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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支烟
　　作者：苏绒烟


　　正文

　　前言

　　今晚的月，很凄冷。
　　后庭撕裂般的痛楚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泥土的腥味，血液的腥味，还有男人体液的腥味混杂，令人作呕。稍稍动下身子，一波更加强烈的刺痛袭来，索性放弃。
　　隐约有脚步声，想出声，挣扎许久才发觉喉间只有几不可闻的嘶声。也好，被人发觉赤身裸体躺在这，终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脚步声渐行渐远。今夜有些冷。已经深秋了，夜间温度下降的很快。假使一直躺在地上，恐怕会有冻死的可能。
　　摸索到身边的手机，拨出里面唯一存储的号码，许久，有人接听。
　　『十二？』磁性的嗓音传来，夹杂女人的讪笑。
　　慢慢挂了电话。
　　今日，立冬。
　　我被强奸。
　　我爱的男人在别的女人的怀抱。

　　第一章 遗忘的过去

　　我是十二，苏十二。
　　我说“是”而不是“叫”，那是因为我是我，无论用什么字词来称呼都是我，而不是用几个方块字来规划我的里里外外。而十二，不是代表我的排行，只是证明我的存在。依附林一的存在。
　　林一的一，是名字，却也是代号。
　　我们都是孤儿。那座破旧的院子里，曾经住了十七个孩子。收留我们的是个年轻的修女，笑起来左脸颊会有浅浅的酒窝。林一是她第一个收养的孩子，后来渐渐便有更多的孩子被留在这。有修女从外边领回来的，也有被直接扔到院子外的，像我。孩子多了，想要分辨起来多少有些困难，修女便用一二三四来区分。林一，邱四，谈十一，苏十七。数字前随便想个姓氏，组起来，便是一个身份。
　　那时，我说我要做苏二。林一弹我脑袋。『小孩子，闹什么。好好做你的苏十七。』
　　最后，我选苏十二。一十二，谐音，一是二。林一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含义。
　　所有的孩子里，只有我有自己的姓氏。修女说，在院子外发现我时，我已经在雨中淋了一夜，全身冻得发紫，眼看便活不成。脖颈间挂着个玉牌，上面刻了个“苏”字。很多年后，修女都会摸着我的脑袋微笑说，『十二，你是个命大的人，注定一生富贵。』
　　林一说，『十二，你就是个妖精。将来不知有多少女人会死在你那双桃花眼里。』
　　说这话时，林一习惯性地揉乱我的头发，一脸宠溺的笑。
　　我便溺死在他的笑中。
　　在这些数字里，有一个例外。小六，有着一双清泉般清澈眸子的女孩，文文弱弱，骨子里却是坚韧。刚刚被修女带回来时，畏畏缩缩藏在修女身后，大眼里满是惶恐。林一笑着将她拉进怀里，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从此，小六只粘他。
　　当小六可以选择自己的名字时，她缓慢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柳依林。唯一的例外，也是林一心中的唯一。
　　那年，林一十四，她十三，我十岁。
　　开始的生活，很苦。偌大的一家全凭修女一人支撑，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记忆中修女的脸始终苍白，并且会经常晕倒。后来大了才明白，那是失血过多营养不良的缘故。修女一直偷偷卖血，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幼时的记忆大抵只有饥寒。可是，却没有人觉得应该抱怨。每次林一都会将自己的半个馒头塞给小六，小六满脸幸福。我将自己的馒头递给林一，他毫不留情猛敲我脑袋。
　　『十二，你给我吃干净。』
　　渐渐的，生活便好起来。似乎有人在不断汇钱过来，破旧的小院得以重新翻修，我们的生活也慢慢好转。每餐前，修女都要求我们诚心祈祷，感谢主的恩惠，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好心人。林一总会在祈祷结束前轻轻加一句，『感谢主将依林送到我身边。』
　　我的心便被狠狠刺一下。
　　我是修女收养的最后一个孩子。中间不断有小孩被好人家收养，慢慢到最后，只剩林一，小六，我，和两个身有残疾的孩子。林一不愿离开这里，小六不想离开林一，而我，似乎是被遗忘的一个。
　　那无所谓，因为我也不想离开修女，离开林一。
　　那些年，修女负责我们的生活起居，还有学业。她像一个有着海量内存的容体，可以给我们任何需要的东西。等到我们成人时，修女说，『十二，你很聪明，只要你能通过测试，有人愿意资助你去攻读学位。』
　　我看见林一眼中的失落和小六眼中的怨。林一的失落是缘起于小六，我不想看见林一眼中那些灰色的东西，所以我选择退让。
　　林一拍着我的肩膀说，『十二，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在林一眼中看见闪烁的光芒。
　　修女私下里，曾经淡淡提醒我，『十二，不要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你不属于这里。』
　　我摇头。『离开这儿，离开林一，我一无所有。』
　　小六临走前夜，修女做了一桌好菜，林一和小六却不见踪影。我和修女静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渐渐凉透。很晚，林一才和小六回来。小六一脸红晕，走路踉踉跄跄，林一小心地搀扶着她。
　　修女说，『饿了吧？饭菜凉了，热一下再吃。』
　　那晚，躺在林一身边时，可以清晰地嗅到情欲的味道。林一在睡梦中轻呼，『依林，依林。』我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空慢慢发白。
　　送小六上火车时，林一在车窗外抱着小六亲吻。我站在很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只是明白，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道，再也补不回来。
　　每个月末，小六会打电话回来。等电话的时间里，林一总是心不在焉。等街角的公话响起，林一整个人都会熠熠生辉，可以抱着电话保持同一个姿势两个钟头。林一把自己说的做的统统讲给小六听，包括自己的思念。刚刚挂掉电话，林一便开始期待下一次电话的到来。
　　那时，林一最常说的话是，『十二，怎么办，我想死依林了。』
　　他喊小六“依林”，却固执地称呼我“十二”。
　　我忍不住，便会一拳挥出去，『林一，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我会杀了你。』
　　『我的十二怎么舍得动手呢。』林一笑，不忘将我的脑袋揉进怀里起劲地搓。他知道我舍不得动手。
　　可是他不知道，在杀死他之前，我会把匕首先插进自己的心脏。
　　不久，我们便搬出了小院。我开始做些翻译的工作，收入不多但稍显稳定。林一在酒吧驻唱，碎发挑染几缕银蓝，低头时总有几根头发划到眼上，那模样很是魅惑。有空时，我便去酒吧做他的观众，等他唱完便吹两个花哨，惹得周围的人频频张望。他在台上，冲我灿烂一笑。林一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笑容足以毙命。
　　领薪水的时候，将房租和最少的伙食费留出来，再留给修女一些，剩下的便全部用来喝酒。廉价的劣质白酒，喝下去胃像是在燃烧。绕是如此，我们的胃依旧健在。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对生活没有太多讲究。譬如，衣服。除了林一那套像样的演出服，我们两个再无其他正经衣服。当我努力积攒三个月买来一件长款风衣给他时，林一呆呆看了我半晌。
　　『十二，你烧坏脑子吗？省了多少顿饭才凑出钱买这块破布？』
　　林一永远都不会说点浪漫的话。可是知道他在心疼我，所以，就连胃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那晚，林一登台演出时，忘乎所以大喊我的名字。『十二，十二。』
　　满场尖叫声。有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趁着酒劲摸上了林一的脸。我慢慢走过去，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到男人头上。
　　那是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动手。场子乱成一团，数不清的拳头落在身上。等我和林一回到住所时，看到彼此满身的战果，笑着拥倒在地。林一的唇因着血渍越发妖艳，我忍不住凑上去吸允。舌尖扫过，嘴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林一不甚自在地推开我。
　　『十二，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小孩。别胡闹。』
　　我舔舔唇，满意地睡下。
　　我们住在一起三年。简单，贫苦，甘甜。如果忽略小六的话。
　　即使距离遥远，林一仍旧将自己沉浸在热恋的喜悦之中。他像老人般将小六的一切絮絮叨叨，一遍遍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十二，等依林毕业回来，我要跟她结婚，买一处小小的房子，养些猫猫狗狗，生一堆的小孩，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我沉默，然后习惯性地叼起烟。林一看到，便将我嘴边的烟夺走。
　　『十二，不许吸烟。我不想让孩子的干爹变成大烟枪。』
　　我看着地上那半支被踩熄的烟，心中明明灭灭。
　　林一二十二岁生日时，我们两个爬上屋顶天台买醉。很奇怪，明明我们同时开始喝酒，林一却永远喝不过我。喝到兴处，林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心惊，慌得把他拉回身侧。他倚在我怀中，媚眼如丝。
　　『十二，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吗？像是能把人的魂勾了去。多好，我不是女人，否则我会溺死在你的桃花眼中。』
　　林一打个酒嗝。
　　『依林，我爱你。』
　　林一笑起来的时候，薄唇会挑出好看的弧度。这张令人心动的唇，却说着让人心寒的话。
　　低头吻上去，生硬地掠夺，不放过每个角落。银丝沿着林一的唇角流下来，林一开始不停扭动身子。按住他的双手，在他缺氧前放开他有些红肿的唇，我寻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用力地吸允，直到他白皙的肌肤上出现块块红印。
　　『十二，放，放开。』
　　在他开始呼喊前，我重新堵住他的嘴。醉酒的林一全身无力，我腾出一只手慢慢解开他的衣裤。裸露在外的肌肤因着寒冷轻微地颤粟。覆上他的分身，林一闷哼一声。
　　手上加快动作，亦加深这个吻。清晰的刺痛，唇齿间便有了浓浓的血腥味。放开林一，对上他清冽的双眸。本是满含笑意的眼，此时只剩冷漠如苍茫大地。我吻上他的双眼。
　　我说，『林一，不要恨我。』
　　将他翻身压倒在地，我不顾一切贯穿他的身子，血沿着相交的地方缓缓流到地上。寻着体内最原始的欲望，一次次地冲撞。自始至终，林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攀过欲望的顶峰，我将林一揽在怀中。林一的身子冰冷一片。
　　『苏十二，你是个疯子。』
　　林一慢慢起身。白色的污浊混着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腿上蜿蜒。林一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缓慢走下天台。
　　当我回到屋里时，林一已经消失不见。
　　我笑，我是个疯子。
　　当多年前苏十二爱上林一的时候，我已经疯了。

　　第二章 简简单单

　　三年。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概念。如果你选择忽略不计，那么忘记时间便会易如反掌。
　　我的生活很简单。
　　西装革履包裹着那颗冷硬的心脏。计划着，算计着，轻笑间将对手除掉。偶尔闲下来，便回去看看修女。修女老了，仍旧照顾着那两个不能自理的人，但没有再收养小孩。每次见面时，修女还是习惯笑着摸摸我的头。
　　『十二，你的笑容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自己的笑容弄丢了。大概，是从那个人离开时丢掉的吧？
　　那个人曾经笑着对我说，『十二，你是个妖精。』
　　或许他说的对。我身边有很多的女人。美艳的，清纯的，各式各样的女人不计其数。她们会在床上摆出各样姿势迎合我，用甜腻的嗓音倾吐爱意。而我，只是需要一具可以发泄欲望的身体。大家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那个人离开后，我在小屋内蜷居多日。浑浑噩噩地度日，或许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直到某天，一个满面肃色的男人登门。
　　看着有些熟悉的面容，心里多少有些清明。男人没有开口，却直接给了我一拳。那一拳将我打倒在地，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把你那令人作呕的样子收起来。』男人冷冷开口。
　　我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那时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多余。豪门之外的私生子，身份永远见不得光。即使被扔掉，却又时时活在监视之下。却也幸得这个身份，连带养活了其余十多个孩子。
　　怨天尤人不是我的脾性。所以当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安排我的生活时，我顺从。顺从他的意，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以外人的身份，将那些嫡出一一踩在脚下。报复也好，还债也罢，我只想变得强一点，然后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男人很满意我的表现。肯定我的价值，给我一个名字，并且在大宅里留出一席之地。我拒绝。再出色，也不能抹煞我的出身。
　　因为我的母亲，是个妓女。
　　男人并没有隐瞒我的身世。在疗养院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心静如水。女人坐在花园里一脸平和。我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们是陌路人，所以没有必要将这种平衡打破。
　　『你很像我。心狠。』男人平静叙述。
　　我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我，苏十二，和任何人无关。
　　还是住在那个当初租来的小屋，只是我将那里整个买了下来。第一次将女人带到这里时，女人昂贵的服饰和精致的妆容与简陋的摆设格格不入。做到一半，我便没了继续下去的欲望。女人水蛇般的身子缠上来时，我只觉得恶心。以后，我再不曾将女人领到这。不同女人的住所，不同酒店的套房，床上，沙发上，地板上，甚至车内。只要有感觉，不同时间不同场合我都可以与女人发生关系。只要，不是在那所小房子内。
　　激情中，会忍不住呢喃出声。林一，林一。身下的女人颤着声笑，『忘不了你的小情人？我比不得她？』
　　我加快动作堵住她的嘴。
　　林一是禁忌，是我心头的一道疤。
　　只有小八敢在我面前提他。都是修女带大的孩子，小八从小便喜欢粘我。当我追在林一后边跑时，小八总在一旁眼巴巴的瞅着我。
　　小八说，『十二，我去改姓林好不好？』
　　我冷笑。『你应该姓王。』
　　小八当初是第一个被领养的小孩。后来似乎举家迁往国外，渐渐便没了联系。某天我在酒吧喝酒时，冷不丁便被人抱满怀。我挥拳出去，身上的男人踉跄退了几步，俊秀的脸上多了块青紫。
　　『看清楚，我不是女人。』我冷冷道。
　　『十二，你下手真重。』男人重新粘回来。『啧啧，脾气真暴。糟蹋了这张漂亮的脸。』
　　我第二拳挥出去。
　　那晚，我们两个喝光了酒吧里最贵的酒。小八抱着我的胳膊使劲蹭，满脸色情。
　　『你买单。』我推开他。
　　『反正这酒吧是我的私有财产。』小八顶着两个青眼圈笑眯眯，『送给你都可以哦。』
　　领着小八去看修女时，小八乖得像小孩。小八推着瘫痪的十三在院子里散步，修女在我身边浅浅叹息。
　　『十二，小八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知道。
　　只是，一开始便已经错过。当他习惯站在旁边注视我时，我已经追逐另一个人的脚步。
　　小八也明白。所以，他笑着将我的话逼回去。
　　『十二，我在你身后。你放心地飞。』
　　我只能沉默。
　　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寻找林一。动用所有的人脉，仔仔细细将世界翻遍。他却像空气，看不到，摸不到。心烦，便开始吸烟，但是每次只吸半支。梦里，只看见他蹒跚的背影和身上触目惊心的印迹。他不肯转身再看我一眼。
　　即使在梦中，他也不肯。
　　那就是恨吧？恨到从此不再相见。这样也好，至少还可以在心中留下一席之地，至少还有一点与感情有关。
　　年底时，公司举办周年宴会。我缩在角落独饮。助手Joy举着高脚杯蹭到身前。低下身时，能看见大敞的领口下半个浑圆。
　　『苏总，今晚去我那儿？』她伏在我耳边轻吟。
　　鼻端充斥着鸦片的香气，那浓烈的味道让我有些头痛。抬眼，视线捕捉到一抹娇小身影。推开Joy，我急着去寻。只是待我越过人海，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除夕夜，我留在小八的店里买醉。琥珀色的液体沿着喉管一路往下，却找不到曾经痛饮劣质白酒时的酣畅淋漓。醉眼朦胧中，我摸着小八的脸胡言乱语。
　　『林一，我爱了你十多年。很累。』
　　我找不到林一。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够，怎知一切不过是我自以为是。那个男人，看我四处苦寻，他却手指轻点，便将我想要的东西轻轻抹煞。人，一直留在不远处，却生生与我擦肩而过。我被蒙在鼓里三年。
　　直到三年后在公司宴会上看到柳依林的身影，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只是我看不到。
　　模糊中，掉入温暖的怀抱。有声音在耳旁一遍遍呢喃。
　　『十二。十二。』
　　林一。声音在唇齿间游荡。
　　我的情，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全部。
　　私自将柳依林调到手下的部门，Joy稍有微议。整个公司只知道我苏家三公子的身份，却不知我与她的渊源。我只是自私地想多知道些她的生活，他的事。
　　柳依林，不对，应该是小六。她毕恭毕敬地称呼我苏总，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唯一一次在公司外遇到，她称呼我，苏先生。在她刻意维持的礼貌前，有些事已经改变，再回不到从前。
　　我还是我，还是苏十二，却已经不再是被他们所喜欢的那个苏十二。
　　『苏先生，我们生活的很好。他为您折掉一条腿，已经不再欠着您，请您不要再打扰他。』
　　小六的话让我犹如五雷轰顶。
　　林一终究还是没有对小六说出那晚发生的事。他只是用随便的借口来搪塞小六，让小六认定是他有负于我。所以他们躲起来不让我见到。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以一条腿来回应我的感情。
　　或许，将来会用命来回应。
　　还是忍不住，偷偷跟着小六去看他。躲在远远的地方，看林一笑着与小六相拥回家。那张令我魂牵梦绕的脸，没了往日的青涩，消瘦的脸庞线条愈发坚毅。林一还是那个英俊帅气让人着迷的林一，如果抛却他微瘸的身影不提的话。
　　渐渐便成了习惯，习惯守在他的住所外边。开始还会躲在远处，慢慢便越来越靠近。我只想看的更清楚些。简陋的公寓，从左边数二楼第三个窗口便是他的卧室，或者说，他们的卧室。有时在公司忙到很晚，回去的路上仍旧习惯先驱车过来看一眼。柔和的灯光，偶尔会将他的身影投到窗帘上。只是身影，我便痴痴的看呆了去。
　　春天来前的最后一场雪，飘飘洒洒竟也落了许多。站在外边，不多时肩头便有了薄薄一层白霜。点上一支烟，习惯性地抬头看二楼的窗口。
　　『还要站多久。』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慢慢响起。

　　第三章 重新开始

　　简单的居室，最醒目的是随处可见的合影。照片里，小六和林一笑得灿烂。我只是站在一旁，将所有的照片看进心底。林一端茶过来，我接过时，手指触到他的尾指，他不甚自在地将手缩回去。
　　『我生活得很好。下个月，我们订婚。』他笑，眼角有细微的笑纹。
　　还是令人熟悉的笑，我竟也看痴了去。
　　『你的腿……』我迟疑着开口。
　　『喝醉了，走在路上没有注意，被车撞到。不会有太多不便。』他解释地云淡风轻。
　　我讪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茶在手中渐渐转凉。
　　『小八回来了。有机会，我们一起聚一下。』我试图找些什么来说。
　　『好。这么多年没联系，总该见见。』
　　说完，他已经起身去厨房。站在一旁，看他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我忽然觉得自己蠢的无可救药。小六回来前，我便起身告别。他送我到门外。
　　『十二，过去的便过去。我们还是兄弟。』关门前，他笑着说。
　　我点头，看着门在我面前缓缓闭上。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终究还是肯开口喊我的名字，却说着让我心痛的话。他不恨我，或许只是将那夜的事当作一场梦。梦醒了，便烟消云散。
　　出了公寓，我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雪已经停了，天仍旧阴得厉害。我笑，苏十二，你是个笨蛋。
　　一个月后，林一订婚。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隆重的场面，只是在一家小小的餐馆，两人小心给对方戴上戒指。我坐在对面，看得眼睛生痛。桌下小八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林一笑得很开心，搂着小六轻柔亲吻，一如多年前在火车站送小六离开时的温柔。
　　林一说，『依林，我爱你。』
　　小六一脸甜蜜，『我也爱你。』
　　一餐饭，吃得很是难过。最终，我还是颤抖着手将小小的纸盒拿出来。
　　『礼物。祝你们订婚愉快。』我故作轻松地笑。
　　『苏总您真客气。』小六倚在林一怀中笑。林一接过去，冲我点点头。
　　我落荒而逃。
　　在小八的酒吧，我只点一杯酒。呆看着，许久喝下去，人却也醉了。小八坐在旁边，良久地沉默。
　　『小八，我好像醉了呢。』我笑，将车钥匙放在桌上。『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小八不说话，只是将我拥进怀里。
　　回到那所狭小的斗室，我缩进被窝再不肯露头。三年了。林一留在这里的气息消失的干干净净，我却一直抓着心底那点侥幸不放。他不恨我，也不爱我。而我，现在只觉得自己恶心。
　　『苏十二是个笨蛋。』我呜咽。
　　身子却被猛地从床上抓起，恍惚间，面上一痛，嘴里便有了血腥味。
　　『苏十二，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小八怒吼。『他不爱你。他今天订婚了。他爱的是柳依林，是个女人！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撑不住身子，只能软塌塌伏在小八身上。『小八，你下手好重。好痛。』
　　下一秒，小八的唇已经狠狠堵了上来。唇齿相碰，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些。我想推开他，却连丁点力气都没有。氧气被一点点挤压出肺部，只能趁着他的唇松开的间隙猛烈呼吸。脑子里空空荡荡，再也想不起什么。他却也不准备让我再想，只用狂吻将我仅存的理智击得粉碎。
　　身子被贯穿时，我无力地笑出声。那晚，林一也是这么痛吧？痛到不能自已，痛得无法呼吸。
　　林一。林一。我咬碎了齿将那名字混着血咽进腹中。
　　隔日醒来，腰腹酸软不已，稍稍动下身子引得下身一阵剧痛。小八在旁有些紧张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之色。
　　『十二，昨夜我……』
　　『我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回去吧，我要收拾一下去公司。』我抢着把话说完。
　　小八的脸迅速黯下来。他起身背对我穿好衣服，径直朝门外走去。直到关上房门前，小八都没有再回过头来。
　　我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阳光一点点透过窗子射进来。周身冷得很，摸摸额头，只觉冰凉一片。刚刚应该让小八将暖气打开再走。我自嘲。这会我实在没力气自己下床去开暖气，只能拉近身上的被子。
　　迷糊中，额上有了刺骨的凉意。努力睁开眼，只隐约看见有人在客厅里走动。想开口，却发觉嗓子嘶哑，努力半天，也不过是发出一点嘶嘶声。
　　『醒了？』那人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脸盆。
　　『林一。』我有些吃惊，终究还是喊出声。
　　『那些东西留在体内便容易发烧。以后多注意些。』他将我额上的毛巾取下，随手扔到盆里。
　　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睡衣，想来他已经帮我洗过身子。想到被他看见昨夜疯狂的痕迹，我止不住难堪。
　　『今天去你公司，你的秘书说你没有来，我便打听着找过来。没想你还住在这里。』他递过昨日我才送出的纸盒。『这份礼太重，我不能收。』
　　『你来，便是为了将东西送回来？』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地有些出乎意料。
　　『十二，别这样。我跟依林有些储蓄，再辛苦两年便能自己买房。你突然送我们一栋公寓，再如何也是说不过去。』
　　我笑。抓过纸盒，我将房契取出来，慢慢撕做两半。
　　『十二。』林一叹气，『别像小孩子一样。』
　　我别过头去。『林一，从我的房子里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死寂般的沉默。许久，房间门被轻轻打开，复又阖上。我回过头，将桌上的脸盆掀翻在地。
　　待我可以下床，第一件事便是将这破旧的房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砸到粉碎。净身出户，不再留恋一眼，我将钥匙扔出了车窗外。这个地方，连同我藏在心底十多年的爱恋，一起扔得干干净净。对着后视镜中那张憔悴的脸，我笑得灿烂。
　　『苏十二，你要重新开始。』
　　重回苏宅，男人坐在椅中笑得高深。
　　『想通了，肯回来了？』
　　我将车钥匙扔到他面前。
　　『在苏氏供职的三年，我已经赚回当年你捐给孤儿院的钱。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
　　离开苏宅，我轻松许多。临行前，去看了修女一眼。她仍旧笑着摸摸我的头，眼里却有了湿意。
　　『十二，记得回来。』
　　我点头，『好。』
　　提着简单行李，我义无反顾踏上南下的列车。在火车上颠簸三天三夜，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在走道里点只烟，吸到一半，习惯性地又扔到地上踩熄。厚重的玻璃上，隐隐倒映着我苍白的脸。我对着玻璃竖起中指。
　　从头来过，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却难得很。临行前将所有积蓄都留给了修女，我只能多做几分工，一点一点积累。深夜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刚刚沾床便沉沉睡去，凌晨天未亮又重新起床精神抖擞地去上工。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却在看见太阳重新升起时再次鼓足了劲。到最后，竟也慢慢走了过来。
　　偶尔，会在下工后去街角的小吃摊，点一碟小菜，喝一瓶酒。劣质的酒，喝到胃里像是酒精般灼烧，我依旧喝得有滋有味。摊主的女儿还在读大学，白白净净的，一头过腰的长发扎成马尾搭在背后。笑起来，左脸上有个极浅的酒窝，眼睛眯成一条线。去的次数多了，便也熟络起来。
　　『你叫什么？』她笑问。
　　『十二。』我仰头喝尽杯中液体。
　　『你真好笑。怎么会有人用数字做名字。』她不信。
　　『苏，苏十二。』我耸肩，扔下酒钱摇晃着起身。
　　一个月后，她躺到了我地下室的床上。汗味夹杂着情欲的味道在狭窄的斗室中格外令人振奋。我异常的兴奋，一下一下用力冲撞，她缩在我身下尖叫不已。
　　『十二，你的眼能将人的魂都勾去。』她狂乱地挥舞肢体。
　　我冷笑，加紧身下动作。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二个年头，我终于赚到第一桶金。苏氏本就是靠证券起步，在证券市场浸淫那三年，我多少懂了些东西。凭借那微不足道的资金，我迅速攻城略地。看着那红色的箭头一日日上扬，我的唇角也止不住高扬起来。有了足够的资金，我已经不再满足于证券中的沉浮。尽最大的可能将触角延伸到各个角落，我似乎看到属于自己的王国在一点点兴起。
　　可惜，那摊主的女儿没有机会看见我的成就。
　　无休止地在那张散发腐朽味的床上纠缠，那个女人中了头彩。她告诉我自己怀有身孕时，我点头，然后背过身去继续睡觉。半夜被彻骨的凉意惊醒，才发现她的身子已经凉透，床单被染成深红色。看见她那割得支离破碎的手臂，我翻过身去吐到天昏地暗。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孩子于我，等同于女人于我。存在了，便会分些心思来理会。只是那个女人不明白我的心思，只会用最愚蠢的手段解决问题。如果她坚持，我倒不会强迫她将孩子打掉。至少，我不会等孩子出生后便扔进孤儿院任其自生自灭。何况，几个月后，我便有了足够的能力让孩子出生后便站在高处。当然，那个女人也会有同等的好处。可惜，那个女人太愚蠢，自己绝了机会。我甚至没记住她的名字。
　　那个男人曾经说过，我跟他一样，心狠。他说的其实并不对，我不是心狠。
　　我只是没有心而已。

　　第四章 兜兜转转

　　与苏氏的商洽文件摆在面前时，我笑得轻松，因为这代表着我已经有能力与苏氏抗衡。所以当助理将当日的行程安排一一例出，我选择去林家的鸡尾酒会而非与苏氏公子用餐。助理明显有些吃惊，面上的诧异之色溢于言表。
　　『现在是他们选择与我合作，而非我与他们协商。』我笑着将手中的烟熄灭。
　　当夜的鸡尾酒会，隆重，却是无聊。一堆声名显贵之人凑在一起，无非是些见风使舵阿谀奉承，最是无趣。来了，露个脸，说些无益的话，便可以选个角落独斟自饮。只是，我不显声，却有人来凑凑热闹。隔着千山万水，林家主人仍旧能寻到我的踪迹。
　　『苏先生，招待不周，见谅。』精明的人，懂得将强势藏好。
　　『客气。』我举杯。
　　『不知苏先生与苏氏企业？』主人直指要点。
　　『我是个孤儿。』我笑。
　　侍应生从旁经过，我随手将空杯放在托盘之上，另取一杯酒，却有柔荑将我手中杯子压下。抬眼，对上一双狐媚的眼。
　　『苏先生，酒多伤身。』女人笑得也妖媚，手已经缠上林家主人的胳膊。『林清，幸会。』
　　『苏十二。』我迎着女人审视的目光，笑得意味深长。太过强势的女人，我没有兴趣。不过，如果她的存在可以为我的王国添砖加瓦，我不会太过介意。
　　『屋内太憋闷，苏先生可愿意与我出去走走？』她笑容不变，只是双臂已经转而缠上我的身子。我自然揽过她的蜂腰。即使用处不多，这样一个投怀送抱的尤物我现在也不想太快扔掉。
　　林家主人已经笑着离开为我们制造机会。只是，还未曾离开大厅，身后已经有声音传了过来。
　　『十二。』
　　生生停下脚步，我对怀中女人歉意一笑。转身，不期然看见西装革履的他，几年未见，倒是愈发清秀，左耳的耳钉明晃晃有些刺眼。忽地想起来，当年领养他的人家似乎便是姓林。
　　『林公子，好久不见。』我笑。取下口袋上的绢花，我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将绢花别在女人胸前。
　　『林小姐，今夜不能陪你散步了。下次十二一定补回来。』
　　女人妖艳一笑，在我脸侧落了一吻。『苏先生，我等你。』呢喃耳语。
　　小八在旁脸色铁青。『姐。』
　　待女人扭着腰身走远，我才收起那些无聊的笑。一旁的小八已经将我拉着往厅外走去。推搡之际，早有客人看向这边。教养良好的人，没有窃窃私语，但是那眼神已经分明将我们两人的关系看了个大概。
　　『喝你们的酒。』小八，不对，应该是林原，回头怒吼。这一声，倒是让那些个看热闹的人慌忙将视线收了回去。
　　『你竟然一走两年，一点讯息都不留下。我差点将世界翻遍。』林原待到无人处便吼了出来，手间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我皱眉，不动声色将手抽回来。
　　『你要是恨我，骂我也好，动手也罢。别学那个林一藏头缩尾。』他恨恨道。
　　『两年不见，你力气倒是长了不少。特意穿一只耳钉，想说明什么？』我压近身子伏在他耳边轻轻耳语，如我所愿，他的耳根红透。
　　『转性爱男人了？』
　　他一脸幽怨。
　　『十二，你是个疯子。』
　　我无所谓地耸肩。很久以前已经有人这么说过，我心里清楚的很。
　　『可是当我发现自己爱上你时，我也疯了。』他凄惨一笑。
　　我愣住。很多年前，我也这样说过。同样的话，同样的心情，同样的，绝望。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可笑。』我摇摇头。
　　『这不是笑话。十二，我爱上你了。从我们还在孤儿院时我便爱上你了。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喃喃自语。
　　『是吗？』我笑到不可自支。『那就去死吧。用死来证明你有多爱我。』
　　他笑。下一刻，人已经转身跳下湖去。我一时愣住，看着他慢慢沉下去，待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随着跳了下去。踩到泥泞的湖底时，我终于火大。
　　『你再不站起来这辈子就死在这该死的人工湖里。』
　　『十二，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去死。』小八笑嘻嘻地钻出水面，不顾满身湿潞抱我满怀。『你跟着跳下来让我开心到死。』
　　『下次要死选个深点的湖。别在这丢人现眼。』我冷冷推开他满腹怒气朝岸上走去。一身昂贵西服就这样葬送在不过一米见深的人工湖里，很呕。
　　『十二，我跟定你了。』小八在后兴奋地大喊，我背对着他竖起中指。
　　径自驱车回去。想抽烟时才发现烟已经湿透，我顺手将烟盒揉烂扔出车窗外。今晚我做了个错误的选择，根本不该来这个该死的酒会。躲在家里看碟也强似落魄如此。
　　不对，那不应该算是家。一栋房子，遮风避雨解决需要的建筑而已。我没有家。
　　回到住处，草草洗过澡便将身子扔到床上。半夜有电话打进来，我不胜其烦，顺手将电话扫到床下。隔日醒来，很好，头痛欲决。
　　『死小八。』我恨恨骂道。
　　刚刚到公司，助理已经一脸紧张地迎上来。
　　『苏总，苏氏的代表一直吵着要见你。昨晚我给您打过电话，您不肯接。』
　　想到昨晚那个扰我清眠的电话，我冷冷扫了助理一眼。助理身子一震。
　　『与苏氏的会谈改到下周。』我皱眉。嗓子沙哑，头痛不堪，耳鸣如鼓。身子糟糕的让我现在很想发泄一番。
　　『你若是觉得不合适，便改到两周之后。』我追加一句，顺手关上门。
　　今天便不应该来公司。看过两份文件后我得出这个结论。身子像是处在水深火热中，偏偏又想狠狠发泄，连带着进来送文件的助理都被我的无名火烧到。甫到正午，我已经呆不下去，索性扔下笔准备回家。
　　走廊里却有喧闹声隐约传来。内线电话响个不停，我按耐着头痛接起来，助理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
　　『苏总，苏氏企业代表闹上门了……』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已经被踢开。
　　『跟我们苏氏合作是你们的荣幸。居然还敢将我拒之门外！』闯进来的人还没站稳就连番开口，待看见我，人像被蜇了一般跳将起来。
　　『苏十二！』
　　刺耳的呱噪声震得我愈发头疼。不待我开口，来人已经自顾在沙发内坐定。
　　『哼，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花那么多功夫准备。别浪费时间，抓紧签了文件我也好回去跟老头子交差。』苏氏二公子懒洋洋开口。
　　我揉揉额头，按下电话键。『助理，让保全进来。将这个人带走。与苏氏的合谈取消。』
　　苏二公子跳起来。『苏十二，你嚣张什么！没有老头子哪来今天的你！』
　　我终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的电话朝那个呱噪的人头上砸去。一片惊呼声中，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随手填了张支票塞进他的胸前口袋，我转身出门。临走前，我对着助理淡淡一笑。
　　『麻烦你了，童特助。我去睡会。』
　　助理面如红霞呆若木鸡。
　　这一觉，直睡到天昏地暗。饿醒时，天已黑透。感觉舒服了许多，只是周身还有些酸软。打开冰箱门，空荡荡的只有两颗鸡蛋和成打的啤酒。肚子里空城计唱得厉害，我懒得再出门觅食，把鸡蛋扔进热水煲，我抱着啤酒缩进沙发看电视。翻来覆去几个频道，女主角都哭得凄惨。无聊透顶。
　　门铃却突然响起来。开门时，看着眼前有些清秀的面孔，我实在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苏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女人开口。
　　这时我才将眼前的清秀女子与昨夜那个浓妆艳抹的尤物联系到一起。侧身让开，林清浅笑吟吟走进来，后面跟着个缩头缩尾的家伙。
　　『那那，我是护送我姐姐过来的。去你公司，你的助手说你不舒服在家休养，我们来关心你一下。』小八举双手表清白。
　　我懒得再开口，随手关上门。
　　『本来是想找你一起出去用餐。听说你不舒服，打电话过来却一直没法接通，只好冒昧过来看一下。』林清歉意一笑。
　　这也难怪，昨夜我的电话已经报废，怨不得他们私自到访。只是，小八将我的住处当自家的熟埝程度让我火大。
　　『十二，你在清修吗？冰箱里只有酒和冷气唉。』小八啧着嘴将冰箱门阖上。
　　『我在煮蛋。』我咬牙切齿。
　　『现在舒服点没有？想来你应该没有吃饭，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空着手过来。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如何？』林清提议。
　　『不可以。十二身子不好，不能再出去受凉。姐姐你厨艺那么棒，就买些东西回来煮好了。』小八插嘴。
　　『我生病是拜你所赐。』我恨恨道。
　　小八双手平坦，抛个媚眼过来。
　　最后，还是一起出去找餐厅吃饭。环境优雅的西餐厅，有专职乐手演出。若真要论起来，我更喜欢贫民式的路边摊。随心所欲，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只是身边带着女人时，我绝对不会将她们带到那种地方。习惯高级场所的女人出入路边摊铺，多少有些令人不堪。这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我还有。不过一张桌上围坐两男一女，看上去过少有些怪异。更何况还有一个男人神色飞扬手舞足蹈。
　　忍着将手中刀子扎进小八身体的冲动，我把满腹的怒火发泄到盘中的牛排上。
　　『十二，你轻些下手啊。一脸凶狠样别人会以为牛排与你有仇。』小八不知死活煽风点火。林清在旁笑得有些尴尬。
　　我终于忍不住，手中的刀已经向小八挥去时，嘲笑的声音适时响起。
　　『啧啧，十二，要吃东西怎么不拉上哥哥？』
　　三人同时向说话的人看去。
　　苏二公子额上顶着夸张的纱布站在面前，怀里缩着个娇小的人儿。
　　『林小姐，这么巧啊。本来还想介绍你跟我们家十二认识呢。这下不用麻烦了。我们家十二是个好孩子，就是小时在孤儿院学了些不好的习惯，脾气暴了些。你看，早上还把我这个二哥的脑袋打破呢。』苏二公子冲着林清笑完，又转头对我笑，『对吧，十二。』
　　我愣愣看着。
　　『原来苏先生跟二公子是兄弟，林清真是失礼了呢。』林清浅笑。
　　『没事。虽然十二的母亲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我们苏家可不会否认十二的血脉。』苏二公子大度的摆摆手。
　　小八猛地站起来出手便是一拳，苏二公子仰面倒了下去。餐厅里顿时乱成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再说一遍刚刚的话我让你这辈子说不出话。』小八狠狠补上一脚。
　　有客人夺门而出，餐厅经理走了过来，林清迎上去解决问题。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在意眼前的人儿。
　　『抬起头来。柳依林。』
　　小六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是被逼的。』
　　我不再说话，抓起桌上的叉子朝苏二公子面前走去。苏二公子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看见我过来忍不住蜷起身子。我蹲下身，慢慢抚着他的脸，给了他最灿烂的一个微笑。
　　『好二哥。下次我会让你这辈子做不成男人。』
　　我将叉子扎进他的下身。
　　回过身来，对上一脸叵测笑容的林清和呆若木鸡的小八，我笑。
　　『我们继续吃饭。』
　　吃过饭，林清临时有事急着回公司，小八负责将我送回去。难得，一向多言的小八老老实实开车不多说一句废话。我乐得清净，闭目养神。下车前，小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十二，要是哪天我再侵犯你，你会不会像对那个男人一样对我？』
　　我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笑。
　　『不会。我直接用刀子斩掉你那祸根。』
　　小八缩缩肩，再开不得口。
　　一夜好眠。
　　隔日回到公司，助手看见我还是战战兢兢。平时最喜欢往我办公室跑的她今日若非不得已坚决不踏入半步，我哭笑不得。临近中午，内线电话打进来。
　　『苏总，苏先生打电话来，我帮您接到二线。』
　　我新奇，那苏二公子的恢复能力倒是出乎我想象。接起电话，才知道所谓苏先生并非只有那个花花公子而已。
　　『他毕竟是你二哥，你出手太重了点。』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低低传来。
　　我好笑。『苏先生，若是索赔请与我的助手联络。我很忙。』
　　『说不过你。』男人叹气。『你这性子真是铁随了我。好吧，合约你准备什么时候签。』
　　『等苏先生提出的条件令我满意为止。』我把玩着电话线。
　　『你开出条件。』
　　唇角忍不住上挑。『苏氏科技全球代理，以及百分之二十的控股。』
　　『胃口不小。你吞得下吗？』
　　『苏氏名下产业众多，这小小科技公司不过麟角，苏总裁舍不得？』
　　长久地沉默。许久，一声叹息传来。『可以。』
　　我笑着挂掉电话。鲸吞蚕食，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觉得，是时候回去看看修女了。掉转车头，我直接去了机场。
　　当初来时，我在火车上颠簸多日，如今回去，却只消十多个小时。刚刚下飞机，小八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十二，你又玩失踪。』小八在电话那边哇哇大叫。
　　我真是有些佩服他的本领。再次相遇后，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有本事追上我。阴魂不散用来形容他真是再合适不过。
　　『我在外地，回去再说。』我干脆挂掉电话。
　　远远的，便看到修女的住所。还未走进去，已经有说话声传出来。我条件反射躲到一旁。门开了，有个身影慢慢出来。
　　我缩在角落，看那个微瘸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远。

　　第五章 随意之间

　　『十二。你回来了。』修女笑。
　　我将修女轻轻拥抱在怀中。修女于我，一直等同母亲的存在。两年不见，修女越发的瘦削，抱在怀中似乎只剩单薄的骨架。
　　『当初走时留下的钱足够用几年，后来我也不断汇钱回来，你不舍得用吗？』忍不住，还是抱怨。
　　『修女把钱用在所有能用到的地方，只是不包括她自己而已。』十三坐在轮椅中笑，一脸平和。
　　十三脸色不错，看得出修女将他照顾得很好。生来便被剥夺行走权利的人，又遭双亲遗弃，却始终平和面对。有时看着他，我也忍不住佩服他的洒脱与淡定。
　　『你走后没多久，小九便去了。睡着了便没再睁开眼，走得很安详。一个脑瘫的人，早些去了也是一种解脱。只是修女有些接受不了，大病一场，一个星期才能下床。』
　　『你留下的钱，她拿出来建了所教会学校。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学校的事，拼命的很，身子也差了许多。』
　　『林一偶尔会过来看看我们。有时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待在你们从前住过的房间里，一呆便是许久。』
　　十三说到林一时，我的指尖还是不觉颤了一下。
　　『他跟小六一年前结婚了。不过小六似乎工作很忙，经常不在他身边。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也去看看他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手里的烟刚刚点上，我看了一会，还是将烟熄灭。
　　没有停留多长时间，我便起身离开。临走前，我将名片留给十三。
　　『有什么事便找我。』
　　他笑着接过去。修女送我到门口，习惯性地摸摸我的脑袋。
　　『十二，你长大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将修女重新拥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她。
　　本来应该是直接去机场，买一张头等舱或者商务舱的机票，在机舱内好好睡上一觉然后重新回到我的王国建设中去。只是，当我移动脚步时，一切都打乱。没有任何阻碍的，便轻而易举找到那所破旧的公寓。站在公寓前时，我还忍不住自嘲，苏十二，你的记性果真超绝。
　　二楼，左边数起第三个窗口，是那个人的卧室。能看见窗边湖青色的窗帘，拉过一半，遮住大半个窗口。不是从前那有些陈旧的米色，想来主人已经更换。也对，小六能力不错，应该早就有能力搬出这种鬼地方。只是突然想起缩在苏泽怀中的小六，胃里有些翻腾。
　　烦躁地点上烟，我深吸两口，转身便欲离开这个鬼地方。刚刚转过身子，我有些愣住。
　　『十二，你回来了。』面前的人一脸惊喜。
　　还是那间简单的居室，摆设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不同，大概便是曾经随处可见的相框少了许多，只有寥寥几个放在柜上。照片上的人也由曾经相拥微笑的两人变成小六一人的精致笑容。意外的，倒是在其中发现我和林一的合影。还是刚刚搬出小院时，我们两个在租住的房子里唯一一次合影。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紧凑在一起，笑容干净纯粹。
　　照片是用一次性相机拍的，效果自然好不到哪去。那相机，我记得是林一买东西时意外抽到的奖品，只拍了一张便没法再用，我们之间便也只有这唯一一张合影。那照片一直摆在我住的地方，走时满屋东西被我砸到粉碎，只是不想今天会在这里看见。
　　我自嘲，没想过去那么久的事我还记得这么清。还以为自己已经将过去忘得干干净净。看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那时，我去找你，结果只剩满地狼藉。我只好把这照片带了回来。』林一有些尴尬地笑笑，递给我一杯茶。『以前的钥匙我没有丢掉，只是也没想到你竟然一直没有换锁。』
　　我笑笑，接过茶放在一边，并不动它。这些年，我只喜欢喝咖啡和冰水。醉酒的时候，混着冰块的水直直灌下去，整个人便清醒过来。不像林一，总喜欢守着炉子慢腾腾烧水泡茶，劣质茶也像喝出高级味。
　　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回味，我讪笑。这是在做什么？缅怀过去？真是有够无趣。
　　『十二，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做对好兄弟行不行？』林一涨红了脸。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底有什么地方在一点点裂开。很久以前，他在台上放声歌唱，用狂喜的声音大喊，十二，十二。那种令人痴迷的神采，如今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丝毫。不过几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我以为你们早就搬了出去。怎么，有什么困难？』我岔开话题。
　　『现在房子贵，小点的依林不喜欢，像样的又供不起。我们想攒个几年再说，反正这边也很好，住这么久都习惯了。』林一笑，脸上表情又丰富起来。
　　『小六还在苏氏？』我状是不经意地提起。
　　『对啊。她表现好，现在被提拔为总经理助手。倒是比从前忙了许多，经常陪着经理满世界跑。』说到小六，林一又忍不住笑。『虽然在家的次数少了，不过这也是工作需要，能被经理赏识很好。』
　　离开时，林一轻轻捶了我一拳，让我忽地又有回到多年前的错觉。
　　『十二，没事就来玩。我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我笑，径直下楼。
　　回去的心思，因这短短两个钟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知道自己这会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直接去了苏氏。进到楼里时，看到接待处的Joy，我倒是格外吃惊。Joy看见我，尚未开口，眼圈倒先红起来。
　　『苏先生，你回来了。』
　　『你？』我迟疑着开口。Joy曾经虽是我的床伴，但办事能力却也着实不差，否则我也不会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没办法，苏泽二公子一做总经理，第一天便想拉我。』Joy竖了下中指。『我怎么可能会同意？最后便落了个被贬的命。说来说去，还是这张脸惹得祸。』
　　『怎么，突然对房事没兴趣了？』我打趣。
　　Joy叹气。『那苏泽有你一半好我就乐意了。』说着她抬头，笑得幸灾乐祸。『听说他南下签合约时，被人教训差点废了。现在公司里传的沸沸扬扬，活该他倒霉。姓柳的估计也不会好过。』
　　我有些愣住。
　　『你来找谁？现在苏泽躺在医院，苏老爷子亲自坐镇。』Joy晃晃手，打断我的出神。
　　我摇摇头，转身进了电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办公室里，男人坐在椅内一脸若有所思。
　　『这么不放心我？我已经在董事会上宣布你的股权，你没必要专程来检验。』
　　我懒懒坐进沙发。
　　『苏总客气了。我来只是要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利而已。』
　　『哦？』
　　『换掉苏泽，让接待处的Joy顶上。她的能力不逊于我，苏总大可放心。另外。』我笑，顺便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我要林一进苏氏名下的会所做专职歌手。具体怎么做，苏总明白吧？』
　　『你在跟我谈条件？』男人双肘撑在桌上，一脸戏谑。
　　『错。』我动动食指，『我在行使一个董事的决策权。』
　　出门前，男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你差点废了他。为了谁？』
　　『无聊而已。』我耸肩，懒懒踱了出去。
　　走时，我顺便过去跟Joy打了个招呼。
　　『明天开始，你搬进总经理办公室。』
　　Joy愣了一下，继而满脸喜色。
　　『不过，我是商人，自然不做亏本生意。你要做些事才好。』我笑，不期然Joy的脸慢慢染上红晕。
　　『看好苏泽的助手，柳依林。必要时，找PrivateDetective。』我凑到她耳边道。
　　Joy的脸色有些古怪，我吹个花哨，转身出了大楼。
　　这边事情搞定，我直接飞回去。回到住所时已经深夜，屋前蜷着个小小身影，动也不动。我火大，走过去便是一脚。
　　『别死在我门前。』
　　面前的人睁开睡目惺忪的眼，茫然了好些时候。我烦，将他推到一边便掏出钥匙开门。下一秒身子却被紧紧抱住，手中的钥匙也飞了出去。
　　『十二，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憔悴而死了。』小八黏在我背上撒娇。
　　我终于忍不住，手肘往后狠狠一撞，身后的人一声闷哼，倒也放开了我。
　　『不想死在外边就给我找钥匙。』我冷哼。
　　小八一脸怨妇模样，揉着吃痛的肚子慢腾腾走到草坪上去。
　　『十二，好黑啊，看不清楚唉。』
　　『十二，我找不到。』
　　我点烟，惬意地深吸一口。
　　『别逼我动手。否则你会死得很难堪。』
　　许久之后小八期期艾艾直起身子，贼笑。『十二，找不到哎，要不去我家过夜好不好？』
　　我也笑，扔掉手里的烟慢慢朝他走过去。
　　『痛痛，我找到钥匙了，十二住手啊。』小八哀嚎的声音在黑夜里愈发凄惨。
　　开门进屋，我直接将酸软的身子扔进沙发。小八讨好地过来帮我垂肩，我冷冷看他一眼，小八迅速高举双手。换个舒服的姿势，我示意他继续。小八的功夫不错，我在考虑以后可以时常让他帮我按摩，反正闲着他也是浪费。不过，几分钟后我彻底放弃。
　　『小八。』
　　『在。』
　　『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你按摩啊。是不是很舒服？』
　　我咬牙切齿。
　　『按摩到我胸上？』
　　『啊，我是看你衣服乱了帮你整理。』
　　拉着他的身子将他拽进沙发，我压低身子，直接对上他的眼。小八有些脸红，身子小小扭动两下。
　　『十二，别闹，我还没有按摩完。』
　　我冷笑，手直接按到他的下身上。
　　『换我来。舒服吗？』
　　小八扭捏地闭上眼，嘴里夸张地哼哼两声。
　　『十二，你好棒。』
　　『是吗？』我强压怒火，笑得愈发灿烂。『这样呢？』
　　手中用力捏下，小八很配合的喊出来。
　　『啊！断了！』
　　我起身，懒得再看他一眼，径自回房。
　　『门口在那边，自己滚出去。』
　　小八蜷着身子在沙发上哼哼唧唧。
　　这一觉睡得极沉。早上是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那边的声音却让我瞬间清醒。
　　『十二，我是林一。十三给我的号码啦。昨晚苏氏会馆的经理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愿意做他们那边的驻唱。我差点懵了。』
　　『那个经理对我很和气，我说自己很久没唱时，他安慰说，苏先生介绍的人不会有错。』
　　『喂，十二，你有没有在听？』
　　我揉揉有些作痛的额头，点头，想到他看不见，我又笑起来。
　　『继续，我有在听。』
　　『十二，我真是爱死你了。帮我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我还以为自己腿瘸了，这辈子不能再登台。』
　　『十二，这是经理送给我的手机，说是为了方便联系。你记得把号码存下来。以后有时间就回来听我唱歌。』
　　『好。』
　　我慢慢放下电话。手机一直握在手中，许久，我还是按下了储存键。存下手机中的第一个号码。
　　推门出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小八已经不在了。昨晚下手重了些，想来应该会很痛。我有些歉意。草草洗漱完，我穿好衣服准备去公司。三天没有去公司，大概桌上已经摆满了要处理的文件。门却被腾的一声踢开，小八抱着两袋东西走进来。看着门上那个刺眼的脚印，我仅存的一点歉意飞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蛋糕，面包，油炸鬼……』小八一样样摆到台上。『你要吃点什么？』
　　头痛欲决。我咬紧牙关坚持理智不断线。
　　『你怎么还没走？』
　　『我痛了整夜啊，怎么走？喝点粥怎么样？还是豆浆？牛奶可以吗？』小八乐呵呵地摆弄盘盘碟碟。
　　我忽然有些泄气。叹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吃饭。
　　『十二，你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唉。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平时不吃早餐对不对？这样身子会垮掉的。以后我每天来给你送早餐好不好？』小八坐在桌前单手支着下巴，却不妨碍继续絮絮叨叨。
　　我顺手拿起面包塞住他的嘴。
　　整个上午，我都闷在办公室内。要解决的文件数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真是有够火大，不过离开三天，事无巨细都摆到我面前，我怀疑自己雇用了一批饭桶。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我将笔扔出窗外。看看表，早就过了午饭时间，胃隐隐作痛，我起身想出去买些药。
　　出了办公室，看见坐在外面的林清，我稍稍吃了一惊。
　　『林小姐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我横了助手一眼。
　　助手眼圈又红起来。我无奈，这个女人做什么都有分寸，偏偏就是脱不开小女人的性子，动不动就会红眼圈。
　　『不怨她，是我坚持在外边等你。』林清笑着解场。助手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事吗？』我笑。
　　『听小原说你回来了，我今日无事，正好路过你的公司，便想过来跟你一起吃个便饭。没想到苏先生工作这么卖力，午饭都不吃。』林清也笑。
　　我摆摆手。『抬举十二了。不过是忙起来一时忘了时间而已。楼下餐厅不错，一起去吧。』
　　环境优雅的餐厅，因为过了用餐时间，厅里有些冷清。坐在对面的女人优雅地动用刀叉，举手投足间都有说不清的风情。从前一直觉得，女人可以优雅，可以妩媚，可以青纯，可以性感。但若将这些个品性凑到一起，我还是头次见识。偏偏这林清，就是这样一个混合体。初见时的风情，后来的柔媚，现在的优雅，每次见面，她都给我留下不同的印象。
　　『苏先生，在看什么？』林清笑。
　　『在看你的风情。』我举起桌边的酒杯。『每次与林小姐见面，都有不同的感觉。想来，林小姐还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呢。』
　　对于接近我的女人，我只分有用与无用。只要对彼此有利，便可以继续做足全套。所以我从来不会在言语上费力讨好对方。
　　对于我的直接，林清不置可否。她举杯，轻啜一口酒后方才缓缓开口。
　　『苏先生，你相信爱情吗？』
　　忽地，便想起住在地下室的日子。在那张散发难闻气味的床上，第一次做完后，那个笑起来有个酒窝的女人似乎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不过我想不起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
　　『不知道。』我只能耸肩。
　　『可是我相信呢。』林清重新举起杯子，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而且，我对苏先生一见倾情。』

　　第六章 枝节横生

　　我不行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真的有五雷轰顶的感觉。酒精，烟草，音乐，熏香，以及身下人儿的妩媚，怎么看都应该是个销魂的夜。可是当林清使尽浑身解数来挑逗温存时，我还是无法强迫自己的欲望抬头。叹口气，我沮丧地从她身上退下来。本该攻城略地的时刻，我却只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没关系，你只是太累了。是我不好。』林清安慰我。
　　我歉意一笑，起身去浴室。袅袅热气中，镜上一片水汽。伸手去擦，镜中人便模模糊糊显现出来。苍白的面色，一双桃花眼，鼻梁挺直，薄情的唇紧抿，下巴线条柔软。一张堪比女人的脸，却偏将女人的魂都勾了去。
　　『苏十二，你没救了。』
　　我自嘲。其实，自从回来后，我便觉得自己不对劲。总觉得心里多了些奇怪的东西，真要追究起来，却又无从捕捉。那感觉像极两年前蜷缩在小屋时的无措，令人不快。我笑，找到原因，便要解决，否则对不起我今日的浪费。
　　草草冲过身子，在腰间随意缠件浴巾出来，林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留在这里会影响你休息。』林清笑。
　　我走过去，将林清推倒，随手扯下腰间浴巾。
　　『苏十二做不得让女人失望的事。』
　　清晨醒来，林清已经走了。桌上摆着一碟一碗，碗中的白粥还微微有些热气。伸个舒服的懒腰，我起身去洗漱。出来时，小八赫然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怒气。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门没有锁。』小八愤愤道。『昨晚你留林清过夜了对吗？』
　　『这是我的私人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林公子。』
　　『无关？』小八跳起来，『她是我名义上的姐姐，怎么会无关？』
　　『哦？』我挑眉。『姐弟情深？还是你羡慕她光明正大留在我床上？』
　　小八迅速萎靡下去，身子缩进沙发再不肯抬头。
　　我端起桌上的碗碟直接扔进流理台。
　　『对了，今晚我会去林家用餐，顺便讨论订婚的事。』
　　『你说什么？』小八猛地窜到我身旁。不留神，衣领已经被他抓住。
　　『你根本就不喜欢她，还要和她订婚？十二你疯了？』
　　拽出被他紧抓的衣领，我有些气恼。
　　『联姻本来就是要找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林家的强势对我有莫大好处。更何况。』我推开小八朝卧室走去。
　　『我们在床上更是配合默契。』
　　换好衣服出来，小八还呆愣在原地。我懒得再理他，径自推门出去。
　　『走时记得带上门。』
　　公司里倒没有多少事。上次被我吼过之后，助手格外的小心起来，没有重要的事坚决不推门进来。午餐时，还未等我打电话订外卖，助手已经将餐盒提了进来。打开来看，都是些我喜欢吃的菜色。送菜的餐厅，是我经常去的地方，离公司有将近半小时的车程。
　　『林小姐特意嘱咐我的，午餐一定要提前订好，不能耽搁。』助手小声解释。
　　我点点头，接过筷子便吃。倒是难道那林清有如此玲珑心，日后成家了应该是个贤内助。手机却突然响起来，翻开来看，是林一。犹豫了一会，那铃声却兀自响个不停。许久，还是接了起来。
　　『十二。』林一的笑声传来。
　　『嗯。』
　　『最近怎么样？也不来个电话。我在会所干得不错，经理正准备给我加薪。十二，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玩啊。我们好久没有凑到一起喝酒了。』
　　『好。』我应声，沉默一会，还是开口。『我要订婚了。』
　　『真的？十二你终于肯安定下来了，我也放心了。等我跟经理请假，我们去看你。十二订婚怎么能少了我啊。』
　　『好。』我慢慢放下电话。看着眼前的美食，我忽然没了胃口，顺手便将餐盒扔进垃圾桶内。
　　晚上直接去了林家。偌大的林宅，装饰极尽奢华，却仍旧摆不脱冷漠和无情。而入得这林宅的礼券便是一份盈利千万的合约。将文书递到林家主人手里时，林进怀的脸堆满笑容。女主人倒是不多言，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只是间或偷瞥我一眼。林清搂紧我胳膊坐在旁边。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十二，你要好好对待我们林清。』林进怀大笑。
　　『那是自然，林伯伯放心。』我也笑，做足面子。
　　『还不改口？以后要叫爸爸了。』林清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我悄悄伸手捏了她的腰一把。
　　晚餐时，林进怀坐主位，我却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子。心里不觉好笑，三千万便买来一个主宾位，果然有够划算。小八不在，这也好，我落得耳根清净。林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做出来的料理堪比顶级大师。
　　『这厨师手艺不错。』我赞叹。
　　『这是我从国外挖回来的厨子，自是手艺了得。等你们结婚后，我便派他过去。』林进怀道。
　　正说话间，门被撞开，小八跌跌撞撞走进来，一身浓烈酒气。
　　『哈，打扰你们用餐了。』小八笑，挑张椅子坐下便伸手去抓桌上红酒。『来来，庆祝我美丽的姐姐订婚，我先喝了。』
　　『林原！』林进怀怒喝。
　　林清在旁小心扯扯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笑。
　　『他喝醉了，我扶他回房。』
　　说完，我便过去拉起小八软塌塌的身子朝二楼走去。小八倒也听话，乖乖任我拉着他走。只是刚转过楼梯拐角，他便像八爪章鱼死死缠上来。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差点被压趴，慌乱中抓住楼梯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Fuck！』不由恨骂一声。
　　上了楼，我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小八住在哪间房，索性随便挑间离得最近的屋子进去。身子承受小八泰半的重量，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摸索开关，狼狈之极。忍不住多骂了几句。还好里面有床，想来是暂时做客房用的。拖着小八到床边，我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紧扣在我脖间的双手。
　　『Shit！你给我松手！』我咬牙切齿道。
　　也不知醉酒的小八哪来的力气，竟将我拖翻在床。腰磕到床沿上，我冷抽一口气。刚要开口骂，小八却睁开眼，直直看着我。两个人紧凑在一起卧倒在床，姿势怎么看都怪异，我终于火大。
　　『妈的，你放手！』
　　小八不说话，却忽地凑过来堵住我的嘴。唇齿相碰，浓烈的酒气充斥鼻间。当他的舌头滑过来时我毫不留情咬下去，嘴里血味迅速蔓延开来。小八吃痛，终于放开我的唇，却又低头滑到我的脖子上，湿濡的感觉中，一阵剧痛清晰地传来。
　　『该死的你在做什么！』我怒吼。
　　『小原！』林清站在门外捂住嘴。
　　狠狠推开小八，我站起来便走出门外。林清看我脸色，想伸手过来，手还在半空我已经掠过她身旁走下楼去。林进怀在桌旁，正欲起身，我冷冷看一眼便折身出了林宅。出了林宅大门时，似乎还能听见小八在房里声嘶力竭地喊。
　　『十二，苏十二！』
　　一路将车开到飞快。坐在车里，脖上只觉热麻，倒也不再痛。衣领湿腻不堪，用手一摸，竟是满手猩红，不知他刚刚到底用了多少气力来咬。血似乎还在不停流下来，用手压着静脉时，我忍不住咒骂。
　　『那个混蛋，想咬断我脖子吗！』
　　搂着脖子上的伤口，我闷在房中足不出户。要我带着这种暧昧的伤口出门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期间助手不断打来电话，屁大点的事情都要先请示我。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对着话筒大吼，『再敢拿这些小事烦我你就准备好滚蛋！』吼完便把电话踩到烂。家政公司知道我的癖好，每个月都会定时帮我更换电话，所以我倒不用担心自己会没有电话可砸的一天。中间有人来按门铃，我顺手将桌旁的花瓶扔到门上。扔完我就后悔了，那个前清官窑的釉瓶烧了我好几位数。
　　这样，在房里便过了七天。
　　其实，如果可以我倒想继续藏下去。伤口已经结疤，不过看样子以后都不会消掉。但为了这么个伤口跑去找整形医师我自己都觉得丢脸。而现在逼着我出门的，是林一。早上醒来时，他的简讯便发过来。原来他说要来不是开玩笑。发简讯时人已经在车上。这个林一，还是像从前一样，想到什么便做，十足脑热行动派。
　　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围好围巾，直到确定一点都不会暴露疤痕才罢休。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内，我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已经是春末，温度渐渐回升，早有人换上夏装。我一身单衣，脖间却绕着厚厚围巾，来往的人不觉便多看几眼。我心里火大。
　　低头点烟时，早有一只手伸将过来抢走火机。抬头，正对上林一灿烂的笑，小六紧紧缩在他怀中。
　　『还这么能吸烟。』林一埋怨。
　　我笑笑，将烟揉烂了扔进旁边的垃圾箱。领他们回到车上，我径自驱车离开火车站。
　　『我们去哪？』
　　『酒店。我在那边订好了房间。』我将磁卡扔到后车座上。
　　『不去你住的地方吗？』林一奇怪道。
　　『你们两个住在我那里不方便。』我抬眼，后视镜里林一的脸有些尴尬，小六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
　　『你们先在酒店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过去接你们。』
　　将他们送到酒店，我直接开车回去。心里总是有说不出的怒气，我现在只想将自己扔进浴池好好冲一遍。车刚刚驶到院中，我一拳砸到方向盘上。
　　坐在门前的人听见声响已经抬起头来，一脸惊喜。
　　『十二，你去哪了？』小八慌得站起来。
　　『接林一。』我冷冷推开他，掏出钥匙开门。小八死皮赖脸跟着进来。
　　『十二，你还生气？是我不好，你再咬回来好不好？』小八拽着我衣服下摆道。
　　『不想让我把你扔出去就放手。』我横他一眼。
　　小八慌忙松开手。我懒得再理他，径自进了浴室。慢腾腾地洗了数遍，直到身子隐隐作痛了才罢休。出来时，看见小八还蜷在沙发上，我眉头又皱起来。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你原谅我啊。』小八指指自己的脖子，『还痛不痛？那晚我喝醉了，十二，别生气了好不好？』
　　『哼。』
　　『十二。』小八腻着声凑过来，讨好地捏起我的肩。我闭上眼，任他继续动作。
　　『林一来干嘛？』
　　『庆祝我订婚。』我懒得睁眼。
　　肩上的动作明显一滞。许久，小八才重新开始揉捏。
　　『真的要订婚了？』
　　『嗯。』
　　『能不能不要？』小八试探地问。
　　『你够了！别再挑战我的耐性。』我火大。
　　晚上，小八涎着脸跟来。到酒店时，我冷着脸将他留在车里，自己上去找林一。门开了，穿着浴袍的小六站在门内，脸上还有明显的红晕。有那么一闪神间，我发誓小六眼里有恨意一闪而过。只是待我重新再看时，她又是楚楚可怜样。
　　『十二，等我一会，我还没洗完。』林一在浴室里大喊。
　　『我在楼下等你们。』说完我便转身下楼。
　　人坐在大厅的休息区，心却怎么也没收回来。刚刚的一瞥，我承认，让我非常的不舒服。在商场中摸打滚爬久了，眼自然要亮些，否则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是怎么也想不通透，小六到底在恨着我什么。唯一的可能，或许是多年前我对林一作出的混帐事。但若仔细想来，似乎又太过牵强。想到脑袋变作两个大还是没有头绪，我心烦，顺手掏出烟来点上。
　　『对不起先生，这里不可以吸烟。』服务生过来小声提醒。
　　『Shit！』我将手里的烟按在他带来的烟灰缸内。
　　不多会，林一已经带着小六走出电梯。还未走到车旁，小八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啊，为什么这么慢啊！十二啊，你在哪啊？』小八哀嚎。
　　我有种将小八的嘴撕烂的冲动。
　　『小八！』林一惊喜，人已经寻着声音扑了过去。
　　『Stop！Stop！Stop！』小八夸张一跳。『我对男人间的拥抱永远过敏。』
　　倒是对上床不过敏。我在心里狠狠补上一句。
　　『小八，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林一笑，倒也站定不再冲过去。
　　『人哪有变来变去的，又不是变色龙。』小八摆手，『走了啦，我饿死了。』
　　去的是我经常光顾的餐厅。不大的门面，若不仔细寻找极容易便错了过去。不过这边的厨师做的一手地道湘菜，味道很是不错。餐厅里布置简单，难得的是整洁和安静，当初我也是偶然来过，以后便喜欢上这边。
　　菜未上齐，小八已经双手并用大块朵颐。林一坐在对面，偶尔提筷。倒是小六，冷不丁夹一筷食物放到我碗内，我吃惊不小。
　　『你很瘦，要多吃点才好。』小六笑。
　　『那那，偏心啊。你亲亲老公还没有这待遇呢。』林一打趣。
　　我尴尬地笑笑，小八伸过筷子把我碗中的东西一扫而光。
　　『什么时候订婚？』林一道。
　　『快了。』我淡淡回答。不知为何，我实在不想提这个话题。
　　『是哪家的女孩？能配得上我们十二的肯定也是个出色的人儿。』林一笑。
　　『我一直很出色啊。难道你看不见？』小八插嘴。
　　我愣住。林一吃惊不小，看他一眼，复又看向我。小六也满脸困惑地看过来。
　　『干嘛这么吃惊，真是不给面子。』小八噘嘴，凑过来在我脸上响啧一吻。
　　『我们订婚啦。』

　　第七章 转身之后

　　『几点了。』
　　『十二点不到十一点过几分。这么快就到午夜了，好晚了唉。』
　　『是非常晚了。』我压住火气。『那你还厚着脸皮坐在我家沙发上？』
　　『这么晚我一个人走会害怕啊。十二，我在这里睡好不好？』小八眼巴巴看我。
　　『立刻消失。』
　　『十二，你不要这么绝情啦。』
　　我一语不发站起身，直接拽起小八的身子便把他拖到门外。关门，上锁，我懒得再理会门外的鬼哭，径自去浴室冲澡。
　　晚饭时，小八故意打岔说成我们两个订婚，有那么一会我竟然还想不到要反驳，只想看看林一的反应。很好，林一稍愣便恢复常色，仿佛我们订婚是天经地义。去他的天经地义！我一拳砸到玻璃上。
　　『苏十二你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我对着镜中支离破碎的脸冷笑。
　　洗完澡出来，看见大癞癞坐在沙发上的人，我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怎么进来的！』
　　『上次帮你找钥匙嘛，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就顺便配了一把啊。』小八喜逐颜开。
　　摆个迷人的笑。我知道自己的这幅皮相在微笑时有多少杀伤力。不错，小八的反应很给我面子。在他口水快要流下前，我已经一脚踹上他的肚子，觉得有些不过瘾，顺便又碾了一会，然后看着小八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我满意地回房休息。
　　『十二，你这是谋杀。』小八在身后叫得凄惨。
　　熄灯，上床。在床上翻转多时，我终于认命起身。闭上眼睛，林一的脸小六的脸小八的脸便不停交替出现。拳头握紧，松开时指甲深陷的地方有了明显的红印。月牙形的印子，交错在凌乱的掌纹线上。我现在只想放声大吼，把这些该死的感觉统统吼出去。
　　出房到客厅，惨淡月光下，小八紧缩在沙发内侧。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腿，眉头轻蹩。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手已经压在他的额头上。大吃一惊，慌忙将手收回来，小八却慢悠悠睁开眼，带着一脸茫然状。
　　『十二，怎么了？』
　　『起来，陪我喝酒。』我有些窘迫地别过头。
　　满地凌乱酒瓶，手边的烟灰缸内塞满了吸了半支的烟。我和小八坐在地板上慢慢解决整柜的存酒。白的，红的，只要是酒便可以倒进嘴里，到最后，已经分辨不出喝下的是什么。身子软的无力，意识反而越发地清醒。
　　『十二，你为什么只吸半支烟？』小八抱着酒瓶凑过来。
　　因着酒精的缘故，小八的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红晕，就连耳朵都有些变红，小小银钉越发耀眼。小八本来便长得清秀，此时面色泛红，眼神迷离，薄唇隐隐透着光泽，让人忍不住想咬上去。偏偏他身上总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凑得近了，更是嗅得分明。忍着心底那奇怪的感觉，我将小八推到一边。
　　『因为不想早死。』我顺手拿过一瓶未开的啤酒。
　　『如果不吸更不会早死了啊。』小八摇头晃脑，身子却又凑过来。
　　明显感觉到身体某一个部分正在悄悄起着变化，我慌忙推开小八。结果手上一个不稳，凑到唇边的酒便溅了满脸。酒沫沿着下巴滴到身上，搞得我好不狼狈。懒得起身找纸巾，我随手拉起衣领擦下巴。抬头时，小八一脸古怪地看着我。
　　『看什么！谁害的！』我火大。
　　小八却忽地凑上来，舌头一舔，已经在我唇边扫了一遍。我愣住。那种陌生却又熟悉的酥麻感瞬间便将我的理智击得粉碎，我微张着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二，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恨不得将你生吞入腹。』小八怔怔看着我，下一秒，他的唇便又堵了上来。
　　我应该推开他然后再给他一脚以泄愤。可是，此刻，这个有酒精香烟的夜晚，我竟然没有推开他的力气。小八的舌一直在攻城略地，不放过我嘴里每个角落。氧气也渐渐消失殆尽，最后一点理智烟消云散。
　　身子接触冰冷的地板时，我忽地轻松起来。什么都不再去想，只循着体内最原始的欲望尽情发泄便可。什么感情，什么恩怨，这些个无用的东西本来便没有存在的理由。
　　苏十二不需要这些。
　　清晨醒来，头痛欲决。昨夜做到最后，我的身子已经软成一摊泥，该死的小八竟然还意犹未尽，就连最后去浴室冲洗时都被他占尽便宜。若不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当时我便会让他血溅当场。
　　『十二，你醒了？』小八端着牛奶进来，一脸谄媚。
　　『有多远滚多远。』我低吼。身子到现在还酸得很，腰部以下更是没有知觉。该死。暗骂一声，少做一次会死吗？
　　『我知道你很辛苦啊。亲亲十二，下次我少做一次好了。』小八笑嘻嘻道。
　　『下辈子你也没有机会了！』我把枕头扔到他脸上。
　　在床上躺到过晌，我磨蹭着起身。若不是林一今天要回去，打死我都要在床上躺两日。从前住在地下室时也没有这么累过。想到这我忍不住又踹了小八两脚。小八怪叫着跳起来。
　　『十二你谋杀亲夫啊！』
　　与林一见面时，他盯着我的脖子看了一眼。这会我的脖子上除了早些日子的伤疤还有更多的暗红赫然在目。若是落下衣领，更是惨不忍睹。刚刚起床时看见那些痕迹我第一个念头便是杀了小八。小八倒是乐不可支，当着林一的面便学八爪章鱼，无声宣布自己的专属权。林一尴尬地笑笑，小六脸有些红。
　　我倒也懒得把小八撕下来。这样也好，随便林一去误会。
　　可是，林一会误会吗？我有些自嘲。
　　送林一上车后，我直接回公司。小八死皮赖脸要跟着，赏给他两拳后乖乖回去收拾狼藉。公司里一切正常，倒没有因为我这几日不在而出什么运作问题。只是当助手将Joy发来的文件放到我面前时，我有些意外。
　　Joy的工作能力我一直都满怀信心，自然不会担心她这个经理会做什么错事。但在那大叠的数字统计后，薄薄的两页纸看得我生生折断手中的笔。一通电话打过去，Joy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大先生，用餐时间唉。难道您想请我用餐算做酬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直接切入正题。『口供？乔经理什么时候对刑侦有兴趣了？』
　　『您真是抬举我了。主子吩咐的事，做奴才的能不尽力吗？』Joy放声笑起来。『最近两人一直是私下里联系，我只好用点非常手段啦。拍得还算清楚吧？当时据说两人正在兴头上呢。』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咬牙，『我只想知道她自愿的可信度。』
　　『你不会明白女人的心的。』Joy浅叹，『十二，你曾经试过将别人装进心中吗？』
　　我没兴趣再听她乱扯，直接扣了电话。
　　林一坐的列车最快也要十八个小时后才能到。所以当我赶到他的公寓前时，他的卧室还是漆黑一片。直到周围落满烟头时，两人才说说笑笑走了过来。我躲到树后，直到两人进了公寓才走出来。有那么一会，我暗自好笑，光明正大地来了，躲什么？
　　二楼的灯亮起来，许久之后重又熄了去。虽然日间的温度已经不低，但是到了深夜却也着实还有些凉意。捶捶有些麻痹的双腿，我暗笑自己的多心。只是甫待转身离去，二楼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没多久，娇小的身影走出公寓。我迅速躲到树后。
　　人出了公寓便径自朝路边停靠的车子走去。之前我只是注意二楼的动静，倒没留心那辆黑色轿车。也幸好我站在阴暗处，从外边很难发现。等车开出去，我已经走到路边拦上了出租。
　　一路都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追着。轿车在酒店前停下后，车里的人相拥着走进去。即使离很远，依旧不妨碍我将那两人的笑意尽收眼底。不觉便握紧着拳。待吃痛松开时，掌心已经有了些许湿意。电话打过去，林一疲惫的声音透了过来。
　　『十二，这么晚，什么事？』
　　『到家了吗？酒店打来电话说你们有东西落下，女士用品，是不是小六的？』我信口道。
　　『大概是走得匆忙忘记了。小六回公司了，等她回来我问一下。』林一笑着打个呵欠。
　　『这么晚回公司？』
　　『她的经理突然打电话来，说是有急事。帮人家打工总是要辛苦些啊。』
　　『嗯。你睡吧。』
　　挂掉电话，我好笑。经理？Joy什么时候性喜女色了？不愿再在此停留，我直接去了Joy的寓所。Joy满脸怒色来开门时，着实吓了一跳。
　　『苏先生，你打哪冒出来的？』
　　『怎么，怕被我撞见奸情？』我笑，直接走进去将自个身子扔进沙发。Joy的寓所从前是我经常留宿的地方，后来Joy还曾买了大堆的男士用品放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
　　『我倒是想被你撞见，说不定你还会小小吃醋呢。』Joy笑着走到室内吧台前。『水？酒？』
　　『水。』我懒懒闭上眼。
　　凉意十足的水灌进胃中，整个人便清醒许多。Joy举着酒杯靠过来，一身的香气熏得我有些头疼，我不着痕迹地挪开一点身子。这个女人什么都好，偏偏有些洁癖。餐具都可以洒上香水，着实让我头痛不已。不过抛却她这些有些恐怖的癖好，她倒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那个柳依林就这么好？让苏家两位公子围着她团团转？』
　　我笑笑，并不反驳她。
　　『不过这个女人倒有些手段。苏二公子迷她迷得很，前些日子还私下将百分之三的股权转赠给他。若不是你要我注意她，我真想不到手下一个小小助理竟然有这么大本领。』Joy正正神色。『我查到她背地里偷偷有动作，苏二这次明显被摆了一道。哼，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个女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公私分明。我颇为欣赏她这点。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倒有了些分明。对付女人，可以有无数种方法。而最有效的，便是拿走她最重视的。看着Joy势在必得的笑，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分寸。
　　『下手不要太狠。』我笑。『断了她的财路便好。都是女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心疼啊？』Joy压过身来，眼里多了些情欲。『苏先生不是自问，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点红吗？怎么这次如此上心了？』
　　『你问得太多了。』我冷冷推开她，脸上的笑意不觉便隐了去。
　　『你看，始终是这副子冷冰冰的模样。我怎么就这么傻呢，偏就被你迷得七荤八素。』Joy直起身子，装模做样地长叹。
　　我不再理会，起身便要推门离去。Joy在后幽幽一叹。
　　『十二，我会为你做尽一切呢。』
　　直到坐上回返的客机，我上扬的唇角还是没法放下来。做尽一切？真是可笑，谁离了谁不能活？说得这么信誓旦旦，转身之后不被捅一刀已经是大幸。我带着自嘲的笑在机舱内沉沉睡去。
　　回到那所空荡荡的房子，已经是隔日下午。虽说在机上一直都是昏睡，却怎么也赶不走一身的乏意。此刻只想好好冲一下身子然后一觉睡到天昏地暗。不过在门外看见林清，我倒是有些吃惊。似乎冷落她有些日子了。
　　『我来看看你。』林清笑。『那晚小原伤了你后，爸爸一直过意不去，今晚在家里设宴，他想要你过去坐坐。』
　　『不用了。』我摆手，『一点小事。林原也被我教训一通，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做什么不会错。我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林清心中自是有个分寸。接触不过几次，我清楚林清迷恋着我这副皮相。而她身后的林家，对我更是有莫大帮助。一桩婚姻解决两人的欲求再好不过。不过，我讨厌一切以爱为名束缚我的女人，即使是林清也不可以。
　　『十二。』林清喊住我。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等着她的下文。
　　『那个，订婚的事，爸爸提过好几次了。我说要等你有时间才可以。』林清慢慢说着。
　　我笑。忙着小六的事，竟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忘个精光。
　　『明天吧。我明天有时间。』
　　林清的脸苍白一片。

　　第八章 心无所依

　　所谓订婚，也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摆个大点的蛋糕，来点香槟，然后在众人面前相互交换简单戒指。或许与婚礼唯一区别只是订婚不用进教堂，也不用以主的名义说“我愿意”或者“Yseido”。可是面子还是要做足。比如说，眼下。
　　夹在一群面容呆板的人中，我只觉头痛。林进怀最喜做大做足，简单一个订婚典礼都可以搞得如此隆重，恐怕日后的婚宴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清也被一群妇人包围，不时点头笑着向我这边张望。摆脱两个一直纠缠在旁的男人，我抽身走到角落。小八缩在那边牛饮，一脸怨妇样。
　　抽走他手上的杯子，我顺手塞给他一杯果汁。
　　『干嘛。我还喝不穷林家产业。』小八愤愤。
　　『别糟蹋这上好红酒。想买醉自己出去找酒吧。』我懒得与半醉之人斗嘴。
　　『我失恋了。』小八噘嘴。
　　『去找自己的妈哭。别摆一副欠扁模样给我看。』我把玩着手中瓷杯。
　　『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竟然跑去跟别人订婚。十二，我的心好痛。』小八泪眼迷茫地看着我。
　　『跟我有关系的女人不计其数，都像你寻死寻活？』我冷笑。
　　『十二。』小八忽地正经许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绝情？从前的十二哪里去了？』说话间，小八的手已经伸过来抓紧我的衣领，双眼赤红。『你把从前的十二还给我。』
　　僵硬地撕开他紧抓不放的双手，我起身再不看他一眼。
　　『把他还给我。』小八在身后呜咽。
　　径自到人群中把林清捞出来，不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我拉着林清直接出了林宅。
　　『十二。』林清惊呼。『客人都在。』
　　『不管他们。我们去兜风。』我将林清塞进车子。
　　高速行驶在路上，林清始终紧抿双唇。车窗摇下，夜风吹进来，本有些迷糊的脑子也清醒许多。一个小时后，车子在海边停下来。甫下车，林清忍不住打个寒颤。我看了一眼，将身上外套脱下递给她。她呆愣一会，还是谢着接了过去。
　　夹杂着腥味的海风吹来，海浪声声，却仍旧觉得四周静得很。漫无目的沿着沙滩走走停停，我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很无聊。这个时刻，在床上睡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十二，我爱你。』林清突然开口。
　　我点点头，仍旧向前走去。这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已经把心底的欲望展露无遗。第二次见面，对我说自己一见倾情。第三次已经将自己贡献出来。第五次讨论订婚细节。第六次，便坚定地说爱。有些好笑，比起从前的女人，她倒是矜持许多。至少，说爱的时间比贡献身子要迟很多。
　　『我知道你不信。无所谓，本来爱情就是一个人的事。我只要你知道就好。』
　　『是吗？若是爱惨了一个人，你会舍得把命都送给他？』我停下脚步转身笑问。
　　『不会。若是命都没了，有什么资格来说爱。』林清笑。
　　我笑笑，继续朝前走去。很久以前，我可以为了那个人连命都不要。
　　『你已经得到苏十二的人，这样就够了。』我说道。『夜深了，回吧。』
　　一场如闹剧般的订婚便如此悄然落幕。小八不知去向，我亦懒得去找。与其让他耗在我身边浪费时间不如让他滚得越远越好，耳根清净。林清完全做到由情人向家人的转变。白天会到公司与我一起吃饭，周末到我的公寓帮忙打扫整理，偶尔过夜。夜里躺在一张床上，我完全没有动她的欲望。很奇怪，我可以随时对女人的身体产生兴趣，唯独面对林清会出岔子。幸好，林清并不计较这些。外人眼中，我们相敬如宾。私下里，我们相安无事。
　　Joy随时向我汇报小六的动态。看着手中渐渐累积的资料，我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这种女人，你不用手下留情。』Joy一直在提醒我。
　　可悲的是，我明明知道，却管不住自个。林清偶然看见我手中的资料，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汤碗放下便折身走出书房。难得，我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对你很重要？』林清笑。
　　点头，随即又摇头。她只是对于林一很重要而已。于我，不过是个可能会危及我利益的敌人。
　　『如果她不是你挚爱的人，那你毋须手下留情。』林清轻抚我脸颊。『一向无情的苏十二会为了一个女人摇摆不定，那个女人真是幸福。』
　　我笑笑，懒得去反驳。女人，总是种奇怪的生物。有的没的人与事都能纠扯到感情上，着实让人无奈。对有血缘的亲人我都可以绝情，更何况小六。她也不过是我在孤儿院中的一个伙伴而已。
　　即便是如此提醒自己，最后下决心时还是出了我的一贯作风。
　　『等。』我淡淡吩咐。
　　『我要是你，我会一刻都不再浪费。』Joy的话无不带些嘲讽。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继续下去。如果不出意外，年底的时候，我们便可以成婚。我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剩下的便是打理自己的家庭。林清是个好女人，我知道她肯定会做好份内的事。以后或者可以要一个小孩，看着他或她慢慢长大，选所好学校，将来成就一番事业。如果愿意继承我的衣钵，便将产业交给他，我也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终老。
　　可是，老天选择忽略苏十二。
　　那个清晨，十三打来电话。等我终于可以回神思考时，人已经站在十三面前。修女睡着了，只不过再不会醒来。多年劳累，身子里各个部件早就撑到极限。撑不住了，便停摆罢工。前一刻还在微笑着问要不要多来一碗汤，下一刻人已经倒了下去。
　　『脑溢血。不等救护车来人便去了。』十三看着远处茫然道。
　　我说不得话，只能点支烟递给他。十三接过去猛吸一口，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十二，如果不是为了帮我盛汤，她不会起身。不起身，就不会倒下去。』
　　『十二，我害死她。』
　　十三坐在轮椅内终于恫哭。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终于不耐，扬手间耳光便甩了过去。
　　『拿出点样子来。别让她走得不甘心。』
　　修女的葬礼简单低调。出殡那天，却有许多陌生的脸孔出现。据说都是曾受过修女帮助的人，大家自发凑过来送修女最后一程。本来想将修女葬在城外的墓园，十三不肯，执意将骨灰撒到海里。我拗不过他，索性随了他去。
　　整个过程，十三始终一语不发，脸色白得吓人。当他抓起最后一点骨灰向海中撒去时，我忽然觉得心中空荡荡一片。我唯一牵挂的人不在了。没有心痛，只有莫名不安。意识到这些，我按住了十三的手。
　　对上十三空洞的双眼，我笑笑将灰白色的粉末吞吃入腹。舌尖细细将十三的手舔干净，十三终于反应过来，一脸古怪。
　　『我没有带可以装这些的东西。』我笑，推起轮椅慢慢走回去。
　　没有通知林一。十三不问缘由，我也懒得解释。中间通过电话，我说修女和十三会搬去我住的地方，林一倒是没有怀疑，只说要见个面。听见电话那边小六灿烂的笑，我笑着挂掉电话。
　　『十三，以后跟我一起。』我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
　　『麻烦你了。』十三淡淡点头。
　　虽说要走，但这边还有些事要解决。本以为一日就可以办好，岂料真做起来却也有些麻烦。当初留给修女的钱，加之后来不断汇过来的，林林总总也不是个小数目。修女拿出一部分建了学校，又不时救济周围的人。如今所剩不多，我索性全部捐了出去。学校的归属却又是个问题，还有这所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大事小事夹在一起，着实有些累人。也幸好有Joy帮忙，我才不至于焦头烂额。只是将一切办好，却也浪费了七八日的时间。
　　临行前夜，十三早早睡下。站在院中看黑漆漆的天，不觉间竟轻叹出声。意识到自己是在感怀我着实吓一跳。夺门而出，只想找个能让我静下来的地方。站在酒吧门口时我忍不住自嘲起来。两年多未曾来过这个地方，竟还是这么轻车熟路。只是不知道进去后会不会衰运碰到那个呱噪的人。
　　还好，他也没有在这。点一杯BlackJack，缩到角落里百无聊赖看红男绿女在舞池中扭动身躯。今夜这边有些热闹，音乐声震耳欲聋。
　　『混蛋，酒吧搞得像迪厅。』我咬牙切齿，心里早就将那个该死的家伙千刀万剐。
　　一杯酒下肚，身子隐隐开始发烫。不时有些女人从我桌旁来回，赤裸的眼神令我反胃不已。不想再呆下去，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不远处的一桌，男男女女凑到一起，桌上摆满酒瓶。看着正中那个缩在男人怀中笑容灿烂的女人，我只想过去将她踩在脚下。
　　我永远都是行动比脑子要快一步。一片惊呼声中，我已经将女人拉扯着拽到酒吧外。女人不断挣扎，我转身便是一记耳光。
　　『这就是你爱林一的表现？还是被逼？是不是连在床上的浪叫都是被逼的！』
　　小六揉着脸颊冷眼看我，昔日的柔弱早已不见踪影。她那夹杂怒火与欲望的眼神竟叫我忍不住打个寒颤。
　　『苏十二，你管得太多。我要的，林一给不起。』小六冷哼。
　　『要什么？钱？你要多少，我给你。』我掏出支票簿，『一千万？还是一亿？拿着这些钱滚回到林一身边。』
　　『可怜的家伙。为了林一做到这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从小你看林一的眼神就像一头恶狼。』小六大笑起来。
　　有那么一会我想将这个女人生吞活剥。
　　『修女偏袒你，林一护着你。凭什么你就应该得到一切？那我只好用抢的。抢走你最爱的人，我让你痛苦一辈子。』
　　『林一这辈子都不会爱一个男人，他只会像条狗一样跟在我身后。』
　　『林一肯为我死，苏泽肯为我烧钱。』
　　『苏十二，你什么都没有。你只配缩在角落奢求我用过的东西。』
　　生生压住体内的怒火，我慢慢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柳依林。』
　　诡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小六忽然又轻笑起来，像极当年那个缩在林一身后的柔弱女孩。
　　『我要你生不如死。』
　　酒瓶砸在脑后时，我耳中忽然有了奇怪的声响。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他喜欢被男人压，你们可要好好满足他。』小六的声音越飘越远。
　　身体被贯穿的痛楚强行将我的神智拉回来。背抵在冰冷的地上，能嗅到泥土的腥气。双手被紧紧压住，男人的身子在不停抽送。如果，这是在柔软的床上，如果，男人的动作不是这么粗鲁，我倒是会积极配合一下。眼下，我连挣扎都懒得做，只想早些结束这折磨人的事。
　　不过我似乎低估了对方。身上的男人退下来，另一个又跟进来。身后的草刺得我的背火辣辣得痛。牙关不觉始终紧咬，直到嘴里有了淡淡血腥味才想到要松开。身子早就没了感觉。我有些后悔，今晚应该呆在房里不出门才对。这会，就算是看星，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天空。
　　直到身子感觉彻骨的凉意时，我才发现周围早已静下来，那伙人大概已经走远了。想动动身子，后庭撕裂般的痛楚传来，硬生生逼出我一身冷汗。腿间有明显的湿意，不晓得是血多一点，还是男人的精液多一点。我只想回去好好冲个热水澡。可是，我现在起不来。
　　『苏十二，你今晚真的有够背。』我咧嘴笑，牵动唇角的伤口，忍不住又冷吸一口气。
　　慢慢摸出电话，我想打给林一。被他看到我这副糗样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把我拖回去就好。
　　『十二？』林一疑惑的声音传来，顺便夹杂女人的笑声。
　　我干脆挂掉电话。
　　『十二，你是个命大的人，注定一生富贵。』修女的声音在耳旁轻轻响起。
　　我笑笑，蜷起身子昏昏睡去。
　　朦胧中，似乎有东西抚过脸庞。睁开眼，对上一张无邪的笑脸。
　　『叔叔，你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女孩笑，小心翼翼取下别在胸前的手帕。『你的脸上有脏东西。妈妈说好孩子要干干净净才会有人疼。』
　　接过女孩的手帕，擦着额头的血迹时能嗅到一股奶香味。回过神来，女孩已经蹦跳着回到林外静立的妇人身侧。两人走出去几步后，女孩回过头冲我摆手，笑容甜蜜。
　　我捏着她的手帕，微微一笑。

　　第九章 梦里梦外

　　这似乎是一个漫长的梦。我挣紧了身子，却如何都无法清醒。
　　眼前是的苏十二。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稚气，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圆形的饼干盒。那里面是带有碎果仁的巧克力曲奇，在那个年代不是寻常人能够吃到的东西。似乎是好心人寄钱时一并寄过来的。院子里每人分了一块，最后还剩三块，修女偷偷连同盒子一起给了苏十二。
　　苏十二有了四块曲奇。他小心拿出一块放进嘴里，舌尖接触到有些微刺的果仁，之后便有巧克力的微苦和牛奶的甜香在嘴里蔓延开来。直到曲奇在嘴里全部化开，他才小心地嚼碎果仁吞进肚中。味道很棒，苏十二不舍得吮吮手指，像是下定决心般看一眼盒中静静躺着的三块曲奇，然后将盒子小心扣好，悄悄朝围墙边走去。我站在苏十二旁边，看着他满脸笑容的向外走，双拳不觉紧紧握住。
　　不要过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可是苏十二听不见。他仍旧悄悄走着，仿佛怀中抱着易碎的宝贝般走的小心翼翼。心不能阻止地痛起来。我知道，等他走到围墙后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致。我知道，却阻止不了。苏十二什么都不知道。
　　围墙下，林一和小六紧紧相依。小六紧紧闭着眼睛，嘴巴微张，脸上有明显的笑意。林一小心将自己手中的曲奇喂给她。即使离很远，依旧能听见林一略微兴奋的声音。
　　『依林，好吃吗？』
　　苏十二也听见了。我知道。因为那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苏十二将自己的心放逐的开始。
　　苏十二最终没有走过去。他抱着盒子慢慢走回去，最后在院中挖了个洞，将已经煨出自己体温的盒子埋了进去。许久，等苏十二直起身子时，地上又变得平整如斯，只是回填的泥土颜色很深，看过去，就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十二，你埋了什么？』小八走过来，一脸好奇。
　　『垃圾。』
　　『十二你好聪明。』小八笑，紧握的手伸过来打开，一块有些变形的曲奇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喏，修女给我的。给你吃。』
　　苏十二冷冷推开那只手。小八不设防，手甩出去，曲奇掉到地上滚了两下后静止不动。
　　『离我远点。』
　　苏十二面无表情走远。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八慢慢蹲下身子，将那块沾满泥土的曲奇捡起来。有液体滴落，地上多了几处深色的印迹。
　　我知道，这天是当年苏十二被扔到孤儿院的日子。如果算是生辰，那便是苏十二十岁的生日。
　　我以为这些早已模糊，被我遗忘在记忆长河中。却不知，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苏十二永远记得所发生的一切。一切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还是挣扎着醒过来。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味。身子酸软得像死掉一般，嗓子干涩的厉害，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早上迷迷糊糊的回来，我把自个身子扔进床里便沉沉睡去。外边漆黑一片，飞机肯定赶不上。白白糟蹋我两张头等舱的票。
　　『Dammit！』忍不住又骂出声来。
　　门忽得被打开，十三摇着轮椅进来。见我醒了，便端过桌上的茶杯给我。我努力半天，才勉强直起身子来，伸手接过来仰头喝光水，嗓子舒服了许多。
　　『怎么不叫醒我？飞机都误了。』一开口，我吓一跳。沙哑的嗓音完全可以媲美八旬老人。
　　『你要坐的那架飞机三天前已经飞走了。喊醒你也没用。』十三笑。
　　我着实被吓到。
　　『我睡了三天？』
　　『你回来后便躺在床上说胡话。医生说你再晚一会就诊便能转成急性肺炎。亏得你命大。』十三拿回杯子放在桌上。『你高烧不退，小八没日没夜守在你身边三天。下午我见他实在累得够呛便逼着他去睡会。估计，你再不醒来，先疯掉的是他。』
　　『你话很多唉。』我埋怨。
　　『如果是废话我连说都懒得说。』十三笑笑，摇着轮椅向外退去。『厨房里有粥，要喝就起来。』
　　『林一不属于你。你纠缠再久也没有用。』十三突兀冒出一句。
　　『你知道？』我有些心惊。对自己的掩饰本领我还有些信心。
　　『我什么都不知道。』十三摇摇头，人已经退了出去。
　　『可是你喊了他三天。顾好眼前人吧。』
　　我挥拳，软绵绵的拳头落在床上，没有一点声响。
　　粥有些凉了，不过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完全可以媲美珍馐。我喝光锅里的粥，正在考虑要不要连锅边一起舔一下时，小八凄惨的叫声传了过来。
　　『十二呢？十三你把十二藏哪了？十二，十二！』
　　我忍着火气走回房间，顺手将手里的勺子兜头扔过去。准头不错，小八抱着脑袋跳起来。
　　『十二！』说话间小八已经冲过来，我一个站不住身子被他冲倒，脑袋狠狠砸到门边，一阵头晕目眩。
　　『妈的，你要撞死我。』捂着脑袋我又是一脚。
　　『十二，我以为你会死掉。』小八不管，仍旧将我抱在怀里，差点勒到我断气。
　　『滚开。』我咬牙。
　　『不！』小八摇头，加重环抱的力气。『这次打死我都不放手。』
　　『你要勒死我。』我有气无力。
　　『啊啊。』小八终于良心发现，慌得放开我帮我顺气。『我激动啊。十二你终于醒了，我开心死了。』
　　脑袋还在痛，又被小八勒到差点断气。我喘了许久才回过气来。抬眼，对上小八满脸灿烂笑容，我尽量笑得平静一点。
　　『小八。』
　　『嗯？』小八忽地打个寒战。
　　『去，到床上躺好。』
　　『啊？』小八愣住，脸上笑容僵了半会后又重新笑开，喜滋滋的跑到床上躺好，顺便摆个撩人的姿势。『好了，十二，开始吧。你要温柔一点啊。』
　　『嗯。』我笑，『我会很温柔。』
　　『啊！十二，骨头会断啊。你下脚轻点啊。』
　　小八如我所愿鬼哭狼嚎，我满意收脚。肚子还有些饿，我想待会要出去找些东西来吃才好。
　　出了房间，难得，十三没有闷在自己房里。晚上温度有些低，我顺手拿起件外套到院里给十三披在腿上。
　　『要离开这里，还有些舍不得。』十三笑。『毕竟住了二十多年。』
　　我点点头。习惯性地掏口袋，却发觉口袋里空空如也。
　　『林原！』我朝房间里喊。
　　『在！』小八迅速跑出来，全然没有刚刚要死要活的衰样。
　　『去，买包烟回来。』
　　『为什么是我啊？』小八的脸立刻垮下来。
　　『难道是十三？』我眯眼。
　　『我马上去。』小八打个寒战立刻跑出去。
　　我哼一声，顺势在十三旁边坐下。地上有些冷，刚坐下去，忍不住一个激战。
　　『你应该对他好点。』十三淡淡开口。
　　『我跟他的姐姐订婚了。不出意外，年底就会结婚。』我抬起右手，无名指上的线戒有些刺眼。
　　『十二，你一直都分寸。』十三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修女曾经对我说过，她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从小便总是一副大人模样，什么事都装到心里，认定一个东西了便再也不肯放弃。十二，你会为了心里的执念痛苦终生的。』
　　我忽然有些烦闷。十三始终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我们从前便没有太多交集，不是我讨厌他，而是心里有种莫名的怯意。好像怀里小心翼翼藏着宝贝，一旦遇到十三便会被他轻易发现。那种感觉，很呕。
　　眼角瞥到院中那棵参天大树，我心中一动，人已经走了过去。即使黑暗中看不真切，我依旧寻着幼时的记忆找到那个埋藏宝贝的地方。不过挖了几分钟，手指已经触到冰冷的盒子。心喜，将盒子挖出来，小心拂净上边的泥土，我慢慢走回十三身侧。
　　『这是我十岁那年埋的盒子。没想到还能找到。』我自嘲。
　　『上边带有碎果仁的曲奇，修女每人发了一块。』十三笑，『后来他们几个还问我装曲奇的盒子哪里去了。想想就该知道，盒子在你这。没想你竟然埋到地下。』
　　『苏十二想要藏东西，谁能找得到。』我不无得意。
　　小心打开来，里面只有些黑色粉末，不知道是曲奇还是铁锈。我有些好笑。当初真是够傻，应该将曲奇吃完再埋进去才对。
　　『我回来了。』小八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我的速度是不是很快啊？我买了烟，还有酒和干果唉。咱们今晚来个不醉不休，庆祝十二死里逃生！』
　　我忍不住一个白眼扔过去。
　　因着酒精的作用，身子倒也不再觉得冷。十三不胜酒力，早早回房休息，只留我们两个酒鬼在屋里牛饮。那个破烂一般的铁盒早被我扔到一边。现在酒精对我的吸引力大些。小八倒是像发现宝贝般小心将铁盒拿了起来。小八喝得有些高，铁盒都凑到鼻尖了才怪叫一声。
　　『啊！那个装曲奇的盒子！我找了很久哎！』
　　我懒得搭理一个醉鬼，自顾点烟。烟点到一半便被小八抢去。他装模作样放在嘴边吸半天，烟头斜斜冒出一丝青烟便没了动静。小八气急，随手将烟扔到地上。
　　『十二，你知不知道，当年我还想将自己的曲奇放在盒子里送你呢。』小八有些懊悔得挠挠头，我死盯着他脚边的烟尸。对于烟鬼，糟蹋烟的人就应该拖进十八层地狱。
　　『可是我没找到。最后只能用手拿着曲奇去找你。我就应该知道你会嫌脏的。』小八凑过来，一身酒气。
　　『要是我能用盒子装着曲奇，你肯定会收下对不对？听小六说那曲奇很香呢。可惜掉到地上，你没办法吃到。后来我拿去洗，可是越洗越小。没等我洗完，曲奇就没了。』
　　小八呵呵傻笑。
　　『都是我不好。那以后我就想以后再有好东西一定要第一个给你，还要弄得干干净净的。要是有人敢抢你的东西我就帮你赶跑。要是谁再惹你生气我一定给他好看。』
　　『我知道修女走了你很难过，否则也不会跑出去冻一夜，差点把命丢掉。对不起。』小八嘟囔着，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我不是故意躲开的。我只是心烦，出去走走。我去过很多地方啊，最后在拉萨停下。十二，你不知道，等我站在那个大建筑底下时，我都后悔，我应该拉你一起去的。沿着那些转筒一个个走过去，我就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呆在你身边，看着你，保护你。』
　　手中忽然被塞进东西。我张开手，只见一枚小小骨链躺在掌心。
　　『十二，你自己戴上好不好？我有些晕，拿不住。我专门帮你从大喇嘛那求来的，很灵啊。』
　　『无聊。』我冷哼，『信佛不如信自己。你是白痴吗？』
　　没有回音。我低头，才发觉小八靠着我睡熟了，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满是铁锈的盒子。十三说，小八接到电话后便连夜坐飞机从外地赶回来。十三说，小八刚刚进门时差点把医生捞起来揍。十三说，小八在我寸步不离床前守了三天。我用力摇头，把满脑子的十三说甩出去。慢腾腾起身将小八抱起来，心里还是开骂。
　　『混蛋，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你还有没有天良，劳累我这个病号抱你回房。』
　　只是抱起他，我却着实吓一跳。我们两个体型相仿，小八抱在怀里却轻得仿佛没了分量。一身突兀的骨头硌得我手痛。
　　『多吃点东西会死吗。』忍不住骂他两声。小八在我怀里扭了下身子，嘴里还在嘀咕。
　　『十二，我们再喝。』
　　『喝死你。』我骂骂咧咧抱他回房。虽说小八身子轻，但我在床上睡了三天，却也没多少力气。将他摔到床上，我已经累得有些脱力。小八在床上翻个身便沉沉睡去，我却没了睡意。起身回到外边，我索性坐在地上将剩下的酒一一倒进胃里。那条骨链就在身侧，有些发白的边缘隐约透着微光，我看了一会，还是慢慢将链子套进脖子。
　　天微亮，我用冷水草草洗过脸便出了门。冰冷的空气直接灌进肺里，有些刺痛，人却整个精神起来。我直接去了Joy的公寓。将她从温暖的床上挖出来时，Joy满脸不乐意。懒得理会她，拿到想要的东西我便折身走了出去。Joy苍白的脸上一脸幽怨。
　　还是那所破旧的公寓。我站在楼下一支接一支吸烟，直到那个娇小身影走出去很远我才转身进去。敲开门时。林一诧异不已。
　　『十二？你怎么来了。』
　　我挤身进去，顺手将手里的资料袋扔到桌上。
　　『给你看些东西。让你清楚你的枕边人是什么货色。』
　　林一有些疑惑地拿起袋子将里面的文件慢慢抽出来。我紧紧盯着他，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看到了？感觉怎么样？』
　　『十二。』林一将文件重新装回袋子。『依林曾经说过，你手上有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你会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摔到我面前。』
　　我愣住。
　　『从前的事，她是被逼的。我知道，我也相信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没有必要。我不会嫌弃她。』林一笑笑。
　　『你真的以为她是被逼卖身？』我迟疑着开口。『你以为我拿这些来逼你离开姓柳的？』
　　『我没有这么说。』林一有些尴尬，『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从前这些事离开她的。』
　　许久，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表示我现在心情的词句。林一似乎一直在犹豫，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开口。
　　『十二，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你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人。依林怀孕了。我快要做爸爸了。十二，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所以。』林一顿了一下，『你不要再破坏我的幸福好不好？』
　　说完，林一小心地看着我。
　　我终于笑起来。心底某个地方彻底碎成砾粉。原来，最无聊的人不过是我苏十二。
　　『林一，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

　　第十章 纷乱

　　有那么一会，我想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狠狠砸到林一的头上。
　　去啊，狠狠的揍倒他。你不是对小八很能下得去手吗？拿出一半的待遇还给林一，让他知道苏十二现在有多么的愤怒。揍倒他，蹂躏他，让他那该死的固执和愚蠢滚得远远的。半个苏十二在心里叫嚣。
　　不可以。他是林一，是你咬碎牙齿混着血将名字刻进心里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去伤害，独独不能伤害他。你只能护着他，看着他，远远爱着他。你要挡在他面前，除非别人踏过你的尸体才能靠近他。另外半个苏十二在呻吟。
　　拳头握紧，再慢慢松开。最后，我平静开口。
　　『我带你去看。我有一堆的证据来证明你错的有多离谱。』
　　心提到喉间。我在赌，赌他这次会跟着我去亲自验证。
　　『可以。』林一笑，『早些看过了，你也好放手。』
　　林一的话让我全身不爽。不过，这也无妨，只要他肯跟我去看，我就能让他明白他错的有多离谱。我便赢。
　　苏氏大楼底层的餐厅，我和林一正襟危坐。两个男人面无表情隔桌而坐，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些怪异。林一不说话，只顾低头搅拌杯中早已冷掉的咖啡。一旁有侍者欲过来续杯，被我冷冷看一眼后知趣走开。我看着林一，直到将他所有的细节一一收进眼底。
　　十一点五十八分，男人准时走进餐厅。不用侍者引领，他已经径自走向角落的桌位。我们坐的位置刚刚好，前面有大盆的水竹遮挡身影，对方看不到这边，我们却能轻松观察整个餐厅的情形。
　　『苏泽，苏氏企业前总经理，我的继任，苏家二公子。』我呶呶嘴向林一介绍来人身份，林一抬起头瞥一眼，点头后继续去玩弄他那杯该死的咖啡。
　　十二点过三分，娇小身影走进来，直接走到男人桌旁坐定。两人喜笑颜开，全然无视周遭。此时，我倒是庆幸他们两个的一成不变。否则我还真的一时找不到现成证据。Joy之前能轻松搜集资料，不能不说要归功于两人的习惯。固定时间，固定场合，甚至连开房都要在固定酒店和房间。这人的习惯，真是令人感觉恐怖的东西。
　　『看到了？』我笑，顺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来喝。冷冰冰的咖啡喝起来毫无味道可言，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好心情。
　　『看到了。她和自己的经理在餐厅用餐。』林一笑笑，人已经起身朝外走去。我慌忙追出来，回头时那两人始终不曾注意这边。
　　『你还是不信？』我抓住林一的胳膊。
　　『十二。』林一已经隐隐有些不耐。『这样就够了，没必要继续追究下去。我说过，我不会嫌弃依林的。』
　　『你还是以为我居心叵测！』我无名业火大冒。
　　懒得等林一反驳，我直接拉着他进电梯到顶层。这个时候，Joy肯定窝在自己的办公室。自我们认识起，我就没有发现那个疯女人吃过中饭。真不知道她是工作狂人还是为了保持身材。果然，Joy正坐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资料。直接推门进去，Joy有些意外的抬头。
　　『Joy，我的前任助手，现在的总经理，苏泽的继任，你的依林的顶头上司。』我指着Joy对着林一大吼，『那个女人一直在骗你！懂了吗！』
　　Joy看我一眼，继而视线转到林一身上不再移开。满是玩味的眼神让我极其不适，我顺势站到两人中间。
　　『十二，别闹了。我晚上还要登台，先回去准备了。』说着，林一冲Joy点点头，人便走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
　　『原来，能令一向镇定的苏十二惊慌失措的人是个男人。』Joy的声音自背后幽幽传来。『我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柳依林，没想竟然会败给一个男人。一个除了脸还看得过去其他一无是处的瘸子。』
　　『疯女人，你给我住嘴。』我转身，一拳砸到办公桌上。
　　『被我说到痛处了？』Joy大笑起来。
　　『苏十二，你这个可怜的家伙。跟一个贱人抢男人，还会一败涂地。我真是为你不值呢。』
　　我没心情再理会这个疯女人，折身出了房间。追出大厦时，林一早就不见踪影。气急，冲路边的垃圾箱狠狠踹了两脚后我才回孤儿院。
　　远远的，坐在门口的小八看见我已经跑了过来。
　　『十二，我以为你又偷跑了。』
　　『想好怎么去死就尽管扑过来。』我冷冷抛下一句。
　　聪明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我现在心情恶劣到有杀人的冲动。从前有人说过，一个成功的商人，最先学会的应该是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面上要始终做到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看到这句话时我将作者全家骂遍。要一个人能做到真正面无表情，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面瘫。二，他是个死人。等那个女人死在地下室时，我连第二个可能一起推翻。那个女人身子僵硬后仍旧一脸幽怨。
　　小八也不傻，知道现在不能惹我。生生停住脚步，我推开他直接回房。在房里闷了整个下午，等我再次开门出来时，小八畏畏缩缩藏在十三轮椅后，十三一脸微笑。
　　『我要出去一下。另外，最近我们先留在这里。』
　　直接打车去林一的寓所，大门紧锁，想必已经是去了会所。如果没有猜错，此时小六应该也会跟林一在一起。没有停留，我掉头去苏氏会所。
　　天微黑，远远便看到苏氏会所霓灯闪烁的招牌。刚刚走到门口，两边的门童已经比较有礼貌地拦住了我。
　　『先生，对不起，我们这里只招待会员。』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行头，再看刚刚开走的夏利出租，我乐得不可自支。
　　『叫你们经理出来，就说苏十二来了。』
　　两个门童对看一眼，脸上有些怪异。不过，还是有一个转身进去。没多时，脑满肠肥的经理便小跑着出来。
　　『三少爷，对不住了。新来的孩子，不识门面。』
　　我点点头，径自走了进去。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像我这种落魄打扮不被拦在门口才有些怪异。本来便没打算跟他们计较，我想计较的人在里面。只是经过他们两个身侧时，我还是明显看见旁边的小门童身子抖了一下。
　　『嗯，黄？李经理？』
　　『少爷，我姓王，您叫我王有就行。』经理擦擦额上的汗。
　　我点点头。『门口两个孩子工资升一级，别难为了他们。』
　　『是是。』经理不迭点头。
　　走到里面，我挑个角落便坐过去。一旁经理招呼着上些酒和干果，身侧齐刷刷站满主要负责的人。
　　『少爷，您先喝些酒润润嗓，会计一会就把帐本拿过来。』经理在旁小心翼翼道。
　　『我今天来是玩的，不是查账的。人都散了，别过来妨碍我。』我不耐烦。来找的是小六，跟这一群人有什么关系？
　　『好好。那少爷您随性。』说着，经理招手，身旁的人躬个身都各自散了去。
　　我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82年的上好红酒喝进嘴里也不过如白水一般，远没有呆在路边摊上喝六十五度二锅头来得舒服。会所里人渐渐多起来，偶尔有个女人过来搭讪，我索性装聋作哑。从来没有发现女人是这么无聊的一种生物，有本领进得了高级会所，却厚着脸皮让男人来请杯水酒。不过，坏心情没有持续多久，林一已经登台。
　　一头清爽的短发，脸藏在柔软的灯光中愈发的温柔。等他开始唱歌时，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起来。看着他，不觉我已经出神。林一在我眼中，永远都是那个在台上挥洒激情的人，神圣却又充满诱惑。我便溺死在他那磁性的嗓音中。
　　许是环境不同，林一已经不再如当初在简陋酒吧中嘶吼。他现在开始唱些温柔的歌，低靡的嗓音，狠狠攫住我的心。
　　『Staring-out-at-the-rain-with-a-heavy-heart』
　　『It&39;s-the-end-of-world-in-my-mind』
　　『Then-your-voice-calls-me-back-like-a-wake-up-call』
　　『I&39;ve-been-looking-for-the-answer』
　　『Somewhere-I-couldn&39;t-that-it-was-right-there』
　　『But-now-i-konw-what-i-didn&39;t-know』
　　『Because-u-live-and-breathe』
　　『Because-u-make-me-believe-myself-when-nobody-else-can-help』
　　『My-world-has-twice-as-many-stars-in-the-sky』
　　林一在台上深情奏唱，我却没了欣赏的兴致。至少，我现在知道，他的歌不是唱给我听。端起酒杯慢慢朝对面走去，在桌前站定，坐着的人仍旧没有抬头，只是做个噤声的手势。一曲完毕，人才移开唇边的指。
　　『林一唱得很棒吧？我今晚特意要求他唱这首歌给我，Because-u-live。你是不是很失望？』小六笑着抬头。
　　『不会。我们的专属是Beyond，你不会懂。』我也笑，大癞癞在她身旁坐下。
　　『日间进行的如何？我可是特意装扮一番供你们偷窥哦。』小六端起酒杯轻啜。若不是对她早有熟识，此时，在我眼中的只是一个举止高雅姿态万千的丽人。
　　『稍稍有些差强人意。不过，我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我微微笑，慢慢凑到小六耳边。『听说飞扬基金最近股指大涨，似乎是有人背后操盘。假若外线有人知晓中间的猫腻，不晓得会有什么动势？若是再被我从中踩上一脚，会有些危险呢。』
　　不期然，小六的脸微微变色。
　　『十二，你又在吓唬我。』小六手一抖，杯中的酒倾数倒在我的腿上。『啊，对不起。十二，你看，你吓到我了。』
　　『是吗？原来苏十二还有些能耐让你花颜失色。若是你聪明些，我会放手。让你们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十二，你在威胁我哦。』小六忽然微笑，握着餐巾的手突然伸过来。我躲闪不及，待我反应过来，小六已经被我推翻在地。周围一片惊呼。林一扔下麦克便冲下台来去抱小六。小六缩在他怀里呻吟不止。
　　『林一，我肚子痛。』小六梨花带雨。
　　『别怕，我马上带你去医院。』林一抱起小六便冲出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愣住。刚刚自己的力道用了多少，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只不过是推开她的手，她自己尖叫着向后倒去。明白过来，我火气更胜。该死的女人，又摆了我一道。
　　『少爷。』经理忽然在我身后出声。
　　『滚开。』我推开经理肥壮的身子向外跑去。
　　出了会所，远远看见林一抱着小六进了出租车。回身拦住身旁出租，我急急坐进去。
　　『跟牢前面那辆车。』
　　『先生，你要干吗？』司机回头。
　　我掏出一叠纸币扔过去。
　　『闭嘴，给我跟上。』
　　司机终于闭嘴，专心去追前面的车。车子在市里东拐西拐，最后，跑完大半个城区时，才在一所医院前停下。看着那醒目的医院标志，我终于冷笑出来。私家医院？
　　慢腾腾进去，林一正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紧紧抱头埋进腿间。不用猜，也会知道现在的林一脸上绝对没有什么好颜色。我偏偏有些开心，开心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会有事。』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一不说话，只是将身子稍稍挪开，我的手便悬在半空。我讪讪收回手，顺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墙上的禁烟标志明显得很，有经过的护士看我一眼，我尴尬地笑笑，将烟踩熄扔进垃圾箱。
　　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医生出来，林一慌忙迎上去。
　　『病人没事，不过孩子流了。别去打扰病人，她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医生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病床被推出来，小六紧闭双眼躺在上面。林一在旁小心握着她的手，面色苍白。我懒得再看，起身便去追那个该死的医生。
　　门上，DR.吴看得我着实有些火大。直接推门进去，男人扯着脱了一半的白袍回身，脸色有些古怪。
　　『先生，你有什么事？』
　　我径直走过去扯着他的身子便将他按在桌上。男人倒也镇静，依旧面不改色。
　　『先生，若是为了刚刚柳小姐的事，我很抱歉。』
　　『柳小姐？叫得这么亲，她给你多少钱？』我冷笑。
　　『先生，你冷静点。』男人微微有些慌乱。
　　我顺手拿过桌上的笔便压近他的眼。『别浪费我的时间。她真的流产了？或者说，她真的怀孕了？』
　　『真。真的。』
　　我手中的笔蹭着他的发际扎到桌上，一声脆响，笔已经断做两截。男人一时害怕，竟然背过气去。我不耐烦，狠狠甩给他两个耳光，男人才慢慢回过气来。
　　『再说一句假话，报废的就是你的眼。』
　　『我……我说。柳小姐没有怀孕。今晚的事也是提前商议好的。』男人颤声。
　　『哦？』我倒有些奇怪。柳依林的时间算得可真好，竟然恰好挑到今夜。
　　『四天前，柳小姐来找我商定好的。她要我这几天一定留在医院，等她被送过来便如此行事。』
　　许是见我脸色微变，男人索性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等说完，人已经站不住，待我松手，人便软软滑到桌下。
　　我笑。四天前，正好是那夜在酒吧巧遇小六。原来是我太小看那个女人。
　　『谢谢。』我顺势补上一脚，出来房间。
　　找到小六的病房时，林一静静倚在门前，我急忙走过去。
　　『林一，我刚刚找到那个医生……』
　　话未说完，脸上一痛，我已经倒退几步坐在地上。嘴里有浓重的血腥，夹杂些许碎粉。吐出一口血沫，半截碎掉的牙齿躺在其间。
　　『你打我？』我难以置信。
　　这个自小便宠我的男人，即使当初我强要了他的身子，他都不曾动手。如今，他竟然打碎我一颗牙？
　　『你为了那个女人对我动手？』我颤声。
　　『苏十二，我这辈子不愿意再见到你。』林一赤红着双眼，身子不住颤抖。
　　『滚。』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笑出来。随手擦去嘴边的血，我扶着墙摇晃着起身。
　　『林一，你会后悔今天对我做过的一切。』
　　我一字一句道。

　　第十一章 迭起

　　『老虎要发威了。』Joy戏谑。
　　『你废话太多。做好自己的事。』我冷冷挂掉电话。
　　脸上还隐隐作痛，不用看也知道现在的情形有多惨烈。
　　『苏十二，你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我自嘲。
　　推门进去，屋里的二人同时抬头看我，下一秒，小八已经哀嚎着跳起来。
　　『十二你的脸！哪个混蛋敢动手打你！我杀了他。』
　　『小八。』十三适时开口止住小八的暴走。『去厨房拿些冰块出来。』
　　小八嘟囔着进了厨房。我揉揉有些作痛的额头倒在沙发上。
　　『这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十三淡淡开口。
　　我懒懒闭上眼，不发一语。脸上突然一凉，紧压的力道有些大，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你轻点会死吗！』我冲小八怒吼。
　　『我不是有意的。』小八申辩，手下倒是轻了些。『到底是谁？十二你告诉我，我去扁他。不扁到他满地找牙我就不是人。』
　　『多管闲事。』我冷哼。
　　一夜之间，仿佛尘埃落定。十三和小八聪明地闭嘴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装无知。三个大男人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足不出户看太阳升起落下。十三喜静，平常并不多说话，我便让助手传些公司的文件过来给十三看。已经想好，等带十三回去，便让他进公司帮忙打理。十三虽说多年一直深居简出，但懂得韬光养晦的人不会碌碌无为，我心里清楚得很。
　　小八很无聊，却又不愿自个出去，便整日像游神般在我身侧出没。偶然回过头，便能看见小八一脸幽怨地看着我，那楚楚可怜？的目光让我全身不爽，唯有走过去狠狠踹他两脚才能解恨。小八往往怪叫着躲开，没过多久又厚着脸皮蹭过来，不胜其烦。
　　一直不与外界联系。不看电视不读报纸不上网不出门，就连三餐也是打电话叫外卖。小八一直不明白我想做什么，每次要问起来，被我冷眼横看后就乖乖闭嘴。唯一一次开机，林清的邮件差点挤爆我的信箱。
　　我倒是忘记还有林清这个女人。聪明的女人，不问我在哪里，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只用一封封邮件跟我说些个无聊的琐事。譬如，她在打扫时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单调，所以买了些家具回来填充。譬如，她新学了一道料理，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可能会符合我的口味。譬如，公司运作正常，但是主心骨不在，做下属的心神不定云云。看过两封我已经没了耐心再看下去，统统点了“Delete”键。
　　我想，我是在等。等一个答案。可是，我不知道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我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亦或者，我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第三次将手里的烟狠狠折断时，十三递给我一块糖。普普通通的一块橘子糖，上边撒了一层白糖粉。年幼时只能在过节才能吃到的东西，现今恐怕只能在偏远乡村才能寻到。
　　『小时候，能吃到这样一块糖便会开心得忘乎所以。』十三淡笑，『如今，倒只觉得无聊了。』
　　我顺手将糖扔进嘴里。甜腻的糖，在嘴里突兀的存在，不觉皱了下眉头。这糖，甜得有些过分。
　　『人长大了，就连欲求都会跟着涨起来。只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慢慢的，心里那个洞便再也填不满。』十三看着窗外，脸上云淡风轻。
　　『十二，你的心乱了。』
　　许久，我狠狠咬碎嘴里的硬糖。
　　『无聊。』
　　『好无聊啊。』小八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我们来玩纸牌好不好？就玩捉鬼，输了的人要在脸上贴纸哦。』
　　捉鬼，贴纸，都是小时在这所房子里自娱自乐的游戏。不过记忆里赢得人总是林一。每当他心满意足在我脸上贴好纸后，总会拍手大笑。
　　『十二，你现在真像一只鬼，漂亮的男鬼。』
　　突然想起林一，我满心的不舒服。冷笑两声，我慢慢开口。
　　『可以。输的人脱光衣服到院子里跳一圈。』
　　小八满眼放光。
　　最终，小八光着身子在院里蹦跳，嘴里一直叫嚷。
　　『不公平！为什么输的人总是我。』
　　我坐在台阶上惬意欣赏裸人蛙跳。十三难得也没有回避，抱着小八的衣服坐在一旁。
　　『他比那个人适合你。』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第七日，Joy打来电话。看着电话上的显示，我的嘴角无法抑制地上翘。
　　『老板，一切搞定。她现在是咸鱼一只，你想煎还是炸？』Joy得意的声音轻快传来。
　　『自生自灭。』我微笑着挂掉电话。回转身，小八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十二，你……你笑得好恐怖。』小八抖肩，困难地咽口水后才张嘴。『好像有人会倒霉，而且是最惨的那种。』
　　『那你要庆幸倒霉的不是你。』我继续微笑，心情不错。『去收拾东西，明早我们回去。』
　　看看时间，还早。我好整以暇坐在沙发里独斟自饮。直到此时，我终于想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我要那个男人看清楚，只有留在我身边才是明智，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苏十二要抢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门开了，林一慢慢走进来。不过几日未见，他竟消瘦许多。脸上隐隐泛着青色，胡茬布满脸，一副落魄模样。开口时，声音也低哑似垂暮之人。
　　『十二，我求你放过她。』
　　我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淡淡微笑。
　　『放？放什么？我又做了什么令你发恨的事？』
　　『依林辛辛苦苦建起的公司。我知道是你在打压她。那个小公司在你眼里不过蜉蝣，你放过她好不好？她没了孩子，再没了公司会垮的。』林一抬头，眼里竟然有东西在闪烁。
　　看着他的神情，我没来由的烦躁。
　　『她让你来求我的？她还有脸让你来？』我冷笑。
　　『是我自己要来的。十二，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忍心放下？你放手好不好？』
　　『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觉握紧了拳。『如果你顾及这么多年的感情，还对我出手然后打碎我一颗牙？这么多年的感情，那个女人找一群男人将我压在地上轮上！』
　　林一脸色煞白。许久，他颤抖着双唇慢慢跪下去。当他的膝盖接触地面的霎那，我只觉全身的血冲上头来。
　　『十二，求你。』
　　再也忍不住，我冲过去抓住林一的衣领将他的身子提起来。
　　『你为了那个女人低声求我，现在还要下跪，如果我说要你用命来换，你真的会点头对不对。』
　　林一紧闭双眼，却又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我惨笑着放手，转过身去再不看他。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身后一片寂静。良久，门被猛得踢开，而后又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回转身来，只见林一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小八一脸怒色站在一旁。
　　『你这个混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滚回去看好你的女人。再让我遇到她我会让她这辈子没法见人。』
　　林一慢慢站起来，只最后看我一眼，人便踉跄着走了出去。小八刚刚的一拳应该用足了力气，看林一的样子恐怕肋骨都会出问题。慢慢朝小八走过去，他还是死死盯着门外林一渐去的身影。我的拳已经挥了出去。
　　『谁让你动手的！你想打死他！』
　　小八躺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若不是认识二十多年，我真的会打死他。』
　　闻言，我怒火更炽。数不清的拳头落到他身上，他竟躲也不躲，直任我发泄。等我耗尽力气颓然倒在一侧时，小八剧烈咳嗽起来，唇角也溢出一丝血红。
　　『你完全可以动手打死我。我对你的宝贝动手了，以苏十二的脾性，不是应该将我这种人干掉才能解气吗？』小八惨笑。
　　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漾起的自嘲笑容，我本已下去的火气重新冒了出来。再不言语，我扑过去便狠狠咬住小八的薄唇，血腥味在嘴里渐渐弥漫开来。撕扯间，我已经撕开小八的衣裤。
　　情欲退却后，我从小八身上退下来。小八赤裸着下身躺在地上，腿间红白一片。莫名的烦躁，我掏出口袋里揉得皱巴的烟。烟头明明灭灭里，小八的声音像团破絮。
　　『明明还是小孩子，记性却那么好。修女把你从外边抱进来，我们都凑过去看你。我在里面最矮，被挤在最外边看不见你，最后便急得哭出来。』
　　『你刚学会走路，走不稳，经常会摔倒。坐在地上时，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偏偏紧咬着牙不肯哭出来。我要过去抱你，林一总是抢先一步。』
　　『你从小就那么讨人喜欢，林一把你当宝贝，任谁都不准靠近。夜里我偷偷去你床边看你，你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我亲你的脸，能闻到一股奶香味。』
　　『被林家收养时，我曾经偷跑出来，我想回去看看你。结果被他们抓住，带回去在家中锁了一个月。出国时，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你。』
　　『十二，我怎么能容忍别人来伤害你。』
　　『穿好衣服滚回房间。』再听不下去，我冷冷扔下一句便起身回房。

　　第十二章 消弭

　　林一在左，小八在右。周围有太多模糊的面容，看不见表情，听不到声音。可是我就是能肯定，他们在冷眼斜观苏十二的无措。
　　身子很重，脚上仿佛灌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气力。两边都是等距，我在远处慢慢向前移动，只是不知，自己想要走到哪边。
　　挣扎着醒过来，眼中是熟悉的环境。此时才想起，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房子。林清在身侧，呼吸平稳。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地上有点点银斑。看下时间，不过午夜。
　　再无法入睡，顺手拿过床边柜上的烟。点燃，深吸一口，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林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身子凑到我怀中。
　　『十二，还早，再睡会。』
　　『嗯。』
　　两天前，自遥远城市的房间醒来，小八已经不见踪影。似乎每次争吵过后，他总喜欢独自消失。懒得去寻找他的踪迹，我带着十三直接赶回来。到家时，小八缩在我客厅的沙发上补觉，林清在厨房细细煲汤。原来他不过坐早班的飞机回来。
　　我们闭口不谈那夜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切不过是错觉，人醒了，便恢复常态。介绍他们认识，我指着林清对十三说，『她是林清。』然后，我转头对林清说，『他是十三。』说完，我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林清浅笑吟吟对十三点头，十三微笑着回应。小八睡目惺忪插话，『说完了我们就开饭。飞机上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就这么简单。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喝汤，偶尔汤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声响。没有人开口说话。除却有些怪异的气氛不提，看上去像是很普通的一幅画面。
　　夜里，林清留下来。没有激情没有欲望，两人躺在床上各自沉默，薄薄的羊绒毯下隔着半床的距离。
　　『十二，你看起来有些冷淡。』
　　『嗯。』
　　『如果你担不住，告诉我。』
　　『嗯。』
　　『十二，我搬过来好不好？』
　　『嗯。』
　　『十二。』
　　『嗯？』
　　良久的沉默，我看向林清。黑暗里，她的笑看不真切，只有双眼闪闪发亮。
　　『没事，我只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我点烟，深吸后吐出烟圈。
　　『傻瓜。』
　　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若要追究起来，不过是我的房子里多了些生气。林清重新换了一组暖色的亚麻沙发，窗帘也换成同色系。厨房已经不再是摆设，经常会飘出食物的香气。橱柜里多了三套餐具，林清的，十三的，还有偶尔会来蹭饭的小八的。
　　十三已经开始接手公司的事，不过因为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为了方便，我帮他换了电动轮椅。十三浅笑着说谢谢，眼中却少有的晃动莫名的情绪。林清已经不再去公司，日日留在家中，陪十三说说话，打扫，煲汤，整理花坛。她在院里埋了许多的花种，等待春天来时的万花齐放。脱去那一身的狐媚，林清愈发像极温柔的家庭主妇。
　　小八终于肯定下心来回林氏帮忙。顶替林清的位子，小八做的倒也有模有样。偶尔过来时，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颇有些实业家的味道。只是在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少许稚气。脱去那身西装，小八还是那个喜形于色的小八。
　　只是不再谈爱。
　　那个字已经是禁忌。只要不谈爱，便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仍旧平平淡淡相处。林清懂，所以她能安稳呆在我身边。小八过去不懂，现在懂了，我也能容忍他继续在我身侧出没。十三更是懂，所以他将眼里的火焰小心收好。大家都懂，所以可以安静生活不起波澜。
　　苏十二也懂，或者，已经不再是懂与不懂，而是绝望。
　　当那个男人在我面前曲下膝盖时，我所有的执念碎得稀里哗啦。痴痴缠缠纠纠结结，我编了一道网将自己紧紧网住十多年。忽然之间，便疑惑起来。这么做，有什么意思？想到最后，只剩下自嘲。没有意思。
　　所以，聪明的人，会选择杜绝重蹈覆辙。
　　周末去林家吃饭，林进怀一脸高深笑容看着林清的肚子询问我和林清的婚期。视线所及处，林家女主人始终低头，小八面无表情扒着碗中饭粒。林清笑着帮我夹菜，左手在桌下轻抚我僵直的双腿。
　　『等春天吧。那时比较有空。』
　　我僵硬着点头。
　　渐渐的，我开始陷入同一个梦境。
　　一条缓缓流淌着的河，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我赤脚走在河中，脚下凹凸不平，却没有痛感。河长且宽，我走不到头，靠不了岸。一直在行走着，水没过腰际，没有想象中的艰难。似乎明白，不可以停下来，一旦停了，便会陷在这河中央再出不去。于是，就那么一点点慢慢向前走，直到自己悠悠醒来。
　　凌晨三点一刻。每夜醒来，都会在这同一时刻。醒了，便再没法入睡。久了，也就成了习惯。日日顶着一张白中泛青的脸，身边的人都一脸异色。可是，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一直都是亢奋着的，所以卖力工作。我从来没有觉得看见自己公司的股指直线上升是如此令人兴奋的事。于是，便更加努力。
　　直到，我在众人面前忽然直直倒下去。耳里有奇怪的声响，仔细去分辨，竟然是京剧的片段。吱吱呀呀，像极小时修女放的老旧唱片。那种很老的留声机，经常在放到一半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声。那时便要将唱针提起，等唱片跳过这段才能重新放下。
　　再醒来时，眼中只见刺目的白，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苏打味。小八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神经衰弱？苏十二，你在用这种方式祭奠自己发霉的感情？』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流下。我知道，那些东西会慢慢渗进我的血中，再慢慢渗透进细胞骨髓，然后将我体内作祟的古怪一一剔除，让我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
　　『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小八哂笑。『你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以为这样作践自己那个男人就会心软然后乖乖跑回来疼你爱你？』
　　『苏十二你是个白痴。』
　　我咧咧嘴。『小八，我的血管痛。胃也痛。你去帮我买些吃的回来好不好？』
　　『等我回来。』
　　『好。』我点头，看小八飞快跑出房门。慢慢拔掉手上的针头，针口渗出点点血丝。换好衣服，我悄悄离开病房。
　　即使到现在，我骗得了所有人，却没法骗自己。接到Joy的电话时，只觉世界顷刻间便颠覆。
　　『那个女人从自己公司的天台跳下去，脑袋爆开，血喷了一地。据说恰好有人从旁经过，溅了满身，当场就尖叫起来。啧啧，死都这么有噱头。』
　　那一刻，满脑子只有林一。死掉爱人的林一，会崩溃的林一。什么不爱，什么放手，全都是废话。我直到那时才确定，林一一直在我心底牢牢占据，此生都不可能会被我抛弃。即便他的心痛不是因我，我却用自己的全部气力去担忧着他的哀痛。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林一生活的地方。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我对阴霾的天空笑。
　　『林一，我来了。』
　　轻而易举，便在公寓找到烂醉的他。满地凌乱里，林一怀抱酒瓶缩在角落，手里紧攥小六的照片。小心翼翼走过去，我将酒瓶从他怀里抽出来。
　　『十二。』林一努力睁开眼，神情古怪。『依林死了。』
　　我点头，我说我知道。
　　『依林死了。』林一摇头晃脑，『死了。都死了。孩子死了，娘死了。』
　　小心试着去抽走他手里的相框，林一挣扎两下，乖乖任我取走。
　　『你是不是很开心？十二，很开心。』林一指着我的脸笑。
　　『你醉了。』我推开他的手。『到床上去睡会。我在旁边。』
　　『你这个恶魔。』林一忽然大笑起来，双手一推，我猝不及防倒坐在地上。
　　『你害死我的孩子，现在又害死我的妻子。』林一扑上来，双手紧掐我的脖颈。
　　醉酒的林一全身无力，即使掐住我的脖子，也不过是仅仅维持那个姿势。我不动，任他将全身的重量压到我身上，鼻端满是浓烈的酒气。
　　『你要什么？要我？五年前你已经要了我的身子，难道还不够吗？』
　　『十二你毁了我的幸福。』
　　林一靠在我身上哭得像孩子，紧扣的双手也慢慢松开无力的垂在我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肩，我等林一慢慢安静下来。
　　许久，林一止住抽噎，却又忽地推开我。我看着他，看他颤抖着双手去解身上的纽扣。半天不过解开一粒，林一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你想要我的身子是不是？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都拿走，然后再也别出现。』林一跪倒地上。『我求你放了我。』
　　起身，拖着挣扎的林一直接去浴室。凉水浇下来，林一终于清醒。他躺在浴缸里，苍白的脸上挂着虚弱的笑。
　　『十二，我什么都没了。』
　　再也忍不住，我冲动抓起他的衣领。
　　『你还有我。看清楚，这个世上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是我。那个女人一直在骗你，就连孩子都根本不曾存在过！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十二，你永远不会懂。』林一凄惨地笑笑。
　　『你不试过怎么会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我怒吼。
　　『所以你才要毁了我的一切吗。』林一别过头再不看我。『我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苏十二呢。这样，我才能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我愣住。许久慢慢放开林一，我转身出了浴室。再回来时，我将手里的水果刀扔到林一脚下。
　　『只要用力，那把刀就能刺穿心脏。你想我死，我随你愿。』
　　我指着心口，对着林一笑。
　　『对准这里，然后，用力扎下去。』

　　第十三章 选择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身边还有林一。看着他对我笑，便觉得一切都不重要。林一走了，我努力工作，想要抓住更多的东西。成功了，身边有了无数。可是，我的心还是空的。没了林一，我仍旧一无所有。
　　林一是我的一切。
　　如今，这个男人毫不犹豫的将利刃扎进我的胸膛。原以为会痛到无法抑制，直到刀刃划开皮肤时才发觉不过如此。
　　有那么一会，我只觉释然。死了便一了百了，以后再不用理会这些令人烦闷的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能在林一的刀下停止跳动再好不过。我闭上眼，双手握紧林一的手，以更加坚定的力道推进利刃。
　　林一忽然挣扎起来。睁开眼，他已经拔出刀子扔到地上。银晃晃的刀刃上，一缕鲜红格外醒目。
　　『你走。』
　　慢慢起身，不再回头看他一眼，径自出去。走出浴室，走出门，最后，走出公寓。有冰凉的液体滴到脸上，抬头看，下雨了。周围的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开，我只能站在雨中呆愣。此时，我连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忍不住嘴角上翘，到最后，我已经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
　　雨忽然停了。抬头看四周，行人慌张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再抬头，头上多出一把透明的伞。女人浅笑吟吟，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十二，淋雨会生病。』
　　Joy一直都是个好看的女人，尤其在露出自信的笑容时，整个人都会散发着迷人的光晕，吸引每个人的目光。此时，我却只觉她的笑分外刺眼。
　　『我有让你手下留情。你将她赶尽杀绝，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冷冷开口。
　　『没有。』Joy耸肩。『只是觉得让那个女人消失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我紧紧盯着她。『以公司的名义打压她，然后你再接手。获利最多的是你吧？』
　　『没办法，人为财死。我只是给自己买份保险而已。』Joy笑，『如果哪天你觉得我无用了将我打进冷宫，我也好有个退路。』
　　『可是你绝了我的退路。』不觉咬牙，我生生压住将眼前女人打翻在地的冲动。
　　『这样才能断了你继续缠着那个瘸子的可能啊。』Joy靠近一步。『我比他可是强很多，你看不见吗？十二。』
　　冷冷推开她，我闪身冲进雨中。直到确定那个女人不会跟过来，我才停下脚步。胸口清晰传来刺痛，刚刚一番奔跑，感觉有更多粘稠的液体流出来。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倒下前，似乎有人渐渐靠近。
　　恍恍惚惚，林一在身侧，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刺鼻的味道令我忍不住蹩眉。
　　『十二，听话，抓紧喝药。否则我不喜欢你了。』林一故意扳着脸。
　　我知道，那是他的杀手锏。只要他抛出这句话，我都会乖乖照着他的要求做。伸手去接药碗，手却被人生硬压住。
　　『别乱动。』
　　努力睁开眼，是在陌生的房间。挂着点滴的右手被男人压住，胸前已经裹了厚厚的纱布。
　　『小安，这么大的人还不懂得照顾自己。胸前顶着个血洞还在雨中到处乱跑，真的不要命了？』男人责备道。
　　『十二。别让我强调多次。苏大公子。』我冷冷开口。
　　『几年不见，还是这个脾气。』苏良摇头，『一个名字而已，还这么较劲。再怎么否认你也是我弟弟。』
　　『这是哪里？』我懒得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的诊所。你倒在我诊所外，等我把你捞起来差点吓死。你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知道吗？小安你惹到谁了？下手比外科大夫还要准。再进去一点你就没气跟我计较名字了。』苏良煞有介事地摇头。
　　『多管闲事。』
　　闭着眼，依稀能听见走廊里苏良的说话声。门被轻轻推开复又阖上。镇定剂很快做效，我沉沉睡去。
　　应该是多日来唯一一次安慰的熟睡。等我再次醒来，只觉全身舒爽。厚实的窗帘拉得紧紧的，看不到外边，也不知现在什么时间。输液瓶已经被苏良取走，许是在我昏睡时一直在输液，右手臂酸麻不已。
　　『醒了。』角落里忽然传出声音。
　　此时我才发现坐在角落的男人。难为他一直静坐不发出一点声响。
　　『真不愧是我苏企琛的儿子，一个闹自杀，一个玩被杀。不怕传出去被人笑掉大牙。』男人嗤笑。
　　『那可真是惭愧了。污了你苏家名声。』我懒懒堵回去。
　　『油腔滑调。』男人冷哼。『为了个瘸子将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越来越有本事。』
　　『真对不起了，害您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关注我这不肖子孙的私生活。』我咧嘴笑。『不过您知道得还真清楚呢。』
　　『你以为我手下跟你一样都是饭桶？』男人猛得起身，『能下床了就给我滚回来。』
　　门被狠狠摔上。许久，门又被轻轻打开，苏良靠在门前，双手抱肩，一脸戏谑。
　　『兄弟三人里，也就你敢对老头子不敬。』
　　『过奖了。』我起身，不再理睬苏良。在床上躺得久了，骨头都有些软。
　　『老二在你隔壁房间。在胳膊上割了两刀，听说是为个跳楼的女人。老头子气得不轻。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苏良突然开口。
　　我径直绕过他朝外走去。
　　诊所不大，说起来更像是私人疗养院。在院里走了两圈，胸口便隐隐开始作痛，索性在假山旁坐下稍稍休息。池中水清得很，池底的卵石隐隐闪着光泽。忍不住伸手进去，惊觉这水竟是活水。看来苏良在打理这儿时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偶尔有尾小鱼自指缝间溜过，玩心大起，在水里捉来捉去。正玩得起兴，一枚石子不偏不倚砸进水里，池水溅我满脸。惊讶抬头，正好对上一脸怒容的小八。
　　『我要你等我回去。结果呢？人却跑到这里挨刀！』小八咬牙切齿。
　　身后苏良无辜摊手。
　　『不能怨我。这位先生差点打爆你的手机，我只好把你的情况都告诉他。』
　　我一语不发，直看到小八的脸色越来越青。
　　『你这个疯子！有人拿刀对你，你还傻站在那里让他捅吗！』说着，小八忽然一滞，继而古怪地笑起来。『是他对不对？那个家伙要杀了你，所以你乖乖站在那里等死？』
　　还未等我开口，小八已经疯一样跑了出去。苏良笑得幸灾乐祸。
　　『这个家伙还真是可爱。我的弟夫？』
　　横了苏良一眼，我转身回房。路过苏泽的房间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只见苏泽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左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
　　回到自己的房间，懒懒在床上躺下。想要再睡一会，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想抽烟，掏口袋才想起身上穿着病号服。心中烦闷不已，狠狠咒骂一通，却又牵动胸前伤口，引来一阵刺痛。苏良忽然推门进来，一脸古古怪怪。
　　『你在外边惹了多少风流债？医院打来电话，刚刚有出车祸的人被送到医院，联系不到家属，只好从电话簿里找到唯一的号码打过来。』
　　『谁？』我懒懒开口。看苏良的样子，人死不了。估计也不过是小八，我用不着心急火燎赶去。
　　『好像是叫林一还是李一的。』苏良嘀咕。
　　下一刻，我已经跳下床冲了出去。
　　『小安！别冲动，我载你去。』苏良在身后大喊。
　　赶到医院，苏良的车还未停稳我已经开门跳了下去。冲进大厅，我直接跑到前台捞起护士的衣领吼。
　　『林一呢？林一在哪？他又没有事！』
　　『小安。』赶过来的苏良把我拉到一旁。『请问，刚刚出车祸送来的病人在哪间病房？他叫林一。』
　　『一……一零七号房。』小护士颤巍巍指着病房的方向。
　　我冲那个方向跑了去。站在病房前，手搭上门柄却没力气转一下。胸口一阵阵刺痛，身上早出了一身白毛汗。最后，还是赶过来的苏良帮我开了房门。病床上，林一静静躺着，一脸平静。
　　『他没事，不过被车刮了一下，倒地后脑袋撞在台阶上，轻微脑震荡。过些时间就能醒过来。』苏良在身后小声说。
　　一点点走过去，直到在床前停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我才能止住颤抖握住林一的手。不过几日未见，林一愈发憔悴不堪，微敞的衣领下锁骨突兀的可怕。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眼睑下大片的阴影清晰可见。这哪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一，纯粹是一具还有微弱呼吸的骸骨。
　　『林一。林一。』握着他的手，我小心地呼喊。前一刻，还在担心他会醒不过来，这时，却又希望他晚些再醒，我可以多握他的手一会。
　　『我在这里看着，你回去换身衣服。』苏良轻拍我的肩膀。
　　低头，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有些宽大的病号服，脚上只剩一只拖鞋，难怪刚刚冲进来时外人有些惊异地看我。僵硬的点头，我转身向外走去。苏良忽然拽住我，不解回头，直对上他笑意盈盈的脸。
　　『带上手机。等他醒了我通知你。不用急。』
　　接过手机，我转身出了房门。
　　回去换好衣服，不急着回医院，我一通电话打了出去。
　　『十……二。』小八含糊的声音传来，周遭音乐声震耳欲聋。
　　挂掉电话，我直接去了小八的酒吧。不期然，小八坐在吧台前牛饮。慢慢走过去，提起小八的身子，一拳已经挥过去。小八身子倒下去时顺带推翻了台上的杯杯瓶瓶，一阵玻璃破碎声后，周遭忽地静下来。
　　『你干嘛打我！』小八清醒了许多，扶着椅子站起来。
　　『是你开车去撞林一对不对！』我逼近一步，抓紧小八的衣领。『你想要他死！』
　　小八神色古怪，忽地又笑起来。
　　『怎么，他还没死？他怎么没死！』
　　那一刻，我忽然轻松许多。松开小八，我凑到他耳边，缓慢却又清晰地将自己的心意一点点告知他。
　　『除非踩过我的尸体，否则没有人可以再伤害林一。』

　　第十四章 假象背后

　　『我名下所有公司，股份和基金全部由儿子苏安继承。所有不动产，包括此处宅院，由儿子苏良继承。我在海外参与投资的公司股权，悉数转让给我的儿子苏泽。』
　　律师读完遗嘱，大厅内一片静默。良久，苏泽跳起来。
　　『爸！你怎么能让那个野种继承你的家业！』
　　『住嘴！』苏企琛冷哼。『野种？他是你弟弟！他比你这个只知道花钱养女人的败家子强许多。你若嫌不公平，大可舍了那些股份自己出去闯天下。』
　　苏泽恨恨看我一眼，摔门而去。
　　『咳。』律师轻咳一声。『苏先生，您的遗嘱没有问题，只要各位在上面签字便可以生效。只是，恕我冒昧，您现在就立好遗嘱会不会有些过早？』
　　『我自有分寸。』说着，苏企琛已经准备签字，我和苏良同时开口。
　　『慢。』
　　苏企琛停笔，若有所思看过来。
　　『我拒绝。』
　　『我放弃。』
　　又是同时开口，我忍不住瞥一眼苏良。
　　『你先说。』苏良耸肩。
　　不再理会他，我转头看着苏企琛。『我拒绝。我有自己的事业，没必要再要你的馈赠。那些东西你留给苏良。』
　　『呐呐，别推到我身上。』苏良高举双手抗议。『我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给我这些东西是浪费。老爷子您留给老二就成。』
　　『闹够了？』苏企琛冷冷开口。『闹够了就给我滚出去。今天来是要你们听，不是说废话。』
　　苏良无奈摊手，笑笑便起身离开。我紧跟着欲离开，苏企琛忽然开口。
　　『小安。』
　　止住脚步，我回头淡淡一笑。
　　『我叫十二。你不用可怜我，那些产业你可以全部捐出去。我不会接受。』
　　苏企琛不再言语。看着我时，脸上露出了些疲惫。有那么一会，我觉得他老了许多。
　　林一醒来后便不发一语。我一直留在他床边，即使知道他不会正眼看我，我依旧心甘留下。只是等我去水房打水回来时，林一的床上空空如也。找到他的公寓里，大门紧闭。我知道他在里面，无论如何敲门，他都不回应。打电话过去，开始是拒接，后来便干脆关机。我只能苦笑。他现在不愿见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只奢望，等他过了这段时间心情渐渐平复了再见我。我想，我们之间只缺一点时间而已。不用太久，我知道，我会让一切正常起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林一幸福生活，只有我们两个。一直一直生活下去，直到垂垂老矣，再也不分开。
　　只是，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站在林一的公寓外，我对着二楼的窗口静静微笑。
　　『林一，等我回来。』
　　将戒指取下来交给林清时，林清一脸平静。我说过，我身边的女人，都是聪明的人。从前以为可以若无其事的与这个女人在一张床上度过每夜，如今，倒觉得自己太幼稚。心从未交出去，此刻，连身子也不愿再随意践踏。
　　『你真的决定了？』林清浅笑。
　　看着她的笑，我只觉轻松。她还能笑，说明不会太伤心。如此，我心中罪孽倒是减轻不少。
　　『这里，有你的骨血。』林清指着自己的肚子静静看着我。『十二，我该怎么办？』
　　『你做主。不过为你日后的生活着想，你要慎重考虑。如果你舍不得，我也不会否认他的存在。』我笑笑。孩子来的的确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自私也好，无情也好。我便是如此的人，希望你明白。』
　　『我知道。』林清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她带来的东西本来便不多，简单收拾一下，一只小小皮箱便将她的所有痕迹收纳。目送她离开，转身时，迎上十三清明的双眼。
　　『决定了？』
　　我笑，『你们两个难得连口吻都是一致。无非决定与否，我只是寻着自己的心做些选择而已。』
　　『小八怎么办？』难得，十三也有主动询问我的时候。
　　『凉拌好不好？』我打趣。
　　小八一直没有出现。或许已经回家，或许还留在那个城市没有回来。无论如何，他似乎决意从我的世界中消失。这样最好，对他是个解脱。
　　眼下我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注小八，因为最棘手的事摆在眼前。生活的这个圈子，说大很大，说小却也小。悔婚的事似乎一夜之间便传开，一向爱面子的林进怀怎么肯轻易罢休。而最有效的报复便是商场上的倾轧。商场之中本就是强者生存，说成没有硝烟的战争一点都不为过。这几年我与别人有过合作，更多的是打压。此时，有林进怀出面反击，其余的人自然会跟风追上。莫说是再寻找合作伙伴，只要平日还有些交情的别再顺势踩上一脚我已觉庆幸。
　　公司岌岌可危。合作中的伙伴大多单方面退约，进行一半的工程被迫停工，公司股票大跌，更有外方大肆趁机收购。我辛苦建立的王国眼看便要土崩瓦解。四处奔波着，找可以救急的人，大多是吃个闭门羹。有幸找到几个愿意见面的财阀，除了提些无用的建议外一无所是。每日拖着身子回去，看见十三时，我竟只能苦笑。
　　『十三，我做了件傻事呢。原来林清不仅是尤物，更是毒物。』
　　『我们会撑过去的。』十三安慰我。
　　的确，可以撑过去。只要我低头，重新戴上那只戒指，便能换回我的公司。只可惜，林进怀看错了苏十二。
　　与十三闷在房子里玩捉鬼时，Joy带着自信的微笑登门。看着她，我知道，自己的好运还没有结束。苏氏本就有着可以与林氏抗衡的能力，如今，有了苏企琛的全权协助，收复失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整整一个月，我们拼尽气力去迎战。结果总是叫人欣喜。林进怀在以损失惨重的代价黯然休手结束这场无聊的战争。看着股指直线上升时，我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再次上翘起来。
　　『主子，奴才的表现可好？』Joy笑得灿烂。
　　『很好。爷大大有赏。』心情好，我也乐得与她开玩笑。
　　『那就将这宅子的钥匙赏给奴才可好？』Joy玩味。
　　『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我把宅子送给你做奖赏。』我起身去翻房契。可笑，我好不容易才将身边的障碍清除，怎么会重蹈覆辙？
　　『我做了这么多，难道你一点都不会放到心里？』Joy脸色稍变。『你真的只看重那个瘸子？』
　　我转头，笑着做噤声的手势。
　　『你不是自诩看透苏十二吗？那我想要什么你更应该清楚才对。』
　　Joy成为第二个自我房子里离开的女人。唯一不同的，是林清走的平淡，她走的愤怒。
　　将一叠空白文件放到十三面前时，十三有些惊讶。
　　『在上边签字。』我说的云淡风轻。
　　『为什么？』
　　『卖身契约啊。』我笑，『这么得力的助手，我一定要留在身边。怕你会拒签，当然要先逼你签完名字才能将剥削条款一项项填进去。』
　　十三笑，一张张仔细签好自己的名字。收回那些文件，我只觉全身轻松。能做的，也不过是将自己名下产业悉数转赠给十三。以后，即使我不在，他也可以继续过惬意的生活。
　　而我，只要带着林一找个僻静处去过二人生活便好。不用太奢华，一箪斛一瓢饮，再加一所容身的小房子已然足够。
　　临走前，十三送我到门外，依旧是浅淡的笑，似乎一切通透。
　　『有机会，便回来看看我。』
　　我点头。
　　重新踏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我只觉全身轻松。结束了，终于快要结束了，心已经止不住加速。
　　去找林一前，我先去了那个偏远地方的疗养院。仔仔细细搜寻一圈，找不到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意外之余，找医护人员询问时，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连那个女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的护士一直静静笑着看我。
　　『有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在这里待了十多年。』许久，我才生硬加上一句，『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您知道她叫什么吗？』
　　我摇头。当年男人带我来时，我也不过远远看她一眼，甚至连她的样子都不曾记住，只觉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其他，我一无所知。
　　『你说的是不是楚芝？』旁边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士忽然插嘴。『总是安静独处的那个？十六年前因为精神分裂被关进精神病院，后来转到这边的女人？』
　　我犹豫着点头。
　　『那就对了。我们这些年只收留一个有同样病史的女人。不过，她三年前已经去世了。心脏病，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你是她什么人？』护士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笑笑，飞快逃离这个地方。
　　有那么一会，我暗笑自己的无聊。这些年没有关联，却心血来潮跑来找那个女人，只能说我是自寻麻烦。不再停留，我直接去林一的公寓。只要，带着他走，一切便尘埃落定。
　　直到站在门外，我才微微有些吃惊。林一不在。房门未锁，房间里东西一切如旧。或许，林一只是出去买东西，稍等便会回来。安心在沙发里坐定，我静静等林一回来。等到太阳落下，等到身侧烟灰缸被塞满，等到月光斜斜照进屋子，等到阳光重新照进来，林一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莫名地焦躁。
　　林一不可能走，我知道。因为当初走时曾特意交代Joy要密切注意林一的一举一动，所以我才能安心留在远处。即使后来Joy跑去找我，这边一直有林一的消息传过去。然而现在，林一的房门未锁，人却不在。
　　在他的房子里等了两天，直到确定他不会回来时，我才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出门。我知道，他走了。
　　我的林一这次真的走掉了。

　　第十五章 左边右边

　　『来了？』
　　『嗯。』
　　『我新学的调酒，要不要尝一下？还是不要了，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喝下去。』
　　『你气色不错。』
　　『不用见阳光，皮肤当然会白些。』
　　『准备藏在这里永远都不出去？』
　　『不知道。等哪天觉得无聊了，关了这儿回去吧。』
　　『嗯。』
　　『我听说你和林清的事了。』
　　『嘲笑我？还是准备跳起来给我一拳？』
　　『怎么会！我开心呢。』
　　『这倒是像你性格。』
　　『十二。』
　　『嗯？』
　　『你呢？准备去哪？要带他一起走？』
　　『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哦。』
　　『你调什么酒？会毒死人的那种？』
　　『别笑。我真的有在努力学调酒！看，手都被砸青了。』
　　『嗯，还好，不努力看不会看出来。』
　　『你看，你又在笑我了。』
　　『调一杯，我喝。』
　　『真的要喝？』
　　『嗯。』
　　『如果难喝不可以揍我。』
　　『好。』
　　空荡荡的酒吧，小八在吧台后努力调酒，我坐在吧台外看他努力摇调酒器。没了喧嚣气氛的酒吧，难得让人心平气和。来这不过是碰运气，倒真教我寻到小八。有些日子不见，小八苍白许多，人也瘦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他灼热的眼神和纯粹的笑。
　　『当当！一分五十七秒！搞定。』小八推一杯白中渗红的东西到我面前。『喏，“水乳相融”，我的代表作。』
　　有些迟疑着端起酒杯，我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大言不惭。
　　『一点点基酒，十五毫升的VODKA。我有加牛奶番茄汁，还有两滴辣椒油。味道怎么样？』小八笑着邀功。
　　『还好。』
　　『十二。』
　　『怎么？』我继续喝着杯中的，酒？
　　『你有些怪。』
　　『哪里怪？』
　　『这种会喝死人的东西你竟然能喝得有滋有味？』
　　『还好。』
　　『你笑得很……令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感觉。』
　　『你没感觉了？十二？』
　　『小八。』
　　『只许骂我，不能再动手打我。上次你给我那一拳让我疼了很久唉。』
　　『我以后不会再动手打你。』
　　『真的？』
　　『嗯。』
　　『十二。』
　　『嗯？』
　　『其实，你要是心情不好，还可以打我，只要下手轻一点就好。』
　　『你是白痴吗？被人打还这么开心？』
　　『只要是你，只要你动手心里会舒服一点，我无所谓了。』
　　『小八。』
　　『在。』
　　『你恨不恨我？』
　　『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恨。我又不是那个脑袋不开窍的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就不要爱了。去找个爱你的人，你应该更幸福一点。』
　　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细细看着小八的眉眼。小八回望着我，细长的眸子里有如小鹿般乱撞的神采。拉近他的身子，轻触他的双眼时，鼻翼能感觉他的睫毛在轻颤。就那么慢慢吻上去，沿着小八的双眼轻轻吻着，滑过眼帘，吻到鼻上，脸颊，最后，是小八微张的唇。
　　『十二，你不要我了是吗。』
　　小八颤抖的话语淹没在我密集的吻中。
　　很短，或者很久之后，放开小八。一丝银线留在小八下颌上，我笑着伸手抹掉。将脖颈上的链子拽下来戴到小八的脖子上，我闭上眼最后去吻小八红肿的双唇。
　　『十二，我没有对林一出手。』
　　『嗯。』
　　我点头，放开小八，人已经转身出了酒吧。不经意回瞥，身后有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过来。颈上一阵剧痛，我已经软软倒下去。
　　『十二，十二。』耳端似乎一直有人在呼喊我。
　　挣扎着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闭上眼再睁开，还是漆黑。有那么一会我以为自己瞎掉了，直到眼前逐渐捕捉到模糊的轮廓才知道只是太黑的缘故。动了动身子，很好，双手被绑得结实，幸好腿没有被绑上。挣扎了两下，脚不知踢倒什么东西，一阵乒乓声。
　　『十二，你醒了？』小八欣喜的声音传来。
　　『嗯。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我慢慢起身。只记得出了小八的酒吧便被人从背后打翻在地，迷糊中只觉身子被搬动，醒来，人已经被关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我跟着你出来，结果看你被搬上车，我追过来时被人阴了。』黑暗里看不见小八的脸，只听他的声音也知道他现在的无奈。
　　『你是白痴吗，不知道要找人帮忙？自己傻乎乎冲过来送死。』忍不住开口咒骂。
　　『你在关心我？真好。』小八笑起来。
　　『笨蛋。』
　　『十二。』
　　『嗯？』
　　『他在我旁边。』
　　心猛地一窒。
　　『林一？』
　　『是。我被扔进来时，看见他躺在地上，应该是晕过去了。他没事，你放心。』
　　『谁把你扔进来？』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你认识。』
　　我再也开不得口。长久的沉默，狭小的空间里，我甚至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许久，有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时，刺眼的阳光射进来，眼前一片白光。
　　『好弟弟，跟你的小情人在这里过得可好？』苏泽笑得一脸阳光。
　　被推搡着出来，此时才发觉是在一处天台上，放眼望去，周遭空空荡荡。回头时，小八和林一也被拖出来。林一已经醒了，只是仍旧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倒是小八，脸被揍得惨不忍睹仍旧满是愤怒地盯着苏泽。一只手慢慢搭上我的肩膀，即使不回头，那刺鼻的鸦片香气依然清楚告诉我来人的身份。
　　『十二，你要是晚出现两日，你的宝贝可是会饿死在那储藏室里。』Joy伏在我身边轻轻耳语。
　　『放他们走。想做什么对我来，别做这些笑死人的事。』我甩开Joy的手。
　　『啧啧，早知道上次就该撞死那个瘸子。免得到现在你还是不肯正眼看我。』Joy假叹。
　　『是你对林一出手？』若不是双手被缚，现在我早已经扑上去把这个疯女人掐死。
　　『跟我抢人他就该死。』Joy冷哼。
　　『死三八，害我被十二扁！待会我要扁回来！』小八在旁乱叫起来。
　　『那要看你有命没有。』苏泽一脚踢到小八身上。『死到临头还嘴硬。』
　　『苏泽！』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我恨恨盯着他。『拿开你的脚。你想做什么，说，做完放他们走。』
　　『好戏刚刚开始呢。十二，别急。』苏泽阴恻恻地笑，转身朝旁边站着的人丢了个眼色。
　　明知他不会有什么好心，只是看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小八和林一拖到护栏旁边时，我的心还是差点停摆。十几层高的大厦，人掉下去哪还有生还得可能？眼睁睁看他们被吊到栏杆上，我腿一软，人已经跪倒在地。
　　『十二，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只这样就害怕了？』Joy啧嘴，涂满蔻丹的手肆无忌惮地在我脸颊上游走，所及处能清晰地感觉一阵颤粟。
　　『你跟他合起来害我？』我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勉强开口。
　　『这怎么是害你呢？只是我发泄一下而已。』Joy笑，手却抓紧我的头发强逼我抬起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十二，我爱你到骨子里。如今，我更恨不得你死。』
　　『要苏十二死，你大可直说。做这么多，你不怕累到自己？』我直直对上Joy的眼。
　　『你在关心我吗？呵，十二，真是难得。可是，想你死的不止我一个。那个瘸子想你死，苏泽也想你死。为了让你的死更有价值，我们要多做些前戏才好呢。』Joy松开钳制我的手，转身冲苏泽一笑。『好了，我没事了。你抓紧一点，我在餐厅订了位子。』
　　『十二，玩得开心点。』Joy在我唇上留下响啧一吻，施然而去。
　　『那我们开始好不好？哥哥疼你，十二。』
　　『一个清秀可人，一个英挺帅气。十二，你的情人们都很棒呢。那该舍掉哪个呢？』苏泽作势在两人脖颈上划下去。
　　『你这个疯子。』我大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疯子？我走到今天这步是谁逼的？苏十二，你看清楚，是你！』苏泽折回身走到我身旁，双手向我脖颈间一抓，整个人便被他提了起来。
　　『你害我最爱的女人从这里跳下去，你还害我一无所有。苏十二，你这个野种，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我咧嘴笑起来。『那就抓紧动手，别浪费时间。』
　　『激将法？我没有那么无聊，我要好好玩一下。』苏泽放开我重新走到栏杆处，『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绝望的滋味。』
　　『十二，你选哪个？左边的？还是右边的？二选一哦。你看，哥哥多疼你，还给你留下一个宝贝。啊，对了，得听一下宝贝们的意思。』苏泽做恍然大悟状，转身便扯开小八和林一嘴里的汗巾。『你们两个中会有一个做自由落体哦。对你们的好十二说些甜言蜜语啊，看他想把哪个留在身边。』
　　难得，小八没有开口，林一也不开口。小八静静看着我，脸上慢慢有了笑意。林一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看我。
　　原来，不过是一道选择题，左边，或者右边。小八，或者林一。
　　『十二，来，告诉哥哥，左边还是右边？哥哥要倒数了哦。』
　　『三，二，一。』
　　闭上眼，复又睁开。我对着二人的方向微笑。
　　『对不起。』

　　第十六章 很久以后

　　小八的身子从视线中消失时，我的心忽然空荡一片。
　　『还真是舍得啊。』苏泽咂嘴。『十二你的心也够狠啊，说不要真就不要了。可怜那个小东西了。』
　　『你以为到现在你还可以全身而退？』我冷笑。
　　『我知道十二是不会放过我这个二哥的。所以，我改主意了。』苏泽笑起来。『二哥送你去与小情人团聚。』
　　依旧被推回那个狭小阴暗的储藏室。林一被推进来时一个站不稳身子倒下去，条件反射冲到他身下，林一的身子压下来时我忍不住闷哼一声。门重新被关上，能听见外面落锁的声音。林一摸索着站起来，我跟着起身时，后背一阵剧痛。
　　『林一，你有没有伤到？』
　　回答我的是一阵沉默，我自顾问下去。
　　『我们一定会出去。你再坚持一会。』
　　身下渐渐变得湿腻，难闻的气味充斥鼻端。一股股热浪袭来，似乎连空气都燃烧起来。
　　『十二，走好。』苏泽在外笑声依旧。
　　『疯子。』我狠狠咒骂。
　　挣扎着起来，摸索到门边后，我开始用力撞击铁门。一下，一下，即使是无益，我仍旧坚持撞着。身子已经不再觉得痛，只剩酸麻一片。
　　『十二。』
　　久未出声的林一忽然开口，我稍稍愣了一下。
　　『刚刚，你应该要小八留下。』
　　『说什么混话。他也希望你活下去。』
　　『十二，我不恨你。错的是我。』
　　林一慢慢笑起来。我顿住，许久，收起眼中的湿意，我继续向铁门撞去。
　　『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出去了，我便给你自由。现在，闭上嘴巴，掩住口鼻。』
　　模糊的意识中，最后看见的，是突然闯入的人，厚实的面具下一双晶亮的眼。
　　阳光很耀眼。
　　很久以后。
　　『我走错了，重来。』
　　『不可以。』
　　『只是跳棋啊，不用这么认真吧？』
　　『明知道是跳棋你还敢给我悔棋？死老头！』额上青筋已经隐隐泛起。
　　『不过悔两步棋而已你骂我死老头！小兔崽子你活腻了！』
　　『不爽就滚开。我本来就没兴趣跟老头子浪费时间。玩跳棋？以为我三岁小孩吗！』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还要吵嘴。声音这么大想要吵醒隔壁的人吗？』第三个声音凉凉插进来。
　　『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要教训老子？管管你的宝贝弟弟。』老头转身向站在一侧看好戏的人抱怨。
　　『教训小的你也有份，别推到我身上。他的脾气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终于忍不住，理智全部断线。
　　『这是我的诊所唉。』
　　『我腿脚不便呐。』
　　『那我滚。』
　　『外边风大，多穿件衣服啊。你再着凉还要浪费我的药。』
　　『不管他，老大，陪我下棋。』
　　『没问题。』
　　慢慢摇着轮椅出来，冷风吹过，忍不住还是打个冷战。明明还是秋天，居然有了冬天的感觉。到处有人叫嚣全球变暖，暖到秋天变冬天？真不知那群气候学家说话懂不懂负责。
　　『阿嚏。』猛地一个喷嚏出来，震得自个儿耳鸣目眩。『老了呢。』自嘲不已。
　　一件衣服落到肩上。
　　『小安，他来了。一直在外面等你。出去看一眼吧。』身后男人突然出声。
　　点点头，继续摇着我的小轮椅慢吞吞向外挪去。虽然说电动的轮椅会比较方便，不过没有双手转动的乐趣，我还是喜欢这种老式的轮椅。不用担心会走到一半时没电，顺便还可以锻炼手臂肌肉。
　　远远的，便看到站在假山旁的他。静静的站在那儿，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寥？我笑笑摇头，加快手下动作。未到他身旁，他已经转过身来。
　　『十二。』
　　我笑。『我现在叫苏安。十二已经死了，不是吗？』
　　男人沉默。
　　『怎么会想起来这边？有事吗？』
　　『我明天要离开这里，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男人缓缓开口。『十。安，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以后让我照顾你。』
　　缓慢但是坚定地摇头，我笑着对上男人的双眼。
　　『你在可怜我吗？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
　　『不是可怜，不是。』男人忽然近身蹲下，手已经放在我的腿上。『这些日子我一直梦到你。小时候的你，长大后的你，现在的你。十二，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了。』
　　『其实从你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时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可是我害怕回应你这么炽热的感情，我只能一遍遍欺骗自己。可是，现在我懂了，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下去。』
　　『十二，我喜欢你。』
　　『可是，苏十二不喜欢你了。』我笑着抚摸男人坚硬的短发。『已经这么久了，喜欢你的那颗心早就死了。我说过，要给你自由。走吧，重新过你喜欢的生活。』
　　『让我照顾你。』
　　『不用了。你看，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我有父亲，有兄长。如果你是担心我这副样子，那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十二。』
　　『嘘。』食指轻轻贴在男人唇间。指尖所及处，是温柔的热。那是我曾奢求许久的温度，从来不曾属于我的温度。
　　『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吸半支烟吗？』我笑，视线渐渐调到远处。『因为想要等你来将我唇间的烟抽走，然后对我说，“十二，不许吸烟。”』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吸烟了呢。』
　　『所以，你走吧。』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很久，我才将视线慢慢收回。一条毛毯兜头盖下，将毯子扯开，不期然对上一张满是怒容的脸。
　　『十二，不许吸烟？』语气满是戏谑。
　　不待我反驳，唇间便被生硬塞进一支烟。猝不及防吸进烟雾到肺里，我抑制不住大咳起来，眼里满是辛辣的泪。唇间的烟复又被抽走，恶狠狠的声音自头顶飘过。
　　『十二，不许吸烟！』
　　『白痴！』我差点将肺都咳出来。『我戒烟了。让苏良闻到我身上有烟味，你想我被他骂死吗？』
　　『安了。亲亲大伯不会不给我这个可爱妹夫一点薄面的。』可憎的笑脸蹭过来。『小安，我饿了。』
　　『屋里有泡面。』
　　『其实，现在解决我的温饱就可以啊。』
　　那是个温柔缠绵的吻。男人的吻轻轻落下，一点点侵入，然后慢慢升温。似乎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全部浇灌到这一个绵长的吻中。身子渐渐热起来，人也醉在这个吻中。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抽光，紧拥的身子才得以被松开。趁着这个空隙我大口呼吸得之不易的空气。
　　『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饿了。不管了，现在就开饭好了。』男人狡綊一笑，将我自轮椅中抱起便朝屋中走去。
　　『小安，明天开始不许再坐轮椅。养出一身懒骨，我以后抱不动你可就糟糕了。』
　　『可是走路脚会痛。』我闷声。
　　『那先在床上待着怎么样？』男人坏笑。
　　『小八。』
　　『嗯？』
　　『我抱你。』我笑，追加一句，『或者，今晚你睡在苏泽房间。』
　　『……』
　　阳光渐渐从屋内退去，许久，月光偷偷溜进来。翻出藏在床底的烟慢慢点上，深深吸一口后，我满意地闭上双眼。烟有些潮了，抽起来味道奇奇怪怪，不过总比没有要强。苏良总是严令禁止我吸烟，在我极力反抗无效的情况下只能跟他玩起游击，东藏一只西藏半支。有时没烟又憋得难受时，只好去找老头子讨。苏企琛那个该死的老头便会趁机大大勒索我一通，着实令我恼得很。
　　除此之外，生活很惬意。
　　那个女人疯了。用Whisky送了一整瓶的药到胃里，然后在手腕上划了深深两道。流出的血据说将整个浴缸的水染红。当苏良告诉我这些时，我只是遗憾，这世上又少了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苏泽以杀人未遂之罪锒铛入狱。曾经去看过他一次，面色不错，看来监狱里的生活还蛮惬意。去时，是苏良载我过去，坐在轮椅里慢慢摇过去，往来的人有些怪异。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垫在林一身下时，一块钉板扎进我的后背。苏良说，那根长钉扎进脊髓。能死里逃生我已经很开心，所以没必要再计较更多。不过，若真要计较起来，便是躺在床上当死尸的小八。
　　小八一直都走衰运，这次，却被他撞上大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他竟然能死里逃生，免不得要佩服他的好运。说来，也许是老天开眼。底层有人打开了窗，小八的身子撞在窗上后才又坠到地上，免了被人将支离破碎的身子缝好放在玻璃柜里供大伙观看的凄惨命运。只是，他不肯睁开眼睛看我。
　　我搬进了苏良的诊所蹭吃蹭喝，老头子眼馋，跟着以身子不适为由厚着脸皮住进来。每日里与他们斗斗嘴，权当活跃一下脑细胞。偶尔我会有些迷糊，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苏良说我这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心里装了太多东西，等承受不住要崩溃时，机体总会自动采取措施来减压。比如我，就开始制造出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苏良说那是假的，是虚空的，是幻想，是不切实际。我知道，不过我喜欢。
　　比如说，刚刚。
　　老头子和苏良是真的，因为他们现在还坐在屋里玩弱智的游戏。第一个男人也的确来过，因为我指尖还能隐约感受他唇上的温度。第二个男人，却是我幻想出来的。也不对，他还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是躺在床上安静熟睡。所以我又动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如今，我有了大把时间来思考。于是，想通了许许多多。最浅显的一个便是，从前的苏十二是个白痴，是最不应该在这世上存活的一个。所以，我决定，让苏十二去死。我用一双手掐死了苏十二那个孽障。现在活着的，是苏安。一个努力扮演好儿子好弟弟好爱人的苏安。
　　是了，我是苏安。
　　我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代表一种存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什么存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笃定自己的存在是为了林一。直到最后一次，小八的身子自我视线中消失，心便突然空出一块。
　　『十二，不要被自己的心迷惑。』修女的声音在耳畔忽然响起。
　　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个任我取任我求的小八已经牢牢扎进我的心再也剔除不掉。我以为林一让那颗心从此硬掉碎掉，却不知小八重新让它热了起来，并且知道什么叫做痛。
　　渐渐习惯了呆在小八床前跟他絮絮叨叨。我从来不知道自已原来可以说那么多的废话。等出了小八的房间，我又开始幻想他活蹦乱跳在我周围嬉闹。苏良说我这是自欺欺人，我只是笑。总是苏良说苏良说，我快被他搞到神经崩溃。现在这个样子，我满足的很。只是，深夜的时候，我会悄悄摇着轮椅到小八床前，听他平稳呼吸，看他安静睡容。然后，小心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我说，『小八，我还可以走路。只是你不肯睁开眼，我只好继续坐在这轮椅上。』
　　我说，『小八，苏良很严重地警告我，再不起身锻炼这辈子我只能以轮椅代步。』
　　我说，『小八，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只好扔掉你了。』
　　我说，『小八，你不要我了是吗？』
　　很久很久以后。
　　十三说，『恭喜，我多了一位分享轮椅生涯的伙伴。』
　　我说，『客气。』
　　十三说，『换成电动的吧，那样比较方便。』
　　我道，『无妨。锻炼一下胳膊，以后也好有力气抱他。』
　　十三隔着电话叹气，『十二，这么多年了，改放手了。』
　　我笑，『十二早就放手了。现在是苏安在等宝贝睁眼开骂。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林清说，『十二，我过得很好，孩子很讨人喜欢。你也要幸福一点。』
　　我点头，『好。』
　　挂掉电话，转身看床上静躺的人。时光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印记，可是，我却老了。
　　好像是很多年了呢。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坐着轮椅在四处游荡，心情好时还可以做些惊险动作。偶尔照镜子，会发现眼角有了小小细纹。一笑，便越发明显。有点嫉妒床上的人，他的容颜怎么可以一点都没有变化？
　　苏良兴冲冲拉我看电视。屏幕上，昏睡十六年的女主角忽然醒过来，爱情家庭双丰收。我鼓掌，说好棒。苏良阴恻恻看我一眼道，『这叫做奇迹，是只能发生在电影中的桥段，哄小孩的。你也会信？』
　　我笑，『人家是为了娱乐效应，该捧场就要捧场。』
　　苏良再也说不得话。
　　再对着熟睡的人，我只剩淡淡的笑。
　　小八，继续睡吧。我在你身边。
　　我陪着你，一直一直。

　　尾声

　　什么是奇迹？
　　奇迹就像乌云满天时，透过厚实的云层泄露的那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依旧叫人欣喜，总觉看到希望。
　　某天，当我摇着轮椅进到房里时，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睛。有许呆滞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后，落到我的脸上。开口，语气犹豫。
　　『你是谁？』
　　我微笑，手指不觉陷入肉里。
　　我说，我叫苏安。
　　他点头，疑惑依旧。
　　『那我是谁？』
　　我说，你叫小八。
　　他忽然笑起来。
　　『你在骗我吧？怎么可能有人用数字做名字？』
　　我说，没有，我说的是实话。还有人叫林一，十三，和苏十二。
　　他沉默，许久再开口时，显然接受了自己用数字做名字的事实。
　　『这是哪里？』
　　我说，这是你的家。
　　他显然被我吓到，挣扎着坐起来。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歪头，重新打量我。
　　『为什么要陪我？我睡了很久？』
　　我说，因为很久以前我把你抛弃了。所以你一气之下睡着了再不肯醒来。我只好在这里守着等你再睁开眼。
　　他大大吃惊起来。
　　『抛弃？你？我？』
　　我说，对，抛弃。我曾经抛弃你，我后悔了。所以，我还可以重新把你寻回来吗？
　　他的脸忽然涨红。
　　『我从前喜欢你？你是男人。』
　　我说，不对，是爱。你说过要永远在我身边守着我保护我，哪里都不去。摸一下你的左耳，那颗耳钉是你向我表白时特意穿上去的。
　　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左耳，脸愈发红透。
　　『我居然会喜欢一个男人。』
　　我笑，我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喜欢上你。
　　他偷偷抬眼看我，视线相撞后慌忙别开。
　　『你……很漂亮。』
　　我笑，从前你只会说我将你的魂都勾了去。
　　他忽然抚着自己的胸，满脸惊奇。
　　『我的心跳得很快。你没有在骗我，对吗？』
　　我笑，对，我没有骗你。我永远都不再骗你。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你会嫌弃我吗？』
　　我笑，我怕你会嫌弃我。你看，我是个瘫子，只能坐在轮椅里。
　　他抬头，看我老旧的轮椅。
　　『从前你也是瘫的吗？』
　　我笑，不是。只是你睡着后我在惩罚自己。时间久了，我便真的不会走路了。你会嫌弃我吗？
　　他慌忙摇头。
　　『不会！』
　　我笑，那就好。我欠你一句话。
　　我爱你。
　　他猛地将头埋进床里。声音闷闷传出来。
　　『你可不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等我重新爱上你？不用太久的。』
　　我笑，慢慢将轮椅摇到床边，将床上做鸵鸟状的男人拉出来。久卧在床的人儿，身子轻的没有太多分量，就连我这个残缺之人也能轻松将人儿抱进怀中。他坐到我的腿上，身子不甚自在地扭了一下。
　　『我很重。』
　　我点头，是有些。不过还可以再重一点，我还是能抱得起你。
　　他的脑袋始终埋在我脖颈间，双手却不自觉环上我的腰侧。
　　『这感觉好奇怪。我的心跳得厉害，却忍不住狂喜，好像身子一直在叫嚣这种亲密接触。』
　　我笑，那是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具残躯。
　　他抬起头，眼神晶亮。
　　『你会继续留在这里陪我对不对？』
　　轻轻吻上他的薄唇，堵住他所有没来得及宣泄的感情。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四节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女人满面焦色，一酥手拼了命的绞着丝帕。
　　“说什么？说了就能让孩子喝奶了？”男人一脸黯沉，脸上胡茬更是重了几分。
　　“不能就这样下去啊！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啊！孩子不吃不喝，会死的！”女人眼里渐渐多了湿意。“大哥你盼了二十年才盼来的骨血，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我知道。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沈由检苦笑着抬头，眼里同样湿光渐现。“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念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难道我想要孩子好起来，孩子就没事了？”
　　“我不管！”沈念慈哭喊出声。“孩子是我们沈家唯一的血脉，我一定要他活！”
　　“念慈。”沈由检重重叹一声，侧过脸时一并隐去了眼中不小心滑落的晶亮。“或许，这个孩子与我们沈家无缘，罢了。”
　　沈念慈猛的站起身来，一脸决绝。
　　“我这就到佛祖面前起誓，只要能让孩子活下来，纵使减我二十载阳寿我也愿意！”
　　“没用的。念慈，没用的。”沈由检愣愣抬头，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芸儿在神像前跪了两天两夜，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要他活！这辈子我已经没法再孕育子嗣，这个孩子我早就当做自己亲生一般。即便搭上自个性命，我也要他活！”
　　沈念慈狠狠跺脚，说完便转了身冲出大厅。沈由检僵直着身子留在原处，半晌端起茶杯，手却又在半空中僵住，讪讪不知所思。
　　天色阴沉。
　　“快点走！这里没有能给你的东西！”
　　天冷，连带着人的心情都跟着差劲起来。守在门边的两个下人在瞧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行乞的老头后脾气更是不由坏了几分。
　　“两位大人有大量，舍给我这糟老头一块馒头吧，佛祖会保佑您的。”老汉苦苦哀求，衣衫褴褛的身子也跟着无章颤动起来。“求您了，可怜可怜老汉我。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滚滚滚！”下人甲怒火中烧。“去别家讨去！别挨这触霉头。”
　　“你啊，脾气好点也罢。”下人乙微微皱眉，颇有些不悦下人甲的恶语相向。“老人家，您还是去别家吧。我家小少爷身子不好，老爷心里烦。你留在这，怕是会触了我家老爷霉头，到时饭没讨来，平白惹了麻烦才是不划算呢。”
　　“小哥，你心肠好，就给老汉我半块馒头吧。我拿了馒头就走。”老汉索性扑通跪倒在地。“求您了。我三天不吃不喝，天又冷，您若赶我走，只怕走不到下一户人家那老汉我就会饿死的。”
　　“都说了没有了你这臭乞丐还磨蹭什么！”下人甲怒气冲冲，一脚将乞丐老汉踹倒在地。“要死也去别处死！”
　　可怜那老汉本便身弱，又被这冷不丁地一脚踹翻在地，登时便昏死过去，眼见也就没了进气只剩出气。
　　“你这是做什么！”下人乙面带不悦。“即便不舍，也该好言相劝，哪里有你这么做的？若是真将人踹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拖走啊。”下人甲毫不在乎道。“好了好了，抓紧进去关门。呸，真是晦气，大清早就在门口遇上个臭乞丐。”
　　“你啊。”下人乙叹口气，跟着收脚进来就欲关门。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忙不迭转身回来，只瞧见二主子站在身后，眼角还带着点潮湿。两个丫鬟紧跟其后，臂弯里挎着香纸，想来是要上山拜神。
　　“二奶奶。”下人甲乙同时毕恭毕敬俯身叩拜。
　　“刚刚听你们在外面吵吵嚷嚷，做什么？”沈念慈沉下脸来。“在大门外吵闹，成何体统。”
　　“都怨你。”下人乙低喝一声，继而又转了脸来冲沈念慈尴尬一笑。“方才有个乞丐在，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乞丐？”沈念慈皱眉。“去厨房找些东西来打发他走就成了，做什么撕扯这半天。”
　　“二奶奶，您不知道。这个乞丐格外讨人嫌，都说了没有东西给了，还死赖着不走，嘴里一个劲地说什么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快要死掉之类的话。”下人甲插话，顺势丢给下人乙一个你白痴的眼神。
　　“三天三夜？”沈念慈呢喃一声，不觉又想到家里另一个不吃不喝的主，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乞丐呢？已经走了？”
　　“没。”下人甲邀功一般笑出声来。“被奴才我一脚踹下门槛，估计能安稳一天呢。”
　　“岂有此理！”沈念慈沉下脸来。“开门！”
　　“二奶奶？”下人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叫你开门，还愣着做什么。”下人乙扯扯下人甲的衣衫。“动作麻利点。”
　　随着“吱呀”一声响，沉重的朱漆大门打开来。沈念慈当先一步跨出门来，当真便瞧见那老乞丐蜷缩着倒在门外，动也不动。沈念慈慌忙走上前去蹲身下来，也不怕老乞丐的一身脏污，抬手便去推搡。半晌，老乞丐才闷哼一声睁开眼来，却也不起身，只愣愣瞧着眼前衣着华丽的俏人儿。
　　“您没事吧？还能不能站起来？”沈念慈歉意一笑。“下人不懂规矩，之前多有得罪了。您若是不嫌弃，就进府小憩一番，待酒足饭饱休息够了再离去也不迟。”
　　“您……”老乞丐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只拿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沈念慈。
　　“老人家？”沈念慈好脾气再唤一声。
　　“佛祖保佑您。”老乞丐古古怪怪笑起来。
　　“借您吉言。”沈念慈叹口气，先站起身来。“就叫两个下人带您进府休息吧。我这边急着上山，晚些时候回来再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沈念慈转回身来冲下人甲乙轻抬下颌，一脸警示。两人自是心领神会，陪着笑便凑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老乞丐朝大门里走。见三人进了府，沈念慈这才轻叹一口气，回转身去朝外走，一众丫鬟急急追了上去。
　　“算你这老小儿运气好，能遇到我家二奶奶这种菩萨心肠的人。”下人甲一边走着嘴里还不住抱怨。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本来便是你错在先，若是之前先找些东西过来，省了踹那一脚，也免得挨二奶奶一顿训斥。”下人乙叹气。
　　“谢谢两位小哥了。”老乞丐讪讪。
　　“要谢就谢我家二奶奶吧。没有她，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你带进府。”下人乙摇头。“唉，真是世事难料。你这三日没的吃，还能遇上个好心人舍你一餐救你性命。偏偏我家小主子是三日不肯吃，纵使家有万贯也救不回啊。”
　　“你对个外人絮叨些什么！”下人甲恼怒不已。“抓紧去给他找些吃的来，等他吃完了就赶他走！别在这废话。”
　　“你少说两句也好。还想被二奶奶训是怎的？”下人乙微微一笑堵回去，倒也放开搀扶老乞丐的手。“带他去厨房吧。记住，别再为难人家。”
　　“你干嘛去？”下人甲大皱眉。
　　“去找两件换下来的旧衣。眼瞧着天一天冷过一天，找些衣服来送他也好过些。”下人乙笑笑解释。
　　“就你菩萨心肠！”下人甲恨恨道，顺势也一并松开手，人先转身朝自个住处走。“你带他去。”
　　“你这又是做什么去？”下人乙笑问。
　　“哼，我怕你把自个棉衣全施舍了，一并连累我冬日里得分自个衣服给你！”下人甲懒懒道一声，人已经转过房角不见了踪影。
　　“你啊，还不一样是刀子嘴豆腐心。”下人乙笑，再度伸手出来搀扶起老乞丐朝厨房走去。“老人家，您也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两日全府上下都被小主子闹得心里不舒坦，天又冷，会发发脾气也不算人坏。”
　　“没有没有。您肯给我这老乞丐一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勒。”老乞丐惶恐，连连摆手。“佛祖会保佑沈府上下的。”
　　“但愿吧。”下人乙点头，隐去脸上一点暗淡。
　　老乞丐不再言语，只有眼中隐约精光闪动。
　　厨房。
　　外面天冷，这厨房内却是一派热乎景致。灶上翻滚着的热汤离很远便能嗅到诱人香气。刚出笼的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但是看便叫人有了食欲。更何况还有灶台上一溜摆开的各种吃食，纵是饱腹之人，瞧见了这等景致也难免会再食欲大开。老乞丐一进厨房，全身便止不住颤起来。下人乙笑。
　　“灶台上的东西是给老爷夫人准备的，你不要碰。馒头可以随便吃，汤也可以喝些。你先在这吃些东西果腹，我去去便来。”
　　“好好，您忙。我只吃两个馒头就好。”老乞丐忙不迭点头。
　　下人乙见状也不多言，转了身便出了厨房，顺手还小心将房门关了以便叫老乞丐吃得放心。等到门外脚步声消失不见，老乞丐这才微微笑出来。
　　“还好，总算没叫老朽我失望。”
　　言毕，老乞丐伸手自怀间掏出个精巧的瓷瓶，转了身自身后灶上舀出些汤来小心倒进瓶中，又小心摇晃半晌这才阖上瓶口放回怀间，人也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庭院，前前后后间是分不清的回廊与厢房，换做常人，只怕进来后会有进了迷宫的错觉，偏偏这老乞丐走得如同自家后院般轻松，三转两转，最后在一处偏房前停住，四下扭头瞧着不见有人后反手推开房门便闪身进去。
　　装饰简单的小小斗室，只有一桌一椅一张床榻，房间正中摆着个小火盆，里面的炭火生得倒是旺。而在那床榻正中，安静摆着个襁褓，想来该是有个婴孩，偏偏没有一丝声响。整个斗室死寂一片。
　　“磨人精。出生时就差点害你娘命丧黄泉，婆婆好不容易接你出来了，又耍性子不肯吃喝。你在这要待十六载呢，这般闹下去，怕是十六天也呆不住。”老乞丐笑骂一声，人也顺势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来，婆婆亲亲。”
　　“哇！”
　　清脆一声婴啼，大有破空之势。老乞丐笑，抱起婴儿来便是结实得亲了一下。婴孩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总算因着哭喊多了些红晕。哭喊也不过一声，之后便只剩一双墨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老乞丐。
　　“婆婆一会就要走了。下次要见面还要许久之后，所以，小哥要乖一点才好。当初是你吵着要来这俗世走一遭，怎么也得走完才能回去。婆婆知道你惦记我，无妨。在那边，婆婆也不过十六日见不得小哥。等过去这十多日就好了。”老乞丐笑得眉开，腾出手来自怀间掏出那小瓶来抵到婴孩唇边。“以后乖乖吃饭，别惹你娘伤心。你的小姑姑也是好人，只是命中无子，你索性做她半个子嗣，好生尽孝。”
　　婴孩竟如听懂一般，小嘴一张一合咽下瓶中热汤，一双眸子也使劲眨了两下算是应承。
　　“你是谁！”一记柔嗓便在这时插了过来。
　　“夫人。”老乞丐笑笑，小心将婴孩放回床榻后方才起身站到一边。“二奶奶心善，布施老朽一餐。偶然经过这边瞧见屋里没人，孩儿又饿了，便进来喂些东西给孩子。”
　　女子狐疑，却又在听到老乞丐说喂些吃食后满脸诧异。
　　“你说什么？喂些东西？”声音里颤意多过了怒气。
　　“是厨房灶上的热汤，不是什么坏东西。”老乞丐解释。
　　“他肯吃？”女人睁大了眼，忙不迭凑身到床前来将孩子紧抱在怀间。“孩子，你肯吃东西了吗？你要吓死娘。”
　　“以后就没事了。”老乞丐轻声安慰。“孩子取名字了吗？”
　　“没有。”女人摇头，怀里不觉用了些气力。“孩子三天不吃不喝，只怕活不下去，哪里还记得取名。”
　　“就叫素卿，可好？”
　　“素卿？”女人下意识重复。“那是女孩家的名号吧？”
　　“日后，夫人自会发觉这名字的好处。”
　　“可是。”女人转头。“他明明是男……”
　　房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曾得见那老乞丐的踪影？

　　公告

　　咳咳，这本书已经结束了……
　　昨天传《三笑红尘》时数据库出现异常撒，结果成了半支烟更新……各位，别被这个第四节迷惑……
　　某苏删不掉第四节……

　　关于烟

　　咳咳，某苏最近犯了接续的毛病，不好好填风尘的坑，反倒跟十二约会了整日。
　　那个，还在收藏某苏烟的亲们，要不要看续篇？

　　续 第一节

　　潺潺流水，缓缓涌向远处。
　　赤足走在水中，只觉一片清凉。水下隐约有圆滑的石，踩在上面不觉痛不觉冷，突兀中似乎有了别样的舒适。下意识便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下去，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似乎也不想知道。
　　一直不停地走，不想靠岸，也不想停。冥冥中似乎有声音在指引着，只要走到尽头便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猛然顿住脚步，出神看着自己的脚。苍白没有血色的脚趾，因着水流的涌动而渐渐模糊。这会，那双脚就安静地呆在水下，隐隐贲张。
　　猛地睁开眼，凌晨三点一刻。
　　黑，像是死亡一般紧紧盘旋在四周。安静地睁大了眼，直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耳旁有轻微的呼吸声，提醒着我身旁还有个人儿在甜蜜地熟睡。许久才反应过来，我已经醒了，并且呆在自己柔软的床上。不是在河中，也没有行走。只是在夜里固定的时刻，醒了。
　　其实，出现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
　　半年，或者几个月前，我莫名开始失眠。说是失眠也许有些不恰，因为每个夜里上床后总能够轻松入睡，但到了凌晨三点一刻，毫无征兆地便能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个梦。深沉的河流，赤足走在其间，来来回回不断重复。这个梦，很多年前我曾经做过，是在那人还没有自我生命中脱离之时。这些年过去，突兀又回到那个梦境中，说不恐慌是假的。想着，又不觉佩服自己，日日重复同样的梦还没有疯掉，果真也该算是奇迹。
　　或许是躺太久的缘故，总觉全身都疲软。想翻个身，无奈身下太过柔软，仅凭手臂竟然不能翻动自个身躯，只得作罢。维持着上床前的姿势安静看着眼前的黑，我开始很认真的考虑，换张硬些的床垫是不是能睡个好觉？
　　身旁的人无意识翻了个身，夹杂一声睡梦中的呢喃。托他的福，我可以顺着凹陷的床垫稍稍动下酸软的身子。当然幅度不会太大，却也聊胜于无。只是这一动，我又有些尴尬起来。上半身随着凹陷倾斜到身旁人那边，下半身还是僵在原处，维持这个糟糕的姿势不多会，我便觉腰像是要断掉。想想也可笑，胸部以下失去知觉的人怎么可能会觉腰酸？偏偏我就是有了这种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最后甚至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万般无奈之下，我能做的，只有舔舔皲裂的唇，然后轻轻开口唤一声背对着我熟睡的男人。
　　“小原，小原。”
　　“嗯？”人儿模糊着应声，没有翻过身来，也没有多余的话。
　　虽然知道强行唤醒尚在熟睡的人是残忍，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我实在无法忍受，只能满带着歉意再喊一声。
　　“小原，醒一醒。”
　　“怎么了？”
　　这次，人儿总算有了反应，也翻过身来。虽然还没有睁开眼，但意识多少有了些清明。
　　“我睡得不舒服。”我小声道。
　　“乖，再睡一会，明天带你去苏泽那里检查。睡吧。”
　　人儿迷糊着说一句，顺势展开环抱将我箍在胸前，不消片刻又沉沉睡去。脸颊被紧紧压在他胸前，耳朵都觉得有了痛意。这下，倒不如方才只有腰酸来得舒服，早知如此，就不该喊醒他。听着那人儿强劲有力的心跳，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维持这个痛苦的姿势等那猴年马月才会到来的清晨。
　　其实，这样也好。我有些阿Q般安慰自己，至少缩在那人怀间，听到他的心跳，会安心，并且不再惧怕无止境的黑。当然，身体上的难捱也多少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还好，还好。
　　大概老天有听到我的祈祷，所以平日里总觉漫长的夜居然很快便过去。人儿先动了下身子，然后悄悄松开环抱我许久的双臂。我自然是闭上眼假寐，只将那人儿动作间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一收在耳中。我知道，现在应该是早上六点整，因为他会在这个时间固执着醒来，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十二，早。”人儿轻声，一如每个清晨醒来时的习惯。
　　“早。”我在心下回应，一如每个清晨假寐时的动作。
　　身边陡然便空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凉意。下意识蜷缩身子，却觉连这简单动作都不能做到，只得在心底小声默念，我有些冷，帮我拉近被褥，好不好？
　　那人不过是推开房门走出去。
　　门关上时，我慢慢睁开眼。窗帘还没有拉开，房内依旧是不辨五指的黑，偏偏就是能瞧见门的轮廓。忍不住盯牢那模糊不堪的门，像无数个清晨一样，无聊地想象那人会在门的那边做些什么。
　　直到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喊我十二。
　　不是从前的安安或者小安或者其他肉麻的称号。
　　他喊我十二，一个六年间从来不曾喊出口的名字。
　　我有点冷。
　　……
　　咳咳，慢慢来吧。
　　实在是懒得重新挖坑了，索性就当做番外一点点往上传。
　　只是有些地方比较头疼，不过几个月功夫，风格怎么会这么不同呢？？？？
　　亲们会不会骂死苏啊？

　　续　第二节

　　早上七点整，闹钟响起来。我的反应仅仅是跳一下眉，然后继续维持双眼紧闭的姿态，等待那股熟悉的香气慢慢压近。应该不会超过一分钟。
　　果然，铃声结束的同时，鼻端便有了轻微的薄荷香氛，是他喜欢用的须后水的香味。即便不曾睁开眼，也能感觉到那人正安静地注视我，用一种温柔的目光。就在我想是继续装睡还是睁开眼时，那人轻轻开口。
　　“小安。”
　　于是，我便顺着那嗓音慢慢睁开眼，露出一个匝醒之人该拥有的表情，然后，迷糊一笑。
　　“早安。”
　　他笑，一如过去的一千多个清晨。
　　“睁开眼时能看到你，真好。”我也笑，用略带嘶哑的嗓音轻言。
　　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光亮自他眼中划过，却恰好被我瞧见。也因着那光亮，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有哪里不对。在他看来，我这副失神的模样像极初醒时的茫然。所以，他能做的，便是慢慢探身下来，在我额上落下一吻，然后略带宠溺的揉搓我的发。
　　“上午就要去苏泽那边吗？可不可以等到下午？上午几个董事要开过来，我脱不开身。”他多少有些歉意。
　　“我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也可以过去。忙你的就好，我能应付过来。”我笑笑，脸颊却是下意识沿着他的掌磨蹭。“而且，你要是陪我过去，苏泽还不知要说些什么来逗弄你。”
　　“一个人，真的可以？”他显然还有些放心不下。
　　“当然。要对我有信心才是。”我微微眯眼。
　　“那就让老陈送你过去。”他终于下定决心，收回手时也一并直起身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因着脸颊上突然失去的温度，心情没有来由的便低落许多，也就懒得再跟他计较要不要老陈同去。去了也无所谓，不过是多了个呱噪又麻烦的司机，无妨。
　　“我煎了蛋和培根，吐司也刚刚做好，牛奶还在煮，五分钟后开始吃早餐。”他眯眯笑。“所以呢，现在请我们的小安起床好不好？”
　　“我要在床上吃。”我皱眉。僵了半夜，实在没有气力支撑着身子坐到餐桌前。
　　“不可以。”他拒绝地理所应当。“你还没有洗脸刷牙，牙齿会坏掉。让苏泽知道我又纵容你在床上吃饭，他会骂死我。”
　　“可是我的牙很好啊，最近也没有坏掉的牙齿。”说着，我真个就张大嘴巴叫他看。“看，是不是没有蛀牙？”
　　自从戒烟后，我莫名爱上腻死人的甜。曾经有一次吃掉整整两大盒的巧克力，结果当夜便开始牙痛，整个脸颊都肿起来，把他吓个半死。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我的牙便像老人家的牙齿一般日渐松软，再怎么注意也会不停坏下去，甚至吃番茄时咬碎半颗牙齿，被苏泽当作笑话笑了两年。他更是担心我早早掉光满口的牙，便把家中所有零食打包送进回收站，顺便买回来一堆牙膏牙刷，只恨不得日日将刷牙当作三餐。
　　“不可以。”他挑眉，一脸没得商量。
　　“我想在床上吃早饭。”我努力将嘴巴张到最大以确保他能瞧见我一口白漆漆的牙完好无损。“我要在床上吃饭。”
　　大概是嘴巴张太久又太大的缘故，脸颊慢慢酸到没了知觉，居然连眼泪都快逼出来，眼前一片模糊。担心眼泪会掉下来，索性闭上眼。想来我闭着眼皱紧眉头张大嘴巴的模样很糗，所以耳畔突然安静了许多。就在我疑惑着睁开眼时，一块温热且滑腻的东西塞进我嘴巴然后慢慢翻搅起来。
　　我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把舌头放进我嘴里了。
　　因为太过惊讶，以至于当他离开时，我还是维持大张着嘴的白痴模样，来不及咽下的口水也沿着嘴角流下来，弄得下颌湿湿嗒嗒。他静静盯着我，甚至伸手过来擦去我下颌上的口水。我猜我的脸一定红成一坨。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怔怔道。
　　我登时便有了种十恶不赦的错觉。早知道就不该提什么留在床上吃早餐的烂主意。明明已经被严令禁止了，居然还学小孩子耍赖，羞死人。肯定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才会脑袋当机。
　　没错，肯定是因为这个。
　　只是还不曾等我开口，他突兀压下身来将我整个抄进怀中。我猜他绝对用了十成气力，否则我不会痛得感觉骨头像是要碎掉。开始或许还能稍稍忍耐，但瞧他半天没有松开的意思，我只能咧着嘴呼气。
　　“林原，你要谋杀啊？”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我只觉掉进雾里。
　　还好，算他尚有良心，知道在我窒息或者骨头碎掉前松开我。古怪，绝对有古怪。死死盯着他的眉眼，我下定了决心要在他脸上瞧出端倪。可是，横看竖看，除了他那日渐俊朗的容颜，我实在瞧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倒弄得自个眼睛生疼，眼泪都差点逼出来。
　　“好了，再瞪眼睛就会掉出来。”他好笑，抬手又在我脑门上搓了一把。“今天给你特权，就留在床上吃早餐好了。不许告诉苏泽。”
　　“唔。”我下意识点头。
　　“小安。”他开口。
　　“唔？”我抬头，心里古古怪怪。
　　天杀的，他到底是怎么了？
　　“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他莫名一笑，转了身便走出房去。
　　我只觉漫天乌鸦飞过。
　　许久之后，耳中已然捕捉到外面传来的乒乓声，想来是他在准备早餐。身子还是酸软没有知觉，只得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直到那一块几近被我瞪出洞来。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知道，是心不舒服，而不是身子。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否则这种该死的感觉不会一直纠缠我。想来想去，想得脑袋变做两个大，还是一无所获，只得作罢。
　　门再次打开时，他托着早餐走进来，浅笑吟吟。
　　“小安，吃早餐了。”
　　我猛地反应过来。
　　一个钟头前，他伏在我耳边，小声唤，十二。
　　十二。一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名字。
　　一个作为陪伴小八葬送的名号。
　　然后，现在，那个名字出现在没有过去的林原口中。
　　我愣愣瞧着他，后背一片湿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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