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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一章
烈旭把剑尖插进黝红色泥土里，坐了下来。剑已有多年历史，这麽粗率地对待它委实不宜。可他顾不了那麽多，剑不是他的，是个把月前在往南方前进的路上从一名路倒的死人身上拾来的。
他将挑在肩膊上的包袱扔了在地，夹在双膝间，接著把头上的宽缘斗笠朝後一顶。长发从发髻上松脱下来，几绺湿发贴伏在额头上。嗅到身上散出的汗臭味不禁皱起了鼻子，暗自打定主意，等休息够了就到湖里浸洗一番。
打开包袱，从打了个结的小布兜里头拿出了三个圆又扁的蜂蜜馅大饼，是从山脚下那间庙里的供桌上偷来的，另外，还偷了半只鸡和一满怀的橘子。他津津有味地啃著大饼，一脸的满足，丝毫不介意这饼其实放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管那是神圣的供品，就这样边吃边浏览起周遭景色。
听说四川是神秘之地，荒野遍布，危机四伏。可跟他在北方所见相比，似乎是个完美仙境。
那名路倒死人肯定与他所见略同。在这炎夏之际山顶却依然飘雪的高山地带，像那样死於深山小径的乱石堆下，若能在湖边休憩放松肯定更惬心如意。烈旭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熟悉那儿的风土民情。现在，只有山外头的一切才能吸引他。
此刻，在他面前有片湖，宽阔静谧，湖天一色。在远远的湖对岸，可以看见山麓丘陵间那蜿蜒的羊肠小径，他可是花了过去几个月才从那儿走出来的。湖往西边绵延，彷佛无边无际；湖的东边有片黑森林，隐约可见里头那条曾经走过的小路。
身边躺了一片野草，里头夹杂著熟成了的麦子。那不是刻意种在那儿的，而是随意散乱成簇，可能是鸟类或其他动物衔来的种子落了地发了芽。烈旭依此推想这附近该有落脚处，至少是个农家之类的，甚至是小村庄，那麽就可以打探出自己的确切所在了。
他倒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想过要去四川的首府成都，可现下还没决定是否值得一去。烈旭向来靠直觉行事，虽然有好些爱嚼舌根之人批评他是行止乖张、反覆无常，可他一概不理、依然自我。反正他不在乎。
填饱肚子後，把剩下两块饼给包好，系紧布兜，留著待会儿再吃。烈旭躺了下来，头枕著包袱，身旁的草迎风摇曳，贴近地面的梗长得青葱肥嫩，上头的却被太阳给晒得焦乾，风一吹便发出窸窣声。他伸指戳了泥土，探探沾黏程度，看样子这地区未有乾旱之虞。想当初就是因为旱灾，才被迫到处流浪的。
他端详著天空好一会儿，天空澄净清明，没有一丝云彩，连飞鸟也绝了迹。叹了口气後，用斗笠遮住脸，然後就睡著了。
他一点儿不担心有可能遭劫。在家乡，烈旭是个颇有名气的剑客，经年的锻鍊让他知道如何边打盹边保持警觉。他很有自信，即使只是一小片草叶有了不寻常摆动，也能及时转醒采取行动。
因此，待他醒来发现并非独自一人时，除了震惊也感到恼怒。烈旭确定自己并无睡得太沉 － 这事儿是不可能的，他没那麽困。他放松身子佯装还在打盹，目光在斗笠下打量，想要瞧仔细来者何人。
此人正蹲在他身旁。
是名年轻男子，身穿一袭精美但样式老旧的银灰色长袍，里头一件白色小衣，深灰色织锦腰带上头绣著银色花纹。肤如凝脂，五官精致，有著削尖下巴、高颧骨、饱满鼻头，还有一双看似柔软的诱人丰唇。蓝黑色头发削的短薄，参差不齐，并非时兴的长发样式，彷佛是一时兴起用匕首削剪却在半途没了兴致，於是就成了这副模样。额上的刘海比後脖子梗上的头发要来得长，与长而密的睫毛纠在了一起。
最令烈旭感到惊讶的不是此男子美丽的外表，而是他的蹲伏姿势，简直就像只动物：看他双手紧扣大饼，啃咬的时候脸上还挂著一脸的沉醉。
大概是好一阵没吃东西了吧。可对烈旭而言，这理由显得薄弱。他身子保持不动，只是开口道：「你若同我一样是赶路行旅，我很乐意将食物与你分享，但决不宽贷窃贼。」
年轻男子被吓得跳了起来，动作之神速让烈旭难以置信。顷刻间，已经退到十步之遥，自以为安全地又蹲了下来继续啃咬大饼。就见他把饼整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彷佛害怕会被逼迫吐出来似的。咽了几下，舔乾净手指，他抬起头。那双大又深邃的眼睛里显露出一股受到冒犯的傲慢。
「你说我是贼？」他大声说。「这饼不也是你从庙里偷来的，怎能如此指责我？」
烈旭坐起身子，伸手握住剑柄，斗笠依然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脸。他很讶异年轻男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自己的确理亏，这饼是供品没错。「我是偷了饼，」他老实承认。「但你又算什麽，你还偷了贼的东西呢。」
「我没偷。是你把饼大剌剌摊在那儿引诱人。」
烈旭被逗乐了，冷哼一声，这还真是奇事一桩。他故意抬起帽沿，此动作往往让无赖小贼之辈吓得屁滚尿流，但是这一次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年轻男子原本是蹲伏的姿势，马上扑通一声双膝跪了地。一双眼瞪得更大了，还煞白了脸，烈旭一度以为他要厥过去了。对方直愣愣地盯著烈旭，脸上是极度痛苦的神情，烈旭开始後悔不该露脸。
「你！」年轻男子喃喃自语著。
烈旭不发一语。这名偷饼贼显然在其他地方见过自己。烈旭在脑子里搜索记忆，可是一无所获。要是他俩曾经碰过面，他肯定认得出。
「你怎麽会在这儿？」年轻男子语气不安地质问。
「我刚在打盹，」烈旭回道。「是你闯进来打扰了我。」他露齿一笑，拍拍身旁被压扁了的草。「何不过来跟我一道儿睡？」
男子红了脸。
「开个玩笑罢了。」烈旭没有讲真话。若是吓跑了可能成事的床伴就不好了。他发现自己想跟这俊美家伙上床，这念头令他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强烈性欲，渴求的程度连自己都感到讶异。自从离乡後，已有三个月没碰男人了。在山里艰苦跋涉实在让他筋疲力尽，没有剩馀心思在床第之事，况且在路上碰见的都是些和尚、窃贼和男尸。烈旭不认为他们是理想对象。
可是眼前这男子头顶怪异发型，身穿银色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床上相当狂野激情的人。烈旭笑了，心中想著若是在床上驯服他，不知该有多快活。
「虽然你偷了我的饼，但我绝不会伤害你的。」他想让对方宽心。
年轻男子站起身，迟疑地走向烈旭，内心踌躇不定，慢慢伸出了一只手道：「丰瑞，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我不是丰瑞。」烈旭觉得很失望，一股忌妒油然而生。他站了起来，从地上拾起包袱，拔出剑，收入系在腰上权充剑鞘的树皮里。「很抱歉，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
他语气坚决，引得烈旭忘了自己心情不好，反而笑开了。他整了整帽子，还摆了个潇洒姿势。「要我变成别人？行。如果这样能讨你开心的话。丰瑞是你的情人？」
男子移开目光。这动作回答了问题。
烈旭朝他走过去，越接近就越想得到他。等不及在床上与他缠绵，想要此刻就地交欢。他伸出手抚上他的一绺发丝，看著他身子在哆嗦。
「噢！不可以。」年轻男子发出抗议。「我不想...」
「你的丰瑞肯定与你做了，还做的更多。」烈旭说。
「你的名字？」年轻男子张著深邃大眼问道。
「烈旭。」他的手指缠绕把玩著男子的一撮头发。头发溜光水滑如丝绸，烈旭思忖，肌肤摸起来又该是怎样的感觉，双唇尝起来又是如何的味道。他，想要占有这名美丽男子，整个心思被强烈欲望给填满，容不下其他。又向男子靠近几步，直到可以感受到对方体温、那银灰色丝绸长袍的轻微触碰。
内心的欲望随著两人的靠近越撩越高。可以听见心跳在耳际噗通作响，身体越发敏感，承受不住对方肌肤的轻微擦碰，他目露氤氲，眼神开始涣散。烈旭心想，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著魔，转念一想，不过是无稽之谈，随即打消这念头。过去三个月来翻山越岭，谣传里头住著各种妖魔鬼怪，可他从没遇过。那些所谓的神怪灵兽不过是民间传说和古老神话罢了。
他振作精神，压抑住欲望，好歹要撑到自我介绍完毕吧。「那你的名字呢？可人儿。」
年轻男子直愣愣看著他。烈旭瞥见他眼中掠过一丝伤痛，然後马上把目光移开。突地，男子把头往後一缩，抽回被烈旭轻握在手中的青丝。
「我得走了。」他说。「很抱歉吃了你的饼。我实在太饿了。」
「不打紧，可是你不把名字告诉我吗？」烈旭向前跨了一步，那男子却马上後退一步。「就当作是吃掉饼的小小报偿吧。」
年轻男子脚步灵便地倒退著走，完全不需回头确认方向。「不，」他说。「对不起，烈旭。我们不该碰面的。」
「去他妈的不应该！」烈旭愤怒大喊。「你不喜欢我？还是有其他原因？我保证会温柔待你的。」
「不是那样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一脸惊恐。停下脚，站了一会儿，复又转过身往森林奔跑而去。
烈旭大喊发出警告。在绿草如茵的湖滨不远处蔓生一片矮树丛，里头有勾人刺藤。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年轻男子竟能毫发无伤地跑过矮树丛，袍子上竟无半点撕扯。烈旭在身後盯著好一会儿，才拔腿狂追。
树丛里有条小径，烈旭边跑边咒駡那些扯住衣袍的荆棘。他拔出剑来又劈又斩，跑出矮树丛後就来到森林的外缘。
他一刻不停地奔跑，没有时间伫足思考此作为是否明智。只是顿了一顿，插剑入鞘，随即又起步追赶。
几个月下来在山里头行走，让烈旭的体能状态达到顶峰，有次甚至还跑赢一只野兔。可眼下不管跑得有多快，还是无法接近追逐目标。即使对方几番扭过头来，在树林中回望他几眼。
「别跟著我！」男子情急之下对著他大喊。这警告却反而激励烈旭更奋往直追。他向自己发誓，在天黑前要得到对方的名字和那诱人的胴体。
烈旭跃过一棵倒塌的树，著地时重心全放在左脚踝，不料，身子却一个劲儿往前倾，想要稳住身子不果，狼狈地摔倒在地。他不禁咒駡一声，躺在满是腐叶残枝的地上喘了一会儿气，才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此时，斗笠早已滑落，绳子很不舒服地勒在脖子上。烈旭把斗笠戴回头上，揉揉脖子梗，四处张望著。
林子里一片死寂。深色大树直耸参天，浓密枝叶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除了刺藤和菌类植物外看不到任何矮树丛。阳光隐隐约约洒了下来，在地上勾勒出斑斑点点的光影。空气中有著梦境般的朦胧氛围。烈旭从鼻子哼了一声，想把这感觉从脑袋中驱走，因为那实在太不踏实。
他站起身，踮了踮脚，试试看能否使力。虽然还觉得疼，不过可以忍。将行囊背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边走边查看四周，那名美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往前行了一段距离後，眼前出现一处空地，可以看见头上那一方晴朗高空。按理说空地四周应该更明亮才是，但烈旭却觉得这儿似乎有股诡异的沉重气息。周围尽是蔓生植物，眼前有座暗黑色灌林丛，里头的荆棘全都怪异地往内长，彷佛是在保护一个巨大的秘密。
烈旭斗著胆子往空地深处走，绕过灌林丛，就看见一间老旧破败的寺庙，两旁的门神被爬满了苔藓和垂藤。部分的屋瓦全碎了，屋顶也塌了，露出里头的椽木，那往上翘的样子好似船底板。门上和窗台上的朱漆斑驳褪色，窗户被歪斜不整地钉上了厚木条。
即使此处呈现了静谧破败的感觉，但似乎至少还有一人──或许是那名年轻男子──依旧来此处拜神。门内的地上，就在两个门神中央，有一盘生果。果子已经腐烂，表面布满灰白色斑痕，倒没见苍蝇飞舞在旁。
烈旭观察了一下寺庙的入口。其中一扇门的铰链脱落了，门半挂著，可以瞥见里头的庭院，那杂草丛生的样子跟森林里的空地差不多。心想是哪个神明在里头被供奉著，没听说过有什麽森林之神啊。可若不是森林之神，在这麽个地方建座寺庙来供奉其他神倒又显得怪异了。
他耸耸肩，心想这不关他的事，於是转过身作势要离去。此时目光却被一个比灌林丛里头的老寺庙还要罕见的画面给吸引住。
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上吊了鸟笼，里头关著一只鸡。烈旭蹙起眉，心想，笼子里的鸡不像是祭拜神的供品啊。他朝著鸡走了过去，发现鸡还活著，翼尖从木条空隙伸了出来，还把头凑了过来看著烈旭。烈旭越靠近，它的眼神就越发闪著光。鸡张著喙，烈旭心想就算它此刻说出人话来，也不觉讶异，因为今天实在是遇到太多怪事了。
鸡倒没说话。只是定定看著烈旭，扑楞著翅膀，震得鸟笼摇来晃去。
烈旭越靠越近，唯恐这是个陷阱，遂往四下里查看。却未发现任何东西埋伏在树林里，地上亦无，不过保持警惕还是有利无损的。他拔出剑，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劈开鸟笼，把鸡杀来当晚餐。
正当他往前跨一大步，举起剑准备出击时，脚下的地开始往前倾斜。在失去平衡之前，他大手一挥，鸡一边往下坠一边发出嘎嘎叫声。
「不！烈旭，快住手！那不是给你的！」
震惊之馀，他转过头去寻找年轻男子身影，此时，脚下的地破了个大洞。
烈旭奋力往後仰，把剑戳进土里想要阻止自己往下滑落，没想剑却碰著了硬石。他惊呼一声，在这一瞬间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突地，被人从身後给抓住甩了上来，身子不断翻滚著，远离了深坑，直到停住为止。
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安全地躺在那年轻男子的怀里。两人靠的非常近，鼻子几乎碰在了一起。可以感觉到男子的气息喷吐在自己嘴上，也可以闻到淡淡的麝香气味从他凝脂般的肌肤发散出来。适才坠入深坑时几乎暂停跳动的心此刻跳得比以往都快。稍早在湖边攫住他的欲望之网再度向他撒来。明知向救命恩人求欢是不礼貌的行为，可烈旭克制不了自己，他紧紧贴在对方的怀抱里，挺立的分身抵住年轻男子的身体。
「你不能这麽做。」年轻男子松开他的怀抱，站起身，分开了彼此。他的动作斯文有礼，不带感情，低眉垂首，就像个新婚娘子般端庄。
烈旭被拒绝了。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让自己的分身冷静下来後站起身。年轻男子往後退了几步，一语不发地看著烈旭走向那破裂的大洞。 
烈旭此刻才看清楚那是个很深的坑，洞口被精心隐藏起来，覆盖著细长竹片编织成的席子还有深色绸布，最上头还放了些泥土、苔藓和石块。整个陷阱被布置得很巧妙，让人分辨不出地面止於何处，而陷阱始於何地。
断裂的绳子垂挂在树上，提醒了他一开始是怎麽落入陷阱的。他对著洞里头瞧，发现内有许多削尖了的竹棒，感到惊讶地从鼻子哼了一声。心想，倘若真的掉了下去，肯定死的又快又惨烈。鸟笼和里头的鸡已被一根竹棒给刺穿了。
烈旭看著那堆羽毛和流淌的血水，才想起自己的剑还掉在里头，他懊恼地发出叹息。剑或许不能算是他的，可却是仅有的一把。他走到地洞边缘，想要找出法子爬到下头把剑取回。
「你不能下去。至少今天不行。竹棒上有毒。」
他转过头去看著站在身旁的年轻男子。烈旭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男子的靠近。心想对方肯定怀有高深武功，才能这般疾跑如飞、潜行无声。
「毒？」
年轻男子点头。「等到明早，毒性才会减弱。那时就可以取回你的剑了。」
「只是减弱麽？」 烈旭询问的语气。一面做出夸张表情来表示自己的惊讶。「你想抓什麽动物？老虎啊？」
男子很快地对他笑了笑。「没那麽特别。而且也不是我设下陷阱的，是村里头的人干的。」
「应是有什麽特别理由才这麽做。村民大多只会布置小陷阱，不会制造有毒竹棒。这洞少说也有十呎深，要挖出这样一个大洞可是要费不少功夫。」
「四名壮丁花了将近七天。」年轻男子同意烈旭的估计。
烈旭的脚尖来回蹭著地上的泥土。「你还没告诉我村民想抓的是什麽。」
又是那个笑容。「他们想抓我。」
「你？」烈旭盯著他看，继而愉快地笑了。「你！」
「你不觉得我很危险吗？」年轻男子张著大眼睛问道。
烈旭敛容道：「看起来不像。」
「外表会骗人的。」
「的确如此。待我瞧瞧...」
烈旭一把抓住男子，吻了他。以为对方会反抗，至少有少许挣扎，可他似乎很乐意。起初烈旭只是开个玩笑，现下突然认真起来，遂把手指探入银灰色长袍的领口，紧紧攫住对方的脖子。
吻来得又长又深，完全不似自己初遇新情人时会有的唇舌的探索，这一次是更亲密的、情欲意味浓厚，还有种奇特的熟悉感。年轻男子尝起来甜美、醇熟，双唇柔软却又带点冷硬。烈旭知道自己低估对方了，这名男子不是任人摆弄的，即使他有副纤弱外表。
他往後退一步，分开两人的吻，呼吸显得急促。「噢，你的确是危险人物。」烈旭低低说著。「你的名字，心肝儿，告诉我你的名字。」
年轻男子又垂下了目光。白皙肌肤有了气色，情欲产生的红晕爬上脸颊。他轻舔双唇之後回答：「白耀明。」
烈旭试著专心在两人的交谈而不是自己那涨得发疼的男根。他不安地扭动身子问：「你之前何故不愿告诉我？」
耀明笑了。「因为我不知你竟如此固执。」
「你向来等别人将你追到手後，才把名字告知对方麽？」
「你把我说得好似...调情高手。」
「你确是。」烈旭乾巴巴地说道。「过去几个月来，这可是我头一次跑这麽急。」
耀明掩嘴笑著。抬起头，眼里闪著熠熠神采。「既然你现已得知我名字，你必须得离开。」
烈旭感到一阵无力，可还是强迫自己在语气里加了力道。「不。」
耀明直直盯著他，眼里有股奇怪神色。「我坚持。你必须得走，忘了你曾经遇见我，忘了你来过此地。快上路吧，烈旭。我不想伤害你。」
烈旭几乎听不见对方的话。他春心荡漾，痴痴迷迷，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强烈感觉。头开始晕眩，得用尽全力始能站稳脚步。脑中开始浮想联翩，随著每一次呼吸产生更强大的效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耀明，想要对方在身子底下无助地讨饶，在强力索求下发出欢愉的呼喊。想像著耀明恳求著他的占有，臣服在脚下像娼妓般把身体奉献出来。
这样的画面几乎要将烈旭吞没，他甩甩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这种反应来得很意外，也很奇特，既让他激动兴奋也使他心神不宁。他无法将其单纯地归因於耀明是他所见最英俊漂亮的男子。因为烈旭既睡过秀美少年，也睡过粗鲁将士，他都感到同样满意。
可是只要比较眼前这名销魂美男子，他们立时逊色三分。不是耀明的外表也不是包围住他的那股深不可测的神秘感让他显得特别，而是别的难以名状的。
别的他无法抗拒的。
「我追逐你的时候已经暗自起誓，」他说道。「我发誓等我追到你，一定要跟你上床。」
「可惜你抓不到我。」耀明回道。
「那时我可能抓不到你，」烈旭同意。伸出一只手再次抓住对方的衣袍。「但现在我可以。」
耀明看著他。「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我知道。」烈旭说道。「我从没像这次这麽想要一个人过。」
耀明脸一沉，觉得沮丧。「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这话时那副认命、难过的样子让烈旭不禁皱起眉。「这情形常发生吗？你习惯了别人在你面前出丑？」
耀明迟疑了，然後摇摇头说：「不。」
烈旭放开了他。这背後的隐情不简单。再说，虽然体内有股强大感觉在骚动，驱使他跟耀明交欢，可是他不想强迫对方。
「我从来不强迫人。」他说道。「如果你不想要我，我自然尊重你的决定。」
耀明睁大眼睛。「什麽？」
「由你自己决定到底要不要跟我上床。」
「这...」
似乎是握有选择之後反倒释放了耀明。他发出欣喜的低喊，乐意地投向烈旭的怀抱，吻上了他的唇。虽不似方才那般深切亲密，可热情半点不减。轻柔的、依恋的双唇碰触著彼此，勾起心中淫兴，接著是舌头的缓舔。
烈旭贴著耀明的唇，发出低浅呻吟，耀明的味道和感觉皆令他狂喜不已。他抬起手，手指穿梭在耀明的发丝里，短发的新奇触感搔痒著手掌。如此滑顺的感觉让他想要更多，渴望触摸耀明裸露的肌肤。
遂把双手滑向耀明的背，停在那条黑灰色腰带上。烈旭忍不住了，手又向下游移，攫住耀明的臀部，感受那又翘又紧的双丘，还带著欣赏的心情拧了一把，耀明吓得僵起身子。烈旭禁不住笑了。
「你摸起来感觉真好。」烈旭低声呢喃。
耀明用舌舔他的鼻尖。「你真的要我。」
「心肝儿，就算是瞎子也想要你...」
烈旭再度吻上耀明，手忙碌地解开那繁复的腰带，等到腰带松脱後，烈旭一把将它扯下，不耐烦地拆散那缠绕著的又长又重的织锦缎带，直到它完全掉落在地。接下来是长袍。长袍开右衽，在腰边绑紧。烈旭又是急切又是渴望，手忙脚乱解不开，他发现耀明感到兴味地在打哆嗦。
「如果你要我脱光衣服，只管开口就得了。」
烈旭把手缩了回去。「我不会这麽冒失的。」
耀明笑了，眼里有神采。「怎麽突然害羞起来？你刚刚一直都很大胆的。」
烈旭低吼一声後一把抓住耀明，将他推倒在草地上。两人的身子不断在打滚儿，耀明还在笑著，直至滚到寺庙大门前才打住。爬满苔藓的门神目光依然凝视著，烈旭终於顺利解开耀明身上的深灰色长袍。
耀明抱著烈旭又滚了一次，而後双膝跪地，叉开双腿，跨坐在烈旭大腿上。烈旭对著耀明露齿一笑，被自己那昂扬的分身在天蓝色袍子下高起若蓬的样子给逗乐了。他解开绳带，脱下斗笠，扔到一旁，唯恐在不经意间被两人身躯给压毁。接著双手交握，枕在脑後，躺了下来，等待著。
银灰色袍子敞开，宛如涓涓长河，从耀明的肩膀流淌至两人的躯体。耀明坐在他上头，神情显得严肃，虽然这样的效果被黏在发上的枯叶给破坏了。
烈旭又笑得更深了。用下颔指指耀明身上的长袍说：「脱掉它。」
耀明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灰色长袍从肩膀处褪下来，等到双手从袍子挣脱出来後，袍子推叠在了腰部，最後才把它一古脑儿抛到一旁的草地上。
现在他只穿了白色麻纱小衣和衬裤，质地透明，烈旭几乎可以看见他的肤色和深色乳首。烈旭用沙哑的嗓子说：「把那件也除了。」
耀明垂下眼，抓住衣边开始拉扯。烈旭不自觉地舔著唇，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位害羞男子竟然也能动作得如此放浪。他目不转瞬地注视著耀明的双手，耀明正要开始把小衣从肩膀处往上拉。
烈旭看见小衣下襬慢慢升起，露出了底下的裤裆和裤带，不禁逸出呻吟，臀部颤抖了一下。衬裤的质料就跟上衣一样单薄，遮不了多少。烈旭可以看见隐隐约约的黑暗森林，还有那线条诱人的挺立分身。
小衣越拉越高，露出苍白肌肤和平坦腹部。烈旭瞬也不瞬地看著，越觉喉咽乾枯。随著白色丝绢越拉越高，就更无法抑制内心的迫切，耀明终於把衣服拉过头顶，扔在了银灰色袍子上。
烈旭伸手抚上耀明的身躯。耀明的胸膛和肩膀肌理细致，肤色透著朝气与健康，而不是粗鲁的蛮性。
「你真美。」一边说著指尖一边在耀明手臂描绘著。摩挲著他的腹部，接著滑上胸膛，在胸蒂上轻揉地打著圈。
耀明阖上眼睛，身子在轻轻打颤。接著彷佛恢复了控制力，垂下眼神，脸上挂著一抹挑逗的笑容，对烈旭说：「既然我都光著身子了，你也得照办。」
烈旭抬手投降。「你来吧。你方才脱衣动作相当完美，我莫能与之相比。看来只得靠你帮我了。」
耀明给了个溺爱眼神，身子向前坐了点，分身短暂擦过烈旭的男根，激得烈旭体内涌起一股全然的冲动。他一时失去耐性，不想再这样缓慢地、挑逗地轻解衣带。
他身手俐落地协助耀明松开自己身上的蓝色长袍，在身下摊了开来。蠕动著身子，一点不影响到跨骑在身上的人，直接就把小衣褪了下来，重又躺回草地上。
和缓的微风和林下的荫凉冷却了他体温，可平静不下内心激情。烈旭看著耀明欣赏自己的半裸身体，他从未被人家这麽端详过，心下觉得很刺激。「你喜欢吗？」
「你很漂亮。」耀明的语气里有一股渴望。
烈旭笑了。虽觉得自己长的好看，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可还称不上漂亮。跟所有北方汉子一样，有著高阔额头、饱满双颊，即使最近几个月以来的奔波可能让他削瘦了许多。眼皮慵懒地垂搭著，彷佛在讥讽人，即使无意如此。下嘴唇微翘，彷佛随时随地都在生气。有两个星期没刮胡子了，洗澡更是不敢想。一头乱发满是油垢，就因为如此才不想把发髻解开。
他拧皱起鼻子。「我浑身发臭呢。」
耀明吃惊地斜了他一眼，然後俯身向前，双手平贴在烈旭胸口，把脸凑近烈旭的脖子、腋下，深深嗅了嗅。
烈旭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等到耀明坐直身子，只见他脸上因为渴望而红晕涌现。
「我喜欢你的气味。」
「气味？」烈旭不可思议地看著他。「噢，我懂了。你指的是类似动物的味道？心肝儿，我愿意为你变成动物...」
耀明将右手指抵住烈旭的唇，示意他噤声。烈旭等待著。可是耀明的手还是没有挪开的意思，於是烈旭开始吸吮他的手指，逐根逐根舔过。
耀明身体不禁颤抖起来，传达到烈旭身上，往下导直至两人肢体交缠处。烈旭受到鼓舞，吸吮著耀明食指尖，然後将整根手指含入嘴里。吸吮动作起初很轻缓，後来开始加大力道，甚至用牙齿轻啮。
耀明唇间轻声逸出内心的惊喜，前倾著身子摇摆晃动，用另外一只手支撑著身体。等到烈旭抬眼望向耀明，看见耀明也正低头凝视著自己。耀明看著自己的手指被烈旭含在嘴里，不禁陶醉在这欣喜若狂的情欲里。
烈旭闭上眼睛，轻轻一吻而後松开耀明的食指。继续含入中指，然後是下一指，直到把每根手指都膜拜过。双唇也被舌津口液给润湿了。耀明开始用湿滑手指搓揉烈旭的下唇，烈旭不禁呼出欣喜的呻吟。
他把两根手指含入嘴里，後仰著头，好让耀明看仔细，倘若是其他东西塞进双唇间该是怎样的画面。耀明注视著，呼吸渐趋短促，蜷伏在烈旭身上，大腿不住地抽颤。
烈旭张开眼睛抬眼凝视著，示意耀明把男根给他。耀明坐直身子，轻轻把手指抽了出来，一脸的茫然还带点震惊。烈旭不禁纳闷他是否是未经人事的童男。
这想法反而令他勃兴大发，感到自己的分身随著欲望突突跳动著。他咬著下唇试著让自己专注心神。可是耀明的湿润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游移，从喉结处往下来到胸膛，他根本无法专心。
耀明拧了他乳首一把，烈旭忍不住发出叫声。力道虽不至造成痛楚，却足以唤起情欲。他看著耀明，发现对方也在注意自己的反应，黑色瞳孔因兴奋而扩张。
「我可以摸你吗？」耀明的手往下滑到烈旭的下腹部，轻拂著在低腰裤带上方的那丛黑亮森林。
烈旭点点头，此刻已无法言语，只见耀明坐回他大腿上，将裤子拉下，挺立顿时跃然於前。他不禁闷哼一声。
耀明一边注视著一边轻舔下唇，接著俯下了头。烈旭发出呻吟，想要对方那张甜美的嘴含住男根。可是耀明似乎改变了主意，有些踌躇，目光从烈旭的脸上回到他的分身，似乎羞怯地不敢将他含入嘴里。
烈旭催促著。「让我射吧，我忍太久了，可能满足不了你。你就用手吧。」耀明於是用双手攥紧他的分身，烈旭因而倒抽一口气。「对，就是这样。没错...」
烈旭的手瘫软在地上，嘴巴因为耀明找到了适合两人的节奏而感到欢愉地咕哝著。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此时黏稠滑润的蜜汁早已涂满耀明手指，对手掌产生了润滑作用，方便烈旭在他手里抽插。
他的臀部上下起伏，快感掌控在耀明手里。烈旭的手指紧紧嵌进土里，紧闭著双眼，让高潮将他淹没。
「你有多久没射了？」耀明陡然这麽一问，令沉浸在高潮的追逐中的烈旭吓了一跳。
「三个多月吧。」他喘著气回答。「你呢？」
「比那还久，」耀明神秘地一笑。「久上许多。」
烈旭感到满意，这表示他不是童男，至少在跟他交合的时候不用那麽小心谨慎。再说，耀明若是童男，肯定无法有这样高超的手交技巧。又或许是因为自己过去几个月来的被迫禁欲才会这麽迫切地要吐精吧。
烈旭扭动著身子，耀明更加用力、更加快速地在套弄他男根，他双手紧紧攥住耀明的手腕儿，绷紧的身子好似满弓的箭弦，弓腰缩背地在耀明手中猛烈抽送著。在一声喜悦的哀鸣後，阳精一泄如注。接著又继续使劲地抽送几下，以延长高潮的狂喜。


他静静平躺著，双眼紧闭，感受著和风吹抚过肌肤。舔了舔上嘴唇冒出的汗珠，发出呻吟，心满意足地舒展四肢。头发纠结在一起。还闻到了新冒出的汗水和浓烈的性爱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烈旭张眼看见耀明依然跨坐在身上，自己的手和烈旭的腹部满是微微闪著光的精液。
他轻声笑著。「帮我清乾净。」
耀明有点愕然，抬起那双黑色大眼睛望著烈旭。「帮你清乾净？」
烈旭拔起一撮草，任由叶片从指缝间洒落。「用这个。或者用你的舌头。」他挑逗地睨了耀明一眼，补上後面这句话。
「用我的舌帮你清乾净...」耀明彷佛在对自己说话，脸上又出现刚刚那副迟疑的神情。接著举起手到嘴边，舔起自己的手指。
烈旭嘴里不禁逸出无条理的呻吟。他会那麽说不过是想逗弄耀明，没想到耀明真的做了。一边看著，内心一边缓缓升起揉杂著淫念和内疚的陶醉感，每个细微肢体反应都显现出他很享受耀明这样用舌头把手上精液舔拭乾净的样子。
「天杀的。」烈旭被眼前画面刺激得兴奋不已，有气无声地发出赞叹。
耀明舔乾净自己的手，身子在打哆嗦，眼睛里闪闪烁烁，唇间吐出紊乱的气息，发出渴望的呻吟之後便伏趴在烈旭身上，开始贪婪地舔刮他肚子和分身上的精液。
烈旭的下身感到一股强烈袭来的淫欲。
耀明蜷伏在他身上，双唇湿滑温润，热情饥渴。一边享受盛宴一边发出细细的满足声，这声音宛如微波细浪拍打著烈旭的脊背。不多时，他的分身就在耀明那精巧灵敏的香舌调弄下再度挺立。
「你不明白你对我做了甚麽。」呢喃间，把手放进耀明的头发内，固定他。
耀明停止了动作後抬起头，眼里闪著奇异神采。「噢，我完全明白现在对你所做的一切。」语气里没有半丝自大。接著却惊呼一声，闭上双眼，身子猛然打起颤来。他大口喘著粗气，然後便倒在烈旭身旁，脸埋在草堆里，身子还在不断发抖。
烈旭侧躺著身子焦虑不安地问：「耀明！怎麽了？」
「没事。我不要紧。」
耀明显然在撒谎，他苍白的肌肤看起来毫无血色，冷汗沁湿头发，双唇几乎呈现死灰色。烈旭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他又转过头去把脸埋在草里，大口大口吸著气。
烈旭连忙把耷拉在大腿处的裤子完全褪掉，向烈旭靠了过去。一只手放在耀明背上，发现耀明身无冷汗，体未高烧，不似他的脸色和反应看起来那般严重。相反的，肌肤是光滑乾爽。烈旭开始搓揉他的背，一开始只是为了缓和他的痛苦，後来则是因为摸他的感觉很好。
渐渐地，耀明不再颤抖，静静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接著才转过头来，把脸枕在草地上。烈旭很高兴看到他已回复原来的脸色。
「好点没？」他问道。
耀明点点头，还是没说话。烈旭向他靠近，继续抚摸他。耀明一边享受一边发出轻柔的呻吟，不断舒展著身体，动作挑情又带点无辜。烈旭本已垂软的分身顿时又昂扬挺立。
他靠近耀明，把男根紧贴著他大腿。裤子的细致质料摩挲著敏感肌肤赋予他全然的满足。
耀明笑著说：「你还要我麽？」
烈旭把这问话当成是邀请，一翻身便压在了耀明上面。「我可以吗？」他对著耀明耳朵轻声呢喃，感觉到耀明搔痒难耐地在他底下扭动著身躯。
「可以......」
烈旭轻咬著他短发下露出来的颈背。可以尝到耀明的体味，那是一种辛辣的麝香味，引诱著他。他从脖子一路舔到肩膀，嬉戏地、占有欲强烈地轻咬著。
耀明又开始轻轻打著颤，可是这一次是因为欲望使然。
烈旭用舌尖勾勒著耀明的耳轮，让他娇喘不止。「我想要进入。」他低声说著。
耀明僵了一下。「我......我不......」
「嘘，别说话。我会轻一点的。」烈旭稍微挪开身子好脱下耀明的衬裤，接著暂停了所有动作，尽情欣赏他的腿部曲线与那又圆又翘的结实双丘。
烈旭伸直身子，半伏在耀明躯体上。分身已经胀得发疼，一碰触到耀明的凝脂就兴奋地抽颤。
耀明急促地喘息，身子绷得僵硬。烈旭的吻落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滑向他背後，让手指在脊背和臀部交合处来回逗弄著，力道轻柔而沈著。
很快地耀明就放松了。烈旭给了个笑，手顺著脊梁骨往上抚摸来到後项窝，轻轻爱抚著。耀明一边发出满足的呜呜声一边扭动著身躯，闭上双眼感受这份极乐至喜。烈旭手指在耀明脸上滑动游走，轻柔如鸿毛，一一抚过他的颊、他的鼻还有他的唇。
耀明双唇微启，呼出叹息。起先还有点踌躇，但很快地就一口含住烈旭的整根手指，热烈且放荡地吸吮著，使得烈旭迫切地想要将他翻转过身，把自己的男根插入他那张嘴。
可是他把手指抽了回来。耀明发出抗议的低泣声，这声音引得烈旭更加勃发难当，遂把手放回到耀明脊背上逗弄著，顺著脊柱滑落到双丘，湿润的手指在沟壑间温柔地探索著。
耀明从草地上抬起头，半感到惊慌。
「我不会弄疼你的。」烈旭低声说著。「相信我。我只想让你体会性的快活。」
「不...你不行...」耀明轻声抱怨，却无效力。口里虽然不肯，身子却要顺从。只见他把屁股掇起向上，张开腿，身子往後挺向烈旭的手指。
「噢！」耀明叫喊出声。腰身在颤抖，承受著密穴被亲密地侵入。
烈旭的手指在耀明菊穴里进出，这快感令他不禁咒駡出声。耀明灼热的内壁箍紧手指，随著身子的放松与紧绷而兴奋地歙张著。烈旭把手指拔出一点儿後又继续挺进。先是徐徐出入，继而加快速度，用手指与他交合。
烈旭希望可以将自己的阳锋插入目前手指玩弄处。他的挺立紧贴著耀明的胁腹，渴望引起耀明的注意。臀部同时摆动著，如蜗牛黏液般的体液黏附在两人躯体间。
烈旭将第二根手指放了进去，耀明忍不住发出无助的呼喊。
「感觉好吗？心肝儿。你喜欢吗？」
耀明喘息连连，头左摇右晃，两手发狂似地扒抓著地上的草。「喜欢。不。我不知道...喔，烈旭，这...这...」
「这什麽？」
耀明抽颤不已，睁开眼睛，微弱地呢喃著：「这几乎令我泄了。」
听到耀明那惊奇的语气，烈旭不禁轻声笑了。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以为他大概从未体会过何谓精大动而欲出。为了让此次交合圆满，烈旭抽出手指後，将两人翻倒在地，侧躺著身子。
「你想做什麽？」耀明挣扎著想要转过身去面向烈旭。
烈旭吐了津唾在掌心，开始擦抹自己的分身使其润滑，又从分身挤出更多蜜汁。接著贴紧浑身颤抖的耀明，分开其双股，将湿液涂抹在双股内侧及玉囊下部。
烈旭的手指摩挲著耀明玉囊底侧那块敏感肌肤，有意的撩拨令耀明猛地弓起腰来。他兴奋地呼吸急促，口内呵呀连声，身子往後抵住烈旭，迫切地将两人紧贴在一起。
烈旭先将阳锋滑入耀明双股间，而後紧紧合拢双股，增强之间的摩擦。接著开始用力地抽送摆动起来，一只手攫住耀明臀部，另一只手嵌住大腿。随著每一次挺进，阳锋紧紧摩擦著耀明的会阴；随著每一次突刺，嘴里发出情难自控的抽噎。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烈旭找到了舒服的律动，在耀明白皙的双股间前後抽插，接著便将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手改伸向耀明充血膨胀的挺立，紧紧握住。耀明低低呻吟，头不由自住地摇晃，丝毫没有要烈旭停止的意思。
烈旭套弄著耀明的阳锋，阳锋在手中胀得又硬又挺。烈旭的套弄动作有点粗鲁，因为他太专注在自己的淫乐、自己的高潮上。耀明在他怀里不断扭耸曳摇，唇间逸出听不懂的又是哭又是喘息的话语。烈旭陷入狂喜，欲望如美酒令他沉醉，不断地索求著躺在怀中的美男子。
耀明扭过头把脸埋在草堆里，双腿在踢蹬，身躯绷得硬紧，烈旭知道这是攀抵高峰欲泄精时而有的反应，决意配合他，两人一起驰骋在这欲望之地。遂吻了耀明的颈背，冲刺得越发有力、迅速。
他感到耀明的身子在打颤。烈旭俯下头咬了他的肩膀，在高潮来临时发出了一声吼叫。精液射得又多又久，涂满了两人的大腿。
然後结束了。
烈旭的嘴松开耀明的肩膀，看见雪白肌肤上的红色咬痕，不禁蹙起眉。他吻了那伤痕表达无言的歉意，接著屈著身子躺在他身後。手还在耀明身上游移，抚过耀明的黑色森林，竟发现他的男根依然硬挺。
烈旭笑了。心想这家伙真是幸运，怎能在这麽短时间内又再度勃起？他大拇指摩挲著耀明阳锋顶端，手背掠过腹部，这才恍然大悟耀明并无吐精。
烈旭用手肘支起身子，往前一探，去看耀明的脸。他一脸的平静，成扇形散开的修长睫毛盖在高起的颧骨上，丰唇微启在均匀地深吸著气。
似乎是觉出烈旭在观察他，耀明扭过头来抬眼看著烈旭，目光深邃不见底。烈旭眨眨眼，感到一阵晕眩，片刻之後才回过神来。
「你没有泄。」说话间，手还在帮他套弄著。
耀明淡淡地牵起一个笑容，把手覆在烈旭手上，轻缓但坚定地将他手推开。
「我没办法泄。」他脸上没有丝毫遗憾的神色。
「为什麽不行？」烈旭坐起身子，松开两人纠缠的四肢，拾起地上的小衣把两人都擦乾净。「耀明，每个男人都可以高潮的，至少我是这样以为的...」
「并非如此。」耀明把衣服拉向自己，可是还没打算穿上它。
「那你怎能体会酣畅之乐呢？」烈旭无法想像交合却无法高潮的情形。
耀明耸耸肩。「你刚刚对我做的已经够酣畅了。」
「这不行！」烈旭站起身，穿上衬裤，接著蹲伏下来吻了耀明的脖子。「我会让你高潮。我跟你保证，你可以的。」
「你还真有自信。」耀明微笑著说。坐起身子开始穿衣。「不过，我想也是。你都能大胆如厮，在林子里跟我交欢，罔顾别人瞧见。」
烈旭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渐渐想起自己正身处何方。「我不信刚刚有人瞧见。」
「是没有。但还是有这可能。」耀明将手指放进头发里梳理了几下，脸上是思索的表情，看著烈旭说：「你喜欢冒险。」
烈旭露齿一笑，伸出一只手帮助耀明站起身。「我今天的确很冒险，看看它给我带来甚麽。」
「带给你甚麽？」
烈旭凝视著他。「给我带来一个美丽的谜和一位标致情人，我想要再跟他上床──这一次，是真正的上床。」
「一个谜。」耀明绑好腰带，好奇地瞅了他一眼。「烈旭，你是想要解开那个谜？还是只想跟我上床？」
烈旭有些迟疑，在礼貌和诚实之间左右为难。说实话，他两样都想，或许上床真可以解开那个谜。可是身体此刻已在渴求著耀明的滋味、感觉和体味，希望耀明再度躺在他怀中。
他陡地开口说了：「跟我一道儿进城吧。」
耀明往後退了几步。「不行。我告诉过你了，村民想要我死。」
烈旭眉头一皱。原以为耀明只是说著玩儿的，没想似乎真的和村民有著深仇大恨。不过，这也不关己事，反倒开口问了：「上一次你到城里去是什麽时候？」
耀明思忖了一会儿。「好久以前了。」
「那你怎麽还认为村民会记得你呢？」烈旭在行囊里面翻找一阵之後拿出一件满是尘土的斗篷，走到耀明身後想要帮他披上。「穿上吧。还连著兜帽的。」
「我不想进城。」耀明边说边走了开。
「你这恼人的家伙！怎麽这麽固执！」
「你何故定要我跟你一道去？」
「因为，」烈旭双手环住耀明，从背後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想要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跟你交欢。我会找一家城里最上等的客栈，订一间房...」
耀明轻声笑了。「村里只有一家客栈。」
「那好。就住那唯一的客栈里头的最上等房。」
原本的轻笑变成了大笑。「那儿有的是跳蚤、虱子，肯定还有臭虫。或者老鼠！甚至是滑虫...」
烈旭把下巴枕在耀明的肩窝，半闹著将他身体轻轻地左摇右摆。「这麽激动啊，爱郎？」
耀明一时僵住了，半转过头斜看著烈旭。「你方才叫我甚麽？」
有那麽一刻，烈旭自己也不记得说了什麽。接著淡淡一笑，双臂垂了下来，耸耸肩。「那只是亲腻的称呼罢了。没什麽特殊含意的。」
「我明白了。」
烈旭敛著眉，可以看出耀明很失望，遂回到稍早的话题。「总之，你刚刚说的那间客栈里头的上等房...」
「你得自己去找。」耀明的语气有点尖锐。「我没办法陪你去。」
「如果说我带你去成都，让你穿上最昂贵的织锦绸缎，那麽你会让我跟你在城里最好的客栈里的最上等房交欢吗？」
「成都？」耀明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上。「如果你真的想在那儿跟我上床，我只能说你是中了邪。」
烈旭把重心放回在自己脚後跟上，笑著说：「你怎麽这麽难伺候？我发誓，你简直比存心逗弄男人的那种女人还要麻烦！」
耀明慢慢转过身，一脸的惊讶。「我不麻烦。」
「你很麻烦。」
他又垂著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麽跟人相处。仅此而已。」
烈旭露齿而笑。「我倒觉得我们处的很不错啊。」接著把手放在耀明肩上，将他拉向自己怀里。「心肝，我想要在床上跟你做。在散发著玫瑰香或者其他有感觉的味道的丝绸床单上。如果不是丝绸，普通的麻布料也行，不过呢我会先去买一匹黑色丝绸让你躺在上面...」
耀明脸突然一红，放声笑了，轻柔的、低低的笑声让烈旭觉得很兴奋。「为什麽是黑色丝绸呢，大侠？以前倒有人说过我适合鲜红色。」
「是谁告诉你的？那个长得像我的男人？」烈旭把覆盖在耀明脸上的头发拂到脑後，希望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丰瑞还是我的情敌吗？」
「不是。」耀明目不转睛地盯著地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很好。」烈旭很直接地回道。「鲜红色是吗？嗯，也许丰瑞说的没错。蓝绿色也好，或者孔雀蓝...那些大胆的、醒目的颜色都跟你挺衬的。银灰色啊、白色啊，都不太合适。你长的这麽秀气，那些单调的颜色跟你不配。」
「或许你最喜欢我一丝不挂。」
烈旭对耀明这句淘气的话咯咯笑了起来。「是，你说的没错。可我担心为了要让你光身子，得先走一趟村子，或者更远，去成都...」
「不用去成都那麽远，也不用进村子里，」耀明温和地对他一笑，头朝著寺庙点了点，说：「我的床就在那儿。」


第二章
耀明领著路往寺庙里去，地上满是崩落的碎石，得小心拣选著路走。知道烈旭在後头盯著自己看，於是有意走得自然一点，像个人类，别不经意暴露了自己在窝巢时惯用的动物姿势。
过去这一百多年，他在寺庙里不需要完全幻化成人形。此刻，他踏进门厅，跨过倒在地上的梁柱，用人类的眼睛看著这地方。简直是丢脸，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没注意到这寺庙里的破败。
当然，倘若今天的会面是设计好的，那麽耀明会事先利用高深法力来装饰这间老寺庙。他以前这麽做过。在出神入化的强大法术作用下，那些凡间爱人们全然不知拜访的舒适乡村小屋或者华丽宫殿其实只是一间荒废已久的老庙。
但是他没料到会在湖边碰上任何人。或许是愚蠢，真不该去接近那名剑客的，可实在是抵挡不了蜂蜜馅饼的诱惑，尤其是供品。曾想过一偷到饼就溜，可是有一股难以抵制的冲动促使他在当时就地吃了起来。万万没想到剑客会醒过来逮著他，也没料到对方容貌竟和丰瑞如此相似。
耀明抬手用袍袖把下半脸给捂住。腐木发出的恶臭直冲他人类的鼻子，他受不了。纳闷的是，当用的是动物的鼻子时，怎麽还当这味道是抚慰呢。脚步扰得虫子纷纷从藏匿之处爬窜出来，在光照下曲折穿行。耀明看著虫子爬找著安全所在，希望自己也能那样。
「你这地方还不错。」烈旭说道。
耀明转过身，怀疑那句话其实是嘲讽。剑客给了个由衷的笑容，示意他继续前行。
「这里很静。」耀明如此回应著。
「静的像坟场一样。」烈旭纠正他。「这真的是间寺庙吗？我完全想像不到。」
两人走出门厅来到外头杂草蔓生的庭院。
「这寺庙建於唐朝，供奉著观音菩萨。」耀明边提高音量边说著。脚底下踩过风吹成堆的落叶在窸窣作响，枯枝发出毕剥断裂声。「村民以前常来这儿祭拜，有十二名和尚负责打理一切。可是时间一久，和尚老的老，死的死，也不见新入门弟子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烈旭点点头。「乡间小庙一般都是这样的，我见过许多都有同样萧条的景况，好点的，也只剩一位和尚在打理。」
耀明停下脚，想要把被刺滕勾住的衣角扯开。刺滕长在池塘附近，池子里连半条鱼都没有，也不见其他生物，有的只是这五百年来雨水积聚所产生的涓涓细流。刺滕丝毫不肯放开，他只得弯下腰把衣角从又尖又利的钩上解开。
他知道烈旭就站在身旁看著，目光不由得移到那件蓝色麻布袍上，突然间，痛的发出一声叫喊，原来是有东西刺进中指。耀明跳了起来，银灰色袍角终於从刺滕上挣脱开来，可还是抱怨著不小心被刺疼了。
烈旭靠近他，抓住手腕儿去检视伤口，「是根刺。」
耀明仔细端详著。要是他现在是另外一种形体，会直接就低头用牙齿把刺给叼出来，再用舌头舔拭伤口以止血，这样就行了。内心想要幻化成动物的念头比那根刺还要深固，一时没了主意，不知人类会怎麽处理这种情况。
幸运地，烈旭似乎知道该怎麽做。烈旭攥紧他的手，调弄著刺，让刺跟旁边的肉分离。很疼。一股强烈的、荒谬的痛袭来。耀明的手指在烈旭的手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著。
为了让自己分心，耀明开始观察起烈旭来。他的发髻是从未见过的凌乱，眉头因为专注而蹙在了一起，眉头下的目光沈著稳定，唇看起来很柔软，耀明想起烈旭吻他的样子。即便手被扎得很疼，还是觉出自己的身子因为两人的靠近而有了反应。
急著赶走这份尴尬，於是继续刚刚的话题，藉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寺庙因而荒废了。虽被遗弃近有四十年，可是村民从未遗忘它。年轻人会带女孩子来这儿，对她们说鬼故事，好把她们吓得躲到自己怀里。」
「别动。」烈旭警告。「这次可能疼了点。」
烈旭把刺从肉里挤了出来，耀明不禁低低叫了一声，痛得把眼泪逼了出来。烈旭举起那根现下已无法再伤人的小刺，咧开嘴笑了。
「谢谢。」耀明说道。「其实你不用这麽麻烦的。」他手握成拳，手指碰著掌心，立即感到有种湿黏的感觉。低下头看见血，吃了一惊。
烈旭轻声笑了，再次握住他手腕。「只是流点血罢了。」
「我知道。可是......」
烈旭把他的手举到嘴边，耀明恍然大悟他是要帮忙把手上的血吸乾净。他还记得那是怎样的感觉，那种欢愉令他瘫软，驱使他想要更多；也还记得，上一次他并没有流血。
抢在烈旭行动之前，耀明连忙把手抽走。
烈旭定定看著他，对这行为感到不解。
「呃，我刚刚是不是跟你提到寺庙的事儿？」耀明勉强牵起一抹笑，然後低下头去看手指上渗出血珠子的伤口，佯装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滔滔地说著。
「有些胆子较大的情人──或许不算大胆，只是很想要两人独处──他们会来寺庙里......巫山云雨。然後大概是听见了怪声音，或者看见晃动的影子，不用多久，就有传言说这里头闹鬼了，还不只有一只鬼，有好几只呢。」
烈旭伸出手。「让我帮你吧，耀明。我保证不会弄疼你的。」
耀明听了之後差点儿没笑岔了气。说得好像人类真能伤到他似的！不，烈旭才是那个有危险的人，不是他。耀明不理会烈旭不断地提出帮助，又继续喋喋不休说著他的故事。
「因此，村民们从附近的寺院请了一位住持过来当执事，重建庙宇，希望能抚慰那些游荡在厅房回廊的不安亡魂，於是就改祀地藏王菩萨，也就是阴间的守护神、孤魂野鬼的庇护者......」
耀明转身继续前行，把伤指短暂地放进嘴里。血带有咸味的铜腥气，就跟人血一样，可是却更浓、更充满生命力。他舔了舔伤痕，一等到把手指抽出，伤口已经痊愈。
「这儿闹鬼吗？」
烈旭紧跟著耀明脚後跟走。耀明有感两人如此的靠近令他慌张不安，於是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步上破碎的石阶，进入大殿。
大殿里头静谧黯淡。屋顶塌了一边，隐约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灰尘，但是照不亮大殿正中的那尊神像。耀明的目光避开了一脸端肃的地藏王，绕过供桌前方那神圣地区。
「侠士，你信鬼吗？」
烈旭笑了。笑声在大殿里跌宕回响得很大声，眼见耀明面露些许反感，才止住笑。「要鬼做啥？光是人类自己惹的麻烦就够多了，还去招惹鬼？」
耀明吐了一口气。「那神呢？你不信神的力量？」
「我只相信我所见、所尝、所触。」烈旭昂首阔步地走向耀明，脸上是无恶意的傲慢神情，甚至有点傻。他伸出手去摸耀明的长刘海。
耀明赶忙把头转开。「别在寺庙里。」
「我看有好几年没人来这儿拜神了。」烈旭边说边尊重地後退几步。
「老实说，该有超过一百年了。」耀明说道。
「那外头的生果是谁留下来的？」
「村民有时会留下一些供品。我不知道那是奉献给神的，还是为了引我出来。」
他觉出烈旭用好奇的眼神瞧著自己，於是快速绕到地藏王的背後。那儿有一排罗汉，或站或倒，罗汉的四肢和躯体奇怪的扭曲著。彩绘的五官因为年代久远与生蛀腐朽而褪了色。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愧疚，怎能放任它们败坏得如此严重。稍感宽慰之後他抬起头朝著通往第二个小庭院的入口走去。
烈旭在他身後说：「你还在这儿拜神呐。」
耀明回过身，睁著一双大眼。几百年前，他挽救了那尊精致的樟木镀金观音像，那美丽的至高无上的慈悲之神。把他放在大殿後方的石头台座上，免受雨淋，不过依然有日晒之虞。每个星期都会给他奉上一些鲜花。起先，那只是随意从林子里或湖边采来的，时间一久，便开始从庭院摘拔野草，再施展法术将其变成锦簇花团。
烈旭低头看著前几天他安放在观音脚边那红白夹杂的百合。耀明咬著下唇，希望剑客不懂百合的开花时节。他还没准备好回答任何棘手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准备好。
「请往这边来。」边说边比出手势，要烈旭随他来到第二个庭院。

庭院中央种了一株垂樱，修长的黑色枝条垂挂著。树已不再开花；老久以前的某日，他让枝干上头的花全都凋萎了。时至今日，一直都很满意那光秃秃的样子。可是此刻，一想到烈旭会看见那垂樱，反倒觉得丑了。
许久以前，这儿是管理寺庙的和尚的起居住所。三栋楼占据整个院落，耀明一边用手比一边介绍。「这是厨房，」他说。「至於那栋嘛，我想应该是混堂。在那一头有藏经楼，和尚留了许多经文，可是倒没有什麽新创见，不过是些既有文本的复本，或者类似的注解罢了。」
「我想你应该都读过了吧。」
耀明辨别不出烈旭是否在嘲笑他。「那当然。」他轻松地说。「冬天很冷，我几乎不下床的......」当提到床这字眼时，瞧见烈旭眼中闪过一股欲望，於是又补了一句：「於是我就看了很多书。」
「你没有枕边人帮你取暖吗？」烈旭这样的慰问有点过火。声音低沉沙哑。耀明心知肚明对方只是在逗弄他，也清楚冬天已经不远，这名剑客很有可能一时兴起想要永远待下来。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是我在过去这麽长日子以来的唯一情人。」耀明知道自己的语气显得一本正经、矫揉造作。
「那真是可惜了。」烈旭低声说了一句。
耀明假装没听见。「我住在客堂楼上的住持房。跟我来吧。」边说边领路来到寺里最大的宿楼。那儿的屋子有两层楼，上层楼有个中央楼梯可以到达，楼梯从距入口几步之遥开始爬升。就在他跨过高起的门槛时，耀明惊呼一声。
在楼梯底端有块木板破了个大洞，裂纹四射宛如一张蜘蛛网，破碎的木片以各种不同角度突起。此处的腐臭味比刚刚门厅里的还要浓烈，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犹豫了。裂口很宽，一般人是无法轻易跳过的，况且他也不想以人形跳跃，以免坠了下去。
「没路了吗？」烈旭在身後问道。
耀明正要开口回答，烈旭的手已经扶住他腰身。「坚持住，心肝。」烈旭附在耳边说。两人慢慢靠近裂口，一边盘算著该怎麽过到另一头。两人终究靠著纯粹的好运气以及与生俱来的平衡感，做了几次判断恰当的跳跃之後，安全抵达另外一头了。
烈旭抱著耀明旋转，腾地升上了好几阶，然後将他揿倒在栏杆上。「你确定你住这儿吗？怎麽感觉你好像不太识路啊？」幸好他语气里没有怀疑，相反地，有戏谑的意味。
耀明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抬眼看著烈旭，有那麽一刻忘了自己的眼神对人类产生的魔力，直到发现烈旭由原本的一脸兴味转变成了未假修饰的贪欲神情。
耀明缓了缓神，开口说了：「通常我从别的地方进入。」
「我也是。」
在情势变得不可收拾前，耀明赶紧垂下目光。
一见这反应，烈旭连忙松开手，轻轻将耀明推开。「我是逗你的，心肝儿。难道以前都没人这麽跟你玩儿吗？」
「许久没有了。」
「真是可惜。」彷佛不可抑制般，烈旭举起手，一根手指划过耀明的脸颊，游移到他下颔。「你看起来这麽正经，这麽小心翼翼。」他说道。「你需要有人跟你开开玩笑。我想你笑，我爱你大笑。」
「或许是没什麽可让我笑的吧。」
烈旭轻声笑了起来。「你住的这间寺庙啊，就在你身边坍塌成这副样子了，你不觉得好笑吗？」
「不觉得。」
「我看得出来你需要我的帮忙。」
耀明哼著鼻子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忙？」
「我有一双巧手。」烈旭挥挥双手，然後一把抓住耀明，将他拉向自己。「更别提我还有巧舌和巧......」
耀明阻止他说下去。「你在跟我调情吗？」
「除非你也挑逗回来，那才算。」
这个答案令耀明吃了一惊。待在烈旭的怀中有好一会儿，对眼前这名坚定的美男子不知如何反应。遂挣脱他的怀抱，撩起袍子继续往上走，来到客堂的上层楼。
※※※※※※※※※※
耀明推开门走了进去，这儿以前是他的房间。原本期待会有一股压人的悲伤袭来，可出乎意料地什麽感觉都没有，只是担忧烈旭会被他的居住环境给吓著。
他根本不用担心的。只见那名剑客缓步走了进来，带著欣赏的神情四下里张望，很快地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一点不拘束。他解下剑鞘扔在地上，也把挂在脖子梗上的斗笠给脱下拿在手里，开始满屋里观看。
耀明看著他，一股紧张在肚子里纠结。整间屋子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尘，他也一定注意到了楼板上没有脚印，床上的被褥有著忧伤的气息...趁著烈旭在仔细端详那堆叠起的经文卷轴，耀明手指一捻，在常出入的空间施展一点小法术。
烈旭似乎没注意到周遭事物有了转变。
耀明暗暗松了一口气，四下里看看，唯恐哪个地方做的过分了。房间依然凌乱不整，可至少乾净了许多。
好几百年前，这里一度是住持的卧房。因为屋顶塌了一边，以致那边的楼板和屋顶交接在了一起。耀明在交接处戳了几个窟窿眼儿，好让阳光透进来，还在屋顶凿了一个大洞，覆以透明丝绸和蜡纸来权充窗户。
床其实就只是一张放在楼板上的简单垫子，上头盖了一床淡色被物。床头边有座刻了春意图的樱桃木五斗柜。除了那成叠的卷轴、满架子的书之外，剩下的陈设就只有供客人使用的坐垫、一小张波斯地毯还有一个烛台。
耀明看著最後那件物品，感觉心被刺上一刀。烛台上还站著根蜡烛，只燃了一半，蜡油在烛台底部聚成白色一汪。蜡芯儿冷硬，蜷曲起来，像死去的蝴蝶。还记得上一次在这儿点蜡烛的情形，这回忆令他呼吸困难。
急著想要克制自己，遂开口问道：「你想沐浴吗？」
烈旭回过身，几乎把斗笠给掉了。「你这儿有沐浴房？」
「还有热水。」耀明定定地说。看出烈旭心中有著什麽样的疑问，抢在他问出口前，连忙接下去说：「不过我得先从楼下混堂的铜盆那儿提点热水上来才行。我只用小火烧，免得发生火灾......」
「在这样的老旧房子里，的确要小心火烛。」烈旭边说边在屋里大步走著。突地，从一块发出不祥咯吱声的楼板上移开脚。
「火烛，还有跌落楼板的危险。」说话间，却碰上了一大张蜘蛛网。烈旭把跌落在手臂上的肥大黑蜘蛛给拍掉後，转过身去对著耀明笑了笑说：「火烛，跌落楼板的危险，还加上被蜘蛛活吞生吃。」
耀明笑了。「请把这里当自个儿家。如果你想，不妨跟蜘蛛介绍一下自己。我去准备你的沐浴事宜。」
※※※※※※※※※※
他来到隔壁房，这儿以前是住持的书房。检视著房内景况，看看该怎麽整修。除去几百年来累积的肮脏，楼板看起来还挺坚固。耀明在身後拉上门，开始施展法术。他不想让这里看起来太过新颖乾净；破旧荒废的样子就已足够。
遂从浴盆开始著手，变出一个齐腰高的卵形橡木浴盆，加上几条破烂的小地毯，一张三脚凳，凳子上盖了条皱巴巴的床单充当毛巾。接著又变出一扇小窗户，窗前绑了一条绳子，上头吊著一条湿床单，假意是今早才用来擦拭身体的。
耀明很满意自己的创作，但屋子看起来还是有点单调，於是又在浴盆旁添了个方形柳条箱，里头装著乾净袍子和裤子。最後往浴盆里看了看，再变出一条柔软的旧浴巾，至此大功告成。
现在轮到水了。耀明推开门探出头去往走廊张望了几下，确认烈旭还在卧房里，这才将浴盆里注入热水，甚至还洒了一把玫瑰花瓣。
舒适的芳香水汽蒸蒸腾腾。耀明叹了一口气，责怪自己法力用的太过分。他不该这麽做的。难道还没学到教训麽？他不应该──不能──跟人类有牵扯。不能再有。上一次已经伤得很重了，悲痛之大几乎令他瘫垮。耀明无力回想那段时光。当时他哀伤不已，妒意刺骨，狂怒肆虐，夜夜对月哭喊。
现下他正冒著旧事重演的危险，不知自己是否承受得了，却又无力阻止。烈旭或许不信长生不老，可是耀明知道那的确存在──而他也明白，这名剑客闯进他生命并不只是机缘巧合。
或许这是个补过的机会。又或者还有其他更隐密的原因促使两人重逢。

等得够久了，耀明用手指探探水温，走回卧房，看见烈旭正坐在那叠坐垫上，皱著眉在看一本似乎是佛经的书。
剑客抬起眼。「这是护身经。你真以为这地方闹鬼了？」
耀明笑了。「不是的。我只是想这经文挺有意思的。」
「你这人真是怪，」烈旭说。「我觉得除了和尚之外，不会有人喜欢读这些乏味的老东西。」话才刚说完，就接著朗声念起其中一段经文。
周遭的空气开始骚动，闪闪烁烁，彷佛在某处有个火炉被打开了。耀明保持镇静，身子一动也不动。几百年来他已经修练出抵抗经文的能力，即使经文连续不断传来，朝他进犯，可他依旧安如磐石。
烈旭意识到周遭气氛翻然改变，於是停止了念诵，往四周查看。显然觉出了什麽，可又瞧不见。心下觉得很疑惑，於是望向耀明说了：「你有感觉到吗？」
耀明眉一扬。「什麽？」
「没什麽。」烈旭阖上经书，放在楼板上。
「盥漱巾栉都帮你打点好了。」耀明说道。背转过身去，走出卧房，站到了沐浴房门边。
烈旭在门槛处停住脚，往里头张望了一下。深深吸口气。「嗯，玫瑰。你从哪儿弄来的？」
耀明结结巴巴说不清楚。「从花园采来的。我的意思是，开花时节我就到花园把花瓣收集起来，在阴暗处晾乾，密封在石罐子里，以便沐浴时使用。」
「这点子真是好。闻起来好香啊。」烈旭进到里面，手拨弄著毛巾，然後一把将它从水面上捞了起来，垂挂在澡盆边沿。接著注意到了那个柳条箱。
「要是你想换上乾净衣裳，里头有。」耀明想要帮上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洗换下来的脏衣物。」
烈旭吃惊地看著他，耀明心想自己是否做的太过。
「心肝儿，你不用帮我洗衣服，我可以自己来。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耀明垂下眼帘，想要找其他话讲。等再度抬起眼，一口气却哽在了喉头，炽烈情欲在体内猛然窜升。
出於极度的自信──亦或完全的放纵，耀明不确定是哪个──烈旭开始脱衣，扔在脚边地毯上。耀明当然看过他裸体，可这次不同。之前是在匆忙的、激动的情形下，大半是出於需要和渴望；现在则是平静的、从容的，烈旭悠閒地脱衣正好给了耀明馀裕好好欣赏他的身体。
耀明感到体内兴起一股热烈的欲火。烈旭大概和自己一样高，但凌乱不整的发髻让他看起来高了几寸。他长的很美，身材结实、肤色健康，隐藏在看起来柔和的麦色肌肤下是一身强健的肌肉。耀明已体会过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现在则是无法自拔地迷醉在那修长双腿、结实臀部和渴望再次触碰的男根。
烈旭抬起一只手，慵懒地拔出发髻里的木簪子，心慌意乱的耀明看了後不禁轻声逸出欣喜的呻吟。松脱的青丝披垂在脊背上，长度大约在胛骨附近。青丝被束缚得太久，有了波浪的曲线，状似黑色涟漪。
耀明心中一震，连忙移开目光。他不能这麽做。一见锺情是可笑的──只是这并不算初次见面；一点儿都不算。很快地就会再次把心给了出去，这想法著实令他害怕。
得做点什麽来让自己分心才行。他离开房门，弯下身拾起剑客的衣物，搏做一团。
「我......我不洗，只是把衣服拿到楼下去。」他话讲得很急，手指著窗子说：「庭院有个水槽，还有一口井，旁边有水桶。你待会儿可以去那儿洗。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我想？」烈旭伸手去抓耀明的手腕，好些水从澡盆里泼溅了出来。「我想的是啊，爱郎，你就别玩花招了。这里头大的很，你何不过来跟我一块儿洗？」
耀明的双颊臊得绯红起来。「我不行。」
「怎麽不行？」
「因为......」他挣扎著在找个好藉口。「我得准备我们的晚餐。」
烈旭大笑。「心肝儿，你简直比妻子还要细心，这麽快就照料好我一切所需！先是上床，盥浴，洗衣，现在是晚餐......你还有什麽要帮我做的？」
耀明佯装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未作声。
「来，帮我搓背。等会儿我再去猎只肥胖兔子当晚餐。」烈旭口甜舌滑讨好地说。「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失望。来嘛。」
「我说过了，不行。」耀明身子往後退，目光还锁在温水底下烈旭的赤裸胴体上。「我......我得赶紧去......」
手紧紧拶著那团脏衣服，耀明转过身去，匆忙地走开了。
※※※※※※※※※※
出乎意料地，外头似乎比寺庙里还要安全。耀明几乎是用逃的跑下楼梯，手上还拿著衣物。幸好及时注意到木板上的破洞，赶紧避了开。安全跃过後，朝著庭院跑去。
他脚步缓了下来，把那捆衣物丢到了水槽里，回过头去快快瞄了一眼沐浴房的窗子，然後穿廊过院，最後走出了大门。
他站在门神前，感觉敏锐地留意著周遭林子里的任何动静。刚刚烈旭保证要抓只兔子给他，如果自己先猎了只回去，烈旭肯定会起疑。还是抓点别的什麽吧，再告诉烈旭那是之前就储存在厨房里的。
但是晚餐得暂时摆一旁，此刻还有别的事要先做。
耀明朝著那深坑走去，谨慎地不去看那块被压扁的草地，那是两人稍早交欢之处。倒不是因为感到羞耻，这没啥好丢脸的，真正恼人的是自己的无力反抗。
倘若你信传说与谎言，那麽他的同类总被说成是最邪恶的引诱者。他花了好长时间保护自己，修练法力，即使不知拥有高强法术到底有何用。而现在，防护被破坏了，彷佛被进犯得很容易，就只是为了一名碰巧逮到他偷吃饼的漂泊剑客。
耀明站在坑洞旁，看著里头布置的竹棒。之前对烈旭说谎，诓骗他毒性在过了一夜後会消减。实情是，毒性在过了六个月之後依然如最初涂抹上时一样的致命。说谎只为阻止烈旭爬下洞去取那把剑；耀明一直都想帮他取回。
他绕著洞口踱步，盘算著下到洞里的良策。即使身怀法力，倘若不慎跌入，碰著了其中一根竹棒，那毒性也够他痛上一阵子。得谨慎行事。身为动物也好人类也好，这都是他的本性。
直到找出下坑底的路径，才想到这个任务需要更多的平衡才能把剑拾起，不是人类形体能办得到的。叹了一口气後开始脱衣。耀明一边解下腰带和袍子，一边咯咯地笑起来。心想，施展法术脱掉外衣即可，何需如此麻烦。可在经历过稍早事件後，反而开始欣赏起人类衣物，也喜欢衣服本身带来的麻烦和乐趣。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裸著身子站在林间空地，可此刻一点都不羞怯。确信自己是独自一人後，方始幻化。在做了小小变身後，保持大部分人类的形体，只是多了动物爪子和浓密的狐狸尾巴。
尾巴在腿肚子拂来掠去。低头一看，尾巴跟那件银灰色长袍是一样的色调，唯独尾端是雪般的白。在过去这一百五十年来，他大多是以全狐形现身，皮毛是一贯的银色，背脊部分有较深的条纹，而腹部、颈前部、鼻口和脚爪则是白色。
这样的毛色并不罕见，不过一只住在森林里的银狐倒是稀有。耀明知道同类都是把窝筑在遥远的北方，那儿几乎终年积雪。至於当初为何把栖息处从符合天性的北方迁徙来此，自己也觉困惑，可总找不出满意答案。
耀明知道自己是四川境内唯一的一只银弧。其他狐狸不外是红色、黑色或棕色皮毛，老是在身旁出没，他感到很厌烦。原是不介意的，只是会让他益发觉出自己的孤独。

此时他四掌著地，身子前倾，用尾巴来平衡，先伸出一只爪子在洞口边缘试探一下，接著伸出第二只爪子。觉得牢固之後，俯下身子贴著地面，慢慢地往下爬，尾巴适时地左右轻摆，直到抵达坑底。
他在尖锐竹棒阵中迂回穿行，然後扑向那把剑。动物脚爪不好施力，莫能把剑拔出，只得低下头用牙齿将剑紧咬出土，接著再次变身，原本的人脸渐次延伸成了狐的鼻口。一只爪子先是往躺在地上的剑柄一扒，让剑身稍微离了地，继而用嘴巴衔住。
他衔著剑，退到地洞的一角。抬头看看头上的日光、伸展的枝叶，估算著大约的跳跃距离。在洞里打转了几次後，蹲坐在强而有力的後腿上，聚集力量。一声低沉洪亮的嚎叫後，往上纵身一跳。
他一只脚攀在了洞沿，迅速把每根爪子狠狠嵌入土里，以稳住身子。接著尾巴前後摆动，盘算著下个动作。
剑衔在口中显得很沉，耀明试著提高身子好让自己把剑安全地甩到旁边草地上，可是爪子附近的泥土却开始松动、崩塌，只好另做他想。
遂抬起左前爪，将之幻化成人手，举到嘴边将剑从嘴里给拿开，扔出了洞外。一听到剑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又开始变身。在攀住土墙往上一跃的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只全狐，然後安全地落到草地上。
耀明摇身一变，重又化回人形。依然裸著身子，饶有兴味地爬行著去检视那把剑。人类似乎对武器很重视，甚至不惜杀戮也要取得神剑宝刀。但烈旭丢了剑却漫不在意，虽只是暂时的遗失，这态度已让自己感到好奇。
耀明一时忘记此时是人形，想去嗅剑身，等到鼻子碰著了冰凉金属，连忙退缩了。他坐下来，拿起剑在手中掂了掂，端详著剑锋上的刻痕。这把剑曾经被用心保养著，如果不是烈旭，那麽应该是前任主人：可以看见上头如云朵般的纹路，是屡经打磨所致。
剑柄的样式很简单，可是在柄脚上却有精巧的刻文，写著名字、地点和日期。
耀明丢下剑，往後退了几步。之前怎麽没认出来呢？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去摸剑。人类的武器从来都引不起他兴趣，可这把剑是他以前的爱人所有。
似乎是丰瑞的剑回家了。
※※※※※※※※※※
耀明把银灰色袍子穿了回去，拿著剑和一只野鸡回到了寺庙。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待了多久。那只野鸡虽然不精明，却也让他欢快地追著跑了好一会儿，现下觉得疲乏不安，内心希望烈旭还在澡盆里戏水，那麽还有多点时间可以准备晚餐。
推开门走进厨房，把野鸡扔在那唯一的一张还没腐朽的搁板桌上，开始对著房间施展法术。顷刻间，厨房变得温暖宜人，好似每天都在这儿煮食、用膳。灶火炽烈，一众大煎锅小烧锅里头装著各式吃食摆在灶上加温，空气中弥漫著蒜味、姜味还有樟脑味。
他变出一个食柜，里头贮存了适量的食物。还添上几坛好酒、一些草药，一排挂勾上头吊了猎物。还不忘在厨房里加上菜刀、切菜砧子，还有料理食物时所积聚的渣滓。
耀明後退几步，检视周遭的一切，觉得满意。把食物留在锅里继续烹煮，取了剑就往楼上房间走。这一次用法术召上来一根落入地板洞里的木头，横搭在裂口上当铺板，省得每次都要跳越而过。
浴室门洞开，热气缭绕，漫入走廊上的寒气。耀明走进自己房里，站著不动，剑紧紧抓在两只手里。
烈旭懒懒地倚在床上，身边散著些肮脏的靠垫。只手撑起身子，在读那卷佛经，裸露的脚趾在柔软床褥上拂来掠去。
他的湿漉长发披垂在肩上，弄湿了身上那件白色丝绸小衣，小衣因而显得透明，宽阔胸膛和强健背肌在底下若隐若现。烈旭已在行囊里翻找过，东西在附近楼板上散落成堆。也已经取出了一件赤褐色长袍打算待会穿上。
耀明定定看著他。他刮过胡子後显得年轻，比方才更俊美了。耀明想要抚摸他脸颊，去感觉那光滑如水的肌肤。或许等到明早，还可以摸到那扎手的须茬。
渴望如潮翻腾不已，让他瘫软无力。深吸一口气後，耀明跨过门槛踏进房来，朝床边走去。底下的老朽楼板叽叽嘎嘎在作响，通报了他的存在。他递出剑，笑著说：「剑在这儿。」
「你大可不必这麽做。」烈旭阖上卷轴，伸手去拿剑，匆匆看了一眼。「我明天自个儿会去拿。」
「我想你或许现在就要。」
「要它来做啥？难道你以为现在会有一众土匪来打劫啊？」
耀明觉得自己很傻。「我知道有些男人很宝贝自己的剑。剑不在身边，就睡不著。」
「我知道它在附近。就在那个地洞里。」
刚刚的傻此时成了丢脸。「如果我做错了，请原谅。」
「你没做错。」烈旭攒起眉心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耀明，你这是怎麽啦？我以前可没遇过像你这般殷勤亲切的主人。」
「我不常招待客人。我只是希望你在这儿待的舒服。」
烈旭放下剑，拍拍身边的床。「心肝，你一定要这麽拘谨吗？过来跟我一道儿坐。」
耀明依著便把赤褐色长袍给推到一边。端坐在床沿，紧张不安地抚了抚身上的银灰色绸缎袍子。
「这样好多了。」烈旭靠近他，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鼻子抚蹭著耀明的脖子，湿发摩擦著耀明肌肤，双唇顺著下巴一路啄吻。「我打赌你一定还抓了什麽当晚餐，对不？你啊就是想让我羞愧。」
耀明扭动身子想要挣脱，烈旭的柔软双唇在耳边呢喃、脸上轻吻，著实令他的脉搏扑通直跳。「当......当然不是。那不过是只禽类罢了。我几天前抓到的。」耀明说。
「禽类？」烈旭低声说著，唇在耀明嘴角如羽毛般轻轻撩擦著。「你抓了什麽样的禽类？」
「是......是野鸡。」耀明闭上眼睛，身子无助地在打颤。接著拧过头去，张开双唇去索求烈旭的吻。
烈旭挑逗地舔著他下嘴唇，耀明不再抵抗，双手抚上烈旭的脸，将他拉向自己深情贪恋的怀抱。
刚刮过胡子的脸摸起来是如此顺滑、温暖。耀明想要去尝他，於是分开两人的嘴，开始饥渴的舔咬烈旭的双颊和下颔。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他为何如此爱人类、爱男人的原因：须茬纪录了光阴的流逝。以前他也这样吻著丰瑞。这回忆让他心中一阵揪疼，不禁松开了吻。
烈旭兴未尽，轻轻把耀明推倒在床，伏在他身上，方才的热吻半撩起体内欲火。他抚揉著耀明的喉头，说：「你真是要命的俊俏。咱们别管晚餐了。」
耀明扭动身子挣脱怀抱，砰的一声跳下床，叫著：「不行！我是说......饭还在煮著，我不想它焦了。」
「饭？」烈旭面露惊诧，彷佛耀明说的是什麽珍馐佳肴。他手一抓拖曳的腰带说：「快回来，心肝儿。我们的事还没办完呢。」
「等吃完饭吧。」耀明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哑著嗓子做出允诺，接著才用寻常语气说：「待会儿就在厨房用膳。烈旭，等你准备好......」
「为了你，我随时都准备好。」烈旭说著，给出一个灿烂的放纵的笑容。「不过呢，为了礼貌，我还是先把衣服给穿上罢。」
「那我先去准备晚餐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这般迅速地冲下楼梯，蹑足而过那块铺板，匆忙跑过庭院来到厨房，这才想起刚刚把餐盘碗碟茶杯之类的餐具给忘了。於是到庭院拾来一块石头，施展法术，趁著餐具渐次成形的当口，取了一小块面团，拿到灶上烘烤。不消片刻，桌上就摆满了各式热腾腾的菜肴。
院子里传来烈旭的脚步声，他连忙拿了一坛酒摆在桌上，倒了两杯茶，就像个殷勤周到的主人。
「那块铺板还真是个好点子。」烈旭边评论边走进厨房。身穿赤褐色长袍，头发也盘了起来，往四下里张望。「这些都是你弄的？」
耀明再度怀疑自己是否做的过火。「我想你现在肚子应该很饿了。」
「你是说在上床和洗澡之後？」
耀明瞪了他一眼。「在你跋山涉水之後！」
烈旭笑开了，毫无悔意。「我说说笑嘛。嗯，菜好香啊。」绕过桌子，掇了把凳子，身子往前一凑，嗅著菜肴，发出赞叹。「你有油吗？」
「当然。就在食柜里。」耀明低头去看菜肴，心中不解，油和这些菜肴要如何搭配。「你要油做甚？如果你想要加点调味到汤里，这儿已准备了辣油......」
耀明话还没说完，烈旭就迳自走到食柜，取出一罐油。一口气喝光杯里的茶，倒出茶叶，轻轻将油倒进杯里。
耀明满脸困惑，说：「你不是要喝它罢！」
「不是，心肝儿。不是现在要用。」烈旭封好油罐子，懒懒地对耀明一笑。「待会儿用得著。」
「噢。」耀明心有不解地眨巴著眼，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烈旭话中的意思，於是坐了下来，咽了咽口水，内心既惊恐又兴奋。「喔。我明白了。」
「别喝茶了。」烈旭接下去说。把另一个茶杯拿开。「喝酒，心肝。这可是好东西呢。尽量喝！待会儿呢，我们就尽情做。」
耀明双手交握，埋在双膝间，不让剑客瞧见他手正抖得厉害。等到稍微能自制了，才拿起筷子用餐。
烈旭吃饭前先喝了一杯酒。耀明夹菜的时候注意到，烈旭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终於忍不住了，伸出手把那盘野鸡肉推到烈旭面前，请他吃吃看。
「我比较习惯吃冷食。」烈旭终究还是伸出手，抓了一把菜肉。他对著耀明咧嘴一笑，说：「心肝，请原谅我的粗鲁。习惯了，改不了。」嘴上虽然这麽说，可後来还是拿起筷子，就著碗扒了几口。
两人就这麽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烈旭专心一致地在用餐，耀明开始觉得被冷落。心里暗自责怪这想法荒谬，这些都不是烈旭的错，烈旭不知道他的存在对自己有什麽影响，也不知道命运正在嘲笑银狐。对烈旭而言，自己不过是有趣的同伴，打发时间用的。仅此而已。一念及此，耀明心就生疼。可接受事实对两人来说是好事。趁著情势还未往下发展，这样做比较省事又安全。
说话聊天是个引开思绪的好法子。耀明又挟了一份鸡肉，开口问：「你打哪儿来的？」
烈旭抬起头，有点意外。用筷子比画著，鼓著满嘴的饭菜，含糊地回答：「北方山里。」
「陕西吗？」
「差不多。」
「你离家真远。」耀明和善地说。
烈旭咽下食物。「旅行可以增广见闻。」
「人会这麽说，皆因他们在逃开什麽。」耀明说。「这倒是个好藉口。我听别人大概都是这麽讲的。那麽你又是为何离家呢？」
烈旭不说话，在那盘辣炒茄子里头拣选最肥大的一块。「你去过北方吗？」他挑中了一块放到耀明的碟子里。「没？我想你应该没去过。你不会喜欢那儿的。」
耀明挟起茄子放进嘴里。「不一定，或许我会喜欢。」
「心肝，你不会的。你属於森林，这地方适合你。我无法想像你住在高山峻岭，或者荒野大漠。」
「我听说陕西是不毛之地。」
「是啊。倒不是整个地方都是，不过有一大部分是那样的。北边和西边是山，还有一大片红土沙漠，准是世上最大的。边缘地带住了蛮族，平时没事干，专喜欢同我们打仗。」
耀明偷著笑。过去几年来他从不同男人那儿听到类似的说法，可是没人像烈旭这样简洁扼要，他对周遭事物的想法很简单、直接、中肯。听到这样黑白分明的说法，感觉很好。既少掉言语的润饰，也无需去想各种藉口。


「你跟这些蛮族有接触吗？」耀明一边问一边替两人斟酒。
「接触？也可以这麽说。其实我是跟他们打仗。」烈旭回答。「当然啦，不是跟所有蛮族，是跟斡亦剌部。该族人精通骑术，听说他们跟元朝有关系，总之，是个蛮奇怪的民族。」
耀明心有不解地看著烈旭。「你待过军队？」
烈旭点点头，嘴巴大口咬著面饼。「唔......嗯。」
「那你是怎麽来到这儿的？难道你......逃兵？」
列旭对耀明这番话轻蔑地冷笑了几声。大口喝了酒，把嘴里的面饼冲下肚，开口说了：「心肝，我这人是不会临阵脱逃的。这麽说吧，是有些将领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他们以不从军令为由将我扫地出门。」
「我明白了。」耀明这才发现他不自觉地把面饼都给撕成了碎片。垂下眼神，看著餐盘，把它推到一旁。「我想问，你做了什麽让他们容不下你？」
烈旭露齿一笑。「同我们刚刚做的事差不多。不同只在对方是相当俊美的军官，但我不知他爹原来是名将军。他发现我们在干那档子事，脸上挂不住，一怒将他儿子贬到长城守卫，至於我......」
耀明身子往前一探。「你怎麽了？」
「喝，他以为能满足儿子的应能满足他这作爹的，而我一定很想把握机会跟他上床。尤其还告诉我，若不将同他儿子之事张扬出去，便提拔我。可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型，我也坦白相告，他心生不快，於是就威胁我。」
烈旭一想起这旧事就发笑。「他以为得逞了。我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可我没帮他品萧，反而咬他一口。差点没把他那东西给咬断！」
耀明抬手遮嘴，又是惊骇又给逗乐。「然後呢？」
「然後他先是叫来刽子手，又找来大夫。」烈旭笑著说。「很庆幸的那大夫是我朋友，他指出，倘若杀了我会影响士气。毕竟，我在战场上是所向披靡，而与我一同上阵的夥伴总是能毫发无伤地安然而归......」
耀明把酒喷了出来。「唉，你这话说的还真谦虚啊，烈旭！我好意外。多念上几次阿弥陀佛都无法抑制我的惊讶。」
「我喜欢你，耀明，你总能让我笑。」烈旭放下筷子，双眼定定看著耀明。「我想我应该也让你笑了。没错吧？」
耀明慌张无措，低下头看著剩菜。「是的。可我相信那不过是出於朋友之谊，朋友总是互相逗对方笑的。」
烈旭身子向前探。「朋友？我们算朋友？」
「当然。」耀明抬起眼，努力望进他眼睛。
「我原本以为......」烈旭似乎词穷了。
耀明头一侧，移开目光，他老是忘记自己很能让人类著迷。打从意识到身怀此种能力，就感到不安，这也是他长时间以来离群索居的主要理由。
狐精具有的惑人魔力是恩赐也是诅咒。他不知道烈旭是对他这人有反应，亦或被魔力所迷。只有一个方法能让烈旭免受此魔力影响，可是他不清楚是否真想这麽做──实际上，也不确定自己能做得到。
他怀疑自己有足够决心找出答案。
※※※※※※※※※※
在用餐的当儿，夜悄悄降临。趁耀明站起身整理碗碟，烈旭一把抓住他手腕，拉入怀里，慵懒地抱著，还轻轻在他嘴上吻了一下。洗碗这种事可以等，烈旭说，可他不能等。然後，彷佛是为了加强论点，他端起方才倒好的那杯油，掖了一罈酒在腋下，走到厨房门边等著。耀明笑了，知道自己不服从也不行了。於是便点燃一根蜡烛，领著路在前头走，穿越阴暗的庭院。
房间虽暗却温暖。一等到房门关上，里头空气顿时静止。头上横梁咯吱作响，屋子里有一股迎接黑夜来临的意味。屋外有东西在瓦上一掠而过。
耀明把烛火递给烈旭後，绕过床去打开樱木衣柜。等到盖子一旋开，随即撇过头去，避开窜出的那股揉合著老旧布料以及夹放在每一层衣物之间的乾燥花的味道。
在银白色织锦长袍底下是一件暗红色绸衣，耀明习惯在冬天穿上它。此时想起了在林子空地里两人的对话，於是把红绸衣从柜子里取出，抖了开来。细碎紫色物飘落在地，是紫罗兰和熏衣草，香味几乎只能回忆而不可闻。
他把衣物披在肩上，走到床边，将之铺在床榻上，一只脚把坐垫推到一旁，继而跪了下来，将滑溜、败德的红绸抚平。然後转身取过烈旭手上的火烛，爬到床另一边，将原本放在那儿的蜡烛点燃，又点上旁边的另支蜡烛，双眼定定著注视著这对孪生火焰。
上次在这房里点蜡烛是丰瑞在人世的最後一天。看著灯芯在火舌燃烧中伸展著，祈求这次做的是正确决定。
耀明知道烈旭正看著自己。知觉即使因为幻为人形而稍有迟钝，依旧敏锐过大部分人，他觉出两人之间有股紧张逐渐高涨。在以前，这令他害怕，而现在，所感受的只有令人喘息的欣喜。
耀明想要瞧清楚烈旭对他做的一举一动，两支蜡烛的火光是不够的。他手指轻轻一弹，加强火焰的光彩，烛火顿时散发柔和的光辉，照著整张床。
烈旭朝他走了过来。解开身上的赤褐袍子，一面把酒罎子交到另只手上，一面把衣物脱下来甩在一旁。接著坐在床榻边缘，放下那杯油，安静不语地把酒递给耀明。
耀明伸手取过，递到嘴边，豪饮了一大口。黄汤下肚後，用手揩了嘴一把，把酒还给烈旭，看著他喝。就这样，两人静静地轮流把整坛酒给喝个精光，一滴不剩。
烈旭这才把空酒坛放到一边，双手放在膝上，迟疑著没有动作，但双颊已被暖意和酒意给熏红了。头发开始从髻上脱落，几绺青丝贴在面首。
酒力和期待时产生的紧张，冲击得耀明开始昏眩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尽管天生是尾狐狸，可从未蓄意或从容地引诱任何男子。他舔了唇，在床上移动一下身子，决定跟著烈旭做，脱下外袍，只剩小衣。
在解开腰带的当儿，烈旭阻止他。
「让我来。」两人都被这响亮话音给怔了一下。
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後笑开了。缓和了一点紧张气氛。
耀明靠近烈旭，好让他帮忙解开腰带。他扭著身子，褪下银白长袍，看著它飘落在地，宛如坠落的飞蛾。烈旭从身後靠了过来，两只手凑到前面环住腰身，交叠在耀明腹上。吻了耀明的後项窝，舔著他短发。
「为何剪得这麽短？」
「太长会遮住眼。」耀明回道。
「这样很迷人。」烈旭若有所思地说。「我喜欢。」
耀明笑了。透过单薄衣料，可以感觉到剑客的手。彷佛知道他心思，烈旭张开手指，前後抚摸起来。一只手往下探，紧紧贴住衣物，隔著精致绸缎，爱抚他蹊部的潮湿的黑色森林。
另只手往上游移。耀明不知道该先对哪个有反应：是蹊部的那只手，还是在胸上轻轻抚揉、拖曳著丝绸衣物调弄他乳首的那只。
耀明抖著身子发出呻吟，头往後仰。烈旭拥著他，在耳边轻声说著令人兴奋的话语。耀明想要再被亲吻，在剑客怀里半转过身，这样的动作让挺立的分身恰好挤进烈旭手里，感到自己的分身被对方手指紧紧环握，不禁呼出呻吟，身子顿时充满力量。
「慢慢来，心肝儿。」烈旭轻声笑著。「我既同你保证今晚会给你好东西，我就会办到。我会让你吐精。」
耀明想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公狐与人类交合时从不留下任何东西。可话在喉头颤抖，说不出口。

烈旭误把他的沈默当紧张，赶紧添上一句：「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你好好享受。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耀明双手环上烈旭的脖子，拉他躺下。红绸微微发光，裹住身躯，发出綷綷縩縩声。人类身体压在身上唤起了全然情欲，头开始发昏。
烈旭发丝从一边肩上垂了下来，又湿又黏，搔得耀明的脸发痒。他拂开发丝，探手向後解开烈旭发髻。带有玫瑰香味的乌丝散了开，好似帷幔环住两人。
烈旭低下头看著他，耀明一无所惧地对上他眼。倘若烈旭实现承诺让他吐了精，如果自己体内的一点精气被烈旭给吸取了，那麽烈旭就能抵抗除了最高等的狐仙以外的所有狐魅。
但是在那之前，耀明知道，他的狐魅烈旭现下是抗拒不了的。当瞧见烈旭眼中闪著赤裸裸的欲望，那不假修饰的需求时，耀明让自己也去体验同样的感觉，不过是更为强烈、更加微妙。
烈旭吻了他，温柔又体贴。耀明呻吟著，张开嘴让吻陷的更深，极度渴望被占有。两人的舌交缠在一起，耀明尝著浓烈酒气与辛辣姜味。舌顺著烈旭的嘴游走，舔著他唇，接著探入口里。他的吻给得放肆，直到烈旭扳住他下颔，强迫他去接受。
烈旭无节制的吻又深又冲动，引得耀明发出低咽。每承接一个吻，体内就涌出一股猛烈喜悦，身子不住颤抖。他抬起手埋入烈旭那又冷又湿的黑发。
剑客缩回身子，耀明发出轻轻的抗议声。
烈旭笑了。「心肝儿，现在我可逮住你了。」
他不假思索回道：「头一眼见你，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话让烈旭一怔，忽然僵起身子。耀明意识到这话的涵义以及对方会有的解读，遂抬起眼神望向烈旭，无声地道了歉。
烈旭移开目光一会儿，重又望向耀明。「你希望我是另外一个人吗？希望我是......他？」
耀明瞬也不瞬对上他的目光。「不。」
烈旭眼里闪著一丝不确定。他再次吻了耀明，很热情很猛烈，令耀明几乎无法呼吸。等烈旭抬起头，脸上有著坚定神情。
「唤我的名。」他要求。
猛地一阵兴动，不能按却，耀明低声喊了：「烈旭。」
「很好，」烈旭一面说，一面从耀明嘴上捕捉这些话语。「很好，心肝儿，继续说。我要你整晚唤著我的名。」
这简单命令引得耀明云情雨意，一时勃发难捺，在烈旭怀里挣扎扭动，扯拽著他的衣物。他想要脱的精赤，去感受烈旭胴体贴紧自己，遂撩起丝绸小衣下襬，急匆匆地脱了。
烈旭咯咯笑著，侧躺身子，除去衣物。耀明也跟著做。肌肤之间的赤裸触碰令两人都发出难耐的喜悦呻吟。
「他说的没错，」烈旭低声说著，手一面从耀明胁腹抚摸至肩膀。「暗红色适合你。你肤色白皙，像月光，可是比月光暖和。」
「是烛光，」耀明说。「照得我好看一点。」
「不是烛光让你身子发热，」烈旭边说便露出挑逗的笑。「好心肝，告诉我是甚麽。」
「噢。」耀明感到不安，垂下眼帘。「定是你。」
「我。」烈旭说。「不是丰瑞。是我。」
「是，是你。」耀明同意，身子往烈旭一偎，在他面首、喉咙贴上渴求的热吻。
※※※※※※※※※※
「说到烛火......」烈旭离开耀明身体，张开手足越过他，攀向床另一边，取过那杯油。小心翼翼不让油给洒了，将之放在蜡烛之间加温。
耀明内心期待，体内涌起一股激动，身子在打颤。
见他如此反应，烈旭要他放心。「且待你准备妥当，要求我，我才会做，心肝。」他嗓音低沉嘶哑，眼神慵懒。「你信我。用油，我可以做很多事，远超出你所想。」
「喔？」耀明心有疑问，可透露出的语气却像是挑战。
烈旭又轻声笑了，继而采取跪姿，手脚并用爬过床去，抬起耀明双脚，将之放在自己大腿上。
「放个靠垫在你头下。」他说。「我想看著你的脸。」
耀明放了个柔软沾著灰尘的蓝绿色垫子在後脑杓。低头看时，几乎认不得自己的身体，待目光掠过自己昂扬的男根，才隐约记起上次同男人上床是多久前的事了。腿和脚掌看起来都很陌生，苍白肤色比较烈旭古铜色肌肤，是出奇的对比。
邪念促使他在剑客大腿上扭摆双脚，继而笑著看烈旭脸上表情。
「心肝，你想玩麽？等等。」
说话间，烈旭手指蘸进那杯暖油里，然後开始按摩起耀明的足心。
这亲密的触碰让耀明猛地缩起脚，可烈旭紧紧抓住脚踝，不让他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脚也能如此敏感。当是狐狸身时，肉趾坚韧，是为了在粗糙路面奔跑跳跃自如，可依然具有敏锐触觉始能觉出爪下的草叶片。
现在知道人类的脚怕痒，彷佛连结体内所有神经末梢。
烈旭仔细将他玉足涂上薄薄一层油，加大力道按摩，这乐趣令耀明瘫软了身子。越觉虚软，男根越是硬挺，突突地发疼，渴求烈旭的触碰。
可烈旭继续爱抚他脚掌，在指间和脚踝都涂上油，用力搓揉脚背，轻轻搔著脚後跟，直到耀明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猛地一踢蹬。
烈旭又被逗乐了，他把耀明的双腿拉直，让油滑脚掌去摩擦自己的挺立。「你想玩，」他边说边咧开嘴笑。「请随意。」
耀明倒吸一口气。烈旭的阳锋在他足心发热，这感觉既奇特又兴奋。他害怕会伤到烈旭，可并不把脚缩回。
烈旭引领耀明的脚夹住自己的男根，用力抽送了几下。眼半闭而尚睁，全神贯注地享受著。然後他打住了，突地笑出声。
「这次该是你享受，不是我。」说话间，把耀明原本放在自己膝盖上的腿张开，改放至身子两侧。烈旭跪在他双腿间，给了个邪恶的、热烈的眼神。「让我好好补偿你。」
烈旭倒了一小注暖油在他身上，从左膝到胸膛。耀明闭上眼去体会这纯粹的感官刺激，听见烈旭放下油杯，感觉到他伏在自己身上。
剑客对著肌肤上的暖油吹气，激起他一阵鸡皮疙瘩，乳首绷紧，克制想要颤抖的冲动。耀明把头转向一边，紧咬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喜悦的无助呻吟。
烈旭手指顺著油迹在他肌肤上游移，一路往上画。先是在大腿附近逗留，把油涂满敏感的大腿内侧，接著往上来到蹊部，指尖几乎碰著耀明的玉囊，可却故意避了开，滑到耀明腹部，在肚脐眼儿打圈。接著在肚脐和不住抽搐的挺立两者之间的部位来回搓揉。
耀明浪叫著，颠拨屁股，往上迎凑，想要烈旭去碰触他男根。剑客只是笑，迳自继续挑逗的探索。
他抚上他下腹部，来到胸膛，然後停留在那儿，为他乳首抹油。烈旭分别在两个乳首上用拇指和食指捏揉，耀明不禁淫叫出声，弓起背，给出强烈反应。热浪在体内流窜，涨满了欲望。耀明从未有过这般强烈冲动想要交合。
※※※※※※※※※※
「拜托，」他突然喊出声。「噢，求求你......」
烈旭低下头，轮流舔著两个乳首，接著一面轻咬其中之一，一面不停手地继续调弄另一个。
耀明喘息连连，身子不住扭动浪摆，睁著大眼，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汗珠子，刘海末梢又湿又卷。感到体温窜升，肌肤紧绷，在红绸上拧著身子，想去找凉快处。呼吸随著情欲攀升而越趋急促。
烈旭抬头看时，脸上挂著温暖又深情的笑容，食指画著耀明的嘴，在唇上抹油。
耀明尝了味道，有股阳光的回忆。感觉唇在闪闪发光，接著烈旭吻了他，一边饥渴的索吻一边发出呻吟。
「我要你。」烈旭松开两人的嘴，低声说著。「我要你的嘴含住我。我的亲亲心肝，快吸我的男根。」
欲望冲激得耀明晕眩神迷，他舔了舔唇，点头答应。
烈旭低吼一声，再次将两人翻个侧身。耀明感到蜡烛隐隐地暖著背脊与胁腹，蠕动身躯想要远离火光，直至烈旭把头掉转，两人得以首尾相接，方始困惑地停住动作。
耀明听过这鸾颠凤倒之姿，虽未试过可清楚该怎麽做。他曲起身子好让烈旭更容易办事，自己则蹭著身子更靠近剑客的下身，吻了他大腿。
舌在烈旭腿上游移，鼻子摩蹭他玉囊，感受到它们又热又紧。接著伸出舌头轻轻撩拨玉囊，发出愉悦的淫叫後，头往前一凑，开始用鼻爱抚用嘴吸吮。麝香体味与尝起来的感觉在在令他欣乐不已。
烈旭感到带有痛楚的狂喜，呻吟卡在喉管，开始对著耀明的脸猛力擦挤。耀明顺势将注意力放在他男根上，紧握在手里，舔舐整只阳锋。舌尖快速轻弹著龟头底部的粗大沿子，耳边传来烈旭绝望的哀鸣。
难耐这无尽的迟缓，耀明淫兴大起，突地将双唇凑向烈旭男根，让阳锋顶端紧贴在唇上。
「你还真爱玩。」烈旭有气无力地说。指甲温柔地扒抓著耀明大腿，耀明不禁颤抖起来。「快，心肝。张开嘴，让我进入。」
他男根抵著耀明的唇，铃口渗出清澈蜜汁，光彩荧荧。耀明想要尝他滋味的欲望更加强大，精气以及取悦爱人的渴望同时在召唤著。麝香和苦咸玫瑰味溢满感官，剥掉人形外饰，唤起里头的那尾狐。
他张开嘴尽根含入烈旭的玉茎，耀明发出模糊隐约的满足呻吟，狂爆欲望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烈旭味道尝起来很强烈，正是他所需。他感到精力充沛、情欲觉醒，生命力十足的元阳精气冲向舌头，所有知觉陡然加强百倍。
他闭上眼，把男根吮咂一回。烈旭一面咒駡，一面朝他挺进，开始进行温柔的进攻。
这比耀明以往所经历还要刺激。在剑客把他的男根含入嘴里的一刹那，他也几乎被烈旭的男根给噎住，强烈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烈旭男根在嘴里滑动著。他大口喘著气，烈旭发狂似地再次将湿滑的男根挺入他饥渴的嘴里，耀明只得用双手攥紧。
房间显得黑暗，夜晚渐渐笼罩两人。耀明把闪烁不定的烛火当作唯一的安全感来源──烛火，还有烈旭那真实又强健的身体环住自己。
他试著把注意力放回到烈旭男根上，可自己的欢愉太过强大，令他分神。剑客的双唇含住自己的感觉既湿热又温柔，其不凡樱口之技所引起的快感实在是自己以往所不能想。耀明把额头抵在烈旭大腿上，一面喘著气一面发出渴求的哀鸣。


烈旭移动身子，俐落地掉转方向，好以正常姿势躺在爱人身旁。他吻住耀明的嘴，陡然激起短暂快感，耀明在烈旭舌上尝到了自己微薄的精气。
「做给我看。为了我。」烈旭哑著嗓子呢喃，边下命令边在耀明大腿摩蹭。「我要知道你是如何吐精。做给我看，好心肝。爱抚你自己。」
「我......我不能......」耀明气喘吁吁地回道。可是烈旭已经引导他的手往下探去握住男根。
在爱人面前以这般私密举动淫荡地展示自己而有的羞耻转瞬即逝。耀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扯住烈旭发丝，随著在下腹部缠绕的紧绷感慢慢加大，手就攥得越紧。他在自己手里前後抽送，臀部以狂暴的急切的节奏浪摆曳摇。
烈旭在耳边呢喃，一连串的赞美与鼓励，是对性爱的赞颂。话语言词朝他流淌过来，几乎语不成句，难以理解。身躯在不住扭动，底下那袭红绸又湿又皱，粘粘涎涎贴住了他那一胴身子。烛光扎眼，火舌烫肤。他不住地摇头摆首，在黑暗与明亮中挣扎，不知该面向何方。
他迷失了，被快感给吞噬。裹住男根的手越攥越紧，奋力追逐著高潮，终於无法自持：不知自己喊出什麽话语，只知是拔尖的断音，边喘息边抽泣。
烈旭理解。知道他所求、他所需。几乎没有其他知觉的耀明仍可觉出爱人伸手取过油，手指轻柔在双股间探索，往後寻找他身体的入口。
烈旭蜷低身子，拨开耀明的手，将他的玉茎含入嘴，同时将一根手指插入他的後庭。
此举足以让耀明坠入情欲深渊：经过几百年的等待，这一次他跌的很深。
耀明发出绝望哭喊，在碎心的极乐至喜下，他吐精了。随著高潮的每一次馀波，双手越紧抓住烈旭头发，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搐，他喘息连连地逐浪：然後虚瘫了，掏空枯竭，精疲力尽。
快感依然在脑里嗡嗡作响，一似无休止的雷声在体内滚跳，可以感到释放後的泪水滑下脸庞，脉搏在耳际轰鸣，手脚抽颤不止。耀明体验了直入云霄的快感。
烈旭贴近他，耀明不禁发出叫喊。模模糊糊地听见爱人对著他轻声低语，告诉他，他想要──必须要，噢，极度的想要──操他，希望得到允许。
耀明无力地吁出同意，把手环上烈旭身子，拉向自己。觉出涓滴暖油落在身上，烈旭手扶著男根，沿著沟壑找著密穴後，深深挺入。
耀明振作精神给出回应，快感在倾刻间再度兴起。他顺服地躺著，唇间吐出轻柔却急迫的淫叫，助爱人的军威。他并不急著想要第二次高潮──这一次是为了烈旭。他抱住烈旭，享受男人在体内的感觉，不断回吻对方。
这极致欢愉令他虚脱，无力去认清危险。直到烈旭用力挺进他体内，令他发出混乱的春话爱语，方始察觉。回忆开始涌现，可为时已晚。
烈旭把脸埋在耀明喉头处，攀至高峰时发出了赞叹的低吼。
在他身下，耀明弓起腰身，回应被填满的快感──不只是精液，还包括爱人的阳气。
大量精力在体内流窜，比任何高潮还要强烈，立即将他肤色变为乳白，使眼睛发出野蛮的、神秘的光芒。得意洋洋的狐骚味弥漫在空气里，笼罩两人，但很快地便消散。
耀明塌软在床，双臂环抱住烈旭。
剑客觉醒过来，脸上挂著茫然却满足的神情，看著他。「我定是爱上你了。」他略感畏怯地说。「我从来......从来没有......」
他虚脱的语不成句，精疲力竭。
耀明抱著他，感受他缓慢微弱的心跳，把唇贴上烈旭冰凉的额头，给了一个吻。
榻边的烛光摇晃了一下後遽然熄灭，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耀明轻轻说了：「原谅我。」


第三章
烈旭慢慢从沉睡中醒来，困乏的疼痛侵入周身骨节。从床上昂起头，闷哼一声後重又倒了回去。静静躺了一会儿，让脑子适应清醒的感觉。
起先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记得前晚发生何事，记忆彷佛被过了筛，零碎一似尘埃。他偏过头，眨巴著眼。头发垂散下来覆在了脸上，朝著发丝吹几口气，想将它吹开，却吸入了一绺在嘴里，反添麻烦。
他慢慢动作起来，伸出一只手拍拍身旁的空位。不管昨晚自己是怎麽了，他是一个人。手指掠过柔软滑溜的织物，摸得出来是件绸衣。暗红色绸衣，他的记忆这麽告诉他。他没去多想就接受了这讯息。仰面躺了回去，一面把覆盖眼睛的发丝撩开，一面想要让身子和那件红绸分开来。
四下里一片寂静。屋顶很低，一边斜至楼板，顶上架著一排横梁。他想起蜘蛛网，眉头一皱。
烈旭想要对发现的事物做出合理解释。他头发披垂──感谢老天──幸好是乾净的，还带著淡淡玫瑰香。赤裸著身子，包裹在红绸里，底下压著一件被褥。从四周飘散的强烈气味来推断，昨晚分明是跟人上床了。
可惜无半点印象。
烈旭一坐起身，头就生疼，好似在抗议，脸部肌肉不禁抽搐了几下。难道昨晚喝醉了？伸出舌头舔刮了唇，尝尝证据，却只能尝到略苦微酸的残馀精液。皱缩著鼻子，把绸衣推到一旁，蹭著身子来到床沿。
楼板上有一酒罎子。他眨了眨眼，然後抬起目光在四下里梭巡。看见自己的行囊，一半的物品散落在外，旁边还有把剑和斗笠，门边有双黑色毛毡皮革混制的靴子，在门和床中间的地上则有件廉价却好穿的赤褐色袍子，都是自己的。
他坐在床塌上，手抱住头，手指在发丝间爬梳。不禁又哼了一声，更多是因为这叫声让他宽心，而不为别的特定原由。
烈旭一站起身便觉头晕眼花，身体摇摇晃晃，现下只靠闷哼不足以表达心情，於是大声咒駡著「该死的！」。往前迈一步，脚下楼板因体重往下陷，发出咯吱咯吱声，不禁又咒駡一句。
「好，别急。用脑子想想。」他大声咕哝著。
弯下身拾起衣物，发现小衣和绸衣缠在了一起。他轻手轻脚地慢慢著衣，先穿上赤褐色袍子再系上深棕色腰带，然後蹲下身把物品塞进行囊里，忽然脑海闪过一丝记忆。
他想起一名肤色白皙有双大大黑眸的美男子。特别记得那对眸子：有著催眠魔力，长而浓密的睫毛特别漂亮。烈旭以为这男子应是偷了东西。偷了什麽？遂四下里张望起来。至少偷的不是他的剑：这是他随身带著的唯一值钱物。他只有一点碎银子，没有饰品，也无保卫他上战场的珍稀佛经......
又闪过一段记忆。他坐在床褟上读著佛教卷轴，大声朗诵著。那名白皙男子立在门边看著，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当一股怪风在屋内吹动时，却佯作不知。
烈旭眉头缩在一起，实在想不起男子的名字，甚至不知道是否就是他和自己上了床。不过内心倒是很希望是他。看样子没有其他可能人选了。
※※※※※※※※※※
他在屋子里閒逛，希望记起更多，就在毫无斩获时，发现了一条破旧缎带。遂用手捋起长发成马尾状，再缠绕几圈成松散的发髻，然後用那条缎带束起，取出簪子加以固定。
现已著装完毕，把剑系在腰上，拉开房门往走廊望了出去。他想起热气和玫瑰──隔壁是间沐浴房。走去确认了一下，还透过小窗去看底下的小庭院。
对面有间寺庙，屋顶急需修补。更多记忆涌现：他站在林子空地上的唐朝兴建的寺庙里，村民堀洞设阱来抓......
他揉揉额头，对於自己无力回忆觉得恼怒。叹了口气後，来到屋外的走廊，开始查看另外两间房。房里都很空荡，一间的屋顶有破洞，地上溅满鸟屎。另一间的墙被枝干给贯穿，导致一边屋顶坍塌，楼板往上斜翘著。
这两间房都勾不起什麽回忆，耸了耸肩後开始走下楼梯。
他想起什麽了：年轻男子在怀里的感觉，自己的笑声，突发的强烈欲望想要和男子在床上交合，直到两人疲软地瘫倒在床。
烈旭从鼻子哼了一声。显然地，昨晚是在宣泄欲望，可现在却只剩自己还满身疲惫。而那年轻男子，不管是何人，体力无疑恢复得很快。这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在早上就抛下情人而去，不来个临别拥抱，更别说是最後一场温存？
他已经有了答案：那人定是尴尬，不愿去想起两人昨晚的巫山云雨。
烈旭早已习惯。常在起床後枕边人就宣称两人没做什麽。就算有，也只因醉酒坏事，什麽都想不起来。既然都不记得，也就等於没做过。眼下的情形就跟那样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没记性的倒是自己。
「好吧。」烈旭咕哝几声，边走下楼梯。「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
楼梯底部有个洞，上头横著一张窄木板。他伸出脚踩了上去。倾刻间，木板啪的一声断裂，他跌入了脚下那片黑。
※※※※※※※※※※
烈旭掉在不知是什麽的柔软东西上。
一开始很害怕，以为是个人，仓促地爬了起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堆缠在一起的破衣烂衫：有绸衣、布衣和锦缎。往旁边滚了开，最後是四肢大开地躺在一块常有人行走的泥地上。他静静躺了好一会儿，待缓过气来，这才坐起身子，往四下里张望。
这麽一跌彷佛碰得他清醒过来，脑子里不再有闷塞浑沌之感，肩膀撞地的刺激也提醒自己该保持理智，别再对那名记不得的男子想得失了神。
烈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以前共事过的夥伴瞧见他这样定会嘲笑：令斡亦剌部闻风丧胆的勇士竟会败在一块朽木上！可以想像他们脸上的表情，遂轻声笑了，继而摇摇头，觉得自己傻。
他抬头张望，发觉这地窖并不深，距离跌落的裂洞或许只有七呎。检查了塌落的木板以及破碎的地窖墙砖，谨慎地捅了捅墙壁上几个点，也试了体重，自认攀爬出窖应非难事。
此时，开始闻出空气里有一股奇怪却又熟悉的味道，浓烈的刺鼻的麝香味，味道重的呛人。气味好像是从方才跌落时截住他的布堆里散出来的，於是他走近瞧个仔细。
蹲下身靠近布堆，那味道实在令人无法忍受。烈旭在布堆里戳弄翻找，害怕会发现腐烂的死东西，但脑子一动，这并非那样的臭气。这是动物的气息，强烈而充满生气......
是狐狸。
烈旭站了起来，略感兴味地扬起眉，敢情他是闯入狐狸窝了。遂张望了四周，思忖著狐狸的藏匿处。有一画面闪进脑海：不是红狐，而是优雅漂亮的银狐，白色足尖，背上有一道暗灰色条纹。
他喷了下鼻息，从布堆转开头去──推测这里大概是这只动物的卧处。以前从未见过银狐，倒是从北方士兵那儿听说过。他们说有个地方离太阳很远，地面终年覆雪结冰，所有住那儿的动物都有苍白颜色。心里想，倘若真有这地方，那里的狐狸应该就是银色的。
可在四川？不可能。


且不去管这难解之谜，他开始探查地窖其他地方，盼能找到别的出口。发现了一张半脱落的门，把它给搬到一旁後，始瞧见後头还掩著一段梯子，通向上头的另一张门。他试著踏上第一阶，梯子就吱嘎作响，脚底下的木头开始断裂，烈旭赶紧把脚缩了回去。对这样的困境他不禁发出厌恶的抱怨声。
只好撩起袍子下摆，塞入腰带里，按照原定计画开始往上攀爬。这本不是难事，可就在手攀住洞沿的一块木板时，木板却啪的应声而断。心有不甘地把断片扔到一旁，再试过。这一次进行得颇顺利，他尽可能趴低身子贴著老旧楼板，以免往後翻跌入窖。就这样慢慢把身子拉出洞。
终於远离了洞口，爬过门槛，坐在通往楼下庭院的短梯上歇口气。
早晨晴朗又明亮，太阳在树梢上发出耀眼光芒，天空是青一色的蓝。烈旭心想这样的日子最适合躺在凉快草地上打盹。一段记忆又隐约闪过，他不禁蹙起眉。速度之快来不及捕捉。是什麽勾起记忆呢？是太阳还是草地？
他抬眼望向太阳，似乎没什麽帮助。
耸了耸肩，站起身把衣服整好，缓步走在庭院里。他想起左边那栋楼房曾是藏经楼，在另外一侧则是老旧混堂和厨房。
烈旭记得厨房：一想起野鸡肉、蒜或姜拌炒的各式青菜，嘴里就舌津满溢，胃咕噜直叫，得用手按住肚子。待会一定先去那儿找找可有食物填肚子。现下他想先到大殿查看。
大殿里凉爽阴暗。他绕过正中屏墙来到前头，抬头去看神龛上方严峻肃穆的地藏王。然後挨个走过一排罗汉像，眼睛在罗汉上梭巡。目光专注，贯穿昏暗。彷佛罗汉身上带著谜底，能化开弥漫此处的神秘。可真要是它们其中一位得知解答，却也无从告知。
食物的诱惑令他止住脚掉转过身，可就在往回走出大殿时，却看见一尊优雅的慈悲神像端坐在台座上。他仔细看著观音像，欣赏那在三个朝代前打造出的优美线条和细致雕工。
在他脚边地板上有一束桃红心百合发出醉人芳香。烈旭不解花香怎能保存如此之久，此时记忆再度袭来。
他想起昨晚的花香。玫瑰，没错，他在洒有玫瑰花瓣的温水里泡澡，这一点他很肯定。头发现在还带有淡淡香味。後来，出现了更淡的骚鼻的气味：紫罗兰和熏衣草。总之是紫色花朵，孩童都认得出来的那种。
烈旭往四周看了看，时值正午，上方的阳光照不进来。他目光在昏暗的寺庙里梭巡，想起此时的光线就跟昨晚一样黯淡，只两盏烛火照明。
当时没怎麽在意。他早已习惯在晚上交欢。可要是能看清每个缠绵动作，则更添乐趣。他记得金黄色的烛光像彩画一般泼洒在绷紧的大腿上，火舌映照著那涓细油丝微微发光，一似爱欲聚成的小河在胴体上流淌。
烈旭发现自己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更多的记忆返回脑海，现在又想起了两人的爱抚。
爱人起初显得迟疑羞怯，後来则展现了对交合的渴望，细节虽仍朦胧不清，可烈旭知道他的味道，知道他落下来的吻、他亲昵撩拨的舌。忆起爱人如何先挑逗他，再把男根深深的含入嘴里。
烈旭很是尴尬，分身现下已硬挺起来。这样的举动在寺庙里很失礼，尤其是在观音注视的眼神下。他看看四周，待确认无旁人，合掌拜了四拜，发窘地轻咳几声，然後在观音面前躬身拜下。
「观音菩萨在上，请让弟子恢复记忆。」他咕哝著说，觉得自己傻。「即使无法还我昨晚的爱人，请至少还我记忆。弟子想要记得他。想要......」
突然止住嘴，思忖这样跟神明要东西，是否失礼。心里暗暗想著，祈愿的措辞应该是委婉诚恳，而不是这般无可无不可的随意咕哝。
「多谢观音菩萨，弟子不胜感激。」难堪地结束祈愿後，拖拉著脚走出寺庙。
※※※※※※※※※※
他一般是不信神的，烈旭不清楚是什麽怂恿他去祈求观音，或许是因为耀明留下这百合当供物，才提醒了他去......
烈旭正穿越庭院，走到一半却停住脚。耀明！他还记得爱人的名字，他的白皙肌肤与深邃双眸。内心兴起胜利的喜悦，引得他轻声笑了出来。接著踱进厨房，四处查看有无剩馀吃食。
「耀明。」他大声唤著，试试这名字在舌上的感觉。虽然依旧想不起太多有关昨晚的一切，可至少现在知道对方的名，如果耀明返来，烈旭就能跟他打招呼了。颇为自得地坐了下来，去吃那冷掉的野鸡肉和米饭。桌上放了个碗，里头摆满生果。取过一颗橙子和一粒梨子，吃了起来，配著从食柜取来的酒一起吞下肚。
稍後，他在庙区其他地方到处晃晃，倾圮破败的景象超过他所想，心下疑惑，是什麽迫使耀明住到这儿来。此时想起了耀明跟村民的争端。可烈旭不解，纵是如此，也不至於要远离文明躲到这破败地。
等来到门厅，已觉困倦欲睡，打著呵欠，步上楼梯，来到二楼。心想，至少这楼梯还算坚固。手背抵住嘴，又闷打了一个呵欠。发现此处没甚好看的，只见有扇窗子被笨拙地钉上几块木板，透过木板缝可以看见外头的林子空地。
烈旭走向窗子，坐了下来。推推一块木板，摇松少许，加大视野。空地看起来静谧诱人，林子苍翠鲜明。要不是现下觉得乏，倒想到外头去走走，探探险，或许能抓只兔子当晚膳也不定。
他皱皱眉，想起昨晚提议要猎只兔子加菜，都还没抓呢。烈旭想要站起身去弥补过失，却反而躺了下去，脸还是朝著窗子。
烈旭侧卧著，眼皮半搭，凝视外头的林子。脑子里没特别想法，只觉沉重的困乏浸著全身。和耀明交欢的画面与记忆涌入脑海，记得与他在户外草地上调弄嬉戏，记得昨晚深深埋入他体内的感觉......
他轻声笑了，感到男根再度挺涨，烈旭一只手放在上头，抚搓了几下，隔著层层丝绸麻布捏弄，体内顿时涌起一股欢愉。可是实在太疲倦，无法进行下去。或许待会儿吧，等耀明回来，两人可以再上一次床。
他静静躺著。一度只听见鸟鸣和树枝随著微风沙沙作响。下午的阳光很暖，透过板缝在脸上身上铺出一道道长条纹。瞧见一只蜘蛛在不远处织网，细长的足在勤奋移动，将纤细的丝织成精致的锯齿状涡纹。
这样定定看著蜘蛛让他觉得更乏，很快地就阖上了眼。少顷，就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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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没几许，烈旭就听见一阵尖锐刺耳的狗吠声。睡梦中给惊醒了过来，脑子沌沌地眨了眨眼。昨晚到底发生何事？他从未如此这般疲倦，四肢宛若被巨石给压住，眼底在抽痛。真不该以酒配菜才是。
从林子里传来一声喊叫──是尖厉的、刺耳的恐惧声。一条狗在吠叫，其他狗也跟著嗥叫起来。
烈旭绞起眉心。是猎犬──或其他更凶恶的动物？他坐起身子，抄起剑，检视了通向老庙的小径，估计著猎物和追捕者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在还没确定该帮哪一边，先别现身才是上策──倘若有意帮忙的话。要一名漂泊剑客在当地纷争中表态偏袒何方往往是弊多於利，但如果事态严重，还是会介入的。
他蹲伏著身子，透过板缝去看外头的树丛。狗叫声渐趋响亮。狗儿兴奋地狂吠，烈旭想它们定是追得猎物几乎走投无路。在吠声底下，可以听见马蹄声。侧起了耳朵，静静地听著。只得一匹马──可见不是狩猎队。大概是补快在执行任务，可是烈旭没听说过有补快带著狗队执勤的。
他的目光在林间空地梭巡。狗儿越靠越近。能辨认出每只狗叫声，推测这一群至少有六只。叫声越来越集中，突地从林子里窜出一银色毛物，疾奔如电，逃远了。
是狐狸！一只银狐！
烈旭对此类动物的印象不多。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生物，毛色一似冬日明月，双眼又大又黑。在它朝自己藏匿处看过来时，还以为它知道自己也在看著它。
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狐狸身上移到追捕至林子空地的猎犬队时，无法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狐狸奔至寺庙大门，一等经过石头门神，即马上改变──变身──就在烈旭的眼前。
那纤细光滑的狐狸身躯开始变形：原本是四足著地现已化为双腿奔跑，漂亮的浓密长尾渐渐缩短至无影，银色皮毛成了白皙裸肤，突尖的狐狸鼻口变成一张俊美熟悉的脸。
烈旭被吓得从窗子旁踉跄地倒退几步，只觉一阵晕眩，把手紧紧揝住了剑柄，拔剑出鞘。不清楚这举动是为了自卫亦或保护耀明──那尾狐狸──免於猎犬的攻击。
听到一阵爬上楼梯的脚步声时，烈旭朝房门靠近，并很快地透过窗子板缝瞄了猎犬队一眼。猎犬已聚集在寺庙门外，狂吠嗥叫。其中一只胆量最大，独自朝著门厅走去。其他狗儿则打著圈，可怕叫声划破空气，毛骨悚然的声音令烈旭也不安起来。肚里寻思，狐狸对此会有何反应？
他迅速掉转过身，看见耀明以全人形出现在房门口，身穿那袭银灰色丝绸袍子。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神情是极度的慌乱，直直朝烈旭跑了过来。
「烈旭！拜托！」
烈旭拿剑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内心困惑却又被耀明的苦恼给打动。耀明倒在他怀里，身子抽颤不止。
烈旭抱著他，被刚才情景给怔呆了，一时之间还不知作何反应。鼻子紧挨著耀明头发，觉出他发尾被汗水给濡湿。从他肌肤可以尝到恐惧，又冷又酸的气味揉合著狐臭。烈旭没握剑的手用力环住耀明，将他紧紧贴近胸膛。
外头，狗叫声越来越响。耀明钻进他怀里，呼吸急促，喷吐著紊乱的气息。「狗！」耀明害怕地呜咽著。「那狗......别让它们进来......」
随著门口传来一声低吼，烈旭抬眼看见一条狗窜了进来。那狗有著深灰色丑陋毛色，细小眼睛，扁平脸，双耳平贴著头。咧著嘴，龇出一口利牙。狗缓慢靠近，把力量保留在後腿，随时准备往前扑。
耀明的动物本能压过人类意识，动也不敢动。他怔地僵起身子，恐慌地瞪大双眼。


烈旭控制情势，把耀明拉到身後，举起剑，向那条灰狗走去。
猎犬朝著他吠，唾液顺著下颌流淌，在木头地板上滴出斑痕。目光从猎物身上转移到这位向它靠近的人类上。
烈旭知道那狗很困惑，不知怎会有这人类在场。或许只要模仿狗主人说话，狗儿就会撤退。
「好狗儿，」烈旭柔声地说。「做得很好。现在回家去。快去......」
那狗抬起头，竖耳听著，忘了吠叫。直愣愣地看著他。
烈旭眼见奏效，又更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回到主人身边去。去找你的狗同伴。」
「那可不是宠物呐！」耀明叫著。尖细的嗓子里充满恐惧。「我的天！你小心一点！」
狗儿一听到狐狸的声音，遂展开攻击。它往这头跃了过来，落在烈旭旁边，想要扑向无助地瑟缩在角落里的耀明。
耀明恐惧的喊叫转为狐狸的吠声。
烈旭反射性地挥剑。在狗还没来得及碰到狐狸前，手起手落，就把狗头劈成两半。狗血溅得满地满墙都是，一滩血喷在了耀明和烈旭身上。
耀明发出尖叫，抓著身上被狗血喷到之处，在地上翻来滚去，好似被火烧身。
烈旭拖拉著狗尸，来到窗子旁。先是狠狠地踹了木板条一脚，踹开一个洞，够他把死状甚惨的狗尸丢出洞口。
大门前的那群狗嗥叫著，边打著圈子边发出哀鸣，可没有一只狗敢进入寺庙里头。
烈旭从鼻子冷哼一声，把沾满血的双手在赤褐色袍子上揩一揩。或许现在狗儿就不敢再接近了。
接著发现有名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这才想到这群猎犬背後有人主使。他注视著该名男子，男子腰杆直挺，眼神坚定，定定望著这座寺庙。
烈旭感觉到那男子是在看自己，几乎要低下身子躲开，可是又没道理怕了一名猎人，遂继续站在那儿，也往下看著对方。
男子脚後跟往马肚子一蹴，策马前进几步，对著那群狗说了话，狗儿顿时全都安静下来。男子重又抬头看向窗子，寻找烈旭的身影。
烈旭吃惊地屏住呼吸。那骑马男子戴著一张黑色面具，罩住上半脸，看不见表情。只见他眼睛洞亮亮地闪著光，是这张冷漠残酷的脸上唯一有生气的。
骑马男子掉转过身，对狗群发了信号，策马回林子里去了。吝惜给地上的狗尸第二眼。
烈旭刚刚一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此时终於呼出一口气。他站在破裂窗子旁有好一会儿，等到骑马男子和狗队一於前行不再回头，才转身面向耀明。
「那男子是谁？」
耀明恢复些许脸色，心情也平静不少。他已把衣服上、房间里的狗血迹全都给清除了──准是妖术，烈旭不怀好意地猜想。即使自己身上剑上还沾著狗血。
耀明站在房子正中，绞著手指，暗自猜测烈旭的心情。「我不认识此人。」他轻声回答。
「他戴著面具。」
「我从未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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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危机已过，烈旭内心的怒意开始高涨。「你该是常遇上这种事吧？怎麽到处都有人要抓你？之前你告诉我那地洞时，我当你在说笑。可没想你竟然是尾狐狸！」
耀明往前走三步，伸出手，可烈旭後退了，厌恶地撇了撇嘴角。「我想那定是我今日感到如此困乏之故：因我昨晚同你上了床。在你害死我之前，须再同你风流几回？」
这些话让耀明退缩了，面色苍白如死灰。「我试过要告诉你。」他喃喃说著。「当我们第一次......」
「你那时不想我进入你身子，」烈旭回忆著。怀疑地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只是害羞。别跟我说你是守德之人！」
「我是想当你爱人，可我不想从你身上拿走什麽！」耀明哭喊著。「问问你的心，烈旭。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伤害人类的！」
烈旭瞪视著他。「你伤害了我。」
他唰的一声收剑入鞘，走出房外，步下楼梯，穿过寺庙区，来到後院的住持宿舍。
耀明跟在他後头。「烈旭，我不是故意的......」
「那麽为何我得花上整天才想起你的事？为何我会如此疲倦？」
「因为昨晚我给了你个礼，而你出其不意地要了我。」
烈旭转身面向耀明。「礼？」他茫然地说。「什麽礼？」
耀明垂下眼帘，向前靠近，直到两人几乎碰在一起。然後抬起头，直勾勾望进烈旭双眼。
「看著我，」他说。「你有何感觉？」
烈旭凝视著他。想起昨晚每当他这样接近地看著耀明，就感到头晕，涨满欲望和迷恋......可现在看进狐狸的深邃大眼时，却感到有些不一样。
「感觉怎样？」耀明再次询问。
烈旭摇摇头。「我还是想跟你上床。」他慢慢回答。「可我也想保护你。」
耀明倒抽一口气，踉跄地倒退几步。他的吃惊太过坦率，烈旭不免去想这是否又是耍弄他的花招。
「你让我吐精。你吸了我的精气，还记得麽？」耀明问了。
烈旭点点头。「我记得。」
耀明一只手抚上自己面颊，闭著眼。「你现在当是万物不侵，除了最高强的狐魅之外。」
「那你定是法力相当高强的狐狸了。」
耀明对他的挖苦似乎不以为意。「我的确是。」他接著说：「但重点在於你现在应该要对我的狐魅没有感觉才是。让我们再试一次。」
他双手抚上烈旭面首，定定凝视著他。「你觉得如何？」
烈旭望进他眼。「还是跟以前一样。」他回道。然後把耀明的手推开，撇过头去，爆出一阵刺耳笑声。「你的狐魅真是了不起！除了想跟你上床之外，我现在竟还想照顾你。你的本事还真大啊，狐狸。」
耀明看著他，脸上是受伤的神色。「我有名字的。」
「我也有自尊。」烈旭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但我迷上了一只狐狸！我真是心志不坚的傻子。」
耀明惊惶地跟在後头。
两人来到楼梯底部的那个裂洞前，耀明毫不犹豫马上施展法术，变出新地板供两人行走。
烈旭压抑内心怒意与失望，大步走上楼梯，进入房间，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塞入包袱里。
「别离开我。」耀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拜托。」
「你是狐狸。我是人。如果你要成不死狐仙，你就得杀了我。」
「我不想永生不死。」
这样简洁的回答让烈旭停下手上动作。转过身，一只手握在剑柄上，眼睛看著耀明。「为什麽不？」
耀明耸耸肩。「我不觉得永生不死有什麽好。」
「只有那些有能力达到永生不死的才说得这麽容易。」
「我活了七百年了。在这些年月里，我找不出再多活一百年的理由。怎还会想永生不死？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烈旭摇摇头，语带轻蔑地说：「那你怎不让那些狗把你给抓了？那名蒙面客看样子不像是来跟你讨论什麽时间光阴之类的。你大可让他砍下你的头，或其他任何方法，只要能灭了你。」
耀明一脸的沮丧挫败。「你真的认为我死有馀辜？」
两人沈默了半晌，烈旭接下去说：「你怎麽了我不在乎。」
「别走。」耀明低低说著。可没有行动去阻止他。
烈旭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章
往城里的路并不难找。烈旭沿著被蒙面客和狗队给踩平的矮丛一路前行，最後接上一条小径，直通向林子外缘。
从寺庙出发了有两刻，烈旭终於抵达村子。第一眼望见时，停住了脚，没想村子就座落在眼前的山谷里。那是个小地方，四周围著一圈短矮木墙，可以看见里头各家屋顶。
他走进无人看守的大门，边走边往四周张望。烈旭觉出村民投来的好奇眼神，可他不予理会。初来乍到，不适合表现得过分有礼。烈旭以为人就跟水一样，自得其所，强求不来。只消找个地方歇息，任由村民打量，那麽便有类似他身分地位的人自动接近，遂能得知该如何走下一步。至於其他，则不在考虑。
他一边往村子中心走去，一边打量行经的住屋。此地就跟一般半大不小的城镇一样，街道的布局犹如铁格架般纵横交错。城中央有集市，周围分了四个区，第一区居民较多，都是些深宅大院。第二区住的是生意人──诸如制革坊，染坊，饼铺之类的店家。第三区是些破败失修的茅舍小屋。至於第四区，则是在一间小庙後方混乱不齐的盖了些房子。
烈旭看见有些狗儿在街上游荡，还有些则是恹恹地趴在屋外睡觉，可都不是深灰色的丑陋的追捕耀明的那些。
马儿似乎在村子里很少见：烈旭只得见两匹，还是腿脚僵硬的老马。不似他稍早所见那样壮硕强健。
等到踏进小客栈，引来了比过去这几个月来还要多的好奇与不友善眼神。烈旭顿时理解了耀明之所以远离村子的心情。撇开他的狐狸本性不谈，事情就够复杂了，因为这儿似乎不是个欢迎外人的地方。
客栈呈狭长形，只一层楼，位於集市西侧。几只骨瘦如柴的小鸡在外头啄食，一有人靠近就躲到那四张桌子底下。客栈的门敞著。客人可以坐在外头，或者提脚踏上略为挑高的木头地板，进到里头。
烈旭选了後者。有几位村民打从村子口就一路跟踪他至此，再者，若坐在客栈外头会引来更多目光，好歹在里头可以不受打扰地等著人来接近。
客栈里头暖和。烈旭取下斗笠，扔在靠近後门的一张桌子上，至少那儿有较多新鲜空气。往四周略为观察了下，发现这客栈的格局像个钩子，从座落在院子里一侧的厢房看来，那儿似乎是耀明口中描述的长满跳蚤的客房。
他皱起眉头。他得停止去想耀明。
一名穿著褪色的束腰灰布衣和长裤的年轻女子过来唱了喏。她有意无意地跟他调情，烈旭思忖这女子是想用这历久不衰的老技俩来添补工资。
他敷衍地笑笑，点了一壶麦酒，一碗面和一碟馒头。她还在对他抛媚眼，不想离开，烈旭只得不客气地打发她走。
她绷著一张脸给烈旭送酒，只在他掏出几个铜钱时才露出笑容。烈旭可不想这麽快就得罪当地人。
「这位大侠，您会在这儿待多久？」女子上菜时顺口问了。「这阵子少有外客来呢。」
烈旭信她说的。打从他落了座，这客栈就陆陆续续进来好些人，烈旭不认为他们是为了酒而来。
「我只是路过。」他告诉她。「但我得投宿一宵。我听说这儿有房。」
女子笑了。「当然有的，客官。收您三个铜子儿一晚。」
烈旭取了三个铜钱落在她掌心。「我要乾净的被褥。」他一面说一面把昨晚关於那件红绸的记忆给压下。
「那是当然，客官！」女子忿忿地睐他一眼，赶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烈旭开始吃了起来。吃得虽快却不狼吞虎咽。面是出人意外地好吃，香喷喷的热汤汁弥补了缺肉少菜的不足。
他吃完面才开始喝麦酒，心下暗自庆幸这麽做。酒淡而无味只能当是解渴的发酵汁液。烈旭边喝边努力不要皱鼻，麦酒实在差的可以，他一见蒙面客进屋，竟觉欢喜，有脱离痛苦之感。
烈旭放下酒，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去看其他客人的反应：有人突然专注在自己的酒食上，有人则是赶紧躲到客栈远远的另一头。所有人似乎是想要避开这蒙面客，脸上还挂著害怕的苦脸。
烈旭觉得有趣。以前猜想蒙面客大概是当地贵族，平时猎狐当消遣，可现下村民们的反应却不是这麽回事。
不意外地，蒙面客忽视其他人，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烈旭故作冷漠，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蒙面男子在他身边停住脚。烈旭又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壶，用手背慢慢在嘴角抹了一把，然後才回敬蒙面客的目光。
在近距离观察下，烈旭觉出蒙面男子准是显贵人士。身穿极为精致的墨绿色织锦长袍，腰系金线织花的藏青色锦缎腰带，里头是柔和的淡黄色单衣。腰间配著一把雕花镀银镶嵌黑玛瑙剑柄的宝剑。在最外头罩著一件黑色丝绒斗篷，系带是银金两色揉麻丝线。襟口上有几个鲜黄色扣襻，是象徵皇室的那种颜色。
男子戴著黑色皮手套。烈旭看著手套的做工，检视其品质，然後观察起男子本人。
他身材高大，或许比烈旭还要高上几寸，腰杆挺直，更突显两人身高的差异。他体态修长，可一点儿也不觉体虚或娇贵，斗篷下肩宽胸厚，下颌显得有威严，甚至可以称得上高贵。双唇丰厚，尽管抿成了一直线。鼻头长得好，有贵族气派。从颧骨至前额发线的部位却被皮雕面具给遮住。
烈旭望向男子的眼睛。他眼睛很大，几乎同耀明一样，可透露出的感觉却大异其趣。
很快地估量完毕，烈旭发现男子束起的长发大多藏在一顶黑色板硬丝绒麻布混织帽下。稍後才想起那是京官戴的官帽。
他把目光放回男子脸上，等待著。
「阁下身上有狐骚味。」男子开口说了。
男子的第一著棋委实给他一惊。烈旭一边嘴角牵起一抹笑，回道：「而阁下你有狗臭味。」
客栈内爆出一阵窃窃私语。烈旭觉出村民们在交头接耳，好奇的眼神投在他和蒙面客身上，可蒙面客无动於衷。
男子回报的笑容冷酷有如北方深冬。「我乃效忠当今圣上的刑官。」他平静语调里没有半点炫耀，烈旭此刻了解村民为何如此敬畏他。
刑官负责监斩，专门替圣上铲除异己，其手中握有的生杀大权高过皇上治下的任何人，不受一般律例所管。刑官只效命一人──那就是圣上。在拥有上万名宦官的皇宫里，刑官是皇上的安慰，是觊觎权势者的心头刺。
无人得知全国共有几位刑官，只有皇上知道。烈旭听说每有刑官丧命，就有人起而代之。甚至还有一说，说刑官不是人，是妖术变出来的，是龙的种子混了熔浆，再从地底孵化而出。
烈旭认为这是胡诌之谈。可话说回来，在今日以前，他不也不信狐精的麽。决定以後要保持开放的心态。
他微倾著头。「刑官。」嘴巴上念了一遍。语气生硬。
刑官走靠了近，打量著烈旭。「敢问大侠该如何称呼？」
烈旭扬起下巴。「我的名只给朋友叫的。阁下何作此问？你的大名又是？」
柜台後的女店小二被他的无礼给吓得倒抽一口气。
刑官没甚反应，只说：「我没名字。」
烈旭兀自笑了。「别开玩笑了。纵是刑官也该有个名，要不圣上怎知你们哪个是哪个？」
「其他刑官或许有名字。但我没有。」刑官移到他身後，两手放上他肩膀。没有施力，只是轻微的碰触，可烈旭心下陡然一阵不安。
「我叫做烈旭。」他说。
刑官放开手，走到桌子另一头。「瞧，」语气平淡地说。「一点不难。是麽？」
烈旭看著他，思忖著，刑官是否有著和狐精一样的惑人魔力。心下决定不再让刑官碰到他。
他取过酒喝了一大口，装作平常。可刑官一直在身旁踱著步绕圈，把他当猎物似的，他不得不留心。
客栈里一片安静，村民噤声在看热闹，气氛凝结。


「你投过军，」刑官这话证实了烈旭稍早的猜测，他果然施了仙术妖法。「应当比任何人更了解刑官才是。」
「我只知道一些皮毛。」烈旭坦白说。手紧紧抓著酒壶把子，警惕地看著刑官。「你是哪一司的？我听说共有七个司，处理全国一切事务。」
刑官停住脚，唇畔牵起一个笑容。有那麽一刻他看起来是真的给逗乐了。烈旭心想，若除下面具，此男子定是英俊非常。
「我负责第八司，」刑官脸上笑容消失，刻意提高音量说话，好让看热闹的群众听个清楚。「这一司只在传闻中出现，不受朝廷认可，宦官则是怕得不敢承认。」
烈旭突地放下酒杯，掩饰不了内心的惊讶。一旁的村民似乎也忍不住，个个边摇头边在嘴里低声咕哝著。
第八司据说是专门处理国内比较隐晦费解的事务。巫祝僵尸，妖魔鬼怪──所有可能危及皇上人身或动摇其皇位的生物、非人类或祸害，都会被第八司给逮捕消灭。
很多人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压根儿不信真有第八司的存在。烈旭曾是其中一个。现在却点著头，好似他始终都是相信的。「这麽说来，它确实存在。」
刑官几乎又笑了。「活生生就在你眼前。」
烈旭挑起眉。「就只你一个？」
「只我一个。还有我的狗儿们。」他语气里有著冷酷。烈旭想起寺庙里那只丑陋的灰色猎犬，遂用手遮掩袍子上乾掉的狗血迹。
「敢问阁下找我何事？」
刑官又开始踱著步。「诚如我所言，你身上有狐骚味。」
烈旭笑了。自己都听得出笑里头的勉强与心虚。「我先前都在林子里活动。」
「我知道。」刑官看了他一眼。「此乃我急於和你交谈之故。或许你并非本地人以致没注意。你可知在林子里躲著一只狐精。」
烈旭告诉自己不要有反应。「喔，是麽？」
「是的。」刑官观察他的神情，悠悠地说：「一只非常致命、法术高深的狐精。」
「狐精不过是用来吓唬小孩诓骗行旅的把戏。」烈旭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剑柄上的手却握得死紧。「我既不是小孩，也没那麽容易受骗。」
刑官还在身旁绕圈，好看的鼻孔因怒意而扩张。「然而你身上却有狐狸味。」
「或许我在狐狸窝前睡著了也不定。我如何知道？」
「非也。」刑官脸朝著他，面具下的眼睛炯炯闪著一丝怀疑。「我了解狐狸的气味。你身上的不是单纯的动物体味而已。」
烈旭耸耸肩，转开头去，彷佛没有兴致再谈下去。伸手从碟子里取过一粒馒头，拿到嘴边正要咬一口，刑官却伸出戴著手套的一只手去拦他。
「我肚子饿了，阁下不介意吧。」说话间，肚子彷佛受到暗示，不失时机地发出了辘辘声。
刑官看著他，一脸的漠然。「再一个问题。」
烈旭夸张地叹了口气，好让好奇观众听见。他放下馒头，把脸朝向京官大人。
「狐狸是机警又漂亮的动物。」刑官说道。「告诉我，这母狐形貌如何？」
「母狐？」
话才刚脱嘴，烈旭马上就知错。试著别再露出破绽，可刚才的错误实在太明显，刑官身子凑了过来，眼里亮著胜利的欣喜。
「你遇见的是公狐。」
「我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东西，任何人。公的母的，男的女的，直到今日进城来。」烈旭放大声量。他注意到村民用谨慎眼神盯著他，互相咬耳朵，於是又再提高音量说了：「我再说一次，我没遇见任何东西。狐精是不存在的！」
刑官俯下身在他耳边说话，呼出的气息搔得他颈子发痒。「倘若不是狐狸，那你是跟谁在林子里交欢？」
「我不懂你说甚麽。」
「你当然懂。不过这里不是说话去处，除非你喜跟村民分享癖好。我建议不妨私下讨论。」
「我不会跟你讨论。」烈旭回道。刑官一只手放在他後脖子梗上，烈旭克制著别缩脖子。「我跟你没甚好说的！」
「我是圣上特遣之使，你竟敢抗命。」
「不是要抗命。实在我没啥可告诉的。」
「恐怕这得由我来判断了。」

烈旭抬眼看著他，捕捉到刑官眼里那无人性的残酷。他气耀明骗了他，可又恼自己仍旧爱著这尾漂亮狐狸。心里清楚，耀明本性不坏，也无心伤他。虽说烈旭被伤了自尊，狐狸把他搞得一团乱：可是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把耀明供了出去。
反而激励他反其道而行。烈旭想起今天稍早时看著耀明的感觉。他想要和他上床，再次与他成就欢爱，还想保护他。
他想这麽做。他要保护耀明免受刑官的伤害。
刑官彷佛读出烈旭的心思。他说：「这位侠士，你该清楚狐精是放荡的动物。他们能跟任何人上床，即使是患症残疾者，甚至是垂死之人！是你那短暂的、被误导的欢愉增强了他们的法力。」
「你说的我都清楚。」
刑官抚上他发，包裹在手套底下的手指缓慢地细心地摸著。「你的元阳精气肯定充沛，在这样激情缠绵後还能健步如飞。」
他厚著脸皮说了谎。这是现下最好的选择。「我没跟他上床。」
刑官瞪视著。「可我在你身上能闻到他的味道。」
烈旭不作声。
「所以你忍住了？」刑官继续问。「你没碰那只不洁的畜生？」
烈旭记得耀明在他身子底下的感觉，他的大眼睛充满惊喜的情欲。遂强迫自己说：「我没碰他。」
刑官微昂著头，面具下的眼睛放著光，彷佛做了个决定。「你该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
烈旭跟著刑官从客栈後门离开，穿越庭院，来到一间格局尺寸都体面的房。烈旭四下里张望几下，家私什物遍布满屋，心想这该是客栈老板的房。不禁揣测，大概是刑官行使私权霸占了村子里所有最上好的东西。这位京官应该更习惯宽敞华丽的大宅和壮观的宫殿才是。
可刑官对这简朴的环境一点儿不觉不安顿。他关上门，走向桌子，看起来很自在。桌子上有个木匣，长宽各约莫二呎。
刑官示意烈旭靠近，烈旭走向前。木匣盖子掀了开，瞧见里头隔成一个个小方格。他想去数，可太多了：推估大概有百个以上。又发现木匣子内侧有好几个活动榫，知道刑官可以移动这些榫子来改变隔板位置，产生各式大小方格。
而方格大小则是为了配合木匣内所置放之物。烈旭仔细端详，里头的每个方格都被摆满了卷轴，有的窄薄有的宽厚。约莫有三分之一的卷轴在一端被系上了白色缎带。
刑官双手放在木匣上，看著烈旭说道：「你眼前所见的是有史以来最完整的档案，写著在本省出没的每只狐狸的习性与行踪。」又添上一句：「至少，曾被记载过的这儿都有。」
烈旭瞪著眼睛。「每只狐狸？」
「在北京还有另外七个像这样的木匣子。」刑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个只是有关四川的。」
烈旭试著去想像狐狸的总数，最後放弃了。朝著木匣努努下颌。「那些缎带是做甚麽的？」
刑官笑容凝住。「那些是被我杀死的狐狸。没系缎带的是我正在追捕的。」
烈旭咽了咽口水。「原来如此。」
「好比你在林子里碰上的那只狐，」刑官继续说下去。从方格里拣个卷轴取了出来。是盒子里最大的一个，少说也有六寸宽。「又好比那只叫做狐耀明的。」
刑官手一挥，摊开了卷轴，在桌上铺展开来，过长的部分拖曳在地板上。
烈旭张口结舌地凝视著这一切，发现这卷轴是由许多张纸黏接而成，最靠近自己的那部份，上头的书法已褪色，是年代久远的字体。逐段逐段看上去，随著年代不同，字体与笔迹皆有改变。批注由朱色墨写成，有几个地方甚至还盖上了御玺。最上端的那段纪录，笔意浑厚苍劲，烈旭推想定是刑官的字迹。
卷轴总长度足有二十五呎。
「这里记的全都是有关耀明？」他弱弱地问了一句。
「是的。」刑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有七百岁了。他没告诉你麽？」
烈旭点点头，觉得有点晕。「他说了，可是......我不信他。」
刑官指著第一段纪录。「他生於唐玄宗的开元朝，一百三十年後他在唐懿宗的咸通朝修练成狐精。你看这儿，有幅他的肖像，是一位南宋画师所绘。请告诉我，画得似不似？」
烈旭跨过拖在地上的卷轴向桌子靠近。刑官手指轻叩了卷轴上某处，引他注意上头的一张肖像。肖像约莫五寸宽七寸长，是後来才被贴了在卷轴上。
不会错的，那的确是耀明。
烈旭低头看著，感到自己的心忽地一紧。画师精准地捕捉到狐狸的神韵，画中的他拧著脖子往身後看。那时的头发长了点，可比较多数人还是显得短。身穿灰色丝绸袍子，腰系金线织花的深灰色锦缎腰带。有著白皙肌肤，又大又深的双眸。虽然脸上挂著不知是腼腆还是忧虑的神色，烈旭可以看出他眼里闪著一丝笑意。
画很细致。烈旭思忖那画师一定是对这只狐狸很了解，才能画出这样的图。在画旁盖上了画师的名章，上头的字体是篆体。他看著那印记，起先那些字对他无甚意义，後来他兴奋地喊出口。
「丰瑞？」

刑官被烈旭叫声中的语气给吸引，遂抬眼看他。「你认识丰瑞？」
烈旭眉头缩在一起，摇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而已。我不知他是画师。可是...你刚说是南宋？我大概是想错人了。」
刑官点点头。「这名字是挺常见的。这个名叫丰瑞的以前在第八司任职，当时是由文人掌权，不是宦官。宦官知道自己没有後代可以传承，遂徇私枉法。在宋朝，文人很热衷记载事迹与史实，好留给後代子孙......」
「你说的这个丰瑞是文人？」烈旭问。
「是文人也是画师。」刑官说。「我的某一任前辈派他来此省纪录所有能找到的超乎寻常的事物。」他拍了拍木匣子。「许多卷轴上记载的狐狸都是丰瑞最先发现的。」
烈旭注视著耀明的肖像。「那他现在怎麽了？」他不露声色地问道。
「他消失不见了。」刑官动手卷起卷轴。动作中，还不时小心调整好轴边。
「消失。」烈旭重复了一遍，看著刑官说：「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他绝迹了。」刑官说到。「不见踪影，再没人看过他。倒是在林子北方的湖边发现他的最後一份报告，准备往当时的首府杭州寄送。至於丰瑞本人则销声匿迹了。」
烈旭一只手挠挠下颌。「你想他是怎麽了？」
刑官对上他的眼，再没移开。「如果你继续跟狐耀明往来，你的下场就跟他一样。」
烈旭笑了，声音里有不安。「你以为耀明结果了他？」
刑官把卷轴塞回木格子里。「我是这麽想的。」
「为何他会这麽做？」烈旭心里生起一阵冲动想要护著狐狸。「他不会那麽做的。耀明很温和的。」
「看来你是睡了他。」
「没有！」烈旭臊红了脸。暗暗希望刑官看不出他心虚，而当作是恼怒。「不过我倒是跟他聊过几句。他偷了我的饼，我追著他到林子里。两人在寺庙里待了一夜，他给我吃了些酒食，然後聊了会儿。仅此而已。」
刑官看著他，脸上挂著一点不信的神情。「原来如此。你说是间寺庙麽？你确定不是华丽大宅？狐狸善於在他们的窝施法术装点，好诱捕人类。」
烈旭摇摇头。「只是间破败老庙。他还告诉我寺庙的历史。屋顶和地板都有破洞，屋内满是尘土、蜘蛛网。看不出半点施法术的迹象。」
「这倒是少见。」刑官感到惊讶。他接下去说：「又或者他看你不似会被华丽大宅吸引的人，故意耍的奸计......」
「没什麽奸计不奸计的。」烈旭态度强硬。「你估想错了。」
刑官紧抿著嘴，似有不快。「这位大侠，请恕我直言。以我的身分，我比你清楚狐耀明是何样人物。我手上有六百多年来他侵犯人类的详细纪录。你自己也看见了，他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啊，上头记载的都是被狐狸夺走的性命。都是人命啊，烈旭！是某人的丈夫、妻子、子女、兄弟姊妹。每一条人命的消逝，代表狐狸──这无人不憎、四处流窜的祸患──又更进一步接近永生不死。」
烈旭心上有些踌躇，明知想法天真，却还是不顾一切地说了。「耀明告诉我他无意成为永生不死的狐仙。」
刑官无可抑制地放声大笑起来，把眼泪给逼出眼角。遂用覆著皮手套的指尖拭去泪水，语气尖锐地说道：「你竟然信狐狸说的话？侠士，你充其量不过是个傻瓜罢了。」
烈旭昂首表示轻蔑。「或许是吧。」他语气平淡。「可我信他。」

刑官哼著鼻子，眼里放光。「那麽请容我告诉你死在他手下有哪些人。他若不是企图得到人类的元气以修练自已，就是嗜杀成性。侠士，」在烈旭张嘴想要辩驳时，他咆哮著说：「我手上有亡者名字和死亡时间，每桩罪行都有凭有据，你无所争论。」
烈旭摇著头。他无法相信在他眼中温和的狐狸竟会是冷血残酷的杀手。这不是在狗儿面前抖抖缩缩、在昨晚给予自己无尽关心与体贴的男子会有的行为。
这不似自己爱上的那名男子──那尾狐狸，他提醒自己。
烈旭颤抖不安地吁出一口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揭示给震得满脑子晕眩。「我不信你。」他说道。
刑官耸耸肩。「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多言。但我建议你去问问村子里的人，让他们带你去看被狐耀明给杀害的人的墓地。」
烈旭突地一阵恼怒。「他姓白，不姓胡。」
刑官轻蔑地冷笑一声。「狐狸不配叫人类的姓。在记载的档案里他们用的是化名，所以我们总叫他『狐』──狐狸的『狐』。」
烈旭看著他。「你如此恨他是何故？」
刑官顿了一顿，有点被怔住了，彷佛无人问过此等问题。接著用单调语气回道：「我恨所有的狐狸。他们得根除。」
「他们做了甚麽令你如此厌恶？」
烈旭看著刑官转过身去，他的背挺直如箭。
「我只是依圣上旨意行事罢了。」
他肚里寻思，这事儿肯定不单纯。狡猾地问一句：「你是不是爱上过狐狸？」
刑官回头瞥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如蜡，语气冷酷如铁。「从来没有。」嘴角突地一扬，脸上的兴味依然冰冷。「为何有此问？那麽你呢？」
烈旭不作答。反而说道：「这场仗源於你的个人恩怨，刑官。」
「或许是吧。」他回过身来。「你又为何如此在乎一头狐呢？」
「我没有。」烈旭说了谎。「可我对你有兴趣，对你的仇恨有兴趣。」
「因为他们是祸害，比之鼠类犹胜。他们设陷诱人，继而杀之。留他不得。狐狸与死者共存，在月下独舞。吸取人血，获取元气。侵扰民宅，甚至翻搅尸骨，吞吃尸首。他们是肮脏下流之物！」
烈旭注视著他，头一次看出男子面具下藏有某种东西。那是比替圣上效力还要大的动机。一个人隐姓埋名是为了避世，怯於面对自己，回避往事。烈旭轻轻摇了摇头。但尽管好奇心重，这也不是他该管的。
「想必你不认为狐狸如人类般也分好坏？」他开口问了。
刑官怒视著他。「好狐？兄弟，你脑子不清楚了。世上没有好狐。他们全都是恶的，必须铲除根绝。」
「我不认为耀明是恶狐。」
刑官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你不懂狐狸。他们美豔不可方物，不分男女，十有八九无法抵挡公狐母狐的魅力。倘若狐狸要对落入圈套的人类下手，他们是无力反抗的。」
他笑了，可笑里无半点热情。「狐耀明已经套住你了。」
「我告诉过你了，我没碰他。」
「那麽你就是不受他们狐魅影响的少数人之一。」刑官话里带有兴味。「或许我该给你在第八司里找个官做。」
烈旭扬起下颔。「即使你要给我珠宝当报酬，我也绝不为你干活儿。」
刑官点点头，正要转过身去，却又停下动作，开口说道：「我想你该是打算去找你的漂亮狐狸，把我同你讲的这席话告诉他吧？」
「也许我不会哩。」烈旭佯作轻松地说。「或许会再这儿留宿一晚，等明天一早再上路。」
「为了你好，你是该这麽做。」刑官从袍袖中掏出一个丝制小袋，从里头倒出个东西，递给他。「倘若你执意做傻事，起码带上这个。」
烈旭从刑官的手里把那东西取了过来，一点不想触碰他的皮手套。「这是什麽？」说话间，仔细端详那物品。看样子似乎是某种符咒，上头穿了洞，栓著一条棕色绳子。
「风乾狗肉制成的护身符，」刑官说道。「浸泡狗血些许时辰，再用狗皮小袋承装佩带。」
烈旭缩了回去，嘴里发出作呕的叫声。
刑官轻声笑了。「狐狸极怕狗。这是他们的弱点，也是唯一克物。我想你应该早就清楚，是麽？」
烈旭把护身符戴上脖子，傲慢地瞅了刑官一眼。「我又不是狐。」
刑官笑了。「随你怎麽说，烈旭。」他轻弹了手指，打发烈旭走。「你可以离开了，侠士。代我问候狐耀明。」

第五章
耀明昨夜辗转难眠。他不睡狐狸窝，而是在床褟上。红绸依然散著和烈旭燕好的味道。
倘若用人类鼻子去闻，可在衣物上闻到有稍许霉味的麝香性爱气味，令他想起那欲罢不能的交合。倘若用的是狐狸鼻口，灵敏嗅觉捕捉到的则是交欢时微妙的点点滴滴。
他能辨出烈旭身上不同的气味。不论是脸上颈上的微薄汗味，亦或腋下股间的浓烈体味。
耀明也能闻见自己的味道──狐狸的小心翼翼、狐狸的发情狂野、狐狸的得意洋洋。他偎著绸布深深吸口气，扒抓过绸布紧紧贴近身子，彷佛这样拥著就可以唤回爱人。
在床褥上翻滚了几下，将红绸裹住身子，然後静静躺著。记忆仅半撩起情欲，因为他不愿自身的发情骚味盖过烈旭体味。
下颔倚在褟沿上，叹了口气，是狐狸的姿态。往常里并无难眠的困扰，多是因为自己尽量回避人类，省去感情牵扯。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拜月了。要是拜了，或许会从月亮那张发出黯淡银辉的脸看见命运在前方等著。当然，意想不到的偶遇不会是好事，尤其碰上的不只一人，而是两人。
耀明眉头蹙在了一起。心下很确定，第二次碰面不全是偶然。也深深以为，在那儿撞上的那名男子不是纯人类。
他侧躺著身子，看著从屋顶上覆了透明丝绸和蜡纸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回想起在森林更远处的灌木林里两人的交会。
昨日他起床起的早，花了很长时间抚摸著沉睡中的烈旭。和狐狸睡过的人类几乎都是这般疲惫。耀明过去几百年来从未像眼下这样活力十足，可心里清楚这都是因为烈旭牺牲了他的精气。
因为疏忽而成了窃贼，耀明觉得很内疚，不得不留下纠结成堆的衣物逃出房外。他下楼来到厨房吃了少许食物，并确保昨晚的晚餐还有足够的残肴剩菜。烈旭醒来後准会肚子饿......如果他醒得过来的话。
耀明想要把这念头赶出脑海。烈旭可是个精力充沛的强壮汉子，一点不似丰瑞那般体衰气弱。只是盗了一点精气，应该不会有太大伤害的......
他匆匆走到大殿，经过观音像旁边时躬身拜了几下。耀明尽量背对著那尊阴间守护神，可依然感到地藏王的冷酷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一阵寒意索落落地窜上後背。
待走到寺庙外头，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林子空地里一片寂静，罩上了朦胧的早晨薄雾。耀明踢掉脚上的黑丝绒鞋子裸足走在草地上。一想起烈旭昨晚对他的脚所做的一切，知觉彷佛变得更加敏感，能够感觉到此刻脚下踩著的所有细微事物。
他很高兴地笑了，然後突地打住，被自己笑声给吓了一跳。像这样因某个人而感到开心的感觉他早已遗忘了很久。
耀明站了一会儿，足心感受著草叶片，枯叶上的细微叶脉，还有泥土的气息。露水爬上银灰色袍子的下襬，濡湿了脚踝周围的裤腿。讨厌的念头再度兴起：要是烈旭醒不过来呢？
林子里有一种植物的根，一经适当的研磨调制，即成补药，有助恢复精气。虽说失去的已不可得，却可加快体力的复元。耀明以前用过，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即刻动身，脚步快捷地往林子里去。找到植物後再把根挖掘出来需要一段时间，希望能在烈旭醒来之前赶回寺庙里。在陌生地方醒来，通身虚弱无力的经验他有过，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他不想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爱人身上。============================================================
拜月的狐狸耀明也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_^ 

等他来到那包围住药草根的灌木林前，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的一半。耀明小心翼翼地钻过矮树丛，向灌木林接近。灌木林自成一格，不与周遭林子相接，四周的空地是村民整理出来的。
村子里流传，灌木林里有一古代帝王的坟。多年来汉子们扛锹抬铲来到灌木林里挖掘，辛劳许久却一无所获，只得一坍倒的石堆，推想原本可能是农夫的小屋充当了皇上的临时休憩处。
耀明不知道灌木林种来有何用，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只有此处才找得到恢复精力的药草根，这才是他所关心的。
他唰地横穿过空地，蹿入灌木林。四下里悄没声息。深色枝干静止不动，没有微风吹拂，顶上亦无鸟类在啾鸣。此处是完全的寂静。
耀明来到一棵树前开始往根部挖。人类的手无法胜任此工作，只得稍作变身，变出了四只爪子来取代人手和脚。他四脚著地，开始猛刨泥土，先用前爪将土翻松，再用後爪将之踢到一旁。
根埋得很深，他感到挫折地发出一细尖叫声，方才的辛苦只挖出了石块和虫子。只得改变方向，先进行大范围的浅度挖掘，待选中目标後才开始往地底深入。终於让他找到了。
耀明重又幻化为全人形，蹲伏在土堆里，长袍下襬都沾上了棕色泥。开始用手指刨开药草根周围的泥土。
他手里攥著药草根，站起身子。突然嗅到一股微弱的邪恶气味。
是狗！v
猛转过头，就见一身材高大修长的男子就站在几呎外的地方目不转睛看著自己。耀明受到惊吓，嘴里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几乎把药草根给掉了。那男子身穿绿色长袍，脸罩黑色面具，头戴象徵京官官阶的帽子，似乎是独自一人。虽然耀明嗅得到他身上传出的狗骚味，却不见狗影子。
耀明往後退一步，所有知觉顿时敏锐起来，警戒著。罕有人类能够出奇不意地接近狐狸而不被发现，但这名男子却办到了。即使是幼狐都能察觉在附近的人类元气，像耀明这般年纪与地位的狐狸更是能意识到一哩之遥的人类。
可是眼前这男子离他仅有六呎，耀明却还是感觉不到他身上的元气，只有依附在他袍子上的微薄狗骚味。
此人若不是身怀绝世武功就是非人类，是类似耀明这样具有超凡能力的生物。
「请原谅在下的打扰。我没吓著你吧？」男子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语调抑扬顿挫。口音听来像是外地人士，似乎是从京城来的。
耀明勉强牵起一抹笑容。「没什麽，只是方才没听见你，有点意外。」说话间，打开手，露出那截沾著肮脏泥土的药草根。「我在挖这个。」
蒙面男子凑了过来，似乎是想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可是耀明心中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彷佛自己才是被检视的目标，而不是那药草根。
「这东西有何用处？」
男子越往自己逼近，耀明就越要努力别败下阵来。男子戴著手套的手从他无力的手里取走药草根。耀明眼睁睁看著他把根拿到鼻头下嗅了嗅。
「啊，」耀明默不作声，男子只得自己接下去说。「这是用来恢复人类元气的。」
「是的。」耀明尽量垂著眼帘。「用来袪寒也很管用。可以缓和发炎的症状，让喉咙消肿......」
「所以你是要用它来治疗伤风麽？」
对方冷不防这麽一问，耀明心里一突，结结巴巴地回答：「那是当然。」
男子还在把玩著那截根，根在手掌上翻来覆去。「那是当然。」嘴巴上也跟著复述一次。「可是我没想过狐狸也会喉咙痛。」
耀明很快地抬起眼。「狐狸？」
「依你的美貌来看很有可能是只狐狸。」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不得体的赞美，可是耀明心下却感到一股恐惧袭来。他又垂下头，在肚子里思索，这男子究竟是甚麽人，到底有何意图。「大人，小的对狐狸一无所知。」


蒙面男子对耀明突然用上这麽个敬语觉得有趣，冷笑了一声，随後把根丢在地上。耀明发出抗议的叫声，抢上前去想要取回，这时男子却一把挠住他膀子，用拇指和食指扣住他下颔，强迫耀明拧过头来。
「看著我，贱东西。」
男子话中的恨意让耀明大为震惊，遂抬起眼。一等两人目光对上，便使尽全力施展他的狐魅。
蒙面男子咕哝了一声随即放开耀明，抬起双手遮住眼睛。
「果然是狐狸。」他语气里有股得意。稍微放低了手，从面具後扫了耀明一眼。「你一定是狐耀明了。」
「我叫做白耀明。」耀明边说话边发抖，心下明白这次的碰面肯定不是巧合。「你到底要作甚？」
男子笑了，脸上挂著冷冷的得色。「我找你很久了，狐耀明。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耀明往後退几步，踩著了刚才挖的地洞，身子一个不稳，差点绊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我不会帮你的！」他回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清楚你的意图，但能肯定的是我绝不会帮你！」
蒙面男子定定看著他。「我是效忠当今圣上在第八司任职的刑官。」他说道。「我向天发了誓，一定要消灭国内每一只狐狸。」
耀明背倚著树干，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突来的震惊正一点一滴耗掉他的体力。刑官！他从未见过刑官，也从没想过自己值得对方这样深怀敌意地追捕。
没有理由再继续逗留下去了。他瞥见刑官腰间的佩剑，如果再多做停留，结局如何是可想而知。
随即拐过身子绕到树後，接著朝前方狂奔而去。起先是以人形奔逃，待冲出了灌木林，横越那平地，便幻化为狐狸。
他一溜烟便消失在林子里，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只感觉到奔跑的速度，胸膛内扑通扑通心跳声和喉管里呼哧呼哧喘气声。
等到觉得安全了，这才煞住脚，冲力扬起了满地枯叶。他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回过头去竖起耳朵仔细听著。
然後他听见了。
一群狗。
约莫有六只。在不远处一边追踪他足迹一边狂嗥猛吠。在吵杂的狗叫声背後，他听见了突突的马蹄声，知道刑官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耀明再度撒开腿逃命。
※※※※※※※※※※
这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了。
现在，耀明躺在纠结的红绸上，不断地在脑中反复重演这些情节。那时他一心只想逃命，没心思去想刑官说的那番话，现在才有机会细想。
你将助我一臂之力。刑官是这麽对他说的。但怎麽个帮法呢？耀明原本想这位朝廷命官指的是杀死他，可现在又不这麽想了。或许他命中注定得帮刑官做点甚麽。
耀明耸耸肩，转过身子趴著。他一点儿不想帮助那名冷酷没人性的刑官，看他罩著面具裹著黑色皮手套，一副阴险的样子。那些追逐他的狗儿个个恶毒残暴，被训练的嗜杀成性，而不是像一般猎犬那样单纯地衔回猎物。此外，耀明心想，要不是刑官搞鬼，烈旭也不会知道他是尾狐狸。
耀明钻入红绸里嗅著爱人的气味。无法忘记烈旭发现事实时脸上的厌恶表情，还有他在测试能否抵挡狐魅时所下的嘲讽，说他还有感觉，说他还想保护他......
爱，保护。这两者是耀明一心想要的。人类以为超凡生物应当很蛮横，只会造成威胁。其实，虽然有些的确危险又很贪心，但更多的却是像耀明这样：温和低调，诚心修行，长年打坐，才得以修练出幻化人形的功力。他们不习惯与人类打交道，也因为不是驮兽，离群索居的生活造成他们性格单纯，於是在变身为人形时，不善与人类应对也不懂情欲流动。
耀明以为是幻化为人形的举动才诱导狐狸入了歧途变得邪恶。可是人类却坚信狐狸的本性为恶，即使变身为人，邪恶的本质还是存在。
烈旭当然是相信後面的说法。耀明思忖剑客能否原谅自己欺骗了他，还有在无意识的情形下盗了他的精气。
够了，他这麽告诉自己。为了离去的爱人这麽哀痛下去不是办法。至少这段情还没走得太远。至少与丰瑞交往时相比，现在他还未陷得太深。很快就会把烈旭给忘了。

耀明知道这不过是在骗自己。他恨恨地甩甩头，坐起身子，动手穿上那件银灰色长袍。接著手拽住红绸，一把将它和床垫扯分了开，拿到楼下庭院里那棵垂樱的枝条上晾著。林子里平静柔和的味道会渗入红绸，取代男子的麝香体味和性爱气味，届时他就会把红绸叠好收起，放进衣柜，再放上个几百年。
等到把红绸在枝条上铺好，才想起之前供奉给观音菩萨的粉红色百合已枯萎。耀明朝神像走了过去，先躬身拜了拜，才弯下腰将花取走。把花丢掉後，正打算对拔来的一束草施展法力将之幻化成花束时，心上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决定这一次要献真花给观音菩萨。
他要到林子里去找花。虽然无法跟漂亮的百合相比，但至少是真的。
一打定主意，耀明就动身走出寺庙。他绕过躺在地上的狗尸，狗尸泛出一股恶臭，腥得他欲作呕地撇过脸去。等到通过了寺庙前的两尊门神，正要变身为狐狸往林子里奔去，却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林子空地的外缘。
耀明愣住了。随即一股强烈的欣喜油然而生。没时间去想剑客的到来不见得是要给他第二次机会便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奔了过去。
「烈旭！我担心你不会回来了！」
他停在剑客面前四呎之遥的地方，这才感觉到──有一股狗骚味，还有一股力量，虽然微薄但依然有效力，抵制著他。耀明心有不解，往前走了一步，又给击退了回来。
「烈旭，那是甚麽东西？你做了甚麽？」
剑客讶异地望著他。「我没想到它真的有作用。」一边说著一边从长袍领子内掏出一个小护身符。
「狗？」耀明大叫一声。「是谁给你的？是刑官──肯定是他......」
「所以当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是知道他的？」烈旭说道。「狐狸，你又对我说了谎。」
耀明垂下头。「拜托，烈旭。请叫我的名。你不至於这麽恨我吧？」
烈旭手扶著剑柄，撇开眼去。他似乎有点尴尬，一脸的窘样。「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恨你。」他承认了。
「可是你却戴著狗护身符来将我和你隔开。这护身符还是我的敌人给你的，那个想杀掉我的男人。」
烈旭一脸惊愕地看著他。「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寒毛的。」
耀明露出了苦笑。「你嘴上这麽说，但你是真心的吗？烈旭，虽然我们算是彼此了解，但你还是质疑了我。那位刑官到底对你说了甚麽？他对我却不露半点口风。」
「我来这儿不是要谈他。」烈旭向前走，耀明也跟著往後退，离开护身符的法力范围。剑客停住脚，开口问了：「这东西真有这麽强大法力，足以伤害一只七百高龄的狐精？」
耀明冷笑一声。「它虽伤害不了我，却能引得我烦躁不安，就好比蚊子骚扰人类一般。我有足够法力可以克服它，但这麽做实在有失我身分。」
烈旭一边想著一边点头。「那我把它取下吧。但你必须先向我证明我能够信任你。」
「信任？」耀明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天之前我才让你进入我身子，现在还来跟我讨信任？不管别人对狐狸有甚麽看法，但我不随便。你是过去两百五十年以来，我唯一爱上的。」
「爱。」烈旭定定看著它，脸上的顽固表情渐渐转为不确定。「耀明，我想要相信你，可是......」
「可是因为我是狐狸，而你是人类。」耀明语带苦涩地替他把话说完。「我们的相遇不是我求来的。明知会造成伤害，但我也没办法去後悔。」
「不是因为你是狐狸。」烈旭不自然地撇了撇嘴角。「而是因为......你......」
耀明皱起眉心。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也没见过烈旭这般犹疑不定。「你想说甚麽？」他问道。「刑官到底对你说了甚？」
烈旭昂起下颔，眼神坚定。「他要我去看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的坟。」
耀明注视著他。「我懂了。」
「你能说的就是这些？」烈旭对他的反应感到错愕。「你一点也不想否认？」
耀明耸了耸肩。「为甚麽要否认？既然你已决意要谴责我了。」
烈旭又向他靠近几步。「我并不是真的这麽想。」他说道。「否则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要亲眼所见我才会信。」
「那好。」隐隐的不祥预感让他四肢无力。耀明早就知道烈旭看了会有何反应。他昂起头，转过身去带路。「随我来吧。」
※※※※※※※※※※
墓地就隐在住持宿舍的後方。周围布满高大浓密的刺滕灌木丛，几乎把光线都给隔断了。那是个无人整理的杂乱地，上头突出好几个墓石。
许许多多的墓石。
耀明站到一旁，让烈旭独自在墓地里随意閒逛，心下希望他能仔细去看墓石上头的字。可是烈旭没有这麽做，他只是站在又高又乱的杂草堆中，让目光任意梭巡眼前的一切。他脸上的表情一开始是惊愕的，继而转为接受，此时耀明知道这段情是该结束了。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烈旭轻声问道。
没有必要再说谎了。「从某方面来说，是的。」
烈旭投给他一个椎子般刺人的眼神。「要麽你杀了，要麽没有。到底是哪一个？」
「两者都是。」
烈旭觉得很泄气。「然後你吸了他们的精气？」
「没有。」
「难道你杀了他们只是为了消遣？」烈旭伸出手摽著他膀子，没意识到狗护身符的效力似乎已经消退了。
耀明没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望。「你真的认为我是如此残忍成性？如果你是这麽想我的，我不懂你又为何要回来。」
「因为我必须要知道实情。」烈旭的手拶得更紧了。「心肝，我一定要知道。」
耀明表面的冷漠在听到那声亲密称呼的瞬间就碎了。他从烈旭拶紧的手里挣脱开来，朝著墓地走了一小段，一只手搭在离得最近的那个墓石上。墓石斜向一边，上头覆满苔藓，死者的名字几乎随著年岁而褪却了。可是耀明依然记得。
「烈旭，听我说。」他转过头去面向烈旭，开口说话。「我，狐狸白耀明，并没有杀这名男子，也没有杀埋在这儿的任何人。只有一人例外。」
剑客截住话头。「那又是谁杀的？」
耀明抬起那只放在墓石上的手，示意烈旭先别说话。「这个墓地里有四十二个坟。其中有四十一位男女老少是被我现在的这个肉身给杀死的。」
烈旭盯著他看，吃惊地愣张著嘴巴。「什麽？」
「难道刑官没告诉你麽？我是尾真正的狐狸。」耀明说道。「我生来就是狐狸，不是人。有些人类灵魂可以凝聚成狐狸，然後继续进化，取回前世的肉身。但我不是。我原本就是狐狸，出生後五十年，发现我可以变身，於是我变成了影子狐狸，可以依附在墙壁上或者树上。又过了八十年，我达到狐精的等级，得以幻化为人形。」
耀明顿了顿。手对著墓地比划了一下。「狐狸可以利用两个方法幻化为人形。第一种，就是挖出死人尸骨，把头颅放在自己头顶上，再施法术变出剩下的人体。第二种方法更为可靠，也是我采用的方法，就是直接附在活人身体上。」
烈旭顿时煞白了脸，满是惊骇的神情。「你附身在年轻男子上？那他的灵魂到哪儿去了？」
耀明摇摇头。「不见了。消失了。」他试著牵起一抹笑容。「烈旭，你不用哀悼那个游魂。 我所附的这个肉身现在看来或许无害，可是我当初会选择他，都是因为此人是真正的卑鄙下流，他手上沾满了四十一人的鲜血。」
烈旭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里有著警惕。「你附在杀人凶手的身体上？」
耀明点点头。「如果是你想要幻化为人形，你会怎麽做？是挖开墓穴盗尸骨？还是占有无辜人类的身体？亦或是坏事做尽的恶人的？是真正腐败的灵魂才会造孽啊，烈旭，而不是我们拥有的这个躯壳。那名叫白耀明的人类跟狐狸白耀明是差不多邪恶的。」

「我懂了。」烈旭颤抖著一只手贴在前额上，把从发髻上脱落的几绺头发拂到脸後。「可是......你的这个肉身的前任主人是如何杀了这麽多人呢？四十一人可不是小数目啊，即便是铁石心肠的大恶人也下不了手呐。」
「杀人对他来讲只是小事一桩。」耀明平静地说。他低下头看著最靠近自己的坟，怀著最诚挚的怜悯再次触摸了墓石。
「在唐懿宗统治期间，四川发生了一次瘟疫，这个村子就跟附近其他居落一样饱受摧残。我的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名叫金努，不知何故竟不受瘟疫感染。他想到利用这个特点来获利。」
「当时家家户户急著找人自愿帮忙把尸体从家里抬到埋葬坑。对金努来说，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可以趁虚进入别人家里，盗取财物。如果有些受害者还活著，还有力气反抗......」耀明顿了一顿，语气生硬地接下去说：「金努就用布物闷住其口鼻，直到他们窒息而死。染上瘟疫的人其实没有多大力气去抵抗的。」
烈旭颤抖著呼出一口长气。「四十一个人。」
「我把他们全都埋葬了。」耀明简短地结束这个故事。「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好弥补侵占金努身体的罪过。这也是我选择住在寺庙里的原因，这样就可以替那些无辜的往生者祝祷。」
「所以你才会喜欢观音菩萨胜於地藏王。」烈旭恍然大悟。「你在祈求天神的慈悲。」
「是的。」耀明的手从墓石上拿开，折断一根草茎，任其从指缝间掉落。「至於金努所贪得的不义之财，我竭尽所能地将之还给死者的家人，这任务花了我不少时间。毕竟，整个村庄才要从瘟疫的侵袭中慢慢恢复，还是一片混乱。再说，也无法确定是否把钱财还给了真正的主人。不过我尽量去做就是了。」
烈旭把手在脸上搓了搓，眨了眨眼。手指滑到喉头上，才让他想起狗护身符的存在。他不悦地闷哼了一声，将护身符拽了下来，用力扔到刺滕里。
他面向耀明，说道：「关於金努的事，我相信你。可是你怎麽能不靠窃取人类精气活到这一大把岁数？」
耀明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一尾狐妖，邪恶的本性让我不择手段只求长生不死，那麽每一年就得吸乾四个人的精气。不只是像我俩前晚所做的那般，而是吸的一滴都不剩啊。你听懂我的意思吗？那表示我每年得杀死四个人。七百年下来，这个墓地所埋葬的死人将是四十一人的好几倍哎。」
「你说你没几个爱人，」烈旭坚持要问个清楚。「那麽又是如何靠著微薄的精气，活到如此高龄，拥有这般地位？」
耀明朝烈旭走近几步，对上他目光。这次没有使用狐魅；也不能使用，即使他很想。烈旭对狐魅已经有了抵抗力。
「不是每只狐狸都必须吸取人类精气，」他解释道。「纯粹看我们怎麽选择罢了。当然，盗取精气是比较快速获取力量的手段，可是还有许多狐狸不用靠吸取精气就得以存活，达到较高的等级，靠的只是打坐和正派的手法。」
烈旭注视著他。「在说你自己麽？」
耀明害羞地笑了笑，垂下眼帘。「我可没听过有其他狐狸像我一样饱览整座藏经楼里的经书呢。」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接著烈旭笑了。「我告诉过他，你根本不坏。」他终於说了出口。「我就知道，你有最纯良的灵魂。」
希望犹如一朵花在耀明心里绽放开来。「那麽你是原谅我了？」
烈旭移开目光。「我还得再想想。关於你告诉我的这些......我相信你，心肝。我真的相信。可是这些意味著甚麽──对我俩来说......」
「我俩？」耀明嘴上复述了一次，几乎不敢奢望能有这样的幸福。
「可能吧。还得再看看。」烈旭略感犹豫地笑了笑，起脚作势要离去。就在几乎背过身时却陡然扭过头来看著耀明，脑中突地兴起一个念头似的。
「这个叫丰瑞的，他怎麽了？」
这问题给耀明的心深深一击，力量之大超乎他预期。他咽了咽口水，在肚里思索答案，一半被痛苦回忆给折磨，一半却因悬荡著的前景而欣喜。
他不敢去看烈旭，开口说：「他在南宋孝宗淳熙朝去世了。」
烈旭眉头一皱，在心里计算从那时起到现在经过了多少年。
「将近有两百五十年了。」耀明轻声帮烈旭说了。他作了个细微的优雅的动作。「跟我来。该让你看看他的埋葬之地。是我亲手埋了他的。」
※※※※※※※※※※
丰瑞的坟和其他人的有所区隔，四周都被整理得很好，墓石前方摆著一束白色百合夹杂著红色玫瑰。墓石本身并不受大自然的侵蚀而有太大的损坏，上头刻著一首以草书写成的诗，虽有花朵遮蔽仍依稀可见雕在墓石上的肖像的上半部。
烈旭在墓石旁蹲下身子，为了能看得更仔细点。他越靠越近，读著死者的名字，丰瑞。心里一突。这奇特经历来得太仓促让他几乎往前跌，赶忙伸出一只手扶在墓石上稳住身子。
就在他触碰到墓石的当儿，一股热传遍他全身：刺痛的热，火烧火撩，令人无法抵挡，彷佛从指尖窜烧至四肢百骸。他倒抽一口气後马上松开了手，仰起脸看著耀明。
狐狸就站那儿，脸上挂著深切的悲痛。
烈旭目睹这样的悲伤，内心感到不安。他移开花束，把墓碑看个清楚。「耀明......」正开口想要说些什麽，却突然打住，因为他认出了那回望著自己的肖像。一开始的错愕转为愤怒，继而感到迷惑。他站起身，目光迟迟无法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肖像上移开。
原以为自己和丰瑞肯定是有些相似，耀明才会在头次见他时有那样的反应。烈旭心想顶多就是两人有著类似的特徵，好比习惯微倾的头，或者嘴形，甚至是讲话的样子。可是事实证明两人的共通性远不只如此：还多上许多。
他简直就是丰瑞的倒影。
这种事肯定不会没来由地就发生了。两人既长得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碰到他的墓石的时候竟还有被火烧般的痛感。烈旭心里开始担忧，会是甚麽原因呢。
他强迫自己看向耀明。「我跟丰瑞到底有什麽关系？」
耀明眼睛里闪著泪光，泪水开始滑下脸庞。银狐留下了银色泪水。许久之後才缓缓开口道：「你是丰瑞的转世。」
烈旭觉得飘飘浮浮，彷佛从高处往下坠。现在事情终於渐渐明朗，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所以不只是因为狐魅才让我爱上你。而是我的灵魂认出了你，」他努力去理解这样的想法。「你的灵魂也认出了我──头一次我逮到你偷吃饼，你就认出了我。当时怎麽不告诉我呢？」
耀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你会相信我吗？」
「当时我也许不信有狐精或者第八司的存在，可是现在我信了。」
「那麽就请相信吧。」耀明轻声地说道。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你总共当了我四次爱人。两次发生在唐朝，一次在南宋......而现在你又再度回到我身边。」
烈旭的视线忙往四下里溜了一圈。「那麽头两次的坟呢？」
「它们不在这儿。我放手了。」
「甚麽意思？」
「意思是我放他们走了。我们只当了一次爱人，共度一个夜晚，然後我就送他们上路去了。」耀明双手环抱在胸前，彷佛这样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吸了他们的精气。之所以这麽做是为了想要留点甚麽，好让我能记得他们。直到丰瑞的到来，我终於忍不住了，我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我实在厌倦了孤独，总是在清晨起床後发现一切如旧。所以我把丰瑞留了下来，用法术将此地变成我俩的乐园，外头的凡尘俗事一点都无法打扰我们。」

丰瑞的坟和其他人的有所区隔，四周都被整理得很好，墓石前方摆著一束白色百合夹杂著红色玫瑰。墓石本身并不受大自然的侵蚀而有太大的损坏，上头刻著一首以草书写成的诗，虽有花朵遮蔽仍依稀可见雕在墓石上的肖像的上半部。
烈旭在墓石旁蹲下身子，为了能看得更仔细点。他越靠越近，读著死者的名字，丰瑞。心里一突。这奇特经历来得太仓促让他几乎往前跌，赶忙伸出一只手扶在墓石上稳住身子。
就在他触碰到墓石的当儿，一股热传遍他全身：刺痛的热，火烧火撩，令人无法抵挡，彷佛从指尖窜烧至四肢百骸。他倒抽一口气後马上松开了手，仰起脸看著耀明。
狐狸就站那儿，脸上挂著深切的悲痛。
烈旭目睹这样的悲伤，内心感到不安。他移开花束，把墓碑看个清楚。「耀明......」正开口想要说些什麽，却突然打住，因为他认出了那回望著自己的肖像。一开始的错愕转为愤怒，继而感到迷惑。他站起身，目光迟迟无法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肖像上移开。
原以为自己和丰瑞肯定是有些相似，耀明才会在头次见他时有那样的反应。烈旭心想顶多就是两人有著类似的特徵，好比习惯微倾的头，或者嘴形，甚至是讲话的样子。可是事实证明两人的共通性远不只如此：还多上许多。
他简直就是丰瑞的倒影。
这种事肯定不会没来由地就发生了。两人既长得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碰到他的墓石的时候竟还有被火烧般的痛感。烈旭心里开始担忧，会是甚麽原因呢。
他强迫自己看向耀明。「我跟丰瑞到底有什麽关系？」
耀明眼睛里闪著泪光，泪水开始滑下脸庞。银狐留下了银色泪水。许久之後才缓缓开口道：「你是丰瑞的转世。」
烈旭觉得飘飘浮浮，彷佛从高处往下坠。现在事情终於渐渐明朗，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所以不只是因为狐魅才让我爱上你。而是我的灵魂认出了你，」他努力去理解这样的想法。「你的灵魂也认出了我──头一次我逮到你偷吃饼，你就认出了我。当时怎麽不告诉我呢？」
耀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你会相信我吗？」
「当时我也许不信有狐精或者第八司的存在，可是现在我信了。」
「那麽就请相信吧。」耀明轻声地说道。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你总共当了我四次爱人。两次发生在唐朝，一次在南宋......而现在你又再度回到我身边。」
烈旭的视线忙往四下里溜了一圈。「那麽头两次的坟呢？」
「它们不在这儿。我放手了。」
「甚麽意思？」c
「意思是我放他们走了。我们只当了一次爱人，共度一个夜晚，然後我就送他们上路去了。」耀明双手环抱在胸前，彷佛这样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吸了他们的精气。之所以这麽做是为了想要留点甚麽，好让我能记得他们。直到丰瑞的到来，我终於忍不住了，我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我实在厌倦了孤独，总是在清晨起床後发现一切如旧。所以我把丰瑞留了下来，用法术将此地变成我俩的乐园，外头的凡尘俗事一点都无法打扰我们。」


烈旭绞起眉心。「你知道他是干什麽的吗？我指的是，他做何营生。」
耀明给了一个困惑不解的温柔眼神。「我当然知道。」
「而你一点也不担忧？」烈旭看著狐狸那单纯真诚的脸庞，思忖著他的宽容到底有多深。「你不觉得他有点虚伪吗？」
「我不明白。他是个文人，是画师......」耀明话音越来越小，突然领悟过来烈旭可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难道不是吗？」
「他是。」烈旭愣愣地说道。「没错，他是。」
他转过身不去看那前世的肖像，始能继续把话说下去。还是让耀明对丰瑞有完美印象吧。他显然深爱著丰瑞。烈旭不愿去破坏狐狸的美好想像。
「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反而这样问道。
耀明的笑里有快乐的回忆。「我爱他，」他说。「所以我没有吸他的精气。我俩之间有很多快乐的事。为了逗我开心，他留起了胡子。看著青色的须茬长成长长的胡子，表示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我觉得很有趣。我喜欢摸他的胡、触他的脸......然後他会把胡子整个剃掉，重新再留过。」
他轻轻地笑了。「我喜欢看著他变老。丰瑞会抱怨他的灰头发，脸上的皱纹，以为我不再觉得他好看了。他真是错的离谱！他越老我就越爱他。因为我觉得安全，觉得被保护。」
烈旭觉得自己开始讨厌他的前世了。「然後呢？」
耀明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脸阴郁，黯淡的眼神里满是悲痛。「他病了。天气冷让他受了风寒。那病很危险。我想要救他，可是法术却无效。甚至还到村子里去找人类的药。可是在头一次去过之後就不小心让村民发现了我的身分，怪我把疾病带到村子里，於是放狗来追击我。我没办法，只好逃走，连药都没拿。」
他抬起了头，可是不敢与烈旭正眼相视。
「丰瑞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当时饱受病痛折磨，总是咳出血来，几乎无法进食。我眼睁睁看著他日渐消瘦。一日，他把我叫到榻前，问我是否可以......我们是否可以......」耀明突然噤声不语。显然，悲伤和惶惑让他无法继续下去。
烈旭很同情他。「他希望你杀了他。」
耀明短暂地闭起眼睛。「是的。」
两人都陷入了沈默。天光从四周的刺滕灌林丛里挣扎地透了进来。终於烈旭开口了：「你是怎麽做的？」
「他和我做爱，我吸了他的精气。」耀明顿了一顿，又轻声地添上一句：「所有的精气。」
烈旭不知该说甚麽才好。
耀明又接了下去，急著把故事说完。「我用我的两只手替他挖了坟。狐狸不需要那些铲子铁锹！被金努杀害的那四十一个人的埋葬方式，对丰瑞而言，不够好。我发誓要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爪......就这样不停地挖了三天。当我完成时，躺在墓穴底部的深色泥地上，希望也能把自己给埋了。」
「我最终还是埋了他。烧了冥钱，焚了香。然後发誓绝不再爱上人类。而我也做到了。直到遇见了你。」
耀明抬起目光，看著烈旭。「我不知道为甚麽我俩得以这种方式再次遇上。轮回转世并不是任意随便的。上苍自有安排。也许我命中注定要死在你手里，就当是报了上一次我俩在一起时我取了你性命的仇吧。」
「那是善意的谋杀。」烈旭说。
「是的，」耀明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杀了人。」
「也许是我要来弥补过去对你造成的罪孽。」烈旭一边说一边对脚旁丰瑞的坟感到不自在。
耀明温和地笑了。「你没对我犯上甚麽罪孽。」
烈旭垂下头，沈默了。 

第六章
烈旭回到村子里，满脑子都是矛盾的念头。今早当他往寺庙去的时候，一切都很明朗，心里很确定耀明不是杀人凶手。可是现在却又乱了套。对漂亮狐狸的感情，对自己在某一世曾是丰瑞的事实，都感到同样困惑。
两人之间有这层关系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虽说丰瑞是自己的前世，却一点不减内心的妒忌。还记得那天耀明在墓前落泪的样子，一股怒意在自己腹中纠结。丰瑞是伪君子，是大骗子，他根本不配耀明的爱。
村民静静地看著他打北门走过。自从昨天跟刑官有了一席话後，再没有人敢跟他多说一句，有的只是礼貌的问候。女店小二这一次还殷勤讨好地跟他保证，床单是乾净的，房间也都仔细打扫过了，床边还换上了新的蜡烛。
大家都在心里假设他和刑官有特殊关系，可是烈旭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走进客栈，叫了一壶酒。在烈旭，要把事情彻底想清楚，得先来上几杯好酒。虽然不敢肯定客栈里头有好酒，但总是要比麦酒好。扔了几个铜子儿在桌上，从女店小二手上取过酒，嘴上咕哝著道了声谢。
搓破壶口上的纸封，把塞子拔出。不想用酒杯子去承，直接以口就壶地豪饮了一大口，有好些酒从嘴角流了下来。酒质比他在寺庙里喝的还差一大截，不过已经比预期中的还要好了。心下觉得满意後又斟了许多在杯子里，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品了起来。
客栈里冷冷清清的，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女店小二和客栈老板，这两人不敢拢来，只站得远远的。原本在这里消磨的几位客人一见他走了进来，就急忙起身到外头坐去了。烈旭轻蔑地做了个怪相。虽然感激能有这样的独处时间，但还是希望周遭能有些喧闹嘻笑、閒谈争辩来让自己分心。
等到酒喝掉了半壶，手拿著斗笠对著脸就扇了起来。这时才真正开始思考耀明的事。
他以往挺自豪能让感情保持简单。那位在军中跟他恋上的将领是个例外。但要不是被他将军父亲给发现，那段感情也能是简单的。多年下来，烈旭以为只要不涉及旁人，感情并不难处理。一旦有朋友家人或旧识，甚至是偶遇的陌生人介入，就是该抽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了。
可是这一次，牵涉的人是丰瑞和金努。这两人虽不在人世却依然对他和耀明之间的感情投下了阴影。
当然，耀明的狐狸身分也是症结。
烈旭在嗓管里咕哝了一声，握起拳头搓了搓前额。如果这是天意，他当然没法子逃避。如果现在就离开耀明，肯定会在下辈子转生为卑微的东西，以示报应，因为他没有......没有甚麽？
真不知道该拿银狐怎麽办。是爱他呢？还是杀了他？虽然耀明以为是自己一手造成丰瑞的死亡，活该得到因果报应，可是烈旭不这麽想。他怀疑，万一自己到这世来，是为了弥补丰瑞对耀明的欺骗呢？
烈旭又给自己斟了酒。正把酒杯给举到嘴边时，隐隐约约瞥见了酒杯里头自己的模糊倒影。他顿了顿，又往里头瞅了瞅，彷佛能看出甚麽答案。
「那你要的又是甚麽呢？烈旭。」他喃喃自语著。
他要的是欲望的满足，想要跟耀明上好久好久的床。不是因为狐魅的勾引，而是更深层的感觉。这感觉难以说清，只能说是轮回转世後还残留在体内的心醉神驰。稍早他把这感觉归类为爱，可是他从未爱上任何人，爱只是个字眼。在烈旭，行动总是比言语更有力。
就在他喝完酒，心里正想著银狐时，女店小二脚步踟蹰地靠了过来。
「大侠，」她嗫嚅地喊了声。「刑官大人邀你一叙。」
他冷笑了一声，眼抬都没抬。「我不想跟他说话。」
「大人很坚持。」
「我也很坚持。」
女店小二显然早预料到他会有此回应，於是不断地说服著。「大人邀请你到他房里用膳呢。」
烈旭瞅了她一眼，好奇心被勾了上来。
一看有机可趁，她赶紧念出一串刑官吩咐的菜色。烈旭静静听著，可就在她说到「狐尾炖香菇」时，烈旭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怒气冲冲。
「他在哪儿？」
女店小二被他撼然暴发的愤怒给吓得往後退缩。「在......在迎客室里。就是你昨儿个去的那间房。」
他随便咕哝了一声，当作是回答。大踏步往客栈後头走去，穿过院子，敲都没敲就迳自推开迎客室的门。
刑官就坐在桌子边，脚边躺著承装卷轴的木匣子。斗篷披挂在椅背上，顶上的官帽也除下了。优雅的发髻上插著两支缀有缟玛瑙的银簪子。
即使在用餐的当儿，手上依旧戴著皮手套。烈旭原以为那样穿戴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可是现在却开始怀疑刑官手上是否有甚麽不对劲，才让他必须这样掩饰

刑官瞅了他一眼，招呼他落座。「啊。烈旭，请坐。跟我一起用餐吧。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我想你应该很想吃点好东西才是。」
「两天前我才在寺庙里饱食过一顿。」烈旭站著回道。
刑官冷笑一声。「狐狸的食物。」
「那顿饭很美味。」烈旭往桌子凑了过去，低下头去检视菜肴，和女店小二告诉他的菜单在心里做个对照。这才松了一口气。桌上少了一道菜。
「在找甚麽吗？」刑官给了个嘲讽的笑容，严厉地示意他该坐下。「你该不会期待我端上真正的狐尾吧。那上头可没几两肉。」
烈旭掇出一把凳子，落了座。「那想必是因狐而异了。」
刑官手里的筷子一夹紧，发出喀声。嘴角牵起一抹笑容，却没笑意。「侠士，我不需要问你尝的是哪种狐尾吧。」
「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刑官从地板上拿起一壶酒，斟了一杯在烈旭的面前。「自个儿来，不用拘束。这餐就当是我俩的庆祝宴。」
烈旭正从菜碟子上挟起肉丸子，打算放到自己的碗里，听到这话便停止了动作。他眯缝起眼问道：「此话怎讲？」
刑官把酒杯轻轻往他面前一放。「因为我即将抓到省内年纪最大法术最高强的狐狸，而你也因此将有了新任务。」
「我不需要甚麽任务，在军中我已经做的太多了。我宁愿保持自由之身，只在必要时才贡献一己之力。」烈旭说道。
「当然。」刑官把盏喝了一大口。当他把酒杯子放下时，又接下去说了：「剑客的天性本如此。总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那麽你打算离开四川罗？」
烈旭冷哼了一声，顾自扒了几口饭。「我才刚到这儿不久。北方有乾旱，是傻子才想回去。哪儿苍翠丰茂我就待哪儿，直到厌了想离开。」
「你会住在寺庙里？」c
「不会。」烈旭给了个忧闷眼神。「现下我还不想住到那儿去。直到......」
刑官身子往前一倾，可是并没问出那个问题。
烈旭一时觉得有点无措。突然四周的空气有了奇怪的晃动，彷佛两人之间被蓬蓬蜡烛烟雾给隔开似的。他眨了眨眼，从刑官身上移开目光。头有点痛，闷闷的疼一跳一跳的。他喝了一口酒，把眼睛闭上，以平板的语气开口问了：「要是有天你发现你是别人，你会怎麽办？」
刑官思忖了一下才开口回答。「你不可能同时是两个人。先确定好你的心志，然後直道而行吧。」
烈旭转过头来看著他。「你就是这样做的吗？」
「你何故认为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抉择？」
「因为你没有名字。」烈旭说道。「每个人都有名字。在我，你之所以不用名字是因为你曾经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比较不复杂的身分。而因为某种原因，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又或者他还在，在某个地方，就隐藏在面具底下。」
刑官的眼睛依然冷酷，目光瞬也不瞬。烈旭的头越来越疼，直到一股刺骨的疼在太阳穴爆发开来。他放下酒杯开始用指尖去搓揉自己的头，想要缓和疼痛。等到疼痛减缓，又扒了几口白饭。思绪还是浑沌不清，彷佛酒喝了太多。心下隐隐生疑是否被下了毒，可是刑官跟他喝的是同样的酒，吃的是一样的食物。
他记不得两人之前谈了些甚麽。烈旭坐直身子，伸出手去挟鸡肉。然後开口问了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问题。「你知道丰瑞的事吗？」
这问题似乎给了刑官一惊。他放下筷子，把双手搭放在桌沿。「你指的是那名画师丰瑞麽？我不知道他的事，只知道他在第八司当差。为何有此问？」
「那麽你肯定不知道他的容貌，或者他的为人......」
刑官摇摇头。略感不悦地说：「他是两百多年前的人了。你现在跟我问起他是为何？」
「因为人不管有没有名字，总会留下纪录。」烈旭说道。「所以你──或者第八司──肯定握有情报特使的所有纪录。」
「他失踪了。做我们这一行，这种事很常见。」
烈旭伸手去端酒。他有点醉了。「他是耀明的爱人。」
「原来如此。」刑官双手交握，下颔微扬，双唇抿成一直线。「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不知道。大概是为了止住我的头疼吧。」
「你以为是我让你头疼的？」
酒溢了出来，流淌至烈旭下颔，弄湿了他的赤褐色长袍。用手抹一抹嘴角後，一面傻笑一面把手在衣物上揩乾。「谁知道刑官到底有多强的法力？对你来说，让我头疼搞不好只是小孩子把戏。」
刑官浅浅地笑了笑。「你把我说的太神奇了。也许只是因为那酒不合你胃口罢了

烈旭对著刑官摆了摆一根手指。「或许是吧。可是听著，我有话要跟你说。耀明之所以会认识我，都是因为我是丰瑞的转世。」
刑官一时之间没说话，只是静静坐著。然後突然声音圆润，语意亲切地说了：「是麽？真有意思。」
「看样子你不觉得讶异。」
「噢，我很讶异的，侠士。」刑官跟他保证。接著起身离座在屋子里踱步。「这样一来，现在的你比之前更有价值了。」
刑官走到了屋子的另一头，烈旭感觉头似乎不那麽疼了。他眨眨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可是一等刑官又踱回到他身旁，头疼又开始加剧。
突然他害怕了起来。试著想要控制自己的思绪，可是每当刑官靠近自己，就开始心神不定。烈旭说：「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唯一能够理解的人。或许你可以给我个答案。」
刑官停住脚，转过身来。「我不是神。无法告诉你为何会轮回转世。」
「饶是如此，」烈旭揉著额头去缓和那烦人的头疼。「我还是想知道丰瑞的记忆对我会有多大的影响？」
刑官向他走近几步，面具下的眼睛在放著光。「这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可我并不知道。我要白耀明，我知道他也要我。但他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丰瑞？你一定知道答案。你的那些纪录里一定记载过类似的事情。」
「我无法帮你。」刑官说道。「这场仗你得自己打。」
刑官陡然转过身去，顷刻间，头疼解除了，竟然完全不痛了。烈旭不禁倒抽一口气，身子微微一斜，赶忙伸出双手抓著桌沿，强迫自己专注在两人的对话上。
「告诉我为何要抓耀明。」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是狐狸。我专门抓狐狸，将它们消灭。」
「那麽为何你不在头一次遇上的时候就杀了他？为何你不随著你那只丑陋的狗进入寺庙里？」
刑官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这麽做岂不是有失公平？至於你的第二个问题，狐术保护著寺庙，只有被狐耀明邀请的人类才得以通过那两尊门神。」
「可是连狗都......」
「狗是动物，还是顽强难对付的那类。要不是你当时在场，我的狗早就龈了你的狐狸，可是不会杀死他。它们只被训练来攻击──还有衔回猎物。」
烈旭的手背在下颔摩挲著，新冒出的胡渣扎著他手。一想到耀明告诉过自己他有多喜欢这种感觉，就几乎笑了出来，可是继而想到耀明喜欢的是丰瑞的胡子。
他把这个念头赶走，继续往下说：「你抓他有别的原因，是为了你的私人意图。到底是甚麽？他都已经七百岁了，如果能抓到他，对第八司一定贡献很大。在那些卷轴里所记载的没有谁能比耀明更老的了。你杀过最老的狐狸是几岁？告诉我！」
刑官挟起一块荸荠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然後开口回答：「四百三十三岁。」
「那麽你有给对方公平的机会吗？」
「没有。」刑官语气平淡，正视著烈旭。「我让我的狗儿将她撕成碎片，最後是我砍了她的头。」
烈旭一口气梗在喉管。「你也会这样对付耀明吗？」
「他是狐狸。」
「可是他不是杀人凶手。那些卷轴里面纪录的罪行都不是他犯下的。」
「想必你是回去找过他了，还去看了那个坟地。」刑官彷佛觉得满意。又吃了一块荸荠。
「你明知我会回去找他，所以你才给我那该死的狗护身符。」
「侠士，是你自己该死要去招惹狐狸的。」
「我宁愿为了他而该死，也不想为了你。」
刑官这次是真的笑了。「我知道我们彼此不喜欢对方，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提醒我这个事实。」
烈旭站起身，面朝著刑官。「你到底要对耀明怎麽样？」
刑官微倾著头，覆著皮套的手指还在嘴巴附近，那样子竟有些媚态。「怎麽？你想把他从我身边救走？」
「是的。」烈旭手握成拳，猛捶了一下桌子。「我会尽我所能保他周全。」
「真是感人！」刑官舔刮拇指和食指上的酱汁，舌尖灵巧地拭著黑色皮革。
烈旭体内顿时春潮涌动，令他感到诧异又害怕，几乎听漏了刑官的下一句话。
「你要怎麽保护他？用丰瑞的剑？」
他盯著眼前这位朝廷命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手紧紧揝住了剑柄。打从他拾到这把剑，剑在他手中就好像回到家一般安适。以前他也有过几把好剑，所以并不觉得如此幸运找到一把这麽好使、彷佛与他心灵相通的剑值得起疑。
烈旭摇摇头。「不会的。不可能。」

「不管怎麽说，这把剑是他的。」刑官告诉他。「是由第八司配给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查看柄脚的部分，上头刻著：丰瑞，北京，二月十九日，淳熙年。」他眼里闪著光。「刚好是观音的诞辰。第八司向来都选在这一天进行剑的发配。我想，对这样的讽刺你该不会无动於衷吧。」
「可是......你没有亲眼所见，又是如何得知？」
刑官轻轻笑了几声，再度走了开来。「我告诉过你，我们有非常详尽的纪录。不管以何种方法，我们的剑一定会回到司里。这些剑是由住在浙江省莫干山的两名铸剑师父专为第八司打造的，每一次只发给一定数量。一批给了每一位刑官，一批则是给派任出去负责收集实据的特别使。只要有人去世，该剑就会回到总司里，进行熔化之後，再重新铸成一把剑。」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重又回到烈旭身上。「第八司所有的剑里头，只有一把遗失了。」
「丰瑞的剑。」
「没错。」刑官微微笑了笑。「可它还是回来了，不是麽？因为你就是丰瑞。」
「我是丰瑞，曾经是，在两百多年前。现在的我不是他。」
刑官又落了座，轻轻摇晃著酒杯，酒在杯里打旋。「你以为逃避过往这麽容易麽？你亲口告诉我，丰瑞以前是狐狸的爱人，而你现在又落入同样的困境。如果你真的是你自己，而不是你前世的傀儡，就该好好打算你的未来。」
烈旭目光严峻地盯著他看。「我的未来如何，你管不著。」
「话不能这麽讲。」刑官砰的一声放下酒杯，溅出好些酒。一只手指著烈旭，一字一板地说下去。
「一但跟狐狸上了床，即使它们吸了你的精气，但你也因此有了些许抵抗狐魅的能力。」他说道。「多数人以为，性爱有结合的意思，不论两人之间是何种关系。狐狸虽是动物，但在这方面却跟人类很类似。你将来或许无法抗拒狐耀明的引诱，可是却能抵抗其他狐狸的初次挑逗──当然，除非那只狐狸比狐耀明还要高龄、法力更高深。」
烈旭沈默了。他不想告诉刑官就因为吸了耀明的精气，他几乎可以抵抗所有等级的狐魅。还记得方才只要刑官一靠近就头疼欲裂，此刻他怀疑，在两人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否问错了问题。
万一刑官也是尾狐狸呢──搞不好比耀明的年纪还要大也说不定。他一定是施了某种魅术，要不该怎麽解释自己的头疼，还这麽容易就向他吐漏银狐和丰瑞的事。也许只有狐狸之间才会有这麽大的敌意，也才会这麽一心一意的要致对方於死地吧。
「我希望你能考虑加入我，」刑官说道。「加入第八司。我手下已经有几名值得信赖的夥伴，都是我当初从比较不具杀伤力的狐魅下拯救出来的。我派他们担任守卫或者追捕者，必要的时候还会适时辅助其他刑官。既然你的爱人是四川境内最高强的狐狸，你的加入对第八司而言该是很大的助益。你可以......」
烈旭打断他的话。「我没兴趣。」
「你应该先听听我提供的好条件。」
「说过了，我没兴趣。不过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会考虑。」
刑官摊开双手。「愿闻其详。」
「请你不要再去打扰耀明。我不希望你以任何方式伤害他。」
「断难从命。」
烈旭难掩失望地说：「你为何一定要他？」
刑官站起身，将斗篷打了个旋之後披在了肩膀上，那一溜儿黑色丝绒垂在後背。「我有我的原因。」
烈旭撇开眼。「我爱他。」
「是麽？我倒是很怀疑。」刑官语气里有著促狭。「现下是烈旭还是丰瑞在做这样草率的表白。」
烈旭怒视著刑官。「我不是丰瑞。」
「不，你不是──所以你将来不用跟狐狸有任何瓜葛。烈旭，要谨慎选择啊！一但拣好路往前走，就不能回头了。」
※※※※※※※※※※
他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还效法军中同袍上战场前专注地调节呼吸和静心打坐，可是都没用。烈旭重重捶了枕头好几拳，左敲右打著枕芯，可是不管他怎麽整，还是睡的不舒服。最後终於将枕头丢到地上，直接把脸埋在床褥里。
虽只是床单，贴在裸著的胸膛上都觉刺痛。要不是因为这夜很闷热，倒希望身上还穿著小衣。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下了床，推开窗子，望向客栈外头那条寂静的巷子。四下里巧没声息，就像一座死城。
烈旭叹口气，把额头倚在窗边。眼睛因为疲累而酸痛，可是思绪却绕著最近几日所发生的事情打转。
外头传来狗叫声，虽然离的远，还是令他心里一突，猜想刑官是否又领著他那班猎犬在四处搜索银狐。低下头看了剑一眼，丰瑞的剑就躺在床下。心想既然睡不著，或许可以穿上衣服到外头走走。
突然门喀的一声给阖上了，随後是上门闩的声音。烈旭还没来得及拧过头去看，床边的羊油蜡烛倏地燃起火焰，流溢一室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辉。
「耀明，」不用回过身去看就知道是他。「你怎麽来了？」
「我来看你。」耀明轻柔地说。「难道你不转过来看我麽？」
烈旭终於转过身，面向耀明。耀明脸上挂著焦虑，双眸在苍白脸色对照下显的更大了，顶著一头凌乱短发。他越靠越近，烈旭闻见一丝烟味从狐狸银灰色袍子散发出来。
狐狸的到来──更多是因为那焦烟味──让烈旭皱起了眉头。「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刑官......」
「刑官在林子里四处追捕我，还在箭上引火，射进寺庙里，门厅都著火了。」
烈旭厌恶地大喊出声。「甚麽？他把寺庙给烧了？」
「是的。他想把我从寺里赶出来。」耀明站在屋子正中，不再往前走。「我想刑官大概是不怎麽信神的，跟你很像，烈旭。」
「我才不会去放火烧寺庙呢。」
耀明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笑容。「你只会偷饼。」
「心肝，这可是天差地别啊。」烈旭从窗子边走开。「你需要我帮忙麽？不知道我能帮上什麽忙，不过要是附近有小溪，我可以去挑水来......」
耀明摇摇头，很快地给出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寺庙没事的。我已经把伤害减到最低了，不过我稍微施了法术让火势看起来严重点。还变出一只银狐的幻象，让它逃离火场。刑官和他的猎犬队都追著假狐狸去了。」
烈旭咯咯地笑了起来。「所以你是用了将计就计的战术。心肝，你果然有狐狸的狡猾。」
耀明低下了头一会儿，重又抬起头来。方才的紧张似乎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装的勇敢与质问的姿态，这样的态度与温和的口吻产生了奇怪的对比。「我不喜欢到村子里来，可我一定要见你一面。我必须要做个确认。今天在坟地那儿，你说我俩之间可能有未来。烈旭，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强迫你，可是我需要知道你的决定。」
烈旭捋了捋从发髻上脱落下来的几绺发丝，只是个无意义的动作，因为当他弯下身子去拣起地上的枕头，发丝再度落了下来。他把枕头紧紧抱在胸前，说了：「在我们继续这话题前，你必须先看样东西。」
耀明一脸困惑地看著他。「喔？」
他扯开枕头一端的粗糙缝线，从枕芯取出一宽约六寸的卷轴，递给耀明。
「这份是刑官和第八司对你的纪录，里头记载著六百年下来你疑似对人类所犯罪行的证据。」烈旭说。「拿去吧。」
耀明注视著他。「你偷的？」
「我借的。」
耀明拆开卷轴开始读了起来，读的越多就越激动起来。双手不住在颤抖，卷轴窸窣作飨。烈旭不得不注意到他的举动并不像人，更像是狐狸在扒抓。
他抬眼望著烈旭，深邃黑眸睁得老大，里头是愤怒又是受伤。「你不能相信这个！这全都是谎言！我没杀过──我不会的......」
「我相信你。」烈旭平静地说。「可是有很多人不信。」
耀明想要把卷轴给扔到地上，可是烈旭很快地制止了他。
「看样子，过去六百多年来在这个境内发生的所有灾祸都要算在我头上。」狐狸轻蔑地说道。他又把卷轴展开，在上头戳戳指指。「不管是多麽琐碎的小事，全都是我的错！你瞧！你看见了吗？一张铜锅不见了，也要怪我。都是我的错！我要铜锅来干麻？怎麽不先去街坊邻舍处查看？尽会怪我！」
烈旭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耀明气得毛发直立。「有甚麽好笑的？」
「你很好笑。」烈旭还在咯咯地笑。「心肝，我以前没看过你生气呢。」
「你觉得我生气起来很好玩吗？」
「不是。你这样很动人。」


怒气稍微缓和下来，耀明心情也平静许多。当他把注意力又放回在卷轴上时，已经不气了，反而带著沉思的口吻。「里头有一条记载的是那死去的四十一位村民，是金努下的毒手最後却怪在了我头上──可是纪录的时间却是事件发生後有几年了，那时金努的肉身早已经和狐狸白耀明融为一体了。」
「那麽你涉嫌的其他罪行呢？」
耀明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那些都是诬陷。我没犯下其中任何一条罪。我连锅子都不偷了，更别说是吃一头牛或者杀害从湖北来的杂耍班子！」
烈旭收起笑容，点点头之後说：「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凶手或无知旁观者反去控告无辜者犯了罪。当然，人人都可以对狐狸定罪，因为狐狸不可能上公堂替自己辩护。」
「现在有了第八司和刑官，」耀明说。「根本不需要公堂。他就是法律。」
「说到刑官，」烈旭又绞起了眉心。「他这个人有点奇怪。我今晚跟他谈了一会儿，我整个人觉得不对劲，就像被下药了。只要他一靠近，我就觉得头疼，可是第一次跟他碰面时却没有这种情况。今晚这一次给我的感觉......有如你的狐魅，可是更不舒服。」
耀明点点头。「他不是纯人类。」
「那他又是什麽？狐狸？」
「才不是！」耀明抬起下颔，鼻孔喷吐著怒气。「他不是狐狸。我知道我的同类。他到底是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肯定不是狐狸。」
烈旭只手在脸上搓了搓，须茬扎手，不禁作了怪相。「不管他是什麽，就是不肯告诉我为何要抓你。」
「当然是为了要杀我。」耀明目光闪躲，没敢去看烈旭。「他可是刑官啊，专门施与酷刑，取人性命。」
「我看这事不单纯。」烈旭原想要耀明放心，刑官不见得是真想杀死他，可是话说不出口，只好咽了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了：「说到这儿，心肝，还有一件事该让你知道。」
耀明瞥了他一眼。「什麽事？」
「你再看看那份卷轴。」他打个手势要狐狸再把卷轴展开多一点。「根据刑官所言，大部分纪录都是在晚唐写下的，你看晚期的纪录。看......」
纸张窸窣作响地越摊越长，突然打住，烈旭知道他找著了。
耀明垂下眼眸凝视著自己的肖像，双手定住不动，脸上没了表情。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泄漏内心的悲痛。
烈旭向他靠了过来。「我很遗憾。」
「这画我记得。」耀明的话音好似蓟种子冠毛那般轻。「也记得他画这幅画的那一天。他很有才华，只要是眼所见的都能入画。寺庙，罗汉，垂樱，还有我......」
觉得自己像没品的无赖，烈旭说了：「作画是他的任务，他受雇於第八司，负责收集有关狐狸等不寻常生物的资料，再用文字和图画记载下来。刑官说丰瑞是他们司里少数几个表现最突出的──直到他失踪为止。」
「你想说什麽？」
「他背叛了你。他画的寺庙并没有出现在卷轴上，或许是给弄丢了，要不然就能和那些文字纪录互相印证了。心肝，丰瑞利用了你。」
「不。他不会的。他爱我。」耀明的声音颤抖著，他很努力在找藉口。「他或许真的曾经替第八司做事，可是他後来不过那种日子了。他之所以不告诉我，也许是因为担心我的反应吧。不会错的，一定是这样的......」
「或许是吧。」烈旭没被说服。「你还记得这肖像是几时画的吗？」
「我记得。」耀明抽抽鼻子，手背在鼻头上粗鲁地揉了揉。「那是他生病前四个月画的。他习惯在林子里作画。那天，他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去。我们沿著湖边走，来到我和你相遇的那个地方。他坐下来，画了我，然後我们......」耀明的声音越来越小，陷入了困惑。
「当时你认识他有多久了？」
「有三年了。」
「所以说，在这三年里，他住你的、吃你的、睡你的──简单说，他尽情享用你的一切。当你跟我说你把寺庙变成你俩的乐园时，我以为你一直把他留在寺庙里直到他生命尽头。」
耀明扬高音量否认。「我从来不会这样绑住一个人！他可以自由行动，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即便是到村子里的酒铺喝酒──可是每晚他都会回到我身边，在我怀里睡去。」
烈旭又失望又气恼。「难道你不曾过问他的工作？」
「他是名画师啊！」耀明定定望著烈旭，眼里噙著泪水，闪闪烁烁。「我从来不问是因为我爱他。我只要他待在我身边就好。」

「我原以为他失踪是因为他跑到寺庙里住了，看样子并非如此单纯。」烈旭用手指著卷轴说：「他利用了你，耀明。他利用你去搜集境内其他狐狸的资料，最後还出卖了你。在他还没告知你以前，肯定早就明白自己日子不长了，於是把所有画作和纪录收在包袱里，放在湖边等某位村民去取，好传送到杭州── 交给第八司。」
「不会的。」耀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颓著身子。「不是这样的。」
烈旭朝他走了过去，从他虚软无力的手里把卷轴给拿走，放在地板上。再将耀明冰冷苍白的手拉了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搁在大腿上，语意真切地说：「这就是我为何投胎到这一世的原因啊──为了替丰瑞赎罪补过。而不是因为你杀了他。你是清白的，耀明。是丰瑞背叛了你。我觉得很羞愧，竟长得和他一个样。人类是有可能比狐狸更残忍更狡诈的。」
耀明凝视著他。绝望的眼神，惶惑的神情。
烈旭吻上他的手。「我很难过他伤了你。也很抱歉我伤了你。」
「你没有伤害我。」耀明把手抽了回去，蜷缩在自己双腿间。头低低的，看著自己的手。「在我们相处的短短这几天，你一直对我很坦白，从来没有隐瞒你喜欢的是我的身子。反而是我，贪心地想要所有的一切。」
「因为我曾经是丰瑞。」
「不。因为你就是你。」耀明抬起眼，热切地注视著烈旭。「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长得像丰瑞。但我见过许多投胎转世的灵魂，经验告诉了我，前世的个性几乎不会延续到下一世。你和他是不同的。你勇敢，不妥协，厚脸皮。你不在乎旁人对你的看法。你是......」
「我床上功夫比较好吗？」烈旭小心地笑著问。
耀明犹豫著不知该怎麽回答，哭笑不得。最後终於笑著说：「我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得说，是的，你很棒。就满脑子想做爱的人来说，你是异於寻常的多情。」
「我不是一直那样的。」烈旭老实承认。他感到一股焦虑缓缓在体内蔓延开来，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紧握耀明的手说道：「老实说，你是唯一我这麽多情对待的人。耀明──心肝......我知道眼下不适合说，可是......」
耀明手指放上他的唇，阻止他往下说。但他的眼神告诉了烈旭，他知道烈旭想说甚麽。耀明低声说：「那麽就别说。不要现在说，还不是时候。如果你是真心的，如果一定得说，待会儿再说给我听。」
「耀明......」烈旭的手在狐狸胳膊上下摩挲，感觉绸布在掌心皱聚而後平滑。「别把我当成他。但如果你办不到，那麽我宁愿现在就弥补我以往的罪孽。如果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要让你复仇，那麽......」
「嘘。」泪水已经悄悄滑下耀明的脸庞。「别说了，爱郎。别说了。」
烈旭没觉察到这个亲昵称呼，只注意到耀明竟然为了他流下泪来，而不是因为想起了丰瑞。
「我不会伤害你的。」耀明伸出一只手抚上烈旭的脸，轻轻爱怜著。他的手指摩挲著烈旭下巴上的须茬。「我怎麽忍心伤你呢？你不一样，烈旭。我从来没有给他我的精气，即使他曾经要求过我。我早该看出来的，可是我当时太孤独了，而我也真的爱他......」
耀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後，露出了微笑。「可是我打算原谅他，为了你。为了不让你背负别人的罪业，我原谅丰瑞了。在我，已经没有报仇的必要了。」
烈旭抚摸著耀明脸上的泪水。「你比我还要有高尚的品德。」
他笑了。「那是因为我是狐狸。」
「是的。」烈旭抬手去拨开覆在耀明眼睛上的发丝。「现在你打算怎麽办？要回去寺庙里吗？还是就留在这儿？」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才在盼望你会这麽说。」
烈旭身子往前一凑，吻上他的唇。起先很轻柔，害怕对方受到惊吓，接著才越趋激烈。他把耀明的脸捧在手里，拇指轻拭著那两道湿润泪痕。两人靠的这样近，可以闻见耀明身上的木头烟味还有更浓烈的狐骚味，本能地认出那是强烈的发情味。耀明吻起来冰冷，烈旭迫不及待想暖和他身子。
烈旭松开吻。「心肝，能替我做一件事麽？」
耀明看著他，眼神因激情而显得迷茫失焦。「任何事我都答应。」
「请你变回狐狸身。我想要看你真实的狐狸样。我想触摸银狐。你愿意为了我这样做麽？」
※※※※※※※※※※
耀明轻轻将烈旭推开，站起身来，这沈默的动作已是答案。他走到屋子正中，背朝著烈旭，然後低下头动手去解身上的织锦腰带。
腰带掉在地上。烈旭懒洋洋地倚在床上，以舒服的姿势看著耀明抬手去解银灰色长袍衣襟上的扣襻。袍子终於也除去了，微微发光的绸衣耷拉在举在腰际的手臂上，直到被他给完全抖落在地。
袍子堆叠在脚边。耀明顿了顿，接著才开始将白色小衣拉过头顶，扔在脚边那堆银色袍子上。
烈旭定眼看著，想起耀明第一次在他面前除衣的情形。现在他清楚耀明整个身体，他每一条曲线，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甘美部位，这样的想法令他更渴望耀明。
他正想告诉耀明别费神变身了，赶快到床上来。耀明正从臀部附近把裤子脱下，他弯著腰好把裤子褪下大腿，再从脚底拉出。最後把裤子整个儿扔在了地上。
耀明赤身裸体站著，依然背对著烈旭。
「转过身来，心肝儿。」烈旭虽然已经心满意足，可以这样不错眼珠地欣赏耀明那紧绷精实的双腿和臀部，线条修长优美的背脊，还有摇曳烛光在凝脂上映照出的美妙光影。
他用舌尖舔湿嘴唇。「让我好好看看你。」
耀明拧著脖子，回过头来看著烈旭。脸上挂著媚笑，黑色双眸里闪著邪恶的光彩。「看仔细了。」他说。
烈旭定眼看著。即使他那天在寺庙外头看见过耀明从银狐变身为人类，但因为速度实在太快，脑中只剩依稀模糊的印象。这一次，耀明变身速度缓慢，他得以看清楚每一个变形阶段。
烈旭看到狐尾显现时，吓得倒抽一口气。狐尾从背脊骨尾端冒出，越趋长密，直到长成一条完整的狐尾，淡银色软毛尖端带白，摇来摆去。耀明对著烈旭那张惊愕的脸笑了笑，接著继续变身。
烈旭往前挪坐了点，看到爱人突地蹲伏在地板上，惊得一张嘴洞开著。爱人的身形随著体积不断缩小也在持续转变。白皙肌肤变成银灰色短毛，手脚变成兽爪。人头变得细长，五官渐变成狐脸。双耳竖起，鼻子贴在地上，嗅著那堆人类衣物。
变身终於大功告成。狐狸先转了几圈，彷佛做个确认，也在告诉烈旭已变身完全，然後才折起後腿坐了下来。仰著头用一双依然具有人性的狐眼注视著烈旭。
「耀明？」烈旭怀疑银狐是否听懂。
狐狸轻轻叫了一声，是确认的语调。然後站起身，跳到了床上。
烈旭仰面躺在床上，抬手轻轻抚摸著狐狸。狐狸那双细致的爪子搭在了他胸膛上。
「嘿。」烈旭轻声打招呼，随即又觉得很傻。他一只手抱起狐狸放在自己身上。狐狸趴在胸上肚子上的感觉又暖和又令人宽慰，尾巴平放在他双腿间。烈旭起先放轻动作，缓缓地抚摸狐狸的软毛，怕耀明不喜欢，直到狐狸发出高兴的叫声，把头枕在烈旭胸上，这才开始逗弄起来。
「我没想过这事真有可能，可你的狐身的确和人身一样漂亮。」烈旭低声说。
狐狸睁著一双大眼凝视著他，然後一只爪子放上自己的鼻口，嘤叫一声。
烈旭轻声笑了。「不喜欢赞美是麽？」他的手捋著狐狸耳朵那滑顺如丝绸的毛，然後爱抚整个身躯，感受从略微扎手的浓密皮毛上传来的体温。耀明轻摇了一下尾巴，想要烈旭去摸、用手指去捋。烈旭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真是漂亮。」他低声赞叹著。
耀明吁出长长一口气，身子从胀得圆滚一下子萎缩了，逗得烈旭再次笑了出来。
「别恨我，心肝，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人形多点。」
银狐昂起头，嘴里发出咕哝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
烈旭让狐狸侧躺在床褥上，抚摸著它腹部。「这样挺好的。」他被逗乐了。「摸你的感觉真好。你喜欢吗？」
耀明尖尖的鼻口向上扬，扭著身子。
「我就当你喜欢了。」烈旭手往下滑，握住狐狸毛茸茸的玉囊和深色阳具，探索著它的灼热。「你知道麽，现在感觉越来越怪了。」
银狐发出哀鸣，把湿鼻子凑向烈旭的脸。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他说。「心肝，我知道是你，可是......我宁愿跟你的人身做。」
又是一声哀鸣，然後是尖细叫声。
「这表示你要变身了是麽？」烈旭放了它，挪开身子，好让狐狸有空间变回人形。「你能不能局部变身？就像......」
「保留我的狐尾麽？」耀明霎时已经变身完毕，开口说话，吓了烈旭一大跳。
「对。」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只保留尾巴就好。」
耀明扭动臀部，从背後晃出一条尾巴。
烈旭盯著看。「噢，没错，就是那样。快过来这儿。」
他把耀明拉躺在自己身上，吻了他，一只手环住他肩膀将他固定住，另只手同时在他後背游走。烈旭缓慢地爱抚，心中期待著在脊柱尾端的尾巴的触感。一等手拂擦过狐尾，他不禁发出一声喜悦的呻吟。
耀明头往後缩，松开两人的吻，十根手指动物脚爪似的蜷缩起来搭在烈旭胸口上。眼睛里有熠熠神采。「你喜欢我的尾巴？」
「嗯。」烈旭说。「而且我不在乎别人会怎麽看我这个喜好。」
「你比刑官还宽容。」
「现在别提他。」烈旭将耀明眼睛上的浏海拂到一边，另只手搂在耀明腰身，指尖感受著狐尾的温度。
耀明看上去很严肃。「这事不能避。我们该怎麽应付他？」
烈旭叹口气。「我们可以离开这儿。我带你去陕西，我们可以隐居在山里。虽然那儿有旱灾，生活艰苦，但也许刑官就不会追到那麽远的地方了。」
耀明垂下目光。「你愿意为了我这样做？」
烈旭点点头。「要不留在这儿也成。林子里一定还有许多藏身之处。」
「的确有。」耀明回道。「可是有些并不适合人居。」
烈旭定眼看著耀明，看他那张漂亮脸庞，表情丰富配上一双天真大眼，还有诱人丰唇引得他想吻上无数次。此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虽然有点荒谬，也几乎不可行，但他还是说了。
「把我变成跟你一样的狐狸吧。」
耀明吃了一惊，满脸不解看著他。「为甚麽？」
烈旭笑了。「傻瓜，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啊。人类会老、会死。也许我只剩这辈子能跟你在一起了。我俩过去经历了那麽多，何苦再让这次机会溜走？把我变成狐吧，那麽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可是......」耀明皱起眉心。「你会被诅咒下地狱的。」
「反正我从来就没享受过别人的殷勤有礼。」烈旭说。「下地狱的事来世再说。把我变成狐吧，让我们一起在山林里流浪。」他顿了一顿，接下去说：「应该有法子的，是吧？」
「法子是有，挺简单。」耀明说。「只要双方心甘情愿，并且在整个变身过程保持心智清楚。绝不能出於恶意，或者强迫别方变成狐狸。我会尽可能给你我的精气，直到剩下刚好足够的份量来维持我的原形，然後......」
耀明突然住口，双手抚上面首，对这样的提议一时招架不住。他那双黑色大眼睛透著担忧，而非喜悦。「烈旭，我求你重新考虑。变身之後，你必须保持狐身五十年，不能变回人形啊。」
烈旭用温柔的眼神看著他。「五十年。耀明，你等我多少年了？」
他垂下眼帘，嘴角牵起腼腆的笑容。「七百年了。」
「那麽你可以再多等一会儿。五十年不算甚麽。我愿意千年都以禽类畜体果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别许这种愿。」耀明大声说著。「你刚说要陪我一起被诅咒，已经够了。」
「那不是诅咒。」烈旭把狐狸拉向自己。「那是爱。」
耀明正想要开口抗议，却被烈旭吻住了嘴，又长又热情的吻，直到耀明不再反抗，开始有了回应。
「我的漂亮狐狸，」烈旭松开两人的吻，轻声说：「我想说句话......」
「甚麽？」
「如果我在未来的五十年都只能是狐身，我想充分利用今晚好好享受当人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耀明盯著他看，睁著一双无辜大眼。「想要喝酒，吃饺子，还有......」
「狐狸！」

耀明放声笑了，坐起身子。手在烈旭肚子上游移，把玩著他的裤带。「可是我手边没油。」他语气里有懊悔，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轻轻搓揉烈旭的男根。
「会有办法的。」烈旭咧嘴一笑，要他放心。「把那些都给脱了，心肝儿。」
耀明佯作害羞地睨了他一眼，动手除去烈旭的裤子扔在地板上。然後再度跨坐在他身上，脸上挂著笑容。「虽然没油，剑客，可是我有尾巴。」
「心肝儿，你有尾巴没错，可是尾巴能派上甚麽用场──噢！」
烈旭倒抽一口气。耀明尾巴突然缠绕住他男根，又软又热的感觉吓了他一跳，同时勃兴大发起来。爱人赤身裸体跨坐在他身上已经令他男根半挺，此时体内流窜的性欲又使男根胀满欲裂。下腹和身子越发紧绷。他把手放上耀明臀部，固定住。
「我不知道狐狸还能这样使用尾巴。」说话间，耀明缩紧尾巴，烈旭一口气霎时梗在喉管。这感觉很奇妙，好似被皮毛衬里的手套给包裹著，又暖又紧──差别只在狐毛不如貂皮那般柔软，而是有点刺痒。既磨痛了男根却也挑起了淫欲，两种感觉互相平衡。
「大部分狐狸不能。」耀明说。「但我能。」
「天杀的，心肝儿，你该不是真要用尾巴替我手交吧？」
耀明咯咯地笑了出来，还装著一脸的无辜。「为了变成狐狸，你得先被挑逗起来。我们得结合在一起。」
「有你在身边，我当然能兴奋起来。」烈旭深信不疑地说。他原本覆在耀明臀部的双手此刻慢慢向上游走至腰身，然後到了胸部。掌心紧贴胸膛，抚弄耀明硬挺的乳头。
「唔。」耀明呼出一声叹息，弓起背来。阖上双眼，头向後仰，双手攫住烈旭手腕。「我喜欢你摸我。」
「很好。」烈旭说：「因为我要摸你一整晚，小心肝儿──你得让我对你做我想做的任何事，行麽？」
烈旭拇指在耀明乳头上摩挲，一会儿使力一会儿轻揉，指甲和指腹交互运用著。逗得耀明打起哆嗦。
「任何事都行......只要别太过分。」他一面回答，一面将烈旭手推开，俯下身子。动作间，狐尾也跟著移动，在烈旭的男根上滑著。
「还真调皮。」烈旭低声说著，双手拶住耀明发丝往下拉，让他低下头来受吻。
两人双唇交接，可以感到耀明的笑容在他嘴上绽放开来。烈旭吻得很粗鲁，随著缠绕在男根上的狐尾的缩放扭绞，嘴里哼哼唔唔。他咬住耀明下唇，把舌头探入他嘴里引诱他、品尝他。吸吮耀明的香舌，阵阵勃兴缠住两人，诱出一连串无力的呻吟。
耀明先松开两人的吻，与烈旭额头相抵，这激烈的吻让他气息紊乱起来。接著用舌尖去舔烈旭的鼻头，低声呢喃：「你最好冷静下来。我尾巴都湿了。」
烈旭咧开嘴笑了。他的男根现下是硬挺若石，被狐狸尾巴将蜜汁涂得整个顶端都是。「那该怎麽做呢？」
耀明身子往後挪了点，伸直尾巴，松开烈旭的男根。「我得先确定这当真是你想要的。你不是中了魔吧？」
「你这麽说话，任谁都会以为你并不想我的陪伴，小狐狸。」
「我真的想。」耀明的双眸在烛光映照下灿灿发光。他吻上烈旭的额头、眼皮、鼻子、嘴唇，然後说了：「情况是这样的。你想怎麽做都成，可是一定要保留好精气。这表示......」
「表示我不能泄精。」
耀明浅笑了下。「我很抱歉。」
「没关系，心肝。只要我能带给你快感，其他都不重要。」
耀明定眼看著他。「你真的能这麽大方吗？」
「为甚麽不？我俩头次做爱的时候，你不也这麽大方麽。」
「那不一样。」
烈旭一根手指放上耀明的唇。「这次也不一样。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他笑著说。「所以，我要尽量兴奋，你要尽量......甚麽？淫叫？」
耀明顽皮地咬了烈旭手指。「尽量发情。就看你的功力了。」
「那好，心肝儿。我喜欢这种挑战。」
烈旭抱住耀明滚了个身，把耀明按在床上，再度吻了他。这次由他掌控全局，直到狐狸瘫软在他身子底下，贴著他唇低低抽噎。
他感到耀明饥渴的玉茎在两人身子间暴胀。自己的男根也不住地抽颤，迫切地想要摩擦耀明的肌肤，可是烈旭按捺下来，只浅浅地挺送了几下。
耀明在他底下显得很紧张，拧著身子想要找个舒服姿势。他抬起一只腿，弯著膝盖，勾住烈旭的脚，将两人身子拉近。此时烈旭感到自己的下腹部有灼热潮湿的东西在滑动，不禁贴著耀明脖子轻声笑了出来。

「现在是谁需要冷静？」他戏谑著说。
耀明呼出呻吟，头往後仰，一脸酥样。他睁开慵懒的眼说：「用你的手弄我。拜托。就像我上次帮你弄的那样......」
「那样做会让你兴奋是吗？」烈旭在耳边说著挑逗淫语。「那样感觉很棒麽？我的手弄你的男根，搓你，揉你......或许还会爱抚你的玉囊，在你双股间探索......那样会让你泄精麽？漂亮狐狸。会不会让你非常热情地想要在我手里办事，男根在我掌心推刺，戳得我手掌又热又滑呢？」
耀明双眼紧闭，喘息连连，红晕飞腮。侧著头，半张脸埋在床褥里。「噢，求求你......」
「心肝，是不是觉得很舒坦啊？你现在要我的手，很快地就会求著要我的嘴。」
「做就对了！」耀明大喊出声，猛然颠拨起屁股，狂野地摩擦著烈旭下腹部，两人的男根互相滑擦著。
「或者，你可能会喜欢我同时替我俩手淫。」烈旭一只手像条蛇似的顺著两人肢体交缠处往下摸索，再用空出的那只手撑起身子，好让他得以把两人男根紧紧攥在一起。
耀明兴奋地打起哆嗦，吐出粗重的喘息。「甚麽都好，」他有气无力地呻吟著。「随便你做甚麽。」
「遵命，心肝儿。甚麽都好，我就甚麽都做。」烈旭换了位置，挪出更多空间方便动作。「翻过身去。趴在床上。」
他在耀明那双闪著欲望神采的大眸子里瞥见一丝困惑，但耀明还是依言照办。烈旭看著他翻过身子，平趴在床上，将头枕在手臂上。接著烈旭取过枕头，敲打几下，整得圆滚，一语不发地碰了一下耀明的臀，耀明本能地抬起下身，好让烈旭将枕头塞入他身子底下。
烈旭蹭著身子往下方挪了点，摩挲著耀明的狐尾。尾巴静静地躺著，银色软毛有些地方被蜜汁弄湿了，纠结成团。烈旭可以闻见自己的淫味，还有狐狸那又热辣又刺鼻的狐骚味。
他趴在狐狸的双腿上。耀明双股突地一阵紧绷，烈旭看出耀明心下明白自己即将对他做的事，於是打算跟他玩玩。烈旭又开始爱抚他狐尾，缓慢地热情地搓揉著，引得耀明嘴里在呻吟身子在扭动。接著他专注在那人类胴体上，双手在凝脂般的双丘和大腿上抚弄，挑逗地画著花样，动作轻柔又从容。
在耀明开始放松的当儿，烈旭说了：「抬起尾巴，心肝。」
紧张又回来了。耀明拧过头：「你不能这麽做。那......那很丢脸。」
烈旭的手从尾巴根部移到了中段，想要使力将它抬起，可是耀明坚决反抗著，把尾巴紧紧垂下。
「怎麽会丢脸呢？我的手指、我的男根都已经进去过了。怎麽我的舌就不行？」
他听见耀明的语调兴奋夹杂著惊恐。「因为你的舌能尝。我是狐狸，味道比人类的还要重。你可能不会喜欢。」
「心肝，我闻见你的味道了。」烈旭温柔地说。「你味道好好。我要你的味道包覆我全身，我想去尝。快抬起尾巴，爱郎。让我好好看看你。」
「噢！」耀明把手埋在掌里，慢慢地抬起尾巴，像狗尾那般往上卷起，直到末端碰著背脊骨。
烈旭赞叹一声，身子偎了过去。两手放在耀明双丘上，头稍微一低，吻上他大腿和臀部交合处的敏感沟壑。
耀明身子在如此亲密触碰下猛地一跳，烈旭的舌头在沟壑间游移，耀明於是开始吁喘起来。接著烈旭吻上他大腿，耀明昂起了头，身子又再度绷紧。
烈旭的舌尖在他肌肤上逗弄，一会儿往内一会儿往外地画著花样，留下湿润的痕迹。他知道耀明在欲望里挣扎，狐尾因为内心的不安和抑制的兴奋在前後摆荡著。
他的舌沿著双丘的曲线轻缓地往上画，来到他手覆著的地方才打住。双手方始稍微施加力道，将耀明的双丘扳开来，让菊穴在他眼前清楚呈现。
狐狸嘤唔了一声，双腿无助地在床上踢瞪，砰砰作响。身子在扭摆，想要将烈旭甩开，可是力道不足，只是更突显自己的柔弱。

「嘘，心肝儿。我可看清楚你了。」烈旭说。
耀明发出抗议的呻吟。
烈旭按住他身子，仔细端详那娇嫩的粉红花蕾。然後舔湿双唇，将脸埋入耀明双丘间，伸出舌头探入他菊穴。
耀明既痛苦又放纵地呜咽著，下身对著床褥用力顶撞，让男根摩蹭枕头。「烈旭！」
那味道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浓烈、麝香味更重。比人类味道更粗野一点，但也比原本预期的还容易接受。烈旭嘴里闷哼著，身子受了最原始、最自然的欲望驱使而有了反应，简直就像动物在发情。男根涨得生疼，渴望著被摆弄。他需要十足的自制力才能把持住。
他大大吸一口气後把头埋得更深。舌尖刺入耀明的菊穴，体内也同时涌起一股纯然的淫欲。他听见耀明无助的讨饶声越发绝望，嘴里吐出一连串毫无条理的要求。烈旭觉出自己的口舌津液往下流淌，濡湿了耀明的沟壑，方便他一根手指往下探，有节奏地在狐狸的会阴搓揉。
耀明闻起来和尝起来的滋味充满他的感官。烈旭可以觉出狐狸美妙地激烈地摆动著，身子往後挺向他的舌，恳求被占有。
「拜托，」他娇喘著。「求求你，烈旭，弄我──快点......」
烈旭满脑子只想要翻上耀明身子，在上头奋力骑乘，挺入那白皙漂亮的胴体，尽情操弄，直到耀明因欢愉放声大喊。但是他办不到。他不能冒著精气被狐狸汲取的危险。
可是他就跟耀明一样，极度渴望泄精。
烈旭做了决定。香舌在耀明菊穴内最後一刺後，抽出，随即攀在耀明身上，将狐尾夹在双股间，身子往前凑，俯趴在耀明背上。一面舔著他肩上的汗水、吻著他後项窝，一面替自己手淫，套弄的动作又快又猛。
耀明在他底下挣扎，被他的精气给吸引，可是身子却被紧紧固定著。烈旭弓著腰趴在狐狸上头奋力追逐高潮，喘息连连。双手越攥越紧，套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关节摩擦著耀明温暖的背部肌肤。
「唔，」他有气无声地呻吟著。「耀明......」
闷喘了一声後，烈旭泄了。又热又稠的精液喷在了耀明背上，强烈的高潮在体内搏动，身子几乎瘫软无力。
他前俯著身子，喘息的胸膛起起伏伏，接著耳边传来耀明的说话：「不要浪费。你一定要好好保存精气。烈旭，把它们都舔了吧。」
烈旭不可置信地笑了。「心肝！」
「我说真的！」耀明拧过头来，脸上是极度渴望的神情。「你一定要舔了它，一滴都不要留。不能让我吃到。狐狸对爱人的精气是无法抵抗的。你一定要阻止我吸取你的任何精气。快舔乾净了吧。」
烈旭还是很犹豫，低头看著那喷在自己身子底下的白皙肌肤上的精液。当耀明在寺庙外头替自己把喷发给舔刮乾净时，那是很诱人的行为，可是现下他不确定是否愿意去舔自己的精液。
耀明在他底下不住地扭动，一直想要翻过身来，双手不断往後伸。烈旭俯下身子，将他手腕抓住，并把他身体按在床褥上。狐狸发出嘤嘤叫声，痛苦地挣扎著，想要挣脱开来。
烈旭低下头，很快地舔了一下精液。比他想像中的味道还要好。遂全神贯注的舔刮起来，浓烈的咸麝香味在他舌头上弥漫开来。可以感到耀明的背在他舌头的缓舔轻舐下也有了动作。耀明的挣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蠕动，原本的挣脱动作此刻成了某种享乐。

「舔完了。」烈旭放开耀明的手腕。
「现在，舔我。」狐狸请求。「尝我。吸我。取我的精气。」
发出一声渴望的呻吟後，烈旭扳过耀明的身子，将他男根含入嘴里。他尝起来是多麽不一样──更香甜，更浓烈。体味和热汗交织融合成完美的诱惑。烈旭用拇指和食指环扣住耀明玉茎根部，阻止他冲刺得太狂野。不希望他宣泄得太早。
烈旭放慢动作，先是将耀明玉茎深深含入，再慢慢吐放至顶，使其在双唇间徐徐滑动。香舌连续弹弄著龟头下侧那敏感的沿子，接著又松开双唇，尽根含进嘴里，一边发出满足的呜鸣。耀明在他底下颤抖，拧著腰身摇著丰臀，强迫爱人也随他的节奏摇摆。没想烈旭不依，拒绝交出控制权。
耀明的手摸上他後脑杓，解开他发髻，一头乌丝散落开来，披垂在双肩。狐狸手指一面在纠缠的发丝间爬梳，一面发出欢愉的啜泣声。烈旭低吼一声後，加大力道攥紧他分身根部，耀明倒抽一口气，提起腰身，不顾一切地向上挺送。
烈旭的鼻子在耀明湿润的黑森林里摩挲，其味道溢满了整个嗅觉，压倒他理智。烈旭用空出的手轻缓地揉搓耀明绷紧的玉囊，引得耀明吐出腻人的呻吟，胴体绷得死紧。唇间不断逸出哀哀的讨饶，夹杂著拔尖的断音。
随著高潮逼近，耀明弓起腰缩起颈来，抽颤得越发激烈。狐狸双手死拶著烈旭发丝，紧得生疼。烈旭可以听见自己吮咂耀明男根时所发出的淫荡潮湿声，和狐狸在欢愉中挣扎而有的气喘吁吁。狐狸被他温润香舌贪婪地品尝著，可他还想要更多。遂放松攥紧耀明男根的手，开始上下搓揉起来，此时嘴巴滑到了男根顶端含住。努力地帮耀明手淫。
耀明激情地浪叫著，放在烈旭头上的十指霎时叉开，猛然弓起背，下身奋力往上挺。在一声胜利的喊叫後，阳精一泄如注。
烈旭贪婪吃著阳精，在唇舌撩拨下又引出更多精液，更多的阳气。灼热苦涩的喷发填满嘴内，他全都吃了，一滴不剩。
爱人躺在他身子底下动也不动，嘴里发出一连串赞叹的呻吟，烈旭终於舔刮完毕，把头枕在耀明的大腿上。喘息在喉管里呼哧作响，身子觉得很疲惫。本来预料吸了如此多精气後应该会有很不同的感觉，但是现下却觉得没甚改变。
感觉到耀明手指在他发丝间穿梭，烈旭带著笑，在耀明大腿贴上一吻，然後抬眼看著对方。
「五十年，爱郎。」耀明低声说著。「我会照顾你教导你。但绝不会离开你。」
烈旭昂起头。「可是甚麽都没发生啊。」说话间，才意识到在脊椎骨尾端有股刺痛。拧著脖子去看自己的脊背，起先既害怕又诧愕，最後才惊叹地看著狐狸尾巴冒了出来，开始变长。
他回过头去看耀明，顿时觉得不安。「五十年？」
耀明坐起身子，把烈旭的脸捧在掌中，吻了他。「我等了七百年了。还得再等五十年才可以像这样再次拥你入怀......爱郎，这不艰苦，别怕。」
刺痛的感觉此刻蔓延至全身，烈旭抑制自己的恐惧。「我相信你。」他眼睛凝视著耀明。「我爱你。」
「我知道。」耀明又吻了他。「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至少，在你可以变回人身，能安全地四处行动之前，我都会陪著你。我保证给你我的爱和保护──而狐狸从来不食言。」
此时，变身进行得很快。烈旭笑著，抛开了方才的恐惧，一想到能够长年陪伴在耀明身边，内心就高兴起来。「我只希望你还会想要我。当我变成了一只......」他又拧过头去看了尾巴一眼。「一只红狐。」
「红狐和银狐。」耀明开心地蠕动身子。「你是甚麽颜色不重要；你是我的伴侣，我爱你。」
他脸上挂著一抹笑。「再说，未来的五十年我也会是狐狸身，狐狸之间的交合是不一样的。你等著。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第七章
烟雾从寺庙里漫卷出来，比夜色还要浓密。刑官一见这几个时辰内迷惑他的幻象已消失无影，随即勒住了马。此时才发现门厅并没有毁坏的太严重，只有一小部分的屋顶烧焦了，从那儿窜出一股神秘烟雾，随著时间流逝渐渐薄弱。
狗儿在吠叫著，意识到情势有了转变。刑官咒駡一声，翻身下马，迈著大步往门神走去。狗儿围拢在他脚边，四处嗅著，兴奋地发出尖锐叫声。一只狗撞翻了一盘供奉著的已经发霉的橙子。刑官毫不迟疑地就越过界线，踏进那神圣之地，只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抵抗著他。
狐耀明的力量减弱了──怎麽会呢？
他脚跟一旋，掉转过身子，一边往座骑走去一边叫回狗儿。已经没有必要搜索庙区院落了，心里明白狐狸已经逃走了──也知道他去了哪儿。
刑官的脚往马肚子一顶，策马飞跑了起来，狗儿在後头奋力追著。得赶紧到村子里去，在耀明和烈旭成功脱逃之前逮住他们。
当初会来此地，是指望能抓到一尾狐狸，以供己用。现下几乎有十足把握可以一次擒两狐。刑官不禁撇起嘴角，想像著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耀明，就跟所有狐狸一样美丽，还有烈旭，他英俊的爱人。
他们的血可以拯救他。他们的奉献可以让他再度完整。
一等冲出了林子，刑官这才想起村子大门已经关上，气愤地发出一声怒吼，对著大门做了个手势，门就突然打开了。门板猛力往外大开，砰地撞上了围梉，捆绑的绳索被震摇得松散开来，竹柱子四迸五裂。
村民从床上惊醒过来，依稀可听见他们发出的阵阵喊叫声。刑官毫不理会，策马继续往集市的方向赶去。不多时，他勒住缰绳打了个拐，马儿急煞住脚，扬起前腿在空中踢蹬。刑官拔出剑，一脚踹开客栈那片薄薄的门，走了进去，迈著大步迳自往後院去。
客栈老板从柜台後头那间临时用来权充卧房的储藏室跑了出来，手里端著一支矮胖蜡烛。一看到刑官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镇定点。」刑官厉声说道。「端著蜡烛跟我走。」
没等客栈老板回话，就迳自往後院继续前进。先是瞥了一眼他先前睡过的那间迎客室，然後目光又对著庭院旁那一溜儿房间扫视了一遍。
客栈老板亦步亦趋地跟著，声音颤抖地说：「如果......如果大人您要抓的是那名剑客，他是店里头除了您之外的唯一客人，因为他一文不名，又没有身分地位，不配睡好房间，所以我们让他去......」
「是那一间麽？」语毕，刑官用剑指著前方第四间房。
「是......是的。大人。」客栈老板用力点头。
老板话都还没说完，刑官就已经穿过了院子。他没停住脚去敲门：他倒要看看两只公狐是如何利用人类身体来完成这颠倒伦常的苟且事。直接把门给踹开了。
在他身後的客栈老板眼见房门受了损坏，惊呼一声。刑官以手示意要他上前来。「跟紧一点。」话音未落，人已跨过了门槛。
一进到屋内，立刻察觉客栈老板的烛火其实是不必要的。早有一支蜡烛在床边灿灿燃烧著，往房间四周投射出超凡脱俗的光。刑官还感觉到一股正在缓缓消散的狐魅。轻蔑地冷哼一声後，往更里头走去，手紧紧揝住剑柄准备随时拔剑出鞘，一面往四下里查看。
烈旭的赤褐色长袍和白色小衣堆叠在包袱上，裤子被扔在床脚边地板上。床底下有张摊开一半的卷轴，旁边则是丰瑞的剑，烛火映照著剑身闪闪发光。堆放在屋子正中的则是耀明的银灰色和白色夹杂的衣物。
刑官的靴尖在衣物堆里戳弄翻找，然後抬眼一看，目光先是延伸到那张床，继而扫向窗户。果然如他所料，窗子未栓。
客栈老板打量了一下。「剑客在哪儿？」
「走了。」刑官把剑收入鞘内，唰的声音在屋内回荡，衬著这寂静深夜显的特别大声。接著他弯腰拾起那件银灰色袍子。
「走了？」客栈老板急乎乎地说。「可是衣服都还在这儿啊！难不成他是疯了，光著身子就跑到林子里去？」
刑官的嘴角在这数个时辰内首度扬了起来，浮现一个笑容。「我想，八九不离十。」
他直起身子，任由绸衣飘落在地。待会儿再拿来当证据吧。往床边走了过去，扫了一眼发皱的床单。空气中闻不见性爱气味，可是......
「我的老天啊，」客栈老板此时大声喊了出来。「这是甚麽味道？」
「狐狸。」刑官悠悠说了。「狐骚味。」
他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没看出什麽来，两人早就跑远了。站著不动沉吟了片刻，然後端起在床头边小桌上燃著的蜡烛。
戴著皮手套的一只手拿著蜡烛，小心翼翼的用另只手抚平床单，仔细检查床的每个部分。突然轻轻发出一满意的惊呼声，从床单上撮起一根暗褐色毛发。
「敢问大人，那是何物？」客栈老板问道。
「狐毛。」他说。「是只红狐。」
「红狐？」客栈老板感到讶异。「红狐怎麽会睡到人类的床上去了？它们应该住在林子里才对啊！」
「如果床伴是四川境内的银狐，那可就不一定了。」刑官把暗褐色狐毛收到袖子里，然後转过身来。
客栈老板霎时脸色一白，端著烛火的手突地颤抖起来。「银狐？大人您说的是那......那只......」
「没错。」刑官说道。「就是那只银狐。看样子，现在又多了一只妖孽。」
「大人，您要怎麽对付？」
刑官那冷酷无情的笑容又回到脸上。「我会亲手逮到他们。」他说。「不管花上多久时间，一定要捉住狐耀明和他的伴侣烈旭。只要他们双双落入我手，到了那时候......」
他端起蜡烛，定眼注视著火焰。直到狐魅完全消散，遂用两指捻熄了火苗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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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终於连载完毕了!!! *洒花+转圈圈* 请亲们投我给神圣的票票吧!! XD 想要讨论结局或者提供建议都可以到会客室聊聊喔 ^^
嗯, 有点奇怪呢, 第一次连载完一个故事 @@ 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可是却又有点舍不得, 好像一条路走完了, 但一时间却又不知下一步该怎麽走, 好复杂的感觉啊 @@!! 谢谢亲们这段时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 甚至是批评与建议, 谢谢 ^


银狐 番外 狐狸的性福生活 
by 珏玄机 

跑 
　　 
　　两只狐狸逃命已有好几周，中途未曾稍作停留，因此也就没时间筑窝。它们的四只脚疾跑如飞，但烈旭一点没有不适应的情形，堪称天生就是当狐的好材料。剑客的良好体能与俐落身手让他很快便适应狐狸的身躯，可是有时还是会突然意识到人体与狐身的差异，好像哪根筋忽然错路了，四条腿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便摔倒在地。 
　　 
　　这时耀明会赶紧冲到它身边，低叫几声鼓励它，或是用鼻子温柔地爱抚，甚至是用舌头舔舐几下。然後烈旭会摇摇晃晃地站起，咬紧牙关，再度撒开腿往前奔。 
　　 
　　两只狐狸就这麽一路前行，不曾回头。 
　　 
　　要离开居住了几百年的四川，这个他老早就当家的地方，耀明实在不舍得，可是它得为它的爱人想。它必须保证烈旭的安全。既然立了承诺，身为狐狸就一定要遵守。 
　　 
　　刑官尾随两狐约有十四天。耀明总在早上醒来闻到火与狗的味道，鼻子里还有符咒的气息。就是这个味儿迫使它不停地跑，绝不能停下脚步。於是它和烈旭逃离了四川，偷偷进入陕西。 
　　 
　　「北方有乾旱呐！」当耀明告诉烈旭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时，烈旭发出这样的惊叫。「想当初我为了逃过乾旱与饥荒才一路南下，你现在却还要带我回去？心肝，咱们可以往南、往东，何必一定要往北走嘛。」 
　　 
　　耀明摇著头说：「一定要去北方，先去留都……再从那儿转到京师。这麽一来刑官保证猜不到。」 
　　 
　　「你要我们去北京？」烈旭的眼睛震惊地张得老大。 
　　 
　　「北京有好多狐狸的。」 
　　 
　　「可是……那是个繁华大都呐！」 
　　 
　　「到时你便知。其实狐狸已经适应了人类的社会。它们不仅开化，也能融入城市生活。除了与人类隔邻而居，读书做学问，还下棋呢……」 
　　 
　　烈旭噗嗤笑了出来。「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是那些无所事事又迷信的无聊人捏造出来的。狐狸住在都市里！哈，到底有谁真正看过？哎，不过是个幻想罢了。」 
　　 
　　耀明定定瞧著他。「是真的。我亲眼见过。我曾经幻化成人住在城市里，与人类相处在一起。我承认日子不长，可是也足够了。」 
　　 
　　烈旭又露出一张惊愕的脸。 
　　 
　　「你说城市里能住狐狸只是空想，」耀明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可是我却遵照你的意愿，活生生把你从个人变成了狐狸。在你不知道我的狐狸身分前，不也带我上床和我交合吗。难道我也只是个幻想？」 
　　 
　　「你是我的性幻想。」烈旭用鼻子紧挨著耀明。「心肝，对不起嘛。我大概是太担心了。我怕你到了大城市遇见其他聪明又风趣的狐狸……你就会後悔把我变身了。」 
　　 
耀明闻言感到惊讶，在烈旭还是人身的时候可不曾少过自信呐。於是它侧著身子去看烈旭。烈旭一身闪著毛光的赤褐色皮毛，白色腹部，黑色脚爪；漂亮丰茂的尾巴，尾端就跟耳尖一样沾著一抹黑。耀明心想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麽漂亮的狐狸。「烈旭……你可是我的伴侣呐。」 
　　 
　　「可是我对文不在行啊。我知道怎麽活下去，也知道怎麽杀生；我会偷窃也会使剑，但就是没什麽学问，更何况……」 
　　 
　　耀明没等他说完就拍了下它的头，生气地瞪著它。「你是我的伴侣，我唯一的最爱。你以为在我俩经历过这麽多之後我还会抛下你吗？别这麽看低我，烈旭！我爱你。不会有其他人，人类也好狐狸也罢，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真心话？」烈旭摇摇尾巴。 
　　 
　　「真心话。」耀明舔了舔爱人的鼻口。 
　　 
　　烈旭在喉管里闷闷地低吼著，脚掌扒了扒耀明的银色皮毛。「证明给我看你有多爱我，」他恳求著，眼睛亮了起来。「自从离乡之後我们就不曾做过了。」 
　　 
　　耀明哼了一声，推开烈旭的爪子。「我还以为你这番长途跋涉之後累得只想倒头大睡呢！」 
　　 
　　烈旭翻过身子腹部朝天。「心肝儿，你好贴心啊，这麽关心我。可是只要能跟你上床我精神就来了。绝对不累。」 
　　 
　　「哦？」耀明轻声笑了。「这麽说，昨天晚上还没找到藏身处之前便昏昏欲睡的不是你喽？嗯，上周把我靠过去的身子无情地推开，睡意正浓地说了句『别吵我』的肯定是别只狐狸了。」 
　　 
　　烈旭把鼻口放在地上，气闷的喷了一口鼻息。如果狐狸会脸红的话，耀明想像烈旭的赤褐色皮毛肯定会更添几许红。 
　　 
　　「当时我累了嘛，可是我现在不累啊。」烈旭是受伤的语气。 
　　 
　　耀明嬉闹的在烈旭的左耳咬一口。「如果你真的这麽体力充沛的话，咱们应该好好利用才是。」 
　　 
　　烈旭马上一个翻身四脚站起。「噢，太棒了，心肝！」 
　　 
　　耀明往後退一步，努力憋著笑。「在休息之前还有好几里路要走。趁现在加紧赶路，日落之後就有整晚的时间好好享受。」 
　　 
　　烈旭一度想要说些什麽，最後还是露出笑容，眼里闪著期待的神采。 
　　 
　　「再走上十几里路，就能得到你当我的奖赏。那咱们还呆站在这里干什麽？赶快出发呀。」 
　　 
　　耀明还没来得及回话，烈旭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团模糊的红色身影唰地横穿过黄色土地。 
　　 
　　耀明吠一声後，也追了上去。 
　　 
　　两只狐狸又再度飞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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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两只狐狸在一株大橡树错综纠结的树根底下筑了个温暖又舒适的小窝。烈旭闷不吭声地埋头苦吃，三两下就把晚餐的老鼠、蟋蟀和野兔给解决了。耀明不紧不慢地吃著，心里明白爱人不是肚子饿了，而是性欲高涨。 
　　 
　　在烈旭变身後，耀明也曾想过该怎麽让它明白狐狸的交合方式，听说有些人类无法适应以不同的形体作爱，最後导致心智错乱。耀明很确定烈旭会非常享受这不一样的体验，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它可不想失去这麽一只漂亮的红狐。 
　　 
　　耀明填饱肚子後，把动物的皮毛、肉屑和骨头清到窝外头，再躺到烈旭旁边，舒服地贴著烈旭，感受著它的体温。烈旭把一只脚爪放到耀明肩上，它便不由自主地发出满足的叫声。耀明喜欢人类的拥抱，可是也很享受狐狸之间的依偎，其中自有一种安全和欣慰的舒服感。 
　　 
　　「你之前说，」烈旭期期艾艾地，「狐狸之间的性爱跟人类的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耀明四脚朝天，扭过头看著烈旭。「你看过狗交合吗？」 
　　 
　　「当然看过。」从烈旭的语气听不出什麽情绪。「这麽说，我们要做的也就是那样吗？我骑在你身上，抽插个几次，然後……」 
　　 
　　「你形容得可真有情调哪。」 
　　 
　　「我们是狐狸呀！」烈旭瞪大眼睛看著耀明，它的黑色眼珠子在月光下发出黑曜石般的光芒，跟著激动地甩了甩头。「如果是人类，我当然可以做得很有情调，我会用红色绸布把你裹起来，隔著柔软的布料挑逗你那美丽白皙的胴体，用我的手指爱抚你的每一寸肌肤；用我的嘴巴品嚐你的每一个敏感带。无奈我现在成了狐狸，你也是狐狸，连要好好跟你亲嘴都没办法，唉。」 
　　 
　　耀明咯咯地笑。「那是因为你现在还用人类的角度来思考。」 
　　 
　　「对你当然很容易啊，毕竟你一出生就是狐狸。」 
　　 
　　「既然我都能学会当人类了，你也可以学著当狐狸。」 
　　 
　　「这太难了！」 
　　 
　　烈旭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开心，耀明不希望惹它生气，尤其今晚是庆祝两人重获自由的大好良辰。耀明又翻了个身，这回它攀到烈旭的背上，鼻口磨蹭烈旭颈背上的软毛，轻轻叹了口气，把鼻子靠在红狐的两只耳朵中间。 
　　 
　　「刑官已经往回走了，不会再追踪我们了。」 
　　 
　　他感觉到底下的烈旭顿时紧张起来。「你能确定吗？」 
　　 
　　「不会错的。目前他已经放弃猎捕行动了。」 
　　 
　　「或许从今以後他会放我们自由呢。」烈旭认真推敲著。「我看过他手上有关四川省的报告，那儿还有不少狐狸等著他去抓呐。」 
　　 
　　「可是它们都不比我法力高深。」耀明冷静地说。「刑官只是暂时放我们一马，他的宽限不会给得太长，终究他还是会来逮我的。」 
　　 
　　突地两狐都陷入了沉默。耀明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往下说，决意不让刑官的威胁破坏它们眼前的快乐。「在那天来临之前，我要把握时间教导你狐狸的生存之道──如何抑制你的人类天性，改用狐狸的方式去思考、去感受。」 
　　 
　　烈旭咕哝一声。「可是我已经当狐狸当了有好几周了！」 
　　 
　　「你虽然懂得用狐狸的方式活动、睡觉，」耀明点著头说，「可是还不知道怎麽猎食、进食……甚至像狐狸那般交合。」 
　　 
　　烈旭的耳朵突地竖起，回过头来望著耀明，眼睛一下子亮了。「教教我吧，心肝儿，我好想学啊。」 
　　 
　　耀明用鼻子温柔地摩挲烈旭的头顶。「首先，你要学会狐狸怎麽亲嘴。」 
　　 
　　「就用鼻子互相碰触，对吧？」 
　　 
　　烈旭在耀明身下扭著，想要挣开它的压制，可是耀明拒绝移动，只允许烈旭慢慢地翻过身，仰面朝天，自己却依旧保持在爱人的上头，用两只脚爪轻轻摁住爱人。两狐现在是贴胸的姿势，既暴露自己的脆弱但又必须互相信任，同时体现了彼此的主从关系。 

耀明也想要偶而一次在上头。它用鼻口去碰触烈旭的，觉出爱人在打哆嗦。「狐狸的亲嘴有很多种，」它温柔地解释道。「就跟人类一样，我们会亲吻、舔舐，也会啮咬。如果要表示欢迎、同意或者道歉，就互相碰碰鼻子，诚如你刚才所言。不用多，轻轻的就好，只要让我感觉到你健康的湿润鼻口，让我嗅出你的意图即可。」 
　　 
　　烈旭把鼻子凑向耀明。「你嗅出我的气味了吗？它代表什麽意思？」 
　　 
　　「我嗅出你想要我。」耀明用头摩娑一下烈旭的脸颊。「这是另外一种亲吻方式。我们的头彼此磨蹭，表示我接受你，我信任你。」 
　　 
　　烈旭也用同样方式回应。「这表示你也想要我吗？」 
　　 
　　「你说对了。但先让我示范给你看第三种亲吻方式。」耀明蠕著身子往下挪，直到鼻口碰到烈旭的胸前。它探出舌尖，不紧不慢地在烈旭白色的皮毛上长长舔了几道，偶尔变换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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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旭闷闷咕哝几声，很享受耀明正对它做的，不由把头往後仰。耀明先是舔了它的喉间，而後斜倾著头轻咬它的下颚。烈旭龇开嘴露出牙齿，耀明便趁机把舌头探入它嘴里，时而在锋利的前齿上轻舔几下，时而拍弄嘴内柔软的部份。 
　　 
　　接著它的目标又回到烈旭的身体上。耀明半侧著身子，提示它的爱人也跟著做，因此两狐依旧保持面对面的姿势侧躺著。耀明用前掌轻拍烈旭的胸部，同时继续嘴上舔舐和轻咬的动作。 
　　 
　　「我感觉你彷佛在帮我清去污垢。」烈旭的声音随著欲望攀升而逐渐嘶哑起来。「就好像……你用舌头替我洗澡。」 
　　 
　　耀明抬头望向烈旭。「没错，这就是我正在做的。狐狸最亲密的亲吻动作莫过於此。这表示我希望你是属於我的。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标记，表明你是我的配偶。」 
　　 
　　烈旭伸出一只前爪，像个人那般拂过耀明的头。「有个地方你还没亲呢，心肝儿。」 
　　 
　　耀明发出一声嗥叫。它用鼻子摩娑烈旭绷紧的毛茸茸的腹部，接著用牙齿细细咬著。它可以感觉到烈旭的阳具逐渐硬挺，抵著它的前胸。它想要像个人类那般去品嚐、去吸吮，可是现在是狐身，做不到，只好往下蹭了蹭，轻轻推开烈旭的两只後腿，拨开皮毛，去找对方发热的深色囊袋。 
　　 
　　烈旭的身子猛地绷紧。「你的鼻子好冰啊！」 
　　 
　　「让我好好跟你玩儿。」耀明压抑住调皮的吠叫。「我保证，我的鼻子很快就会变暖了。」 
　　 
　　在耀明用鼻子碰触它的囊袋时，烈旭的尾巴上下拂弄著，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兴奋。可是一等耀明的舌尖舔上它的囊袋，它便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耀明，别再逗我了……」 
　　 
　　「为什麽不？你应该还没急著想要吧，再忍一忍。」耀明继续用鼻子抚弄它柔软的囊袋，深深吸著公狐发情时所散发出来的野兽特有的麝香气味。「再说，我还没教你男人的阳具和狐狸的阳具有什麽不同呢。」 
　　 
　　烈旭闻言猛然抬起头，眼底闪著一抹忧虑。「噢，糟糕，难道是变得比较小吗？还是形状不好看？还是──」 
　　 
　　耀明克制不住想笑的念头。「我对你的形状和尺寸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在感觉上……这样吧，让我摸摸你，然後你再告诉我你的感觉……」 
　　 
　　它埋入在烈旭的後腿间，鼻尖小心翼翼地靠近爱人光滑带著褶子的生殖器鞘。此时烈旭的硕壮阳具已经得意地从鞘里探出头来，闪著湿润的水光。顶端呈现鲜红色；阳锋本身则是暗桃红色，上头有几处黑灰色斑点。 
　　 
　　耀明不禁呼出赞叹。「噢，我一定要好好享受。」喃喃低语完毕便低下头去舔烈旭勃起的阳具与生殖器鞘的交接部份。嚐起来有浓烈的麝香味儿，又热又美味，鞘则显得柔软而潮湿，带点弹性。 
　　 
　　烈旭又呼出呻吟，身子不住地蠕动，一只脚抬起好让耀明能贴得更近。它抬起臀部，无言地鼓励爱人更深入更亲密的探索它的身体。 
　　 
　　这时候耀明的温润舌尖往上游移，来到烈旭的硬挺阳锋，最後碰到了那硬实的球状阴 茎结。 
　　 
　　烈旭尖吠一声，腰身突地往上耸起。「噢──感觉好棒……」 
　　 
　　「这是你的阴 茎结，」耀明一边解释一边舔刮、爱抚著。「当我们交合的时候，彼此的身体就靠这个结来联系在一起。当你把精液射进我的体内时，你的结会涨大，好似栓子一般，让我们的身体在交合的过程中能一直紧密贴合，这麽一来你的精液便不会从我体内漏出。」 

耀明把鼻口靠在烈旭的肚子上。「如果我是母狐，你会想要让我怀上狐宝宝，而你的结就是为了保证我们的交媾能圆满达成此任务。」 
　　 
　　「可你是公狐呀，」烈旭把阳具朝耀明的鼻口顶了顶。「要把我的东西像个塞子一样塞入你的小穴里面……你难道不痛吗？」 
　　 
　　「我虽是公狐，却渴望著你的精气，」耀明解释道。「我们从精液和高潮中汲取力量，多亏了阴 茎结的存在，我才不至漏失了你的任何一滴生命之液，爱郎。」 
　　 
　　烈旭尴尬地拧著身子。「你再多舔几下。我──我感觉每次你碰我的时候它就开始涨大。好奇怪呀……好像我有两个阳具似的，那阴 茎结环著我的阳具鼓得紧紧的，就跟你用人类的嘴含住我的阴 茎一样的感觉。好舒服啊，心肝儿。」 
　　 
　　耀明的鼻子又去摩擦那个结，嗅出性欲的气息渐趋浓烈。它伸出香舌在昂起的深色肉 棒上来回舔著，随著每一次撩拨，肉 棒又更饱涨几许。它的耳朵兴奋地弹著，耳边不断传来烈旭欢愉的淫叫，引得它也心痒难耐，想要品嚐更多、感受更多。 
　　 
　　耀明陡然用舌尖轻弹阴 茎结的底部，而後顺著闪著润泽水光的阳锋一路舔到顶端。它咽了咽口水，这黏稠前精的滋味甚好，一阵阵细微的精力就这样震颤著漫过它全身，引导出更强大的渴望想要得到烈旭的种子。 
　　 
　　耀明松开嘴，急促地喘著气。烈旭却把身子凑了过来，不知羞耻地对著它腹部猛力磨蹭。耀明吓得尖叫一声，察觉到自己也已经情欲大炽，也想要对著烈旭的阴 茎摩擦、顶撞，可是还得多忍耐一会儿。红狐必须再学会另一件事，了解它的新身体多点。 
　　 
　　微微向前扑，耀明将两只脚掌搭上烈旭的腹部，在阳具左右各放一只。接著把鼻口凑向爱人的硕大顶端，用鼻尖汲取上头珍贵的蜜液。 
　　 
　　「感觉一下你有多硬。」耀明呢喃著说。「和人类不同，狐狸的阳具涨得很快，也很硬。」 
　　 
　　接著它低下头去舔烈旭的阳具，烈旭霎时倒抽一口气，耀明一路从阳锋游移到阴 茎结，最後来到顶端。 
　　 
　　「噢，的确感觉不一样呢，」烈旭老实承认。「感觉更……更有力量，比我的人身还要强壮。」 
　　 
　　耀明的舌头在顶端缱绻地搔刮，品嚐那略带咸味的蜜汁。 
　　 
　　「噢，」烈旭娇喘连连，「我发誓，一旦我可以变回人身，我一定要你替我做这件事，我要你那只又热又粗糙的狐狸舌头舔刮我的阳具。噢，老天啊，感觉好好，我要这个，就算你说我变态我也无所谓了。」 
　　 
　　「而我也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品嚐你──你是狐身，而我是人身。」耀明毫不遮掩的表白。「这麽一来我们都是变态，不相上下。」 
　　 
　　「啊，别说了，心肝。」烈旭吐出呻吟，猛然抬起下身，顶向耀明的鼻口。「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让我激情难耐了，要我去想像你是人类吸吮我的狐狸阴 茎，我就更招架不了啦。该死，难怪光是听你口头描述我就硬得不行了！」 
　　 
　　耀明咯咯笑著。「你会这麽硬是因为你的阳具里有根骨头。」 
　　 
　　烈旭迅速抬起头，盯著耀明看。「骨头？」 
　　 
　　「是啊，一根细长的弧形骨头，让你变得很硬，很想要交媾。」 
　　 
　　烈旭从齿间逸出呻吟，身子又拱得更高。「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心肝儿，我想趴在你身上，好好操你一回，把我的阳具挺入你那美丽的胴体，用力、快速地抽插几次……」 
　　 
　　「还不到时候。」耀明把脚掌移向烈旭的阴 茎，直到短短的银色狐毛掠擦过阴 茎结。 
　　 
　　烈旭的身子猛然一跳，立马对这纤细的刺激产生反应。「耀明！」 
　　 
　　「首先，我要用我的爪子和舌头让你高潮，」耀明低声说道。「然後你就可以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要我。可是在这之前先让我嚐嚐你……」 
　　 
　　烈旭嗥叫一声，伸出前脚搭上耀明的肩膀。「做吧，我漂亮的银狐，取我的种子，好好嚐嚐吧。」 

耀明闭上眼睛，专注地舔舐那根湿润的坚挺肉 棒，舌尖不断在阴 茎结上画花样，搔刮著突起的血管，从根部到顶端分毫都不放过。它吸取爱人的前精，品嚐爱人的淫液，性欲和精气宛如雷声轰隆轰隆地在体内喧闹著。 
　　 
　　烈旭挺起下体，把身子献给它深爱的银狐。耀明压住烈旭，脚爪轻轻摁著它的髋部，红色和白色狐毛蓬乱地交杂在一起。隐约地耀明听见爱人在呼唤它的名字，那叫声只比快活时的吠叫再多上那麽一点儿，可是已经足够让耀明感到兴奋起来。 
　　 
　　它的舌头动作加快，一下子舔刮顶端一下子滑至根部，烈旭气喘吁吁，呵呀连连，前脚攫住耀明的头。烈旭的阳具一跳一跳的，阴 茎结在耀明的舌尖温柔细致的撩拨下逐步膨胀，攀向释放的闸门，迎接高潮来临的那一刻。 
　　 
　　烈旭发出一低沉的满足吠叫，然後就射了，温热带点咸味的种子喷洒在耀明的鼻口上。耀明低低呜叫几声，一边探出粉红舌尖去吃宛如珍珠般的白色精液，一边又灵巧地引出更多，悉数吞入肚中。 
　　 
　　过了好一阵子烈旭的阳具和阴 茎结才渐渐松软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阳具才缩回鞘里。耀明趴在它身上，满足地吐了口气，怜爱地把沾在彼此皮毛上的精液给清乾净。最後才把自己鼻口上的残馀污渍舔去，安静地躺到烈旭身边。 
　　 
　　烈旭翻了个侧身，尾巴盖在耀明身上，鼻子枕在耀明的右脚掌。「谢谢你，」他轻柔地说。「你真是我理想中的完美老师。」 
　　 
　　「这还只是开头呢，」耀明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俩的狐狸生活才刚要展开。但一定是最幸福最开心的美好日子，我的爱！」 
　　　 
扑 
　　 
　　两天之後，狐狸们发现一只母狐的踪迹，烈旭很感兴趣地用鼻子嗅了嗅。「嗯……是母狐狸耶！」 
　　 
　　耀明点点头。「那麽……你要跟它走吗？」它害怕得知烈旭的答案，可是心里清楚这件事终究要摊开来讲。「现在虽不是母狐发情的季节，可如果你要跟它走，它肯定乐意。普通的狐狸喜欢跟我们在一起。」 
　　 
　　烈旭又朝地上嗅了嗅，绕著圈子走几步，一副思考的样子。「它的味道挺好闻的，可是我对它不感兴趣，它引不起我的性欲。」语毕它抬起头，眼底闪著光采。「我要的是你，耀明。你是我爱的男人，也是我爱的狐狸。」 
　　 
　　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耀明顿时趴卧在地，伸了伸懒腰。「有些人在变成狐狸之後，会兴致勃勃地想要尝试各种不一样的经验，如果你真的想要跟母狐来上一回，我不会介意的。」 
　　 
　　「你嘴巴上说不介意，可是你的心会痛。」烈旭放轻脚步走到耀明身边，舔了舔它的前脚。「再说了，你不是告诉过我红狐是一夫一妻制的吗？」 
　　 
　　耀明抬起头，用鼻子去碰烈旭的鼻口。「我是这样说过，可是有些公狐还是有一群母狐供它交配。」 
　　 
　　烈旭低吠一声。「你以前没说的这麽仔细呀。」 
　　 
　　「我不想你有不好的主意。」 
　　 
　　「嗷。」烈旭嗥叫一声後扑向耀明，两只狐狸抱在一起在草地上翻滚，一边笑著一边嬉闹地拍打对方的头。烈旭力气较大，轻而易举就把耀明按在地上，热情地舔它的鼻口，耀明只能无助地咯咯直笑。 
　　 
　　玩累了，两只狐狸静静躺在地上，脚爪勾在一起，尾巴缠上对方的身体，眼睛看著上方的天空有几朵白云飘过。杂草被微风吹的弯下腰来，扑鼻的野花香也沾上了皮毛，有一只蓝色蝴蝶忽高忽低的飞在身旁，惹得狐狸想要去抓却远得够不著。 
　　 
　　烈旭看准时机猛地跳起往上一扑，却让蝴蝶给躲开了。它再度躺了回去，把头枕在耀明伸展的脚掌上，用好奇的眼神盯著耀明看。「心肝儿，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跟其他狐狸在一起过？」 
　　 
　　耀明显得有些犹豫，可是又不想对伴侣说谎。「有，在好多年前。」 
　　 
　　烈旭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感觉好不好？还是我比较好？」 
　　 
　　「感觉不一样。」耀明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才好。「你是人类，不管你变得多麽像狐狸，在我心里你依然是人。但我已经很满足了，爱郎！可是我天生就是狐狸，我一直以为我的同类能够理解我的需要、我对生活的追求……」 
　　 
　　烈旭抬起头，皱了皱眉。「心肝，你说话好像在打谜啊，我不懂。听上去你好像挺後悔跟别的狐狸交往过。」 
　　 
　　耀明凝视著天上的白云，叹了口气。「我想要当清心修鍊的狐仙，专注在修身养性的狐狸。我想要诚心拜月，祈求世界的祥和。」 
　　 
　　「可是要花上一千年才能达到狐仙的境界呐，」烈旭说。「你目前已有七百多岁了，之前也当了好几年的狐精──即使你曾经跟我有过四次宿命的牵扯。」 
　　 
　　耀明闭上眼睛。「如果我没让自己陷入爱里──至少我以为那是爱──或许会离成狐仙的目标更近一点也说不定……」 
　　 
　　「跟丰瑞的那一段吗？」烈旭坐起身子，内心有了警惕。「还是跟我？」 
　　 
　　「跟灿霁天。」 

烈旭惊讶地盯著耀明好一会儿。「这个灿霁天是谁啊？」 
　　 
　　耀明不安地扭著身子，心里清楚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他是我以前的爱人。」 
　　 
　　烈旭用後腿坐著。「我以为我──或者我的某一个前世──才是你的第一个爱人。」 
　　 
　　「你是我第一个爱人，也是我第一位人类情侣。但我还有另外一个爱人，是只狐狸，名字就叫灿霁天。」 
　　 
　　「你当时干嘛还要另外找个爱人呢？」 
　　 
　　耀明对烈旭话中的指控觉得恼怒，虽然知道对方不过是在吃醋，可是烈旭又有什麽权利吃醋呢？他以前不也有过许多爱人吗？然而耀明却一点都不忌妒也没有感到不安。但也许就是这点人性它到现在还没完全参透吧。 
　　 
　　耀明叹了口气，拿不定主意该怎麽交代这段往事。「我非常渴望成为狐仙，但也知道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千年也可能更长。因为狐仙的等级只授予那些浑身充满精气的狐狸──良善、健壮有力的精气，这些气来自经年的静坐祷告，而非窃自人类身体！」 
　　 
　　烈旭听见耀明语气里的愤怒，不禁眨眨眼。「你把气保存在体内，是麽？」 
　　 
　　「是的。」耀明将银色尾巴缠绕在前爪上，举到面前端详那雪白的尾端。「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狐仙後，我便开始保存精气。」 
　　 
　　「於是你禁欲。」烈旭的语气淡淡的。它动也不动地坐著，一双明亮的绿色大眼睛定定看著它的爱人。 
　　 
　　「不完全是，但我尽量克制自己。」耀明的尾巴拂来掠去。「这个决心并不容易，因为我生而为狐，天生就有交配繁衍的欲望。但我避开诱惑，跋山涉水远离家人，也远离了所有其他狐狸，长年回避同类间的亲密行为。」 
　　 
　　烈旭原本刻意冷淡的眼神开始放软。「你一定很寂寞了。」 
　　 
　　「我有月亮为伴。」 
　　 
　　「但凄冷的月亮无法伴你入眠。」烈旭挨了过去，扰得一只白色飞蛾从草叶上飞起。烈旭挥挥脚爪驱赶它，说：「心肝，你需要的是温暖和关爱。你需要一位爱人。把它的事都告诉我吧，这位叫灿霁天的，你头一位恋上的狐狸。」 
　　 
　　耀明一只脚爪掠了掠尾巴，漫不经心地梳理著。「在我活到一百岁时，我隐居在一间大寺庙附近，天天看著和尚学习如何当个人。当时我只是影子狐狸，无法维持人形太久，但我夜夜苦练，很快便能在寺庙里以人形活动几个时辰而不露出破绽……」 
　　 
　　烈旭打断他的话。「你……曾经当过和尚？」 
　　 
　　「我只是伪装成和尚的样子，」耀明不疾不徐地说。「我从来没有剃度出家。」 
　　 
　　「和尚！」烈旭还是一副惊呆的表情。 
　　 
　　「跟你说了我不是真的和尚！」耀明生气地吠叫一声，尾巴嗖嗖地挥个不停。「总之，在我扮成和尚时，无意中听到了有关北京的事，当时是唐朝，我从没想过要去大城市，可是却听说北京有许多狐狸，好些旅人一提到它都说那里闹鬼。」 
　　 
　　即使阳光很暖，烈旭也不禁打了个颤。「於是你决定去那儿？」 
　　 
　　「是的，但只待了几百年。」耀明起身舒展四肢，鼻子朝前方的林子努了努。「咱们再多走一点吧，兴许可以在树下找到蘑菇或根菜类的食物。」 
　　 
　　「磨菇！」烈旭摇起尾巴。「我喜欢蘑菇。」 
　　 
　　耀明偷偷地笑，爱人的举止依旧跟人类没两样。现下烈旭还不能像一般狐狸那样猎捕小动物，它也讨厌吃生肉，每次耀明抓了什麽当晚餐，还必须先用法力烹煮一番，烈旭才愿意看食物一眼。因此偶而挖挖磨菇地瓜等蔬菜来吃，会比较容易些，它知道红狐会开心地把它们通通吃光光，一点不挑食。 

两只狐狸顺著一条小径进入林子里。烈旭兴高采烈地四处找磨菇，可是过没多久又跑了回来，抱怨有只蜻蜓尽在它耳边嗡嗡直叫。就这麽气了一阵，红狐又提起刚才未完的话题。 
　　 
　　「你刚刚说到北京，那个叫灿霁天的也住那儿吗？」 
　　 
　　耀明点了点头，行进中眼睛一直盯著脚下的地，检视断裂的残枝和弯折的叶片，嗅著里头隐含的动物气息。「他是住北京没错。不过我想先说说为何当初我会离开四川往北走。」 
　　 
　　「因为好奇？」烈旭自以为聪明地猜测。「还是你在逃命？我知道那大约是你占据金努的身体的时候，村民们肯定在追捕你！」 
　　 
　　耀明喷了一口气，翻了翻白眼。「你究竟是想听实情呢，还是就这样胡乱猜下去？」 
　　 
　　烈旭马上蹲低身子，一脸的悔意。「我想知道真相。」 
　　 
　　「丰瑞死後，我就离开了家──就是你看见的那间老庙。」 
　　 
　　那个名字。它说了。耀明等著这道老伤口再度发疼，可是出乎意料的，竟然不疼，只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不似以往每每想起这名字时，便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袭来。它竖起耳朵，领悟到原来是烈旭的陪伴才让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等等。」烈旭站著不动。「你的意思是，你在跟我的三任前世睡过觉以後，才跟这只叫灿霁天的狐狸在一起？」 
　　 
　　「没错。」耀明停住脚，回过头来看著爱人。「你为何这麽惊讶？我喜欢人类，我对他们有兴趣，觉得他们很迷人。或许就像许多狐狸前辈一样，我也想体会当人的滋味，於是便找了个男人当我的伴侣，没想到最後却让自己心碎了。」 
　　 
　　他转过头去，看著洒落在小径上斑驳光影。「丰瑞死後，我受不了继续待在那个家，我想起曾经听过的北京传言，我不要乡野狐狸的陪伴，我要崭新的体验，让我暂时忘却伤痛。於是决定到北方去，这麽一来便可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烈旭静静地走向耀明，把头往它的肩膀蹭了蹭。「心肝，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後来怎麽了？」 
　　 
　　「一直到北方的蒙古人大举南侵後我才抵达北京。当时北京已毁败倾圮，城里百姓死伤惨重，狐狸也四散逃逸。後来元世祖忽必烈下命重建北京，并更名为大都。」 
　　 
　　耀明和烈旭的尾巴亲密地缠在一起，两狐一起踩著小径慢慢前行。红狐没说话，专心听著耀明说故事。 
　　 
　　「蒙古人在兴建城市上的知识不如汉人，遂依循直觉盖了一系列的小聚落，每一聚落共用中间一个水井，并称之为胡同……这种房子小而舒适，看似独立却又屋顶相连，特别适合狐狸居住。它们一般住在屋顶或灌木丛生的废弃庭院里。」 
　　 
　　耀明突然噤声了，想起它头一眼看见北京时的情景，尽管城廓辽阔却彷佛在欢迎著它，许是胡同里的巷弄带给它亲切感吧。狐狸──亦或人类──很容易便会沉迷在这宛如迷宫般的曲折巷弄里，而它也的确就这麽住了好一段时日。 
　　 
　　「去北京时我并非以狐狸现身，」他说。「而是幻化为人。」 
　　 
　　烈旭惊愕地叫了一声。「人？」 
　　 
　　「我知道这举动很蠢，非常不理智！」耀明垂下头。「可是当时我以为这是个好主意。你知道的，当时我体内充满丰瑞的气，我取了他所有的元阳精气，可是我内心却觉得像行尸走肉，我讨厌这种感觉。可笑的是，我以为幻化成人便可以消耗丰瑞的气。」 
　　 
　　耀明转头望向烈旭。「你瞧，我一点不想从他的死获得任何利益，我不想贪图他什麽。我自忖倘若以人形活动，最终他的精气便会耗尽，而我也可以再次变回狐狸；回到还没与他相遇前的样子。」 
　　 
　　「你当时已是狐精，」烈旭说。「再加上丰瑞的精气，幻化之术定是天衣无缝了。」 
　　 
　　「破绽百出倒是真。」耀明说到这儿稍作停顿，耸起鼻子嗅了嗅。「我闻到蘑菇的味儿，就在那儿──在蕨丛底下。你看见了吗？」 
　　 
　　烈旭连看都不看。「别管磨菇了，快把和灿霁天的那一段都告诉我。」 
　　 
　　耀明折起後腿坐著。「你会笑我太天真。」 
　　 
　　「笑是肯定会的，」烈旭语气漠然地接腔。「以你的年纪和智慧来看，我没见过比你更单纯的了。」 
　　 
　　「单纯？你这麽说还嫌委婉了点。」耀明头微微一侧。「我根本就是个傻瓜。」 
　　 
　　烈旭嗥叫一声。「快点告诉我！」 
　　 
　　耀明叹了口气，短暂地阖上眼皮，然後才张口说：「我乔装成书生，住在柳树胡同，与邻居交往友好。许多北方人喜欢拜狐仙，偶而我也会到小庙里献上供品。平日里我博览群书，直到有一日终於鼓起勇气和邻居一位老先生一同到茶馆与人交谈辩论，做思想交流，就是在那茶馆里我遇见了灿霁天。」 
　　 
　　烈旭瞪大眼睛。「狐狸到茶馆参与辩论？」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狐狸！」耀明头又垂的更低了。「我以为他是人。」 
　　 
　　「哎，我的天呐。」烈旭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拿两只脚掌盖住头。「两只狐狸同时假扮成人类……噢，心肝儿，这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我也不知事情怎麽会变成这样，可是霁天第一眼就看出我是狐狸，而我却只看见我想看的，自忖既然能骗过邻居的眼睛，也能骗过别人。我只当霁天是普通人，他闻起来甚至还有人味儿！」 
　　 
　　耀明扒了扒土，随性地在地上画花样。「他追求的方式也跟人类一模一样。我们每天都在茶馆碰面聊天，也到城里各个地方逛，然後他开始送我礼物──茶砖，书或绸布，都是一些拿来送给情人的值钱物。因为我很寂寞，而霁天又是那麽俊秀迷人……渐渐地我就爱上他了。」 

「哼！」烈旭别过头去，喷了一声鼻息。「俊秀迷人。」 
　　 
　　「他很体贴，」耀明轻声说。「当我告诉他我到北京是要遗忘丰瑞的死，他希望我可以抛开忧伤，另觅新恋情。他说我长得太漂亮，不该一辈子这麽孤独下去。」 
　　 
　　烈旭发出作呕的声音，受不了似的躺在地上直打滚。「这种话你也信？你怎麽这麽笨啊？」 
　　 
　　耀明定定看著草地。「我要他。不，应该说，我想找个人让我依偎，让我可以忘记丰瑞，可是同时我也感到害怕，因为我对丰瑞的感情是真实的──可是对霁天却是……」 
　　 
　　「淫欲，」烈旭语气平板地接腔。「他让你对他想入非非。」 
　　 
　　「他没有强迫我。」耀明暗自庆幸狐狸不会脸红。「他向我献殷勤好几周之後才正式求欢。」 
　　 
　　「果然是个口蜜腹剑的斯文败类。」烈旭嘀咕几句，怒气冲冲地看著耀明，替耀明抱不平。「该死的，心肝儿，他根本就是设好诱饵等你这只鱼儿上钩啊！」 
　　 
　　「可当时我根本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耀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重重吐了一口气。「我的邻居警告我，说灿霁天臭名昭著，还说他只向漂亮美少年求欢，不择手段地占有他们。等美少年爱上他之後，他便露出本性夺走他们的魂魄，有人说他是妖怪。邻居要我小心一点，因为我脆弱善感，他可不想看见我受伤害。」 
　　 
　　烈旭嚼著草梗。「总算有个人脑子够清楚，但我想你根本没把他的建议听进去罢。」 
　　 
　　「没有。第二天我拿这件事问霁天，他不否认，只说这些少年心甘情愿爱上他，他也没办法，当然他总有两三个交往对象，可是没有一个长得比我漂亮，我给他的感觉最特殊，别人都比不上，他的心只给我一个！」 
　　 
　　「喝，亏他说得出口！」烈旭不屑的语气。 
　　 
　　耀明无奈地看了烈旭一眼。「我说过我很傻。」 
　　 
　　「你的确很傻，竟然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迷得团团转，」烈旭赞同地说。说话间吐出一粒草籽。「敢情你是相信他说的一切喽……」 
　　 
　　「当时我毫不犹豫就信了。」耀明把鼻口歇在右脚掌上，嗅著一只正在花梗上攀爬的瓢虫。「三天後，他送我一只雕得活灵活现的狐狸玉印，上头刻了我的名字。当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他已经知道我真实身分……可我还是忽视了。看到狐狸玉印的那一刹那，我的确心里一突，可是灿霁天开始说些甜言蜜语，逗我开心，说我就跟狐狸一样媚人，当时听得我是心花怒放，压根没想到他可能知道我的底细了……」 
　　 
　　说到这儿耀明便沉默了，羞愧的不敢去看烈旭。瓢虫张开小小的翅膀，倏地飞远了，耀明定定看著它的身影渐渐消失。 
　　 
　　「然後你就跟他上了床。」烈旭竭力克制自己。 
　　 
　　耀明打了个激灵，吐出长长一口气。「是的。」 
　　 
　　「他床上功夫好吗？」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烈旭身子往前一探。「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很有一套。」耀明再度闭上眼睛。「毕竟他的经验很丰富，而我也对他没有丝毫戒心，我以为自己全心全意爱著他！我以为他关心我，但其实他只想得到我的气。」 
　　 
　　「丰瑞的气。」烈旭直起四腿，抖掉身上的草籽，走到耀明身边蜷伏起来。「你个傻狐狸。」 
　　 
　　耀明也把身子挨近烈旭，感受它的温暖。「当他第一次带我上他的床时我就应该知道他不是人类。可是我太渴望爱了，由他随所欲为。我希望他能和我做爱，可是他说他要等一个好时机，於是他只用嘴巴，我全身每一处他都不放过。我从来没有──丰瑞……从来不曾这样对待我……」 
　　 
　　烈旭用鼻子蹭了蹭耀明的耳朵。「我跟你说过我非常讨厌我的前世麽？」 
　　 
　　「说过好几次了。」耀明四脚朝天，抬眼望向烈旭。「但如果丰瑞是完美爱人，也许我这一世就不会与你相遇了。」 
　　 
　　烈旭低吼一声。「不管如何我们都会相遇，而且我的还是比丰瑞的大，技巧也比他棒。」 
　　 
　　耀明不禁大笑起来。「你怎麽对你的前世吃起醋来了呀！」 
　　 
　　「我就是爱吃醋，怎麽，你受不了啦？」烈旭猛地扭过头去，装作一副傲慢的样子，接著又去舔耀明的鼻子。「这麽说，灿霁天光用舌头就让你欲仙欲死了……」 

耀明不安地扭著，烈旭温柔的拥抱让他的身子顿时热了起来。「我当时兴奋得不行就在他嘴里射了，後来我想对他做同样的事，他却把我推开，说他只想让我尽情享受，弥补我经历的伤痛。」 
　　 
　　「而你又再次相信他了。」 
　　 
　　「是的。」 
　　 
　　烈旭感叹地说：「你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正视他是狐狸的事实？」 
　　 
　　耀明不想回答，只觉得羞耻，可是越保持沉默情势就越尴尬，最後只好强迫自己回答。「四个月。」 
　　 
　　「四个月？」 
　　 
　　烈旭一下子跳了起来，耀明连忙趴低身子，埋在草堆里，一脸茫然地看著红狐不安地来回踱步，嘴巴喃喃自语偶而咒骂几声，尾巴愤怒地摇来摆去。 
　　 
　　「四个月……心肝，你脑子是不是浸水啦？这麽久才发现？这一切根本就很明显啊！」他停住脚，一脸的担心，彷佛被突然闪过的念头给吓住。「是不是因为灿霁天床上功夫太好，好得让你神志不清，忘了何年何月了？」 
　　 
　　耀明拿脚掌盖住鼻子，藏起脸。「是的，他施展狐魅把我迷住，而我也由著他，因为我想相信狐魅的效力，我希望它是真的。」 
　　 
　　烈旭走到耀明身边，轻柔地喷了一口气。「噢，耀明你真是。」 
　　 
　　「毕竟我还能抱怨什麽呢？」耀明抬起头望向红狐。「我们两个各取所需，我得到一个爱人；他得到我的气。到最後我想他也渐渐付出了真心，邻居告诉我，自从他和我在一起後就没听过他的流言蜚语了，於是我想在我们交往的期间他对我是忠实的。」 
　　 
　　「他告诉过你他是狐狸吗？」 
　　 
　　「说过。一日我们跟往常一样在茶馆碰面，当时他就对我说实话了。」他记得很清楚：霁天表白的时候，原本优雅从容的气质被一股罕见的焦虑给破坏了，茶杯上的修长手指不安地躁动著。耀明甚至还记得两人当时喝的什麽茶。 
　　 
　　烈旭定定看著他。「他都说了什麽？」 
　　 
　　「他说他很抱歉。他承认他欺骗我、利用我。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我是狐狸。」耀明不在意地耸耸肩，彷佛这段记忆他已经不在乎了。这是实话，因为他并不後悔。 
　　 
　　「霁天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他是黑狐，专门引诱别人来获取精气。他跟男人睡也跟女人睡，公狐母狐都不排斥，可是他最喜欢的还是美少年。他说我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当我头一次进到茶馆时，浑身散发著丰瑞的精气，自身防御减弱，内心的悲恸令人无法忽视，理所当然我成了最佳目标──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他听上去倒像个大好人哪，很关心你。」烈旭气闷地讽刺著。 
　　 
　　耀明垂下目光。「说到底我也不能怪他利用我，是我自己太笨，以为在道行高深的狐狸面前也不会露出马脚。骗过人类容易，但要唬住自己的同类其实很困难。」 
　　 
　　「你不怪他可以，但我总有资格说几句吧。」烈旭怒火中烧，颈背部的毛根根倒竖，原本滑顺的红色皮毛顿时硬挺起来，彷佛也在做出抗议。「你啊就是太善良、太宽容了，才老是被欺负。」 
　　 
　　「或许是吧。」耀明偷偷看了爱人一眼，露出笑容。「不过霁天的性爱技巧真的没得挑剔，加上我并不想要丰瑞的气，就这点，他倒帮了我一个忙。」 
　　 
　　「蒙骗曾几何时成了帮忙的手段啦！」 
　　 
　　耀明轻轻叹了口气。「他教导我丰瑞所欠缺的房中术……」 
　　 
　　烈旭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後扑向耀明，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之後将它按在身下。「如果你是想要让我忌妒，那麽你的计谋成功了，」烈旭对著耀明的耳朵吹气。「如果你用激将法要我证明自己比那只北方的黑色畜牲还要正派得体，懂得珍惜你，那麽我理当好好向你展示一下到底是谁拥有最雄伟的──」 
　　 
　　「你不需要忌妒也不必证明什麽。」耀明被烈旭温暖强健的身子给压住，感到又安全又兴奋，不禁打了个颤。「我爱你，烈旭。」 
　　 
　　烈旭闻言一惊，但也感到很满足，连忙头一低，用鼻子去摩娑耀明的。「我也爱你，心肝。」它顿了顿，再补上一句：「不过现在我恨灿霁天甚於丰瑞，我们一定要去北京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刑官最不可能到那儿找我们。」 
　　 
　　「要是北京现在剩不到几只狐狸呢？我看过刑官的报告，他去过全国各大小省份猎狐，他说京师还有十七个箱子装满狐狸的纪录，说不定他是以北京为起始，展开歼捕行动呐。」 
　　 
　　「不会的。」耀明语气很肯定。「京官值勤务必从离乡外省开始，一旦在外地建立起威望和名声之後，他的对头便会心生警惕，直到刑官攀至官宦生涯的高峰，才会回京师，在那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 
　　 
　　语毕，它抬眼看著烈旭，嘴角漾起笑容。「再说了，我在京师还算不上道行最高深的老狐狸，如果刑官真的到北京来了，也会先去抓比我厉害的狐狸的。」 
　　 
　　「那麽我一定乐意帮他捉灿霁天！」烈旭嗥叫一声。「要是我们在京师撞见了，我一定打得他跪地求饶。答应我别借住他那儿，我不想跟这种卑鄙狡猾的下流狐狸装客气。」 
　　 
　　「我们不住他的房子。」耀明顿了顿。「我们跟我的邻居住，那位你称赞脑子清楚的老先生。」 
　　 
　　「哎呀，这个主意真是好，他的确是……慢著！」烈旭瞪著耀明。「为什麽这位老人家活了两百多年还健在？」 
　　 
　　耀明不禁莞尔。「因为他不是老人家──灿霁天不是我在北京认识的唯一一只狐狸。」 
　　 
　　「又是狐狸！」烈旭哀号著。「它们果然是四处为患的害虫！」 
　　 
　　耀明看著烈旭气乎乎的样子，忍俊不禁的用脚掌盖住鼻子，笑出泪来。 
　　 
猎 
　　 
　　它蹲在一棵小橡树低垂的枝干底下，静候著。叶子在微风中骚动，掠过它後背，擦过它耳尖。阳光和影子在它毛色光亮的身躯上翩翩起舞，在银色皮毛上勾勒出或明或暗的斑点。 
　　 
　　耀明动了一下，稍微伸伸懒腰，接著坐在曲起的後腿上，前脚打直，感觉到肌肉绷紧的快感。身旁的杂草搔著它的鼻口，它用爪子嬉闹地拍打几下，才再度趴低身子。 
　　 
　　它耸起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浓烈的香气揉合了薰臭的体味──是高门大族和卑下仆人出门打猎来了。即使他们一群人还在好几哩外，耀明心想还是谨慎为要，得赶紧向烈旭发出警告。它不希望爱人受到惊吓而引起人类注意，尤其是它才刚变身不久，还处於脆弱的状态。 
　　 
　　风向突地一改，吹来了另外一股味道：是晚秋时节绽放的玫瑰，浓烈花香混合了明显的野鸡味。 
　　 
　　耀明昂起脖子，鼻头动了动。抓只野鸡来吃也不错。它对食物并不挑剔，可是烈旭似乎还对吃进嘴里的东西心怀顾虑，在这件事上耀明也被弄得很不开心。它的爱人曾经是个剑客，在战场上手刃无数，往南方躲避饥荒的长途旅程中也饥不择食只为活命──怎麽到了现在只要丢给它一只血淋淋刚咽气的兔子就扭过头去还直打哆嗦呢？烈旭还是人身的时候，也许是个追捕敌人的能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兵勇，可是现在就像一只新生的小狐狸那样无助，要它去猎食根本是不可能。 
　　 
　　轻轻叹了一口气，耀明提醒自己，就知识和经验来说，红狐眼下只能算是狐狸宝宝，可是它的身体却是青壮时期的成熟体态，又健壮又性感，俊美的外表令耀明只要一想到它就觉得兴奋难耐。 
　　 
　　此时野鸡走出林子，慢慢朝空地接近，耀明赶紧把淫 荡的思绪抛开，专注在眼前。 
　　 
　　它蹲伏著身子，耳朵压低，贴在脑後，目光紧紧锁定在草堆中随意走动的野鸡。是只公野鸡，黑色的头，珠子般晶亮的眼睛，原本一身艳丽的羽毛随著冬季来临渐渐褪了色。 
　　 
　　根据耀明的经验，野鸡的脑子并不精明，可就算是最笨的动物也能嗅出危险。本在啄食的野鸡，却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眨巴著眼，鸟嘴微启，那样子看上去实在愚笨，惹得耀明直想大笑。 
　　 
　　难道野鸡察觉到它的存在？耀明不以为然。它猎食的时候可是很小心的，加上几百年的练习，几乎没有猎物逃得出它的追捕。耀明偷偷朝野鸡前进，尽量不扰乱身边的杂草。 
　　 
　　野鸡昂起头，发出警告的咕声，动作变得急躁起来，眼底闪著惊慌的神色，身子不断颤抖，轻轻拍著翅膀，犹豫著是否该飞走。 
　　 
　　风向有了第三次改变，这回耀明捕捉到人类的味道，也许这些人也惊扰了野鸡。虽然耀明认为可能性不大，可是这味儿提醒它要向烈旭发出警讯，以防万一。即将到嘴的大餐就这样飞了，耀明无奈地轻声叹了口气，起身吠叫一声。 
　　 
　　野鸡嘎嘎叫著，呼呼地拍动翅膀飞到了林子里安全的地方。耀明一边看著野鸡的身影消失，一边等著烈旭的回应。 
　　 
　　四下里又是一片寂静。只有微风的低语；只剩树木的附和。 
　　 
　　耀明又吠了一声，这回加大音量。 
　　 
　　可是依然没有烈旭的回应。 
　　 
　　第三次吠叫声中添了恐慌。「烈旭！你在哪里？」 
　　 
　　耀明挤著草丛前进，耳朵竖起，凝神倾听任何动静，不论有多麽微弱。它已经立下规则，绝不离开彼此太久，就算是希望能有一点个人时间休息或猎食，也必须保持在听得见对方吠叫的范围内。它教过烈旭狐狸不同的叫法，包括出於直觉的欣喜的呜叫，以及刺耳的一连声狂吠用来警告危险。 
　　 
　　耀明来到林间空地的另外一头，停住脚，双眼注视著前方阴暗处。四周的树林发出呼呼声，阳光照暖了它的皮毛，在它的尾巴上反射出光芒，可是耀明却觉得有一股寒意爬上它的後背。 

　　「烈旭！」 
　　 
　　身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耀明猛地转过身，心跳加速，身体绷紧。可是毫无动静。它的目光往四下里梭巡，提高警觉。 
　　 
　　「烈旭？」它低低喊了一声。 
　　 
　　草被风吹得漾起一片波浪，没有任何动物躲藏其中。耀明的心思开始失去控制，疯狂地幻想可能发生的情节，担忧红狐可能遭险了。 
　　 
　　耀明谨慎地横穿空地进入橡数林子里。它要镇定，不能慌了神儿。烈旭肯定没事，只不过是晒太阳的时候不小心睡著了，才没听见它的叫声。一定是这样的，耀明这麽告诉自己，它坚持这样的想法才稍微放下心来。烈旭实在是偷懒！等它醒过来一定要好好教训它，要拍它的头以示惩罚，竟然让自己这麽替它担心…… 
　　 
　　背後又传来一个声音，耀明赶忙回过身去看。这回不是断裂的枯枝，而是更细微的，好像是空气中有了轻颤，又似草叶晃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耀明顿时凝住动作，眼睛越过日头高照的空地望向远方阴暗的树林。不久之前它也曾站在那儿，可是没感觉到任何异状，现在却有一股不安弥漫在空气中。 
　　 
　　它抬起鼻子嗅了嗅，除了野鸡味之外毫无他物。打猎的人都走远了，然而林子内似乎还有东西埋伏其中。 
　　 
　　耀明低下头去闻土地，一边还装作若无其事样，可是依然保持高度警戒，不多时便看见空地边缘的一簇矮树丛里有了骚动。 
　　 
　　耀明翻找食物似地继续用鼻口拱土，却偷偷用眼角馀光瞄著矮树丛，内心揣测是什麽东西躲在里头呢，鼻子实在嗅不出来。不会是狗，因为狗儿通常有骚臭味，没有耐性又容易激动。说不定是黄鼠狼，它们偶尔喜欢捉弄幼狐，可是没有胆子攻击成狐。 
　　 
　　耀明又睐了树丛一眼，而後刻意背对著它，信步踱远了，一面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其实已是方寸大乱，不确定是该逃，亦或正面迎向这不知是敌是友的生物。 
　　 
　　接著它听见了远方有个狐狸吠声，倏地停下脚步，两耳直直竖起捕捉那道声音。是烈旭──有危险了。它需要援助！ 
　　 
　　就在耀明冲去搭救爱人之际，发生了一件事──而这件事让它吃了好大一惊。 
　　 
　　有个东西从树丛里冒了出来，笔直朝自己猛冲过来。耀明倒抽一口气，惊恐地尖叫一声，不作他想，采取最直觉的动作。 
　　 
　　它撒开腿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彷佛无止尽地延伸，它冲进阴凉的橡树林子里，没入林子深处。一棵倒塌的大树横在面前，它缩起前脚贴紧身子，俐落地跃过障碍。动作中感觉到乾枯的蕨叶擦过腹部，落地後，四只脚在F·B的落叶层中打滑了几步才止住。 
　　 
　　随即扭过身子，准备好面对它的追捕者。耀明的耳朵往前竖起；鼻头微微颤抖，仔细嗅著空气中的味道。依旧可以闻到野鸡味，皱起眉头，难道是只野鸡在追捕自己？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这回它静静地保持不动。它以前从未想过要用法力攻击其他动物，现下也不想，可是内心真的渴望见到这只胆子奇大的野鸡，竟敢跟踪它，甚至穷追不舍。 
　　 
　　耀明抬眼张望四周，检视著附近低垂枝桠里是否藏有野鸡的身影：斑斓的羽毛或者长长的尾巴。可是看了一阵却一无所获，不禁觉得纳闷，野鸡到底躲哪儿去了？难不成还藏在坍倒大树旁的那个蕨丛里？野鸡珠子般的眼睛兴许正闪著一股兴味，嘲笑似地看著自己徒劳又挫败地四处搜索呢。 
　　 
　　乾枯的落叶在身旁希索作响，野鸡味渐趋烈。耀明陡然转过身，颈背部的皮毛竖起，瞧见一颗褐色的栗树果实从树上落了下来，一路滚过了空地。这只是巧合呢──还是…… 
　　 
　　它又直起脖子抬眼张望，全身的重量落在两只後腿上。心下很肯定它真的瞧见了什麽，就在树上头，有个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的藏在枝叶里。 
　　 
　　突地从蕨丛里窜出一个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耀明顿时怒火中烧，气恼自己一时不慎竟遭突袭，遂奋不顾身地也扑向来者，又吠又咬的。它的脚爪触碰到对方柔软的红色皮毛，野鸡的味道依然存在，可是现在却又闻到另外的味儿，又熟悉又亲密。 
　　 
　　看见烈旭挡住自己的攻击，耀明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後身子一扭，改变了方向，可是烈旭借著这股冲力反而将它扑倒在草地上。两只狐狸滚在了一起，互相扭打著，谁也不让谁，努力想要攀在上头。 
　　 
　　「烈旭！我刚刚还以为──」 
　　 
　　红狐低吼一声。叫声又低沉又性感，引得耀明禁不住要打哆嗦。内心原有的焦虑掺和了追猎时高昂的兴奋，在烈旭健壮的身子压住自己的此刻转变成了性欲。 

「烈旭，」耀明呢喃著，一股性奋从前掌流窜至尾尖。「你……是你在追捕我吗？」 
　　 
　　「为了证明我也做得到，」烈旭对著它耳边说话。「我可以跟踪你……追逐你……捕捉你。心肝儿，而现在我已经逮住你了。」 
　　 
　　耀明不住扭著身子。它从来只把猎捕当成狐狸生存的必要手段，可是现在却领悟到它也可以是非常挑逗的行为。耀明安静地趴著，鼻尖埋入草丛里，等待爱人决定要怎麽处理到手的猎物。 
　　 
　　烈旭半覆在它身上，胀大的湿润阳具已伸出鞘外，磨蹭耀明的後背。又热又带著麝香气味的性欲味道溢满银狐的所有感官，盖过野鸡味，让它忘了刚才有多麽担心烈旭；忘了原本打算好好教训红狐一顿。现下只能够拱起腰身，抬起尾巴，将自己呈现给爱人。 
　　 
　　「你的猎物向来都是如此吗？」烈旭俯趴在它身上，後腿紧紧圈住耀明的腰，同时调整自己的姿势。「它们都用自己的身体来使你分心吗？」 
　　 
　　两狐的臀部紧贴在一起，彼此都希望尽快办事。耀明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我不跟我的猎物调情。这太残忍了。」 
　　 
　　「唔。那这样残不残忍呢，心肝？」语毕烈旭便舔了耀明的颈背，轻咬它丰茂的皮毛，接著加大力道往下咬了一口。 
　　 
　　耀明顿时吠叫出声，感到又惊讶又激动。它曾告诉烈旭公狐与母狐交合的时候会咬它们的颈背使其顺从。这是头一次红狐在它身上用了这样的技巧，之所以会感到惊讶是因为这动作竟带给它无上的快感，挑起它强烈的欲望。 
　　 
　　「不残忍，你不会对我残忍，你不会的──噢！」它扒抓著泥地，白色爪子在黑色土壤中乱刨，身子同时挺向後方的配偶。它喜欢烈旭压在它上头的感觉，可光是这样并不能满足。「爱郎，你学得好快啊。」 
　　 
　　「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师。」烈旭松开耀明的颈子，反去咬它的左耳。「我可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不成材的东西，更不愿意你有一丝一毫的後悔变我的身。」 
　　 
　　「你让我感到如此快乐，我怎麽还会後悔呢？」耀明抓住机会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抬头去舔烈旭的鼻口，体内有鼓躁动的欲望想要变成人身。无论它有多享受成为狐狸的自由，它也想念人类的亲吻与拥抱。它想和烈旭四唇相贴，让他张嘴承受绵长而炽热的深吻。它渴望把舌头探入爱人的嘴里，给自己也给爱人一个品嚐彼此的机会。 
　　 
　　可是此刻它挺满足於狐狸之吻，一边哀鸣一边轻柔吠叫几声鼓励，两只狐狸的头互相磨蹭著。烈旭舔舐耀明的鼻子，一路往下来到它的嘴，游移至它雪白的喉间。 
　　 
　　烈旭一面舔刮一面啮咬它的脖子，让齿尖掠过耀明的皮肤，偶而用力扯著柔软的皮毛。「我要让你永远快乐，耀明，我美丽又纯真的狐狸。」 
　　 
　　它的两只前爪在耀明的胸上揉搓，渐渐往下探，耀明在草地上蠕动著，头左摇右晃，尾巴激烈地挥动著。阴 茎一跳一跳地搏动著，滑顺地从鞘里伸了出来。它觉出阴 茎结已经胀大，也闻到自己散发出的发情味。 
　　 
　　烈旭从喉管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头猛然往前凑，用发烫的舌尖轻弹耀明的阳具前端，接著又不疾不徐地往下舔至那光滑的生殖器鞘。耀明拱起腰身，脚爪先是在空中乱抓一通，才无助地抱住爱人的头。 
　　 
　　「噢，感觉很好。」它有气无力的呼出呻吟，眼皮半垂，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上方的树梢，脑中只剩下一些迷蒙的东西：在顶上舞动的树叶，光和影的嬉戏，和暖的微风。柔嫩的杂草搔著它的腰侧；坚硬的细枝缠住它的皮毛。 

烈旭把头缩回，用鼻子爱抚耀明的腰侧。「心肝，翻过身去，我要让你嚐嚐比『很好』还要好的快感。」 
　　 
　　耀明依言照办，当胀挺的阴 茎碰到身体底下坚硬的泥土和压扁的嫩草时，它不由倒抽一口气。银狐一边扭著身子一边蹭著土地，嘴里低低抽咽著，再度把臀部拱起在配偶面前，尾巴卷上了後背，做出露骨的邀请。 
　　 
　　烈旭的鼻口摩娑著耀明的一条後腿，往上来到臀部，用湿润鼻尖碰了碰，伸出舌头轻柔地来回舔舐银狐的小穴，接著便往里插入。 
　　 
　　耀明惊诧地叫了一声，半扭著头，皮毛漾过一股性奋，伸出前爪抵著地，身子使力往後推，让爱人的舌尖深深埋入自己的菊穴。它尽可能地收卷尾巴，张开身体的入口，好让列旭可以品嚐自己，更深入地用舌头与自己交合。 
　　 
　　耀明的意识停摆，脑子充满兴奋的感觉，恍若在云端之外与爱人同时律动著，往高潮迈进。烈旭不断地在它小穴边缘画圈，用口水润泽一番，也濡湿了後腿间的白色狐毛。快感一似火花横发四射，激烈地渴求著，驱使银狐一面往更深的漩涡中沉沦，一面克制亟欲射精的强烈冲动。 
　　 
　　耀明甚少射精，尤其是狐身之时，可依然可以抵达高潮，只消把高潮的酣畅内化，好似女人享受解放的快感那般。可是此刻腹部底下的小草不断搔著它发痒，摩刺著它的阳具，简直就是一场精细的酷刑。它挣扎著抬起身子远离地面，昂头嘶哑地吠叫几声。 
　　 
　　烈旭把头埋入它的腿间，缓舔它的囊袋，耀明便开始迫切地呜叫起来。「喜欢我的舌头吗，心肝儿？」 
　　 
　　「喜欢！」耀明哀号著，觉出自己的阴 茎结和玉囊已经紧得不能再紧了。它不断地扭摆身子想要夺回些许自制，爪子胡乱刨抓泥土、撕扯草片，突地打了个哆嗦，一阵狂喜如浪袭来。「唔，烈旭──让我射吧……」 
　　 
　　「我们两个一起射，」烈旭允诺著。它用後腿直立起来，调整好位置，拨开银色狐尾露出耀明的小穴，准备好好骑乘一番。 
　　 
　　耀明也猛然往後挺与烈旭相接，因著春欲狂发身子不断在发抖。它感觉到烈旭雄伟坚挺的硕大轻轻推进自己的後庭，呼吸不由短暂停止，原本的轻颤变成了震惊的摇晃。爱人的阴 茎沾上唾液，在它的小穴边打旋边挑逗著；接著便缓慢而谨慎地往前深深一挺，进入了它的身体。 
　　 
　　「烈旭！」 
　　 
　　耀明的头和胸平贴在地，臀部高高耸起迎向烈旭的抽插，双眼紧闭，娇喘连连，沉浸在追逐高潮中。弓腰缩颈，浪摆曳摇，灼热的内壁箍住烈旭的硕大，贪婪地紧紧攫著。耳际传来配偶呼哧喘息和低泣呜咽。 
　　 
　　「啊，心肝儿，你里面好热好紧啊，弄得我好舒服啊……」 
　　 
　　烈旭的前爪抱住耀明的胁腹，耀明觉出爱人温热的吐息喷在後背上，吹乱了皮毛；感觉到红狐的牙齿嬉闹地咬入脖颈。烈旭的阳具在它体内似乎又胀大几许，阴 茎结越来越硬，紧紧将两狐结合在一起。耀明吠叫一声，全身发颤，几乎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勃兴。 
　　 
　　「就是现在，烈旭！」他大喊著。「咱们一起！」 
　　 
　　红狐做出最後的冲刺，嗥叫一声，跟著就将种子深深射在那欣然承接的身体里。耀明不住发抖，爱人的高潮在它体内产生了轰然欲爆的精力，急窜如电，连带地令它萌生巨大的快感，现实世界顿裂成碎片，它感受不到其他：只有快感和烈旭存在知觉中。 
　　 
　　此後有好一阵子耀明只是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还飘飘然的，一种餍足的喜悦溢满胸腔。烈旭去舔它的右耳，银狐才有点反应地冲爱人眨了眨眼睛。 
　　 
　　「我要你在我的床上，在我筑的窝巢里，整夜地要你。」烈旭低声呢喃。「你闻起来好好啊，心肝。好像一只才刚交媾完却又想要无数次的淫 荡狐狸……」 
　　 
　　耀明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也开始有了动作，一面舒展四肢一面发出满足的呻吟。烈旭的阴 茎结依旧将两狐连结在一起，耀明满心沉迷於这极度的亲密感中。接著它半转过身子抬眼往後看向红狐，脸上漾起笑意。 

「说到味道──怎麽你身上有野鸡味呢？」 
　　 
　　烈旭装出无辜的样子。「我跟踪它，逮了它。」 
　　 
　　「我要抓的也是那只野鸡耶！」耀明强忍住笑。「我还以为你在偷懒晒太阳呢，没想到由始至终你我盯上的是同一个目标……」 
　　 
　　「我才没那麽懒。」烈旭昂起鼻子，装出一副受冒犯的样子。「我抓野鸡的时候跟它缠斗了一番，所以就沾上了它的味儿。我知道要是没做些伪装，肯定骗不过你的鼻子，而且……我想要给你个惊喜。」 
　　 
　　「你的确吓了我一大跳呢。」耀明带著困意表示同意。此时烈旭的阴 茎结已经松软，阴 茎滑出小穴，耀明发出轻声叹息。「唔。很棒的惊喜。」 
　　 
　　烈旭拿头去磨蹭耀明的嘴，又舔了舔它的鼻子。「现在要给你另一个惊喜──今晚我来做晚餐……」 
　　 
　　「你？」耀明不禁哑然失笑。 
　　 
　　「既然野鸡是我抓的，也该由我负责料理。」烈旭说完深吸一口气，骄傲地挺起胸膛。「一定很美味的。你看那只野鸡肥滋滋的样子，再说我俩刚刚体力消耗不少，现在肚子正饿著呢……」 
　　 
　　「嗯，你说的在理。」耀明又伸伸懒腰，起身。抖抖身子，抬眼望望四周。「你把野鸡放哪儿啦？」 
　　 
　　烈旭用鼻尖指了指。「就在那儿，蕨丛下方。我得确保藏得够远，免得你同时闻到我和它的味儿，识破我的计谋。」 
　　 
　　「爱郎，你真是聪明啊！」 
　　 
　　耀明舒服地贴靠在烈旭身上，对於配偶的足智多谋感到骄傲。两狐小跑步地回到橡树下，穿越空地，进入另一头的林子里。在行进的当儿，耀明想起稍早听见的狐狸叫声，不禁皱起眉头。 
　　 
　　「你说你刚刚是躲在矮树丛底下，怎麽我听你的叫声不像那麽一回事，反而更像在很远的地方呐。」 
　　 
　　烈旭困惑地看了它一眼。「我没叫啊，我忙著噤声不动呢。」 
　　 
　　「可是真的有狐狸在叫啊，」耀明的眉心又绞得更深了。「我听见了──类似求援的吠叫，或者……」 
　　 
　　「或者什麽？」两狐停下脚步，烈旭催促它快讲。 
　　 
　　耀明甩甩头，轻声笑了起来。「噢，不会吧。」 
　　 
　　「到底怎麽啦？有什麽不对劲吗？」烈旭定定望著它。「你为什麽笑？」 
　　 
　　「去把野鸡叼来给我，我再告诉你。」 
　　 
　　耀明折起後腿坐下，尾巴绕在脚边，看著红狐冲了出去叼野鸡，心下清楚爱人此举之徒劳，野鸡老早就不见了。 
　　 
　　烈旭慌乱地叫了一声，不放弃地在蕨丛底下寻找。在树根附近发现了一线踪迹，循著它绕了一圈，而後停住脚，气愤地发出哀嚎。「哎呀，被偷了！我的野鸡啊！」 
　　 
　　耀明开始大笑起来。 
　　 
　　「一点不好笑！」烈旭气得皮毛直立，忿忿地走回爱人身边，瞪视著它。「你知道是谁偷的，对不对？」 
　　 
　　「我的确知道。」耀明露出笑容。「其实你自己也心里有数。」 
　　 
　　烈旭先是愣张著大眼，眼底渐渐透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色。「另外一只狐狸。你听见的那一只。」 
　　 
　　耀明点点头。「你闻得到那只母狐吗？」 
　　 
　　「母狐？」烈旭顿时豁然开朗，立马俯趴在地，前掌盖住鼻子。「我们昨天闻到的那只母狐！真是狡猾的臭婊子！它拿走了我们的晚餐！」 
　　 
　　耀明翻过身仰躺在地，嘴里还笑个不停。「这也怪不得它，毕竟是我们自己……被其他事分了心。」 
　　 
　　烈旭咕哝几句，把头挨著耀明的肚子。 
　　 
　　「那麽你今天学到教训了吗？」耀明轻咬配偶的前爪。「猎食的第一条规则是什麽？」 
　　 
　　「切勿远离到手之猎物，以免旁人趁机行窃。」 
　　 
　　耀明用鼻爱抚烈旭。「不管诱惑有多大，不要让自己分了心。」 
　　 
　　烈旭定定看著它。「可我忍不住啊，心肝儿，你迷得我脑子都昏啦。」 
　　 
　　耀明听见这由衷的赞美，心里一暖，头往前一凑，低声说了真心话。「你也迷得我失去理智了。我想那头母狐该当得到那顿野鸡大餐。」 
　　 
　　「好吧，那就不怪它了。」烈旭闷闷地喷了一口鼻息。「那我们现在吃什麽好呢？」 
　　 
　　「别担心，总有东西吃的。」耀明直起四腿，嗅了嗅脚下的地，鼻子朝前方的树荫处努了努。「磨菇你觉得如何？」 
　　 
　　烈旭的耳朵登时往前竖起。「蘑菇！我爱吃蘑菇！」 
　　 
　　「那就吃蘑菇吧。」耀明嗖嗖地摇起尾巴，扭著脖子朝爱人抛了个挑逗媚眼。「看谁跑得快。」 
　　 
　　烈旭一下子跳了起来，迈开四腿飞奔过草地，紧追耀明而去。 
　　 
　　两只狐狸一面跑一面开心笑著，开朗笑声盪漾一片。和煦的日光洒在皮毛上发出熠熠光芒，耀眼的火红和灿烂的银白少顷便没入了林子深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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