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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伤
作者：Erynithil
楔子
 　　尼普兰半岛的西南部，是一片狭窄的平原，北靠大山，南临大海，东倚纳兰达河，这是伊提卡，伊泽兰的故乡。数百年来，丰富的铜铁矿藏和发达的航运业弥补了土壤贫瘠的劣势，令伊提卡成为尼普兰最富裕的大区之一。
　　
　　然而世易时移，伊提卡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山上矿源枯竭，森林被毁，河流上游逢旱季断流，河流下游海水倒灌，水路运输业务枯萎……
　　
　　尼普兰529年，伊提卡收益奇差，入不敷出。伊格纳公爵为人宽厚仁慈，不愿将治下百姓逼上绝路，向维利安国王请求减免税赋。当时尼普兰正面临严重的危机，维利安国王对所有减税申请一概拒绝。到8月31日催交期限，伊提卡仍未不能上缴税款。
　　
　　维利安国王下令逮捕伊格纳公爵。南方军团派出的士兵在半道被狙截，未能抵达伊格纳堡。这一事件激起各地的抗税风潮，已经在分批缴税的各大区也驻足观望。维利安国王决定趁机铲除伊格纳公爵，杀一儆百，同时进一步削弱地方领主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统治。
　　
　　尼普兰529年9月，维利安国王亲率军队突袭伊提卡。伊提卡人闻讯，自发地武装起来守卫家园。然而，王军很快攻破伊格纳堡。不过维利安国王也付出生命代价……伊格纳公爵的次子艾格尼特在垂死之际，向国王掷出致命的一击。
　　
　　帕利亚王后悲痛万分，下令焚毁伊格纳堡，抄斩伊格纳全族。伊格纳公爵全家、所有远近亲属、甚至姻亲幕僚、侍卫仆佣，参与抵抗的佃户、猎户、矿工、铁匠、商人全部被杀害……清点下来，惟有伊格纳公爵的幼子伊泽兰和他的老师、萨拉珊人法尔松不知去向。
  
                  
 第一章
 　　无星无月的暗夜，周遭异常寂静。秋风呜咽地吹过伊格纳堡的断墙颓垣，沾染上种种异样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一条黑影如鬼魅般飘近，快步奔向那堆废墟。一声痛苦的叹息，几不可闻，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一支火炬点燃了，照见一张异国情调的、沧桑而不失英俊的脸孔。他就是法尔松，伊泽兰的老师。
　　
　　法尔松举着火炬，在散发着难忍焦臭的废墟中发狂地寻找着什么，不时地停下来，四下张望，凝神思索，他的表情，写满悲痛、震惊、悔恨和焦虑。
　　
　　忽然，法尔松将火炬丢在一边，迅速扒开烧黑的碎石和断梁。不多时，一个小小的通道出现了，但凭他的身形，无疑通不过。他略一思索，拿过火炬，快步走向城堡临河的右侧。
　　
　　法尔松走到河边，解下背囊，脱掉衣服，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游进水中，逐一寻找城堡的下水出口。
　　
　　就在那里！那孩子半泡在阴冷腥臭的下水中，脸色惨白，双手紧握出水口的铁栅栏，呆滞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伊泽兰！”法尔松狂喜地叫出声，扑过来，隔着铁栅握住男孩的小手，有些用力，仿佛要确认其存在，然后放开。“伊泽兰！松手，后退一步！”
　　
　　伊泽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松开被握痛的小手，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
　　
　　法尔松瞬间发力，猛地拔出铁栅栏，丢在一边，伸手捞起失而复得的宝贝，紧紧搂住。“伊泽兰！对不起！我回来迟了！对不起！”
　　
　　伊泽兰浑身冰凉湿透，不住地抽搐和颤抖。法尔松心如刀割，哽咽着说：“好了，伊泽兰！没事了！我们走吧！”
　　
　　伊泽兰的人生，在他十二岁那年，被彻底颠覆了。
　　
　　自那时起，伊泽兰时常做同一个噩梦：他站在阴冷腥臭的下水中，看着河岸大道上悬挂的许多尸体——逐一地辨认出父亲、三个兄长、两个姐姐、叔父、姑母、舅父、堂表兄姐……独自承受着悲伤、恐惧和饥渴，而时光却停滞着，心头伤痛永无休止。
　　
　　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多年后，那些情境依然清晰如昨，撕扯啃啮着伊泽兰的五脏六腑。“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在很多年中，他总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
　　
　　法尔松带着伊泽兰踏上亡命之途。
　　
　　本来不至于那么狼狈的。法尔松带着生病的伊泽兰去一位朋友那里，打算暂住几天，谁料却被出卖。虽有幸逃脱，却被官府盯上，不得不四处亡命。
　　
　　为了躲避追捕，他们走进最艰难的沼泽、荒原和山地，和饥饿寒冷毒虫猛兽搏斗。昔日法尔松也曾带伊泽兰跋山涉水、采药打猎、救死扶伤、结朋交友，偶尔路遇不平时还大打出手。但逃亡的感觉全然不同。
　　
　　获救之后，伊泽兰无法说话，一开口就哽咽着、抽泣着、直哭到声嘶力竭，甚至昏迷。每当这时候，法尔松就不停地安慰伊泽兰。可是，伊泽兰渐渐地失去说话的能力。
　　
　　法尔松很快察觉伊泽兰的异样。“说话呀！伊泽兰！”他痛惜地看着这孩子，想方设法地引伊泽兰说话。
　　
　　伊泽兰时常张开嘴，仿佛想说什么，但始终发不出声。
　　
　　有一天，他们摆脱一番追捕，躲进灌木丛生的山沟，然后爬上山岭。伊泽兰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就那么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法尔松见伊泽兰不肯走，便将背囊移到胸前，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向前走。“伊泽兰，再坚持几天，我们就到边境了。”
　　
　　伊泽兰挣扎着，想跳下来。然后，法尔松失去平衡，他们一起滚落山坡，幸好有藤蔓扯住。
　　
　　夜幕降临，天下着雨，湿气和寒意入骨，却无法生火取暖。永不停歇的大雨如流不尽的泪，怎么都洗不掉残留在嗅觉中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在一棵地面稍干的大树下，法尔松张开破旧的斗篷，将伊泽兰整个儿地裹起来。
　　
　　伊泽兰发着烧，神智已经不清楚。他看不见这个坚强的男子抱着他，心如油煎，热泪长流。前路漫漫，不知这娇弱的孩子能不能熬过去。
　　
　　伊泽兰一直发烧说胡话，法尔松则彻夜不眠。天亮时，伊泽兰的热度降下来了，法尔松用手指轻柔地梳理伊泽兰乱蓬蓬的头发。伊泽兰的头发天生卷曲，不易梳理，还很容易打结。昔日法尔松为此取笑他，“你这么顽皮，连头发都不听话。”伊格纳公爵听了哈哈大笑，伊泽兰则气得要命，跑进自己的房间，将头发齐根剪掉。
　　
　　伊泽兰伏在法尔松怀里，依然一言不发。他不想继续活着，他想摆脱生存的痛苦和灾厄，他觉得自己不该撇下亲人独自活下来。
　　
　　法尔松洞悉他的阴暗心理，总是对他说：“他们都期望你活着，所以你有机会逃出来……伊泽兰，不要伤心，不要害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等你长大了，成家了，就不再是一个人……”
　　
　　这句话没有多少说服力。“你都长大很久了，为什么还是一个人？”伊泽兰心里这么想。
　　
　　很长一段时间，伊泽兰都不明白，为什么法尔松愿意将他的命运跟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连结在一起。
　　
　　在伊泽兰七岁那年，这位拥有绝世剑术和医术的萨拉珊人来到伊提卡，向伊格纳公爵求取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但明说自己买不起。伊格纳公爵久闻其大名，爽快地答应了，只要求法尔松做伊泽兰的医生及老师，为期八年，另有优厚报酬。这条件实在不算苛刻，毕竟伊提卡宝剑一向只卖给王室成员和高等贵族。
　　
　　但伊泽兰是个难缠的孩子。他是早产出生，自幼丧母，体弱多病，然而聪明伶俐，漂亮得不可思议，深得所有人宠爱。不过，小家伙自幼骄纵乖张，我行我素，已经接连气走六个老师了。但法尔松有的是手段，很快伊泽兰就喜欢他，崇拜他，乖乖地跟他学习。
　　
　　529年春夏之交，纳兰达东岸突然爆发瘟疫。法尔松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医者，闻讯便动身奔赴疫区。维利安国王攻占伊提卡时，他还没有回来。
　　
　　法尔松看出伊泽兰的心思，“想听听我在纳兰达东岸的故事么？
　　
　　“我赶到疫区，反复劝当地人烧掉病死者的遗体……但他们根本不肯听，还骂我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甚至有人想打我。后来，死人越来越多，人人自危，都想逃离疫区，却被周围非疫区的人们封堵追杀。
　　
　　“没有人理我了，我就砍伐树木，烧掉还没有埋葬的死者。到了九月底，瘟疫终于停止了，关卡壁垒也解除了，我才能离开……所以，我回来迟了……”
　　
　　“要是你早点回来，肯定也死了……”伊泽兰心想。
　　
　　尼普兰529年11月，法尔松和伊泽兰冒险闯越边境。伊泽兰已经体衰力竭，法尔松不肯丢下他，陷入重围。最后他们一起被捕。
　　
　　“终于结束了……”伊泽兰心想，反而松了一口气。对于生存，他有自暴自弃的想法，自然毫不抱任何希望。
　　
　　法尔松却说：“他们没有立刻杀掉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有人不想我这么死掉呢……”他的眼神洋溢着罕见的热望和期盼。伊泽兰不明白那份乐观由何而来，只当作安慰话听着。
　　
　　不久，他们被押送到尼普利亚，关在一个地牢中。又是度日如年的等待，但待遇好多了：有人送来寒衣，按时送来饮食，没有虐待。
　　
　　“伊泽兰，相信我，我们的好运快来了！”法尔松似乎很兴奋，不时地向外张望。他在等待谁？伊泽兰不禁好奇起来。
 
                  
 第二章
 　　次日，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兜头斗篷的男子突然来到地牢，鬼魅般地站在铁栅外。法尔松将倚在他怀中的伊泽兰放在一边，大步走过去，按萨拉珊的方式行礼致意。
　　
　　那人掀开兜帽，露出的脸孔俊美非凡，天神般高贵出尘。幽暗的牢房一下子亮起来了。伊泽兰睁开半睡半醒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人，只觉得似曾相识，不禁有些失神。
　　
　　来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十分悦耳：“这三年来，我写过好几封信给你，你为什么不来？”
　　
　　话语听来温和，却含着再明显不过的责备和不满。
　　
　　法尔松苦涩一笑，“您只是命令我到尼普利亚来，却从不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凭什么做决定？”
　　
　　“好吧，以前的事就不说了。今天上午，伽蒂纳太子遇刺，伤得很重，命在旦夕！如果你能救活他，便可获得特赦……”他说的是萨拉珊语，但伊泽兰听得懂。
　　
　　这对法尔松真是一个天赐良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法尔松的声音有些发颤，“奈格梅尔公爵，除非伊泽兰也获得特赦，否则我不会应承……”
　　
　　“若非为了这个孩子，谁能困住你呢？”奈格梅尔公爵看了伊泽兰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点点怜悯。
　　
　　伊泽兰睁大眼睛，再次打量那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奈格梅尔公爵！维利安国王和帕利亚王后最宠信的臣子！
　　
　　可他是那么……美……一个陌生的词语跳进伊泽兰死气沉沉的心中，荡起异样的涟漪。
　　
　　狱卒打开牢门，法尔松便跟着奈格梅尔出去了，出门前他回头冲着伊泽兰轻松一笑：“伊泽兰，你等着我！”
　　
　　这从容自信而灿烂的笑容，温暖着伊泽兰冰冷幽暗的心。一种凡人称之为希望的东西，油然而生。
　　
　　三天后，狱卒打开伊泽兰的镣铐，将他带到地牢出口。
　　
　　法尔松兴奋地冲过来，抱起伊泽兰转了两圈，“我们有活路了！这就远走高飞，离开尼普兰！”
　　
　　从心底涌出的丝丝喜悦，牵动了伊泽兰的表情，法尔松惊喜地捏捏伊泽兰的小脸，“嗬！你还是会笑嘛！快告诉我，说你很开心！”
　　
　　伊泽兰张开嘴，可还是发不出声。法尔松眼里掠过一丝黯然。
　　
　　自由的感觉十分短暂，他们高兴得太早了。他们还没有出城，一队士兵便挡住他们的去路。“法尔松先生，请将伊泽兰交给我们，您可以自由地离开！”为首的军人很客气，却毫无商量余地。
　　
　　法尔松气得发抖，“上当了！奈格梅尔根本没有答应我什么。”他挤出一个笑容，拉着伊泽兰走近那个队长，“这就交给您了！”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一阵白粉扑上队长的脸，几乎同时，他飞快地夺下那人的剑，抱起伊泽兰闪入就近街巷，发足狂奔。
　　
　　士兵们醒悟过来，紧追不舍。法尔松凭借地形之利和追兵搏斗，一次又一次地击倒对方，身上血迹越来越多。
　　
　　一匹马车经过，法尔松跳上去，将车主和马车夫推下去，然后驾车狂奔。伊泽兰坐在车上，看见法尔松背上血红渐渐扩散，不禁万分惊骇，终于喊出声。“法尔松老师！你受伤了？”
　　
　　这声音嘶哑难听，不再是清脆的童声，但伊泽兰能说话了！可法尔松对此毫无反应。伊泽兰担心得要死，“停下来，让我给你裹伤！”
　　
　　法尔松对此置若罔闻，只是不停地挥鞭，向西奔赶。
　　
　　他们进入一片不大的森林，来到一处宅院的围墙边。法尔松托着伊泽兰，让他爬上围墙，然后自己也爬上去，跳下围墙，伊泽兰也跟着跳下去。
　　
　　这是一个很大很美的花园，四周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伊泽兰，好好躲起来，不要让人看见了！”法尔松回头，给男孩一个虚弱的微笑。这是伊泽兰最后一次看见法尔松。
　　
　　那是尼普兰529年10月，一个秋雨淅沥的下午。
　　
　　伊泽兰藏在一棵树上不安地等待着，看着寒凉的雨丝从天空和枝叶交缠的间隙坠落，在晦暗的林中闪着银色的水光。时间仿佛停滞了，他等得心神俱乱，终于忍不住跳下树，忐忑不安地向深处走去。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湿漉漉的草地上赫然出现一件精致的银灰色外袍——更为骇人的是大片的血迹在雨水中渐渐消散，连雨水都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伊泽兰打个寒颤，骨髓都冷透了，心里浮起最坏的预感。他心慌意乱地跑起来，又看见一件白色的衬衣，同样的沾着斑斑血迹。雨下得更大了，地上的脚印越发明显。伊泽兰循迹追上去，又看见丢弃的衬裤和鞋子……是谁一路走一路脱衣服？他困惑地抬起头，顿时怔住。
　　
　　那个颀长高挑的男人站在那里，伸出双手迎接雨水的冲刷，身体宛如白玉雕就，在半明半暗的林中焕发着微微的光茫。他甩甩头，湿漉漉的金发溅出金色的水珠。蓦然回头，一双幽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伊泽兰，眼神狂乱而悲哀，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愤。
　　
　　奈格梅尔公爵！伊泽兰的头脑忽然一片空白，双腿一软，便跌倒在泥泞的地上。而在下一个瞬间，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尖叫：“法尔松老师——”
　　
　　奈格梅尔走过来，伸手捧起伊泽兰的脸，神情倨傲，但带着明显的烦恼和彷徨。“我认得你……伊格纳公爵的小儿子……法尔松死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可怜的小东西……”他修长的手指滑到男孩的颈上，缓缓地收拢扣紧。
　　
　　颈上的压力令伊泽兰窒息，他动弹不得，喊不出声，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伊泽兰瞪着那双幽绿黯淡的眸子，想着法尔松付出了生命，还是救不了自己……
 
                  
 第三章
 　　法尔松躺在血泊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雨水不停地冲刷，草地被染成淡淡的绯红。天地间弥漫着熟悉的血腥味，伊泽兰伏在法尔松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就那么哭醒了——又是一个冰冷而血腥的梦——也许不是梦，而是心灵的感应。
　　
　　伊泽兰感觉到温热的水将自己泡得暖洋洋，他的保姆正将他抱出水池，为他擦干头发，将他裹在柔软的大羊毛浴巾中。在流浪数月后，他第一次感觉浑身洁净，无比舒坦——但这个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他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睁开眼，他仍泡在肮脏的下水道中。可他还是醒了，立刻想起他的家早就没有了，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渗出来。
　　
　　奈格梅尔坐在大理石浴池旁的躺椅上，浴衣半掩半披，不紧不慢地在洁白的小腿涂抹香油，空中弥漫着馥郁的玫瑰花香。他不时地抬头看看仆人抱在怀中清洗的男孩，微微地叹息。怎么办呢？还要救下这一个么？昨天夜里，他才费尽心机送走另一个可怜的孩子……帕利亚王后知道了会怎么想？
　　
　　在仆人将伊泽兰抱起来的时候，伊泽兰嗅到空气中甜美的芳香，他睁开眼，正对上奈格梅尔的目光，不禁迷惑起来。是那个人！那份夺目的高贵华美、难以捉摸的神秘，深深的吸引着伊泽兰。可他看上去很是疲倦、忧伤和孤单……
　　
　　伊泽兰怔忡地看着奈格梅尔，心中好奇而迷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呢……
　　
　　奈格梅尔感觉到伊泽兰的目光，不禁抬头看着刚出浴的男孩。从这一刻起，他就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这就是那个泥猴子般的小流浪儿么？
　　
　　伊泽兰有着乌黑修长的细眉，晶莹明亮的大眼睛，笔直的鼻梁，花瓣似的嘴唇，脸孔轮廓清晰、精致得近乎完美。当仆人揭去沁湿的浴巾，男孩淡蜜色的光洁肌肤，均停纤巧的稚嫩胴体，尽收入奈格梅尔眼里。
　　
　　在奈格梅尔印象中，尼普兰南方人都黑黑瘦瘦，五官不好看。可伊泽兰有着典型南方人的外貌，却漂亮得摄人心魄，可爱得要命。
　　
　　奈格梅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泽兰，心跳加速，眼神也渐渐地迷离，一种很少出现却不陌生的感觉袭上身体。“过来！”他伸手召呼伊泽兰，声音不大，却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仆人拿着浴衣的手僵住了。伊泽兰乖巧地走过去，停在奈格梅尔面前，不着纤缕却大方自若。
　　
　　奈格梅尔伸出一只手，将伊泽兰拉近自己，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搂着他，另一手轻抚男孩的小肚皮，异常温柔地问：“你饿了吗？”
　　
　　伊泽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人，对他很好。
　　
　　奈格梅尔伸手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杯饮料，凑到伊泽兰嘴边。伊泽兰抓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仿佛觉得太少，仰头倒完最后一滴，还意犹未尽地舔净杯缘——那是掺着蜂蜜的牛奶，久违的美妙滋味唤回了失去一切的悲伤，一时间，黑亮的大眼睛又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然后，他看见奈格梅尔洁白的手上沾着溅出的一滴牛奶，下意识地伸舌一舔……
　　
　　奈格梅尔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融熔，热力霎时冲破肌肤，将他整个燃烧起来。他猛地将伊泽兰搂进怀中，情不自禁地吻上男孩子纤秀的肩和颈，感觉凉爽了一些，心里却叫嚣着更密切的亲近。
　　
　　这怀抱很温暖——伊泽兰不禁想起法尔松——但似乎过分温暖了，几乎可以说灼热，不怎么像以往那熟悉的慈爱的拥抱，缺乏安全感，还带着莫名的威胁……而且，那种炽热的眼神，落在他脸颊上，火辣辣地难受……
　　
　　灼热的吻落在耳畔，伊泽兰开始心慌意乱，觉得浑身不自在，羞怯地扭过头，直瞅着热汽蒸腾的池水出神。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根本不了解奈格梅尔的举动。
　　
　　奈格梅尔将伊泽兰的脸转过来，带着玫瑰香的指尖掠过伊泽兰的嘴唇，然后捧起那张标致的小脸，在那两片花瓣似的嘴唇上辗转吸吮，沉醉不已。
　　
　　伊泽兰吓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差点窒息，手足无措。这是什么意思？从未有人这样亲他……
　　
　　“你真美……宛如初春绽放的百合花……”奈格梅尔喘息着，呼吸中带着浓郁的葡萄酒味和玫瑰花香，“怎么办？我想采摘伊格纳的百合了……”
　　
　　伊泽兰刚刚回神，正大口地喘气，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放倒在躺椅上，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人疯狂迷乱的脸孔，燃烧的绿眸，高大的身躯正向他俯下来……
　　
　　伊泽兰惊呆了，他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彻底地倾倒了……
　　
　　浴室中的仆人们赶紧溜出浴室，关上门。
　　
　　天很黑，没有月亮，暴雨疯狂地倾泻，风声、雨声和枝叶飘摇的声响，盖不过伊泽兰凄厉的尖叫和痛苦的哭泣，闻者心生恻隐，但没有会去干预。
　　
　　此刻，法尔松静静地躺在停在庭院的灵车中，被洁白的布裹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再也不能保护他心爱的孩子。
　　
　　子夜时分，奈格梅尔披着浴衣，抱着毫无生气的男孩走出浴室，俊美的脸上有满足和倦怠，更有深深的迷惘和忧伤。他抱着伊泽兰走向卧室，经行之处，玫瑰芳香弥漫。
　　
　　总管莫尼托犹豫着走上来，“大人……书房已清理干净，灵车就停在门外，奇维塔队长还在前厅等您。”
　　
　　奈格梅尔心不在焉，边走边说，“你请奇维塔队长先回去，明天我会向王后解释……我要留着这孩子。”
　　
　　莫尼托望着主人的背影，一声叹息。
　　
　　奈格梅尔走进卧室，轻轻地将伊泽兰放在床上，剥掉濡湿的浴袍，扯过被子盖住伊泽兰。
　　
　　伊泽兰醒着，但闭着眼流泪，隐忍地咬紧下唇。这般痛苦的表情，不该出现在这么稚气的脸上……奈格梅尔看着他，心里不禁阵阵作痛。
　　
　　“法尔松，你将这孩子托付给我，悔不悔？”他在心里说，然后脱去浴衣，上床，躺在伊泽兰身旁。他闭上眼睛，又看见法尔松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待他惊骇地抱起法尔松，却被一把短剑抵住咽喉。
　　
　　“我就要死了……但在我死之前，绝对有把握杀了你！我留下你的生命，求你保住伊泽兰……”法尔松如是说。
　　
　　“法尔松，你居然敢这样威胁我……我答应你了……但只是保住他的生命，其他的，不包括在内，不算违约吧？”奈格梅尔想着，心里很乱，可终究抵不过极度倦怠，迅速沉入睡乡。
　　
　　伊泽兰偏过头，看着奈格梅尔，心中依然无法相信，这么俊美如神的男人，竟会对他做那样肮脏恶心的事。他想乘机逃走，但浑身痛得如被拆散撕裂绞碎，七零八落地丢在床上，根本爬不起来。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我会死的……现在闭上眼睛，明天也不会再睁开……”伊泽兰想着，绝望地闭上眼，不多时就陷入昏睡。
　　
　　奈格梅尔经常失眠，很久不曾睡得这么香甜。他睡到自然醒时，神清气爽，心情愉悦。他睁开眼睛，看着身畔美丽迷人的男孩，心里宛如灌满了蜜似的甜。他伸手将伊泽兰捞进怀中，一寸寸地亲吻，意乱情迷，爱不舍手。
　　
　　伊泽兰的身体散发着玫瑰精油的芬芳，提示昨夜完完全全的占有。奈格梅尔忍不住要重温昨夜的极致快乐。太阳已经升上中天，他已经迟到了，却毫不在意。
　　
　　伊泽兰痛醒了。他想应该是同样的噩梦，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是紧咬下唇，竭力忍耐，却止不住地颤抖。
　　
　　奈格梅尔感觉到了，低头吻上伊泽兰的眼睛，“你醒了，就睁开眼睛吧……看着我……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伊泽兰继续闭着眼，不愿对上那双狂乱而迷离的眼睛。然而耳畔却环绕着灼热的气息，重复不止的甜言蜜语：“漂亮的宝贝……迷人的小东西……你真让我疯狂……不可思议的……我的小情人……”
　　
　　情人？！伊泽兰猛地睁开眼，泪湿的大眼睛充满惊讶和不解。奈格梅尔俯在伊泽兰上方，看着男孩眼里的困惑，一串欢笑溢出嘴角，“是啊！亲爱的，我好喜欢你！我爱你……爱极了……爱到不舍得放开你！”
　　
　　伊泽兰脸色发白，难堪地别过脸，那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害羞么……我的宝贝……教你第一课……情人就是这样在一起……”奈格梅尔紧紧拥着伊泽兰，在他耳边低语。
　　
　　奈格梅尔十二岁时的绮梦便是和帕利亚在一起。天意弄人，他和帕利亚没有成为情人，也不可能成为情人，即使维利安去世，他也没有机会，徒然虚掷二十载青春年华。最后，坚守至今的童贞，给了十二岁的伊泽兰——意料之外，在情理之中，自然而然地，是命中注定的吧？
　　
　　昨夜，他听凭本能占有了这标致动人的男孩——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可他不后悔，想着从此可以放纵寻欢，不再寂寞难眠，不禁心花怒放。
　　
　　快到中午了，奈格梅尔想着今天干脆不去宫里了。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伊泽兰，起身着装。
　　
　　他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净色朴素的，将他颀长漂亮的躯体打扮得端庄、严肃、高贵而禁欲的模样。
　　
　　奈格梅尔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确认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都不一样了。帕利亚王后该看得出来吧？……他心里陡然有些失落。
　　
　　可是，那又如何？
　　
　　出门前，奈格梅尔折回床边，跪在床边，在伊泽兰唇上攫取一吻，“亲爱的，乖乖地洗澡、吃饭，等我回来……”
　　
　　伊泽兰闭着眼，无声地流泪。身体还是痛得如被散被碾碎。昨夜和今晨还只是开端，这样的折磨何时才结束？噩梦永续。
　　
　　虽然伊泽兰年纪还小，天真不懂人事，但他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肮脏，是羞耻。他知道自己不会因此而死了，只是陷入比死还要糟糕的境地……在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和贫病交迫之后，还得承受这般难堪的摧残——生不如死……羞愧、绝望和痛苦逼得他失声痛哭，但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哭声。
　　
　　伊泽兰再次失声了。他静静地蜷在床上，感觉自己飘浮在无际的海上，惊惶失措、无依无助、痛苦迷惘。要不要逃往另一个世界？
 
                  
 第四章
 　　古旧的大理石宫殿显得异常清冷。
　　
　　帕利亚王后坐在伽蒂纳王子床前，黯然垂泪。维利安国王伤重不治，伽蒂纳王子遇刺，接二连三的打击令她迅速憔悴衰老。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看着她染上霜白的金发，奈格梅尔心里难过极了。“伽蒂纳殿下怎么样了？”
　　
　　“还算好吧……今天中午醒过一次，他叫我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我的伽蒂纳，他才三岁啊……”帕利亚哽咽了，眼睛红红地，显然刚哭过。“法尔松死了，是吗？”
　　
　　奈格梅尔点点头，“昨天下午，他来到凡森利尔别墅时，血都快流干了……”
　　
　　“真可惜……我还指望他继续治疗伽蒂纳……”帕利亚抑郁地说，“他不愿意，给多少钱都不愿意！他对我，怨恨颇深呢……”
　　
　　“法尔松临终前，恳求我保住伊泽兰。当时我无法拒绝，所以——我恳求您赦免伊泽兰。”奈格梅尔终于将盘旋在心里的话讲出来。
　　
　　帕利亚的脸阴沉得可怕，“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你无权承诺你不能决定的事情！”
　　
　　“如果当时不答应他，我就会死在他手上！我已经承诺了，如果您坚持要杀他，就踩着我的尸体过来吧！”奈格梅尔强硬地坚持。
　　
　　“你——”帕利亚惊呆了，二十年来，奈格梅尔从未违逆过她的意愿！现在怎么了？她的心陡然下沉。帕利亚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奈格梅尔，在维利安离去之后，她更需要奈格梅尔，协助她控制尼普兰。
　　
　　“好吧……”帕利亚决定让步了。“如你所愿，但伊泽兰从此只是平民，不得从军，不得从政！”
　　
　　奈格梅尔嘴角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那么，我衷心地感谢您！”
　　
　　帕利亚看着他，觉得他变了，可变在哪里呢？她敏锐的眼睛捕捉住一些微妙的东西……奈格梅尔的心变了，不再完全属于她。
　　
　　不出几天，帕利亚就确信奈格梅尔有情人了，而且就住在凡森利尔。否则何以解释奈格梅尔天天不辞辛苦地在尼普亚和凡森利尔之间往返？而且时常上午迟到？真的，奈格梅尔的神情都不同往日了，时不时地心不在焉，迷离的眼神隐隐透着隐秘的快乐……
　　
　　帕利亚一直希望奈格梅尔能爱上别人，结婚生子。可如今，她心里很不安——怎么她竟然不知道奈格梅尔爱上哪家的名媛淑女？
　　
　　凡森利尔的仆人侍从们都知道奈格梅尔和伊泽兰的关系。想不知道都不行啊！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呢，在此之前，他们不曾见过主人跟哪个女人过夜，都为主人的禁欲而纳闷。
　　
　　在那些日子，伊泽兰冻结了自己的思考能力，终日躲在奈格梅尔的卧室，不理人、不说话，不想任何事，甚至不想法尔松的下落——他认为自己随时会死，因此麻木不仁地无视难堪的羞辱和恶梦般的时光。
　　
　　冬假到了，奈格梅尔一直呆在凡森利尔，终日和伊泽兰缠绵厮混。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在床上吃了早餐之后，奈格梅尔见伊泽兰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没有一丝生气，便抱着他到花园晒太阳。
　　
　　伊泽兰被裹在裘皮大衣中，依然微微颤栗。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
　　
　　奈格梅尔吻着他卷曲的黑发，握住那双冰冷的小手，“春天很快就到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儿。”
　　
　　伊泽兰不作回应，他根本不认为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伊泽兰，你在听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亲爱的，我知道你不聋不哑……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有那么难吗？”奈格梅尔有点急躁了，自从那天在花园中碰面，伊泽兰还没有说一句话，即便被折腾得狠了，也只是无声地哭泣，流泪，却不出声，一个字也不说。
　　
　　“还是不舒服么？那么今晚让你好好睡觉……”奈格梅尔亲吻着伊泽兰的眼角，心底掠过一丝悔意。
　　
　　突然，奈格梅尔的亲信侍从疾步走来，“大人！帕利亚王后莅临！已经到了前厅！”
　　
　　奈格梅尔变了脸色，他放开伊泽兰，“库利特，将伊泽兰带到那边塔楼去！”
　　
　　帕利亚王后身着猎装，被一群宫廷侍卫环绕着。她显得憔悴，但仍有令人生畏的气势。奈格梅尔快步走到前厅，向帕利亚行礼致敬。“不知陛下今日兴致所至，未能前往迎接，原谅在下失礼。”
　　
　　“呵呵，区区小事，请不要挂在心上。我见今天阳光灿烂，临时决定到郊外散步。”帕利亚温柔地说。“既然来到凡森利尔，怎能不过来看看你。”
　　
　　“多谢陛下关心……”奈格梅尔心里不无疑虑，但还是有点高兴，“请陛下移步到正厅。”他走近帕利亚，托起她的手。
　　
　　“难得离开那个冰冷的宫殿……我还是想晒晒太阳。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见识一下尼普利亚最美的花园……”
　　
　　奈格梅尔犹豫了片刻，仍是默许了。伊泽兰应该不在那里了吧？
　　
　　这时，帕利亚吃惊地盯着奈格梅尔的脖子，戏谑地说：“是什么样的小猫，在你颈上留下爪印？”
　　
　　奈格梅尔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抚上颈部，他可不曾留意伊泽兰是否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帕利亚笑了，“你上当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你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倒很想见见你的情人！”
　　
　　奈格梅尔变了脸色，断然拒绝。“不行！”
　　
　　帕利亚示意侍从们退下，执著地追问：“为什么不行？见不得人么？”
　　
　　还真的是见不得人呢……奈格梅尔的脸立刻红了。
　　
　　帕利亚心里明白几分。“你不想让我看见他就算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推测——是伊格纳家的小儿子，对吧？……你不用东张西望！也不用怀疑谁泄密，纯粹是我的猜测！”
　　
　　奈格梅尔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这就是你对法尔松的承诺？你就这样保护他拼死托付的孩子？……那孩子，才十二三岁吧？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怎样的伤害？我却知道！……一旦丑闻传出去，你的颜面何在？他的尊严何在？伊格纳族即使不复存在，也不该蒙此羞辱！”帕利亚气得落泪，“奈格梅尔，在你做过的事情中，惟有这件堪称卑劣无耻！”
　　
　　奈格梅尔内心认同帕利亚的指责，他也觉得羞惭难当。然而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而是强硬地反驳，“我爱伊泽兰！情不自禁而已。倒是您对伊格纳族恨之入骨，怎会替他着想？您指责我卑劣无耻，我倒觉得您惺惺作态！”
　　
　　“爱？”帕利亚半是讥讽半是怜悯地笑着，“对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孩子？一个男孩子？就算是真的，别人怎么看待你们？”
　　
　　“这关你何事！”奈格梅尔恼羞成怒，“你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情人，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床笫之事！”
　　
　　帕利亚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奈格梅尔大惊，赶紧搀扶她坐下。
　　
　　帕利亚捂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心底涌起悲哀。“对不起……”
　　
　　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孩子，奈格梅尔认真地对她说：“我爱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么？”帕利亚不屑地回答：“不太可能吧，我将来可是要做王后的！”
　　
　　十五年前，帕利亚出事后，奈格梅尔伤心地抱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在你身边！”帕利亚推开他，迁怒地责备他：“你为什么不一直跟着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十年前，帕利亚怀着按捺不住的喜悦，“维利安王子要带我去尼普兰，你来么？”奈格梅尔流泪不语，轻轻点头。
　　
　　时光流逝，奈格梅尔的心也终于变了？
　　
　　“对不起……”奈格梅尔后悔了，他想起帕利亚当年所受的伤害，心里难过得想哭。
　　
　　帕利亚伸手拭去奈格梅尔眼角的泪，“奈格梅尔，这句话该由我说。在我心目中，你比父母更好，比兄弟更亲，比丈夫更可靠……可我忘了，你是你，我是我，再亲密的朋友，有些界线也不可逾越……对不起，我对你太苛刻了……这事到此为止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伊泽兰就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什么都听见了。原来库利特就将他放在那里，跑去找塔楼钥匙了。
　　
　　伊泽兰的心沉入无底的深渊。在那里，羞愧、愤怒和绝望如同不熄的火，烧得他痛不欲生，恨不得化为烟尘消散，永远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
 
                  
 第五章
 　　奈格梅尔送帕利亚出门，心中莫名地惶惶不安，于是快步返回花园去找伊泽兰。
　　
　　这时，伊泽兰正躺在鲜红的玫瑰花丛中，抓起最粗最尖的花刺划开手腕。库利特正好回来，赶紧抱起伊泽兰。
　　
　　奈格梅尔吓得魂飞魄散，飞奔过去，接过在库利特怀中拼命挣扎的男孩，安抚地抚摸他的手臂和背部。
　　
　　伊泽兰被这亲昵的动作激怒了，发狂似地拳打脚踢，却被奈格梅尔轻松挡下。他见自己斗不过奈格梅尔，便撕扯自己的头发，发狠地咬手腕上的血脉，咬得鲜血淋漓。奈格梅尔只得死死扣住伊泽兰的双手。
　　
　　这延迟的反抗来得猛烈而决绝。奈格梅尔几乎无法接受。他们在一起将近两个月了，那孩子一直很顺从……虽然不肯说话，被折腾得狠了会喘息和流泪。
　　
　　直到晚上，伊泽兰的泪水干涸了，再也无力挣扎，昏沉沉地睡去。奈格梅尔也筋疲力尽了，小心地解开捆绑男孩手腕和脚踝的布条，小心地用伤药涂敷淤青和刺破的伤处，心里既酸楚又空荡。又是没有回应的单方面的感情么？
　　
　　这夜，奈格梅尔躺在伊泽兰身边，辗转难眠。次日，他去尼普利亚前，吩咐侍从看好伊泽兰，“好好照顾伊泽兰——你们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就算这样，伊泽兰打碎杯子时，悄悄地藏起一块碎片。奈格梅尔早上离开后，伊泽兰趁入浴时，悄悄地在水下割开腕脉。当仆人发现水中泛起血色，急忙将他揪上来，强行包扎伤口。
　　
　　晚上，奈格梅尔在尼普利亚的官邸过夜。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发狂的孩子，彻夜不眠。挨到天明，他的心已经乱了，面对满桌的公文，竟然一篇都看不进去。到中午，奈格梅尔再也忍不住，推掉下午的会议就赶回凡森利尔。
　　
　　原本异常整洁的卧室现在一片狼藉。什么东西都不在原位！一个仆人死死按住伊泽兰，另一个捡起地上变成长条的床单，打结接起来将伊泽兰绑在床上，而莫尼托则想方设法地撬开伊泽兰的嘴喂食。
　　
　　奈格梅尔气急败坏，冲过来抓住伊泽兰，狠狠地打两记耳光，伊泽兰痛得眼冒金星，头一歪就晕过去了。奈格梅尔马上后悔了，他看看自己的手，滚烫的热度灼痛了他。
　　
　　奈格梅尔拨出随身短剑，割断捆绑伊泽兰的床单，将伊泽兰抱在怀中，托起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腕，有点伤心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伊泽兰……”
　　
　　伊泽兰醒了，睁开眼，就对上那双碧绿欲滴的深潭，其中涌动的伤痛，一阵恍惚，一阵绝望，“求求您……让我去死吧！”他用眼神告诉奈格梅尔。
　　
　　奈格梅尔心里一阵剧痛，一阵茫然。捧在怀中的男孩于他如此珍贵，他不能忍受失去！
　　
　　“不！我答应了法尔松，要保住你的生命！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你的生命！你没有寻死的权利！”奈格梅尔狠狠地说。
　　
　　法尔松？……伊泽兰心头一颤。
　　
　　“他们都期望你活着，所以你有机会逃出来……”法尔松说。“伊泽兰，不要伤心，不要害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是的，法尔松希望他活下去……可，身处这样的境地，让他怎么活？
　　
　　“熬过去就好了……”法尔松说。“任何艰难困苦都会过去的，但你得坚持。”
　　
　　伊泽兰迷离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然后他闭上眼睛，抑制不住热泪长流。他在心里悲痛地呼喊：“法尔松，我不辜负你的期望！就算生不如死，我也要坚强地活下去，等待长大，等待新生！”
　　
　　奈格梅尔吻上伊泽兰柔嫩的脸颊，品尝咸涩的泪水，他的心软了。“你要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送你到别人家寄养……”
　　
　　但他停住了，呼吸艰难，心如刀割……不，他不舍得！“不，我的宝贝，我要收回刚才的话……我需要你，我不会让你离开！生也好，死也好，你都是我的！”
　　
　　伊泽兰没有回应，但他在心里已经作了决定。“我饿了……”伊泽兰做了个口形，仍然不能出声，只得轻轻抚摸胃部示意。
　　
　　奈格梅尔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吩咐仆人重新准备食物。
　　
　　夜深人静。壁炉中的火焰跳跃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声响。阴暗的墙壁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重叠着，纠缠着，抖动着，过了几个时辰，才平静下来，沉落在床上。
　　
　　伊泽兰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半睡半醒地趴在奈格梅尔怀中，奈格梅尔一手搂着他，一手玩弄他的卷发，慢慢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必须珍惜爱护自己！你已经没有亲人和朋友了，不要对别人抱有幻想！现在，即使你恨我，你也得乖乖地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抚养你，教会你独立生存——那本来是你的父母和法尔松的义务，不是我的！”
　　
　　奈格梅尔就是这么冷酷傲慢的人，而且从来不肯认错。“所以，我得索取你的身体作为回报！你不能拒绝我！你满十八岁时就可以离开，届时我们两不相欠，明白吗？”
　　
　　明白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有亲人才会无条件地爱他宠他，只是给予而不求回报。拥有一切时他浑然不觉，心安理得地度过快乐的时光，有时还淘气任性。如今失去一切方知珍惜！悲伤和痛苦如夜晚的海水，将伊泽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真的明白了？”奈格梅尔盯着那玫瑰花蕾似的嘴唇，绿眸中跳跃着伊泽兰已经熟悉的灼灼烈焰。“证明给我看！”
　　
　　伊泽兰无可奈何地撑起身子，闭上双眼，凭感觉找到奈格梅尔的薄唇，生涩地亲吻着。在他的内心，仿佛有什么坍塌了——他自愿接受屈辱，用身体和尊严换取生存。
　　
　　奈格梅尔放心了，闭上眼，想象中的两情相悦，竟也如此甜美，带着令他晕眩的幸福感，无边无际。
　　
　　“伊泽兰，我喜欢你。”奈格梅尔说。他也知道，这种表白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还是不可理喻的。
 
                  
 第六章
 　　尼普兰530年冬天，亡灵祭祀日。傍晚，奈格梅尔说：“我们去看看法尔松吧。”
　　
　　这是伊泽兰第一次走出凡森利尔别墅，走进白雪覆盖的森林。在密林深处，朝北的山坡上，竖着一个简朴的墓碑。“萨拉珊的法尔松，487年生于波伦塔，529年死于凡森利尔。”
　　
　　伊泽兰跪在法尔松的墓前，脸贴着冰冷的碑石，悲痛地无声地哭泣着。世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孤孤零零地躺在这冰冻的土壤中，已经超过一年了。
　　
　　如果他轻易抛弃生命，法尔松岂不是白死了？即便是为了法尔松，他也要勇敢地活下去，直到……也许有一天……他将成为伊格纳家族和法尔松的骄傲……这希望渺茫，但如冬天的火种一样值得小心呵护保存。
　　
　　奈格梅尔在一旁摆上祭礼，伊泽兰将奠酒洒在墓前，久久不愿意起身。雪地很冷，伊泽兰的手脚冰冷，膝部也麻木了。奈格梅尔脸色阴郁不悦，伸手将伊泽兰拉起来。
　　
　　伊泽兰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奈格梅尔拉着他走向系马的地方。伊泽兰恋恋不舍地回望，直到看不见墓碑。
　　
　　奈格梅尔将伊泽兰托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他的骑技极佳，一手持缰，另一手揽住伊泽兰的腰，朝凡森利尔别墅飞奔。
　　
　　太阳沉入西方，天色渐暗，风很冷，伊泽兰不禁打个哆嗦。奈格梅尔感觉到了，便将他裹在宽大的披风中。在那一刻，伊泽兰忽然有勇气询问那天的事情。
　　
　　“大人，法尔松是怎么死的？”他嗓音嘶哑难听，完全不像他的声音。
　　
　　奈格梅尔猛地勒住缰绳，喜悦地捧起伊泽兰的小脸，在那柔软的唇上轻啄一下，“太好了！你能说话了！……法尔松受了致命重伤，我都不明白他怎能硬撑着来到我面前，还乘我不防备，胁迫我承诺保住你的生命。我刚答应，他就倒地身亡了。”
　　
　　“原来如此……”伊泽兰不禁心生愧疚——在最难受的时刻，他还暗暗埋怨法尔松将自己送入虎口。其实，法尔松已经尽力了！“可是……为什么……法尔松会相信你？”
　　
　　“他都相信我，你就不信？”奈格梅尔摆出一脸受伤的神情，像孩子一样看着伊泽兰。
　　
　　伊泽兰低下头，回避奈格梅尔质询的目光。
　　
　　“法尔松是帝京名妓卡诺娃的私生子，出身卑贱，得不到父亲和家族的承认，但却不折不扣地和我流着相同的血。”
　　
　　“啊——”伊泽兰大吃一惊，法尔松可是从来没有提起这层关系！伊泽兰下意识地扭头看看奈格梅尔，觉得他和法尔松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伊泽兰看不出奈格梅尔对法尔松有几分亲情——骄傲如他，断然不肯承认这样的兄长吧？
　　
　　“无论法尔松出身如何，他始终是我最尊敬最佩服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伊泽兰下意识地刺激奈格梅尔，不过还是小心地咽下后面那句话——你可比他差远了！
　　
　　奈格梅尔感觉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甚满意地轻咬伊泽兰的耳垂和颈部。伊泽兰不禁浑身颤栗。他们在一起生活已经一年有余了，奈格梅尔对伊泽兰的身体已经了如指掌，贪欢之余也心存遗憾——他们之间似乎还缺少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亲爱的伊泽兰？”
　　
　　“大人，您承诺过，等我年满十八岁便放我离开。”伊泽兰说，“我在想那以后的事情。”
　　
　　奈格梅尔愣住了。这孩子，比他预料的更聪明更早熟更坚韧。“嗯，说来听听……”
　　
　　伊泽兰想着如何熬过剩余的漫长的五年。虽然还很遥远，虽然度日如年，但终有一天，他要走得远远的，再不理会这个恶狼，这个如今不得不屈从的债主。他想着未来的种种可能，不禁心荡神驰。
　　
　　“我想继续学业……至少要学会生存和自卫……像法尔松那样……他教过我许多，可惜我没好好学……”伊泽兰说出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话，惴惴不安地等待奈格梅尔的反应。
　　
　　奈格梅尔不禁喜出望外，原来这样就可以令伊泽兰高兴，他怎么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下来，“好的！我会为你聘请尼普兰最好的老师！”
　　
　　伊泽兰松了一口气，心中欢欣雀跃。“太好了！谢谢大人！”
　　
　　奈格梅突然灵机一动，“那么，亲爱的伊泽兰，你打算怎么谢我呢？”他轻咬伊泽兰的耳垂，呼吸变得急促而浊重。
　　
　　伊泽兰不安地四下张望，即便无人，也不胜羞涩，“大人，不要在这里吧？”
　　
　　奈格梅尔拉长脸，“当然不在这里……我可不喜欢在马背上做。况且，每天每夜都可以做的事，算得上正式的谢礼么？你拿什么答谢我？”
　　
　　伊泽兰的心陡然沉下去，很是绝望。他不知道奈格梅尔在敲诈他，难过地说：“大人，您明知我一无所有……”
　　
　　小东西被诱入陷阱了，奈格梅尔望着凡森利尔别墅优美的轮廓，心中暗笑。他说：“亲爱的伊泽兰，可愿意跟我做个游戏？”
　　
　　“只是游戏？”伊泽兰疑惑了。
　　
　　“对，一个游戏。这在这个游戏中，我们装作彼此相爱……”奈格梅尔微笑着说。
　　
　　伊泽兰还是迷惑不解。“什么叫作彼此相爱？”
　　
　　奈格梅尔的笑容变了，带着些许忧伤，些许无奈：“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还不懂得爱情……其实，我也不懂的……只会傻傻地害单相思，直到相思成灰……要不，我们学着相爱吧……”
　　
　　那双绿眸中的泪光触动了伊泽兰的心。“好吧……那您教我，我试试看……”
　　
　　奈格梅尔高兴起来，“第一课，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在凡森利尔别墅，奈格梅尔拉着伊泽兰的手，带他左转右转，上楼下楼，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移开一幅画，按下一个旋扭，墙面缓缓移动了，出现一个通道。奈格梅尔冲着伊泽兰一笑，拉着他走进去，按下另一个按扭。墙面重新闭合。
　　
　　这是一间梦幻般的套房，墙和天花中安装着巧妙的透镜取光装置，星光和月光汇聚在中央的床上，天花和墙面因此显得幽暗，但还是隐约可见精美的浮雕。
　　
　　“传说这是伽兰德王子为彼拉迪亚女王和佩利克大公预留的休息室。”奈格梅尔说。“可后来伽兰德王子和佩利克国王相爱了，他们时常在这里幽会。”
　　
　　那可是史册上最值得崇敬的英雄！“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别是胡编乱造哄我吧？”
　　伊泽兰失声惊叫，十分震惊，第一反应就是奈格梅尔在骗他。
　　
　　“你看这里……”奈格梅尔持灯照亮墙上一行优美的刻痕。“看不出来吧？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们用了点技巧。他从梳妆台上拿一面镜子过来，对着那行刻痕。“这是他们刻下的誓言。”
　　
　　伊泽兰看见镜子中清晰的刻字：“我们彼此相爱，直到星灭光离。佩利克和伽兰德，于尼普兰31年”。
　　
　　奈格梅尔热切地看着伊泽兰，“对我说，你爱我，直到星灭光离……”
　　
　　伊泽兰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奈格梅尔不悦地轻咬他的唇，“亲爱的伊泽兰，你答应过的……不许悔约！”
　　
　　清冷的月光照在奈格梅尔身上，洁白的脸庞焕发着清冷的月光。在那个瞬间，伊泽兰第一次读懂了那双眸子中的忧伤，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寂寞。
　　
　　“我爱你，直到星灭光离……”伊泽兰看着奈格梅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说。
　　
　　“我爱你，直到星灭光离……”奈格梅尔认真地回应，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那么，我们重复了佩利克和伽兰德的誓言。”
　　
　　在洒满星光和月光的床上，奈格梅尔和伊泽兰紧紧地拥在一起。在天花和四壁的浮雕上，古代费兰的太阳神和爱情女神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奈格梅尔不停地亲吻伊泽兰，在呼吸的间隙，反复地说：“我们装作彼此相爱吧……我们学着相爱吧……我们彼此相爱吧……我们相爱吧……”宛如一个魔咒，蛊惑了奈格梅尔，也蛊惑了伊泽兰，唤醒男孩内心深处的异样情愫。
　　
　　密室很大，壁炉没有生火，伊泽兰却丝毫不觉寒冷，奈格梅尔的体温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传递到他的内心深处。忽然间，他领悟到奈格梅尔的孤独、对相爱的渴望。
　　
　　可为什么是我？伊泽兰想不通。难道他存活的价值仅限于此？伊泽兰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是离开奈格梅尔，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是温室中的花，娇生惯养长大，无法独立生存。法尔松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才一直不离不弃地保护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努力将他托付给奈格梅尔。法尔松能想到这样的奈格梅尔么？不能；伊泽兰能因此责备法尔松么？更不能。
　　
　　伊泽兰想，他没有死在臭水渠中，没有死在旷野中，只是沦落为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玩物。就算现在去死，他也无颜见死去的亲人了，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况且，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他。
　　
　　伊泽兰心中释然。他吃力地转过身来，温柔地亲吻奈格梅尔。这个姿态，令奈格梅尔心花怒放，他抱紧伊泽兰，喃喃低语：“我的小情人……我的小妻子……我的蜜糖儿……我向阿兰西斯女神祈求，求她赐予我们无休无止的新婚蜜月。”
　　
　　在床上，奈格梅尔可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伊泽兰听多了也就惯了，只是他毕竟是个男孩子，被当作女人终究心有不甘，而且，这个外国人居然崇拜尼普兰古代的异教神祗，令他心生不快。可他摇摇头，撇掉多余无用的想法，集中心思取悦奈格梅尔。
　　
　　他怕奈格梅尔生气，怕奈格梅尔不履行承诺。他很清楚：他的未来，掌握在这个人手中。付出他现在所有的一切，他便不再欠什么。
 
                  
 第七章
 　　 朋友
　　
　　次日清晨，伊泽兰在温泉浴池中醒来，发现自己偎依在奈格梅尔怀抱中，不禁羞涩地将脸埋在双手中。
　　
　　“看着我！”奈格梅尔托起伊泽兰的脸，笑得灿烂，“亲爱的，昨夜感觉很美妙吧？”
　　
　　伊泽兰不能否认，虽然最后他很丢脸地昏过去了。
　　
　　奈格梅尔笑得开心，伊泽兰却再也忍不住，不得不闭上双眼——眼前那人晴空丽日般的美丽灼伤了他的眼，直刺入心底。
　　
　　“伊泽兰，张开嘴！”奈格梅尔伸手拿过池边的小甜饼和葡萄，一一放进伊泽兰口中。看着那鲜润的嘴唇、洁白的齿列和粉红的舌尖，奈格梅尔也感到饥渴，在伊泽兰唇上吸吮舔舐，很快使失控了。
　　
　　如往常一样，他们在一起时，沐浴决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沐浴。
　　
　　伊泽兰感觉到了，伸出双手搂住奈格梅尔的脖子，双腿绕着奈格梅尔的腰肢。此时他的神情，纯真而性感，可爱得要命。奈格梅尔笑了，“谢谢你，我的心肝宝贝！我就不客气了！”
　　
　　最后，他心满意足地将伊泽兰抱出浴池。“好了，穿好衣服，跟我到练剑室去。”
　　
　　伊泽兰头晕眼花，两腿发软，腰痛得几乎直不起来。他很想上床补眠，却不愿放弃跟奈格梅尔学习的机会。于是，他梦游似地跟着奈格梅尔，来到练剑室。
　　
　　“让我试试看你的水平吧！”奈格梅尔随意挑了一柄练习用的木剑，潇洒地摆出一个礼节性的出剑姿势。
　　
　　这姿势非常眼熟，伊泽兰不禁想起法尔松，心里一阵伤痛，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急忙凝神敛气，举剑摆出一个守势。
　　
　　奈格梅尔静候片刻，突然挥剑刺向伊泽兰，高大挺拔的身躯竟然异常轻盈，灵活优雅。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在伊泽兰眼里，却非常好看……比他不穿衣服时好看得多了……伊泽兰竟然走神了，慌乱地应对奈格梅尔貌似凌厉实质温和攻击，都不知自己在比划什么。
　　
　　奈格梅尔三两下子就打掉伊泽兰的剑，脸色阴沉下来，“你就只有这种水平？法尔松没有认真教你么？还是你没有用心学？”
　　
　　奈格梅尔收起木剑，冷冷地说，“我可没耐心从头教起！”他将木剑放回原处，扬长而去。伊泽兰羞愧极了，恨不得在地上挖一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在前往尼普利亚的路上，奈格梅尔就有点后悔了——他伤了伊泽兰的心吧？该如何补偿？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很粗心，很自大，不体贴也不温柔。也许，就是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让帕利亚无法爱上他？
　　
　　自从去年冬至在凡森利尔发生争执之后，奈格梅尔和帕利亚总是避免谈及伊泽兰，也不再涉及任何私人性质的话题。多年亲密无间的友谊，如今生出隔阂，变得疏远——他们依然信任彼此，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奈格梅尔首次主动提起伊泽兰。“我在想着伊泽兰中断的学业。他曾经师从法尔松，学习剑术和医学。如今他不再拥有贵族身份，总得有一技盘身。我有意让德西尔和切安诺尔在他们不值班时给伊泽兰授课，希望得到您的首肯。”
　　
　　“我不会反对。”帕利亚微笑着，似乎感觉自己笑得勉强，就开玩笑似地说：“奈格梅尔，如今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成了家的人。”
　　
　　奈格梅尔想着伊泽兰，心里甜滋滋地，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绯红，“那么明显？”
　　
　　帕利亚苦笑而不语。
　　
　　奈格梅尔望着她凋谢的美丽的容颜，情不自禁地捉住她的双手，满怀深情却不带欲望地亲吻着。事实上，帕利亚在他心中的位置依然无可替代。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也只能到这个程度……
　　
　　凡森利尔别墅鲜花盛开，生机勃勃。这样的季节，应当在伊提卡的山区徜徉，在草地上撒欢，在海边奔跑……而不是被困在这里，在无耻的苟活中沉沦。
　　
　　透过泪雾，伊泽兰看见每一朵花都在嘲笑他，令他无地自容。可是，即便现在去自杀，也太迟了！那人的气味都已渗透他的肌体，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在午后春晖中，德西尔抵达凡森利尔，就看见这样令他惊愕而难忘的一幕——那个身形纤细的少年，挥舞着一束树枝，泄愤似地将花草打得七零八落。园丁心疼地手足无措，在一旁走来走去，却不敢阻止那乖戾的男孩。几个侍卫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监视着，也不干预。
　　
　　德西尔大步走上前，捉住伊泽兰手中树枝。
　　
　　伊泽兰回过头来，瞪着德西尔，随即便低下头，不敢看来人。第一次见到凡森利尔别墅以外的人，就令他自惭形秽。
　　
　　德西尔的心陡然停跳半拍！真是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孩子呢……可他眼里的悲伤、疯狂和绝望揪住德西尔的心。
　　
　　“这些花草那么美丽，为什么要伤害她们？” 德西尔的声音圆柔动听，不含一点责备的意味，只是很单纯的询问。
　　
　　伊泽兰清醒过来，看着狼藉的花园，不禁颓然蹲下，抱头哭起来。他害怕奈格梅尔生气发怒，他害怕奈格梅尔冷冷地看着他，几天不理睬他，也不再管他的学业和前程。他也后悔了，玫瑰无辜被他摧残，花叶凋零……伊泽兰突然想到自己，心头一阵剧痛，竟一头栽进破败的花丛，昏过去了。
　　
　　德西尔立刻捞起他，奔向主院。伊泽兰突然醒来，挣开德西尔跳下来，转身就跑，但他两腿虚浮，差点摔倒。德西尔敏捷地捉住他，托起那双被荆棘划伤流血的小手，不禁心惊。“天！伤成这样，我先帮你处理一下吧！”
　　
　　伊泽兰用力甩开他，大声喊：“不用你管！我自己就会！”
　　
　　跟这动人心魄的美貌相比，这副嗓音真的好难听……有点像钝刀刮陶罐，德西尔的心疼得抽紧了。
　　
　　伊泽兰跑到喷泉边洗手。看见来人的影子又落在他面前，更加恼火，“你是谁？老跟着我想干什么？！”
　　
　　“你是伊泽兰吧？我是德西尔，宫廷卫队副队长。现在我们相互认识了，从此就是朋友。”德西尔的笑容和煦如风，暖如春阳，带给伊泽兰久违的亲切感——这个人，笑起来有点像大哥呢……
　　
　　可是，他的亲人都不在了……陌生人么，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他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于是，伊泽兰冷冷地大声喊：“滚！滚得远远的！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德西尔一愣，随即回答：“那好！我这就滚了。”话音刚落，他轻轻地跃起，以连串的侧空翻和后空翻，“滚”出了花园。
　　
　　“哈哈哈……”伊泽兰惊诧地捂住嘴——他竟然笑了！——但这哭坏的嗓子，真的难听死了……他失神地蹲下来，用双手蒙上脸。
　　
　　德西尔的声音又飘近了，“我又滚回来了，奈格梅尔公爵委托我教你剑术。”
　　
　　伊泽兰一跃而起，迅速拔下德西尔的短剑，刺向对方的颈部。但德西尔反应极快，闪电般地扼住伊泽兰的手腕，夺回佩剑。
　　
　　“呵呵，这一招出色极了！果然是法尔松的弟子……”德西尔将佩剑还鞘，眼里溢满赞赏之色，“不过，我也有几招绝活可以教你……”
　　
　　伊泽兰揉着生痛的手腕，想起奈格梅尔将他压在身下，他连挣扎都不能……“我不学了！没有力量，什么招式……什么招式……都是白搭……”一阵伤心袭来，他失声痛哭，说不下去。
　　
　　德西尔心慌极了，俯身轻拍他的肩，安慰他，“别哭，别哭，伊泽兰还小吧！只要每天多吃饭勤练习，长大后就有力量了！小孩子不要太心急……”
　　
　　“小孩子？谁当我是小孩子？”伊泽兰哭得更凶了。
　　
　　德西尔弯下腰，抱起伊泽兰，心里满是痛惜和怜悯。伊泽兰似乎感觉到这怀抱的可靠，哭声渐渐低下去。然后，德西尔发现他睡着了。
　　
　　德西尔细细地打量着伊泽兰苍白消瘦的双颊，注意到紧闭的眼睛周围那圈明显的阴影，心里有着不祥的沉重。
　　
　　德西尔抱着伊泽兰走进长廊，见管家迎面走来，就问：“莫尼托，伊泽兰的房间在哪里？”
　　
　　莫尼托脸色有些异样，伸手接过伊泽兰，“交给我吧。德西尔大人，您先到前厅会客室休息一下吧。”
　　
　　德西尔看着莫尼托抱着伊泽兰匆匆走向后厅，心里升起可怕的怀疑——那边，似乎是奈格梅尔的卧室……真是诡异……
　　
　　奈格梅尔回来，左右不见伊泽兰，不等他问，莫尼托就告诉他，“那孩子又在花园里哭呢。”
　　
　　奈格梅尔走进花园，远远就看到他心爱的红玫瑰园被毁得不成样子，怒火一下子冲上头顶。可下一个瞬间，他看见伊泽兰坐在花丛间一动不动，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奈格梅尔奔跑过去，从荆棘中捞起伊泽兰，发现他脸色苍白，泪如泉涌，手上脸上都有被刺伤的血痕，不禁心痛难忍。“别哭，别哭……”奈格梅尔温柔地吻干去他的泪水，“你这么哭，我的心都碎了。”
　　
　　奈格梅尔给伊泽兰处理完伤口，给他盖好被子，才疲惫地去吃饭。
　　
　　“大人，玫瑰园清理好了，只是缺了很多……”花匠过来汇报。
　　
　　“那么，去白玫瑰宫移一些过来。”奈格梅尔说。
　　
　　“大人，那些都是白色的玫瑰。”花匠有些吃惊，他知道奈格梅尔不怎么喜欢白色的花。
　　
　　“白玫瑰就白玫瑰吧，有什么关系呢。”奈格梅尔心不在焉地说。
　　
　　伊泽兰醒来时，看见奈格梅尔坐在他身边看文件。灯烛下，那人的眉宇间有着浓重的阴影。一霎那间，他几乎伸手去抹去那阴影。
　　
　　“醒了？”似乎感受到伊泽兰的目光，奈格梅尔放下手中的文件，低头看着他，有些憔悴，目光中有化不开的忧伤和温柔。
　　
　　伊泽兰看着他，胸中有着无法形容的块垒。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奈格梅尔的颈。
　　
　　奈格梅尔温柔地笑笑，“你想我陪你睡，还是只要一个吻？”
　　
　　伊泽兰脸上发热，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和奈格梅尔之间的一切。
　　
　　奈格梅尔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等我看完这堆文件。”
　　
　　伊泽兰静静地躺着，静静地等着，心里却很乱。
　　
　　不知过了多久，奈格梅尔披着一身白色浴衣，携着清新芬芳的气息迫近伊泽兰。他扔下浴衣，坐在伊泽兰身边，慢慢脱去伊泽兰的衣服，他们便毫无间隙和阻隔地贴在一起。
　　
　　奈格梅尔亲吻着伊泽兰，从那修长的黑眉直到纤细的腰肢。伊泽兰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在洁白的床单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一朵奇葩美艳地盛开。
　　
　　奈格梅尔怔怔地看着伊泽兰，经过那么多个疯狂的夜晚之后，伊泽兰的美丽依然令他心折，令他沉迷。今天看着他坐在荆棘丛中哭泣，他的心都要碎了。明明只是一个爱情游戏，但他先陷进去了。
　　
　　“宝贝儿，今天你为何哭泣？快告诉我……我真的好喜欢你……”他紧紧搂着伊泽兰，喃喃低语。
　　
　　伊泽兰喘息着，尽量打开放松身体，减缓身体被侵占的不适。他已经不再觉得疼痛了，反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充实和温暖。是的，温暖，他那么害怕寒冷，害怕孤独……正如此刻，被这个人紧紧搂在怀中，听着温柔的爱语，那份温暖，令他无法忽略。
 
                  
 第八章
 　　德西尔每天下午过来教伊泽兰剑术，大多数时候，他会在落日前离开。有一天，奈格梅尔回来得早了，留德西尔一起吃饭。
　　
　　“今天下午你教了伊泽兰什么？”奈格梅尔问。
　　
　　“才上了三堂课，我都在测试伊泽兰的基本功，并且检查他学过的技能。”德西尔不动声色地说，“伊泽兰公子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呢……体力差，很快就累了。这是我为他制订了教学计划——请大人过目。”
　　
　　奈格梅尔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的身体……确实比较虚弱……”其原因不言而喻，他不是不明白。
　　
　　德西尔捕捉住奈格梅尔的内疚神色，不失时机地说：“我发现他的情绪也不怎么稳定，头一次见他时，他还对着花草发脾气呢……我想，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玩伴是很闷的！如果让他到我的家乡，和我的父母一起生活，那会很好……那里有许多同龄孩子。”
　　
　　“德西尔！伊泽兰要求你带他走吗？？？”奈格梅尔拍案而起，目光有着凌厉的杀气，惯常的镇定和冷静不知何往。
　　
　　德西尔的心不住地下沉，他心里有了可怕的猜测。“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觉得……”
　　
　　“谢谢你关心他。但我会照顾好他的！请勿挂虑！”奈格梅尔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中有再明白不过的拒绝。
　　
　　德西尔俊秀的脸上掠过一抹失望和黯然。
　　
　　奈格梅尔回到房间里，在伊泽兰身边坐下，轻轻地抚摸伊泽兰的身体，真的很纤细很消瘦呢……伊泽兰睁开眼，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奈格梅尔的心突然柔软得作痛，他俯下身，轻吻了伊泽兰的眼睛，“睡吧……”
　　
　　伊泽兰有些惊愕，但没有说什么，乖乖地闭上眼睛。
　　
　　奈格梅尔脱衣上床，刻意熄灭胸中那团烈火，闭上眼睛睡觉。但他睡不着，任凭意识在这无际的暗夜之河沉浮。帕利亚、德西尔、法尔松在他脑海中交替着出现，他们的眼神无言地谴责他的卑劣恶行……直到他自己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三十二岁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碰见伊泽兰就失控了？难道之前压抑得太久了吗？尝过那种销魂噬骨的滋味后，就没法再回头了……
　　
　　奈格梅尔轻轻搂住伊泽兰纤细的腰身，心里阵阵作痛。再这么下去，这孩子会承受不住吧？要不疯掉，要不病死……我为什么不结婚呢？哪怕找个情妇都好啊……帕利亚都会赞同的，为什么单单迷恋这未成年的孩子？
　　
　　“我真是疯掉了！”奈格梅尔轻轻握着伊泽兰的小手，轻吻吸吮，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伊泽兰醒了，指间的湿热令他吃惊，尝试着向上，先触及那长长的睫毛，然后便是不断的泪水。“大人？您怎么哭了？” 
　　
　　奈格梅尔心里酸楚得很，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不住地无声地落泪。
　　
　　伊泽兰竟然有些忧虑，有些惶惑。他撑起身子，学着奈格梅尔的样子，笨拙地亲吻那双流泪的眼睛。
　　
　　奈格梅尔心里半是苦涩半是甜蜜，伸手将伊泽兰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在那一刻，伊泽兰突然觉得，在这世上，他们只有彼此相依。
　　
　　伊泽兰突然觉得怪异，下意识地挣脱奈格梅尔的怀抱。奈格梅尔有些失望，不声不响地转过脸去，跟自己生闷气。
　　
　　伊泽兰睡不着了，他心里剧烈地挣扎着，最后还是翻过身，搂住奈格梅尔……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奈格梅尔心里好受一些……
　　
　　奈格梅尔突然地抓住伊泽兰，“伊泽兰，你爱我么？”
　　
　　伊泽兰不知如何回应，他凝视着奈格梅尔，不留神地，一句话便从心底跳出来，“你很美……”
　　
　　那是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在伊泽兰记忆中，他没有见过谁能比奈格梅尔更俊美夺目。伊泽兰希望有一天他也能长得那样高大健美，充满力量。
　　
　　奈格梅尔高兴极了，“是吗？你才是天下最美丽最可爱的男孩。我喜欢你，我爱你……”
　　
　　伊泽兰无语。这就是奈格梅尔占有他的原因么？
　　
　　这是第一个夜晚，他们睡在一起，只是睡觉。
　　
　　清晨，他们一同醒来，沐浴更衣后就到练剑室。这次伊泽兰就发挥得很好，奈格梅尔的眼睛明白地表达了赞赏，伊泽兰的心轻快得要飞起来。
　　
　　“看来，德西尔给你制订的教学计划必须作重大调整。今天下午，切安诺尔太医会过来跟你授课，明天又是德西尔……他们都是顶尖的老师，你要用心学。老师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在我的书房看书，或者让这里的侍卫和你对练……”奈格梅尔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以后，我会常住尼普利亚的官邸，每隔一两天才回来看你。”
　　
　　伊泽兰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奈格梅尔愿意放过他了？至少不再夜夜需索？这应该是一个转机吧……
　　
　　接下去的日子，伊泽兰逼着自己将心思放在学业上，期盼长大离开凡森利尔时，能象法尔松一样自由如风。
 
                  
 第九章
 　　也许是有事可做，伊泽兰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快了。他专心致志地学习，加上天赋出众，功课进展神速，德西尔和切安诺尔都对他刮目相看。
　　
　　本来切安诺尔非常不乐意教他，只是迫于奈格梅尔的权势，才不得不辞劳苦地经常前往凡森利尔别墅。几个月后，他就决心将伊泽兰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了。
　　
　　伊泽兰依然深居简出，只是偶然会和德西尔外出骑马，和切安诺尔去制药工场和尼普利亚王室医院实习。
　　
　　每隔一天，奈格梅尔就会回到凡森利尔。他回来的时候，总是不忘带点什么给伊泽兰，有时是伊泽兰喜爱的零食，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件可爱的小玩具。在共进晚餐的时候，奈格梅尔会询问伊泽兰的学业，“这几天过得怎样？学了什么新的内容？”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真像个慈爱的长辈。
　　
　　当然，到了浴室或卧室，奈格梅尔的眼神就不对了，总是迫不急待地将伊泽兰拥入怀中。在这种时候，他经常不知不觉地说回他的母语——虽然伊泽兰听得不太明白，但心里却被触动了……
　　
　　“伊泽兰，你知道吗？在工作的时候，我还不时地想你，期盼和你在一起。知道有人在家等我的感觉非常美妙呢……”奈格梅尔这么说。
　　
　　家？在伊泽兰家破人亡之后，凡森利尔算是最像家的地方了……伊泽兰心里陡然一痛，眼泪便汹涌而出。“可您毁了我的家！虽然是王后的命令，却是您执行的！……”
　　
　　接下去的话却被奈格梅尔封缄在一个温柔的长吻中。最后，奈格梅尔离开伊泽兰丰润饱满的嘴唇，拭去已经变冷的泪水，幽幽地说：“不要怨我！你我命该如此！我的家族跟我彻底断绝关系了，远在萨拉珊的家再也回不去了，我们都同样孤苦，不是吗……亲爱的，别想恨我，好么？”
　　
　　在无边无际的暗夜，在裸裎相对的时刻，彼此内心的伤感和脆弱也毫无遮掩。
　　
　　伊泽兰渐渐地爱上奈格梅尔的拥抱……每次纵情欢爱后，他喜欢偎在奈格梅尔怀中，感受那份温暖，慢慢沉入睡乡。有时半夜偶尔醒来，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弄他的身体，无声地笑笑，闭上眼睛继续入睡。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地，伊泽兰在凡森利尔迎来第三个春天，他的生命也跨入青春期。因为一直学医，身体的变化才没有令他惶恐不安。
　　
　　每次奈格梅尔回来过夜，伊泽兰次日便要花很多时间补眠，偶尔睡醒才看看书，练练剑。还好他过目不忘，聪慧过人，否则，真会一事无成。
　　
　　但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伊泽兰习惯了和奈格梅尔同床共枕，羞耻心也渐渐淡去，并且下意识地盼望着奈格梅尔回来，享受在一起的快乐。
　　
　　他们在凡森利尔都不避讳当着仆人侍从的面亲热。可只要见到外人，伊泽兰都无法抑制焦虑和羞耻，担心别人一眼看穿他和奈格梅尔的关系，担心被人鄙视和唾弃。因为羞于见人，哪怕他很想出去，他也不愿意离开凡森利尔别墅。
　　
　　德西尔为此不无烦恼，“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贪玩好奇的孩子，怎么整天闷在家里不肯出门？不出去怎么有长劲？”看着伊泽兰泫然欲泣，他心软了，“好吧，我们去附近森林骑马，练练体力怎么样？”
　　
　　这时候，伊泽兰和德西尔已经相当亲密，几乎无话不谈——当然不包括他和奈格梅尔的隐秘生活。在伊泽兰的心目中，德西尔学识丰富、谈吐风趣、触觉敏锐、心思缜密。而德西尔对他的真切关怀，犹如温暖的阳光，照进他心底最阴冷的角落。然而，他也最担心德西尔发现他的秘密……
　　
　　春日的凡森利尔，阳光和煦温暖，雾气刚刚散尽，大地吐露清新的气息，树林都换上新绿，蘑菇冒出地面，野花纷纷盛开。这样的日子，和德西尔十分相衬。伊泽兰骑在奈格梅尔送给他的小马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的德西尔，觉得德西尔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潇洒，一颦一笑都无比迷人。每当和德西尔在一起的时刻，伊泽兰就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他和奈格梅尔之间的一切，心里充满难言的愉快。德西尔，跟奈格梅尔，真的很不相同呢……
　　
　　伊泽兰和德西尔策马奔驰，不知不觉地跑出凡森利尔森林，走到北向大道。在无限的天地间自由奔跑的感觉很美妙，但乌云迅速遮掩了太阳，天际传来雷声闷响，要下暴雨了。德西尔四下望望，“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他们刚刚跑进一家客栈，雷雨倾盆而下。春寒料峭，伊泽兰有些发抖，德西尔便自然而然地将他拉进怀中，握住伊泽兰冰冷的小手。
　　
　　德西尔没有意识到这举动的暧昧意味，但伊泽兰心里却乱得很，有些紧张，有些害羞，更多莫名的欢欣。为掩饰内心的害羞，他扭头望着窗外白亮的雨丝出神。
　　
　　“你在看什么呢？”德西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地问。
　　
　　“你喜欢我吗？”伊泽兰在心里说，然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竟然说出声了！于是羞得满脸通红。
　　
　　“当然喜欢！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德西尔平静温柔地回答，顺手理了理伊泽兰蓬乱的卷发——他早就觉察出这孩子对他怀有不寻常的爱慕，心里不免难过。“伊泽兰，我真希望将来我的儿子有你一半聪明……对了，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分享我的快乐。”
　　
　　伊泽兰的表情，恰似绽放的鲜花陡然遭遇寒流和霜冻，眼神也空虚了，茫然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挣脱德西尔的怀抱，跑到窗边，竭力抑住快要涌出的眼泪。胸口，闷得慌，痛得慌……
　　
　　德西尔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伊泽兰，低头亲吻他的头发，“伊泽兰，你不开心……”他终于问出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奈格梅尔伤害了你，他一直在伤害你，是吗？”
　　
　　掩盖得密实的伤口，就这么出奇不意地被揭开了；最见不得人的隐私，就这么□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德西尔竟然知道这一切！
　　
　　伊泽兰感到所有的血都涌到脸上。他猛地推开德西尔，大声否认，“不！奈格梅尔大人待我很好！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但他的表情有着再明显不过的羞愧、愤怒、痛苦和绝望。他说不下去了，无力地蹲下来，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德西尔的心被扯痛了。“对不起！对不起！伊泽兰，我不该这么逼你……我想帮助你……”
　　
　　伊泽兰抬起泪眼，盯着德西尔，“你想帮助我？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能带我走么？”不等德西尔回答，他接着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奈格梅尔不会允许，而你不会违背他的意志，不会放弃你的婚约和前程。”
　　
　　德西尔怔怔地看着他，颇感无奈。“我会劝他停止……”
　　
　　“可我喜欢，你又能怎样？”伊泽兰说完便想起今天奈格梅尔会回来，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完了，我得马上回去！”
　　
　　他挣开德西尔，不顾大雨，急急地冲出门，奔向马棚。
　　
　　德西尔紧跟在后面，“伊泽兰！危险！我们等雨停再走，好不好？”
　　
　　伊泽兰已经拨转马头，策马狂奔。狂风暴雨打在他身上，闪电不时劈落。
　　
　　德西尔只得紧紧地追上去。
　　
　　雨终于停了，天已黄昏，越来越暗，直至暮色四合。等他们回到凡森利尔时，已经很晚了。伊泽兰将缰绳交给门卫，仰首望着德西尔，“德西尔，今晚到客房过夜吧……”伊泽兰终于出声了，“等你回到尼普利亚，城门都关了。”
　　
　　德西尔轻轻摇摇头，勉强微笑，“晚安，伊泽兰，睡个好觉。”
　　
　　伊泽兰看穿他的心思，也不勉强，轻轻道声晚安，便大步走进大门。
　　
　　德西尔看着伊泽兰消失在那片黑暗中，胸中剧烈地痛起来——如果他不能拯救伊泽兰，至少不能容忍自己在那孩子被蹂躏的地方安眠。
　　
　　德西尔拨转马头，放松缰绳，无精打采地朝尼普利亚行进。在浓重的夜色中，好几次他冲动地想折回凡森利尔。他想象着闯进奈格梅尔的卧室，将伊泽兰拉到身后，郑重地宣布：“他还是个孩子，您不能这样伤害他！”
　　
　　“你能做到么？不能。” 德西尔苦笑着对自己说，“他们在一起都快三年了，你现在才想拯救他，是不是太迟了？太迟了！”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非常苦恼。 
　　
　　伊泽兰披着浴衣，蹑手蹑脚地溜上床，钻进被子。奈格梅尔身畔的凉意惊醒了，睁开眼，“这么晚才回来？”
　　
　　“嗯，今天我和德西尔出去骑马了……然后被大雨困在路边……”伊泽兰有些紧张地解释着。他也不知为什么心虚……
　　
　　奈格梅尔将他搂进怀中，伸手按按他的肚皮，“吃过晚饭吗？”
　　
　　“刚刚吃过吉娜拉给我热的饭菜。”伊泽兰想转个身，“哎哟——痛——”
　　
　　“骑马累的？……我给你按摩一下？”奈格梅尔坐起来，让伊泽兰俯卧，双手时轻时重地揉捏伊泽兰纤细的腰肢。
　　
　　伊泽兰将脸埋在枕中，心中剧烈冲突，不由得伤心落泪。
　　
　　奈格梅尔将他翻过来，见他双眼紧闭，就在他唇上轻吻一下，“亲爱的，累极了，就睡个好觉吧……”
　　
　　伊泽兰伸出双臂搂住奈格梅尔，“不，大人，我真的很想……想得要死！今晚，多做几次好么……”
　　
　　奈格梅尔不无惊喜，“怎么？今晚这么热情？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扯开伊泽兰的浴衣，从那秀美的颈部一直亲吻下去。
　　
　　伊泽兰闭着眼，感受着奈格梅尔的每个动作。身体的快乐和心灵的凄楚绞在一起，难分彼此。伊泽兰将感觉集中在身体上，体味着极致的快感，忽略内心的绞痛。
　　
　　明天醒来，就彻底忘掉这段没有开始便结束的苦涩初恋……从此不再奢望那个人的温暖笑容。
　　
　　你的身体和心灵都被可耻的欲望玷污了，不配品尝那种纯净美好的情感……就继续在可耻的欲海中沉沦吧！在□的瞬间，伊泽兰不住地颤抖，纵情哭泣。
　　
　　奈格梅尔停住了，惊惧不已：“亲爱的，你怎么啦？”
　　
　　伊泽兰闭上泪眼，摇摇头，“大人，请继续！将我做晕过去最好……我喜欢……”或者，就这么难看地死去……心里便不那么难受了。
 
                  
 第十章
 　　此后一个月，德西尔都没有来过凡森利尔。奈格梅尔说他休假了，要在家乡举办婚礼。伊泽兰情绪低落，心里十分妒嫉那位幸运的新娘。
　　
　　到了五月，德西尔携带新婚妻子来到尼普利亚，举办一次小型宴会，招待同僚和朋友。伊泽兰照旧不肯跟奈格梅尔前往。
　　
　　结果那一天，不少人都看见奈格梅尔跟德西尔吵架翻脸，宴会未结束就愤然离去。次日，尼普利亚的上层社会都在盛传德西尔失去了奈格梅尔的信任，原因不明。
　　
　　奈格梅尔气冲冲地赶到凡森利尔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伊泽兰都睡着了，奈格梅尔粗暴地将他扯起来，“伊泽兰！你跟德西尔说了什么？！”
　　
　　伊泽兰见那双绿眸中怒火熊熊，不禁吓得发抖。“我……我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他为什么要一再提议让你去莱奥帕尔，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奈格梅尔紧紧盯着伊泽兰，不放过伊泽兰的任何一个神色。
　　
　　伊泽兰立刻明白了：德西尔并没有弃他而去！他依然拥有德西尔的关爱！这就足够了！他心头一热，泪水迅速浸透了那双秀美的眼睛。
　　
　　奈格梅尔自认为心肠够冷够硬，但伊泽兰的泪却能消融坚冰。奈格梅尔心痛了，亲吻伊泽兰的泪眼，“不要哭，我的心肝，我的宝贝……那么，伊法兰，你愿意去吧？……只要你想去，我就放你去。”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如刀割，手中抓得更紧。
　　
　　伊泽兰心里乱纷纷的。他做梦都想离开啊！可机会来到眼前，为什么就犹豫不决了？
　　
　　伊泽兰抑制着啜泣，轻声说：“大人，我现在不想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想……离开您……真的，不愿意……”他的眼神，蕴含着无言的情感。
　　
　　仿佛心里有什么在融化，融成一摊甜蜜的糖汁，奈格梅尔脸上绽放出美得眩目的笑容。他冲动地抱住伊泽兰，热烈地吻着。“亲爱的，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是吧？？”
　　
　　伊泽兰艰难地点点头。
　　
　　“你爱我吗？”奈格梅尔几乎是低声下气地问。
　　
　　爱？还算不上吧……伊泽兰不知该说什么。他对奈格梅尔的感情很复杂——愤怒、憎恶、怨恨、畏惧、尊敬、崇拜、依恋、仰慕、渴望……全都交织在一起，难分难解，剪不断理还乱。“我不知道……只是，真的不想离开您……”
　　
　　“你没有立即否定……”奈格梅尔的脸颊贴上伊泽兰的脸颊，感受着那份略为微热的温暖细腻湿滑的肌肤，心里暖洋洋地。被喜欢的人爱着的感觉原来如此甜美……“伊泽兰……伊泽兰……伊泽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个事实呈现了——奈格梅尔真的陷入自己编排的爱情游戏中了；
　　
　　另一个事情也呈现——伊泽兰离不开奈格梅尔……
　　
　　不久，德西尔就被调到北防军团任职，长驻双剑关。有人说他得罪了奈格梅尔公爵，被贬谪到前线去了。接替德西尔前来给伊泽兰授课的奇维塔伯爵是个阴郁无趣的人，除了必要的解说，不跟伊泽兰多说半句话，也毫不掩饰他被迫接受这项工作的无奈。
　　
　　生活在继续，时间却流逝得更快了。虽然不缺乏充满激情和快乐的夜晚，伊泽兰的日子还是过得寂寞而苦闷。他曾走遍了凡森利尔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偶然发现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找到一件古旧的物品都会令他觉得有趣。若非切安诺尔要他背熟成堆的医书和药典，奇维塔让他每天训练几个时辰，他肯定要闷死了。
　　
　　在一个美丽的夏日，奈格梅尔难得地带伊泽兰到格利昂宫堡附近的森林打猎、野炊、露营。他穿着简单的旅行装，大步走在前面。这样子的奈格梅尔，居然很像法尔松呢！仿佛昔日重来……伊泽兰的心怦然一动，不禁神思恍惚，雾汽蒙上他的眼，下意识地期盼这一刻是永恒。
　　
　　在山林中的日子，单纯而惬意。
　　
　　雨后的森林清新而湿润。伊泽兰好不容易生起火，煮了一锅野菜和野兔汤。奈格梅尔回来时，又带了一只受伤的小鹿——近来奈格梅尔打猎时，总是将猎物伤得很重，却避开要害部位，令它们不至于很快就死——伊泽兰于心不忍，总是设法救治它们。
　　
　　奈格梅尔是故意的，为了让伊泽兰有机会实习医术——因为伊泽兰不愿意见人，不怎么愿意跟切安诺尔出诊。
　　
　　奈格梅尔从不明说，伊泽兰心里清楚，因此对倍受折磨的猎物深感愧疚。其实，他的遭遇和它们又有什么不同？伤害，然后施救……奈格梅尔那般冷酷的人，对他人的痛苦，何曾真的放在心上？何曾认真地补偿？小鹿受伤痛楚的眼神触动伊泽兰的创伤记忆，令他难过得想哭。
　　
　　伊泽兰打开背囊，取出医疗器具，在火上烧过后，小心地拔出箭头，缝上伤口，敷上药膏，包扎起来。小鹿哀号着，渐渐地安静下来。最后伊泽兰扯些最嫩的青草给它吃。
　　
　　等伊泽兰忙完，奈格梅尔已将锅里的肉吃掉一大半——这不是他的习惯——很明显，奈格梅尔也在生闷气，因为有那么几个时辰，伊泽兰都不看他一眼！
　　
　　伊泽兰也感觉到了，一声不响地吃掉所剩无几的骨头和野菜。
　　
　　夜幕降临，雾气凝成的水珠从树叶上滴落，如雨，如泪。他们在生过火的干燥地方搭起帐篷。伊泽兰铺好席子，用斗篷将自己卷起来，继续不理睬奈格梅尔。
　　
　　奈格梅尔扯开他的斗篷，剥去他的外衣和内衣。少年纤秀的胴体逐渐展开，宛如兰花在暗夜盛开。“小毛毛虫……”他想到一个新的昵称，不禁笑起来，眼神温柔得几欲滴水。
　　
　　伊泽兰也笑了，伸出双臂搂住奈格梅尔，以稚气而撩人的姿态，诱惑着比他大二十岁的情人。
　　
　　这个夜晚，漫长而短暂。
　　
　　清晨的阳光透过帐篷。伊泽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奈格梅尔。奈格梅尔睡着时，凌厉、冷漠、傲慢的表情无影无踪，呈现优雅迷人的气韵、绽放到极致的华美……
　　
　　不由自主地，伊泽兰凑近那微微张启的薄唇，感受到那迷人的气息，难以遏止的渴望在蔓延，在体内四处乱窜。他迷醉地亲吻着，一直向下……
　　
　　奈格梅尔睁开眼睛，有些迷惘。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伊泽兰对他的心意。这是他期待许久的，可为什么他心里并不快乐？
　　
　　帐篷外有风吹森林的轻响、早起鸟儿的欢唱，侍从喝斥牵马的叫唤；帐篷里有激动的喘息，动情的呻吟，舞蹈般的肢体交缠。席地幕天地分享欢愉，根本不觉得羞耻，仿佛亘古以来合该如此。
　　
　　伊泽兰紧紧缠住奈格梅尔，将脸埋在奈格梅尔怀中，喃喃低语。
　　
　　“大人，昨晚我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我梦见你是一棵巨大的橡树，而我是长在你身上的一株藤……”他的手慢慢探下去，停在彼此连结的部位，“正如这样……再也不分开……走到哪儿都分不开……”他的眼睛笑得眯起，纯真而放荡，又带着悲凉。
　　
　　奈格梅尔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身体和他分不开的男孩，是他用特别的方式养大的……然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那样养育孩子。这感觉，令奈格梅尔的心却一点点地冷下来。
　　
　　原来的爱情游戏已经变质了——有点弄假成真，又因掺入亲情变得复杂。
　　
　　“伊泽兰，我太喜欢你了……”他听见自己茫然无措的话。“喜欢得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
 
                  
 第十一章
 　　伊泽兰的胃口变得很好，吃得多也饿得快，新衣穿几个月就不能穿了——年轻的身体如春天的小树苗一般疯长。
　　
　　同样疯长的还有失控的情感。奈格梅尔回到凡森利尔的夜晚，成为伊泽兰最向往的时光。在伊泽兰心目中，凡森利尔是他和奈格梅尔共有的天堂。每天清晨，伊泽兰都去花园挑选最美丽的花，装饰书房、卧室、浴室……哪怕那天奈格梅尔不会回来过夜……有时夜深了，伊泽兰困倦得要死，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只想再多看奈格梅尔一眼……
　　
　　情思缱绻的日子快乐而痛苦，快乐的是相聚，痛苦的是分离。以往奈格梅尔基本上每隔一天就回来一次，有时还天天回来；可近几个月来，奈格梅尔往往隔两三天或三四天才回来一次，有时甚至五六天才回来一次。伊泽兰心里有些惶惑不安，不禁胡思乱想：“莫非他厌倦了？”
　　
　　然而伊泽兰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每次在一起时，奈格梅尔还是那般热烈需索。
　　
　　只是，奈格梅尔看他的眼神确实已经悄然变化——少了炽热和痴迷，多了忧郁和迷茫；他对情事也不那么热衷了，似乎满足于单纯的拥抱和亲吻；不过伊泽兰主动需索时，还会得到热烈的回应；每次回来，他仍不忘带点什么送给伊泽兰……
　　
　　伊泽兰注意到奈格梅尔眼里的宠爱和怜惜，那是十分真切的。可这是怎么回事呢？伊泽兰越来越不安。在孤枕难眠的夜晚，伊泽兰喜欢看闲书消磨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爱情传奇故事，在主人公的情爱纠葛中寻求同感。如果他对德西尔孩子气的好感算不上爱情，那么他对奈格梅尔的爱慕和迷恋算得上么？奈格梅尔对他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
　　
　　他们之间的种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恋爱……相同的性别、年龄的差距、迥异的个性、无法沟通的思想、不能契合的情感……还有，过去的怨恨呢？伊泽兰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后来伊泽兰甚至不敢多想，一想起就头痛，就心慌，就不知所措。
　　
　　然而，一旦他偎在奈格梅尔怀中，一切都不重要了，他那么喜欢和奈格梅尔在一起，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大人，您每天回来好不好？要不，我去尼普利亚陪你好不好？”伊泽兰一次又一次地问奈格梅尔。“我就想天天看见您，天天……”他不好意思说下去。
　　
　　“不行。”奈格梅尔想都不想，断然拒绝。
　　
　　他们同居将近五年，奈格梅尔只对帕利亚王后承认过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凡森利尔的人，别人只知道奈格梅尔收留和监护着伊格纳家族的孤儿。人们都猜测，要是奈格梅尔一直不结婚，很可能会正式收养伊泽兰做养子和继承人。对于别人有意无意的探询，奈格梅尔不置可否，仿佛默认这种猜测。
　　
　　然而，但凡见过伊泽兰的人，就不能不暗暗猜测奈格梅尔和伊泽兰的关系……绝对不单纯！另一种流言也在慢慢传开。
　　
　　时光流逝，奈格梅尔越来越不想和伊泽兰同床共枕，不是因为厌倦，而是因为爱——他对伊泽兰的爱欲日益消退，亲情越来越浓。是不是该终止这种不道德的关系了？收养伊泽兰，似乎值得考虑。
　　
　　惟一不确定的因素是伊泽兰的感情。伊泽兰对奈格梅尔的爱慕和迷恋与日俱增。奈格梅尔回到凡森利尔，随时都可以捡到书桌上、压在枕下、夹在书中的情诗。有一次，他在花园散步时，看见百合花上都有字，仔细一看，居然也是伊泽兰写给他的情诗！
　　
　　在那些情诗中，伊泽兰抒写着他内心的爱恋和伤痛，文字脱不了稚气，但情感却炽烈而真挚。他写在压干的玫瑰花瓣上、放在他们枕下的情诗则热烈而大胆，坦率地描述了他对奈格梅尔的渴望和迷恋。
　　
　　奈格梅尔小心地珍藏起那些情诗，内心却动荡不安。他曾经以为，这场假装恋爱的游戏是随时可以终止的，但一路玩下来却失控了……奈格梅尔后悔了，他反复考虑了好久，决定慢慢疏远伊泽兰，否则突然断绝关系，他和伊泽兰都会受不了。
　　
　　伊泽兰十七岁生日那天，奈格梅尔处理完毕最急的事务时，已经很晚了。他起先有些不想回去，但想到伊泽兰失望的神情，还是决定回凡森利尔。
　　
　　在银色的月光下，伊泽兰站在高高的塔楼上，朝尼普利亚方向眺望。再走近一点，伊泽兰就飞奔出来迎接奈格梅尔，泪光闪闪，笑靥如花。奈格梅尔不禁又怦然心动。此时，即便是夜幕四合，天地也格外明亮，充满柔情和芬芳。
　　
　　在热汽腾腾的浴池中，伊泽兰灵巧地按摩着奈格梅尔的肩、颈和背部，时不时地询问：“舒服么？”他看着奈格梅尔俊美的脸庞，情不自禁地俯下头，亲吻那薄薄的坚毅的嘴唇，“大人……您有十天没有回来过了……”
　　
　　“嗯……帕利亚王后的健康每况愈下，所有政务都压在我身上……往返凡森利尔很花时间的。”奈格梅尔回答，是事实，也是借口。
　　
　　“那么，我搬去尼普利亚住好不好？我想您想得要死，没有您的夜晚，我睡不着……”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有着撒娇求宠的意味。
　　
　　“不好。”奈格梅尔还是拒绝。
　　
　　“为什么？”伊泽兰的声音拔高了，他的声音本来就很难听，这时宛如小刀刮着奈格梅尔的耳膜。“您厌倦我了？您有新欢了？您要结婚了？”他想像着，突然觉得就是事实，不禁失声痛哭起来，心痛得宛如碎裂了。
　　
　　奈格梅尔难过地搂紧伊泽兰，不住地亲吻和安抚。伊泽兰依然哭泣着，然而随着奈格梅尔的动作，哭泣声渐渐变成笑声和动情的喘息。看着伊泽兰在自己怀中宛如花枝乱颤，美不胜收，奈格梅尔再度沉醉。
　　
　　“我想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伊泽兰紧紧抱着奈格梅尔，在爱人耳际低低地说了几句不堪入耳的情话。
　　
　　奈格梅尔忍无可忍，狠狠捏着伊泽兰的脸蛋，“在我面前你就不知羞耻！切安诺尔叫你去王室医院，你怎么就左推右搪，总也不好意思出门？”
　　
　　伊泽兰赌气地说：“都怪你！害得我每时每刻都想着跟你寻欢，你说我还有脸见人吗？”
　　
　　这话深深地刺伤了奈格梅尔。他早就被羞愧和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顿时脸色发青，一挥手，啪地一声，伊泽兰脸上多了个红手印。伊泽兰捂着热辣辣的脸，泪水夺眶而出，他挣脱奈格梅尔的怀抱，跃出水池，拎起浴衣披上就跑出浴室。
　　
　　奈格梅尔颓然地看着同样热辣辣的掌心，痛楚从左胸蔓延开，直痛到指尖。“对不起！伊泽兰！”他披上浴衣，追出去。
　　
　　奈格梅尔在长廊追上伊泽兰，将伤心哭泣的男孩搂进怀中，“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
　　
　　伊泽兰刚才被冷风一吹，心火冷却，也觉得羞愧之极，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哭泣。他长得过快的身体有着不合比例的纤长，显得脆弱。奈格梅尔心痛极了，满怀柔情地吻他，“你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们这种关系，始终是不正常的，见不得光的，不可能长久……”
　　
　　奈格梅尔将他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将他拥在怀中继续抚慰。伊泽兰断断续续地哭着，直到疲惫之极地沉入梦乡。奈格梅尔放开他，低声说：“……也许，真的该结束了。”
　　
　　清醒时刻意抹掉的记忆，在意志涣散时，偷偷地重拾碎片，拼出混乱而真实的梦境。河中飘着尸体无数，河水染上淡淡的绯红；浓烟和大火吞没了伊格纳堡，灰尘扬起之处，仅剩熏黑断墙颓垣；亲人的遗体，悬挂在路上风干枯萎……他们浑身血迹，瞪着他，痛苦地责备：“你怎能自甘下贱堕落？”
　　
　　伊泽兰知道自己在睡觉，陷入真实的噩梦。他实在无颜面对亲人，难过得无法呼吸，惟有逃离。他拼命奔跑，在无际的旷野不停地奔跑，一次次地疾速冲刺，企图冲破梦境的疆域，累得要死，绝望得几欲放弃。
　　
　　最终，伊泽兰惊醒了，天已大亮，但梦境真切如斯，依然撕心裂肺。
　　
　　奈格梅尔已经不在身畔。伊泽兰看着空荡的大床，心里一阵茫然。然后，他一跃而起，匆匆穿上衣服，奔向马棚，纵马奔向森林。
　　
　　伊泽兰滚落在法尔松墓前，泣不成声。该怎么跟法尔松说呢？“法尔松，救救我！”
　　
　　法尔松说过，“人的一生，是不断地失去什么的过程，又是不断地获取什么的过程”；法尔松说过，“伊泽兰，你不要只想着失去的，想一想你得到的，和未来近乎无限的可能性……”
　　
　　当初甘愿委身的初衷是什么？是离开啊！！！可现在他怎么了？竟然离不开那人了！
　　
　　“我失去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将来怎么办？……”伊泽兰这才感觉浑身不适，想起昨夜的放纵，不禁反胃，干呕不止。
　　
　　“干脆死掉算了！”他阴郁地想。
 
                  
 第十二章
 　　正当伊泽兰天天想着如何去死，奈格梅尔会有怎样的反应的时候，一个重大事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尼普兰534年6月，萨瑟因大区发生地震，奈格梅尔要伊泽兰参加王家特派医疗队，前往灾区救治伤病人。“切安诺尔太医说，该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现在你该出去实践了。”
　　
　　伊泽兰垂下头，他还是不想出去——他羞于见人，生怕被耻笑、被鄙视……
　　
　　奈格梅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严厉地斥责：“你想一辈子藏在凡森利尔吗？做梦！我请尼普兰最好的老师教你，可不是让你终日医治猫狗、野兔、羚羊和牡鹿！”
　　
　　伊泽兰更是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伊泽兰加入名医吉诺萨召集的王家特派医疗队，奔赴萨瑟因大区。据说，帕利亚王后卖掉许多价值连城的珠宝饰物，才筹到赈灾资金。
　　
　　王家特派医疗队赶到萨瑟因时，发现居民死伤惨重，疫病也开始流行。萨瑟因大区虽然不大，但人口都集中在最适宜居住的丹吉昂城及周边地区……
　　
　　他们在丹吉昂驻扎下来，投入紧张的工作。西部驻军不停地送来受伤或生病的居民，他们不得不搭起更多帐篷。
　　
　　对着大批痛苦呻吟的伤员病号，伊泽兰内心异常震动，很快将心思集中在工作上。吉诺萨应该得到某种指示，对伊泽兰没有特别的优待，只在不经意中透露出审慎的关注。开始，伊泽兰只是给医生们做助手；没过几天，吉诺萨就称赞伊泽兰处理外伤的技艺，并让他独立工作。能得到同行和病人的认可，伊泽兰很兴奋。
　　
　　所有人都忙个不停，夜以继日地治疗和救护伤病人。伊泽兰也一样，累得要死，吃得很差，分量还不足，可内心却感到无比幸福——那种投入工作、看见成就、融入人群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伊泽兰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大家都忙着工作，没有人对他另眼相看——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和奈格梅尔的关系，或许，就算知道也不介意。这和他们全神贯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在连续工作了两天一夜后，伊泽兰终于支持不住，晕倒了，睡了一天一夜。好像就在那次，他又梦见了法尔松……仿佛在伊提卡的山岭上，他对伊泽兰笑着，暖如煦阳，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消逝在天际。伊泽兰激动地追上去，却哭醒了——
　　
　　“法尔松，我终于触到你的灵魂！相处五年，又离别五年，终于能精神上接近你了……原来你始终在我心中！”
　　
　　三个星期之后，医生们终于能喘一口气……
　　
　　一旦有了闲暇，伊泽兰心里开始发慌——原来最盼望的休息时间也变得难以忍受——他不停地找事做，藉繁重的工作也驱赶内心的寂寞和思念。原来他每时每刻都想着奈格梅尔……
　　
　　每个难眠之夜，他都暗暗祈求：“我的爱，请到我梦里来！或者让我到你的梦去！”
　　
　　可他没有梦见奈格梅尔，也不知奈格梅尔是否梦见他。有时他爱抚自己的身体，想像着那是奈格梅尔，却无法消除内心的空虚和失落。
　　
　　越来越多当地少女以各种理由接近年轻俊美的伊泽兰。在物资极其匮乏的萨瑟因，他也能得到新鲜的水果和食物……
　　
　　伊泽兰深切地理解她们的感情，却无法动心，显得手足无措。同伴们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反应，拿他的羞涩和困窘开善意的玩笑。
　　
　　“不要怕羞啊！伊泽兰！你都十七岁了吧？我在你这个年纪，对漂亮的女孩子可是见一个喜欢一个的……她们对你抛媚眼，你就大胆地接过来……”一个来自坎蒂诺的中年医生，一有空就在伊泽兰耳边唠叨个不停。
　　
　　伊泽兰很烦！他开始意识到他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人看见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就两眼放光，轻佻调笑；他们凑在一起聊天，说来说去总离不开女人和那方面的话题。而他却日夜思念着和他有最亲密关系的那个人……虽然奈格梅尔在他心中的地位并不如法尔松，但奈格梅尔很像一剂迷药，令他痴醉沉沦，并长久地毒害着他年轻的生命。
　　
　　伊泽兰想，他这一生，应该不会结婚生子了，伊格纳族实际上算是后继无人了。伊泽兰苦恼了很久，最后决定跟自己和解——无论如何，他要争取永远陪伴在奈格梅尔身边。生命如此脆弱，在世时能随心所欲，就是幸福了。
　　
　　灾后的萨瑟因满目沧夷，幸存的人们陷于困境，很多人背井离乡。伊泽兰曾经见惯死亡，但一件件悲剧仍令他深受打击。两个月下来，在极度的疲劳中，在难言的感情煎熬下，伊泽兰病倒了。吉纳诺怕担不起责任，待伊泽兰略有好转便派人送他回尼普利亚。
　　
　　伊泽兰半倚在马车中，不时望向窗外，归心似箭。他想象着和奈格梅尔重逢的情景，心里充满隐秘的欢乐。三个月的分离之痛，相思之苦，身心煎熬，让他明白这个事实——他真的离不开奈格梅尔……
　　
　　在摇晃的马车中，伊泽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见自己和奈格梅尔在玫瑰花丛底下身体合为一体，直至腐败成花肥。他出声的笑了。
　　
　　尼普亚宫。
　　
　　帕利亚卧病不起已经一周了。奈格梅尔看着她渐渐灯枯油尽，很是绝望。
　　
　　“奈格梅尔，我将伽蒂纳托付给你了。但你必须跟伊泽兰断绝关系，否则三大家族有理由反对你出任摄政及监护小王子成长。”帕利亚在病榻上递给他三份密折。
　　
　　三份密折都指出，“臣听闻奈格梅尔和他的被监护人伊泽兰关系暖昧，虽说流言无凭，但非空穴来风，望陛下详察。若所托非人，有损王室尊严及尼普兰国体。”
　　
　　奈格梅尔将密折放在灯火上点燃，面无表情。“我对法尔松承诺抚养伊泽兰至成年。明年春天，他年满十八岁就会离开凡森利尔——这早已经在计划之中。”
　　
　　帕利亚忧悒地看着他，“奈格梅尔，你喜欢他。”
　　
　　奈格梅尔避而不答。伊泽兰偶尔地进入他的生命，很快会退出；他的人生之路，真的是被帕利亚和维利安改变的。
　　
　　艰难地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后悔的，只是他还是心有不甘。“帕利亚，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一天我答应带你走，而且不曾离开你半步，我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帕利亚摇摇头。“没有什么假如……命中注定的，一定会发生……我不觉得遗憾。”
　　
　　“例如，你最终选择了维利安，再多艰难也心甘。”奈格梅尔酸楚地想。
　　
　　帕利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轻声说：“奈格梅尔，我早说过，你，不要执着。”
 
                  
 第十三章
 　　马车终于抵达凡森利尔别墅。看到它在暮色中的优美轮廓，伊泽兰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居然是回家的感觉！
　　
　　奈格梅尔……他在凡森利尔么？伊泽兰心慌起来。他渴望那个人在，又担心见了面控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情感。
　　
　　守门的侍卫急忙开门，放伊泽兰进来，随即关好大门。熟悉的花园和庭院显得荒凉……看来奈格格尔好久没有回来过了。伊泽兰的心沉了下去。“我走后，奈格梅尔大人回来过么？”
　　
　　“没有。奈格梅尔公爵大人一直住在尼普利亚。伊泽兰公子，您怎么提前回来了？”老管家莫尼托的神情有些不安。
　　
　　“那请你派人送信给他，就说我回来了。”伊泽兰说，匆匆走向浴室。就算奈格梅尔不在，他也不能忍受长徒旅行后的风尘和汗水。
　　
　　沐浴熏香完毕，吃过不算丰盛却格外可口的晚饭，伊泽兰扑上那张大床，立刻陷入难得的酣眠。在沉入睡乡之际，他轻声说：“我的爱人，请到我梦里来……不，让我再次睁开眼就看见你。”
　　
　　一夜无梦，伊泽兰睡到次日傍晚才醒，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他四下张望，是熟悉的房间，但空荡的大床上，身畔却没有他深爱的那个人。一时间，寂寞和思念逼得他发疯发狂。
　　
　　伊泽兰等不及了，他穿好衣服，跑进马棚，牵上骏马。
　　
　　莫尼托追上来，“伊泽兰公子，尼普利亚有些变故，您不要轻易出门！”
　　
　　伊泽兰心里一惊，不回答，翻身上马，向尼普利亚疾驰。
　　
　　仲夏之夜，月淡云厚，风渐渐凉下来了。伊泽兰第一次骑马进入尼普利亚，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么？怎么如此沉寂？王家广场在哪里呢？怎么连个路人都没有？到处黑灯瞎火？奈格梅尔怎样了？没事吧？
　　
　　不对，伊泽兰听见整齐的士兵步伐，刀剑撞击的声响。怎么了？莫非发生什么变故？他顾不上一切，催马踏上最大的道路。前方出现一队士兵，挡住去路。“站住！不许动！”
　　
　　伊泽兰勒马停下，“我有急事，要找奈格梅尔公爵大人！”话音刚落，不禁后悔——这些人，还不知是敌是友……
　　
　　“你是谁？”带头的那个军官厉声喝问。
　　
　　“我……”伊泽兰哑口无言。他算奈格梅尔的什么人？
　　
　　伊泽兰鼓起勇气，大声说：“我是伊泽兰，我是他的被监护人。你们如果听从他的命令，请带我去见他……”
　　
　　这时，不远处的一个军官转马头，朝伊泽兰奔过来。“伊泽兰公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尼普利亚城正戒严呢！赶快回凡森利尔！”原来是卫队长奇维塔。
　　
　　“大人在哪里？平安无事么？我要见他！”伊泽兰已经来到尼普利亚，怎肯走回头路，执拗地说。
　　
　　奇维塔想了想，“我派人送你到尼普亚宫。”
　　
　　这是伊泽兰第一次进入王宫。他急着想见到奈格梅尔，无心张望，什么也没有看到，只记得空荡的大理石宫殿，处处阴风阵阵。
　　
　　宫廷侍卫让伊泽兰在一个小会客厅等着。他突然觉得冷，突然心慌得厉害。不多时，那人领他进入一个很大的宫室。
　　
　　奈格梅尔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他的前方是一幅作了许多标记的大地图。伊泽兰第一次见他披坚执锐，身形更显高大伟岸，英气逼人，不禁怦然心跳，泫然欲泣。
　　
　　我爱他！我爱他！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敲打他的心。
　　
　　奈格梅尔猛地回过头来，伊泽兰的头脑空然一片空白！——这是他么？是他么？
　　
　　那么憔悴，苍老，绝望！他那绚丽华美、盛开到极致的青春陡然间衰败了！伊泽兰心头一阵剧痛，热泪盈眶——但他从未如此深深地爱着奈格梅尔！他扑上去，热烈地亲吻那张深爱的脸。
　　
　　但没有往常的热烈回应。奈格梅尔轻轻推开他，拉开距离。
　　
　　“我的公主走了……追随她的王子……”奈格梅尔的声音颤抖，咽不成声，“撇下一个孤儿，和我……”
　　
　　伊泽兰的头脑再次停止工作，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帕利亚王后死了？他有些意外，但并不吃惊，也没有别的感觉。
　　
　　可是奈格梅尔很伤心！伤心落泪了！一直深藏不露的心事，这下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伊泽兰面前……伊泽兰的心陡然剧痛，惶恐而慌乱。他脑海中回旋着一个声音：不！不是那样的！他爱着我！
　　
　　伊泽兰再次扑进奈格梅尔怀中，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可是我爱您！请让我留在您身边！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属于您！”
　　
　　奈格梅尔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再次推开伊泽兰，眼神变得冰冷。他们之间的种种，在分开的日子，他已经想得很清楚，很透彻了，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舍，也该放手了，更何况他对帕利亚也有承诺。
　　
　　“伊泽兰，我对法尔松承诺抚养你到成年！你满十八岁就得离开！”
　　
　　这话宛如攻城锤，砸得伊泽兰无法呼吸，挣扎着出声，语不成句：“您……也……说过……您……爱我……每次……”
　　
　　“不是吧？枕席间的轻言狂语，你也能当真了？真是小孩子！” 奈格梅尔冷冷地说。无情的话语，宛如尖刀扎进伊泽兰心里。“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也只爱她一个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伊泽兰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抱头痛哭。
　　
　　奈格梅尔心痛难当，想抱起他，但克制住了，只是语气也变得温和。“伊泽兰，你已经长大了，该有正常的生活。这种不正常、不正当、不容于世的关系，也该结束了。我喜欢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养子，和我一起照顾伽蒂纳王子，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伊泽兰的怒气终于有了出口。
　　
　　“养子？亏您说得出口！这六年来您对我做过什么？您还好意思叫我儿子么？！我还有颜面叫您父亲么？！你杀尽我的亲人，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的一生！……我——恨——你——！！！你还想让我照顾灭族仇人的儿子！做梦！！！……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捏死他！将他剁成肉酱！烧成灰！！！天地若有正义，就该让万恶的吉泽尔士王族断子绝孙！”
　　
　　话一出口，伊泽兰自己都惊呆了——他一定疯掉了！这么粗野的话，污辱奈格梅尔也污辱了他自己！看着奈格梅尔脸色发青，他也瞪目结舌，万分羞愧，万分难过。
　　
　　伊泽兰无颜面对奈格梅尔，突然转身，冲出大厅，冲进无边的暗夜。
　　
　　但那满怀怨愤的话如雷声轰顶，震得奈格梅尔心魂俱裂。多少日夜，这绝色美少年在他怀抱中婉转承欢，情动之际不停地倾诉无尽的爱恋。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伊泽兰内心深处对他的怨恨。
　　
　　羞愧和悔恨宛如洪水没顶。奈格梅尔下意识地将头按在冰冷的宫墙上，突然狠狠地撞几下，直撞得额头出现红痕。
 
                  
 第十四章
 　　原来当初的创伤并未痊愈，掩饰的很好的伤口仍在深处恶化，轻轻一碰便不停地流血；原来他依然心怀怨念，下意识地期待奈格梅尔尊重他、爱他，补偿他所受过的伤害……
　　
　　伊泽兰对自己说：“你果然是个孩子，幼稚可笑！你怎能期望他会有跟你一样的感情！就算身体结为一体，思想和心灵也毫不相通……你真是傻孩子！傻得要死！”
　　
　　他站在镜子前，长久地打量着自己——不知从何时起，清晰的轮廓取代了孩子的圆柔，雄雌莫辨的秀美不复存在，如花似锦的细腻肌肤经不起岁月摧折……差异最大的，要算那双眼睛吧？孩提时代的纯真气质荡然无存，只留下凄惶和复杂的情愫。
　　
　　伊泽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恨奈格梅尔，更恨自己。他冷笑着，泄愤地将剑刃抵在腕上，狠狠地割下去，顿时血流如注。很痛……感觉一部分生命随着鲜血流逝……那样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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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伊泽兰根本无意自杀。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跌跌撞撞跑出浴室。莫尼托大吃一惊，“伊泽兰公子！您——”
　　
　　伊泽兰蹲下来，对他惨然一笑，“请将我的药箱拿过来……”
　　
　　那一夜，伊泽兰最后一次躺在他们缠绵无数次的床上，凝望着天花上的壁画，太阳神和爱情女神依然含情对望，但他和奈格梅尔的关系，却不可挽回地结束了。这个清醒的认识，将他的心割成碎片，痛得他蜷成一团，呜咽着，泪流不止。
　　
　　秋天过去了，天气渐冷。伊泽兰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不熄的欲火烧得他发狂，心却如破裂的冰。有时，他实在受不了，时常翻过围墙，在幽暗的凡森利尔森林彻夜游荡，宛若孤魂野鬼。
　　
　　有一天他穿越茂密的白玫瑰丛林，进入白玫瑰宫。就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不顾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的手脚。
　　
　　还有好几次，他就这么躺在凡森利尔林中，想像自己宛如落叶般和大地融为一体。
　　
　　一次又一次,伊泽兰想远远地走开，却一次又一次地不死心，心怀一线希望，期盼奈格梅尔还会回来。
　　
　　但奈格梅尔没有再回来。
　　
　　日复一日，他不由自主地回想他和奈格梅尔之间的一切，渐渐地想明白了。
　　
　　“当初出于某种心情或处境，奈格梅尔迷恋我豆蔻年华的美貌，禁锢多年的□如火山喷发，差点没把我折腾死；然而，再猛烈的火，也终于熄灭的时候……六年下来，他也该厌倦了，更何况我已经长大成人，不复当年的模样……
　　
　　“他位高权重，英俊潇洒，不知有多少名嫒淑女倾心于他，可他却一直不结婚，是为了什么？显然不是为我……帕利亚才是他心中的女神，他一直保持着对她的忠诚……也在等待她的回应。
　　
　　“可帕利亚死了，他的灵魂中的一大部份也随之而去。在他们之间的长期博奕中，我只是一个顺手捡起的小棋子。最终，奈格梅尔还是输了，输给帕利亚对维利安的忠贞不渝，输给了时间和死亡……博弈结束，我这棋子也就该丢弃了……
　　
　　“他宠着我，却从未真的爱过我！亲昵缠绵的时候，他什么情话都说得出口，此外就只是微笑着、漫不经心地听我说孩子气的话……”
　　
　　昼夜晨昏，伊泽兰独自抚着滴血的心，品尝着碎裂的痛，整个人变得麻木。他的生命之花，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要枯萎了。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伊泽兰终于病倒了，心碎的伤痛，加上积累的劳累，一并爆发出来，持续不退的高烧低热，烧得他形容枯槁，缠绵病榻，不能起身。
　　
　　奈格梅尔得知伊泽兰生病，便安排御医格尔塔去凡森利尔照料伊泽兰。每每听过格尔塔的汇报，他都心痛难当，彻夜不眠。他很想去看望伊泽兰，对他说：“我心爱的宝贝，你不要这样伤心，虽然我们必须分开，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可是，那又如何？他已经决定放开伊泽兰了……如果伊泽兰还放不下他，他就不能给伊泽兰任何幻想。
　　
　　在半睡半昏迷中，伊泽兰不时地梦见奈格梅尔。有时，他梦见他们激烈地做 爱；有时，他梦见奈格梅尔转身离开，越走越远。不止一次，他梦见自己杀了奈格梅尔，抱着渐冷的遗体痛哭，然后举剑自杀。惊醒时，他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好几次跳下床，拿起短剑就要刺入自己的心脏，吓得看护他的人不得不将他绑在床上。
　　
　　凡森利尔的侍仆都以为伊泽兰活不久了。莫尼托连夜赶到尼普利亚，跪在奈格梅尔面前，“伊泽兰快要不行了，请大人去看看他吧！”
　　
　　奈格梅尔听着，脸色阴郁，沉默良久才说：“他会活下去。如果他过不了这个坎，活着也无益，你明白吧？”
　　
　　莫尼托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向主人行个礼，转身返回。奈格梅尔双手撑着额头，心力交瘁。
　　
　　春天来临时，伊泽兰终于能下床。他又长高了不少，更显得纤细修长。他的心如死灰，当自己是活着的死人。
　　
　　有一天，伊泽兰在纸上写写划划，完了就叫莫尼托帮他准备木材。
　　
　　莫尼托好奇地问：“你要自己建房子么？这么少的木料，建房子是不够的……”
　　
　　伊泽兰惨然一笑，不回答。不是房子，是……坟墓。
　　
　　伊泽兰在花园的远角，铲平花丛，锯木、打桩，钉木板……手都磨出血泡了。他每天不停地做，直到累得抬不起手，动弹不得。莫尼托不时地过来看看他，见他瘫在地上，就扶他回去休息。
　　
　　有事可做，伊泽兰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失眠的夜变成受欢迎的休息时间。有时，侍从或仆人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伊泽兰摇头谢绝，继续不停手上的活，什么也不想。慢慢地，一间很小的、简陋的木屋在他手下成型了……
　　
　　伊泽兰让花匠在小屋周围种上白玫瑰花。远远看去，这小屋就像比例缩小的白玫瑰宫。
　　
　　在一个美丽的夕阳西下的傍晚，伊泽兰怀着某种莫名的快意搬进他自己的小木屋，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就从此远离人世，进入另一个世界。
　　
　　如果不是一封来自双剑关的信，也许伊泽兰就不出来了。
　　
　　“亲爱的伊泽兰，近来好么？听说你在萨瑟因工作很出色……我真为你高兴！
　　
　　北方的冬天来得很早，去得迟。到春天你就满十八岁了吧？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到北防军团来，我们急需要优秀的军医。我不得不说，这里环境恶劣，生活艰苦，真的没有什么好处和吸引人之处。
　　
　　然而在这里，你可以最大程度地施展才华，积累经验，然后你会看到你的成就——相信你会从中获得无比的快乐和满足。我相信你的勇气和毅力，我期待你来。…… 德西尔”
　　
　　伊泽兰躺在他的小屋中，捧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视线渐渐模糊，在泪光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张端庄俊朗的面容，听见温暖和煦的话语。此时此刻，德西尔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伊泽兰晦暗无光的生命，驱散了迷茫的雾，让他看见了延伸到远方的路……
　　
　　那是他的新生活。
　　
　　他起身，走出小木屋，发现环绕小屋的玫瑰篱笆刚开出第一朵玫瑰花。春天来了！
　　
　　玫瑰篱笆繁花如锦的时候，伊泽兰迎来第十八个生日——也是他离开凡森利尔的日子。这个生日苦涩而凄凉。
　　
　　伊泽兰背着简单的行囊，穿过庭院。凡森利尔不复原状，落花满地却无人清扫。花匠、仆人早在几天前就被遣散了，莫尼托正指挥着几个侍卫打包装运最后一批物品。
　　
　　春日的阳光也带着些微寒意。伊泽兰走过凡森利尔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一幕幕或伤痛或甜蜜或温馨或凄凉的往事涌上心头。回想起来，其实那些都是连阳光也透着阴郁的日子……但他终于平静下来了。
　　
　　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受过身心重创，他还活着，还想活着，多么幸运！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倒。
　　
　　伊泽兰走到大门口，莫尼托站在满载物品的马车边等他，见他出来了，便锁上大门——凡森利尔别墅，终于对他关闭了。
　　
　　莫尼托看着伊泽兰，心中十分酸楚。时光飞逝，当年那绝色倾城的小男孩已长大成人，依然俊美非凡，然而多年不正常的性关系摧残了他的身心，将来不知会怎样。莫尼托轻叹一声，“孩子，还是离开的好，跟旁人一样过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伊泽兰明白他的意思，拥抱了照顾他多年的管家，“谢谢你，莫尼托大叔！再见了……请您也保重身体！”
　　
　　莫尼托转身上了马车，驱车前往尼普利亚。
　　
　　伊泽兰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骑上马，走上北向大道。
　　
　　前方赫然出现那熟悉的马车。伊泽兰心头一窒，不由自主地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奈格梅尔！那熟悉的气息，即使隔得很远，也令他心魂激荡。
　　
　　伊泽兰在距马车不远处停住脚步。马车的门没有打开，窗帘也没有揭起。奈格梅尔还是不肯见他么？他无助地望向马车旁的奇维塔。
　　
　　奇维塔拨马走出来，跳下马，右手一伸，手中握着一柄剑，有着熟悉的剑鞘，熟悉的剑柄，熟悉的图案。
　　
　　“伊泽兰公子，这是奈格梅尔大人送给您的生日礼物。”
　　
　　伊泽兰做梦似地接过剑，手中沉甸甸地，心里也沉甸甸，一股酸楚的暖流漫过心头，涌上双眼。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伊格纳堡的徽记——他曾在伊格纳堡的剑谱图中见过它——祖父为庆祝维利安王子诞生而打造的绝世宝剑，竟然回到他的手中……
　　
　　原来，奈格梅尔并没有忘记！
　　
　　“还有一封信。”
　　
　　伊泽兰接过信，颤抖地拆开阅读。
　　
　　“我心爱的伊泽兰，”
　　
　　伊泽兰的泪水落在信纸上。他来不及擦拭，隔着泪幕继续看下去。
　　
　　“你已经长大了，能独立生活、能保护自己——我完成了对法尔松的承诺。现在，你必须寻求新生——在前方的世界，广阔而冰冷，却有希望和前景；我给你的避难所，眼下还算安逸温暖，却会埋没你的才华、窒息你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将你的命运和我的连结在一起。
　　
　　“从此你会见识无数恶意的、冷漠的、鄙视的目光。人生在世，谁都可能陷入困境，遭受歧视、侮辱和伤害。如果骄傲和尊严在你心中，剑和盾在你手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地伤害你！如果还有人真心待你，关心你和爱惜你，那个人就是你真正的朋友或爱人。
　　
　　“至于我们之间的一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能放得下。在那之前，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
　　
　　伊泽兰抬起头，泪如雨下。他将信贴在胸口，那些话语温暖着他冰冷的心。是的，那个人以其独有的方式，深爱着他。
　　
　　这就是奈格梅尔，既温柔，又冷酷，很自私，却慷慨，有激情，却理性。伊泽兰恨过他，也爱他，感谢他。
　　
　　压抑在胸中的块垒消融了，伊泽兰挂好佩剑，将信放进怀中，朝奈格梅尔的方向半跪行礼致意，然后骑上骏马，朝北疾驰而去。
　　
　　伊泽兰经过马车的时候，风轻轻卷起帘子。
　　
　　在那一瞬间，奈格梅尔看见那秀颀的背影远去，他的心顿时宛如被剜空了一块，痛得他用双手按住胸口。相伴六年，伊泽兰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此重要。拒不相见，逼迫伊泽兰离开，也是逼迫自己放手，从而了结了他一生中最后的爱情。
　　
　　大道通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天空飘着些许浮云，阳光和微拂过他的脸，迅速冷却刚刚落下的眼泪。伊泽兰克制泪水，也没有回头。
　　
　　迈向新生的时候，他不能回头，也无需回头。
　　
　　——完——
 
                  
 后记
 　　
　　就这么完了？
　　
　　当然。
　　
　　伊泽兰和奈格梅尔早年的爱恨纠葛，原本是《剑火血沙》构思中的一条辅线。后来，索性抽出来，写成《去日留伤》。
　　
　　他们还会出现在《剑火血沙》（正传）中。
　　
　　他们会不会重续前缘呢？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我可以小声地说：不会了，他们依然相爱，但不再是情人关系；伊泽兰会有新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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