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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剑！"我大喊，左手结印凌空后翻，一道有形无质的风剑发出凌厉的破空声飞向追兵。 
前面几人倒也乖觉，见来不及闪躲，情急之下，扑向地面五体投地，方免去了穿心之灾。后面的人就没有如此好运，风剑穿透铁甲，前胸刺入，后心刺出，竟开了个透明窟隆，红艳艳的血喷洒而出。风剑去势不停，一连刺穿了四五人才消散于空气中。其余地追兵看到此景，不由得都放缓了脚步，怕靠得太近，成为我剑下之鬼。 
我要的就是这一刻的犹豫，脚尖一点，飞向路旁树林，借着树枝的弹力，几个起落，已经将他们拋下。远远地，还听得到那些追兵虚张声势的喊叫声。我心中暗笑，自从三月前被打伤后，我的法力也只够放出一次风剑，如果他们继续追，就只能各凭本身功夫了。也幸好追兵里并没有什么好手。 
奔了一刻钟，我跃下地来，左转右转，在黯黑的森林中快速地走着，弯弯的上弦月高挂在空中，借着从树木的缝隙间泻下的月光，勉强也可以看清道路。 
三棵高大的槐树并立着，遮天蔽日，枝枝丫丫的藤蔓沿着树身爬上去，又从枝头垂下来，形成一道绿色的瀑布。再向前五十丈处是棵银杏，绕过去，向前走十丈，左转，来到一个山丘前。还没出声，就听得一声清亮的喊声传来："师父，你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分花拂柳地从一个小山洞里扑出来，立在我面前，不住上下打量。 
皱眉，我敲敲他脑袋，自傲地说："你师父我有这么容易受伤吗？" 
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马上又斜眉斜眼地看着我："还说，三个月前是谁被人一掌打得半死不活？" 
臭小子，专揭我伤疤，我有些气急败坏，喊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且那次受伤也不是我技不如人。那是......"蓦地想起自己是如何落败，我揉揉鼻子，闭口不言。 
他像是得了便宜，得意洋洋地说："是啊，不是你技不如人，那是怎么受伤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不理他，进洞里取出衣物换下身上的夜行衣，说："走吧，今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就去江南。"选定了路向临时住所的方向走去。他还在身后唠叨："真弄不懂，你这几千年是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我只有十六，可是我和人动手，也不可能会踩到衣服下摆自己扑到人家拳头上。"我的脸刷一下红了，吐出胸中几口闷气，不理他，继续向前走。 
三个月前，经过洛阳城，听闻洛阳城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杨震远的"见水式"天下一绝，放眼整个武林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于是一时兴起，找到威远镖局，指名道姓要他和我比试。谁知他竟然奉上清茶一杯，便拂袖而去。这可惹火了我，愣是在威远镖局门前坐了三天，许进不许出。弄得洛阳镖局上至镖师、下至伙计都要翻墙才能出去。听说最后是全局上下一致请愿，那总镖头才答应和我比试。 
"见水式"果然名不虚传，致虚极，守静笃，不盈不溢，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不过对我来说，这等程度尚不足畏，几千年的修为难道是假的。施展一套"太极拳"，以柔克柔。第三十四招时，我一招"揽雀尾"，左阴右阳，打算粘连黏随，接劲制人，就在左脚跨前一步时，我竟然踩到自己的衣摆，"揽雀尾 "只用出半招，便身不由已向前倒，硬是扑到了杨震远的拳头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就连杨震远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坐在地上，眼睛眨啊眨，然后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据小青也就是我徒弟说，当时他跑上前，连场面话都没交待，极度郁闷地扛起我走了。 
小青是我三年前经过临安城时收的徒弟。初见时，他正被一群黑衣人围攻，全身上上下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却还是一言不发，和那些人缠斗，竟是一付宁死不弯的气势。 
我赶走了那些人，花了些力气治好他的伤，本来是打算在他清醒后送他回家。可他说家里人已经死光光，说如果我不收他，他迟早死，问到为什么黑衣人会追杀他，他就一脸的冷硬，拒绝回答。救人救到底，经过半个月考验，我便收了他做徒弟，一路上有他陪伴，颇不寂寞。意外的是他的手艺不错，让我大叹有口福。 
行行复行行，我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小青，他倒跳了三步，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还是不说话，他恼了："行了，行了，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说出去我还怕丢人呢，有你这样的师父，好光彩么？" 
我不言亦不动，偌大的树林中只听得到夜枭的咕咕声。小青也觉得不对，全身警戒，问："是不是九王府有人追来了？" 
"不是。"我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说实话好一些，"小青！"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干脆点！" 
"小青，我迷路了。" 
"啊！"尖叫声在山间回荡，惊得宿鸟满天乱飞。 
尖叫过后，他严厉地看着我："跟在我后面。"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又不是故意的，没有特殊一点的标志，这些树长得都一个样，黑夜里如何分辨。 
摸清了方向，两个披星戴月披荆斩棘地跋涉。 
擦擦汗，来到一处山涧前，望向对面，正是我们常走的林间小路，只要上了小路，再走一刻钟，就可以回到我们的小屋了。 
山涧约七八丈，向下看，黑黝黝地看不清是水流还是怪石林立。以我的功力，这种宽度的山涧自可一跃而过，但小青功力尚浅，如何过去，倒是个大问题。 
研究了一会，制定了计划。我站在他身后，单掌搭在他背上，对他说："数到三，你便尽力向前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可别趁机报复。我掉下去的话，肯定肠子肚子满天飞了，你想凑也凑不齐。"我咬咬牙，有哪个徒弟会这样对师父说话？真恨不得真的就此抽手，但还是运气于掌，就待他跃起时，推他一把。 
"一，二，三。"终于可以让他见识我的功夫了，一时兴奋，在他跳起时，我气运丹田，力贯于臂，在他背上猛力一推。刚一出手，小青尖叫一声，像流星般以肉眼难辩的速度冲向对岸，我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我的力气大了些，小青在到达对岸后，变换了几种身法仍停不下来，又向前飞了四五丈，整个人"砰"的一声贴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一瞬间，但见参天大树晃了几晃，"无力落木萧萧下"。 
我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好象今晚汗特别的多。正打量有没有其它的路，听见小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刚才高了八度不止："你给我过来，现在，别想找其它的路。就算找了，你早晚也回去。" 
该来的躲不掉，我无奈地跃过山涧，站在小青面前，只见他用手捂着鼻子，露出两只大眼在黑夜里闪闪发着光，恶狠狠地瞪住我。以前在山里,我看到狼就是这样看着猎物的，虽然已经化身为人，但为狐的那一段记忆还鲜明地印在脑里，看见这样的目光，汗毛直竖。我退了两步，他逼上来，我再退后，他再进逼。我干笑："好徒弟，你的鼻子怎么样？有没有歪。"不说还好，他一听，整个人又逼上来，那双眼睛距我的眼睛只有0.01公分。我转身一个柳絮迎风，飘出十丈，未尝不知道转身就跑太失水准，可是......躲得一刻是一刻吧。 
飘了一会，停下来，叹气，又转身回到他面前，他还站在原地。 
他咬牙切齿地说："一会不见，你轻功见长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我点头哈腰地笑："方向错了。" 
毽毽毽毽毽毽 
小青还在生气，我不敢多说，乖乖地跟着他向前走，半刻钟后，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近半亩的空地上，各种奇花异草争香斗艳。花中西施的杜鹃，有皇后之称的月季，娇艳的玫瑰，淡雅的菊花，姹紫嫣红，落英缤纷，不一而足，几乎使人误认为身处仙境。 
在群花围绕中，半人高的竹篱围绕着一座小小的茅草屋。推开门，一个弹指，灯火通明。我看看他，又看看他。 
"你又怎么了？"很不耐烦的语气。 
我缩缩脖子，看来他还在生气，可是我还是想说："小青，我饿了。" 
小青狠狠瞪我两眼，但还是走向后面的厨房。我欢呼一声，大喊："我要吃西芹百合、剁椒鱼头、东坡肘子，呃......"看着小青有走回来的趋势，我识相地减低了声音："我想吃......我想吃......粥。" 
"你不是吃素吗？学人家要什么东坡肘子。" 
"今天在九王府里看有人吃，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做出来给你你也吃不了。再吵，做个红烧狐狸让你吃。" 
唉！有徒如此......小青又在看我了......我转过身，背着手看着窗外，曼声吟道："天凉好个秋！" 
毽毽毽毽毽 
稀得像清水一样的粥放在桌上，我拿它当镜子照，拢拢头发，拔掉两根眉毛，痛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筷子是用不了了，我只好找个勺子，舀起来又沥下去，又舀起来，小声说："我还是想吃东坡肘子。" 
"你给我出去。"小青一拍桌子，发飙了。我不敢多说，端起碗灰溜溜走到外边。但见月明星稀，暗香浮动，我突然心情大好，蹲在屋檐下开始吃粥，小青的手艺就是好，连一碗普普通通的粥都可以熬得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正吃得香，又听见小青喊："你给我进来！" 
"不要，"我是师父，我愿意在外面吃，做徒弟的哪有说话的余地。 
"不进来，明天就自己做饭。" 
我马上站起来，进屋坐在桌旁，吃了两口，关切地问："小青，你的脸怎么青了？和你的名字好配。""啪"小青手里的筷子断为两截。 
吃完饭,我伸个懒腰,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眨眼间,已经快睡去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小青替我脱掉了鞋袜、外衫，然后整个人也爬到床上来，搂住我。我翻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我蹭蹭他的腿，只能蹭到小腿肚，什么时候他长得这么高了。不过他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有一点青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点汗水的味道，我深深吸口气，啊，舒服1耳中听得他先是轻叹一声，又嗤地一声笑出来，想问他笑什么，还没来得及，便陷入黑甜乡了。 
^0^:先说好，这绝对绝对不是同人，只所以叫《妖狐》这名字，是因为藏马是我的偶像，所以在角色的设定上有借用，有一定重复的地方，不过绝对是"同而不同"，如果原封不动地把藏马搬过来，又有什么意思呢？至于借用了哪些地方，你慢慢会看到滴。 
二 
朦胧中，山林特有的清香送入鼻端，啾啾的鸟鸣声。 
我盘腿坐着，在起床与再睡一会中难以取舍，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了。这样好的清晨实在是应该唤起小青，让他下厨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我吞吞口水。可是毛茸茸的尾巴就抱在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决定不了，决定不了，郁闷啊~~~~~~~我躺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门咿咿呀呀地开了，小青走近来，单腿坐在床上，伸手在我的承香在用力按下去。我鲤鱼打挺地跳起来，只觉一阵火辣从鼻孔轰地直冲上脑门，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醒了啊？"小恶魔露出一个招牌恶魔笑容。 
"你--你......"我万分幽怨地看着他。"我做了‘功德豆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淡淡地接口。 
这句话比什么止痛散都灵，"功德豆腐"可是小青的拿手菜，以素仿荤，形态逼真，鲜美可口。我提气，身子平平向外飘，一心想着投奔美食而去。小青依然坐在床上，上身不动，伸手如电，抓住我的尾巴向后一扯，我咚地一声扑倒在尘埃里，只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快被这一摔摔得七零八落。 
"干什么？"双脚不停地踢着，手上用劲向外爬，爬了三尺，被小青扯回去，哧，十指在木板上划出几条痕迹，露出了白嫩嫩的新茬。我不屈不挠，这次爬了两尺，又被扯回去。气极了，我干脆趴在地上，回过头："你干什么？是不是还记着上次我把早餐吃光的事，大不了这次给你留一些。"他不语，只是上下打量我。 
不是这个，我再接再厉："是因为前天偷吃了你的食材？" 
"食材是你偷吃的，不是老鼠？" 
我顿时石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干笑："那你抓我干什么？" 
"穿衣服。"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吃过早饭，我摸着圆圆的肚子，小青坐在我对面："师父，‘狐醉果'还有没有？" 
"你要那个做什么，都跟你说了，狐醉果虽然可助练武之人增强内力，但吃多了会成瘾，发作的时候，难受得你哭爹喊娘，我可不救你。"狐醉果是我所住的云雾山的特产。 
"少废话，快交出来。"这分明是拦路抢劫才用到的台词。 
我委委屈屈地拿出三颗小小的圆形果实，一阵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让人醺醺然似有醉意，薄薄的表皮红艳欲滴，仔细看去，那表皮又像是透明，氤氲的雾气呼之欲出。在手心把玩良久，还是舍不得交给他，下一瞬，已经被他夹手抢过。 
"小青啊，"我苦口婆心，"如果你想增强功力，师父可以帮你啊，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个呢？练武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旁门左道到底不是良策，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师父我......"擦擦眼睛。 
"少来，"他毫不留情，"你不是心疼我，你是心疼这几颗果子吧。我拿走了，你就再也喝不到好酒了。" 
哪有这样的徒弟，天理不容啊。可是接触到他冷冷的眼光，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狐狸中有一支酒狐，法力不强，专司酿酒，千金难求。刘伶偶喝狐酒，醉后下笔如烟，写出了传世的《酒德颂》。狐醉果，顾名思义，傍酒狐巢而生，日日吸收酒气，一桶寻常酒内只要投入一颗，立成佳酿，就连从小泡在酒里的酒狐也禁不起，这样的果子是好果子么？ 
我犹在念念不忘，小青已经把一切收拾停当。 
走出山谷，我回头看着小屋的方向，花圃里的花这都是我月余来的心血，灌注精气，细心教导吸收日月之精华，又使我山居岁月里不致单调致死。万不能将它们就这样丢下，任其自生自灭，或是被人攀折践踏。念起法咒，原来空无一物的小径竟然颤动起来，无数的青芽破土而出，发出"啪啪"声疯了似地向上长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攀附充填着树树之间的空隙，不足一刻钟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山，一切通向小屋的路径都已湮灭其中。收回手，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成果，相信就算是住在这里的山精也没法找到回家的路了。狂笑三声，包袱款款，同小青直奔江南而去。 
毽毽毽毽毽 
骑着六王爷送的马匹，擦过京城的边，直取江南道，疾驰一天，当太阳将沈未沉时已经到了保定府。 
打马进城，保定是个小城，但因为靠近京城的地利之便，倒也有不少往来客商武人在此歇脚。街上随时可以看到肚子圆鼓鼓，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或是腰挎兵器、雄纠纠气昂昂的武夫。 
我目不斜视，只是驱马向前，过大街，转小巷，直到城廓的东北角，这里人烟已是十分稀少，惟有城墙根下有间客栈，招牌在夕阳里闪闪发光，上书四个大字：有间客栈。 
"就是这里了。"我下马，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接过手里的缰绳，点头哈腰地问："请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先吃饭，再准备两间上房。""是，是，客官里面请。" 
进去上二楼找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了，小青问："刚才经过那么多间客栈你不住，一进城就直奔这里，这里莫非有什么......好吃的？" 
我一口茶险些呛出来，可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十分正确。"这里的张大厨啊，从前那可是御厨，告老还乡之后就开了这么间‘有间客栈'，虽然不起眼，可是天下好吃美食的没有不知道的。" 
小青似笑非笑地说："难为你这个经常迷路的人能把这里记得这么清楚。" 
我抱拳作揖，连说："过奖过奖，兄台这话当不起啊，大家凑和着过吧。" 
小青哼一声不再说话。 
那小二跑前跑后极是勤快，又是添水又是嘘寒问暖。我叹道："天子脚下，果然不同啊，一个小二素质都这么好，不会抓人的尾巴。"小青又哼了一声，说："来这里吃饭的，除了你，还有别人有尾巴吗？他想抓也无从抓起。"我不理他，单把那小二叫来："小哥儿，能不能问你点事。" 
"您问您问。" 
我将一锭碎银塞到他手里，他看看，脸的笑更大了。"哟，爷，这可当不起，有什么事您直说，但凡我能做的一定没二话。" 
"这话可偏了，我叫小哥儿来不过是问几句话，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小二。"小青嗤地一声，急忙转头看风景。 
"这名字好啊，客栈呢，就叫‘有间客栈'，小二就叫‘小二'，这可不是天造地设！小二，刚才我一进城，就觉得不寻常，虽然这保定离京城不远，平时也尽是人来人往，可也没到这个份上，不知什么缘故。" 
"这您可问着了，"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这可得听我慢慢道来，这保定啊，最出名的就数刘府了，这刘府呢，最出名的就是刘家小姐，闺名咱可不知道，那大姑娘的闺名能外传吗？传说这刘小姐长得那个美啊，就像书上说什么......沉雁落鱼。" 
"沉鱼落雁。"我接道。 
小二一拍大腿："着啊，就是这句话。这刘大小姐长得可是沉鱼落雁，又琴棋书画无一不会，于是求亲的人自是挤破了头，但刘老爷就这么一个闰女，舍不得嫁出去，就这么一直在家养着。可是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我配合地问。 
"被魇着了。"小二痛心疾首地说，"每到晚上，这刘大小姐住的阁楼就传出奇怪的声音，几次三番地派人上去，可是上去的人竟是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偏偏刘大小姐平安无事，问她夜里发生什么事，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是妖是什么？刘老爷就发宏愿，若有能除去此妖者，将刘小姐下嫁于他。于是......"他两手一摊。"要说这刘府都闹了快半个月了，江湖人来了一批又一批，道士和尚也请了无数，可是就不见个影，刘老爷一狠心，说收服此妖者，将一半家产相赠。" 
这番话说得小青也回过头来直盯着小二瞧。我和他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这哪里是妖，分明是武功高强的采花贼所为，愚夫愚妇坐井观天，怪力乱神。 
待小二走了，我还未说话，小青就说："你是不是想看看刘家大小姐美到何种程度？" 
我猛点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青啊。 
"那好，今晚就去做了那个采花贼，你娶刘小姐，我要钱。" 
正说着，小二端菜过来。我所以心思都扑到菜上，再也无暇顾及其它。 吃了几口，小青突然问："这家的张大厨该不会名字就叫做‘张大厨'吧？" 
"正是"我头也不抬。 
毽毽毽毽 
吃过饭，梳洗完毕，我坐在床上打坐，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小青自饭后就不见人影。虽然知道他的武功足以自保，但一颗心就是空荡荡静不下来。 
正想着，小青进来了。我趴到他身上，东嗅嗅西嗅嗅，奇怪！小青抓住我，说："你是狐狸，不是狗！"我大怒，狐狸的尊严岂容你冒犯，竟敢拿狗那种下等生物一口来比我。露出森森的白牙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他倒退三步，不停地甩手。我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看你还敢胡说。 
小青瞪一眼，到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我凑上前，问："小青，我给你的狐醉果呢？怎么闻不到了。" 
脸若冰霜就是他现在最好的写照，他双眼圆睁，说道："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如何处置还得通报你一声吗？" 
"当然不是，"小青的脸色真吓人，我再不敢多问，他说得对，给了他就是他的，小青向来有分寸，我应该相信他，只好又回到床上打坐。 
将近三更，我睁开眼，吓得几乎要夺门而出，小青依旧坐在桌前沉思着，可是那脸上带着狞笑、眼中滚动着前所未见的阴狠与嗜血光芒的，真的还是那个小青吗？ 
被我的声音惊动，小青目光如电向这边扫来，许是发现了我脸的惊惧，他一转头，再转回来时，又是平日里那个有着一双闪闪发光大眼、带着稚气的小青了。 
换好了夜行衣，拧身上房，向刘府的方向飞掠，我在后面看着小青的背影，小青并未解释自己脸色为什么这么坏，反而拿出套夜行衣扔过来。我只能猜想或许是想起了他的父母与灭门惨祸，毕竟要背负这一切对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是过于沉重了。其实以前我也曾问过他，可是往往刚起了个头，他就脸色一沉，说家仇不必假手于外人，我只要教好他武功就是尽了本分。有些心疼他，对于这种失礼的说法也不曾放在心上。 
刘府很好找，半夜里还灯火通明的也就这么一个了，进了刘府，单往人声喧哗处掠去。刘府还真是大，房子起码有十几进，前前后后不下百间，刘小姐的绣楼就在第五进上，紧临着一个小小的园林。趴在离刘小姐绣楼不远的一处屋脊上，向下看去，十几号人正在绣楼前来来去去，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有几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相同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执着武器。 
正看着，只听得旁边有破风声，两个黑衣人跃上房来，在不远处俯了下来。我四肢着地爬过去，打招呼：‘嗨。" 
一个黑衣人响应我："嗨。" 
"你也来捉妖吗？" 
"是啊，抓到抓不到，长长见识也好啊。" 
我依然趴在屋脊上，抱拳作揖，说："还请多多关照。" 
他也拱手，回敬道：'彼此彼此。"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跃上来，这两个人倒没着夜行衣。我继续爬，爬到了，打招呼： ‘嗨。" 
"嗨。" 
压低声音："你们也是来捉妖的么？怎么这么晚还不见个动静？" 
一个灰衣的人说："什么妖，分明是个采花的，我已经观察几天了，你别心急，那采花贼每次来都是三更刚过，到时候，那情景才叫好看。" 
"哦"我看看天色，"还有半柱香时间。"伸手入怀，掏出一袋松子糖，问他："要吃糖么？" 
他看我一眼，伸手接过，说："也好，打发时间，"扔了几颗到嘴里，又问："你这松子糖是京城王记的吧。" 
"正是，原来兄台对此也大有研究，真是天涯知己岂一人，"我掉文，看他把一袋糖吃得差不多了，伸手到他面前，说："多谢惠顾，一粒三文钱。"这松子糖早已吃腻，在此脱手，换了钱再买其它的。 
他咳了两声，显见是噎着了，伸手在自己胸口捶了几下，吐出一粒，顺着屋瓦滚下去了。 我惋惜地看着："虽然你没吃下去，可是这一粒也是要算钱的。" 
正等着他拿钱出来，忽听下面人声大哗，有人喊："来了，来了。" 

^-^：我说人物设定上有藏马的影子，不知道哪位大人发现了？当当当答案揭晓：控制植物的能力。想当初，初看幽游时，看到藏马祭出妖力，植物就从对手身上钻出来，开出绚烂的花，顿时让我对富坚惊为天人。这里不知不觉地用上，还请不要砸我。 
什么？没看出来藏马的影子，那就是我的功力不够。低着头踢石子溜走~~~~~ 

三 
正等着他拿钱出来，忽听下面人声大哗，有人喊："来了，来了。" 
我爬回小青的身边，凝神细听，果然从绣楼里传出极细微的声音，似呻吟，又似咏叹，让人似乎从骨子里酥上来。庭院里十几人也都是惯走江湖的，无一不明白这声音由何而来。更有几个对视一眼，吃吃淫笑起来。唯有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宝蓝绸长衫的人面色灰败，白胖的脸上满是汗珠，拉着身旁的人，不住口地说："壮士，你......你上去救救小女，只要救了小女，刘家财产分您一半，我这儿给您跪下了。"说着便双膝一弯，真的跪倒。 
这十几个人被刘老爷这一跪跪出些血性来，有刀的拨刀，有剑的拨剑，一片"呛啷"声中，十几道人影冲天而起，登上二楼，或倒卷珠帘勾住房檐，或落地无声跳上回廊，蓄势待发。就连吃了我松子糖的那位也不甘落后，脚下用力，离弦箭般掠去，将近绣楼，忽又凭空拨高二尺，伸手握住临近的树枝，身子便随着树枝一起一伏，端的是潇洒无比，我暗赞一声： "好轻功。" 
小青询问地看着我，我摇头说："不急，先看清楚。" 
说话间，局势又有新变化，二楼的门窗在一瞬间突然大开，黑洞洞地既像是大张着口择人而噬的怪兽又像是延客入内，众人面面相觑，对方做出如此动作，显见是有恃无恐，毫没将外面的人看进眼里，一时间俱打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正僵持间，一声饱含讥讽的轻笑从二楼逸出，像大锤重重敲击在心上。 
吃了我松子糖那位率先发难，先是一沉，整个人借反弹之力双臂一张如乳燕投林冲进了房间。其它人怕被别人拨得头筹，美人金银不免就此成了过眼云烟，也各逞本领。就在这十几人进入房间后，门窗却砰地一声又关上，就此声息皆无。月光照地，就连虫子也仿佛被吓住了，不再发出声音，只有房檐下的大红灯笼随风来回摇摆。 
我握住小青的手，只觉一片濡湿，想来是被这种诡谧吓到了，我拍拍他的手，他回视一眼，脸一红，转过头去。"有间客栈"小二的话忽然在我心头响起：去的人竟是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杀人容易，难的是处理尸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按照消息来看，这半个月，来刘府的前前后后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那么这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就算是成了尸体，又被运到了哪里，刘府日夜有人把守，竟没一个人察觉么？ 
正盘算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在不让人发觉的情况下运走尸体，就见二楼的一扇窗子碎裂成千百片，一道人影跌到了庭院中，激起漫天的灰尘。 
我跳到他身边，正如我所料，是吃了松子糖没付钱那位，除了脸色铁青，全身上下倒是没什么伤，想必也只是一时背气，我轻轻一脚踢在他双乳间的膻中，注进一点内力，不敢太多，怕以他现在的身体承受不起。 
他如梦初醒般转转眼珠，迷茫了一会认出是我，居然扯动嘴角，万分艰难地抻出手弹弹衣袖，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扇动,说道："想我韩玄飞纵横江湖十几载......" 
我抓住扇子，用力抽，他却握得更紧，不耐烦听他话当年，飞起一脚将他踢到墙上，夺过扇子拉着小青跳进了刘小姐的闺房。 
卧室内，香榻上，红白狼藉，遍布着交欢过的痕迹，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锻被掀翻一旁。两个密密贴合的肉体正在微微喘息。英挺完美的高大男子全身赤裸仰天而卧，一个莹白如玉的纤细身体伏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四条修长的腿纠缠着，如瀑黑发散落了两人一身。麒麟兽式样的小香炉中，有袅袅的青烟升起，与脂粉香、交合后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另一种难以表述的刺鼻味道。 
我蒙住小青的眼睛，却被他狠狠拉下瞪了一眼，我只好摸摸鼻子，干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说。" 
"两位可说完了？"一个调笑般的沙哑声音慵懒说道，带着浓浓的欲望。 
"说完没说完与你何干？左右也不过就是个奸 淫掳掠的采花贼，敢管小爷的事！"小青伶牙利齿。 
高大男子身形一闪，立在床边，那纤细身体已经滚落一旁，双眼紧闭，胸膛微微起伏。我皱眉，能够完全不借外力，又是这般快，比起吃松子糖那位何止高明一倍。"小毛头一个！我没心思和你吵，"他转过头上下打量我，"看来你的功夫还算不错。" 
"比起你来可差得远。"我若无其事地续道，"唯一可自傲的不过是......用毒。" 
他一直谈笑自若，又带着淡淡的轻蔑，听了我的话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色微变，说："怪不得......" 
"你这迷魂香混在檀香中确是高明，借檀香之沉郁压制迷魂之辛辣，又借......交合来引人注意，真是下足了工本。可惜凡事有利有弊，迷魂香与檀香混合就再也不能迷魂，不过是高级一点的蒙 汗药罢了，先前进来那些人一进入即吸入迷魂香，四肢无力，连话都说不出，当然声息皆无，可笑不明内情之人还真以为是妖怪作祟。" 
"真是愈来愈有趣，"被我说破内情，他反倒笑了，赤裸着身体悠闲地坐下，翘起一只脚， "原以为美人财帛纵然能引来江湖中人，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没想到还有人慧眼看破我这机关。" 
我刷地打开扇子，说："我早就怀疑你不是单纯的采花，说吧，那些人被你怎么样了？" 
"既有迷魂香，我的目的岂不是不言自明。" 
"失魂引，你有失魂引。"我惊呼出声。 
"不错不错，一点即通。你也算是用毒的行家了，我还奇怪有人吸了迷魂香竟然还有力气逃脱，想来你是你的手笔了。" 
我笑笑没说话，他说的没错，松子糖中有我练制的提神药物，所以韩玄飞才能在吸入迷魂香之后依然清醒，可是这其中尚有另一重功用，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他慢条斯理在几人注视下着好衣衫，甩甩衣袖，这一站，如渊临峙，周身霸气流溢，竟有指点江山的气象。我暗道一声："好个丰神俊秀的人！"身材高大，腰细臀窄，更兼目若朗星，鼻若刀削，下颔的线条更是前所未见的精致，如果不是眼角眉间煞气过重，真可算是我所见过第一人了。正计算间，听得他说："既然这迷魂于你无用，那我也只好试试另种手段将你留下了。" 
"哦，想动武吗？" 
他仰天大笑，说："你真是个妙人儿，点头知尾，有没有兴趣跟我了，金银财宝任你予取予求。" 
我撇撇嘴，说："你自己都说金银财帛只能引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却拿来引诱于我，可不是贬低了我？" 
他笑得似是喘不过气来，直说："我竟如此冒犯，该罚该罚，你看怎么罚才好？"突然左臂长袖一展，隐隐然有风雷之声，迅猛无比。袖里藏指，拇指紧扣食指，其余三指若直若曲，拂向我手肘"曲池""三里"两。 
我笑道："好一招袖里乾坤！"单拳一竖迎上前去，两指成剪，指向他手腕"三间""合谷"。他手臂下沉，稍沾即走，借力侧身，右袖又起。我退后一步，搂住小青腰间，喝了一声："去。"小青向一侧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转了圈，竟绕到了他身后，飞腿踢他后脑，我二龙抢珠，攻向他双眼。 
他略带困惑，想是没见过这种半空转向的轻功，在前后夹击的情形下身形一展冲天而起。我右手用力，将小青引回自己怀里。他则轻飘飘落在半丈开外，满脸的兴味问我："这是何种功夫，竟可在空中来去自如？" 
我放开环在小青腰中的手，一条小指粗细、青青翠翠的蔓藤从我袖中引出绕在小青腰间，尚有三五片叶子生长于上，月光之下，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颤动，竟似个活物一般。 
他叹道："江湖果然卧虎藏龙，这等玲珑的心思真是前所未见。"我失笑，不过是一点小花样，仿照傀儡师以线操控木人，哪里就称得上千灵百巧了？他又问："你这蔓藤看来不是俗物，不知可否告知。"我摇头不语。 
他也不再多言，作势又上，忽然脸色一变，目光流满了邪肆之气，似愤怒，又似兴奋。我笑道："啊，你发现了。" 
"你何时给我下的毒？我竟没发觉。" 
我细说从头："你现在可是觉得全身无力？刚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人叫韩玄飞，进来之前，我骗他吃下了提神的药物，所以才能不惧迷魂香。不过，这药另有一重功用，吃下药的人会散发一种气味，他虽走了，可是这气味却留了下来，没有药引，这些气味就是一百年也不会伤人，而药引......" 
"就是你手中那条蔓藤了。"他插话。我点头示意，妖狐草，百毒之王，也可为百毒之引，妖狐草的汁、茎、叶，均为天下剧毒，无色无味，无药可解。而具有隐性毒的药物，一接触妖狐草，药性转明，便是人参、燕窝这些日常食用之物也变身为毒，不过是毒性强与不强罢了。我说："这毒其实杀不了人，不过纠缠于五脏六腑之间，堵塞了经脉，你若运功，此毒便发作，痛入心肺。这毒无药可解，至死方休，我便给这毒起了个名字：此恨绵绵。" 
"此恨绵绵无绝期，好名字。这毒便如情爱一事，若不动情，纵然是天崩地裂，我自可来去由心。而一旦动情，心心念念，终其一生无法逃离。"他忽然大笑："你一步三计，人还未至，便将一切计算妥当，栽在你手里也不算难堪，不过这一笔我是要讨回来的，下次见面，我终要叫你雌伏于我，咱们后会有期。" 
我急抬手，妖狐草缠向他颈项，堪堪卷上，眼前一花，他竟失了踪影。小青跃上前，指着地下说："师父，地上有个洞，那厮从这里跑了。" 
我上前一看，地上果然有个尺许大小的洞，一阵阵的阴凉之气冲上来，吹得发丝不住飘浮，不由跺脚，虽然早料到绣楼内必然另有出口，不然那些人也不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一直在防备，待他一有异动便制住他。只怪我先入为主，以为不过是些暗门之类的机关。这是二楼，就是在地上开了个洞，也不过通向一楼，哪知他竟真的于最不防备之处留了一条生路。 
我收回妖狐草，纵身跳入，眼前一亮，百忙之中打量一下，是一楼，周围杂乱，想来是堆放杂物的房间。可是脚却并没踏上地面，而是又穿过了一楼直直向下落，这才明白，原来秘道确是在一楼，只是入口正对准了二楼出口。 
洞不深，一转念间已经踏到了地，却极宽敞，足可容四人并排走。一人来高的秘道，青石铺就的地面，我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层，这样的大手笔，那人到底是什么？身后支持他的势力又是哪一方。正想着，身后风声飒然，小青也到了。我做了个向前的手势，还没开步，就被小青一把拉到身后，说："我在前，如果让你领路，一百年都出不去。" 
"路就一条，直着向前走就成了，你还怕我迷路么？"刚说完，眼前的路就变成了三条，我缩到小青身后，任他选择了其中一条。 
"师父，"小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传过来，"那个失魂引是什么东西？" 
"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不过中了迷魂香的人再无思想，六亲不认，惟有用失魂引才可指挥得动，具体的方法却不甚明白，我想这也就是他用刘家引来江湖人的目的了。" 
"不错，引来武林中人，先用迷魂香夺其心智，再用失魂引控制他们，就相当于有了一批死士？" 
"不止，说是死士，毕竟还算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对症下药就连叛变也并非不可能。而中了迷魂香，便再也没有感觉，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动心，也意味着是绝对的忠心不二。" 
小青没再说话，两个人在黑暗的秘道中穿行着。 
我心思如潮，一向只是耳闻的失魂引重现人间，又落这种野心极大的家伙的手里，不知要引出多少杀劫。摸摸怀中从九王府偷来小包裹，如果有人知道这样东西在我手里，平地起风波那是一定的。不由得感叹，江湖乱象已生，天下三宝已经出其二，我怕是难以置身事外了。但卷进去，几千年来坚持冷眼旁观便全成了笑话一场，难道竟是挑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到人世走这一遭么？ 
^0^:好想哭。事先想得好好的，怎么一写出来就全变味了，真是欲哭无泪。才三章，就遇到了无数的瓶颈，基本上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快吐血了，我还有什么指望，打滚~~。 
特别献给落花流水、雨悠星空两位大人(4) 
写在前面：写文很辛苦，但幸好很有几位朋友一直支持，像落花流水大人，所以这章特别献给他，从第一章就见到她的名字，佩服她这么差的文也一直在看。 
还有雨悠星空大人，谢谢她提出宝贵意见，好象有点打官腔，不过真的因为有他们一直在看，才有勇气继续写下去。 
另外，就是我把呢称"南康"改为"白起"，以后都会用个，应该不会再变了，别说我朝三暮四。 ^ ^ 
但卷进去，几千年来坚持冷眼旁观便全成了笑话一场，难道竟是挑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到人世走这一遭么？ 
有个会迷路的师父，肯定就有个会找路的徒弟，这是我在看到厚重石门之后的感想，三选一都能蒙对。 
将小青护在身后，推开石门，入目是一堆整整齐齐的木柴，除此之外，低矮的小房间里还堆放着一些杂物，回过头，石门已经没入墙壁，天衣无缝，如果不是刚从里面出来，真难相信这再平常不过的墙壁后别有洞天。 
走出小屋，却是一个废弃了的庭园，房倒屋塌，杂草从石缝中、房基里顽强地探出头来，连路面也都湮没在凄凄荒草之中，唯有那间柴房还算完整。 
四处勘探，不见人迹，倒是有丝竹之声随着风隐隐传来，仔细听，还夹杂着笑语喧哗。我攀上墙，眼角瞥见有个黑影一闪而没，那背影与绣楼中的十分相似。"哪里走！"顾不得小青，我纵身跃过高墙，发现正置身于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弄，借着天上的微弱的星光，便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掠去，跑出几步，又回过身去，右手拉住小青手，左手托在他腰间，开步狂奔。只奔出十余丈，便觉小青身子轻飘飘的，脚步移动也甚迅速，我微觉奇怪，手上收回相助的力道，小青仍是和自己并肩而行，始终不见落后。虽奇怪小青何时有这一身上乘轻功，却没多想，黑影忽隐忽现，怕一个不小心就失去踪迹，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紧咬住不放。 
丝竹之声越来越是清晰，黑影陡然加快了脚步，转过弯不见了，我快步跟上去，也转过街角，一座金碧辉煌的二层楼阁迎面而来，此楼木面不漆，通体显现木材本色，醇黄若琥珀。屋顶用青瓦及彩色琉璃脊，一派富贵气象。 门前车水马龙，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竟是一座花坊。 
刚举步向前，就有一个花娘迎了上来，雪纺纱的百折裙步步生莲，福了一福，说："这位爷好面生，第一次来吧。" 
无心答话，闪过她，冲进楼内，耳中听得她娇笑一声说："好心急的爷！" 
若说外观尽显富贵，内里则是精巧得让人惊叹了，一楼是天井式的大堂，直抵屋顶，二楼席开玳瑁，褥设芙蓉,高朋满座，更有乐师歌女咿咿呀呀地助兴。大红波斯地毯顺着楼梯一直延展到上去，二楼回廊上，或一男一女调笑戏谑，或三五成群向大堂内指指点点。 
我跳上二楼，沿着回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打开来查看，只听得尖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至于那些被底翻红浪的也被我一把揪下床。偌大个飞云楼被我捣得鸡飞狗跳，沸声盈天。 
老鸨得了消息，带了几个手下拦住我，说老娘我开这飞云楼二十年还没人敢来闹场你是得了谁的势竟如此大胆可是有什么相好那也说不定我这里的姑娘个个天香国色......。 
我截下她的话说呸就凭你这秃顶金鱼眼蒜头鼻血盆大口双下巴胸部扁扁水桶腰没屁股罗圈腿三尺大脚你手下的姑娘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儿我来是你给你面子你还就真当自己是棵菜了，一气骂下来，有点渴，喝了一口茶水，觉得没气势，跳上椅子居高临下继续骂我走南闯北什么样人没见过你这里的姑娘我还真看不上眼开了个小小的飞云楼就觉得自己上天了我告诉你豆芽它就算长得顶了天那也还是棵小菜。 
老鸨被我骂得整张脸红得猪肝似的，鼻翅翕动着只是说不出话来，我摆开三七步斜睨着她，最后她干脆两眼一翻，直挺挺后仰在地厥了过去，倒把我吓一跳，她不会就这样急火攻心，一命呜呼了吧。 
正紧张着，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斜眼看去，只见一袭青色长袍，方方正正的一张脸，温和的眼睛，有些面熟。 
他起身踱到我面前，负手仰头看着我，嘴角紧抿着，可是还有一丝笑意藏不住，一道笑纹从嘴角蔓延开来。"你是谁？"我问。 
他向我招招手，说："下来说话。"你在叫狗啊，但还是听话地跳下来，停到他面前。 
"怎么？认不出我了。"他伸手将我翻过来的衣领复归原位，又拂去我前襟上一点水渍。我心里一动，这样亲切和气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离开云雾山，来到这十丈红尘，只觉得满目的熙熙攘攘，皆逃过"名利"两字，那人情，竟是薄如纸。于是也学着与什么人都淡淡的，偶有来往，不过是各取所需，小青是第一个意外，救下他，半年相处，有了情分。可他到底还是在半青半涩的年纪，灭门之恨压在肩上，使这孩子变得日甚一日的偏激起来，待要劝他放开心胸，又往往被他几句话顶回。而眼前这人，散发着稳妥而安全的气味，云雾山的味道。 
思绪尚在来来转转，听得小青趴在我肩上咬耳朵："师父，他就是杨震远。" 
"你是杨震远。"我一时慌了手脚，又窘又气，窘的是三月前巴巴地上门挑衅，结果以闹剧收场，不知他还记得多少。气的是怎么就这么冤家路窄，来妓院与老鸨对骂竟然被他看见，这下子怕不笑死他了。 
他向四方团团拱手："各位听在下一言，这位与我还有恩怨未了，不死不休，因此杨某不才，人我就带走了，还请大家包涵则个，今夜的帐就记在我身上。"众人哄然叫好。他又找了几个看来像是管事的龟公花娘低语几句，递过几张银票，转向我。 
我抢先道："走吧，既然你想打一架，我奉陪到底。"一马当先地走出飞云楼，挑了个方向，向城外走去，他不言不语地跟在后面。 
闷头走了半个时辰后，听到他谓叹道："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再向前就是飞云楼了。" 
我猛地抬头，果然，苍茫夜色中，飞云楼在前方隐约可见。小青嗤地一声说："你让他领路，天亮也到不了城外。" 
我瞪小青和面带笑容的杨震远一眼，摆了个起手势说："姓杨的，来吧，三个月前是我一时大意，今晚你就没那么好运了，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杨震远走上前，把我的手压下去，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何况，"他笑笑，"三个月前那场比试赢的人是我，还有必要再比一次么？" 
我一听就火了，不是要比武他把我拉出来做什么，害得我追不到人，又提起三个月前的事，是存心羞辱我吗。 
他视而不见地接下去："也不知道你在京城里到底做了什么，九王府六王府都发了公告，凡知你下落者，赏银五千，能捉到你，赏银五万。飞云楼里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人钱迷了心窍，将你的行踪告诉了九王。" 
我冷笑一声，动作倒快，才一天，消息就传到这来了。九王是因为我偷了他府里的东西，发下公告，六王则纯粹是狗腿讨好了，天下谁不知道六王惟九王马首是瞻。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杨震远笑得温文却不答话。我回头就走，走两步又停下看着他："你知情不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就不怕九王的人找你麻烦？" 
"我这中原二十四联合镖局的总镖头也还有点份量，查无实据，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况且，我不是说了你我有恩怨，没人相信我会帮你。"原本温文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狡狯。我气结，没想到这个看似淳厚老实的人心机竟也如此深沈，其实是我见识浅薄了，如此年轻就能坐在总镖头的位子，又怎会是空有肌肉的武夫，想通其中关节，我倒松口气，心里又是一阵烦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替他担心。 
小青不声不响走上来，拖着我的手便走。 
杨震远在身后高喊："还未请教兄台名字。" 
我回首："在下姓凌，名素心。"说话间已被小青拖得远了，不知最后几个字他听到没有。 
小青一路沉着脸，回到客栈，更是话也不说，径自回自己屋里了。我只当他是累了，也不去管，梳洗完毕，躺倒在床，翻来覆去只是不能入睡，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绣楼里的人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设计收服高手，不知有何用意，又想起杨震远莫名的维护，不过一面之缘，何至如此。 
正想着，小青走了进来，躺倒在我身边，我向里移让出地方，他一翻身抱住我，说："那个姓杨的对你不怀好意。" 
我用力给了他个爆栗，说："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在飞云楼里若不是他，说不定真的会被人认出，虽然不怕，但麻烦能免则免，只怕耽误了行程。"虽说人心卧虎藏龙，人情世故我懂得不多，但凭着我动物的直觉，那杨震远绝没有不怀好意。 
小青抬头看我半晌，闷闷地说："白痴！"说完便睡了，任我再怎么问，也不肯多说半句。 
第二日，下到大堂叫了早点，一口馒头一口粥正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身影坐在对面，我抬头，是杨震远。他也叫过小二，叫了一份同样的早点。我拿着馒头问："你怎么来了？" 
杨震远一笑，悠闲地剥着瓜子，说："凌兄莫非不愿意看到在下？" 
我也觉得自己说话实在很冲，连忙说："也不是，我想问的是，不知杨兄有何事指教。" 
"指教不敢当。"说着把剥好的瓜子瓤放进我的粥里，"试试这样吃。"我吃了一口，果然鲜美无比，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吃。 
"你那个小徒弟呢？" 
"不知道，谁管他。" 
"哦，被他骂了？" 
我一口粥卡在喉咙里，狠狠瞪他："搞什么，我才是师父，他敢骂我？看我不把他逐出师门。"杨震远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我的脸慢慢红了，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馒头说："他昨天骂我白痴，我哪里白痴了？" 
杨震远转过脸去，肩头不住耸动，看也知道他在笑我，我大怒，还不是因为你。 
正想着，小青下来了，站在我身边看着他说："你怎么来了？"被杨震远戏谑的眼光看着，想起就在刚才自己也曾问过这句话，我忍不住对小青说："你这样不对了，就算不欢迎，也要说‘请问兄台有何指教'，太直接，别人会说你没礼貌。" 
此言一出，小青和杨震远不约而同地干咳两声。杨震远面色一整，问我："不知凌兄此行何往。" 
我打了个冷颤，说："你直接问‘你要去哪里'就行了，又不是书呆子，文诌诌的酸掉牙。我只是随便走走，哪里景色好便去哪里。"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样一想，不免又有几分得意，谁敢说我是白痴。 
"真巧，我也正想出外散散心，不如大家结伴而行如何？" 
"你？"我疑惑地上下打量他，"这个总镖头很好当吗？你不应该是坐镇镖局，要不就是出外保镖，怎么还有时间去散心。" 
"上位者知人善用，原不必事必躬亲的，况且，几个得力的手下早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这一走，正好给他们试练的机会。" 
我羡慕地说："你真厉害，游山玩水都能找到这么光明正大的借口。" 
杨震远满脸无奈之色，"你可是同意了？" 
我考虑一下，这个人看起来还不错，江湖人面广，武功也不错，有时间还可跟他切磋一番，一血前耻。跟他一起只有好处，"我要去洞庭，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也好，洞庭号称‘天下第一水'，此去重游一番，想必别有风味。" 
"那就这么定了，小二，再来两笼包子，小青，快点坐下来吃东西，吃完好上路。姓杨的，你去结帐。" 
杨震远轻笑一声还是去了，我得意地对小青说："怎么样，只要让他跟，从此我们就衣食无忧。" 
小青照旧瞪我一眼，说："引狼入室，白痴。" 
>_<\\\\\\\\\\\\\\\\\\\\\\\\\\\\\\\\\\\\\\\\\\\\\\\\，又骂我，还是两句！ 
毽毽毽毽毽 
吃过饭，三人相偕走出客栈，一个趟子手打扮的人上来说："总镖头，马已经给您备好了。" 
杨震远接过："这趟镖我就交接给你们了，让大伙招子放亮点，虽说离京城已不过一天路程，可是小心没大错，如果顺利到达，统统有赏，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是知道规矩的。" 
趟子手一脸惶恐，连说"是"。 
我无心管他们，只看向杨震远的马，好一匹赤兔。 
杨震远看着我，忽然问："想骑？" 
我用力点头，就怕他看不清楚："嗯，嗯，我想骑。" 
他把缰绳放到我手里，我也顾不得他们，上了马一抖缰绳，沿着大街就开始跑了起来，和我那匹劣马真是没得比，既平又稳。只听到那个趟子手问："总镖头，这是哪位啊？您竟然让他骑您的马？"杨震远回答什么我没听清。 
他两人骑着劣马，被我超过不少，往往一阵急跑下来，已经看不见他们人影，舍不得停下来，纵马又向来路奔去，享受风声呼呼从耳边过。迎到了，就大呼小叫，在马上竖蜻蜓、翻跟斗给他们看，取笑他们的坐骑蹩脚。 
半天下来，我跑了他们一倍半的路程，马倒是没什么，我却再也撑不住了。打尖吃午饭，我啃了几口干粮，倚着树根，不住点头，忽然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里，我蹭蹭，找了个舒服位置，沉沉睡去，不残留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有个软软的东西覆在我脸上。 

妖狐--献给REDBELLA(5) 
写在前面：真是惨，看我文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想献都不知道献给谁，就献给REDBELLA大人吧，听说她从晋江追我追到露上，一高兴，就连夜赶出了这一章。被她追得气喘吁吁，可心里还是高兴的。接着追吧，总有一天你会追上的。 
在残留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有个软软的东西覆在我脸上。 
我挥出手，只听啪，然后是一声轻叹，翻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极目远望，河北平原一览无余，只有几棵孤树稀稀落落，芳草萋萋，映着如血残阳更显萧瑟。我坐起来，小青与杨震远就坐在不远处，两人间隔了三四丈，都沉着脸。伸个懒腰，埋怨道："怎么也不叫醒我？看来今晚肯定是要错过宿头了。" 
小青说："哪个敢叫你，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看，"他恨恨地转过脸，左脸上赫然一个手掌印印在上面。 
我吐吐舌头，没敢搭话，早知道自己睡癖不好，可是没想到会差成这个样子。 
杨震远将赤兔马牵来，说："睡饱了吗，上路了。"我翻身上马。 
果然错过了宿头，没奈何，只好找座破庙，轻轻一推，门板轰然倒下，带起了漫天灰尘。我早躲得远了，待尘埃落定才探头向里看去，庙里的泥塑破败不堪，已辩认不出供奉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我跪下去拜几拜，站起来发现杨震远正在站在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向他做了个鬼脸，知他心里必不以为然，可是天地的鬼神与我本是一家，我见了自是分外亲切。何况，就算是套套交情也好，省得临时抱佛脚都抱不到。 
小青正在卸行李，那赤兔脾气极是暴躁，喷鼻蹬蹄，就是不肯让他靠近，小青恼了，抓过行李用力一扯，区区布匹哪里经得住他的大力，登时破了。一个一尺宽的卷轴滚了出来，迎风展开，飘飘然就要随风飞去。杨震远身形一展，也未见他如何做势，已将那卷轴抓在手中。 
我赶过去，忙着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零食，只听得杨震远"噫"的一声，小青奔上前，就要从他手里抢回来，杨震远脚尖轻点，向后退了二尺，小青一咬牙，冲上前，施展开掌法，虎虎生威，却是连半点衣角也摸不着。 
我吃着豌豆黄，喊道："小青，急躁乃临敌之大忌，静心凝气，小擒拿封他左路，轮指攻他任脉。"小青被我提点一番，不再专注于抢回卷轴，而是断其后路，又攻敌之不得不救。一轮急攻下来，杨震远单用一只手应付得颇为吃力，鹞子翻身退出三丈有余，摆手笑道："不公平，师徒两对付我一个。" 
我笑眯眯地说："你少在我面前装，三个月前我就和你比试过，你有多大能耐还骗得了我？今天若是你认真和他动手，五十招之内已可将小青斩于掌下。" 
杨震远深深地看了一眼，又转到卷轴上："凌兄好眼力，不过不是我自夸，江湖上能在我手下走上五十招的人算来也不出二十人，你这个徒弟颇为了得啊。"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徒弟。" 
杨震远走近，说："还有一事请凌兄解惑，不知这画像之中所画是何人？"说完，又将画轴展开细细观看，谓叹一声说："从前总以为‘秋水为神,玉为骨,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不过是文人夸大其词，世上哪里就有这等美人了，今日一见，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幅像已经画了二百多年了，你看那纸质，可不是隐然泛黄？" 
"不错，上等宣纸要经过一二百年才会有这样的色彩，可惜可惜，原本还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画中人，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我说画了二百多年那是对的，可是我也没说画中的人就此死了，他先入为主，不知道我是千年老妖，可不能怪我。 
杨震远卷起画轴还与了小青，我悄悄拉住他，问："你怎么把这幅画像也带出来了？" 
他脸一红，快步走到庙里。别扭的小孩！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拾了些柴，在庙中生起火，先前吃多了零食，现在食不知味，我无聊地在小青与杨震远两人间看来看去。乍一看去，杨震远并不如何出色，若论外貌，远远及不上刘家见到的那人，只好算做中等，虽说剑眉深目，鼻梁挺直，下巴也方方正正，可是无法给人一见惊艳的感觉，唯一不能忽略的就是全身上下那种淡定从容的气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海啸于后而不动声，一天同程下来，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印象，若要简言之，就是四个字：深不可测。 
反观小青，就漂亮得多，只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尚显得稚嫩，可是假以时日，必定是个风靡众生的美男子。 
杨震远感觉到我的目光，看过来，我忙转过头，男人重要在气度，外表不过是末节，今日自己如何也变得婆妈起来。又一转念，他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倒可问他一些事。 
于是将自己在刘家遇到事告诉了他，他听过后，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蓦地抬起头问我："你可还记得那人长相？" 
"记得。"我也拿起树枝，寥寥几笔，在地上画了出来，他看后，叹道："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要给我？" 
"什么意思？"我不解。 
"以树枝为笔，以地为纸，挥动之间，便将一个人画得栩栩如生，宛在眼前，这份工夫不知要羞煞天下多少画师了。" 
这男人，和他正正经经地商讨，他怎么尽是关注这些旁枝末节？杨震远看出我的不快，转了话题说："不知凌兄是认真想要追查到底，还是只求一解心中疑问？" 
"有区别么？" 
"当然，若是只求一解心中疑问，我就告诉了你也无妨，你听听就算。若是你想认真追查到底，我是绝不会说的，免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有这么严重？难道他是什么碰不得的人物？" 
"不错。" 
我一时难以委决，听他的话，画中之人难缠得超出想象，本来我倒也不怕，可是自己下山之时便决定了冷眼旁观，看遍人间便要回到山上，继续我清净无为的修行。但一路行来，江湖处处乱象丛生，杀伐无数，血气冲天，真的要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却没有这等冷硬的心肠。 
"算了。"我把树枝一拋，倒头便睡，不能决定便先不决定。 
杨震远又添了几根柴，也和衣睡了。一时间万簌无声，惟有柴火发出劈剥声。 
我一动，手已经被握住，是杨震远，小青的手没这么大、这么多硬茧，听得他趴在耳边说："若动起手，你护着小青便成，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手。"我用力捏下他的手掌，示意知道。他放开手，忽然如大鹏般扑向外面，一掌击出，那门板已碎成千万块，四下飞散，我也一跳而起，将小青拉到自己身后，随着杨震远跃到外面。 
星光下，十几个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长剑一指，说道："姓杨的，今日没你的事，主上交待只要将这二人带回去。" 
杨震远冷笑一声："不知我这两位朋友犯了什么事？" 
黑衣人说："主人只交待将这两位请回去，具体什么事岂是我们下人能过问的。"杨震远道："单凭你空口无凭几句话就想让我就此罢手，天下可有这等便宜的事？"我接口道："你们是从保定来还是九王府？" 
另一个黑衣人喝道："九王府算什么东西，也能使唤我们？"话未说完，惨叫一声，竟是被先前的黑衣人划破了肚子，花花绿绿地肠子流了一地，我浑身一颤，好狠的人，竟连同伴也杀。 
那黑衣人把剑在尸体上擦拭一下，说："多嘴的东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又转向杨震远，"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从何而来，敝上是谁，相信杨总镖头心里有数，今日承了你的情，日后见到敝上，大家也还有几分香火之情。若总镖头执意插手，后果可不是区区一个联合镖局能承受得起的。" 
杨震远朗笑一声说："那该怎么办才好呢？"他的目光忽转森冷，语气也冷得彻骨，"很简单，只要让你们回不去，你们的头自然就不会知道。" 
那黑衣人怒喝一声，长剑斜指，刺向杨震远双眼，另有三四个黑衣人也呼啸而上，刀剑齐出，但招招留有余力，先将自己防守得周全，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他们的用意，绊住杨震远让他分不出手来帮助我们，可我们是处处要人保护的人么？狗眼看人低。 
其余的黑衣人俱奔向我二人而来，我拍拍小青的背，说："给你表现的机会，记住，这些人都不算是好手，只要静下心来，凭你的武功不成问题。" 
小青迎向前，双掌一错，身形飘忽，硬生生从两把剑中挤了过去，只听得两声惨叫，两名黑衣人摇摇摆摆地倒在地上，不住翻滚，胸前一个窟窿，血汩汩而出。再看小青，嘴角一丝狰狞，眼里的快意即使在黑夜也一清二楚，手中两团血肉，尚在扑通扑通地跳动，却是那两名黑衣人的心脏。 
我又惊又怒，喝道："小青！"小青却恍如未闻，只是展开了身形，招招致命，眨眼间，已经有五六名黑衣人躺倒在地，厉声惨叫。 
其余的黑衣人似被钉在原地，就连围攻杨震远的也不自觉地停下。小青东走西顾，又将三名黑衣人的心脏抓了出来。 
余下的黑衣人如梦初醒，发一声喊，转身就跑。小青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也不知是哪个人的心脏掷了出去，风声呼呼，正打在一名黑衣人后脑之上，一击之下，竟将那人的头颅撞了下来，粘着一团血肉向前飞去，那黑衣人失了头之后，又向前冲了两步，方才扑倒在地。小青如柳絮随风，转瞬间，已到了逃跑的黑衣人身后，下手狠绝，将余下的人一一杀光。微风吹过来，夹杂着浓重的血 腥味，我转过头去，只是干呕。杨震远走过来，轻拍我的背。 
待胸口好过了些，我转向小青，怒声问道："你......你怎能下此毒手。" 
小青也怒道："既然要死，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分别？" 
我一时无语，小青的话我辩解不了。小青似乎怒气更甚，说："我还道你只看到那个姓杨的，原来还看得到我。" 
不知他所指为何，我转向杨震远，他轻轻一叹，说："算了，江湖几人回，还是尽快把这些尸体处理了，我们连夜赶路。" 
毽毽毽毽毽 
纵马驰了一会，我突然想到一事，伸手抓住杨震远，问："刚才那些黑衣人说你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是不是我在刘家遇到的那个？" 
杨震远微微颔首，说："先说那些黑衣人，剑长二尺九寸，剑身狭，只顶端开刃，护手一寸半，这样的剑天下只有一家。" 
"是什么人用？" 
"影煞！" 
"影煞？"我喃喃自语。 
"不错，影煞是近两年才出现的组织，以暗杀为主，半年前，轰动天下的荣王遇刺案就是他们的手笔。武林正派几次欲征讨，都因为找不到总堂而做罢，到现在，也没知道影煞到底位于何处、听命于何人。" 
我心里一动，说："是刘家的那个，他就是影煞的堂主！" 
杨震远点点头，说："也算阴差阳错，你在刘家坏了他的计划，所以他才来追杀于你。正巧我在场，而我又刚巧看过你的画像，认得画中之人，两下一合，竟让我知道了影煞的堂主究竟是何人。" 
"是谁？"我追问。 
杨震远看着我说："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可是那人权高位重，又有影煞在手，若是一味将你蒙在鼓里，怕是反而害你不知提防。" 
"到底是谁？" 
杨震远面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德王！" 
我几乎跌下马来，德王，即使不问世事如我，也听过他的名号。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偏妃所生，十五参军，屡立战功，平南越，定西昭，封天朝圣将军，曾在北住国坑杀十万降军。十年后班师回朝，出入朝堂，废奴隶制，复位赋税，在百姓中声望极隆。 
千百个念头在心里转过，我说："怪不得这两年经常听到有朝中重臣不明不白地死亡或消失，想来都是他所为了。" 
"不错，这人雄才伟略，是个不世出的人物，可以说，他对皇位势在必得。你说他有失魂引在手，这样看来，单做庙堂上的皇帝还不够，他竟然还想做江湖上的皇帝！如今，唯一能和他较一日之长短的，怕是只有九王了。" 
"现在德王想必已经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会不会连累了镖局？" 
"不会，就在刚才我已经在沿途留下暗号，明日一早，我便会出现在京城。" 
"你是说，找个人假扮你？" 
杨震远点头，又说："你还真是能耐，九王发下公告要找你，德王看来也是对你虎视眈眈。天下两大势力都被你得罪个遍。" 
我低首无语，这些都非我所愿，不过是受人所托，得罪九王是势在必然，对上德王可真是错有错着了。 
这就是人间么？突然之间，一阵浓浓的倦意散发出来，人心从来不足，有了竹门，便想入住朱门，有了千金裘，还想要金缕衣。德王若统一了天下，掌握了江湖，下一步呢，如秦始皇般求长生不老么？天下熙熙攘攘，纷争无一日休，我又何必混身其间，平白乱了心境。到得洞庭，只要将东西交付于人，这便回我的云雾山去吧，做个快乐散人。 
主意既定，心中那股倦意也消退了不少，仿佛已经听得到云雾山上啾啾鸟鸣之声。 
自此以后，三人日夜兼程，早起晚睡，直奔洞庭而去。 

^^:总觉得这一章写得不太明白，不知道读者们看的时候有没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翻看了前面的几章，漏洞真不少，表述不清的地方也比比皆是，只好等写完一并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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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自此以后，三人日夜兼程，早起星宿，连午饭都在马上打发了，杨震远几次询问，我都支吾过去，只是一个心思直奔洞庭而去。 
为了避开九王府和德王的追杀，我逼着小青和杨震远都易了容，杨震远易容成随处可见的粗豪中年汉子，和他身材倒也相配。我找了袭青衫，换作文士打扮，小青就扮做我的书僮，每到大庭广众之处便明目张胆指使他做这做那，看到不情不愿却不得不做，自觉以前被他欺压的债全都讨了回来，心里乐得开了花。可是若只有我三人，便是叫他千百声，他也不响应一句，往往就是冷冷地看上一眼，便转过头去。 
十余天后，已经踏入湖北境内，湖北方言诘屈聱牙，十句中听得懂不到三成，幸好杨震远向来走南闯北，各地方言都能说上那么一些。 
过了长江，距洞庭已经不过两天路程，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地赶路，实在是累得狠了，进了汉口城，打尖吃饭，我干脆一屁股坐在饭馆的椅子上不走了，吵着要了两间上房。想想自己也真是任性，拼命赶路的是我，撒赖不走的也是我，杨震远则是毫无微词，由着我。 
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长发披肩地坐在窗边，午后温和的风吹进，在屋里打了个旋又出去，但觉全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爽。 
将东西交付以后，还要将小青安排妥当了，半年的师徒情份终不能视若无物，这一身武功和易容之术便全部传与了他，再给他服下妖狐草，自此以后，是报仇或是凭武功闯荡江湖都全由得他。正盘算着，杨震远走了进来，看看我，从梳洗台扯下毛巾，站在我身后，把一头长发拢在手里，擦拭个遍，又将手放在我后颈上推拿起来，轻重缓急，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我闭上眼睛，顺着他一双手掌放松全部心神。小青进来冷哼一声，又摔门出去了。 
被小青惊醒，杨震远也停下了，我问他："你这手推拿可俊得很哪，是从哪里学的？" 
他温文一笑说："以前家母有风湿之症，我便去学了推拿。每逢病发，帮她推拿一阵，虽不能根治，却也可缓解一二。" 
"哦，大孝子！"我挤眉弄眼，看不出他的心思如此细腻，"现在你母亲呢？" 
"已于二年前过世了。"虽然易容，仍可看得出一丝黯然之色。 
我自悔失言，本来是打算送他几粒药，根除了他母亲的风湿之疾，也算是相识一场，更还了他一番维护之情，没想到却勾起他伤心事，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语。 
最后还是他强笑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夕！"我叫道，这两句是词人秦观咏牛郎织女之作。 
"不错，正是七夕，今夜有灯市，要不要同游？" 
"当然。"我的情绪在瞬间又被激发起来，在屋里不断踱步，"只有灯市么？没有别的？有没有卖吃的？" 
"有，有。"他笑道，忽然又低声说："自与你认识后，我才算真正懂了这两句，只求见一面，便是什么寂寞孤独也尽可以甘之如饴。" 
"你说什么？"只隐约听到他说几句话，却没听清，他一笑翩然而出，留我一人在室内搔首皱眉。 
毽毽毽毽 
江南富庶之地，又正值国泰民安的年头，夜晚的灯市自然是接踵摩肩，我左手搂着小青的肩，右手挽着杨震远，才不致被人流给冲散。又是三四个痴痴笑笑、穿得纷红骇绿的男女冲过来，杨震远不动声色地站到我面前，挡住了他们。 
我从他肩上看过去，只觉得杨震远衣衫轻摆，那几个人的脸色马上变得惨白无比，转身换个方向走了。 
杨震远低声说："快回客栈。"我听他声音急促，不敢多问，拉着小青便往回走。 
进了房间，剔亮了灯，回首看杨震远，才发现他已经沿着房门滑坐到了地上，哽直了脖子喘息，又像是被人掐住似的发出??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面上滑下来。我冲上前握住他手腕，脉乱而涩，中毒之象。他摊开手，说："内力受了点震荡，不要紧，倒是这毒有些难缠。"我看过去，只见他手心上二个并列的小孔，正中一点鲜红，周围却是紫黑。 
"好阴的手段！" 
"他们也没能讨得了好处，我本已提防他们用毒，只用掌风震退了他们，可是最后那一掌倒底还是没躲开，不得已对上了，结果......"他说话越来越困难，已经吐字不清了。 
"先别说话。"我从他掌根处"劳宫"一路点上去，封了他的血脉，"是哪一方的人？" 
"不知道，对上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分辩，啊......。"却是我趁着他注意力分散挑开了掌心的伤口，凑上去吸出黑血吐到地上。 
"小青，去端热水。"我心跳得飞快，看似冷静地处理伤口，可是心里知道，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冲上来，几乎想大哭出声。伤处血液凝结，又隐隐散发出梅花香气，分明是中了九鬼轮回丹之毒，这毒由雪阳三阴毒与凝心丹混合而成，中者无药可救，只需半个时辰，毒气上窜，全身血液凝固。 
小青端来热水，我将他手掌浸入，不一刻，盆中之水也变为紫黑。"小青，出去，看住，任何人不得进来。" 
待小青离去，我咬咬牙，动手将杨震远搬到床上，又将他全身上下衣物剥了个精光，一抬头，只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有一瞬的呆愣，我又将自己的衣物都除下，上床搂住了他，轻声说："我有妖狐草可解你身上之毒，但妖狐草太霸道，服用之人，须得忍受二个时辰万箭钻心之苦，也有人受不过这苦楚活活痛死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可如今也没其它方法了。" 
看着他口唇已开始僵硬，我不敢多说，倒转过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五分长的口子，催动妖气，只见一个小小的青芽从伤口处颤颤微微地钻出来，被远处一声爆竹响吓得又缩回去，我屏息静气，在心里默念"快些，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只是恨不得用手揪住了，效防那农夫揠苗助长。 
第三次探出头时，像是终于大胆了些，待长到了寸长许，慢慢地绽为两片嫩黄的叶子。就是现在！我迅如闪电，刀子沿着手臂滑下将那两枚叶子齐根斩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这条命算是救回了一半了。 
先把叶子填入杨震远嘴里，又将手臂凑上去，半柱香后方才移开。妖狐草固然能以毒攻毒压制住九鬼轮回，但本身性烈，压制之余喧宾夺主，惟有和着我的血吞下去方不伤人。 
药一入肚，登时起了反应，只见杨震远忽然一挺，然后全身不住颤动，脸上青白二色交替来去，只一转眼，整个人便湿得像从水里捞上的一样，我手脚并用，全身贴上去，只希望那妖狐草感知我的气息，别闹得太厉害。每见杨震远昏过去又痛得醒过来，就重新将手臂凑上去，喂他些血，缓得一缓。 
如此这般闹到半夜，我心力交瘁，杨震远也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丝神智，明白是我给他解了毒，喑哑着嗓子说："谢谢。"忽然又瞪大眼说了一句"是你！"便沉沉睡去了。我支撑着起身换过被褥，寻来茶杯，渡给他几口水，向前一倾，躺倒在他身边不醒人事。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人来人往，睡得极不安稳，后来有人伸手揽住了我的腰，这才轻叹一声，沈入了梦乡之中。 
再睁开眼，外面已经是红光满天，全身酸痛，动弹半分也难。那只手臂还留在原地，我转过头，原来是杨震远，斜倚着床柱将我偻在怀中，相较于我像一摊烂泥一样委顿在床上，他倒是神清气爽，只是眼光温润，显见是修为又深了一层。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 
比我预计的要长一些，失血是原因之一，怕还是在尘世留得久了，体质已不如在山上时纯净。"小青呢？"我问。 
"我打发他出去查些消息，就快回来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你确定你接受得了？"我见过太多人对待未知事物时的恐惧与迫害，杨震远也不过一介凡夫，还是不要抱希望才不会失望。 
"我杨某虽是一介凡夫，"我浑身一震，听他继续说："可是也自认见多识广，与那些村夫村妇不同。何况，生死门上走了一遭，我想，还能让我惊讶的东西恐怕不多。" 
"那好，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我忽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第一，你的真面目是怎么样的？" 
"嘎！"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最先问这个。 
"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他一字一顿。 
下山之时，长老告诫说切不可让人见到本来面貌。可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妖狐族人，个个倾国倾城，我自认不过算是中等，于是便顶着天生的一张脸大摇大摆地下了山。 
只三天，我便逃回了山上，向长老哭诉说山下人太奇怪，一见面就流口水扑上来，扯衣服，乱摸，和书上写的没半点相同，不过吃饭住店不要钱、走时还送出三里远这一点倒不错，从此被引为全族的笑柄，每个同族历经尘世回来后都要先到我洞中哭一场，说山下人太奇怪，然后大笑扬长而去。小青随身带着的那张画像就是那次下山留下的。经此一役，我愣是在山上又多躲了一百年没敢下山。这次学乖了，稍用一点妖力改变了容貌，除非是自愿或是大量失血的时候才会回复，想必是解毒之时，大量失血，被他看见了。 
我拨开头发，将一张脸朝向他。只见他先是睁大双眼，一脸震惊，然后一丝笑从嘴角慢慢蔓延开，越来越大，另一条手臂也缠上来将我搂在怀里。 
我不住拍打他："轻一点，你把我的骨头都要勒断了。"他减了力气，却还是将头埋在我颈旁。 
半晌过后，他说："变回去！""为什么？我累死了，还要变来变去。""听话！"被他的眼光一扫，我突然全身无力，不知不觉间就照他的话做了。 
他放开我："现在我要问第二个问题了，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应该第一个问吧！我说："我不是人，我是狐狸精。" 
他摸着下巴，笑得贼贼的说："我猜也是。" 
接下来，我一一交待，出生哪里，多大年纪，这个我也不知道，山中无甲子，谁去记那些。连妖狐草的事也说明了。他听后，沉思一会说："你武功不错，但既然是妖怪，应该有法力吧？" 
"我是妖狐，是地仙，不是妖怪。法力当然有，行云布雨、撒豆成兵这些都只是小把戏，我最强的还是控制植物的能力，这个是天生的，族里只有我会。"我得意地说。 
"照你说来，撒豆成兵都可以，那么十几二十万的大军不是垂手可行？用来征讨天下，做皇帝也容易得很哪。" 
我白他一眼，说："当皇帝哪有当神仙舒服！你放心，虽然我们有法力，但天道有常，我们绝不能借助法力来扰乱人间的，以前就有一个族人，明知人的一生自有定数，却偏要逆天而行，要死了的人活转过来，结果被雷劈，现在元神还在云雾山幻境中，不得重生。而且修行到我这样也很难的，我妖狐一族三千年来一直只有十几个人。差一点的连出生地都离不开的，人气太浊，修行不够抵挡不住，修行够的，又怎会把人间富贵看在眼里？" 
"这样说来，你们只是过客，无声来去，不留一点痕迹。" 
"大致就是这样了，不过一点痕迹不留也不太可能，至少你和小青就知道我。" 
正说着，只听外面一阵骚动，似乎一大队人闯进了客栈。杨震远起身将我放到床上走向外面。刚迈了两步，窗子被一脚踢开，小青跳了进来，说："九王和德王分别派出军队，快将这汉口城鄱过来，现在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我抢在前头报个信。" 
杨震远翻身回来，将我连被子一起抄起来，说："你可支撑得住？小青，你去探探，我们冲出去。" 
"不行。"这一冲出去，傻瓜都知道我们就要他们在找的人，以杨震远和小青的武功冲出去是不成问题，但被他们盯上，以后麻烦必会源源而来。"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喂，将我放下来。" 
"但......" 
"山人自有妙计。"我向他一笑，"他们想搜，就让他们搜。"我拿出两棵种子，放在掌心，念咒结印，种子在我手心长成两棵二寸来长的小草，分给他们，说："我现在没力气再给你们易容了，这是时间草，吃下去，保管没人认得你们。" 
他们两人擦掉易容药物，又服下时间草，小青猛然间变得又高又装，还长出一脸的络腮胡，杨震远却变成了一个瘦瘦小小、十八九岁模样的年青人。我笑："小青，你十年之后就会长成这个样子，姓杨的，没想到你十年前一点都没有现在威风。" 
他们无可奈何地笑，杨震远说："你就非得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法么？真是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 
确实有其它方法，可是我想看杨震远十年前的样子。 
说话间，门已经被人踢开了，四五个官司差走了进来。 

写在后面^^:关于文中对人间与妖界关系的描述，我是这样设定的，虽然同存于一个世界，但彼此是泾渭分明的，人管不到妖，妖也不插手人间的事，没兴趣，老天也不让，不知读者有没有领会到这一层。这也算是一种颠覆吧，至少在小说里是这样，只是这样的设定有点自讨苦吃，一个无所不能的妖在相对无能的人类中间，不求名不贪利不懂情，还能发生什么来推动情节？ 

想想也蛮可悲的，写了一篇小说，还要另写一篇来解释自己写了些什么，生怕别人看不懂。希望不用写第三篇来解释这篇‘写在后面'。 
看过的人留个手印吧，踹我一脚留个脚印也可以。 

妖狐 7 
说话间，门已经被人踢开了，四五个官差走了进来。 
杨震远服侍我躺下，拢上被子，又放下床帏，这才转过身挡在床前。我从朦朦胧胧的青纱看出去，那四五个挺胸凸肚官差进来后就站成两列。两列中间，一个黑衣人背着手施施然地走进来。 
服过时间草后，小青反而是二人中看起来较大的那个，自然是由他出面打点，只见他拱拱手说："不知各位官爷有何指教？" 
那黑衣人回了一礼说："指教不敢当，兄弟欧阳冶，在九王手下当差，前几天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从府里拿了点东西，因此领九王的命令要将他找出来，打扰之处还请原谅。"面上一派不胜抱歉之色，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在王族手下当差的自然也有几分本事，一番鬼话说得漂亮之极，任谁也不好说出一句"仗势欺人"。 
小青陪笑道："九王的命令，天下哪个敢说个不字，只是我三人不过是来汉口赶那乞巧节，万万和这是扯不上关系的。" 
黑衣人笑道："当然，只是这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说完，又回身说："端上来。"有个官差走出去，不一刻又进来，手里多了一盆清水。黑衣人说："那小贼狡猾得很，又擅长易容之术，几次围攻都被他逃脱。因此，下在就想出了这个法子，调了这药，只要扑些在脸上，再牢固的易容药也会脱落，兄台这就请吧。" 
小青走上前扑了些水在脸上，杨震远也照做，黑衣人在他们脸上一扫，说："打扰了，只是这又是哪位？"说着，眼光如电便射向床上。 
我伸出一只手，牵住杨震远衣摆，娇滴滴地说："公子！" 
杨震远浑身一颤两腿一软便坐到床上。我暗自得意，这一声柔媚入骨，是我从江南第一名妓兰心身上学到的。初下山一时好奇，去妓院开开眼界，发现这兰心相貌平常，才艺也并不如何傲人，如何便称得起江南第一名妓？盯梢半月才恍然，原来全凭她一把嗓子，只要她金口一开，娇滴滴地唤声"官人"，听的人没有能站得直的，金银珠宝自是大把大把地掏出来。羡慕之下，很下了一点苦功，将她的声调模仿了个十足十，打算囊中羞涩时便也找上两个人唤上这么一唤，衣食无忧。 
腿软的何止杨震远一人，那些官差个个眼冒绿光，虎视眈眈地看向这边。欧阳冶皱皱眉说："还请将帘子打开。"举步上前，杨震远一侧身，挡在他面前，欧阳冶人影一闪已绕过他，动作如行云流水，伸手将床帏掀了起来。 
待床帏掀起，我向他咧嘴一笑。只见他脸一僵，刷地放下床帏话也不说转身出去了，那些官差不敢怠慢，狠狠盯了这边两眼也纷纷跟着出去，片刻间风流云散。 
杨震远将脑袋探进来，看我一眼，忽然咚一声坐到了地上。小青也好奇地探进头，也是咚地一声坐到地上，然后开始拼命捶地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杨震远比较矜持，抿着嘴，胸口不住上下起伏。 
"有这么好笑吗？"我下了床，拿起镜子，镜中映出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皮肤细腻，只是小眼如豆，两颗长长的门牙将上唇支起来，配着两撇焦黄的胡须。我嘟嘴："在山里，小兔子变成人形就是这样的，我觉得很可爱啊。" 
毽毽毽毽毽毽毽 
这一夜，共有三拨人在搜索，一拨是九王的人，另两拨属于德王，军队在明，影煞在暗，将汉口城闹了个天翻地覆。我们却舒舒服服地蜷在被子，一觉到天亮。 
离开汉口城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出城门时，被人询问一番，这次是德王的军队，时间草已经失效，因此又帮他们改了张新面孔，自是有惊无险。 
纵然休息了三天，我仍是觉得倦怠，于是便和杨震远共乘一骑，江南九月份仍是夏季的天气，但太阳却是烈而不热。驶出二十余里后，便发觉有人不即不离地跟在身后，一打眼色，转过个山峦，我们下了马，立在路边。 
山那边蹄声得得，不一会便来到我们面前，正是欧阳冶。他似是没想到我们会察觉，稍微一愣，便打马来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说："你们便是九王要找的人吧？" 
既然已被识破了身份，也就没有装的必要了，我说："不错，我们便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指向我："线索就在你骑的马上。" 
我恍然大悟，一路上不停变换面孔，可是却忘了马也需要伪装一下，这匹赤兔又极为惹人注目，想必在客栈时，欧阳冶就已经注意到这匹马，看见另有人骑着出城，肯定觉得有蹊跷。 
那天欧阳冶走后，杨震远曾向我细说过他的来历，九王手下四大总管之一，一手水月刀虚实难测。而最为人称道的，则是他心思如发、目光敏锐，据说被九王收用前，曾是六扇门的名捕，破了不少案子，就连我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都栽在他手里，他果然是名不虚传。 
正打算施迷 药将他迷昏，就听得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他们是我的！"这声音凉得没有一丝人气，让人听了似乎打心里也冷上来，向声音来处看去，又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在站在不远处，黑巾蒙面，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洞，手持长剑，剑身狭长，顶端开刃。 
这可热闹了，九王和德王的人碰到了一起。 
"当然是你的！"我抢着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向他扔去，"给你，九王找的就是这个，带回去给堂主。" 
两条黑影腾空而起，电光火石般交换了三掌，落下地来，那小包就落在两人中间，却是谁也不敢先动手去捡。 
欧阳冶说："听说影煞向来只接杀人的生意，怎么也干起保镖来了？" 
黑衣人说："这也是你管得了的么？" 
欧阳冶冷冷地道："不管你找他们想干什么，都请稍候，你应该知道得罪了九王有什么下场。" 
黑衣人桀桀怪笑："老子又不靠他吃饭，怕他个鸟！不像你，跪到九王门下摇着尾巴求他封官，自然得抱着他的脚巴结。" 
"骂得好！"我在一边大力鼓掌。 
欧阳冶面色更冷："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我撇嘴，有什么不敢？我也敢，这欧阳冶在官场混久了，也开始打起官腔来了。 
两人一对视，同时伸手又对了二掌，黑衣人挺剑便刺，欧阳冶也拨出一柄刀，叮叮当当地对打起来。 
我心时一动，悄声对小青说："你也上去，只用三分力，帮助那后来的黑衣人。"小青听了我的话，提气加入战团，我又对杨震远说："我现在全身无力，你注意点，我一说，你就抱着我跳到马上，再将那小包捡回来。" 
这一仗打得精彩无比，三个人分了二方，拳来脚往，刀光剑影。只是那黑衣人却像是不高兴小青上来帮手，攻击间隙，也向小青施展上那么一招两招，小青听了我的话，装作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我喊："就是现在！"搂住杨震远脖子，杨震远反应相当迅速，抱起我直直地落到马上。我又对小青说："小青，如胶似漆。" 
小青下盘一稳，双手挥出，左手托住了黑衣人手肘，右手抓住欧阳冶刀背，力贯于臂，将一个粘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任他二人如何用力，小青却是如影随形，刀指向东，他的手便也跟到东，指向西，手便也跟到西。他们二人只觉犹如陷身泥潭，空有一身力气，却是半点使不上，偶尔还被小青似断似续的内力带得歪了方向。 
杨震远趁着三人纠缠，捡回了小包，脚尖一点，又飞回来落坐在我身后。 
"小青，走了。" 
小青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欧阳冶与黑衣人便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几个踉跄，终于抵挡不住那股力道，一个坐倒在地，一个向后一仰，倒在路上，一时间，再没余力追上来。 
杨震远评论说："这一手用得妙，名为帮忙，实为伺机制住他二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_<\\\\\\\\\\，啊，讨厌，你早就看出来了啊？ 
毽毽毽毽毽毽 
疾驰半日，我才将马慢了下来，放开缰绳，任它去啃食路边的野草。看着小青，只见他眉梢眼角有一股藏不住的兴奋，倒底还是个孩子，突然间发现自己的武功已经可以和高手一较长短，叫他如何遮掩得住？ 
"小青，你注意到那欧阳冶的刀法没有？" 
"嗯，镜花水月，他的刀法便如这名字一样，虚实难测。" 
"那你......"我想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和半年前围攻你的黑衣人相比，你觉得有没有相似之处。" 
"什么？"小青一跳，"你是说，围攻我的人用的就是水月刀法？" 
"不完全是，水月刀需要一定的内力修为才能施展，围攻你的黑衣人内力不到家，只有形而没有意，所以算是改良过的水月刀法。" 
小青二话不说，掉转马头就向来路奔去。 
我也不跟上去，只是怜悯地看着他背影，灭门的仇人终于找到了，按理说我是该为他高兴，可是将全部的生命都花在了报仇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杨震远说："别担心，欧阳冶一定已经回汉口去搬救兵，小青没危险，找不到欧阳冶他自然就会回来，不会扔下你的。" 
我干脆下了马，靠着小山坐了，低头不语，杨震远将我搂在怀里，柔声问："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 
"喂，你说，小青为什么一定要报仇？他的家人就算现在不死，再过几十年也会死的啊。自己快快乐乐地活着不好吗？" 
他顺着我的头发说："自己珍爱的东西，被别人打破了，你不生气吗？" 
"珍爱的东西？我没什么珍爱的东西。" 
"呃，那你有没有弄坏过别人珍爱的东西？" 
"有，有。"我叫道，"族长有一个花瓶，睡觉都要搂在怀里，还经常用脸在上面蹭来蹭去的，有一次，我也试试用脸去蹭，可是一不小心就掉在了地上碎了。族长让我去面壁思过，我叫他去死，他又打不过我，追也追不上，于是就让族人三年不准跟我讲话，谁跟我讲话，就要受罚。" 
"小青也是这样，家人就是他珍爱的东西，被别人打破了，当然要报仇，这样心里才不会难受。"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低笑一声说："你啊，麻姑见惯沧桑景，不省人间有白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到底从九王府拿了什么出来？" 
我把小包掏出来，一层层地打开，翻开最里面的红绸布，赫然一个拇指大小、浑身血红的婴儿出现在掌心，五官俱全，两只小手拳在胸口，双眼紧闭，似是正在沉沉睡去，"血婴！天下三宝之一，你看看，他还有眼睛鼻子呢。" 
杨震远将血婴拿过去仔细看了，说："天下三宝：失魂引，凤凰珠，血婴，得之者可得天下，我还以为不过是附会，原来竟是真的，但只凭这三样东西便能得到天下么？" 
"你看，失魂引可控制人心，天下人尽可为我所用。凤凰珠里有藏宝图，钱也有了，而这个血婴，"我托高了，"断气不超过七天的，只要服下血婴，就可起死回生。能让人活两次，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得上它，不过，一般人得到它也没用，因为服下血婴需一样东西做引子。" 
"是什么？" 
我正要回答，眼角瞥见有黑影一闪，拉住杨震远就地一滚，只听得两声沉闷之极的声响，回首看去，两块一丈方圆的石头端端正正地砸在地上，入地半尺有余，我出了一身冷汗，真的被砸实了，我们此刻已成肉饼。如果脑袋不见了，血婴还有没有用？想到这，我咕地一声笑出来。 
杨震远冷哼一声，飘身上了小山，四下瞭望，又飘下来。我问："是谁？" 
"我只看到黑影一闪，应该是刚才那个黑衣人。" 
杨震远将我扶上马，策马而行。 
"喂，姓杨的，我饿了！" 
杨震远放在我腰间的手蓦然一紧："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家客栈，里面做的素菜天下一绝，叫我的名字，我带你去。" 
"好啊，"我从善如流，"小白。" 
"小白？！" 
"是啊，你看，我的徒弟叫小青，我的哥哥叫小花，你是我在人间第三个认识的人，就叫你小白好了。" 
"不许叫我小白，你还有个哥哥？我是说......"杨震远的一张嘴已经不够用了。 
"我去九王府就是受他所托，别说这个了，我叫你小白，然后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你会弹琴？"他声音里多了一些期待，"嗯，以你的聪明才智我不应该吃惊的。" 
"我不聪明啦，只不过是比你们多了点时间而已，人类花十年时间学琴，我可以花一百年啊。" 
"你学画用了多久？" 
"大概五年吧，有一天长老说我可以出师了，就再也没学过。" 
"弹琴呢？" 
"这个可就长了，你不知道，臭规矩多得很，什么六忌、七不弹、八绝，什么抚到尽善尽美处，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乃雅乐之好处也。我看是乱七八糟才对。"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正巧到了汉口与咸宁交界之地，登高望去，群峰起伏，层峦叠嶂，江南灵秀尽集于此。半年前，未遇到小青之时，我曾在此山中盘恒三日，认识了不少朋友，不知他们现下如何？ 
"就在这里吧，我以前也曾为这里的动物奏过一曲。" 
"他们听过你弹琴。"完全不是平常温厚的嗓音，蕴含着我所不明白的奇怪情绪。 
"是啊，他们都很有灵性的。"我找了林木茂盛之处盘膝坐下，不一会，大大小小的动物从各处跳出来，小至兔子田鼠，大至老虎，围在我身边，树上也百鸟齐集，叽叽喳喳，更有几只落在我肩头，轻啄着我的脸。 
尚未打过招呼，杨震远已经将行囊中的瑶琴捧过来，我接过放于膝上，手指高举，准备抚上一曲，却见那些动物如见了洪水一般，拔腿就跑。老虎一跃三丈，跳到树丛后，几次以后就消失无踪了。田鼠胖胖的身子一扭，钻到了地下。有一只小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撞上树桩，四脚朝天晕过去。树上栖着的鸟也纷纷展翅高飞，一时间铺天盖地，犹如乌云蔽日。 
我手指还未落下，面前就已经空无一物，但见空山寂寂，日光匝地，花落无声，惟有我和杨震远面面相觑，还有一只昏过去的小兔子。 
他转过头咳嗽几声，又回过头看着我说："先别弹了，我们来烤兔子吃。" 
^^：这一章赶得辛苦，写得却很不象样，尤其是打斗的部分。唉，大家将就着看吧。 

妖狐8 

他转过头咳嗽几声，又回过头看着我说："先别弹了，我们来烤兔子吃。" 
虽然杨震远一直说要将那只兔子烤来吃，可我最后还是将它放了。 
杨震远见我一直闷闷不乐，百般安慰。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一呼百诺的人放下身段做小伏低，虽然他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还是咧开嘴，给他看我的牙。 
正聊到在山上的情景，我抑制不住心里的焦虑，对他说："小白，我们还是去接应一下小青。" 
"也好，免得你在这里一直耿耿于怀，不过要回去，还是要先做些工夫。" 
"不错，这赤兔是不能骑了，便将它留在这里，过来，我还要再给你换张脸。" 
手边的易容药已经不多，我只得一切从简，又从山间找来褚石，将他的脸染成了棕黄色，仿佛大病初愈一般。这才两人共骑向来路奔去。 
走了半日，依然见不到小青的身影，我心下发急："小青他莫不是一直追回了汉口城？" 
杨震远柔声说："你别太担心，以小青的武功，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再怎么说，他也还只是个孩子，那欧阳冶看起来就老奸巨滑，我只怕他不知安排了什么阴谋诡计，小青一心报仇，便知道也是按捺不住。我现在又武功全失，只怕护不得他周全。" 
　杨震远在身后抱住我，将两只大手交叠于小腹之上："凭我的武功，要保护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真的？" 
　"千真万确！" 
　"一直一直陪着？" 
　"一直一直！" 
　在通往汉口城的大路之上，秋风习习，花香浓重，脸上感受着温热的气息，耳里听着他的低声软语，心下竟然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永远也不要到达终点。 
　半刻之后，他突然说："还记得在洛阳你找我比武么？" 
　"当然记得，那时你拽得要命，我找上门你竟然只给了我一杯茶就拂袖而出，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根本就没把我看见眼里。"我抱怨。 
　他低笑一声，把下巴抵在我发心："我二十五岁坐上联合镖局总镖头这个位子，三年来，向我挑战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是依足了规矩投上拜贴。只有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我面前一坐说‘喂，快和我比武。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啊，虽然相貌平凡无奇，可是那双眼睛真是好看，又大又亮，水汪汪地瞪着我，没半点的逞强斗狠，就像一只小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站在面前，让人忍不住想拍拍它的头。" 
　"那你还一句话不说就走。" 
　"看见你那样一双眼睛，还有谁舍得和你动手。没想到你竟然守住了大门，害得我这个总镖头要出去都得爬墙。再后来......"他先是低声闷，笑声卡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最后终于忍不住大笑，我掐了他一下，那一次真是丢足了人，还被小青取笑了足足有三个月。 
　　我回过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的是这个样子么，像小狗？" 
　　他上下打量一番，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像死不瞑目。" 
　＞＿＜＼＼＼＼ 
　我扭过头不理他，他谓叹似地说："看来你还是不懂。" 
　"我懂我懂，你记恨我找你比武，害得你爬墙，所以你骂我是狗。"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我肩上，突然又斗志昂扬地抬起来："看来转弯抹角对你是没有用的，我直接问，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我沉思一会，小白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武功高，人又聪明风趣，会赚钱，看到我真面目也没有流口水扯衣服，回山上之前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好了。更重要的是，他还会时不时来两句诗，这点让我尤其佩服。想当初，我看到族长的小情人倚在他怀里笑得要多腻有多腻，绞尽脑汁想掉两句诗，想来想去只得一句，于是走上前说："族长，你真是‘只见新人笑'啊" 
　"我会一直跟着你。" 
　　他突然收紧了手臂，铁链一般缠在我腰间，颤抖地问："真的？" 
　"千真万确！" 
　"一直一直陪着？" 
　"一直一直。" 
　他又是放声大笑，跃起来凌空翻了三个跟斗，落下又将我扣在怀里。 
　虽然不明白，可是看见他这么高兴，我的心里也是暖暖的，想跟他一起放声大笑。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一直来到汉口城，都不见小青人影，无奈之下，与杨震远略作商议，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探。 
选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个菜一壶酒，就听不远处几个在谈论，隐约听得"九王"两个字，我心中一动，侧耳倾听。 
一个脸胜黑锅底的中年汉子说："你说那刺客到底是何人，竟敢当街刺杀九王爷，这如果被抓住，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哪。" 
另一个白胖的说："那还用说，这几年朝廷愈发不宁静了，九王与德王斗了个热火朝天，为了争权，什么手段使不出来，难保不会有人心里怀恨。还记得一年前苏家灭门，二百三十八口一个没剩，兄弟当年也在徐州，去苏家走了一圈，那叫一个惨，回来后，几天没睡。" 
"你是说，苏家的事是九王做的？" 
"这个不敢说，只是我想，那苏家一向好善乐施，与武林中人关系是极好的，如果是江湖中人做的，那能一点风声也不露么？听说这个刺客来的时候就喊着要为苏家报仇来着。" 
我手一颤，筷子掉落在桌上。 
杨震远压低了声音说："没想到小青竟然是徐州苏家的人。" 
我用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围攻小青的黑衣人用的是水月刀法，和那欧阳冶一样，欧阳又是九王门下的人，这样算来，苏家被灭纵不是九王指使，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小青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就是太莽撞了些，去刺杀九王，不是找死么？" 
杨震远抓住我的手："你没听他们说‘如果被抓住'么？如果，那就是还没有，快些吃，吃过后我去打探一下。" 
食不知味地吃过一顿饭，要了两间客房。杨震远只是日日出去打探，我留在客栈将养身体。九王遇刺，汉口城内风声鹤呖。各级官府怕担上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个个派出军队，拼了命地在城内盘查，但凡有一点可疑，立刻就抓起来，弄得人人自危。 
　三日后黄昏时分，杨震远进来，洗去满面灰尘，落了座才说："三日前的刺客的确是小青，九王受了一点轻伤，侍卫死了七个。据镖局的探子说，那刺客逃进了德王的行宫，被德王迎个正着。" 
"德王也来了？" 
"正是"他颔首。 
我沉默无语，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大人物竟然齐集这汉口城，九王不用说是为了血婴，德王又为何来此？刘家庄内匆匆一见，第二日我便南下，他应该不知道才对。 
"那好，我们今晚便去德王的行宫。"既然德王与小青朝了面，难保他不会认出小青就是刘家庄坏他大计的二人之一，就算是龙潭虎，也只得闯上一闯了。 
德王行宫位于珞珈山上、东湖之滨，与狮子山、侧船山、半边山、小龟山、 
火石山等相互呼应，错落有致。登高远眺，视野开阔，湖光山色，气象万千。行宫构思精巧，群而不乱，典雅凝重，银墙琉瓦掩映于苍翠林木和万花丛中，更显得仪态端庄秀丽。 
与杨震远趁黑跳进行宫，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多而不乱，更有巡逻队来来往往。自喂下杨震远妖狐草之后，一直未能好好休息，身子困怠无比，十成轻功只发挥不到三成，杨震远单手托在我腋下，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时才快步移动。 
进得内院之后，警戒松懈许多，我打个手势，二人分头去寻找。 
沿着回廊一路行来，只见院落重重，大都黑沉沉的无人居住。正打算稍做休息，一阵香气充斥鼻间，我嗅着香味，穿过两个院落，眼前突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是到了厨房。 
我攀上院墙，只见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喊："你们这些懒鬼，我日日交待你们，任何时候都不得熄了火，猪油蒙了心的胡涂东西，打量着主子不在就偷懒，这次过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都打发到别院去做苦力。" 
厨房二十来号人没一个敢回嘴，只是更加卖力，便是手头没活的也要跑上两圈，免得一不小心被看中，送到别院去。 
待那宦官骂骂咧咧地走了，厨房的人才边骂边将整治出来的菜用青花大碗倒扣摆在一边。 
我的轻功虽然不到三成，但要这些人面前隐藏形迹却是轻而易举，?了个空，闪进厨房，将案上摆着的菜吃了个遍，到底是王家手笔，不说食材，单是那一套餐具已经人间少见。风卷残云般吞了半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堪堪接近正堂之时，一条人影停在我面前，却是杨震远。同时摇摇头，示意没发现小青。杨震远说："如今只剩这正堂了，这里的卫兵比别处又多一些，那德王便应该在此处，要不要看一看？" 
我点头，不入虎，焉得虎子。两个人借着花木、假山一路隐藏，摸近正堂，只有几丈之遥时，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朗声说："知有故人来访，本王特在此恭候。"黑夜里，声音远远地传出去，顿时惊却了一干卫士，无数的火把将正堂照了个恍如白昼。 
我一咬牙，拖着杨震远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德王待我走近，皱眉说："你便是刘家庄那人，苏荐青的师父？" 
我不原在众人面前转换容貌，听得他话中有质疑之意，冷笑道："‘此恨绵绵'的滋味好不好受？" 
德王挥挥手让一干卫士退下，说："先生还请进来说话，外面更深露重。" 
进了正堂大厅才发现，偌大的房间竟只得我三人，不明白他倒底是有恃无恐还是故做玄虚。 
厅里摆设甚是朴素，德王先落了座，我和杨震远对看一眼，默契十足地分选两个方位，与他成犄角之势，暗自戒备，知道厅内若没的埋伏便罢，若有，发动的关键必在德王身上，因此两人四只眼睛只是瞬也不瞬地盯住他。 
两名小婢送上茶来，我一口饮尽，杨震远自服过妖狐草后百毒不侵，也是一饮而尽。 
德王轻抿一口茶，说："自刘家一别后，本王时常想起先生，对先生的武功谋略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夜能再见先生一面，真是大慰平生。" 
我不耐烦听他拉关系，只说："小青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德王一笑："他对我说你一定会来找他，你也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真是师徒情深，令人羡慕。小青么，他现在是王府的客人，先生若要见，本王也不好阴拦，只是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别叫我先生，先生先死，你喜欢你去做先生。你放出消息说小青在这里，不过就是想要‘此恨绵绵'的解药，这便给你，只是你要知道，我既有本事在你身上下一次毒，便也能下第二次，你可别耍什么花样。"说着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弹向他，他接过来看也不看地吞掉，走到门口叫来两个人吩咐道："去把地牢中的客人带到这里来。"又转过身说："这位便是二十四联合镖局总镖头杨大侠吧，本王闻名已久。" 
杨震远也不再否认，抱拳说："区区一个镖头，混口饭吃而已，哪里当得闻名二字。倒是德王，出入朝堂，封候拜相，风光无两，有朝一日便是做了皇帝也不稀奇。" 
我看着杨震远，他一向使人如沐春风，不知如今为何竟言辞尖刻起来。 
德王朗朗一笑说："杨大侠这话可不能乱说，父皇他一向身体安泰，千秋万载一统天下，这皇位如何能轮得到在下。" 
我哈地一声笑："亏你说得出口，千秋万载！难道他是老妖怪么，永远不死，他死了，皇位自然是别人坐，我不信你不想要。" 
德王没料到我竟如此直言，难皇家最忌讳的死字都说出口，他怒喝一声："你......" 
"我怎样？"我更大声地吼回去，"世上哪个不死，他死得，我便说不得么？小白，你说是不是？" 
杨震远小声说："这些话放在心里即可，不用说出来。"那些熟悉的笑纹又众嘴角蔓延开来。 
我向德王扮个鬼脸，却不再和他辩下去。 
正说着，那个在厨房骂人的太监快步走进来，躬身问道："王爷可是要传膳？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再等下去便凉了。" 
德王沉吟一会道："便摆在沁芳阁吧，我与杨大侠和......"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吼道："你看我干什么？你想吃就吃，难道还要人看着才能吃。" 
杨震远在一旁接口："他姓凌。" 
"和凌先......兄共饮几杯。两位先请，本王更个衣便来。" 
我摸摸鼻子。 
仆人在前头领路，我们来到沁芳阁，这沁芳阁是一座落于水旁的小亭子，雕梁画栋，四周花木扶疏，临面一涨池水，鳞鳞泛着波光，一踏进，便如进入另一个天地，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我向杨震远说："这里如此清幽，又临水，倒真是个抚琴的好地方。" 
德王深深地看我一眼说："难得凌兄好雅兴，少时便请抚上一曲，也让我们凡夫俗子沾沾凌兄的风雅。" 
杨震远低声骂他："不知死活！" 
围着石桌团团坐下，小青也被两名卫兵带过来，我抢上前去上下打量，一袭新衣，神清气爽，看来德王倒也没难为他。 
将小青也拉到桌前坐了，各色酒菜流水般送上来，我一看就暗叫不好。果然，待摆好后八个女婢福了一福，伸出手将盖在上面的青花大碗同时揭去。只听得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八声脆响，八个青花大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德王脸色阴沉无比，杨震远小青二人也都是既惊讶又好笑。 
桌上的八个大碗有七个是清洁溜溜的空碗，边缘还被人舔过。 
惟一一个盛之有物的是一碗三鲜汤，蘑菇银耳燕窝都被捞干，只有几根菜梗在里面飘浮着。 
杨震远说："这便是王府待客之道？" 
小青也冷冷地说："师父，你到底是来救我，还是来偷东西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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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也冷冷地说："师父，你到底是来救我，还是来偷东西吃的？" 
德王袍袖一拂，八名婢女便无声无息地倒下去了，血丝顺着嘴角徐徐流下，竟是被德王在一瞬间震碎了内腑。 
杨震远拉起我和小青，脚尖一点倒跃出三丈，警戒地看着德王。伏在他怀里只是不住发抖，刘家庄首战，德王败逃，这次相见，他又一直是笑语晏晏，我便忘了老虎终究是老虎，再怎么和善风雅，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睥睨天下、视人命如草菅的德王。 
宴席不欢而散，我连话也不敢多说，拉着小青与杨震远匆匆告辞，德王也并未挽留，只一径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回到客栈，我神不守舍地坐着，听到杨震远在和小青细谈别后种种，几次欲插话，却是有心无力。 
杨震远熄了灯，脱下我的鞋袜，正待放下帐子，我伸手拉住他，说不出话，只是哀哀地看着。他叹息一声，也脱了衣服上床抱住我。我反手搂住他脖子："你怪我么？要不是我一时贪吃，也不会害死了八条人命。"想到那八个正在花样年华的少女，不由得怔怔地掉下泪来。 
用手指拭去的我的泪，说："虽然这件事确实是因你而起，可是没人会怪你。若是在平常人家，当做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要怪，只能怪德王的残暴不仁。" 
我颤声问："怎么不怪我！你识得我，自是站在我这边，可是那八个人的家人呢，他们也不会怪我么？" 
"素心素心，"他轻轻摇着我，"你得记着，因因果果互相牵连，有时你做某件事，也许会无意中伤害了某个人，没人能预知，也没人能避免，你懂么？" 
不，我不懂，我要的是大家都安安乐乐，没人死去，我不懂为什么人可以为了这么微小的原因而相残。 
在他的安慰下，我终是沉沉睡去了。 
毽毽毽毽毽? 
第二日，我方才有精力向小青询问。那日他单骑离去，回到打斗之处却不见了欧阳冶，一路疾驰，终于在城门处截住他。 
一番恶斗，由城外打到内城，欧阳冶不敌，逃入九五府邸，小青正欲进入，却见九王的军队浩浩荡荡开过来，当中一人头戴金冠、身穿绣着四爪金龙，正是九王。 
小青想也不想便扑上去,怎奈九王身边除了数十人的亲卫队外，尚有四大总管之三，将九王护了个铁桶般滴水不漏，小青数次欲突破防卫，未能如愿，反而因为体力不支而不得不遁走。 
"这次没能杀了那个狗贼，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以后再想杀他就更难了。"小青愤愤不已。 
"九王是凶手终究不过是你我臆测，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他毕竟是当朝王爷，杀了他，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天下之大，怕是也没有你藏身之处。" 
"又怎么样！灭我九族？苏家如今只有我一个，当初要杀他时就没想过我这条命。" 
我轻叹，这冤仇在小青心里越种越深，无论我说什么，怕都是阻止不了的了，惟一希望的是，小青能够全身而退，保得平安。 
"用不用我出手？我可以配一些药，保证让他死得无声无息。"心里不是不为难，下山之时，族长便谆谆告诫，狐妖一族本就在三界外，所以最忌介入人世的恩恩怨怨，有违天道尚在其次，只怕从此乱了相关之人的命格，只是对方权势熏天，一句话便可调动千军万马，小青孤身一人，胜算何等渺茫。 
"不用，我苏家的仇，当然要由苏家的子孙来亲手了断。"小青忽然深深地看着我，眼睛黑亮。 
"干什么？"我心惊肉跳，小青每次露出这种眼神，接下来不是骂我"白痴"就是冷哼。 
"半年前，我命在旦夕，全仗师父援手。更收我为徒，传授武功，我能有今日全因师父，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 
我抓抓头，被他这一席话弄得扭怩不安："不用客气啦，当初救你只是一时不平，后来收你为徒却是因为你菜做得好，哈哈哈。" 
"虽然你又馋又懒，脑筋也不灵光，惟一能看的就只有那张脸，可是这半年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长得不好看啦，你没看过族长，他才是真的漂亮。" 
小青听而不闻："如果苏家没有被灭，我一定会带你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然后找个人迹稀少之处结庐隐居，只你我二人朝夕相对，看你日日徜徉于林间花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叹息："那倒是，如果你不是要报仇，我可以带你回山上，就可以天天吃你做的菜了。" 
他轻轻摇头，倒了杯茶，突然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将茶杯高举过顶："师父，这是徒儿最后一次叫你，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师父，我也不是你徒弟。"将茶杯塞进我手里，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喂，喂，"我被他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伸手去扶，一杯茶就这样泼在他脸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小青抹抹脸起来坐下，说："素心，你就要回山上去了吧？" 
-0-好现实，一杯茶把我扫地出门，连师父也不叫了。 
"嗯，将血婴送到洞庭之后，我就要回去了。" 
小青沉吟说："如果我要你再多留半年，你可愿意？" 
"为什么？你看，我已将武功全部传授于你，所欠缺的不过是经验和火候，假以时日，你当可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我细细分析给他听。 
"三个月！"他一咬牙。 
"我和小花的一月之期就要到了，我得赶去洞庭。师父一直教导你人无信而不立，我又怎么能做个言而无信之人。" 
"如果说，这三个月内我会一直做菜给你吃呢？" 
"好！"我拍案而起，"待我找个人将血婴带到洞庭交给小花，今天晚上吃什么？" 
"好什么好？"杨震远推门进来，"急切间又到哪里去找人，而且血婴是天下三宝之一，不知要引起多少人暗中觊觎，岂能随随便便就交托给他人。" 
"除了九王没人知道血婴在我身上，你想他们会把这消息告诉别人么？" 
杨震远一叹："千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不能赌，你忘了昨夜那八名婢女么？如果这个带信之人因血婴而死，你如何自处？" 
我心里一寒，再也不敢接下去。只好看向小青期期诺诺地问："今天晚上你还给我做菜么？" 
小青冷哼一声出去了。 
我追到客栈门口，发现小青出了门竟一直走了，瘦削的背影很快便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回到房里，我闷闷不乐，杨震远将的拥在怀里说："素心，不是我无情，不容你与小青相聚，实在是有些事你要知道。" 
"什么？"我不是太感兴趣。 
"你与德王刘家庄内一见，第二日便与我南下。汉口城内你沉睡三日，再三日后出城，你想想，我们这一路晓起星宿，只用十日便赶到汉口，前前后后算起来不过半月，为何德王也紧跟着赶到汉口？还有，破庙之中，影煞又从哪里得知我的栖身之处？最重要的是，小青刺杀九王未成，为何他要逃入德王行宫？想那行宫之内，戒备何等森严，怕是还没进去，就已被卫兵发现。要逃命，不是人越少越好么？我们在行宫之内见到小青，他竟然浑身上下一点伤痕也无，还换了新衣，德王何以对他礼遇如此？" 
我跳起来，指着杨震远气急败坏地说："你是说......你是说小青和德王有勾结，将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所以我们被影煞狙击，所以德王才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不可能，不可能，德王高居庙堂之上，小青不过一介江湖中人，他们如何能勾结？而且小青与我又是师徒，他......" 
"我也猜不透小青为何将行踪告于德王，但是......" 
杨震远话还未说完，就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这么做。"杨震远手一招，两扇门就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一样咿咿呀呀地开了。门口处立着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刀寒光闪闪，潋滟如水。 
"欧阳冶！" 
欧阳冶却不答话，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门口尚有四五个人，中间一人身穿鹅黄色绸衫，剑眉朗目，一把湘妃竹扇被轻轻握在手中，扇面半开，说不尽的风流写意，其余的几个人众星捧月般将他围在中间。 
"九王！"我又是一惊，这书生般的青年人正是名动天下的九王，官拜九门提督、吏部尚书，德王帝位梦想的唯一劲敌。 
我和杨震远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震惊。 
九王轻轻挥动竹扇向前跨了一步："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苏家被灭，苏荐青早就知道是我下的手，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我茫然无措，小青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瞬间，头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原来小青早就知道九王便是灭了苏家的元凶。嗯，他考虑到自己势单力孤，便找上德王，只因唯有德王能与九王匹敌。杨震远的怀疑是真的！小青汉口城外纵马追欧阳也不是真的为了报仇，而是作戏给我看，目的是将我引回汉口城，为什么？小青，为什么你要如此骗我？我只觉头疼欲裂，却还在拼命找借口："小青他为了报仇而联合你的敌人，这也无可厚非，他原不必事事告诉于我。倒是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灭了苏家满门？" 
"不是满门，逃了苏荐青一个，真是可惜，多费了一番手脚。" 
"你......"我看着这风流潇洒的浊世佳公子，心里一阵阵发冷，二百三十八人命，他竟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还因为没杀绝而说可惜。 
"为什么？"我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 
"凤凰珠啊，连这你也不知道？你这个师父当得可真轻松。苏家与我无怨无仇，不过，怀璧其罪，我要一统天下，失魂引、血婴、凤凰珠缺一不可，只怪苏家老儿不识抬举，迫不得已我只有硬抢了。" 
凤凰珠，原来还是金银财宝惹的祸！一念之贪，苏家不肯交出凤凰珠，要将宝藏据为己有，结果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纵有财宝，也是没命享了，不知他地下有知又做何感想。 
我扑进杨震远怀里，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出窗外，耳中听得他说："你先走，我稍后就来。" 
"小白。"我大喊，九王身边四大总管到齐，单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稍后就来"？说这话分明是为了让我安心逃走。 
族长，事到如今，不是我不听你的话。咬咬牙，拿出刀来在手臂上割出一条既深又长的口子，挥动手臂看着漫天的血珠散落地面，身上的青衫也转换成了白色，我知道我回复了真面目，身后的长发也疯了一样地长，转眼间就已曳地，甩甩头，长发如同有生命般爬进房间缠住杨震远，与他对打的四人何时见过这种情景，不自觉地停下兵刃，眼睁睁地看着杨震远被长发拖得飞起来。 
将杨震远拉到自己身边，再一甩头，长发分做几股，缠上房梁、墙壁，轰隆声中，一座二层的精美小楼如玉山倾倒般归诸尘土。"走。"我提着杨震远飞向马厩，抢了两匹马夺路而出。临走前，我下了最后一道屏障，地面上的血染之处长出丛丛荆棘，蜿蜒着将小楼的废墟覆盖起来。 
毽毽毽毽毽毽毽? 
城门已经在望，只要出了城，山峦重重，九王的追兵若要找我们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我还可以用妖力控制植物设下陷阱。 
杨震远就在我前方不远处，不时地回头来担忧地看着我，我向他一笑，一阵甜腥却突然涌上来，我捂住嘴将它压下去。自喂杨震远吃过妖狐草后，我的体力就大受损伤，妖力也因为人世的浊气而一直不能回复，这次情势所迫，不但在人前露了真面目，而且还违背了族长的嘱托，终于用了妖力。会有天谴吗？我不知道。 
出了城门，略一打量，杨震远便选了一个方向率先奔去。我提缰，却发现手竟然酸软得握不住缰，抬头，日光为何会如此耀眼，这是我昏迷前最后一个印象。 
颠颠簸簸的震动让我清醒过来，全身的关节像是散了一般，头昏眼花，却能意识到自己正与杨震远共乘一骑在山路上奔驰着。 
见我醒了，他的怒气漫天席卷而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动用妖力？我不是说过我能出来，你为什么还要用妖力？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吗？你这个笨蛋，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让人担心。" 
我轻轻地问："你真的能出来吗？" 
杨震远不说话，黑着脸。 
我躺在他怀里，仰望着他的脸，发现就在他眼角处，一滴晶莹的泪水折射出七彩的阳光，心里一震，看着他略带棱角的脸部线条，好象有很多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哽咽着说："为什么用妖力？你的身体明明受不住的，我跟你说过我会出来，我就一定会出来，因为答应了你。也许会受一点伤，但是没关系，我受伤总好过你受伤，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还是轻轻地告诉他："因为在乎，所以害怕。" 
他一颤，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滑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男人哭成这样，以前他总是谈笑自若，即使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德王，也没有在气势上弱了半分，可是竟因为我的一句话哭泣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凡间的感情么？千头万绪之中，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平安喜乐，隐隐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悔，即使再重来一遍，我仍然会为了他而触犯禁令，他说他受伤好过我受伤，可是我想说的是，宁可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舍不得让你受一点的委屈。 
两人共骑，马便跑不快，终于在一块开阔的平原上被九王追上。 
下了马，我无忧无惧地倚在他怀里面对着他们，他五人在看到我的脸时大大地愣了一下，惊奇、不可置信，各种表情在脸上交替来去。欧阳冶的刀更是当的一声掉落砸在他脚上。 
背后，便是滚滚的长江，逝去无声。 
四大总管挂了彩，九王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手中的竹扇扇面裂为两半。 
我冷冷地说："血婴便在我怀里，有谁想来拿？" 
或许是客栈里的一幕让他们心有忌惮，几人互看一眼，迟疑着不不敢上前。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他们不敢上前，我们也走不出去。 
传来隐隐的蹄声，越来越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震颤，远处的山岗上有大片尘烟腾起，迅速移近，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卷旗舒间，可以分辩得出上面画的是一只麒麟兽，是德王！ 
九王原来还看着我的脸说："难得一见的小美人，便跟了本王如何？"现在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开始出现焦灼之色，他摇摇扇子，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才想起扇面已经毁，冷哼一声扔开了说："将血婴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一笑，却不理他，将血婴交出来，你便会饶了我们吗？九王与德王不合天下皆知，如今德王也来了，正是我们的转机，傻瓜才会屈服，出言恫吓，真是急令智昏。 
德王转眼便已到达，略瞟一眼，选择在九王不远处停了下来，看到我时，眼睛一亮，竟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三方对峙，我纵观情势，九王一心想要我们的命，德王与我虽无此深仇，但也未必心怀善意，趁火打劫报刘家庄之仇也不是不可能，但九王与德王又互有心病，万万不会联合起来，于是哪一方也不会先动手，免得给第三个捡了渔翁之利，这样对峙下去，就是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掏出怀中的小包，正要故计理施，引得他们两方相争，只见德王身后转出一个人来，高高瘦瘦，却是难掩精干，眉清目秀，略带稚气，正是小青。 
我心下大痛，虽然早已猜到小青离了客栈必定去了德王处，可是真的看到，还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小青，你也要帮着他们来对付我吗？ 
九王见到小包，一挥手，四大总管便一拥而上，各施兵刃，向我二人围攻。 
我手脚无力，全仗小白闪躲挪移，方才免去了刀刃穿身之祸。 
德王与小青并排站在不远处冷冷观瞧，没有插手的意思，我苦笑，德王好厉害的一招坐山观虎斗，只是，明知我们是为了血婴而斗却不动如山，看来九王就算是抢得了血婴，也终是保不住，更怕的是德王杀机已动，无论最后哪方得胜都是难逃他毒手。 
被眼前来来去去的人影晃动得心中烦闷，亟欲呕吐，忽然小白一声闷哼，我大惊失色，只见一把刀直直地插在他的小腹之上，直至没柄。 
"小白！"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欧阳冶飞起一脚，小白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纸鸢高高飞起，跌进了身后滔滔江水之中，一只手挥几挥便湮没得无影无踪。 
一阵从未经历过的痛传遍四肢百骸，撕心裂肺，五脏六腑似是被人辗成了齑粉，拼起最后一点妖力，我大喊："翻江倒海。" 
江水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分向两边，原本晴朗的天气忽然间乌云密布。 
我在两道水墙之间来来去去的飞了几遍，没有小白的身影，不死心地沿着江流继续飞，所到之处，江水纷纷向两旁分开。 
又是一阵甜腥之意，这次却再也忍不住，一口血箭激射而出穿透了水墙，在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了。就这样死了吧，就能和小白在一起了，我想。 
一道闪电如蛇划过天空，人人眼前均是一花。 
我抬头看看，天谴这么快便到了么？再一次失去意识之前，我清楚地看见那道闪电正正劈在了我的身上。 
10. 
^^：小狐狸分开水那一段简直是恶搞，模仿的是上帝分开红海的情景，不知哪位大人看出来了。不过外国人真没见过世面，这种场面，只要中国的妖怪动动手指轻易就可办到，他们却把他列为奇迹传颂了几千年，鄙视他们。 
10 
再一次失去意识之前，我清楚地看见那道闪电正正劈在了我的身上。 
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尖刀在身体内四处游走，又像是有无数匹马在身体上驰骋，喉咙火烧火燎得让人恨不得将它一把扯裂，耳中什么了听不见，只有轰隆的雷鸣声滚来滚去。漫布全身的疼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我，就是移动一根手指也办不到，偏偏意识又无比清醒，往事走马灯似地在脑中转个不停，小白腹上直至没柄的刀、在江面上挥动的手、在水中化开的血、还有最后那一道闪电。 
我现在到底在哪，到底是什么？妖？还是已经被打回原形，或是成了一颗飘荡无依的元神？ 
终于睁开眼，触目所及尽是一片鲜艳，红色的床帏，红色的缎被，就连枕头也是桃红之色，唯有身上穿的一套中衣是白色。 
帐子外有人在轻轻地走动。 
我哑着嗓子哼了一声，立刻有人扑到床边，掀起了床帏探进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两颊上深深的酒涡使她不笑看起来也像在笑。 
她的眼对上我的，惊呼一声便跑了出去。不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我被人扶持着坐起来，我抬头看，一身明黄，头戴金冠，双眉斜飞入鬓，正是德王。 
他看看我的脸色，让我倚在他胸前，看向地上站着的医生打扮的人沉声说："你们两个，他既然醒了，本王就饶了你们的性命，还不上前？" 
颤颤巍巍地答了一声"是"，两个满是白发的头挤在我眼前，说不出的古怪。一番望闻问切下来，其中一个说："禀告王爷，这位公子除身体虚弱些外，并无大碍，只要臣开出方子，细心调养即可。"说着，被少女引到书桌旁开方去了。 
另一个打开随身的小箱，取出一套银针，诚惶诚恐地说："王爷，小人这就施以针灸之术助气血畅通，还请王爷将公子放平。"德王冷哼一声，那个医生便是身体一抖。 
德王将我放平，起身立到床边，看着他拈起一根长近一尺的银针，又是一声冷哼，那医生又是一抖。 
看着白发苍苍的、德高望重的医生被人呼来喝去，看足了脸色，比婢女还不如，我心下歉疚，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他一呆，老脸竟然飞上一抹粉红，手中银针便扎在道右近三寸之处。 
啊！庸医，我闷哼，是哪个说他德高望重的？ 
他惊恐地提起银针，上面带着一点血迹，他连头也不敢回，闭闭眼，额头上亮晶晶的认准了道。 
这次可要看准一点，我微微一笑以示鼓励，银针疾驰而下，这次落在了道左边三寸处。 
啊！死庸医。 
德王脸一沉，抓住他的手，将一尺长的银针钉进他大腿，深入过半。手一抬，便作势要拍。 
眼见又是一条人命，我一急之下大喊出声："不要。" 
"什么？"德王将手放下，看着我，既惊且喜。 
"不要杀人，"我虚弱地说，刚才那一股力气已经无影无踪，"不要杀人，至少，不要因为我。"我看着他，又想起那八名婢女。 
或许是我眼底的惊慌打动了他，他挥挥手说："掌嘴十个，性命就暂且记下。" 
那医生擦拭一下汗，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德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探探我的额，说："身体可有不适？" 
我侧首无语，现在再来嘘寒问暖又有何用。当日我与小白在江边被四大总管围攻，我武功全失，小白既要护我周全，又要与敌人周旋，分身乏术，这才被欧阳冶一刀击中小腹。如果当时你肯一声令下上前助我，或但凡说一声"刀下留人"，九王心有顾忌，不会下毒手，小白也不至葬身江底尸骨无存。 
心底也明白自己是在迁怒，站在德王立场看，小白不过是有一面之缘的路人，可有可无，他又怎会与九王做对费一番心力去救我们。但想让我给他好脸色，谈笑风生，却是万万不能了。 
德王也未料想我竟然连话也不与他说，高高在上的他何时被人如此轻忽过，一掌拍碎了床边小几，抬脚走了。 
那婢女走过来收拾了碎片，半刻之后又过来说："苏荐青公子来访，是否请他进来。" 
我沉默半晌，告诉她："以后苏公子若来，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婢女应一声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底说：小青，我不恨你，你终究曾叫过我一声"师父"，情分仍在，可是我也不能原谅你。我对你至诚至真，你却诸多隐瞒。你要报仇，我不能说什么，投靠九王，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可是小白何辜，只不过识得了我们，便就此丢了性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相见争如不见，各安天命吧。 
毽毽毽毽毽毽毽 
缠绵病榻间，半个月转眼即过，德王自那日走了，便再也没来过，倒是小青来了几次，都被婢女冬梅挡了驾。 
无数的奇珍异药被我喝落肚中，犹如泥牛入海，身体半点起色也无，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是有八九个是在沉睡中过去的。偶尔清醒，要么发呆，要么听冬梅絮絮说着家常。 
我让她换了床帏缎被，听她说，当初我全身湿淋淋地被德王抱回来，面色惨白，只是沉睡不醒，多方寻找名医，弄得府中上下一片忙乱，十多日后，我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不活了，有个下人进言说，在他老家，常常为将死之人准备棺木，用以冲喜。德王大怒，将那人拉下去一顿乱棍，但还是叫人将房中之物一应换成红色。 
我心中感叹，冲喜若能救回我的命，那要怎么冲才能换回小白？ 
半月下来，和冬梅已经熟稔，她见我平易近人，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整天管这管那，吃太少会被念，穿衣少也会被念，我在心底为她取了个绰号"冬妈"，没敢告诉她。 
有一日，她神神秘秘地问我："公子，府里的下人都说您是神仙，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啊，"我吓唬她，"如果以后你再管东管西，我就把你变成小猪。"事实上，自我醒转后，便发现，一身的妖力已经一丝不剩，现在的我，比平常人还不如。 
她撇撇嘴说："人家很认真的问，您只用玩笑搪塞。那日跟王爷去了江边的人回来都说,您既可以腾云驾雾,又可以将水分开。那些人都说，这世上没有神仙便罢,若有,就一定是公子了，他们说，那日公子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在江上飞来飞去,很多人都跪下来了呢。" 
冬梅看看我的脸，又说："要我说啊，公子一定是，世上哪有人这么美的，我都看了一个月了，还是常常会呆掉。还有啊，他们说公子将水分开后，天上打下来一道闪电，可公子您周围突然红光缭绕，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十几里外的人都可以闻得到......" 
我心中一动，拉住好说："去请德王来！" 
她吓了一跳，着急地问："公子哪里不舒服？" 
"不是，请德王来，我有些事想问他。" 
冬梅去了，不一刻，德王便大踏步走进来，我拥被坐在床上看着，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轻袍绶带，三分洒脱七分威压，相比之下，九王就显得灵动有余而沉稳不足。 
他在床边坐了，询问地看着我。 
我问："王爷救我回来时，可有见到一青布小包？" 
他从怀中掏了出来送到我眼前，问："可是此物？这月余来，九弟已来我行宫闹了三四场，要我把你交给他，便是为了此物吧？" 
我接过小包，打开后长吁口气，果然如此。原来红通通、胖胖的小娃娃已经变成了一小截黑炭，再也分辩不出耳眼口鼻，轻轻一触，黑色粉末簌簌而下，我心中难过不已，向德王道："王爷可否派人到洞庭，请一个人来见我。" 
德王深深看我一眼，待要说话，我已经颇觉倦怠，合眼睡过去了。 
五日后，天气晴朗，秋高气爽，冬梅将我的长发绾起，搬了张躺椅放在荷花池边，说让我多多外出走动。 
拂逆不了她的好意，我便坐了。江南秋尽，荷叶凋谢了大半，我心有所感，自己也快如这荷叶般破败下去了。 
正闭目休息时，冬梅走上来低声说："公子，有位客人说是德王请来的，您要不要见？" 
我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带子系起，嘴角含笑的年青公子立在梧桐树下看着我。 
"小花！"我喊道，便要从椅子坐起，他紧走两步按住我，说："你身子不好，这便躺着吧！"说着握住我的手，一双美目不断在我身上扫视，半晌之后，取笑似地说： "来时路上，我听大家众口相传，说长江边上出现了一个仙人，姿容绝世，白衣胜雪，凭空立于江面之上，想来那就是你了。想十年前，我随他上云雾山，那时你还流着口水，咬着手指，问他有没有带好东西给你吃。真是光阴似箭，当初贪吃贪睡、迷迷糊糊的小狐狸也长大了，还这般倾城倾国！" 
想起山上时光，我也感慨地说："在山上修行三千年，我一直都是那般什么也不懂，真是山中无甲子了。可是这次下山，短短一年，便已觉得老了许多。以前，对这尘世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书本，亲身踏进来才知道，书上所写尚不到万分之一。你也不必强颜欢笑，有话直说即可，现在我也懂得看人脸色了。" 
他的声音低回下去："当日听他们一说，我便觉得要糟，只是心中还存了个指望，你什么也不懂，便也不会动了心，没想到，你竟然也逃不过这一劫，只是你的运气比起他又要好上许多了，当日他一受雷击，便烟消云散，只留得一个元神。"说到这里，神色间无尽悲伤。 
想起小白，眼睛突然酸酸的，不想在他面前哭，便转过头，待心中那股悲伤过去后才转回来按住他的手："本来答应为你取得血婴，可是中间变故迭生，始终不能亲自将血婴交付于你。今日终于见到了，可血婴却又......"从怀中掏出小包交给了。 
他略看一眼便丢过一旁，说："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血婴可令人重生，想着姑且一试，其实也未必有效，再怎么说终是凡间之物......" 
"不，有效的。"我激动起来，一时岔了气，他忙送上一杯茶水让我喝下。我看着已成焦炭的血婴说："自我醒后，我就惊讶为何受雷击我却没死。听冬梅，也就是带你来的那个婢女说，闪电劈下来时，我周身红光缭绕，又有异香，再看见它，我才明白，竟是它为我挡住了。这样推想下去，血婴必与雷电相生相克，能为我挡去雷击，必然也能助被雷击之人重生。" 
他拍拍我的手："这些都不过是你的推测。但你现在却是实实在在地坐在我面前，这比什么都重要。或许是上天旨意，我和他注定了有缘无份，你不用难过。" 
怎么不难过？这几年来，他东奔西走、风尘仆仆，我都有耳闻，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了一线希望，却又破灭，若当初我没返回汉口城...... 
小白沈入长江，我已决意要跟他去了，不料无意间被一枚血婴救了我的命，妖力全失，生死两难。不想活的人偏偏被救，想活的人却就此没了机会，这也算是天谴么？ 
两人相对无语，半晌后，我打起精神，说："你可曾见过族里其它人？" 
他点点头："几天前，我在洞庭湖畔见到了你们的族长，陪着他的小情人，听说，他不知又从哪里找来个花瓶，依然天天抱着睡，小情人大吃干醋，把它砸成了千万片，他也不敢生气，反而带了他出来游山玩水陪罪。" 
"真是不公平，当初我砸了他一个花瓶，他就让族人三年不和我说话。" 
他一笑："他叫你去面壁，你竟让他去死，他当然要罚你。" 
与他攀谈半日，夕阳西沉时，他站起来告辞，我也站起来说："妖狐一族有一种祈福舞，一生只跳一次，今日便跳给你，希望你能尽快找到让他重生的法子，从此不离不弃。" 
他面色激越，泪水滚滚而下："你现在身体比个婴儿尚且不如，跳这舞会要了你的命。我和他，今生是无望的了，不过我们已经约好，生生世世，只要一息尚存，便永不放弃，你别白白为此送了性命。" 
我一笑，就算不跳这舞，我便能活得久么？趁着还能动，便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双手并扰伸向青天，似祈求，似承受，传达着恳求之意，开始旋转，落叶像是感应到我的心意，纷纷扬起，在我身边旋转着，飞舞着。大垂手，小垂手，舞低扫落楼台月，袖子伸出去，在空中划过曼妙的痕迹。垂柳梧桐也都开始动起来，就连池中的荷叶也左摇右摆。 
在不断的飞舞旋转间，我突然明白了这祈福舞，若心里有牵挂着的人，若这舞能为他们带来一丝幸运，便是跳到天荒地老也心甘情愿。 
舞终，我向他微微一笑。 
送走了他，我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梧桐只是喘不过气来。一双黑色的鞋踩着落叶停在我眼前。我抬头，是德王，仍是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问："那是谁？" 
我说："小青已经告诉过你我是妖狐了吧？"他点头，我继道："他是一个旧识，十几年前，与我妖狐族里一个人情投意合，两情缱绻，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也被人当作妖孽烧死。我那个族人为了救他，甘韪天道，用妖力使他复活，自己却被雷击只留下一个元神。我偷血婴，即是为了助他重生。" 
简单地交待完，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我又见到了小白，还是那样温文宠溺的笑，伸出手来说："还睡啊，快成小猪了，快起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站起来，他却转身走了，徒留一个背影。我千呼万唤，他始终没转过来，渐行渐远。 
是梦啊！我叹道，比起"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我终究还算是好的。 
没有眼泪，心里只是酸痛。 
再睁开眼，天已大亮，冬梅过来拉起帐子，突然惊呼一声，原本就圆圆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 
我心下不解，看向她，却见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一路叫着，声音又尖又高，直入云霄。 
尖叫声很快引来了德王，他一踏进来也呆住了，看着我只是说不出话。 
我下了床，揽镜自照，只见镜中之人红颜白发，散开的三千烦恼丝在一夜之间如雪似地白。 
朝如青丝暮成雪！ 
几根发丝拂过脸，我抚抚，心里道：小白小白，你曾说我见惯沧桑景，不知人间有白头。如今我满头白发，一颗心苍老无比，你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是不是都没人相信小白真的死了啊？ 
应观众要求，多了一些关于小狐狸容貌的描写，大家喜欢看嘛，其实我也喜欢。关于为什么被雷劈还没毁容，小狐狸是这样解释的：幸亏我反应快，及时护住了脸。 
11. 
如今我满头白发，一颗心苍老无比，你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自那日跳过祈福舞之后，身体更是虚弱，精神却见旺盛，每晚从子时到寅时只能睡上两个更次，正是回光返照之像。 
冬梅也不敢多睡，向德王又讨来两个小丫环，三人轮流，总有一个清醒着守在我的床边，以备不时之需。 
自知必死，我反倒放开了，过往的恩恩怨怨也都变得云淡风清，对德王的怨恨之心也淡薄了许多。他偶尔来小坐一会儿，也不再冷颜相对，破能聊上几句。 
惟有小青，被至亲至爱人背叛的痛苦始终不能忘怀，从心底里不愿再见他。 
这一日，我睡得极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一个小丫环正坐在床边打盹，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寻来笔墨，先将她鼻尖涂黑，又在两颊各画上三撇胡须，这才偷笑着躺回床上。 
外面渐渐有了人声，仆役往来的脚步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那小丫环也醒了，掀起帐子，看我在笑，也陪笑说："公子今天气色很好啊。"她一笑，两颊上的胡须便向上高高翘起，活脱脱是一只猫。 
我点头答道："是啊是啊，我气色很好。"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说："公子怎知自己气色很好。" 
看见你，不好也好了。我笑得肚子疼，说不出话来。 
冬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说："你们两个在笑什......"一句话没说完，便见到了小丫环的脸，手中的面盆?啷一声掉在地上，我不住向她使眼色。冬梅会意，蹲下去："看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四，你去厨房在端一盆水来。" 
待小四出去后，我躺在床上不住打滚，冬梅捂着肚子坐倒在椅子上说："嗳，公子你......" 
不一会，小四冲了回来，跺了两下脚，又急又气地说："公子，你......你不是好人，变着法作弄我。" 
我见她真的急了，忙安抚她："别生气，我跟你开个玩笑，是不是外面的人笑话你了？" 
她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刚一出去，每个人都看着我笑，我就觉得奇怪，一到厨房，张大娘给我一面镜子，我一看......亏我还在府里走了一大圈。"她咬咬唇，说不下去了。 
我说："你想不想报仇？" 
她疑惑地问："怎么报仇？行宫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要把每个人都抓来打一顿？" 
我神秘一笑。 
吃过早膳，我让小四将行宫中所有人集中到院里来，连侍卫也听说"梨香院"的客人有事宣布，不当值的也都来凑热闹，院子里黑压压地挤了五六十号人。 
我从房中走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接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神仙"，五六十号人突然齐齐跪倒在地，不住叩头。 
我手一挥，大模大样地说："嗯，都起来吧！"待他们站起，我在冬梅搬来的椅子上坐了，弹弹衣袖说："昨天我夜观天象，这珞珈山有一只老鼠即将修练成精，出来为害人间。我倒有个避祸的法子，因为当时已经夜深，来不及通知大家，便先教了小四。老鼠最怕的是猫，于是我用天山天池之不研墨，加上一点法力，在她脸上画了个猫的脸谱，这样一来，即使那鼠精见到了她，也是不敢上前的。我居住在这行宫之中，与你们也算有缘，若有想趋利避害的，我便照样在他脸上画上几笔，收钱二十文。" 
冬梅三人在房中笑得要去撞墙，忍着拿了个箩筐出来，凡是来画脸之人，便将钱投进箩筐里。 
江边一役，有不少侍卫是亲眼所见，回来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对我是神仙一事深信不疑，因此我这一段鬼话，虽然漏洞百出，他们听了却是如奉纶音。前来求教的人络绎不绝，我便在门口摆起了摊子，一张桌子，旁边撑起一个布幌，上书"趋吉避凶"四个大字，坐在桌后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画上那么几笔。 
当值的侍卫听说有仙人在此普渡众生，也都找素来亲厚之人替了班，抽空前来。 
闹了半上午，我渐渐支撑不住，便将摊子交给冬梅他们，自己躲到屋子歇息去了，但觉胸口烦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正在如唤冬梅他们，床帐被拢起，黑暗中，有人将茶水送到嘴边，我喝了口，借着微光抬头看，却是德王。 
他点亮了烛火，向来肃杀的脸也略带戏谑，说："你可醒了，我一日不在，你便将这行宫闹得天翻地覆。我巡视回来，一下马车，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行宫正门两旁一溜十几个侍卫，个个画成了花猫脸，手持兵刃当街一站，还洋洋得意地说这是仙人为他们画上去的，有了这个，百病不侵。真不知让人是气还是笑。" 
我吐吐舌头，不过是一时玩笑，谁知道他们竟如此当真。 
冬梅和小四嘻嘻哈哈地进来，将布幌倚墙放了，看见德王又是想笑又是不敢。 
我让他们将箩筐放到床上，抓起一把铜钱，又从指缝中漏下去，叮叮咚咚地极是悦耳。我说："你们数过没有，今儿一共收了多少钱？" 
小四抢着说："我和冬梅姐数过了，十五贯还有余。" 
这么多！冬梅在行宫里算是地位较高的大丫环了，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贯，小四则只有五百钱。 
我说："明日我们便将摊子摆到街上去，几日下来，我们就可以......"德王本来在一旁喝茶，听到我这句话，突然插口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向他喊。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听冬梅讲，你今天上午跑前跑后，兴奋不已，结果午饭时间未到便撑不住，此刻方醒，若是到了外面，太阳猛烈，你能撑到几时？" 
我转转眼珠，盘算着若他能让我出去就更好，若不让，我便偷溜，他又能奈我何，打定主意，对他说："你还记得刘家庄里我向你下毒的事么？" 
"记得，如何？" 
"难道你不打算报复我？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也不愿意做个小人，对吧？这样好了，你明天一早便放我出去，让我流浪街头。" 
"顺便让你也把我两个婢女带走，然后等天黑再把你抓回来？" 
我摇头："不用天黑，正午就好，我还得睡午觉。" 
他一笑，向冬梅说："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守紧了大门，不准让凌公子出去，若凌公子踏出大门半步，就让他们提头来见。" 
啊，好狡猾，他才是狐狸！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起来踱了两步，说："你很想出去？" 
"嗯，"我用力点头，"我想去，我没钱，我要去摆摊子赚钱。" 
"摆摊有什么好？闹市之中车马杂乱，尘土飞扬。若真想出去，难道你不想去庙会、登高赏月、看龙舟？" 
"你当我是傻的啊，"我嘟嘴，"八月十五快到了，赏月还说得过去，可龙舟却要端午节才有的。" 
他晒然一笑说："只要我一声令下，别说龙舟，便是元宵节也随你过。" 
那倒是，德王权倾天下，号令一出，即使说他要明天过新年，又有哪个敢说个不字。不过这狐狸怎会这么好心？ 
我摆出莫测高深的脸然："你漫天要价，我就地还钱，有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 
他又坐下喝口茶说："听下人说，你一直吃得不多，如果你按时吃饭，并且每顿二碗以上，三天后，我就带你去庙会。你一直听话，半个月后，我会带你去赏月。" 
"那龙舟呢？元宵节呢？那要多久？"我情不自禁地爬到他身边追问，"喂，你怎么不说话？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是不是脏了？喂-"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却被他一把抓住，握在手心轻轻揉捏。 
被他奇怪的动作弄得一时忘了说话，他也沉默一会，才说："若你能在半年之内都乖乖的，半年后，我就让你吃到元宵，还可以猜灯谜。" 
"好！"我一口答应下来，想想才发觉不对，摔开他的手说："你骗人！就算我不好好吃饭，半年以后，一样是元宵节，我照样可以吃元宵猜灯谜。" 
他放声大笑，正在这时，冬梅进来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王爷，听雨轩的七公子说，您已经半个多月没到他那儿去了，正闹得厉害呢！说您再不过去，他就不吃饭。" 
德王若无其事地说："不吃饭？你去找大总管，让他把听雨轩清出来，人呢，就给我打发了，轩里的东西随便他带走，以后别让我在汉口城遇见他。" 
冬梅唯唯喏喏地答应着，快步走出去了。 
我尚和他在这里讨价还价，听得门外一阵喧哗，我趿上鞋就向外跑，被他一把抓住，眉头皱得厉害，问："你不睡觉，想去哪？" 
我挣了几下挣不脱，只好停下来："快放开我，外边可能有人在吵架，我要去看热闹。" 
他牵了我的手走出屋外，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白衣人影快步跑着，后面跟着一群卫兵，待人影走近，才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披头散发，赤着脚，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便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口里喊道："你这个狐狸精，我划花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我行走江湖之时，也曾遇到过以命相博的对手，却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状若疯狂，双眼赤红目露凶光，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森森发亮，不由得心中害怕，躲到了德王身后。 
那少年还未接近，就被德王一脚踢得飞了出去，跌在台阶之下，被一群卫兵按住了手脚，嘴里犹在乱喊："狐狸精，狐狸精。" 
德王拂拂衣袖说："我交待过，若非我允许，不得让任何人进这个院子，你们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连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可以轻易地闯进来！"主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一干卫兵大气也不敢喘，跑倒一大片，那少年也被人将头按进了尘土之中，嘴里寒进了泥土，呼呼呵呵地说不出话来。 
德王又说了几句，那些士兵几乎是爬着出去的。待院子里只剩我二人，我拉拉他衣角，小声问："他怎么知道我是狐狸精？你是不是告诉别人了？" 
他一笑，又将我送回屋内。我躺在床上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他一边喝茶，一边哼哼哈哈地应着，不时大笑。 
我问他那些中了迷魂香的人现在在哪里，被他岔开了话题，我心下恼怒，转过头不理他，不一会便睡着了。 
突然从梦中惊醒，发觉汗水已经湿透了贴身的衣物。德王依然坐在床边，见我惊醒，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眼眶发酸，闷闷地说："我梦到了小白，还有很多很多的血。" 
他一僵，放开我的手又紧紧抓住，替我换了套衣服。临睡着我想起一事，问他："你真的不怪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就是刘家庄那次。"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我说："要是你怪我多好，明天我就可以去摆摊子了。" 
灯芯发出剥的一声爆开又熄灭，房间里一片黑暗。 
第二日刚醒，冬梅就跑进来说："公子，您起来了，快出去看看，门口来了好多人。" 
"有热闹？"我跳起来，"有没有人吵架？" 
她抿嘴一笑说："热闹倒是没有，那些人是来看您的。"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失望之余，我又躺回床上。 
冬梅把我拉起来，一边帮我穿衣一边说："昨天早上您才说这山上有老鼠精，昨天晚上就有人看见了，据说那怪物两只眼睛绿油油地闪着光，咬死了四五个人呢！这下大家都说您是活神仙，能掐会算，这不，都来找您。" 
我心下疑惑，老鼠精云云不过是信口胡说，上次与小白来这行宫，并没这山上有任何的妖气。再说，老鼠这种东西没听说过有能修道的。 
走到门口，吓了一跳，行宫前广场、道路上挤满面了，就连树上也坐满了，一看我出来，都指着我说："就是他，就是他。"耳语之声越滚越大，最后简直是数千人一起在高声吶喊。 
我忙退回去，德王也赶来了，我问他："你真的相信有老鼠精？"他摇摇头，说："我已经看过死者的伤痕了，根本就是高手留下的爪印，哪里是老鼠精作怪。" 
我指着门外说："那这些人怎么办？他们只会相信这确实是老鼠精所为。" 
他叫来侍卫统领，命他只要不伤人命，尽可以用武力驱散百姓。 
我阻止他说："你这样，汉口城内会人心惶惶，我有办法。"一进带领冬梅找来十几砚台，交给士兵。告诉他们这也都是有法力的，只要涂上即可，却不必要我亲自动手。 
三日后，德王果真带我去了庙会，车马遴遴，走了一会，德王掀开帘子说："来看看你的杰作。" 
我向外看去，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似乎整个汉口倾城而出，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各色各样的人挤在大街之上，老人、小孩、壮汉、妇女，每个人都是鼻子上顶着一团黑，两边脸上各有三根胡须，便如上万只猫。 
身后咚的一声，是冬梅笑得跌在了马车之上。 
^^：虽然小狐狸又没武功又没妖力地落到德王手里，可是还是不忍心虐 待他，只好让他虐 待别人了。 
我是亲妈！！！ 
12 
身后咚的一声，是冬梅笑得跌在了马车之上。 
冬梅一下马车，便狂笑不止，只得又回到马车之上，将帘子紧紧拉上。酝酿一会儿，听她说："我现在已经习惯他们的脸了，我要下来了。"结果一沾地，又笑到脚软。如此反复三四次，我干脆将她撇下，拉着小四去逛了。 
逛了一天，收获战利品无数，装着蛐蛐、竹子编的小笼子，几条金鱼，还有两个憨态可掬、仰头大笑的泥娃娃。 
回到行宫，我提起笔，在一个娃娃的背后写了"小白"两字，在另一个背上写上"我"，将两个娃娃面对面放在书桌上，让他们相对而笑。 
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正拿一根草棍捅着笼子里的蛐蛐，只听得帐子外小丫环惊叫一声，然后便没了声息，我一惊，拉开帐子，只见那小丫环正躺在地上，旁边立着一条人影。听见我的声音，他回过头来说："不用担心，我只是点了她的道，免得惊动了旁人。" 
我下床燃起了烛火，看着他："小青，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你，你还是走吧。" 
他接过烛火："你还在为我骗你的事生气？"顿一顿又说："地下凉，到床上去。" 
我依言到床上坐了，摇头说："不，我不怪你为了报仇和德王联手，毕竟我也帮不上你。可是当日你为何要假做追欧阳冶而将我引回汉口城，若不是如此，小白他......" 
他挑挑灯芯，凝视着烛火说："如果当日你没有回来汉口城，而是与杨震远去了洞庭，接下来你会做什么？" 
"原来我打算将血婴送到洞庭交与小花，之后便与小白道别，回到山上。"我沉默一会又继道，"可是那日我二人在汉口城外被九王追杀，小白担忧我的身体，在看见他眼睛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回山上去了，我想和他在一起。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他幽幽地说："你想得最多的人终究还是他。" 
我不语。 
他又说："当初你从九王手下救我一命，一个月后说要收我为徒，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你一生一世不离开我身边。你问我为什么引你回汉口城，因为我若不如此，洞庭便是你我永别之地。我曾与德王谈妥，他助我报仇，我随时向他报告你的行踪，想着他纵然能得到你也不要紧，终有一日，我的力量会强过他，再把你抢回来。只是我没料到九王竟探知了你我的落脚之地，这才有江边一战，杨震远葬身江底，你失去一身妖力，却是我始料不及的了。" 
我怒气勃发："你当我是什么？由着你送出去再抢回来？"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昏黄的烛火不断跳动，映得小青的脸也忽明忽暗。 
待心情平复后，我问："有德王相助，则报仇指日可待，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他站起来，一时显得逸兴豪飞，说："除掉九王报了苏家的仇后，自是扶持德王登基，我助他一统天下，他助我一统江湖，他在朝，我在野。我要将以前看不起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后悔莫及。我要江湖中人一听到我‘苏荐青'三个字就肃然起敬。" 
我摇头道："你当德王是好相与的么？以前他有用你之处，你说什么，他自然不会反对。可是现在我在他手里，狡兔子，走狗烹，你还要他助你，无异是与虎谋皮。" 
小青冷笑道："难道我便想不到这些么？可是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若想把我一脚踢开，却没那么容易。" 
我抓住他衣摆仰起头来看着他说："小青，你要报仇是人情之常，只是你又何必汲汲于一统江湖，你不是争名夺利的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好么？统一了江湖你便会快乐？有人看不起你，不理他们便是。" 
"哦？"他低下头看着我，"那你说该如何？报仇之后，安安份份，守着几亩田地，生几个孩子，无声无息地过完此生？" 
见我点头又摇头，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说："你懂什么！你每一天每一天只会傻傻地笑，吃吃喝喝。你有没有经历过被人灭门，那些亲人一个一个倒在你面前，老人、妇女、甚至不会走路的婴儿他们都没放过，断手断脚到处都是，鲜红的血、白生生的脑浆流了一地，你没经历过！而我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因为动一动就会被他们发现。你说我还能相信什么？相信正义，相信恶有恶报？不，我只相信权势，有了权势，别人就只有臣伏于我的脚下，我的亲人再也不会死。" 
我只能哭，眼泪顺着面颊不断流下来，滴落在他的手上。 
"你觉得我丧心病狂？你觉得我不择手段？告诉你，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是真的，宫廷里勾心斗角、结党倾轧，江湖上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说穿了，还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我被这一顿疾风骤雨似的咆哮震得愣住，急于找一些东西来反驳，小白的倾心维护不是假的，小青曾对我的依恋也直真切切，他不能否定这些。 
他换一讥诮的笑："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谁在你面前都会忍不住宠你、疼你，小心翼翼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生怕吓着了你，可那都不是真的，你眼中的尘世根本就是一个假像，都是我们护在你周围为你堆砌起来的，你以为杨震远就是好人？他没错杀过人？" 
小青在地下走来走去，神情极是激动，烛火被衣袖带起的风扑灭了，屋内又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窜到床前，将我找在肩头便向外走。我大呼小叫，却被他点了哑。 
小青刚出房门便停住了，一个平平板板、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放下！" 
我趴在小青背上，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小青说："让开，不然便杀了你！他还真宝贝你，不知从哪找来这么个怪物保护你。" 
我一愣之后，方才省悟到他最后两句是对我说的。 
对面之人不为所动，仍是平平板板的语气，将"放下"两字重复了一遍。 
小青冷笑，后退一步说："凭你也想阻碍我，还不出来！" 
三条人影分别从三个方向纵起，落在小青身边护住了他，小青说："这个人交给你们，别让他挡了我的路。" 
三个人齐声答道："是"，便有一个掏出了兵刃，另两个仍护在小青两侧。那两个人靠得近了，一股酒香扑面而来，我蓦地想起一事，不住在心里大叫"狐醉果！"这两个人身上发出的香气，正是服用狐醉果之后才会有的。 
小青看也不看打斗中的两人，迈步向外。一声朗笑传了过来，只听得德王的声音说："苏少侠黑夜光临我这行宫，不知有何见教？" 
什么见教？这个时候还掉文，没看到我正被他扛在肩上吗？ 
小青冷哼一声："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来是要带素心走的。" 
德王说："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协议？莫非你反悔了不成？" 
"不错，我是反悔了，协议里也说过你会对他小心呵护。可是你看看他，以前活蹦乱跳，没一刻安静，一天吃五顿还总是喊饿。现在呢，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像是纸扎的一样，风吹一吹就倒了，这就是你答应的绝不让他有一点难过？" 
德王沉吟一会，才说："他妖力全失，是谁也不乐于见到的。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机会把他留下。若他还有妖力，你我可能够留得住他？" 
小青解了我的道，将我放下来，又帮我推宫活血，说："他那么笨，随便找个借口他骗骗他，他就信了。"又看着德王说："今夜无论如何我是要带他走的，你若不服，大家便手底见真章，你纵有影煞在旁，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德王手一挥，顿时墙头、屋顶出现了无数的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弓蓄势待发，雪亮的箭头对准了小青。 
德王说："你若一意孤行，那我也只有下令了，你纵然身有武功，也难以抵挡万箭齐发，要他还是要命，你选一样吧。" 
我拉拉小青的衣角，低声说："拿我做挡箭牌！" 
小青狠狠瞪我一眼，这才说："好，原来你早有准备，今夜的帐我记下了，但我可没说就此放弃。你若不想失去他，最好十二个时辰守着他。" 
德王淡淡说道："不劳费心！" 
眼见小青要走，我突然想起一事，忙大喊"等一等！"又从侍卫手中提过一盏灯笼，走到小青身旁，将灯火放在三个黑衣人面前，不出所料，在灯光之下，那三人眼里射出碧油油的绿光，将灯移开，绿光便也消失。 
灯笼自手中跌落，翻滚间引燃了外面的桑皮纸。我缓缓坐到地上，看着燃烧起来的灯笼说："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带我走什么的也不用再提。我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如此。你把心力与时间花在统一江湖之上，别浪费了。" 
灯笼终于燃尽，闪了两闪熄灭了，黑暗中只听得到小青沉重的呼吸声，当灯再亮起的时候，德王站在我面前，小青已经不见了。 
回到屋里，德王问我："刚才那三个人眼睛发出绿光，看来传说中的老鼠精便是指他们了。" 
我点头称是，他步步进逼："即使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何你会如此沮丧？" 
瞒也无益，况且此事因我而起，我解释说："灯光下眼呈碧绿，身上带有酒香，正是服用狐醉果成瘾的症状。" 
向他细细描述了狐醉果的功用，又说："小青所有的狐醉果都是从我这里拿去的，当时他只说要，我便给了，也没问他作什么用，没想到他......狐醉果成瘾之后，永不能戒，每多服用一次，便是向鬼门关近一步，但谁又能忍得住瘾发时犹如百蚁穿心！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只得吃下去了。" 
德王说："原来如此，最近江湖传闻，许多名门正派、武林世家纷纷归顺于一个年青人，想来就是小青了。他必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些人上了瘾，有狐醉果在手，不怕他们不听话。" 
我叹道："小青说他可以一统江湖，我还以为是痴心妄想，现在看来，他的势力已经不容小?，只是这样一来，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我而死了！" 
德王抚抚我的头说："傻瓜，总爱往自己身上揽。小青的所做所为，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身上去的，这个给你！" 
我抬头，只见一块半月形的玉躺在他掌心，灯光之下色呈淡黄，一团氤氲的雾气缭绕周围，玉的正中，七个小孔连成半月形的弧线，正上方还有一较大的孔。 
"这是什么？" 
他不说话，找来一条丝绦从较大的孔穿过去，系了个结，套在我脖子上。 
我抚着胸前的玉，只觉得一阵暖意从胸口散开来，精神为之一振。 
他从身后将两条臂膀搭在我肩头，托起了那块玉，两只拇指起起落落，在七个也上飞快地抹过，那玉在他手下竟然发出一阵奇怪的金石之声，粗嘎刺耳。门开处，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正是先前拦阻小青的那人，在我面前停下，双目无光，神色木然。德王又动动手指，说："退后三步。"那人影果真退后了三步，不多不少。 
"失魂引，这就是失魂引！"我恍然大悟。 
"不错，这是几年前在宫中的藏宝阁发现的，为了找出它的用法，可真费了我不少时间。"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我将种种用法都写在上面，你悉心记忆之后便将它毁掉。" 
"为什么给我？"我翻开书，只见墨迹犹新，显然是写成不久。 
"你现妖力全失，一点自保能力也无，将失魂引给了你，你便可以用它来操纵中了迷魂香的高手。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也有几个可用之人。" 
"我不要！"我将玉除下递还给他。 
他不接，说："你放心，当日在刘家庄，虽然捉到不少人，但我一一查实之后，但凡品行良好的便解了迷魂香，归入影煞。其余的都是些大奸大恶之辈，个个死有余辜。你操纵他们，不必心怀歉疚。" 
在他的劝说上，我又将玉戴回脖子上，翻开书，对照着试验了几次，果真是让他们走便走、坐便坐，一丝不差，不由得心中大乐。 
德王在一旁说："你尽快记熟几个，如召唤他们前来、或是攻击敌人，比起外面那些侍卫要有用得多。" 
又拿起桌上两个娃娃观赏，看到背后的字迹，脸色一僵，问我："你为什么叫他小白？" 
我想了一会答道："不为什么，顺口又好记而已。" 
他低声说："你可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睁大眼睛，奇怪地说："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他苦笑说："我之于你，是个连名字都不必知道的路人么？" 
我耸耸肩，不知他为何如此介意。对我来说，德王就是他的名字。和别人谈起，我也是如此叫。当面的话，就更不必了，反正他也知道我在和他说话。 
将娃娃放回桌上，他的脸上有一丝少见的尴尬之色，凑近我身边说："我名德，字琦睿，记住了？" 
琦睿！我扁嘴，又难记又难听，我说："我叫你小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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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内共有中迷魂香者一十五人，第二日，我便将他们全都召唤过来，训练了一天。 
过了晌午，听冬梅说德王一直在书房，便兴冲冲地跑去，一路拉着他回到梨香院，让十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要给你看我的训练成果。" 
他稍显惊讶："只一天，你便全部记住了？" 
我向他笑："不仅是记住了，我还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看了看这些人，从中挑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让他上前一步，拿出失魂引，按宫引征，失魂引发出一个个的音节，高低有致，隐隐成调。 
只见那壮汉先是举起左臂，向右转了三圈，又举起右臂，向左转了三圈，然后双手放于腰上，上身前倾，扭扭屁股。 
德王一口茶喷了出来，看着我说："这就是你一天的训练成果？" 
"不止，"我得意地说，"我发现，只要按照一定的顺序将指令连起来，他们就可以完成很复杂的动作，当然了，中间还要加些变化。你看！" 
我又重新按过，这次那壮汉伸手伸脚跳起舞来，嘴里唱着轻松绵软的吴侬小曲："好看了勿得了个小姑娘,侬勿要太漂亮啊,慢叫万一嫁勿出去多少犯勿着啦 "，末了，深深弯腰，再扭扭屁股。 
待他跳完之后，我得意地看着他问德王："怎么样？不错吧，我试验了半天才发现他的。" 
德王举手覆额说："我给你失魂引是为了能多几个人保护你，没想到你......" 
^^：这一章要交待很多事，千头万绪的，改了两三遍还不满意，尤其是小青有大段大段的台词，简直有演说家的风格了。可是为了点出他的心理，不得不写，写的时候烦得要死，希望大人们看的时候不会感无趣。 
13. 
德王举手覆额说："我给你失魂引是为了能多几个人保护你，没想到你......" 
我无所谓地说："没关系啦，我日日窝在行宫中，不会有危险的。我还可以让他们把腿搭在墙上学小狗撒尿，你要不要看？" 
德王也撑不住笑了，摇摇头说："希奇古怪的！"正在这时，一个护卫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爷，九王他......九王他带着人马到了行宫，说让王爷您把凌公子交出去。" 
我正在指挥十几个的排成一排，忽然听到九王的名字，手一松，失魂引在青砖铺就的地面滚了两滚，发出铮铮的轻响。 
德王慢条斯理地说："请九王入偏厅奉茶，我稍后就来。" 
我跳到他身边问："九王是不是为了血婴？" 
"不是，是为了你。" 
"为我？难道他还想赶尽杀绝不成？小白已经死了，他还想怎么样？你去哪里？" 
德王转过身来说："我去更衣。" 
我拉住他衣角，说："带我去，我要去见他。"德王深深看我一眼。 
进了大厅，九王正坐在椅子上，一如初见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脚登缎面高底靴，面如秋月。四大总管立于身后。 
见我进来，他先是一愣，连茶水溅上了衣衫了浑然不觉。站起来向我走了两步说："江边一见不过惊艳而已，今日近观，才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人物红颜白发更是别有一番韵味。有没有兴趣跟了本王？荣华富贵那是不用提了，便是天上的月亮，本王也可为你摘下来。" 
我笑咪咪地说："九王来就是想说这些？甜言蜜语最动人心，可是我也知道九王风流传遍天下，后宫中各色美人争奇斗艳，素心便是去了，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倒教九王费心了。" 
他也笑道："那些不过是些庸脂俗粉，萤虫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只要你点头，便是将他们全打发了也值得的，血婴之事我也不追究了，如何？" 
我上前两步说："承蒙九王看得起，你衣衫溅了水，我来帮你擦擦。"伸手入怀掏出一把雪亮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他喉咙。 
所有的事只发生在一弹指间，我先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地飞了出去，接着是德王一声低叱，飞身而起。待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德王拥在怀中，四大总管纷纷上前护在九王身侧，欧阳冶的刀高高插在房梁之上，尾端尚不住颤动。 
我推拒着德王的胸口，大喊："放开我，他杀了小白，小白死了，我要杀了他给小白报仇！"想起小白，眼泪便如决了堤似的奔涌而出。 
德王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手臂越收越紧。厅中众人一时都被这变故惊呆了，静得呼吸可闻。九王面露惊惶之色，手指间汩汩流出血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有声音有厅外传来："谁说我死了？"众人闪目观瞧，一条人影从厅外缓步走进，烛火为之一暗，再亮起来时，厅中已多了一人，青色长衫，背负双手，嘴角含笑地看着我，不是小白又是哪个？ 
挣脱了德王，我扑上前，颤动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是温热的，新生的胡碴有些刺人，这些实实在触感都在告诉我是真的，小白没死，他回来了。 
我甩手一个耳光将他的脸打得偏向一边，坐倒在地，号啕大哭："你说要一直一直陪着我，是你自己说过的，结果你先去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骗人！你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小白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几次想扶我起来，都被我手拍脚踢地打退了。 
大悲大喜又哭上一场，头里便觉得昏昏的。只听得德王敷衍几句把九王请了出去。九王临走前，捂着脖子狠狠地说："你今日春风得意，有人护着你。等到你失意那一天，看我怎么折腾你。" 
我向他吐了口口水，又接着哭。 
有人将我抱起，一路穿过回廊、花园，回到我屋里。冬梅早迎上来，投了条冷毛巾为我敷到脸上。 
我哭得不住打嗝，小白起身要去倒水，我只是抓住了他衣服不肯放，最后还是冬梅倒了杯水过来，喂我喝下了。 
小白斜着身子搂住我坐了，德王坐在地下的椅子上，与小白遥遥相望。德王理理袖子说："那日在长江边，我们亲眼见你腹部中刀，江流又湍急，不知你......" 
"不知我如何逃出生天？"小白淡淡地说。 
我也抬起头看着他，想知道在那么严重的伤势下他如何死里逃生。 
小白帮我掖掖被子，却不回答，只是看着德王说："王爷请回，素心身体不好，不惯熬夜，有什么事明日请早。" 
德王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小白也站起来，挡在床前。德王右手三根手指快速地屈起又伸直，凌空虚点。小白侧过身，右臂斜引，五指犹如抚琴鼓瑟，如挑如捻，似弹似拨，屋里顿时气流大乱，桌上的书页也淅沥哗啦地翻动着。正巧一只飞蛾被气流带得身不由已飞进两人中间，啪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上，只剩两只翅膀徐徐飘落。 
德王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拉住小白问："怎么了？为什么和他动手？在江边若不是他救我，今日我就见不到你。" 
小白凝视我半晌，突然将我负于背上，脚尖一点，穿窗而出。我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呛得说不出话，在他背上乱拍。小白沉声道："再忍一会儿。"我满头雾水，不知他此举何意，但见他神色凝重，也只得默不做声趴在他肩头。 
小白在黑暗中东转西转，竟似对路途熟悉之极。我心下大奇，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他腾出一只手按住了嘴，缩身躲入墙角。刚藏好身形，只见四个人影自东向西掠来，跟着又是四个人影自西边掠来，八人交叉，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绕了过去，瞧这八人身形矫捷，显然武功不弱。 
小白每走出数丈，便停步躲藏，每次躲起不久，必有护卫巡过，倒似这些护卫竟是他安排的一样，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护卫经过，他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错。 
如此躲躲闪闪地行了半柱香，夜风越来越凉，护卫也少了许多。摸到了行宫高墙之下，小白才长吁了一口气，背后衣衫已经湿透，显见刚才他看似胸有成竹，其实心中紧张无比。 
出了围墙，又奔驰一会，小白将我放下，淡淡月光之下，两匹马系在树上，其中之一正是赤兔，见了我，不住嘶鸣，亲热之极。 
一人一骑，沿着林间小路策马而行。树林中黯淡无光，认路极是艰难，好几次走岔了，还是小白细心，重新寻回。 
我问："要走为什么也不说一声？我买的泥娃娃还放在桌上呢，蛐蛐也要放了才好，不然会被饿死的。" 
小白说："说了，便走不了了。" 
"对了，你怎么没死，那日我在江底来来去去找了你几次。" 
小白轻笑一声说："算来还是你的妖狐草救了我。当日，我一跌入江中便昏了过去，醒转时已经被江上的打渔人家救起。听他们说，发现我时，我全身缠满了藤蔓，这些藤蔓钩住了船的一侧。那些渔人想尽办法也对付不了藤蔓，又顾忌伤到我不敢用火。最后还是它们自行枯萎脱落，这才能给我上药。" 
他在马上伸出手来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伤好之后，我曾去行宫找过你，自那日我与你为了小青潜入之后，行宫的戒备就森严了许多，我费了四五天还是找不到你。那一日黄昏时分，我扮作行人在外打探，见到有人从行宫出来，又不像是德王手下，跟上去才知道他就是小花。本来他还不相信我识得你，后来我告诉他，你每天睡觉必流口水，最常说的一句梦话就是‘我饿了'，饿极了就咬住被子不松口，他这才信了，告诉了我你住的梨香院的大致方位。当晚我便潜进你的睡房，见你无恙才放心离去。想着行宫之内有无数奇珍异药，又有太医，便没有急于将你带出来。没想到每二晚再去，你竟然一夜白发，我......我......若是早些告诉你我没死......" 
我抓抓头发说："白的有什么关系，族长的头发就是白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选为族长的。不然他打也打不过我，骂我也骂不赢，为什么没人选我。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将他踢下来，自己过过当族长的瘾。" 
小白低声笑道："你若当族长，嘿嘿......"面色一整，又说："这十来天里，我昼伏夜出，九王府邸、德王行宫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倒教我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兴致勃勃地问。 
"你猜九王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落脚之处？我们在江边被围，德王为什么袖手旁观，非要等我落水之后才出手？" 
这个一点也不有趣！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越想越是心惊，只觉有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 
小白说："你我的落脚之地，由小青告诉了德王，德王一转身又将消息透露给九王，连小青也瞒过了。" 
"为什么？"我喃喃地说，"他处心积虑要对付我们，他说已经不介意刘家庄的事啊。" 
"不，不是我们，是我，他想我死。我一死，他再略施巧计，不怕你不落到他手上。你在刘家庄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心高气傲，怎会不介意？而且连他都曾败于你手上，这样的人是一定要收为己用的。" 
"不对，如果我不曾失去妖力，他又哪里留得住我！" 
"他想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再说，就算你不失去妖力，他只要随便找个借口骗骗你，你就信了。" 
>_<\\\\\\\\，和小青说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只觉得冰凉入骨，感叹地说："为什么大家都骗我？每个人都是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小青是这样，德王也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好人。人家都说狐狸多智，可是哪里比得上你们人类，肚子里都是几百几千个弯，猜都猜不透。" 
小白说："你是怀璧而不自知，在这人间，若谁有你一分容貌、一分资质，便足以倾城倾国了。" 
我反驳说："君在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历代倾城倾国的美人也都不过是些身不由已的可怜人罢了，被人抢来抢去，飘泊无依。要怪，就只能怪那些色欲熏心的人。" 
刚说完，只听前方一阵掌声，从树后转出一个人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黄色衫子即使是在黑夜里仍是刺眼得很，正是九王！却不见四大总管。 
他边鼓掌边说："小美人这一番议论精彩无比，若是西施玉环地下有知，也要将你引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我撇嘴，取笑说："九王没有四大总管在身侧也敢出来走动？" 
小白下了马，上前两步，也不行礼作揖："不知九王阻住我等去路是何用意？" 
九王刷地打开扇子说："只准你在我府邸来来去去，就不准本王投桃报李？明白告诉你，我本来是打算夜里劫他出来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倒省了本王一番工夫，识相的就别拦着。" 
只听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死到临头，还色心不改。"随着话音，十来个人从天而降，将我三人围在中间，为首之人正是小青，他盯住九王，目光中似要喷出火来，说："四大总管已被我手下绊住，若还想着他们来接应你那是痴人说梦，今天这树林中便是你为我苏家二百三十八口偿命之所。" 
手一挥，几个人欺上前去，逼近九王。 
九王眼珠一转，伸手入怀大喊："霹雳弹。" 
几乎在同时，我也大喊："他骗人！这招我常用。"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硝烟四起，临近的两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待硝烟散尽，九王已经不见了踪影，有两个黑衣人被炸断了一条腿，倒在地上不住呻吟。我喃喃地说："原来他没骗人！" 
小青看了我一眼，说："留下五个人把他们抓住，别伤了他们，其余的跟我来。"纵身投入黑暗中，几个人影也各展身法跟了上去。 
两个受伤的人还躺在地上，剩下的五人慢慢围拢过来。我也伸手入怀，一个黑衣人冷笑道："霹雳弹？你骗人，这招你常用。" 
我拿出来，说："我这个比霹雳弹可有用多了，狐醉果，想不想要？"我将狐醉果在手拋上拋下，问他们。 
那几个刚才还狂妄自大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们已经是俎上之肉，待我拿出了狐醉果都是脸色一变，露出既贪婪又恳求的神色。地下的那两个更是伸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发出??的怪叫声，细听之下才知道他们说的是："给我！" 
我说："给你们也可以，不过我这里只有一枚，却是给谁的好。这样吧，我说一件事让你们做，谁做的好，狐醉果就归他了。" 
五个黑衣人顿时如初入学的儿童，放下兵刃，双手垂直看着我。咳了咳，我说："蹲下！"五个人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下，双手撑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不错，不错，做得都很好，看来要做一些高难度的才能分得出上下。" 
正想着要不要让他们来上一曲，身后有个人笑道："不知道苏荐青看到了会如何？" 
不是小白的声音，我回头看，原来却是德王站在路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身后黑压压地一堆人，我一一看去，正是中了迷魂香的那十五个。 
小白将我拉到身后，说："看来这小小的树林还真是风水宝地，竟然能引得来两位王爷。" 
德王说："杨兄不愧是老江湖，只是你如何得知是我将消息漏给九弟的？" 
小白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直觉。最初我并没想到是你，只是觉得不对，我们一路换了不知多少面貌，九王为何还能来得如此之快。获救之后见到素心，也看到你如何待他，这才恍然大悟，若不是有了独占之心，平白无故你怎会待他如此之好。站在你的立场想想，你最想除掉的人当然就是我了。" 
德王说："看来是我用错了方法，本来应该借苏荐青的手除去你的，反正他已经骗了素心多次，九分真一分假便更不容易分辩。" 
小白说："现在该我问你，你在素心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德王说："说来简单，失魂引与中了迷魂香的人之间有一种常人不能理解的联系，不单号令，还可召唤，此为‘引'。只要将失魂引给了他，无论多远，只要手里还有这些人，我就能找到他。" 
我听得愤愤不已，原来这人一举一动都有目的，说："找到又怎么样？失魂引不在你手上，你控制不了那些人。只有你孤身一人，你打得过小白？" 
德王耸耸肩说："打得过打不过试试就知道了，在行宫之中我就发现他其实伤势未愈，只是一听见你哭，就忍不住现身了，是不是，杨兄？"这一个"兄"字拖得老长，讥讽之意十足。 
小白却不回答，把我送到了马上，我抢着说："你别又说什么让我先走的话。"他苦笑一声，说："我的伤势确实还未愈全，可是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们就生死与共，你可愿意？" 
"不愿意！"我说。 
小白一愣，德王也是一愣。我趁机把狐醉果拋向德王，他惊愕之下随手接了，不明白我的用意。 
我指着他向地下蹲着的五个人说："上。" 那五个人见狐醉果落到德王手里，都红着眼睛咆哮着冲了上去。我和小白抓紧机会，跳到马背上绝尘而去。 
14 
我和小白抓紧机会，跳到马背上绝尘而去。 
一夜不辩方向的疾驰，天亮时见了人烟才停下来，走近时发现是一个依山傍水而建的小小村庄，小河蜿蜒着穿庄而出，薄薄的雾笼罩在水面，水边生着大片的芦苇，随风摇曳，白露沾于其上。我们将马停在庄外，小白去打探消息。 
闹了一夜，我再也支撑不住，选了个干净的草地便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才发觉头顶不再是青天白云，而是简陋的茅草，一阵久违了的清香窜进鼻子，深深地吸一口。扭头向旁看，小白就躺在我身边，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忍不住趴到他脸前仔仔细细地看，小白瘦了好多，原先稍有些圆润的脸已经变得棱棱角角起来，搭在胸口的手掌布满了小小的月牙形的白色伤痕，这一个月来他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感觉到我的呼吸，他睁开眼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觉得眼睛酸酸的，这一个月背Ｏ肫鹚诶蟮淙恍睦锲谕茑缃苌梗??亲约阂仓老Ｍ蒌翟谑敲?＃髗皇切闹谢勾孀盘蛞坏闹竿莳Ｃ幌氲剿谂衷诰突钌狲卦谘矍埃?闹邪俑薪患臈? 
我把头放在胸口问："这是哪里？"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说："汉口东南的无名山里，我已经同村里人打好招呼，说你是我弟弟，寻个清静的地方来养病，他们将这草屋借给我们，暂且休息几天。" 
"以后怎么办？"我问，"我在哪里都无所谓。你呢，联合镖局不能没有总镖头，可是你一回去，德王、九王、小青都会向你追问我的下落，他们权大势大，你是总镖头，要顾着下面的人，又不能一走了之。" 
小白沉吟一会说："这点我也想过了，你说得对，只是不回去，德王也许会用联合镖局引我出来。若回去，更是投鼠忌器，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硬碰硬。"语气忽然变了："当初我想着只要做个总镖头，平平安安地过一生也就算了。实在是没想过会有今天这种情况，竟然连个人都保护不了，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更......" 
接下来的话被我打断了，我说："你若汲汲于名利，那便不是小白了。我们在这里停留几天，待我身体好一点，我就带你去云雾山，那里才叫美呢，四季常青，白云飞瀑，花海温泉，你能想到的人间美景在那里都有。" 
小白问："回山上？然后呢，你便留下？" 
"也许吧，可是留不留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双手撑住下巴趴在床上，"就在你受伤之前我还想过要回去，因为我在山上之时，每天只是修行、吃东西。可是下山之后，我看到人们忙忙碌碌，忙着计算别人，忙着不被别人计算，我很不习惯。可是现在，我又不想回去了，族长曾经告诉我，这世界就一个，只在你如何去看待他，如果你满眼只看到它的脏和坏，那 
它就是。无论如何，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东西值得去看的。而且，下山时立下的心愿还没了呢？" 
"哦，什么心愿？"小白很感兴趣。 
"下山时，我曾发誓要吃遍天下的小吃。" 
"那吃遍以后呢？" 
这个啊，我想了想，无比认真地对他说："再吃一遍。" 
小白无言，过了一会儿又从衣袋里掏出个油纸小包，打开来，却是麻糖，这麻糖以糯米、芝麻和糖为主料，配以桂花、金饯桔饼等，甘甜可口，又有润燥、暖肺、养胃的作用，在行宫之时，经常用德王送来的糕点去向下人换来吃，我欢呼一声，抓起来就放到嘴里。 
小白微笑地看着，我挑了一粒送到他面前，说："你也吃。" 
他摇摇头说："我想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你还有别的好东西？在哪里？快给我。"我跳起来，把手伸到他衣衫中搜了一遍，东摸西摸，还将头探进去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你骗人！"我指控他说。 
他忽然用力将我带入他的怀里，低声在我耳边说："我想吃的是这个。"说着，两片唇便压在我的唇上，我支支唔唔地想要推开他，他的舌头却趁机闯了进来，搅动得翻天覆地。直到他离开很久，我才回过神来，咂咂嘴，再咂咂，不对！我又跳起来，抓住他衣襟喊："你还我麻糖！" 
从此，我便和小白住了下来，弄来一点药，将脸遮掩住了，可是白发却是遮掩不了，只得由它去了。这里远离尘世，青山绿水，村民质朴可爱，直如一个世外桃源般，住在这里，自觉身体也似一天天地好起来。 
村庄里人口总计不足五十，细论起来，大家都是亲戚。只住了半月，我就和这里的所有小孩打成一片，带着他们捅蜂窝，刮蜂蜜，捉青蛙，摸黄鳝。 
这日正在村外的小河里摸泥鳅，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红着眼睛气冲冲地跑了过去，那小姑娘黑黑的，脸蛋也是黑里透红，一双大眼睛充满了虎虎生气。 
我问小虎："那是谁？她怎么哭了？" 
小虎充分表现了十来岁的孩子对情感的不屑，说："村东头的二丫，喜欢村西头的大生，可人家不要她，她还天天追着人家跑。"说完，和河里其余三四个孩子一齐唱道： 
"大姑娘十八嘿， 
想坐花轿 
傻哥哥不懂嘿 
只知道笑 
大姑娘一生气 
打得哥哥哇哇叫： 
姑奶奶 
你打人别打脸 
别人看得见" 
那女孩一听，狠狠瞪了这边一眼，跑得更快了。 
将摸来的泥鳅交给他们，我顺着小路走过去，不了一会，果然看到了她正蹲在树荫里小声地哭着。 
"喂，你怎么在这里哭，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二丫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一把泥土甩过来，站起身就要走。 
我躲过泥土，拦住她说："我问你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二丫一甩手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谁说他不要。"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是问你，是不是他不要你，如果是的话，找别人不就好了。如果他要你，我可以帮你啊。" 
"你能帮我？你怎么帮我？" 
"我先问你，他要不要你啊。" 
二丫横我一眼说："你别老是问我人家要不要我，他当然要，可是他家里穷，还有个瘫痪的老妈，他说他要不起我。"二丫的眼睛又红了。 
原来如此，给他点钱不就好了。我拍胸脯说："放心好了，明天他就会去你家提亲。" 
"真的？"她半信半疑。 
"当然，啊，我问你件事？" 
"什么？"二丫一听喜事有望，不论真假，气色先好了很多，说话也不由得爽快起来。 
"他亲过你么？就是嘴对嘴的那种，有时还把舌头伸到你嘴里。" 
"啊。"二丫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几乎细不辩地说："没有。" 
"没有啊，可是小白就亲过我。"我得意地说，马上又苦恼起来："我还以为可以和别人讨论讨论呢。" 
送走了二丫，躺在树下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二丫亲事得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却是小白背着我向回走，太阳已经落到山坳，阳光反射回来，金灿灿地极是绚丽。 
小白走了一会，说："素心？" 
"嗯？" 
"再叫我一声‘小白'听听！" 
"小白。"我乖乖地大声喊。 
他低声答应了，又说："以后早晨起来，不要急着吃饭，先喝口水。晚上睡觉前吃点东西垫肚子，别吃太多，会不舒服。还有，晚上不要图凉快开窗子，现在天气冷了，你身体又不好，记得要盖被子......" 
我越听越不对，跳下地，跑到他面前说："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些？" 
他说："你妖力全失，久留于尘世终究不是办法。我想过了，明天我去京城前，便送你回云雾山，那里是你族人聚居之地，一定有人能医好你的，至不济，也不会恶化下去。" 
"为什么要我走？不是说要我一直一直陪着你？" 
他拣个草势茂盛的地方坐了，让我坐在他身前，自后面搂住我说："最近京城的镖局接二连三的失镖、被人上门踢馆，死伤了好几个，又查不出是何人所为。我身为总镖头，自然有义务去坐镇，何况，这件事也可说是因我而起，我又怎能不去。" 
"是德王，还是小青，要不是九王？" 
"联合镖局自我当总镖头这三年来从未失过镖，道上的朋友也都给我向分面子不来抢。所以我猜这次一定是德王捣的鬼，用意不外是逼你我出来，此去定会有无数风波，可你何苦趟这混水，回到山上，继续你以前清修的日子。德王知道你回了山上，他也就无可奈何了。" 
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小白，我违反天意，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再说，你以为回云雾山就安全了吗？妖狐族最怕雷击，就是他们也未必有办法医好我，老天如果真想让我死，在哪儿都逃不过的。你说镖局失镖是因你而起，难道就没有我吗？我一定要和你去京城。" 
他轻叹一声，却不再说了。 
吃过晚饭，我将他头发束起，在眉心点了颗失砂痣，又找来白被单披在他头上，逼着他背熟了我写在纸上的几句话，二个人便向村东大生家走去。 
大生母子正在吃饭，我将蜡烛绑上小白身后，说："你脸色不要这么臭臭的，像人家欠你钱一样，要庄严一点，对，对，就是这样，再庄严一点。不要叹气了，没听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你今天帮了二丫，就相当建了十座庙，下去吧。" 
我将蜡烛点亮，把他一把从屋顶推下去。小白施展轻功，在屋里不断飘来飘去，我小声说："不要让他们看到你背后的蜡烛啊！还有，你不要像个游魂，脚底无根，要像仙人一样，冉冉升起再落下。" 
小白也小声说："我什么时候看过仙人了？"见我用手指自己，又说："你是什么仙人，你顶多也就一狐狸精。" 
说话间，大生的母亲已经看见了小白，惊呼一声，拉着儿子就跪倒在地说："仙人！真的是仙人，儿子你看见了没有，真的和画上一样，身后佛光普照。" 
小白在桌子上站定了，咳嗽两声说："我乃......我乃......"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脸上还飞上一抹晕红。 
"小白。"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喊他。 
他霍地抬起头来狠狠盯着我，用嘴型无声地说："还有什么？" 
我摇摇头，说："小白，你的衣服好象着火了。" 
小白一跳，也顾不得害羞了，一张嘴，我事先写好的话就像爆豆子一样冲出来："我乃观音座下善财童子有感于大生的孝心特来送你等金银以助渡日西村的二丫实属良配命带旺夫宜家宜子若错过这段姻缘则注定孤独终老切记切记。" 
说完也不管大生母子，扔下几锭金子，跳上屋顶拎起我就走。 
第二日，当我和小白骑马经过村东时，几个村民正跪在大生家屋子前焚香叩拜，我向小白嘻嘻一笑，挥马扬鞭，奔向京城而去。 
15. 
我向小白嘻嘻一笑，挥马扬鞭，奔向京城而去。 
以前和小青西登华山，东观日出，一路悠悠闲闲，日子过得平实而淡然。而最近三个月来，北上南下，来来回回，急促无比，像是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咻咻地追着，倒有一小半是在马背上渡过。 
小白顾忌我的身体，不敢如从京城至汉口那般拼命赶路。只是见他每到一处，从分局处了解情况后眉头日益紧缩，忧心悄悄，虽然没询问，也知道事态紧急。 
这一日正是人困马乏，远远望见一角飞檐自山后探出头来，正是洛阳到了。想起半年前，我上门找小白挑战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旧地重游，当日一较高低的对手如今却伴于身边，笑语晏晏，心中感慨："小白，我们的比武还没完呢。" 
小白笑道："还想比，你穿著长袍呢，小心再踩上去。"说完，哈哈大笑纵马向前，徒留我在原地挥着拳头。 
驱马进城，大街上人潮拥挤，店家林立，到底是六朝古都，比起汉口城来，又添一层富贵气象。正在观赏时，只见一个短衣襟小打扮的年青人冲了上来，拦住小白的马，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说："爷，你可回来了，镖局里都快闹翻天了,听说李镖师的镖又让人给劫了，趟子手死了两个，李镖师也受伤了，现在人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五十里，马上就到了。" 
下了马，小白问："李镖师伤势如何？" 
"还好，没性命危险，据说伤在左肩上，被人捅了个透明窟隆，倒没伤着筋骨。" 
小白沉思一会，又上了马说："我这就出城迎一下李镖师。你先带素心回镖局，交待管家不得怠慢。"向我微微点头，伸出手来抚抚我的脸说："回到镖局先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别乱跑。"说完，调转马头，又奔城门而去。 
那年青人上下打量我一番，重重从鼻子里哼一声说："总镖头过去两个月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吧？" 
"算是吧！"除掉他失踪的一个月。 
他面色更不豫了，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我仔细看看他，方方正正的脸，细细长长的小眼睛像是被人在脸上用刀割开了一条缝，大鼻子大脸，只是孔武有力，倒是一付好身板，我向他解释说："你好象很生我的气，我以前得罪过你吗？不对啊，要是我们以前见过，你这么丑，我肯定会记得。" 
那年青人转身就走，我忙牵马跟上，说："喂，喂，你别走啊，小白让你带我去镖局。我说的是真的，你那么丑，谁看过都不会，所以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又没得罪你，你可别把气撒到我身上。" 
这一喊，街上倒有一半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又回过头低声说："真的蛮丑的。""是啊，要是我，我也不会忘了的。" 
他走得更快了，任我百般询问，也不回一句话。我心下生怒，大喊："啊，快看，天上有只猪在飞。" 
他一呆，情不自禁地仰头看，我趁着这机会，快走几步赶到他前面，将马横了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他左转右转，就是冲不过去，瞪我一眼，停下了，说："你当然没得罪过我，可是你得罪了整个镖局。自从杨总镖头跟你走了以后，除了一开始留下指示让人假扮他，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就连镖局的镖让人劫了都找不到他，镖局上上下下都很不乐意，再加上华副镖头煽风点火，都吵着要让杨镖头让出总镖头的位置呢，你说，是不是你害了他。" 
"华副镖头？那是谁？" 
他冷笑一声说："谁？说了你也不知道，来镖局不过两年，一心一意地要把总镖头踢下来，好自己坐上去。" 
原来如此！我漫不经心地说："那有什么，总镖头有什么好，谁爱做就让他去做好了。" 
他更是愤愤不已："你好歹也算是总镖头的朋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他就要被人赶下来了。" 
"为什么说不出，我还巴不得他不做总镖头呢！" 
他象看怪物一样盯着我，又是一声冷哼，推开我，挤了过去。 
我大喊："啊，天上又有只猪在飞！" 
他回头说："你当我白痴啊，同样的手段用两次......"话还没说完，一只花盆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顿时两眼一翻，仰面朝天躺倒在地。那花枝无巧不巧带着一大篷泥土覆在他脸上。 
我啧啧称奇，本来这一次也是骗他，没想到天下竟真的如此巧事。 
临街二楼的一扇窗户吱一声打开了，探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满脸惊慌失措，一迭声地问："这位爷，你没事吧，你说说话啊！"声音里似乎马上就要有成串的泪珠滴下来。 
我仰头说："练武之人，皮粗肉厚，砸不死的，这便是名为"白犬"的芍药吧，很少见有人养的。" 
那小丫头破涕为笑说："没事就好，原来公子也是懂花之人，这芍药可是夫人费了好大工夫雇人从山里掘来的，城里可没人养。" 
我低头看看犹在他脸上随风轻摆的花，叹口气说："真是可惜了一盆好花！"拉起一只脚，将他拖到树荫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坐在地上待心跳平复了之后，也不去帮他清理脸上的花，跨上马便走向镖局。街上的人都围拢到他身边，临走前，听到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说："哟，这个人长得真跟一朵花似的。" 
凭着依稀的印象，来到洛阳镖局，仍是那一溜半里长的青砖红瓦的围墙，两头威风凛凛的狮子蹲在两人高的朱红大门前，向行人怒目而视。门洞里坐着两三个仆役。 
我走上前，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迎过来说："这位公子，有什么事？" 
我欢呼一声说："老李，是我啊，你不记得我啦？半年前，我来镖局找你们总镖头决斗的时候你还在，就是在这儿，我们聊过三天三夜呢！我现在易了容，和以前不太一样。" 
"啊，"他的脸色霎间变得难看无比，一甩袖子说："是你！我怎么不记得，化成灰我都忘不了，说什么聊了三天三夜，分明就是你拉着我，日也说夜也说，都是你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笑，我可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抓抓头说："我以为你天生不爱说话。" 
他脸色难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说："什么我不爱说话，你一句接一句地蹦出来，哪有我插嘴的份，更可恨的是你还说在身上下了什么七步散，一离开你七尺便会化为血水，我还被吓得魂不附体，三天三夜啊，一步都不敢动，连如厕都不敢，"说到这，脸色一变，含着两泡泪水，无限哀戚地说："可怜我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也会忍不住尿了裤子。" 
我正试着安慰他说："你别难过，要不，我让全镖局的人都尿裤子，这样就没人笑你了？"正说着，只听一个清清脆脆、掉在地上摔成八截的声音说："是哪一个？敢来我们洛阳镖局撒野，站出来给姑奶奶我瞧瞧。"说话间，从门内走出一个女人来。 
只见她穿著粉红色的对襟上衣，一根同色的带子盘在腰间，下穿藏青色的撒脚长裤。手里甩着马鞭，一双燥烈的大黑眼睛盯住了这边。 
老李一见，忙擦掉眼泪上前说："就是他，他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掌推开了，连滚带爬地跌出四五步。 
只听她说："一个大男人掉什么眼泪，没的让人笑话，从今天起，你就去厨房，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老李恨恨地进去了。她鞭梢一指，对我说："你是何人？" 
"凌素心，是小白让我来的。" 
"小白，那是谁，狗的名字？" 
"哦，小白就是你们的总镖头杨震远，不是狗，他说让我来这里等他，他很快就回来了。" 
"杨震远要回来了？他在哪儿？你在哪里遇见他的？"提到杨震远三个字，她的神色顿时有三分忸怩，但也只是一转眼的事，立刻她又面带暴烈地盯着我。 
真是的，这家镖局都喜欢在门洞里招呼客人吗？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捶捶腿，仰头看着她。 
她喔了一声，一挥手，便有仆人送上来两张凳子。 
原来真的都在门洞里招呼客人！我在上面坐了，说："我没遇见她......" 
"那你还说他让你来的。"她一鞭子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没遇见他，我们一直在一起的。刚才在城门口，他说要去接李镖师，便让我先来了。" 
她将鞭子在地上敲了几下，银牙一咬，说："你先进来。" 
"小白还说让我先吃东西！" 
"知道啦，"她不耐烦地说。 
有人过来将马牵走了，我跟在她身后忽然想起一事说："你们镖局里有个人在西市昏倒了，要不要叫人把他抬回来，好象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被派去在城门口等李镖师那个，就是他告诉小白的。" 
她撇撇嘴，低声说："走狗！" 
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她烦燥地瞪我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可是也不敢再问下去了，反正只是被花盆砸到，又死不了。 
在将我交给管家前，她说："我姓华，是联合镖局的副镖头！" 
毽毽毽毽毽毽毽 
一觉醒来，我揉揉眼睛，赤着脚便向外走，抓过一个仆人问过，他吃吃艾艾，口水都流到我手上了，花了一柱香才说清小白已经回来了，正在偏厅和众人商议。 
我挥挥手让他走了，便沿着回廊向偏厅而去。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仆人还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一惊之下向后跳了三步，他像是才回了魂，红着脸转身跑了。 
到了偏厅前，远远地就看见小白坐在正中位置，十来个镖师打扮的分坐于两侧，白天那个女人也在，每个人都是一脸凝重之色。 
我站在厅门口，向小白一笑，只听一阵抽气之声此起彼伏，小白快步走上来，拉着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说："怎么把脸上的易容药洗掉了？天这么冷，出来也不穿鞋子！" 
听他这一提，才感觉脚底正有一阵阵的凉气窜上来，忙将双脚提起，在椅子上盘膝坐了。 
那个华镖头看了我一眼，皱皱眉说："总镖头，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镖局的镖被人劫了四五次，也找不见你的人，大家都像是没了主心骨一样。" 
小白淡淡地说："我不在，不是也有人天天坐我这个位置发号施令么？" 
华镖头的脸涨得通红，说："那能怪谁？难道就任着大家没头苍蝇似地乱撞？" 
座中一个中年人跳起来说："刚才总镖头出去接我时也说了，这一个月他身受重伤，连命都差点没了，又怎么回得来，现在他回来了，镖局里的事自然还是交给他，别人我不放心！" 
我看看，见他左臂被一根带子吊在脖子上，想来就是那个李镖师了。 
华镖头说："什么不放心，你分明就是看不起女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人也找不到，不知去了哪里游山玩水，这个总镖头做得可真轻松。" 
我插嘴说："谁看不起女人？真没见识！"她诧异地看我一眼，神色倒是亲切许多，我又接着说："谁说女人就不能有做为，你们知道妲己吧，她就......"还没说完，就被小白捂住了嘴。 
小白示意我噤声，站起来面对众人说："这件事我确实难辞其咎，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这个总镖头该不该坐这个位置，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上面还有三个长老呢。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我会负责把丢失的镖找回来。" 
华镖头站起来说："好，就等你这句话！可是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如果你找不回来怎么办？" 
小白说："找不回来，我自是不会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留待能人居之。" 
厅内顿时一片嗡嗡之声，小白挥挥手，待平静之后才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说着也不管别人，牵着我便出了偏厅。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回到卧房，我说："这个总镖头不做也就算了，干嘛还和他们在那里争来抢去的，谁爱做便让谁做去。" 
小白上了床搂住我说："说出来你也许不会懂......" 
我抢着说："我懂的，你说吧。" 
他看我一眼说："说出来也许你不会懂......" 
"都说了我懂的。"我又打断他的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说出来......"顿一顿，又接着说："我做这个总镖头，是想大丈夫生于世间，自是应求得一番功业，安身立命，进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纵然不能名垂青史，也不应该一辈子无声无息，你懂吗？" 
我点点头。 
他笑笑说："不懂装懂！你在山上，心心念念的只是修行吃东西，哪里懂得‘名利'二字，‘利'我并不在意，唯有这‘名'，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看得透，我也不过一个俗人而已，自是不能例外。" 
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自从遇见你以后，这‘名'我也不想要了，只是一心想......，只是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就此丢下，只顾自己快活，让别人去收拾。所以就算要辞了这总镖头位置，也得等解决了这件事，你懂吗？" 
我搂住他脖子说："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哪里是因你而起，我才是德王的目标，你不过是被我连累！" 
他拍拍我的背说："还分什么彼此，你的事便我的事，睡吧。先将这边安顿好，然后我们便继续去京城的路。" 
毽毽毽毽毽毽 
我凝视一会小白的睡脸，见他呼吸悠长，睡得香甜，显然是白天诸多事务让他疲倦之极。 
下了地，穿上鞋子走出房门，摸索着向马房走去。 
走了半晌，便发觉自己迷了路，周围黑沉沉的，与白天看起来毫不相同。正犹豫间，只见远处人影一晃。我冲过去，却是一个人在井边打水，双手互绞，几下便将一大桶水提上来。 
我走上前，拍拍他肩头。他惊叫一声，失手将一大桶水掉进井里，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说："哪个龟儿子，不知道老子......"看见我，剩下的半截话含在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来。 
我也看到了他的脸，大喊："尿裤子老李！" 
他像是被人在脖子上狠狠打了一下，脸色铁青跪倒在地，喃喃地说："现在连仙人也知道了，我......" 
我将他拉起来，问："马房在哪里？"见他双眼散漫无神，口里嘟嘟囔囔，对我的话听而不闻。心下发急，摇晃着他说："快说马房在哪儿，不然我就让全洛阳都知道你尿裤子。" 
他指了一个方向。我松开手，他便软软地滑下去了，忽然坐在地上大声干嚎，说："我不是，我不是尿裤子老李......"哀嚎声在夜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我无暇管他，进马房牵了马走出镖局的大门。上了马，回头看看在镖局的朱红大门，衬着夜色，两只石狮子看起来更是威猛。我在心里说："小白，这件事因我而起，却带累得你不得安宁，各人修行各人了。我不能总是托庇于你的荫护之下，这次，便让我来帮你解决。" 
打马扬鞭出了城门，在浓浓夜色中独自驰向京城。 
^^：这一章写得很艰难，主要是考虑以后的方向，是要将九王与德王的帝王之争转移到前台来，穿插着小狐狸。还是像以前那样继续在小狐狸日常生活上打转，只将帝王之争当做背景略写。看过的大人给个意见吧，喜欢宫廷文吗？ 
16 
打马扬鞭出了城门，在浓浓夜色中独自驰向京城。 
只出来几天，我就后悔了。骑着马在洛阳城外绕来绕去，两天后才找到去京城的官道，又突然遇上倾盆大雨，找不到避雨的地方，被淋得如落汤鸡，秋雨冷得入骨，把所有衣服都披在身上还不住地簌簌发抖。好不容易到了城镇，又因为一身脏被人从客栈里赶了出来，想起以前和小青小白在一起，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得妥妥当当。有心要回去， 想起自己不告而别又寸功未建，若就此回去，只怕小白会骂，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 
一路磕磕绊绊，竟然也到了京城，自正阳门进入，但见熙熙攘攘，满眼瞧不尽的繁华如昔。在南城一家客栈要了间客房，梳洗一番，用过面点，便在街上乱逛。 
听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德王近日大肆整顿吏部，揪出一干贪官污吏，大快人心，连九王也牵连其中。九王自是不甘示弱，便上奏折说德王之妻现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号德妃的娘家父亲庸亲王私通敌国，收受黄金万两，并有来往书信为证，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 
德王眉也不皱，抢在皇帝下诏前带兵抄了德妃的娘家，下狱的下狱，斩首的斩首。庸王送上美人十名，以讨好德王，被德王冷冷一句"本王对别人用过的东西没兴趣"打了回票，送礼之人连德王府也没能走出去。 
德妃知道母家遭此大难，闯入德王书房，声泪俱下、言辞恳切，请德王念在庸王扶持一场的份上，饶年迈老父一条命，德王却只是拂拂袖子叫来人将德妃请了出去。 
在路人指点下，我来到位于东华门内的大宅子，只见朱漆大门，黄铜门钉，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库门墙，青石踏阶，比起洛阳镖局不可同日而语。 
请侍卫前去通报，一干侍卫呼呼喝喝地笑一阵后，将我阻在了门外，要在附近等，又被侍卫赶。心上火起，便要向里面硬闯。 
一个戴着两片圆圆小墨镜、衣着光鲜、手指甲留得长长的中年汉子伸手拦住了，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乱闯的？" 
"我找德王，你去告诉他就说凌素心来了，问他见是不见。" 
"大胆！"那中年人打量我一番，说："哟，这是哪个村来的？我们王爷也是你想见就见的，来人，把他给我哄出去。" 
我还待说，却被五六个侍卫给叉了出来，那群侍卫个个膀阔腰圆，我如何抵挡得住，被他们推得倒退几步，一跤坐在地上，屁股隐隐生痛，正心里觉得委屈，一双手自背后扶起了我，回过头，正是德王，一身官服，马车停在不远处。 
我甩开他的手，又重新坐到地上，说："想见你可真难！" 
他皱皱眉，拉我起来，对身边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说："郑大人，你先请回，今日我有贵客上门，拨粮之事改日再议。"那官员深深作揖，弯着腰退下去了。 
德王牵着我的手便向里走，经过大门时对那几个人说："每人掌嘴二十，扣一个月月钱。以后看见这位公子，和我本人并无不同，记得带上眼睛，别看错了。"那几个人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德王正要向里走，我喊："等一下。"挣开他的手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山羊胡子上下左右地转，疼得他从眼镜上方对我怒目而视，我也瞪回去，向德王喊："喂，他又瞪我了！"那中年人一个激灵，垂下眼皮。 
我将他的小墨镜摘下来自己戴上，得意洋洋地向德王一笑。 
他也微微一笑说："这么快就会仗势欺人了！" 
毽毽毽毽毽 
德王牵着我进了大门，却没走向正厅，绕了一个圈，进入一条小路。此时已是十月未，北方天寒，除了苍松翠柏，所有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落叶满地，踩上去嚓嚓作响。 
戴着墨镜，眼前一片乌黑，极不习惯，跌跌撞撞地随着他来到一个小小院落，进了门，迎面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砖小路，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各有几间偏房，院中多植松柏，间或有几株梅树。 
进了屋，只觉眼前一暗，我喊："啊，天怎么突然黑了？" 
德王叹口气说："把眼镜摘下来。" 
吁，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摘下镜子，有点窘，却见里屋房门上站着一个女孩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正是冬梅。我扑上去抓住她的手说："冬梅，你也在，小四呢？" 
她迟迟疑疑地问："你是......凌公子？" 
"不错，就是我。"想起自己脸上涂了易容药，忙到水盆旁洗了，又摘下斗笠，露出一头银发，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又惊又喜，将我抚到椅子上坐了说："公子，一个月没见您，您可瘦了不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我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你呢，不是在行宫吗？" 
冬梅端过来两碗茶，放在我和德王面前，这才站定了，笑吟吟地说："那夜公子走后，我问王爷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王爷说已经约了和公子在京城见面。王爷走时便捎上了我，说我好歹服侍过公子，比那些新来的又强些。" 
我看着德王说："怪不得你一直没追，原来你早就算准我会来京城。" 
他挥手让冬梅退下了，说："那夜你与杨震远走了，本来要找你其实易如反掌，只是京中传来急报，说蜀地百姓闹得不成样子，父皇命我速速回京商议对策，这才没追。" 
我说："你没有追，你只是去劫小白的镖，让我们自己送到你面前。现在我来了，那些镖银你会如何处理？" 
他喝了一口茶，面色淡然地说："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那些镖银如数奉还，区区几百万两银子，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你必须长留德王府，没我的允许，不能出大门半步，也不准见杨震远。" 
"不行！"我喊起来，"长留德王府？那怎么行，上次来去匆匆，都没有好好逛它一圈。这次若窝在这里，那不是又入宝山空手而归，不行，你再想想其它条件吧。" 
德王一呆，说："你不答应，不怕我将镖银占为有己？" 
"怕，当然怕，可是怕也得要出门啊，难不成你能把所有京城小吃都搬回来？" 
他仔细想想，说："把你拘在这个小院子里确实不是办法，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务烦多，我也匀不出时间来陪你。" 
我帮着出主意："你把镖银还给小白，我就先在这里住下，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你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贵客，没人敢动我。" 
他看着我说："你这样得寸进尺，就不怕我一怒之下......" 
"一怒之下怎么样？把我关起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行宫之中，我无法无天，你也不曾说过半句，反而由着我胡闹。所以我才独自前来，因为知道你其实不会对我怎样，免得你与小白相遇，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他的声音变得低低的，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你是怕他一个草莽中人，对上我这个皇亲国戚会吃亏吧？"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既然知道我对你好，又为何不留下？" 
我叹口气说："你对我好，为什么又要骗我？" 
他一怔，说："我对你好是真，骗你也是真，给你失魂引，想多几个人保护你是真，想用它来监控你也是真。在你看来，是难以想象，对我来说，却是天经地义。"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抬起一只手来，呆呆地看着，眼光中既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自伤："素心，真是人如其名，便如白纸一张，哪里懂得人心里的卧虎藏龙，真是让人羡慕。官场官场，是非之场。更不用提集天下虚伪与欺骗于一地的皇宫了。"说着，背负着手走到窗前，凝视外面梅树半晌才说："我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挣扎求生，不知不觉连这一套也学会了。我三岁时身中奇毒，几乎一命归西。五岁母后被赐自尽，我与父皇争吵，一言不合，险些被他乱棍打死，从那时我便明白，生于帝王之家，父母天伦、兄友弟恭那是提也不用提了，纵使至亲至爱之人，也要心存提防。"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笑着说："没有了，那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你尽可放心。" 
自从第一次见面，他一直是气魄雄伟，沉稳中指点江山，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沉郁自伤的一面。我只能呆呆地说："可惜我没早遇见你，给你服下妖狐草，就没人能对你下毒了。" 
他一笑，便向外走，我追上去说："那小白的镖银怎么办？" 
他在房门前停住了，回头说："你先在这里住下，镖银的事就不用管了，单凭你几句话，我便将镖银双手奉还，他这个总镖头未免当得太轻松，若想要回镖银，便亲自来找我，我倒要掂掂他的斤两。" 
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 
毽毽毽毽毽毽毽 
我便在这德王府住下了，德王下了朝，也来坐坐，有时更吩咐将奏折送来，他便在此批阅。我无所事事，吃饱便终日闲逛，陪他说说话。 
三天内，共计将那个管家踢进池塘两次，绑在树上一次，还将他的山羊胡子剃了。看着他下巴光光一片，深觉抓起来不顺手，又命令他在一天内长起来，若长不起来，便要换掉他，他愁眉苦脸地下去了，德王知道了，也只是笑笑。 
这一日，德王正坐在桌后批阅奏折，我找了几个褥垫坐在地下，将德王的腿拴在了椅子上，百般引诱他站起来，他听而不闻，不为所动。 
冬梅进来了，对德王说："王爷，王妃说已经很久未与王爷小酌一番，因此特在梅园摆下酒席，请王爷前去赴宴。" 
德王看向我，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愿见生人，可是我饿了，你叫厨房送一点东西过来，我要前天吃过的那个水晶球。" 
他腿上用劲，绑于腿上的绳子便从中断开，掉在地上。站起来说："和我一起去，那边做的梅花酿是极好的，你一定喜欢。" 
跟在他后面进了梅园，只见极宽敞的园子中，一株梅树也无，惟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坐着一个宫装妇人，四个小丫头分立身后，看那气势，当是王妃无疑了。 
王妃见德王进来，站起来，福了一福，有两个小丫头走来接了德王的披风，又送上香炉。德妃双十左右年纪，也算个美人，只是双目浅凹，鼻削唇薄，略带刻薄之相。 
德王略一点头，便在桌旁坐下了，拉我也坐下，将香炉塞到我怀里。德妃稍一犹豫也坐下了，眉目间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怒气。 
她看了我一眼，执起酒壶来为德王注满了酒，正待放下，见我已经迫不及待将杯子送到了酒壶下，又是一愣，眉目间的怒气更深了。 
我还在等她斟酒，却见她已经将酒壶放下了，只好将手臂横过半个桌面自己拿起酒壶，德妃不住向后闪，只怕我碰到了她，闪得狠了，身子一空，差点坐倒于地，多亏身后的小丫头机灵扶住了。 
斟满了，一口饮下，酸酸甜甜，透着一股梅花的清香，好喝！我干脆左手执杯、右手执壶，一杯接一杯地喝下。 
德妃扭过头，胸口不住起伏，过了半晌才转过头来看着德王说："王爷，今日贱妾请王爷前来，也算是家宴，有个外人在，恐怕不便。" 
德王一晒说："不过小酌几杯，多个人喝酒更添趣味。" 
说话间，我已经将一壶酒喝完了，四处看看，将酒壶送到德妃脸前，晃几晃，说："拿个大点的来。"她脸上阴云密布，却还是叫过小丫头，又添了一壶酒来。 
德妃将手帕送到嘴边擦擦才说："王爷，贱妾自知人微言轻，我父亲又获罪下狱，娘家这边算是完了，因此王爷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也是情有可原。王爷......" 
话说到一半，又被我送到她面前的酒壶打断了，德妃先是怒喝一声说："你怎么喝得这般快？"又自知失言，唤来了小丫头，不敢看德王。 
喝第三壶时，我听德妃说："还恕臣妾斗胆，以前王爷拈花惹草，四处留香，臣妾都不放在心上，哪个猫儿不偷腥。就是现在，后院里养着的那十多个伶人相公，说出去人们也只是一笑置之......" 
我大着舌头对德王说："哪个猫儿不偷腥，这句话我听得懂，原来你这么风流。" 
德妃对我的话听而不闻，说："可那些人倒底是上不了台面的，高兴呢，就宠宠，不高兴就扔掉了，任他们自生自灭，谁也不能说什么。单为一个男......人整治出一个院子，每天同进同出，言笑无忌，这就有失身份了。自我嫁过来，这梅园就是我最爱来的地方，不过图那几株梅树清幽，没想到王爷你竟掘走了所有梅树，去装饰那个男......人的园子，还说什么梅树非百年不显古意......" 
"哈，"我指着她狂笑道，"我说这里怎么看不到半株梅树，原来都被人挖走了。"又将酒壶放到她手里，说："酒不错，小二，再来一壶！" 
德妃霍地站起："你......你......"颤动着手指说不出话来，半晌，看到德王依然不言不语，方才铁青着脸匆匆走了。 
德王一笑低声说："好手段！" 
我哈哈一笑，站起来，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不住地转、转、转，转得我头昏眼花，胃里一阵紧，连带刚喝下的酒一股脑地冲上来，哗地一口吐在地上，便觉眼冒金星，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 
先前还听得德王在带着笑唤我，头脑越来越沈，德王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激越。 
有人抱着我不停跳跃，风声呼呼在耳边吹过，有心要叫他，却是说不出话。他的手横在我的腰间，头和脚便软软地垂下去了，便如全身的骨头已经寸寸断裂。 
颠簸稍停，只觉得一阵药香扑鼻，听得帐子外有人说话，隐约间听得几句"积重难返""五劳七伤，油尽灯枯"。有人冲进来，小声说："王爷，寿衣寿材已经准备好了......"还没说完，便听他长声惨呼，那惨呼声从房中一路摇曳而出，想是被德王一掌击得飞了出去。 
苦笑一下，看来是自己大限已到。江边一役之后，身体便一日弱甚一日，全仗在行宫之时，服了不少奇珍异药，平日既不劳心又不劳力，这才撑了近两月，最近远赴京城，车马劳顿，终于牵动了身体深处的旧伤，势如决堤，服再多的药怕也是抵挡不住了。 
小白，镖银终究是没帮你要回来，连这最后一件事也没能为你做到！ 
正思量着，甜腥之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咳了两声，一口血喷在了青绡帐上，斑痕点点，倒是一幅上品的图画，头一歪，就此人事不知。 
后记：先给看我文的大人行个礼，对不起，发完这贴后，偶就要潜水了，大约有两周，所以先在这里打住，加上个"第一部完"，好歹算是个结局。 
潜水的原因有二： 
一：最近有个考试，一定要过。 
二：就是写文本身了，向大家招供，小狐狸是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窜进脑袋里的，觉得实在有趣，于是凭着一时之勇，粗粗地写了出来。第一次写文，只觉得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铺天盖地而来，往往为了选一个合适的字也要犹豫老半天。而写完前三章，这个故事还没有在心里成形，那时我比大家还茫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纯粹是一步一步暗中向前摸。写到了六七章，小青、德王、小白才算是在心里活起来，故事也才初步成形（还有哪个作者像我这样）。而写到现在，好容易有点感觉了，又面临着今后的方向，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大家了，感谢大家的建议。自己也有了决定，于是便趁着这不得不停的两周去搜集一点资料，免得写得太差，不但大家唾弃，就是自己也看不过去。 
不过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弃坑的（介意我弃坑的究竟有多少啊，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也读文，知道那种被人悬在半空的滋味。现在想起《西江月》《对抗游戏》《双杀》还是心有余恨，宁愿从来没看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题外话：我发觉大家好象对那种邪邪的、带着三分坏的主角特别容易产生好感。德王只要一个动作，我就得花小半章去写小白种种的好来平衡，真不公平。最悲哀的是，每次一写德王，我就开始喜欢他，写完他，就得绞尽脑汁让小白表现，欲哭无泪。 
《妖狐》第二部 
17 
昏朦中，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面颊，我激灵灵打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凉意从面颊攸忽而入，宛如一条细细的水银在体内流转起来，所到之处，原先纠结于肺腑之间的沉塞之感霍然而失，舒泰无比。 
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光立于床前，双手不住在我的道关节处推拿揉捏，满头银丝在灯光下泛出奇异的蓝色。蓦地，一滴晶莹的汗水从的额头划落，滴在我脸上，我软软地唤一声"族长"。 
他看我一眼，两道剑眉一竖，开口说："下山前，我交待你的话，你一句也没放在心上，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全都做了。" 
我吐吐舌头，岔开话题："族长，你怎么下山了？听小花说，游完洞庭湖你就要回山闭关修练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色更加深沉严厉，连放于桌上的烛火也似感受到他的不快，摇曳几下，重新立稳。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他是闭关了，不过知道你有难，便忙不迭地赶来了！" 
"小安，你也来了！"我惊喜交加，探头向族长身后看过去，一个白袍公子正立于窗前，面带微笑。夜风轻拂，带动他的衣角，淡定自如，一又黑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宛若不食人间烟火。 
对上我的眼，他的笑容更加深了，说："这次下山可学了不少乖吧？他啊，闭关闭到一半，浮念丛生，心里烦乱不堪，对我说恐怕是你，去了幻境一看，你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用千里传音你也没反应，连那一炉子药也顾不上了，拉着我便向山下跑。来的途中遇到你的小花哥哥，耽搁了一天，倒让你多吃不少苦。" 
"也没吃什么苦，倒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啊，族长，我的腿有点酸，帮我揉一下，笨蛋，不是左腿，是右腿啦。"指导完族长，又说："小花他还好么？上次在珞珈山一见，整个人瘦骨伶仃的，快成竹竿了。" 
小安摇摇头，收起了笑容，神色间也有几分黯然，说："还是老样子，东奔西走，整个人风尘仆仆，眼解眉梢的忧色看了让人不忍，这次听人说苗疆的千黛草即将开花，便又巴巴地赶了去，衣服破了也舍不得花时间去做套新人，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见到我们，也只是大略说了一下你的状况便上马要走，最后还是我的拉住了他，逼他好好吃了一顿饭，休息一会儿。" 
我也无话可说，若血婴还在，小花也不用如此千里奔波。看着族长，他沈静地说："别求我，我也没办法。" 
族长停了手，待小安走上来替他擦拭了额头的汗，说："我该说你是吉人天相呢？还是傻人有傻福？妖狐一族费尽心机抵御天谴，几千年来也没人成功，偏偏你就不费吹灰之力捡到一条性命。"在桌旁坐下了，喝口茶说："我已经守住了你的元神，魂飞魄散的危险算你躲过了。可你现在的身体仍是十分虚弱，若要完全恢复，还是得回云雾山不可，你先睡一觉，天亮时便随我回去。" 
"不行！"我激动得在床上坐起来大喊。 
族长脸一沈，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说："没商量的余地，你下山已经够久了，又屡犯禁令，不但露出真面目，还在众人面前使用妖力，光凭这两条，我便可罚你永远不得下山。" 
我急得跑下地，抓住他的衣袖，哀哀地说："我不想回去，小白的镖银因我而失，我要帮他找回来，我也不想离开他。" 
"凭你现在的身体，留在此地又有何用？况且，失了镖银是他命定的劫数，你难道忘了妖狐族不准插手人间事的规定？" 
"不管，"说不过族长，我干脆撒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族长的大腿喊："我不管，我不要跟你回去，就算帮不上忙，我也要留下来。你敢带我回去，我就砸烂你所有的花瓶。" 
族长冷冷地说："我所有的花瓶已经烂了！" 
小安嗤地一声笑，忙又忍住。 
我一呆，又接着说："我不管！族长，你那么厉害，想个办法让我留下来。"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冷笑说："现在懂得说好话了？我厉害？我要是厉害就不会有人想篡了我这个族长的位子了！"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我仰头看着他，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全族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等着看你要如何把我赶下来自己做族长呢！"说到后来，族长冷峻的声音渐渐多了一些戏谑，又有几分无奈，紧绷的脸也松驰下来。小安转过头去，肩头不住耸动。 
我嘻皮笑脸地说："玩笑而已，族长你厉害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哪个不要命了敢和族长叫板，我第一个不放过他。"拍拍胸膛，双手握拳努力地看着他。 
小安走过来拉起我，说："你别听他吓唬你，真带你回去，你又放不开山下，到时还不把他吵死，他怎么敢！" 
族长咳了两声，使了个眼色，小安自怀里掏出一个暖玉小瓶递给我说："这是他调制的玉露丸。你现在不比从前，若想留下，这些滋补的药可少不了，吃了它，当能护住你的元气，不致流失。" 
我接过来，搂着族长笑嘻嘻地说："族长，我现在妖力全失，谁都能欺负我，欺负我就等于欺负你，一族之长被人欺负了多没面子，所以我想你再多给我一些药。" 
族长哼了一声说："什么药？" 
我扳起手指，数给他听："吃了可以增长功力的是一种，让人百毒不侵的也给我一些，还有，吃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那种药，还有还有......" 
"行了行了，"族长打断我的话，说："你当我是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出来得急，根本就没带在身上。小安，给他一点九神丹，再多可没有了。" 
我不信，抓住两个人搜了一遍身，见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失望地放开他们，说："小安，族长，你们留下来陪我几天好不好？" 
小安摇摇头说："族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况且留下来多有不便。" 
当东方的天空由黑转灰时，族长带着小安走了，临去时，族长突然在我头上敲了一下，说："等此间事了，带你的小情人来云雾山，我让他与天地同寿，从此你们两个就可以千秋万载文成武德只见新人笑了。" 
说罢，将小安拥在怀里，冉冉飞向半空，内中犹传来小安的声音："快点回来啊，没有你，山上可太平不少，大家还真不习惯。"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抱着一盆米饭边吃边走向德王的书房，一进门，就见黑鸦鸦的人跪了一地，德王坐在书桌后，面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简直就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兽。 
为首的冬梅正失声痛哭："奴婢昨夜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公子，没敢离开半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一睁开眼睛就正躺在床上，本来还以为是哪位姐妹好心，忙赶到公子房中去替换，哪知公子竟然不见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我......" 
从盆里挖出一团米饭送到嘴里，我向德王打了个招呼："我没丢，我在这，你们没找厨房。" 
德王霍地站起来，眨眼间已飘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两眼灼灼放光，说："你......你怎么好了？" 
向他做了个鬼脸，我说："我好了你不高兴吗？" 
德王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拉我坐了，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用下巴在我发心不住厮磨，口里喃喃地说："你回来了，你没走，你回来了。"两只胳膊越搂越紧，直如一个铁箍圈住我。 
我推开他，又挖了一团饭填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我早就想来，可是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肚子一直咕咕叫，就先去了厨房。" 
德王让下人们退下了，将我推开一些，又是仔细打量着，目光既热切又若有所思。 
我抢先说："昨天晚上族长来了，是他救了我。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族长不让我说，他害羞。" 
"族长，你们狐狸......妖狐族的族长，他在哪？" 
"飞走了，就算在，他也不会见你的。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他不太喜欢和凡人来往。" 
德王一笑，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御医来看看，来人！" 
我拉住他说："别费事了，族长连死人都能救得活，那些御医根本没法比。他要是知道你怀疑他的医术，会很生气的。" 
德王依然叫来了人，却是一个五十来岁、瘦瘦长长的中年人，进屋打了个千说："王爷有何吩咐？" 
德王看着我说："这是新来的管家，原来的那个被我赶走了，你看看这个可还合你的意？"我忙着将米饭塞到嘴里，只略略看了一下，低眉顺眼的，看上去倒还不招人厌。 
德王转向管家说："去把牢里那几个御医放了，每人赏黄金一百两，好生安抚，就说本王行事有失分寸，让他们受惊了。再送些点心进来。" 
那管家出去了，德王见我还在不停地吃着米饭，将怀中的盆端了过去，说："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可饿坏你了。先少吃些，胃受不住！" 
我伸手去抢，他却忽然将盆高高举过头顶，左躲右闪，就是不让我抓到。一急之下，我和身将他扑倒在椅子上，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腾不出手来抓米饭，便干脆将头伸到盆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德王在下面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无力，瘫在椅子上。 
佣人一进门，便停下了，面带惊讶。我直起身，嘴里叼着一团米饭，又将目标转移到他手中的点心上。 
毽毽毽毽毽毽 
各色点心如流水般送上来，摆了满满一书桌，我据案大嚼，德王只是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 
一阵风卷残云后，我伸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说："差不多了，再吃了午饭，就有八分饱了。"说完向后一倒，躺在椅子上，闭眼说："等午饭时间到了，叫我一声。"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时分，我跳起来，喊："午饭呢？你怎么没叫我？" 
德王把头向书桌一歪，又是满满一桌。 
吃吃睡睡过了三天，这三天之中，德王闭门谢客，凡有往来事务，不是交待给管家，便是以"身体不适，容后再议"给打发了，每日只是陪着我，不离左右。 
第四天，德王终于上朝去了，待他走后，我一个人抽了个空，摆脱佣人的跟班，百无聊赖地在园中独自乱逛。时近深冬，大地一片肃杀，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了白雾，在湖边挑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了，看着湖面上的白雪，心下心忧。 
自洛阳一别后，与小白失去联系已经近半个月，问过德王，他总是用言语岔开了，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我多管。问下人，一个个也都是守口如平，半点风声也不肯透露。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镖银可找回了？看来小白仍不知道我患病，不然他岂会毫无动静，想来应该是德王封锁了消息。 
正思量间，几个人在身前站住了，抬头一看，为首的正是德妃，身后跟着几个侍妾打扮的女子。 
见是我，德妃皱皱眉，转身要走。那几个侍妾却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一时间但闻叽叽喳喳之声不绝于耳，"姐姐，这就是王爷新近的男宠吧？听说王爷为了他连福管家都赶走了，还说要让宫里的御医给他陪葬，也不知道哪里好？" 
"就是，你看他面黄肌瘦的，病怏子一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府里没饭给他吃呢？" 
"哪有人头发白成这样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妖怪。" 
德妃雍容一笑说："这些男宠媚惑人的手段哪里是我们比得上的，只是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现在得意，总有他难过的一天。走吧，园中好好地景致都弄脏了，吩咐下去，等会儿叫人来把这里打扫打扫。" 
我懒待跟他们争，站起来拍拍身上，说："德王昨天晚上还跟我说，最近府里人多，要打发几个出去，你们小心一点，说不定先难过的是你们。" 
说完，也不理身后的大呼小叫，转过一个小径走了。 
走到德王书房前，正碰上德王领着管家与一帮侍卫浩浩荡荡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向管家低声交待着什么。 
我迎上前，抓住他的手便向屋里拖，待只剩我们两个，我大声说："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小白。" 
德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语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味："你还是不愿留在这里，我做了这么多，你却还是对他念念不忘。难道就只因为我比他晚了一步结识你，就全盘皆输？"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这里很好，我很愿意留在这里。可半个多月了，我一点也得不到他的消息，我病得快要死了，他也没来。问你，你说不用我管，问下人，一听见小白的名字他们就跑，你让我怎么安心留在这里？若是有一天你有危险，我也会担心你。" 
"只是这个原因，若我告诉你，杨震远现在他很好，比我还好，你是不是就愿意留下来？" 
"比你还好，那是什么意思？" 
德王将管家叫进来，说："现说一遍，刚才你对我说的话。" 
管家面带犹豫地看我一眼，德王摆手说："无妨，不需瞒他！"管家清清嗓子说："五天内，影煞共有四处分坛遭受正道的围攻。对方死三十一人，重伤五十七。我方死四百二十人，重伤无。据称，这次说服各大门派联手的正是杨震远，四次围攻有两次是以他为首。" 
德王转向我说："以前我倒是小看了杨震远，论计谋，论手段，他实在是不在我之下。好一个围魏救赵的计策，不与我正面为敌，却去偷袭影煞，无非是想让我迫于压力交出镖银，而我一时轻敌让四处分坛失守，毫无还手之力。" 
停了一会他又说："原九门提督李大人告老，老九他正与我争着送自己人上去。这个位子，职位不高权力不小，负责京畿冶安，拥兵五万，不可小视，朝中大臣又多半倾向于他。影煞连受重创，还要防备江湖中人再次偷袭，分不出力量帮助于我。我戎马倥偬十几年，多少风风雨雨都经过了，还从未落到如此艰难的地步，也不知能不能闯过这一关。你难道就不能留在这里么？" 
我缓缓坐下，心乱如麻，小白和德王到底还是正面交锋了。现在看来，小白略占上风，可是两军交战，情势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下一刻仍然如此。小白兵行险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可德王苦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岂是轻易撼得动的，更何况逼急了他，放手一博，天下未必有人能挡。 
我虚弱地说："你们就不能不打么？我留下又能帮你什么！" 
德王说："不用你帮我，嘿，纵然与天下为敌，难道我就怕了！我只是想有个人能在府里等我回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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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说："不用你帮我，嘿，纵然天下都与我为敌，难道我就怕了！我只是想有个人能在府里等我回来而已。" 
我默然无语，他又说："杨震远说服各大门派围攻影煞，自己也参加了两次，从那以后，他便不知去向，我猜想，他必是奔京城而来，指日即到。你现在便是离开王府也找不着他。" 
离开之事又因为德王的一席话而耽搁下来了，自那以后，德王也不会再刻意隐蔽影煞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武林正道在又两次围攻中却只是稍沾即走，并没如前几次一样，奋不顾身，欲置影煞于死地。我问过德王，他冷笑着说："还不是因为没有了主将，利益分配不均，谁也不肯下死力，怕白白为人作嫁。" 
朝中形势也日益紧迫，九王党咄咄逼人，对九门提督一职势在必得。多名大臣又联名上奏弹颏德王，指摘他"薄恩寡情"，对一直扶持自己的岳丈尚且毫不容情，"身居高位，实非国家之福" 
一时间，德王即要面对朝臣，又要忙于影煞之事，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也是长留书房，三更睡而四更起，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只是交待管家送来了大批过冬衣物。 
京城的冬日寒冷而干燥，我被冬梅拘在了房里，说我身体尚虚，不宜外出，弄得我只能在方寸之间转来转去，吵了几次，冬梅只是不许，后来还是求了德王，才得以每天在园中玩耍半个时辰。 
难得的晴天，我百般不奈地让冬梅在我身上加了几件衣服，连头发也没梳，就爬到树上看鸟巢里的幼鸟。冬梅站在树下，心惊胆战地看着我。 
正看到好玩处，忽然看见小径的那头走来五个人，一前四后。当前一人头戴金冠，一袭九蟒五爪的官服，后面四个武官，身上佩刀，却是四品待卫的服色。 
待他们走近，我忽然从树上倒挂下来，与最前一人面对面，头发根根垂落。他身后的四个武官踏前半步，刷地将刀抽出过半，一齐恶狠狠地盯住了我。 
那人一挥手，四个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却仍然戒备地看着我。 
我伸手将头发挽到脑后，露出面目，笑嘻嘻地问："你是谁？这里是后院，不让进来的。你找德王吗？他不在。" 
他一笑，却不说话。冬梅却走上来，双膝一屈跪下去了，说："奴婢参见铁大人。" 
那铁大人嗯了一声，说："起来吧。" 
我腰一挺，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又脚着地，凝神向他看去，只见他五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癯，颏下一丛黝黑的胡须飘飘然垂落，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你找德王有事？他在刑部，要晚上才能回来。" 
冬梅在我耳边小声说："公子，这位是铁中棠铁大人。" 
噢，原来他就是位列三公之首的铁中棠！以一介书生入京赴考，中进士留京师后十年七迁，连升十级，三十七岁任宰相，官至一品。可以说，如今官场之中再无一人比他更显赫，更受圣眷。 
遇到我的目光，他说："不，我不是来找王爷的，我是来找你。" 
"找我？我什么都不会，又不当官，你找我做什么？你要请我吃饭吗？我要吃东街那家醉仙楼的佛跳墙。" 
铁中棠身后的四个待卫又将腰刀刷地抽出来，说："无礼，敢对宰相大人如此说话！"那四把腰刀寒光闪闪，混合着初冬凛冽的空气，倒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我漫不经心地说："吃饭算什么无礼？难道他不吃饭吗？" 
铁中棠制止了手下，温和地说："小兄弟，你贵姓？" 
"我贵姓凌，你又说特地来找我，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细细看了我半晌，满脸赞叹之色，摇摇头说："特地来找你是真的，这些天来，京城之中议论纷纷，都说德王又收了一个美人在府里，为了他，连王妃也得罪了，不但召大批御医入府，还因为美人一个不高兴，连二十多年的管家也被赶走了。今日一见，果然面貌清丽，似采药之神姝。" 
我向后跳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说："你干嘛夸我，小白告诉我，巧言令色，非奸即盗，让我离你们这种人远点。" 
他失笑说："一般来说，好话也可分为诌媚另有所图和真心两种，却不必一棒子打死。我这几句，可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见我还在双目圆睁地看着他，识相地转了话题，指着身后已经看呆了的四人说："这是我的随身护卫，也姓铁，风云雷霆。还不见过凌公子？" 
那四个人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脸上都有些讪讪地，抱拳齐声说："凌公子！"这四声整齐划一，连语音声调都毫无二致，若非亲眼所见，真会以为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我自左至右地看过去，这才发现，他四人的面貌竟宛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表情也差不多，一般的浓眉大眼，鼻挺嘴阔，全身上下露出一股虎虎生气。不由得笑逐颜开，跳到他四人面前，围着他们团团转说："啊，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四胞胎？谁是老大？别人怎么分辩你们？你们自己会不会认错？" 
他四人看了我一眼，见我伸手向他们摸去，都是脸上一红，各自退了一步。 
铁中棠将我叫到身边，说："我今日告病不上朝，便是特地来见你。如今一见，怪不得德王会小心翼翼把你藏在府里。如何？有没有兴趣陪老夫在这王府逛一逛？" 
"没兴趣，你自己去吧！要不，让冬梅领你去。我还有事，把这四个人留下就好了。" 
铁中棠咳了一声，面色一僵。四人之一走上来说："大人，快到晌午时分了，该用膳了。大人早膳还没用呢。" 
铁中棠"喔"了一声，抬头看看天色，说："嗯，正巧我也有些饿了，凌公子，同我一起去醉仙楼用午膳如何，跑了半天，老夫可真有些饿了。" 
"你付帐？" 
"我付帐！" 
"随便我吃？" 
"随便你吃！" 
"我不去，小白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认识的人请吃饭多半是不安好心，你想干什么？" 
铁中棠搔搔头发说："不必担心，我与德王同朝为官，多少也有几分交情 
，如果我真的不利于你，德王可不会放过我。" 
仔细想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没人会笨到在别人都知道的情况对另一个不利。"那走吧！"我蹦蹦跳跳地向外走："我也饿了，上午我只吃了早饭。" 
毽毽毽毽毽毽毽 
醉仙楼位于南城，正是两条官道十字交叉之处，人来车往，繁华无比。唯一缺点就是价格十分昂贵，普通百姓之家望而止步，因此客人并不多，也算得是闹中取静。朝中大臣也常常相聚于此，小酌几杯。 
坐着马车来到醉仙楼，戴上帽子，放下面纱，走出马车，先入目的便是一幅泥字烫金的对联，上联：天子召来不上船，下联：自称臣是酒中仙，横批却是闪闪发光的 "醉仙楼"三个字。好大的口气，我做了个鬼脸，醉仙楼号称窑中佳酿天下第一，若身边还有狐醉果，便泡一坛酒出来砸烂它的招牌。 
随铁中棠走进去，便不时有几个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抄手而立，喊一声"铁大人！"铁中堂也不时停下来寒喧几句，又告诉他们不必拘礼，领着我上了二楼雅座。 
正要坐下，忽然肩头被人撞了一下，身不由己便向前倒，情急之下，双手乱舞，一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却抓到一把软软滑滑地东西，只听得铁中棠一声闷哼，身后的侍卫抢上来，其中一人擒着我的领子助我立稳，另外三人便围在铁中棠旁边，满脸尴尬之色，只叫了一声"大人"，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立定了，收起手心中刚被塞进的小纸条，看向铁中棠，也是"啊"的一声，原先垂在他颏下的长髯竟然少了一小绺，再低头看看，一丛黑色的毛发正横贯过手掌心，不是他的胡子又是什么？却是我刚才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胡子顺势扯了下来。 
忙将胡子送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铁中棠痛得不断吸气，但还是强忍着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一边命伙计送来面巾水盆。 
回到德王府时已将近黄昏，进了门，远远地就望见德王正坐在厅中，面沈如水，不时抬头看看。 
我走到厅中，说："喂，你回来了。" 
他指着一把椅子让我坐了，不说话，只是不住上下打量，我被他的目光盯着心里毛毛的，在椅子上左扭右扭十分不自在。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半晌，他才说："听冬梅说，铁宰相来过，你还和他出去了？" 
"嗯。"我喝着茶水含含糊糊地答道。 
"他可曾对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啊，他说醉仙楼的佛跳墙果然名不虚传！" 
"你就知道个吃！"德王严肃的脸上也有几分笑意，站起来在厅中不断踱步，说："铁中棠虽然位居百官之首，父皇又对他甚为倚重，几乎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为人却相当懂得自敛，也从来不与其它官员有什么深交，今天他巴巴地跑来看你。这老狐......头怕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在我与老九之间选一个扶持了。" 
"看我和当不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一直以来，他在朝堂之上对我与老九都是不偏不倚，保持中立，也没看出特别偏坦哪一方，冷眼看我们争得热火朝天。现在听说了我府里有你这么一个人......" 
我接下去："又听说你为我做的种种事，因此想来看个究竟，看看我是不是褒姒一类的人物，也看看你是否沉迷美色，会为了我烽火戏诸候，一笑失江山。" 
德王点点头，说："想来，他是在心中对我和老九做个比较，最后才决定哪一个更值得。" 
"你是说，能不能当上皇帝全在于他？" 
"那倒也不至于，他毕竟也只是个臣子，父皇决定了的事，他只有从旁劝解的份，也没有多大置喙的余地。" 
"这样说来，他心里终究还是偏向你的，不然不会对你的事这么挂心。" 
"也可以这么说。也幸好你不是褒姒一类的人，否则......" 
"就算是我是褒姒，他又能怎么样？"我不以为然，大树底下好乘凉，我有德王这样一个靠山，还怕他？ 
德王炯炯的目光看过来："今日你但凡有一丝烟视媚行，为了防我效仿幽王，你信不信他会派人杀了你？" 
我激灵灵打个冷颤，想起他言语可亲的样子，心底一股寒气窜上来。德王走近抚着我的头发说："素心素心，你对人心还是了解不够。铁中棠混迹官场三十年，为了这个皇朝，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毽毽毽毽毽毽? 
回到自己房中，将袖中的纸条打开，是小白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几个字：一切安好，今夜三更，等我！ 
我收起纸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纸条的边慢慢卷曲变成灰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倒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正巧冬梅进来，立在一旁抿嘴微笑，也不做声。 
待我坐起来，她才走上前，将一盘点心放在桌上，说："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怕你晚上饿。"又在火炉中埋了一大把炭。 
我打个哈欠，说："我累了，你下去吧，我要睡了。" 
冬梅屈屈膝退了下去，我放下帐子盘坐在床上等着小白。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无比，寂静在黑暗中被放大了一百倍，沉沉地压过来，几乎可以听得到外面风掠过树梢，床边火炉里的炭不时发出劈劈剥剥的细小声音。 
外面的更夫梆梆梆地敲着，又沙哑着喉咙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门被推开了，一条轻灵的人影闪进来，我掀开帐子，探出脑袋低低地喊："小白小白，我在这儿！"那人影走到床边，将我的脑袋推进帐子，自己也跟着跨上来，拣起放在一边的锦被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低声说："天气冷，小心着凉！"又顺势将我拥在怀里。 
我仰起头看着他，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眼角眉梢，只觉心里有一股喜悦如初生的蚕努力地想要从茧里探出来，跳跃着，叫嚣着。想抱住他打两个滚，但手脚都被缚住了，只能咧着嘴傻笑。小白看了看我，忽然将头凑过来，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不轻也不重，让人痒到了心里。在我还来得及反应之前，忽然又将我翻过来，狠狠在我屁股上打了两下，这两下又疾又重，火辣辣地痛感从下身一直传到了脑袋里。 
我跳起来，缩到床角指着他小声喊："你打我，你打我！" 
小白长臂一伸又将我拉回他怀里，恶狠狠地说："还说？是谁一声不吭就跑掉的？偏偏我在洛阳脱不了身，急了个半死，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被人欺负，你说你该不该打？" 
被他点中了死，我只好干笑两声，又缩回到他怀里，说："我想帮你嘛。" 
小白哼一声，说："我杨震远还没窝囊到要把自己喜欢的人送给敌人来求和的！" 
我又干笑两声，心里却因为他那句"喜欢的人"而得意万分，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抓住他衣服，说："小白，我也喜欢你。" 
小白又哼一声说："早知道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但还是用力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说："怎么样？德王府里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哪个敢！"我得意地说，"我不欺负他们就算好的了。不过，他们总是在背后说我。" 
"哦，说你什么？" 
"他们说我是仙人！" 
"你当然是仙人，这世上还有谁长得你更美。" 
"他们还说我头发很奇怪。" 
小白将我的的头发缠在手指上把玩着，说："那些人没见识，不用理他们。" 
"他们还说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吃。" 
小白呃了一声，沉吟一会儿说："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小白，镖银的事怎么样了？等你拿回镖银，就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好啊，去哪里无所谓。" 
"族长说，你到了山上，他可以让你转生为妖，这样你就不会老了。" 
小白耸耸肩，不是很在意地问："如果我老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当然不会，可是你老了，就会死，我可不想一个人。而且人和茄子不一样，茄子是越老越硬，人一老了，就硬不起来了，软趴趴的，就不能给我幸福了。" 
小白蓦地将我扶正，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小安啊，他说的。" 
他嗤地一声笑说："你放心，我会一直硬下去，事实上，我现在就已经很硬了。" 
"什么硬了？" 
"以后再告诉你。"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窝在他怀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平安喜乐。两个人絮絮地聊着，只是拣着小事。天微亮时，小白忽然下了床，打开了卧房的门，朗声说："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王爷既已到了，何不现身。客人围被而坐，让主人立于外面，叫在下怎么过意得去。" 
"总镖头好灵的耳力，本王不过不小心走动声音大了点，就被发现了。总镖头光临寒舍，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从暗处走出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廊下，正是德王。 
小白略一施礼，说："王爷诸务繁忙，在下怎敢打扰。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素心一直蒙王爷照顾有加，临别之际，在此一并谢过了。"说着，又是一揖。 
德王脸一沉，闪身避过了，说："我却不是为你照顾素心，这一揖本王当不起。况且素心也不是你的，总镖头未免有点越俎代疱。" 
我穿上鞋，追到门外。小白和德王一个立于房门，一个立于廊下，正瞬也不瞬地互相看着，小白沈静如水，唇边隐隐有一丝笑意，德王却是脸色阴沉，一股肃杀之气缭绕周围，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我情不自禁伸手牵住了小白的衣角。 
德王一眼扫过来，说："素心，进去，这里没你的事。" 
小白也说："你先退到屋里，多穿件衣服。"说完，又转向德王说："素心的事暂且不论。我与王爷之间可还有另外一笔帐要算。" 
德王哼一声，踏前一步，脚下方砖应声而裂："你联合武林正道袭击我影煞四处分堂，这一笔帐，无论如何你要交待个清楚。" 
"影煞无恶不做，我攻打也不过是顺应民心。更何且，我尚手下留情，没将你的真实身份告之于天下，若是人们知道了堂堂德王竟是杀人无数的影煞堂堂主，你说他们会怎么做，朝廷又会怎么做？" 
"你会告诉？我是影煞堂主的事不正是你手中最厉害的杀手锏？总要留到最后才祭出来。可是你要知道，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手一挥，周围假山后，树木上飘下无数人影。 
小白一用力，带着我飘进了屋里，反脚踢上门，只听得劈劈啪啪一阵乱响，如下疾雨，无数的暗器钉在了门板之上，更有几枚份量甚重的飞锥穿过门板飞了进来，小白随手挥洒，将之一一斩落于地上。小白将我送到床前，又将八仙桌立起挡住，低声说："在屋里呆着，别出去。" 
也不等我答话，从门外抄起一个行囊，从里面掏出一把揉木而弦之的弓来，回头向我一笑，纵身跃了出去。 
我跳下床，趴在窗口向外看。只见小白跳到庭院中，猿臂伸屈，刷刷刷三箭连株，发出凌厉的破空向德王飞去。 
德王冷哼一声，左手伸出二指，看准长箭来势，在箭□上一拨，第一箭便斜斜的落到地上去了，转眼间，第二第三箭已到，他面不改色，伸手挟住了第二支，看准时机，手一挥，正敲在第三支箭正中，两箭齐折，跌落于地。 
小白更不答话，张弓如满月，又是连株七箭，这七箭虽然有先有后，但彼此间相差极微，但如七个人一同放箭，平行飞出，箭尖带起的尖啸之声在静夜中听来份外惊心，德王身形闪动，打落了其中三支，却再也来不及打落另四支。 
那四支箭却不是奔德王而去，只听得几声惨叫，那四箭射中了四名德王手下的喉咙，鲜血沿着箭身缓缓地流下来。 
德王大怒，一掌劈向小白，小白却不与之正面交锋，又是一箭逼退了德王，再一次连株七箭，快如流星，又有七个人倒下，有一个人没有立时就死，倒在地上，翻滚着，嘴里发出唔唔的哀嚎。 
血 腥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我喉头作恶，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冲到院中，挡在小白与德王中间，大声喊："别打了，别再杀人了。" 
^^：最近天灾人祸不断，因此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真不好意思！ 
19 
血 腥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我喉头作恶，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冲到院中，挡在小白与德王中间，大声喊："别打了，别再杀人了。" 
小白冲上来，一把将我搂过去，将我的头压到他怀里，说："别看！" 
看到我藏到小白怀里，德王本来向奔来的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了。 
我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问："你们一定要打吗？"又转过头看着德王，说："你拿了他的镖银，他杀了你的手下，这样打来打去，可是你们两个根本就没仇啊。要说有仇，我在刘家庄破坏了你的计划，你更应该恨我！" 
德王仿佛被我这一番话触动了心事，怔怔地站了半晌，眼睛只在我与小白脸上扫来扫去，忽然一声长叹，转过头去，对那些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手下都是一愣，接着就鼓噪起来。德王脸一沈，冷冷说了一句："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那些人方才噤声，将躺在地上的同袍拖的拖，抱的抱带走了，整个庭院瞬时变得无比清静，只余我们三人，静得几乎听得见远处的风划过冰封湖面的声音。 
静默中只听得德王说："素心说得对！我和你根本就没仇，我一向自负养气功夫，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没想到今日竟和你在此做意气之争。明天你便去找管家，我会交待他将你的镖银原数奉还，影煞之事也就此做罢，别让素心为难了。" 
小白托着我的下颔抬起我的头，一双星眸在静夜中闪闪发光："意气之争，说得好，说得好！我率人攻打影煞之时，真正又有多少是为了所说的的正义呢？又有多少是为了你呢？你又哪里想得到这些呢！素心，镖银也找回来了，我会辞去了总镖头的位子，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 
"游遍大江南北，岭南春色大漠飞雪，哪里都好。" 
我看看德王，又看看小白，点了点头。德王对我极好，心里是知道的，可是......可是，人间到底不是我可以长留的地方。我牵起小白的手，两个人向外走去。 
德王略显惆怅地看着我说："你就走了？"看到我们的脚步，他突然喊道："杨兄且慢，在下还有一事。" 
小白看着他，片刻前那种暗潮汹涌的紧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之间相交的视线不再如两头野兽般充满着戒备与敌意，竟奇异地似乎有种敬意在流动。 
也不去管身后宛如天崩地裂后的残破，德王领着我们来到一处临近湖面的小亭子，请我们在桌旁坐了。当着德王，我不好再腻在小白怀里，乖乖地找张石凳，一坐之下，只觉冰凉彻骨。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月落乌啼霜满面天，正是一日中最冷的时分，我纵然极力忍耐，浑身上下的颤抖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牙齿不住互击，发出咯咯的响声。 
小白脱下了身上的外衣将我包住，德王也脱下大衣披在我的肩头。 
身体这才慢慢暖起来。 
德王拿过小白放于桌上的弓，伸出食指勾住了紧绷的弦，一收一放，一声清澈的龙吟颤微微地传开去，良久不绝。他将弓放回桌上，说："杨兄好巧的心思，箭可及远，又比用人力发出的普通暗器快了不知多少，用来对付江湖中人实在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白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德王接着说："杨兄担任总镖头五年有余，这五年来，联合镖局从来没失过镖，全是杨兄居中调任有度，知人善用。就连二年前落虎山强盗劫镖的事也能借官府力量轻易摆平，足见杨兄对官场也有留心。"说到这里，微一沉吟，又说："那么杨兄对我目前的情况也肯定是心里有数了。" 
小白也不藏私，说："德妃之父庸亲王一事，满朝大臣都是议论纷纷，说你是狡兔死，走狗烹，棋子一旦没用，便毫不留情地马上放弃。现在，就算是你这边的人，也是藏着三分私，怕自己说不定就是下一颗无用的棋子。九王又紧咬住这件事不放，存心要孤立你。在朝中说话最有份量的铁中棠动向不明，万一他择九王而弃你...... 你现在的处境正是内外交困。" 
德王毫不掩饰对小白的激赏，点头说："不错，杨兄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关节所在。这也与我要说的事有关。" 
小白霍地站了起来，话音里带了几份冷酷："王爷不必多费心思，杨某向来对争权夺势毫无兴趣，绝不会为你所用，更不用说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了。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德王却依然坐着没动，只是抬起手来示意他稍安勿燥，说："杨兄所说不错，官场上明里打哈哈暗中捅一刀的手段你我心里清楚得很，杨兄志在四海，自是不屑这些卑鄙龌龊的事。可是若是我说我所做所为并不光是为争权夺势呢？" 
这话说得古怪，不光小白重新坐下来，凝神听他细说，连我也忘了发抖，呆呆地看着德王。 
德王说："也不怕你说我忘恩负义，庸亲王买官鬻爵、几个子息无恶不作的事我都有所闻，早有除他之心，只是一时之间尚须借助他的力量压制老九，所以暂且隐忍他一时，可是暗地里我都一笔一笔地记着，若有一天，我位列九五，他自是首当其冲，绝不会让这等蠹虫多存活一天。" 
小白冷笑一声，说："你位列九五，这些老臣子自是用不着了。退一步说，你若真有为天下百姓的心，又何必非要等当上皇帝以后才治他。" 
德王苦笑一下说："杨兄说得轻巧！若不是老九揭发了他，我想我还是会留下他吧，毕竟他是两朝元老，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我倚重他之处甚多。没有他，我今天也没足够力量制衡老九，或许早已长埋地下也说不定，避大害而趋小害，舍小利而得大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白沉默不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是在心里衡量他这番话有几分是真。 
德王说："杨兄可是信不过我？" 
小白却跳过了这句话，看着他说："你说下去，你想要我怎么做？" 
德王说："江湖的事我想就此放手，请杨兄接管。" 
"放手？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在暗中培养势力，好有一天......" 
德王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力分则弱，尤其现在，若分出力量去重建影煞，则我身边乏人，老九定会借机打压，我又无力对抗，倒不如将所有重心移往这边。" 
小白点点头说："也对，以前你略胜九王一筹。自影煞被我率人攻破四处分坛，实力大不如前，你若再两头奔忙，最后只怕是两头都落空。只是你说的接管又是怎么回事。" 
德王看了我一眼，说："近来江湖之上也颇不平静，苏荐青来势汹汹，借狐醉果控制大批江湖高手为之卖命。近来更收到线报，他率领手下南征北讨，不到一月，大江南北已经有近小半的门派宣布投效于他。我怕有一天，他真的一统江湖，怕是比老九更为专制狠辣。" 
我在一旁听了他的话，想起小青，那个略显稚气的脸孔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坐在午后的书房里，沐浴着阳光皱眉说："你又饿了？午饭吃过还没有一个时辰！"纵然满脸不甘不愿，最后还是起身走向厨房。什么时候，他竟变成了可以和德王小白势均力敌的对手了，被他们这样慎而重之地提起。我小小声愧疚地说："他的狐醉果都是我给的。"只是那两个人像是没听到，又像是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自顾自地继续着他们的谈话。 
小白皱眉说："我与小青也有数日同行之缘，曾仔仔细细地观察过他，确实是个深沉的人物，心冷手狠，九王曾灭他满门，这份仇，可不是轻易化解得了的。若是他真做了武林里的九五至尊，下一步，一定是对付九王。为何你不等他一统了江湖，再与他联手对付九王，岂不是事半功倍？" 
我又小小声地插嘴："小青不喜欢德王。"两个人还是听而不闻。 
德王说："若不制止他，这次江湖上的劫乱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所以我将影煞交给你，以你的手段智谋，人脉之广，一定能遏制住他。我说过，我所求远远不止权势，我要的是天下再没有饥寒交迫，再没有贪官污吏。若老九能做到这些，我也许会甘居一旁，助他开创盛世。现在，你也看到了，老九一心......若想做到这些，只有我自己将权势抓在手中、登上皇位才行。" 
小白有些动容，看了德王半晌，像是从没见过他一样，说："或许天下都看错了你。" 
德王却不甚在意地说："但求无愧于心。"又带着几分热切地看着小白说："你可是答应了？" 
"嗯，凭你那一句天下再没有饥寒交迫，值得我放手一试。只希望你今日一番话并非花言巧语。否则......" 
德王朗声说："皇天厚土为鉴，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我们击掌立誓。" 
说着伸出手来，与小白啪啪啪地击了三掌，两人相对大笑，震得树上枯叶簌簌而落，宿鸟乱飞。 
待他们笑过，我拉拉小白的袖子问："那我们又不走了？" 
小白略带歉疚地看着我说："素心......" 
"看来是不走了。"我打断了小白的话，"你们也不打了，那我能回去了吗？我困了。"说完这句话，一瞬间就变得迷糊起来，头脑中绷了半天的弦突然松了，无比的倦意涌上来。 
三人一起站起来，小白牵着我左手德王走到另一边牵着我右手，三人肩并肩向回走。小路狭仄，三人并排便显得有些拥挤，我好几次绊到不知谁的脚。 
我突然想起一事，向德王说："你想当皇帝啊！我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德王转过脸来问我。 
"我去找族长，让他杀了现在的皇帝还有其它和你争的人，下毒、剥皮、五马分尸，随你选，保证死绝，一口气都不剩，剩了不要钱。" 
德王奇怪地看着，忽然咳一声，转过脸继续向前走。 
小白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现在的皇帝是他爸爸！和他争的是弟弟！" 
哦，建议没被采用，我又变得昏昏欲睡。朦胧中，听到小白说："你处心积虑恭维我，听起来好象非我不行，给我套上了这么大一个枷锁，其实只是想让我留下吧？这样素心就始终没离开你的范围。" 
德王轻轻地说："一半一半。" 
镖银的事解决了，小白在身边，德王也在，这一觉睡得香极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只觉头枕着硬硬的东西，脚踩处却是软绵绵的，还带着温度，我看过去，我只穿著中衣躺在床上，身上覆着锦被，其它两个人都是坐在床上靠壁而坐，我头枕的是小白的腿，脚却放在德王的怀里。 
两个人闭目合息，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倦意与欣喜。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那以后，小白便也在德王府留了下来，只有几个极少数的亲信知道。对此，我是高兴无比，在这里毕竟住了很久，多少也有些舍不得。 
小白辞去了总镖头，那个华芙蓉终于坐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却哭得不能自己，口口声声说不想坐，抓住了小白追问他以后去哪里。小白只是从容一笑飘然而去。 
自从德王拒绝了我的暗杀建议之后，我便十分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九王。可是小白与德王似乎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无论我怎么问，两个人都是缄口不言。 
毽毽毽毽毽 
从冬梅那里打听到两个人正在书房，我蹑手蹑脚地往窗子底下爬去，想偷听两个人在说什么。刚爬到窗下，小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素心，别趴在地上，小心肚子疼。" 
>_<\，第一次行动失败。 
我在花园里溜了半天，让冬梅找来几块布，估计时候差不多了，又跑回书房外面。这一次加倍地小心，先将布缠到手掌上，将过于宽大的袖口与下摆也紧紧地绑在一起，向窗子下面爬去。堪堪爬到，窗子咿呀一声打开了，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在我面前的地上，是德王的声音："快吃吧！" 
>_<\，第二次行动失败。 
气从心上起，我再也顾不得，一脚踢开书房大门，大喊："我也要听，为什么单瞒我一个人？" 
正听见德王向小白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交待下去。" 
已经完了！ 
>_<\ 
毽毽毽毽毽毽 
一个是高居庙堂的皇族，一个是笑傲江湖的侠客，那日两人湖边击掌为誓，仰天大笑，谁也不曾料到到会带来那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也为后世留下无可比及的一笔。 
先是朝中，德王全力反击，动用了手中所有力量明查暗访，又揪出九王手下几个贪官。德王顶住压力，大笔一挥，凡T?W二百万两以上，满门抄斩，朝野为之震动。德王更是在朝上当众言明，不许皇朝中有一个贪官存在，言辞慷慨激昂，原本对德王心有顾忌的大臣又开始渐渐向他靠拢，朝中风气为之一肃，连皇帝都对他这次的做为赞赏有加，铁中棠也感叹地说"后生可畏"，几次下朝之后，还拦住德王，打听我的近况。 
江湖中，小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瞒尽天下人耳目，所有人只知道影煞一夜之间消失了。而在北方兴起了一个新的门派：无极门，也不是没人对此怀疑，毕竟两者所用兵刃极为相似。但是这疑虑马上就打消了，因为影煞专事暗杀，视人命如草菅。无极门却在长江以北筑起一道防线，浴血奋战，将苏荐青阻于长江以南，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德王闻讯，曾大笑着说："杨兄，我二人联手，天下实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啊。" 
小白只是看着我，微笑深邃又平静："天下并非我所求。" 
而我在王府里的生活却是乱中有静，那些江湖上血肉横飞的厮杀、朝堂上的无形的你来我往对我来说似乎都遥远得有些不真实，我的心思只是集中在德王与小白身上，无论他们如何忙，总会有一个留在府里陪着我。 
"喂，小白呢，好象从昨天起就没见到他。"我吐出瓜子皮，问德王。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告诉过，小黑嘛。小黑，小白呢？"我又忙着伸手去捞桌子另一边的苹果。 
德王一口水呛住了，咳得面红耳赤，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有失仪态，我意思意思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德王缓过气，想说些什么，动动嘴，最后还是轻笑着叹口气说："小白小黑，嘿！能和杨兄相提并论，也算是向前跨了一步。" 
"你还没告诉我小白去哪里了。" 
"保定，有些事安排一下，没猜错的话，明天他便会回来。" 
我吃完了苹果，又去抓那边的无花果。德王看着我，忽然说："你的徒弟就要来京城了。" 
无花果从手中跌落，我焦虑地看着德王："他来做什么？长江以北就是你的势力，他会不会......？"接下去的话，我不说想必小黑也能明白。 
德王摇摇头说："别担心，他不是傻子。况且他来京城也只是我和杨兄猜测的结果，现在他被阻于长江以南，若要跨过长江，使中原北部武林臣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于报仇，你又在这里，他很有可能会单枪匹马闯进京来。只是没有那群手下，他与老九哪个会赢，现在实在难以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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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有那群手下，他和老九哪个会赢，现在实在难以预料。" 
德王的话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我心里五味杂陈，与小青已有半年未见，既希望见他一面，又怕他来了以后身处险境。 
第二天，小白果然回来，将马交与佣人便直奔我房间，眉宇间神采奕奕，全没半分的旅途疲惫。 
我从床上跳到他怀里，喊："小白小白，你回来了？你这死鬼，到哪儿花天酒地去了？下次再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他接过我，坐到椅子上，失笑说："这句话从哪学来的？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昨天厨房里的王大娘骂她丈夫，被我看见了。后来她揪着他的耳朵进屋接着骂，我偷偷趴在窗子上听到的。" 
小白低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二寸见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水色缎子上躺着的却是一枚小小的红色果子。 
"狐醉果！"我大吃一惊，仔细看看又摇头说："不，不是狐醉果，冷眼一看几乎以为是了，但真的狐醉果颜色要比这深，比这个晶莹剔透，还有香味。" 
"果然没错！"小白喃喃说道，两道剑眉紧锁。 
"什么？"我把玩着果子，若非对狐醉果极为熟悉，我几乎也分辩不出。但真正的狐醉果一出现即暗香盈室，这枚果子非要凑近了鼻端才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而且最大的不同就是：狐醉果的香是淳正的酒香，这枚果子的香气之中却夹杂着一股腥膻。 
"前两天，保定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两个江南武林中人忽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在酒楼里大打出手。打到后来，连武功也不用了，撕抓啃咬，和市井无赖没什么两样，闹得不成体统。据说就是为了这枚果子，所以我特地拿回来让你鉴别一下。" 
我叹口气，说："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非要我亲口说出来？"将果子放回盒子里，看着他说："小青已经来了，是不是？" 
小白将盒子收回怀里，点点头："听那两个人说，小青调集了近三成的手下到保定，招兵买马，布下了战线，本人却一直没现身，行踪隐秘，只通过几个职位较高的人分发了这种果子。" 
"没有酒狐，离开了云雾山，狐醉果是生于淮北则为枳了。小青他还是念念不忘要报仇，可是九王......" 
小白凑过来在我额角上亲亲，说："也许不光是报仇！别替他担心，这几个月来，他带着手下东征西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半青半涩的少年了，就连我也曾在手上吃过几个小亏呢！报仇的事，他也不是今天才策划，再不济也能保得自己性命。对了，我不在这几天，你没有把我交待的都记住，记住的话，我这就带你去逛街！" 
"记得！"我坐直了身子响亮地答："没有你陪，不得出府。每天只能吃五顿，不准再多吃。晚上睡觉要锁门，夜宵最多三口。还有，无论小黑让我做什么、说过什么，都要先告诉你。" 
说到这里，我仰头看着小白说："既然你这么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留下来？" 
小白抚着我的头发说："愿天下百姓再没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单为这两句话便值得一试，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妖力还是无法恢复么？妖狐草呢？" 
"不行，"我摇摇头说，"我现在全靠族长给的药才能维持住，要想恢复妖力怕是必须得回云雾山。妖狐草也没有动静，好几次我试着召唤，可是它都不理我，但是我能感觉它就在我身体里，就在这儿！"我指着心口窝上面一点点，"好象在睡大觉，怎么叫也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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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转眼间已是年关将近，尽管将近半个月天气一直阴沉，乌云压城，却丝毫没削减了过节的气氛。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爆竹的钝响，不知是谁家的孩子顽皮，忍耐不住手痒。 
王府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上上下下打扫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德王最近在朝中声势日隆，前来的依附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何止一倍，佣人们说话也都多了三分底气。年末，拜访送礼的官员富商络绎不绝，德王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 
相较于德王，我与小白却是无比的清闲，小青不知所踪，他手下的人按兵不动，战事稍歇。 
每天里，我二人只是到京城各处名山古剎游玩，或是窝在房里读书谈笑，偶尔小白执谱下棋，我便坐在一旁，看他闲敲棋子落灯花。 
王府规矩，除夕所有人都要守夜。在未时府中便开始大摆宴席，阖府上下穿戴一新，聚在大厅里喝酒取乐，男眷东厢，女眷西厢。更叫来马戏杂耍班子，吞剑吐火，说学斗唱，一时间，王府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穿上德王早些送过来的一身新衣，大红的袍子，黄色腰带，红色小?帽，眉际上方一圈白色皮毛，外加一袭披风。冬梅在侍候我换上衣服时，曾说："公子穿上这一身红衣，越发衬出雪白的脸，黝黑的眼珠，真想让人咬上两口。" 
"小白早上才咬过我！"我说。 
子时的钟敲过以后，城内城外的爆竹声响成一片。 
王府里几个职位较高的总管并排跪倒在地，向德王磕了三个头，德王高坐点头示意，身边便有小厮托出几个盘子，上面的红包叠成塔形。待小厮将红包分发后，那几个退了下去。又有次一等的仆役上来，这回有二三十之众，我也杂夹在中间，装腔作势地拜了几拜，直起身冲到托盘的小厮前伸手拿了两个红包，那小厮一愣，回头看看德王，德王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又是再次一等的仆役上来，我混在其中又得了两个红包。 
接着又是德妃坐在帘子后受府中众人的叩拜，我依样葫芦。等全府上下闹哄哄地拜完之后，我已经抱了满满一怀的红包。 
仆役们都出去观烟花去了，我坐在地下，将红包一封封地拆开来，共计一百多两，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下雪了，下雪了！" 
我将银子往小白怀里一推，提着袍角跑到外面，果然天上一颗一颗盐粒似的雪花洒下来，我仰起头，感觉小小的雪珠落到脸上、钻到衣领里，凉凉的，远处轰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夜空中徐徐绽放，身后一个人走上来，将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这一场宴席直到四更天才结束，德王与德妃却不就此去睡，而是梳洗一番，各乘一顶小轿进宫去了。皇家惯例，皇子新年早必得进宫面圣，而后尚有游园赐宴，不闹个一天德王是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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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是被爆竹声惊醒了，掀开帐子一看,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 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竟是一夜大雪,足有半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心里欢喜非常，忙把小白叫起来。 
推开门，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抬头一看，却是园中的十数株红梅映着雪色开出胭脂一般的花来。 
"小白小白，帮我扑个雪人。" 
小白张开双臂，直挺挺向后一倒，雪地上便现出一个人影来，头脚四肢俱全。"再要个带翅膀的！"小白双臂上下划动，地上的人影便如多了一双翅膀。 
正在玩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向那边看去，却是铁中棠一袭黑衣站在小院的入口。 
小白从地上一跃而起，弹弹衣角，按江湖礼节作了个揖，唤声："铁大人！"我也跟着做了个揖。 
铁中棠捻须微笑，点点头说："这位便是杨震远杨总镖头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这把老骨头是不中用了，垂垂老矣。" 
将铁中棠延入屋内坐了，小白才说："官居正一品，深得皇帝倚重，若铁大人也伏老的话，那可真是让在下无地自容。" 
冬梅送上茶来，铁中棠抿了一口说："老夫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这次老夫来，是帮人下请贴来的。"说着自怀中掏出两封大红的请柬来，放于桌上，打开看时，几行端正清秀的正楷，大意是正月十五，请杨震远凌素心两位于御花园共赴盛宴。落款处端端正正印着一枚印章，上书"御笔之宝"四个朱红大字。 
小白略显诧异，合上请柬，看着铁中棠。 
铁中棠说："皇帝给人下请柬，别说你，就是我，做了三十年的官，可也从来没看过。足见皇帝对两位器重之意，"眼光在小白脸上转了一圈，看到他脸上仍然平静如水，又接着说："每年正月十五，皇上都会在御花园设宴，那一天，皇后会亲自采下十朵最早盛开的花，放于玉盘之中，请诸位大臣竞标买下，收集到的银两会用来修建义学，以助贫困子弟入学，所以这宴会又有个名目叫‘赏春宴'" 
送走了铁中棠，我问小白："皇帝怎么会知道你在德王府？" 
小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一位大臣皇子有什么动静，哪里逃得过他的耳目。" 
"那我们去不去这个买春大会？" 
"买春？是赏春，不知道的人还以......" 
"花钱去买花，不叫买春叫什么？这个皇帝也真会做生意，几朵花也拿来卖。" 
"为难的会是那些大臣，做善事既不能落于人后，得个吝啬的名声。又不能一掷千金，摆明了告诉皇帝我钱多，这其间的分寸拿捏可要费一番心思了。" 
天擦黑时，我正在院中堆雪人，德王缓步走进来，我喊："小黑，皇帝请我们去买春大会！" 
"买春？哦，你是说赏春大会。" 
小白也从屋里走出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毽毽毽毽毽毽毽 
小黑与小白在一番长谈，决定去赴宴。当他们把决定告诉我时，我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好啊，我也要看看御花园的花有没有我种出来的好看。" 
时间从指尖平静如水地流走，初五、初十，十一、十二就这样毫无痕迹地过去。 
十三日，我们正坐在偏厅中喝酒赏梅，忽然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王爷，苏荐青苏公子来访。" 
"小青？"我猛地站起，带倒了桌上的杯子，一道酒渍顺着桌面慢慢流向边缘，一滴两滴地滴落在地上。 
德王一皱眉，说："请他到落雨轩，奉茶，不可怠慢。" 
管家答应了一声走了，我提起袍角跑在他后面，管家回过头来笑着说："公子，我这是到门房那里请苏公子到落雨轩，您只要在那里等就可。" 
"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落雨轩在哪里，只好跟着你了。" 
跟着管家到了门房，只见琉璃世界中，一个年青公子翩然独立，身上一件玄色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凭添几分尊贵气息，越发显得丰神俊朗，哪里还有半年前的稚嫩青涩。 
"小青？"我疑惑地问。 
他转过头来一笑，说："素心，你看这雪下得可好？白雪红梅，相得益彰。以前总想着等报了仇，就带你回我家乡，西子湖畔的红梅比起京城来，可是毫不逊色。" 
我正要回答，德王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苏荐青，你孤身一人来此，是太胆大还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小青抖抖身上的雪，说："我今天前来，只叙旧，不论恩怨，王爷不要会错了意。" 
"叙旧！何旧可叙？" 
小青哈哈大笑，笑声回荡，震得梅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笑过后，他说："我与王爷有何旧可叙？但我与素心师徒相称近一载，其间种种又岂是外人所能明了的。" 
小白本来含笑在一旁听着，这时也接口说："既是故人来访，那就请进。" 
小青当先便往里走去，经过我身旁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时之间心里乱成一团，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好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 
德王紧走两步，伸手引路，说："这边请。"又小声地说："你就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小青将我二人相连的手向他面前一送，说："素心在这里，你会杀我？不怕素心难过么？" 
德王冷哼一声，径自在前面走着。 
四人在轩中分别落座，我就坐在小青旁边，小白与德王都选择了对面，两人四只眼睛不断在我和小青身上扫来扫去。 
小青对他两人视而不见，只将眼睛钉在了我身上，又抚抚我的脸说："比上次见还是清瘦了一些。素心，跟我走！" 
此言一出，啪的一声，小黑手里的茶碗碎成了千万片，四下飞散，小白快步走到我身边，大袖一拂，挡住了飞向我的几枚碎片，那几枚碎片沿着小白的袖子滑落到地上，发出铮铮轻响。 
我心里一阵茫然，抬头看看小黑，又看看小白，只见他们都是一脸紧张，又看看小青，也是双目又圆又亮，一脸热切。 
"小青，你还记得我救你时的情景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会记一辈子。" 
"那天，你穿著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被几个人围攻，你一脸的倔强凶狠，宁死不屈，看到我，还抽空狠狠瞪了我一眼，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孩子有意思。到今天，看着你，尽管知道你已经一统江南武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人敢对你说半个‘不'字，可是在我心里，你却还是我初见你时的模样......" 
"不，不可能，你看看我，我怎么会还是初见时的模样？"小青激动之下，又露出了变声期独有的粗嘎嗓音，带着浓重鼻音的话在轩里回荡着。 
我忧伤地说："小青，你那时候就像个小孩子，被人们气坏了，大声喊着我要报复，要权要名。为了这个，你出卖我，害得小白生死不明。可是......你始终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最想要什么，我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我最想要的是你。" 
"真的？" 
小青在我的注视下脸慢慢涨成红色，带着一丝狼狈说："以前我不知道，所以......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啊。" 
"可是我已经有了小白，即使没有小白，我待你也是......如徒如弟。"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他脸色发白，倒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吸气，过了半晌，他惨笑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最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你应该是属于我的。没想到我一念之差，生生将你推到别人怀里。以前总以为只要你还在，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原来有些事情真的只得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 
泪珠只在我眼中滚来滚去，我深吸一口，走上前说："现在江南武林全都听命于你，正是该你大有作为的时候。我只等小白处理完人间的事便与他归老山林，怕是没机会看你成为天下第一人了。"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嘿，没有你，我做了天下第一又给谁看？这次来，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你肯跟我走，便是让我放弃报仇也可以。反正九王多行不义，我不收拾他，也会有别人，可是......"说完，他呆滞地转过身向外走去。 
我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还听得到他口中念道："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渐行渐远，终至不见，我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子泪流满面。 
21 
渐行渐远，终至不见，我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子泪流满面。 
正月十五到底还是来了。这两天之中，小白见我一直闷闷不乐，千方百计地为我排解。 
四更天时分，冬梅就来到房里侍候我梳洗。 
"公子，您说是这套青色的好，还是要穿这套杏黄色的。青色可衬得公子面白如玉，杏黄则会让您很可爱，天哪，我都不知道选哪一套才好，您可是要进宫去见皇上啊！想想，是皇上，有多少能像您一样？若是现在让我见到皇上一面，哪怕立刻死了也值得了。"冬梅双手捂住胸口，一脸向往。 
我坐在床上，睡眼惺松，看着她一个人在地下忙来忙去，忍不住开口说："皇上有什么稀奇，同样是一个鼻子两眼睛！难道他长了三个耳朵？" 
冬梅争惊风似地冲上来，掩住我的嘴惶恐地说："公子，这话可不能说。皇帝，那是天子！九五至尊，被人听见您说这话要杀头的。"说着，用手划过脖子，两眼上翻，又絮絮叨叨地忙去了。 
我取笑他说："亏你还是德王府里的人，说起话来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似的。" 
五更天时分，德王与小白也都梳理完毕，聚到我房里。德王今日穿的平日里上朝的服色，紫罗袍黄金带，小白却仍旧是一身布衣。 
三人在府门登上马车，便直奔皇宫而去，马车后是一长串的家丁。 
在午门外下了马车，徒步走过护城河，跟在德王的身后走进皇宫。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皇城内，四处打量，禁不住感叹，果然是"未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只一个大门便足足有四五人高，门上的黄铜钉足有海碗大。 
皇宫坐北向南，前有箭楼，后有钟楼、鼓楼，北面倚景山而建，又一层护卫屏障。两座箭楼间，足可够四辆马车并排驾驶的青石甬道延伸进去，连接着远处的太和殿。朝阳的地方采用黄瓦、红墙、红柱、红门窗，阳光一照，更显"阳刚"之威。阴影部分、檐下和梁枋，却巧妙地运用了蓝、绿等色，施以彩绘，尽显"阴柔"之美。 
过了箭楼，路两侧便是文德坊与武功坊，两坊后又各有楼房一座，称作朝楼，是官员上朝前候朝的地方。上朝的时辰未至，我们便先向朝房而去。 
走进房中，屋内放置着四只火盆，三三两两的官员正相聚谈笑，见我们进来，嘈杂的朝房突然沉寂下来，鸦雀无声，百十来双眼睛只是盯住了这边。德王看了我一眼，神色如常地对身边一个中年人说："张大人，来得好早啊。"中年人仿佛惊醒，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啊，这位是谁？"德王似笑非笑，却伸手将我拉到他身后，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朋友！"那张大人讪讪地找椅子坐了。 
一个官员凑近了德王的耳朵，小声说："听上书房的太监说，皇帝又赐了冀北的封地给九王，圣旨都拟好了。"德王脸色一变。 
屋内东北角聚着一堆人，各种品级的官员服色交相辉映，被朝房内的气氛感染，也向这边盯了几眼，便又围着一人自顾自地谈笑。被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正是九王，自珞珈山一别，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有个官员说了几句话，九王转过头看向这边，略略一扫，目光流转，说不出的得意，站起身，拨开众人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叫了声"三皇兄"，德王点点头，又和其它的官员应酬去了。九王将目光停在我身上，说："自珞珈山一别，本王可是日日夜夜记挂于心，美人如玉，有没有想我？" 
"你脖子上的伤已经好了？"我语带嘲讽。 
九王对我用剪刀割伤他脖子的事显然记忆犹新，伸手摸向自己颈项，说："当日你在我脖上这一刀，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别以为托庇于三皇兄便是万全之策，本王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到那时，才让你见识到我的手段。"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有本事就做给我看，光在这里说大话有什么用？" 
他又凑近了一点，对我上下打量，便如一条眼镜蛇盯住了猎物，一脸的邪气低声说："三皇兄早尝过你了吧，他的风流之名可是天下皆知！光是府里养的就十几个，还不算外面的。啧啧，冰肌玉骨，看得人心里痒，圣人也忍不住。我倒不介意和人分润，在我身下，管叫你欲仙欲死。"说完转身走了。 
小白脸一沉，手指用力，捏下一块桌角，伸指弹出，这一下劲道使得甚巧，初缓后急，飞出时无甚声音，到得九王身边，破空之声方厉。九王闪避不及，正打在他腿旁"伏兔"上，桌角虽细小，力道却强劲之极，九王腿一软，当即摔倒。 
朝房之中登时大乱，几个侍卫奔到九王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还有几个疑神疑鬼地四处查看。 
房中多是文官，真正的高手少之又少，更兼小白这一下巧妙之极，谁也没看出他便是动手之人，神不知鬼不觉。 
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个暗亏，有火无处泻，脸涨得通红，强笑道："本王一时不小心，倒让各位看笑话了。"狠狠瞪我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在一旁偷笑，拉住小白说："刚才你为什么不打掉他的牙？让他以后再也不能乱说话。" 
上朝时间到了，静鞭三响，百官停止了谈笑，整理一下仪容，按官职高低鱼贯而出。偌大的朝房顿时变得空空落落，只剩我与小白两人。 
"素心，素心！"小白唤了两声，才将我从神游状态中拉回来。 
"什么事？"我看着他。 
"还在想着小青？"他话语里的不舍表露无遗。 
我点点头，低首不语。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他说："你想，小青将来会怎么样？" 
他伸手将的搂进怀里，我也就顺势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么，将来会很好，比你我都好。报了仇，手下又有那么多高手，不愁创不出一番事业。然后呢，他会有一个娴静的妻子，还有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天天围着他，吵得他恨不得出家。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们将来也可以下山来看他，偷偷地，不让他知道。" 
"或者，"我跳起来，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把他的小孩偷走，玩个几天再送还给他，小青的孩子一定很像他，小小年纪就会横眉竖眼地看人，还很会做菜。你说好不好？" 
小白一皱眉："不好，别人的孩子有什么好，如果能有一个小小素心才好，小小的软软的，一边流口水一边乱爬。" 
我向他皱鼻子："我又不是母的，怎么可能会有小小素心？" 
小白哈哈一笑，我心中也是烦闷稍减。 
毽毽毽毽毽毽毽 
辰时三刻，有太监来朝房，细声细气地说："宣圣上口谕，杨震远、凌素心两位东来阁觐见。" 
如历代宫殿一样,皇宫建筑群可分前朝、后寝两大部分。前即南方,为阳主大,所以用作施政之所，后即北方,为阴主藏,用作居住之所。 
跟随着太监一路行来，但见亭台楼阁结构精巧，山石树木安排有序，奇花异木怪石竞奇争艳，五色石子甬道四通八达，人间富贵，无过于此。 
东来阁却是干清宫旁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雕梁画栋，正中的匾额上四个大字"紫气东来"。 
上了二楼，迎面却是一间暖阁，那太监站定了，恭恭敬敬地说："禀告皇上，杨凌两位公子到了。" 
另一个小太监打开帘子，伸指在唇上比了一比，小声说："嘘！万岁爷刚下朝，精神不济，正打盹呢。" 
领路的太监为难地看了我们一眼，欲言又止，正要领我们下到一楼稍候，一个带着三分倦意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走进去，只见南面窗下的小榻之上盘膝坐着一个黄袍中年男人，看年纪比铁中棠略小几岁，面目清瘦，双眉微皱，眼角几丝细细的鱼尾纹，手执一册书卷。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相信眼前之人便是当今皇上，毋宁说更像大户人家长在深院的文士，只是身上那股尊贵清华之气却是无论如何遮掩不掉。或许是刚刚睡醒，长发披散，三五个小太监在一旁躬身伺候着。见到我，他明显一愣，眼中多了几分玩味与了然，我站在门口，洋洋自若。 
领路的太监咳了一声，看着我杀鸡抹脖子似地只是使眼色。我不明所以，问他："你向我们使眼色是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 
那太临脸一红，尖声道："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下跪？"我耸耸肩，"我们族里可不兴这一套。"虽然对面之人是当今天子，九五至尊，在我眼里和普通的路人可没半点区别，一样的百年之后归诸尘土。 
小白也朗朗说道："在下虽身在尘世，却早已自认非尘世中人，这下跪的礼数还望陛下见谅。" 
那黄袍男人脸上掠过一片阴云，硬声说："非尘世中人。既然如此，却又为何投效于老三麾下，追名逐利？口是心非，自相矛盾！"这一怒，顿时显出几分威严来。 
小白也笑道："若逢秋雁飞南下，洞庭湖畔是吾家。" 
皇帝脸色稍霁，道："若逢秋雁飞南下，洞庭湖畔是吾家！"嘴里喃喃念了几遍，说："好一个洞庭湖畔是吾家，这便随联去赏春宴吧。"稍稍欠身，早有机灵的小太监过来服侍他穿衣着鞋，出了东来阁。两名小太监当前领路，然后是四名气势虎虎的带刀侍卫，紧紧将皇帝护在了中间，身后又有两名小太监，捧着拂尘炭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御花园。 
我本来疑惑，新年过后，才是立春，梅花适时开放，而百花尚未萌芽，如何能有买花之举？后来德王细细解释，才明白原来竟是效仿了武氏则天的法子，在花园上罩以厚布，下烘以炭火，这才能颠倒时令，令百花在这寒冬之中绽放。 
脱去了厚重的棉袍，随皇帝走进御花园，举目一望，满园的桃花、李花、玉兰、海棠、芙蓉、丁香等，一丛丛，一簇簇，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地盛开着，深红浅红紫红粉红映花了人的眼。 
皇帝回头看着小白说："如何？洞庭湖畔可有这等好景致？"说着，也不理我们，径自向那群早候于此的大臣们走去，将我二人孤伶伶地撇在原地。 
拈起掉落地上一片花瓣，是桃花，薄如蝉翼带点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点泥土。我感慨地说："看这满园春色，怪不得人人都争着当皇帝！" 
小白也在仔细地看着一盆兰花，说："他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对了，这里的花比起你种的又如何。" 
我不屑地说："匠气太重。"便再也不肯下评语。 
小白了然于心地一笑说："以后有机会倒要见见。"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外面冰天雪地，御花园中却是暗香浮动，暖洋洋地让人直想打磕睡。万花丛中，一条大红波斯地毯铺于地面，两侧是数十张檀香木的八仙桌，地毯的尽头是一张小几，白玉碗、琥珀杯，绿玉鼎各种平常难得一见的珍奇玉器陈列其上， 
皇帝在小几上坐了，下面的大臣也纷纷落座，单只我和小白没座位，站在原地，也没个上来招呼的太监，鹤立鸡群反而更显突出，各色不同的眼光扫过来，有讪笑、有玩味、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游目四顾，找不到德王，我拉着小白向后退开几步，专心致志地欣赏起一株二乔来。小白说："当日百花奉旨开放，唯牡丹傲骨，独不奉诏。武氏大怒，下令焚尽，又贬之洛阳。没想到今日世易时移，连牡丹也不复当初骨焦心刚，在这御花园中开得如此茂盛。"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个坐得近的官员听了，都是脸上变色, 连皇帝也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来。 
正在暗笑小白绵里藏针的功夫，只听得几声罄响，十名宫女手捧玉盘，婷婷袅袅地从花中走出来，每只玉盘中盛着一朵花，或娇艳、或素淡、或妩媚、或清冷。 
我皱眉道："除了玉还是玉，就没别的东西么？好好的花，都让那些玉给糟蹋了，真是却叫脂粉污颜色。" 
小白说："难得来一次皇宫，不四处逛逛真有些可惜了。"也不理盯在身上的几十道目光，牵起我的手，翩然走出御花园，直有独来独往、傲视公侯之概。 
毽毽毽毽毽毽毽? 
走在清幽的小路之上，我数着两侧的翠竹说："这个皇帝好怪！你那么违逆他，他也忍得下来。" 
"有什么怪的。叫我去东来阁是想动之以利。见我不为所动，在园里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对你动之以利？" 
"是啊，儿子找来帮手要抢自己位子，他能不亲自看看是何许人么？合心意，便拉拢。拉拢不来，便威吓。可是又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否则德王折翼，被九王压倒，他的位子一样不稳。" 
我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小黑说帝王之家无天伦。小白，你真聪明！" 
"是你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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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竹林的尽头，只见前面有五间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成。小白说："想不到皇宫之中尚有这等雅致的地方。" 
我已经迫不及待跑到竹舍前，小白信步跟上，忽然咦了一声，抢上来掩住我嘴，低低地说："别作声，里面有人！"说着拉着我便向回走，我不依，说："可能是看屋子的太监之类的，我们在这里又不会碍着他们。" 
掰开小白的手，走向竹舍，只听屋里传来说话声，一个轻软，一个低沉，决不是太监那种尖尖细细的嗓音。 
只听那个轻软的声音说："一年也见不到你几次，来了又是心不在焉，枉费我天天在宫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来。"像是怨着又像是欢喜着，缠绵俳侧。 
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通知我，要不要提醒你我为什么送你进宫。"虽然是极力平静，仍有一丝难掩的怒气，很像德王。 
我回头看看小白，他点点头。怪不得他要拉我走，我妖力内力俱无，耳朵自是不如他灵敏，想来他早已听出是德王的声音。 
这一分神，便漏了几句。只听那轻软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你做大事，你要得天下，又什么时候将我放在心里了，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送我进宫......"声音停住了，代之以几声冷笑。半晌以后才接着说："再怎么心黑手狠，他终究是他儿子。九王既会撒娇又会做小伏低，甚至不惜学老莱子彩衣娱亲，把他逗得龙心大悦，别说是冀北那个弹丸之地，便是整个冀州都赐给了他我也不希奇。你会什么，和皇帝只有君臣之礼，永远都是不咸不淡的，他根本就没办法拿你当儿子。" 
屋内啪一声响，像是德王伸手在桌上拍了一掌，一时间，两人俱都沉默不语。 
那个轻软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些讨好的意味："王爷不想将冀北拱手让人那也容易。" 
德王说："哪有那么容易！冀北产铜矿，既可铸币又可练兵，到了嘴的肥肉，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他放不放弃没关系，圣旨还没下，现在叫皇上改主意还来得及。" 
"你是说......" 
"没错，东风西风不如枕头风，只要我在皇上耳边说几句，难保他不会依了我。"话中的得意渐渐消失，带着一点点幽怨："皇上第一男宠，说出来的话还是有几分份量的，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什么送我进宫？"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传出来，半刻之后，屋内椅子倾倒之声、呻吟声、沉重的呼吸声响成一片，还杂夹着轻柔薄软的呢喃。 
我回过身，拉着小白走出了那片竹林。 
22 
"他是谁？"我问，没有明确地指出"他"。 
"最受宠的娈......想来应该是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梦蝶，听闻他色艺双绝......" 
打断了他的话，我黑着脸说："这些事你倒知道得清楚。" 
刚出了竹林，迎面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满脸的欣喜若狂，叫道："一路从御林军那里打听着追过来，两位公子可真能走，大半个后宫都逛遍了。这位便是凌公子吧，快，皇上正等着您哪。" 
"等我？等我做什么？我可没钱去买他那些花。" 
小太监掩嘴一笑，竖起的小指抵在颊边，说："哟，公子真是会说笑，能被皇上请来赏春宴，立国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呢。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用不着您自个儿出啊，多少大臣捧着银子眼巴巴地等着送给您呢。" 
我心生厌烦，没好气地说："一个大臣的俸禄能有多少，还不都是些民脂民膏。送得多，贪得多，死得快。" 
那小太监没料到我这么不上道，噎了两噎，强笑道："凌公子说话真是有趣，这就请随小的来吧。" 
"等等，皇上说只让我一个人去？" 
"是啊，皇上亲口说的‘请凌公子到东来阁'，这位杨公子就请稍等。" 
"不去，你去跟皇上说我和他是一起来的，到哪里也是一起。他不去我就不去。"说完，拉着小白就要走。 
那小太监闪身挡在我们面前，虽然是数九寒冬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已经泌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地说："两位公子，这可是皇上口谕，不去是要杀头的。" 
我笑得轻松，说："让他杀，杀得了我算他本事。" 
小太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汗珠终于滚滚而下，吃吃艾艾地说："公子，您......您别这么说啊。" 
被他纠缠得不耐烦，我揪起他的领子向上一提，把他安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再啰嗦，信不信我先做了你？小白！" 
小白脸带微笑看看我，伸指一弹，一道尖利的指风从袖底飞出击上竹林边一块太湖石。顿时，一声暴鸣，太湖石缺了一角，细小的石块纷纷而落。 
"看到了吧，这就是违抗我的下场，你自己想想是你的脑袋硬还是石头硬？"小太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伸出两手紧紧护住了脑袋，哀哀地看着我。"怕了吧，还不去，难道让我求你。" 
小太监终于回过神来，跳下石头撒腿就跑，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的小石子绊倒，四肢着地，狠狈万分，鞋子也踢飞了一只。他爬起来，连鞋子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小白看着他背影说："何必欺负他！" 
"看他眉宇间倒也有几分灵动之气，怎地满口都是阿谀之词，听得人心里不快。" 
小白说："不懂阿谀奉承，不懂见风使舵，如何能在宫中生存下去？再有灵气的人进了宫，也是明珠蒙尘了。" 
两个人谈谈说说地继续逛宫殿，不知不觉到了干宁宫，我要进去一观，小白却说这是内廷，是专为皇帝处理日常朝政和后妃、皇子们居住、游玩和攻书的地方，不得允许不能进。我一听之下，好奇之心更是涨了十分。 
正在宫门前探头探脑向里张望，那个小太监又跑了回来，连礼数都免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皇......皇上请两......两位到东......东......东来阁。"好不容易说完，抹抹脸上的汗，又手撑膝不住喘气。 
我看着他来回奔跑，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竟然多了两抹飞红，倒显出几分少年的稚气来，一时兴起，也双手撑膝喘着粗气说："我们两......两位这......这就去东东东来阁。"那小太监听后，脸上的红潮更加深了，既想笑又想维持住自己尊严，整张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小白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在我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别胡闹！" 
毽毽毽毽毽毽毽毽 
随着他第二次踏进东来阁，只觉得静得怵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三人正疑惑，一个稍大一点的太监迎上来，小声说："皇上在赏春宴里生了点气，正在火头上呢，刚才小春子一个不小心，碰着了皇上的头发，就被拖出去打了一百大板，死活不知，你们可得谨慎着些。" 
悄无声息地进了暖阁，伺候的小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只在皇上一人坐在暖床之上，面前的一个托盘里叠着高高的两摞金元宝，另一个托盘里放着各色玉器。 
见我们进来，他只是比个手势让我们坐了，径自拿起一个元宝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我们不懂这是何意，都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放下手中的元宝，抬起头直视着我说："你知道，这天下都是我的。只要我的一句话，便可调动千军万马，要谁死谁便死。" 
"知道，那又怎样？"我漫不经心地说。 
他又捡起一锭金子，举到眼前仔细观看："你看到这些金子了？黄澄澄亮晶晶，能将黑变为白，丑变为美，是变为非。单单这一锭，就足以让多少人梦寐以求一辈子了。"忽然一扬手，那锭金子穿破窗纸，飞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听得扑通一声，落入了临窗的湖水之中。 
"啊！"这一手大大地出乎意料，我踏前两步却已经来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锭金子就这么消失，。 
"怎么？"他的面上带着三分讥诮，"心疼了？"又从另一个托盘里拿起一根"白玉一笔寿字簪"，一整块纯净的羊脂白玉雕刻成一笔写成的"寿"字，簪挺即是寿字的最后一笔，雕工精细，玲珑剔透。听得他说："黄金虽好，始终都带着三分俗气。哪里比得上玉的晶莹，你可知道，这样的东西宫里多得不计其数。"手一松，玉簪翻转着落到地上，一声脆响，断成了三截。 
"暴殄天物啊！"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皇帝却听若未闻，只将身后的一堆衣物推了上来，却是叠得工工整整的一袭官服，正面锦鸡啼日，是二口文官的服色。"若跟了我，我立刻赐你二品文职。像这样的黄金玉簪随你予取予求。" 
话音一落，耳边就传来一声冷哼。斜眼看去，只见小白脸上阴云密布，眼中既是震怒又是不屑。相识许久，小白一直是温润而不失锐利，如此的怒形于外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小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脸别了过去，胸膛不住起伏。 
我站起身，笑道："你还真是看得起我，黄金珠宝加一个二品官位，确实动人，我也想要。只是，就算是再多的黄金，也是有价的。而真心，却是无形的，以有形对无形，怎么说也要逊上一筹。" 
皇上仰天狂笑，说："真心，我要你的真心做什么？我只要你这个人。" 
"既然如此，那更是强我所难了。我的心，在这里。"我比比心口的位置，"只有有心人才能看得到。况且，皇上不是有了梦蝶么？京城第一美人在怀里还不满足？" 
"京城第一？不对，"皇上摇头说，"即使是‘天下第一'的评语，梦蝶也当得起。可他再美，也不过是尘世之艳，哪里比得上你的冰雪之姿。" 
我将小白拉起，与他并肩而立说："话不投机，我们这就告辞了。" 
皇上的脸沉下几分，语气中颇有危险的味道："朕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你这一走......" 
我拉着小白快速走了出去，没听到他后面的话。 
从东来阁入口处走出来，眼角瞥见不远处假山之后有黄色袍角一闪，我心中一动，问领路的小太监："除了皇族，可还有人穿黄色？" 
小太监撇嘴说："有啊，梦主子，皇上开恩，特许他穿黄色。当时还引起了老大风波呢。后来看梦主子为人乖巧，没有恃宠而骄，大家这才不说话了。" 
是他！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竹屋里与德王翻云覆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那小太监犹在絮絮叨叨，或许是先前与他开的玩笑让他敞开了心胸，整个人显得活跃许多，一张嘴像爆豆子似地倒出一大串的话来："要说皇上可真是把梦主子宠上了天，不但让他穿黄色，在宫内自由行走，就连国家大事也不瞒他，皇上批折子，他就在一边那么看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是流水似地往他屋里送。也难怪，梦主子人长得好性情也好，悄声细语的，把皇上哄得那个舒服。" 
我笑着说："你这可是背后在嚼主子的舌根了，不怕人听见？" 
那小太监啊的一声，伸手捂住了嘴，黑漆漆地大眼睛转来转去。 
离得远了，回头看去，只见东来阁飞檐之上的琉璃瓦在冬日下反射出一抹钝而阴冷的光芒。我向小白说："可惜了那锭金子，他这么一扬手，成堆成堆的糖葫芦就飞了。" 
小白沉吟道："我看皇上是用错了方法。如果他用糖葫芦来引诱你，你保不准就答应他了。" 
我正在不依不饶，小太监忽然顾不得路上尖利的小石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说着："奴才叩见九王。" 
抬头看去，小径的尽头果然是九王，紫罗袍玉绶带，领戴花翎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正神色轻佻地看着我。 
我暗叹一声，对小白说："皇上见完他又见，他们是不是都闲得很？在宫里游游荡荡，专门截我？" 
小白还未回答，九王已经开口了："没错，小美人，我就是在这里等你。与父皇谈得可还高兴？" 
"与你无关。"我硬硬地顶回去，试着越过他。怎奈他执意不让，我向他，他便向东，我向西，他也如影随形。我退了一步，瞪着他。 
"小美人，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既然还能出得了东来阁，就是说你没答应父皇。怎么，对那些东西不满意？" 
"哪些东西？你怎么知道？" 
九王随意地说："还不就是黄金珠宝官职之类的东西。父皇是不是又在你面前将黄金随便扔、玉簪随便折？" 
此言一出，不但小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一旁的小太监也忘了不许直视主子的忌讳，眼睛瞪得大大的。 
"哦？"我听得好笑，说："你怎么知道？" 
九王耸耸肩说："我听得多了。遇见心不甘情不愿的，他就用这一套，扔金子，送些奇珍异宝，千方百计地讨好。等到了手，没了兴致，又连看也不看。" 
真是乌鸦说猪黑，他还不是一样？ 
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趁着他不注意，我与小白冲过他身侧。距他两步之遥站定了，回过头说："人的心，可以很贵，用整个天下也换不来。也可以不费你一文钱，只要你也拿真心来换。我猜你是不会懂的。" 
直到赏春宴结束，都没有再见到德王。我与小白两人逛遍了外朝三大殿，连蟠龙金柱也观赏过。宫里的侍卫都知道我们是皇帝亲自下请柬请来的，倒也无人阻拦。逛累了，便请侍卫向皇上请辞先行离去，皇上也没说什么，只命侍卫送来两柄剑。听那宦官说了一大套"宝剑赠烈士"的废话后，出了午门，正要登车，德王在后面不急不徐地赶过来，同我们一齐上了车。 
车内三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得得声。此时天色向晚，一抹昏黄的斜阳从窗口中钻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偏转头，掀起帘子观赏车外景色，不敢看向其它两人。 
到了德王府，德王先行下车，站在上马石旁要挽起我的手。被他的手一触，竹林中的呻吟声、呢喃声在一瞬间又在耳边响起，我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 
看到他满脸的疑惑不解，我目光游移，感叹道："好长的一天!" 
23END 
皇上果然没有将冀北之地封给九王，已拟好的圣旨也被小太监付之一炬，不留半点灰烬，仿佛此事从未发生过。 
可笑九王满心欢喜去上朝，左等右等，圣旨就是不见踪影，后来还是从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了解到始末，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当小白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沉默一会儿，说："你觉不觉得德王就像是一只蜘蛛？" 
"蜘蛛？你是说......" 
"编织了一张网，覆盖住整个京城，就连皇宫都不能幸免。他坐镇在网中央，看似沈静，其实无论哪里发生一点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一代枭雄，莫过于此。" 
小白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我又问道："你想，他是真的没你不成么？" 
"不，"小白摇头道："我从来没这么想，只是......" 
"只是被他那句‘要天下百姓再没有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打动，所以你才留下。如果你没有答应，他也会用其它方法将我们留在京城。退一步讲，即使是影煞的事，他也自有应变之道，对吧？" 
"不错！" 
戌时，德王下朝，满面春风地来到我房内，一进门便愣住了，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包裹，我和小白坐在桌旁，恭候着他的大驾。 
"这是何意？"德王脸上阴情莫辩。 
"恭喜你又攻下一城，这下朝中又会有一大批官员向你靠拢了。我们要走了。"我说。 
"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属于德王，另一道却是从屋外冲进来的人影发出的。这声音，异常的耳熟，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正是曾与我日夜为伴的小青。 
"小青！"我大吃一惊，"你怎么也来了？" 
小青锐利的眼中包含着太多的意味深长，走过来蹲下，双手抱住我的腿，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哀哀地说："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师父？" 
一声"师父"叫得我心里一阵酸楚，眼前依稀又出现了那个落魄的黑衣少年，被人围攻命在旦夕却还是一脸的倔强凶狠，犹如一头负了伤的小兽，呲牙咧嘴，拼死也不讨饶。 
过去的回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高兴的小青、忧伤的小青、残暴的小青、为我做饭的小青，那么多的影子重重叠叠，最后变成面前这个蹲我的脚下的小青。 
我伸手抚着他的头，感触万分："不，早就不气了，小青。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帮不了你。你小小年纪，背负着灭门的仇，师父应该多体谅你一些的。" 
"师父！"小青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再做我师父好不好？" 
我沉思道："不太好吧，你们凡人拜师要三跪九叩，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是上次是你把我扫地出门，现在你说回来就回来，我的威严岂不是荡然无存。" 
"最近我新学了几样菜色，你说好，我马上就做给你吃。"小青说，"这几样菜可是天下第一名厨的不传之秘。" 
"那好吧，"我委委屈屈地说，"就会威胁我！我勉为其难再收你当徒弟好了。对了，你怎么还留在京城？" 
一提到这个，小青咬牙切齿地说："九王杀我全家，这个仇岂可不报。" 
"所以你又和他联手？"我指指德王，"也算是个好办法，不过你不怕他在背后捅你一刀？他很坏的！" 
德王冷哼一声说："我在这儿听着呢！" 
小青无所谓地说："我们现在有九王这个共同的敌人，各取所需。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你可要看紧他，他经常背地里和人鬼混。" 
小青闷笑："他鬼混和我有什么关系！" 
德王忽然大踏步走过来，伸手环住我的腰将我从椅子上提起来，双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覆盖上来，辗转吸吮。另一只手也不安份地拨开我的衣襟伸了进去，四处游动。 
"放开他！"两声暴喝，小白和小青双双欺近，一攻颈项，一攻腰侧。 
德王将我护在身后，转过去双手一上一下，不分前后迎上去，砰的一声，烛火受到激荡，摇了几摇熄灭了，房间内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人一闪站到我身后，还未来得及分辩是谁，身子已被扭转过去，腰被紧紧锁住，唇又被攻占。 
"唔，"我双手乱拍，努力挣扎。 
那人放开手，将我推到一边，又是砰砰几声，三条人影一碰即分。 
我摸索着向烛火的位置走过去，刚跨出几步，左面就有一只手沿着手臂爬上来，在我脸上轻轻抚摸后又向下移动。右面一只手直接潜进衣襟，在我小腹处流连着向上游走。 
两只手在我胸前相遇，停顿一瞬，下一刻便厮打起来。两只手扭锁戳剪，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尽是小巧阴狠的擒拿，电光火石般地换了数十招。 
我被他们弄得心中怒火熊熊，几次要大喊让他们停下。可往往刚张口，便被不知是谁堵住了嘴，幸运一点的，稍沾即走。若不幸运，就连舌头也伸了进来。 
三个人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一个靠近我，其它两个便跟上来出手，分分合合，我妖力内力俱无，空有招式如何能与三大高手相比，我也数不清自己在他们手臂中轮转了多少圈，直到房外传来个惶急的声音："王爷，王爷您在吗？" 
时间久了，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我努力瞪大眼睛，隐约看见有人向我走过来，一阵硫磺气息直冲鼻端，眼前一亮，是德王晃着了火折。 
"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他调笑说。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看着小白和小青，暗恨不已。灯一亮，每个看起来都人五人六的，只苦了我，全身上下被人摸了那叫一个透彻。 
德王点着烛火，在门口站定，说道："是铁大人么？" 
我瞪了其它两人一眼，跟着走出去。庭院中立着的正是铁中棠，一身官服，胡子上面结着一点霜花，气喘吁吁。见我出来，他眼中多了几分了然，语重心长地说："王爷，年青人来日方才，何必急于一时。" 
半刻之前，房里一点灯火也无，我与德王一前一后地出来，尤其是我，衣松带褪，想让人不误会也难。因此听了他的话也只是笑笑，懒得去纠正他。 
小白也走出来，见了铁中棠点头示意，这下铁中棠的脸色变得煞是好看，忽红忽白，眼光在我、小白、德王身上流转，惊疑不定地小声说："三人行？" 
这老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坏心又起，向屋里喊："小青，铁大人来了，你也出来。"小青依言走了出来，也不与人打招呼，冷着脸在我身边一站。 
"四个人？"可怜铁中棠仿佛受了打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知是何等大事让铁大人深夜造访？"德王问，客气而又疏远。 
铁中棠镇定了一下，急促地说："请王爷到偏厅，此事万分紧急，片刻也耽误不得。" 
一行人跟着德王到了偏厅，只见数十个手执长矛的御林军将偏厅团团围住，个个面色凝重，几个仆役被驱赶到一边，走不得留不得。 
德王一皱眉，说："铁大人调动御林军是何意，莫非是要捉我？" 
铁中棠赶紧陪笑说："岂敢岂敢，王爷进去便知。"德王率先跨入偏厅，突然低声惊呼，仿佛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德王也深受震动。 
我心下好奇，绕过铁中棠走了进去，只见偌大的偏厅里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地上，气息微弱，一缕缕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梦蝶！"从他身上的明黄色长袍了解到他的身份，前几次或是只闻其声，或是只见到袍袖一角，这还是我第一次正面这位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只见他琼鼻樱口，黄袍似是浸过水，紧贴于身，更衬出一身娇怯。 
铁中棠走过来，说："今晚他在干宁宫行刺皇上！" 
此言一出，便如一道炸雷在空中响起，人人作声不得。 
听到声音，梦蝶睁开眼睛巡视了一圈，目光中带着三分轻愁，直到遇上德王，眼中蓦然一亮，唇角挤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父皇伤势如何？"德王没看梦蝶，只向铁中棠沉声问道。 
铁中棠摇摇头，说道："伤势沉重，怕不能挺过今晚。" 
德王在铁中棠身前站住了，说道："铁大人将这个行刺皇上的钦犯带我府中又是何意？" 
铁中棠捋捋胡须，眼中带了一丝狡狯，说道："皇上不知道，天下不知道，我却知道，他是德王的人。"德王右手成钩，全身上下气息涌动，显然是铁中棠一言不对，便要灭口。铁中棠却视若不见，接着说："行刺皇上，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但他，就连王爷您也脱不了干系。不过，若我如此想，也不会将他送来给王爷了。" 
德王脸色缓了几分，问道："有话便直说。" 
铁中棠忽然又腿一弯，跪倒在地，说道："我已经将皇上遇刺的消息封锁，国不可一日无主，微臣参见皇上。" 
"你是让我自立为王？" 
"形势逼迫如此，王爷不把握机会，难道让给九王？" 
德王神色变幻，眼光穿过偏厅，望遥不可及的黑暗中。半晌，突然往椅子上一坐，沉声喝道："李管家！" 李管家大抵也是知道了事态严重，急勿勿地跑进来，躬身立在德王面前等候差谴。 
"去九门提督府，传我口谕，要他带兵两万，围住皇宫、守住城门，除非有我令牌，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李管家又急勿勿地跑了出去。 
"苏荐青，我给你精兵三百，你可有把握压制老九。"想想又加了一句，"死活不论！" 
"当然！"小青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等这一天很久了，我在京中也有二百手下，保管叫他插翅难飞，苏家的血债该算一算了。"小青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便穿窗而出，几个跳跃消失在夜色中。我追到窗口，向小青离去的方向喊道："自己小心！" 
德王手指轻叩桌面，突然说："杨兄，在下尚有一事相托。" 
"但说无妨。" 
"请杨兄召集无极门高手，在宫门前等候，与我会合。" 
"好，"小白答应得痛快，到了厅门，转过身看着德王，说道："希望我没帮错人，希望你是个好皇帝。素心，别乱跑，在府里等我。" 
"嗯！"我答应了。 
德王又叫来几名亲信，吩咐几句，那些人各自领命去了。耳中听得德王不断调兵谴将，眼中是各色人等来来去去，一张天罗地网在夜色中悄悄展开，那只坐镇中央的蜘蛛终于开始行动了。 
只有梦蝶，只有梦蝶一直是那么孤伶伶地躺在地上，来来去去那么多都没人多向他看上一眼，仿佛便没有这个人。我扶起了他，安置到椅子上，伸手替他把脉，只见他脸色殷红,呼吸急促,脉浅而弱几乎把不到,便是族长在此，也是无力回天了。 
我掏出两粒玉露丸送到他嘴边，他偏着头躲开了，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问道："你便是凌素心？" 
"我是！把药吃了，可以帮你支撑几个时辰。" 
他一挥手，打飞了药，又顺势狠狠一掌掴在我脸上。万没料到他会如此，我猝不及防，踉踉跄跄退了几步，眼前金星乱舞。只听德王一声怒喝"你找死"接着又是一声惨叫，梦蝶从椅子上飞出一丈多远，落在地上翻滚了几次，却仍是抬起头，嘴角带血，指着我厉声说道："就是他？" 
"不错！就是他。"德王回得坚绝。 
梦蝶反倒一呆，满脸的疑惑与不甘："他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为了他如痴如狂。" 
德王将我拥在怀里，与他对视着。 
梦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我挣开德王飞奔到他身边，受了一掌，他几乎已经是油尽灯枯，我看着德王，说："好歹也是一份心意，何必如此糟蹋。"又掏出两粒药送到他嘴边，说："快服下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听而不闻，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襟，目光散乱，说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那时我九岁，家里人送我到王府当下人。那一天，太阳好大，山茶花开得正艳，你在校场之上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与手下比试。你真是厉害，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试着将药送到他嘴里，他却摇摇头躲开了，接着说："在府里四年，你终于把我叫到身边，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愿不愿意进宫，进就进吧，能帮你做事我很高兴。于是你送我到醉生阁，又安排我在皇上面前献艺，被收进宫里。你让我帮你通风报信，我答应了，想着又可以见到你。在府里那几年，你从来不碰我，直到我得宠，这也算是报酬吧。在宫里，他疼我宠我，将所有的宝贝都堆在我面前，任我砸也不生气，我好高兴，我以为，我至少抓住了一个，一个愿意也能够对我好的人。直到今天，他忽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这样他就可以换到那个白头发的妖怪。"他惨笑起来，"我是可以这样被送来送去的么？于是我杀了他，然后跳湖自尽，水好冷。这里哪里？我死了么？死了也好，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梦蝶梦蝶，这个名字是你给的，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个梦也该醒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犹如梦呓："死了也好，我杀了皇上，你才能当上皇上，这一辈子你都忘不了我，你一辈子......"话声戛然而止。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为他合上眼睑。 
德王走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对铁中棠说："随我进宫。"又看着我，我退后两步摇摇头说："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 
德王领着铁中棠走了，临走前留下几名亲信，吩咐务必保护我的安全，若有一丝闪失，提头来见。又将冬梅叫来偏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蜡烛不断地吞吐着火焰。外面黑沉沉的，人们都已经入睡了，谁也没意识到就在他们熟睡间，这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天京城会怎样？ 
依旧美丽详和？ 
还是处处杀戮？ 
御花园里的花呢？前几天还是千金难求，到了明天，怕是乏人照料，在这严冬之中，很快便会死去吧。 
已经四更天了，我料想中的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看来德王抢先一步，并没费多大力气就控制了局面，改朝换代原来也是可以这样无声无息！ 
九王呢？这次失了先手，一子错满盘输，必定是很不甘心。与德王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惮精竭虑，苦心经营，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发动的关键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男宠，谁也不曾在意的、被他们以为上不了台面的男宠 
冬梅走过来，怯怯地问道："公子......"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眼中盛满了心慌与惶惑。 
也是，最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永远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仿佛大海里一片孤般，随波逐流，生死由人。 
我微笑着安慰她："没关系的，你家王爷这次赢定了。" 
冬梅略显安心，却仍是依附在我身边，不愿离去。 
天色微亮时，忽然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冬梅身后，伸指一点，冬梅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是小白，手中提着两个包裹。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负起我，从窗口跳了出去。 
两刻钟之后，我们已经站在城门外，靠着德王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梦蝶呢？" 
"腰斩、弃市。" 
我心中一痛，那个京城第一美人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到最后，他深爱的人仍是没将他拥在怀里。 
"这就走了吗？" 
"嗯。" 
"不跟他们道别？" 
"道别？"小白将我抱上马，又跳到我身后将我搂在怀里，"你知道吗？我差点就回不来。" 
"回不来？" 
"去无极门时，正遇见李管家，我心中疑惑，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有余裕来这里？于是我便擒住了他，想着便是抓错了，大不了以后赔个礼。他很是惊惶失措，我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吞吞吐吐，先是说德王要他召集无极门手下，被我戳穿后又说有事找我，于是我便用了点酷刑。"小白说得轻描淡写。 
"德王要杀你？"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坏。 
"不错，我一直暗自提防他，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刻动手。还记得他曾向李管家耳语么？‘先去无极门，传令杨震远一出现全力诛杀，再去九门提督府。可李管家认为夺位事大，便自作主张先去了提督府，然后赶去无极门，却被我碰个正着。" 
我想起其间种种阴差阳错，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李管家自作主张，那小白......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今夜我受到的冲击已经太多，几乎有些麻木了。 
小白看着我的脸，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在无极门见到了小青的手下。" 
"什么？"我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声喊道："不可能，你怀疑他和德王联手要杀你，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梦蝶会在今夜刺杀皇上，他们怎么知道你今晚会去无极门，除非......"我蓦地止住。 
"除非，"小白替我接下去，"除非他们已有协议，要联手杀我。而日期，就在这两天，但事有意外，出了梦蝶刺杀皇上的事，所以德王才命李管家先去无极门。" 
我沉默不语，小白轻轻叹口气，抚着我的头柔声说："别再想这些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我们到山上去，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我张打起精神，笑道："你跟我到山上，那就是我的天下了，你得听我的才成。" 
"好啊。"小白无所谓地说。 
我扳起手指数给他听："第一，帮我打倒族长。第二：不准欺负我，只许我欺负你，你还得说‘我喜欢'。第三，我不开心，你要哄我。你不开心，就自个儿躲到一边去。还有每天对我说一句甜言蜜语......" 
话还未说完，就被小白伸手捂住了嘴，他的笑在晨曦中温柔如水，"甜言蜜语，从今天开始。"然后将唇落在我耳上，轻含着呢喃说："你是我的命。" 
我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脸红心跳，拉开他的手，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说德王会不会当上皇帝？小青能不能一统江湖？" 
"那是他们的故事了。"小白顿一顿又接着说，"与我们无关。" 
"那我们的故事呢？"我喊道，"就这么完啦？" 
"没完，永远也完不了。"小白吆喝一声，座下骏马四蹄翻飞，跑向太阳升起的地方，风中传来小白低低地话语 
"我们的故事在云雾山上，现在才刚刚开始。" 

《妖狐》后记 
哇，终于写完了。 
第一次写文，第一次写长篇，其间的种种辛苦真是一言难尽，高兴时有之，想放弃时亦有，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我好厉害^^。 
要多谢很多大人的不离不弃！ 
原本打算第二部是集中在德王夺位上的，还有一点小狐狸在宫中的生活，可是对宫廷文实在是不拿手，很怕这样事无巨细地写出来，会把文章拖得又臭又长。况且花费了那么多力气去写帝位之争，德王夺位是理所当然的高潮，接下去就都是反高潮，再怎么写，也难以出采，结尾难免平淡无味。因此取了个巧，在这里打住。 
我本人倒非常喜欢这样的收梢，于高潮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想象。就像小白说的，德王有没有当上皇帝？小青有没有一统江湖？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了。 
惟有小白与小狐狸携手归隐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设定好的。在中间，写作意图也变过，想安排一个3P的结局，因为自己也非常喜欢德王。有人问为什么德王能忍住没吃小狐狸，我只能说我写的是人，不想写那种遇见小受、不管对方喜不喜欢自己、先上了再说野兽式小攻，德王对小狐狸的感情，至少是灵肉并重的，皇族中人能对人如此疼惜，也算难得了。 
试着写过德王小白与小狐狸愉快地三人行，却怎么写都不对，于是又把自己推翻，3P成立的重要条件就是两个小攻不介意与对方分润，而德王与小白都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是我功力不够，写不出来。所以最后小小的破坏了一下德王的形象，对梦蝶冷酷无情、对小白心怀鬼胎，免得有大人替德王抱屈。 
第一次写文，还稚嫩得很，有太多不成功处，比如九王，就刻画得单薄异常，仿佛除了好色就没别的。难怪有人对我说"如果这篇文没有色狼会更好看一些"，实在也是因为全文以第一人称写就，视角上有限制，不是亲眼所见便不能写，最多借别人的口点一下。 
也有很多伏笔没用到，失魂引在后面都没来得及提到，就这样下落不明了。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铁中常身边的四胞胎-风云雷霆。本来是想写德王与铁中棠最终联手，支开小白，又担心小狐狸，便把这四个人给了素心。而素心嫌他们名字拗口，给改成了"锅碗瓢盆"。还有小花，最后也想让他露一面的，告诉小狐狸族长在培植血婴，多年的风尘仆仆终于有了一个好结果。更有小狐狸左面是"锅碗瓢盆"，右面是"白黑青花"，众星拱月，在京中横行无忌的描写，可是因为结局已近，不得不忍痛割舍了。 
总之，这个文算是完了，没有第三部。可能会有一篇小白和小狐狸的H番外，看情况，自觉写得好就贴。 
下一个坑想试着写虐文，情节基本确定了，还有一些细节要好好想想。 
大概一个月后会撤文吧，等通知。要出版还得几个月，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 
三鞠躬，光荣退场。 


《妖狐》番外两则 
写在前面：建议先看妖狐正文再看这个，综合起来会比较好一点，人物性格也不会显得突兀。不然的话，如果你笑了，会觉得自己很白痴。如果你没笑，会觉得我很白痴。 

妖狐番外之明星生活 

番外一 
二十一世纪，电影学院入学试 
我兴致勃勃地等着准考官叫我的名字。 
"凌素心。" 
"到！"我站起来响亮地喊，周围许多人都低声笑起来，我抬头挺胸，装作没听见。 
走进考场，大大的舞蹈房，落地玻璃墙，有三位考官坐在桌子后。中间那位向我微笑一下，以示鼓励。 
"小白！"我喊。 
他的脸霎间沉了下去，我不安地站在原地。左首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头说："你准备了什么？" 
小白冷冷地说："困于沙漠的旅人。"然后拿出一袋炸鸡放在桌子上。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很亮，因为白胡子老头已经拈须微笑。"不行。"我想，不能就这样冲过去，小白昨天说要是我马上就冲过去，回家后他会杀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看看他，又看看炸鸡，开始一点一点向前移。每向前移一点，小白的脸就黑一分，我的腿也沉一分，像是五天没吃东西越来越无力。 
可是炸鸡越来越近，我有些疑惑，小白还没说话，意思就是我可以吃了吗？我逡巡着。 
终于到了，我快如闪电地抓过炸鸡，塞了两根在嘴里，又拿四根在手里，傻呼呼地笑，又想起小白一直在给我脸色看，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一袋炸鸡很快吃完了，我被请了出去。 
向外走时，我听见白胡子老头说："真是天才，完全将困于沙漠的旅人那种初见到食物的狂喜、又生怕是幻觉的疑惑与不安、最后终于吃到时的狼吞虎咽，百感交集表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谁说中国的学生只会读死书，你们看这位同学对人的心态把握得多么到位。"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都是素质教育的功劳啊。"这一句感叹，余音袅袅，三日不绝。 
番外二： 
电影学院还没毕业，我就在小白执导的电影里充当了男一号。在片中，我是一个警察，被派去保护证人。 
小白指导我说："把她看成是你的食物，而那些坏人，不仅要来抢，抢不到还要把它砸烂，让你也吃不到。" 
于是我大展神威，将食物护在怀里，与歹徒斗智斗勇，情况危急时，还要把食物藏起来。 
情节进行到我在大街上狂追一个小混混，小白说："现在他就是你的食物，不想让你吃，可是你很想吃，于是你去追。" 
我疑惑："你不是说那个女人才是食物吗？怎么他也是？" 
小白不耐烦地说："食物也有很多种啊，那个是炸鸡，这个是烤鸭。" 
噢，我明白了。 
追了三次，小白火了："我跟你说过至少要等三分钟后才能抓住他，你不要每次他才跑十米就把他按到地上。" 
第四次，小白把剧本摔了，说："三天后再拍。" 
这三天，小白都不给我东西吃，说我饿了就不会跑得那么快。 
三天后。 
小混混没跑出三米，就被我按在地上，还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小白把剧本又摔了。 
又是三天。 
我饿得有气无力，终于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拍到结局了。 
我和那个证人历经重重劫难，我终于意识到她对我的重要。小白启发我说："她是食物，你想想，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一点吃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紧紧搂住她，泪水浸湿了眼眶，哽咽着说："这个世界都可以不在，但你一定要在，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那一年，我获得了最佳男主角。 
颁奖礼上，主持夸我对人生观察入微，对人物心态把握到位。 
想起了白胡子老头，我感触良多地说："这都是素质教育的功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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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视角有变化的关系，有时是第一视角，有时是全能，但相信还不至于造成混乱，也就这么写下来了。 
妖狐番外之：食物攻防战 

一 
"我讨厌那个管家，你听到了没有，我讨厌他。"我挥舞着拳头大喊。 
德王从奏折中抬起头，懒懒地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讨厌他，你看看他，整个人瘦得像竹竿，一双大眼睛占去了半边脸，两只手鸡爪似的。还有，最吓人的就是他那把声音，有气无力，还凉凉的，比鬼更像鬼，都可以去演倩女幽魂了，每次我一听见他说话就浑身冒冷汗。" 
刚说完，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公子~~~， 你叫我啊？" 
回头，那个管家正站在身后，佝偻着身子一双眼睛瞬也瞬地看着我。我大喊一声，穿窗而出，还听见那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公子~~~ ，你别走啊。公子~~~， 你看看我啊。" 
-------- 
管家看着德王："公子他为什么要跑？我带来了他最喜欢的山楂糕啊！" 
德王挑挑眉，没说话。 
二 
我偷偷摸摸地走到桂花树下，这才大大地吁了口气，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美滋滋地掏出怀里的桂花糕，嘿嘿，凤凰台上凤凰游，桂花树下桂花糕。 
正打量着先吃哪一块，突然想起管家，幸好他不在，不然又是废话一大堆，说什么甜点使人虚饱，会吃不下正经饭食。 
我玩心大起，双手拢在唇边，要大喊，想想还是放下，小小声地问："管家，你在不在？" 
"公子~~~， 你叫我啊？" 
啊，我抬头，只见管家从茂密的树叶中探出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失手将桂花糕掉在地上。 
三 
确定管家在帐房查帐，我派出小喜守在帐房门口，又派东梅躺在床上蒙着被子装作在睡午觉，精心布置之后，我拎着酒葫芦走到后院。 
今儿德王不在，我终于可以喝我珍藏一月有余的美酒了。 
古人说喝酒要登高才有情趣，于是我跃到假山上，大笑三声，拨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公子~~~"声音从脚底飘上来。 
酒顿时卡在喉咙里，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后，我才顺过这口气，可一条命已经去了一半了。 
"你在哪？"明明是管家的声音，为什么看不到他？ 
"公子~~~， 你是看不到我的。公子~~~， 把酒给我吧！" 
"怎么给？"我快站不住了，我日日说管家像鬼，难道真的让我遇上一个？ 
"公子~~~，把酒洒在地上就可以了。" 
真的是鬼！只有鬼才会这么喝酒，我颤抖着将酒洒在地上，大喊一声"别找我"，跳下假山就跑。 
---------- 
管家从山洞里钻出来，看看地上的酒渍，施施然地走了。 
四 
将门栓栓上，窗子放下，窗帘拉上，这样管家就进不来了吧。我叹息一声坐在地上，为什么连吃东西也要像做贼一样？ 
想想美食就在不远的前方，我又高兴起来，你们等我，我来了！ 
我扑到床上，从床帏顶拿下豌豆黄，从暗格里掏出驴打滚儿，从被子里翻出门钉馅饼，我将他们都堆在床上，傻笑。 
该先吃哪一样？ 
正在踌躇不决，一只冰冷苍白、五指根根见骨的手从床下伸出扣住我的脚腕。 
啊............我尖叫，踢腿，那只手却像长在我脚上一样怎么都甩不脱，冰冷的触感慢慢向上传，就好像那只手在沿着腿一点一点爬上来。 
"公子~~~，跟我走吧。" 
"都说了别来找我。" 
一个人从床底爬出来，原来是管家，他抓住我的手带我去了德王的书房。 
在书房里，我搂住德王的脖子哭得鼻涕眼泪满脸："我要吃东西，我要吃桂花糕，我讨厌他，我讨厌倩女幽魂！哇----" 

《妖狐》番外之云雾山 

小白仰面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素心。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素心一脸的忿恨，不断掀开他的衣襟，这里戳戳，那里捅捅，一会趴在他胸口听听，一会又掰开他的嘴向里面仔细看着。"为什么你转生一年就可以幻化成人形，而我的妖力到现在才只恢复了一半。族长偏心，他是不是给你吃了好东西。" 
小白抓过素心，让他安安份份地躺在自己臂弯里，说道："族长什么也没给我吃，他只是渡了五百年妖力给我。" 
"哈，我就说。"素心一跃而起，又被小白拉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族长为什么这么做？"小白问得一脸严肃。 
"我怎么知道？"素心一脸的不高兴，"族长偏心，有了你就不管我了。" 
小白一叹，说道："你有没有威胁说要杀光他全家？" 
"有！"素心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是我只说如果你有危险。" 
"那你有没有半夜不睡觉，蹲在他洞前唱‘苏三起解'‘小寡妇哭坟'？" 
素心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委委屈屈地说："族长每天和小安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分明想气我。" 
"你有没有怂恿小安离家出走？" 
"你有没有下药，结果全族的人奇痒难止，让他们又蹦又跳了一个时辰？" 
"你有没有把两只还不能变成人形的小狐狸捆在一起，说要把他们挂起来风干？" 
小白步步紧逼，素心越来越是瑟缩，身在小白怀里闷闷地说："你都不在，我一个人在山上好无聊！" 
拍拍他的头，小白说："我知道，族长也知道。" 
"渡五百年妖力给你，族长得再花五百年才能修练回来，这样一算，便是比别人落后了一千年。" 
"我明白，我也顾虑到这一层，可是，"小白将素心的脸抬起来，无比认真地说，"族长他求我，求我让他渡妖力。他说单凭我一个人至少得三四百年才能变成人形。他怕到那时云雾山的狐狸可能都已经死在你手上了。" 

END 
妖狐番外：丑丑的魔咒 
一 
"出发。"素心兴高采烈地喊。 
"出发。"球球和豆豆也高兴地举起爪子，学阿爹一样喊。 
一家子五只狐狸去郊游，素心走在最前面，喊着"一，二，一。"丑丑跟在他身后，接下来球球，再然后是豆豆。小白走在最后，看着老二老三挪动着短短的腿，肥肥的小屁股随着口令一扭一扭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还没走多远，豆豆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阿爹，我走不动了。" 
"再多走一会儿，小肥猪，等会阿爹背你。"小白用嘴拱拱他。 
豆豆不情愿地多移了两步，被树根绊住了脚，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干脆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无辜地看着阿爹。 
小白无奈地叹口气，把它安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豆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是阿爹背上舒服，又宽又软又暖。 
"我也要我也要。"球球像颗小豆子一样蹦蹦跳跳，努力往阿爹背上跳，小白伏低身子，让球球爬了上去。 
丑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是羡慕，可是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好意思腻在阿爹身上，只好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小白在后面唤道："丑丑，要不要阿爹背？" 
"不用。"丑丑酷酷地拒绝。 
"来吧。"小白不理他的拒绝，平地一阵风把丑丑托起来放到自己背上。 
丑丑蹲踞在阿爹头顶上，像骑马出征的大将军，对着身下的阿爹下令："我拉你左耳朵你就往左转，违令者斩。" 
"是，是。"小白诚惶诚恐地答应。 
"我也要我也要。"球球和豆豆看着大哥发明的新奇的游戏，雀跃不已。 
丑丑手一摆，"一个一个来。" 
结果，在这效游的一天里，兄弟三个谁也没从阿爹身上下来。 
二 
做为一个聪明而优秀的小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别人注目的焦点，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丑丑私下里还是很享受这份成就的。但他也有很多不能对别人说的烦恼，就像现在。 
"站好，不要动。"丑丑像个巡视的将军一样在素心、球球和豆豆面前踱着方步。 
被训斥的人排成一排，三颗脑袋随着丑丑的动作转过来再转过去，谁也不敢作声。豆豆站得累了，忍不住把小脑袋放在前爪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丑丑只觉得火往上冒，跳到它面前，"还敢偷懒，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天天跟着阿爹到处捣乱，偷东西吃要不就睡懒觉，教你一点东西转眼就忘得精光。"光说还不解气，干脆伸出尖尖的小爪子一下一下戳着豆豆的额头，"现在云雾山把你们当瘟疫，看见你们就跑，要不就把洞口堵起来，连我出去都要被人在背后指点。" 
豆豆被他戳得脑袋一下一下地向后仰，呜咽了两声，藏到了阿爹后面，只露出黑黑的眼珠。 
"丑丑......"素心尽量低声下气。 
"闭......嘴。"丑丑咬牙切齿，把这两个字说得扭了好几个弯，"你先站到一边去。" 
素心看到丑丑怒火中烧，也不敢求情了，一点点平移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丑丑继续教训两个弟弟，"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要跟阿爹混在一起，你们就是不听。"把阿爹拉到自己身旁当反面教材，"你们看看他，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都胖成什么样了。" 
"我是你阿爹！"素心在一旁争取自己的地位。 
丑丑听而不闻，"白白活了几千岁，还得让人在后面东跑西跑给他收拾残局。" 
"我是你阿爹！"素心感觉很受伤。 
最后丑丑下了结论："难道你们希望有一天自己像他一样。" 
"我是你阿爹！"素心气虚地反驳。 
三 
素心受了委曲，跑到小白身边去告状。 
小白安抚他几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附在素心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几句话。 
"会有用吗？"素心疑惑地问。 
"肯定有用！" 
一大早，族长又跑来抓素心，让他赔自己千辛万苦练制出来的丹药。 
球球和豆豆一看族长来了，撒腿就跑，三跳两跳没了踪影，丑丑觉得很头疼，这两个小家伙肯定也有份。 
在后山找到了素心爷三个，"你们，站过来，站好。豆子，不准再吃了。" 
"是！"球球和豆豆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一听大哥说"站好"，马上丢下一切，跑到大哥面前，收腹挺胸，立正站好，毛绒绒的大尾巴翘得高高的。 
"还有你。"丑丑指着正要溜走的素心，"别四处看了，说的就是你。" 
素心蹩过来，看他气得鼻孔都大了一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素心决定先下手为强，把头伸到丑丑面前与他对视着。 
"干什么？"丑丑吓了一跳。 
"丑丑，我是你阿爹，我喜欢你喔。"素心深情地说。 
"你......你......怎么这么恶心？"丑丑脸都红了，说话也开始结巴。 
"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喔，很喜欢很喜欢。" 
丑丑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不耐烦地说："知道啦，你要说多少遍，"嘀咕了两声，"净给我添麻烦。你们过一会就快回来吧，我先去把族长打发走，小气鬼，不就是吃他几颗破药丸。" 
素心看着丑丑的背影，大声喊道："丑丑，我喜欢你喔。" 
丑丑一个失足，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妖狐番外：瞧这一家子》（惘然生日快乐！） 
一： 

云雾山，顾名思义，终年云雾缭绕，难得一睹庐山真面目。故老相传，山中有仙人居住，采天地之灵气，邀星戏月，不理红尘是非。 
杨震远将山顶走了个遍，还是没发现素心的身影，略为思索，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沿着玉石小径向幻境走去。 
转生为狐终竟多久了？他没办法确切地回答。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在这个不生不灭的地方，计算时间是一件费力而无意义的事。 
刚到幻境的入口，就听到一阵劈哩啪拉的巨响，紧接着就是族长气急败坏地喊声："素心！" 
杨震远不忍卒闻地转过头去，不知这次素心又闯了什么祸？正在这样想着，一条身影从洞里向他扑过来，纯白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似乎连阴暗的山洞也被照亮了。 
杨震远手疾眼快，大手一捞把来人圈在自己怀里，"你又做了什么？" 
"你看你看，"素心睁大了乌黑湿润的双眼，献宝似地把手里一团白色毛球送到杨震远面前。 
"这是......"连杨震远都变了颜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对啊，没想到把妖力融合真的会有小孩。"素心小心翼翼地拨开毛球，露出一点嫣红的鼻尖，"里面还有两个，一共三个，族长不让我碰，我只抢出来这一个。"想了想，又得意地说道："这是我的小孩，我喜欢的。" 
二： 

半夜了，就连云雾山也陷入了沉睡。 
素心两只前脚扒着床沿，注视着床上蜷着的三个毛球，似乎是痴了。 
小白说要让这几只小狐狸有认同感，所以在他们面前，自己都要变回原形。 
杨震远从外面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走到素心身边用头顶了顶，"在想什么？" 
素心满足地叹口气，"好奇怪，我在想这些小东西是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用妖力......" 
"我知道用妖力融合就会有，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想了良久仍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因为你最近很乖，这是上天给你的奖品。"杨震远轻轻巧巧地跃上床盘伏下来，"快睡吧。" 
"嗯！"素心也跃上床，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眼。 
照顾三个刚出生的小东西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杨震远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睛，很快就发出细碎的呼吸声。 
素心睡不着，眼光在这个身上停留一会儿，又移到另一个。变回原形的小白有着宽宽的胸部，长而强健的四肢，就连吻部比一般的狐狸尖而长，与其说是一头狐狸，其实更像一匹狼。老大虽然现在身形仍是幼小，但十足十地是小白的翻版，小狼一只。 
紧挨着老大的是老二还是老三，素心从来分不清楚，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可是......素心歪着头苦恼......为什么这两只像小狗更多一些，圆滚滚的肚子，短短的四肢，若不是身后拖着一条宽松的尾巴，恐怕没人会想得到他们其实是狐狸。 
素心掰着爪子算，一家五口，两个像狼，两个像狗，只有他一个长得像狐狸。 
三： 

素心对三个小东西着了迷，一有空就坐在他们身边痴痴地看着。 
"看我的时候别流口水，像个傻瓜！"老大从前腿上抬起头，冷酷地说。 
素心被口水噎住了，握着小爪子拼命捶自己胸脯，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面红耳赤地嚷道："我是你阿爹，你怎能这么没礼貌？" 
"我没有不礼貌，我是实话实说。"老大从自己的小窝里站起来，抖抖身体，昂首阔步地走了，留下素心低落地看着窝里剩余的两个，那两个浑然不觉，仍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沉睡着。 
"还是你们好！球球，豆豆，起床了。"素心用鼻子把他们从窝里拱出来，用劲稍微大了一点，球球骨碌碌在地上滚出老远，四脚朝天，仍是沉睡着。 
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素心跳过去，伸出前爪把球球拨过来再拨回去。似乎在抗议睡觉也不得安稳，球球把爪子蜷在胸口，闭着眼睛吱吱叫了两声。 
又把豆豆也从窝里拱出来，一样耶！都可以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睡觉。 
把球球拨到远一点的地方，再跑回豆豆身，单眼瞄准用力一拨，失败！素心惋惜地看着豆豆从球球身边擦过去。 
正待再来一次，忽然檐下有人重重咳了一声，是小白和老大两人并排蹲在门口看着他。 
收回爪子，素心心虚地说道："我正在叫他们起床！" 
老大看了他一会，对另一个阿爹无限同情地说道："和这种人一起生活，难为你了。" 
杨震远转过头，肩头不住耸动。 
素心咬牙切齿，"从今天起，你改名叫丑丑！" 
四： 

"阿爹，阿爹！"球球和豆豆娇娇糯糯地喊着，跑进房中，豆豆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在地上打个滚，站起来继续跑。 
"嗯？"素心蹲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大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乌溜溜地眼睛泛起了水气。 
"我们不会变身，大哥骂我们是笨蛋。"球球无限委屈。 
"他说我们和你一样笨。"豆豆不甘落后，加了一个注脚。 
"是这样喔！"素心干笑道，老大确实是聪明，出生不到一年就已经能幻化成人形，仿佛天地间灵气尽钟于斯，什么东西一点就通一学就会，连族长都对他爱不释手。 
"对啊，阿爹，你要教训他，以后别再逼我们修行了，又累又无聊。" 
素心抓耳挠腮，"我不敢耶，你大哥他......他不听我的话。" 
"那怎么办？"豆豆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眼巴巴地看着他阿爹，"我不要修行，我只想吃东西！" 
"我也是！"球球一想起大哥冷峻的脸，也呜咽了。 
爷三个相对而坐，愁眉不展。 
好半晌，素心沮丧地说道："我想，我们还是认命吧！" 

食物攻防战 （妖狐番外）------白起 

写这个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视角有变化的关系，有时是第一视角，有时是全能，但相信还不至于造成混乱，也就这么写下来了。 

一 

"我讨厌那个管家，你听到了没有，我讨厌他。"我挥舞着拳头大喊。 
德王从奏折中抬起头，懒懒地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讨厌他，你看看他，整个人瘦得像竹竿，一双大眼睛占去了半边脸，两只手鸡爪似的。还有，最吓人的就是他那把声音，有气无力，还凉凉的，比鬼更像鬼，都可以去演倩女幽魂了，每次我一听见他说话就浑身冒冷汗。" 
刚说完，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公子~~~， 你叫我啊？" 
回头，那个管家正站在身后，佝偻着身子一双眼睛瞬也瞬地看着我。我大喊一声，穿窗而出，还听见那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公子~~~ ，你别走啊。公子~~~， 你看看我啊。" 
-------- 
管家看着德王："公子他为什么要跑？我带来了他最喜欢的山楂糕啊！" 
德王挑挑眉，没说话。 

二 

我偷偷摸摸地走到桂花树下，这才大大地吁了口气，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美滋滋地掏出怀里的桂花糕，嘿嘿，凤凰台上凤凰游，桂花树下桂花糕。 
正打量着先吃哪一块，突然想起管家，幸好他不在，不然又是废话一大堆，说什么甜点使人虚饱，会吃不下正经饭食。 
我玩心大起，双手拢在唇边，要大喊，想想还是放下，小小声地问："管家，你在不在？" 
"公子~~~， 你叫我啊？" 
啊，我抬头，只见管家从茂密的树叶中探出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失手将桂花糕掉在地上。 

三 

确定管家在帐房查帐，我派出小喜守在帐房门口，又派东梅躺在床上蒙着被子装作在睡午觉，精心布置之后，我拎着酒葫芦走到后院。 
今儿德王不在，我终于可以喝我珍藏一月有余的美酒了。 
古人说喝酒要登高才有情趣，于是我跃到假山上，大笑三声，拨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公子~~~"声音从脚底飘上来。 
酒顿时卡在喉咙里，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后，我才顺过这口气，可一条命已经去了一半了。 
"你在哪？"明明是管家的声音，为什么看不到他？ 
"公子~~~， 你是看不到我的。公子~~~， 把酒给我吧！" 
"怎么给？"我快站不住了，我日日说管家像鬼，难道真的让我遇上一个？ 
"公子~~~，把酒洒在地上就可以了。" 
真的是鬼！只有鬼才会这么喝酒，我颤抖着将酒洒在地上，大喊一声"别找我"，跳下假山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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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从山洞里钻出来，看看地上的酒渍，施施然地走了。 

四 

将门栓栓上，窗子放下，窗帘拉上，这样管家就进不来了吧。我叹息一声坐在地上，为什么连吃东西也要像做贼一样？ 
想想美食就在不远的前方，我又高兴起来，你们等我，我来了！ 
我扑到床上，从床帏顶拿下豌豆黄，从暗格里掏出驴打滚儿，从被子里翻出门钉馅饼，我将他们都堆在床上，傻笑。 
该先吃哪一样？ 
正在踌躇不决，一只冰冷苍白、五指根根见鬼的手从床下伸出扣住我的脚腕。 
啊............我尖叫，踢腿，那只手却像长在我脚上一样怎么都甩不脱，冰冷的触感慢慢向上传，就好像那只手在沿着腿一点一点爬上来。 
"公子~~~，跟我走吧。" 
"都说了别来找我。" 
一个人从床底爬出来，原来是管家，他抓住我的手带我去了德王的书房。 
在书房里，我搂住德王的脖子哭得鼻涕眼泪满脸："我要吃东西，我要吃桂花糕，我讨厌他，我讨厌倩女幽魂！哇----" 



--完-- 

306楼

《三人行》
偶静极思动，又跳出来啦，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跳者自愿，管挖不管埋 ^0^ 

一： 

融融春意，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天气，沉睡了一个冬季，刚刚破土而出的嫩黄色小小草芽也趁着这个机会探出头来，正要舒服地伸个懒腰，忽然被一阵粗鲁的笑声惊动了。 
厚底官靴重重地践踏过来，将小草碾进了土里，一个足有两百多斤重的胖子迈着罗圈腿在前引路，两旁还有两个家丁替他捧着那个犹如十月怀胎大得出奇的肚子，以免老爷重心不稳。等他艰难地回过身，那两个家丁只得以老爷为中心跟着转了一圈。那肚子随着三人的脚步一上一下地荡漾着。 
胖子对着身后十来个年青男女笑道：“俺们这安阳城实在是没啥好玩的，各位小姐少爷都是久经风尘阅人无数，见多识广，想必也是很不以为然。”虽然他口里说着“没啥好玩的”，可是眉宇间却是十分的自傲。 
人群中有压低的嗤笑声传来，最前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一抱拳，顺着他的语意道：“王知县这可是痴人说梦了，安阳城风景宜人天下闻名，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怎会不以为然。所谓王婆卖瓜，王公也不必过于自谦。” 
王知县皱起了眉，“痴人说梦”是什么意思？但“不必过于自谦”这句是懂的，是大大的好话，想到此处，笑道：“李公子真是会说话，俺儿子要是像你一样，俺也就不必辗转反侧，头发都白一半了。” 
旁边有人“咦”的一声，惊讶道：“这句话他说对了。” 
李公子斜眼看过去，却只见到一个背影，勉强忍住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向王知县说道：“哪里哪里，王公子家学渊源，在下怎敢和他相比？” 
王知县胸怀大畅，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笑声急速地颤动着，“俺已经吩咐下人在前方山坡上摆好酒菜，我们这就过去吧，正方便我和李公子把酒问青天。” 
“哈哈哈……”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传来，轻脆的声音，尚带着几分稚气。 
“谁，是谁在笑？”王知县怒声喝问。他本是个地主，仗着家有余财，花了五千两捐来这个知县做，终究不是从秀才举人正途科班出身，所以在读书人面前特别喜爱卖弄学问，但私下里难免底气不足，因此分外敏感，路人便是说了“他懂什么”，也常常是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王知县转动不便，看不到是谁在笑，李公子却先一步看到了，声音正是从方才那个背影处传来，正待说几句话将这件事轻轻揭过，那个背影却在此时转了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都在心里喝了声采，文质彬彬的一个书生，偏又于儒雅中带着三分英气，双眉斜飞入鬓，但那笑声却不是他发出的，而是伏在他胸前的另一人，低半个头，伏在他肩膀上，正笑得浑身乱颤。 
看到对方是如此神仙般的人物，连王知县也起了爱惜之心，难得大度地挥挥手说道：“你们快走开，别惊吓了几位小姐，虽说她们都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不是你们能冲撞的。” 
这次连那书生的眼中都泄出一丝丝笑意来，向着李公子点点头，搂着怀中人转身走开了。 
李公子看着他转身，原本伏在他胸前的那个人估计也是笑够了，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和他并肩而行，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书生屈起手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下去。李公子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丁会意，趁着众人不注意落在后面，顺着脚步悄悄地向书生离去的方向追寻过去。 

“哥，那个知县好笨，连我都懂的东西他竟然不懂。” 
书生捏着他胖胖的小脸，笑道：“是啊，我们的球球从原来的天下第二笨变成了天下第三笨，真是千古难逢的盛事，值得我们把酒问青天。”说到这里，那书生脸上的薄冰也有瞬间的融化，“豆子呢？” 
“大概是在那个方向。”球球说，“刚才他闻到一阵香气，大喊一声就跑，被香味引过去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跑得最快，连我都追不上，去把他找回来！” 
“才不要。”球球不满意这份工作，向哥哥皱鼻子，“等他吃饱了自然就会回来啦，哥，我们跟着那个知县好不好？听他说话比听说书还有趣。” 
307楼

书生不置可否，反正他们此次下山意在游山玩水，难得球球高兴，稍后再决定吧。 
两人来到一处树荫下，球球腻在哥哥身上，嫩声撒娇：“哥，我困了。”书生随手一挥，一张洁白的波斯地毯凭空出现在树荫下。球球欢呼出声，一个虎扑扑到了地毯上，抓住一边打了几个滚将自己卷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探出头仰望着哥哥，说：“哈，你惨了，阿爹说下了山不准用法术的，会吓坏别人，我要去告诉阿爹，说你给我变毯子。” 
“小叛徒，就算阿爹知道，也是你与我同罪。”书生有意无意地向后望了一眼，刚才跟在他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已经被他用法术抛到了三十里外的山谷里，等他找到正确的方向再徒步走回来，怎么说也得要两三天。 
球球失望地“哦”了一声，为什么这个哥哥从来就不会犯错，让素心阿爹恨得牙根痒。想起素心阿爹在他们临下山前交代的秘密任务：这次下山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出一次错，那时，我就可以好好大笑一场了。素心阿爹说这些话时，表情十分的狰狞，到现在，球球还能在睡梦中听到阿爹的奸笑声，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可是即使以他这个被称为“天下第二笨”的脑袋也知道，想让哥哥犯错，简直比让西王母在蟠桃会上大跳艳舞还不可能。想到前景黯淡，球球意兴索然地缩了回去，不到三秒，又爬出来飞快地向树林中跑去。 
“你又怎么了？” 
球球边跑边喊：“豆子在叫我，让我快快过去。”书生看着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已经变成毛绒绒一团窜进了灌木丛里，也只能无奈地笑笑，靠着树悠悠然坐下，闭起了双眼。 

几个还在总角的小丫环从马车中取了块长毯铺在地上，又将描金画漆的食盒搬出，在长毯一一摆开，几壶清酒，数样小菜，到底是官宦人家，虽是仓促间准备，也足以称得上精致。 
小丫环春兰将一只烧鸡用盘子装了，放在一边，回身要取别样菜色，忽听得后面一阵欷欷索索的响动，还以为是老鼠来偷东西吃，顺手抄起一根树枝回过身就要打下去。 
棍子到了半途却停下了，只见毯子边缘蹲踞着的却不是什么老鼠，而是一团白色的毛球，鼻尖一点嫣红犹如雪里红梅，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两只前爪蜷在胸前，看见她转身，抬起了水汪汪的大黑眼睛无辜地望望她，又望望盘中的烧鸡。 
“啊，”春兰冲上去就把它拎到怀里，“喂，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 
几个小丫环围了过来，这个捏捏它的小爪子，那个顺顺它尾巴，七嘴八舌地说：“谁家的小狗跑到这里来了？” 
“这不是狗？狗哪有这么大的一条尾巴。” 
“难道……是狐狸，可也没见过这么胖的啊？” 
“豆子，拿了东西就走啦！哥在等我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进来。几个小丫环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是谁在说话，正在寻找，怀里的毛球扭动两下，开了口，“放开我，我要走了。” 
春兰的第一个反应是抚住额头，今个儿太阳实在太毒，把人晒得都昏了头。 
“放开我！”毛球用湿漉漉的鼻头拱着春兰的手，春兰失声尖叫，手一抖，将毛球远远地抛了出去。 
毛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长毯之上，叼起烧鸡，迈开四只小爪子快快乐乐的跑远了。 
几个小丫头先是面面相觑，而后齐声尖叫，炸了窝似的向反方向跑去。 

几个小丫头跑到王知县一行人近前，“老爷，老爷。”春兰吓得浑身颤抖，抓住王知县的衣襟，“刚刚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会说话。” 
“荒唐！”王知县大袖一甩，“会说话的当然是人。” 
“不是，不是，”春兰一连声的分辩，“胖胖的，圆滚滚的肚子，还长着个大尾巴。” 
“在哪里？”李公子追问，他是个读书人，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最感兴趣。 
“在停马车的地方。” 
当一行人赶到春兰所说的地点，只见绿草如茵像一块极大的毯子无边无际地铺开来，哪有他们口中所说的毛球？ 

流水潺潺，清可见底，水中游鱼历历可数，豆豆就趴在水边的岩石上，盯着游来游去的小鱼，几次伸了小爪子，还没碰到水，那些鱼攸忽间已经远遁，过一会儿，又围拢过来，气得他伸出爪子在水面上一顿乱拍。 

308楼

“豆子，你还没吃饱啊？”另一团毛球跑到旁边，兄弟两一起盯着水里的鱼。 
“吃饱了，我就是想捞上来看看！”豆子奶声奶气地说。 
“笨蛋，鱼离了水怎么行，被你一看就看死了。”球球一个铁砂掌拍到他脑袋上。 
“啊，你又打我。” 
“怎么样？你咬我啊。”球球扬着头，可恶地回嘴，豆豆两只小狐狸在水边开始互相追逐。 
躲过弟弟，球球跳到他身后，伸出小爪子灵巧地一拨，正将豆豆的尾巴拨到他眼前。豆豆身形较胖，不及哥哥灵活，几次扑他不着，心里本来就觉得委屈，见眼前白影一闪，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嘴一口咬上去。 
“咳。”坐在水边的年青人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笑意，球球更是在一旁笑得打跌。 
豆豆嘴里叼着自己的尾巴，看看笑得肚皮朝天的二哥，双眼含泪跑到大哥面前。 
年青人把他抱到自己怀里，笑道：“是你自己咬的，可不能怪别人。”伸手要帮他把尾巴取出来，哪知豆豆听了他的话心里更是委屈，犯了拗脾气，怎么也不肯撒口，抽泣着扒开大哥的衣襟爬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球球见他真的生气，不敢再笑，跳到大哥肩膀上，讨好地搔搔他的小耳朵，豆豆含泪怒视他一眼，往下藏得更深。 
“你先去玩吧，我保证他很快就忘了。”年青人安抚着豆豆。 
球球独自玩耍了一会儿，终究是惦记着小弟，跑到大哥近前，悄声问道：“豆子还在生气？” 
大哥摇摇头，笑着将衣襟拉开一些让他自己看，只见豆豆嘴里依然咬着自己的尾巴，眼角挂着两滴泪珠，却是已经睡熟了。 



二： 


昨天收到留言，被人很不客气地指责这篇文太白，郁闷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写下去。 
我试图写一篇轻松可爱的文，时常警惕着自己，要幽默要幽默，要让人会心一笑，绝对不要肤浅的、让人笑完只觉发空难以为继的那一种，虽然限于才能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可是你看我的眼睛@_@，多么的有诚意的一双眼睛！ 

“哥，我好像闻到有血腥气？”球球趴在大哥的肩头，抓住他一绺头发扯了两下。 
丑丑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小爪子解救出来，漫不经心地说：“恩，左前方大概两里，打了好一会儿了，逃了一个，死了三个，还留下两个中毒的躺在那里。” 
“我去看看。”球球抱住大哥的胳膊一路向下滑，跳进了路旁的树林。 
丑丑也不管他，驱马继续向前走，没过半柱香，就听见球球喊“大哥来帮帮我。” 
抚抚怀里仍在沉睡的豆豆，丑丑自马背上飘荡而起，背负着双手神情轻松，在树梢上随风飞过，转眼已找到了球球，刚落下地，就被他衣襟和脸上的血迹吓了一跳。 
“我没事，这些血不是我的，都是这家伙的。”球球示意，丑丑才发现他手里正抓着一个人的腿倒拖在地上，“这家伙中了毒，神智不清，我刚才要救他，他还凶，掐我脖子说要杀了我，幸亏我躲得快。”球球小脸有点发白，显然也是吓得不轻，愤愤不平地踢了地下人一脚。 
不远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倚树而坐，一条长长的剑伤从他的左肩划到右肋，看见球球这样对待自己的主子，本待呵斥，可是想起自己主仆二人都身受重伤，命悬人手，不得已只得按捺住，暗自气愤。 
丑丑蹲下来往他脸上瞄了两眼，浓眉挺鼻，嘴唇略厚，四方下巴，看上去倒是颇为威武，“身上的伤没大碍，断魂香才是主因，你要救他么？不救的话我们就赶路。” 
球球眼珠转几转，小脸上露出一抹奸笑，“当然要救，他刚才凶我，这笔帐我要跟他算清楚。” 
坐在树下的年青人听见二人的对话，心里燃起一点希望，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跪倒磕头，“两位若是肯对我家少爷施以援手，柳府上下永感大德，我石生为两位作牛作马也是甘愿。”说到后来，竟是声带颤抖，显然是心中忐忑。 
丑丑将手虚抬，“起来说话。” 
“不，”石生将头埋得更低，“若是两位不答应，小的就在此长跪不起。” 
“那你就跪着吧。”丑丑轻描淡写地说。石生浑身一凉，不敢再说，支撑着站起来恭立一旁。 
“把这个……”丑丑拿出药丸，正要交给石生，球球忽然轻轻捏着他的手掌，抢过话头，“先把你家少爷衣服脱光，记住，要全脱光。”石生不疑有他，弯下腰正要解开他家少爷的衣襟，“等一等，你先把这个吃了，不然看你连我都跟着疼起来。” 
石生从球球手里接过指甲大小的药丸，只觉暗香扑鼻，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吞下去之后，伤口一阵灼热，血竟然止住了，原本的十分疼痛，现在也只剩下一分，不由得对前眼两人信心更足，老天有眼，自家少爷这回算是有救了。 
“傻笑什么，还不把他衣服脱掉。”球球不耐烦地推推他。 
“啊，是，小的这就去。”石生如梦初醒，快手快脚地动起来，三下五除二把他家少爷扒得精光，一狠心连贴身亵裤都扯了下来。 
“恩。”球球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古铜色的漂亮皮肤，肩宽腰细，六块突起的腹肌紧凑整齐地排列着，两条精壮的长腿横陈地上，“哇，全是瘦肉，一点肥的也没有。” 
石生打了个冷颤，恩人说话还真怪。 
“去，把你家少爷放到那边的泥浆里，全身都要浸进去，记住要多滚几滚。” 
“啊？”石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是治疗的方法？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老让我说这么多遍？你看着，就这样。”球球手一抖，地上赤条条的身体凭空飞起，落进不远处的泥塘里。 
“少爷……”石生悲痛地大喊。 
丑丑微笑着坐在一旁，不去理他们，豆豆扒开大哥的衣襟，探出圆圆的小脑袋，打了个呵欠半睡半醒地盯着二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石生追到泥塘边，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沾到水，把自家少爷打捞上来，忙乱地拂去糊在他脸的淤泥。 
“放下去，”球球在泥塘旁指导，“把他全身都浸进去，露个鼻子能喘气就行了，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可别怨我救不了他。” 
石生双眼含泪把自家少爷放下去，还按球球的话滚了几滚，弄出来个泥偶似的东西。 
“上来吧。”球球支起两个三脚架，在中间放上一堆木柴，顺手扔给石生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把你家少爷架到火上去。” 
“是为了让少爷出汗，把毒从毛孔里逼出来？”石生无师自通。 
“话多，快点啦。” 
这下连豆豆也看出不对劲了，折起一边小耳朵，歪头看着大哥，丑丑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示意他不要说话。 
“可是……怎么架上去。”石生为难地想着，脑中浮现的全是烤骆驼的画面，只不过骆驼现在换成了少爷，想像着自家少爷有一根棍子从屁股捅进去从嘴里穿出来被架在火上，“这人还能活吗？”石生几乎要哭了。 
“用这个。”丑丑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绳子扔过来，“把他绑到上面。” 
熊熊大火开始燃烧，“记住，不时转一下，等他身上的泥全干了就叫我。” 
“恩，”石生转动着棍子，生怕有一处烤不到，还要四处搜集树枝，生怕火势不够猛，听到球球的吩咐，汗流浃背地应了一声。 
球球跑到丑丑面前，背负了手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大哥，“二哥，你真坏！”豆豆胆怯地说，向下缩了缩。 
“干了，干了！”石生大叫。 
“干得好快，你烧火的功夫真不是盖的。”球球夸奖他，石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少爷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给，”球球从大哥手中接过药丸，中指一弹落到了石生手里，石生想了想，最后找来少爷的佩剑，在估计是嘴的地方弄出个小洞，把药丸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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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东奇悠悠转醒时，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燥热不堪，宛如置身一个极大的火炉，眼前漆黑一片，像是被什么蒙住，想说话，声音也是说不出的嘶哑难听。 
“这是哪里？为什么全身都不能动？我死了吗？是被漕帮的人杀的？”正在疑虑，耳中忽听一个轻脆的声音轻快地叫道：“好了，可以敲开了。” 

310楼

“敲什么？”忽然自己脑门上受了下重击，发出咚的一声，眼前的黑暗唏沥哗啦碎了，他努力眨眨眼，刚刚适应了阳光，被毫无预警出现在眼前的小脸吓了一跳。 
球球看着全身包裹在泥土里，只露出一张脸的柳东奇，得意地说：“滋味好不好受？你要杀我，我把你放在火上烧，很公平吧？” 
柳东奇浑浑噩噩地想着他的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石生在旁已经傻掉了，吃吃艾艾地说：“难道架到火上烤不是……不是解毒？” 
“谁说是了，天上人间没我大哥解不了的毒，区区一个破断魂香哪用得着这么麻烦？”球球骄傲地说着，小鼻子翘得高高的。 
“那这是……？石生脸涨得通红。 
“报—仇—雪—恨，”球球一字一顿地说。 
丑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手抱着豆豆，一手拉起球球，飞上树梢飘飘然走远了。 

石生心虚地看着自己主子，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好，用树枝在他身上敲敲打打，一边絮絮地说：“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用这么奇怪的手法这么轻易地就解了断魂香，主子，你觉得怎么样，身上的毒可清了？不行，还是回庄里找孙神医看看比较安全，漕帮那些狗崽子竟然用这么下流的手段。” 
柳东奇神智渐渐回复，昏倒前的情景也慢慢地回到了脑中，只记得当时自己杀掉三个人，全身无力，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将最后一个人重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正心有不甘，又一条人影闯到眼前，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他掐住了来人的脖子，然后……然后他就在泥土的包围中醒了。 
偷偷看着主子的脸色，还是懵懵懂懂的，很好，石生决定再加把劲，“那个小孩子长得可真是漂亮，就像是从画里走下来似的，您还要杀他呢，他也好心不说什么？”不知不觉间敲到主子的下体上，一大块泥土剥落下来，上面栽着一点黑黑的毛发。 
柳东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前因后果全想起来了，再印证那小孩的话，他哪里是好心？他根本是故意让自己受这些苦，“蠢货！”他嘶哑着嗓子吼，“别敲了，把我放到水里。” 



三 

“大哥？二哥？”蚊帐微动，从里面伸出个小脑袋，左看右看，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帘外微风吹进来，将书桌上未掩的卷册轻轻翻过几页，一只苍蝇嗡嗡飞过，准确地落在他的鼻头上，“呵欠！”豆豆打了个大喷嚏，挥挥爪子赶走了烦人的苍蝇，决定到前面去找两个哥哥。 
前爪勾住床沿，后爪吃力地向下探，大尾巴甩来甩去，好容易探到床前脚凳，放心地松开，却一个不稳失足从脚凳直接滚落到了地板上，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就向外跑。 
想起大哥告诫的话，豆豆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若是两人没有在身边，严禁以狐狸的面貌走动，以免有人将他捉了去。人间气息既杂且乱，他妖力不足，难以长时间维持人形，自从下山，多半时间都是腻在大哥怀里，绝少化身为人，现在变是变了，衣服可以穿二哥的，可是却没有多余的鞋子。 
搔搔脑袋，豆豆也想不出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光着脚好了。 
沿着回廊往前面走，一路上看看天看看地，追赶树下跳来跳去的麻雀，伸手从池里里折下一片绿油油的荷叶倒扣在脑袋上，东张西望，就是不看前面，刚转过拐角，“砰”地一声撞进了别人怀里。 
“谁啊，怎么都不看路？”豆豆捂着鼻子埋怨，抬头向上看，“这人好高！”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入眼只有一片青碜碜的胡渣和突出的喉结，向后退了大大一步，这才看清原来是个穿天蓝色长袍二十五六岁年青人，眼里带了点笑意地看着他脑袋上的荷叶，身后跟着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还有四五个膀阔腰圆的大汉。 
年青人制止了管家，微笑着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儿，怎么连鞋子也不穿。”如今已是初秋，赤脚踩在地上颇有一丝凉意，豆豆的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不断互相搓着。 
豆豆只谨慎地扔了句“我去找我哥哥”就再也不肯多说，身子一侧就要从他旁边挤过去。 
“别急。”年青人按了按他的肩膀，将荷叶掀起一角仔细打量着他，正对两只清澈得几乎可以见底的黑眸，恍若小溪下两枚黑黑的石子，尤其是左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更是顽皮，“你找你哥哥是吗，我可以帮你啊。” 
“不用。”豆豆摇头，“他们肯定不远。” 
“可是你看，”年青人温和地笑着，“我手下这么多人，找起来一定会比你快，你又没穿鞋子。到我那里，我给你找双鞋子，再一边吃东西一边等你哥哥好不好？”看豆豆还在犹豫，又加了句：“我就在前面的雅间，窗口正临街，若是你哥哥回来，保证你一眼就看得到。” 
豆豆只犹豫了极短的时间就答应了，这个人言语温和，身旁围绕的气息也异常的纯净舒服，阿爹常说：有这样气息的人多半都是好人——何况还有东西吃，“我哥哥跟我长得差不多，你见到了让他来找我，雅间在哪儿？”嘴里说着，一边东张西望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年青人没有跟上来，不满地说：“快走啊，你怎么这么慢，老牛拉破车似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即使是埋怨听上去也像在撒娇。 
年青人为之失笑，安抚地说道：“我已经尽量快了啊，你看我。”豆豆这才看到他右手拄着根拐杖，站立时也有意识地把重心都移到了左脚之上，“被人打断啦？” 
“没被打，嘴巴坏的小东西，”年青人有点啼笑皆非，比着自己右腿，“是受了点伤。” 
“哦。”想了想，豆豆乖巧地跑回到他身边，配合着他把自己脚步放慢，始终是嫌他慢，走了两步又不耐烦起来，开始追鸟逗狗，在他身边跑来跑去。 
年青人向几个跟班示意，让他们去找人，状似无意地牵起豆豆的手，只觉触手处又滑又软，说不出的舒服，“别往回廊外面跑，小心扎了脚。” 
豆豆好奇地捏着他的手。 
“怎么了？” 
“你的手好大，还很硬，和素心阿爹还有大哥的不一样，比较像小白阿爹。”把他的手举到眼前，宽宽大大的，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豆豆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五指指尖相对，自己的掌根只到他的掌心下面，“比我的大这么多！” 
年青人看着他一脸稚气的专注，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忍不住嘴角一歪，露出个极淡的笑。 


“来，试试这个，这里的麻辣鱼可是正宗的四川口味。”年青人拿着筷子为他布菜，豆豆盘膝窝在太师椅子里，看着眼前数也数不过来的菜发呆。他跟这年青人到雅间，刚坐下，客栈的老板就进来了，一番寒喧后，老板一脸红光地走了，看那神情真比捡了宝还高兴，豆豆也没心思注意他们说什么。不到半柱香，各式各样的菜流水价一般送上来，煎炒烹炸，整整摆满了一桌子，让他不知如何下嘴，还好年青人倒是殷勤，每样菜里都挑了两三口放在他碗里。 
“嗯，”豆豆把头上的荷叶取下来，没地方放，左看右看，顺手扣在了年青人的脑袋上。立在一旁的大汉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知道不妥，忙轻咳两声，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年青人也颇为无奈地轻笑两声，将荷叶取下交给了手下。 
“别弄坏了。”豆豆两颊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 
“好，若是弄坏了，我赔你十……”一句话没说完，只听豆豆啊地一声尖叫，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泪鼻涕直流，张开了嘴呼哧呼哧地喘，粉红色的小舌头也吐了出来，“好……好辣！” 
年青人将他搂过来，将茶杯送到他嘴边，看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去了半碗，说道：“怕辣还吃这么多，要不要把这道菜撤下去？” 
“不要，”豆豆抹了把眼泪，发狠似地说：“我喜欢吃辣。” 
顺手将豆豆嘴边的的酱汁擦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豆豆。” 
“吃过饭，我带你出去游玩可好。” 
“好。”豆豆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 
正说着，雅间外有人取笑道：“大哥你听，才一小会儿，这家伙就把自己卖了。” 


四 

豆豆高兴地喊一声“哥”，从太师椅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他们面前。 
球球抓住他的脸向两边扯得变形，笑骂道：“你一顿饭就把自己卖了，怎么样，这顿饭好吃吗？” 
“好吃！”豆豆只听到后面一句，大声回答。 
年青人在他们进来时就已经起身相迎，这才明白豆豆说哥哥长得和自己很像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双胞胎，一模一样的两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只是后来的这位略瘦一些，不同于豆豆的稚嫩娇憨，眉宇间多了几分灵动之气，更后面的一位却是位面目俊俏的青衣书生。 

按照江湖规矩抱拳作揖，“在下腿脚不便，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岂敢岂敢，若是劳动汝阳王相迎，那才是真的失礼。”丑丑笑道。 
年青人心里一凛，自己此行为了避免惊扰地方刻意隐藏行踪，他一向又是深居简出，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没想到却被这书生闲闲道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认得我家王爷。”身后的保镖沉不住气，大声喝问。 
“大胆！”汝阳王斥退手下，笑道：“底下人没见过世面，见笑了。却不知先生如何得知在下身份？” 
丑丑笑而不答，汝阳王摸不清他的深浅，也不便再追问，只在心底暗自计较。 
请三人落了座，正巧下人也将鞋子送进来，豆豆吃得正香浑不理事，汝阳王接在手里，却是一双圆口的布履，鞋面上绣着藤蔓，爆出几朵黄色的小花。将豆豆两条腿搬到自己腿上，掏出帕子为他擦去脚底尘土，只觉他肌肤细嫩犹胜婴儿，十只小巧的脚趾不安分地动着。忍不住心痒，用指甲在他脚心轻轻搔了两下，豆豆“咕”地一声笑了出来。 
为他穿好了鞋，汝阳王一抬头，无意间对上丑丑意味深长的眼光，不由得有些发窘，笑道：“先生不必客气，请用，请用。” 
球球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丑丑从头到尾却只是清茶一杯，与汝阳王谈天说地。 

用餐完毕，丑丑便携着两位弟弟告退。 
不过盏茶时间，便有人前来敲门，球球去应了门，外面站着一位大汉，依稀记得是跟在汝阳王身边的那位，后面还有六个仆人，手里各捧着托盘。 
那大汉先是施一礼，道：“我家主人回去说，与先生一番相谈，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先生的学识比起当世许多名宿大儒犹有过之，我家主人见贤心喜，特命我送上些微薄礼以示敬意，万望先生不要推辞。” 
丑丑踱到门口，豆豆蹦蹦跳跳地也跟了过来，从哥哥身后伸出头，见六个托盘之中，倒有两个装的是各色点心，不由得欢呼一声，伸手就要拿，引得丑丑合起扇子敲了他一记。“这些东西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还请劳烦转告王爷，我等在此尚要停留几天，在下也颇为期待再次聆听王爷高论。” 
那大汉脸有喜色，让手下将东西送入房中，说道：“我家主人交待，这些点心权当给豆豆公子充当零嘴，几本古籍是王爷在旧书店无意间得到的，送给公子，也算是得遇明主。我家主人还说，三位公子出门在外，日常上难免有不便之处，因此僭越送上这些衣帽鞋袜。”球球掏出几两碎银子要打赏，他却一连声不敢，坚决不收，领着几个仆人下去了。 
球球仔细打量那些衣帽鞋袜，一套青衫看得出来是为大哥准备的，其余的，全是他和豆豆的尺寸，可是傻瓜也知道全是为豆豆一个准备的，球球撇撇嘴：“这个王爷也实在是太勤快了点，巴巴地送来这些东西，倒好像豆豆跟着我们，连衣服都穿不上。” 
丑丑微笑着摇摇头。 
“对了，大哥，那个汝阳王为人怎么样？” 
“他是当今皇上同母的胞兄，声名不显，政治文才武功俱都平平，他又无心辅佐兄长，因此只领了个闲职，当个快活王爷，朝廷上下，人缘是一等一的好，提起来都是赞誉有加”丑丑如数家珍。 
“是吗？倒未必。”球球话里酸意冲天，“能在官场混个好人缘可不是容易事，我看这个人锋芒内敛，聪明得很哪，给豆子擦脚穿鞋，哄得他这么开心。” 
“你也别嫉妒，他和豆子是五百年的缘份，你这个小弟注定是要被他抢走的，我们在这里等这么久，不就是等他出现么？” 
球球被说中了心事，脸腾地一下红了，想了良久，终于有点泄气，“算了，反正这个人看起来也还不错。”回头看看吃点心吃得满脸残渣的豆豆，又充满了希望，“豆子跟小猪也没什么差别，他看到了也许会反悔的。” 

转眼到了入更时分，天幕低垂，丑丑一手遮挡着烛火走到窗前，只见不时有明亮的闪电扭动着身躯一划而过，留下几声闷雷，狂风将庭院中的落叶吹得聚了又散。 
伸手关上了窗子，房中景色又是一变，简陋的木椅木床隐退了，狭窄的空间似乎也变得宽阔起来，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立于当地，上面堆满了各色书卷，在另一侧，却是一个浴池，质地洁白的大理石砌成，池中水气氤氲，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在房间内。 

313楼

豆豆趴在浴池边，两脚无聊地打着水，点漆似的黑眼珠盯着看书津津有味的大哥，“你不下来吗？” 
坐在书桌后，丑丑随手拣了本书笑道：“还洗，你已经在里面泡了半个时辰了，小心上来头昏。”豆豆还要说，球球忽然自身后抓住了他的脚腕，将他拖到了水中。 
豆豆猝不及防，很是喝了几口水，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大叫一声扑到二哥身上。 
一时间，池中水花四溅，夹杂两人的笑声，闹得沸反盈天。 
丑丑随手施了个静音界，防止声音传到外面。 
这一闹就闹到了将近二更，豆豆看看自己的手，已经泡得起了皱，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出来，光溜溜地站在大哥面前，“把手抬起来。”豆豆听话地高举双臂。 
“行了，”丑丑拿着毛巾将他擦拭干了，顺便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到床上去，小心着凉。” 
豆豆跑到床上，翻了个跟斗，变回了圆滚滚的小狐狸，立在枕头上蹦蹦跳跳，“大哥，快来睡觉，我困了。”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是睡眼惺松，头也慢慢垂下来，打了个哈欠，竟然蜷伏在枕头上睡着了。 
球球穿上衣物，看到小弟已经熟睡，和大哥对视一眼，两人仿佛一阵轻烟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五 

一道毫无预警的闪电将厅中众人的脸色映得青白，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刷刷刷地落下来，顷刻已经在堂前汇成小溪，漫过了青砖地面。 
李良看着门口斜飘进来的雨丝，没来由的感到一阵不安。 
“老爷，各处都查点过了，大门后门都锁得好好的，护院们也都还警醒，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恩，下去吧，夜也深了。”李良挥挥手，心中的不安却愈加浓重，“等一下。”他又叫住了管家。 
“什么事儿，老爷？” 
“多安排些护院，不知道怎么弄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管家应了一声，多少人一提起李家庄，无不是恨得牙根痒。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李夫人身后的几个小丫环吓得缩成一团。 
缥缥缈缈的声音从雨中传进来，送到每个人的耳朵，“举头三尺有神明，再多的护院也挡不住阎王的拘魂令，李良，还债的时候到了。” 
“什么人？”李良喝问，奔到了大堂门口，“是什么人敢来我李家庄闹事？” 
“老爷，您看。”管家颤颤微微地伸出手，指着左方的花圃。 
大红灯笼下，淡色芍药旁，有人青衣，倚花而立，幢幢黑夜，面目看得不甚清晰，只有随风翻飞的衣角，一具黑沉沉的瑶琴被他打横抱在怀里，肩头上趴着一团白色的事物。 
“你是什么人？”李良向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从侧门悄悄溜出去。 
青衣人肩上的毛团忽然慢慢舒展开来，却是一只身形纤细秀美的小狐狸，眼睛滴溜溜扫了一圈，用爪子碰碰青衣人的脸颊。“让他去吧！正好一网打尽，以免留下余孽。”听了这话，小狐狸又重新趴回他的肩头，看上去百无聊赖。 
李良心中惊惧更甚，来寻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如此轻描淡写，恐怕是有几分真本事，“这位朋友，既然来了便是我的李家庄的客人，更深雨重，何不进门一叙？” 
正满脸堆笑地说着，从四边的角门呼啦啦闯进二十几个人来，将李老爷团团围住，各个手执兵刃，虎视眈眈。 
“爹，这人是什么来头？”李良的三个儿子聚在父亲身边。 
“不清楚。”李良低声回答。 
“管他什么来头，这些年来寻仇的还少吗？哪一个不是被我们剥了皮喂狗，怕他个毛。” 
他们父子四人在这里商议，那边青衣人也正在和肩膀上的狐狸说着悄悄话。 
“大哥！”小狐狸忽然站了起来，语气里有点忧心忡忡。 
“恩，我知道的。”青衣人回头看看客栈的方向，“豆豆又跑了出去，一时半刻还不妨，人可齐了？” 
“齐了。”小狐狸说，“李良，他三个儿子，还有管家，这几个人是首恶，不能放过的。” 
“动手！”下命令的是一脸阴沉的李家次子。 
从人群里跃出五个人，一踮脚尖，纷纷腾空而起，或剑或鞭，或三节棍，齐齐向青衣人身上招呼。 
纤细的手不疾不缓地抬起，轻轻抚上了琴弦，单指勾抹间，琴声悠然响起，有如玉碎，在雨中听来更是清绝。 
314楼

那几个江湖豪客却仿佛被人用大铁锤在胸口狠狠捶了一记，只觉眼前发黑，开器撒手，身不由己在半空中倒飞进大厅，轰然声响中，将厅门撞得粉碎。 
“李良李良，可惜了你名字中的这个良字，行事却是人神共愤，为了五亩田产，迫得张老汉家破人亡。我受人性命相托，要把你从前做过的恶事一一回报于你，看清楚了。” 
又是一记袅袅的琴音。 
“爹，救我！”李家的三个儿子捂住耳朵，齐声惨呼。 
“儿子，儿子？”李良大惊失色，这记琴音在他听来只是悦耳，哪知道却是三个儿子的催命符。只一转眼的工夫，有细细的血丝沿着七窍汩汩流出，双眼暴凸，只唤得一声，便直挺挺立在当地，气息全无。 
“你……”李良痛得撕心裂肺，从护院手中夺过一把单刀，跑到檐前，指着他怒道，“老夫这辈子活得够本，从来就没想过要得善终，你取走我的性命也就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儿子也不放过？” 
“不如此怎显得天理昭彰，祸及子孙这句话你总该听过，更何况，他们自有取死之道。”青衣人怀抱瑶琴凌空虚渡而来，外面风狂雨急，他衣襟上竟没沾上半点水渍，“怎么？现在知道心痛了，你当着别人父母的面，将一个七岁的孩童乱棍打死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跟在李良身后的保镖看着青衣人只是两下琴音便夺去了三个人的性命，这分身手实在是神鬼莫测。如今近处看去，见他整个人竟是悬在空中的，都是心胆俱丧，哪里还有动手的勇气，不知谁发一声喊，二十几个忽然扔下兵器，四散奔跑。 
管家见势不妙，也趁乱抬脚要溜，青衣人肩上的小狐狸却忽然跃了下来，踩着众人脑袋跳了几跳，落到管家身前，长长的尾巴轻轻晃动。 
管家伸脚就要踢开，脚刚伸了出去，就似踢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疼痛欲裂，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正好退回了老爷身边。 
“现在，该你们了。” 
李良被这句话吓得魂飞天外，青衣人精致的眉眼此刻看来比厉鬼还凶，结结巴巴地哀求道：“你……你想要什么？别人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份，不，三倍，只求你别杀我，别人给了你多少钱？” 
或许是错觉，青衣人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点无奈的表情，低声道：“多少钱？几枚山果而已，还不是我吃的。” 

雨势渐渐的停歇了，丑丑带着球球在夜空中御风而行，清冷的空气吸进鼻子里有种淡淡的花草香气。 
“大哥，让李良和那个管家肉身下地狱，他们可就永不超生了，阎王老头会不会怪我们多管闲事？” 
“不会，就算怪，怪素心阿爹好了，我猜他也不敢。” 
球球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素心阿爹和豆子现在可真是吃遍神鬼人三界，谁见了都是退避几分，小白阿爹又一味宠着他们俩，宁可跟在后面拾残局也不愿拘束他们，有时候我都替那些人可怜，东西被吃了也不敢抱怨。” 
“有什么办法。”丑丑微微一笑。 
“这次的事，你猜明天人们会怎么传，说李家父子终于恶贯满盈，被个侠士一举歼灭，这位大侠颇有燕赵古风，事了拂衣去，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就为了几枚山果而已。”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丑丑感叹。李家父子作恶多端是事实，为了五亩田产害死张老汉也是事实，他却料不到的是张老汉有个性格不屈的女儿，四处击鼓申冤，可惜自古官商一家，李家又财大势大，上下打点妥当，因此竟无人受理。最后，她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云雾山上有仙人居住，便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一步一磕头拜上山，摄土为香，又顺手摘了几个山果做供奉，虔心许愿。可巧豆豆在山林里游玩，看到一堆不要钱的果子，卷起来就跑，回到洞府和素心阿爹你三个我四个分而食之，也没注意到果子后面还跪着个人。 
等丑丑了解事情始末，果子已经一个不剩，豆豆还舔着小爪子直说好吃，父子俩正商量着要再出去找找。 
收了别人的供奉，这心愿总得替她完成，兄弟两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其中滑稽之处，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近忙着换工作，还被禁网，只能偷偷摸摸地写，泪~~~~ 
要转载的就随便搬吧。 

315楼

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然而躺在床上的汝阳王却听到一阵极细唏唏唆唆的响声，不像是人在走动，倒像是某种小动物贴着地爬了进来。 
椅子被撞了一下，发出在黑夜里听来分外响亮的声音，汝阳王掀开床帐，捻亮铜灯，持灯相照，却是忍不住失笑。 
桌子上原本放着一盘点心，是下人准备以防他夜里饥饿，此刻正趴着一个毛球，把头埋在盘子里吃得香甜，两只尖尖的小耳朵，拖在身后长长的尾巴不时晃动一下。 
披衣下了地，抓住颈后皮毛把它提到眼前，原来是只肉团似的小狐狸，除去尾巴，整个身量不过他前臂长短，纯白色的毛，黑而湿润的鼻头，双眼似闭非闭，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捧着块糕点往嘴里送。 
吃完了一块，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又伸出小爪子乱抓，要再捞一块，可是此刻它正被汝阳王提在半空，哪里捞得着。摸索半晌也摸不到自己想要的点心，小狐狸似乎开始生气了，愤怒地吱吱叫了两声。 
“哪来这么个贪吃的小东西。”汝阳王看得有趣，将它放回到盘子前，看着被人提来提去终于有点清醒的小狐狸又捧起一块点心，还极为敷衍地对他瞄了一眼，如果他没看错，小狐狸脸上的表情是带着点笑意的，汝阳王托起它的下颔仔细打量，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哪里来的笑。 
连续吃了七块点心之后，小狐狸像是有点饱了，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向茶杯移动过去，走了两步，见距茶杯尚远，仰起了头，只是睁大的黑玻璃似的眼珠盯着汝阳王。 
“你真的是头狐狸？我可没见过这么肥的。”汝阳王疑惑地说，还是端起茶杯送到它嘴边，看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吃饱喝足，像是要表达感谢之意，小狐狸一只前爪在汝阳王手腕上轻轻一搭，还用小鼻头拱拱他的手掌心，或许是外面刚下过雨，它的爪子和鼻头都是冰凉的。 
“如果是无主之物，送给豆豆正合适，说起来，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很像。”一样的贪吃！汝阳王正待吩咐下人找笼子将它装起来，油灯的火焰忽然开始急剧摇摆，映得家俱的影子在房间里一阵乱飞，汝阳王眼前一暗，当灯再亮起来时，桌子上哪还有那只小狐狸的影子，只有腕上被它轻轻搭过的地方一点冰凉，提醒着这不是梦。 

“你这找东西吃的功夫可真是一绝。”球球对着豆豆斥道，“人还在睡觉，鼻子闻到香味，四只脚就自动跑过去了。” 
“唔。”豆豆窝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答应着，在枕头上蹭蹭，觉得不舒服，翻了个身，变成了晒太阳一样的肚皮朝天，长长的尾巴甩上来，被四只小爪子抱住了。 
“啊，我从来没见到哪个狐狸这样睡觉。”球球好笑捏捏弟弟的小耳朵。 
“别闹他了，快睡觉！” 
“哦。”球球答应一声，慢慢地，也褪变成了狐狸模样，挤到豆豆身边，两人亲亲热热地紧挨着，“对了，大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去过。” 
“哪里也不去，”丑丑沉吟片刻，又说道：“恩，应该说，接下来要看汝阳王去哪里。” 
“我们要跟着他？”球球一个翻身爬起来，不满地看着大哥。 
“是啊。”丑丑学球球刚做过的，也捏捏它的小耳朵，“这可是小白阿爹再三交待的，说我们遇上汝阳王之后，只要跟着他走，说此举关系我们兄弟三人日后。” 
听到是小白阿爹的交待，球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阿爹干嘛这么神秘，说一半留一半，大哥你不也习演过先天易数，推断不出来吗？” 
“能医者鲜少能自医，术者一旦遇到与自身有关的事情往往就会破功，我离阿爹的境界可还差得远啊。”丑丑直言不讳。 
“没办法，阿爹是几百年的老妖怪了。”球球说，被哥哥在头上凿了个爆栗。 

天色刚蒙蒙亮，丑丑就听到门外有踱步声和木杖敲在石板上的笃笃声，从东到西，再从西向东，来来回回总在一丈方圆之内。 
心照不宣地笑笑，那两只睡得正熟，豆豆还是那一付朝天的姿势，而球球不知道何时已经把小脑袋埋到了弟弟毛茸茸的肚皮上。丑丑慢条斯理地起身，静了面，坐在桌前又读了几页书，这才走过去开了门，笑道：“汝阳王起得好早。” 

316楼

汝阳王看到他眼中那一抹促狭，也有些讪讪的，笑道：“昨日听得先生一席话，在下实有相见恨晚之意，今天是特地向先生请教来的。” 
“哪里，不敢当，不敢当，豆子，起床了。”丑丑拱手回礼，转过头向房内喊道：“豆子，豆子，快起来。” 
“不要，我还没睡够呢！”从房间里传来豆豆稚气的抱怨。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当豆豆清脆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汝阳王忍不住侧过了头，从丑丑的肩膀上向屋里探望，却只看到豆豆的双胞胎哥哥，那个机灵的少年从蚊帐里探出头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 
“谁啊？这么早，还让不让我睡觉。”豆豆只穿了一套中衣，赤着脚走到门口，领口处的扣子松脱了，一脸没睡醒的委曲。 
“还早呢，太阳晒屁股了。”丑丑替他扣上扣子，“找你的。” 
“不，我不是来找他的。”汝阳王有些被看穿的心虚。 
“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球球在屋里凉凉地接了一句。 
丑丑含笑立在门口，不说话。 
豆豆有点闹不清情况，揉揉眼睛，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胳膊，“哦，不是来找我？那我就回去接着睡觉了。” 
看到正往屋里走的豆豆，汝阳王一心急，脱口而出，“我是来找你的。” 
豆豆停下来，看看大哥又看看汝阳王，忽然开始发脾气，“你怎么连自己找的是谁都不知道啊？” 
“就是，连自己找的是谁都不知道，我看……”球球还要再说，却被大哥的眼神阻止了，愤愤地把头缩回去自己生闷气。 
“我是来找你的。”汝阳王陪笑，顾不得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丑丑，“我是来找你的，昨天你不是说要陪我看看这附近的景致，你忘啦？” 
豆豆疑惑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不负责任地反问：“我说过吗？” 
汝阳王有些无奈，循循善诱地道：“就在昨天啊，你吃东西的时候答应的。” 
“得了吧，他吃东西的时候你就是把他卖了，他也不知道。”球球很是幸灾乐祸。 
“球球。”丑丑板下脸。 
“不说就不说，喂，笨蛋，你拿点吃的，他会乖乖跟你走的。” 
“有吃的？”豆豆的眼睛开始发光，满是期待地看着汝阳王。 
“是啊，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在我那里，要不要去？”发觉了跟豆豆讲道理是件痛苦的事后，汝阳王学得很快，开始用上了哄骗的口气。 
“好，”豆豆跑回屋，套了件长袍又跑出来，小脚板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鞋子！”汝阳王提醒他，刚说完，两只鞋子迎面飞来，落到他怀里，正是昨天他亲手给豆豆穿上的那双，球球在屋里说了一句，“笨蛋。”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将拐杖倚墙立了，汝阳王颇有些艰难地蹲下去，抬起豆豆的脚，一只一只给他套上。豆豆向来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觉一个王爷给他穿鞋是件多了不得的事，一手扶住汝阳王的肩膀，配合地把脚抬起来。 
丑丑微笑目送两人远去，球球也扒住了门边，探出脑袋，丑丑看他一脸不高兴，安慰性地拍拍他的头。走得远了，还听得见两人的对话。 
“你怎么还是这么慢。”豆豆在前面，一步步倒退着走。 
“我的腿不好啊。”汝阳王很耐心地说。 
“我就看过有人两条腿都断了还跑得飞快。”豆豆说。 
看豆豆得意地仰起了头，那个小酒窝又出现了，汝阳王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面颊上轻轻弹了一下。“可是我只断了一条啊，等我两条都断了，我也能跑得飞快。” 

两条腿都断了还跑得飞快的人确实是有，那是有一次豆豆自己在山里游玩，迷了路，越走越远，结果不小心闯进了山下的村庄。 
几个顽皮孩子发现了这样可爱的小狐狸，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把豆豆吓得没命跑，却仍是被孩子们设下的捕兽夹夹伤了两只前爪，又在脖子系上绳子以防他逃脱，幸好豆豆还懂得无论如何不能开口说话。 
当这些孩子把一瘸一拐的豆豆半牵半拖地带回村庄，球球也找到了山下，看到弟弟两只前爪上四五个细小的伤口，浑身雪白的皮毛沾满了血和污泥，球球雷霆震怒，小小的村庄被他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当时村庄里有个上山砍柴断了两条腿的年青人，看见球球召唤来的各种野兽，吓得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跑得比许多健康的人还要快，把豆豆惹得含泪而笑。 

317楼

直到半个月后，看豆豆不再做恶梦，球球才决定放他们一马。想起这段公案，球球面色稍霁，闷闷不乐地说：“看来豆子也不是很抗拒他啊，这个弟弟，是别人的了。” 


七 

房间里，汝阳王正坐在临窗的宽大躺椅上，“要这个？还是要这个？”左手拿颗樱桃，右手拿颗梨子，在豆豆眼前晃来晃去。 
豆豆盘膝坐在他旁边，有些摇摆不定，拉着汝阳王的衣襟，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两个都要不成么？” 
“不成。”汝阳摇摇头，“你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啊。”豆豆急得跳脚，“为什么只能选一个啊。” 
“因为我只能给你一个啊。” 
豆豆拧起了眉，也没想到要追问为什么只能给一个，左右为难了一会儿，不舍地说：“那我要梨子好了，比较大颗一点。” 
“给你，慢些吃，吃完了可就再也没有了。”汝阳王看着豆豆两手捧起梨子啃着，不知怎么想起昨天晚上那只小狐狸来了，它吃东西的时候也是用两只小爪子捧着的。汝阳王把樱桃梗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昨晚那只小狐狸从他眼前消失，整个过程似真似幻，随着时间推移，他越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也许真的是一场梦也说不定。 
“豆豆。” 
“恩，什么？”豆豆努力地啃着梨子，眼睛随着樱桃转。 
“你认不认识一只小狐……”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撑不住笑了起来，“没什么，你家在哪里，告诉我好不好？还有你的名字。” 
“豆豆就是豆豆啊，阿爹都是这么叫的。家在哪里，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汝阳王靠近他，从近处看，豆豆的脸像玉一样温润，精致的小耳朵在晨光里半透明似的晶莹。 
“因为二哥不让，要是我说了，他会这样。”豆豆掐住自己的脸颊向两边扯到变形，“他还会这样。”捏起小拳头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两下，“很痛的。” 
“那你自己敲就不痛？”汝阳王拿下他的手，放在自己手掌心里轻轻揉捏着。 
“你敲自己会用力吗？”豆豆一脸“你真笨”的表情。 
“啊！”汝阳王摊开他的手掌放到自己下巴上，用刚刮的胡子茬狠狠刺了他一下，“竟然会被你瞧不起。” 
豆豆觉得掌心又麻又痒，惊叫一声抽回来藏到背后，“还没完呢，每次二哥敲完我脑袋都会大喊‘听啊，有回音。’还会仔细听。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有回音，他说‘因为你的脑袋是空的。’我的脑袋才不是空的，二哥他就会欺负我。”豆豆不满地抱怨。 
“当然不是空的，你不是刚吃了个梨子？”汝阳王取笑他，轻叹一声，把自己的唇印上他的额头，鼻子，最后落在他的唇上，有梨子的甜味。 
当汝阳王的唇落在他的唇，豆豆感觉有点发昏，就像……就像饿了三天的人忽然吃到东西时，高兴得要痛哭流涕，快死掉。“你在做什么？” 
看到豆豆小脸上泛起的红晕，汝阳王眼里是满满的笑意，“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这么做。” 
“真的？”豆豆从椅子上跳下来，和他面对面，不知为什么还想试试，“我喜欢你吗？” 
“不知道，可是你可以亲我一下呀，那样我们就知道了。” 
“好吧，你把眼睛闭上。”等汝阳王听话地闭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瘦削的脖子上喉结不住上下动着，豆豆的脸又莫名地红了。 
球球找过来时看到就是这样的情景，大丛大丛青翠欲滴的湘竹在窗外摇摆，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得滴溜溜地转，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声，而那两个人就面对面站在这样的山水画里，豆豆背负着双手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唇送到汝阳王的唇上。 

“不知道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么？”丑丑抿了口茶，看着老老实实靠在汝阳王怀里捧着粥的豆豆，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这次下山本就是随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即是如此，那在下就厚颜邀请几位同行，方圆几百里都是我的封地，有贵客临门，这地主之谊不可不尽。” 
“可是……”丑丑面有难色。 
“我与先生一见如故，若是就此别过，再会不知是何时日，万望先生不要推辞。”汝阳王有点心急。 

318楼

丑丑沉吟道，“要是豆豆愿意的话，我没意见，只怕要劳烦王爷了。” 
“什么啊，”豆豆把空了的碗放回桌子上，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你们昨天晚上不就说好了吗？以后要跟着他，他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球球嗤地笑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了。汝阳王虽然欣喜若狂，可是怕丑丑发窘，便当做没听到，挑了两块点心放到豆豆面前，问道：“相识这么久，还未请教先生姓氏。” 
“我姓杨。”丑丑很无奈地说，“他们两个姓凌。” 
看到汝阳王疑惑的神色，他又加了一句，“我们有两个阿爹。”这种事在当世本是常见，汝阳王也并未深问，只是微笑点头，“我姓赵，先生想必早已知晓，家中排行第七，名彦，恩师赐字舜伯。” 
“啊，我想起来了。”豆豆突然嚷。 
“想起什么？”汝阳王替豆豆擦去嘴角饭粒，粗糙的指腹在他粉嫩的唇上流连不去，后来总算想起他的兄长还在一边，尤其是他的二哥，自早晨就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好歹按捺住了。 
“我想起我的名字了，二哥，”豆豆期盼地看着球球，“阿爹告诉我们的名字要一起说。” 
球球本不想说，可是看着弟弟的表情，不想违逆了他，只得又冷又硬地扔出一句“我叫遥夜。” 
“我叫竟夕。”豆豆极快地接下去，一脸得意。 
“唔，好名字”汝阳王对出处了然于心，转念间又想到另一件事，试探地看着丑丑，“难道先生的名字……” 
“他叫情人。”豆豆指着大哥喊。 
现在正是早点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当豆豆喊出这句话，谈话声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酒楼静得连蚊子飞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我不叫这个名字。”身为目光聚集的焦点，丑丑脸都黑了。一个中年文士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评论道：“名不符实，名不符实，莫非这位兄台的父亲和您有过节？” 
“让素心阿爹知道你就惨了，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球球看到大哥难得尴尬，愁容稍展，偷笑着挤兑他。 
“什么最喜欢的一首，他只懂这一首。”丑丑恼怒地说，“吃完了吗？结帐上路。” 


八   


“让我来，让我来。”豆豆不停的喊，在他面前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胸宽腿长，异常神骏。 吃过早饭以后准备着上路，丑丑三人行囊简单，只几件换洗的衣物。但汝阳王那方就不同了。王爷出巡，排场自然非同小可，一个管家，四五个仆人，光是行李就足足占用了两辆马车。汝阳王腿不方便，一路都只能乘车，因此他随身带着的座骑火云就空了下来，豆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匹大马，吵着要骑。 
客栈老板知道汝阳王要走，忙不迭地跑来送行，宿费是坚决不敢收，又将本地特产包了两大包，要汝阳王带走。汝阳王虚应了几句，看豆豆只在马前马后不停地跑，又伸出手要去揪马尾巴，把那匹马烦得一个劲儿喷鼻扬蹄，忙扔了店掌柜让管家去应付，自己拄着拐杖扣住了豆豆，笑道：“这马性子烈，等闲人近不得身，小心些。” 
“让我骑好不好？”豆豆拉着他着手，“我还没骑过马呢。” 
“没骑过？” “是啊，以前我都是和大哥骑一匹，他从来不让我自己骑。有时候二哥生气了，还会把我扔到马下，让我跟在后面跑，我腿那么短，哪追得上？”豆豆描述二哥的恶行，二哥每次欺负他，大哥从来都是含笑在一边看着，不闻不问，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可以听他说了。 
“好可怜！”汝阳王对球球的顽皮有点好笑，“可还是不行，你骑术不……你根本就没有骑术，怎么驾驭得了，小心它把你摔下来。” 
丑丑从客栈里走出来，看到豆豆正撅起了嘴嘀嘀咕咕地吵，汝阳王在一旁满脸笑意，却只是一味的摇头。“怎么了？” 
“大哥，我要骑马。”豆豆仿佛见了救星似地抓住大哥。 
“不行。”汝阳王坚持反对，“等我的腿痊愈了，再带你骑好不好？” 
“不好，”豆豆不高兴地说，“万一你的腿永远也好不了怎么办？” 
“啊，胡说八道。”汝阳王啼笑皆非，提起拐杖在他屁股上敲了一下。 

319楼

“我来吧。”丑丑拍着弟弟的头，“驯马之术在下还略懂几分。”走到马前，在它脖子上抚抚，又附耳悄悄说了几句。 
这几句话灵验无比，那匹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乖乖立在门前，动也不动地任豆豆爬到它背上，“怎么样？我厉害吧。”豆豆在马上得意地挺胸扬头。 
“是你哥哥厉害。”汝阳王取笑他，看火云迈开四条长腿，沿着大街一路路嗒嗒嗒地走下去，起落之间稳健无比，即使是豆豆也可轻松驾驭，这才放下心事，对丑丑说道：“先生的驯马之术真是神技，火云的性子烈，，当初在下驯服它可也花了不少工夫，没想到先生轻轻几句话便让它俯首帖耳。” 
“哪里，过奖过奖。”丑丑谦虚道，火云再烈，终究也只是蒙昧未开的牲畜，遇上采天地灵气功参造化的妖狐，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一行人启程，跟在豆豆身后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走去，当今正值太平盛世，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因此大街上另一有派繁华景致，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球球看见弟弟单独骑了匹大马，到底不放心，便谢绝了汝阳王的邀请，骑上自己的座骑跟在豆豆身边，随时照应。 
“怎么样？二哥。”豆豆扭头看着他，笑得咧开了嘴，“你总是不让我自己骑，现在我有自己的马了。” 
球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夹紧马腹，小心把你颠下来，到时候你可别哭。” 
“不会的，这匹马很听话，我跑给你看。”豆豆提缰，嘴里喊着“驾，驾。”一个人在马上又是吆喝又是耸身折腾得欢，火云却恍若不闻，只是迈开了步子不疾不徐地走着。 
“笨蛋。”球球笑他，“肯定是大哥交待过不让跑，它哪敢违抗。”   

汝阳王坐到车里，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定，不停地掀起了车帘向外看，等看到无论豆豆不管怎么催，火云只是听而不闻后，这才放下心来。 
“在下有一事请教王爷。”丑丑坐在对面，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先生有事请讲。” 

丑丑将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沉吟道：“阿爹把他们交给我，球球自是不用说了。豆豆天真不解世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多事替他问一句，不知王爷对他以后有何打算。”一双沉静的眸子瞬也不瞬盯住了汝阳王，车厢里的气氛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汝阳王放下车帘，同样沉吟了一会儿，面带诚恳，“在下并非孟浪之徒，若说对豆豆已经生死相许，不要说先生不信，就是在下也说不出来，可是……”他微笑道：“在客栈相遇之初，从我掀起他头上那片荷叶，在下就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如同……体内深处有一些东西被牵动复活过来一样的欢喜雀跃，高兴得胸口这里都有些疼了，将来我们之间会发展到何种境地，我也不敢说，可是，我可以向先生保证，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他伤心难过。” 
丑丑点点头，对汝阳王开诚布公的回答还是比较满意，“那就那，那就好。”正要再说，管家骑马追了上来，低声问道：“小公子有些困了，王爷您看要不要将他送过来？” 

汝阳王向外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豆豆虽然手中握着缰绳，可是整个人在马上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睡着了。忙叫手下把豆豆抱过来，安放到车厢里，轻轻掐着他光滑的脸颊，“离晌午还有好久，他这么快就又要睡了。” 
丑丑笑道：“大概是骑马过于无聊。” 豆豆躺在汝阳王身边，口齿不清地说着梦话：“大哥好阴险，都不让我跑。” 



实在对不起~ 还有一小段PS没贴上~ 
不知为何JJ竟然不准我正常回帖, 只好一直剪掉一半才成功送出回复? 现在就剩几行PS, 我不想再剪掉一半来回复了, 正在努力欺骗JJ的BS系统中….又, 我只是代贴的, 不是白起大本人….. 
偶继续奋斗 


PS：这篇文拖得自己都觉得抱歉，可是实在没时间，快到年底，工作比较忙，在起点写的玄幻小说又要进VIP，一天七千字的任务压下来，好像有人拿鞭子在后面咻咻地赶，很多时候都只是机械地写。各位大人多包涵，完坑是一定的。 想转载的大人请随便搬，如果有时间有心情，顺手把回贴转回来就可以了。  

好BT的回复系统? 不让我一次发全章, 现在居然又搞出乱码, 又不让发简体 


九 

车马辚辚而行，不几日进了陕西地界。 
豆豆自那一日在马背上险些睡着以后，便深觉骑马无聊，这几日都是老老实实留在车里，腻在汝阳王和大哥身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路行来，就数他最是悠游。 
趴在车窗边看二哥纵马飞奔过去，还得意向他笑笑，豆豆不屑地皱皱鼻子，把头缩回来，这辆马车甚是宽大，他躺到车厢板上打个滚儿，滚到大哥和汝阳王中间，张开嘴。 
汝阳王倚壁而坐，把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到他嘴里，笑道：“躺着吃东西，小心呛着。” 
“没事。”豆豆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还有多久才能到客栈啊，我想睡觉了。” 
丑丑曲起中指敲在他额头上，“和现在有分别吗，你还不是一样躺着。” 
被大哥敲得有些痛，豆豆滚到汝阳王身边，把脑袋侧放在他腿上，“你的伤怎么还没好，说要带我骑马，可一直都好不了。” 
“就快了。”汝阳王温言抚慰。 
“每一次你都说快了快了，这么多次谁还信你，我大哥医术很厉害的，不如让他给你几颗药，吃了保你跑得比马还快。” 
“胡说。”丑丑又要敲，吓得豆豆赶紧捂住了脑袋，黑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大哥，“王爷是金玉之躯，随行带有御医，岂能随便吃别人的药。” 
汝阳王揉捏着豆豆软软的耳垂，笑道：“跑得比马还快？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又问丑丑，“先生精通医术？” 
“谈不上精通，跟随家父学过一些，粗通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倒让王爷见笑了。” 
“先生过谦。”汝阳王听得豆豆赞美大哥医术，本来颇为心动，不过见丑丑言辞神色间多有推拒之意，也就不再提，只是逗弄着豆豆。 

午时以后，正是最热时分，一行人停驻在路边树林，卸马稍歇，汝阳王十来个贴身侍卫不待吩咐，已分散四方，抱刀警戒，管家忙着在树下弄出块干净地方，清了经年的枯枝落叶，又从车上抱条毯子铺下。 
“豆豆呢？”汝阳王将拐杖倚树放了，在管家的搀扶之下略有吃力地坐倒。 
“刚下车就拉着球球走了，哥俩手牵手不知跑哪去玩了。”丑丑却不坐，只是负了手观赏那些枝干虬结的参天古木，见汝阳王要派人去找，忙制止了他，“不必，他们自小在山林长大，而且此处靠近官道，也不用担心有什么猛兽凶禽。” 
“那就好！”汝阳王松了口气，转眼又开始笑话自己，怎么说也算不上十五六岁初识情味的毛头小子，怎会这般沉不住气，一眼看不到，心里就茫然若失。 
“有人来了。”丑丑忽然说道。 
“哪里？”管家站在路旁，凝目观望，直到半柱香之后，才看见一支十余人的马队从那头远远跑过来，鲜衣怒马，留下一路烟尘。 
汝阳王站起来慢慢踱到路中间，笑道：“前方可是东奇？” 
有人在马上纵声大笑，“正是我，舜伯，你可让我好等。”一匹枣红色骏马在骑者的驱使下，从队伍里脱颖而出，马上骑士也不等停稳，飞身而起凌空飘过几丈，落到汝阳王身前，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记，笑道：“你一入陕西地界我便收到了消息，本以为用不得几天就到柳家庄，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一急就自己找来了。” 
“你也看到了，我的腿。”汝阳王举举手中拐杖，“骑不得马。”这固然是一个原因，其实更主要的还在豆豆，一路上，汝阳王对他百般纵容，怕扰了他睡觉，日上三竿方才上路，天才擦黑就忙不迭地投宿，连球球都在偷偷取笑幸好他不是皇帝，不然又是一个“烽火戏诸候”的幽王，自然拖慢了行程，好在也没什么急事，不过游山玩水，而汝阳王本身又乐在其中，“来，我给你引见一位奇人。” 
柳东奇早就在暗暗注意立在一边的青衣书生，眉眼雅致长相俊美倒还在其次，难得的是那种皎如云中月的清冷气度，与平时玩惯了的妖娆小官相比，另有一番挠人心坎处。趁着舜伯引见之机，便去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摩挲，“这位先生气宇不凡，东奇竟没能早些遇见，当真可惜。”亲昵中已然带了三分调笑之意。 

321楼

丑丑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抱拳笑道：“柳公子贵人事忙，其实我们是见过的，在下杨筑舒。”因为对“杨情人”这个玩笑似的名字深为不满，小白阿爹只好又另外为他取了个名字，只是瞒着素心。 
“当真？”柳东奇跨前一步，有心要借这个机会拉近两人关系，看得汝阳王在一旁暗暗皱眉，东奇这风流的毛病又犯了。 
“不错。”丑丑暗中皱眉，天理命数，他也算是略通，眼前这个人和球球也有一断扯不清的纠缠，怎会是如此孟浪子弟。 

“你这个肚子无底洞似的，一天到晚吃个不停。”球球牵着豆豆，闲庭信步似的在树林逛着，不时随手摘下几枚野果扔给弟弟，偶尔遇见树木茂密难以穿行之处，手一挥，那些枝木便似活物一样自动向后退去，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豆豆啃着果子嘻嘻一笑，也不回嘴。 
“行了，别太深入，换条路回去，再搜刮一下。” 
刚踏出树林，就听一个冰冷带些恨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断魂香的毒是你解的？”黑色的人影飘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双眼带煞地盯住了他。 
球球抬眼望去，却是不由得一怔，这个人，隐约在哪里见过，剪裁合宜的黑色长袍，虚虚勾勒出强健的肌肉，方正的下巴，鼻梁挺直，眼角带一点隐约的桃花。 
“你是……” 
“断魂香的毒是你解的？”柳东奇将所有的情绪压到肚子里，面上反倒不大看得出来，只是冷。自动忽略了在旁瞪大眼睛傻乎乎不明所以的豆豆，直接将目光锁定在这个伶俐的少年脸上，恨不得一掌将他毙了。 
“啊，原来是你。”球球恍然，上下打量柳东奇几眼，不经心地说道：“穿上了衣服还真有些认不出。” 
“你……”柳东奇的太阳穴急促地跳动两下，被人放在泥水里滚，又架在火上烘烤，将他全身弄得虾子般通红，虽然康生向来对柳家忠心耿耿，但也没有阻止他将这件有趣的事当作笑谈，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大半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他柳东奇被人整了，还没地方报仇。 
若是好言好语地认个错，柳东奇想着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而且又是自己有错在先，哪知今日一见，先扔过来这么一句话，他已经听到后来传来的几声窃笑。 
汝阳王是在官场里打过滚的人，最是善于察言观色，眼见柳东奇脸色不对，虽不知为了何事，但为今之计，还是安抚为上，踱到柳东奇身旁，微笑着说道：“东奇，我来引见，这位是……” 
“不必。”破天荒地，一向是知己好友的东奇竟然硬声打断他的话，若是让他引见成了，知道他们与舜伯的关系，自己这仇可就不好报了，不等他再说下去，单掌一提，一道凌厉的掌风直奔球球胸前。 
球球想不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扯着弟弟飘身后退，单手虚引将掌风引得歪了，怒声叫道：“姓柳的，你好大胆子，伤了我弟弟，杀你全家也赔不起。” 
柳东奇冷笑一声，“杀我全家，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抢上一步，左掌劈出，右掌一带，那股劲风划了弧形，竟然绕过了球球直奔他身后的豆豆，他这一生可从来没被人威胁过，既是如此，他就偏向虎山行，看他怎么杀自己全家。 
丑丑在旁边看得心下微怒。 
“哥，接着。”球球喊叫，顺手将豆豆推得高高飞起跃出战局，被丑丑在空中接了，送到汝阳王身边。 
汝阳王将豆豆揽在怀里，脸带焦虑，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沉稳自制的东奇今天会大失风度，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较真，有心劝解，东奇却是充耳不闻，只是追着球球，狠下杀手。 
柳东奇带来的一干手下都看得摸不着头脑，少爷说来迎接汝阳王，怎么也想不到三句话不过，竟然和人动起手来，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就只有康生，急得没法，这要流传出去，可不成了自家少爷以怨报德，可是看到少爷一脸恼怒，这劝告的话估计说了也是白费。 
球球被柳东奇凌厉的掌风迫得不断后退，堪堪退到树林边缘，迅捷跃起，落到了丑丑身边，见柳东奇还在步步紧逼，忙大叫一声“停，姓柳的，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动手？” 
“废话。” 
“等一下，让我准备准备。”球球小脸上泛起一抹狡猾的笑意，原地跳了几下，伸伸胳膊踢踢腿，嘴里念念有词。 

被他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柳东奇冷哼一声，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杀了这个折辱他的小子，即使舜伯怪罪下来也说不得了，正在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打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悲伤，眼圈径自红了。 
汝阳王在一旁看他双眼充血，表情越发狰狞，心下暗自惊讶，这是何种武功，使用之时怎会有如此异象，柳家的手下也是群情耸动。 
一行人屏息静气地等着他发出惊天一击，哪知等了一会，柳东奇眼中直直流下两行泪来，看上去竟像是悲戚到难以自禁。 
豆豆看得分明，咕咕笑着地趴在汝阳王耳边，低声说道：“是婆婆草。”丑丑笑而不语。 


十 

汝阳王心中一动，果然见到柳东奇脚边，黄土压实的地面之上，三片小巧的叶子正招摇地青翠着，中间拱卫着一朵毛绒绒的白色小花。 
豆豆说道：“婆婆草，凡是闻到气味的人都会觉得很伤心，恨不得大哭一场，我就说二哥最坏了。”汝阳王来不及细想，扬声道：“东奇，这位是我的朋友，若是他们有得罪你的地方，看在我的面子上尚请你担待几分。”说着，恭恭敬敬向他作了个揖。 

柳东奇前头引路，脸色铁青，方才寻仇不成，在下人面前又被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得泪流满面，威严尽失。汝阳王在一旁暗自摇头，一个是心高气傲不容别人忤逆，一个是调皮到极点天不怕地不怕，这梁子眼见是越结越深，一时间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化解，只好引着柳东奇多说几句，谈谈别后种种，尽量引开他的心神，“东奇，我听说这一年里，你又收伏了几个小帮派，柳家庄的名声可是越来越威风了。” 
柳东奇面露笑容，这本来就是他的得意之作，不由得面露笑容，正要回话，后面的球球却抢先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段树枝，砰砰砰地击在马鞍之上，颇合韵律，嘴里还轻声唱着小调：我眼见你起高楼，我眼见你宴宾客，我眼见你房倒屋塌，日子啊，可还长着呢。 
听得柳东奇心下暗自恼怒，却又强压住了，连汝阳王的话也懒得回了。 
一行人威风凛凛地回到柳庄，大门的守卫忙打开正门，恭迎汝阳王，只是见到少庄主双目通红，便似刚刚大哭过一场，不免暗自讶异。 

柳家庄占地极广，其中假山飞瀑，怪石，精美异常，管家将丑丑三人带到一处精舍之内，侍候他们梳洗了。豆豆耐不住，换上了衣服之后便出来寻找汝阳王，一路上东看西看，偶尔摘两个果子塞进嘴里。 
汝阳同柳东奇是过命的交情，这柳家庄内，便有一处精舍是专为他准备，豆豆问过下人，寻得了路径，刚踏进小院之内，便是一声欢呼，只见围墙之内，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湖泊，莲叶亭亭，一条曲折的朱栏小径，从岸边直通向湖中心一座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精舍。 
豆豆嘴里啧啧有声，忙不迭地趴到栏杆上饶有趣味地看着荷叶下攸忽来去的游鱼，连来此的目的都忘记了。直到仆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小公子，我家王爷请你过去。” 
这精舍搭建得有几分扶桑之风，一色的红棕地板，推拉的木门，木板上放着松松软软的垫子权当坐具，豆豆在外脱了鞋子，他不喜着袜，一路赤着脚板走进去，汝阳王于梳洗过后，早已经换上了便衣，正坐在堂前开阔的滴水檐下，嘴角含笑地看着豆豆走近。 
豆豆见他换上了一款银色绸缎制就的舒缓长袍，神色轻松，动静间，袍子上便隐约现出同色银线织成的四爪飞龙，正在吞云吐雾，“过来这边坐。”汝阳王向他招招手。 
“哦。”豆豆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与他煞有介事地对看，倒把汝阳王逗得笑起来，伸指轻轻弹在他的酒涡之上，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豆豆摇摇头，“刚才二哥骂你是丑鬼，其实你也不是太丑。” 
汝阳王几乎被他的话噎住，想了半晌，才讪讪地说：“你可真懂得怎么夸人。” 
正巧有风吹来，通体清凉，干净的地板也不知被佣人擦拭过多少遍，光可鉴人，豆豆干脆摊开了四肢仰面躺下去，“你这里好舒服。” 
“舒服吗？要不要搬过来与我同住？”汝阳王伸手搔搔豆豆的下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动。 

豆豆忙不迭地答应，丝毫也没意识到这好字一出口，就算是把自己送入了虎口，侧躺着，用手支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说：“你不知道，刚才二哥还在大骂那个姓柳的，说他心胸狭窄，把我们安排在那么个偏僻的院落里，四周全是树，阴森森的，不通风，也没半点光。” 
汝阳王拍拍他的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管以往有何过节，这次东奇也确实是小家子气了点，但是又不便在背后说他坏话，只得岔开了话题。 
“喂，”正出神，豆豆已经沿着他的膝盖爬了上来，跪在他身前，几乎贴到他脸上，“你在想什么？” 
大概任何一个男人都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汝阳王叹息一声，看着他，只觉心里面的柔情满得要溢出来，捏住他下颔在唇上蜻蜓点水似的掠过，然后才抵住他的额头，“喜欢么？” 
“很舒服啊。”豆豆搂住他的脖子，“每一次你亲我，我都觉得脑袋里晕晕的，不知道该想什么，可是很舒服。” 
虽然被京里人认为是最端正自持的王爷，不要说蓄养姬妾娈童，就连烟花之地也绝少流连，然而他终究是个成年男子，床第之间也不是全无经验，虽于情欲一事上稍有些冷淡，却绝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木头人，看见豆豆这个样子哪里还忍得住。 
伸头过去，噙住了那稚气的嘴唇，将豆豆的下唇含在嘴里，用两片牙齿轻轻咬着厮磨着，双手环在他背后，让他的两条腿缠在自己腰上，越发用力地让他紧贴着自己身体。 
豆豆半是享受半是好奇地闭上眼睛，感觉着汝阳王的舌头顶开了他的牙齿，伸进自己的口里，与他的舌头嬉戏纠缠着，小腹上被什么硬硬的东西顶着。“那是什么？”他好奇地低下头，却看见汝阳王的长袍下摆上凸起一块，因为盘腿坐着所以不太明显。 
汝阳王苦笑着阻止他的手，天色尚早，精舍里偶尔还会有佣人来来往往，他可不认为现在就把豆豆剥光是个好主意。况且，一看他就是未经情欲，这种事，还是一步一步来的好，慢慢的将他由一张白纸染上情欲的颜色，虽然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也许会有些等不及，可调教的过程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小家伙，不要什么东西都看个究竟，以后会有机会的。”被情欲薰得沙哑的嗓音显得淫靡而情色。 
豆豆歪着头研究他一会儿，最后决定这个人不会骗他，就算是不让看也没什么，“那好吧，以后再给我看。” 
“好的。”被他歪着头打量的神情逗得笑了，汝阳王再次用力，让他的身躯贴回来，“再亲一次，我们去吃饭。”这次是伸出灵巧的舌头缠上了他的耳垂，猛然觉得豆豆绞在他腰间的两条腿变得有些用力，心中暗暗得意，虽然这个青涩的身体还未解情欲滋味，但本能的反应是骗不了人，恨不得就此撕扯开他的衣衫，又惟恐吓着了他，只得胡乱顶撞两下过过干瘾，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心里的火气，在豆豆唇上重重啄了最后一口，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对豆豆来说，口唇相接显然已经是非常大的刺激，虽然不明白汝阳王一直撞他的用意，但还是非常满意，双目迷离地看着把他抱在怀里的男人。 
“回去就告诉你哥哥，说你今天晚上要留在我这里。”汝阳王用他一贯低哑的嗓音，趁着豆豆意乱之际小心的诱拐他。 
“好！”豆豆答的爽快，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直爽地问：“你还会亲我？” 
“会。”色胆包天的男人慷慨地答应，丑丑对他们两人的事不置一词，看来是默许了，而那个球球，虽然不甘心弟弟被抢走，但是也一直只是在口头上找找他的麻烦，也未见有什么破坏性的小动作，想起两人的前途，实在大有可为，想到这里，心情不由得飞扬起来。 
当豆豆回去向两位哥哥如实地转述汝阳王的话，反应就如预料的那样，丑丑神色不动，小心地拨去茶水上浮着的茶梗，微点头算是应允了。球球看着豆豆通红的小脸和迫不及待的神情，怒其不争地说道：“你这个傻瓜，被人骗掉了，还一脸高兴。” 
豆豆不高兴地噘着嘴，“大哥，他又骂我。”丑丑一笑，捏了捏豆豆的脸蛋。 
“就算不骂你，你还是个笨蛋，要是被他骗了，可别到我面前来哭。” 

324楼

“二哥，你怎么老是欺负我？” 
球球照例捏住他的脸向两边扯，“我就你这么一个傻弟弟，不欺负你欺负谁。” 

晚饭时分，柳家的下人踏入小院，请三人移驾“无为堂”，说是少庄主要设宴款待汝阳王。跟着仆人一路分花拂柳地走过来，连丑丑也有些惊讶柳家占地之广，景色之美。 
到了无为堂，只见又是另一种光景，花团锦簇明艳绝伦之中，立着一座稍有破败的凉亭，朱漆剥落，匾额上“无为”两字笔走龙蛇，似是信手拈来，随性自在。 
柳东奇与汝阳王两人早已经坐于凉亭之上，见他三人到来，都是起身迎接。豆豆上前几步，跑到汝阳王身边，笑嘻嘻地牵住他的手，丑丑向两人一抱拳，动作潇洒之极，即使是一个名震江湖的少庄主，一个庙堂之高的亲王，亦没有半分怯场之色，端地风光霁月。球球先是转向汝阳王，想起他夺弟之恨，便有心视而不见，对柳东奇，又厌烦他，因此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大模大样地坐了。 
柳东奇心下暗怒，思量着若不是汝阳在此，便要教训教训这不懂礼数的山野小子，转向胖乎乎的豆豆，逗引着他说了几句话。 
柳老庄主听闻汝阳王驾临此地，也赶过来和他见了面，五十左右岁的中年人，相貌清瘦，几缕银丝更衬得仙风道骨。汝阳王与他也是常见的，熟不拘礼，一行六个人便围着石桌团团坐了，肆意谈笑。 
柳东奇与汝阳自成一局，所谈论的也无非是些朝里的哪位大员又升了，哪个帮派又添了多少势力，丑丑不耐烦掺杂进这些红尘俗事，柳东奇有心引他说话，却都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推掉了，知道他志不在此，便也不再试着与他攀谈，只是看他一身月白，倚栏而坐，衬着栏外花团锦簇，越发衬得脸色如玉，清韵神秀，不由得心下又些蠢蠢欲动。 
近年来，柳家庄的实权早已经移交至柳东奇手中，柳老庄主只做个甩手掌柜，等过个几年就当众金盆洗手，颐养天年，因此，儿子说的这些庙堂江湖事，他也无心细听，只是逗弄着球球兄弟两。 
豆豆人憨，除了家在何方父母为谁这些话不答外，对柳老庄主知无不言，不到几句话就博尽了他的好感，一声“伯伯”听得柳老庄主骨头都酥了，只可惜没早些遇上这等可爱的孩子。至于球球，一开始则是瞪大了两只眼睛，警戒地盯着柳老庄主，深怕他与那柳东奇一样小气，后来说了几句话，见他面容慈祥，昔日一个有名的江湖大豪褪得半分火气都没有，只是个慈祥的老头，便不由得放松了警惕，也跟着叫起“伯伯”来，兄弟俩，一个伶俐乖巧，一个憨直可掬，把柳老庄主逗得老怀大慰，真是不知该怎么喜欢才好。 
酒过三巡，柳老庄主便要走，汝阳王站起来笑道：“伯父可不多留一会儿，让晚辈也多受些教诲。” 
“哪里哪里，”柳老庄主摆手笑道：“汝阳也不必如此客气，怎谈得上教诲，如今是你们年青人的天下，我这把老骨头种种花晒晒太阳便好。”又向丑丑说：“这位小兄弟，两个孩子我就算是掳走了，去给我老婆子见见，稍后归还。” 
丑丑站起身来施了一礼，“客气，舍弟顽劣，别给您添麻烦便好，庄主慢走。”豆豆向大哥做了个鬼脸，在柳老庄主的大笑声中被拉走了。 
到了后院，此处原是老庄主夫妇以及两个女儿居住之处，但江湖中人，于礼数上本就没有太多讲究，更何况球球与豆豆不过十五六岁的外貌，男女大防更加谈不上。因此老庄主将他二人带到老夫人面前，一对粉雕玉琢的金童齐齐向她见礼，直把个老人家喜欢得眉花眼笑，将两个孩子牵到自己身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直说：“也不知道是哪家好福气，养出这样漂亮的孩子。”命小厮托出一托盘，整整齐齐地十六支吉祥如意的金锞，光灿灿的。 
球球向老夫人拜谢，清清脆脆地说道：“长者赐，不敢辞。”只取了一锭，豆豆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听两个哥哥的话，也乖巧地只取一锭。 
两位老人家见他们两个知情识礼，进退有据，越看越喜欢，从心底痒上来，若不是碍着自己儿子同丑丑平辈论交，真想骗他们两个喊几声“爷爷奶奶”来听，一想到这里，又不禁念叨起自己两个入土半截的老人，竟然膝下犹虚。 

325楼

“柳兄与汝阳王年纪仿佛，按说也该成家立室了。”球球喝着茶水，不经意地接话。 
一说起这个，老夫人就有一肚子的苦水，“正室没有，房里倒也有几个侍妾，可是东奇他说讨厌小孩子，所以至今便一无所出。”想了想，又埋怨道：“我这个儿子性子风流，惹得一身情债，偏偏于子嗣上看得极淡。你说，他房里十几个侍妾在那里摆着，大江南北的青楼又几乎被他嫖了个遍，他便是指缝里漏出那么一两个孙子孙女，也不用我们在这里长吁短叹是不是？” 
豆豆倒还好，球球被她的说辞逗得一口茶差点从嘴里呛出来，嫖了个遍，指缝里漏出一两个孙子孙女，这位老太太说话也忒荦素不拘了些。借着咳嗽，用拳头掩住了嘴，挡住嘴角边一缕微笑，柳老庄主也知太座这话实在是不太入耳，老脸微红地说：“这是什么话。” 
老太太眼睛一瞪，“我就不信你不想，每次看见人家的小孩子总要抱过来捏上两把才肯放，更恨不得抢回家几个，怎么现下又装起正经来了。” 
老庄主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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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聊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球球本待告辞，无奈两位老人家坚决不允，硬是将他们留下来陪着又用一顿宵夜。席上总是笑眯眯的，见着豆豆吃得香甜，勾得他二人也破例多吃了半碗。 
老夫人掏出帕子把豆豆的脸擦拭干净了，殷殷切切叮嘱道：“以后你们尽管来就是，多陪陪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从内堂出来，小哥俩照旧手牵手向回走，一路上打打闹闹，你追我赶，引得过往的家丁婢女也看得面带微笑。方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花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声音：“铃儿，当初你要死要活的跟我回来，说若能侍奉于我，此生便再无所求，怎地如今到又贪心不足。” 
一个哽咽的女声，几分不甘几分痴怨，听上去颇为凄切，“少庄主当日为奴家赎身之际，亦曾答应从此以后定当悉心呵护，再无半点委屈，又哪知如今红颜未老，恩宠已失。却不知后园十几个姐妹，庄主又照顾得了哪个。”虽然是嗔怨的口气，却仍是小心翼翼的，深恐惹得眼前人不高兴。 
球球听得一皱眉，他最恨的就是负心薄幸之人，只是觉得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本待不管，哪知后来柳东奇又说了几句，虽不至于苛刻，却显然是指那女子贪婪不懂拿捏分寸，十分的敷衍，听得球球心头火起，掏出老夫人给的金锞子，运足腕力，抖手便丢了出去，只听“哎呀，是谁？”一声怒喝，柳东奇手里握着金锞子从树丛里跳出来，游目四顾，见球球正拉着豆豆经过他面前。 
柳东奇捂着后脑上鸡蛋大小的包，见又是这个同自己作对的小子，刚要开口痛骂，忽然听得风声凌厉，脑门上又是一阵巨痛，将他打得向后仰去，却是豆豆有样学样，把老夫人送的金锞子也砸了出去。 
球球摸摸弟弟的脑袋，赞赏说：“砸得好。” 
金锞子份量不轻，柳东奇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脑袋发沉，“你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丧德败行！”球球冷冷地扔下评语。 
“你……”柳东奇只觉无名火冒起三丈，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事天上来，他与侍妾说几句话也能招来横祸，“敢问这四字考语从何而起，柳某自问担当不起。” 
“既然娶了，就该好好珍惜才是。” 
柳东奇气极反笑，毫不留情地反击，“别人的房闱中事你也要管，不觉太宽了么？更况且还鬼鬼祟祟偷听夫妻私密话，要我说，这种不知做客本分才更让人讨厌。” 
这几句话将球球的小脸气得雪白，本待反唇相讥，转念一想，自己确是有些逾矩，听那女子痴心一片，纵使心有不甘，恐怕也还是闺怨，他这个外人插手此事确是有些说不过去。自己与这姓柳的本来就不对盘，被他冷眼相对也没什么，可是看上去汝阳王那三条腿与他的感情深厚，如果使他夹在中间难做人就不美，因此只是冷哼一声，牵着弟弟走远了。 
“你带来的那个客人也真难应付，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把他请到柳庄来，好吃好住，到最后只落得‘丧德败行’这四个字。”柳东奇摸着一前一后两个大包，不无怨怼地说。 

汝阳王一阵大笑，“他是从老夫人那里来，所以才会对你说这些话，不要往心里去。”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汝阳王不愿这位挚友面子上过于难看，只是压低了声音，发出两声轻笑，“老夫人倒是没在你面前提过，知道提了也没用。不过她可是经常向别人抱怨你没给她添个孙儿，所以嘴里常唠叨着‘大江南北嫖了个遍’，一般人听了这句话对你的印象都不会好吧。”东奇于私行上确有小亏，喜新厌旧，再好的东西，到了手，一段时间，等新鲜劲过去后就丢到一边去了。不过大抵也都是你情我愿，欺男霸女之事倒还不曾做出，球球的四字评语却是有些重了。 
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祸源，柳东奇无法，只得哼了两声，本待就此揭过，哪知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小子轻蔑的脸，下巴稍稍扬着，斜眼看过来，既嫌恶又蔑视，倒像他是什么万分污秽的东西一样，既恨不得踏上几脚又惟恐靠近了沾上什么脏东西，柳东奇摸着下巴，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柳府的夜景也是江南一绝，当夜幕低垂，各处都点起了大大的红纱灯笼，柳府多水，重重叠叠的楼阁，淡蓝的天，朦胧的红光和着水色，远远看去恍若一场未醒的梦。豆豆非常喜欢这样的布置，拉着二哥寻幽探奇，球球虽然暗地撇嘴，认为眼前这一切太过奢华，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布置确是别有风味。 
临到就寝时分，豆豆犹犹疑疑地站在床前，黑而湿润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二哥。 
“怎么了，还不睡觉？”球球心知肚明，故意装出凶巴巴的神色。 
“我想去舜伯那里。”豆豆自觉理亏，话音只有越来越小。 
“真是有了情人，连兄弟都忘了。” 
“不是的，”豆豆小声分辩，“我想留下来，可是我也想去舜伯那里，他那间房子盖在水上面，好舒服。而且……”他眨眨眼睛，“姓柳的好像很讨厌我们，不会派人给我们送宵夜，舜伯那里有。” 
“猪！”球球眼珠一转，“我看是他借口才对，还吃呢，我怕最后被吃的是你。”看见豆豆委屈地噘着嘴，忽然嗤地一声笑了，“逗你玩呢，不让你去的话，恐怕你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见到豆豆蹦蹦跳跳向外跑，球球也只能一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办法，缘份一事委实玄妙，汝阳王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栽到了他手里。” 
“大凡聪明人，对人总是难以交心，倒是豆豆这样天真单纯，会让他觉得轻松。”丑丑淡淡地评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阿爹们，展颜一笑，“你说，小白阿爹和素心阿爹不也是这样么。” 
“也是。”球球也笑了。 

沿着迤俪的回廊慢慢行来，远远地就望见水榭门口正立着一个人，银色长袍，不时地向这边张望过来。 
“喂，我来了。”豆豆跳到他面前。 
汝阳王低头看着他，粉嫩的脸颊在朦胧烛火的映照里，黑而湿润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你来啦。”淡淡的语气，是费尽了全身力气压抑的结果，如果不是怕吓着了他，也许这一刻，他应该是狠狠地搂住他，恨不得把他揉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 
“进来。”汝阳王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卧室里，“喜不喜欢？”卧房内也是依照扶桑的格式，一床极大的被褥摊开来铺在地板上，占去了大半个房间，最可贵的是，地上另有几个宋瓷的浅碟，摆放着各色精致点心，豆豆兴奋地扑到被褥之上，滚来滚去。 
“先洗漱，然后再来睡觉。”汝阳王拉起他。 
绕过屏风，汝阳王早已命人备好一桶热水，蒸腾的热气，旁边预备着新制的亵衣亵裤，还有豆皂等物，豆豆一看就不乐意了，埋怨说：“怎么才这么小。” 
“哪里小了，”汝阳王拍拍他的小屁股，动手为他除去外衣，被两个哥服侍惯了的，豆豆丝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双臂大张，任汝阳王轻轻解开他的衣带，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去，最后露出个赤条条的小身体，跳到桶里，扒住木桶的边缘试着坐下去，刚好淹到他下巴处，“你看，我就说很小，连腿都伸不直，我平常用的浴桶都是可以和二哥打水仗的。” 
“怎么可能。”汝阳王当他是孩子气信口乱说，“在家也就罢了，出门在外难道也能随时有那么大的木桶供你打水仗！” 
“是真的。”豆豆扬起头，往自己的小脖子上撩着水，“就算客栈的桶小，大哥一个法术就可以让它变得很大。” 
“法术？你大哥会法术？”汝阳王心里一动，无论是客栈之中驯服火云，还是在片刻之中让黄土地上长出婆婆草，显然不是人间手段。 
“糟了。”豆豆一吐舌头，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两颗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来，跟我说说。”汝阳蹲在桶旁，细声地劝诱他。 
“不能说，不能说。”豆豆惶急地摆动着小手，“说了会被大哥打屁股，很疼的。” 
见到他怕成这样，汝阳也就不再追问，捉过木杓，舀起水让他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头，把水从脑门上浇下去濡湿了头发，“烫不烫？” 
“不烫。”豆豆舒爽地吁口气，“你比二哥强多了，每次让他帮我洗头发，他总是不耐烦，只会抓着我的脑袋拼命往水里按，害我老是呛到。” 

踩着细细的鹅卵石，有人在远处吹笛，隔着水面，听上去愈发的幽静，还未走进那座亭台水榭，就听见里面传来的笑闹声，是豆豆稚气的声音，指责道：“你不要再碰那里啦，很痒，我打你哦，后背还没擦呢。” 
接着就是汝阳低沉而醇厚的声音，“是这里？” 
“不是，不是，再往上面一点，告诉要再向上一点，你怎么这么笨的。”白色的窗纸上映出抱成一团的两个身影，高的一把搂住矮个的腰，把他提起来，俯下头，矮个的不断踢着腿，接着两个就笑闹成一团。 
球球也是微微一笑，悄立半晌，转过身又走远了。 


PS：最近比较忙，部门经理恨不得把鞭子甩得叭叭响，驱使我们卖命，所以更新得很没有规律，见谅。  

☆☆☆白起于2006-07-20 08:12:23☆☆☆    
未完无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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