来了。我先练练，万一到时候有漂亮女人找我跳舞呢？”蒋冲天笑，带着人又是一个利落转身。
　　“大哥你就靠这去钓马子？”乐明无语加惊叹，随着蒋冲天的步调，一步、两步、停顿，转身。同样干净利落，弧线完美。
　　“怎么，不够？”蒋冲天沉笑，猛的一拽，转了半个圈，搂着对方腰往下一按，两人交握的手举在半空，其中一人成九十度后仰。
　　……又来？
　　一边为自己这把老骨头叫屈，乐明在心里呲牙咧嘴，面子上却还得笑：“够够，当然够。大哥你这样不用练了。专业水准。”
　　“哪里。是你配合的好。”蒋冲天谦虚，听在乐明耳朵里就跟调戏没两样，还好蒋冲天已经配合着音乐把人拽起来，头一转，又是走、走……停。
　　“大哥，你这舞跟谁学的？”被迫摆POSE，乐明唰唰两个亮相，再被蒋冲天搂紧，又向后退去。还是一步、两步……
　　“牢里有个跳舞的。没事干跳着玩呗。”不当一回事的口气，蒋冲天低笑，脸几乎对上了脸。
　　“果然牢里什么人才都有啊。能把大哥你教成这样，肯定是高手。”乐明不动声色的错开两人的气息，侧身转头看前方。
　　“好像吧。我记得是什么什么比赛的冠军。好像是把跟他一起跳舞的那个女的给杀了。放绞肉机里绞的……”
　　“行了，大哥，你别说了……”乐明赶紧示意他打住。他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再好，也得为一会儿吃饭留点胃口。蒋冲天说那人他知道，是个归国华侨，国际标准舞大赛连着三年冠军，他出事之后，就再没人在国际大赛上连冠。结果这人竟然跟蒋冲天一牢房。那该说谁更变态？
　　“那么大的事儿我听过。听说是因爱生恨……”乐明没事干闲扯。
　　“不是。”蒋冲天利索地打断他，用绝对幸灾乐祸的口气陈述可歌可泣的事实：“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摔断腿不能跳舞的，那个断腿的正好是被绞的那女的以前的老公。那被绞的女的又爱上这个没断腿的，所以就威胁要公开他们的关系。那个断腿的为了这个没断腿的，把那女的杀了。这个没断腿的为了那个断腿的，自愿顶罪坐牢了。”
　　蒋冲天绝对条理清晰就是让听得人不清晰地讲完，乐明果然听傻了，连舞都忘了跳了。就问了听这故事都会问的问题：“那个断腿的呢？”
　　话音刚落，就听“碰”的一声轻响，音乐声停了。转头就看就看到何进站墙根底下，拎着刚拔出来的插头，看蒋冲天火大：“这故事你讲了八百遍了，有完没完？”
　　“假的？”乐明忍不住去看蒋冲天，蒋冲天只是笑。
　　“废话。你问他他肯定告诉你那断腿的自杀了。”何进不耐烦。显然这当他也上过。搞不好就是乐明进门前刚上的。
　　“何进，这次你错了”蒋冲天终于开口，略有得逞地一笑：“这次是疯了。”
　　咣当……
　　乐明被当场砸晕。
　　这大哥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直说吧，何进。”蒋冲天忽然放开乐明，看何进找茬一样挑下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废话。”何进不耐烦顶回去：“你看我顺眼吗？”
　　“那就干脆说清楚。”蒋冲天忽然一把拽住乐明胳膊，问：“这人你要不要？”
　　嗯？乐明正为这两人突然变脸摸不着头脑，转眼自己又成了问题关键，被蒋冲天拽着，再顶上何进乌云罩顶的低气压，一时半会也只能干笑不说话了。
　　虽然话题是他，但看那样子，还真没他插嘴的机会。
　　“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何进脸色阴沉，微有恼怒。
　　“你的事我当然不管。不过他的事——”蒋冲天又把手里的人往紧一拽：“我管定了。”
　　“蒋冲天，别得寸进尺。”
　　“我就进了，怎么样？”蒋冲天着挑起下巴，摆足流氓样，“我想上他一个多月了。憋出毛病你管吗？”
　　“上？有本事上你就上啊！跟我哭什么。”何进更狠。
　　“别装你什么都不知道。有种你现在就说一句你没兴趣，他死心了我好上。”
　　“死心？”何进冷笑一声，看乐明一眼，又微昂起头：“没门！姓蒋的我告诉你，上他，我比你有兴趣。”
　　这下连乐明都有点晕。就站中间听何进蒋冲天在这个上来上去谁上谁不上的问题上轮回无数遍后，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两位大哥，要么3P？”
　　也没特意看谁，就是麻木外加无聊，外加还有点困，声音都是懒得。
　　另两个都不说话了。看对方一眼，一致错开视线。显然想到跟另一个人上床自己就先起鸡皮疙瘩。半晌，何进给乐明丢下一句：“明天给我订回去的机票。”连回答都不等，就摔门进自己屋了。预示他要提前跟蒋冲天散伙。乐明皱皱眉，转过头来看蒋冲天。蒋冲天却只是看他歪头一笑：“2P？”
　　“大哥你还是一个人1P吧。”乐明笑都懒得笑，转身也进了自己屋。
　　何进这一走，蒋冲天等于少了好大一座靠山。这架吵得，有点莫名其妙呢……

　　41

　　何进原定两天以后走，不过没走成。不光他没走成，剩下的这两个也是想走都走不成了。
　　辛龙死了。死在自己家。尸体早上被发现，何进就在早上去机场的路上被拦下来，因为没有准备，直接被扣住了。蒋冲天那边看样子是得到消息，等抓他的人过去，已经人去楼空。
　　其实凶手谁也没看见。但大家就是心里有数。
　　开会的时候，唐光赢坐在上座，脸色很是凝重。他一直偏帮蒋冲天，结果弄到今天这个局面，虽然没有人出来指责他，但内疚是肯定有的。其实蒋冲天来之前，唐光赢跟辛龙的关系一直不错。虽说不上是亲如父子，但也算和睦。只是蒋冲天一来，唐光赢的偏心就有些明显。先是放话让谁也不敢动他，再就是搞什么竞选什么投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帮扶蒋冲天，削弱辛龙的优势。当然，也有人说唐光赢这么做是为了报蒋家的恩，怎么也算是有情有义，怪不得他。反正辛龙势力那么大，赢得太轻松反而让人说闲话。况且看唐光赢那意思，他的位置最后还得是辛龙接。蒋冲天给他个面子就算。所以唐光赢明着帮蒋冲天，暗着挺辛龙事很多人都知道，除了说他知恩图报耳聪目明外，恐怕还得暗地加个老奸巨猾。
　　姜还是老的辣，这是至理名言。
　　结果也一切都在他计划中。蒋冲天虽然来的嚣张干的惊人一路下来声势浩大，但最后还是输了。他唐人街热闹了一个月，最后还是风平浪静回到原轨了。剩下就是他念着老蒋家的恩，找个借口把蒋冲天打发走，让他平平安安来再平平安安去也就可以了。下地去见着蒋家老祖先都能交代了，结果却在所有人都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又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辛龙死了。甚至不用猜所有人就把矛头指向了蒋冲天。原因很简单，谁跟辛龙有仇啊？蒋冲天。谁看辛龙不顺眼啊？蒋冲天。谁一来唐人街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辛龙打得半死啊？蒋冲天。最后，辛龙死了他没坐上去的位置谁能坐啊？还是蒋冲天。
　　如上，谁干的还用说吗？
　　看下面人争论不休，唐光赢摆摆手，让大家都静下来：“先别激动。现在是谁做的还不知道……”
　　“唐叔，现在你要还帮姓蒋的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小龙死了。说句不好听的，在我们下面这些人看，就跟你出事没两样。你要再不做这个主，我就要说你跟姓蒋的串通好了的。”
　　“老刘，你说这什么混账话。”旁边有人瞪眼睛，正是前一段时间力挺蒋冲天的金大发。
　　“怎么，我说错了？从那姓蒋的来，这街上就没安生过一天。他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你说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么大胆子动小龙？”
　　“话不能这么说。你看见谁杀辛龙的了吗？他屋里屋外那么多人都没看见谁干的，你看见了？”
　　“这还用看吗？不是他还能有谁。你再给我找一个出来！姓金的，你到底收了蒋冲天多少钱？他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护着他？！”
　　“谁收他的钱了？你不要冤枉我！我金大发行得正坐得直，我要拿了姓蒋的一分钱，我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算什么。有种你说你死全家。”
　　“姓刘的，你别逼人太甚……”
　　……
　　转眼，下面又吵成一锅粥。说分两派的确是勉强，因为支持蒋冲天的实在是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就算嘴上叫嚣着“你们有什么证据，没证据就不要乱说”，心里恐怕也都认定是蒋冲天干的。
　　没办法，除了蒋冲天，辛龙确实没有这种能要命的仇家。不是没仇，是不敢。若说是抢位子，蒋冲天不来，根本就没有第二候选人。更何况蒋冲天还在事出之后很利索地跑了。
　　当然，他跑得快那是他聪明。否则真被抓来，就算是让他当堂对质，照这群情激愤的状况，最后肯定不管他承认不承认，也得被拿枪指着到灵堂去给辛龙陪命。
　　所以，还是跑了好哇。虽然不知道能躲多久，但至少能多活几天。
　　“先不要吵。”费了大力气，终于又压下众人的吵闹，唐光赢也有些生气，“辛龙死了？辛龙死了我姓唐的还在！人没坐上这个位置你们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当家，真坐上了那还了得？！嗯？”
　　最后一声重哼极具威严，下面人立马就噤了声。没错，辛龙是新枝，但就算攀上了没等站稳就断了。那最后还得回去找老枝。愿不愿意，至少比掉下去强。
　　“这事听我的。火箭我会派人去找。但需要时间。所以我先让人把跟火箭一起的人请来了。为得是让你们心里先有个谱，别说我藏着掖着。想问什么你们可以问。不过我话说在前面，人家在国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帮火箭的忙不代表就是一伙的。谁也不许耍泼。显得我们没规矩。听到了吗？”
　　其实唐光赢后面几句话都是白说，谁也没往耳朵里听。就等着把人带上来把戏唱热闹点，问不问的出东西不要紧，关键是有人让他们问。
　　很快何进就被人“请”了出来，跟审犯人似的，在大厅中间安了张椅子，旁边都是摩拳擦掌就等一言不和冲上来把他大卸八块的人。看表情就知道都早看他不顺眼。
　　何进倒好像早习惯了这种围攻的场合，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跟旁边人要烟点上，抽了一口，抬头：“想问什么，问吧。”
　　旁若无人的气势，镇定自若的扫视，显然他出席葬礼和婚礼都是这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过分镇定反倒让一开始还撸袖子伸拳头的人都静下来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问了。
　　许久，终于有人开口，问得问题却实在不怎么样。“你跟蒋冲天什么关系？”
　　“我认识他表弟。蒋家现在我管。”何进利索地回答，又把夹烟的手放在架起的膝盖上，挑眉抬眼，问：“有什么问题？”
　　“嗯？没……”问话人下意识接口，说完了才后悔。什么没问题，这就是问题。
　　“那你就是跟蒋冲天一伙儿的了？”有人性子急，忍不住了跳出来。
　　“不算。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何进立场笃定地解释，却让人听不出这其中的区别。
　　“那不一样吗？”果然人群中传来小声议论。
　　“理解不了？”何进抬眉，掸掸烟灰，“那就算了。就说有什么事儿吧。”
　　“妈的，你敢看不起我们？！”有要脸的被何进的轻傲激怒，抡拳头就要上，被唐光赢一声“别乱来。”给喝住，恨恨的咒骂两句，坐回原处去了。就听唐光赢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上面响起：“何先生，不好意思硬把你请来。昨天晚上辛龙……死了。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
　　“我知道。”何进点点头，“刚知道。”
　　“小子，你别睁眼说瞎话。”姓刘的老头和辛龙交情好，这时候站在众人前面，俨然一副盘问代表模样，截了唐光赢的话头威吓。何进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问唐光赢：“你们死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敢说没关系？！谁不知道就是姓蒋的干的……”对何进的刻意轻视姓刘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等唐光赢说话，先额角暴筋地吼。
　　“他干你找他去。”何进终于理说话的人了，却只是不耐加不屑，抬手往地板上掸烟灰，“找我干什么？！”
　　“你——”被他这么一呛，别人还真没话了。虽然想的都是“废话，找的到他还用找你吗？！”可一时半会也没个一定成立的理由。
　　“何先生，别误会。”关键时刻还得唐光赢出面，“我们不是说这事儿和你有关。只是想问问看，你知不知道火箭现在在哪？”
　　“唐先生。”何进正身仰目，直视唐光赢：“我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事儿是不是蒋冲天干的。不过既然现在我坐在这儿，我就得替姓蒋的问一句，说辛龙是他的做掉的，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的确没有证据。”唐光赢抬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说话仍然客气：“所以才想找火箭回来，问个清楚。”
　　“问？”何进冷笑，把周围形色各异表情辗转的人大概扫了一眼，仿佛在嘲笑唐光赢这场面话说得太假。蒋冲天要真站这儿，有没有命等他们问都不一定。
　　抽了几口烟，何进终于再开口。虽然算不上言语热情，但好歹没让唐光赢下不来台：“唐先生，既然你给我面子在这儿跟我谈，那我就给你个实话。蒋冲天在哪，我不知道。这事儿他有没有干，我也不敢说。不过你要是想用我当人质把他引出来，那抱歉了。我俩没那交情。我死了他不会管，他死了，我也不会问。”
　　“……”何进话说完，唐光赢脸色沉了沉。而唐光赢不说话，其他人就更不好说话。整个大厅又陷入困境。何进坐那里就是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标准的刀枪不入，而碍于他的特殊身份，还真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虽然这里和那头隔着个太平洋，但谁敢保证那边没有脑子发热的漂洋过海给老大报仇。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到时候这街上有几个能睡安稳觉。更何况走私偷渡是他们一大财源，真跟那头起了什么争执，吃亏的两边都有。
　　所以争论来争论去的后果，就是先把何进留这儿了。其实也就是人质，看蒋冲天会不会讲一回义气。当然，想起蒋冲天那个样子，所有人也都觉得，这可能性不大。
　　在所有人都在找杀辛龙的凶手就差把唐人街底朝天翻起来的时候，众人口中的罪魁祸首却躲在上城区的一间公寓里悠闲自得。
　　“大哥，你现在是嫌疑犯啊，这么自在不太好吧。”在旁边托着下巴瞅他一天的人，忍不住劝。
　　不用问，蒋冲天跟乐明。
　　“那不然呢？我要哭吗？”蒋冲天横躺在沙发上，偏头瞅他笑。
　　“听说何总被扣下了。”
　　“嗯。怎样？”
　　“大哥你不觉内疚吗？”
　　“辛龙又不是我干掉的，我为什么要内疚。”
　　“那大哥你不觉得应该去解释一下？还是你打算就这么躲一辈子？”
　　“这么躲着也没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有住。你说是不是，陆老板？”蒋冲天忽然把目光转向一直抱胳膊靠门板上的人，笑。
　　陆肇空现在看躺他沙发里就像躺自己家的蒋冲天的眼神摆明就是想揍完了再踹，踹完了再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在得知辛龙出事的消息后就立刻赶到了何进他们住的地方。那时那里已经全是人。除了该在的几乎都在。然后就有有心人就告诉他何进早上去机场的路上已经被唐光赢派去的人“请”回去了，蒋冲天据说是跑了。
　　嗯，当时所有人低声议论的都是蒋冲天“跑了”的问题。辛龙死不死为什么死死了以后该怎么办，倒是没人上心。
　　陆肇空门外面站了半天，看人多也挤不进去，干脆打道回府。结果刚坐进车里，后面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回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那两个本应该在跑路的人，竟然不知道什么钻进了他的车里，就好像是吃早点碰上一样跟他摆手打招呼，末了再加一句问候语：“早啊，陆老板。”
　　早？陆肇空强抑怒火，等把车开出唐人街确定不会再有人认识他，一手还握着方向盘就回身去拽蒋冲天领子：“辛龙是不是你干的？！”
　　蒋冲天惊了一下，笑笑没躲。车子马上滑出一个小S型，乐明为了自己生命安全着想只好出面：“陆老板，想打人麻烦你先把车停了再说。”
　　陆肇空瞪他一眼，这才放开蒋冲天，转头看前面。
　　乐明低头笑笑，只能说蒋冲天是福大命大。有陆肇空帮忙，他们躲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陆肇空有钱有势有房子住，更重要的是有好名声。所以没人会想到他在自己家窝藏嫌疑犯。就算想到了也不能真的来搜。况且坊间都在盛传他跟蒋冲天不和，就算选举那会儿帮忙也都是为给何进面子。否则蒋冲天来唐人街第一个抡刀要砍他的人就是陆肇空。
　　当然，这也不是空穴来风，看过陆肇空那次因为辛龙被一酒瓶子砸倒而拽着蒋冲天直接骂上了祖宗八代的壮观场面的，没一个不说满汉楼老板好魄力的。那气势，阎王都惹不起。所以蒋冲天躲到他这里，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安全。
　　“何进你们打算这么办？”看两个人已经在他这儿住了三天，好像完全不记得还有一个人叫何进是因为他们被扣住的，陆肇空忍无可忍，差点又拎着蒋冲天领子问。
　　蒋冲天看他笑笑，摊摊手。乐明也看他笑笑，耸耸肩。总之就是没一个能给他个满意的答复，让陆肇空火气上涌又差点暴走。
　　“别告诉何进你们不管了？如果真那样，你们我也不管了。你们当我是看谁面子上帮忙到现在的。我就在说你——你他妈还笑！”陆肇空话说一半看蒋冲天还笑得幸灾乐祸，脑子一热，抄起手边的花瓶就砸过去。
　　蒋冲天略一偏头，让花瓶砸后面墙上，碎了一地。而他看陆肇空还是没什么感情地一笑，“火气很大呢，陆老板。”
　　眼看陆肇空要爆发，乐明只好出来做中间人，好言好语把陆肇空劝走，留下他跟蒋冲天单独对话。现在已经完全被动，下一步该怎么走，总要大家坦白了才知道往哪走。虽然这次，恐怕走哪都是死胡同。
　　“大哥，这事儿总要有个解决办法。你这样没人能管你一辈子吃喝。”在蒋冲天对面坐下来，乐明点了烟，漫不经心地说。那动作语气，竟和某人有三分相似。
　　“办法我是没有。”蒋冲天目不转睛看对面人拿烟、点烟、垂眼再抬的一连串动作，笑得有那么点危险：“看你了？”
　　“看我？”乐明好笑，“大哥，我只是个靠消息混饭吃的。我一不认识美国总统，二打不开联合国火药库，出这么大事儿你要靠我，那我不如直接辞职不干。反正你答应我那钱到现在我一分没拿到。回去就当买卖失手，丢人我认了。”
　　“有消息就够了。”蒋冲天暧昧地笑笑：“谁干掉的辛龙，你不知道？”
　　乐明叼着烟觑着眼看蒋冲天，良久一笑，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不好意思了大哥，我还真不知道。”
　　蒋冲天看乐明，慢慢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又恢复一惯的幸灾乐祸：“那没辙了。有空见着你们何总，帮我告诉他，上次打牌平手，本来说想这次再好好赌一把，看样子没机会了。大家各自保重喽。”
　　没机会？
　　早知道蒋冲天不可能为何进来个什么挺身而出，而他也不能真把蒋冲天的下落卖给唐光赢去换何进。乐明点着烟，看着窗户外面还算蓝的天，只能打别的算盘。很久没出现过的那种不好的预感，这一次，又再度探头……
　　如果可能的话，他哪个都想保。不止是何进和蒋冲天。

　　42

　　何进被软禁在唐光赢的宅子里。除了行动不自由外，其他都还算是上宾待遇。这天晚上用完晚饭，唐光赢跟饭后闲聊一般，进到何进房间，挥手退下随从，让把门关上，说是要跟何进以长辈晚辈的关系，唠唠家常。
　　屋里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何进坐着，唐光赢站着，何进先平淡伸手：“唐先生请坐。”虽然有礼，却让人感觉主客倒置。
　　唐光赢笑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何进给他倒茶，语调奇特地说了句：“看来，火箭是不会来了，何老板。”
　　随着一句“何老板”，唐光赢那张不论何时都好像慈笑着的脸上，眼神突然变得精明锐利。
　　老板，那是买卖人之间才会习惯的一种称呼。用在这里，就表示，你们，可以谈生意。而这里的两个人，显然也正在谈生意。
　　何进放下茶壶，捡起烟盒，冷淡地提醒唐光赢：“话别说得太早。蒋冲天会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不找人灭口，要不就趁早送人走。万一他人真来了或着活着被抓着，当堂对质的时候，咬出真凶来谁也不好交代。”
　　“这个何老板放心，当堂对质也对不出什么。这个我有分寸。不过蒋家毕竟于我有恩，我也不想赶尽杀绝，将来下地见着他爷爷也不好交代。所以……”
　　“什么？”何进一抬眼。
　　“如果何老板你知道火箭躲在哪……”
　　“不知道。”不等唐光赢把话说完，何进就打断道，把点完烟的打火机扔桌上。
　　唐光赢一句话说了一半，噎在嗓子里也有点尴尬，却因为何进是客不好发作，只好咳了一声，继续道：“那就委屈何老板再在这里住几天了。等把火箭的事解决，我再送何老板你走。”
　　“等多久？”何进不耐烦皱眉，一点面子不给，“蒋冲天一年找不着难道我要在这里等一年？当初说好我把蒋冲天送过来，剩下的你自己解决。现在我已经帮你把戏唱得差不多了，该死的死该跑的跑，你结果连个幕都谢不了，还要让我陪着耗……你不如让位置给我做。”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够周到。火箭找不着是有点出乎我意料。辛龙什么时候出事应该只有你知我知，却没想到火箭跑得那么快……”
　　“你的意思是我通风报信了？”何进看他，“说好辛龙死了我就动身。该做的我都做了。抓不着蒋冲天那是你没本事。还要我负责吗？”
　　“何老板别误会。”唐光赢马上笑着摆手，“本来能抓着火箭我也不会把何老板你在路上拦下来。但火箭跑得太快，看样子是你刚出门就得到了消息。所以我们只能从长计议。这也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死了辛龙，抓着火箭，何老板你回国。你帮我除心头患，让我安心多活几年；我也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让蒋家彻底变成你何家，没人跟你抢，也没人说闲话。以后我们两家来往，生意上互相关照。但现在火箭找不着，我想不仅我，何老板你就算回去也安不了心，你说是吗？”
　　像是在认真思考唐光赢的话，何进抽着烟不轻不重点了下头：“你说得不错。蒋冲天没找着这事是不能算完。但你总要给我个期限。我不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这个当然。等辛龙头七过了，如果还找不着火箭，不管这事有没有完，我都送何老板你回国。至于以后生意上的事，就按我们当初说好的，一切按你何老板的规矩来。绝不会让何老板你吃亏。”
　　……
　　唐光赢说完话出去后，何进坐在原处把手里烟抽完，起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就听壁炉的烟囱里传来“轰隆”一声，好像有什么掉下来了。
　　一开始以为是烟囱塌了，后来看外面人也没反应，何进难免弯腰去看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结果头刚一探过去，就从壁炉里露出一张脸，虽然全是黑，但还能看见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十分熟络地打招呼：“何总。”
　　那状况，在半夜一个人住的房子里，不是搞笑片就是惊悚片，不过到何进这儿，恐怕只能是暴力片。一把把黑不溜秋的人从壁炉里拽出来，何进拽完了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手黑。当时就后悔刚唐光赢问他要不要点壁炉时他应该不管冷热点了头再说。
　　“你什么？圣诞老人？”把人扔开，何进上火。
　　“何总你当是礼物也成。”乐明一边抖身上的灰一边笑道，发现灰一时半会抖不干净，干脆抬脚进了浴室，留下一句：“何总借下浴室。”关门没了动静。不一会探出个脑袋，笑着问屋里仅剩的人：“何总，有多余衣服吗？”
　　何进看他一眼，就手把被单扔过去，斩钉截铁告诉他：“没！”
　　很快乐明裹着被单出来，看见何进也没为自己现在这可比印度阿三的造型有什么不好意思，还那么爽快地笑，用平平常常的语气问何进：“何总，别来无恙？”
　　何进坐在床上，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挽起袖口，抽着烟看他一眼，只问：“刚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你和唐光赢的话？听见了。”乐明走过去坐到何进旁边，把被单跟袈裟那么裹着，探出露在外面的那只胳膊去够床头柜的烟。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味道的头发若有若无的擦过何进下巴和嘴唇，何进微垂了下眼，等他撤身回去的时候，微微跟着转了下头。
　　“何总，说实话。”乐明点上烟，眯了下眼，带点轻嘲地开口：“你这么算计蒋冲天，我也没想到。”
　　说不上褒贬，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儿里的所有人都是各有各想法，这种捧起来再打下去的事就算何进不做他早晚也得做。但何进这手实在玩得太绝，让他想起头几天还躺他腿上笑得信心满满地说这点挫折还没放在眼里的蒋冲天有点可怜。
　　“我跟他没交情。”何进冷漠依然。
　　“是没交情。”乐明笑笑，也赞同，“不过这么多天住下来，没交情也有点感情了吧，何总？”
　　最后一声何总似提醒又似嘲讽，显然三个人现在的关系，不管在谁哪儿，都不能说是你死了与我无干。毕竟人这个东西，相处时间长了，就会有感情，别管你愿不愿意，事情就那么明摆着了。
　　“感情？”何进冷笑一声，反手拽住了乐明裹着的床单，把人拉近了阴森道：“这个时候你跟我提感情？”
　　乐明脸色也是一变，夹着烟的手就手搂过何进的脖子，把人勒近了，用前所未有冰冷的声音几乎是威胁道：“我他妈跟你提感情怎么了？何进。除了陆行川，没人能跟你提感情了吗？”
　　头一次听“何进”这两个字从对方嘴里叫出来，何进眉头也是一皱。就这个关键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唐光赢领着人闯进来，一进屋就又都愣住了。然后一个个瞪着眼看跟何进并排坐床上光着膀子围着床单不仔细看以为是释迦牟尼的人，怀疑自己眼花——他是从哪进来的？
　　等再看仔细点，就会发现他的胳膊，是搂着何进脖子的。而何进手，是拽着他胸前被单的。那动作除了要扯也没别的解释。所以——
　　邦邦。
　　所有人包括唐光赢在内又一致黑线。难不成何进寂寞难耐招了个神仙来陪床？
　　刚有手下人报告说何进屋里有异响，具体描述一开始是“嗵”的一声，后来又安静了，但他们使劲听仔细听爬在门上听，终于听到好像有人说话，于是马上上报。虽然来的路上唐光赢对屋里的情况已经做了种种设想，但真看到这光景，还是有点晕。
　　“何先生，对不起打扰了。这位是——”咳了一声，唐光赢只好装什么都不知道，先开口。
　　何进看了他一眼，放开手里的人，抽了口烟，回答：“不认识。”
　　嗯？这次站门口的人又倒了。
　　都这样了还敢说不认识。还那么一脸正常的，好像说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一样，说错了就当没记清楚。而乐明也放开了何进，掸掸烟灰，把烟塞回嘴里看门口一伙人吊儿郎当地笑。
　　“何先生……”唐光赢正要说什么，站他身后的跟班看到床上裹被单的人看他们像看耍猴戏的笑，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么讨打的一张脸，指着他用了吃奶的力气吼：“是他，上次跟蒋冲天一起，爬树的那个！”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惊了。唐光赢这边有幸见过的，是都想起来了。那次盛况没赶上的，也从同伴那多少听说了一些，对半夜大闹唐府的两个传奇人物由衷敬仰，就等有一天再一睹其风姿风采。却没想到这机会说来就来了，结果看来看去，就是一人裹着个被单笑得浪荡调侃，那太过精神洒脱的感觉，让人连那床单底下是什么样都没好奇心看。
　　都是男人，长的又不像女人。那还有什么好看的。万一看到身材比自己好，还不是得生气。
　　不过联系到何进刚才拽着被单摆明是要扯的动作，所有人都在想何进那时候是想看什么这个问题。想到了又一致去看何进。结果就看那两人正旁若无人的对视。一个叼着烟，一个夹着烟，一个笑容满面，一个鄙视不屑。然后何进说：“你还会上树？”
　　“会一点。”
　　“爬墙呢？”
　　“我强项。”
　　“偷东西。”
　　“老本行。”
　　“会飞吗？”何进忽然问。
　　“……何总你先借我俩翅膀啊。”另一人跟着笑。
　　轰隆隆……
　　所有站在门口的人这时候脑子里就能想到一个词：打情骂俏。
　　这两人到底有没有觉悟他们现在是在别人地盘，说不好听点是被当人质抓了。竟然还能一个比一个表情正常在这儿旁若无人谈情谈笑，这到底是什么人种？！上次蒋冲天不管见人见狗都面不改色的沉笑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惊肉跳，这次又加个何进，听说是一个光用眼神就能杀死人的恐怖人物，这回见了，果然冷静沉默跟他们这些混混不是一个档次。更何况还有一个好像什么事儿都能插一脚，让人一次比一次摸不着头脑人，至今也没搞清是何方神圣。
　　所以，早听说蒋冲天来唐人街抢位子是三人行。真把三个人都见过的人，就冲他们一个阴险，一个冷沉，一个随性的表象，都会条件反射的感觉这三个人搞不好真能行。
　　因为确实不是正常人……
　　谁见过正常人裹着被单跟要抓他的人笑呵呵打招呼的：“辛苦了各位。好久不见。”
　　唐光赢也终于认出他来了。第一反应竟然是头疼。从上次蒋冲天带着过来他不幸见了这个人一面后，就觉得这个人不会真是无名小卒。后来派人查来查去，也就知道是跟中国城那个小信一起孤儿院长大的，好像没个正经名字，就一字母名儿从小叫到现在，而现在到底干什么的，还是没查着。
　　那时候唐光赢就知道这是蒋冲天找来助阵的高手，来他这儿一次就得把他这儿搞得鸡飞狗跳的。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知道他一直跟蒋冲天一起，唐光赢免不了要从他身上打探蒋冲天下落。
　　“原来是小兄弟你。人老了，眼神不太好使了。”唐光赢笑笑，先礼后兵。
　　“您太客气了。”乐明倒是挺有礼数，笑笑把身子往正坐了坐，烟也从嘴里拿出来，碾灭了。怎么看也不会太不雅。
　　“你不是一直和火箭在一起？他现在还好吧？”
　　“这个不太清楚。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乐明仍是笑容可掬，眼也不眨一下的说瞎话。
　　“真的很久没见了吗？”唐光赢笑得温度降下来不少。
　　“当然，您老这么德高望重，我怎么能骗您呢。”乐明还是笑，却谁也听得出他话里的嘲讽。
　　“小兄弟。”终于唐光赢不笑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为火箭好，就把他下落告诉我。现在外面都是要找他给辛龙报仇的。我找着，至少还能保他一条命。别人先找着，就只会把尸体拖来给我报账了。这些你懂吗？”
　　乐明听了只是笑：“唐先生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也想告诉你那大哥在哪——可惜，我真的不知道。”
　　看他那个无谓微笑的表情，唐光赢终于发现，这个人的笑容跟何进的冷漠一样，刀枪不入。
　　“既然你不说，那就不能怪我不讲情面。辛龙的事，总要有一个人出来背。既然火箭不出面。那就只好委屈你了。你不要死到临头才后悔，那就晚了。”唐光赢冷着脸做了最后威胁，就是告诉已经被他捉在手里的人，反正这事儿总要有一个人抵罪，蒋冲天不出来，何进不能动，那最后，倒霉的就只有他。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蒋冲天一伙的，就算不是主凶，杀了也多少能平民愤。过一阵子，可能连蒋冲天是谁也没人追究了。
　　人嘛，就活得个一时冲动。
　　耸耸肩，乐明看唐光赢没有一点尊敬。那感觉，就好像他知道他干的一切龌龊事，所以目光深处，只有嘲笑罢了。
　　忍不住看仿佛早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所以没有任何意外表情的何进一眼，唐光赢忽然觉得手心发凉。他拿不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跟何进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拿不准他到底知道他们的事多少。虽然对何进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是按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挑不出一点问题，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何进那个平静无波的表情，就觉得心慌。
　　他不相信何进会把他们同谋的事儿说出去。因为到时候追究起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可有时候看何进那个表情，就感觉他好像看什么都无所谓。无所谓利益，无所谓威胁，看重的，只是他觉得重要的那些东西。
　　话说到这儿，已经是死局。唐光赢只好留下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转头向何进道了别，要领人走。虽然多了一个人，但看那样子，也不用麻烦另安排房间了。这两人过得挺好。
　　不待转身，先被何进叫住。就见何进起身进浴室，拿出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来，交给唐光赢身边的人，跟吩咐自家庸人一样吩咐：“这个洗了。明天早上拿过来。”
　　嗯？那人下意识的接过来，接过来才问自己为什么要接。可再扔了也不好看，只好转头看唐光赢。唐光赢看看何进又看看那身明显被烟灰染成一片一片的衣服，告诉旁边人：“送去洗。”又吩咐另一边的人：“把这屋烟囱堵上。”
　　明显是故意给唐光赢提示告诉人家他是从哪儿下来的，乐明只能看着何进后背影摇头笑。
　　果然跟他们何总谈感情没用。感情和利益，精明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43

　　等唐光赢领着人走了，何进把门关了，转身回来又在床上坐下来，看乐明一眼，把床头的烟灰缸拿过来摆两人中间。
　　乐明笑笑，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不言声地坐了半天，最后何进把烟一掐，伸手拽乐明身上裹得被单。
　　嗯？
　　乐明吓一跳，本能的拽住身上唯一的行头，问何进：“何总你干吗？”结果就看何进更用力的拽，怒道：“你裹着它我怎么睡？！”
　　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占了俩人的铺盖，乐明也忍不住笑，顺手把烟摁灭了，低头解床单。何进看着他解，跟突袭似的问了一句：“辛龙谁杀的？”
　　乐明抬头看他一眼，笑得一点不惊讶：“何总，这你不应该去问唐光赢吗？”问问唐光赢到底派谁下得手。反正肯定不是他自己。身份地位先不说了，那年纪也不饶人啊。
　　“问你也一样。”显然何进跟唐光赢也不是什么太无间的关系，认定问姓唐的还不如问不知道姓的。
　　“那何总你恐怕要失望了。辛龙谁干掉的我不知道。也许真是蒋冲天呢。”乐明看似不经意地说笑，干脆地把被单拿起来一抖，然后问何进：“何总，睡里睡外？”
　　屋里就这一张床，谁要说去睡地板睡沙发那不是把对方不当男人，是把自己不当男人。所以乐明问的正常，何进也答得痛快：“外。”
　　乐明就点点头，自己挪到了里面，也不好先躺下，就曲起一条膝盖靠墙坐着等何进。床单还是盖住腰以下。就当对得起俩人的身份，多少注意点形象，裸个差不多也就行了。
　　何进还坐在原处，这会儿也不急着睡了，从床头的烟盒又拿了根烟出来，半转身侧对着乐明，低头点完烟转头看他，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辛龙谁杀得？”
　　看来一时半会是睡不了了……乐明耸耸眉，回答还是：“不知道。”
　　“辛龙房间里搜出来监视器。别说不是你装的。”何进继续不温不火地问，脸色也就是个一般，看不出是好是坏。
　　“是我的人装的，那又怎么样？”乐明表情也一样，说得漫不经心。他是24小时监视辛龙的房子，何进的推测合情合理。
　　“别跟我说辛龙死的时候你们机器正好坏了，什么也没看到？”何进掸烟灰，转脸盯住他看。
　　“说对了何总，那天停电。”乐明迎着何进的目光，说得绝对是瞎话。
　　“……”何进沉默了一下，又低头去抽烟，半晌叼着烟含混的开口，“别跟我装。要多少钱你就说。”
　　“何总你的话我不太明白。”闲得没事，乐明也探身起来，到床头拿了根烟，点着了又靠回墙上。
　　“辛龙死的时候的录像，不愿给你就卖，多少钱我给你。”看他装蒜，何进干脆把答案给得清楚，而且不等对方笑，先一句话把后路给堵了：“别再说你机器坏了那一套。你当你是吃干饭的还是我是？！”
　　何进要的东西还真不是一般东西。有这东西就能证明蒋冲天不是凶手，至少不是直接凶手。何进要这东西，找他要，这都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为什么要。
　　“何总，我先问一句。就算这东西真有，好像也不该是你要。”
　　蒋冲天要，可以替自己脱罪。唐光赢要，可以毁尸灭迹。但如果是何进要，那肯定不是为了自己。为那两个哪边，这时候坐他对面的人，就真得掂量掂量了。
　　“……”何进觑着眼看他，吐了一口烟，终于放话：“我替蒋冲天要。”
　　“呵……”靠墙的人马上就是一声低笑。今天这一晚上，可真是峰回路转。转的他都摸不清南北，一步踩空掉坑里。
　　他能算到何进跟唐光赢串谋，却没想过何进跟蒋冲天还能合作。因为隔着个蒋家，两个人之间利益冲突太过明显。然而他却忘了再有仇，人家俩也是一个地儿出来的，交情不管好坏都比跟他时间长，谈合作玩算计，都知道对象该是谁。
　　想起来之前那大哥让他带给何进的话，说还想两人再打把牌。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像上次三个人打扑克一样，他以为那两个人是对头，结果，联手算计的却是一直等着看戏的他。

　　44

　　那天晚上两人的谈话基本是无果。何进要的东西乐明只说没有，而对何进蒋冲天联手算计他的事，乐明也没有一点追究的意思，好像这次的事就想到此为止了，也不用再说谁对得起对不起谁。何进也不傻，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这里面有别的事儿，但看那家伙只低头抽烟，笑着不说话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干脆的掐了烟，连乐明的烟一起夺走，和烟灰缸一起扔床头柜上，吩咐：“睡觉。”
　　乐明手还摆成夹烟的形状举在半空，没等说话何进已经连灯都关了，只好笑着叹了口气，靠着墙躺了下来。刚躺下来就感觉身上一空，何进把乱七八糟盖着的被单一抖，抖开了，轻落在两人身上。然后何进转了个身，面朝外，又是和衣而卧。两人中间空了好大一片地方，却是一整晚，都没有人往过多靠一步。太过分明的界限，反倒说明一个床上的两个人，都没有睡得太好。
　　第二天一大早，乐明就被唐光赢派来的人带走了。就算是做样子给下面人看也好，拷问蒋冲天下落也是必须得。所以当晚上人再被送回来的时候，就像经过严刑拷打的革命党员，而且从狼狈程度看，肯定是长时间守口如瓶。
　　何进把人接过来的时候，谁看也看得出是眼中冒火。所以架乐明进来的两个人也溜得很快，免得何进拽住他们问谁能负这个责。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除了唐光赢，谁能下得了这个令。
　　等送他回来的人走了，乐明才从何进肩膀上抬起头笑，还是中途拐弯的尾音，什么时候都像在调戏：“何总？”
　　嘴角破皮，眼角和颧骨上都有淤青。虽然血被人擦干净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被打得不轻。何进拽住人上上下下地看，猛地发现他手握的地方有血一点点渗出了衣服，握着的手马上就松了。手放开了又怕人晕倒似的，又条件反射似的扶回去，就发现被扶的人跟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何进一把撸起乐明的袖子，就看到胳膊上交错的鞭痕，或多或少往外渗血。
　　“唐光赢干的？！”何进语气阴沉表情阴沉感觉更阴沉。
　　“没事，老人家想侄子想的厉害。”乐明抽回胳膊，看似不经意的拽下袖子盖住伤处，找个能坐的地儿休息去了。这□他还真玩不起。吊了一天，骨头都在疼。
　　看着人在沙发里坐定了，何进也没往过走，直接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你困了先睡。”就找唐光赢算账去了。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乐明躬着背在床边坐着。看他回来抬头一笑，明明已是倦极的表情，让人奇怪他为什么不躺下睡觉。
　　“坐着干吗？”何进刚在身后关住门，离床老远问了一句，就有人敲门。转身开了，是唐光赢派人给送伤药。何进接过来，也没说个谢，就“碰”的一声关住了门。转过身走到床前。让坐着的人：“脱衣服。”
　　乐明抬头看他一眼，笑笑就把上衣脱了，光着往何进面前一露，何进就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坐着就是不躺了。前胸后背，腰上胳膊上，但凡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有鞭痕。倒也不全是很重的痕迹，但叠在一起的肯定见血。这种伤法怎么躺也是活受罪。还不如坐着。
　　妈的唐光赢……
　　何进看着眼露凶光，看样子是后悔刚才跟姓唐的账算得不够。
　　“何总，你要擦药就快点擦。不擦我自己来。”脱了衣服晾一身伤，乐明也不觉的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一没东西盖着，感觉飕飕的吹凉风，伤口又疼又痒，的确不舒服。
　　何进看看手里的药再看看那一身伤，就是把整瓶涂上去也未必够。而且这药是唐光赢拿来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别的东西。而且看那家伙又来小伤装大伤，大伤当没事那套，何进忽然来气。
　　把伤药往旁边一扔，何进在乐明旁边坐下来，“不用擦了。你要在这儿坐，我陪你坐到你好。”
　　听何进这话说得绝，乐明笑笑回头看他一眼。捡过衣服随便披上，跟何进要了根烟，边抽边想：行，那就坐吧。
　　两人一坐就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有人进来送饭，何进乐明都当没看见。送饭的的人走了也没人张罗吃口饭。乐明是连伤带累，回来再耗这一个多点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几口把手里的烟抽完，一边摁灭烟头一边开口：“何总，不睡？”
　　“不睡。”
　　“那我睡会儿。”乐明说完，就不客气地把头靠在何进肩上。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这睡姿已经是最理想的了。不过就是委屈了让他当架子靠的何进。
　　何进转头看他一眼，连动都没动一下。显然就算他要靠一晚，何进也只会坐着点火抽烟到天亮。
　　抽了两口烟，何进问听呼吸就知道没睡着的人：“为什么下来？”
　　问得是为什么下来不是为什么来，也就是问他为什么听到他跟唐光赢的谈话还从烟囱里往下跳。乐明眼也不睁，回答更像玩笑，“就当礼物了。省的何总你无聊。”
　　何进没笑，让人感觉什么玩笑到了他那儿都只能是真的，而他说话的声音也一如往常平稳清晰：“我刚去问过唐光赢，知道你要护谁。东西你拿不拿你自己看着办。蒋冲天你不管他也死不了。就算死了也不关你的事。我和蒋冲天什么关系你不用管。掂量自己跟他交情到了哪一步就行了。别事儿完了后悔。”
　　何进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他跟蒋冲天是一伙，他也的确帮着蒋冲天要那个录像，但要是他的本分，给不给则是乐明的自由。如果那东西关系的人对他真那么重要，那么蒋冲天那点情分完全可以不讲。因为他何进帮忙，也只是力所能及，点到为止。
　　事实也的确如此。何进这次过来，开始的确是为了跟唐光赢谈生意。背着蒋冲天，一早确定了双方利益关系，并为最终的目的制定了一步步计划方案。蒋冲天说白了，就是他们手里一只棋。
　　唐光赢这边，是想剪除掉辛龙。虽然年纪大了，但其实身子还硬朗，所以也并不愿意交权。但下面人一直在明的暗的施压，意思他老了，该以新代旧。唐光赢不得已只能说要退。但这位子，他根本不想给辛龙。不是说辛龙不够格，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儿子。父死子继，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执念。不管儿子成不成材，就是不愿意给外人。但具体到唐光赢的情况，一来是他的儿子年纪太小，威信不高，再来就是辛龙势力太大，拥护的人不少。就算开始能让他把位子传给自己儿子，最后结果也肯定是被辛龙抢了。自己儿子搞不好就是横死街头。
　　所以一听说蒋冲天要出来，唐光赢马上就主动联系何进，让他把蒋冲天送这儿来。后来那些公开竞选公平投票的把戏都是何进和唐光赢商量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蒋冲天制造机会，让他至少能跟辛龙唱一阵子戏。
　　对唐光赢来说，蒋冲天能不能打败辛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他就给辛龙树了个大家都认得的对头，那时候辛龙再死，就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就像有人曾经开玩笑说过的一样，那个位置不坐还好，坐上去搞不好死的更快。何进和唐光赢一开始就计划，到时候不管谁赢了竞选，没正式坐上那个位置之前，都会被以另一个输了的人的名义干掉，到时候唐光赢再出来主持大局，收拾“凶手”，再风光个几年打好根基最后传给自己儿子入土。一切圆满。
　　而何进从这件事得到的好处，也就是一些日后两地生意上的关照，再就是把蒋家斩草除根。
　　蒋冲天死在他眼皮底下是一回事，死在外国那就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名义上确实有帮他重整旗鼓，最后成不成功，那是他个人造化问题，再与他何进无干。搞不好消息传回国，人们还得说他比蒋冲天自己的亲戚还够意思，出钱出力。但实际上，赚多少花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上，就是何进的初衷。却在来了这里之后，逐渐起了些变化。首先是他凭借自己敏锐的知察力，发现蒋冲天应该另有后台，而且背景不小，他和唐光赢合作，玩好了他未必能获多大利，但要玩不好绝对是引火烧身，树了不该树的敌；再就是唐光赢行将就木，身体再硬朗年纪也骗不了人，就算他帮忙把辛龙蒋冲天等等一起威胁都干掉，那位置他顶多再坐三五年。三五年以后他人一不在，他许的那点好处比如两家生意上往来什么的，未必还能兑现；最后，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蒋冲天本人。
　　蒋冲天这个人，何进以前接触不多，虽然他的事知道不少，但大部分是道听途说。因为他风光的时候何进还没踏进这个圈，何进风光的时候他已经在坐牢。之所以看重蒋冲天这个威胁，完全是因为他在道上的名声太盛。他从牢里出来不给他一个合理的位置里里外外的人都会说闲话。但对蒋冲天这种人来说，除了何进现在坐的位置，哪个位置也不合适。所以何进能怎么办？要不让人死于非命，要不帮他另起炉灶。前者太有此地无银的嫌疑，蒋冲天一死他何进的威望绝对是一落千丈。后者却是说得容易，实际操作难如登天。既要平起平坐还要两不相干，那就只有另立山头。一山不容二虎，那这山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正好这时候唐光赢出现了。不管唐光赢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整个计划中有一部分和他的目的重合，那就是安置蒋冲天。死了或者抢了唐光赢的位，何进都可以勉强点头，表示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当然，死了他更后顾无忧。
　　但自从蒋冲天从牢里出来，到他为演戏给下面看抱着边走边看的心态过海这边来帮忙，这过程中跟蒋冲天一次次接触下来，何进对蒋冲天有了全新的评价。
　　首先，蒋家老头把他扔牢里也许是错的，因为那是蒋家的一大损失，但蒋凌霄在老头死了以后还不把他放出来那绝对是正确的。因为放出来那位置蒋凌霄绝对不可能再坐得住。不论在心思、耐力，还是残忍程度上，蒋冲天都比蒋凌霄高几个档次。何进早在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人物，为敌为友都有风险，而以后的相处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再来，就像某人说的，这么些日子处过来，就算没交情也有点感情。对于蒋冲天的利己和嚣张，何进没什么可说的，一个人一个活法，蒋冲天这样确实可以让他活得下去，活得更好。不过竞选那天结果出来后，有人在他跟前耀武扬威，蒋冲天借题发挥大打出手，专拣平时看着不顺眼的几个人揍的时候，何进虽然冷眼看着，心情也真跟着爽了一会儿。那时候看着那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尤其是坐在上面貌似公正的唐光赢，何进就觉得还都不如被架出去的蒋冲天顺眼。
　　而蒋冲天显然也发现何进越来越待见他了，两天后的晚上，何进叼着烟站厨房正要弄杯水喝的时候，蒋冲天从后靠上来，贴着他的耳朵，用这种直出直入不可能被第三人听到的方式道：“何进，有没有兴趣谈谈。”
　　两人身高差不多，何进侧头瞟了一眼，刚好看见耳根子旁边蒋冲天暧昧的笑。何进把杯放水台上，朝阳台偏了偏头，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去——那是在这个屋子里两人都认可也都确定说话还算安全的地方。
　　蒋冲天穿着牛仔裤T恤，光着脚在地板上晃，从背影看，确实很性感。而何进的白衬衫解开了领口，半挽起袖口，在夜晚看起来也很有味道。不过两个人并排站在哪儿，就感觉两个气场相冲，无论无何见不到之间有一点融和，站多近都是界限分明。
　　“何进，合作怎么样？”爬在阳台栏杆上，蒋冲天开门见山。
　　“现在不就是吗？”何进没怎么搭理他。
　　“我说的是你跟我合作。”蒋冲天笑得像狡猾的狼，“不是姓唐的。”
　　“……”何进偏头看他，表情没见怎么变。
　　“唐光赢你也看见了，快入土的人了，不死也没什么用。反正你是图财，换个人一样。唐光赢给的我一样给。”对何进用不着威胁，不管用。蒋冲天知道，所以口气更像是拉家常。随意得有点过分。
　　何进看他，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我跟姓唐的合谋害你……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这只。”蒋冲天指指自己左眼，又指自己右眼，眨眨眼睛耍无赖：“还有这只。”
　　何进忍不住哼笑了一下。明确地传达了这件事有余地谈的讯息。蒋冲天也就来了精神，挺身站直了，搂过何进肩膀套近乎：“行了何进。老马火锅店那次有人要砍我，不就是你跟唐光赢设计的。想嫁祸给辛龙，做戏给外人看……”说着又拍拍何进的肩膀，咧嘴笑：“放心，我不会追究的。”
　　“别跟我充大方。那次砍着你了吗？”想起那次半夜火拼，何进难免来火，明明被砍的是他。
　　“就是说这个啊，何进。也许姓唐是想连你一起做了呢？那天晚上我们回来院子里那些个拿枪的，应该不是你找来打自己的吧？”蒋冲天幸灾乐祸，暗示何进他们一起买衣服那天遇袭的事情是某个人背后指使的。
　　“你想嫁祸姓唐的……”何进看他，忽然冷笑，然后在阳台外掸掸烟灰，“也得看我愿不愿意上这个当。”一句话告诉蒋冲天，谁也别当谁傻子。兵不厌诈，玩点手段正常，但别以为别人不揭穿你就是真不知道。老马火锅店等着砍他的那些人是他和唐光赢安排的没错，但半夜遇枪击的那件事到底是谁安排的，想离间谁和谁，经过冷静周密的思考，何进早分析清楚，答案绝非蒋冲天想让他以为的那样。所以蒋冲天如果仅想依靠离间他和唐光赢来达到两人合作的目的，还真有点困难。
　　把戏被拆穿，蒋冲天耸耸了眉毛，也没太当回事，微微一笑，虽然把搂着何进肩膀的手放了，但语气还松快。“这样就行了。你我知根知底，帮我总比帮外人好。你想要的无非是蒋家。到时候我送你。”
　　送？何进笑得不屑，也没说什么“蒋家已经是我的了”这类狂妄话，只摆出谈生意的语气跟蒋冲天道：“我要跟你合作，那是我想跟你合作，因为对我有利。我若不想，你再激也没用。”
　　“呵……”蒋冲天也不生气，只是很有深意的笑：“那这么说，你是同意谈喽？”
　　何进两手撑扶在阳台栏杆上，转头看蒋冲天，良久，把烟放进嘴里，吸一口，拿出来，说：“我只是有兴趣听听。”
　　这是有意避开屋里另一个常住户的谈话。
　　本来这屋里的三个人就好像是一个支点在重心的正三角形。三个人各据一角，把持平衡。哪两个沿着相联的那条边走得近点，三角形都会失衡下沉。都是非敌非友，从一开始就谁也不怕算计和报复。更小心的，反而是不要让自己心太软，更不要欠了别人的情。仇好报情难还，出来混的，最怕讲义气。但显然这次，何进蒋冲天联系的有点近了，让这个一直摇摇摆摆但还算平置的三角形，终于往一边大幅度偏重下去。
　　在这个三取二的排列组合中，之所以是这两人能选出来合作，是因为他们虽然不喜欢对方，但因为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勉强信任。但三角形另外一头的那个人，却是他们从没想过要信的人。因为那人那个明快耀眼的笑容，太过虚浮。
　　跟蒋冲天定下什么合作计划，何进没有必要跟乐明交代的太清楚。但他跟乐明的那一番话，也就告诉了他他不会为姓蒋的逼他。因为对他来说，蒋冲天确实没有他要护的那个人重要。对这种设身处地的体谅，乐明表示感激。
　　闭着眼笑笑，同样的话上次是问句，这次，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变了陈述句：“何总，什么时候把陆董甩了，过来跟我吧。”
　　何进听见了，点着烟沉思着，没有回答

　　45

　　两天以后，就是辛龙的头七。遗体一直没有下葬，就那么在灵堂摆着，说是一定要等抓到凶手，当着死者面血债血偿。这是疯了的中国人的礼，警察都躲开了，睁一眼闭一眼，拿棺材当装饰，就让那么摆着。
　　已经头七，再不解决，辛龙地下有知也得托梦回来，告诉那些吃饱撑的没事干自以为讲义气的人，他现在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真为他好就快点让他入土为安。所以，唐光赢这天要给众人一个交代是肯定的。蒋冲天抓不着，那就只有拿跟他一起的人开刀了。至少能先把这棘手的状况缓和一下，让死者亲属有个借口可以先把死人下葬。至于以后的事，那就容易多了。只要能先平了众怒，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人恐怕连辛龙和蒋冲天是谁也不会记得。
　　人本来就是跟风和善忘的动物，什么戏火看什么，等下一出戏上演，上一出演的什么，也就忘得差不多了。顶多能记得个好看不好看。再提起来，一脸苦思冥想的说个：“啊，好像有这么一幕……”
　　所以这一天，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真伤心的也有，但大部分黑衣黑裤来灵堂的，都是看唐光赢如何给众人交代。蒋冲天是他招来的，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要看的，就是他如何送了。
　　当然辛龙是有点冤。但既然人已经死了也没别的办法。大家日子还得照样过。说句不好听的，应该有不少人心里都在想幸好他死的早，要是真坐稳了位置再死，唐人街还不定乱成什么样。
　　何进和乐明一早就被押上车，跟唐光赢一起去灵堂。虽然唐光赢一早放出消息，想用手里这两个人质逼蒋冲天现身，但如果蒋冲天到最后还是秉承“兄弟大，不如命大”的宗旨死不出面的话，那就只能从他们当中拉一个出来平息众怒。当然按资排辈，最后有这个荣幸的多半是一直做跑腿跟班的人——柿子捡软的捏嘛。更何况以何进特殊的身份背景，这边人也没有嫌日子过的太平想挑太平洋战争的。
　　当然，这种权宜之计是在蒋冲天头脑清楚的情况下使得。万一蒋冲天一个不小心没想开，真脑子一热出来了，那戏，就可以进□然后收尾了。结局不用说，肯定是够悲壮够热血绝对能获得满堂唏嘘。如题：蒋冲天为兄弟两肋插刀自投罗网血溅灵堂。唐人街掌门之战以两位候选者同归于尽告终。唐人街恢复以前宁静，暂不易主。
　　嗯，不管怎么样，都算是比较完美的结局。只要事情进展顺利，真的是只要进展顺利……
　　就在这个可以算是唐人街大日子，差不多万人空巷翘首顾盼的时候，上城区陆肇空的房子里还有两个人紧逼着对方，较量气场。
　　“你去哪？”陆肇空挡在门口，看已经穿好衣服伸了个懒腰要出门的人，没好气问。
　　“你说呢，陆老板？”蒋冲天看他一眼，歪头笑，“辛龙头七这么大的日子，我不去捧场，岂不是对不起兄弟。”
　　“兄弟？”陆肇空气得要吐血。“你跟辛龙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你没听他一直天哥长，天哥短的叫我吗？当然是兄弟。”蒋冲天说着，晃晃悠悠就要出门，却被陆肇空一胳膊横在门框中间，瞪着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的脑子进水了？送死也挑个人少的时候去。”
　　“看不出，陆老板还挺关心我的嘛……”蒋冲天取笑。
　　“废话少说，你给我老实待这儿。你死了我跟何进没法交代。”陆肇空也不是真想管，只是这一个两个他算是救回来，又一个两个的都要再自己跳回去，这无用功做得他实在窝火。
　　“那陆老板你可以放心。我跟何进早说好了——”蒋冲天推开他横架的胳膊，偏头一笑：“我俩死活，互不相干。”
　　明显嘲笑的眼神，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大门走去。气得陆肇空在后面咬牙咬牙再咬牙，终于忍无可忍追上去，一把扳过蒋冲天，一拳揍到他脸上。十成十的力，算是连小时候抢他书本费的仇一起报了。
　　“你以为我白吃白喝养你这么多天是为你再去送死吗？”指着因为没防备，被一拳揍翻在旁边沙发扶手上的蒋冲天，陆肇空顿时化身正义使者，大声训斥：“别人对你好的时候，就要心存感激。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吗？！”
　　被骂得一头雾水，蒋冲天揉着脸爬起来，冷笑一下接过陆肇空的话：“我妈早死了，没得教。”
　　“你他妈的就是欠揍——”陆肇空被这种大不敬的话惹毛了，直接就扑了过去。然后就是动物园狮虎山现场。天不好毛不顺饭没吃饱本来就看着不顺眼还有宿仇的两大型兽类开始你死我活的撕咬对吼。
　　虽然两人身形体重差不多，但真要打起来应该还是不在一个档次的。所以就冲两人能翻踢滚打了十多分钟，就说明蒋冲天没使全力。不过陆肇空倒是真揍解气了。一拳一脚，新仇旧恨全往一块报。揍到最后发现蒋冲天被他压在底下，只用胳膊护着脸，陆肇空才终于解了气。刚停手直起身，还不等仰天大笑出口恶气，就被蒋冲天一拳揍到脸上，“邦”的仰倒在后面沙发上，脑子嗡嗡的。
　　“不好意思了，陆老板。”蒋冲天蹲过去，拍拍他的脸，笑着说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跟何进打赌。这趟我一定要去。”
　　然后蒋冲天就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陆肇空好像又听见他那该死的取笑：“陆老板，像你这么傻的人，现在是真难找了。”
　　混蛋……
　　心里一直这么骂着，陆肇空很沮丧的发现在蒋冲天走了五分钟以后，他还是头晕站不起来。
　　辛龙的灵堂就设在辛龙宅子外面。临时搭建的厅堂早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吊唁用的东西。辛龙的亲属和几个手下通宵守在灵堂，但凡有个什么有点头脸的人过去，都会女的嚎哭，男的握拳，口口声声要人给辛龙主持一个公道。矛头指向谁，逼得又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而这一日，嚎哭咒骂声，显然更胜于往。从早晨开始，就不停有穿着黑衣的人来探望。安慰完家属，象征性的说句希望让死者早点入土为安的话后，就坐一边等。还不到十点，就黑压压的坐满了灵堂，不一会儿，连外面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唐人街的商铺，今天十家关了八家。唐人街上的住户，今天每户至少有一个到场。不为别的，就因为唐光赢说今天会出面主持公道。无论如何先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让死者先入土为安。
　　十点半左右，唐光赢到场。往灵堂走的这一路，人们自动避让两旁，夹道人群中，不时有人低声议论：“唐叔。”
　　“唐叔来了。”
　　“真的是唐叔来了。”
　　当然也有心直口快的挤人堆里隔老远喊：“唐叔。”
　　还是充满敬意的。
　　唐光赢一路点头，回应众人，面色却一直沉重。白发人送黑发人特有的那种伤感哀悼，把悲沉的气氛感染到每一个人身上，以至于他过去的地方，唏嘘无数。
　　当然，也有不伤感的。就比如跟在唐光赢后面，明显被人押着进来的乐明跟何进。
　　两个人都跟着唐光赢一路走，沿途当然少不了被人指点议论，甚至污言谩骂，但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往边上多看一眼，就那么大跨步，神色如常的过去，知道的是上刑场，不知道还以为去演讲。
　　何进一如既往没表情，昂首直腰，看人都是从上往下看。虽然辛龙死活与他无干，但还是给了死者应有的尊重，严肃冷沉。他旁边的乐明脸上还有淤青，身上的伤应该还没好，每动一下衣服摩擦在皮肉上都是负担。不过一路下来，也是一脸平淡，步履如常神色更如常，而天生就好像带着笑纹的嘴角，更是不遮不掩弯成一个嘲讽，让人知道他对死了的人，没觉得有一点可惜。
　　不过这已经算不错的了。要是换蒋冲天来，恐怕只会幸灾乐祸地笑，最后看见棺材还得再问一句：“里面躺的真的是人么？”
　　到时，肯定是群情激愤。
　　因为想到蒋冲天，乐明不自觉地笑，然后就看何进瞪他。只好清清嗓子，又装回一本正经。好歹，他们也是参加葬礼。
　　等这几个人走过去，后面伸脖子看的人就知道，压轴大戏，终于要开演了。
　　很快一行人进了灵堂，灵堂里黑压压的一片人都站起来跟唐光赢打招呼。唐光赢点了点头，上了香，看了看还停在正当间的棺材，转过身来，表情凝重。
　　“各位，我知道大家伙都是为什么来的。我也是为这个原因今天才站到这儿的。辛龙死的不明不白，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怪我。说我引狼入室，又说我偏袒某某……好，没关系，年纪大了，谁还没做错事的时候。有错我就会认。但你们——”唐光赢转身，指还跪在棺材旁边抽抽搭搭的女眷，和咬牙切齿的那几个辛龙心腹手下，语气多有严厉：“为了争一口气，就不让死人安静。棺材停在这儿，你们想停到什么时候？嗯？放的臭了朽了，错过了再投胎的时机，是你们帮他重投，还是把他摆你们家供着？！我姓唐的是老了，可眼睛还没瞎。你们这么做不是想给辛龙报仇，是想让我难堪！”
　　唐光赢一番话说完，跪在那里的几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哭的也小声了，攥拳头的也松了。毕竟当家的威严还在那儿摆着，这么声色俱厉的训斥，再有不服的也暂时先安分了。
　　唐光赢目光凌厉的又扫了一眼下面坐的黑压压的众人，目光落哪儿哪儿的人就低下头去，很快偌大的灵堂就静的只剩角落处几个女人小声的抽泣声，终于有了点死人的气氛。
　　唐光赢重咳了一声，继续开口：“我不是怪你们。辛龙死了我也难过。可日子还要过，生意也还要继续做。你们要抓凶手我没意见，可每天什么事也不干就吵吵着要找凶手，一天两天可以，一个月两个月你们吃谁的喝谁的？”
　　“那唐叔，龙哥就这么白死了吗？”终于下面有人硬着头皮问了一声，被唐光赢目光一扫，又矮下半个头去。
　　“我说要让辛龙白死了吗？”唐光赢“啪”一派旁边棺材板，又喝：“我说凶手不找了吗？！”
　　再没有人敢说话。
　　“辛龙我一直拿他当儿子看。你们谁敢说不是的？！”唐光赢又喝问。
　　还是没人说话。
　　“‘找凶手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唐光赢是说过这个话。我没本事，到现在找不到蒋冲天。但不代表我偏袒哪个。蒋冲天我早晚会找出来。但今天，你们能不能先让死人入土为安？！”
　　“唐叔。”终于下面有坐不住的，仗着辈分高，严词出声：“你说要给大家个交代，就应该像个样子。一句找不到人，就要把事儿压下去，辛龙岂不是在这白躺了这么多天？”
　　“是啊唐叔。”看有人出头，其他人也有附和：“不见血不能上路，这也是规矩。不管是谁，您总要交一个出来。这样死的走也走的踏实。”
　　来了。乐明站人群里摇头笑。
　　果然紧跟着唐光赢就说：“这个规矩我也知道。所以我今天才带人来。”说着挥挥手，有人把乐明跟何进带到前面。当然，他是被人推过去的，何进是自己走过去的。因为没人敢推。
　　“这两个人——”唐光赢指何进跟乐明，“我不说你们也应该都认识。其中一位，我可以担保，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但另一个，从出事以后一直跟蒋冲天在一起。相信大家也看到了，我该问的都问过了，该使的手段也使过了。但这位兄弟嘴硬，不肯说。我今天就把人带这儿，怎么处置，你们说了算。”
　　怎么处置？血债血偿呗。难道磕几个头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自认倒霉的笑笑，乐明转头看何进。跟遗体告别似的，那饱含感情的眼里就能看出一句话：“何总，我走了，你保重啊……”
　　何进表情相当奇特的瞅他，怀疑琢磨都有。虽然他犯不上为蒋冲天卖力逼他，但眼前这个形势他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因为现在只要他大吼一声“辛龙不是蒋冲天杀的，我有证据”，那一切都结了。不仅他自己可以痛痛快快的脱罪，还能给他和蒋冲天争取回旋的余地，就算一时半会不能把唐光赢拖出来，也可以先让所有人注意力放在凶手上。可结果，竟有人誓死不说。
　　是真有种！
　　看他那吊儿郎当拿自己命不当回事的样子，何进是越看火越大，其他人也不例外。折腾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看见个有名儿有姓儿有关系能拿来出口气的，憋了许久的火终于找得到地方发泄了，那结果就是乐明马上变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怒气积聚的中心。可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的人还微牵着嘴角，笑得一脸无谓。那感觉就是你们说什么做什么全与他无关，要死也不用别人动手。
　　“杀人偿命！”有人叫出声。
　　“血债血偿。”四面八方都开始蠢蠢欲动。
　　“宰了他给老大陪葬。”辛龙的手下一个个情绪激昂。只要唐光赢一声令下就可以冲上来把人大卸八块。
　　反正只是要出气，拿谁开刀，对动手的来说，区别不大。
　　很快，乐明被推到棺材跟前，被人摁着脖子要他磕头认错。至于何进，则被人们刻意忽视。仿佛真就像唐光赢所说的，这件事跟他一点无关。他就跟观礼嘉宾似的，被唐光赢的人不动声色的护在当间，就算有人用各种眼光看他，也只是看看，看完了再转过头当没看见。
　　“跪下。”押着乐明的人喝。
　　乐明低头笑笑，当没听见。
　　“让你跪下听到没有？！”有人过来一脚踹在膝窝。乐明往前栽了一步，还是没跪。头一直微微低着，看嘴角还是弯着。那就证明，还在笑。
　　“你他妈找死。”这个明显不屑的表情终于激怒了围着的人，不用招呼就一拥而上，推拉扯拽，连踢带踹，也不管那么多辈分高的还站在下面看，乱成一团的状况仔细说的话，的确有点给在棺材里躺的那位丢人。最后不知道是谁，“啪”的一声扇了个耳光到踹都踹不倒的人脸上，于是，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住手。”一声低喝从人群中响起，声音虽不大，却极具威慑，让听到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一起停下动作。循声看，就见人影纷纷闪避，很快让出说话的人来——何进。
　　众人围观下的何进低眉冷目，一步一步走到场中，扫了扫周围人，最后把目光定在站右上方的唐光赢脸上，明着威胁：“杀人不过头点地。别太过分。”
　　唐光赢表情严肃，没说话。旁边自然有人出头，从人堆里跨出来一步，指着何进叫：“姓何的，这儿没你的事儿……”
　　何进看他一眼，没理会，跟前面正看他笑的乐明对视，冷冷扬下巴，好像下最后通牒：“东西你拿不拿？”
　　乐明笑笑，摇头。
　　“如果是我跟你要呢？”
　　“不好意思了，何总。”乐明还是笑着摇头，看那意思你要也不行。
　　“好。”何进没什么表情得点点头，又问：“那要是蒋冲天来了呢？你要保哪个？”
　　“呵……”乐明想也不想地笑，就那大哥那警觉性，谁能逮着是谁本事。别说他不信。蒋冲天要能自投罗网，损己利人，那他BJ都可以关门从良了。却没想到何进看他笑得不当回事，转头冲外面就是一声低吼：“蒋冲天，他妈没死就出来。戏要看到什么时候？！”
　　然后就见人群耸动，主角登场了。
　　就在万众瞩目下，从围观人群的最外面开始入场，沿途拍拍挡在前面因为太过震惊忘了让道的人，耸眉沉笑：“兄弟，借过。”

　　46

　　蒋冲天来了是有一会儿了。也不是他藏着掖着，是大家都伸着脖子看前面，谁也不知道翻了唐人街的个儿都在找的人就站他们后面跟他们一样伸长脖子看戏。中间蒋冲天还问过旁边一个看样子像杂货店老板的男人：“喂，那个假哭的女人，是辛龙第几个老婆？”
　　那人本来还想回答，在扭头看到那张这几天频繁上告示栏的脸后，二话不说就跑了。然后再有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在看到蒋冲天威胁已接近于威吓的表情以及他身后那些来历不明不知何时已经把灵堂围了个圈的黑衣黑裤职业打手打扮的人后，都乖乖的又转回了头，当然前面再演什么，也都看不进去了。
　　很快蒋冲天来了的消息在灵堂外面悄悄蔓延，除了离蒋冲天最近的几个没人敢告诉他们以外，其他人都或轻或重的往后斜瞟。瞟完转头，跟后面站了僵尸一样，眼睛看着前面，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后面。气氛，从凝重变成诡异。而这时候灵堂里坐着的那些人，却都还不知道外面起了什么变化。全部精力都还放在何进和那个倒霉顶罪的人身上。直到何进把蒋冲天的名字直接叫出来。
　　何进一句话说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站外面的人更是“唰”的一声，自动辟了条道出来，把正站在蒋冲天前面的几个人让出来。那几个人突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左右移动眼珠，好像是终于猜到什么事，更何况后面人还好意出声：“兄弟，借过。”
　　用好像被雷劈了一般的表情慢慢转头，看清楚后面人是谁以后，几乎都是下意识的，脚就往后撤，于是蒋冲天终于完完全全、完好无损地站到众人面前，像来讨债的，募得勾起嘴角，阴沉的目光扫视两旁，一步一步往灵堂中间晃。
　　完全嚣张。
　　灵堂中的人，早在他现身那一刻，就都站了起来。当然不是为了列队相迎，而是为了一睹“神人”风采。满世界通缉就等一露脸就把他大卸八块的时候，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现身的，那除了神人再没别的解释。当然肯定有人说他是脑子发热，但不管再怎么热，蒋冲天挑这个节骨眼上出面，那意思就很明白，一命换一命，救人来的。
　　没想到蒋冲天这么讲义气，那些目光随着他走的，不管是跟他没跟他的，恐怕这次是一致刮目——跟老大跟了这样的，倒也不冤。
　　不过看戏的觉得不冤，被救的觉得冤。乐明站在棺材跟前，顺着前方笔直的大路看到那位大哥以一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无赖样三步一晃的走到跟前，想装个笑都笑不出来。
　　“想我没？”上来蒋冲天谁也不看，先给已经很郁闷的人来这么一句，结果当然是让郁闷的人更加郁闷。
　　“大哥，又来见义勇为了？”乐明也有些无奈，虽然笑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别人那么大惊讶。
　　“呵……”蒋冲天笑笑，看何进，使了个眼色，才抬头去看唐光赢，点头打招呼，没半点尊敬：“唐叔。”
　　“火箭，你怎么——”本来是要说你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又觉这话说出来不妥，硬生生刹住，只点了点头，说：“你能来，唐叔我很欣慰。敢作敢当，总算没丢你蒋家的人。”
　　“唐叔，场面上的话就不用说了。辛龙死了，你们都说是我干的。”耸耸肩，“行，无所谓。反正我没证据。总之我今天来了，要怎么样，唐叔你别客气。”
　　众人又一致黑线。这哪是来认错的，分明是来找茬的。
　　“何总，这就是你们的计划？”蒋冲天一露面乐明这儿就没人管了，只好抱胳膊站何进旁边，虽然已经眼见为实了，还是不想相信这两大哥这么玩。
　　“是。”何进这一声哼的痛快也不当回事。也是，反正不管哪边输哪边赢，跟他都没多大关系，他想要的好处两头都能给，而且都不会少。
　　点点头没话了。乐明看那边蒋冲天跟一伙人耸肩挑眉比谁更流氓，笑的越来越模式化。如果真把宝都押他身上，那蒋冲天这就是拿命在玩。
　　“何总，不觉你们这次险冒得有点大吗？”眼看那边已经到了群情激愤的地步，再过一会儿肯定是血溅当场，乐明的问话不知是佩服何进蒋冲天胆子大，还是笑话他们玩钱玩命。
　　“无所谓。”何进也看着蒋冲天那边，对这场面早有所料，“我答应蒋冲天，东西你要不拿，死了我给他收尸。”
　　“呵……听起来就何总你没什么损失啊。”
　　的确，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就跟何进原来的计划一样，解决了蒋冲天，他带着他该得的好处回国。再喜欢嚼舌根的人，也没办法说他忘恩负义。因为，蒋冲天这边他确出钱出力，帮忙到底。最后没成，就像何进说的，只能怪蒋冲天命不好。
　　本来是一句嘲讽，何进却完全不为所动，转目乐明，平平淡淡，陈述事实：“辛龙死前我就跟蒋冲天说好了。他赌命我赌钱，就赌你站哪边。他既然敢输，我还怕钱脏手吗？”
　　一句“赌你站哪边”震得乐明头晕眼花的，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虽然他实在不信蒋冲天会这么够意思把命托他手里，但看何进那“事儿就这样，信不信由你”的表情，也不得不怀疑，这次搞不好是来真的。
　　想想平时连他带回来的饭都要先闻闻再下口，这次竟然学人家讲义气玩“兄弟不信你我信谁”那一套，乐明想笑，弯起嘴角却全变成苦笑。
　　蒋氏选择啊……
　　从见面第一天起蒋冲天就在给他出选择题，出到现在，终于来了个狠的，让他连想都觉得费力。
　　仔细看蒋冲天，揣兜昂首人说一句他顶一句，一副自己命不值钱有种你们一起上的表情，让那些想做戏做全套就等着他磕头认错然后大家一拥而上乱刀砍死好给辛龙的报仇的人，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从哪下手。感觉从哪下，蒋冲天都不会乖乖就范。你说让他跪地磕头，搞不好他能直接给你把棺材掀了，然后拽着死人领子笑着说声：“抱歉。让你死早了。”
　　所以就是因为蒋冲天突然现身，以前想好的戏码全被打乱，想推翻重写剧本，又怕演员不配合，到时候本来一出手刃凶手的悲情戏变成大闹灵堂的闹剧，那就谁脸上都不好看了。
　　所以看那边闹的越来越不像话的时候，唐光赢不得不威严出声，喝住已经差不多打起来的辛龙手下，看蒋冲天，表情沉重：“火箭，我知道你今天敢来，就是又心里准备。那就给我，也给死人一个面子，磕个头认个错，别让外人看笑话。”
　　“唐叔。”蒋冲天扬头笑，“给你面子当然没问题。不过事儿不是我干的，就算我磕头棺材里那个也不会高兴。反正你们不就是要见血送人上路嘛，拿刀过来，要哪我给你们划哪，眨一下眼我也不配姓蒋。”
　　“火箭，说话要留余地。”看蒋冲天说的狂妄，唐光赢沉脸，低沉喝止。蒋冲天却只笑得不屑，“唐叔，不用装得那么为难。我这次漂洋过海过来，有什么下场我拿命担着。唐叔你一直关照，做的再错我也不会说句不是。辛龙的命我可以抵，只要唐叔你晚上能睡安稳，我跟我家老头在地底下看着您。”
　　蒋冲天这话说的大胆，也说得吓人，光听这话，倒像是唐光赢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做鬼都不放过。
　　“火箭，有什么不满，你就说明白。我唐光赢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别让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看下面人小声议论，唐光赢脸色变了变。
　　“没有。”蒋冲天答得痛快，忽然回头看了眼站一边皱眉看的乐明，耸眉笑笑，竟然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跪在了灵堂正当前，沉笑着牵起嘴角，斜旁边看傻的人：“不是要家法处置吗，还不动手？等和尚念经啊。”
　　“轰”的一声，灵堂里外竟都有点乱。谁都看见了蒋冲天一脸嚣张地进来，更加一脸嚣张的顶撞，昂着脖子站在那里，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终极流氓榜样，给谁看都是来砸场子的，不闹大了怎么也不可能乖乖收场。正所谓损人不利己，就算非死不可也得先闹个鸡飞狗跳，让在坐的这一干叔公长辈大哥大姐们就算最后一人一刀剁碎了，也还是补不回来今天丢的人。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强摁头的时候他不理，没人逼的时候倒自己跪那儿了。而且看那表情也不像是愧疚认错，撑死了只能算给辛龙个面子，意思你死我也有份，跪了就当我给你送行，谁让你比我死的快。
　　那种不是活得不耐烦只是嫌死得不痛快的找茬方式又一次让蒋冲天这个名字在唐人街大放异彩。今天他要真就这么一脸沉笑的死在这儿，以后再被人提起来绝对不是因为他干掉了辛龙，而是因为活得嚣张，死的，更嚣张。

　　47

　　那边已经在商量谁来开这个刀了。何进乐明这边却是出奇的安静。
　　乐明站在大把的花圈底下，低着头，光听不看，脸上一点笑容没有，白惨惨的花圈把他脸映得也是惨白。深埋着眼睛，只有眉紧锁着，前所未有的严峻程度，让一直站旁边的何进都受了影响，不停侧头斜瞟。别处磨刀杀人，但气氛只有到了他俩这儿才有性命攸关的凝重，仿佛握有生杀大权般，在不得不做出抉择前，只有沉默。
　　等那边已经闹到让蒋冲天脱掉上衣，要按家法一人一刀千刀万剐的时候，乐明抬起眼，就看见蒋冲天支着脖子跪坐在那儿，没惊没吓，没闪没避，刀晃在眼前的时候就转头看他，那个表情跟那次半夜在小巷子里等着挨打不还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好像就想试试他对他的关心程度似的，他不插手真能头破血流。
　　逼人一向不留余地。不留别人，也不留自己余地。蒋冲天，果然还是蒋冲天。
　　弯起嘴角，有无奈，更多的是自嘲，即是说给旁边的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何总，你们这次，是真的逼人太甚。”
　　何进沉默没有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这次，他们是真的逼人太甚。
　　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乐明先看了闻声回头，笑得没有一点意外的蒋冲天一眼，冷漠的半秒，嘴角一弯，回他一个“大哥你赢了”的笑，转目看唐光赢。声音清晰洪亮，让灵堂里外都能听得清楚。
　　“唐——先生。”直接叫名字太失礼，叫他一声“叔”又觉得吃亏，所以最后只称呼了个“唐先生”，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出说话人的挑衅与不敬，比蒋冲天过之无不及。
　　“唐先生，还有各位。不好意思我插句话。那位大哥——也就是蒋冲天大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跟辛老板的死，没有关系……”
　　“你说的话我们凭什么要信？！”话没说完就有人打岔，乐明淡扫了一眼，平静无波：“这位大哥，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大家不要吵。”唐光赢出面安抚众人情绪，目光落过来，却经过说话的乐明，定在了一直站他旁边的何进身上。有疑惑，也有威胁，更主要的，是那一点点勉力压下的慌乱。好像在质问何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何进跟他说的，只要凶手是那个人，就不会有问题。只要是那个他找去干掉辛龙的人，那真相就无论如何不会被抖出来。蒋冲天的黑锅背定了。
　　那时候他没问出来为什么这样就安全，但看何进那么笃定，他就将信将疑了一回。可真等到出了事，何进竟然好像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似得，只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到旁边人身上。好像这个时候，这个灵堂里只有那个叫乐明的是人，其他的全是牲口，死活他都看不在眼里。
　　再看蒋冲天，虽然还跪着，但从一开始看他们就好像看傻子，这个时候更是连看都没兴趣，眼睛就死盯着离他不远那个叫乐明深思熟虑到现在才站出来说他有证据的人，没追究没埋怨，就能看见眼睛里丝丝缕缕火苗燎窜，兴奋地让人害怕。好像随时会挣脱围捕的人群扑过去一样。
　　看见他那个样子乐明就是冷笑。蒋冲天是玩火上瘾，烧不死别人就烧自己，就当他是消防员不救肯定良心难安……还真他妈的找对人了！
　　偌大的灵堂好几百号人，突然间安静下来才发现今天这主角不是棺材里躺着的，也不是椅子上坐着的，就是那三个突然冒出来，仅一个多月就把唐人街整的天翻地覆的“外面人”。有没有通天的本事不知道，但肯定都是铁打的神经。就看他们被围在别人的地盘还能安然无惧垂目自若笑同寻常，就能想象他们原本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其他人跟他们比起来，那就是不入流的混混。
　　也许是被三个人气势所慑，又或者收到风声说灵堂已经被一群带枪的人给围了，刚才幸灾乐祸悠闲坐椅子上等着看戏的人，脸色都有点变。都是以看戏为目的，谁也没带多少人。这时候就是打电话回去调人，也得需要时间。所以等乐明说他有证据，不过需要大家等一会儿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对。正想着怎么拖延时间，这么等简直是求之不得。
　　唯一有意见的可能是唐光赢。但作为站得最高是要主持公道的人，更不可能不让辩护人出示重要证据，只好点头同意，转过头来再吩咐手下人把凡是再接近会场的陌生人格杀勿论。
　　不过可惜，乐明所说的证据根本不用人送。跟旁边一个看着比较有档次的大哥借了个手机，乐明鼓捣了一会儿，把刚接收过来的视频文件放给唐光赢等几个重臣元老看，几个老头挤做一团看完了，又默默坐回原处，谁也没说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唐光赢面色尤为沉重，不知是在为知道了真凶惋惜还是责备自己老了，竟然还派人去门口拦截……根本就是跟不上这时代发展的潮流。
　　“几位都看见了？”看几个老头放下手机，各回了各座位，乐明平静出声，“如果怕是假的的话可以拿去警局鉴定。我可以保证这个上法庭都可以当证据。唐先生，你们的家事，该怎么处置，你们几位商量着办。当然如果你们非要说凶手是我们雇的，那就没别的办法了，找着了人大家对质吧。”
　　乐明一番话说的其他人云里雾里，开始是小声议论，后来就都吵嚷开，要主事的几个人给个明白说法，唐光赢跟几个老头互相看看，没办法点点头，把手机挨个传下去让人看了。然后灵堂“轰”的一下就乱了，就跟有人拿了个新奇玩具进了幼儿园似的，东西传哪哪就围上来一票人，看完唏嘘沉默感慨骂人的都有，就是没有同情的。
　　在这个混乱的会场中，除了已经看过的几个元老级人物都还自矜身份坐在原处定目沉思偶尔用眼神交流外，也就是蒋冲天乐明何进还保持冷静，看好像新年晚会混乱般的灵堂现场或笑或默，无一例外的事不关己。
　　蒋冲天早站起来了。围着他的那些个辛龙手下虽然还不敢擅离职守，但也都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人多的地方瞅。等他们派去的代表好不容易挤进去看了大概就赶紧往回跑，边跑边喊：“老大不是蒋冲天杀得。有录像。”
　　这一声，可是灵堂里外都听见了，募得安静了一下，下一秒又乱得更厉害了。而且是里里外外的乱。
　　这哪是伦理道德片啊，明明就是悬疑剧场。
　　听到那句话，蒋冲天笑了笑，看还站在唐光赢等那帮老头附近，一副律师打官司完全抛离了感情就按事实说话样的乐明，歪了歪头，一声没吭。何进一个人坐在灵堂这头，旁边都是哄乱的人群，更显得他突兀，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看哪都是冷淡麻木，偶尔眼前一亮，那只能是看见谁手里点着烟了。看来他的冷静程度跟抽烟的数量是成正比的，再这么禁烟下去，难保不失去耐性举刀杀人。
　　手机传了一圈以后，最后传到的是何进手里。也不是故意，就是有人顺手递过去了，等对方接过去才发现，给错人了。可也不能要回来，而且看何进微低着头，眉头紧皱，好像也是第一次看的样子，谁也不敢再打扰，嘈乱的会场慢慢恢复安静，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还专心看手机屏幕的何进身上，等他有什么反应。
　　终于何进看完了，抬起头，好像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皱眉表示了下疑问，何进转手把手机丢给离他不远的蒋冲天，意思“你自己看”。蒋冲天伸手捞过去，打开只看了一眼，都不等看见里面是谁就直接丢唐光赢脚底下。
　　“唐叔，这事儿怎么办，你拿主意。”
　　手机质量不错，待机时间长，还防震。这么扔来扔去，还能演出东西——辛龙半夜回房间，屋子里一早有人等着。辛龙显然跟那人认识，根本不当一回事，还去酒柜拿酒。然后那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辛龙身后，在他还刺耳地笑着大讲黄色笑话的时候，用铁丝勒住他的脖子。然后两人一起翻到在地，辛龙抽搐抽搐再抽搐，最终完全不动的时候，杀人的人才把手放开，站起身整整衣服，昏黄地灯光下面终于回头，是一张清秀冰冷的脸。
　　小信。
　　正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看似清瘦人会有这样的凶残和力量，所以看到真相的人才更错愕和惊讶。

　　48

　　事情真相，至少是现场真相已经清楚了，蒋冲天又把话撂在那儿——“唐叔，这事儿怎么办，你拿主意。”所有人当然又一致转目唐光赢。唐光赢沉着脸，问旁人：“陈昌呢？这么大事他没来么？”
　　“说他病了，下不来床。”有知情的没奈何地回话，“他好像跟辛龙有什么事儿。最近一提起来就上火。今儿个辛龙头七，估计也是找个借口不想来。”
　　“不像话！”唐光赢拍着座椅扶手生气，招手叫人上来，吩咐：“带人去中国城。把陈昌跟那个小信一起给我带过来。”
　　来人领命下去了。唐光赢叹了口气，又转头看蒋冲天道：“火箭，虽然辛龙不是你杀得。但也不能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弄清楚之前，你先留这儿。”
　　“放心唐叔。”蒋冲天笑着威胁：“弄清楚之前，我哪也不会去！”
　　唐光赢面色一沉，已经知道自己不仅小看这几个人，搞不好还上了他们的套。蒋冲天再加上何进，不仅不是吃素的，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那个叫小信的找不着最好，万一真抓过来对质，死得难看肯定是他。刚转头吩咐心腹该怎么做怎么做，蒋冲天就在下面发难：”唐叔，人命关天。尤其是关我的天，凶手我想派人跟去找，免得有人要杀人灭口。”
　　知道蒋冲天这话是冲着谁来的，唐光赢变了变脸色，答应了：“那你看你派谁去。看清楚点，到时候别说我们欺负你是外人。”
　　这时候开始划分里外了？蒋冲天冷笑一下，却是冲已任务已经完成，站不起眼的地方表情异常平静的乐明扬下巴：“你去不去？”
　　看不出蒋冲天还有这份心，乐明笑下，摇头。
　　他早留了话，万一有一天他要了那份东西过去的时候，他那个职业善后的搭档就通知中国城那边准备跑路。能帮的忙当然是尽量帮。但如果对方坚决不需要的话，那就在暗处，保那个人一路平安。
　　那个从小跟他一起孤儿院长大的朋友，那个给了他初恋初吻叫小信的人。
　　就跟他说，是他出卖了他。他对不起他。
　　看明白乐明的心灰意冷，蒋冲天也知道他能这么镇定肯定是因为早有准备，也就不浪费人力去监视唐光赢派出去的人，静等对方消息。果然不一会就有人打电话回来说到了中国城，小信已经跑了，陈昌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从床上被喊起来的。听完发生什么事儿以后，就疯了样的推开人跑了出去。因为发生太突然，谁也没拦住他。目前只能在后面追。所以打电话回来请示接下来怎么办。
　　和其他几个元老商量了一下，唐光赢给那边下令让继续跟着，先不用抓人，看他是不是能领着找着他那个小信。
　　听完唐光赢的话，乐明脸色变了变。以陈昌那个一上火就发疯的情况看，现在肯定是一门心思找人的下落，完全不会管后面是不是跟着人。万一真给他找到人，两个人只能抱着一块死。
　　等消息的时候，灵堂又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气氛早就不能单用压抑沉重形容了，那根本就是喘气都嫌多余。恨不得能闭住眼睛跟睡觉似的再睁眼自己还在自己家坐着，逗逗孩子哄哄老婆再不然出去打打杀杀。这么坐着，叫什么事！
　　呸！
　　虽然都有不满，但还是没人敢出声说要走。里面有唐光赢威严坐镇，外面有蒋冲天的人围圈候命。谁这时候跳出来都是给其他闷到数人头的家伙们一个发泄的机会，到时候肯定是群起而攻，壮烈收场。所以，只能坐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大厅里响起了手指轻叩椅子腿的声音，指甲磕在铁上，好像无聊时的发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还有点怪异地规律。
　　“谁？！”被这个声音弄得越加烦躁的唐光赢终于忍无可忍的喝止，“给我安静。”
　　扣椅子的声音消失了。谁也没听懂的暗号只有乐明听懂了。那是有人在告诉他小信现在在哪。一个这个时候绝对不应该在的地方。让他一直刻意低垂的眼睛里有了忧虑的光影闪动。
　　竟然还在那里……
　　就是这么惩罚他的背叛吗？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声终于打破了沉寂，唐光赢接起来，就听那边汇报情况，可能是环境太吵，声音之大，连下面睡觉的都能吵起来。更何况在座的还一个个把耳朵竖地直直的，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唐叔，陈昌现在往西去了。过了桥那边好像只有一间孤儿院……”
　　妈的陈昌，简直就是白痴！
　　那边电话还没讲完，乐明就从靠着的地方直起身，穿过灵堂大路往外跑。何进立刻跟着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出去。唐光赢刚要下令拦，蒋冲天一步跨上来，扫视众人，笑容阴沉道：“唐叔，我在，你还怕他们跑了吗？”
　　就这一句，乐明跟何进两个就再没人敢拦。等里面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了个不见踪影。
　　就这样跑了？
　　人已经消失许久，众人还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两人突围而出的人群缺口，面面相觑。再转目蒋冲天，比往日还要阴沉自信的笑容，就好像那两个头也不回跑掉的人身后的一堵墙。拦住了追兵，也拦住了众人的视线，不知不觉中，都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眼底最深处那一点近似宠溺的微笑。
　　他不会为他看上的人牺牲什么，但只要能给的，他绝不吝啬。
　　何进跟出来，乐明一点惊讶都没有。外面有搭档事先给准备好的车，乐明直接开了副驾驶的门让何进上车，自己也坐进去，拧钥匙开车从始至终再没说一句话。一直开到快过海的地方，乐明猛的一打方向盘来了个180°转弯，又往来的路开回去。知道他这么做是以防后面有车尾随，何进扭头看看后面，没有跟着转弯的。
　　然后乐明开车就很明确了，离大路上小路，远远看见海和岛与岛之间的桥。那里何进有印象，是乐明告诉过他那个孤儿院的所在地。
　　到了上次领何进上去的那个山头，乐明扔下车就开始找近路往上爬。一路仰目，头一次都没往后扭过。而何进也一句话没说，就埋头跟在后面，两人身手都比上次利索好几倍。不一会儿就到了崖顶，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悬崖那头，好像要跳楼的人一样，两条腿都搭在下面，背影僵直的望着前方，听到动静回头，在看到是谁以后，本来万念俱灰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厉鬼一样喊叫出声：“你还敢来？！”
　　“小信——”这反应是早料到的，乐明刚想往过走，小信就狠狠威胁：“你敢过来我就跳下去。”
　　“……好，我不过去。那你过来。”乐明皱了皱眉，不再动，但也是关心则乱，语气重了点，与命令无异。陈昌应该已经去了孤儿院，找不到人肯定会跟着来这儿。他们没多少时间。
　　“你少命令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命令我。”小信恨恨咒骂，终于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对他们。
　　“你为什么出卖我？”小信质问，“你为什么出卖我？你说话啊？！”
　　乐明不说话。
　　他是没话可说。
　　为什么出卖他？为了蒋冲天？
　　蒋冲天有发小重要吗？显然没有。
　　那他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蒋冲天？因为有人做错事了？做错事就要受惩罚，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是这样吗？
　　是这个原因吗？
　　所以他无法回答。
　　“陈昌就快带人过来了。你先离开这儿再说。”乐明向小信伸手：“过来。”
　　“你他妈的给我滚！”小信根本不领这个情。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他头发朝前翻卷，丝丝缕缕遮住脸面也遮住视线，那张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只有嘴角抿得死紧，倔强跟以前一样。“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还能走去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走到这步我费了多大力气？我就快成功了……我他妈的就快成功了，你却扯我后腿。你他妈还是不是我发小？！就这你他妈的还敢说喜欢我？我他妈的当年亲猪亲狗都不应该亲你……”
　　小信骂的狠烈，乐明则当他都骂的对般一语不回，等他稍稍安静下来，还是把手伸过去，声音清晰冷静：“过来。你想报仇等以后。先跟我走。”
　　“滚！”小信还是骂。
　　“过来！”乐明陡然大喝，终于忍到了极限。
　　从小到大没见过他这么严厉表情的，小信也微微愣了一下，却还是马上不肯服输的吼回去：“你他妈叫什么叫！我死了你不正合心吗？！少给我在这猫哭耗子……”
　　就听“啪”的一声，一只手从下面攀上崖顶，下一秒，一个人几乎是凌空跃上来。光着膀子，连上衣都没穿，以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出现在三个人面前。
　　陈昌。
　　头发散乱，眼睛发红，身上还有不知在哪刮破的伤口，血一直流到裤脚上。站上来以后一直喘着粗气，却死盯着站悬崖那边的人在不肯转动眼珠。好像丢失配偶的野兽一般，理智已经完全丧失。
　　“你在这儿。你果然在这儿！你在这干什么？是不是为了等他？！”陈昌上来三句话不到就又发挥醋缸本性，直接把矛头指向已经很烦躁的乐明。
　　“陈昌，你后面有人跟着……”乐明话没说完，就被陈昌打雷般一声吼给截断：“你他妈的住嘴。这是我和他的事，你给我滚开。”
　　妈的……
　　一个两个都让他滚。能滚他早滚了，还用等到现在？！
　　乐明按耐不住刚要发作，小信先把态度冰冷下来，对陈昌道：“姓陈的，你哪来给我滚回哪去。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认识了你。”
　　“你说什么？！”陈昌像受伤的狮子，咆哮。
　　“听不懂吗？我说我最后悔就是认识你。就因为跟了你，所有人看我都像出来卖的。就是因为你，这里所有人才都看不起我！他妈的陈昌，我当年就不应该好心救你，让你死了最好——”
　　小信把积压了许多年的火一股脑发泄出来，完全不顾往日情谊，一点面子不留。陈昌是怒火中烧，何进则是听到等于没听到，因为那两个人是爱是恨怎么也不关他的事，这时候只是反身往山下面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上来的。
　　对于后面的唐光赢派来的跟班，乐明暂时倒是不担心，因为既然能有人告诉他小信在哪，那就一定也有人在附近照应。但充其量也就是挡一阵子，他劝不过来小信还是白扯。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让人看得起你就跟辛龙上床，给我戴绿帽子？！”陈昌声嘶力竭地吼。乐明有点意外。小信跟去辛龙那里做了什么事应该除了当事人还有他和他那个搭档，再没有别人知道的机会和理由。但看陈昌这样子，不仅是知道，而且是早就知道。
　　“你知道？”果然小信也沉下脸，有点被捉奸在床的恼羞成怒。虽然他不怕陈昌，但这种事突然被抖出来还是有点难堪。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往上爬？你被人利用了你知不知道？！”陈昌最后一句“利用”喊得是痛心疾首，就想上去把人一巴掌抽醒。“你想往上爬，这街上谁不知道？哪个瞎了眼的看不出来？！干了那种好事还被人录像……你以为我怎么知道？啊？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是辛龙自己拿带子来给我看的。你以为你跟他上床你就能出人头地？你以为你跟他做了他就真能用你？你醒醒吧！你唯一有用的就是让他拿来威胁我。是我陈昌，不是你。你再跟别人做一百次，中国城也还是姓陈的！你他妈的到底懂不懂？”
　　话说到这儿一切都明白了，投票那天陈昌之所以突然倒戈，不是因为看见小信跟乐明做了什么，而是辛龙早在小信自投罗网的时候就做好了勒索陈昌的准备。把那晚发生的一切录了像再去威胁陈昌。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算小信自信满满说他能策反陈昌的时候，辛龙都没真把他当回事，而是在盘算着如何算计陈昌。就像陈昌说的，在辛龙，或者所有人眼里，小信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威胁陈昌。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天陈昌看到他和小信接个吻会那么大反应，那气根本不是冲他来的。而是恨铁不成钢。后来大概也是对自己尔反尔对临阵倒戈感觉亏欠，所以乐明和蒋冲天去中国城大闹的时候，也一直没有出面。而辛龙这么个威胁，陈昌肯定是恨之入骨，却还是让辛龙利用……说到底，也还是为了小信的名声，让他不要在人前更抬不起头来。
　　陈昌一番话说完，小信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在那儿呆了半晌，又转头看乐明。像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不同的答案。结果乐明只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告诉他：“陈昌说的没错。你被人利用了。不只是辛龙，还有唐光赢。”
　　既然陈昌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干脆再推一把，让执迷不悟的人彻底清醒，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终将无果，想清楚了重新来过。
　　“你以为唐光赢比辛龙势大，所以你就甩了辛龙跟了唐光赢。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找上你。不是你有本事。而是因为我。因为我有这个本事找出谁是杀辛龙的人。但如果杀人的是你，我一定不会说。这样蒋冲天的黑锅就背定了。这样你明白了吗？”乐明往前一步，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明白了吗？就算一切按你所想的，谁也不知道是你杀了人，唐光赢也不会留你活着威胁他。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到最后还是什么也得不到。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威胁我和陈昌。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这番话，刺激的不仅是小信和陈昌，还有一直陪立一旁的何进。
　　他的确曾经出主意给唐光赢，让他找那个叫小信的去干掉辛龙。因为他知道某个人神通广大，难保不把真相给找出来，到时候不仅嫁祸蒋冲天不成，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凶手是他们指使的。但如果是那个叫小信的人做得，真相被曝光的几率就小得多，甚至何进一直认为不可能。因为论感情，十个蒋冲天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小信。发小还是蒋冲天，在何进看来，根本连选择题都算不上。所以说白了，何进逼的不是他乐明，而是蒋冲天。
　　后来蒋冲天找上他摊牌，说他和唐光赢打什么算盘他都知道，还阴险的笑着问他敢不敢和他赌一回，就赌他能不能将计就计，一次性解决辛龙和唐光赢。
　　那时候何进正看唐光赢一伙人不顺眼，跟蒋冲天也算是时间长处出了点感情，不是那么想置人于死地了，就想试试也没什么。反正他没什么损失。输了也就是拿不着唐光赢那点钱，蒋冲天虽然死不了，但在外人看来，是欠了他何进一个人情，若还敢来招惹他那他还手也是名正言顺。要是赢了，则一切按原计划，他和唐人街都继续老样子，闹腾完了继续过日子。就算唐光赢怀疑问起来，他也可以说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诱蒋冲天灵堂上现身，省的靠他老眼昏花一直找不到人。
　　所以就是这样。感情上他偏蒋冲天，利益上他偏唐光赢。但谁输谁赢于他都可以接受，所以何进才能一直平平淡淡。就算帮蒋冲天跟乐明要证据的时候，也只是抱着该问的我问了，拿不拿你看着办的态度，没硬逼的打算。
　　那时候，何进是真没想过他会放弃发小选了蒋冲天。所以在后来听那句“逼人太甚”的时候，何进有心被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是这么多年来，何进唯一一次承认自己逼人太甚，而感觉愧疚。
　　找那个叫小信的，是他的主意。何进以为没人知道。却没想到，有人太聪明。聪明得猜到了原因，当然也能同样聪明地猜到他是真正出谋划策的人。
　　可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连怨责的情绪都没有。对蒋冲天对他都是。就那样明晰理智冷静的，仿佛永远知道什么人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如果自己不想做，那别人再怎么设计都没有用。同样的，既然做了，就要对自己所选的路负责。
　　“还不信吗？”乐明连看都没看何进一眼，就用一种冷静至极的表情看着小信，指着山下面道：“那下面现在就是唐光赢的人。他们绝对不是来给你钱的。是来杀人灭口的。你要不要试试？”
　　小信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咬紧了嘴唇再不说话。
　　还是这样吗？原来还是一样吗？他总是在被人看到的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否定。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他到底有哪里不对了吗？他只是想出人头地，只是想不再被人看不起，他，做错了吗？这么努力往上爬，紧紧攥住每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那么辛苦那么屈辱，结果他只是被人利用，从头到尾，他还是没被人真正看得起过，这就是他的命吗？
　　不公平……
　　真的是不公平。
　　他也和那些人一样有理想有抱负，他甚至比他们还要拼命还要努力，为什么他就无法获得被人认可所谓的成功？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给他机会，为什么所有人见他第一面就先将鄙夷放在心底。那种轻蔑的眼神仿佛在说“省省吧，你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成就。你命就如此。”
　　不甘。是真的不甘。就是因为不甘心永远活在这样的眼神下，他才一次又一次咬牙挣扎。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被人看得起，他才抛下了他所有能抛下的。
　　他讨厌身为孤儿的命运，却一直未能摆脱。他曾经为同伴明亮温暖的笑感到留恋，却因为陈昌还算显赫的地位，头也不回的将那个最初也是唯一让他心悸过的人留在了身后。他不爱陈昌，却可以跟他一起，在每次欢爱过后，看着旁边沉睡着满足的脸孔想着如何甩掉他再向上爬。他想过倚仗辛龙，但唐光赢让他看到更大的靠山，所以他义无反顾的杀掉辛龙另投别主。
　　没错，这就是他，从记事起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出人头地。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放弃一切牺牲一切毁掉一切。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放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毁掉了一切，却最终没能出人投地。
　　“为什么？”小信终于喃喃出声，与其说问天问人，不如说是问自己。他只是想出人头地，不再被人看不起。结果，却所有人都只是利用他，骨子里，还是从未看得起他。是因为他的出身，还是他眼里渴望成功的虚荣太过明显，让一个又一个人看过以后，只是摇头，告诉别人，这个人，不行。
　　但其实到底行不行，谁也没有试过。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试。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偏见。但偏见产生的原因，还是被偏见者本身所具有的某些特质。比如身世背景，比如急功近利。
　　“你还不明白吗？！”陈昌咆哮，“能看上你的只有我。只有我陈昌。你听到了没有？！”
　　仿佛炸雷一样，猛地惊醒了发呆的人，懵懂中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他在孤儿院的树丛里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的时候。那个男孩张狂的五官，刚硬扎手的头发，见他第一面就搂住他脖子发誓：“能看上你的只有我陈昌。你跟我走我以后一定让你要什么有什么。”
　　那时他会他走，也不全是为了那句“要什么有什么”吧。
　　刚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错了，就听乐明大喊了一声：“趴下！”一愣的功夫，就有“噗”的一声，被什么穿透的感觉。不由得往前冲了一步，低下头，看见胸前流下大片红色的液体，小信不可置信的张大眼睛，挣扎着直起身，却又往后倒去。很快栽下了悬崖。
　　“小信——”乐明刚扑到悬崖边上，就感觉身边疾风擦过，陈昌直接跟着小信扑下悬崖。
　　“陈昌！”乐明急喝，却已经连人跳进去的水花都看不见了。
　　“妈的！”乐明一拳狠砸在岩石上。刚在小信背后开枪的船已经走远了。海风轻扫，海鸟清鸣，世界忽然就静下来了。只有何进从后牢牢扳着他肩膀的手，让他清楚的知道刚发生了什么。
　　知道何进是怕自己跟着跳，乐明推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转过来声音平淡压抑：“放心何总，我不会跟着跳的。”
　　他当然不会跟着跳。他亲手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脸跟着跳。事到如今他终于承认他对小信已经没有爱，只有愧。小信到死都还要来这里等他，也许只是想亲耳听他说一句不是他出卖他。结果想听的都没听到。他的话，陈昌的话，都是在小信伤口上撒盐，让他到死都只剩不甘。
　　那是谁的错？
　　他的错？也许吧。但就算他不插手难道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成功吗？
　　答案是不确定。但小信死了。
　　说是他逼得他害得都无所谓。小信死了。那个曾经陪了他整个童年半个少年让他惦念了大半个青年时期的人，就在他面前，“啪”的一声，死了。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滚。
　　……
　　真是不错的遗言呢。

　　49

　　等何进和乐明下山再绕过悬崖底下，陈昌正打横抱着一眼看过去就是已经死了的小信，面无表情的往岸上走。乐明过去要帮忙，被陈昌冷冷的喝住：“滚！”
　　已经无数遍听这个字的人，终于露出一个苦笑，侧身让人过去，转过身，看陈昌抱着小信走得天崩地裂，精疲力尽。
　　一开始跟着陈昌的人这时候都追了过来，软硬兼施地逼迫下，陈昌最后还是抱着小信尸体出现在辛龙灵堂上。浑身透湿，脸上身上不知被什么划破的伤口还不停往下淌血，抱着个死人看人的眼光都像是索命，谁对上谁一哆嗦，转开眼回去也得做噩梦。
　　“你们要干吗？”陈昌安静了一下，忽然咆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人死了你们还想着怎么样？要碎尸万段吗？冲我来啊。有本事就冲我来！”
　　疯了。
　　给谁看都是说陈昌疯了。谁跟疯子较真那就是自讨没趣。所以在座的面面相觑，谁也不出声了。唐光赢看他这样，一方面是看人死了安心了，另一方面也觉的有愧，挥挥手，让陈昌带着死人爱去哪去哪。“行了陈昌，你带他走吧。这事就算完了。我给你做主了。赶紧走吧。”
　　陈昌狠狠瞪了其他人一圈，抱着死人，转身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了。等他走不见了，现场气氛才缓过点生气来，有几个擦擦汗，看看表，想这晚饭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蒋冲天跟唐光赢都没有放话，一个这头一个那头，就是对坐着。干掉辛龙的人已经死了。那到底是有人指示还是私人恩怨也就无从查起，说通俗一点就是死无对证。那辛龙这事，其实也就可以这么算了。
　　辛龙的手下可能还有不满，但又拿不出什么证据再说跟蒋冲天有关。其他人一开始就是看戏，干坐了这么一天，早被耗没了兴致，谁还管辛龙谁干掉的，只要能早点完事让各回各家就行了。而最终拍板的唐光赢，显然也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的意思，跟蒋冲天摆了摆手，放他一马的语气：“火箭，既然凶手已经找着了，也死了。那这事就先这样吧。你还回你原来地方住着。以后的事改天我再找你谈。”
　　听唐光赢放话，端坐了一天的人都长出了口气，纷纷活动身体准备离场，却听蒋冲天得理不饶人的声音在大厅回响：“唐叔，你说完就完。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众人一惊，齐刷刷回头，就看到蒋冲天揣着裤袋，懒散的躺靠在椅子上，笑容危险而嚣张。显然，今天这个事没这么容易完。
　　“火箭，见好就要收。听一回唐叔的话。”唐光赢虽觉受到挑衅，还是摆出长辈的风度，和声劝导。
　　“唐叔，你的话我当然听。你的面子我也肯定会给。但我被人当凶手这么多天，大家伙喊打喊杀，也没人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现在找到真凶了，唐叔你就一句杀人的死了，这事就先这么着就算了，做后辈的我，怎么能服呢？”
　　不等唐光赢说话，蒋冲天忽然一撑膝盖站起身，转身面对在座的有名有姓的各位，笑得更加阴险：“所以各位，对不住了。今天找不出真凶，谁也别想离开这灵堂一步！”
　　这句话说完，仿佛得到什么指示似的，早等候在灵堂外面的那些个表情动作都像雇佣兵的黑衣人就开始不客气地驱散围观者，并且把等候里面老大开会的那些小弟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在当间，卡拉卡拉一阵枪栓响，外面再没人敢动。与此同时，另有一小部分人直接进到灵堂，从里关上大门，转过身，露出衣服里明晃晃的枪，一个个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负手而立。
　　也许这就是职业跟业余的区别。也是花钱雇的和随便收的之间的差距。再一次提醒在座的已经上了年纪的各位，甭再自矜那点身份地位，时代不同了，有钱都一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灵堂静了一下，然后大哗。感觉好像被恐怖分子劫持似的，那些平日也算见惯了血的大哥大姐们都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偶尔几个能故作镇定的，也在下面拿出手机，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着号码想向外求援。
　　“火箭，你这是干什么？”唐光赢还算拿得住，坐在原处，面色发沉地问。
　　“讨个公道。”蒋冲天耸眉笑笑，站在灵堂正当间，提高声音，像新占了碉堡一样，带着显而易见蔑视，沉笑宣布：“各位不用这么慌。辛龙死得不容易，我也躲得不容易。趁今天大家都在，就把事情说清楚。现在还有谁怀疑是我买凶杀人的，说出来，我给解释。”
　　没人出声。连大声出气的都没有。蒋冲天这么个问法，就是恐吓，谁活得不耐烦了才会直抒己见。听他解释……听完了别管逻辑合不合理最后还不是得点头当是合理。
　　“各位别客气。”看没人说话，蒋冲天微有得逞地笑，继续挑衅。
　　还是没人说话。以唐光赢为首的元老们也是皱眉不语。
　　“那我就当大家都同意辛龙死跟我没关系了？”蒋冲天点头做结论，没一点不好意思。
　　“火箭，如果只是这件事，刚才我不就说了吗。辛龙死跟你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了。”唐光赢再次严厉出声。对蒋冲天如此僭越已感觉自己威信大失。
　　“唐叔。你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蒋冲天看唐光赢，嘴角牵着，目光却幽森骇人，让被看的人有要被咬死的惊慌感。“唐叔你刚只说‘先这么算了’，可没说跟谁有关，跟谁无关呢……”
　　蒋冲天还是话里有话，看唐光赢生气说不出话，又是一笑，转身又坐回椅子上，大敞着两腿，头斜倚在椅背上，说得轻松：“反正这事后面肯定有人指使。不是我就是坐在这屋子里的谁。反正有的是时间，大家伙也是为了给辛龙送终来的，那就等等喽。等那个幕后黑手良心发现，出来自首。”
　　什么？还要等？
　　已经坐了一天的人难免叫苦连天。估计都在后悔今天出门没看看黄历。本以为半天就能完的事儿，已经从天亮耗到了天黑，又因为是白事，不能退场更不好叫外卖，一天下来都是水米未进。好容易传回小信死讯，说实话那时候在场的人都长出口气，就等着再说两句场面话，好在没饿死之前走出这个灵堂大门，却又因为蒋冲天突变，被迫又在座位上老实坐下来，不仅腰酸背疼，更是饥肠辘辘。这哪是送葬，简直就是给自己挖坟地，就等最后熬死了躺进去了事。
　　不管在座一个两个都是苦瓜脸一张，蒋冲天靠那儿倒还悠然自乐，明明也是一天没吃没喝的人，却好像炫耀他生存本领般，精气神好的让人害怕。于是所有人都从蒋冲天身上看明白一个道理——比耗，他们耗死了也耗不过蒋冲天。
　　很明白明年今日可能就是自己忌日的大哥大姐们，坐着没事就想着立遗嘱的时候都开始回顾自己这一生，有快有慢正苦思冥想的时候，有人手机响。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灵堂中乍起的时候好像鬼来电，吓的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然后就见有人慌慌张张掏手机，接通了举在耳朵跟前捂着嘴小声谈了几句。放下电话，就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坐立不安半晌，终于壮着胆子站起来，跟蒋冲天恳求：“蒋先生，我儿子出车祸了，我老婆现在正陪着在医院，能不能让我去看一下……”
　　蒋冲天侧眼瞟他，带着嘲讽的笑，正当说话的人在他好像明了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心虚的时候，蒋冲天忽然开口了：“老婆孩子当然要紧。替我跟嫂子侄子问好。”
　　？众人一致侧目。这意思是放人了？
　　就见儿子出车祸的那位也是一脸受宠若惊，慌不迭往人堆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跟蒋冲天道谢：“谢谢你。蒋先生。真的太感谢你了。”
　　“没关系。”蒋冲天竟然一笑，道：“我还要谢谢你信人不是我杀的呢。”
　　“当然当然。凶手我们都看到了。跟蒋先生你一点关系没有。我敢拿性命保证。”赶着出去的人，什么话都敢说，就算蒋冲天现在随便指一个人说这个人是幕后黑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跟着同意表示他完全信服，老大你说谁就是谁。
　　这就叫形势所逼，气势所迫。
　　有一个人出去以后，剩下的人就都坐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拿出手机发短信。不一会电话铃就开始此起彼伏的响，接的时候都是一脸急切，接完了都是一脸悲痛欲绝，不是这个爸死了，就是那个老婆病了，更有绝的说自己房子着火了，八十岁老母还在瘫痪在床，恐怕现在是凶多吉少。
　　蒋冲天听相声一样的挨个听，听完都是大方点头，安慰两句说放就放，最后原本黑压压坐满地的灵堂就剩下一排排空了的椅子，和最把头的唐光赢。连那些所谓重臣元老都在金大发的带领下，跟蒋冲天打了招呼立了绝不追究他跟辛龙死有关这种事的保证先后走出灵堂。
　　而所有人在走的时候，都只想着蒋冲天，没有跟唐光赢打过一声招呼的。开始可能还是形势所逼，越到后来就越像是事情本该如此。一老一少坐对头，年轻的总强过要入土的，就算逼人就范，也首先得有那个实力。所以当最后除了唐光赢的所有人从灵堂走出去以后，唐人街上下感觉就是唐人街已经易手。不用原任唐光赢承认传授，是新来的硬生生当他面前抢的。
　　这种魄力这种胆量甚至这种目中无人的手段，本身就更容易让人感觉顺理成章，口服心服。
　　“唐叔，人都走光了。那嫌疑犯，就剩下你跟我了。”让人到外面看门，关起门来的灵堂里只剩下蒋冲天和唐光赢两个人。连贴身保镖都不能留在身边的尴尬场面，让唐光赢气白了脸面。再听蒋冲天明着暗示，唐光赢一时间都觉得胸口出不上气来。
　　他这一辈子，几时这么狼狈过。
　　“火箭，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啊。”一声长叹，发自肺腑。
　　“唐叔，过奖了。”蒋冲天还是懒散的靠在椅子上，跟第一次见唐光赢时一样，没一点尊敬。这次，还多了点寻仇的狂傲，“栽赃嫁祸的事唐叔你当然不会认。不过放心，我不会让辛龙白死的。你我之间总有一个要下去陪他。到时候唐叔你别忘了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为给他报仇雪恨，我可是花了大力气。”
　　“……”知道蒋冲天是在激他，唐光赢尽力平稳自己情绪，以免一时激动脱口而出什么不该说的，正中了蒋冲天的计。
　　早知道唐光赢不好对付，蒋冲天耸肩笑笑，看似安慰其实贬损：“唐叔，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没打算让你跟我认错。只认错太小儿科了。也对不起我家老头花那么大价钱栽培你——今天就这么着吧。唐叔您自便。”模仿唐光赢刚才的口气，蒋冲天晃着椅子，笑得无赖，往门口耸眉偏头。
　　“好……好样的，你爷爷真是生了个好孙子。”点头起身，唐光赢话带嘲讽，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火箭，当年那些算命的说你命硬，碰谁克谁，我本来不信。不过现在我总算信了。你活着，就没人能痛快。只把你送牢里，你爷爷还是太心软了。”
　　“……！”好像触到了痛处，蒋冲天变了变脸，狞笑：“这些话，你等下去见了老头再说去吧。谁让他没在我一生出来的时候就把我淹死呢！”
　　“哼。”唐光赢重哼一声，与其说威胁不如说警告：“火箭，唐叔最后再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你要非撕破脸，你那个姓何的朋友，未必能活着走出唐人街。”
　　唐光赢意思很明白，如果非把他咬出来，那到时候何进，别管他最后帮的是谁，作为整死辛龙的同谋，也肯定跑不了。
　　何进？蒋冲天冷笑。他管他死活！
　　灵堂灯火通明，蒋冲天陪着棺材里的辛龙，一直沉笑不说话。也许有人说小心有鬼，但到了蒋冲天这儿只能是笑话。人活着他都不怕，死了变鬼，他看见了更高兴。
　　乐明和何进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蒋冲天也不急。发小死了，恐怕现在在哪个地方哭呢吧。

　　50

　　蒋冲天猜得也不算全错，乐明现在确实在某个地方待着，不过哭倒是不至于。
　　坐在小信白天坐的地方，乐明眼睛瞅着远处啪沙起伏的潮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看见水高水低。何进站在他后面。黑漆的夜色中，远看好像尊塔似的。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一个站，从陈昌带着死人走了以后就保持这个状态，从天亮到天黑，坐着的人没哭诉，站着的人也没安慰，就像两座雕像似的，搞不好已经跟山融为一体。
　　真是……黑得郁闷的夜晚呢。
　　不知过了多久，乐明笑笑，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转身看何进：“走吧，何总。”
　　“坐够了？”何进表情还不见放缓。
　　“没。”乐明回答得也痛快，“不过再坐下去我怕何总你腿酸。”
　　他说的是真。他坐着何进站着，从天亮到天黑不用看表也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期间他一个人玩伤感，何进就站后面看着。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跟定海神针似的，风到他那儿都好像变小了，绝对是神鬼莫近。乐明不用回头都能感觉那两道逼紧的视线，大概还是怕他一时想不开会扑通一声跳下去——还真是多余的担心哪。
　　站了一晚上看了一晚上，何进终于明白了他那句“逼人太甚”是什么感情。那个不论什么事都能笑得跟阵风似的，说来来说走走的人，竟然一晚上面无表情平静如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寂，让何进跟着沉默。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何进也没想说推得一干二净。但既然都这样了，那再说什么做什么，就显得没用，也没意思。所以何进只是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用全部注意力紧紧盯着。不管乐明下一步举动是什么，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何进不怕他要跟着死了的人跳，而是怕他跳之前他抓不住他。
　　看何进那个表情，乐明习惯性的牵牵嘴角：“何总，你想多了。”
　　事情本来就是这个程序——何进逼蒋冲天，蒋冲天再反过来逼他，最后他只能逼小信。所以逼成最后这个结果，谁都有责任，也谁也怪不着。
　　最后再看黑黢黢的海面一眼，乐明转过身，自失的笑笑，好像欠债一般，背都微微有些躬。
　　就这样了小信。
　　你好好地走。
　　要打要骂，等以后在下面见了面再说。
　　到了车跟前，乐明刚打开驾驶座的门要坐进去，门就被何进从后推住，告诉他：“我开。你坐那头去。”
　　知道何进是好心看他身心俱疲，乐明笑笑，领情坐副驾去了。何进从里探身给开了车门，等人坐进来，低头打火，发动了车。
　　其实何进来开车不是什么好建议。因为这里路他不熟。刚踩了油门就不知道往哪走，还得乐明一路给他指示告诉他这么这么走，那么那么拐。比自己开还费神。终于何进开烦了，把车停在路边，到车前面翻，想看看能不能找包烟。翻了半天，烟没找到，倒找出来一把钞票，看来是备着给他们跑路用的。何进把钱拿出来，说了句：“等会儿。”自己开车门下去，进到旁边便利店。
　　乐明抱着胳膊靠在椅子里，从窗子里看何进的背影消失在亮着白炽灯的商店里，不一会又出现在门口的付款处。白色的衬衫少有的敞着领口，袖子挽到手肘处，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也因为在山上吹了一晚上风而变得凌乱，一丝一缕的垂到额前脸侧。低头给钱的时候，可以看见他棱削的眉，微垂的眼，坚毅的鼻，棱角分明的下巴——无比深刻，无比英俊。
　　看着那个人，乐明忽然有了碰触的冲动。小信死了，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是他一想到小信最后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脑子就一片空白。哭不出来，也早不知道怎么哭。但酸涩还是会有，愧疚更是会有，再告诉自己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人死了只要以后想着就行了，但一集中精神就会有胸口被什么堵住一样的挣扎感，让他连合住眼休息一下都变成折磨。那是小信。那个他从五岁就喜欢，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亲吻的人啊。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小信弯腰到他床边，他抓住他的手，睁开眼看见满室星斗。那个他吻他也让他吻他的人，他曾经想要用一辈子去呵护。结果却是他亲手推他上绝路。
　　到底谁先变了呢？小信的虚荣还是终于看清小信虚荣的他？也许小信一直就没有变过，只是他喜欢了那个还没有机会展露虚荣的人。等到他跟着陈昌离开他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认清现实的时候，他不仅对小信的感情淡了，对感情本身也淡了。一个人会变得游戏人生不羁放荡本身就是因为缺少可以留恋的东西。他在小信那里受了伤，伤，其实一直没好。
　　何进打开车门，手里拿了一盒烟一瓶水。烟扔车前面，人坐到座位上，顺手把水递给旁边。半晌没动静，何进奇怪回头，就看见那个人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好像团成一团那样窝着，看着他目不转睛，脸上是生不如死的笑。
　　何进皱眉的工夫，对面人已经伸出手，直接够到他的脖子，把上身探过来。
　　温度很低的一个吻，更像是试探自己是否还活着。很显然有人想在这个郁闷的夜晚转移注意力，何进最终选择了配合，把车停到路另一头的旅馆。
　　进了房间，何进没多说什么话，先进去洗澡。刚开水没一会儿，乐明就开门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刚腾起的水汽下何进□的身体，眼神清晰却平静。停了几秒种，抱着胳膊走上来。
　　何进一动不动地站着，微皱着眉看着人由远及近，水落在肩上、背上，滑过大腿，留下一道道湿漉的痕迹。当然性感肯定会有，却因为今天的气氛或本身存在感太强而冲淡了大部分□的味道。
　　不过，对象可能更甚。
　　乐明穿着衣服站进水里，甩开了平日的游戏笑容，整个人的温度明显低了很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抚摸、亲吻。水哗哗的落下来，打湿了衣服贴在背上，肯定会有不舒服的黏着感，却没人在意。
　　何进往后撤了一步，背脊猛地靠上冰凉的墙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气氛不大好，并不影响两人摩擦在一起的地方兴奋。何进明显处于被动，却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抗议，直到乐明一只手顺着他后背摸到腰一下，意图明显的想要探入，何进才好像忍让到了尽头，眼里有了点波动。挥手隔开了他的手。
　　乐明看他笑笑，又亲吻他的嘴角，然后就停下来，望着何进，那带着淡笑和疲累的表情，比任何言语催逼都有效。何进看他半晌，最终一言不发的背转过身。
　　不是因为愧疚，而只是因为他提出来了。在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他不是开玩笑的提出了这个要求，何进如果没有当机立断的拒绝，那就意味着他会认真考虑。最终会同意还是拒绝，就要看他何进的底限，为了这个人可以一降再降到什么地步。
　　结果证明，这个底限，已经降到了非常之低。
　　何进转身的那一刻，乐明露出了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小信的事，除了小信和他自己，他不会怪任何人。小信是做错了事，他是没保住人。不管别人怎么逼迫怎么设计，他没把人保住就是没把人保住。把过错推到何进或者蒋冲天那里只能是他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因为自始至终和小信有交情的，只有他一个而已。除了他，谁都没有义务为小信的生命负责。
　　进入的时候，何进还是很不舒服。手臂用力地抵着墙，低头垂眼，眉皱得死紧。嘴一直紧紧抿着，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除了压不住的喘息，一个单音字都没往出哼过。
　　乐明安慰似的把人搂紧，紧压上去，在耳迹发鬓一遍遍亲吻。水在他们后面唰唰的落，一星一点的溅到身上墙上，腾起的水汽弥漫缭绕，氤氲中两具重叠的身体相互摩擦，楔合着运动。压制的喘息越来越清晰，甚至盖过了水声。
　　温度并没有回温。刚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会忘。只不过这里的两个人选择了另一种安慰与被安慰的方式，让这一晚的记忆更加清晰。
　　等完事后乐明洗了澡再从浴室出来，何进已经先一步在床上躺了下来，微微侧着身靠床头卧着，被单盖到腰，埋首点烟。
　　乐明笑笑，过去掀被单坐进去，拿了根烟出来，跟何进面对面低头点上火。然后两人就再没说话。又是一盒烟对坐沉默，从天黑看到天亮。就算没有交流，也知道有人一直陪在身边。
　　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如果这就是何进安慰人的方式，那乐明可以由衷感谢。正如他一向信奉的那样，不管是什么样的伤，总有一天会好。
　　这次，也不例外。

　　51

　　跟何进从宾馆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都是一夜没睡的两人难免看着疲累，等把车开到自家大门的时候却被突然冲出来把两人坐的车重重包围的黑衣保镖们惊得什么倦意都没了，就差打电话报警了。
　　这可是光天化日啊，打劫还是绑架？
　　何进摇下窗户探头往外看看，一脸不爽。对方看清车里人后，也立刻道歉放行，但进门的时候还是有人拦住公事公办就要搜身。
　　妈的蒋冲天！
　　何进差不多是一脚踹开门的。花他的钱雇人还要搜他的身，这蒋冲天就他妈是欺人太甚。
　　“蒋冲天！”何进积了好几天的火气不小，一进门就喝。
　　半天听到卧室门一响，蒋冲天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地笑：“怎么了，叫这么大声。”
　　何进看他一眼，估计是气出完了，又恢复一脸面无表情：“没事。看你死了没有。”
　　蒋冲天哼笑了一声，视线越过何进落到后面的乐明身上，和以前一摸一样的招呼方式：“回来了？”
　　乐明冲他做出个“笑”，径直回自己屋补眠去了。跟何进两个人没心情睡，自己一个人再不睡那就真的要英年早逝了。结果门还没等在身后面关严，蒋冲天就跟着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上笑。
　　“这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不用了。”乐明头也不回道。
　　“你那个小信死了，你不哭吗？”蒋冲天说着，往前走过来。
　　乐明正掀床单的手停下来了一下，没搭话。
　　蒋冲天走到人后面，跟搂着似得，一只胳膊从腰侧绕过去，把一张光盘递到乐明面前“这个就当谢礼了。你别客气。”
　　“是什么？”
　　“三级片。”
　　乐明绕过蒋冲天把光盘塞进墙那边的影碟机，影像出来以后乐明只看了一眼就关了。把光盘退出来，问蒋冲天：“还有么？”
　　“放心，就一张。”蒋冲天笑，“演员不合我胃口。”
　　对他的冷笑话乐明没有任何反应，“咔嚓”一声把手里光盘一掰两半，扔垃圾桶里，不带一点谢意的对蒋冲天道：“那就谢了。”
　　那是小信和辛龙上床的片段。不是他以前看到的那个。而是另一份内容相同拍摄角度不同的东西。这东西从蒋冲天手里拿过来，乐明并不惊讶。因为辛龙死了以后，就有人从他房间里搜出了监视器，不过并不是他BJ的。这就说明辛龙的一举一动，除了他，还有别人也感兴趣。那么辛龙是被谁干掉的，现场证明也不只一份。到时候就算他顾着小信不拿出来，也一定有人拿出来告诉唐人街的老老少少，杀辛龙的人长什么脸，叫什么名。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一直周旋里里外外，同时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那些有可能被记录的东西一定要被亮出来，那就他来做。至少还可以选择亮哪部分不亮哪部分。像现在蒋冲天拿给他的，就是他不想被别人看到的。小信活着的时候不想，小信死了以后更不想。如果昨天不是他而是蒋冲天自己把证据抖出来——乐明绝不怀疑——他会连这部分内容一起放给那些叔伯兄弟看。
　　蒋冲天有后台。乐明就算还没彻底查清楚也知道不简单。他从来就没信过蒋冲天会孤注一掷把宝全押他身上，就像蒋冲天从来没信过他会扔了发小救他的命一样。信与不信的游戏，他们从开头玩到现在，还是谁也不信。所以蒋冲天是借机试探，又一次扔出了二选一的选择题。乐明是权衡之下，不得已又选了已经既定的答案。小信做了那件事，就等于跳进了连环套。套里套外那么多人等着，都不可能让他干干净净出去。能全身而退就算是上上签。不过可惜运气不好，最后拿到手的却是下下签。
　　而蒋冲天这时候敢明目张胆把东西拿出来给他，就是不怕告诉他他背后另有高手，而且干的可能是和他BJ同一路的买卖。所以蒋冲天这个谢礼的意思并不只是帮他保住了小信最后一点名誉，还有点自揭底牌的意思，让乐明多少有点意外。
　　当然，这时候也不能直接问蒋冲天到底谁在幕后帮你忙，乐明听明白了也只能当没往心里去，自己脱了衣服躺上床，蒋冲天就当他立柱，爱站就站着。结果还没等把眼睛闭上，就感觉蒋冲天的气息落在脸侧，乐明条件反射的往旁一偏头，翻身而起。
　　“不好意思大哥，我想一个人睡。”看着果然是近在咫尺，一条腿压上床的蒋冲天，乐明没心情也没必要再和他玩儿。
　　“OK。”蒋冲天笑笑，一只膝盖压在床沿，两手揣在裤袋里，基本还保持直立的姿势，居高临下笑道：“我欠你人情，今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那个发小的死，虽然不关我事，但这个仇，我帮你报。谁让我们兄弟一场呢。”
　　看乐明用毫不掩饰嘲讽的眼神看他，蒋冲天耸肩笑笑，利索地出去了。
　　唐光赢一直当宝贝一样供着的儿子失踪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做得。回想起头几天蒋冲天说的替人报仇，乐明很快找到何进。谈话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何进能走趁早走。因为如果真像蒋冲天说的那么好听，要帮他报小信的仇，那应该直接去找唐光赢而不是他儿子。蒋冲天这一举动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断了唐光赢退路逼他过早的打出底牌。而那张底牌，就是何进。
　　蒋冲天打什么算盘其实很容易猜。下一步他肯定要指唐光赢是算计辛龙的幕后黑手。唐光赢脱不了身肯定会拉何进当垫背。其实唐光赢到现在还能沉得住气，大概也就是认定蒋冲天跟何进关系匪浅，蒋冲天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可如今蒋冲天却不按规矩乱出牌，摆明就是在向唐光赢挑衅。唐光赢一把年纪，如果唯一的儿子有个三长两短，那会干什么就真不好说。
　　“你呢？”不用乐明多解释，何进也知道蒋冲天打什么主意——解决了唐光赢下一个就轮到他。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也一直想着怎么才能铲平蒋冲天这个后顾之忧。
　　“我还有事情没办完。”乐明靠着桌子抽烟，低着头话说得敷衍。从小信的事出了以后，他很少再像以前那么吊儿郎当调侃地笑了。
　　何进也没接他的话问什么事，只是靠在沙发里点着烟盘算自己的事。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两人才都抬头把注意力集中过来。
　　何进接起电话，是陆行川。何进例行公事般的问他人在哪。从听到“行川”那两个字从何进嘴里说出来，乐明就笑笑，从靠着的桌子上直起身子，把烟在何进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灭，转身出门去了。何进一直看着他走出房门，才把眼垂下来，在烟灰缸里掸了下烟灰，把注意力放到电话上来。

　　52

　　小信的死讯，乐明通过电话告诉了刚出狱不久的常鸿斌，具体情节没有多说，但相信常鸿斌也听得出来小信最后一程走得并不好。虽然这边不太平，但常鸿斌说想过来看小信最后一面，鞠个躬也好，他也就没拦着。
　　常鸿斌第二天就到了美国，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陆中麒。
　　看到陆中麒，乐明并没太大惊讶，只是常鸿斌过分消瘦的形状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鸿斌。”跟一旁的陆中麒点了个头，乐明跟常鸿斌打招呼，没有往日的轻松，倒也还听得出欣慰。
　　常鸿斌一边牵动嘴角做出个笑容点了点头，一边目光落在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何进身上，等他走近，叫了一声：“进哥。”
　　何进看了他两眼，点了个头，应了一声，就转头看陆中麒，打个手势，告诉他：“我有事跟你谈。”然后两人一起进了何进的房间。等那边两人把门关上，这边两个人都收回目光，乐明把常鸿斌让到客厅的沙发上落座。
　　“最近还好吧？”把茶摆到常鸿斌面前，乐明在他对面坐下来。
　　“嗯。”常鸿斌点点头，端茶杯喝了口茶，问乐明：“你呢？”
　　“呵……还行。”乐明笑笑，也算利索的回答，不过显然没真把这两个字往心里去。
　　“小信的事儿什么时候办？”常鸿斌看着他，转而问了小信的事。
　　“这事我做不了主。人在陈昌那儿。大办是不可能了。”乐明垂眼抽烟，很少抬头看常鸿斌的眼睛。
　　“我去找陈昌谈。小信想把骨灰撒海里。”
　　乐明忍不住抬头看常鸿斌。“小信跟你说的？”
　　“嗯，很早以前说的。还在孤儿院的时候。你也在，可能你忘了。”常鸿斌淡淡道。
　　乐明愣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
　　不是他不记得，是那年那月他从来没把这些有关身后事的话当真。那才十几岁的时候，除了小信，谁会想到将来怎么死。
　　“不用你了。这事我和陈昌谈。”
　　“陈昌人怎么样？”常鸿斌忽然问起了陈昌。他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比较早，后来也没再回来，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陈昌这个人。
　　“对小信不错。”乐明也就简单回答了一句，对陈昌的为人没做多余的评价。
　　“还是我去吧。”常鸿斌看着他，话虽说的平静却笃定，好像已经知道了他和陈昌从来没真正合过。
　　乐明看他一眼，最后又把眼垂下去，“我联系陈昌，尽快帮你安排。”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常鸿斌没问小信怎么死的，而是挑了个平和的问：“小信走前说什么了？”
　　想起那天小信那狰狞绝望的面孔，乐明自失地笑笑，摇摇头。
　　他要怎么说，告诉常鸿斌小信最后的说的话是让他滚吗？！
　　看乐明低头不说话，常鸿斌知道他不好回答，也就不再问，只道：“跟进哥说一声，让他注意点。因为我出来，闲话不少。”
　　“嗯。”乐明没什么意外的应。这个后果，他和何进都知道会有。
　　“陆中麒怎么样？”其实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人。毕竟本性难移，陆中麒就算会改过自新也会有个限度。
　　“就那样吧。”常鸿斌笑笑，“我这条命都是捡的。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以前的事，是我连累你。这次小信的事，也是我的责任，我没保住人……”觉得这事怎么也得给常鸿斌个交代，乐明自责的话顺口而出，却没想到被常鸿斌打断：“你知道在孤儿院的时候，小信为什么不讨院长那些人喜欢吗？”
　　看乐明目露疑惑，常鸿斌接着道：“那次你为了偷看院长拟的优先被领养的名单，先煽动其他孩子造反，然后趁乱溜进校长办公室，还让我在门口给你放风……最后你是看完跑了，还顺便把校长抽屉里的钢笔拿出来给了小信。我知道你是因为他喜欢看书学习，是好心。可那笔后来不小心被别的人看到，告到了院长那里，小信为了不连累你，就承认是他偷的。虽然院长怕说出去不好听没有公开处罚，但却把小信从所有推荐名单上除名。那之后，小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乐明脸色难免难看。
　　“小信的意思。大概不想让你内疚。”
　　乐明不说话了。是没话可说了。那件事他早抛到九霄云外了。比那更不像话的事他都干了不知道多少，却没想过有人要为他做的事受牵连。而且这个人还是有什么事都愿意自己挺着的小信。
　　“你太自信了。”看到乐明复杂的表情，常鸿斌说了这么一句。不是指责，而是像多年的朋友一直知道也一直在忍耐对方的缺点那样，即使终于把这个缺点指了出来，也不是希望对方能改，而只是觉得感情够了，该说了。“你从小就这样。觉得自己聪明，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敢干。我和小信被你连累挨骂挨训也不是一次两次。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觉得你能应付……就像这次小信的事，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你说是你没保住，那就是这件事又和你有关。不管是两年前我的事还是这次小信的事，我敢说你把我们卷进来的时候都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你觉得你保得住我们。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凡事总有意外。小信在的时候，这话我不好说。现在既然小信走了，也就没什么好瞒着的了。你当是经验也好，教训也罢，你自己看。”
　　常鸿斌一番话平平淡淡说下来，让听得人一度陷入深思，然后无可避免的露出苦笑。是啊，他怎么就没想过呢，不是他没保住谁，而是一开始，他就不该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也许真想常鸿斌说的，他太自信，自信到以为可以保住所有的人，可结果，他能保住的，只有他自己。这么看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不只是小信。
　　两人坐着等的时候，大门一响，蒋冲天回来了。看那早已了然的沉笑，乐明就知道他是收到风声回来看戏的。
　　果然蒋冲天冲着僵坐在那里的常鸿斌耸眉一笑：“呦，稀客啊。”
　　常鸿斌虽然早有准备，猛地看见蒋冲天冒出来，还是感觉身子一僵，然后勉强出声：“蒋先生。”
　　“这么客气做什么。”蒋冲天募得一笑，几步走过去，在乐明旁边坐下来，看常鸿斌道：“想不到你还能出来。”
　　不等常鸿斌说话，那边房门先开了，何进和陆中麒显然是听到外面动静了，一起出来看个究竟。
　　“你都能出来，还有谁出不来的？！”何进冷冷地嘲讽，一边说话一边往过走。陆中麒跟着一起到蒋冲天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常鸿斌听了，即刻站起身，蒋冲天和乐明也随之起身。蒋冲天看着两人略带冷嘲地笑：“着什么急啊。天还没黑。还是牢里没做够，着急回去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何进的关系，常鸿斌听了这话微微低下了头。何进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显然对他们之间的事并不关心，又或者说早有所料。陆中麒看蒋冲天的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道：“蒋先生，牢里的时候，多谢照顾了。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今天就先告辞了。”
　　无视蒋冲天，乐明点点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手把两人往门口让。何进跟着送到门口，嘱咐陆中麒：“陆行川你先看着。有事让他直接找我。”
　　“没事他也会找你。你要做什么你想清楚。”陆中麒不客气地回答，带着常鸿斌离开了。
　　“何总，跟陆中麒说什么了？”送走人，乐明刻意让自己放松一样随便问了一句。
　　“你别管。”何进一句话回了，就站在玄关，跟乐明面对面道：“有陆中麒在，常鸿斌你不用管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有人有问题那是他自作自受。你没必要为所有人负责。你以为你是谁？！”
　　被何进这番与批评教育无异的开导逗乐了，乐明眼角带笑地望着何进，“何总，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你长不了翅膀——我错了。我又看见你长了两个翅膀……”
　　何进表情一木，一巴掌把人拍进客厅，然后就看见蒋冲天歪着头瞅他们，脸上是极度瘆人的笑。

　　53

　　显然在陈昌那里，常鸿斌的印象要比乐明好。在谈过之后，陈昌答应把小信的骨灰撒海里。小信的事儿办完以后，常鸿斌和陆中麒当天就坐飞机回去了。乐明把人送走已经是天黑，回去就看见蒋冲天一个人在阳台上看月亮。
　　“这么好的兴致？”忍不住过去，抬头跟着一起看，看今天晚上月亮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结果发现跟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月有阴晴圆缺……”蒋冲天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吓得乐明差点跌倒。
　　“大哥你没事吧？还会念诗啊。”
　　“小意思。人有悲欢离合嘛。牢里有个大学教授，教古文的。”蒋冲天倒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回头瞅乐明笑。
　　“牢里人才都让你遇上了。”乐明摇头哑笑，也懒得理蒋冲天这次的教授和上次那个教跳舞的是不是真有其人。
　　“不只是牢里。我出来遇上的也全是人才。”蒋冲天目不转睛的望着乐明，眼里又闪现出那种热切的光。
　　知道蒋冲天在说他，乐明也不客气，道：“彼此彼此。”
　　“呵……”蒋冲天笑了，两手撑在阳台上，转头看天。“好像从我们海上遇见，时间已经不短了吧？”
　　“嗯，三个月。差不多。”乐明随便应声。
　　“那你会不会卖我？”蒋冲天忽然转头问，连缓冲的时间的都没有，就算是双关语也有点突兀。望着乐明的眼睛有热切，更多的还是沉寂的危险。
　　“……当然不会。大家做兄弟这么长时间，况且大哥你又重情重义。”乐明稍微停了一下，就偏头笑，灯光从两人身后打过来，映出他仍大半覆着阴影的侧脸，没一分真实的笑容，让蒋冲天目光骤然阴森，却又弯起嘴角露出骇人的笑。这时何进从房间出来到茶几上捡了半包烟和打火机，刚直起身子，蒋冲天就招呼他：“何进。”然后一偏头，“过来聊聊。”
　　何进看他一眼，不言声的走过去，在两人跟前站定了，自顾自低头点烟，点着了才抬眼问：“这么晚了不睡，数星星呢？”
　　“差不多，看月亮。”乐明好笑。
　　何进看他一眼，把手里的半包烟扔过去。乐明笑着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跟何进手里接过打火机，点完了，习惯性地把烟盒举到蒋冲天面前，示意他要不要。
　　蒋冲天看他一眼，竟然伸手抽了一根出来。乐明也愣了一下。
　　“你不戒了吗？”何进瞟他。
　　“今天破个戒。”蒋冲天不当回事地笑，就着乐明的手把烟点上，然后阳台上就成了三个人唠嗑的地方，老远都能看见烟雾缭绕。
　　“姓唐的儿子是不是在你那儿。”何进先问蒋冲天。
　　“是不是又怎么样。唐光赢已经没用了。他下面的人现在都听我的。我现在看在我家老头的份上，让他再多活两天。”蒋冲天说得嚣张，仿佛一切都是木已成舟。
　　“既然大哥你这么有把握了，就把人放了让人家再享两天天伦之乐。就算给下辈子积德也好。”乐明漫不经心的劝。
　　“晚了。”蒋冲天耸耸肩，笑：“扔海里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看见尸体了。当然是唐光赢运气好的情况下。否则就是喂鱼了。”
　　乐明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你这边的事就算是结了。我跟你们蒋家以后就互不相欠。”何进对死人没兴趣，跟蒋冲天订对两家的恩怨是非。
　　“那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两位不管谁把劳务费结一下，我们也算是合作愉快。”乐明跟着何进表态，也是要撤的意思。
　　蒋冲天把两个人挨个扫过去，笑：“怎么，要散伙了？”
　　“大哥，你自己刚也说月有阴晴圆缺。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圆着。好聚好散，这一趟我跟何总出钱出力，问心无愧了。”乐明话说得好听却让人没法信。
　　“问心无愧……”蒋冲天哼笑，忽然看何进，“何进，留下来算了。回去才多大点地方多大点买卖。留这儿你我一起赚多少没有！”
　　“留？”何进挑眉，“我留这儿唐光赢的位置是我坐还是你坐？”
　　一山不容二虎。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都懂，更何况是蒋冲天。果然就见蒋冲天笑道：“何进，你是个人才。蒋凌霄有那个眼光却没那个命。我早跟蒋凌霄说过你不会甘心跟他屁股后面，结果果然是踢掉他你顶了他的位置。蒋凌霄就是个笨蛋。换了我，绝对不会。”
　　蒋冲天没说绝对不会什么。是绝对不会像蒋凌霄那样死心塌地，还是绝对不会把蒋家留给何进。不过他的不甘心和何进的不领情倒是半斤八两。“那是蒋凌霄，我还认他一回老大。换了你，我跟都不会跟。你别以为我沾了你蒋家多少光。没有我，你出来连蒋家的渣子都见不着。”言外之意，就是蒋凌霄死了蒋家没一个能挑大梁的。
　　蒋冲天忽然诡异的笑笑，没有说话，进而转目一旁抽烟看戏的乐明，抬了抬下巴，问：“你们何总不留，那你呢？见面第一天我就跟你说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现在不只是不会让你饿着，还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大哥，你的好意心领了。”乐明想也不想地回绝，“不过我们俩吃的不是一碗饭。你那饭不对我胃口。”
　　当小弟，偶尔干干还行。真让他当终身职业，他还真不是那块料。尤其伺候的还是蒋冲天这样的主儿。那就是他这块钢板再厚都不够给他挡子弹的。而且极有可能那子弹是那大哥自己预备的。
　　“那就是不给面子喽。”蒋冲天泛荧光的眼睛闪了闪。
　　“大哥，你想多了。”乐明皮笑肉不笑地安慰。
　　“那就走着看吧。”蒋冲天把抽得还有一截的烟甩出阳台，站直身子，两手插在口袋里，偏头看看天。“没月亮了。看来明天要下雨呢。小心。记得收衣服。”说完，自顾自走了。
　　何进和乐明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乐明笑笑低头抽烟，何进虚倚在阳台上，过了一会儿，等烟抽得差不多了，侧头看了看另一个人，竟然像以前好几次那样勾了勾手指。
　　被暗示的人也忍不住抬了抬眉，表示惊讶。然后就笑了，自己背靠在原处没有动，而是把烟叼嘴里，伸手给何进。何进看他两眼，终于是拉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拽，借力站直身子，一步跨到乐明面前，两手撑着乐明身体两侧的阳台边缘，将身体盖过去。
　　乐明两手肘撑在阳台上，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微微往后仰靠着，即使被何进遮住了大半光亮而看不清脸的轮廓，仍能感觉出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这个吻接得很自然。何进少了一些以往的冷漠，只保留了少许强势。乐明则是少了前几次那种得失的算计，感觉更加轻松。两个人靠着阳台，背着屋里的灯光，不是肆无忌惮，也没有谨慎小心，就是那样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让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卸下了重担，身心放松的一刻。
　　也许这就是他们能一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他们带给对方的，不是压力，而是轻松。就像每次两人一起，何进都会暂时忘记身上的重担，而情绪上扬一样，乐明也会不自觉弯起嘴角，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那是默契和轻松夹杂而成的感觉，想必两人也早已感觉得到。

　　54

　　如蒋冲天所说，第二天是个阴天，如果真下起来，很可能是这个季节的最后一场雨。平常没事干总会在客厅溜达的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出现。各守着各的房间，或是一个面窗点烟沉思的背影，或是一个躬身埋首权衡的侧面，或是一个枕臂仰躺沉笑的正脸，都不动声色地隐在门的后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到得都是更胜以往的心思与算计。
　　就快下雨了。也许只有这一点是此时此刻这里三个人所能达成的共识。
　　何进是最先离开的人，然后是乐明。最后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蒋冲天也慢慢悠悠地出了门，“啪”的一声关掉了所有的灯，灯火通明的宅子顿时变得漆黑一片，让人心里猛地一沉。
　　已经在刮风了，出海的人都应该回来了，捕鱼的人也该收网了。否则不仅鱼捕不到，还会把人搭进去。
　　坐进手下人早给准备好的车，蒋冲天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仿佛比往日更沉，连光都不闪。到了那个走私人专用的码头，蒋冲天从车里出来，两手揣在裤袋里，站在车子边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大海，任凭海风吹打在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就像他第一天踏进这个国家的海域时一样，无所谓风急浪大，水深水浅，只要站就要站得稳。
　　何进要回国。今天晚上从这儿走。蒋冲天知道消息，所以特地来等。他不可能让何进这么容易就回去。这点何进和他都心知肚明，否则何进也不用找这么个时间这么地点不声不响地走。不用怪他不讲信用，这游戏大家从开始玩得就是算计。就像何进过海帮他是另有打算，他拉何进入伙也是别有意图。蒋家那些人已经跟他抱怨过很多次了，说何进欺人太甚，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虽然这里面很大原因是蒋家这些个人不成气候，但蒋冲天知道何进跟他们姓蒋的是不可能和平共处。一方想斩草除根，一方想夺回家产，互相觊觎的后果就是大家都睡不安稳觉。虽然何进的确是有能力有本事，但毕竟是靠着蒋家的根基，蒋凌霄当年把那么大的家产说送就送，蒋冲天说不心疼那是假的。那可是他一手打回来的，蒋凌霄才花了多少心血！结果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就改姓何了。他怎么可能甘心。
　　早在把何进叫过来的时候，蒋冲天已经跟家里那些没用的人交代清楚，让他们趁着何进在外，该怎么活动就抓紧活动，到时候他这边把何进扣住，蒋家在那边大可以光复河山。而常鸿斌的事儿，更给他们制造了一个契机，让他们先发制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从而使何进陷入彻底的被动。而且只要何进回不去，那就得了，到时候就算他威信再高，本事再大，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想到蒋家那些人里有人提议直接做掉何进，蒋冲天忍不住冷笑。他蒋家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一点也不冤。没几个脑子聪明的。比起来，何进脑子比他们清楚不知道多少倍。就冲何进在蒋凌霄死了以后，等了两年，等把位置坐稳了，才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这点，蒋冲天就已经对他刮目了。两年时间，足够何进安插亲信，培植势力，树立威信，巩固地位了。这时候再玩暗杀，让何进死了——不是他小看蒋家那些人——绝对罩不住形势。而他在国内有案底，这边事业又刚起步，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回国。所以他只能迁就蒋家目前的实力，先绊住何进，让蒋家在那边有个重整的时间。
　　当然何进也不是纸糊的，在得知老家那边根基不稳后还坐以待毙。只不过何进比较能沉得住气，所以蒋冲天也就一直抱着胳膊等着。等撕破脸的这一天到来。然后，就等到了今天。
　　码头那儿的确有船，还有一个人坐在码头边上，脚底下就是要出海的船，不过看他那样子，暂时还没走得打算，闲散地抽着烟，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虽然天黑风大，别人也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和忽明忽灭的烟头，但蒋冲天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影是什么人。不是他要找的人，不过也差不多。
　　把手下留在原处，蒋冲天一个人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人身后，才出声：“等我呢？”
　　阴沉带笑的声音，伴着眼中又有荧光闪烁。
　　坐着的人回头，见是蒋冲天没一点惊讶，笑笑站起身，抖抖因为风大而被海水打湿的衣服，对蒋冲天道：“不过大哥你等的好像不是我。”
　　风又从海上吹过来，吹乱两人的衣角，却吹不乱两人一点情绪，仿佛都已经等了许久，等这一刻正面相对，蒋冲天依然站得坚稳，而那个人，也依然笑得坦然。
　　看着乐明，蒋冲天笑了。的确，他要等的人，是何进，不是他。但见到是他，他却并不觉得失望。
　　“何进不跟你一起吗？”蒋冲天明知故问。
　　“我看大哥你误会了。”乐明笑笑道，“我跟何总关系一般，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他要走，我还能一直跟着？”
　　“那你的意思，就是今天你们何总不从这儿走了？”蒋冲天揣着口袋，偏头瞅他，显然对他的兴趣比何进大。
　　“就是知道你大哥肯定要给他送行，所以走别处了。何总脸皮薄，不愿欠人情。大哥你也知道。”乐明依然带着笑，聊天一样的语气。
　　“那这么说，你不去给你们何总送行，专程跑来这里等我喽？”蒋冲天说着，还一笑，显然抓错了重点，把何进放一边了。
　　“大家兄弟一场，今天又风大浪大，也不好让大哥你白跑一趟。总要见个人交代一下。”
　　“那我真要谢你这么念兄弟感情了。”
　　“小意思。”乐明笑了一下，蒋冲天的眼睛就跟着亮了一下，然后一把搂住乐明的脖子，几乎是贴着他耳根子说话，说的话听着倒也像真的。“把你那个BJ关了，过来跟我。我保证你过得比现在好。”
　　“还是那句话，好意心领了。”乐明笑得也像是真的，“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没我大哥你一样走得好。”
　　“没你我是能走得好，但前提是我能往下走。”好像玩笑开够了，蒋冲天终于放开乐明：“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你得罪了什么人你知道，人家想让你关门你早晚都得关。反正都是关，大家兄弟一场，你就当送我个人情，现在关了得了。”
　　“大哥你这人情要得可够大的。”乐明忍不住嗤笑。蒋冲天后面是什么人，他的确是弄清楚了。从上次包房里那个女人着手，再加上蒋冲天耀武扬威般的暗示，最后终于查到正轨上了，结果还是让早有准备的他郁闷非常。一直跟他对着干的，果然是同行。从蒋冲天过海，这就是个局。设计的不是蒋冲天，而是他BJ。乐明已经跟以前的同事打听过了，也确定了消息，他BJ这几年名声太响让人家觉得受了威胁，碍于所谓的自由民主，不好明着打压，只好逼着他自己关门，蒋冲天就是他们摆在明处的一张牌。就说蒋冲天第六感再强也不能跟人肉探测仪似的，对窃听器什么异常敏感。感情是一开始就有备而来，还有专家背后指点，他从一开始就是跟一群人在斗，还都是同行。也难怪会累得死去活来。毕竟他BJ因为老板被暗杀或政治压迫等原因被迫关门，和因为自己没本事完成不了任务引咎退出这个圈子相比，后者更冠冕堂皇有利于业内舆论。
　　其实他这次“公干”的任务是这么下达的：帮助蒋冲天坐上唐人街老大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收集多方罪证，最好能让唐人街上下左右打得不可开交，都败俱伤，到时候政府出面一网打尽收拾残局，唐人街重新洗牌，建立良好社会新秩序。
　　以上，当然，除了最后一句，前面都是有实现可能的，所以乐明一开始做的事就是先扬后抑，先捧再打，就等蒋冲天拿下唐人街再把他送进监狱，说不好听点就是算计着怎么让人家乐极生悲。虽然损了点，但还不至于饱受良心谴责干不下去。更何况这次是立了军令状的，不成功他BJ就关门。
　　至于蒋冲天，自然是深谙有人铺桥好过河柿子要捡软的捏的道理，为成功寻找一条捷径。毕竟他来新地方混，不可能跟当官的结梁子，既然人家做了许诺只要搞定一个小小的事务所，他就可以取代唐光赢成为唐人街官方认可的管理人，那他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以后还要不要听他们的……那就等以后再说喽。
　　所以就是这样了，两人从一开始就是各有心思，各自盘算，最后结果要么是BJ关门，要么是蒋冲天坐牢。比较起来，貌似前一个结果更容易接受，因为毕竟人命重要。而乐明也的确权衡过，他BJ没了，顶多是重头再来，蒋冲天再进去，就是永无天日。想那大哥混到今时今日也不容易，他跟何进不管是真是假目的如何也跟着出了不少力，真要把证据往上一交，把唐人街几十年的旧账都让蒋冲天背了，弄到永不翻身，他也有点下不去手。但让他把BJ拱手送上，说关就关了，他更下不去这个手。
　　“既然大哥你都清楚……”乐明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了，抬起眼来笑：“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不把你交出去我BJ就得关门。虽然钱财乃身外物，可好歹也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我真下不了这个狠心……”
　　“你要卖我？”蒋冲天一点不惊讶，就偏头沉笑看他。看他这个表情，乐明就知道为什么这大哥一次比一次赌得豪爽了。命是早押出去了的，就押他这个以卖人为主业的人手里。早卖晚卖都是卖，所以才一次次试探，想看最后被卖干净的可能性有多少。
　　而从他一次笑得比一次得逞的状况来看，这个可能性搞不好还真越来越小。
　　“是有这个打算。”乐明也不客套。
　　“我可是一直没藏着掖着，你该拿得应该都拿到手了，哦？”蒋冲天提醒乐明他能成功收集罪证其实他也有功劳。
　　“嗯，这点大哥你的确大方。所以我一直在怀疑……”乐明作沉思状，“难道大哥你其实是卧底？”如果蒋冲天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既然蒋冲天知道他此行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应该会早有防备才对，可蒋冲天确实没做过一点应对措施，让他来去自如，收集的罪证用多如山积来形容都不为过，唐人街上上下下谁偷过隔壁饭店的葱都差不多查清楚了，绝对可以交差。
　　“当然不是。”蒋冲天耸耸肩，告诉他不设防的原因：“我知道，就算让你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了，你也不会卖我。”
　　“大哥你怎么知道？”看蒋冲天这么有自信，乐明难免来了点兴致。他可不记得有对这大哥表示过那么深厚情谊。而那大哥也果然没让他失望，不是只靠嘴皮子套交情的。
　　“因为有你们何总啊。”蒋冲天笑，“一个换一个。你不卖我，我放何进走。”
　　“这个……何总好像已经走了。”乐明面露难色。
　　“那又怎么样？走了也能再回来。”
　　“大哥你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你在这儿啊。”蒋冲天摆出无赖样。
　　“承你吉言了。”乐明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虽然我也想再见何总一面——因为他钱还没给——但估计他没大哥你这逻辑思维，明天早上大概就能上岸去坐飞机了。”
　　“你也说大概喽——要不这样好了，何进要是来了，你不卖我，我放他一马；何进要是不来，你不卖我，我放你一马。”蒋冲天这话说完，乐明忍不住再次露出崇敬的表情。早就说这大哥逻辑思维不是一边的强，这次两个选项又选出了共同的结果，那就是不管何进来不来，都不卖他。
　　知道不管他回答是什么，蒋冲天都能让他绕回他想要的答案，乐明干脆笑笑不语，回头看海上，风正卷起浪往这边来，他和蒋冲天两人身上很快又渐满了水点。
　　“啧。”乐明忍不住摇头。
　　“怎么了？”蒋冲天又凑过来问。
　　“今晚风太大。”
　　“怎么，心疼何进了？”蒋冲天一语中的。乐明忍不住看他一眼，倒也大方：“嗯。要不是大哥你逼得紧，我跟何总还能挑个日子。”
　　一句“挑日子”说得跟要办喜事似得，蒋冲天立时就笑了，抱着胳膊道：“不用挑了，我看这日子不错。你人走不了，何进我也追不上——何进要是不来，那也就算了。账我们两个算。”
　　“行，账我跟你算。大哥你想怎么算？”乐明敷衍地应承，又埋头点烟。他人都来了，还怕算账不成。
　　“不急。”蒋冲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点完烟把头抬起来，两人目光对上。“等何进真的不来再说。”
　　乐明笑笑不说话了。一环套一环。何进是因为知道蒋冲天不安好心，所以金蝉脱壳，走了别的地方。乐明为了绊住蒋冲天让何进走得顺利，所以在原定地点等蒋冲天。蒋冲天是因为有乐明当“人质”，所以即使知道找错地方找错人了，也不急着追何进。剩下的，就等何进是走是回了。如果何进真的如蒋冲天预料地回来，那这一环一环就真套成个圆了，最后合扣的地方是终点也是开始。

　　55

　　远远的，有灯光闪现。顺着风声，传来轻微的马达声。一只船从海上面靠过来，停到跟前。
　　蒋冲天带来的人都严阵以待，把蒋冲天挡在身后，蒋冲天却只是笑笑，朝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招手：“何进，上来。”
　　何进离老远瞟他一眼，拽着人的手上了岸。
　　“落什么东西了么，何进，大冷天的走了又回来。”蒋冲天明知故问。
　　“落了个人。”何进颤都不颤地回了一句，然后就看站蒋冲天旁边笑着表无辜的乐明，一点儿不买蒋冲天的账。
　　“呵，看来是收到我的信儿了……我还怕今天晚上风大，无线电接不通呢……”蒋冲天耸眉笑笑，抱着胳膊转头看从何进露面就一直没说话的乐明，“怎么样，我说你们何总肯定舍不得你。”
　　“唉……”乐明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大哥，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知道无线电。”
　　既然蒋冲天能联系上何进，那何进就肯定会回来。逼人就范蒋冲天一向有一手。更何况他们何总是个好人呢。乐明忍不住看何进笑笑，站出来打圆场：“既然人齐了，那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就像刚才说的，你不卖我，我放何进走喽。”蒋冲天胜券在握。
　　“啧……”乐明也没奈何：“既然大哥你都把事做成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好选了……”
　　“你等会儿再选。”何进打断两人的对话，看蒋冲天道：“我先跟你把账算完。”
　　“……你想怎么算？”蒋冲天抱着胳膊，眯着眼睛，带着玩味的笑看何进，良久挑了挑下巴。
　　何进压根没搭理他，转身冲自己那只船招了招手，有人从船里面押出来个人，蒋冲天跟着挑了挑眉。
　　何进带来的人，是蒋家目前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人，也就是蒋冲天的父亲。本应该在老家动弹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蒋冲天就知道他们蒋家在那边十有八九是没戏唱了。果然何进转过身来就道：“蒋家已经完了。不是你算盘打得错，是蒋家现在已经没人能挑得起大梁了。以后有别的事儿你找我。别再为蒋家唧唧歪歪。”
　　这次，何进是真的把蒋家从J市连根拔起了。蒋冲天调虎离山他又不是看不懂，正好将计就计。这两年来他一直关注着蒋家的蠢蠢欲动，只是一来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心怀不轨，二来没有恰当的理由大开杀戒，所以就等着这次一网打尽。蒋老头是他让人连夜空运过来的，就是防着蒋冲天这一手。
　　然而不等蒋冲天说话，晕完飞机又晕船的蒋老头先骂开了。骂的不是何进，是蒋冲天。
　　“你个没用的东西。就是听你的，蒋家现在没了。连渣子都不剩了。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就知道自己在这边逍遥快活……”
　　嗓门洪亮，不可理喻，摆明看蒋冲天还不如看狗，何进和乐明都忍不住侧目皱眉，想这俩是不是真有血缘关系。倒是蒋冲天，一直抱着胳膊听，微牵着嘴角露出点冷笑，好像早习惯了，要心凉早凉过百八十年了。然后一步步晃到码头边上，拽拽裤脚蹲下来，看着下面船上的老父亲，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已经算尽过孝道了。老子没本事就不要怪儿子。我的天下我一个人打，你们不帮忙也别想再拖我后腿。有命的话，就好好回去养老吧。下次再见面，我希望是在葬礼上。你的我的都可以，只要我听不见你说话。”
　　“你说什么？！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别走！”看蒋冲天起身要走，老头挣扎着想去抓他，被旁边人按下来，只能用力咆哮：“我把你生出来，你就是这样报答我吗？
　　蒋冲天听了这话，又蹲下来，笑得冷漠不屑：“这句话我也早就想问了。你把我生出来，就是这么报答我吗？！”往前低了低身子，蒋冲天笑容变得有些狰狞：“算命的一句话，这家上上下下就不把我当人看。那老头处处防着我也就算了，你呢，我是你生的，你给我说过一句好话没有？我在外面越是流汗流血，回来你们看我就越像看鬼。说我命硬，说我天狼星下凡……操，真这么信算命的鬼话一开始怎么不把我淹死？！蒋凌霄比我强吗？你们不是怕蒋家毁我手里还特意把我送进牢吗？结果呢？满意了？蒋凌霄是命不硬，他克不死别人，就能克死他自己。老头在天有灵，这会儿恐怕在哪哭呢吧。你不去给他多烧点纸钱磕几个头，跑来管我发家致富……吃饱了撑的!”
　　被蒋冲天一席话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头只能怨自己教子无方，“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呵……”蒋冲天两手揣在裤袋里，站起身晃着往回走：“能后悔就不错了，我连悔都没得后。”
　　“我姓蒋的家怎么能出了你这种畜生……”身后传来老父声嘶力竭的咆哮。
　　蒋家？蒋冲天似是冷笑了一下，回过头终于也有不甘：“我没对不起蒋家，是蒋家对不起我。”
　　事实就是这样。
　　蒋家的天下一半是他打的，蒋家的名号几乎都是他闯的，蒋家能从之一变成唯一，都是他拿命拼回来的。结果下场就是被自己家人扔进监狱，背了十年的黑锅。只因为刚生出来不久算命的一句话。说他灾星下凡，命硬克家。
　　都是他妈的无稽之谈！
　　估计也是看不下去这种家庭戏，何进挥挥手，让人先把老头押回仓里去了。听不见那声嘶力竭不讲理的咆哮，几个人都觉得耳根清静。
　　“你爸我肯定是要拿来做人质。当然吃穿不会少了他的。至于蒋家其他人，我打包给你送过来。我那儿不留。你要是不要，半路找人把船凿了，你我都省事。”即使刚看完了人家父子不合，何进还能理所当然的用人要挟蒋冲天。而蒋冲天竟然还买账了，牵着嘴角耸耸肩，“行……，今天晚上我让你领着人走。不死是你们造化，死了也别说我不孝。”然后又看乐明，虽然没了何进这张牌，却出奇的大方：“你是陪你们何总上船还是留下跟我看景，我让你选。”
　　终于！乐明无语。到底还是出来了，蒋氏选择。这种风大雨大浪也大的天气逼人出海，还不是把人往阎王手里推。虽然以蒋家对他的态度来看，蒋冲天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尽忠尽孝了。
　　“放心，你爸肯定比你活得长。”何进接过话茬，丢给蒋冲天这么一句，就转头看乐明，也不管雨下得哗哗的，就那样站姿笔挺气势过人地让他：“不怕死就过来。”
　　乐明笑笑，往直伸了伸腰，动了动筋骨，不用说话，看得人也知道他选哪边了。看蒋冲天正抱着胳膊牵着嘴角一脸要杀人灭口表情看他，乐明忍不住笑，“行了，大哥。别摆那个脸吓人了。兄弟一场，要卖你早卖了，不用等现在。”
　　蒋冲天募得就笑了。漆黑夜空，大风大雨中，就看蒋冲天笑得自信而猖狂。从两人相遇一来，他出了一路的选择题。每次都是按他的意志解决，这次，也不例外。
　　在卖他不卖他这个问题上，两边都是心血都是事业，只不过他这边多了条人命，那选哪边不选哪边，是个人都能猜个大概。否则两人也不能一个比一个笑得不当回事在这儿调侃。
　　那人既然能用发小一条命换他长命百岁，还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还为了一个BJ再把他送进牢房，让连何进一起算上，三个人拼死拼活白忙活一场。
　　他什么个性，蒋冲天早清清楚楚。反正都是随性反正都是洒脱反正都是不在乎，这次只不过更彻底一点，郁闷完了日子还不是继续过？
　　“看来你这个兄弟，我还真没有白认。”早料到是这种结果，蒋冲天得了便宜还卖乖。
　　“呵。”乐明难免哑然失笑，已经说了无数遍的那句话现在再说难免感慨万千。“能和大哥作兄弟，我还真是三生有幸。”
　　就因为这兄弟认得，让他先搭上小信再赔上BJ。蒋氏选择选到最后就是让他好几年心血付之东流。不过也没办法，既然他BJ已经让盯上了，那就像蒋冲天说的，早晚都得关。那晚关不如早关，还能送个人情。蒋冲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要他赶尽杀绝他还真下不了手。就像他说过的，他BJ没了顶多是从头再来，蒋冲天再进去就是永无天日。越狱也不是次次都能成的。 况且那大哥家里什么情况，他本人受罪多少，他知道了就不可能当不知道。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再是演戏，称兄道弟也有感觉当真的时候。他受伤的那个晚上，蒋冲天像看护什么东西一样在他身边卧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份情，乐明一直记着。
　　“大哥，这次我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你自己保重。”简单一句，算是道别，乐明也没打算故作为难，让对方觉得是欠了个人情。他既然能大方地等来蒋冲天摊牌，就是早拿了主意，否则早把东西交上去找个地儿逍遥快活去了。为了这事儿小信已经搭了条命，他再把蒋冲天交出去让一切重回原点，那才真是白忙活一场。
　　何进早在他说“保重”的时候就转身往船那边走了。在手下的接应下上到船，就转过身来，摆明等人。他知道他等的人一定会来，先走一步的意思就是让那两个人有话说话。
　　看何进上了船，乐明就回头看蒋冲天。蒋冲天笑笑，说了句令人毛骨悚然好像玩笑的话：“我本来打算你要把我卖了，我就先奸后杀。”
　　他看上他了。就像他眼也不眨说的那样，他看上这个说自己叫乐明的人了。所以他不会吝啬对他的感情，还有毫不掩饰的身体欲望。他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他霸道的感情，却不在乎对方会不会接受。蒋冲天传达感情的方式一如他逼人做选择题时的不留余地，就是不管行不行，你早晚是我的。因为那人曾经在黑暗中给他一点光亮，让他找到了遗忘已久家的感觉，他就想抓过来一辈子放在身边。独行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有了安定的念头，就是在把头枕上那人膝盖的那一刹那。睁开眼看那浪荡的笑容，轻松的调侃，就觉得心中坦然。别人都说他多疑他自己也承认这辈子谁都不会信的蒋冲天，竟然把咽喉露给一个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闭眼一觉睡到天明。
　　那时蒋冲天是真这么想的，大不了最后打断腿抓过来拴在身边，可那人的洒脱到底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竟然把数年的心血说放就放，当着他的面走的无留无恋。他要去哪他要跟谁蒋冲天根本不在乎，可当最后连用强也没有理由的时候，蒋冲天只能这么算了。因为那个人，确实对得起他了。
　　“知不知道我们蒋家什么最难？”蒋冲天忽然靠上来，抬手搂住他，贴着耳朵说：“放手最难。”
　　听出蒋冲天话音里的沉笑与不甘，乐明也顺手搭上他肩膀，安慰地笑笑，那句话顺口而出：“放心，大哥，你一定长命百岁。”
　　是好话。那大哥一直很想要个能和他一起的人，所以他只是不经意照顾了一下，那大哥就看上他了。死活都想跟他在一起。可惜，他点不了这个头。也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就是对蒋冲天，他从一开始就没那个感觉。他可以帮忙，但就是动不了那个心。所以蒋冲天可以这么痛快就放手，省了你死我活不少事。
　　“做兄弟，应该的。”蒋冲天看着他，半晌，终于放开了手。
　　他是真看上他了，被他看上的人却没看上他。
　　“本来想带着做个纪念，还是留给大哥你吧。”乐明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蒋冲天。蒋冲天接过来，就是他们三个人的那张合影。就扫了一眼的工夫，就有雨点落上去，蒋冲天弯嘴角笑笑，随手揣裤兜了。抬头就看刚还站旁边的人已经缩着脖子跑到码头那边了，拽住何进伸给他的手，跳上船板。
　　“何总，怎么样，我送你一程？”等站稳了，乐明看何进笑，那意思他上船来只是个样子。
　　“一程？”何进皱眉，果然嫌少。
　　“如果何总你真打算划船回国，我送你全程。”显然早知道何进打什么算盘，乐明略有揶揄。
　　何进不说话，把人推进船舱。
　　他当然不会疯到这种天气横渡大洋，当然是就近找个码头靠岸，上去倒飞机回国。他又不是通缉犯。用得着大半夜玩偷渡吗！蒋冲天显然也知道，却不点破，其实也是有放他们一马的意思。做个样子给下面看，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这件场戏本来可以有很多种结局，但最后三个人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这一个，各有所失，也各有所得，但总归来说，还算不错。当然除了某人，亏得大了点，但也不至于痛不欲生。毕竟都还活着，以后可以继续蹦跶。
　　“何进。”船要开的时候，蒋冲天站到了码头边上，叫住正要进船舱的何进，“过一阵子我接位置摆酒，你要还有命在就过来，大家聚聚。”
　　唐光赢还没死，蒋冲天就放出这种话，何进免不了冷嘲：“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然后就有人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笑道：“放心大哥，我们一定到……”话没说完就被何进挡住，干脆利索地让人开船。
　　蒋冲天站在码头边上，手揣在兜里，碰着棱角锋利的照片，看着渐渐远去的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他们有过一张照片的交情，最后各让一步，好聚好散。

　　56+尾声

　　56
　　把何进送到地方没用了一个小时，看何进站起来扣住袖口打算上岸，乐明叼着烟仰着脖子笑着问了一句：“用我送你上飞机吗？何总。”
　　何进低头看他，“要送你就直接送回国。”扬扬下巴，“还送吗？”
　　“呵……”乐明笑着站起身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还是算了，何总你一个人保重。回去了别忘了把劳务费给我汇过来。”就算他BJ要关门，也得有钱疏散员工不是。
　　何进却很神奇地问了他一句：“只要钱？”
　　“要别的何总你也不给啊。”乐明略有好笑。
　　“你没问怎么知道。”结果何进回了这么一句。
　　乐明就真忍不住乐了，“难不成我要别的何总你还真能给？”
　　“等等再说。”何进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听得人真有点笑得意外了。
　　没有可能的事何进根本不会松口。敢让他等，那就是应该已经有了决定。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何进这一句话，已足够安慰。
　　眼睛看着何进，把烟放进嘴里，乐明微有调侃的笑容下是也是敢做敢认的无谓，“那我就等了，何总。成不成你到时候别忘给我个话。别真让我等下辈子。”
　　“下辈子用不着。下半辈子就够了。”何进说完就走出船舱，没给人追问确认的机会。
　　不用说得太明白，他等的什么他许的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就跟两年前那点心动一样，这次感情各自用了多深两个人也都有感觉。不再像上次说分就分说散就散看着对方背影没有无奈只是有点遗憾，这次说到要走气氛显然有了那么点留恋。一个是再一次不遮不掩大方自如地表达了他的感情，另一个则是有了天大的进步终于愿意正眼看待认真思考同意给个答复。不像上次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不可能，这次，是真的有了希望的曙光。责任道义都已经尽完的何进，终于可以钻出牛角尖开始考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考虑清楚以后，该怎么做就不会再犹豫。
　　转眼快一个月，蒋冲天最终成功把唐光赢送进疗养院，接过唐人街当家的大旗。乐明说话算话，不仅没卖蒋冲天，还利用他收集来的情报顺带解决了一干不买蒋冲天账的唐人街老小。处理完这些事情，他BJ也差不多到了算账关门的时候了。一个人坐在小信经常坐的那个地方，望着远处，淡笑深思。两个月，只有两个月，就小信走了，洪斌出来了，他的BJ，也终于要关门了。
　　那他这一趟忙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是……
　　自嘲地笑笑，听到身后好像有动静。奇怪地转头，就看见一个人刚从下面爬上来。直起身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而是低头整自己的衣领袖口。那种临死都要系好袖口擦亮皮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让乐明见人第一眼就忍不住笑出声，熟络的招呼：“何总，回来了？”
　　何进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几步走过他身后，就好像上次小信死的那个夜晚，他站着他坐着，就听海风扑面。
　　“BJ你要关吗？”过来何进单刀直入，低头看曲起一条腿吊儿郎当坐那儿的人，例行公事的问。显然觉得这事比起让上次让两人在这儿耗了一晚上的事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关……当然关。”乐明淡淡地笑，转过头看着远处天蓝水蓝，多少听得出心酸：“不然何总你有别的办法吗？”
　　这么多年的心血，说关就关，他再好的承受能力也真的是心疼。
　　“关就关，那你还坐这儿干什么？”早料到这个答案，何进看样子同情劲早过去了。
　　“我说何总，”乐明又气又好笑回头，“你买卖不做了，不得想想怎么跟下面交待啊？还有很多人靠我吃饭的。”
　　“哼——”何进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不说话了。然后又是沉默。没有低落没有压抑甚至没有一点悲伤的基调，只是单纯地安静。海风低拂，阳光明媚，一坐一立的两个人之间即使没有会话交流，也能感觉出有种默契流淌其间。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些客套的安慰，刻意的关心，只要有问题的时候一个陪在另一个的身边，就足以让另一个感受欣慰。
　　过了很久以后，坐着的人回头，带着可比阳光灿烂的笑，说：“何总，把陆董甩了过来跟我吧。”
　　不知何时点起的烟，何进把烟举在嘴角，目视突然回头调情的人，跟着点了头。
　　“可以。不过是你过来跟我。”
　　这个问题那人一共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随意，却也一次比一次认真。第一次何进想都不想地拒绝，第二次他抽烟没有回答。最后一次，何进终于给了肯定的答案。因为这一路他确实在认真思考，思考前路何去何从。陆行川并不是左右他决定的原因，因为早在两年前他默许一切恢复原状的时候，对陆行川就已经没有那种感情了。他可以照顾陆行川一辈子，但用不着再和他相依为命。那种感觉一旦过去了，再找回来也变味了。这两年，他的不管不问已经让陆行川知道了再回到从前是不可能。而没有耐性的陆行川，也已经从失而复得的新鲜感中感觉无聊，跃跃欲试，去寻找新的刺激。他和陆行川，早已经不是那么回事。这次回去，只不过是把话说清楚。陆行川再玩寻死觅活，他也知道那是演戏。
　　乐明没有太大的惊讶，既然何进走了又回，就应该是能给他这个回答。所以乐明也只是大方的笑，然后伸手给站着的人，在对方没有犹豫握住的时候，微一用力，将何进拉低身子。彼此气息对上贴近，终于笑得忘忧。
　　“何总，谢了。”
　　是真的谢了。在他为数不多几次郁闷时候，都有何进一言不发的陪在旁边。他一直带笑追逐，何进也终于在最后给他一个答复。甩掉陆行川……他们都知道那有多困难。所以，面对何进的笃定，乐明是由衷的欣慰。
　　轻哼了一声，何进直起身，连带拽着乐明一起站起来。“谢就免了，以后我的安全还有我公司的安全，都你负责。”
　　呵。乐明忍不住笑。还真当他是保安队长了。
　　“何总，我的报酬很高的。”
　　何进斜眼看他，把烟叼在嘴里，一派老大样，“我有说给你工钱吗？”
　　“不给钱也行。”乐明一把搂住何进脖子，“何总你以身相许，我下半辈子保你平安。”
　　“下半辈子……”何进垂眼抽烟，重复这四个字，似是笑了一下。不是茅塞顿开，而是再次确定自己选择没错的微有自负的笑容。那种惬意让总是看起来像是背了座山连笑都变得奢侈的人，这次，是真的如释重负。
　　蒋冲天的事完了就会把自己的事处理干净，这是何进早就计划好的。接下来该做什么不是心血来潮，无数个失眠夜晚他点着烟看天亮都在清理过去。
　　对待感情，何进也许会视而不见，但不会自欺欺人。两年前他选择维持原状是因为没感觉有那么深的情，先开始那个胆小懦弱的人他不喜欢，后来那个英雄能干的人他也没深交，除了几次挡在他前面为他挡刀挡枪让他稍微感动外，就是在床上他也没觉得他魅力有多大。若不是他大胆直接的表达他的感情，更加大胆直接的索要他的纪念，明着暗着给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挥挥手走的不留不恋，根本连最后那点心动也不会有。
　　其实那时候就应该有自觉了吧。他就是看上他，也看上的是他真面目，那种喜欢了就去追，追不着就好聚好散的洒脱。就算为对方牺牲再大，都不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负担。也许因为他就是随性而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当时的乐明，留给何进的就是这么一个模糊概念。就算想起来，都只是皱皱眉，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却没想过要追他到天涯海角。就算他的感情生活有一天空白，他要找别人，也不会说非他不可。
　　因为，他们确实只是萍水相逢。相比感情，更多的只是记得。记得这么个人，记得那一点欣赏和感动，记得曾经相处的模式和感觉。不算深刻，却确实轻松。
　　那时候何进唯一能承认的，也就是他跟他在一起，不管是开始还是后来，都无后顾之忧，愉快轻松。
　　所以两年后再遇到他，何进虽然吃惊却没有太大的惊喜。就好像再见了陆肇空一样，以前的事就那么过去了，再有什么都从零开始。可那个人却一点没变。还是用大方直接的眼神看他，不掩饰他对他的兴趣和感情。与从前的挑逗比起来，挑衅的程度越来越接近调戏。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何进反而觉得轻松。
　　就好像那个人一直给他的感觉，没有负担没有压力，不用担心说错话，更不用顾虑表错情。尤其再加个蒋冲天，混的很熟一样勾肩搭背调侃玩笑，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竟然有让他回到少年的感觉。那确实是从父母死了以后他就不曾有过的放松。就算再知道三个人各有心思，也还是一步步往感情这个圈里靠。对蒋冲天就不用说了。说他们其实是友非敌何进都可以沉默当认了。自毁前言自断财路这种事都做了，还要说两人有恩仇没交情这种话，也太装了。就算问到蒋冲天那儿，何进相信答案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另一个，床都上了两回，有一回还是他让他上的他，那就不可能只是点冲动心动，而是有了其他。其他一些比冲动心动更深刻的感情，从什么开始何进不知道，但从什么时候他能承认何进却记得清楚。那个中途回国前一天的晚上，上了床洗完澡出来，那个人抱着胳膊在沙发里好像睡着的时候，何进坐在他旁边，开始认真思考两人的关系，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
　　他的眼里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走进了别人，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奇怪得没有让他感觉慌乱或是迷茫，反而异常平静。好像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对象是这个人一点也不会意外。他好在哪里何进不清楚，但如果是和这个人过下半辈子，何进知道，必定精彩。
　　面天临海的地方，又是两个男人相倚而立。刚经历了伤痛的人，望着天边不知名的鸟又微牵起嘴角。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何进看他一眼，又抬眼看远处风景如画。
　　只有这样的天高海阔，才能养出这种不羁像风一样的人。不论生活如何痛苦如何挫折，都可以抬眼向上，笑对人生。也许他性无定所，却必定心胸宽阔。
　　尾声
　　蒋冲天的接任仪式整的相当隆重。摆酒当然还是摆在满汉楼。披红挂绿，绝对有中国人过年的传统，俗到热闹。门口有舞狮子的，到了吉时还要放鞭炮，街对面站了大批外国人拿着相机以为看表演。
　　至于满汉楼里面，就更是杯盘碟盏，笑语喧天，有点身份地位全数露的脸，绝对是唐人街几十年没有的热闹。蒋冲天被众人围在当中，脸上一直也带着笑，却还是看不出多少真假。乐明跟何进坐在角落，隔老远看见蒋冲天，都跟看耍猴似得。
　　那大哥穿的是那天他们三个一起上街买的那套西装，绝对玉树临风帅到无以复加。因为上次竞选乐明没赶上，所以这次是他第一次看蒋冲天穿。再次感慨蒋冲天真是好身材好气质，换身衣服还能不跟换个人，该什么感觉还什么感觉，只是从流氓变成了大哥。
　　好容易脱开身，蒋冲天径直到了他们这一桌，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酒，端起来敬两人：“你们俩来，就是给我面子。一个屋子住了那么长时间，都能活着不容易。这杯我先干为敬，以后各自保重。”
　　说完蒋冲天仰脖子先干了，何进乐明看他，没有多余的话，跟着一前一后干了杯里的酒。
　　这一杯酒是该喝的。三个开始非敌非友却同吃同住的男人，等到所有的事落下帷幕后，想来是终于划清了敌友，分出了轻重。就算分手再聚，也不会感觉有任何遗憾。在面对金钱、权势、心血事业的比较下，他们都曾选择忠于自己的感情。友情也好，其他感情也罢，就连穿插其中一直让它顺其自然的爱情一起算上，最后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存在。即使不说出口，另外两人也都知道，同时，也会领这个情。
　　放下杯，蒋冲天看何进一眼，忽然问乐明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怎么样，我这身衣服帅吗？”
　　“嗯？”乐明愣了一下，没整明白蒋冲天什么意思，只好笑着附和：“当然帅。大哥你是谁啊……”
　　“那就好。”蒋冲天像有什么准备似的一笑，忽然转头冲乐队打了手势，刚还奏民俗乐曲的乐班立刻从东洋跨到西洋，吱啦几声，响起的竟然是por una cabeza。就那天晚上他陪他练探戈的那首名曲。
　　“告个别。”蒋冲天伸手给听傻了的人，要请人跳舞。“我这衣服可是为你穿的呢。”
　　露出招牌式阴险笑容，蒋冲天笑容下一片情谊乐明也确实没法拒绝。想当初那大哥就因为他一句话买了这套衣服，那他就是不还人情也不能不还这个面子。所以笑笑，乐明大方地握住蒋冲天的手。
　　不就跳个舞，人大哥都不怕，他也就当娱乐大众了。
　　果然，从两人搭手往那儿一站，刚才还喧哗吵闹的会场募得就安静下来。除了音乐吱啦吱啦响，再连人说话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两个男人手拉手跳探戈，汗哗哗的。
　　唯一还能保持镇定估计就只有坐角落的何进了。叼着烟目光冷淡一脸麻木。这场面是早见过的，看习惯了就跟看俩袋鼠在那儿蹦跶没什么区别。除了这次俩袋鼠穿的体面了点。
　　还是重复一步、两步……定格，转身的模式，在主导权上，这次与上次有些微不同。那次是蒋冲天一方带着，乐明被动跟着。这次，却是两方轮流。交叉，转身，乐明愣逼着那大哥来了个九十度后仰。在座的人都好像听到了“嘎巴儿”声。
　　哎呦那个腰啊……
　　几位叔伯一致龇牙咧嘴。
　　“真的不考虑一下么？”再直起身，蒋冲天咬咬嘴唇，又贴近了乐明耳朵笑。
　　“什么？”
　　“把何进甩了过来跟我啊……”蒋冲天轻轻吹吹气。
　　“呵……”乐明忍不住笑，“不好意思了大哥。我刚说动何总甩了别人来跟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就没办法了。谁让我认识你认识晚了呢。”蒋冲天倒好像挺想得开。
　　本来想说不是早晚的问题，就大哥你这样子的，早见了也就是让早郁闷几年。不过顾及蒋冲天的自尊心，乐明还是笑笑没说话。不妨蒋冲天突然把脸贴过来，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两人都是嘴对嘴亲上了。
　　“哇——”会场又是一片大哗。不等哗完，搂抱的两人就被从中拽开，何进不客气地把蒋冲天推远了，白了笑着装无辜的人一眼，又去跟蒋冲天算账：“姓蒋的，你差不多点。”
　　以前放着不管，是因为人不是他的，他也没立场吃那个醋。但既然该说的该定的都说了定了，那再让他看见了当没看见，做好人卖人情玩同情，根本就是找死。
　　“何进，人都是你的了。亲一下也不行啊？”蒋冲天摆明要流氓到底，事儿都完了嫌日子太舒服就开始找人不痛快。
　　“知道是我的你就少碰。”何进不耐烦的凶回去，看那样子就是后悔帮错了人。
　　再次被晾在一边的主要当事人只好无奈笑笑，从后一把勒住何进脖子，跟蒋冲天摆摆手：“大哥，场我们也给你捧了。为了一会儿不一不小心再给你砸了，我跟何总先告辞了。”
　　然后也不管何进瞪他，就搂着人出了满汉楼大门。临出门前留给蒋冲天一个“后会有期”的笑，让蒋冲天本就带着沉笑的脸上露出更不明显的含义。
　　想开了？还是后悔就这么放人走了？蒋冲天的心思，真的很难有人猜得明白。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在他身边不耐烦地训了一句：“别看了。人早走没影了。”
　　转头看见一样不是很爽的陆肇空，蒋冲天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哦忘了，陆老板应该跟我心情一样呢……”
　　陆肇空端着酒杯拧着眉毛看他，终于发现，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看见这个人的感觉还是想扁。
　　第二天一早，纽约某酒店门口一个长相英俊，身型高大，气质冷沉的人独自伫立路边，行李箱摆在一边，本人叼着香烟裹紧大衣望着路的一头眼神麻木冷漠，好像在等计程车。不过从无数计程车摁着喇叭经过，他都没有看过一眼的情况看，应该还是在等人。
　　大概十分钟以后，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声，一辆红色跑车“嗤啦”一声停在他面前，瞬间吸引了所有行人的视线。
　　不只是车子拉风，车里的人也很显眼。英俊潇洒，时刻带着三分笑意，把放在副驾驶的一大把玫瑰花递到车外面的人面前，跟电视里最老套也最经典的富家公子追求真爱常使的镜头一样，只不过被他追求的是个男的。
　　同样高大英俊威严无匹的男人。何进。
　　黑着脸看大马路上给他送花还不避嫌笑得一脸暧昧的人，何进感觉额角青筋一根根跳。却终于还是顾及国人颜面，没有暴力镇压，却也抵不过越来越多观众或惊或羡的目光，呆立半晌，一把把花拽过来，连行李一起扔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咬牙出声：“开车。”
　　乐明笑笑，一副新婚的幸福表情，开着车迎向朝阳大道。
　　“哪的车？”想起昨天还跟自己哭穷的人，何进难免皱眉。
　　“租的。好歹何总你最后一程，我得风风光光的送你走啊。”乐明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说得跟风光大葬似得，何进难免黑线。
　　“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完？”他今天回国，也问过另一个的打算，据他自己说是打算找个小地方开个小侦探所什么的韬光养晦两年，这个小地方当然也包括何进待的那个地方。虽然何进很明确地告诉他他那点买卖在国内就是犯法，某人还是了然于胸地笑，吃定了何进这棵大树好乘凉。何进也就不说话当点头了，多了个私人保镖加安全顾问，再算也是他划算。
　　“等把手边的事忙完我就过去。”乐明随意的回，看路开车。他BJ的牌子是摘了，但以前的生意和关系都转给了别家公司做。而那家公司，是他和他那个搭档几年前在别的州开起来的。换个名字换个负责人，该干的活还一样。等过两年上面盯的没那么紧了，他也学蒋冲天玩一回卷土重来。
　　“何总，这个当物归原主。”从兜里摸出一块金灿灿的腕表，乐明递给何进。
　　“怎么在你那儿？”何进一打眼就看出来是上次应付绑匪时装了定位器的那块，后来给了蒋冲天，本来是为了确定蒋冲天的行踪，几天后就没了讯号。
　　“那大哥给当了，我又赎回来了。”乐明实话实说。那么贵的表，蒋冲天说当就当他都替何进心疼。
　　“还能用吗？”
　　“换了个电池，应该没问题。不过里面那个定位器型号有点老了，建议何总你最好换一个。”有卖弄专业知识的嫌疑。
　　“能用就行。先放你那儿。”何进根本没打算接。
　　“那岂不是以后我在哪何总你都能知道？”
　　“不想让我知道，你就把表扔了。”好像认准了他们现在就是周瑜黄盖，愿打愿挨。看何进那个“就不信你不要”的表情，乐明忍不住摇头笑。把表拎回来，连带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说的话相当给面子：“那既然何总你好意，我就接受了。不管我在哪，何总你要想找，我一定让你找得到。”
　　这是他给他的保证。只要何进不放手，他这边可以随时拉着。
　　“这话你记着。别给我把表丢了。”何进看着他，一字一字道。那意思就是只要他还戴着那块表，愿意让他找，那他一定找得到。
　　这也是他给他的保证。只要乐明还伸着手，他总有一天会握。
　　看何进把扔车前面的烟盒捡过来，乐明把自己的烟递到他面前。何进握着他的手对着了烟，靠直了背问他：“你不姓乐吧？真名儿叫什么？”
　　乐明笑笑，回眼看何进，勾勾手，何进挑挑眉，还是把上半身靠过来，乐明搂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然后又扭头看前面路开车。
　　“——就这个？”何进皱皱眉。
　　“就这个。”
　　“哼——”
　　……
　　笑声渐渐远去……
　　就是这样了，用不着山盟海誓甜言蜜语，甚至连那句确定彼此的话都不用说，就可以定了。经过了那么多风雨来回，想过了前世今生，最后终于发现那个下半辈子的提议还算不错。就像虽然被扔在后座但确实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玫瑰一样，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红色的芬芳。
　　不管前路崎岖如何，这条路上，我与你同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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