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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年中秋，戚少商都要来一趟烟花镇，拜访铁手，美其名曰探望故人。

铁手心知肚明，他和戚少商还没这么大交情，戚少商嘴里说的故人，其实是另外一个。紫禁城一战后，是他带了重伤的顾惜朝下江南寻访名医，后来又在烟花镇定了居。

虽然没戳穿，凭铁手当捕头多年的嗅觉，他也知道戚少商一直偷偷地跟在后面。

戚少商对顾惜朝的感情很复杂，这个铁手能明白。正是因了这个青衣的书生，戚少商没了能拜访的故人，每逢中秋节一定很寂寞。所以，他由着他。

晚晴的坟在镇外的月亮山上，八月十五的晚上，圆月会照亮整个山坡。

顾惜朝坐在坟前，身旁放一碟绿豆糕，看月亮。不远处，戚少商站在树木的阴影里，看他。他不动，他也不动。

夜深露重。顾惜朝抖了抖衣衫上的露水。三年了，他知道戚少商会来，知道他每次站的方向，知道他看他的眼神。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之间有多少的血和债。他不讨，不代表他放得下。而他，亦忘不了晚晴。

戚少商对他的情义，开始他不懂，更不在乎，他眼里只有晚晴。一路走来，他和他的牵绊越来越深。多少次，他在睡梦中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

也许恨和爱，真的只是一念之间。

没了晚晴的这三年，每每恶梦惊醒，他披衣望月，想起的总是初遇时，他对他笑的样子。那么温暖的笑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所以他纵容自己去怀念。

因为相见，不如怀念。

天快亮的时候，顾惜朝醒了。摸摸身上多出来的厚厚皮草，他微微一笑。戚少商已经走了。

顾惜朝站起身，看了晚晴的坟最后一眼，准备下山。突然，他身体一紧，神哭小斧已然握在手中。从树林里传来一股强烈的杀气，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冷冷一笑。没有人能在晚晴坟前放肆。手一挥，小斧呼啸着飞入林中。

只听一声狂吼，一头浑身是血的野兽，不，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林中跃出，眼神嗜血，怒吼着飞扑向顾惜朝。

顾惜朝本想闪身避开攻击，但身后就是晚晴的坟，当下连发三把小斧。但那人气势惊人，虽暂时受阻，但来势不减。

顾惜朝一咬牙，迎面擒住他双肩，两人一起滚落到旁边齐腰深的秋草丛中。

那人力大无穷，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但顾惜朝扣住他双肩脉门，让他双手无法使力。挣脱不了，那人眼神更加狂乱，猛一张口，狠狠咬在顾惜朝颈侧，牙齿深深地陷了进去。

咬牙忍下痛呼，顾惜朝在他脑后闪电般一记手刀，终于成功地让他晕了过去。

推开那人，翻身爬起。天光已大亮，顾惜朝打量着昏死的人。头发蓬乱看不清样子，衣服破烂浑身是血，虽然昏迷但仍散发出猛兽的气息。

他是谁派来的杀手？还是，他本身在被人追杀？

眼见这人伤势颇重，放着不理，必死无疑。若是从前，不论是谁，只要威胁到自己的性命，顾惜朝早就一斧了结了他。但现在，他想救他。

虽然只一瞬，但这人的眼神，似曾相识。

2

铁手收到顾惜朝的飞鸽传书，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到月亮山。

顾惜朝一身血污，站在山坡上，见他来了，指着旁边草丛中一个东西说：“背他下山”。

铁手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顾惜朝瞟了他一眼，也不理睬，径自下山了。人走远，才听到一句话飘上来：“晚晴的坟，你也不希望有人玷污了她吧。”

铁手脸色一变，顾惜朝这个人，永远能戳中别人的死穴。

但自己的，岂不也是他的。这三年，他眼见顾惜朝的种种，知道他对自己，远比对别人更残忍。

失去晚晴的痛，铁手已慢慢放下，但顾惜朝不能。他执着地守护着心中的这片天地，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独自承受痛苦。说他痴也好，傻也好，疯也好，铁手无法理解，也不想追究。

看着草丛中浑身是血的人，铁手知道他会是个麻烦。但既然顾惜朝要救，他又有什么办法。三年前他决定揽下顾惜朝这个大麻烦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铁手认命地弯下腰，背起了这个人。


铭儿在熬药。她做得很不专心，一边扇火一边瞟向里屋。屋内，顾惜朝正在给那人施针。

妙手医馆是镇上有名的医馆，自从一年前爷爷把医馆甩手给了顾惜朝，铭儿就一直跟着他。采药，熬药，施药。铭儿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做事也勤快。

昨天是八月十五，她一早给顾惜朝准备了绿豆糕，送到月亮山。每年中秋，顾惜朝都会在山上呆一整个晚上，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一早，铭儿在医馆门前眺望，看见顾惜朝回来，衣衫上满是血污，吓了一跳。刚要问出声，顾惜朝冲她一摆手，示意他没事，转身走进医馆。

铭儿想跟进去，回头一瞟又吓了一跳。铁手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在她身后。

三个时辰过后，顾惜朝走出房间，看了还等在门外的铁手一眼，转身对铭儿说：“药煎好了端进去，放在床头。还有，今天医馆不开业，你去告知一声。”

铭儿嘟着嘴，有点不乐意。顾惜朝笑笑，拍拍她的脑袋：“铭儿辛苦了。”话音落，铭儿开心地端着药碗进去了。


四方的院落中间，是一棵参天古树。夏天枝繁叶茂，秋天满树金黄。铁手就站在树下，等顾惜朝。

“为什么救这个人？”铁手一脸严肃地问他，“他是什么来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惜朝冷哼一声：“你铁大捕头救人就是行侠仗义，我顾惜朝救人就是别有用心，这世界还真是黑白分明。”

铁手被他的话一堵，有点气恼：“顾惜朝，你最好安安分分的，不然我也保不了你。”说完，转身离去。

顾惜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讨厌铁手，不只因为晚晴，还因铁手身上那股气息。世人称之为正义，他却觉得虚伪。

只要他愿意，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置铁手于死地，但他不能。每当杀意涌上心头，他就看见晚晴那双哀伤的眼睛，顷刻间万念俱灰。

他顾惜朝孤身一人行走世间，从不记仇亦不念恩。唯独情这一字，不能参透。

如果戚少商在这里，又会是怎样一个说法呢？顾惜朝想起那被他遗弃在山野的皮草，微微一笑。


这时，碗儿落地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夹杂着铭儿的一声惊呼。

不好！顾惜朝心念一转，就见门被一脚踢开，那个本应昏迷在床的人此刻站在门前，身形不稳，但右手狠狠地掐在铭儿的脖子上。

“放开她！”顾惜朝冷冷地说，“带你回来的人是我。要打要杀，冲我来。”

那人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惜朝，猛地一下甩开铭儿，凶狠地向他直扑过来。

顾惜朝冷笑。又是这招，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当下不动声色，就等他扑近，将小斧直接送进他心窝。

突然，眼前白衣一闪，戚少商出现在他身前。挥拳直击，瞬间已打出十几拳。那人口吐鲜血，卧倒在地。

“他是谁？”戚少商问顾惜朝。顾惜朝不语，走到那人面前。只见他满面血污，一身狼狈，一双眼睛却是出奇地亮而狠。

顾惜朝俯身微笑，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听好。我本来打算救你，但现在后悔了。如果你还想活命，就马上给我滚。”


铭儿进屋休息了，她还惊魂未定。顾惜朝安慰了她几句，关上门，走出来。

秋风渐起，落叶飘黄。戚少商站在树下，看着他，眼神一如当年。顾惜朝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大当家，好久不见。”

“你还叫我大当家。”戚少商皱起圆圆的脸，越发像只包子，“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顾惜朝嘴角笑意盈盈：“那大当家希望我叫什么？戚大捕头？”

戚少商无语。他和他所共同拥有的，其实，也就只是那段血泪交织的过往。他忘不掉，也不能忘。因为，那就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从开始，到经过，到结局。

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戚少商的笑容有些忧伤。

“大当家来找我，不会只是叙旧吧。”顾惜朝伸出手，让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掌心，悠悠问道。

戚少商眼中阴郁更浓：“我来抓你归案。”

秋风劲，满院落叶金黄。顾惜朝微笑着看向戚少商，慢慢地，挑起眉梢：“好，很好。”

3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我之间的结局。而我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将你试探，只是不甘心。因为，你从来不曾了解，我对你真正的心意。


顾惜朝在笑。戚少商的心却落到了谷底。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那是鄙夷，带着孤傲的惨烈。现在，在顾惜朝眼里，他不再是可以把酒言欢的知己，而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顾惜朝问他，语气不紧不慢：“捕头抓人总要有个理由。不知顾某所犯何罪，要劳动戚大捕头亲自来抓人？”

听到顾惜朝对他称呼的变化，戚少商知道事情又被自己搞砸了。“你可认识辽国和亲使萧鸾？”

“不认识。”顾惜朝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黄叶，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商，“什么时候戚大捕头也管起辽人的事情来了？”

戚少商表情严肃，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三天前，你是不是去过扬州的风月楼？”

顾惜朝脸色陡变，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你为何会知道？”

戚少商咬咬牙，有些事不得不讲：“那天我也在场。被你用神哭小斧打伤的那个醉汉，就是萧鸾。”

“哦？”顾惜朝一怔，马上又笑了，“原来如此。意图行刺辽国使者，好罪名。”

戚少商是呆子也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讽刺，但他笑不出来，“顾惜朝，萧鸾死了，就在中秋节那晚，重伤不治。辽国已经下了战书，三日内若不交出凶手，就要兵戎相见。”

顾惜朝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似乎并不惊讶。他将手中落叶慢慢握紧，目光灼灼，盯着戚少商：“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若换作是当年连云寨的戚大当家，会不会出手？”

戚少商心头猛地一震，右手已紧紧握住了剑鞘。空气一瞬间似乎凝固了。

良久，在一声叹息中，顾惜朝转过身去。落叶的碎片，从他手中纷纷落下，在秋风中，如同一只只无望的蝴蝶。“明天，我随你进京。”

戚少商独自站在院子里，感到秋风刺骨冰凉。


顾惜朝进了屋，走到床前，坐下。铭儿睁着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还有点像受了惊的小兔子。顾惜朝不禁微笑。晚晴在的时候，总想要个孩子，如果生个像铭儿这样乖巧的小孩，她一定喜欢。

可如今，晚晴不在了。就连这个孩子，他也保护不了。这样想着，顾惜朝心下黯然。

铭儿见他伤心了，忙握住他的手：“我没事。真的，一点都不疼。”

顾惜朝笑了，拍拍她的脸蛋：“那你还有力气做绿豆糕吗？”

铭儿歪着脑袋，不解地看他：“昨天做了一笼还不够么？甜食吃多了会牙疼的。”

“小小年纪，不要想太多，当心将来嫁不掉。”顾惜朝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太阳，在天地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顾惜朝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铭儿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来年中秋也许就赶不回来了。所以今晚，我要去向晚晴辞别。铭儿，辛苦你了。”

铭儿一怔，立刻明白了。她慢慢爬下床，脸上笑容灿烂：“我这就去准备。”


日落时分，顾惜朝走出妙手医馆。血色夕阳下，整个医馆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血光。在这个秋日的黄昏，像一个美丽而残酷的预言。

戚少商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顾惜朝走出来。“我陪你上山。”

“不必了。”顾惜朝嘴角微挑，眼神却是冷的。“晚晴不喜欢看见你。”说完，甩手走开。

戚少商想追，却迈不开脚步。这时，铁手出现在他身后。“你不怕他逃走？”

戚少商目送顾惜朝远去的背影，半晌道：“他会逃走，就不是顾惜朝了。”

“那你为何要去陪他。”铁手有点奇怪地看着戚少商，“即使是知己故交，你也有点关心过头了。何况你和顾惜朝之间，还有那么多的……”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戚少商打断了铁手的话，扭过头，拍拍他的肩膀，“从认识到现在，我们还没好好喝过一场吧。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


夜凉似水，冷月如霜。

顾惜朝把绿豆糕摆在晚晴的坟前，俯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石碑上，三年前他用鲜血刻下的名字。

“晚晴……”他一遍遍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嘴唇含笑，眼神悲凉，似是有些痴了。不远处齐腰深的秋草在秋夜的寒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数的秘密。

月上中天。顾惜朝缓缓立起身，对隐藏在树林那边的阴影说道：“出来吧。”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月光下，顾惜朝看清了他的脸。笑道：“怎么，现在不想杀我了？”

那人目光清明，沉默地看着他。突然，单膝下跪，对顾惜朝行了一个古怪的大礼。礼毕，不卑不亢地站起来，直视顾惜朝，目光中似有询问。

“你不会说话？”顾惜朝问道。见他不答，微微一笑。“还是，你害怕被人识穿身份，所以闭口不言。”

那人的眼神一瞬间杀气大盛。

顾惜朝淡淡道：“给你疗伤时，看见你肩上的刺青，我就大概猜到你的来历。本来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不同了。既然你找上了我，那我就和你做笔交易。”

那人终于开了口，一字一顿，语音含混，一听就不是中原人：“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顾惜朝皱了皱眉头，“如果真要说，就是你扑向我的一瞬间，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当年的他豪气干云，即使身处绝境，也毫不畏缩。他曾经说过，即使受了伤，狮子还是狮子。”顾惜朝的目光幽幽地投向远方，“但如今的他，不过是朝廷养的一条狗。”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顾惜朝将目光收回，放到眼前的人身上，挑眉一笑。

那人眼神亮起，咧开嘴，露出一个像野兽一样嗜血的笑容：“我果然没有看错。顾惜朝，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顾惜朝不语，负手望月。冷月无声。


4

眼中若有泪痕也已干，心中纵有热血也已冷。你我今日一别，从此万水千山，不再相念。


天色微明，隐约有几颗寒星闪烁。

顾惜朝躺在晚晴的坟前，头靠着石碑，双手枕于脑后，一脸含笑，低声说着只有他和晚晴才听得懂的悄悄话。

秋空明净而高远，偶有大雁南飞，人字形的队列，一点点划过视线。

顾惜朝拍拍衣袖上的尘土，站起身，指着朝霞变幻的天空，回头笑道：“晚晴，如此美景，你可喜欢？”

风中只有秋草沙沙作响。顾惜朝低下头，沉思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是我错了，晚晴，我不该让你呆在这阴冷的地下。你一向畏寒，喜欢温暖的，对不对。”

顾惜朝闭上眼睛，默运内力，双掌一推。在一阵轰隆声中，墓穴被打开。他上前俯身，从墓中捧起一个青瓷的坛子，里面是晚晴的骨灰。

朝阳初升。顾惜朝一袭青衫，立于山顶，秋风烈烈。他缓缓将骨灰一把把撒在向阳的山坡上。

注视着最后一捧骨灰也散落在风中，顾惜朝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青衣翩然，很快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顾惜朝走在烟花镇的青石路面上。

整个镇静悄悄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路边的店铺也都紧闭着大门。在秋阳下，宛如一座空城。

不祥的预感。顾惜朝暗暗将小斧紧握手中，加快了脚步。远远看见妙手医馆的牌匾，却不见应该在门前等待他的人。

这么快就来了吗？顾惜朝深吸一口气，平平直视前方，大声叫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说得好！”只听一个爽朗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

话音刚落，仿佛平地里冒出来一般，顾惜朝面前出现了一队辽人的骑兵。为首那人浓眉大眼，面容俊朗，嘴唇微微弯起，却是一派天真的邪气。

他似乎很有兴致地看着顾惜朝：“早就听说顾惜朝的大名，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哦？”顾惜朝仰头微笑，“我倒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名气。”

他扫了一眼那队辽人骑兵，眼中笑意愈浓：“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从几时起，辽国的骑兵已能在大宋的国土上肆意纵横了。”

那人盯着顾惜朝，发出一声狂笑：“临危不惧，心直口快，我喜欢。”

他扬起马鞭，笔直地指向顾惜朝，目光灼灼：“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乃辽国大将军耶律邪，奉旨前来捉拿刺杀辽国特使的罪人顾惜朝。束手就擒吧，美人！”

听到最后两个字，顾惜朝浑身一颤，眼睛危险地眯起。手一伸，神哭小斧已握在手心。

耶律邪只见空中白光一闪，神哭小斧夹着风雷之声向他面门直飞而来。

接着，只听‘唰’的一声，小斧又飞回顾惜朝手中，斧口已然见血。

挥手制止了部下要砍要杀的冲动，耶律邪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脸。在那里，顾惜朝刚刚用小斧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用手指蘸了伤口的鲜血，慢慢地放到嘴边舔了舔，耶律邪的眼神一瞬间亮得可怕：“美人，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个称呼。那就不好办了，太后可没说一定要带个活生生的美人回去哦。”

顾惜朝挑眉冷笑：“就凭你，又能奈我何？”

耶律邪轻轻拍手。道路两侧的屋顶上，突然鬼魅般出现了两排手持劲弩的弓箭手。数百枝利箭瞬间已瞄准顾惜朝的周身要害。

“这样又如何？”耶律邪笑得一派天真愉快，“如果不够的话，还有烟花镇几百口人，我都可以叫来陪你。对了，里面有个叫铭儿的小女孩，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

顾惜朝冷冷地盯着耶律邪，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咬紧了嘴唇。


戚少商醒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有种危险的预感，让他猛地醒了过来。铁手还趴在他旁边的桌上，尤自沉睡着。

戚少商刚想起身，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运气定下心神。

外面已是日上三杆，戚少商突然觉得不妙。四周太安静了，在这个时辰，镇上不应该这么安静的。回想昨夜，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以他和铁手的酒量，总共才喝了三坛女儿红，绝对不会醉得不醒人事。一定有人在酒里下了药。是谁？为什么？戚少商猛地站起身，持剑冲出门去。顾惜朝！！！

戚少商在镇上疯狂地寻找顾惜朝。街上没有人，妙手医馆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就连晚晴的坟，也不见了。

顾惜朝，还有整个烟花镇的人，一夜之间仿佛全都消失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落时分，精疲力尽的戚少商回到妙手医馆。猛回头，只见在院中那棵百年古树的树干上，赫然刻着一行清丽的字迹：今日一别，从此万水千山，不再相念。

夕阳下，戚少商沉默不语。良久，他仰面发出一声狂吼。转身握剑，迈出大门，眼神坚定而决绝。

天边，月儿初升，又是一个月明如水的夜晚。

5

是前世佛前多少次的回眸，才换来你我今生，这样一次次，擦肩而过。


戚少商走出妙手医馆，便看见了铁手。

铁手穿上了原来他当捕头时的那套官服，手握缰绳，牵着两匹快马。他看着戚少商：“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戚少商也不言语，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两人两骑，打马扬鞭，出了烟花镇。

很快，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一条通往扬州城，另一条是上汴京的官道。

铁手飞骑上了官道，一回头，发现戚少商并未跟上，而是手握缰绳，在岔路口徘徊。铁手冲他大声呼喊，示意他走这边。

戚少商终于做了决定，冲他挥挥手，大声说道：“你先行回京通知诸葛先生，我去扬州城办点事，稍后再与你会合。”

铁手听他语气坚决，也不勉强，道声珍重，扬鞭上路了。

戚少商望一眼天边即将沉没的夕阳，呵斥一声，放开缰绳。快马疾驰，进了扬州城。


小七是云来客栈的伙计。因为他排行第七，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小七。小七年纪不大，却很有点小聪明，察言观色，是他最得意的本事。

像今天，他就发现，客栈里来了一伙不同寻常的客人。

这一行人是晌午时分到的。为首那人浓眉大眼，目光炯炯，言谈举止间颇显尊贵。他的左颊有道新伤。偶尔，他会拿眼神瞟不远处的青衣男子一眼，一脸似笑非笑。

那青衣男子自始至终神态从容，也不多说话，偶尔微笑一下，只是对身边那个叫铭儿的小女孩。

另外还有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为首那人叫他明哥，他称呼那人为主人。

小七在端茶送水的时候，暗暗打量了他们几眼，觉得这伙人不好惹，便尽量让自己躲得远远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偷懒躲到后院休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拧转过来。夕阳下，小七惊恐地看见一双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小七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拼命点头：“什么小的都一定照办，好汉饶命。”


夕阳沉没，黑夜降临。

顾惜朝独自一人走出云来客栈。他抬头看一眼天色，便径自往风月楼方向去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街道尽头，只见戚少商牵着马，在云来客栈门前停下了脚步。

戚少商仰头望了望，把缰绳交给伙计，走进客栈。


风月楼，蝶轩。

顾惜朝从一堆废弃的东西里翻出一把古旧的琴，抚去琴身上的灰尘，将它摆放在桌上。略试了下音色，便闭上双眼，开始抚琴。琴声婉转凄凉，似有所诉。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耶律邪拍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好曲！好琴艺！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顾惜朝微微一笑：“世人只道耶律将军沙场无敌，满手血腥，却不知将军也会有如此雅兴。”

耶律邪走上前，将右手按在顾惜朝抚琴的指尖，邪邪一笑：“一曲思子赋。若我没有猜错，这蝶轩原来的主人，便是你的母亲。也难怪当日萧鸾冒昧闯入，言语轻薄，就遭你小斧怒射。”

顾惜朝抬头冷笑，目如寒星：“将军既然知道，为何还不把手拿开！难道，将军还想再试一次？”

这眼神中危险的气息，让耶律邪的心猛地一动。晨时的情景，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得意洋洋。岂料一转眼，风云突变。

只见眼前青影一闪，顾惜朝已到了他身后，神哭小斧重重地抵在他的后颈，压出一条血线。

他听见顾惜朝在他耳边冷冷地说：“我生平最讨厌的第一件事，是受人威胁。你若不信，大可一试。看在我万箭穿心之前，能不能先让你的人头落地。”

耶律邪虽心惊，却也不胆怯，缓和了口气说道：“那顾公子是不愿随在下一行了？”

顾惜朝收回小斧，眼中杀意隐去，淡然一笑：“这倒未必。我第二件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冤枉。萧鸾是我打伤的，但伤不致命。若有人想借此诬陷于我，我定会为自己讨个公道。”

这样的美人，越棘手越有趣。耶律邪走出蝶轩时，脸上笑意盈盈。顾惜朝，我们走着瞧。


月上中天，清辉四溢。

顾惜朝放下古琴，站起身，拿起桌角一个陈旧的画轴，缓缓展开。月色下，那画中的女子容颜清丽，和顾惜朝有七八分相似，却是少了那份桀骜，多了一缕婉约清愁。

一片乌云飘过夜空，遮住了月亮。等到云散开，清辉再现，蝶轩里已不见了那人，只有画轴还留在桌上。

戚少商来到蝶轩时，第一眼便看见那桌上的画轴。他对着画中人默默凝视良久，将画轴慢慢卷起，放入怀中，转身离去。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

两人两骑，伴着一辆马车，离开了云来客栈。骑在马上的是耶律邪和明哥，坐在车里的是顾惜朝和铭儿。耶律邪和明哥都穿着汉人服装，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商人。

铭儿从马车里钻出头来，见赶车的那人身形瘦小，还像个孩子，快嘴问道：“喂，你赶车行不行呀？”

那人猛一回头，不服气地大声嚷道：“少瞧不起人了，在整个扬州城，我小七赶车的手艺可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原先那人病了，老板让我送你们到边界，谁希罕挣你几个破钱呀！”

这人不用说，就是小七了。铭儿还没见过这么牙尖嘴利的人，一时被堵住了，扁着嘴坐回车里。

顾惜朝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笑：“小七？好名字。”

什么好名字，老子都晦气死了。小七才想回嘴，却被从身旁疾驰而过的快马溅了一身的泥。

“喂喂，你这人怎么搞的，骑那么快干吗，赶着奔丧去呀……”小七刚喊了几句，猛地看见那人勒转马头，向他回奔而来，忙吓得闭了嘴。

那人冲他一抱拳：“小兄弟，对不住了。我因有急事，赶路匆忙了些，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来人正是戚少商。

小七看着他手中的宝剑，心里一寒，赶紧挤出笑脸：“我没问题，大侠请自便。”

戚少商有点尴尬地一笑，指着前面的岔路口，问道：“小兄弟，请问哪条是通向京城的路？”

原来是个路盲。小七心道，手一指，嘴一努：“右边那条就是了。左边这路是通往塞外的。”

“多谢小兄弟。”戚少商对一旁的耶律邪和明哥也是一施礼，打马扬鞭，飞奔上了右边那条路。烟尘滚滚，一人一骑，很快消失不见了。

人走远，顾惜朝掀开帘子，看向前尘，无声地笑了。“走吧。”他的声音里已有倦意。

小七大声吆喝着，挥动鞭子，马车驶上了左边通向塞外的道路。

6

待到失去之后，方知情深意重。


正午的骄阳下，戚少商一人一骑，在通往汴京的官道上疾驰。

他不去想诸葛先生得知消息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顾惜朝。

戚少商太了解顾惜朝了，知道这人虽然嘴巴毒脾气坏，为人却是相当的自负。像这样逃避责任一走了之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猛然想起那天在妙手医馆，被顾惜朝呵斥赶走的病人。那人嗜血的眼神让戚少商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暗自心惊。

突然，一瞬间，戚少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在路旁疾驰而过的树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闪着猛兽般猎食的光。

就在他稍一愣神之际，那个黑影已从林中窜出，闪电般扑近，以惊人的力量从身后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戚少商想反击，突然觉得头脑阵阵发晕，四肢酸麻使不上力气。不好，戚少商心里警钟长鸣，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他下了药。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戚少商的视线逐渐模糊之际，眼前突然闪出小七的脸。云来客栈……


小七哼着歌，挥舞着鞭子，正在赶路。

他不时拿眼神瞟一下前面马上的耶律邪和明哥，心里暗自嘀咕。老天爷，赶紧让我送走这群瘟神，回头继续过我的太平日子。小七我年纪轻轻，还不想这么早就死啊……

明哥前去探路，不久飞驰回来，在耶律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耶律邪脸色一变：“前面驻扎了宋人的重兵？还设了关卡？你可看清楚了？”

明哥点头。耶律邪沉思道：“我们的行踪应该还没有暴露。前面就是去塞外的必经之路，虽然有点冒险，倘若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就只能闯一闯了。”

他打马回到车前，探头对顾惜朝说：“顾公子，前面那些人，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顾惜朝仰头冲他笑，语气狡猾得像只狐狸：“我顾惜朝一介布衣，岂能劳朝廷如此兴师动众。我看是耶律将军威名远播，让宋朝皇帝寝食难安吧。”

这几天耶律邪已经摸熟了他的脾气，当下也不生气。只咧嘴一笑，策马上前，就要继续出发。

这时小七举起手，大声说道：“我知道有一条捷径，可以绕开前面的关卡。”

“哦？”耶律邪回头盯着他，眼睛眯起，“说来听听。”


有的人也许天生运气就比别人好，戚少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想当年顾惜朝千里追杀，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那些个相关不相关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到头来戚少商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人的手劲越来越大，戚少商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突然间铁手出现了。只见他一记铁拳挥过来，就迫使那人松开了手。

见时机已失，再难得手，那人也不恋战，马上纵身一跃，消失在密林深处。

铁手欲追，人已不见。他见戚少商四肢无力，忙扶他到路边坐下，探了探脉搏：“只是普通的迷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戚少商问铁手。

铁手答道：“我在回京的途中，收到诸葛先生的飞鸽传书，他告知我一些重要的事，于是我就赶回来了。”

“什么重要的事？”戚少商问道，语气急切，“是不是有关顾惜朝？”

铁手目光忧虑：“辽人不守信用，已暗中派大将军耶律邪来到中原，要捉拿顾惜朝回辽国。三日之期一到，宋廷交不出人来，他们就要兴师问罪，大动干戈。”

“这么说，顾惜朝只是一个借口，辽人本意就要挑起战端。”戚少商咬牙道，“那顾惜朝是被耶律邪带走了？”

铁手点头：“很有可能。诸葛先生已让小妖在去塞外的必经之路上驻扎重兵，势必要将他们拦截。为了以防万一，你我立刻赶去支援。”

戚少商低头不语。铁手突然说：“诸葛先生还提到一件事，为何辽人一定要将顾惜朝带回。”

戚少商猛抬头，盯着他，神情专注。

铁手缓缓道：“死在顾惜朝手下的萧鸾，是辽帝的宠臣。辽帝得知此事，异常震怒，要亲自提审顾惜朝。辽帝凶残成性，顾惜朝要想死个痛快，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铁手只见眼前一花，戚少商已飞身上马，马头急转，沿来路疾驰而去。


在小七的指引下，天黑之前，耶律邪一行来到落霞山。

只见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的另一边。

他们刚踏上山路，突然听见半空一声哨响。耶律邪心道不妙，就要抽身急退，已经来不及了。无数巨大的山石从头顶上滚落下来，迅速砸向他们。

眼看避无可避，身侧就是万丈深崖。

小七只觉后颈一凉，顾惜朝已自车中掠出，左手抓着铭儿，右手拎起小七，疾回头，双手劲力一抛，两人瞬间已被抛出几丈开外，滚落到路边的草丛中。

巨石已至。顾惜朝不慌不忙，猛地提气，凌空飞起。只见他身形迅速移动，已踏着源源不断滚下的巨石，向山顶冲去。

耶律邪也迅速翻身滚落马前，大吼一声，双拳击出，巨石在他面前轰然碎裂。

顾惜朝冲至半山腰，突然山顶一阵箭雨猛然落下，他脸色一变，已迅速回转，沿原路飞掠而下。

耶律邪眼看巨石夹着箭雨纷纷暴落，心中一凉。如此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突见眼前青衣一闪，顾惜朝已来到他身前，低声急语：“你若信我，就在这里，随我跳下。”

话音落，顾惜朝飞身一掠，已跳下山崖。耶律邪见无路可走，咬紧牙关，也随他纵身跃下。落霞中，一青一黄两道身影，从悬崖上笔直坠落，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山谷。


路边草丛中，铭儿眼见顾惜朝的身影消失了，就要大叫着冲出来。

小七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在耳边吼道：“你疯了吗？那些人还没走呢，现在就想跑出去送死呀！”

铭儿拿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拼命挣扎，草丛沙沙作响。

小七吓出一身冷汗，咬牙从后面一掌把她打晕了。铭儿头一歪，倒在他怀里。小七瞅瞅她的脸：“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他又扭头望望那悬崖，低声说道：“丫头，我这也是为你好。那人拼了命才把你救出来，你也不想让他的心思白费吧。”

落霞满天，倦鸟归巢，秋夜的寒意再次降临。

7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落霞山下是一个寒潭。时近深秋，潭水冰冷刺骨。加上下落的巨大冲击，饶是早有准备，耶律邪还是有一刻胸肺刺痛，差点闭过气去。

当他好容易挣扎着浮出水面，想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信誓旦旦说相信他，结果害得自己差点溺毙的家伙，却皱着眉头发现，水面上并没有看到顾惜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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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借机逃走了？耶律邪借着黯淡的天光，扫视了一下岸上林中，没有任何动静。他突然心道不好，顾不上已快冻僵的身体，猛地一头钻进水中。

当耶律邪湿淋淋地把顾惜朝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顾惜朝浑身冰冷，呼吸微弱，已经昏厥多时了。

真是个让人不能省心的人，耶律邪一手带着人向岸边游去一边心里暗叹，方法是你想出来的，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都不知道么。

把人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冲击过猛，暂时晕过去了，应该没什么大碍。耶律邪这样想着，突然心中一动。

微明的天光中，顾惜朝脸色白得透明，长发湿透自然卷曲，衣襟敞开着，在耶律邪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不行，我现在不应该想这些。他猛地甩了甩头，双眼再睁开时已有杀意。这是最好的时机，等人一醒，就没有机会了。

“你救了我，我本不愿杀你。”耶律邪慢慢俯下身，右手伸向顾惜朝的脖子，目光晦暗不明，“但你实在太聪明，萧鸾的事，你早晚会猜到。所以，我不能让你活着见到辽帝。”


戚少商在打马狂奔。他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他一心只想快点找到顾惜朝。

眼前闪过无数的面孔，全都是顾惜朝。他的笑，他的痛，他的骄傲，他的落寞，他期待的目光，他失望的眼神……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一袭青衫，在夕阳下渐渐远去的孤单背影上。

那是寂寞，不被在意的人了解的寂寞。戚少商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在他面前，顾惜朝会那么喜怒无常。为什么只有对他，顾惜朝会有那么多的欲语还休。

他不说，是因为他太骄傲，他希望自己能够了解。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已经包含了一切。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看懂，从来没有明白过。

现在，他终于懂了，终于明白了，但一切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夕阳下，戚少商的心突然痛得不可名状。

顾惜朝，顾惜朝，惜朝，惜朝……我不知道你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烟花镇，我不知道你的心受了伤究竟有多深，但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然后，在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之前，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

戚少商一鞭鞭狠狠地抽在马背上。马儿狂奔一日，已是精疲力竭。只听一声长嘶，马儿前蹄一失，轰然跪倒在地，把他狠狠地甩下马背。

飞扬的尘土中，戚少商站起身来，看向前路，目光中满是悲怆。难道就真的，已经赶不上了吗？

不！戚少商绝对不能在这里认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内力，如惊鸟入林，急速向前飞掠。

耳边风声呼啸，两腮汗流直下。戚少商咬紧牙关。即使拼上耗尽内力，我也一定要追上你。

所以，在那之前，你一定不能有事。

等我，惜朝！


顾惜朝突然醒了。

像是一种本能，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危险的逼近。

耶律邪的杀气向他迫近的同时，顾惜朝的右手已经悄悄伸向兜中，抓住了小斧。

危险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的脸上已经能够感触到耶律邪温暖的鼻息，手中小斧已然握紧，杀意一触即发。

突然，耶律邪的动作停下了。他就这样近距离地对着顾惜朝，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顾惜朝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慢慢消失。

片刻过后，耶律邪猛地翻过身，人字形大大仰倒在顾惜朝身旁的草地上。

顾惜朝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耶律邪，目光中有疑惑。

耶律邪笑得一脸满足，像是刚刚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愉快地说：“你醒了？”

顾惜朝不语。耶律邪继续道：“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杀死萧鸾的人果然是你。”顾惜朝眯起眼睛，“你本意是要拿我替罪羊，回去向辽帝交差。但又怕我发现真相，所以想先行一步，杀人灭口。”

耶律邪拍手，一脸欣赏：“说得一点不错，果然是我耶律邪看中的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顾惜朝莞尔一笑：“这还不简单。那天我去风月楼，问了几个丫鬟，知道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将军碰巧出现在风月楼，还和萧鸾发生了争执。将军一走，萧鸾就死了。”

“萧鸾那个狗奴才是死有余辜。”耶律邪的声音里满是厌恶，“我已经忍了他很久，但那天他居然当面侮辱我，侮辱太后，这种人我绝对不能原谅！”


顾惜朝看着耶律邪愤怒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他饱读史书战策，对各国权贵人物的生平事迹也略有研究。

他知道，耶律邪虽贵为辽国大将军，在战场上声威赫赫，却是萧太后和一个汉人的私生子，一直受到辽国贵族的歧视。

不论她是谁，做过什么，母亲在孩子心中总是神圣的。

那天萧鸾闯入他母亲的房间，言语轻蔑，他胸中的怒火就无法遏抑。

所以他明白耶律邪的愤怒。

耶律邪突然一跃而起，冲顾惜朝笑道：“我决定了，我要带你回辽国，然后向太后说明一切。萧鸾那狗奴才是罪有应得，我相信太后一定会给你我一个公道。”

顾惜朝缓缓起身，微微一笑。

果然是骑马打仗的将军，在战场上再怎么勇悍，哪里能明白宫闱里的这些个狡诈诡谲。

纵然你是为天下苍生除害又如何？只要皇帝一个不高兴，还不是立马人头落地。

看来，要说动他，还得费点心思。

那边耶律邪像是松了一口气，开心非常，回头说道：“我去弄些柴火，顺便抓点野味回来。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这里夜里寒冷，不生火御寒，怕是熬不到明天早上。”

说完，径自向树林深处走去。

顾惜朝看着耶律邪的背影渐渐消失，突然说道：“你也看够了，该出来了吧。”

谷中淡青的雾气升起，月色朦胧，一个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顾惜朝转过身来，看着他，挑眉一笑：“我等你很久了。”

8

世事如棋，你我不是奕手，而是棋子。只这一身骄傲，一世轻狂，可能动摇天意。


“几天不见，你隐藏气息的本事，倒是进步了不少。”

顾惜朝悠然一笑，淡淡的清辉中，他没有血色的面孔透着别样的魅惑。

月色如水，那人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闪着不寒而栗的光，慢慢道：“是他疏忽了。刚刚经历生死，又了却一桩心事，他放松了警惕。”

哦？顾惜朝的脸上显出你果然不笨的表情，负手一笑道：“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经此一役，耶律邪已经对我产生信任，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人沉默片刻，说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信任，值得拿生命去冒险吗？”

顾惜朝脸色一变。坠崖逃生是他的计划，落水昏迷却在预料之外。紫禁城一战后，他的身体，真的是大不如前了。

这几年，虽然静心休养悉心调理，病根却是落下了。

落水那一刻的巨大冲击，让他的胸肺立时剧痛难当，就此陷入昏迷。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这样的失误，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顾惜朝开口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耶律邪是个聪明人，用一般的方法要想取得他的信任，并不容易。”

那人忽然说道：“耶律邪对你，似乎并不只是信任。”

顾惜朝一怔，继而冷笑摇头：“他对我是什么，并不重要。耶律邪只是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用完即弃，不会对你我构成任何威胁。”

“那戚少商又如何？”那人抬头，盯着顾惜朝，目光闪烁，“他也是棋子？”

顾惜朝心中猛地一震，看向那人的眼神已然锐利：“戚少商已是弃子，你为何要提起此人？”

那人的语气里有冷冷的杀机：“戚少商已经知道真相，正在向这边赶来。如果他叫你罢手，和他返回宋国，你会怎么做？”

顾惜朝低头不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语气决绝：“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我决定和你交易那刻起，我就已经做好准备，将过去的一切都抛下了。”

“好，很好。”那人露出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笑容，“如果戚少商，或者其他任何人，阻碍了我们的计划，我一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人影一闪，已消失不见。

顾惜朝举头望月，突觉周身冰寒刺骨。那人眼中的狠毒凶残，已超出他意料之外。

难道这一次，他又做错了吗？

不，顾惜朝猛地握紧双拳，目光闪动，他已不愿再去思索对与错的问题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生一世，就应当叱咤风云，只手遮天。若能建不世功业，便是身死，又有何憾！

莫说回头，已经没有能再让他惦念的人了。

戚少商，戚少商。顾惜朝咬牙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珍惜，如今你又追来，难道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地跟你回头吗？

你休想！

树林那边传来耶律邪的笑声，顾惜朝定了定心神，转过身来。只见耶律邪一手抱着捆柴火，一手拎着只大肥兔，带着灿烂的笑容走了过来。


月上中天。

小妖在帐中对案沉思，息红泪走到他身后，给他添了一件衣裳：“夜深了，小心受凉。”

小妖回头，握住她的手：“红泪，你刚有身孕，就要随我行军，真是辛苦你了。”

烛火摇红中美人浅笑，动人心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将军的儿子，自然要随他到处走了。”

得此良妻，夫复何求。小妖心中一叹，不禁想起了戚少商。当初若不是戚少商主动放弃，他要追到红泪做他的妻子，恐怕还有千山万水。

这样想着，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然后，帐前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禀报，就只见一个人像一头狂狮一样冲了进来，头发散乱，眼睛充血，正是戚少商。

小妖和红泪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戚少商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问道：“顾惜朝人在何处？”

小妖脸一沉，拍开戚少商的手，没好气地说道：“我还要问你，诸葛先生让我等在此守候，已经一天一夜，别说耶律邪和顾惜朝，就连一个辽兵的影子都没看见，这是为何？”

红泪见戚少商身形轻浮，气虚力弱，知道他是消耗过度，忙冲小妖使脸色：“你先别激动，听少商把话说完。”

这时戚少商倒是不说话了，他定下心神，略一沉思，问小妖：“去辽国的必经之路，就只有这么一条？”

“当然。”小妖刚说完，突然脸色一变，“我想起来了，另外还有一条小路，是通往落霞山。”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风声掠过，戚少商人已冲出，一把抢过帐前的战马，翻身鱼跃而上，如离弦的箭一般瞬间冲出了营帐。

“哎哎，那是我的马！”小妖在后面顿足喊道，被红泪拉住，冲他摇摇头：“他听不见的。”

小妖看向红泪：“他对你视若无睹，你一点都不生气？”

红泪脸色一黯，马上又笑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很满足。”

小妖感动地再次握住红泪的手，刚要说什么，突然想起了：“刚刚忘了提醒戚少商，落霞山一带山势极为陡峭，寸步难行，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掉下万丈深崖。”

“那我们还等什么？”红泪放开他的手，神情焦急，“还不赶快骑马追上，去告知少商。”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小妖心里嘀咕着，还是顺从地一挥手，有人立刻牵来两匹快马，他和红泪一人一匹，扬鞭打马，疾驰离开营帐，向落霞山方向去了。


9

有些话，未曾出口，就已散落风中。


篝火燃起，耶律邪和顾惜朝围坐火旁，一时感到温暖如春。

火光映着顾惜朝的脸，给那白玉般清冷白皙的肌肤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耶律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轻轻一叹。

“若你是女子，只怕早就红颜祸水，倾城倾国了。”耶律邪的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调侃，“即便你身为男儿，也有能让人怦然心动的魅力。不如跟了我，做将军夫人如何？”

顾惜朝眼中杀气一闪，神哭小斧就要飞出。

耶律邪一把按住他的手，邪邪一笑：“开玩笑的，别动气嘛。你就是脾气太坏，难怪到现在还没人敢要你。”

见顾惜朝眼中杀意更甚，耶律邪心道不好，就要准备接小斧一击。

突然，顾惜朝眼中杀气消失，从兜里拿出手来，站起身，淡淡说道：“明天一早，我们找到上崖的路，就此分道扬镳。”

“为什么？”耶律邪跳起来叫道，“你不是说过要随我回辽国的么？”

顾惜朝神色冷冷的：“那时我说随你回辽国，是想找出嫁祸给我的凶手。现在你既然已经招认了，我为什么还要跟着你走这趟浑水。”

“因为，因为……”耶律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顾惜朝瞟了他一眼，说道：“我可以回去继续过我的太平日子，耶律将军你却要好自为之了。前途凶险，他日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耶律邪脸色一变：“你是说，今天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不是宋人？”

顾惜朝笑着摇头，语气讥讽：“将军真是聪明一世，辽国定的三日之期，宋廷若交不出人来，势必要兵戎相见，这可是宋朝皇帝最害怕的。”

“若是宋人设下埋伏，势必要抓活的，然后和辽人当面对质。”他莞尔一笑，“而今天这伙人，要的却是你我的性命。”

耶律邪脸色已然凝重，慢慢握起拳头，定定地看向顾惜朝。

“我顾惜朝一介布衣，这条命可不值几个钱。”顾惜朝悠然笑道，“耶律将军你就不同了。不但功高盖主，又深受太后宠爱，只怕已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他看向耶律邪的目光意味深长：“比如说，辽帝。”

听到最后这句，耶律邪的双拳握紧，眼中跳动着可怕的火焰。


戚少商来到落霞山时，月色正明，清辉洒满了整个山头。

一条蜿蜒起伏的山间小道，笼罩在月下山坡的阴影里。四周都是峭壁悬崖，稍有不慎，就有翻身坠崖的危险。

戚少商勒紧马头，望向山道，迟疑了片刻，就要飞驰而上。

这时，路边草丛中有一个声音低声冲他喊道：“喂，马上那个大个子，前面危险，不想死的话就别过去。”

声音很耳熟，戚少商扭头看向路边，只见从草丛里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小七。

小七，迷药，云来客栈。戚少商脑子里立时蹦出这几个字眼。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过去，一把揪住小七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

月光照亮了戚少商的脸，只见他两眼充血，神情狂乱，小七心里暗暗叫苦，好人还真是做不得，刚想发点善心，就又碰上一个瘟神。

“大侠饶命，小的都是被逼的……”小七吓得浑身发抖，急急忙忙开始狡辩。

戚少商没有听他说，只问了一句话：“你可知顾惜朝人在何处？”

小七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草丛中。戚少商放开他，双手拨开草丛，就看见了一脸泪痕的铭儿。

“惜朝哥哥，他掉下了那边的悬崖……”铭儿一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崖，哑着嗓子，哭得泣不成声。

戚少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击了似的，瞬间万念俱灰。

小七瞟了瞟戚少商的脸，又瞅了瞅铭儿，无奈地望天，不就是死了个人，至于嘛。

突然，他看见戚少商走到那边的悬崖，沉默着凝视良久，身形一动，就要纵身跃下。

啊……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转瞬已到眼前。马上一男一女，同时飞身而起，扑向悬崖边，抓住戚少商的两只手臂，将他拉了回来。

“戚少商，你是不是疯了！”小妖在他耳边吼道，“这万丈深崖，即便是武功高强的人，摔下去不死也伤。你内力耗尽，跳下去简直就是找死！”

戚少商脸上没有表情，他脚步虚晃，站起身来，就要去寻找通往崖底的路。

“红泪，你也说说他。”小妖没好气地看向息红泪，却见她眼中有泪光。息红泪无声地走到戚少商身后，冲他的后颈就是一掌。戚少商脚步一顿，倒在地上。

“带他回营吧，他累坏了，该休息一下了。”息红泪回头对小妖说，又看了小七和铭儿一眼，“这两个孩子也一块儿带回去，他们看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铭儿刚想抗议，被小七一把捂住嘴。她狠狠一口咬上去，小七大叫一声，松开了手。

息红泪和小妖听到叫声，转过身来。铭儿一边后退一边大声说：“惜朝哥哥没有死，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月色下，息红泪看见铭儿满是泪痕的脸上倔强的表情，眼前闪过晚晴的面孔，不由得心中一酸。

她放马走过去，向铭儿伸出手：“傻孩子，走吧。不论他是生是死，你的惜朝哥哥都不会再回来了。”

铭儿看着她的脸，忽然间明白了。寒风中，她低下头，任息红泪拉起了她的手。


月落，繁星满天。

渐渐熄灭的篝火旁，耶律邪仰面而睡，顾惜朝侧身而卧，两人各有心思。

耶律邪忽然指着头顶的天空，孩子样开心地叫道：“你看！真漂亮。”

顾惜朝不理他。耶律邪斜眼瞅了他一下，玩心忽起，滚过来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将他翻转过身。

耶律邪的身体在顾惜朝上面，灼热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脸色一怒，就要发作。

只见耶律邪咧嘴一笑，放开他的手，又翻身倒了回去：“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头上的星空，没别的意思。”

顾惜朝脸色一沉，心想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他抬头看了眼夜空，心中猛然一动。

从这里看到的天空，由于狭窄的谷口，而被挤成了月牙形的一条缝。无数繁星点缀其间，闪闪烁烁。加上谷中淡青色的雾气缭绕，美丽一如少女的梦幻。一线天。

“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耶律邪笑容明亮，“美丽的东西人人都会喜欢。”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惜朝：“我这次是说真的。顾惜朝，我想带你回辽国，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顾惜朝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10

天意如刀，君意如刀。


戚少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依稀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幽幽说道：“棋亭酒肆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突然，记忆像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眼前风声呼呼掠过，所有的景色和人物都在飞速倒退。待到风止云息，一切都安静下来，戚少商发现自己站在了棋亭酒肆的门口。

他推门进去，那人低头坐在棋案前，手捏棋子，似在沉吟。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冲他挑眉笑道：“大当家，你终于来了，惜朝已在此恭候多时。”

戚少商心中一喜，就要上前握住他的手。只见眼前一花，那人，那棋案，忽然消失不见，耳边传来了琴声。

他看见自己在舞剑，意兴飞扬。剑气激起的水雾，如同青色的纱帐。淡淡的雾气中，那人轻拨琴弦，仰面含笑，似痴如梦。

一阵急促的琴声过后，剑舞嘎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琴弦，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于不能说得一句。

戚少商心里突然一阵揪痛。他又仿佛看见那人手握裹剑，穿过自己身边，走到棋亭酒肆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清楚地看见他眉宇间的不舍和忧寂，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心中的伤痛和犹疑。那是他一直想知道，却从来都未曾明白的，他心底深藏的秘密。

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该让他离去。他一定要留住他。戚少商猛地转过身，冲出门去。

眼前的场景忽又变了，他发现自己坐在了棋亭酒肆的阁楼上，夕阳下，那人青衣卓然，缓缓拾阶而上，来到自己面前，弯下腰，将一盘杜鹃醉鱼摆放在案上。

戚少商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握紧：“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那人讶然抬头，看向他，慢慢地，挑眉一笑：“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纷乱破碎的时光在这一刻凝固，成为永恒。

我还是追上了他。我终于抓紧了他。在梦中，戚少商微微地笑了。


顾惜朝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棋亭酒肆，带着满心失望和一身疲惫推开门。

晕黄的灯光下，那人向他举起手中粘好的七略，笑容温暖而明亮：“顾兄弟，这真是一本好书。”

他怔怔地望着那人，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他微微一笑，拿起了身边的琴：“那今晚我就为你弹奏一曲，以谢知音。”

那人豪迈地大笑一声，伴着琴音，挥舞起手中宝剑，剑若游龙。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兄弟。”琴声中，他听见那人说，声音真诚而郑重，“我当你是知音。”

知音……吗？梦中他微微冷笑，眼前的场景忽又转到那日山崖下，那人将七略狠狠地甩在他的身上：“顾惜朝，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以后你好自为之。”

顾惜朝醒了。他猛地睁眼坐起，只见月落星沉，天色微明。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做起这样的梦？顾惜朝眉头深锁。难道那些他以为早就尘封的往事，原来还一直困扰心间，至今难以释怀？

他扭头望向身旁，只见耶律邪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人低声说话。顾惜朝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明哥。

耶律邪听到动静，回头看他，目光忧虑：“明哥刚接到密旨，说太后病重，招我速回辽京。萧鸾一事，辽帝已暂不追究，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太后的病情。”

顾惜朝沉吟道：“素闻太后一向身体健朗，为何会突然病重？”

耶律邪摇头，咬牙恨声道：“我也怀疑，这其中一定有阴谋。辽帝小儿一直对太后主持朝政极为不满，如果让我知道，这次是他对太后使了什么坏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定定地看向顾惜朝：“现在我要立刻动身，赶往宋辽边界的断桥谷。我麾下的大辽精锐骑兵，已在那里等候多时，我要前去与他们会合。你会和我一同前往吧？”

顾惜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淡淡道：“既然答应了你，一时半刻也不会反悔。”

耶律邪咧嘴一笑，脸上又露出了那股子天真的邪气：“只要你我同心，辽帝小儿，宋朝老儿，再加上这万里江山，统统不在话下。到那时，你一定会对我动心，我有这个自信。”

顾惜朝但笑不语，负手望天，天色已明。


仿佛沉睡了千年，戚少商终于醒来了。

他一觉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听到帐外传来的嘈杂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铁手骑在马背上，对小妖说道：“我接到密报，在宋辽边界的断桥谷出现了一队辽兵，可能是要与耶律邪等人会合。我先行一步前去阻截，你带人马随后跟上。”

小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戚少商在铁手和他的面前，再一次抢走战马，闪电般飞驰出了营帐。

马踏秋露，雁过长空。

戚少商赶到流明河上的断桥谷时，只见耶律邪已命人放火烧掉了断桥，正带着人马转身离去。

他一眼便在那群人中认出了顾惜朝卓然而立的青色衣衫，当下大声喊道：“顾惜朝！！！”

顾惜朝背对着他，身形一顿。

戚少商继续喊道：“顾惜朝，你站住，我有话要对你说！”

耶律邪策马来到顾惜朝身边，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低声问道：“那人是谁？是敌是友？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将他解决？”

顾惜朝脸上的表情，忽阴忽晴，半晌道：“我和他之间有一些个人恩怨，与大局无关。将军你请先行一步，我随后赶上。”

耶律邪见他神态坚决，也不勉强，道声‘小心’，一挥手，带着手下骑兵离开。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远远地隔着一座断桥。秋阳下，木质的桥身在熊熊大火中燃烧，带着火焰的桥板不断塌陷，掉入山谷下的流明河中。

顾惜朝在桥的那一头，手握缰绳，也不转身，只低声道：“你何苦又要追来，难道我给你留的话，还不够清楚明白？要不要我再当面对你说一遍？”

戚少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说道：“顾惜朝，此去辽国，前途凶险，你不要再一意孤行。若你愿随我回去，我自会在诸葛先生面前为你言明一切，还你一个公道。”

“还我一个公道？”顾惜朝微微冷笑，“戚少商，你赶来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些话？”

“不是！”戚少商听到他语气变了，恨恨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大声回道，“那些是身为捕头该对你说的话。九现神龙戚少商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坚持要一意孤行，那我……”

“就和我恩断义绝？”顾惜朝嘴角微挑，脸上闪过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大当家，你健忘了。同样的话，你已经对我说过一遍了。”

“这次不同。”戚少商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坚定目露深情，“如果你坚持要一意孤行，那我就随你到天涯海角。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一定要让你回心转意。”

顾惜朝微微一怔，低头不语。

戚少商一字一顿清楚明白地大声说道：“棋亭相识，刻骨铭心，永不敢忘。”

听闻此语，顾惜朝猛地浑身一颤，如雷轰顶。


烈烈秋风中，他策马转身，青衫飞扬，凝视戚少商。

脸上的神情，既是欣喜，又是悲伤：“大当家，惜朝等这一句，已不知有千年万年。以为此生，都不会等到了。”

顾惜朝昂首向天，一声长叹：“或许你我今生，真是缘分未尽。既然天意如此，那我就和大当家打一个赌。就当是为你我之间，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戚少商表情凝重，握紧双拳，等他的下文。

顾惜朝闭目沉思，片刻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就赌你我的生死。萧太后病重，辽帝已暂不追究萧鸾的死因。如此，下面便是我们的赌约。”

“自今日起，半月为限，若大当家能亲手缉捕杀死萧鸾的真凶，那顾惜朝的命就是你的，随你处置。”

“若我输了呢？”戚少商盯着他的脸，沉声问道。

顾惜朝淡淡一笑：“若大当家输了，那就说明你我缘分已尽。作为赌注，我会亲自来取你性命。大当家，这个赌约，你敢是不敢？”

“十天。”戚少商忽道，顾惜朝一怔，只见戚少商笑容明亮，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只要十天，我一定能查出真凶，亲手将他缉捕归案，还你清白。”

顾惜朝挑起眉梢，不再言语，只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策马，向耶律邪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戚少商注视着顾惜朝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灿烂，胸中豪情万丈。

秋日断桥下，流明河水滔滔，奔流向东，不再复回，一如命运。

11

小七窝在马厩角落的一个干草堆里，睡得正香。这几天连惊带吓，好不容易能图个安稳觉，他只想远远地躲开那些个麻烦人和麻烦事，睡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他最近的运气实在太背，刚梦到一堆热乎乎的包子摆在面前想张口去咬，就被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给吵醒了。

被吵醒的小七非常非常地不爽，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吃过热腾腾的包子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吵醒他的人揍成包子给吞下去。然而当他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个拿着把削水果的小刀很辛苦地在磨马缰绳的人之后，立刻泄了气。

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草堆里跳起来叫道：“你这样子太慢了，闪开让我来。”正在专心磨绳子磨得满头大汗的铭儿吓了一跳，手一抖刀子切到了手指，疼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抬眼见了小七，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这个讨厌鬼，滚开啦！我的事不用你管。”小七对天翻白眼：“拜托！是你吵到我睡觉了好不好。偷个马都不会，你这人还真是笨。”铭儿被气到噎住了，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喂，你大半夜的偷马想干吗？”小七蹲到她面前，拿眼睛瞅她，“是不是听说你惜朝哥哥没死，想过去找他？”铭儿转过脸来，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小七觉得有点头疼：“丫头，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你的那个惜朝哥哥已经不要你了，你听话的就乖乖回家去好好呆着。”

“我已经没有家了。”铭儿忽然说，“惜朝哥哥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要去找他。”铭儿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让小七觉得很刺眼，他歪歪嘴搓搓额角快爆了的青筋，从腰里唰地掏出一把杀猪刀：“丫头，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变了鬼可别来缠我。”


戚少商正在做着那个自从和顾惜朝分手之后就每天晚上都做的恶梦。还没做到应该一身冷汗被吓醒的那个点儿，他就迷迷糊糊听到帐外有士兵在大声喊着什么，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着火了？他一下子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

刚穿好衣服打算出去看看，就见铁手掀了帐门走进来，一脸严肃地说：“有人偷了战马，逃往辽国去了。”

“谁？”戚少商刚问了一个字，小妖和红泪也进来了。“是那天在落霞谷拣到的两个孩子，”红泪说，“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好像叫铭儿。”“不好！”戚少商着急起来，“他们一定是去追顾惜朝了。那个叫小七的有古怪，铭儿和他在一起很危险。”

“他们应该还没有走太远。”戚少商拿起剑就要往帐外走，“我这就快马加鞭去把他们追回来。”“你忘了和顾惜朝的那个赌约了吗？”小妖提醒他，“这一来一去可折腾不少时间那，到时候如果你没有……”红泪用力掐了一把小妖的手，让他成功地收了声。

“少商，你打算怎么办？”看着戚少商停下的身影，红泪柔声问。戚少商把手中的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来走到铁手面前，真诚地看着他：“铁兄，追查真凶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对你有信心。”在铁手嘴巴动之前，戚少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铁兄今日仗义相助，小弟没齿难忘。”说完，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口。

只听帐外马蹄声急响，人已远去。红泪看着一脸迷惑的小妖和一脸苦样的铁手，轻声笑道：“我看少商是计划好了的，即使没发生今天的事，他早晚还是要追着去的。”“那我就先行告辞了。”铁手猛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向他们抱拳道，“朋友所托，义不容辞。”

铁手走后，小妖回过神来，问红泪：“你怎么知道戚少商会去追顾惜朝？”红泪拿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嗔怪道：“呆子，这我还看不出来。没见他这几天寝食难安，魂不守舍的，哪有半点想去查案的样子，只是整日思忖着找个由头去追那人罢了。”

“哦。”小妖恍然大悟状，继而有点哀怨地瞅了红泪一眼，“我就知道你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我多。”红泪给了他一个白眼：“我的心要是还在他身上，这会儿早追出去了，还巴巴的呆在这里看你的眼色。”小妖一把把红泪搂到怀里：“是我多心了，该打。”


因了太后的病，萧仪这几天可忙坏了，好不容易逮到空闲打了个盹儿，醒来却发现本来在床上好好躺着的太后不见了，一身冷汗。她跳起来转过身，发现太后就站在窗前，对月沉思。

“太后，你还不能下床走动。”萧仪急忙跪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仪儿，你见过红色的月亮吗？”萧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仪儿没见过，仪儿以为红月狼人只是传说。”“那你抬头看看。”萧仪抬起头，看向窗外，一轮如血的红月正挂在天上，她惊呆了。

“你起来吧。”萧太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萧仪发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平日那个威仪天下的太后，萧仪能从她笑容的皱褶里读出她心中的疲惫和哀伤，“仪儿，你想不想听我说一件事，一件我在心里埋藏了二十年的往事。”萧仪重重点头。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红月的夜晚，我做了一件错事。”萧太后幽幽说道，“我生平做过无数的错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只这一件，让我这一生都无法解脱，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承受一天良心的折磨。”萧仪瞪大了眼睛。

一个时辰后，萧仪冲出了太后寝宫，然后太医们来了，最后辽帝耶律景也来了。“回皇上，”太医们不敢抬头看一脸杀气的辽帝，战战兢兢地说道，“太后已经陷入昏迷，臣等不知太后何时才会醒来，或者能否醒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辽帝阴着脸一挥手：“一群庸医，统统拖出去砍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在一片呼天抢地中太医们被拖走了。耶律景瞟了眼对周围的事都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给太后擦拭手脸的萧仪，心头一热。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萧仪的手：“别管这个老女人了，我们亲热亲热。”

萧仪挣脱开，又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脸若寒霜：“太后还没死呢，你就只能想到这些？”耶律景挨了一下，也不生气，只嘻嘻笑道：“好仪儿，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你再不肯我可要用强的了。”萧仪冷着脸不甩他：“一天没给我哥报仇，我就没那个心情。”

耶律景又开始好仪儿好仪儿地叫，还不停地动手动脚，萧仪不耐烦了，最后干脆一掌把他给打昏了。“鬼奴！”她冲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那个沉默的身影叫道，“把你们主子给我送回去。仔细看好了，再来烦我我就废了他。”

等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萧仪走到床前，慢慢俯下身，亲吻了一下萧太后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她昏迷中的容颜，脸上带着一种淡薄的笑容，淡薄得透出一丝狠毒：“太后，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我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的。”


今晚的草原，静得有点诡异。耶律邪睡不着，走出帐外，就看见顾惜朝在望月亮。红色的月亮挂在山头，圆滚滚的艳得像血，让耶律邪想起了那个草原上由来已久的传说，觉得心里头有点发寒。

“听说在红月的晚上，草原上的狼群会变成人的样子，有血色的瞳孔，性情凶残，力大无穷。”顾惜朝忽然说，“你见过吗？”如果见过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耶律邪在心里说，见过狼人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这是我打小就一直在做的恶梦。他可不想在顾惜朝面前说这么糗的事情，于是回答道：“当然见过，我还打死过几只呢，就是力气大了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仿佛看见了顾惜朝的轻笑，觉得有点丢面子，转身想走，突然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回头看了一眼，胸中怒气上涌。他想也没想，一把脱下身上的外套，快步上前披到顾惜朝肩上：“你疯了，这里可不比南方，穿这么少，夜里会冻死人的。”

顾惜朝沉下脸刚想说什么，突然弯下了腰开始剧烈地咳嗽，一下子喘不过气来。耶律邪吓坏了，也不管等顾惜朝恢复了会不会拿小斧砍他，一把抱起人奔回了大帐。“药呢？药在哪里？是这个吗？还是这个？”他一边在顾惜朝随身带着的小兜里翻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一边看着床上咳得蜷成一团的人，心急如焚地问。

“红……”顾惜朝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耶律邪马上拿起那个红色的瓶子，倒出药丸，喂进顾惜朝嘴里。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停了，顾惜朝的脸色也由病态的红晕转成了苍白，呼吸开始平缓。他睁开眼睛，看见耶律邪站在床前，神情有点紧张：“刚才是情非得以，我不是故意占你的便宜，你不会拿斧头砍我吧？”

耶律邪的样子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顾惜朝想笑却浑身无力，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要砍你也等我有了力气再说。”看见他眼角的笑意，耶律邪松了口气，表情开始严肃：“你这个病有多久了？落霞山那次是不是也……”

顾惜朝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一时半刻也死不了，你不必太担心。”耶律邪还想说什么，顾惜朝闭上眼睛：“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将军请回吧。”耶律邪见他又是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样子，不乐意地咬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你来了。”没有回头，只是嗅到他的气息，那人就知道是他来了。他心有不甘，又默不做声，只等着他继续说话。那人却又不再理他，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他的侧影安静而美好，却透着冷漠异常。

半晌，他耐性耗尽，转身就要离开。只听得那人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炎华。”他着魔一般停下脚步，回头见那人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已经到了他的眼角和眉梢，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却是冰冷的：“我说过，没有重要的事，不许来找我。”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很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带给那人怎样的痛苦和煎熬，但他毫不怜惜：“戚少商追来了，他没有遵守和你的约定，所以我别无选择，只有杀了他。”

炎华看见顾惜朝虽然面无表情，但却瞬间已苍白了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残酷的快意。也许他真的是恨着顾惜朝的，从在风月楼第一次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那人像天上的月亮那么美好，却又遥不可及。而自己贱若云泥，如何都洗刷不了的这一世孽债，一身血腥。他冷笑着，血色的瞳孔泛着嗜虐的光，像一头咬住了猎物的凶残的狼。

顾惜朝，任你再聪明也不会知道，从你答应和我交易的那刻起，就已经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死局。

12

顾惜朝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书卷，披衣起身。炎华一把拦住他：“你想干什么？”顾惜朝微微一笑：“与你一起，去杀戚少商。”

炎华沉下脸来，眼皮危险地跳动：“你不信任我的能力？”“的确。”顾惜朝只淡淡说了一句，听在炎华耳里却有无限讥讽，“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试过一次，但是没有成功。”

你如何会知道？这一句炎华没有问出口，他也不想弄个明白，只是恨恨地说：“上次失败是因为铁手，这次只有戚少商一个人，我要杀他易如反掌。”“哦？”顾惜朝挑起眉梢，在炎华发作之前，他收敛了笑容。

“我说过，戚少商的命是我的，如果有人能杀得了他，那个人只能是我。”


小七打马狂奔了两个时辰，嘘一声勒住了缰绳。铭儿趴在马背上狂吐了一路，脸色煞白煞白的。

“喂，丫头，你还好吧。”小七幸灾乐祸地瞅了铭儿一眼，“那边看来好像有家包子店，要不要去偷点包子来吃。我看你把晚上吃的那点东西也吐得差不多了。”如果眼神能杀死人，小七早被杀死一万次了，铭儿恨恨地扭过头去不理他，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一会儿后，两人拿着小七偷来的热乎乎的包子躲在墙角，大口大口吃得喷香。“我声明，我绝对不赞成这种偷盗的行为。”铭儿在连续吃完三个包子后开始后悔了，“等我找到了惜朝哥哥，回头一定把包子钱还给那个包子店的老板。”

小七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随便哼哼了两声，被铭儿一把掐住了脸：“我是说真的，到时候你得跟我一道回来，我不认路。”小七翻着白眼把最后那口包子给咽了下去：“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我们开家包子店，那就可以天天吃包子，也不用去偷了。”

铭儿刚想踢他一脚，却见小七把手指举起贴到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耶律邪在大帐中不停地来回踱步，想要将刚刚被顾惜朝拒之门外的怒火给压下去，发现完全没有成效。

他知道擅自闯进去后果很严重，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晚上他一定要告诉那个人自己的心意。耶律邪再一次来到顾惜朝帐前，不加通报就闯了进去，只见里面烛火亮着书卷物品都整齐地摆着，顾惜朝的人却不见了。

捡起丢弃在床上的外套，耶律邪心头突然阵阵发寒，他拍了拍手，明哥的身影出现在帐外：“将军，什么事？”“顾惜朝人去了何处？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耶律邪的声音很冷，听得明哥一阵哆嗦：“禀将军，顾先生说有急事要办，次日天明即回，不需烦扰将军。”

他会回来的，他不是要离开他。这是耶律邪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快他发现自己有点愚蠢，这不是他该关心的重点。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耶律邪开始咬牙切齿，他居然就这样出门了，没有披上自己的外套！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药可救了。

第三个念头挣扎着冒出泡来，带着隐约的不安和预感，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耶律邪给掐灭了。他摸着那外套上的皮毛，手边似乎还留有那人身上的余温，耶律邪低头喃喃道：“也许我将来会后悔，但现在，我想让自己相信你。”

这时，明哥在帐外报告道：“将军，太后的密使到了，说有紧急情况要立刻面见将军。”“让他进来。”耶律邪放下手中的外套，站起身来。那密使一进门，耶律邪就觉得很眼熟，只见那人取下头上的斗篷，冲他嫣然一笑：“耶律大哥。”

耶律邪脸上的表情，是惊讶中带了欣喜，上前给了来人一个久违的拥抱：“小仪，你怎么来了。”


看清了来人的脸，小七抖了一下，挤着铭儿往墙角更深处躲进去。铭儿探出脑袋刚想抱怨，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眼尖一下子瞅见了马上那人的样子，忙把脑袋又缩了回去。

马上那人不用说，就是戚少商了。自打下了决心追来之后，他的心情就愉快得不得了，就连胯下的马也仿佛变成了千里马，一路上腾云驾雾毫无阻挡，直到又一个岔路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是宋辽边城的一个小镇，连年兵荒马乱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更何况现在是深夜，到哪里去找人问路呢？戚少商皱起眉头开始发愁。猛地一眼瞅见了一个路人甲手里拿着酒瓶子跌跌撞撞地从他马前飘过。

“这位兄台，”戚少商跳下马，一把扯住他，“请问去辽国的路怎么走？”路人甲瞪着眼看了他半天，随手一指，就奔到路边开始狂吐。戚少商无奈地望望天，想到时间不等人，一咬牙飞奔上了那条路。

眼见戚少商走远了，铭儿忿忿地用拳头捶小七：“都怪你！走那么慢，看别人都追到我们前面去了。”小七怪叫着跳出来：“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不管你了，剩下的路自己走去。”

铭儿气乎乎地转身就走，小七牵了马追上去：“这样就生气了。我是说着玩儿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铭儿板着脸不理他，一脚踏上了戚少商走的那条路。

小七丢下马上前一把拦住了她，月光下他的脸色严肃得有点吓人：“你现在不能去。”“要你管。”铭儿哼了一声，隐隐觉得问题有点严重。小七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前面就是野狼谷。”“那又怎么样？”铭儿听到狼字就吓得一哆嗦，又不甘示弱。

“狼群一般不会袭击人。”小七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语气变得很奇怪，“但今晚是红月。”“你说什么？”铭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一轮血红的月亮正诡异地挂在天上。

“红月的晚上，狼群会发疯，凡是进了野狼谷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就像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自打进了野狼谷，戚少商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到处都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他仿佛看见山坡上草丛中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正凶残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出来将他撕成碎片。

戚少商后背上都是冷汗，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鞭策着不听话的马儿，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着。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从对面的山头传来。猛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红月升起的山顶上，出现了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正昂首傲立，对天长歌。

随着这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凄厉的狼嚎，无数的野狼从四面八方向戚少商猛扑上来，千万双血红的眼睛里透出的都是残忍和疯狂。

一个时辰后，戚少商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血，一挥剑又砍死了一头从他背后偷袭的野狼。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杀死了多少头野狼，少说也有几百只了，然而根本无济于事，成千上万头野狼又扑了上来，而他快要精疲力竭了。

他骑的那匹骏马早成了狼群的腹中餐，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也快了。没想到他戚少商一世英名，最后会落得尸骨无存的地步，想想实在是有点不甘心。这也许就是天意吧，戚少商渐渐无力地想着，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手中的宝剑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如果死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戚少商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用了最后的力气握紧手中的宝剑，咬紧牙关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冲向谷口。我不能死在这里！要死也要死在那个人的手上！


忽然，一阵清幽的笛声响起，戚少商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那笛声越来越近，仿佛近在眼前。狼群猛地停止了行动，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红月山头上的雪狼也不见了。如果不是这一地的血腥和满身的伤口，戚少商会以为自己刚刚所经历的只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他循着那笛声走出了野狼谷，爬上山坡，便看见了一个草亭。那人一袭青衫，斜倚在亭柱上，手握一只竹笛放在唇边，那笛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月色下那人的身影太过清灵，戚少商定定地望着不敢动弹，生怕这只是一个一碰就会醒来的梦。

那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收起竹笛，转过身来。他见那人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几天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心脏在身体里剧烈地跳动，浑身的伤口都在激烈地叫嚣，戚少商却笑得很开心，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人抱在了怀里：“太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闻到了戚少商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顾惜朝没有动弹，只是低声问道：“那个赌约，你完成了？”

戚少商现在有点欣喜若狂，他只想抱着怀里的人直到天荒地老。“我交给铁手了，我想早点见到你，守在你身边不让你再出事。从你走后，我就一直在做那个恶梦，我梦到你又……”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把推开了怀里的人，手捂胸口脚步踉跄着不停地往后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原来你真的……”“不错。”顾惜朝冷冷一笑，手一挥，那沾满了鲜血的匕首就深深地插进了亭柱之中。

“从我离开烟花镇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再回头。”顾惜朝的脸上是戚少商在很久之前就熟悉了的残忍，对别人的残忍，对自己更加残忍，“我本不愿杀你，和你定下赌约，是不想让你追来坏我大事。可你却偏偏如此愚钝固执，那就休怪我无情。”

“好！很好！”戚少商眼里流露出深重的伤痛，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就用我这条命，偿了再一次相信了你的错。顾惜朝，下辈子别再让我遇见你。”一股深沉的疲倦从骨子里袭上来，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黑，他挣扎着想要再看一眼那人的样子，终于还是无能为力。

顾惜朝就这样看着戚少商倒下去，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大当家，惜朝何尝不希望如此。今生缘尽，再会无期，对你对我，都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13

草原上的晨曦，带了沁人心脾的清新，和刺骨透人的冰凉。

耶律邪站在帐外，凝望着远方，发迹的夜露已经结成了霜，他丝毫未觉，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人回来的方向。他知道，那人如果说了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当顾惜朝出现的时候，耶律邪的脸色却陡地变了，快步上前就要扶住他。顾惜朝的衣衫上沾满了血污，面容苍白而疲倦，在耶律邪眼里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抬眼见了他不加掩饰的担心，顾惜朝只是微微一笑：“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说完，错开身走过他的身边，突然眼前一黑，人已经软倒下去，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耶律邪抱着人，走向大帐。萧仪站在帐外，望向他怀里的人，抿嘴笑道：“难怪耶律大哥不让我将人带回去给辽帝，这样的美人，到了耶律景手里，可真是糟蹋了。”

“小仪，不许胡说。”耶律邪沉下脸，“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心思。你回去禀告太后，太后的命令，我一定会遵从。萧鸾的事，我自会当面向她解释清楚。”

萧仪扬起秀眉，眼波流转中一丝了然的讥诮：“江山美人，孰轻孰重，相信耶律大哥心中自有分晓。”

耶律邪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不再说话，大步走进了帐内。萧仪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冰冷：“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成器。太后，你若见了，也会伤心吧。”


小七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一巴掌给拍醒了。低声诅咒着眯开一条缝，就看见了铭儿瞪得溜圆的眼睛：“快起来啦，天亮了。”冲着铭儿手指的方向，小七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瞥见一丝晨光。

“急什么，让我再睡会儿。”小七打了个哈欠，转身又倒下了。铭儿不停地摇他：“救人如救火，不要再睡了啦。”

“你要去救谁呀？”小七不耐烦地说，“我都快困死了，怎么也没见人来救我。”“昨天马上那个人，我记得他好像叫戚少商。”铭儿刚报出戚少商的名字，小七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行！”

“为什么？”铭儿仰头问，“我见他很关心惜朝哥哥，他不是坏人。”小七抓抓头皮，非常无语：“丫头，你是聋了还是瞎了。那人进了野狼谷就没再出来，肯定已经喂狼了，你现在去救个鬼呀。”

“我不管。”铭儿站起身来，向野狼谷的方向走去，“我一定要去看看。”小七无奈地牵了马跟了上去。


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他摸摸身上，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目光转动，见耶律邪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他一动，他就醒了。

见他要起身，耶律邪一下站起来将他摁了回去：“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放手！”顾惜朝的眼神里是危险的警告。“不放。”耶律邪笑得一派天真邪魅，“我刚才既然敢打昏你，就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听到那个死字，顾惜朝的眼神黯了一下，不再挣扎。耶律邪倒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你没事吧。我伤到你了吗？”

顾惜朝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他听见耶律邪犹豫了半天，开口说道：“其实我对你……”“不值得。”他低声而决然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顾惜朝身份低贱，将军错爱了。”

耶律邪愣了一愣，很快就爽朗地笑了：“值不值得，这个我说了算。”他打小认定了的事就从不动摇，这次更不会，“我已经决定了，回去就向太后禀明一切。太后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他认真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人，顾惜朝心头一阵刺痛。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温暖的血液，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人踉跄着推开他时，脸上混杂了惊讶与伤痛的表情。

他又一次伤害了他。这是一个他不想做，却又不能不做的决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对错，他都决定独自承担起所有的结果。


“不用再找了。”小七白着眼看铭儿又被血肉模糊的狼尸给恶心到，蹲在路边开始干呕，“我都说了那人肯定喂狼了，是你自己不信。”

他又瞅了眼那一路堆积的狼尸，心有余悸地说：“不过那家伙也算是赚够本了，这几百头狼都是他杀死的呀，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场面。我说干脆就在这里给他立个牌位好了，写上‘打狼英雄 为民除害’八个字，你觉得怎么样……”

小七嘴巴不停地念叨着，其实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了，又不敢承认。突然，铭儿听见他在背后大叫一声，扑通倒在了地上。扭头一看，只见小七倒下的地方，从草丛里伸出了一只人的手。

铭儿壮着胆子走过去，拨开草丛，便看见了死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戚少商。

“他……他是死的还是活的？”小七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铭儿嘘了一声，让他静音，伸手探了探戚少商的鼻息和心跳，什么都没有。她不死心，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他胸前最严重的那个伤口，突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顾惜朝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回头问耶律邪道：“你说太后的密使刚刚来过，太后现在病情如何？”

“已经大有好转。”耶律邪脸上现出欣慰的神情，“太后亲笔修书，让我率领麾下所有精兵返回辽都，说有要事相商。”

“哦？”顾惜朝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有蹊跷，“将军，太后的书简可否让我一阅？”“这个容易。”耶律邪自怀中将密信取出，递与他手中。

顾惜朝展开信来略读了一遍，低头沉吟道：“这封信语气奇异，不似太后口吻，倒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耶律邪瞪大了眼睛，将信拿来又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细看这字的确不是太后的笔迹，虽然模仿得极像，连我都给蒙混过去了。这么说，难道太后已然发生不测？”

“这倒未必。”顾惜朝微微一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伪造太后密信想引将军带齐精锐返回辽都的人，必然是对将军包藏了祸心，将军此行将是危机重重。”

耶律邪将手中的信笺捏成了碎片，看向顾惜朝沉声道：“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如何去做？”

“出其不意，将计就计。”顾惜朝淡淡道，“对方既不知将军已洞察了他们的计划，以为瓮中捉鳖，十拿九稳。那我们就来个木马围城，里外夹击，一举拿下辽都。待到俘虏了辽帝，救出太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一切就依你的计划行事。”耶律邪凝神定气，当机立断道，“辽帝小儿几次三番逼我太甚，若不是看在太后面上，我早已将他掀下了那龙椅。今时今日，为了太后安危，我必当跟他作个了断。”

看着耶律邪意气风发的样子，顾惜朝心中突然轻轻一叹，这一去，自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到时成王败寇又是另外一个传奇。这本是他一直向往了，追求着的，但尚未开始，他却已有些倦了。

他猛然想起那日晚晴临终前念给他的诗，具体的词句他记不清了，抑或是不想再记起，只因那一幕在他的心中太过伤痛，他一直让自己试图去忘记，终究还是拾落了一地淋漓的碎片，富贵浮云，不若汾水，年年秋雁飞……


是梦，却又如此真实。戚少商发现自己身处千军万马的战场，硝烟散尽，一切的血腥屠戮都已过去，草原上的朝阳正冉冉升起。

他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却怎么都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只是一路彷徨，一路寻找，一路伤心。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他欣喜若狂地抬起头，远远地看见那人骑了马向他飞驰而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他能看见那人脸上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和发自心底的快乐。他百感交集，发了狂一般冲上前去，一把将来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不会再背叛，不会再离开，你会放下一切跟我走的，对不对？”他双手捏紧了那人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带着那么多的急切，那么多的热烈，那么多混杂了希望和绝望的心情。

他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但他知道这一定弄疼他了，但那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是用一种戚少商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眼神怜惜地看着他，专注而深情地，像是要将他的容颜带进永生的梦里去。

他听见艳红的血从那人的身体里流出来，像是春天里冰河解冻的声音。他听见从那人苍白凋谢的唇边吐出来的轻声低语，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膛：“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戚少商疯狂地摇头。他不要他还！他不要他还！他不要他还！他只要他好好的。但他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渐渐冰冷。心脏开始剧烈地抽痛，“不！”戚少商仰面发出一声狂吼。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铭儿惊恐地跌坐在他的面前，而不远处小七大叫了一声“鬼啊”就昏了过去。


14

耶律景是那种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前几天才被萧仪教训了一顿，见今晚月色正明又开始心痒痒，瞅准了四周没人就又偷偷溜进了太后的寝宫。

也许是夜深了的缘故，太后的寝宫内没有亮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耶律景绕过那些东倒西歪在墙角和地板上睡死了的侍女和守卫，一边庆幸着没人发现，一边残忍地想着天亮了就把这些没用的奴才统统拖出去砍了。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太后寝宫的最深处，陷入昏迷的萧太后就躺在床上，却不见了应该在床边看护她的萧仪。

耶律景不爽地皱了皱鼻子，心里骂道，这个死丫头，又跑到哪里去和别人鬼混了，真是一点都不要脸。没找到萧仪，耶律景的兴致也没了，他转了身就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床边看了萧太后一眼。

他的眼神是怨毒的，压低了的声音里有种神经质的兴奋：“母后，我现在好开心，你最心爱的儿子就要来送死了。我会亲手送你们上路的，让他在黄泉路上也能孝敬你，哈哈。”

一路桀桀地笑着，耶律景走出了太后的寝宫，突然脚步一个磕绊，瞪大了眼睛。如水的月光下，他似乎看见半空中有个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惊鸿一瞥下那人的侧脸印入了他的眼帘。

美人！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快，风去无痕，只有月亮还挂在天上。耶律景晃了晃脑袋，记不清刚才那一瞬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心头的欲火却被猛地勾了起来。


耶律邪在帐内来回不停地跺着步，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一个习惯动作，却很少有起到效果的时候。

突然，帐门被掀开了，他猛地转过身去，看见顾惜朝走了进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顾惜朝自怀中掏出太后的御玺，放在他手里，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耶律邪将御玺收下，回头看向顾惜朝，目光中有忧虑：“明日的计划，我有点担心。”

“哦？”顾惜朝挑起眉梢，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耶律邪盯着他凝视了半晌，缓缓道：“我不是怀疑你的计划，我只是不想明日让你孤身一人前去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惜朝淡淡道，脸上隐隐现出狂傲之色，“将军无需忧虑，一切尽在惜朝掌握之中。”

他早该知道，眼前这人不是笼中华美的金丝雀，而是一头翱翔天际的雄鹰，耶律邪心中暗叹。世人见他外表文弱，便有了几分看轻他的心思，而他的骄傲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怜悯，甚至那些怜他惜他想要保护他的念头，对他都是一种侮辱。

看着顾惜朝转身离去的身影，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卷的发梢，有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坚强和脆弱的感觉。极刚易折，强极则辱。耶律邪猛地想起了这样一句话，慢慢地弯起嘴角。

既然你不需要人来保护，那我就做那个与你并肩携手纵览江山的人吧。惜朝，很快你就会明白，我才是唯一那个有资格陪在你身边，能给你想要的一切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小七还躺在地上装死，被铭儿一脚踢了起来。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大声嚷嚷着：“丫头，你存心报复！”

铭儿瞟了他一眼，哼哼道：“胆小鬼。”小七刚想回嘴，又看见了戚少商，忙吓得往铭儿身后躲：“原来不是我眼花，这人真的诈尸了。”

“他是活人。”铭儿快被小七给气死了，“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有了心跳和脉搏，还能眨眼睛，不信你自己来瞧。”“不要。”小七还是闭着眼睛往后躲。

戚少商醒来后，脑子还不是很清明，但已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异状。他全身都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但他很快认出了铭儿，冲她拼命地眨眼睛。

铭儿也觉得很奇怪，又检查了一遍戚少商身上的伤，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把脑袋伸到戚少商面前，对着他的眼睛问：“你胸口的伤，是不是惜朝哥哥刺的？”

戚少商眨了一下眼睛。铭儿一拍手：“这就对了。你没事，十二个时辰之内就能动了。”

看见戚少商不停地冲她眨眼睛，像是要问她为什么。铭儿想了想，告诉他：“我在爷爷的医书上看过，如果被刺中死心穴，再加上断情草的毒，就能让人假死十二个时辰。”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这是惜朝哥哥送给我的，他说如果万不得已，就用这种办法逃生。”

戚少商眼中的神色，一下子像是呆住了，继而露出了笑意，很快他又焦急起来，开始拼命地积聚内力想要冲破体内的约束。

铭儿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冲他摇头：“不要！你提前醒来已是耗损了心力，如果再强自运功，很容易就会走火入魔的。”

读懂了他眼中的坚持，铭儿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想早点见到惜朝哥哥。这样吧，我先给你包扎一下伤口，你流了太多血了。”“小七。”她回头叫道，却没有人应声。

铭儿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冷月荒野，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月色下，笛声很美，人也很美，炎华的心情却不美。那个人用笛声招了他来，却又不理他，只是对月独自吹着曲子。

他咬着森森的白牙，双拳不停地握紧又松开，压抑着胸中喷薄欲出的血腥的欲望。二十年的血债，终于到了要偿还的这一天！他体内那头沉寂了二十年的野兽，开始嘶吼着咆哮着，就要冲破所有的界限。

顾惜朝感觉到了身后气息的变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你还是不想改变主意？还是决意要复仇？”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放弃。”炎华眼中是赤裸裸的凶残之色，“灭族的仇恨，我一定要让他们千百倍偿还。不计后果，不惜代价，只要达到目的。”

炎华脸上不顾一切的狠决，让顾惜朝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年少无情执意掀起的一片腥风血雨，因了那无数的牵绊和不忍，终于还是落得个心碎收场。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同。他在这世间没有任何牵绊，没有亲人没有知己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其他生存的理由。他是一头为复仇而生的野兽。

顾惜朝抬头望向那千古不变的关山月，轻轻一叹。是他将这头野兽放到了人间，那他就有责任把这个麻烦给收拾掉，不过不是现在。“我叫你来，是告知你明日的计划，成败在此一举。”


顾惜朝已经走了很久，炎华还站在原地不动，耳边忽然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萧仪穿着一件火红的披风，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开心吗？”她径直走过去，扑进他怀里，抬了头用看情人的眼神望向他，“过了明天，你就大仇得报，不必再东躲西藏，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了。”

炎华冷冷道：“不要高兴得太早，顾惜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我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看透他的心思。如果他一心向了耶律邪，这场仗是赢是输，我没有把握。”

“这个你不必担心。”萧仪脸上露出一个甜蜜得让人心寒的笑容，“太后在昏迷之前曾经告诉了我一件事，倘若顾惜朝知道……”

炎华突然将萧仪抱紧了：“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萧仪扬起秀眉，“你就这么在乎那个人的事？”炎华不说话，萧仪叹息道：“你知道我从来不能拒绝你。”

她将那晚太后告诉她的话又原样告诉了炎华。炎华默不作声地听完，脸上慢慢地浮起一个冷酷的笑容：“好！你做得很好！”

萧仪仰起脸，想向他索要一个吻，面容却突然僵硬了。她瞪大了眼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形就委顿下去，死不瞑目。

炎华冷冷地将右手从萧仪的身体里抽出来，把手中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转身离去。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15

次日，天色微明。耶律邪掀开帐门，只见淡淡的晨光中，一个深青色的修长身影，悄然立于帐外，眺望着晨曦微露的天边。

草原清晨的寒风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和柔软的卷发，一瞬间让耶律邪胸中涨满了无限柔情。他悄悄走上前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顾惜朝，语气中带了半真半假的调笑：“你又忘了披上我给你的外套，这次该怎么罚你？”

他听见顾惜朝在他耳边轻笑：“大战在即，将军倒还有如此闲情，来关心这些个小事。”

耶律邪哈哈一笑：“你教训得是。”嘴上说着，手却是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顾惜朝感觉到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热量，如同他热烈的语气：“惜朝，对我来说你从来都不是小事。在我心里，你和江山同等重要。”

听闻此语，顾惜朝微一愣神，已被耶律邪从耳边偷走了一个吻。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半阴半晴，扬手就要给那人一小斧。

耶律邪看着飞来的小斧，不闪不避，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容。顾惜朝咬咬牙，‘唰’地一声收回小斧，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当然敢。”耶律邪刚才心里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却半点没有后悔的意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惜朝，脸上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但我不会放弃试探你的底线。来日方长，我想要对你做的，这只是一个开始。”

顾惜朝沉下了脸不再理他，一挥袖转过身去，淡淡道：“将军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好戏就要开场了。”


铭儿缩着身子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她已经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那骇人的狼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而身边除了一个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戚少商，半个活人都没有。

她在心里把那该死的小七骂了千百遍，说什么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全是废话。眼看着天边渐渐地亮了，虽然手脚都冻得快没知觉了，铭儿心里却安定了下来。

草原上朝阳升起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戚少商猛地动了一下，欣喜地转过身来。还没能说出一个字，她就惊恐地发现那个人的眼里一片血红，状若疯狂。

铭儿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戚少商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举起手中的剑，就要向她猛砍下来。啊！她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喂，起来啦，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懒丫头。”不知道过了多久，铭儿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她，那人还在拍她的脸。这是小七的声音，铭儿一下子醒了过来。

小七见她醒了，缩回拍向她脸的手，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醒了。”在铭儿开口之前，小七急忙开始辩解：“我不是故意离开你的，是有很重要的事，临时走开了一会儿。”

铭儿瞪了他半晌，突然扑过去使劲儿捶他：“死小七！臭小七！混蛋小七！……”小七痛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推开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铭儿发泄完了，终于想起了还有一个人，问他：“戚少商呢？”

“走了？”铭儿忽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能让他走了！他现在走火入魔，需要静心调息。不然会疯狂地杀人，直到力尽而亡的。”


辰时，天光大亮。耶律景将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召集到殿前，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在御座前不停地来回走动，神经质地搓着手。

他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觉，现在满眼都是血丝，脸色比平时还恐怖。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情绪不稳定的辽帝，召来杀生之祸。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时，有人冲进来报告：“启禀皇上，殿外有一人自称顾惜朝，要求面见陛下。”

“顾惜朝？”耶律景皱起眉头，猛地想起了这个人是谁，眼睛里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光，“萧鸾的仇，我还没找他算帐，他居然敢一个人跑过来送死。好！我今天就将他拆皮削骨，泄了心头之恨。弓箭手！近卫军！”

耶律景走出大殿，便看见了在殿前的空地上被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围在了中央的人。那人却似乎一点都不慌张，右手握剑，左手举起一个锦盒，背对着他，朗声道：“耶律邪人头在此！”

被他的话给震住了，耶律景一挥手，人潮退下，那人的身形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青衣卷发，挺拔修长。耶律景突然觉得这人的背影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耶律景沉下了脸问：“你说这盒子里是耶律邪的人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就凭我的命。”顾惜朝语气镇定自若，“我杀了萧鸾，辽帝和宋廷都想要我的命。顾惜朝既然不想死，就只有用另外一颗人头来换自己的性命。而我知道，这颗人头是辽帝做梦都想要的，比起顾惜朝这条贱命可值钱多了。”

耶律景冷哼一声：“算你有见识。快把盒子呈上来，我要亲眼看那耶律邪的死状。”

“辽帝何不亲自过来查看，”顾惜朝淡淡道。感觉到了耶律景的迟疑，他一挥手，手中的剑已然飞出，穿过人群，钉入宫墙之中。顾惜朝挑起了嘴角冷冷一笑，“顾惜朝背对辽帝，已是全无防备，难道辽帝还怕了我不成？”

成功地被顾惜朝的话给激怒了，耶律景一脸杀意，跨下殿前的台阶，一步步向顾惜朝走来。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顾惜朝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突然，耶律景停下了脚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顾惜朝，恍然大悟地叫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昨晚那个……”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青影一闪，顾惜朝人已到了他的身后。耶律景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冰凉，神哭小斧重重地卡在了他的颈侧，稍一动弹就会人头落地。

文武百官都冲出了大殿，弓箭手和近卫军也严阵以待，但辽帝落在顾惜朝手中，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顾惜朝大声说道，“辽帝昏庸暴戾，软禁太后，陷害忠臣，天地不容。耶律邪将军奉了太后密召，领兵讨伐，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在场各位定能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文武百官开始低声商议，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深受萧太后的恩泽，对耶律景暴戾的性情早已如履薄冰，如今能全身而退，自然求之不得。只有极少数耶律景的死忠，却也顾虑了辽帝的性命，不敢提出异议。

顾惜朝扫视了一遍群臣脸上的表情，知道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料。他微微一笑，自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烟花，‘嗖’地一声放向天空。他没有察觉到，在大殿阴暗的死角，有个人正举箭瞄准了他的后心，眼神阴狠，就要发出致命的一击。


耶律邪早已挥军来到城下，将辽都重重围困。他按兵不动，焦急地等待着顾惜朝的信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耶律邪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他清楚自己这时应该镇定，但一想到那人在只身犯险，就再也按捺不住。

刚要下令强行攻城，忽然听到城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鸣响，然后就只见漫天绚烂的烟花出现在了辽都的上空。

正当守城的将领甲乙丙丁慌了神，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城楼上，一只手就掐断了他们的脖子。见头头都死了，小兵们丢下兵器，开始四处逃散，城门轰然大开。

他成功了！耶律邪心头一阵狂喜，一挥手，率领大军冲进了辽都。他在辽军中的威信正如日中天，一路上并未遭遇什么激烈的抵抗，只有几个对耶律景死忠的残部，拼命顽抗，很快都成了耶律邪的刀下亡魂。

耶律邪挥刀砍杀，一路快马急驰，带着一种久违了的紧张、激动而又兴奋的心情，直奔皇宫。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人，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戚少商举着火把，在黑暗的地道里急速地穿行。从假死状态恢复之后的记忆他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待到完全清醒，就看见小七出现在他的面前，指给了他通往辽国皇宫的秘道。

这其中的原委他不想知道，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的愿望压倒了一切，在他能够思考之前，发现自己就已经行走在秘道之中了。黑暗深处的寂静让他恐惧，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

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有把他当成朋友。什么知己之类的鬼话，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或者欲盖弥彰。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人的一切，从肉体到灵魂的，所有的一切。

所以他不能容许他的背叛，所以他千里迢迢从江南追到了漠北，所以他心死了无数次还是不能放手。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将那人抓回来，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他只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渐渐地，出口处的光亮出现在他的眼前。戚少商掀开头顶的石板，猛地跳了出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顾惜朝，而下一个镜头他看到的就是那瞄准了顾惜朝后心的毒箭。


顾惜朝也看见了他，脸上现出不可名状的惊诧。戚少商张口欲呼却已是来不及，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逆水寒向顾惜朝胸前刺了过去，顾惜朝本能地闪身避开剑锋。与此同时，那箭夹着风雷之声来到，虽失了准头却还是深深地扎进了顾惜朝的左肩。

只觉后肩一阵透骨的凉，顾惜朝眼前一黑，手中的小斧顿时失去了劲道。耶律景逮到机会，连滚带爬地从他手下逃了出来，一边回头大声叫嚷道：“统统给我上！一定要抓活的！”

才爬了几步，就一下子撞到一个人腿上，耶律景跳起来骂道：“死奴才，不长眼睛呀，看我把它们挖……”刚说到那个挖字，就被眼前的人一把掐住脖子提了起来。来人正是耶律邪。

耶律邪赶到皇宫的时候，就看见那利箭贯穿了顾惜朝的身体，那人在一瞬间惨白了的脸。他脑子里猛地轰了一声，体内那头嗜血的怪兽在一刹那复苏了。

“不要，不要啊……”耶律景死命地挣扎着，他看见了耶律邪眼中一瞬间涨满了的血腥的杀气，少年时代的恐怖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耶律邪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手中的劲道越来越大。

清晰地听见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耶律景明白他的死期真的到了，这一次已经没有母后能够来救他了。将耶律景的尸体丢在地上，又看向四周吓得浑身发抖的众人，耶律邪眼中狂暴的气息更甚，一挥手：“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杀！”

看着漫天血光中耶律邪地狱修罗般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顾惜朝淡淡地笑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吗？他不知道，但他现在真的有些倦了，身后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他只想安下心来睡上一觉，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16

顾惜朝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看见母亲在蝶轩里对镜梳妆，嘴里轻轻地哼着歌。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脸上那么幸福的笑容。

他知道是那个人要回来了。那个许下了承诺一定会来接她们母子回家，那个走后就一直音信渺茫，那个他从小就在母亲的泪水里切齿痛恨了的，那个应该被他叫做父亲的男人。

母亲没有告诉他，也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抑或是不想让他再失望。她不知道他偷看了那封信，那人的字迹端正秀颀，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份桀骜，而是多了一种淡淡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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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母亲坐在那里，从清晨一直等到黄昏，那个人都没有出现。后来，有个男人来到蝶轩，带给母亲一封染满了鲜血的信。他看到母亲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心里就已经明白，那个人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就只看见满天满地的鲜红，还有母亲脸上温柔却绝决的笑容。他听到她轻声对他说“惜朝，对不起”，他看见她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胸口……不！不！不！他拼命地摇着头，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猛地抓紧了，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惜朝！惜朝！……”顾惜朝一下子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耶律邪脸上狂喜的表情，未及开口，就被那人一把从胸前狠狠地抱住了。

顾惜朝皱起眉头，他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而且耶律邪用力过猛，他左肩的伤口已是一阵火辣辣的痛。那人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只是紧紧地搂着他，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了一样，嘴里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他想要推开耶律邪，那人的胳膊却像是铁铸的一样，不能撼动一丝一毫。顾惜朝脸色一变，抬起右手，就要一掌击向那人的后颈。

突然，他听见耶律邪在他耳边低声说：“是我错了，惜朝。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去冒险。我耶律邪发誓，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他的声音深沉而坚决，像是许下了一个一生的承诺。

顾惜朝缓缓收回手，闭上双眼，轻轻一叹。他不是傻子，耶律邪对他的感情，他一直都明白，但他不能回应。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结局。他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最终都会弃他而去，母亲，晚晴，还有戚少商……

戚少商！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脱口问道：“戚少商人在何处？”他感觉到耶律邪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拥抱他的手臂。

“你很关心他？”顾惜朝看见耶律邪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心里一紧，已是明白了几分，淡淡道：“若是没有他，将军现在也见不到活着的顾惜朝了。”

耶律邪想起那日让他肝胆俱裂的场景，心头又是一阵恐惧。幸好他没事！当时他眼里只看见了顾惜朝，抱起那昏迷了的人离开时，他仿佛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嘶声狂吼，和激烈的刀剑相交，但他完全不想理会。

原来那个人就是戚少商，就是他一路从江南追到了辽国皇宫，又出现在顾惜朝的面前。


察觉到从耶律邪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顾惜朝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心念转动，开口问道：“将军，太后现在情况如何？”念及太后，耶律邪眼中杀意隐去，刚要开口，房门被猛地推开了，明哥冲进来报告道：“启禀将军，太后醒了。”

“真的？！太好了。”耶律邪转过身去，脸上无限欣喜，他回头又凝视了顾惜朝一眼，咧嘴一笑道，“我这就去见过太后，惜朝你好生休息，等我回来。”

顾惜朝眉心一动，却不言语，只微微一笑。耶律邪自身后关上房门，挥手将明哥召到身边，低声交代道：“那日辽国皇宫前的宋人，叫戚少商。你即刻带人前去查了，看他是生是死。若是死了就割了人头来见，若还活着……”

他一抬手做了个‘咔嚓’的手势，明哥立时会意，低头领命而去。

耶律邪又转身对站在门前的侍卫们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他休息，违者格杀勿论！”看见他眼中隐隐泛起的血光，侍卫们均是心头一寒，那日皇宫前那个可怕的耶律将军，是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梦魇。


见耶律邪走了，小七从皇宫的一个角落里跳出来，冲侍卫们大声喊道：“我是刺客！快来抓我呀！”说完，拔腿就跑。面面相视了一会儿，几个侍卫追了上去，留守的也都一时看向了那个方向。

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他们背后，出手如风，一瞬间将所有人都放倒了。

听到外头的动静，顾惜朝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嘴角勾起，就要坐起身来。自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让他促不及防，从紧咬的牙关溢出一丝呻吟。戚少商进了门来，一眼瞅见，大惊失色。

“不要乱动！”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地扶顾惜朝坐起。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看上去已无大碍，戚少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扑通一下掉回了原位。“惜朝，你没事就好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他开心地笑着，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顾惜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半晌，他叹息一声开了口：“戚少商，你为何还要来？为何还要救我？自野狼谷那夜后，我以为你我今生恩怨已了，来世……”

“没有你，我不会离开！”戚少商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口气坚决，眼神坚毅，“惜朝，我这次来，一定要带你走。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好，那我就成全了你。”戚少商一愣，只见顾惜朝忽然笑了，手起掌落。他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这时候，小七已经绕皇宫跑了一圈儿，甩开那些侍卫，又转了回来。他一打开门，就看见戚少商倒在地上，而顾惜朝已经下床换好衣服，就要出门。

见小七进来了，顾惜朝抬头一笑道：“你来得正好，戚少商就交给你了。劳烦小兄弟将他带回大宋，越快越好。”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走？”小七上前拦住了他的脚步，一脸认真的表情，“铭儿那丫头惦记了你一路，你就不想再见她一面？”

顾惜朝脚下一顿，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小七的手。“铭儿是个好女孩，你替我好生照顾她。”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地望了戚少商一眼，低声说道，“若他日后问起，就说顾惜朝这个人，已经死了。”


耶律邪赶到太后寝宫，看见萧太后端坐在那里，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儿臣不孝，杀了耶律景，请母后降罪！”

萧太后脸上是深沉的哀痛，她长叹一声，抬了抬手：“你起来吧。”耶律邪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大胆直视萧太后的眼睛：“儿臣并不后悔。在那样的情况下，儿臣也是迫不得已，为了母后……”

疲倦地笑了笑，萧太后将手伸向耶律邪的脸，轻轻地抚摸着：“母后并没有怪你。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邪儿，答应母后，一定要做个贤明的君主。”

耶律邪重重点头，握住了萧太后的手：“儿臣一定不会辜负母后的期待。”如果是邪儿，这大辽的江山她真的可以撒手不管了，萧太后心中一动，想起了从侍卫宫女那里隐约听到的流言，开口问道：“邪儿，据说你带回了一个人……”

“是的，母后，儿臣正要告诉你这件事。”耶律邪脸上一瞬间扬起异常幸福的神采，“他就是顾惜朝，儿臣终于找到了……”

“顾惜朝？！”萧太后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像是呆住了，耶律邪被吓了一跳，“母后……”良久，萧太后回过神来，摇着头深深地叹息道：“真是孽缘，都已经过了二十年，我还以为……原来该来的还是要来，该还的还是要还。”

见了萧太后的样子，耶律邪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萧太后已然恢复了镇定，平静地对耶律邪说：“邪儿，母后想见那顾惜朝一面，有些话要当面对他说。”

耶律邪还想说什么，只见萧太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耶律邪一咬牙，虽然心里不甘不愿，还是恭敬地退了下去。


耶律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萧太后开始闭目沉思。对于自己，她已经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她只是不希望当年她做错了的事，要让下一代来偿还。作为母亲，她想要最后一次保护自己的儿子。

她不知道顾惜朝这次来的目的，她不知道他对当年的事究竟了解多少。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以那个人的性情，倘若他真的知道了，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她亏欠了他的，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偿还。这样想着，她就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刚睁开眼睛，就见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太后猛地一惊，然后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死亡的阴影刹那间笼罩了她的双眼。“你是谁？为何要杀我？”她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口气，挣扎着问道。

她看见那个人眼中浓重而血腥的杀气，他呲开了牙露出一个死神般的笑容：“太后可还记得当年炎氏一族的血仇。”他的笑容冷酷而残忍，像一头捕杀猎物的恶狼。

这个人当然就是炎华。难道这就是天意吗？萧太后的脸色渐渐灰暗下去，终于闭上了眼睛。很多事，她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炎华正要抽手转身，就听得耳边一阵尖锐的呼啸，神哭小斧夹着雷霆之怒直飞而来，砍向他的后颈。他匆忙之下一个闪身，虽然险险地躲过了小斧的致命一击，却已在颈侧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顿时狂涌了出来。

他伸手按住伤口，踉跄着转过身来。顾惜朝已到了他身前，手一伸，神哭小斧已然在握，重重地抵在他的脖子上。炎华看见了顾惜朝眼中冰冷的杀意，咬牙道：“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顾惜朝冷冷一笑：“所以，那日辽国大殿之前，你就想先下手为强！”“原来你都知道。”炎华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是不甘和怨恨，“可惜鬼奴那一箭没能杀了你，被那个本该死在你手下的戚少商给救了。”

“我真是没想到，顾惜朝居然也有心慈手软，下不了手的时候。”看着炎华脸上越来越诡异的笑容，顾惜朝脸色一寒，小斧一动，就要砍下那人的脑袋，忽然他听见炎华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何没能回来吗？”

心头猛地一震，顾惜朝手下微微一颤。炎华嘴角勾起一个血腥的弧度，右手已如闪电般伸出，狠狠地抓住了顾惜朝受伤的左肩，钢铁般的五指一下就深深陷入了那已然崩裂的伤口。

疼痛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顾惜朝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炎华掐紧了双肩，重重地按倒在地上。


“为什么？”他强忍住伤口处的剧痛带来的阵阵眩晕，咬紧了牙关问道。“我本来想告诉你，但现在改变主意了。”炎华脸上现出森然的笑意，“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我不想浪费口舌。”

顾惜朝脸色一沉，猛地抬起右腿狠狠地顶上他的小腹，炎华促不及防，身形一晃松开双手倒在了地上。顾惜朝想翻身爬起却已无力，于是咬紧嘴唇，认准炎华所在的方向，右手一扬神哭小斧就要再次飞出。

炎华一时间动弹不得，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突然，顾惜朝手一松，小斧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人猛地用手捂住了胸口，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立刻明白了，脸上浮现出冷酷的笑意，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看见那人咳得浑身都在颤抖，吃力地伸了手去要拿那兜中的药，被他一把抓住了那白玉般精致而脆弱的手腕，残忍地握紧。他听见了腕骨碎裂的声音，一瞬间那人脸上异常痛苦的表情，心头涌上一股残酷的快意。

他是真的痛恨他，他是真的想要毁了他。炎华冷冷地弯下腰，一把撕开了顾惜朝胸前的衣襟，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颈侧，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给那人留下了深刻烙印的地方。

感觉到那个颤抖着的身体猛地一僵，炎华抬起头。月光下，他满嘴都是那人的鲜血，眼神冷酷而疯狂，盯着顾惜朝露出一个野兽般的笑容：“我决定了，在你死之前，我要让你慢慢尝到什么是地狱的滋味。”

顾惜朝闭上眼睛，一下一下无力地咳嗽着。嘴里充满了辛辣的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自己咳出来的血。也罢也罢，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就这样让一切都了结了吧。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顾惜朝仿佛看见了母亲和晚晴温柔的笑脸，他快步追了上去。

17

天山，雪峰。一人灰衣白发，立于山顶，狂风呼啸，大雪纷飞。那人闭目低眉，岿然不动，仿佛已在那里屹立千年。

“师父……”小七走到他身后，欲言又止。“你不必再求了。”莫邪神情冷峻，语气淡漠，“我是不会救他的。”

“可是师父，”小七几步上前，走到他身旁，抬了眼瞅莫邪的脸，“戚少商已经在阅雪居前面跪了三天三夜，你就当是为了打发他走，再去试一下嘛。”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这么喜欢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莫邪脸色一沉，小七吐了下舌头，不说话了。

“我从不救一心求死的人，”莫邪的语气冷淡而无情，“他的身体对内力和药物的抗拒你也看见了，”小七点头，“那你该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对他来说，活着还不如死了。”

小七默不作声，半晌抬头道：“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能活着总是好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关心他的人，这不是很残忍吗？”

莫邪心头一怔，转过身来，看见了小七异常认真的面孔。他长叹一声，说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他醒过来。但需要一样极难得的东西，隔世雪莲。”

“它生长在何处？”戚少商突然从雪峰山石后面走出来，出现在莫邪面前，沉声问道。

“雪峰之巅，泪湖之湄。”莫邪见了戚少商，只略动了动眉毛，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隔世雪莲，六十年一开，花开即败。需要即时采了，给他服用，再辅以内力……”

话未说完，戚少商人已不见。小七回头瞅了莫邪一眼，也追了上去：“大个子，等等我呀，跑那么快干吗？！”

看着戚少商消失的方向，莫邪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行远，你看见了吗，你的孩子要比你当年幸福。在他历经生死的时候，至少这个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当年如果我……你也不会……”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终于再不可闻。莫邪沉默着转过身，继续望向那狂风骤起，大雪满山。


再次醒来，已是恍如隔世。他一睁开眼睛，就只见漫天漫地的洁白。四周是一片寂静，只听见雪花轻轻飘落的声音。

他看见自己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晶莹透明的湖水倒映着深蓝夜幕中的满天星斗，美丽得宛如神话中的世界。他的心情一下子安静下来，脸上微微地露出笑意。

“你醒了。”他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然后发现自己被人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身后那人见他醒了，带了满心的喜悦看着他，一笑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这个笑容似乎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谁？”那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似乎是呆住了，继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真的不记得？”

他摇了摇头。“没关系。”那人再次抱紧了他，轻声说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惜朝。”

最后两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有种别样的深情，他心中一动，挑起眉梢，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耶律邪赶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迟了，这一迟便错过了那个人，无法挽回的，一生一世。

他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母亲，然后目光便凝固在了，床前那被撕碎散落了一地的青衫。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从那一地的鲜血中抓起满手淋漓的碎片，贴在胸口。

他食言了，他没能做到，他失去了他。那个他发了誓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说了一辈子都要陪在他身边的，唯一的爱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耶律邪在萧太后身上发现了一封信，一封母亲写给他的信。看完那封信，耶律邪的双手都在发抖，他猛地将那信撕成了碎片。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这绝对不是真的！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笑容：“这一切都是真的，是顾惜朝杀了萧太后。为了报当年害死他父亲，又逼死他母亲的血仇。”这个人就是炎华。

浑身的骨骼都开始咯咯作响，耶律邪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那人的喉管，‘砰’地一声将他牢牢钉死在墙上。

耶律邪眼中狂暴血腥的杀气让炎华头皮一阵发麻，却还是冷笑着：“你害怕了？怕知道原来顾惜朝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你，他从来没有真心地对待过你，你只是他复仇的一个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住口！住口！住口！”耶律邪嘶声狂吼着，眼中已经是一片腥红，他猛地收紧了手指，“顾惜朝人在哪里？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炎华只觉得喉骨一阵咯咯作响，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心头。不！他还不能死！他要完成他的最后一击！炎华艰难地喘息着，脸上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他死了！他死得很痛苦，是我亲手杀了他。”

他的喉头猛地一窒，只见耶律邪脸上一瞬间已冷酷如同死神：“我再问你一遍！顾惜朝究竟人在哪里？”炎华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三个字：“戚，少，商。”

只听咔嚓一声，耶律邪松开手。炎华的尸体从墙上慢慢滑落，被掐断了脖颈垂在胸前的脸上凝固了一个诡异而满足的笑容。


天山，阅雪居。戚少商抱着剑靠在门边，看顾惜朝和小七、铭儿在院子里堆雪人儿。那人的脸上笑意盈盈，眉心舒展，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是带了天真和俏皮的，如同孩童一般。

莫邪走出来，看见顾惜朝，扭头冲戚少商低声训斥道：“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你就让他下床活动，还在这么冰天雪地里面，万一又发作了怎么办？”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脸上现出宠溺的笑容：“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早就呆腻了，一直嚷嚷着要堆雪人儿玩，我实在是扭不过他。”

无奈地摇了摇头，莫邪看向那三个在院子里玩疯了的人，半晌道：“隔世雪莲的功效果真神奇，他已经忘记了前半生所有的事，现在就如同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又看向戚少商，目光深沉，“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他不再是那个你以前所熟悉的顾惜朝，他不会记得和你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他甚至不知道你是谁，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戚少商点头，咧嘴一笑：“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要他快乐。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守着他照顾他，不让他再受半点伤害。”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悔的坚持。莫邪暗自叹息，当年自己也是如此执着而坚定地，以为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就能给那个人守护出一片天地。

而命运往往无情，天意人心，那个人想要的，也许你从来都给不起。他看见顾惜朝偶尔转过身来，望向他们，充满笑意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冷酷的清明。


是夜，繁星满天。戚少商拥着顾惜朝坐在天山雪峰的泪湖之畔，燃起一堆温暖的篝火。自那夜醒来之后，顾惜朝便每晚都吵着要戚少商带他来泪湖边看星星。

红红的火光中，那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湖中倒映的满天星斗，白玉般清冷秀丽的脸上闪动着一种让人迷失的天真和温柔。戚少商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不想打扰。

这样的夜晚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的幸福。没有看起来冷漠眼神却直透人心的莫邪，没有聒噪的小七和总是腻着惜朝的铭儿，就只有他和惜朝两个人。而惜朝的眼神又是如此温柔，尽管并不是在看他的时候。

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无数的背叛和伤害，数不清的悲欢离合，他明白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才是最珍贵的。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幸福。

就像现在这样，把眼前的这个人搂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星星。他不记得过去，又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很高兴，因为那些过往中有太多的血泪，他真的希望他能够把它们都忘了，然后重新开始。

一天一点创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回忆。想到这里，戚少商不禁又开始傻笑。这半个月他过得太开心，以至于小七总是一脸严肃地问他是不是撞到脑袋变傻了。


幸福的傻瓜。他见那人回过头来瞅他，眼神中有疑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你听过天山泪湖的传说吗？”他忽然听见顾惜朝的声音，淡淡地在耳边响起。

他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只见那人一双黑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时间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顾惜朝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传说这是一个女子，等她的丈夫十年不归。有一天她知道那人死了，便跑到每日等候他的地方哭泣，死后她的泪水就变成了泪湖。”

“这个女子真可怜。”戚少商叹道。“你觉得她可怜？”顾惜朝挑起眉梢，“她一心只想着她的丈夫，丈夫死了便要殉情，几时想过她那个从此便无依无靠的孩子。”

戚少商一怔，猛然无语。片刻，他一把搂紧了顾惜朝，低声道：“惜朝，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顾惜朝仰了脸笑着问他。

“为了所有你受过的苦。”戚少商话语深沉,“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没有能够陪在你的身边……”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顾惜朝微微一笑，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做个好梦，惜朝。”戚少商看着他睡着的模样，鼻尖偶尔轻微地抽动，甚是可爱，不禁俯下身，偷偷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碰，他却已红了脸，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拼命让自己合上双眼，压抑下胸中一时间汹涌澎湃的感情。

就这样他永远错过了，顾惜朝在一瞬间张开的双眼，那如点漆般深黑的眸子里闪动的，也许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那一刻迟疑。

18

天还没亮的时候，顾惜朝就醒了，回头见身后的戚少商兀自沉睡着。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在梦中也是一副幸福的表情，嘴唇翕动着。顾惜朝轻轻附耳过去，听见他低声喃喃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将戚少商环绕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轻轻挪开，感觉到那人轻微的抗拒，于是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放心，我哪儿也不去”。戚少商仿佛听见了，松开了手。他站起身来，走向那边的山顶，凝神眺望远方。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透过云雾缭绕的山峰，可以看见天边隐约出现的朝霞，那浅浅淡淡的颜色就像是情人脸上的红晕。

顾惜朝静静地等候着，只见从远处的天边，一个黑色的身影划破天际，穿透云层，飞向山顶。他微笑着伸出手去，让它停憩在自己的手臂上，展开字条阅毕，在手心捏碎，任其散落风中。

“做得好，微风。”顾惜朝抚摸着苍鹰身上黑亮的羽毛，忽然眼神一凛，手臂一震，将它放回天空，“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寻找自己的新主人吧。”

苍鹰在半空中盘旋了数圈，发出一声鸣叫，终于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天际。


顾惜朝转过身来，便看见了一身灰衣白发神情冷峻的莫邪。低头看向他手中的长剑，顾惜朝脸上现出一个淡淡的讥讽：“你想阻止我？”

“我不是来阻止你，”莫邪将手中的剑向前送出，放在顾惜朝面前，“如果你一心想要复仇，那就杀了我，放过其他的所有人。耶律邪，辽人，宋人，天下苍生。”

“哦？”顾惜朝挑起眉梢，“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还救过我一命。杀了你，对我来说有何意义？”

“有！”莫邪沉声道，“当年如果我能够阻止燕燕，你父亲就不会惨死，你母亲也不会自尽，你更不会从小就孤苦伶仃。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受任何惩罚。”

“燕燕？”顾惜朝忽然笑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当年和萧太后私通的汉人，耶律邪就是你的儿子。”

“往事不堪回首，”莫邪叹息着，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见如故，结为知己。谁料燕燕出于嫉妒，害死了你父亲，当我赶到时已是救之不及……”

“够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顾惜朝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心意已决，今日血河谷，我就要将二十年前的那笔恩怨，一次算清。所有赴约之人都将有去无回，就像当年，他们对我父亲所做的那样。”


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杀戮的气息，莫邪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心念动，与其让他祸害人间，不如自己亲手……

顾惜朝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念头，不闪不避，径直将脖子送到了冰冷的剑锋之前。“我一身武功被废，你若要杀我，是易如反掌。”他挑了眉冷冷一笑，“九泉之下，我会告诉父亲，他当年交了一个怎样的知己。”

听闻此语，莫邪心头猛地一阵剧痛，那剑再不能向前行进一分一毫。

看着他眼中的痛苦，顾惜朝缓缓地勾起嘴角。人心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东西，可以轻易地毁灭一切，也能让最坚强的人一瞬间溃不成军。只要抓住一个弱点，就操纵了一切。

他眼神一黯，想起了那个疯狂而血腥的夜晚炎华在他耳边所说的话，那是他一直不想承认，却始终盘旋心头无法消去的阴影。

“你以为你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吗？你错了，过去的噩梦会一直缠绕着你，慢慢地折磨你，把你变成一个魔鬼。不论你多么努力地挣扎，结果都是一样。最后你所能做的，只有毁灭，只有伤害。顾惜朝，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我们活在世上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那人的话语冷酷而残忍，却字字都刺进了他的内心深处，甚至那些难以忍受的屈辱和痛苦，与它相比，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今天他就要亲手了结了这一切，将那些过去统统埋葬！顾惜朝眼神一凛，猛地挥袖转身，孤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烟霞之中。

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莫邪长叹一声转过身去，低头自语道：“行远，我已经尽力了，然而，我还是救不了他。就像当年，我救不了你一样。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戚少商醒来的时候，发现怀中的人已不见，心头大骇。他隐隐约约感到，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和顾惜朝有关。

他猛地提剑跃起，心急如焚地要去找人。刚想下山，就远远地看见小七带着一个人，快速向山顶行来。那人一身黑衣，好像很眼熟，定睛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铁手。

铁手见了他，还是面无表情，一脸严肃地说：“萧太后驾崩，辽国新帝耶律邪即位，说要平息两国多年的纷争，约皇上今日在宋辽边界的血河谷见面，商议和谈之事，诸葛先生让我来带你和顾惜朝回去。”

“我已经不做捕快，”戚少商皱起眉头道，“惜朝也从此不问江湖事。这件事与我们无关，铁兄你还是请回吧。”

“这件事和你们大有关系。”铁手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沉重，“耶律邪和谈的唯一条件，就是顾惜朝的命和你的项上人头。”

戚少商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铁手。只见铁手冲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诸葛先生竭力劝阻，说耶律邪居心叵测，整件事可能只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然而皇上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我绝对不会把惜朝交给耶律邪，”戚少商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铁手咽喉，眼中光芒锐利，“至于我的项上人头，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

铁手刚要开口，站在一旁的小七忽然说道：“虽然我很想看一场兄弟相残的好戏，但还是不得不负责任地提醒大侠们一句，顾惜朝今日凌晨已经下山了。”

“什么？”戚少商和铁手同时转过身来，脸上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小七笑得很得意：“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打打闹闹，不立刻动身去追，那人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原来他早就恢复记忆了，戚少商在心中苦笑。他早该察觉，那人的一言一行都别有深意，绝不是一个失忆之人该有的清明。是自己被感情冲昏了头，才一直都不能也不敢道出。

他收剑入鞘，握紧手中的逆水寒，看向铁手，目光坚毅：“我随你回去。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再做错事。”


正午时分，二十万辽军已经行进到距离血河谷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明哥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返回大帐向耶律邪报告。只见耶律邪端坐帐中，沉默着将他的话听完，便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恭敬地退出帐外，回头见耶律邪站起身，又从怀中取出那件破碎的青衫，长久地凝视着，然后狠狠握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还是悲，是爱还是恨，也许都有。

美丽而危险，残忍而魅惑，顾惜朝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爱恨交织却又欲罢不能的人。

明哥微微一笑，手中似乎还留有那人字迹的余香。他身份卑微，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奢望，只要那个人需要他，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今日血河谷，又将有一场生死大战了，他定了定神，就要去继续部署兵力。

忽然，远处烟尘滚滚，只见一人一骑，一袭青衫，迎着正午的阳光，向辽军驻扎的营帐飞驰而来。一挥手压下了对准那人方向蓄势待发的数万支利箭，明哥注视着那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自己面前。

“叫耶律邪出来见我。”顾惜朝在马上从容地微笑着，完全不把四周举着大刀长矛如狼似虎的辽兵，和那数万支利箭放在眼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仿佛就是天经地义。


明哥进去报告，很快耶律邪就从大帐里面冲了出来，只见顾惜朝翻身下马，一步一步从容而镇定地，微笑着向他走来。

第一眼见了那人，耶律邪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就要上前狠狠地将他搂进怀里，厉声指责他的轻易离去，深情诉说自己无数的担忧和心痛。然而，一个巨大的阴影忽地笼罩了他的心间，让他生生停下了脚步。

顾惜朝看见了他眼中的伤痛和犹疑，脚步一顿，那深黑的眸子定睛注视着他，淡淡笑道：“见到惜朝，将军似乎并不开心。是有什么话想对惜朝说，还是心中有疑惑需要惜朝解答？”

耶律邪定定地望着他，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生怕一个简单的问话，就从那人口中听到让自己心如死灰的答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顾惜朝挑起眉梢，微微一笑，“如果不介意，惜朝想和将军单独讲几句话。”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这么多刀枪箭弩对着后背，正常人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耶律邪一挥手，“所有人统统退下！”他凝视了顾惜朝一眼，转身走进大帐，“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如果我说，太后不是我杀的，我也从来没有利用过你，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真心的，你愿意相信我吗？”顾惜朝掀开帐门，走了进去，盯着耶律邪迈向帅案的背影，忽然说道。

耶律邪身形猛地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阵白阵红，悲喜交加。他死死地盯着顾惜朝的眼睛，想要看出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只见那人嘴角含着笑，目光清澈而深邃，他一瞬间已经沦陷其中。

顾惜朝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窒，人已经被耶律邪牢牢地抱在了怀里。那个人的手臂如同钢铁一般，那巨大的力量就像是垂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拼了命也不愿再放手。

“我相信你！”耶律邪的声音是低沉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颤抖，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容，“只要是你说的话，我统统相信！”

顾惜朝冷冷一笑，慢慢地从怀中掏出匕首，就要刺进耶律邪的胸膛。突然，他听见耶律邪在他耳边轻声道：“惜朝，对不起。”

他手下一顿，又听见耶律邪继续说，“我看了那封信，我知道当年是母亲对不起你，所以即使你做了……我也不怪你。是我亏欠你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惜朝，我只想要你快乐。”


顾惜朝浑身一震，脸上阴晴不定，良久轻轻一叹，收回了刺向耶律邪胸膛的匕首。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顾惜朝嘴角勾起一个轻浅的弧度，那些遥远的纠缠的梦魇般的过去，或许真的是时候放手了。戚少商还在天山等着他，如果发现他又不见了，那个人的脸上会是怎样焦急和无措的表情，想到这里，顾惜朝不禁微微一笑。

嘴唇微动，就要开口辞别。突然，耶律邪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把扯开顾惜朝胸前的衣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血色上涌：“是谁！究竟是谁！是谁居然敢这样对你！”

耶律邪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顾惜朝眼神一黯，猛地拉起衣襟转过身去，淡淡道：“是谁都不重要，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将军保重，惜朝告辞。”

“你不想说，是要袒护那个人，对不对？”耶律邪满眼血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那个人就是戚少商，你怕我杀了他，对不对？”

顾惜朝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刀剑之声。然后就只见明哥冲进来报告道：“启禀元帅，有一宋人单枪匹马闯入我军大营，口口声声要我们交出顾惜朝，这个人似乎就是戚少商。”

“好！他来得正好！”耶律邪发出一声狂笑，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顾惜朝的双肩，眼神炽热，似乎要将一切燃为灰烬，“惜朝，今天我要让你真正看到，我才是那个唯一有资格陪在你身边的人！”


戚少商回到宋军大营，就趁铁手一个不注意，骑着一匹战马，冲向血河谷的辽军大营。

他知道顾惜朝就在里面，于是他一边大声喊着顾惜朝的名字，一边冲进了成千上万如狼似虎的辽军之中。他一路拼命砍杀，但辽兵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就像那日在野狼谷一样。

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他也没时间来擦一把，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惜朝给带回来！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大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所有的辽兵就都退了下去，在他的面前让开了一条道。戚少商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向前尘，就只见远远地，在中央帅帐之前，并肩站立了两个人。

他看见了顾惜朝，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惜朝平安无事！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顾惜朝身旁的耶律邪，只见那人紧紧地握着顾惜朝的手，脸上的笑容开心而张狂。

顾惜朝并没有抗拒他，看向戚少商的眼神中有忧虑。戚少商脸色一沉，他不喜欢耶律邪看向顾惜朝的眼神，非常不喜欢，于是他提剑冲向前去，就要从那人手中把顾惜朝给抢回来。


耶律邪看着冲过来的戚少商，狂妄地笑着，浑身的骨骼开始咯咯作响，就等他来到近前，发出致命的一击。

突然，身边的顾惜朝动了，只见他一抬手，从怀中掏出的匕首就抵在了耶律邪的咽喉。耶律邪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惜朝。

只见顾惜朝一个转身，就从背后胁持了他，对手持兵器叫嚣着围上来的辽兵大声说道：“放这个人走！否则休怪我对你们辽帝不客气！”

所有人都迟疑着不敢动弹，戚少商的目光从第一眼就落在顾惜朝身上，根本没有去关心四周的情况。他握着剑，一步步地向顾惜朝走来，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惜朝，我们走！”

顾惜朝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好，这次我听你的。”

一瞬间，耶律邪的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伤痛和狂怒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顾惜朝，咬牙说道：“他说得对，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来就没有真心地对过我！你一直都只是在利用我！”

戚少商看见耶律邪眼中突然一片腥红，猛地一掌就拍向顾惜朝的胸口，他狂吼着扑上前去，却已是太迟了。只见顾惜朝手中的匕首一松，人就倒了下去。

他看见耶律邪抱紧了那个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拼命地想要救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体早已虚弱到不能承受一点外力的侵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那个人嘴角源源不断流下的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衫，最后他所能做的，只是抱着那个人渐渐冰冷的身体，懊悔痛哭，直到泪流满面。

戚少商已经杀红了眼，他挥着剑拼命砍杀着向前冲去，想要冲破眼前重重围困的人群，想要再看一眼那个人的样子，却终于还是无能为力。咫尺天涯，即成永别。

【小顾，配对不明】江山美人 番外   终于圆满鸟，撒花撒花。。。


番外

三年后，扬州，烟花镇。一个阳春三月的清晨，铭儿在后院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

她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梦游过去一把拉开妙手医馆的门，就看见了小七那张欠扁的脸。铭儿没好气地说：“大清早吵人家睡觉，当心遭报应。快说，这次又有什么事？”

“丫头，我招你惹你了，嘴巴这么毒。”小七哼哼唧唧地抱怨着，“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戚包子嘛。他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一定要做点好吃的，昨天折腾了一个晚上都没睡觉。”

“关我什么事？”铭儿白了他一眼，就要关门。“唉唉，我还没说完呢。”小七忙挤到门缝里来，在铭儿耳边小声说，“他不知道味道好不好，那个人喜不喜欢，想让你先尝一尝。”

“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铭儿眼神一黯，“反正惜朝哥哥也尝不到。”“话是这么说，”小七见铭儿又开始伤心了，忙一把将她拉了出来，“总是他的一点心意，你就成全了他嘛。”

小七连拉带拖地把铭儿带到了包子店门口，只见戚少商正围在锅炉旁边转圈圈，周围是一笼又一笼白乎乎的包子。

回头见了铭儿，他脸上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招手道：“快过来，尝尝我最新做的，杜鹃醉鱼包。”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小七抢在铭儿前面一把就抓起了四个包子，全部塞到嘴巴里面。半个时辰后，铭儿看小七还蹲在墙角的垃圾桶那边大吐特吐，幸灾乐祸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叫你贪心，这下遭报应了吧。”

小七连肚子里面的酸水都吐了出来，觉得实在没东西可吐了，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戚少商跳着脚大叫道：“戚包子，就你这厨艺，一辈子都讨不了老婆！”

在戚少商发火追上来之前，小七拉着铭儿一溜烟跑了。戚少商无奈地看着那堆包子，抓抓头：“看来又得重做了。惜朝，我不会放弃的！”他握起拳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坚毅。


白天很快过去，不久夜幕降临。辛苦忙碌了一天之后，戚少商和小七、铭儿一起聚在妙手医馆的后院吃晚饭，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敲门声。

小七和铭儿都抬了头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戚少商却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脸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拉开门刚叫了一个字：“惜……”就猛地顿住了。

门外的人一脸邪邪地笑着看他：“怎么，戚少商，见到是我失望了？”来人正是耶律邪。他见戚少商还愣在那里，就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见满桌的饭菜，耶律邪两眼开始放光，一屁股坐下来，用手大把地抓了肉就开始吃，边吃边啧啧称赞道：“嗯，不错，味道不错。”

铭儿不敢动筷子，心里不满地嘀咕着，你好歹也是大辽的皇帝，怎么还来抢我们宋朝小百姓的饭吃，真是没道理。

小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肉，看它们一点一点落入狼爪，终于忍不住了，一跃而起：“凭什么就你吃！我可不管你什么大辽，什么皇帝，该我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抢回来！”

“说得好！”耶律邪忽然停了手，抬眼瞅了一下还呆站在一旁的戚少商，笑道，“是我的就算用抢的我也不会放手！这位小兄弟都有如此胸襟，就不知某些人有没有这个胆识！”

戚少商猛地将拳头握紧了，他听到身后耶律邪的声音：“他在老地方等你，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他再失望！”听到这句话，他心头一阵狂喜，顿时脚步如风，一下子冲出门去。


戚少商一路狂奔，直到月亮山。他看见那人依旧一袭青衫，负手静静地站在明月升起的山坡上，仰着脸望天上浑圆的月亮。

他一步步走过去，像是走过了千万年时间无垠的荒野，一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在耳边：“这里的景色，比起天山来，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是他！真的是他！他终于回来了！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戚少商握紧拳头，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顾惜朝转过身来，月光下，他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促狭的光，冲着戚少商挑眉一笑道：“大当家，好久不见。”

一时间无数悲喜涌上心头，戚少商冲上前去，一把将人狠狠地搂在了怀里，阔别了三年的泪水终于从虎目中缓缓流下：“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惜朝，答应我，以后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若我不答应呢？”感觉到戚少商身体一刹那的紧绷，顾惜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若惜朝仍然一意孤行，大当家又能奈我何？”

“我不能阻止你，但我会用我的身体，挡下所有的伤害。”戚少商将手臂收紧，目光深沉，“惜朝，我已经不能忍受再次失去你的痛苦，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

顾惜朝的眼中已有笑意，春夜的寒风中，戚少商听见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一瞬间，所有的花儿都开放了。

不远处，耶律邪站在树木的阴影里，凝望着顾惜朝，这个让他爱过恨过悲过喜过，即使拱手江山也想陪在身边的唯一的爱人。

即使这个人现在爱的并不是他，但想要让他耶律邪放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耶律邪脸上挂起一个邪魅的笑容，戚少商，我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

将离开时，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顾惜朝一眼。惜朝，你从来不知道，自第一眼起，我就已经爱上了你，从此万劫不复。

顾惜朝忽然抬头，看向那边，月色下只有树影轻轻摇动，耶律邪人已不见。他淡淡一笑，慢慢松开了戚少商的拥抱，转身望月。月明千里，一眼万年。


－－－－－－－－－－全文完－－－－－－－－－－

这是某采的第一个长篇，汗，如果能算是长篇的话。。。其间无数次地想过要放弃，但凭着对小顾的热爱，和亲们的支持还是写到了最后，真是不容易呀，泪。。。结局草率了点，实在是怕热情一过就变成坑了，汗。。。不过总算是happy ending，我是QM，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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