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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卷一）蜀道难 BY： 浅籽桃


　　古代文。一个邪恶教派里的……伪兄弟情结|||||

　　天然呆受因为长得像个死去的大人物而被带入BL深渊的故事-_-

　　自认为攻很渣，因为我是渣攻控。

　　1号攻为正牌攻，很变态不止一丁点的变态。腹黑，恋弟外加点儿鬼畜……

　　2号攻架子大，同恋弟外加点儿精神洁癖……

　　3号攻比较正常，飘渺温和，只是一次不小心，被洗过脑（喂你那叫哪门子正常啊= =）

　　结尾1V1，保证HE。过程里轻松欢乐暗黑BT兼有之，故而风格选择正剧。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报仇雪恨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清歌，苏流景 ┃ 配角：苏流笙，温羲诺，苏解语，慕向卿，允十娘 ┃ 其它：BL

　　卷一：蜀道难

　　1

　　侍应一掀帘子，清歌就怯生生打底下弯腰进来了。

　　他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只看到一张钉死在墙上的兽皮，绝望得让人从骨头里都渗出冰水来。

　　他刚刚嘶声大哭过一场，脑子里还稍稍眩晕着。但听高处的珠帘哗啦响动，里面传出个春风带了笑的年轻人声音：“就是他么？”

　　侍应低低应了是，那人方才不甚在意地又笑了笑：“你觉得他行吗？”

　　侍应回头瞥了一眼：“眉眼还是相似的。”

　　那人继续笑道：“相似？”而后便有两道锐利到刺人心扉的视线，毫不遮掩地从帘子后头飘了出来。

　　清歌被那目光压得低头，怯怯垂着眼不语一言。但觉脖子上有千斤重，整个人从灵魂开始，被人窥伺了个遍。

　　半晌，那声音才悠悠地又飘出来：“找不到其他人了吗？”

　　侍应道：“是。整个大兴城……就这么一个。”

　　那人蓦然哼地一声，笑意全收，仿佛很生气。

　　“他跟解语哪里能比？！”

　　侍应吓得双腿一软，径直扑倒在地：“殿下请息怒。可是，可是奴才们……确实再找不出第二个更像小公子的少年来了……”

　　那人淡淡沉默了片刻，隐约见他不耐地拂袖。

　　侍应慌忙住口，他方才懒散地道：“罢了。师父和师娘上了年纪，眼神都不好……滥竽充数倒也是够了。”

　　听到这句话，清歌不知怎地浑身一颤。

　　那人似乎注意到他的害怕，微微一笑，道：“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话？”

　　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家境贫寒，年幼丧父，适才在桥下摆摊时，又被一大群人强行捉来。遇到这种情况哪里还说的出话。唯有一个劲地摇头，都快哭了。

　　那人“咦”了一声，很稀奇似的：“你很怕我？”

　　清歌赶紧双手捂住口唇，忍下哭腔，冷冷地道：“无法无天的家伙，别以我认不出你的声音……刚刚……在轿子里面叫人捉了我和我娘的人，就是你这混……”

　　他要说“混账”的，旁边的侍应却大惊失色，厉声喝一句打断：“放肆！”

　　那人似乎又微微一笑，摆摆手制止侍应，然后柔声道：“我还只是捉她而已，换了家里另一个来……估计当场就要杀了。”

　　哗啦一声，帘底流苏轻响。清歌一惊抬头，但见珠帘内的人影已拨开遮挡物现身，笑盈盈的样子，容貌好看得让清歌眼前一花。

　　“你得叫我景哥哥。”他从玉阶上步步挪下，手中的折扇是乌骨做成的风流——脸容也看得更清晰了，俊逸凌厉的凤眼，精雕细琢的嘴唇，无一不漂亮到令人心颤。

　　清歌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长相，一时痴怔在原处，不禁忘了这是个大坏人，就连害怕都抛去了脑后。

　　“我弟弟得了怪病，才过世不久。不能让师父师娘知道，所以……”似乎提到什么让他茫然的事情，唤作景的年轻男子怕痛般微微蹙眉：“总之，从今以后，你就是他。”

　　清歌还是那么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一知半解，却因为他绝色的容光移不开眼来，根本没想到这句“你就是他”，会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怎么样的颠覆。

　　那人也不介意他赤 裸裸的打量，依然带着云淡风清的笑容弯下身来：“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被这么近的距离惊醒，清歌顿时意识到此人的威胁非同小可，后退一步警戒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人笑道：“那么……我先告诉你，你再告诉我，这样总公平了？”

　　清歌有点怕，更多却是恹恹的：“你拿我当几岁呢？”

　　他话音刚落，那人便直起身来，手中的折扇没个准头，啪地打上了他白嫩的脸颊。

　　“唔……”清歌吃痛地捂住左脸。

　　“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鬼……”那人唇角带笑，却并没有什么温柔的影子：“记好了，我叫做苏流景，是你的二哥。”

　　“我才没有什么二哥……”清歌话说到一半，额头便又被硬邦邦的扇尾狠敲了一下。顿时红肿一片。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流景笑得眯眯弯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了杀意：“你娘是死是活，你都不管了是吗？”

　　一句话就刺中清歌的痛处，黑亮的大眼睛又惊又怒地抬起来，瞳孔深处还带着潮湿的意味。

　　“你要把我娘怎么样？”

　　流景展颜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那可说不准。”

　　清歌咬咬牙，好一番思前想后，才道：“如果，如果……我叫你哥哥的话，你就保全我娘性命？”

　　流景笑吟吟地纠正：“景哥哥。”

　　清歌刹时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自禁一个寒颤。

　　“我叫了，你会放了我们吗？”咽咽唾沫，少年还是担心地问出来。

　　“还没轮到你跟我讲条件的时候，”流景伸出扇骨去挑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凤眼里的神情似笑非笑：“我的意思是——你叫也得叫，不叫也得叫。”

　　被折扇挑起脸的少年满面的愕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流景道：“这种蠢问题……我也需要回答你么。”顿了顿，他又催促道：“快叫。”

　　清歌很为难地垂下眼睛，称呼还没出口，人先被这种奇怪的亲密弄得心惊胆战……乌黑的睫毛轻轻颤着，看起来怪讨人喜欢，小嘴鼓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叫了声：“……景哥哥。”

　　流景脸上要展不展的笑意立刻绽放出来，仿佛温柔开放的一朵昙花。

　　“乖弟弟，二哥今晚就带你去看花灯。”

　　清歌听着个不认识的漂亮男人，开口就叫自己“弟弟”，顿时从头皮开始，一阵阵地发起憷来。

　　2

　　大街小巷，千门万户，倾城都是旖旎的旋转的光华。

　　绯红天青鹅黄皂紫，从半透明的灯盏里幽幽透出自己的色彩。耀眼又不失澄澈，潋滟得太动人心魄。清歌扶在朱红的雕栏上，一时间觉得头晕目眩。

　　原来他所生所居的大兴……竟是这么个瑰丽的城镇。

　　身边有人微笑地问他：“好看吗？”声音柔和，像一阵轻风。

　　清歌以往看花灯，从没像这般居高临下，把一切美景都尽收眼底。但要实话说“好看”，又好像败了自己的威风，只略略挺直脊背，板起小脸道：“一般般。”

　　流景也不生气，心情很好地自斟一杯竹叶青：“和你之前大街小巷地窜着疯玩看到的，不一样吧？”

　　清歌回头看看他，嘴硬：“跑着看灯也不差啊，身临其境有身临其境的好。”

　　流景不在意地品一口酒，摇头道：“那哪里能算赏灯。”

　　的确这个唤作封天阁的地方不像小人物用来看灯赏月的，但清歌看到他这副贵气十足的样子就不舒服，默默走到对面去坐下，看他自饮自酌，心情复杂。

　　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流景放下杯子，瞥他一眼才道：“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我了？”

　　这人很是奇怪，生气和高兴都来的没理由。该怒的时候不怒，偏偏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满身带刺。

　　清歌闷闷地道：“我总要知道你为什么抓我。”

　　流景依然不言不语地喝酒，根本不打算理他。

　　清歌少年气盛，平时接触的街坊邻居都是极纯朴的人，大家相处和睦，平和有礼。猛地受到这种待遇，怎能让他忍住不拍桌子：“告诉我有这么难？！你午时不是说抓我来是为了让我当你弟弟吗？！什么也不告诉我，是有意想我露馅？”

　　毫无章法地一阵大吼，吼过才觉得后怕——大坏人刚刚就心情不好了，如此一来万一在封天阁上就将他毁尸灭迹……那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长得漂亮却阴险狡诈的人，手段才是最恶毒的。

　　他正胡思乱想，那头的流景却已淡淡勾起唇，饶有兴味地看过来：“我自然要告诉你。”

　　“……”清歌一惊抬眼。

　　“但你这么大喊大叫的样子，比耍猴还好看上几分……我想多看看，也不为过不是么。”

　　“……”

　　清歌的脸上顿时羞恼得有点发烧，理直气壮地皱起眉来：“你这人简直无赖！”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照理说刚见到流景时还是怕得不行的，娘亲和自己的命也都捏在对方手里，但像这种恶气，他就是吞不下去。

　　……被当做玩物般的讨厌的感觉。

　　流景又一杯竹叶青慢慢喝完，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他，凤眼在花灯的余色中，竟尔绮丽。

　　“你和解语的性子……一丁点也不一样。”端详着少年秀气的眉眼，流景继续缓缓地道：“罢了，长得像就好。我也不苛求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货郎，能及上解语的十分之一。”

　　清歌听出他对自己修养的轻蔑之意，当下忍了又忍，住口不再说话。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还是那副笑盈盈的神气，流景伸出长指在杯口轻弹：“想你也不怎么探听武林中的事。我在师门下排行老二，家中三兄弟自小被师父师娘收养，如同亲生骨肉……当然，说到师承何处……”

　　他有意停顿了语气，待到再开口，那温和的语气却让清歌无端端毛骨悚然。

　　“江湖上人人辱骂的长生殿殿主，就是我了。”

　　3

　　长生殿是什么东西，清歌这个久居市井的穷小子自然不可能知道。虽然流景之后不辞辛苦地为他解释了所谓的正教邪教，他却还是觉得半懂不懂。

　　有问题就该刨根问底，清歌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道：“长生殿是邪教……有什么根据没有？”

　　流景开始爱理不理，态度有点漠然：“我不是刚刚跟你说了吗，因为我们还取人血炼丹。”

　　“炼丹……又是怎么回事？”

　　流景叹了口气：“为了长生不老。”

　　清歌又费解了：“长生不老干什么呢？”

　　“……”

　　“活那么久，难道有意义吗？”

　　“……”流景斜眼看他：“你懂什么？我是要做天下第一的人。”

　　“……”清歌继续大睁着眼睛。

　　“天下第一怎么可能当的够？不活久一点对得起自己么。”

　　“……”清歌依旧没怎么听懂。

　　他当然不知道当一个人有了野心和追求之后，再长的命都会觉得不够。更何况流景从小就在长生殿里长大，寂寞得惯了，也不觉得别人闻之变色的百年千年有多么难熬。

　　“你的哥哥、弟弟、师父师娘，都是在这么想的？”清歌只觉得他们思维奇异，情不自禁开始多嘴。

　　流景沉默了一会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淡白的衣衫倾泻在华灯里，莫名显得很凄凉。

　　“回去了。”他说。

　　清歌慌忙地跟上，盘旋而下的楼梯看起来陡峭危险，前面的人已然不见踪影了。

　　他瑟缩一下伸出脚尖去，身后“砰”地冲天而绽一朵焰火，莫名就把他吓了一跳。

　　他“啊”地叫了一声，却听远远处飘来流景懒洋洋的声音：“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来？”

　　一回头，夜空里五彩变幻，飞花溅玉。

　　这么好看的焰火，他也是头一次见识。

　　****

　　回到长生殿时，清歌已经很倦了。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只要在这冷冷的玉色殿堂里，他就觉得自己正经历一场三九寒冬。更何况脑中思绪万千——一时顾念生死未卜的娘亲，一时又想到诡异莫测的流景。

　　流景临走时告诫：“明天早些起来，有些东西你得好好学上一学……还要见见大哥。”

　　他也不知“大哥”是谁，流景让自己叫他“二哥”，想必是还有一个兄长的。于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躺在凉生生的榻上，合上双眼。

　　……眼下，他只能听从和屈服。

　　也不知娘亲被关在哪里，如果有机会，许是得在殿里探一探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蒙蒙发亮时才依稀有了睡意。没睡多一会，便感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推自己身子，喊魂似的叫：“小公子，小公子，小公子……”

　　声音很轻柔，倒像他每次在桥头挑担时，有姑娘唤他——“小孩儿，小孩儿，那盒胭脂你算我多少银钱？”

　　“唔……”清歌恹恹翻个身睁开眼，一个和他岁数相仿的少女，正睁着清秀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这一惊非同小可，清歌瞬间坐起身，手脚并用地朝后退去。

　　“你……你是什么人？！在我床边上做什么？”

　　少女先是微微愣住，随后笑得有些落寞起来：“殿下说小公子这怪病生的蹊跷……果不其然，打蜀山回来一遭，竟连小六都不认得了。”

　　“……啊？”谁是小六？小六是谁？

　　“小公子，你忘记了吗？”轻叹一口气，小六在床沿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小就是我在照料小公子的……您跟我可亲了，什么知心话儿都先说给小六听……”

　　有这号人物，流景为什么没告诉过他？

　　“呃……”清歌总算回过点神来：“我……你……你是我的贴身丫鬟？”

　　“可比丫鬟亲多了……”小六婉然笑着，稍许把身子暧昧地前倾了一些：“您忘了，您和大公子那些事儿，哪一件小六不知道呢？”

　　“……”清歌沉默片刻：“我跟他的哪些事？”

　　“哎唷。”很惊讶似的，小丫头倏忽站起身：“别告诉我，您是真的忘了？”

　　“骗你干吗，我……不记得。”

　　“一丁点也不？”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小六仿佛很气闷似的，皱起小眉毛打量他，又抿起嘴唇沉思了一会。

　　“……那你给大公子写的那些书信，都不作数了？”

　　清歌瞥她一眼，有些纳闷：“大概吧。”

　　“……那你跟大公子说的那些话，也都不作数了？”

　　清歌迟疑了一下：“也许吧。”

　　“……那包括你让小六把风，自己和大公子在清风涧里，咳，共浴……”这一次她话没说完，清歌便脸色煞白地腾地挺直脊背：“你，你在说什么？！”

　　“真的全部不记得？”小六疑惑地加重了“全部”俩字的字音。

　　清歌手指尖有点发抖，只是聚精会神地看住她：“你……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咦？”小丫头无辜地摊手：“以往小公子不是最喜欢小六拿这些话来逗你开心嘛。”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这都是什么嗜好？

　　“您总是说……”小丫头清清嗓子，刻意憋粗了些学道：“‘小六，我和大哥的这些情事，说一天也说不完的，所以别贫了，快给我更衣吧。’”

　　“……”这苏解语，原来还有断袖之癖……清歌情不自禁嘴角一抽。

　　“也罢，这样看来，您是真给忘了。”无奈地摇摇头，少女袅袅走过去，拿起凳子上一件淡蓝色外袍：“殿下吩咐过要把您打扮得好看点呢，我给您梳梳头吧。”

　　4

　　一清早被个素不相识的丫鬟折腾得够呛，出门看见流景竟觉得亲切……被这种想法困扰住的清歌，不禁觉得自己脑袋出了哪门子问题。

　　流景站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身长如玉，侧脸也带了微笑的柔软痕迹。见清歌过来，慢慢回转过身，不慌不忙的样子。手中的折扇“哗”地展开来，扇面上的字已跟昨天不大一样。

　　他笑着跟清歌说：“念念，是什么？”

　　清歌吃力地认着草书：“书画琴棋诗酒花——”

　　流景赞许地点头：“还是认得几个字的。这就是以后你要学的东西。”

　　清歌先是一愣，而后吃惊，再而勃然大怒：“什么？！那不都是娘们学的……”

　　流景笑得意味深长：“做女人有做女人的好。”

　　说罢，也不顾面前的少年气得脸颊发红，径自轻声唤道：“先生。出来吧。”

　　假山后头立刻闪出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来。俊秀的眉眼，修长的身段，整个人都仿佛闲潭深处的一瓣落花。

　　洁净无暇，惹人眼晕。

　　流景拿折扇轻敲清歌的脑瓜：“跟着先生好好学。”

　　“什么……”清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流景身形微晃，脚步下似生了莲花，转眼便踪影全无。

　　——漂亮到邪气的身法。简直惊悚人心。

　　“小公子，”淡淡提醒一句冲着流景背影张牙舞爪的少年，年轻男子似有些为难：“我们……开始吧。”

　　清歌猛然回头，愤愤盯住他：“你知道我是谁？！”

　　“小公子……”那人些微尴尬开去。

　　“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实在不想学那些有的没的，清歌诚恳地仰起面容，指向自己姣好的五官。

　　……总归会和苏解语有点不一样吧？

　　“……苏小公子。”男子微微皱起眉。

　　“……”清歌顿时泄了气，现在这个迷宫似的殿里，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了苏解语，就算他说出真相，大家也只会当做是怪病初愈后的反应。

　　“小公子，”男子稍许镇定，后退一步温和地道：“殿下已跟我说过你病愈后武功尽失……所以才让我来教你些养生之道。别去沾带血气的东西了。”

　　“……”清歌方才有点恍然——江湖规矩他再不懂得，也想到了长生殿的功夫，大约是不传外人的。

　　所以找这么个借口搪塞……倒也高明。

　　“我姓温，温羲诺。”男子用纤长的手指画空写了几个字：“长生殿门下弟子，也算得半个郎中。你叫我先生便好。”

　　****

　　“先生……”

　　一个时辰之后，清歌终于忍不住苦恼地出声：“我是真的不想再下了……”

　　温羲诺细秀的指尖夹着黑子，在空中一顿。

　　面前的黑白棋已成定局，就算温羲诺再让两步，也必定会输得狼狈不堪。

　　……足足一个时辰他没有赢过。

　　他是笨得很，从小就被娘亲点着脑门说不是读书料。为人处事也不大懂得，依然停留在“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的地步。

　　空闯出那几分能吃苦的劲头，在这些厉害角色面前，却是没什么用处的。

　　“我累了。”所以，他扯了个简明扼要的理由。

　　温羲诺默默看过他一眼。

　　“也好，小公子就歇一会吧。”

　　清歌如获大赦地站起身来，舒活舒活筋骨，四周张望张望，惆怅地长叹了一声。

　　“要命……”

　　“……”

　　“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

　　“唉，什么时候才能回我的竹水桥啊……”

　　“……”温羲诺轻咳了一声：“小公子想去竹水桥那种地方？”

　　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石桌上蔫了吧唧的少年就刷地抬起头来。

　　“想……想啊！你有办法把我弄出去吗？”

　　温羲诺有点被他吓到似的：“……嗯……这倒不算什么难事。”

　　“啊……”清歌顿时兴奋起来，刚想开口再说，却被对方开口打断……

　　“那么，小公子请稍候。”温羲诺站起身来，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我这就去请示殿下。”

　　“……”他猛地被这句话打趴在桌子上。

　　流景那俊秀逼人的笑颜首先从脑海里蹦出来，好看是好看，就是叫人浑身发凉。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清歌从背后拦腰截住了没来及施展身法的温羲诺——

　　“先生！先生等等！我……我突然间又不想去了！”

　　唤得太急，他的鼻尖深深陷进一片淡色的绸缎里去，温暖的柔软的，还带着一种挺熟悉的鸢尾花香。使劲闻几下才发现——温羲诺刚刚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确实有这种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几乎……算是一个拥抱。

　　一时没想到自己把温羲诺抱的这么紧，他愣了愣稍许放手。

　　慌乱中一抬眼，被他袭击到的人正惊讶地看着他，竟也是不知所措似的。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清晰却缓慢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5

　　窘迫不堪的关头撞见流景……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倒霉。

　　清歌暗暗叫苦地把两条胳臂放下来，慢吞吞地转过身，还没来及抬头，便见身边的温羲诺弯身行了个大礼。

　　“见过殿下……见过大公子。”

　　流景摇起折扇送风，话中有话地道：“温先生技艺了得，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什么都给教会了。”

　　他身后站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丰神俊朗，一身的贵气。从眉眼到唇角无一不凉薄，瞳孔里似冻结了千年的冰，仔细看过去，却是微微泛着紫色，颇显不祥。

　　——正是三兄弟中的长兄，苏流笙。

　　“先生可方便回避一下？”似乎没打算追究，流景啪地合了扇子，微笑着用眼神冲温羲诺致意。

　　温羲诺也不多言辩解，只欠身告退。长衫上沾了片花瓣，愈发显得他离去的身影淡然美好。

　　“你过来。”流景冲不远处愣愣的少年勾勾手指头。

　　“……”清歌迟疑了一下，方才不大情愿地走过去。

　　“叫大哥。”流景指向身后面容冷峻的青年。

　　“……”这回迟疑了更久的一会儿。少年磨磨蹭蹭地面朝向那人，低着头憋出一句：“大哥。”

　　白衣青年目光淡漠地凝住他，片刻抬起手来，竟是干脆利落的一个耳光。

　　力气使得太大，面前的少年没有防备地后退两步，身子摇摇欲坠。

　　啪地一声把宁静的风声都打断了，清歌只觉得脸颊裂痛，忍不住伸手捂住，颇是愕然地抬起眼来：“你，你干什么？！”

　　“不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流笙微微昂起下巴来：“再叫。”

　　“……”清歌捂着脸颊怒目而视，这当口他若是服从地再叫一声大哥，那才是真正的犯 贱。

　　他从小被母亲教导——人穷志不能短，别人欺你十分，就算只还三分也不能束手待毙。

　　行动快于想法，他不卑不亢地凝视住对方，恨恨一口就啐了过去。

　　流笙显是没料到还有这招，虽然反应迅速地躲开去，袖口却还是免不了沾到些许。瞬时间脸色微变，眼里雪风盘旋。

　　“二弟。”他勾起薄情的嘴唇冷笑：“敢情你寻遍全大兴找到的……就是这么个货色？”

　　流景拿扇子轻轻拦住兄长欲反手扇去的右掌，方才好脾气地笑起来：“不过是个赝品而已……何必跟他计较，没得辱没了自己身份。”

　　流笙只不领情，斜眼瞥去，目光漠然：“你在帮他说话？”

　　流景云淡风清地道：“你这一巴掌下去，他就算不死也得落下个半残。师父师娘月末要来殿里探望解语，把他杀了又让我到哪里去找个面目这么相似的？”

　　流笙沉默了片刻，方才收回手去。

　　目光已投向别处，口头上却还是轻蔑哼道：“解语怎会生的他那一副笨头笨脑的样子，空有个好皮囊又抵什么用处？”

　　流景依然是那样笑着：“大哥教训的是。这孩子……”他瞥了清歌一眼，语气微沉：“确是欠缺些调 教。”

　　微笑的残影还留着，眼风扫过来时，脸色却陡地不一样了。这样突然的变化让清歌背脊一寒，情不自禁就朝后退去。

　　流景却容不得他躲，身形微晃闪过他眼前，而后出手如电，扇尾也不知点了他身上哪里，啪啪几下便让他动弹不得。

　　可是他凭什么平白要受这许多屈辱？他一向本分守己，也并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值得被这样对待。

　　“你们这群……”清歌气得狠了，不顾脸颊红肿，张嘴欲骂。

　　流景动作潇洒地用手指多点了一处，他便只能大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怎么才能……更听话一点？”流景拖着慢悠悠的调子，顺手搂住少年因为被点穴而僵直的腰身。

　　清歌想驳他一句“你不要做梦”的。

　　但牙关咬紧，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感到流景清香的吐息很慢很浅地划过脸颊，一刹间，头晕目眩。

　　“你还是不大清楚我们究竟是怎样的身份吧？”

　　“……”

　　“昨天晚上你不是很好奇么。”

　　“……”

　　“现下就让你见识一下，你觉得好不好？”

　　流笙在一边沉默着，终是听得有些不耐烦：“装神弄鬼的干什么？”

　　流景笑道：“造造声势而已。”

　　他回过头去，轻扭过清歌的脸容。彼此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块。

　　仿佛很欣赏少年那恐惧而戒备的视线，流景笑着垂首，在其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印下一吻。

　　随之而来的声音也带着三月的春风，温柔的和暖的，无端让人头皮发麻、后背僵硬：“这样的眼神也有点不对。”

　　“……”

　　“小孩子是要乖些的。你那么像我亲弟弟，我本来舍不得让你太难受。”

　　“……”

　　话至此，他很惋惜似的叹了口气。

　　“可是你未免把我们的性子……都想得太好了一点。”

　　6

　　半月型的回廊曲折冗长，尽头处是一池凋零的落花。

　　池边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另有密密麻麻的桃色枝杈，其上开满了池中一色的不知名花朵。

　　花开得饱满动人，花下的墨玉色碑上字迹显赫，上书三字望月池。

　　流景蹲身夹起一片凋花，乌发被微风吹起几缕：“几天不曾来，竟都谢得差不多了。”

　　流笙微微皱眉：“这个月不是都完成了么。”

　　流景看一眼臂弯里动弹不得的清歌，笑道：“只是让他看看，长生殿是个什么地方。”

　　他把清歌靠树放下来，方才站起身高声冲里唤道：“云珂。”

　　立刻就从几树香花里闪现出一个面容苍白的少女来，瘦到脱力的样子，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轻飘飘地吹走。

　　她勉强走到流景面前，低首行礼：“殿下……”

　　流景挥一挥手表示不必，只道：“取血吧。”

　　“可是，殿下……”少女的脸容更加惨白三分：“十天之前，才刚刚取过一次……”

　　“是有点早。”流景微微一笑，并不改口：“但多取几次，于你也无妨。”

　　“很痛……”少女哑声低语。

　　“……我知道。”

　　“我怕……它会把我的血吸干……”

　　“放心，它不会的。”

　　“殿下，”少女抬起空茫无神的眼：“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掉血里的毒呢？”

　　流景伸手摸上她的头发，弯低身去用哄骗般的语气道：“嗯，很快就可以了。”

　　他驯养的这群人们，血脉里都流动着了不得的奇毒。唯有每月在此取血，才能平衡身体里的毒性，免于毒性过剩，蔓延及经脉而死。

　　他们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唯有供奉自己的鲜血。

　　而长生殿炼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血。

　　清歌别无选择地大睁着眼，看着少女一点点褪去衣衫。

　　外衫，衬衫，最后是里衫……柔软的衣物在她足踝下形成一滩温柔的弧线……直到趋于赤 裸。

　　密布的血管从少女淡白到透明的皮肤下蜿蜒出来，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她迈开细瘦倒不像话的长腿，缓缓进了冰凉的池水。

　　他却从灵魂深处开始颤抖，并感到胃里隐约的翻江倒海。

　　——那不是一个人，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是“人”。

　　——像死尸，更像傀儡……她除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根本没有其他任何的思维。

　　枝枝杈杈上的花朵瞬间就活了，喜悦地旋转着绽放着，纷纷附上那具年轻莹润的身躯。然后吸食——真的和进食如出一辙地在吸食……那身体里温热的血液。

　　少女身上那些青紫色的血管，渐渐暴突出来。

　　它们饱满的花瓣，由桃色演变为艳红；大片大片渲染开的红，淬了剧毒的绮丽的红。

　　似乎是太痛了，池中的人虚弱而凌厉地呻吟了一声。

　　清歌毛骨悚然地想闭上眼，捂住耳，偏偏力不从心。

　　从头到尾，他没有遗漏任何画面，完整地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人间惨剧。

　　他之前从流景口中听到的“人血炼丹”，好像挺不伤天害理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清歌原以为是割破手指肚的那一点点鲜血。他脑中所谓的“邪教”，只是单纯那两个字而已，没有深渊般的黑暗，太过于简单。

　　皮肤上开始一寸寸地冒起鸡皮疙瘩，他恨不得自己直接昏过去，也好过直视少女那呆滞的双眼。

　　一旁百无聊赖的流笙不意间注意到那少年同样苍白的脸色。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间低落，身体也因为抑制不住的发抖显得单薄。

　　流笙从小到大看这景象太多，早就麻木不仁，并不曾想到能把人吓成那副德行。

　　“二弟。”他皱眉开口。

　　流景正背身欣赏亭台处刻的字，闻言微微侧头，笑着回应：“什么事？”

　　“他怕是吓坏了吧。”流笙示意那棵树下的清歌。

　　他毕竟还是忍不得解语受一丁点的委屈。

　　那是在他心目中比什么都重要的弟弟，恨不得天天把他放在手心里护着才好的弟弟……他连让解语背着重剑走上十里路都会觉得心疼，怎么可能在看到他脸上现出惊恐万分的情绪后，还无动于衷？

　　他知道他面前的不是解语。解语的身体分明在他怀里毫无留恋地冰凉过。

　　……解语已经死了。

　　可眼前的这个赝品，长得实在和解语太像太像……像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为什么总是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心头一阵剧烈的疼，流笙冷冷转身背对着流景，努力掩饰住态度里强烈的不满。

　　“差不多够了。”

　　够了？怕是还舍不得放不下吧。

　　流景意味深长地看了兄长一眼，旋即却淡然地笑起来。

　　“好，都听大哥的。”

　　他走过去，温柔地弯下腰，扬起自己宽大的衣袖便把那个如玉的少年整个包裹进怀里。并在其汗湿的额头上安抚地吻了吻。

　　清歌惊惧得过了头，胳臂的筋络仍在不断抽搐，整个人木然望着上方，比刚来时更呆了几分。

　　他害怕的样子很瑟缩，微翘的红唇也颤抖着，无端端惹人心怜。流景看着看着就想起飞扬跋扈的解语来，心头一动，在他唇上又轻轻啄吻了下。

　　“没事了。”低声地这么说着，流景的温柔神色似乎都穿透过眼前的少年，给了另外一个人：“二哥也能这样抱着你的……没事了。”

　　他也能这样抱着他。保护他，对他好，流笙做得到的，他亦然可以。

　　只是机会从来都不眷顾他，独便宜了流笙一人罢了。

　　如若给他一样的机会，他确信自己能做得比兄长更完美、更到位。

　　阳光从薄云下透出来，清歌感到五根形状优美的手指从自己薄薄的眼皮上轻轻抚过。

　　自然而然地，眼睑就闭合了。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明亮的橘红色。

　　他偎在流景宽大的怀里，不断不断地颤抖着。无法停止。

　　就好似某个春夜的暴雨里，折翅在他家门槛前的那只……绝望的燕子。

　　那个时候即便他再怎么视若珍宝地捧着它，它也还是抑制不住地痉 挛。

　　7

　　清歌枕着流景的胳臂，直接睡了过去。

　　前一晚本就没睡好，白天又受了场巨大的惊吓，流景一覆上他的双眼，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颠三倒四……心头一松，沉沉入眠。

　　流景不费什么力气地托着他，转过头去对流笙笑了笑。

　　“大哥要不要抱抱看？看这睡着的模样……和解语还像得很。”

　　流笙微怒地甩袖：“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流景本也是逗他，闻言只笑道：“我知道你这人最爱干净，赝品之类的货色，定是碰都不愿碰的。”

　　流笙些微一愣，随后冷冷道：“你知道就好。”顿下少顷，又刻意般地道：“方才打他那一巴掌，我还嫌污了自己的手。”

　　流景笑吟吟地拿凤眼瞅他：“也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大哥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

　　流笙冷哼一声不作答，淡紫的眼眸忍不住瞥过那沉睡中的少年。

　　乌羽般的睫毛，细嫩的肤色，无忧无虑的睡颜像是只在草地上享受阳光的兔子。

　　明明五官那么相似，相似到可以以假乱真，偏生和解语有些微的差异，也不知究竟是哪。

　　看得烦心，他干脆撇过头去快步走到前边。但听身后流景淡淡道：“师父师娘回江南之后，我得往蜀山去一趟。”

　　流笙身影当即就是一滞，而后微微侧过俊秀的脸来，沉声回应：“我同你一起。”

　　流景笑意盈盈的眼里泛出些血气：“碰过解语身子的人，不管多少，我都是要杀的。”

　　流笙“嗯”了一声，虽是惜字如金，身侧的双手却还是变成了紧握成拳的状态。

　　流景垂下眼去，眼神有点不易察觉的冷。

　　“但在那之前，得冲他们把解语的尸身讨回来。”话至此，他却想起了什么般，顿了顿改口：“不。蜀山那群疯子……讨是讨不回来的，得设个局……去换。”

　　前头的流笙终是完全回过头来。眉峰挑起，微微有些惊讶。

　　一树妖冶的花朵下，那高挑的青年只是望着臂弯中的清歌，冷静的脸容愈发显得清俊如水。

　　“……用他。”

　　****

　　阳光把青石板路照耀成一片晃眼的白。小桥流水边，繁花似锦。

　　“清儿。”

　　“嗯？”

　　“这些银钱，你拿去扯点儿绸缎料子……然后给素素家送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明丽的女子，张口叫了声：“娘……”

　　“怎么？”

　　“可是，你下个月的药钱还在里边……”

　　“傻小子，我是为你好呢。你自打开窍以来，不是一直想要娶素素过门？”

　　“……我才没有……我还这么小……”

　　“十三哪里小？你娘我十七都有了你了。”

　　他满脸通红地接过钱：“我对素素又没有想些有的没的……”

　　女子笑着敲他脑门：“没有？没有怎么有事没事就盯着人家的店门口看？”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方才说：“我是觉得素素长得挺好看……”

　　“那不就是了？娶哪家姑娘不要先花点儿小心思讨好？快去。”

　　“娘，可我就只是看看……真的不是想娶她……”

　　女子便干脆笑出声来：“好啦，快去！”

　　蓦地打不远处呼啦啦窜出好多人，白顶花帘的轿子，里面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他隐约觉得不祥，抱着银钱朝后退了两步，挡在那个他唯一想要保护的女子身前。

　　娘不是说过的么？十三岁了……不小了。是时候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撑起这个家来。

　　可他的腿也不知怎地，就是颤抖得厉害。

　　那人从容地说了些什么，而后他就在无限的惊恐中被很多双手抓住。挣不开，逃不脱，躲不掉……一回头看去，纤弱的女子同样被好几双有力的手攫获，她拼命扑腾着，像一只濒死在花丛中的蝶。

　　“放开我，放开我……清儿，清儿……”

　　谁在她后脑上重重斩下记手刀，她细软的身子顿时瘫下去。胭脂铺凌乱，沾得她裙衫上斑斓一片……

　　“带走。”

　　他终于听清轿中人沉静的声音，带着涔涔的冷汗抬起眼来——那一瞬间他确信看到了那人的眼神：不屑、凌厉、宛如看待一个废物……

　　废物？

　　他悚然一颤，整个人仿若跌入万丈深渊，停不下来的风声和着人声在耳边呼啸。

　　……“从今以后，你就是他。”

　　……“你又算什么，哪里配跟解语相比？”

　　……“连娘亲都护不得的没用东西。”

　　不是的我不是的……他痛苦地拼命地抓住崖边一根断枝。

　　流景似笑非笑的漂亮脸容却旋即从上方出现，居高临下的仙人一般。而后俯下身来，淡淡对他说：“废物。”

　　那绣工精致的锦靴随即踏上他的手指，反复踏碾，直到他又一次落入无穷尽的黑暗中……

　　清歌猛然一惊，睁开双眼。

　　窗外暮霭已然沉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

　　隐隐听到有人笑道：“做了噩梦？你出了一头的汗。”

　　清歌微喘着朝身边看去，流景笑容和煦地坐在床沿上，正伸手要摸他额头。

　　华美的宽袖顿时滑落下来，露出一段劲瘦有力的小臂……手指却是修长优美的，从他的角度看去，竟是好一副动人心魄的美景。

　　清歌还沉浸在梦中回不过神，感觉那几根手指拂过额头，浑身一僵，下意识别开脸容。

　　流景却笑了，拧过他的脸，还是替他仔细拭去汗珠：“想要什么，吃什么，尽管跟我说。”

　　“……”

　　“或者，你想在殿里转转？”

　　这么温柔的语调却让少年更加僵硬，一巴掌挥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地道：“我要见我娘。”

　　流景被他打开，却也不介意，只顺势轻握住他身侧纤细的手腕：“只这一点，是万万不行的。”

　　“……”

　　“你娘在别处很好。我都跟你保证过，你还怕什么呢？”

　　清歌鄙夷地拿眼角看他：“因为我信不过你。你是个大恶人。”

　　桃色花朵贪婪吸血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克制住强烈的厌恶和恐惧，不卑不亢地盯住流景。

　　他恨自己总是这么笨。更恨自己无能为力，如此弱小。

　　8

　　四目相交地对视了一会，流景的凤眼突然水一样地柔和开去。俯下身来，竟把他的双唇轻轻压住了。

　　软而细腻的触感，带着奇异而清爽的淡香，流景的发丝落进脖子里，麻痒而微凉。唇齿随后被轻柔地撬开，湿润的舌尖抵进来，灵蛇似的勾住了他的，抵死缠绵……

　　清歌满脸通红地屏息一推：“你干什么！”

　　吼出这句话来方才想到应该呼吸，于是他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且头晕目眩，喘得快要死掉。

　　流景不慌不忙地用拇指拭过自己的唇：“干什么？亲你啊。怎么，你不能亲的？”

　　清歌反弹似的坐起身，指着他的鼻尖：“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男的亲男的……你是哪里有病？！”

　　流景折扇打在手心里，故意恍然地道：“你刚才的样子太像我弟弟，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清歌已经完全傻掉了：“你……你们……你们兄弟之间……随随便便都这样吗？”

　　从流景的笑容里根本看不出话的真假：“是又怎样？”

　　清歌还是呆呆的那副模样：“那，那是你弟弟……你们这样亲……你的舌头……舌头……”

　　流景觉得肚子因为忍笑，已经有一点痛：“嗯，你想说什么？”

　　清歌摇摇头，因为在脑子里想一些怎么也不可能想通的事情，整个人比刚才更呆了。

　　有人在外面敲门，细小动人的少女声音：“殿下，殿下……您要的点心这就端来了。”

　　流景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清歌，闻言只漫不经心地道：“进来。”

　　门被人轻手推开，小六提着个八宝盒鼠一样的窜进来，放下盒子又风一样的窜出去。

　　清歌方才从沉重的思索里被惊醒。看到提梁盒，顿时想到刚才争执的主题，倔强地扭头：“我不吃！”

　　流景瞥他一眼：“谁说是给你的？”

　　清歌又是愣了愣，一时没想到回什么好。

　　那可恶的男人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把手中折扇放到八宝盒边上，竟看也不看他：“我自己想吃，不行么？”

　　清歌想，你吃啊，吃吧！最好饿得太狠一口塞进去，噎死才好！

　　但是他立刻就后悔了。

　　那盒精细的糕点里又不知加了什么作料，香气逼人，生生要把饱肚之人的食欲都给勾上来……更何况大半天没吃过东西的他。

　　流景捻起一块四喜甜糕，放在眼前看了看，而后轻咬一口，细细品尝。

　　清歌腹中空空，饥鸣几声。不禁咬牙切齿地暗骂：大恶人！

　　察觉到身后有人眼巴巴地看着，大恶人眯着弯弯的凤眼转身赞许：“嗯。这果仁加的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果然是小六最拿手的一道。”

　　清歌哼地撇过头去，却明显底气不足……待到流景回头去拿第二块，他仍忍不住用眼角偷偷地看。

　　“你要来一块吗？”流景又捉到他躲闪的眼神，笑眯眯地征询。

　　“不……不要。”实在不能像刚刚那么豪气万丈地说“我不要！”，清歌掉转过头去，悲惨得想哭。

　　“我可不想欺负小孩子。”

　　“谁是小孩子啊！你又比我大多少？”他顿时又回过头来，张牙舞爪。

　　流景微微笑起来：“整整五年。”

　　“说得自己跟老头子一样！”清歌忿忿。

　　看他精神这么好，就此放手不欺负有点可惜……流景凤眼微弯，话语里登时倾注了点吓唬人的意思：“我剩给别人吃的东西，向来没有人敢拒绝。不吃我剩的东西，就得乖乖等着被我吃。”

　　“……我……我就是不要……”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其实声音都吓颤了。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是真的会让那些花吃到他们骨头都不留，像是……”转过头来，他对清歌璨然一笑：“对了，你也看到过的，在望月池的时候。”

　　少年小小的身躯猛然震颤，哀怨地看他一眼，嘟着嘴巴爬下床来。

　　“……我可不是因为怕你……”不情不愿地抓起甜糕，他恨恨一口咬了下去。

　　流景表面上仍是一副风雅的模样，摇着扇子满意勾唇，心里却早变了个人，疯了似的哈哈哈哈捶地狂笑……忍都忍不住。

　　这些年来杀人如麻，遭天谴的事儿干了不少，却从来没发现欺负一个人还可以这么有趣……

　　这新奇的感觉来得太突然——他觉得自己简直要上瘾了。

　　9

　　翌日清歌起了个大早。

　　小六正抱着盆湿淋淋的衣裳打门外进来，一跟他对上眼放声惊呼：“皇天菩萨王母娘娘！太阳打西北边出来了！”

　　清歌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骇然道：“怎……怎么了？”

　　小六指着他持续暴喝：“小公子您果然变了一个人！以往日上三竿的时候我进屋叫你起床，你还会拿碧水剑扔我。”

　　“……”苏解语……那么凶吗？

　　“当时剑锋擦着我的脸，‘嗖’地就过去啦，还削下一缕头发来……吓得我够呛。”小六边说边委屈。

　　清歌“啊”了一声，微微放下心来：“这样啊……”见对方还是狐疑地瞅着自己，赶紧举起右手跟女孩子保证：“你放心，从今往后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拿剑丢你了。”

　　小六只不认识似地瞅了他好久，方才道：“变了。真的变了。”

　　“……”

　　“这次回来之后吧，面貌在哪儿也有点不同，性子在哪儿也有点不同……”沉吟了好久，少女得出结论：“傻了。对，变傻了。”

　　“……”

　　“都是蜀山那群王 八 蛋给害的……说我们长生殿邪气难抑，非逼你修习蜀山正道……结果弄了场怪病回来……”小六说着说着心疼地叹了口气：“病是好了，就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清歌登时不乐意了：“随随便便就说别人傻？我才不傻！”

　　小六扑哧乐出来：“我又没说变了不好。小公子这样……像只落了水的小狗，也挺好玩儿。”

　　……这叫什么比喻？

　　懒得跟女人多嘴，清歌穿好衣裳翻下床来：“我出去走走。”

　　小六赶紧蹲身放盆：“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清歌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想问问你啊……长生殿里有没有关人的地方？”

　　小六挑起秀眉来：“你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没有啊……我就是问问……”

　　绝对有问题！

　　不相信地看着频频解释的清歌，小六伸手指了个方向：“呐，就在望月池后面。关着些外头抓进来的人。有些正教的，有些结仇的……武功都废了。大清早的你问那儿干什么？不会是要去吧？”

　　“我……我……”总不能说是去找亲娘的，清歌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灵光一现地道：“哦，昨天哥哥们带我去了趟望月池。我有东西落在那了。”

　　“你能有什么东西……”小六嘟囔着弯腰拿盆，转眼的工夫，少年便一溜烟地不见了。

　　跑的倒快……

　　“我话还没说完呢……小公子你怎么连那儿是禁地都忘了……禁地是不能闯的呀……”

　　小六一脸飘忽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他一定会被殿下收拾得很惨的……”

　　“小公子，不是我没拉您……是您跑得实在太快……根本不听完我要说的话……”

　　她不知道，清歌长到这么大，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撒谎。想要那点低劣的谎言不被揭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才是上上之策。

　　****

　　路过望月池的时候，清歌心里还是有些毛毛的。

　　那池明澈见底的水倒映着花影，含苞的盛放的，看起来无限美好，却偏偏邪恶得令人生畏。

　　长生殿里的每样东西、每个人……似乎无一不是这样的。

　　匆匆路过大片大片的血噬花，清歌小腿肚子发麻，只不敢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蓦地听到花丛里窸窣有声，他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可那声音一直尾随着他，从第一树花开始直到最后一树……他终于忍不住猛然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影。

　　刚松下口气，脚踝上便是忽地一冷，五指嵌进肉里去，阴森森的触觉吓得他大声“啊”了一下。

　　他低头，惊魂未定地看着趴在地上拽住自己的少女。少女惨白着一张脸，也呆呆地抬头望着他。

　　这……这是昨天被吸血的那个……

　　清歌极力回忆她不算复杂的名字。

　　似乎是叫云……云珂。

　　“殿下说……那里不给人进……”她用极端虚弱的气声，缓缓打破沉默。趴在草丛里的身子瘦骨嶙峋，有如真正的魂灵。

　　“我……我……你放手……”

　　他抽一抽脚踝未果，反而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就这样以平视的姿势，呆滞和对方互相看着。

　　“殿下说，那里不给人进……”仿佛只会说这句话般，她嘶哑地重复。

　　此时晨光微熹，清歌已能看到地面上的影子，推断出少女是活人而不是恶灵，他的胆子顿时大了些。

　　“他对你那么坏，你还要帮着他。”

　　少女愣了愣，随后迟钝地摇头：“殿下是个好人。”

　　清歌下巴差点脱臼：“他让妖花吸你的血啊！”

　　“可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喂，你昨天明明那么痛……”

　　“没办法。是我自己没用，中了允十娘的毒。我的血是黑的……要不是殿下把我捡回来……”

　　清歌呆了两秒：“他……他是个大恶人，你不能信他的。他做什么事，一定都有自己的目的。”

　　少女也呆了两秒，旋即反驳：“你胡说，殿下是个大好人！”

　　“呸，你眼瞎了吧，他好在哪儿啊！”

　　“他就是大好人！”

　　“大恶人！”

　　“大好人！”

　　“大……”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寒冰结三尺的声音硬生生插进来，两个人无聊之极的争辩终于是肯停了。

　　来的人是谁？佛曰不可说，佛曰不可说啊……

　　云珂只认得流景，也只听流景的话，抬头看到来人的面貌，便做出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并不准备答话。

　　流笙亦不指望这个半死不死的女孩子能说出让他满意的应答，干脆转脸冷冷看了清歌，掷地有声地又重复一遍：“你们在干什么？”

　　清歌狠瞪了云珂一眼——我被你害惨了！

　　云珂无所谓地游离着无神大眼，抓着他脚踝的手倒是乖乖放开了。

　　10

　　“哦？去了禁地？”背对着他们摆弄手中折扇的人看起来很闲，口气也是淡之又淡，仿佛正说起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可不是。单看这么副笨手笨脚的窝囊样，还想闯进禁地去。”流笙瞧过来的眼神鄙夷冰冷，出口的话也没什么温度：“看样子，他是饱足眼福了。”

　　清歌不禁大怒：“你胡说！我才没有进去！我不是在门口被你逮回来了吗？”

　　一直漫不经心的流景方才收扇子回头，凤眼里笑意流转，看不出情绪地勾着嘴唇。

　　“大哥要是不去拦，你就进去了？”

　　“……”清歌想，你养了那么群牛鬼蛇神守在望月池，我能进去才怪呢。想归想，撇撇嘴毕竟没说出口来。

　　“你要去禁地干什么呢？打听到那里关了活人，想找你娘亲？”一下就猜中了前因后果，真是可怕的人。

　　清歌垂下头不想说话了。

　　“装哑巴有什么用处？”流笙先不耐烦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

　　缎面布料上的茶具应声震颤几下。清歌吓得一激灵，却打定主意闭嘴不言。

　　“大哥。”流景温声喝止。

　　“你又帮着他说话？”

　　流景哗地展了扇子，微微一笑：“不知者不罪。”

　　流笙斜眼瞧他：“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菩萨下凡了……做什么不给他点真颜色看看？”

　　流景的解释很简单：“我是个好人嘛。”

　　噗……流笙刚喝进去一口茶，通通贡献给对面墙壁。

　　倒是清歌有点愕然地抬眼看着他。

　　云珂苍白的小脸闪过脑海，一个劲地强调着“殿下他是个好人”。

　　虽然流景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知道自己是做了大错事，要不然流笙也不会看到他就变得脸色铁青……还把他专门揪到流景这里来。

　　他意外的只是流景并不曾怪责。

　　抬头再看那张笑吟吟的脸容，似乎真的顺眼了几分。漂亮得邪气的凤眼，也没那么让他不舒服了。

　　“望月池再往里走，是长生殿的禁地。以后不要随便到那里去。”暂顿了一下，流景把玩着扇子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娘并不关在那里。那里面不光关了些丧心病狂的人……还有别的东西。一旦进去的话，就再也出不来了。”

　　云淡风清的语调，却让清歌打心底一个寒颤。

　　原来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二弟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流景不追究，流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不下去清歌那打死不动的倔强反应，皱眉厉声喝斥一句。

　　“……知道啦。”不情不愿地回了句，清歌扁扁嘴瞥他一眼。

　　“乖孩子。”流景笑着接话。

　　他的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腾地热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到别处，别别扭扭地看着一角地毯嘟囔：“我不是你弟弟。”

　　余光依稀扫到流笙朝天翻了个白眼：“蠢货。”

　　“算了。”流景还是那么笑着制止。

　　他留着清歌还有用处——对外界之人瞒天过海、将来换回解语的尸身……在那之前，他需要保证他完好无损，至少在身体上。

　　偶尔威吓一下也就罢了，太亏待对方的事情，做多了也许这个普通的少年根本承受不住。

　　他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脸红的样子如此赏心悦目。

　　跳脱了平时茫然笨拙的样子，莫名多了种勾人心魄的天然。

　　那像极了解语的精致五官，让人丝毫没有抵抗力的慌乱眼神……纵使沉静如他，也不可避免地打心底一漾。

　　——大约可以解释成是，情不自禁的。

　　11

　　温羲诺是天天都要来的。

　　来了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做——无非是陪清歌下下棋，偶尔也教他念书。古琴让他认了八次弦，没一次能认得准，也就罢了。

　　清歌低头吃力琢磨那几个毛笔字的时候，他就发呆。淡静如水的眼光飘向远处去，悠悠然不知想些什么。

　　终于有一天清歌忍不住问他：“先生，你在想什么啊？”

　　温羲诺看了他一眼，回的话很诡异：“我也不知我在想什么、要想什么……事实上，对于我自己，我根本一点也弄不清楚。”

　　弄得清歌一头雾水，很是费解。低下头再看那几个狗爬似的毛笔字，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真是个奇怪的人……比苏流景、苏流笙两兄弟来得还要奇怪。

　　“先生的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回去以后他不小心对流笙说漏了嘴。

　　流笙正捻起颗葡萄往嘴里送，闻言差点把葡萄皮儿都嚼碎了一起吞下去。

　　葡萄核吐进手心里也不扔掉，径直弹到少年白皙的脑门上去，“嘣”地一声，颇有点恶狠狠的味道。

　　“我看你脑子才有毛病！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

　　清歌于是很冤枉，捂着额头道：“我……他老对我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了？”

　　小孩儿歪头想了一想，选了个最具代表性的。

　　“比如说不清楚自己是谁之类……”

　　流笙不言不语地坐在远处，好久方道：“他原先也不是长生殿里的人。因为落了崖记不清以前的事情，这才被我和二弟捡了回来。”

　　清歌“哦”地点点头，这才有些恍然大悟。

　　“长生殿里总共有多少人？”他又想起什么地问道。

　　“你哪来这么多话。”流笙对他一向不耐烦，站起身就要走掉。

　　清歌却还是想问，追上去继续：“都是像我一样被抢进来的？”

　　流笙终究爆发：“你当你好吃香么？要不是看中你那点长相，谁稀罕抢你？还是你以为，长生殿缺你这几个饭桶？”

　　一席话训得小孩儿好没意思，蔫蔫垂着头走回去，用食指在桌上乱涂乱画。

　　流笙实在不想让自己对个假货心软，刻意忽视了那和解语极端相似的秀丽脸容，哼地拂袖而去。

　　他前脚刚走，流景就进来了。一眼看到桌边郁结着画圈的清歌，不禁挑唇笑道：“谁欺负你了？怎么这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现下殿里能关心他的，除了小六也只有流景了。其他人要么如同行尸走肉，要么就和温羲诺一样古怪，再不然，就像流笙似的没什么好脾气。

　　其实造成他现在这么被动的罪魁祸首就是流景，捉了他和娘亲的也是流景。但是很奇怪，比起殿里其他人，他又算不得讨厌流景。偶尔看到那轮廓流丽的脸容，还会愣愣发上一阵呆——他总是对好看的人没什么戒心，那时候住在桥头，对面的素素也老让他挪不开眼神。

　　打进长生殿里，流景就是一副很好说话的笑颜，但清歌却觉得那绝对不是因为想要对他笑。那个人总护着他、对他好，也绝不是因为从心里想要对他好，而是……而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于流景，究竟有什么样的用处。

　　他总是一筹莫展，不敢忤逆他们中任何一人，生怕一不留神丢掉自己和娘亲两条性命……想起来，他竟然这样一无是处！

　　清歌更郁结了。

　　流景看他的小脸都要皱到一块去，有些好笑地伸出食指来刮他鼻子：“愁什么呢你？”

　　“我想我娘。”

　　他俯下身，摸小狗一样地摸摸他的脑袋：“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清歌赌着气，说出的话也不经思索，顺嘴就来：“你爹娘早就不在了。你怎么会知道？”

　　“……”

　　一时间鸦雀无声，清歌仍不依不饶地赌气，被那沉默逼得抬头，方才感到自己失言。

　　流景脸上惯性般的笑意倏忽无影无踪，淡漠而俊美的眼梢微挑，表情贫乏到让人胆寒。

　　空气顿时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12

　　“……我，我说错话了。”看着流景突然间不笑还真的有点吓人，少年识趣地站起身稍稍后退：“我跟你赔礼……”

　　他是不该随随便便拿死者说事儿。

　　话音未落，迎面便是一阵掌风。手指盖住了他纤细的颈项，一点点加大着力度。

　　他呼吸急促，脸颊憋得通红，却被对方单手提起来。也不顾他双脚乱蹬，只强迫他面对面平视那双冷漠如刀的凤眼。

　　他胸腔里窒闷得难受，张开嘴唇抽噎着吸气。

　　死死拽住那只铁钳似的手掌，意欲扒开，那只手却不给他任何余地，愈发捏得紧了。

　　痛苦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眼前一片氤氲的模糊。他死忍着不想流泪，终究还是徒劳。

　　白净的脸蛋挂不住泪珠，啪嗒掉落下来砸在那只手上。

　　脖子上的几根手指似乎微微一震，而后稍微放松了。

　　清歌浑身无力，扑通地跪倒在地上。

　　一面如获大赦地大口喘息，一面伸手去擦脸上狼狈不堪的泪水，意识飘忽里他听见上方有个声音道：“你就非要气我才甘心么。”

　　无奈而温润，似乎夹杂了不易察觉的叹息。

　　可是他都说他错了，要赔礼道歉……

　　“什么时候你能稍微机灵一点？”蹲下身来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流景轻叹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就不会好好想一想？”

　　他温柔起来就总是这么泛滥成灾，什么时候发起脾气又乖张得莫名其妙。

　　清歌又咳嗽数声，脸色方才渐渐红润起来。抬眼看到他绝秀的眉眼，不知怎地委屈得鼻子一酸。

　　“我刚刚说了要跟你道歉，你又不听……还掐我脖子……”

　　他似乎有迟疑了一下：“我那是一时气得急了。”

　　“你根本是想要杀了我……”

　　“我怎么会想要杀你……”柔声反驳着，他把少年抱进怀里去：“傻瓜，你是我弟弟啊。”

　　听到这句话清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胸口好像被刚刚咸涩的泪水堵塞住了。比刚刚快窒息的时刻都要难受几十倍。他根本不是他弟弟，只是个被强迫捉来的冒牌货……

　　温柔的话流景都是对着解语说的，给他的只有冰冷的铁钳般的手掌。

　　迁就和照顾也都是为了解语一人，他得到的无非是恐惧和提心吊胆。

　　“还在哭什么？刚刚弄疼你了？”流景身上有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地笼罩住他红通通的鼻尖。

　　清歌也不知道自己没出息地哭个什么劲，他以前也不像这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但是他实在是觉得委屈。

　　“我又不是你弟弟……”小孩儿呜咽着举起流景宽大的袖口去擤鼻涕。哼的一声吓得窗外鸟雀齐飞。

　　流景垂眼摸摸他呆呆的小脸：“那你还乖乖地叫我景哥哥？”

　　“还不都是你逼的……”

　　“当我弟弟不好么。”

　　“不好……”擦完鼻涕开始残余的眼泪，上好的一件袍服眼看着就这么废了。

　　“哪里不好？”

　　清歌被问得一愣，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老是喜欢亲我。还把舌头伸进来……”

　　说得他多么欲求不满一般……流景默默地别开了眼光，有点受伤：“我也没有‘老是’吧？”

　　清歌低头掰着手指头算算：“好几次了。”

　　有吗？他反正一点印象也没有。

　　每次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很自然地就发生了，哪有这小孩儿说得这么夸张？

　　他喜欢解语那么多年，一直隐忍在心，偶尔看岔了没忍住……竟也成了话柄。

　　清歌苦着脸仍然在原地滔滔不绝：“我没有兄弟，也不知道兄弟之间是怎么样的……我娘倒是老亲我，但是是亲我脸颊……”

　　流景“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娘那样，是因为男女有别。兄弟之间倒是百无禁忌的。”

　　清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狐疑地看着他：“你和流……咳，大哥也没有这样过。”

　　“我们这样的时候，自然不能让你看见。”

　　“你也这样亲他？！”清歌这一吓非同小可。

　　流景泰然自若地把谎言进行到底：“有什么好奇怪？”

　　“他一定会杀了你的……”想到流笙那副死鱼眼，清歌就犯寒。

　　“他不会的。”

　　“不会？”

　　“是啊。”流景还是那么笑眯眯的：“我比他厉害。”

　　“……”长生殿里的人都叫他“殿下”，想来他也应该是殿里最强大的那个。

　　清歌嘟着嘴唇想了半天，还要再说些什么，微张的唇间软软地一暖，却被流景顺势堵住了。

　　绵密温柔地深吻，少年甜美的嘴唇上还留着浸过眼泪的涩然。

　　这次倒也没有把他错看成解语……实在因为是离得太近，就很想尝一尝那嘴唇的滋味罢了。

　　13

　　晌午下过一场雨，窗外几树被吹打过的芭蕉格外翠绿。

　　日子似乎是过得越来越无聊。

　　小六走过去把窗子支起来，却听身后的清歌突然问道——

　　“过去的苏解语是什么样子的？”

　　她很奇异地回过眼来：“您自己什么样儿的，还要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

　　“怎么不去问大公子？”

　　“……”少年抿抿唇，眼神乱扫。

　　“哦，是因为害羞？” 看他那样子就想戏谑，小六眨眨眼趴到桌上。

　　“怎么可能。”提到这茬他就不给她好脸色看。

　　真生气了？小六笑笑坐下来，低眼给他剥花生壳。

　　“以前的您啊……”她想了一想：“特难伺候。”

　　“难伺候？”

　　“嗯，脾气坏。”

　　“哦……”

　　“八百年不给人个好脸儿。”

　　“咦……”

　　“动不动就要拿剑杀人……喏，你把这花生吃了。”

　　清歌赶紧张嘴含住那细白的果仁：“还、还有呢？”

　　“还有……”小六抿着嘴唇，仔细又想了想：“特别的黏大公子。”

　　清歌顿时想起来那两人不是纯洁的兄弟关系。

　　“那和……和二哥呢？”也不知怎地，他就脱口而出。

　　可能因为只是想问。

　　小六指端一顿：“你说殿下？跟殿下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好……你忘了，你一直气他抢了大哥殿主的位置。还老说殿下是个大恶人。”

　　“……”他没气，气的是苏解语。不过“大恶人”这个称呼……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叫过。

　　难怪第一次出口的时候，流景突然变得那么温柔，还随随便便就亲过来。

　　“其实殿下也挺不容易。你们俩老在一块，他就一个人孤伶伶的……后来你和大公子被蜀山人抓了去……”她又剥了一堆的花生，这回是给自己吃：“殿下不知道多着急呢～天天派人到处去找……结果个把月过去，大公子被蜀山平安无事地放回来了，又过了俩月，你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清歌不知道该不该苦笑那个“平安无事”，转而问：“这么说，二哥对我很好？”

　　小六似乎习惯了他的白痴，闻言斜他一眼：“是啦是啦。殿下为了你，能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呢……你才弄明白啊，我的小祖宗。”

　　他点点头，可算明白了。

　　苏解语是个明珠一样的人，被所有人捧着护着，结果还是碎了。他只是个长相相似的冒牌货而已，在知道真相的人面前，天生就是该被唾弃的。

　　流笙对他那么凶，也情有可原。要是他看到一个女子长得像娘亲一般，还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娘亲的东西……他大概会比流笙更过分。

　　“喂，你。”说曹操曹操就到，冷若冰霜的声音蓦地在门口响起来。

　　清歌一回头，身后的青年丰神俊朗，不是流笙又是谁。

　　小六慌忙站起来行礼，却被他嫌恶地挥挥手：“别耽误工夫，快给他收拾收拾，师父师娘要到了。”

　　清歌俯首打量自己的装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地方？

　　原地不动的当口只听流笙又道：“愣在那儿干什么？你不伺候他沐浴，难道要我给他洗？”

　　小六赶忙扔了手里的花生，匆匆推着清歌往门外走去。

　　“快快，我们去清风涧……”

　　擦身而过的时候流笙又有问题，眉尖微皱，伸手拖住了懵里懵懂的少年：“等等。”

　　“……”清歌被他一把拽回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被修长的指端挑起了下巴。

　　流笙淡紫色的眼眸眯起来，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方才撒手道：“等等记得给他上点儿胭脂。”

　　小六赶快应：“是。”

　　清歌卖了小几年胭脂水粉，还从没有自己用过。闻言立时张牙舞爪：“我干嘛要涂那种东西？”

　　流笙轻嗤一声：“谁叫你面色惨白跟死了娘似的。”

　　“我不要涂，我又不是大姑娘……”

　　“罗嗦。把他弄走。”

　　清歌被小六环着脖子朝远处拖去，挣扎着反抗了一路：“我不涂胭脂……我死也不涂胭脂……”

　　到达目的地他竟然手脚并用起来，小六没辙制他，回头央求地看着流笙：“大公子……”

　　不远处跟着的男子朝前走了几步，觉得很麻烦似的“啧”了一声。

　　清冽温暖的泉从光滑岩石上哗哗流下来，白雾状的蒸汽氤氲升腾。

　　池边的少年却抱着一块大石头，死也不肯宽衣进水去。

　　“要么您把他直接扔进去……”小六弱弱地抬起眼。

　　“我才懒得碰他。”流笙的脾气也上来了。

　　“我就不下去就不下去……”小孩儿死命在石头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

　　流笙一股怒火直接冲上了脑门去。

　　“那就直接把他剥光了送到二弟的房里去。”顿了顿冷淡的语调，他掉头就走：“该怎么打扮他，让二弟自己定夺。”

　　“……”

　　“……”

　　他身后的两个人立马呆若木鸡地站定，其中一个搂着大石头，还带着不可置信的悲愤神情。

　　14

　　流笙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门。

　　正细心往扇面上写字的青年一惊抬眼。他有副如画的眉目，总习惯性地微弯，看起来像含了情。完美而细致，简直叫人眼晕。

　　“大哥？”

　　单手把臂弯里柔若无骨的少年扔到旁边锦榻上，流笙反手把门狠狠带上。

　　少年被宽袍包裹着，双靥潮湿晕红。身上的水珠把布料浸湿，若有若无透出腰际姣好的轮廓，睫毛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流景淡淡瞥过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流笙。

　　“要不是你交待我让他气色好点，谁愿意费那心思给他上那什么胭脂？”

　　“……”听到胭脂二字，流景的眉梢倒是新奇地一挑。

　　“他倒好，干脆给我扎进水里憋晕过去……说是宁可憋死也不涂女人的东西。”流笙衣裳湿淋淋的，恼得咬牙切齿：“他是猪脑子？叫他快点上岸是听不懂怎地？”

　　流景笑着吹了吹扇子上未干的墨迹，方才从桌边站起身来。

　　“你也知道他笨，一个死心眼的小孩儿……何必老跟他过不去？”

　　“是他跟我过不去！”要不是不想多碰他，流笙恨不得捏起清歌的脖子整个儿给甩出窗外去：“害我还到水里去寻他，摸了半天……”

　　流景挑着唇戏谑：“摸到什么了？”

　　“……”流笙的脸红了红：“你这话说的……还能有什么？”

　　“咳……嗯。”得知真的是摸到了什么，流景赶紧清清嗓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把他捞起来，你以为我想摸？”

　　流景点点头表示赞许：“是。我都知道。”

　　“……”流笙很火大地住口不再言语。

　　“师父师娘大概要黑天才能到，先不必那么着急。”

　　“……”

　　“等他醒过来收拾收拾，大概也差不多了。”

　　“你该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反正我是不管了。”流笙说罢，气哼哼地朝外走：“以后这种差事少让我去做。”

　　流景也不做挽留，笑了笑又坐回去：“往后我也不敢交给你去做。”

　　不过是沐浴更衣的程序，怎么就能差点闹出人命来。

　　他垂眼继续往手中的小玩意儿上写字，写着写着，心绪却渐渐不平定了。

　　绮丽的凤眼微抬，稍许注意了一下榻上昏迷不醒的清歌。

　　清歌昏着也还是不老实，来回滚动几次，松垮垮的宽袍便从肩头滑落下来，一段锁骨露出来，莫名就让人心猿意马。

　　恨不得把那袍子剥了，好看清楚除了锁骨之外，底下究竟还有怎样一副怡人光景……

　　“阿嚏！”旖旎的氛围以床上少年的一个喷嚏告终。

　　流景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着凉了？”

　　清歌抽了两下鼻子半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茫然。

　　看到流景在床沿坐下来，他方才想起昏倒前的前因后果，手脚并用地后退：“我不擦胭脂。”

　　流景微微笑道：“好，不擦就不擦。”

　　清歌不大放心地朝门外看：“凶巴巴的那个到哪里去了？”

　　流景的笑意变得深了些：“他走了。”

　　少年大大舒出一口气，很放松地伸起懒腰来。伸到一半发觉不妙，低头看去，自己正赤 裸且毫不顾忌地盘腿坐在床上。

　　宽袍早就滑落成一滩不规则的形状，他“啊”地一声捂住要害部位，尴尬地抬眼朝流景笑笑：“呃……我忘了刚刚没穿东西……”

　　流景似乎不是很在意。淡淡地勾唇，伸手摸了摸他湿润的长发。

　　他有点不好意思，慌不择路地低下头去：“这样多不好……我，我还是得先穿上衣裳……”

　　话音没落，他就觉得身子一轻，整个地被人抱起来。

　　宽袍从腰间滑落，喊都来不及喊就让流景抱到膝头上去，一点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光 裸的肌肤接触到细腻冰凉的布料，他不知怎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自然就别扭地动起身子来：“你干什么啊，放我下来。”

　　流景温热的呼吸从侧边擦过他的耳朵：“别动。你体内的寒气得逼出来……刚刚就有点儿着凉了。”

　　“寒气是什么鬼东西……你放开我……”

　　他只觉得被流景这样抱着，很难受，非常的难受……皮肤仿佛一寸寸地燃起火苗，烧灼得快要裂开。口干舌燥也没有办法，唯有逃脱才能得到些清凉。

　　有手指绕过来，握住他纤细的腰身，而后一股暖意升腾起来……从血管到每一根骨骼，将泉水带来的凉意一点点驱逐……

　　很奇异地，他看到头顶上冒出来白花花的雾气。

　　全身都慢慢慢慢，变得暖洋洋的。仿佛平躺着晒了一天的太阳，通体舒泰。

　　渐渐地他也安静下来，不喊不叫也不挣扎，小小的身体一软，更朝流景的胸前靠近了几分……像是只天生向往温暖的小动物。

　　流景任他往自己怀里钻，微微一笑：“好了。”

　　清歌晕晕乎乎的没有回应。稍许有点失落，恨不得一直被他抱着才好。

　　流景把他抱起来，放回榻上去，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牢牢裹住他白皙的身体。

　　“景哥哥……”他听到少年声若蚊蝇地叫。

　　“嗯？”于是微笑着把袍子又裹紧了些。

　　“我……我热得难受。”

　　“……”

　　话音甫落，虚掩的窗户外头，便嗖地飞进来一支红缨镖。

　　凭空划开一道凌厉，这镖竟是来得又快又急。

　　流景脸色微微一变，单臂揽了少年，风一般地朝旁边让去。森寒的尖端削下他一缕乌发，而后稳稳钉到对面雪白的墙上。

　　墙壁霎时间晕开一片乌黑——显是镖中含有剧毒。

　　如此惊变之下，清歌吓得脸色苍白。流景却只是皱眉苦笑，松一口气站起身，才朝着窗边道：“师父，您这么早就到了？”

　　窗户啪地被人推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敏捷地打外面跳进来。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景儿的功夫又有精进嘛。”

　　“师父，您刚刚差点要了我的命……”

　　“谁叫你对我的宝贝语儿动手动脚？”

　　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很值得一看，流景赶紧压下唇边好笑的意味，上前去扶他坐下。

　　“就算是这样，您也不必下这么狠的杀手吧？”

　　“反正你躲得过去。”老头顺手拿起茶壶，直接就往嘴里倒。

　　“师父。”流景默默闭了一下眼睛：“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徒儿哪一次没有能避开……”

　　老头儿依然不以为意：“怕什么？为师也还是有解药的。”

　　好吧……总之他都有理。

　　流景认输地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师娘怎么没跟您一起？”

　　“啊，对了对了。”老头儿一拍大腿，着急忙慌地起身：“快找人去寻你师娘。刚刚路过个杂货铺子，她说要进去看点儿东西，也不知怎的就走丢了。”

　　“师娘又迷路了？”流景第二次默默闭了一下眼睛。

　　“你也知道你师娘不识路……不赶紧找到她，还不知会走到天山还是京城去……我赶紧加快脚程赶过来，就是为的这个。”

　　“……”流景一阵安静。

　　“那个啥，把笙儿叫上一起去找……你师娘太久没见你们，天天都挂在嘴边。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她念叨烦了。”

　　15

　　流景看了一眼榻上依然瞠目结舌的清歌，走过去把他整个捞进怀里。

　　“师父，我带解语去换件衣裳。”

　　老头一壶茶喝得满襟都是，闻言只嘿嘿一笑：“不要像我刚刚看到的一样，借机占便宜。”

　　清歌歪头想了想这句话的深意。有点发傻。

　　方才的燥热已经慢慢退去，流景的手抄在他的腿弯里，让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浸透。

　　这样的温度很舒服，也很容易令他安心地依赖过去。他只是喜欢这样的温度，却并不因为对方是流景。

　　只是因为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温度。

　　嘣地一声，脑壳却被弹了。流景的声音很淡也很近，一下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想法：“还不叫师父？”

　　老头赶忙开口：“不打紧。”

　　“语儿这次苦头吃得大了些。不光功夫全废了，听说性子也变了不少……”老头的脸难得严肃，说着说着还长叹一声：“我长生殿的心法与其他武学相冲。被逼着修习蜀山之道……染怪病是情理之中的。能保住一条命，还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啊。”

　　流景一如往常的笑容登时有些挂不住的意思显现出来，淡淡勾着唇转过身去，却什么话也没说。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镇定地道：“师父在此处稍坐一下，我安顿好解语就去找大哥。”

　　“记得给为师带点儿核桃回来。”老头儿一扫方才的肃敛，眉开眼笑地提醒：“要皮儿薄的。”

　　流景身影一顿，默默地闭了第三次眼睛，方才抱着清歌大步走出门去。

　　****

　　大兴城延续着几年来一贯的繁荣昌盛。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人声鼎沸，酒肆商铺排列齐整，另有小贩们卖力地吆喝，以展示面前琳琅满目的商品。

　　清歌被老头儿护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看得很新奇。

　　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兴人，但他只在城郊竹水桥一带活动。出过最远的远门，便是上药铺去给娘亲抓药。

　　流笙看他什么样子都不顺眼，偏偏不能自制，老斜着眼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瞥见小孩儿欣喜溢于言表的神情，不禁冷哼一声，连找师娘都忘了。

　　“一看就是没见过市面的窝囊废。”淡紫的眼里漾出明显的不屑，他低声嘟囔。

　　前头的流景听见，似笑非笑地回头：“大哥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谁关心他？他也配么。”流笙又是一哼：“想看他出丑也不行？”

　　流景笑一笑掉转过头去：“我管不着你。”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人流约定俗成一般向一个方向汇聚而去。将街道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里，依稀听到有人尖声哀嚎：“好一个泼辣的婆娘，要不是我今日落单，独身闯来大兴城，哪有你出手的余地……”

　　顿得一顿，里头传出来个颇显苍老的女音：“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咔擦脆响，似是骨头断裂。周围人皆一片唏嘘。

　　“你跟别人咒我宝贝徒儿死，已是不该。还不愿意乖乖让我扇你十五个耳光，我只好一根根踩断你的肋骨了。”

　　那人持续哀嚎：“苏解语本来早就一命呜呼……男子汉大丈夫，当街被你这女流之辈扇耳光……成何体统！”

　　女子冷冷笑道：“当街被我踩断肋骨，就好有面子么？”

　　那声音极是耳熟，流景和流笙对视一眼，均是脸色微变，齐齐低呼：“师娘？”

　　两人身后的老头儿也听了出来，“啊哟”一声，又跳又叫：“阿碧，阿碧！别冲动！别踩死了人！”

　　他这么一折腾，围观一干人等纷纷转头侧目，人群中央的女子想是也听见了，不耐地甩过来句：“死老头子，你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我哪有逍遥快活？这不是带着你的宝贝徒儿们寻你来了？”

　　女子似是一愣：“语儿来了么？”

　　“来了。”老头边说边拨开层层叠叠的人往前挤：“阿碧，你悠着点，别大街上闹出人命来……”

　　“过来帮我给他的胳臂接上骨。”

　　老头呆了一呆：“接骨干什么？”

　　“刚才不意间拽脱了他的小臂，听他叫的颇是悦耳。不如接好了再脱一次，也好让我听个够。”

　　周围所有人都是一个寒颤，冷汗涔涔。明明是看热闹的，都纷纷不忍地别开头去——女魔头啊女魔头……

　　那人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你这婆娘好狠的心！”

　　女子只是冷笑：“你男子汉大丈夫，骨头硬气得很，多被我撅断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人群已自动为老头儿让开一条道来，流景三人尾随在后跟上。总算看到刚刚说话的人——一头斑白的发色，五官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眼角细细的纹很是凌厉，竟是个年近六旬的婆婆。

　　那婆婆穿着双锦缎绣鞋，却一脚踩在个年轻人的肚子上，稍微往左挪挪，脚下便开始使劲。

　　又是咯咯两下清脆的骨裂声，听得旁观者都腰间作痛。

　　年轻人白净的面皮上全是汗水，疼得几欲晕去，却咬紧牙关只顾破口大骂：“恶婆娘，你就算把老子全身的骨头都踩断，你那宝贝苏解语也还是死了！”

　　婆婆皮笑肉不笑地俯身：“死了？”

　　“不错！他的尸首在我蜀山派中堂悬挂！以寒魄丹保存而不至于腐烂！”

　　婆婆眸光一闪：“哦？”

　　“他身陷囹圄而不自知，小小年纪便修习了六年的魔道……终归命丧黄泉！掌门将其悬挂，诣在告诫全部弟子——蜀山之道才是正道，而长生殿……不过是个歪门邪道的地方！”

　　哎哟喂……这下所有人都再一次目不忍视地默默扭头。

　　“放屁。”隔了许久，竟没见那婆婆恼羞成怒，只听悠悠然一声回驳。

　　“怕是你们那狗屁掌门做了个蜡人儿来糊弄你们吧？”

　　“……什……”年轻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你以为我三个徒儿个个儿是饭桶么？语儿虽是功夫全废，但早就被景儿救了出来……”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流景：“景儿，是吧？”

　　年轻人先前只顾着喊疼，一点儿没注意身边的动静。听闻此言，呆滞地缓缓扭头，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登时映入清歌的一双鞋履。

　　仍听那婆婆在头顶冷言道：“景儿从不说谎骗我。他说救出来了，那就一定是救出来了。”

　　16

　　一阵微风刮过去。似含了淡淡的血腥气。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不无得意地使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婆婆微微一笑：“我的宝贝徒儿，是像你说的屁话一样死了么？”

　　她伸出食指来，刷地朝旁边指了过去。

　　“……”年轻人慢慢慢慢将视线抛去。跟见了鬼一样发出一个无声的“啊”。

　　清歌被他面色刷白地死死盯住，顿时觉得有些害怕，脚尖一挪，朝后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人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眼里却满是惊惧的光芒：“我曾亲眼看着掌门把他吊上去……”

　　“都跟你说是个蜡人儿啦……”婆婆朝天翻了个白眼。

　　“不！那是绝对的真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活人……”

　　“去你娘的。”她于是不由分说，又给了他一脚。

　　“把你每根骨头都踩成末你才能安静点儿是不？要不要再挑断了手脚筋，加上鹤顶红煮你个七七四十九天？”

　　她骂一句就踢一句，那力道决计不轻。似乎正好踢在了断骨处，年轻男子冒着冷汗大叫了一声。

　　那声音太过于凄厉，清歌听得齿关都开始打战。

　　眼前蓦然漆黑，身后抚过来温暖的一只手，轻轻挡住了他的双目。

　　……是流景。

　　“师娘。”流景终于开口叫了一声。

　　婆婆斜眼瞥过来：“你要拦我？”

　　“解语既然已经平安回来，这等蛇鼠之辈，就不需要再计较了。”

　　“呸，他蜀山废我徒弟武功，害我徒弟性情大变，我踢他两脚很过分么？”

　　“师娘心里有气……出气也是理所应当的。”

　　“是啦，那你婆婆妈妈个什么劲？”

　　流景凤眼微敛，稍顿了一下：“留他还有用处。”

　　说罢，他把怀中清歌交给流笙，缓步走到那蜀山弟子身边蹲下……手中折扇带了墨香，轻挑起那人疼得满面冷汗的脸容。

　　那人些微一愣，暖洋洋的光线里只见流景眉目俊美，背光的微笑蕴含了看不透的莫测。

　　浓雾似的压迫感迎头罩上来。

　　“回去告诉你们慕掌门，趁早把中堂里的人给我弄下来。长生殿不允许你们拿解语来说事，哪怕是个假的，也不行。”

　　听到“假的”二字，清歌在流笙的扶持下浑身一颤。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尸身，易容也好，蜡像也好……真正的解语平平安安在我们身边。”顿得一顿，他眼神微微黯然：“虽然功夫是完全废了。”

　　年轻人惊疑不定地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清歌，脑子里被这太离谱的变故弄迷糊了。

　　“你也知道我大哥的易容术……除了师父师娘，没人可以识得破……”嘲讽地挑唇，他的折扇缓缓朝下游移，点在男子紧张鼓动的喉头：“你也知道，狸猫换太子这一说，早在几百年前，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年轻人绝望地躺在地上，嘴唇颤动。

　　“明白点说，就是你们这群傻瓜，中了掉包之计。”

　　他依然那么讽刺地笑着，挪开折扇，翩然起身。那种凛然的贵气，纵使在市井中，也震慑得周围鸦雀无声。

　　眼前的阴影倏忽消失不见，年轻人不再屏息，任凭胸口剧烈地起伏。

　　假的么？都是假的？

　　中堂里悬挂的身份不凡的少年，还有掌门信誓旦旦的“势必全灭邪教”……似乎在这一瞬间，都遥不可及，且非常的可笑。

　　他曾因为那个少年的死，而跟着大家一同，对蜀山派山呼万岁。

　　但如果那是一个被掉包过的假货……真正的苏解语依然在大兴无忧无虑地活着……

　　人群正渐渐地散去。

　　他伸出唯一能动的膀子抹一抹额间汗水，咬牙擒住断掉的另一只胳臂，喀地将脱臼处接了回去。

　　“姑娘。”逮准个机会，他握住一衫女子的纱裙，而后祈求地抬起眼来：“能找几个人帮帮忙……送我去附近医馆么。”

　　偶然来大兴探查探查，却遇到这么一桩事。非但匪夷所思，而且非同小可。

　　所以，这事必须得在第一时间内，禀报给掌门。

　　17

　　年轻人被几个大力的汉子七手八脚地抬走。

　　“那位，那位大哥……”他呆呆地任人抬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抬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帮我把这个放上天好不好？”

　　右边的汉子不经意瞟了一眼，他手心里握着个尾带引线的竹筒。

　　“给我吧。”

　　“谢谢，谢谢……”这两句话，年轻人是咬牙说的。

　　第一次独下蜀山就遭此灾劫，他此刻再也忍不住腰间钻心的疼，眼前一花就晕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头脑晕晕沉沉的，袅袅的药香飘进鼻腔里，红泥炉底细细燃着小火，边上一把蒲扇，不慌不忙地摇。

　　摇扇的人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歌谣，声音柔腻且妩媚，男女莫辨。

　　好像看见了他醒来，又好像没看见。那人只是一直唱，一直摇。

　　“大……大师兄……”年轻人认出他的轮廓，挣扎着要起身。

　　药炉边的人这才缓缓斜过目光，倾泻乌亮的长发，明亮柔和的双眼，眼角下一颗绝色泪痣，点缀在雪白肌肤上，让人肖想万千。

　　“人也丢够了，祸也闯完了……你还欲如何？”

　　“我……我……”年轻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早就让你行事不能冒失，你倒好，平白让碧三那老妖婆当众羞辱了一番……你好大的本事啊。”

　　他明明是个男人，却在这平缓柔和的语调之下，比女子还妖娆上几分。

　　这诡谲的差异感，让人脊背发寒。

　　年轻人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别过眼去不再看他：“大师兄都……都看见了……”

　　“嗯，都看见了。”仍是那么不急不缓的语调，那人缓缓道：“掌门不放心你，让我私下跟着些。没想到还是没能看住你。”

　　年轻人又羞又惭：“我……是我得意忘形，我功夫修炼得不到家……”

　　那人似是笑了笑：“一个不留神，蜀山派的脸就被你丢了个精光，你说说，我回去要怎么同掌门交待？”

　　年轻人心头大惊，吓得冷汗一个劲从额头上淌下来，若不是身有重伤，早就爬起身来跪拜不住了：“大师兄……求大师兄网开一面，我，我愿意，我愿意……擒拿住真正的苏解语，以表自己一片诚心！”

　　“唔，对了，还有那个事儿呢。”那人恍然地放下了蒲扇。

　　“大师兄你都……都听到了……”

　　那人的身影在阴影里一晃，呼地便现到床边。

　　一豆烛火映着他花纹精细的衣衫，那脸孔美到了极致，好像个不真实的玉人。

　　“你今日遇到碧三，捡回条命来已是万幸。好师弟，我真替你高兴。”唇角噙笑地说着，他出手捻起床上人一缕长发。

　　他的指尖也是带了迷人的花香的，不似个男子，倒更像妖物。

　　年轻人的心蓦地凉了个通透：“不，大师兄，饶了我，饶了我吧……”

　　那妖媚的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凌厉开去。

　　“但，你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

　　“大师兄……”年轻人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这件事如果在蜀山派里传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我平生最讨厌事情从中变故，安安静静地把真货换回来，也就好了。苏流景如此辱我蜀山派，我怎能不把他的计谋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大师兄，我，我愿意助你……”

　　那人沉浸在自己的计策里，此刻方才发现身边有人一般，怜悯地看向他：“你拿什么助我呢？”

　　年轻人几乎是痛苦地摇着头：“不，我不会说出去的……大师兄，我……我……你相信我……”

　　那人微微一笑，容色倾城：“在这世上，我只信两种人。”

　　话音刚落，他出手如电，纤长白净的五指猛然攫住年轻人的颈项。

　　“你是要做死人，还是要做哑巴？”

　　年轻人避无可避地被他拿捏住命门，呼吸艰难急促，憋红了脸才拼力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哑……哑巴。”

　　说完，眼角里已然缓缓流下滴濒临绝望的泪来。

　　那人放开手指，微笑着起身。走到方才的小红炉前，继续用蒲扇缓缓送风。

　　“那么，你就乖乖……把这药给喝了。”

　　18

　　每到三更天的时候，陈和肚子里的酒虫子就乱钻。

　　他是长生殿里资历最新的弟子，年纪暂且不提，大家都叫他“小师弟”。

　　长生殿有规矩不许弟子沾酒沾赌，但这个小师弟偏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于是总趁着夜深人静去偷点儿酒喝，酒肆打烊了，那就白天私下买了藏在几里外的破庙里。喝完一路走回来，酒气也已散的差不多。

　　睡不够他倒不怕，只怕夜里喝不痛快。

　　夜半无人，街道静谧。陈和悠在在走在街上，却蓦地瞥见街对边走过来一个长发罗衫的女子。

　　他不禁暗暗称奇——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女子独身在街上闲逛？

　　那女子娉娉婷婷的模样，临到身边细腰一软，重重撞到他肩膀上。

　　立时扑过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大白天的撞人还好说，这大晚上的……

　　“啧，走道不看着点儿啊你？”小师弟不满地皱起眉头。

　　女子略略回过头来。

　　她蒙了面纱，眉目看得并不清晰，但依然可以看出是在对他嫣然浅笑的。

　　不经意间的柔媚让小弟子微微一呆，等反应过来时，那袭红衫已消逝在人潮汹涌当中。

　　他继续往前走，路却仿似在茫茫的视野里越变越长。双腿灌了铅似的开始变重，四肢百骸都森冷透出一股寒意……

　　迷迷登登，不清不楚，他就这样一头栽倒在街边杨柳下。

　　临睡前，那女子绝丽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逝。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肋骨被人踩得粉碎，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那一点点呜呜呵呵的声音，好像濒死的野兽，嘶哑且绝望。

　　晨光里看见自家殿主华美的衣衫，师公师婆，大公子小公子……所有的大人物都在他身边聚拢成一个圈。

　　疼痛太剧烈，他竟忘记去想，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很奇妙。

　　“允十娘。”流景脸上的笑意难得消失无踪：“哑毒是允十娘下的。”

　　允十娘是蜀山派当门大弟子。传闻是一个男人，但因为擅于投毒，且向来以女子的形象出现……大家便也就称之为允十娘。

　　他手里还捏着张泛黄的纸条，秀美凌厉的字迹横陈其上，看着就显出股妖媚的戾气来。

　　【殿下，这份大礼还中意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门下弟子也是一样，对苏解语也是一样。】

　　赤 裸裸的挑衅展露无遗。再糊涂的人也看得明白，允十娘是在下战书。

　　言下之意很简单——看好苏解语，别让太子再换回狸猫，导致贻笑大方。

　　室内一派紧张的氛围。流景倒没有过多的欢喜或忧虑，只是倚在墙壁上，若有所思。

　　“景儿，你说你要去蜀山一趟？”面目凝重的老头终于发话。

　　“是。”他微微笑了笑，抬起深沉的凤眼。

　　“我和你师娘很快就要去灵山闭关……也许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语儿。”老头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别让蜀山派的人用个尸体又把他换走了。”

　　流景瞥一眼墙角边分不清状况的清歌：“我会带着他在身边。”

　　清歌有点茫然地地抬眼，正对上流景绮丽无双的眼眸。

　　流景冲他微微一笑，旋即避开。

　　老头点点头：“笙儿呢？”

　　一直沉默的流笙淡淡开口：“我也一起。”

　　清歌的目光自然地又投向流笙，他的眸子一如既往地冷淡，对上视线之后，也匆匆转去别的方向。

　　默契得好似在酝酿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有种很奇怪的不安在清歌心底蔓延开去。

　　泼辣惯了的婆婆插话道：“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能最后一次给语儿庆贺生辰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就都先放去一边吧。”

　　老头赶忙笑一声：“对对对，那些烦心事儿，等我和你师娘去灵山了再说。”

　　紧张的空气霎时一扫而空，仿佛刚刚谈论的只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稍纵即逝。

　　“语儿的生辰，我给备了好东西呢。”婆婆迫不及待的样子像个小孩子：“语儿过来过来。”

　　清歌明白是在叫自己，但是双腿僵硬，一步也挪不动。

　　方才的对话还盘桓在脑子里，是种挥之不去的不祥。

　　周围的人都眼睁睁看着他。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到老头儿他们来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又明净又皎洁，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流景坐在一树桃花底下，专心致志地雕一块长形的名牌。

　　“给。”笑着吹了吹木屑，流景把雕好的小东西递给他：“师父师娘来了，就把这个挂在身上。”

　　他接过来一看，隽永的字迹，一笔一划刻得仔细——解语。

　　看得出是很用心很用心才能刻出这两个字。半点亵渎不得的两个字。

　　他抿抿唇收好，而后问：“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流景眼里衬着月色，微微笑道：“不要多说话。有什么话我来说就好。”

　　“哦……”他想想不对，为什么他就不能说话了？秀丽的大眼睛忽闪两下，开口问出来：“干吗我不能说话？”

　　“因为师娘最讨厌笨人。”

　　他这下猛然明白过来：“你拐着弯儿骂我笨？”

　　流景不可置否地笑一笑，端起面前的白玉杯，啜饮一口茶水。

　　茶水里面落了一片桃花花瓣，他也没有去管。

　　清歌不服气地开口争辩：“我娘说了，我这不是笨，是，是……”

　　流景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看不起他，他们都看不起他。

　　他们都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很有骨气，而他不是。

　　那么轻蔑的态度，只要随随便便的一眼，就能表达得完整。

　　他只是为了娘亲罢了，除了软弱地妥协，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拿不出骨气来。

　　明明白白地懂得这些道理，他却还是为那不经意的蔑视打心底难过起来。

　　“解语，师娘在叫你。”流景一声提醒把他从冥想里打断。

　　“……”

　　“你怎么了？”

　　“嗯……我，我知道。”

　　他别无选择地朝婆婆的方向移动过去。终究，也只能服从的。

　　19

　　他犹犹豫豫地走啊走啊走，走到头的时候，被婆婆笑着撸了一下脑袋。

　　“又不是要害你，反应那么慢做什么？”

　　她回头对老头儿感慨：“语儿变得温温吞吞的。”

　　清歌抬眼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澄澈晶亮，抿着薄薄的嘴唇却并不说话。

　　婆婆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很是喜欢——苏解语一向蛮横霸道，一点没个孩子样，清歌却是水灵的、纯净的，当下忍不住捧起他白净的脸蛋，笑嘻嘻地亲了一口。

　　咂地好大一声响，不光清歌傻掉了，她后头的老头儿也随之傻掉了。

　　“阿碧！你你你你在干吗？！”

　　婆婆回眸哈哈一笑：“你看他多讨喜。”

　　“……什么？”

　　“傻呵呵的，忒乖巧了……”

　　这下不光是老头，流笙和流景的眼神亦略带惊奇地射到清歌身上。

　　“你要不要也亲一口。”婆婆玩得高兴了，随手把少年往流笙面前塞。

　　流笙猝不及防接了个满怀，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就被自家师娘扣住按下去，嘴唇触到谁面颊上柔软滑腻的一块肌肤，登时“腾”地一声，打头脑里烧起一团火来。

　　“……”他睁大原本冷漠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淡紫捉摸不定地摇晃。

　　清歌同样因震慑而在原地不能言语，润红的唇因为惊讶，稍微地翕开来，露出排细白整齐的牙齿。

　　婆婆大笑着松手，流笙立刻触电般地抬起头来：“师娘……！”

　　“你也亲亲看，是不是又香又软，滋味好得很？”她不怀好意地冲着流笙眨眼睛。

　　“……”流笙的表情说不清是愕然还是愤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究不好对着师娘发火。

　　他从没有对解语以外的人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偶然被按着头亲下去这么一下子，只觉得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偏偏眼前的少年还顶着解语的面皮，一副愣愣不知所以然的模样……

　　简直蠢到家！

　　狠狠剜了清歌一眼，他“哼”地拂袖而去。

　　“笙儿害羞了。”婆婆笑嘻嘻地对流景说。

　　流景微微一笑，细长的凤眼似是无意，瞥过略有失神的清歌，而后淡淡眯了一眯。

　　身后床榻上负伤的小弟子看到这些人闹成一团，恨不得再晕死过去才好。

　　偏巧婆婆斜眼瞧见了他，从怀里掏出个长颈玉瓶来道：“前些天你师父炼出了玲珑血来，自己舍不得吃，拿来给语儿补补身子。”

　　流景皱皱眉：“师娘，这么珍贵的东西，您和师父还是自己……”

　　婆婆呸了一声：“少跟我说场面话。我们马上都要闭关了，几十年下不来一趟山，要这劳什子又有何用？”

　　她又斜眼看看床榻上的陈和，继续道：“这玲珑血若能配合长生丹来服用，效果必定大增……正好他中过了允十娘的毒，看样子也活不久，就扔去望月池，多取点儿血专门给语儿滋补滋补好了

　　一席话说的轻描淡写。床上的年轻人闻言，竟是大惊失色，想要起身说点什么，却苦于嗓子被人药哑、肋骨又被人踩断……只好作罢。

　　他的挣扎痛苦，婆婆都瞧得一清二楚，也不曾怪责，只抿嘴笑道：“安静点好，我就喜欢安静的孩子。”

　　清歌一听“望月池”，顿时想起云珂面色惨白的鬼魂样子，下意识叫道：“不，别把他弄到那里去。”

　　婆婆稀奇地瞥他一眼：“为什么？”

　　“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他被问得一愣。

　　婆婆登时沉下脸来：“师娘要给你炼好东西吃，怎地你还当起烂好人来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拖泥带水没个干净样儿……景儿，叫人把那家伙弄走！”

　　流景见怪不怪，唤了几个人过来，没费什么工夫就把那小弟子拖走了。

　　外头的太阳雪亮得晃眼，小弟子咿咿呀呀地拼命摇着头被几个长衫翩翩的青年拖走，虽然说不出话，但是声音惨烈而绝望，光听着就刺痛了人的耳膜。

　　他终究消失在光烟深处，如同一场噩梦。好像他是活，是死，仅仅取决于一颗丹药那么简单。

　　清歌瞠目结舌地发了好久的呆。

　　到最后婆婆走了，老头儿也走了……只剩流景一个人在室内，他方才想起来抬眼瞧瞧，闷不吭声地夺门而去。

　　20

　　其实这孩子高兴不高兴，又与他何干？

　　脑子里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流景却还是中了邪一般，跟在少年后面出门。

　　“生气了？”他单单跟在少年身后，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

　　清歌闷头朝前走着，语气很冲：“我为什么要生气？”

　　流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死的又不是我。”顿了顿，他又道。

　　越走步子越是飞快，前头隐隐现出一座桥来，边上有花有水有石山。

　　流景折扇探出去拦住他：“前面去不得。”

　　清歌没好气：“为什么去不得？你家禁地可在那头。”

　　流景笑道：“前面是温先生的居所。”

　　他们对温羲诺都很是客气，一口一个先生，也不会像对待其他弟子那样随便。

　　清歌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流景走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这么喜欢温先生的话，改天我让他抽一天空闲出来陪你。但没跟他说好是不成的。”

　　清歌低下眉眼看流景的袖口。他今日穿了一袭白衣，那白衣一尘不染，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多看。

　　忽地那袖口一动，犹如翩然的蝴蝶，飞到眼前来，把他挡眼的碎发朝后拨了拨。

　　“干什么要生气？师娘是为你好。”

　　一听这话，清歌再也忍耐不住，抬起头大声道：“她才不是。”

　　流景微微地笑了：“你不懂。”

　　少年皱紧秀丽的眉头：“一个人要对别人好，必定会想尽办法让对方感觉到平安喜乐，但我却只觉得难受。真正的对我好……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流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当即新鲜地挑起眉峰：“你怎知道你服下那些灵药之后不会觉得开心？说不定你还会感激师娘一辈子。”

　　“那种拿人血做的东西，我死也不会吃！”清歌难得发脾气，双眼瞪得滚圆，倔强地咬住死理不松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效用么？”

　　“我为什么要管这些？”

　　流景盯住他，淡淡一笑：“你要是知道了，才不会这么容易地耍小孩子脾气。那是……”

　　清歌反应极快地堵住耳朵：“我不听，我才不要听！”

　　“你真是……”流景不再勉强，微勾着唇直起身来，用一个字评价：“傻。”

　　说完他也禁不住自嘲地一笑。

　　明明知道那是个实心眼，却一路跟到现在，还莫名其妙去劝解……自己也是够不可理喻。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面，人命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但我不喜欢你们杀人，更不喜欢牵扯到我身上……”小孩儿慢慢放下堵住耳朵眼的手，咬紧牙关直视着面前的青年：“娘亲说过，人死了之后，罪孽都是要还清的。”

　　流景终是笑出来一声：“哦？”

　　“所以，你也不要再做恶事了……你才比我大几岁，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流景轻轻压低了视线：“我要回心转意做什么？”

　　“如果再不收敛些，等你老了，死了……会被扔到很可怕的地方去。”认真地劝诫着，清歌想了一下：“那样的日子，很苦。”

　　“你以为我怕么。”

　　“咦？”

　　流景伏低身子，拉住少年白嫩的脸颊往两边扯：“这些胡说八道的事情你也信？”

　　清歌痛的眼泪直打转：“这不是胡说八道，是……是那年桥头底下一个老先生给我的书上说的！”

　　“那也是胡说八道。”

　　“你不信我，将来有你的苦头吃！”

　　“比上刀山下油锅还苦的苦头我都吃过，再可怕的地方又算得了什么？”流景的声音竟一下子淡薄起来，松开双手，望向远方：“何况，我做的罪孽，再还一辈子，也不可能还得清了。”

　　他是对的。

　　他杀过那么多人，沾了满身满脸的鲜血，长生殿的里里外外都布满谩骂的冤魂……这些无止境的孽，绝不是就此收手，就能画上句号的。

　　“可以的。”突然，他听见耳边一个细小的声音道。

　　略微吃惊地低头，少年格外认真诚恳的脸孔微微仰起来，正朝向他。

　　“一定可以的。我能帮你。”

　　帮他？这是怎样可笑的言论。他需要谁帮？

　　年幼痛失双亲，带着弟弟穿过千山万岭，那漫长得好似无尽的黑夜，他也独自熬过来了。那时候，可曾有人伸手帮过他？

　　没有。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怪物般的存在。避之不及，敬畏有加。

　　而此时此刻，竟有人说要帮他，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愕然到只想骇笑，嘴唇略略朝上提起弧线，却渐渐渐渐笑不出来。

　　“……你要怎么帮？”

　　连自己不可置信，他竟会问出这句话。

　　清歌只感到他放到肩头上的手，很温暖，很沉重。

　　“我……”少年一怔，随后开口言道：“你跟我来。”

　　21

　　在这世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不愿意下手杀人，那么总有一天就会被别人杀掉。而你愿意对别人好，却不一定能等到他对你好的那一天。

　　流景听这句话听得太多太习惯，对于人的生死，便自然看得很淡。

　　十二岁时他杀了平生第一个人，猩红的鲜血像一把火，浇在手上都是滚烫的，怎么拿清水去洗，似乎都隐隐遗留着一股子腥气。那人的琵琶骨被他拿扇柄洞穿，大睁着灰暗的双眼，似乎要用怨毒的目光追寻他到天涯海角。

　　忽而暖风拂过，挟带着股凉生生的花香。前面，赫然是一倾波光粼粼的玉湖。

　　湖水清冽。暖色的阳光浮在水面上，安静得一丝波纹也难以瞧见。

　　他停下步子，略略扫视一圈：“这里是？”

　　清歌走到湖边蹲下身：“这是沉花湖……它的水是大兴城中最清的。”

　　身后没人回应，他不禁回头去看，流景白衣朗朗地站在原处，衣角被清风吹得翻飞开去。

　　“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青年笑了笑，细长而俊秀的凤眼一瞬流光，便将那笑容映衬得无比耀目。

　　“嗯。”清歌用力点点头：“原来你知道啊。”

　　流景稍微沉吟：“难道不是有传言说……这湖里的水是碰不得的？”

　　“是。”小孩又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是听我娘说的。因为在很多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

　　流景听着好笑：“那是多少年前？”

　　“……反正就是很早很早以前，观音菩萨路过这个地方……”

　　流景又笑起来：“原来她还来过这里。”

　　“你听我好好说完……菩萨来到沉花湖，见湖水被太阳照得白光大盛，不禁摇头叹息——‘此处戾气甚重！’……于是将杨柳枝蘸了瓶中甘露，洒下三滴在这湖里，湖水登时清冽见底，且能洗净一切苦痛罪孽……”

　　他一本正经地陈述，学菩萨说话时细细的眉尖还微微沉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流景倒觉得看他还更有意思些，颇感兴趣地俯下身，拉住他的一只手：“菩萨来过了，动这湖里的水就得折寿？”

　　“不是。”小孩儿认真地摇摇头：“菩萨本意为善，想要喝水取水的人都能平安喜乐活过一生。但此情此景却不意间被人看到。两边居住之人竟为沉花湖归为谁有而大打出手，误伤不少人命……结果菩萨一怒之下，就，就定了个碰湖水减阳寿的规矩……”

　　一口气说完，他抬眼去看流景，但见青年眉目在光晕下似精雕细琢过一般，闻言却只是淡淡地一笑：“这种传说，也只有你才信。”

　　“这是真的。”看清歌的样子，实实在在是确信不疑。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既然碰不得，你带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处？”流景还是微笑。

　　“我，我是来给你取水带回去的。”

　　“……”这回，他倒是真的愣了一愣。

　　少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细颈瓶子来：“我小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郎中开的药方里就有沉花湖水这么一样药引。娘亲为了我，虽清楚地知道会折寿，还是冒着寒风给我打回来一瓶……后来我的病好了，筋骨也比之前活络得多。人家都说，因为湖水进了我的肚子里，我起码增了十年的命。”

　　“……”流景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把瓶子浸入湖水中。

　　水上跳动着星点光亮，凉丝丝地滑落进白净瓶口。

　　“其实如果我娘的药引子里有这湖水，我定要把十年的命还给她。可是她的药稀奇古怪的，似乎没有湖水这一条……”清歌还在自顾自地言语。

　　“那你有什么理由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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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显得骤然淡漠的声音让他怔忪地转眼，流景的目光锁在他手中的瓶子上，表情却是趋近于空白的。

　　“帮别人也是帮，帮你也是帮……有多出来的命，那就多帮几个人好了。而……而且你不是说，想要我帮你……”手伸在冰凉的湖水里，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样子呆呆的。

　　“你帮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流景不经意间，语气就恶劣起来：“你别忘了，是我强把你抓进殿里。”

　　“可，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依据从何而来，仅仅是直觉，便冲口而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流景倏忽回过头来，眼神眯起难解的犀利。

　　“云、云珂说的。”他赶快改口。

　　“她说你就信么。”

　　“她……不像是会骗人的人……”

　　被那眼神看着，他的声音也越压越低。一瓶水灌满了，却还动也不动地浸在湖里，反射着岸边青草的光彩。

　　22

　　蓦地小臂激痛，已被流景五指狠狠攥住。那痛感没遇到阻拦，一路径自向下，直接通到指端的最末处。

　　清歌忍不住痛呼出声，手指陡然一颤。那瓶子立刻像一尾灵活的鱼，沉浮两下便朝湖心栽去……无影无踪。

　　“你干什么啊。”清歌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跟我回去。”他顺势抓起少年湿淋淋的手，强拉着他站起身。

　　“我……我都碰了这水了，你还故意把瓶子弄掉……”

　　“因为，”他笑了一笑，温和而迷人的：“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好人。”

　　更不喜欢刚刚一瞬间心怦然而动的错觉。

　　那种揪紧到发痛的动摇，是他多久以前体味过的多余感觉？太久太久，久到已经不记得。

　　“你是不是头脑不好用啊……我好不容易才……”小孩被他拖得跌撞起来，对着他的后背张牙舞爪。

　　“嗯，这倒也是。”他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微笑：“用不着浪费。”

　　“什……”

　　话音未落，清歌就感到手指一暖，被柔软湿润的什么东西轻轻含住。

　　酥麻的战 栗感从指尖一直通到脊背上，少年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暖洋洋的橘红色。

　　流景轻含着他的食指，挑 逗似的舔了两下，见他脸红得厉害，方才放开他去：“好了，沉花湖里的水，我已经喝过了。”

　　“我……我……”他本来想说“这是用我的命换来的”，话到口边觉得太傻——流景又不信的。

　　但委屈实在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唯有睁眼恨恨喊道：“你自己要我帮你，又突然这个样子……你耍着我好玩是吗？”

　　不想对方头也不回地笑道：“嗯。确实趣味十足。”

　　“你……你……我说你……”

　　流景忍笑拽住他朝前走，走着走着却觉得身后太过安静。惊觉地转头，小孩儿竟气得胸口起伏，满脸通红的颜色，嘴唇都快要被咬破了。

　　“……没事么。”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头，伸手想要摸上那白皙的脸颊，却被对方一让避开。

　　“拿我好玩这种事，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在你眼里面，除了苏解语，其他的人就不是人了吗？”不由分说甩开他的手，清歌拿手背飞速抹了下眼睛：“你也知道我容易受骗，这种事根本不能拿来说笑，我本还以为，你不是个坏人……”

　　流景愣了一愣，下意识想要捉住他一片袖角，却又一次被他避开了。

　　“为什么非要是我？！”这下总算压抑住了哭腔和眼泪，小孩儿忿忿地冲着他大声质问：“你手下明明有那么多的人！”

　　愿意找谁找谁去啊。

　　他后退一步，绕开白衣如玉的流景，头也不回地跑进前方郁郁葱葱的林子里去。

　　明明很清楚不可能逃的开，但就是想逃，想逃……想头也不回地逃。

　　铺天盖地的失望，比什么都来得迅猛，霎时间弥漫了整个心脏。

　　23

　　流景自然是跟上去了——师父师娘还留在长生殿里没走，人丢了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

　　九重的木丛郁郁葱葱耸立着，眼前左一片树叶，右一根树枝。虽然构不成多大的伤害，毕竟还是有些碍事。

　　他只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影在丛林中隐约一闪，而后好像一阵风那么干脆，消失在茫茫的绿影中。

　　流景心头一紧，开口欲唤。却不知唤什么才好——解语？他根本不叫解语。那他叫什么？不管叫什么，似乎此刻都不足以成为呼唤的理由。

　　树枝还是逆方向地层层叠叠涌至眼前，比起来时似乎更加密集。流景不停抬手挥开，渐渐烦了，折扇一翻，直接掷出去将前方挡道的通通斩断。

　　霎时间，一路败絮乱飞。

　　只听不远处“哎哟”的一声，赫然便是清歌的音色。流景拨开最后一丛树枝赶上前，但见少年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

　　他的步伐却猛然刹在了原地。

　　因为随之而来的还有森寒而亮闪的剑尖，直指向少年白皙的咽喉，纹丝不动。

　　灌木丛中闪出个身姿妖娆的人来，唇边噙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朝少年又走近了几步。

　　“小弟弟，你看到些什么了？”

　　清歌脸色刷白，手脚并用地朝后挪动。那剑也分毫不差地跟着他动。

　　那人薄薄得单衣披在身上，正一手系着领口绊扣。看到小孩儿想逃，微笑着走前两步，眼角的泪痣妩媚，似乎发出柔和的光。

　　他用剑身挑起清歌的下巴，笑的风情万种：“哟，这下可巧了。是你啊。”

　　脚底下落英缤纷，将泥土也铺得柔软厚重。他略微沉下身子，枯叶立马发出沙沙的响动。

　　冰冷而锐利的感觉从脊背倾泻而下，清歌情不自禁一个寒颤。

　　如此直面死亡的时刻，他居然无话可说。

　　那剑刃逼得太紧，流景沉吟着不再往前，只淡淡叫了声：“允十娘。”

　　那人抿唇一笑，微微侧眼看过来：“殿下，我知道你在。”

　　顿一顿，他点头赞许：“许久不见，又长得俊了。”

　　那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光听着就能让人双腿发酥。

　　流景只回他一笑：“我却不知道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人，是你。”

　　“咦？”他顿时很惊讶似的睁大眼：“我只是来沉花湖附近的小塘里沐浴而已。”

　　流景笑得不屑了些：“你自己相信就好。”

　　“你看看，你这么粗心。”那人调皮地歪歪头，简直男女莫辨：“怎地这么宝贝的弟弟，丢过了一次还看不好？”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弟弟。死活与他无干。只是眼下不能让他出什么意外。

　　流景的笑容略略淡下来。

　　“你也一样粗心。既要跟着我，做什么又要故意现出身来？”

　　“我不知道刚刚闯进灌木丛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冲出去……没想到，捡了个大便宜。”允十娘猫一般轻轻地笑。

　　“你把剑放下。”

　　“你害怕了？”他伸出舌头，舔舔丰满的下唇：“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了他的，但如果要在他这漂亮的小脸蛋儿上……划上那么一两道痕迹……”

　　他手中的银剑如蛇，开始不安分地贴着小孩儿的脸蛋滑动。

　　“那么，我们就试试看。”流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心寒：“看是你的剑更快，还是我的扇子掷得更准。”

　　允十娘立刻开心地笑了，一排白牙露出，赏心悦目：“我再快，也快不过你。你是很清楚的。殿下。”

　　她知道就好。流景慢慢勾起唇来：“我不想伤了女人。”

　　允十娘挑挑眉毛，不反驳也不赞许，只那么看着他。

　　“所以，你把剑放下，我今次放你安然无恙地回蜀山。”流景微微笑道：“不过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允十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殿下，你要怜香惜玉，也要对方是香是玉才行……”

　　流景瞥他一眼，心想你这么软了吧唧的，不是香不是玉，那也只能是狗尾巴草了。表面上却依然波澜不惊地浅笑：“怎么？你想说自己花容月貌，香也好玉也好，都是贬低了你？”

　　“他是男人。”坐在地上的清歌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刚刚才看完某人光 裸的全貌。

　　流景的笑意明显一僵，少有地磕巴了下：“男……人？”

　　“嗳。”允十娘媚眼弯弯，赶紧笑眯眯地点头。

　　24

　　一个晴空霹雳炸下来，流景似乎经历了一生中最为匪夷所思的事情。

　　“男人……”他不经意间又重复了一句。嘴唇完美的弧度，渐渐有点挂不住。

　　不知道是啼笑皆非好，还是当场回头吐一吐的好。

　　“不是有风闻说过我是男人么。”导致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却还是笑靥如花：“只是你们都不相信罢了。怪得了谁？”

　　“……”流景沉默地别开头。

　　“还有，我明明有大名叫允施，偏偏人人都叫我十娘、十娘的……”

　　“……”流景依旧沉默着，只是暗想，你那难道不是活该么？

　　允十娘转头垂目，淡淡看向被自己剑指着的少年。

　　“看过我身体的人，你知道都是什么下场？”

　　“我又不是故意的……”清歌终于有了机会辩解。

　　“既然看到了，眼珠子和舌头就不能留呀。”

　　“……”清歌一下傻了，心想除了流景，世上还真有其他这么狠毒的人。

　　“骗·你·的。”

　　拿剑身拍拍小孩儿无辜的脸蛋，允十娘叹一口气把剑扔到一边去：“我还想留着命再回来捉你呢。”

　　“捉我干嘛？”清歌莫名其妙。

　　“我喜欢你呗。”雪肤玉容的人冲他意味十足地浅笑：“喜欢到想一刀一刀……慢慢地杀了你。”

　　清歌大大一个寒战。

　　“……我，我根本又不认识你……你干什么要……”

　　“本来你应该死了才对呀。”

　　“你这叫什么话……”

　　“你的运气真好，方才我身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允十娘只自说自话，并不紧不慢地开始整理起衣物：“有用的东西都在外衣里呢。不然，给你下点儿猛料也是好的。”

　　“过来。”流景不再让他们的对话继续，招招手开口吩咐。

　　“殿下在怕什么？何不让我们多说说话。”允十娘笑着俯身去拾散摊在地的外衣：“好吧好吧，小弟弟快去，别让他等急了……”

　　刚才的不愉快经过这么一番诡异的变故，暂时被清歌抛去了脑后。允十娘那么阴森森的，他看到流景就只想靠过去，两腿忙不迭地迈动，一溜烟窜到了流景身边去。

　　流景伸手把他抄进怀里，丝毫不费劲地抱进怀里。

　　“告辞。”他一说话，清歌就能感到脸颊挨着的胸膛隐隐震动。

　　两人也不多话，一路飞快地走，耳边都带上呼呼风声。

　　头顶的气压莫名地抑郁沉重，清歌望向上方，流景的脸容竟少有地肃敛着。

　　似乎被刚才的事情折腾得累了，他出口的声音也显得懒洋洋的：“明白了么，以你现在的身份到处乱跑，可是很容易就丢了命的。”

　　清歌想想刚才满腔的怒意，又想想之后碰见的允十娘，终究败在允十娘诡谲的作风上，乖乖待在流景怀里，也不作声。

　　可是他现在的身份，光想着就叫人打心底泄气。如果能早一点见到娘亲，逃离长生殿，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

　　但是怎会如此容易地便宜了他？

　　“你的师父和师娘闭关之后，你真的会放我和娘回去么。”他在流景胸前，把头垂得很低。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大相信，于是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流景微微笑了笑，出口的话很残忍：“这事不是我做主……不能给你个准话。”

　　“就是说……还有其他事要我去做？”他声音越来越低。

　　“也许。”流景略一沉吟，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我不想去。”

　　“这也由不得你。”

　　由不得你。明明是很温柔的语调，却极端有力度，简直是不能抗拒的词句。

　　清歌沉默下来，秀美双目中仅剩的那一点神采，似乎也慢慢消失掉了。

　　他被现实摆弄得像个不堪的木偶娃娃。顶恨这样的自己，却偏偏束手无策。

　　流景以为他是因为害怕，迟疑片刻，缓缓地道：“你放心。在放掉你之前，我定会护你性命周全。”

　　蜀山中危机重重，人心叵测，若真被换了去，他怎有可能护得这孩子周全？

　　可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从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个不忍心下，说出这么个圆不了的谎。

　　清歌也不是看不见他之前那一刻的犹疑，对于自己之后的生死，已大概心中有数。

　　虽不敢说自己是非死不可，好歹是会有危险的。

　　想到这里反而释然了，方才允十娘的剑那样尖利，点在脖子上都能想象出血溅三尺时的疼痛——死也不过如此，痛一下，慌一下，逃不掉的还是逃不掉。

　　“嗯。那都没所谓的。”于是他轻轻摇摇头。

　　依稀感觉流景从上方若有所思地瞥下来一眼。

　　“不想死，是因为怕我娘伤心罢了。若是我死了……”他顿了一顿：“你也会找一个和我相似的人，骗骗我娘么。”

　　流景断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来，脚步微顿，一时没想到回答的话。

　　少年安然地抬眼望向远方：“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相似的人呢，就算我死了，你能让我娘亲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也……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能做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不了娘亲，保护不了自己，又能怪谁呢。

　　流景似乎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竟下意识地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你死。”

　　这次他有没有迟疑过一下？清歌不曾注意。

　　他只是觉得奇怪流景为什么老要跟他保证这些。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完全不知道。

　　25

　　自此又过去两日。

　　清歌一回去就被婆婆抓到自己房里，百般威吓要他吃下长生丹去，他一再地不依，终于惹恼了老太太，揪过他头发来就强行给塞进嘴里。

　　“臭小子，倔什么倔？师娘我还能害你么？”

　　清歌说不出话来，径自扑到一边去，又呕又咳，涕泪齐下。

　　婆婆见他如此，回头对丈夫冷笑了一下：“如果他不是我徒儿，我当下就把他钉死在大兴城门口！”

　　“阿碧，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老头赶忙伸手去拍她后背：“要我给你找两个人来出气吗？”

　　“呸！”婆婆愤愤地啐一口：“这就要上灵山了，好端端的费那个心思？”

　　老头挺委屈：“我还不是看你气得厉害……”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闲？”

　　清歌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倒是胃里暖洋洋地熬出一股气，不安分地自血液里游走，渐渐浸透到四肢百骸去。

　　那粒人血丸子，怕是真的被身体销蚀了个干净。

　　想到这一点，他便再次沮丧开去。恶心感浓浓地泛上来，身子一弯，又开始大吐特吐。

　　他这边呕得天昏地暗，那边流笙却掀了帘子进来，略略瞥他一眼，恭恭敬敬地对那二老行礼：“师父师娘，马车已备好了。”

　　婆婆嫌烦，翻个白眼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那劳什子？我的脚程不比那牲畜快多了？”

　　流笙淡淡地抬眼：“您二老马上要闭关，一路不宜过于劳累。徒儿想了想，还是给您备了。”

　　婆婆瞅他半晌，忽地眉开眼笑。

　　“还是你孝顺……”亲昵地拍拍流笙的脸颊，她回头狠瞪一眼清歌：“不像有些个没心没肺的，对他好都不知道答谢！”

　　说罢，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显是气得不轻。

　　流笙看出清歌惹毛了师娘，不动声色地抛去一束目光，冷冷盯住干呕不止的少年。

　　“我们走了，你们自己保重。”老头儿急着追妻子，拍肩对流笙叮嘱：“注意点儿蜀山那头的行踪，一切小心行事。”

　　流笙顿了顿，神色坦然地道：“您放心。”

　　老头点点头，转身一溜烟追了上去。

　　“阿碧——阿碧——等等我，别又迷路了……”

　　那一句话渐渐飘远，眨眼的工夫，就已看不见老头的背影。

　　清歌吐得七七八八差不多，稍有虚脱地坐在地上，抹着嘴唇拼命喘。

　　忽地迎头有阴影罩下，缓慢而沉郁地笼住他整个人，而后眼下出现一双锦靴，赫然是流笙脚下常穿的那双。

　　“吐出来了吗？”清歌听见头顶有人冷声问。

　　他沮丧地摇摇头，一抬头脸颊却倏忽掠过剧痛，和第一次的耳光一样，啪地把他整个脸都撤到左边去。

　　这次被打就相当有理由了，流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紫的眼瞳冷若冰霜：“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反手又是一掌，小孩儿白嫩嫩的双颊顿时红肿，唇角也带了血丝。

　　“这两巴掌，是替师娘管教你。”

　　掏出帕子来擦拭手掌，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一脚把小孩儿踹翻在地。

　　“这一脚，是替白白进了你肚子的长生丹踢的。”

　　根本是种出气的感觉，和刚才的事情无关，倒像为了其他的什么事。

　　清歌咳嗽了两声，缓慢地支起身子，重新坐好。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惊讶，也不像第一次那般大呼小叫，仿佛很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待遇。

　　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时，他纤细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因为实在被扇得头昏脑胀。过了很久才缓缓抬眼，目光竟平淡得很。

　　倒叫流笙微微一怔。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小孩贴着墙壁站起身，又咳嗽两声，肩膀略有颤动：“你现在打我骂我，是因为我毫无还手之力。等到将来我长大了，也许有一天比你强了……你还敢这样打我吗？”

　　流笙听到这话心里就来气，看着那和解语一模一样的脸容恶狠狠道：“你想说什么？”

　　少年眉目清浅，神情倔强：“我娘曾经告诉过我，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好好地想一想，给以后留点儿余地。”

　　流笙冷笑：“你威胁我？”

　　清歌摇摇头：“不是威胁，只是提醒你，若有那么一天，我跟谁学了功夫……”

　　流笙又是冷冷一笑，怒意大盛：“那我就趁你没学的时候，先废了你双手再说。”

　　他在长生殿里呆的久了，做人心狠手辣，怒上心头时根本谈不上理智和人性。何况面对清歌他一向没有对旁人更多的耐心。

　　当即便拽住小孩儿细细的手腕，食指略动，欲拽脱他的骨节。

　　不知为何，他总能被这少年弄得狂性大发。难以自制。

　　26

　　蓦然间一把乌骨折扇打旁边伸过来，看似轻巧实则坚定地挑开他几根手指，而后抵住他的肩头，硬生生把他逼退了两步。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攻击，偏生潇洒风流，收放得恰到好处。

　　“大哥。”他看到流景温雅的笑颜：“你又欺侮他。”

　　“他对师娘不敬。还大言不惭地挑衅……”流笙微微眯起眼来：“你要拦我就连你一起杀。”

　　“过两天他就被送去蜀山了，你现在又急些什么？”

　　流笙讽刺地略挑一下唇，收手朝后退去：“我怕有些人，根本不想让他死，连剿灭蜀山的大计都暂时搁置了。”

　　穿堂的风呼啦啦吹过，流景淡色的长衫微微抖动，身长如玉的样子，竟像要融入那阵风里，一同飞去。

　　“大哥，你误会了。”他淡淡地笑，却不能掩饰那一抹不自然：“我们带着那么多人去，未免太声势浩大。”

　　“当初我们说好的是……人一共分成四批。断不会引人注目。”顿一顿，流笙意有所指地望向弟弟：“你是真忘了，还是不想提？”

　　流景微微笑了笑：“大哥还真是洞察力了得。”

　　竟是默认了不想带那么多人去围歼蜀山派。

　　“解语死时，我们发过毒誓要全灭蜀山。”流笙微微咬起牙关：“一个替换的货色，有什么好担忧？就因为他一人，耽搁整个的计划？”

　　“……我答应过他。保他不死。”略略迟疑，流景开口言道：“我不能言而无信。”

　　流笙眼神冰凉而犀利：“那么，解语的仇，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报？”

　　“……”

　　“你怜他悯他，所以对我失约，对解语失约。我问你，他算个什么东西？”

　　流景沉默地立在原处，许久才缓缓道：“是。这件事……原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不想他死，就要放过那些混账不成？慕向卿重伤未愈，这正是大好的时机，再拖下去的话，你又想拖到什么时候？”

　　见他步步紧逼，断没有游说的余地，流景别开眼神，看着墙角垂头不语的少年。

　　“你给我七天时间。”

　　流笙只是表情冰寒地望着他。

　　“延缓七天之后，若是他还是被误伤而死……那么，也只能说是他的命。”流景把目光调回，唇角一贯的笑是种让人猜不透的心机。

　　“……”

　　“大哥，我不想和你对着干。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流笙还是只字不言。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之间变成这样针锋相对的关系的？

　　他知道流景喜欢解语，他们两是亲生兄弟，解语却是父母后来认养的。

　　小的时候有件衣裳，有把竹剑，他们俩都爱争抢。往往是一个看见了很是喜欢，心里的情绪不知不觉渗透了另一个，如此这般，两人便都中意上了一样东西。

　　也许骨血相连的原因，流景想什么，他都太过清楚，反之亦然。

　　就像他悖反常理喜欢上男人，流景一定也无可救药地陷入了这个怪圈。

　　可现在他竟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对那个替代品心软。

　　那并不是他的情绪，那么便很可以确定是流景的情绪。他看穿了流景的情绪，不自禁受对方的影响——他竟可以对一个冒牌货狠不下心去。

　　怎么可能？他才不会被无干的人牵绊住，流景影响不了他，他完全能对那个少年再狠辣一点……没有关系，不会有关系，这都是为了解语，他怎么会迟疑，怎么会后悔？

　　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去，门外阳光灿烂，天空晴好。

　　恍然间想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他背着解语一步步地往溪边走，浸了水的石头很滑，他极力稳住身子不让自己不小心跌倒。

　　流景跟在他们身后，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不太高兴地用手里的芦苇条鞭打石子。

　　“大哥，该让我背一会解语了……”

　　“我又不累。”

　　“我们说好的一人背一段。”

　　“再等等给你。”

　　“刚刚你就这么说。”

　　他停下步子，没好气地对身后弟弟道：“可是解语喜欢我，想要我背着，这你也看不出来？”

　　少年愣了一愣，有点寂寞地否认：“他才不是……”

　　“我要大哥背我！”趴在他肩头的孩子大声地宣布：“不要二哥！也不要其他人！”

　　“……”被点名的“二哥”有点受伤：“为什么？”

　　“因为我是到死都要跟着大哥的人！”小孩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

　　“到死都要相伴的，是要像爹娘一样才行……”流景小心翼翼地劝告：“解语，你和大哥不行啊。”

　　“那我们就要像爹娘一样啊。”小孩紧了紧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有什么难的呢？”

　　流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者哪里有难处，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了，却也还停留在原地没有跟上。

　　似乎被抛下的、被遗忘的，都是他一个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他一个人。

　　他其实不想让流景这么寂寞的。他是不够喜欢流景，但也并不恨他。

　　明明是兄弟，他们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隔越远。远到他拼命地伸长了手臂，也再够不到他。

　　他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资，不够会做人……他哪一个方面都比不上这个弟弟。

　　同一个父母给予的身体，为什么他永远够不上对方的强大。

　　所以他们只是一直在比，一直在抢。有些你输了，有些我输了，谈不上多么快乐，却演变为冥冥中一种习惯。

　　有时候他会觉得很痛，他知道流景也一样。

　　解语死了之后，他们不必再为了弟弟维持心照不宣，于是愈加陷入了相看两生厌的局面。

　　表面上还是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心底却早就残破不堪。

　　在暗处对峙僵持，你争我夺，已再算不得什么值得提起的新鲜事了。

　　27

　　流笙那两巴掌力气使得大了些，清歌脸上的红肿直到晚上都没消下去。

　　小六拧了温毛巾给他敷在脸上，伸出手指头小心地碰碰，还怕把他碰疼了，只在床沿找个位置坐下，偷眼去瞄仰面躺着的少年。

　　清歌微微地笑了：“你怎么啦？”

　　“谁这么大胆子，敢把你打成这样？”女孩子皱着眉头，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他脸上毛巾。

　　“唔，”他犹疑了一下：“今天出去时，和别人起了口角。”

　　“真舍得呃……这么漂亮的小脸儿……”

　　“……”

　　“细皮嫩肉的，可惜死了……”

　　清歌忍了又忍：“……喂。”

　　“殿下一定不会饶了他的……”少女继续激愤：“大公子也一样。”

　　床上的少年抿抿唇，又不说话了。

　　这两天他似乎已然看清很多事，并渐渐明白，有时沉默才是聪明的举动。

　　“要是殿下看到了，该心疼成什么样儿呢？”小六长叹了一声：“他都看不得你擦破一点皮。”

　　窗外明月几好，清歌略略转过脸去，一笑置之：“他不会的。”

　　“殿下的话，一定会！”小六斩钉截铁。

　　清歌懒得跟小姑娘争辩：“你说是就是吧。”

　　小六“切”了一声：“你还是对殿下偏见那么大。他明明对你好得不能再好，却偏偏像欠了你似的。”

　　月光洒在少年微垂而秀丽的眼睫上，他似乎静静地睡着了。

　　小六就隐隐在心底有了一点来气。

　　“你听我说了没？你不就是气殿下抢了大公子的位置吗？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会很难做人……大公子是你的哥哥，他也是你的哥哥啊！”

　　少年的眼睛猛地张开来，明亮的瞳孔，清净如水地直视住她。

　　那目光太过于干净直接，小姑娘一时间被震慑在原地，不能言语。

　　“我说他们都不是，你信我吗？”

　　“什么……”小六被吓到，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只问你信不信？”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清歌定定地看住她好一会，蓦然松出口气：“罢了。”

　　小六一时没想清楚他刚刚那逼人心房的眼神，愣在原处，还是傻呆呆的。

　　一晃眼的工夫少年却微微地柔和地笑起来，和以前一样毫无城府：“小六，我饿了。”

　　仿佛刚才的质问和犀利，都是镜花水月一场。

　　吃下长生丹之后，他恶心得一日粒米未进，现在大约也该饿了。

　　“我去给你找点儿吃的……”小六一溜烟地跑出去，如获大赦。

　　也不知为什么，刚刚那一瞬间，被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竟刹那心头压抑。

　　刚跨出门去她就是一愣，脚步急急刹在门槛处，对着个清歌看不见的地方，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您怎么不进去？”

　　清歌也是一愣，转头看去，果然一道斜斜的黑影正打在门框上，也不知是何时站在那的。

　　流景的声音方才不急不缓地响起，清朗高贵，风度卓然：“顺便走过来看看，才刚到门口。”

　　“哦……哦……”小六恍然大悟。

　　“毛毛躁躁的，这是做什么？”

　　“我去帮小公子弄点儿吃的……”

　　流景似是笑了笑：“去吧。”

　　少女终于可以撒丫子逃离这片水深火热的土地，嗖地就没了影。

　　只是边跑边暗自悲惨——为什么所有人都变得怪怪的……？

　　等到穿堂而过的风声都静谧了，清歌才慢慢从铺满皎洁月华的床铺上撑起身子来。

　　流景已从门外走进来了。偷偷摸摸不是他的作风，他一向都是个翩翩的佳公子，就连最危机的时刻也纹丝不乱。

　　“你……”他若有所思地说了一个字，又朝前走了两步：“好点了没有？”

　　清歌的毛巾早从脸上掉落下来，闻言有点好笑：“你指什么？”

　　“这里。”他用食指示意自己的脸颊：“怎么还肿的厉害？”

　　其实肚子上被流笙一脚尖踹得也淤青了。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可是……有这么明显么？清歌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对面橱柜上正好摆着面铜镜，他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忍不住骇然笑出声。

　　“……那……那个猴子屁股是谁啊？”

　　“……”

　　“我说怎么一直觉得疼。”觉得很稀奇似的，他爬到床头去细细地看：“脸颊红通通的也就算了……怎么连鼻尖都是红的？”

　　“……”

　　没人搭理他他就开始自行分析：“难道是刚刚毛巾焐的？”

　　本就五官极端秀丽，身形纤细美好的一个少年，挽镜自照的模样，竟颇像个自怜的女子。

　　流景清清嗓子提醒他未果，干脆走过来一手夺掉镜子：“上药了没？脸上。”

　　“哪里有药？”他莫名其妙。

　　“……”流景顿了一顿，也知道没有他的吩咐，是不会有人主动把疗伤的好药拿出来给少年用的。

　　“我要睡了。现下在等小六把吃的拿回来，反正我吃饱了就睡……睡一觉就好了。”小孩儿声音平静，一点不觉得痛似的。

　　“你是小猪？”流景微微笑道。

　　少年眼睫扇动两下，竟没像往常一样炸毛，只淡笑着看向窗外：“你嘴巴太坏了。”

　　比起刚刚进殿时，他变得能沉得住气了，也自哪里多了些偏执的淡漠……原先有些东西碰都碰不得的，现在就算使劲地去戳，他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流景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也没深入细想，只坐到他身边去：“今天我去见了你娘。”

　　“真的假的？”他果然上钩，容易被骗这一点，倒是一直没变。

　　“嗯。”流景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她问我，你是不是在殿里，过的到底如何……”

　　“你呢？你呢？你怎么说的？”清歌甚是急切地向前倾身。

　　“我说……”流景有意笑着停下字句：“你如果乖乖上了药，我才告诉你。”

　　原来他还是舍不得这张极似解语的脸容。

　　清歌了然地点头，他对容貌倒是无所谓，只想多了解些娘亲的现状……当即听话地躺倒下来，闭上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状：“来吧。”

　　倒像流景要拿走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比方说，贞洁；比方说，生命。

　　流景好笑地勾起唇角，把折扇放去一边，从袖口拿出个精致的瓷瓶来。

　　上好的玉鹤熊胆膏，被他用长指毫不怜惜地挑出来，衬着月光竟是副惊心动魄的美景。

　　清歌只感到火辣的脸上一阵沁凉，舒服是舒服，但流景的呼吸轻轻扑在皮肤上，痒得他想缩成一团。

　　近在咫尺，细腻均匀……那样清香的气息。

　　“我只对她说……你很好。”

　　流景边轻轻给小孩儿上药，边随意编了个不算离谱的答案。

　　一听就是随意敷衍说出口的，但清歌却并没有质疑什么。

　　只是半晌，他才犹豫地问出：“你能帮我跟她说一句，要她好好保重自己么？”

　　流景沉默地笑笑，手指一顿：“自然。”

　　继续上药的时候，却有哪里的气氛不大一样了。

　　清歌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不知不觉就不自在起来，想要别开头，却被对方伸手固定住下巴，一动也动不得。

　　结束时唇上软软地一凉，像是被谁轻轻吻过。他一惊睁眼，原来是流景优雅的指端不小心碰触到他微翘的双唇。

　　“怎么了？”察觉到他神色异样，流景微笑问道。

　　他一向不撒谎，有什么说什么。眸子水样的一晃，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为你又亲我。”

　　流景看着他，把手指又一次按到他姣好的嘴唇上，笑问：“你想吗？”

　　“……”他也说不出想还是不想，直觉告诉他这不对，但刚刚流景离去时，他还是有些失落。

　　该怎么解释这样的情绪？明明和流景是对立的关系……

　　他又沉默了。今天他总是沉默。

　　流景也不说话，摩挲着他的双唇，眼神稍许有点疑惑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他磕磕巴巴地，终于回答出来，竟傻乎乎地反问过去：“你……是你想了吗？”

　　也许还是因为他年纪太小，阅历太浅。

　　但他已经不像才来时什么都不懂得。

　　28

　　流景的目光倏忽黯了下来。

　　清歌还来不及思索这一团乱的关系，唇就被真正地吻住了。先是轻柔地贴着轮廓厮磨，而后慢慢加深，有力的舌尖熟稔地撬开他的齿关，温柔舔弄口腔里的每一寸。

　　两个月以前，若有人这么吻他，他还会觉得很莫名，很恼火，很难为情，也很让人手足无措。

　　而这次竟然顺理成章，没有任何的别扭或者不自在。甚至还想着，要能再深入一点，久一点，就更好了。

　　他被吻得头脑一直迷迷糊糊地发晕。

　　半晌流景才略略挪开嘴唇，额头抵着他的，不怀好意地轻笑起来。

　　“吃了我一嘴药膏。”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脸如猪头，也亏得流景一点儿不嫌弃。当即哎呀地一声，想要拿手挡住。

　　流景轻易地制止住他，只是一直笑：“现在才知道害羞？”

　　“我现在……应该不像苏解语了吧？”有点迟疑，他还是问出来。

　　按苏解语那体面的性格，断不会把自己弄这么狼狈，也不会容忍好好一张脸跟猪头一样。

　　所以刚刚流景亲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他能不能稍微，只是稍微往好的地方想一想。也许流景肯承认他是个单独的个体，因为他本身而喜欢他亲他对他好……也说不定。

　　作为别人的影子，根本无人愿意认同他本身的存在……唯有失去自我地活。

　　这些对于十三岁的他来说，确实残忍了些。

　　流景总是温和的表情微微僵了僵，下意识地直起身，笑容又回归到脸上：“像。像得很。”

　　陡然间，希望落空。

　　他不肯。他不肯承认。他明明区分开了他们两个但他不肯承认。

　　“……”清歌心里无缘故地一沉：“可是他，他怎么会让自己变成这样子？”

　　流景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挑唇笑道：“怎么不会？有一次他去捅树上的马蜂窝，被叮得鼻青脸肿，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

　　“被叮的和被打的怎么会一样？”也不知怎的，他就是想反驳。

　　“哪里不一样？都是青青红红。”真是无聊的问题，但流景还是淡淡回应了。

　　清歌不服气地还想说点什么，门板已被小六轻轻叩响：“小公子，我给你熬了莲花玉蓉粥。”

　　流景趁势站起身来，月光在他衣衫上倾泻，淡淡的光晕中竟宛如天人：“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该动身去蜀山了。”

　　小六赶忙把手里的提梁盒放进房里，恭恭敬敬地弯了腰送他出门。

　　临到门边时他想了一想，把剩下的半瓶药膏放到女孩子小小的手里。

　　“明天起来之后，再给他往伤处上一次。别让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小六连连颔首，待到流景走远，方才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殿下对你是一等一的好，你破点儿皮他都要心疼死的……你看，你还不信我……以后对他态度好一点儿啦。”

　　说着，她扬扬手里的药膏：“你知道这药多难得吗？那可是……”

　　“小六。我要喝粥。”少年淡淡地一句便打断了她。

　　他不想听那些。那些跟他清歌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是苏解语的容颜，所以才留不得一点疤痕。他顶多算是个沾光的罢了。

　　爬回床头去继续对着铜镜乱照，里面映出的怎么看怎么是颗猪头。不管被叮的被打的，所有人变成猪头以后都应该长得这个样子。那其他的人，流景也会去亲吗？

　　临街翠花姐姐嫁的那瘸子被叮成猪头，想必也和苏解语当时长得差不多……

　　流景也会去亲吗？

　　胡思乱想得太怪异太离谱，他自己想象到那画面都忍俊不禁了。一笑间扯动伤口处又隐隐作痛，于是莫名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酸。

　　小六正盛了碗粥过来，但看他脸颊红肿，药膏涂满在诡谲的表情上，顿时惊呼一声，吓得险些没把碗丢到地上去。

　　“我的娘哎！大半夜的您这是吓唬谁呢？”

　　清歌回过头，对她微微挑唇：“自然是你了。这房里还有别人？”

　　“……本来脸肿了就够丑了……您还吓唬人……会遭天谴呃。”

　　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真的很吓人？”

　　小六直接把碗在他面前一垛：“我都懒得看你！”

　　月色清朗，天幕染黑。清歌不由自主又开始思索刚刚那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流景他刚刚……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亲下去的呢……

　　29

　　第二日刚刚听到窗外莺声，清歌便爬起床来。由小六服侍着洗漱过，便揉着眼睛推开门。

　　晨时的凉风直逼面门，带着股早春清凉的湿意。

　　他本以为这么早遇不到什么人，但略略看去就发现一袭胜雪白衣。那人的背影映在一棵银杏树下，长身玉立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温静儒雅的浅色衣衫，眉宇间隐隐透出股俊秀的安然。一眼看去，几乎要淡入身边不染灰尘的空气中去。

　　清歌赶忙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先生。”

　　温羲诺微点一个头，却并不说话。

　　面对面沉默少顷，清歌唯有继续问：“先生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温羲诺道：“殿下交代过，你一醒，我们就动身。”

　　“是去蜀山吗？”

　　“不错。”

　　清歌稍稍惊讶：“你跟我们……一起去？”

　　温羲诺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一起动身，却不是一路。殿下吩咐，我要比你先一步混进蜀山派。”

　　“你怎么能进得去蜀山派？”清歌呆了一呆。

　　“……”温羲诺的眼神看去了别的地方：“听说，我以前是蜀山派的。”

　　“那……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儿？”

　　“我只记得自己落崖之后被殿下救起来，莫名有一身蜀山派的武功路数。而其余的……”

　　他顿得一顿，叹了口气：“我一概记不得了。”

　　清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腰上别着块名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叫做什么。”

　　“可是，可是……你去了那里……不会被他们认出来么？”清歌愣怔着，觉得他们的想法很是奇怪。

　　“这一年来我没有踏出过长生殿外，他们都道我是失踪了。”温羲诺的表情坦然平淡，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何况我这条命，原就是殿下给的。还给他也没有什么。”

　　“以前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清歌睁大了眼睛：“那万一……万一你回去之后想起来了呢？”

　　温羲诺微微笑了笑：“那有什么打紧，最多不过一死罢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是轻松，仿佛真的看淡了生死。活下去对于他来说，大约也就那么回事。

　　“可是……我是说你的名声。”清歌忍不住提醒他：“你帮着他们回蜀山派，如果被发现，是会被骂成叛徒的。”

　　温羲诺又笑了笑：“连自己都记不清的人。难道还会在意名声这种东西么。”

　　“……”

　　他一副很有道理的模样，便显得清歌反而多虑。少年闭了嘴不再言语，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憋闷。

　　“来，我带你出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温羲诺朝他摊开掌纹清晰的手心：“殿下在出去的地方设了阵法，你自己一个人是出不去的。”

　　被他拉住才能感觉到这个人竟也是暖的。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非仙妖神魔。

　　不能怪他给人这样的印象。那洁净到近乎透明的白衣，让他总是给人一种淡泊的凉意，仿佛从心底就和“人情”这样实际东西隔绝开来。

　　****

　　有温羲诺带着，他轻而易举就绕出了迷宫似的长生殿。

　　门口早早地侯了辆马车，当头一人锦衣持扇，眉目绝秀，见他们出来，神情微微松动地笑了笑。

　　不是流景又是谁。

　　身边的温羲诺走前两步弯身行礼：“殿下，小公子给您带来了。”

　　流景对他点点头，转而向清歌微笑道：“上车吧。”

　　清歌还在疑惑为什么每次没有温羲诺带着，到处乱跑都只能在殿内转悠。闻言只简单地“嗯”过，抹一把腻了药膏的脸，不说什么地爬进车厢里。

　　流景朝温羲诺转回目光：“那么先生现下是……”

　　“我走水路去，所以……这就告辞了。”

　　“那么，再会。”他也用不着再多挽留。

　　“再会。”简单应了一声，温羲诺掉头就走。

　　“先生。”

　　“……嗯？”没走出两步的高挑青年停下身，微微侧了个头。

　　“你已不再是蜀山的弟子，所以……万事小心。”

　　站在他的角度看不见温羲诺是不是有目光一顿，只能看见男人迟疑了片刻之后，转身郑重地抱拳：“是。殿下。”

　　流景冲他微微一笑：“好了，你去吧。”

　　等温羲诺的身影翩然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方才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开路。

　　清歌倚壁而坐，半闭着眼睛，好像正打瞌睡。晨光从支起的帘中透入，映出他脸上隐隐的药膏痕迹。

　　昨夜的红肿已差不多消除，原先白玉般的肤色又显露了出来。

　　流景伸手过去碰碰他的脸颊：“恢复的倒是不错。”

　　少年一惊往旁边避开，而后略睁开眼，定定瞧了过来。

　　这一眼竟让流景愣了一愣——他有双过分秀丽的瞳孔，又黑又清亮。只一眼，便能深深看进人的心里去。

　　“已经不痛了？”他忍不住拉住小孩儿的一只手。

　　清歌挣一挣没有挣脱，也就由他握着：“这药好用得很，真是多谢。”

　　流景笑了笑：“这么见外。”

　　清歌却没像在开玩笑：“本来也只是外人而已。”

　　流景微弯的凤眼里霎时有寒光一跳。

　　流笙坐在对面，正百无聊赖地支起下巴看窗外，闻言冷哼一声道：“二弟，你离他远一点。免得自讨没趣。”

　　流景淡淡勾唇：“怎么办？我这人恰好就爱自讨没趣。”

　　说罢他使折扇挑起少年尖尖的下巴，头一低就吻了上去。

　　清歌倒没想到他突然间使这一招，顾及到车厢里还坐着流笙，又气又急地挣扎开去。流景舌尖灵活，技巧纯熟，片刻就把他吻得身虚腿软。呼吸靠得太近，交换起来便滚烫袭人，简直要把背靠的木壁都燃烧起来。

　　待他快要窒息，流景才略略离去，折扇收进手中，微笑地看着他：“我们是外人，所以昨天的药膏……也不能白给你涂。”

　　清歌擦擦嘴唇愤愤地道：“你昨天不是就亲过了吗？！”

　　流景语调没什么波折地道：“你以为这药这么便宜？”

　　“你……你这人说话不讲道理！”

　　“道理规矩，都是人定的。长生殿的道理，都由我说了算。”

　　以抬杠来说，清歌反正是没有一次能赢过他。

　　气呼呼地推开那个眉眼含笑的青年，他往流笙的方向坐去一点。

　　无意见抬首，他竟微微愣怔——流笙那凉生生的眸子直视着自己，脸色倒像颇生气似的。

　　奇怪了，他莫名其妙的又生什么气。

　　少年赶紧抬手揉揉眼睛，揉过之后仔细看一看，怎么还是挺生气的样子？

　　他眼下只怕流笙一怒之下又下手打人，坐回流景那边一点，故作镇定地低头看自己指尖。

　　“别闹得太过了。”冷冷说了这么一句，流笙瞥开眼眸继续看向窗外。

　　木轮在那冰寒的语调下，发出一阵子咯吱咯吱的裂帛声。

　　此话一出再无人多言语。于是三个人一路沉默地坐到了临近的镇子上。

　　30

　　脚底心刚一沾地，眼前就现出座工丽而精致的木筒楼来。顶头金匾在艳阳下熠熠生光，上书三字月柳居。

　　还没踏进门去，就打里面传出一阵极尽旖旎的哼唱声来。声声缠绵入耳，不自觉就透出股靡丽的风情。

　　流景道：“你在门口等着。”

　　清歌本就有点不敢进去，闻言只点点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便有人回答他：“青楼。”

　　清歌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烟花之地，只听闻是个极不正派的去处，但毕竟不曾见过。他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隐隐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却不甚清晰。

　　一时好奇心起，忍不住开口要求：“我能进去看看吗？”

　　两个丰神俊朗的青年顿时齐齐低头瞧他。

　　他被瞧得不自在，后退一步：“怎么啦？”

　　流笙面色古怪地多看了他几眼：“有什么好看的？”

　　清歌奇怪地反问：“有什么不能看的？”

　　“……”流笙的神色颇显惊奇，盯他片刻，“哈”地一声，竟笑了出来：“二弟，这小子还有色心。”

　　流景拿折扇敲打手心，微微一笑：“怕是不见得。”

　　流笙想起什么似的“嗯”了一声：“也对。还没开过苞的小鬼懂什么。”

　　流景挑起眉，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让他进去见见世面也不坏。”

　　流笙恍然地点头赞同：“这个年纪，是时候了解了解了。”

　　于是两个人一边一个，不由分说地就把清歌架进门去。

　　脚步刚迈进门槛，就是股铺面而来的浓香。一眼望去，四处皆是销 魂的胭脂红。

　　红的纱帐，红的木色，女子的裙衫点缀了红色……琳琅满目的红。

　　点滴琴声自帐下满溢出来，婉转温柔，催人欲醉。有细密的呻 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钻进耳膜再钻进心里……让人从骨头里化成一滩春水。

　　清歌两脚一软，脸颊登时涨得通红。

　　层层叠叠的帘子绕得人眼晕，隐约可见帘后有人衣衫褪了大半，身躯合丝合缝地交叠着，显然正行鱼水之欢。

　　他被吓得赶忙挪开目光，随意挑个别的方向看去……正巧看到帘中两人相互挑 逗，情 色无边，竟又是一对野鸳鸯。

　　“定心定心。”流景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

　　自己要求进来的，现在纵后悔也不能输了气势，清歌挺直了腰杆，煞有介事地咳嗽一声。

　　流笙亦好笑地挑唇：“这就要破功了。”

　　戏谑逗弄的话说到一半，一个貌美妇人便掀帘子袅袅娜娜地走过来，笑容似是凝固在脸上，虚假而谄媚：“三位公子，要找姑娘吗？”瞥见清歌，她嘻嘻地笑开了，伸手想要去掐他脸蛋：“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

　　流景用折扇轻挡住她摸过来的手：“不必。带我们去竹玉阁便好。”

　　老鸨“哎哟”地一声，纤纤五指绕了个弯儿，掐帕子捂在唇边：“这位公子爷，真是不巧呢……竹玉阁早有客人定了。”

　　流景淡淡笑道：“我们就是和竹玉阁的客人有约。”

　　老鸨还有些许迟疑，流景已将手中一个丝锦包裹递了过去。她接过来掂量掂量，登时眉开眼笑。

　　“好说，好说。”香帕一甩，女子扭着腰转过身带路：“三位随我来。”

　　一路上莺声燕语，浪荡不绝。到了竹玉阁，那吟哦声愈加清晰入耳。

　　老鸨笑眯眯地回头：“三位，就是这儿啦。”

　　流景颔首道谢，随后抬手叩叩那虚掩的门：“杨兄，我进来了。”

　　里面种种缠绵悱恻的声音都瞬时停了停，随后有人惶急大叫道：“等等等等……等我穿上裤子再说。”

　　清歌打从进来这里开始，就满身不自在，听到这话不知怎地，竟忍不住哧地笑出声来。

　　流笙瞥他一眼，也有些好笑，毕竟没说什么。隔了片刻，里头那人才清清嗓子道：“进……进来吧。”

　　流景并不客气，掀开帘子就翩翩地走进去，清歌怕落单，黏得紧紧跟了上去。

　　进门就看到张凌乱不堪的大床，上边天青皂紫的被衾堆作一团。床里坐着个眉目风流的男人，谈不上多俊美，倒有种滑不溜手的痞气。里衣大大敞开，正搂着怀里千娇百媚的美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她肩头雪白的肌肤。

　　旁边还有两三个或跪或坐的赤 裸女子，见到他们进来，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清歌对这种景象尴尬万分，目光没处摆，直直射去脚下地板。但听那人吃吃闷笑，而后问道：“大人，您怎么带了个雏儿进来？”

　　流景笑了一笑，拖开茶几前的凳子坐下：“先别取笑他，我们谈正经事。”

　　那人也嘿嘿地笑：“我知道，我知道，您是来拿蜀山派地图的，不是来嫖 妓的。”

　　话说得太粗俗，连旁边的流笙都忍不住皱眉，咳嗯的一声，以示提醒。

　　31

　　一阵沉默溜过去，初春料峭的寒意在室内悄悄地蔓延。

　　那人打了个哈哈，不在意地圆起场来：“忘了这儿还有个雏儿，各位见谅见谅。”

　　说罢，他眉尖微挑地拍拍身边的绝色美人：“爷玩够了，你们出去透透气。”

　　几个姑娘极善察言观色，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临走还不忘带上檀木门，给他们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流景微微一笑，神情极是潇洒：“看样子杨兄近来过得不错。”

　　那人愣了愣道：“何以见得？”

　　“像这么日日醉在温柔乡里……只怕神仙也没你快活。”

　　那人又愣了愣，无奈摇头：“大人，您又拿我说笑。”

　　流景但笑不语。

　　倒是流笙开口淡淡道：“谁不知道你杨庭芳杨小侠的愿望是……”他扯了扯唇角，勾出条凛冽的弧度：“游遍天下名山大川，赏遍世间静姝好女？”

　　唤作杨庭芳的青年衣衫不整地眨了眨眼睛。

　　游遍天下名山大川，赏遍世间静姝好女……这句话确是他自己所说不假。

　　他的名声不大好。虽然继承了杨家祖业，练得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却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一般的好 色之徒，只着眼于解决自己下半身所需。但杨庭芳好的，却都是绝色。

　　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无一不是国色天香，月貌花容。就算逛窑 子，也要逛最上等的窑 子，祖上积下来那点点家业，不到三年，便被他一手败了个精光。

　　他父亲母亲都是正直仗义的游侠，偏生他臭名昭着，没做过几件正经事，还素来和长生殿殿主交好……每年云游各处，必带着大礼登殿拜访。

　　有人曾不止一次见到那邪教魔头苏流景，与其把酒畅饮，直至深夜。倒颇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谣言四散，人们都是纷纷感叹——“杨家衰矣！”他却依然我行我素，随兴而行。

　　其实，他们猜的却都是错的。

　　那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起码杨庭芳喜欢女子这点就和流景沟通不上。

　　他们仅仅是最普通的交易关系罢了。

　　没有银子云游，没有银子买酒，没有银子勾搭美女……只这三条，就简直要了杨庭芳的命。

　　恰好长生殿地势闭塞，殿规严谨，一有需要的情报，自然是要找他来买。

　　他天天四处走动，说是万事通也不为过。而流景出手阔绰，二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几年来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杨大浪子被流笙一句话勾起伤怀，竟摇头晃脑，唏嘘感慨：“美人再多，偏偏那一个人捉不进手里……这滋味实在是不大好受。”

　　流景略有些奇异地笑道：“竟有杨兄捉不进手里来的女子？那会是怎样的人？”

　　杨庭芳正色说出三个字：“允十娘。”

　　清歌正端着杯子喝一口茶，闻言噗地一声，尽数喷到雪白墙壁上。

　　流景依然那么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亏他忍得住：“哦？说起来，我前几日倒是在大兴见到了他。”

　　杨庭芳沮丧地摆手：“为了她，我花大代价弄到了蜀山派的地图……不想自从上一次猴急伸手摸了她屁股，她就见我一次杀我一次……这女子戾气好重。我被她追杀得扛不住，就又躲进青楼里来了。”

　　流景若有所思地点头：“青楼妓 馆……是蜀山派的大忌，一般的弟子，是决不许进到这种地方来的。”他眉眼弯弯地看向杨庭芳：“杨兄，真有你的。”

　　“其实真正要打，我也不是保不住自己性命。只是……只是实在不想与她动刀。”杨庭芳悠悠长叹，不明其本性之人，大概真会以为他情根深种。

　　流景笑眯眯地心道，若你知道你如此迷恋的允十娘是个臭男人，只怕砍他个九九八十一刀，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杨庭芳只把那笑意当做了揶揄，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别说我那档子破事了，大人要的图纸，我给放在了蜀山脚下的空仙洞里。往里走十四步，搬开脚底的琥珀石就能看见。”

　　流景朝桌边兄长示意地颔首，流笙便自随身包裹里拿出十多根金条来，一根根放到杨庭芳的眼前。

　　杨庭芳拢一拢衣襟下床，他抬手——旁人都道他是要抬手收下报酬，不想他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推，把这堆晃眼的金条又给推了回去。

　　“杨兄这是……”流景淡淡质疑。

　　“钱，我就不收你的了。不过……还请大人答应杨某一个不情之请。”

　　流景转过眼去，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说吧。”

　　“长生殿这回要灭蜀山，将八十年的恩怨一朝洗清……我身为局外人，却愿意奉上蜀山派所有阵法机关的详尽图纸……对长生殿已算是仁至义尽，大人说是也不是？”

　　流景微微一笑：“不错。”

　　“以大人的身法来看，纵观整个武林，也难有几人可以跟您抗衡。蜀山派一向特立独行，在正教中没有其他门派交好，此次定是孤军奋战，而慕向卿又重伤在身……有了这图纸，大人的胜率已然稳稳定在七成以上，必能全歼所有弟子，我说的对也不对？”

　　流景又微微一笑：“很对。”

　　“那么，杨某想要大人留下半个人的命。”

　　流景虽早已猜到他要说留允十娘一命，听到“半个人”三字也还是愣了一愣：“你……”

　　“允十娘这女子又毒又辣，就算留了她的命，我也断然看不住她。”杨庭芳眉眼微虚，敞开的胸怀，映出片风花雪月的好景致：“所以，大人只要留她五成的命，剩下的事情……杨某自有定夺。”

　　流景听着好笑：“万一我一个失手，去了他八成性命呢？”

　　杨庭芳亦嘿嘿笑道：“大人就算只留一成性命，我也有办法把她救活。”

　　流景沉默了片刻，悠悠挑唇：“这个不难。”

　　他本来想要杀的也只有慕向卿一人而已。

　　若不是念在解语尸身还在蜀山，贸贸然攻过去也许会被他们销毁……这一战不必走得如此曲折迂回。

　　杀解语的人中，允十娘虽可算作帮凶，但罪不至死。去他个八九成性命，也足够让他痛不欲生了。

　　只是他和杨庭芳二人，一个四处下毒，一个浪 荡郎中……真在一起的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默默别开脸容。折扇轻轻在桌沿一敲，掩饰地站起身来。

　　“那么，杨兄……就此别过。”

　　桌边那眉宇风流的男人正给自己斟一杯茶，闻言赶紧吞下摇手：“等等，等等。”

　　“……”他探询地看过去。

　　“这屋子里有些效果甚微的催情熏香……二位内功精湛，这一点点小药物，自然觉不出来……”杨庭芳走前两步，长指点点桌边早已头昏脑胀的某位少年：“但是他……是不是定力就不大够了？”

　　流景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垂眼望过去。

　　他刚刚专注于剿灭蜀山的大计里，清歌在一边乖乖喝茶，一举一动他也没怎么注意。

　　杨庭芳若不提醒，他还真看不出来——少年呼吸急促地伏趴在桌上，嫩白的一张脸蛋，涨得通红通红。身子也摇摇欲坠的，刚拨弄了一下，便丝毫无力地软瘫进他的怀里。

　　一摸那汗晶晶的额头，已然烫手得吓人。

　　32

　　感觉到被人从身后抱起来，少年恍恍惚惚张开了双眼。

　　“景哥哥？”

　　“是。”

　　“这，这地方很奇怪……”

　　“……”

　　“从一进来就有些燥热，现在越来越……”他迷糊起来，呼出来的气息又急又烫：“我是怎么了？”

　　“……”流景默然不语，但见不远处的杨庭芳笑得下流，只清清嗓子道：“没什么。你有些发热，我给你打盆凉水，擦擦身子。”

　　少年动情的样子有些刺目，很熟悉，很留恋。仿佛勾起了哪些曾经热力四射的回忆……流笙跟在弟弟后边，却紧忙地低下头，不再去看。

　　在杨庭芳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带上门，他逃也似的匆匆抢去流景的前方。

　　“我去前边找客栈打水。”淡淡抛下这么一句，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大哥……”似乎有些应付不来，流景在他身后唤道。

　　他却慌不择路，只不想再看到清歌那张秀丽雪白的脸容。脚下加了三分真力，风一般地离开了这家妓 馆。

　　“跑那么快做什么？”流景些微地不解。

　　身上背负着个蹭来蹭去的大麻烦，导致他根本跟不上一身轻的流笙。那麻烦却浑然不觉自己有多不安分，挣动着贴近他的颈项，细微烫热的气息吹在他领口露出的肌肤里。

　　流景忍不住苦笑。

　　“别动。乖乖呆一会……就好了。”托着少年的双腿，他皱眉轻声地道。

　　他的话语虽在清歌耳边，听上去却遥隔千里。

　　他知道，清歌此刻必定及其难受，本就是个未经过男女之事的少年，哪里受得了催情剂这么大刺激。

　　他也知道妓 馆里会有些小动作，却疏忽了熏香这一条。这种香对于他和流笙断没有任何效用，但清歌那正从孩童走向成人的身体……却经不起如此挑 逗。

　　青涩的反应汹涌而至。让少年无比慌张。

　　下 身仿若爆裂一般，烧得泪水都模糊了眼眶。只知道反手牢牢抱死流景的脖子，却控制不住自己颤抖而干渴的嘴唇。

　　流景只觉得颈间微微酥麻，湿润的触觉很轻很软，令他不引人注目地浑身一颤。

　　竟是少年猛地把唇贴住他的脖子。

　　好像在渴求他的血液。又或是在渴求他跳动的脉搏。那温暖的舌尖也靠过来，猫一样的慢慢舔……慢慢舔……

　　他若是这样走到大街上，会被别人怎么看？

　　想到这里，脚步就是一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在这温柔乡的门口。

　　清歌愈发地失了神魂，并紧的双腿，一个劲地互相摩擦。嘴唇也颤抖得厉害了些，呜咽着、战战兢兢地，主动靠上他削薄的双唇。

　　泪水从紧贴的嘴唇间滑落下去，竟酿成无比甜美的涩然。

　　仿若某层禁忌猛然被冲破，业火冲天而起，少年脸上的泪水在过高的温度中被蒸发。

　　他没有防备，反手紧搂住少年纤细的腰肢，险些朝后跌去。

　　只这一下，就让对方得到鼓励般“唔”地呻 吟出声，手臂环得他更紧，并怯怯伸出自己柔滑的舌头，笨拙地要顶进他口腔中去。

　　数十重纱帐，原本只是一季淡漠的红。

　　此刻却让那把业火烧起来，烧起来。明亮地冲天，红得惨烈，不可抗拒。

　　纱帐内那些淫 靡涌动的人影，似乎被隔得很远。旖旎浪 荡，好像无声的嘲笑。他终于一个没站稳，被那啃咬般的吻逼得扑通坐在地上。

　　脊背有些吃痛。他略略撑身想要站起来。下巴上一热，竟被人两手捧起脸来。

　　那猫一般的少年趴在他胸前，就着原先的姿势，只要不够般地拼命亲吻。

　　流景别开脸避过，那吻就细碎落在脸颊上，耳垂间……比唇上更加瘙 痒，软软钻进五脏六腑去。

　　想要拉住他头发带开，又怕弄疼了他。

　　他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大概此刻也只剩本能。

　　想至此，流景忍不住微微叹息起来——早知道，就真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外边，也好过变成现在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只可惜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捉弄的念头罢了。

　　33

　　人是晕晕乎乎的，落下来的吻便也没什么气力。少年抓着流景的衣襟细碎地印上唇去，脸上的神情都是空白和茫然，眼睫沾了湿意，隐隐透出股迷惑的稚气来。

　　突然间胳膊却被人握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一带，他便觉得视野颠倒。心头软软翻腾了一下，就此被仰面撂倒。

　　他轻微发出个“唔”，手指下意识扯住身畔红纱。那架子摇摇欲坠的，一片柔和的红，没什么预警就朝他栽倒过来。翩然覆盖上两人的身躯。

　　流景的脸随后在上方闪现出来，剑眉星目，安然恬淡的神情——只是眼角压着缕隐忍的欲。

　　那样子愈发地炫人眼瞳，如同巨力的漩涡，明知道被吸进去必死无疑，却也不可抗拒地向那中心漂过去，漂过去……仿若一叶孤独的舟。

　　清歌浅浅地喘息着，不禁伸臂环住他的颈项朝自己搂过来。

　　“我不会伤了你，只是……你要听话一点。”仿佛再不能忍下去，流景的低语在他耳边漫不经心地掠过。

　　“……”他张张口，干涸的嗓子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件事原也是我疏忽了。”流景顿了顿，稍撑起身来从上而下地看住他：“我会帮你解决。你……不用担心。”

　　一线理智在黑洞尽头挣扎地闪了闪，随即被熊熊烈火烧尽，万劫不复。

　　我现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就算如此自问，清歌也是迷茫。唯有仰脸拼命地想，拼命地想。

　　眼前透明的红色漫无边际，偶尔飘落在灼热的肌肤上，都让人忍不住轻颤。衣衫却真的一件件少下去，直到整个人都完全曝露在这冶艳的空气里。

　　一只手温柔地拂过来，捏起他精致的下颌，给了他一个富含诱惑的亲吻。舌尖深深浅浅顶进来，比他毫无章法的乱吻纯熟上不知多少倍。

　　他被迫地张开口唇，身上却愈发地燥热了。按在下颌上的手指不怎么安分，灵蛇般一路蜿蜒地游走，从胸口到小 腹再到两腿之间……最后竟一把握住他胀痛而脆弱的源头。

　　他的脊背猛然绷直，惊呼便冲口而出。流景忙垂首吻住他两片微翘的嘴唇，手指却动的更加快了。

　　所有的血液一瞬间汇聚到下半身去，清歌的双眼大大睁开，颤抖着挣扎着，脚趾尖都酥麻得让他想惊叫……没坚持多久，就感觉顶端被人轻轻按下去。

　　他从喉咙里似是痛苦地轻哼一声，死死抠住流景背后的衣物，头脑里完全空白下来。

　　热 液不断不断地涌出，红色纱帐掩盖着雾气蒸熏，竟让他呼吸困难。

　　余韵一波波地侵袭而去，眼前尘埃缓慢地乱飞，浑身都被蒸得汗湿。而后有人笑着问他：“舒服些么？”他一惊看过去，流景眉目似含了情，又似含了笑，绝伦的五官，几乎要勾人魂魄。

　　此时神智已然稍稍冷却一些，少年的脑子里便“嗡”地炸开了：“我……我……我刚刚……”

　　“你刚刚很听话，表现得很好。”他看到他笑了一下：“看来……真是第一次。”

　　“……”也不知怎样回答，左边胸口似突然被掏空，心噔地猛然坠落。少年红红脸地抿着唇，又窘迫又为难。

　　流景看他白玉似的肌肤透了绯红，青涩的别扭劲很是迷人，不禁心头一动，想要说点什么来捉弄。

　　见他实在不好意思，便又化作了一笑：“好在并不是什么烈性的媚 药。”

　　少年还是不太敢看他似的把眼眉垂低下来。半晌才有点迟疑地道：“手……”

　　“什么？”流景已掀掉红帐起身，闻言回过眼去。

　　“……你的手，是不是弄脏了。我，我的外衣先借你擦擦，等等回了客栈，我再打水给你……”

　　流景好笑地勾起唇角：“你以为这里是哪儿？”

　　“呃？”

　　“青楼这种地方，弄点水又有什么难处？”

　　“啊……”清歌恍然地坐起身来环视：“我们还没出去？”

　　“你觉得呢？”流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抱着我走了挺久的，还以为……还以为到了其他的地方……”清歌小心翼翼地四处乱看：“没想到走这么久还在青楼里。”

　　流景哭笑不得：“这应该怪谁？”

　　要不是被他死缠着，百般腻歪……也许他们两个早就应该到客栈里了。

　　“那，那就要点水好了……”

　　其实用不着他多说，流景的动作也要快上十倍。唤来一个龟奴，摸出块碎银给了他。

　　龟奴收了钱，屁颠屁颠地引他们到后厅去沐浴。妓馆里这些事情他司空见惯，连客套话都用不着说，就把一大盆热水备好了。

　　34

　　一切处理完毕，流景方才带着小孩儿走出门去。暖阳已向西斜，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起晨时稍显疏散。

　　妓馆对面的杂货铺关了门，一格格的木板上，有青年抱剑而靠。因为在闭目养神，那张俊秀之极的脸容便看起来有些阴沉。

　　想是在此处等人，却不知是在等谁，等了多久。

　　流景微微一笑走近前去，唤了声：“大哥。”

　　青年倏地睁开双眼，眸子里也是雪风盘旋：“在里面磨蹭这么久，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流景淡淡笑道：“还能干什么？他那时候一步也走不动路了。”

　　流笙下意识朝旁边的清歌看去，但见其脸色潮红，头发湿润，神情里天真的蠢气少了几分，倒是隐隐多了种妩媚的风情出来。心头一震，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猛地看回向流景的方向：“你……你把他……”

　　“大哥误会了。”流景摇摇头打断他：“你当时跑得太快，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情势所迫，十万火急，也只好从了他。”

　　说罢，他觉得很有趣似的一笑，眉眼弯弯地看向身边清歌。

　　少年的脸登时微微红起来，不大自然地转开眼光到别处。

　　“……”流笙一来不信，二来看那两人眉目传情的很是无名火大。径自从门板上直起身，态度恶劣地抛下句：“走了。”

　　“大哥在哪里找到的客栈？”

　　“……”流笙顿时语塞，脚步停了停道：“还没去找。”

　　他走出几里路，见流景没跟上来，便火急火燎地回头到青楼去。刚刚进门，就被红帐下身躯交叠的绮景震得后退出来，而后便心乱如麻，一直等到这个时辰。

　　流景轻轻一叹：“可惜了，我还想着长阳客栈的天字一号间。”

　　流笙瞥他一眼，也不觉愧疚，只道：“现下有地方住，你就该知足了。”

　　流景笑道：“我是怕委屈了他。过两天就要上蜀山去，怕是过不了什么好日子了。”

　　流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清歌，冷冷道：“他懂得什么。”

　　清歌终于有机会插话，赶忙道：“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流笙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他知道流景是拿清歌做借口。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最是讲究，吃穿用住，总是有挑选和喜好。每每出门，没条件也倒罢了，有条件还吃不好住不好，是他一向大忌。

　　以那样古怪的性子，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但事情弄到这局面，三个人都有责任，也没有独独怪他的道理。

　　结果天色染黑他们才找到一个偏僻客栈落脚，客栈里只剩下一间上房，当掌柜的当伙计的，全部都半死不活。老板娘只知道在木台子上拨拉算盘，那木凳子一屁股坐上去，还吱嘎吱嘎直响。

　　流景“哦？”地一声，微笑有点深不可测：“没有酒，没有热菜，连房间都只剩一间了？”

　　掌柜撑着下巴打哈欠，顺手打死柜台上一只苍蝇：“您把小的的话再重复一遍，房间也多不出来。”

　　流景哧地笑出声来，身体前倾，同样托住了腮，懒洋洋地看他：“要是能多出来，你就不收银钱，白让我们住一晚上？”

　　掌柜的奇怪地看他一眼，声音还是有气无力地拖长：“客官长得体体面面，怎么净说些不合道理的话。小店真的就只剩一间房了，要住不住，不住……您还请另觅别处。”

　　流景笑吟吟地道：“不必不必。你这里……我很是中意。”

　　流笙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古怪脾气又犯了。

　　他并不想在这种小地方惹事，咳嗽一声想要劝解，却见身边锦衣的青年身形微晃，眨眼功夫就闪到二楼的天字间门口。

　　“他去做什么？”清歌过了片刻才找到流景的身影。

　　“别理他。”流笙叹一口气，随意找张木桌擦擦灰坐下：“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清歌就看到二楼的青年带着温和的笑容，使折扇扇尾叩了叩门。

　　掌柜反应迟缓地默默伸出只手去：“客官不可……那里住的是崔大爷——”

　　流景的手略略一顿：“崔大爷是谁？”

　　“是……前边山上的……清风寨寨主……”

　　“唔……”流景挑眉颔首：“大约你也是不知道的，我是崔大爷的大爷。”

　　他说罢这话，又笑了一笑，见没人在房内应声，干干脆脆一掌打松了门锁，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清歌瞠目结舌。

　　里边的人怕是刚刚睡着被吵醒了，仗着嗓音雄厚，竟开始破口大骂：“你娘的小白脸儿，大半夜的进老子房里干嘛？抢钱也不看看地方，抢到你爷爷头上来真是找死……”

　　蓦然一阵喀里喀嚓的诡异声音，而后传出阵凄惨的哀嚎。

　　清歌一身寒毛陡然树立起来，惊异望向流笙，后者司空见惯一般，正泰然自若地在桌边喝茶。

　　流景含笑的声音方才响起：“我不喜欢房里有死人的味道，劳烦你从窗子里走一趟。”

　　这话话音落下去有一会儿，清歌便听到隔老远有重物坠地的闷响。

　　流景的乱七八糟手段他见得多了，也知道这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狂性大发。但眼睁睁看着他丢人出窗也还是有点惊惧，和客栈里其他人一起呆若木鸡地看着天字间，却说不出话来。

　　而后流景拍着手心的灰尘，从房内走出：“还差一间。”

　　打算盘的老板娘顿时两眼一翻，朝后晕了过去。

　　35

　　这真是，世风日下……

　　清歌收敛神魂，赶紧跑到二楼去。

　　“你，你干什么……快住手……”他使劲扯住流景的胳膊：“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

　　流景冲他笑了笑：“你放心，他死不掉的。这人还有点轻功底子。”

　　清歌只不肯放：“死不掉又如何？你快收拾收拾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流景的表情竟是莫名大过内疚：“可是，还差一间上房。”

　　“我将就将就睡外边好了，你和他一人一间吧。”

　　流景不动声色地看看他，又看看被拉住的胳膊，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清歌以为他要发怒，稍稍后退两步有点害怕。不想他却笑了，忽而绽放的昙花一般，让人一望心惊。

　　“也是。那么，我们两个住一间好了。”

　　清歌张大嘴巴，稍显意外地“啊”了一声。

　　他被流景亲过抱过捉弄过，就是没一起睡过。潜意识里他只有小时候噩梦做得浑身发冷时，才会悄悄爬到母亲的床上要求同睡。

　　“不，我还是……”他下意识地摇手，却听身后传来个冷然的音色道：“二弟，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和别人同睡么。”

　　他一回头，流笙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了。淡紫色的眼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空留了满脸意味深长。

　　“哦？大哥对我的喜好……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了？”流景笑吟吟地转过头去。

　　流笙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流景摇摇头，走过去拉住清歌的一只手：“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爱和我抢。”

　　流笙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大哥刚刚问我那句话，难道不是不想让他跟我住同一间房么？”

　　“……”

　　“不管一样东西再怎么低贱不堪，只要被我看上了，就立刻变成了举世无双的宝贝。”流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捏紧清歌想要挣脱的手掌：“开始的时候你表现得有多讨厌他，大哥，你是忘了吗？”

　　流笙被这话逼得后退了一步：“胡说八道！我何曾……”

　　“你在想什么，我最清楚不过。”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流景的笑容中，仿若多了丝怜悯的意思：“不要忘记，我们是亲兄弟。”

　　流笙满脸不可置信，想要反驳什么，却只觉得心脏隐隐有种要爆裂开来的感觉。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反驳不了的最可悲之处不过在于——流景他竟然是说对了的。

　　十年，二十年，哪怕再过半生，他们两人也不会很不一样。

　　永远是争抢着的、微妙地敌对着的……第一次他爱上解语，牵累了流景。这一次却因为流景，他对一个痴心妄想的傻小子狠不下心。

　　“把解语让给你一次已是底限。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东西？”

　　辨不清边界的思绪里，他听见流景这样说。

　　整个人都被打了一闷棍似的，恍惚得乱七八糟。

　　“他既不是宝贝，也不至于不堪……不过是个平凡的傻小子罢了。但，你敢说你对他这么好，不是为了做给我看？”混乱中也不知怎地，他竟说出口来。

　　流景的脸沉了一沉，拉着清歌便走进天字间里去。

　　小孩儿进了房间还是没反应过来，傻不愣登的样子，木木坐到床边去。流景打水过来要给他擦脸，手刚伸过来，就被他下意识地轻轻避开了。

　　“你对我好，不光是因为我像苏解语吗？”

　　“……”流景右手一顿，而后微微笑起来：“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钝一点而已，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唔。”青年眉尖挑了挑，收起手中的毛巾：“你听懂什么了？”

　　“你要拿我去气苏流笙……”

　　“你觉得你能气得到他吗？”流景不紧不忙地打断他：“我又没有回答他，不是么。”

　　那语气好像在说就凭你也能气到他一样。

　　“呃……”清歌稍许呆了一呆。但他确实看到流景的脸色沉下来了啊。

　　“有些东西该你想，有些东西不该你想，空闲的时候动动脑子是好的，胡思乱想就是你的不对了。”流景终究是压住他的肩，细致替他擦去脸上灰尘：“迁就你，我是无所谓的。但若要我纵容你……还嫌太早了一点。”

　　对于流景来说，清歌只是个和别人都不同的消遣。他只觉得这孩子新奇有趣，讨人喜欢，光看在眼里，就抑制不住地怦然心动。

　　长生殿里没有这样的人，他活到这么大也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被清歌的眼睛一看，他竟能意识到原来杀人是不对的……以前他何曾这样想过？

　　一来二去的，就渐渐激发了心头那一丝良善的底线，也慢慢开始舍不得这孩子的离开。

　　说到底，他是怕自己会彻底沦为一只嗜血的魔，而再做不成人。

　　所以他舍不得清歌白白死在蜀山上。

　　他仍想要清歌陪在自己身边，过着除了依赖他一无所有的生活。

　　可这当口少年却低下头去，小声地道：“你干脆说我是个筹码不就得了。”

　　流景目光一闪，抬起头来：“什么？”

　　少年默然摇头：“没什么。”

　　他垂着眼坐在那里，侧脸乖巧，嘴唇红嫩欲滴。流景忍不住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笑道：“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这时候的流景才让他熟悉了一些，青楼中温柔吻他的那一个，和方才同流笙针锋相对的那一个，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遥不可及。

　　36

　　第二日醒来，天竟灰蒙蒙的。

　　倾斜到边缘的阴沉预示着不久后的一场滂沱大雨，清歌趴在窗前看了一会，手心朝上地伸出去试试，回头肯定地道：“下雨了。”

　　流景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大哥叫好车没有。”

　　他走出去，华服锦衣的背影，把人衬托得很修长。

　　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敷衍地点了点头。

　　早上醒来的时候，流景的手臂就搭在他胸前，极没有安全感似的紧紧把他拥在怀里。他转过头去观察那张玉琢的脸孔，那眉宇微微皱着，睡梦中的呼吸好像一声长叹。

　　稍微动一动那人就醒了，连让他同情的时间都没给。一醒过来，照例又是那张从容微笑着的脸：“你踢被子，快要冷死我了。”

　　说罢就伸手过来捏他鼻子，他咿咿唔唔地躲闪着，奇怪刚刚一瞬间看到睡梦中的流景，怎么会觉得他那样可怜。

　　那种冷了很久又孤单了很久的感觉，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的感觉……在他真正成熟了之后，也未尝能完全地、透彻地理解。

　　没过多一会流景又回来了，优雅地用折扇叩叩门板。

　　“走吧。”

　　他赶快抱了自己的包袱，一溜烟地跑过去。

　　太阳来不及露出个脸，大雨便真的下下来了。马车在泥泞小路上颠簸，乌浓的云朵快要压上人头顶去。

　　车厢内突然传出一声喝骂：“走那么急干什么？稳着点儿！又不少了你的钱。”

　　戴着斗笠的车夫忙伸手去拽缰绳，却只从喉咙里呜呜哝哝地发出些音节，说不出任何话来。

　　流笙托着小孩儿的下巴，正细细给他脸上的湿面皮描眉毛。马车忽而咯噔，他手一颤又险些画到嘴唇上去，忍不住再次厉声喝道：“叫你走稳点听不懂怎地？！”

　　车夫唯有再次苦笑，更大力地拽起缰绳。

　　流笙方才看出了什么，哼一声道：“原来竟是个哑巴。”车夫眼里怨毒的光芒倏忽飞逝。划得横七竖八都是刀疤的脸孔，更加朝斗笠下藏去。

　　愈临近蜀山脚下便愈是险恶，易容是肯定要的。但这容要易得有规矩——普通人看不出来，却瞒不过允十娘一类手段老道的人。

　　流笙的易容术堪称天下一绝，但如此尺度毕竟不大好把握，故而先得在小孩儿的脸上试上一试。

　　车夫又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压低自己的帽檐。

　　他手中攥了个形状奇特的圆形小木筒，趁着雨势倾盆一拉尾线，一根红得显赫的菱形镖便“嗖”地直射向前，钉死在一棵杉木树上。

　　光做这么个小动作，他已出了一身冷汗。注意力转到车厢处，仍听那三人为了易容嘀嘀咕咕。

　　他方才松懈一口气，下手赶马两鞭子。但听车厢里有个少年说：“我要小解。”便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晰。

　　一声呵斥随之便到来了：“刚刚喝那么多水做什么？”

　　少年委屈道：“我渴啊。”

　　脾气本就不大好的青年快要给他气死：“荒郊野外的，还下着雨……”

　　“可是我憋不住了。你要我尿在车上吗？”

　　流笙一辈子最爱干净，闻言登时怒目而视，眼里藏刀。

　　流景微微一笑让车夫停下，而后整顿衣衫道：“我陪你去。”

　　“不要不要。”清歌大摇其头：“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流笙更是恼怒，踹一脚车夫后背道：“专挑这么些道走，上茅房都成了麻烦事儿。”

　　车夫硬生生受了他一脚，隐忍不发，只是心想你们长生殿人踢了我多少脚，往后就全部在真正的苏解语身上还回来。

　　他被人断骨药哑，形同废人……受尽了侮辱，吃尽了苦头。

　　可是很快，这一切就都可以报复到真正该死的那个人身上。他想看着大师兄抓这小鬼回去，想看着这个害他到如此田地的小鬼生不如死……

　　他要保证大师兄带回苏解语去，万无一失。

　　37

　　大雨瓢泼。

　　郁郁苍苍的树林被浇成一片辨不清的白茫，清歌压了压斗笠去解裤带，却怎么解都觉得不对劲。

　　他很郁闷地转过头去，脸蛋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你能站远一点吗。”

　　身后的流景眨了眨眼睛：“我不看。”

　　“……你还是站远一点吧……”

　　“好。”他笑着后退了一小步。和刚刚的位置大约有半尺的区别。

　　头顶的树叶子好像嫌冷，飒飒抖了两下，清歌默然无语了一会，终究自暴自弃地回身解决问题。

　　重新系上裤带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吓了一跳地仰头，却只见雨势又凶又猛，见二连三地砸下，差点掉落进微张的瞳孔里。

　　“完了么，走吧。”

　　“啊……嗯。”他如梦方醒地跟上去，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流景瞅他一眼。

　　“那个，好像有人……”

　　“……风吧。”流景这样回答。

　　雨幕之下他的笑容里竟有些雾蒙蒙的暗色。

　　他们身后确是有人的，从马车入林直到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但一般来说，清歌是发现不了的。

　　若非穿着蓑衣行动不便，他们断不会不小心发出这么大动静。

　　两人还怕流景发现，屏息在树上等了好久，见其背影在树木尽头消失，方才舒一口气跳下身来。

　　“没必要再跟着了吧？”其中一人问询地道。

　　“嗯。应该是个真的。”另一人顿了顿：“前次苏解语是自个儿在外头作孽被掌门捉回去的，这次学聪明了，连让他小解一下都不放心。”

　　那人沉默片刻：“我总觉得他是发现咱们了……这么大响动……”

　　“难说，你也不看看多大的雨！”

　　“可是，”那人欲言又止地：“你不觉得这一路上……实在太顺利了么？我们刚刚跟上去，他们就下车来，方才那么大响动也……没被注意。会不会只是做戏给我们看？”

　　“你呀。”另一人笑他：“你就爱多想。那魔头骗我们有道理，但不是传闻他只对华海碧三那对恶夫妇说实话？你别忘了碧三因为这小子大发雷霆，在大兴踩断了六师弟的骨头。若不是真的，老妖婆何必在自己地界上弄出那么副不好看的局面？”

　　那人猛地抖了一下，大声道：“不错！以六师弟的描述来看，这小子确实是福大命大，被掉包回去了！这么说我们蜀山内还有内鬼啊！”

　　“无论如何，先回去通知大师兄！六师弟处处都有放路标，等等沿着追过来就行！”

　　“看他们这方向，好像是向着蜀山去的……”

　　“大师兄要把小鬼头先换回去，我们只按吩咐去做就好。那魔头要去蜀山，这其中必定有诈，还得告诉大师兄千万小心。”

　　两个人边说边走，却仅仅在担心“大魔头似乎要去蜀山派”这件事，把方才看到的少年抛之脑后，仿佛那铁板钉钉就是苏解语了。

　　他们丝毫不知流景此刻多么悠闲。

　　雨势稍刹，他便坐在车厢中，长指挑起一线帘子，目光如水地盯着过往雨景看。

　　其实从那两人一跟上来他就发觉了，只不过路途还长，要做的戏还多，这一次，他便懒得管罢了。

　　他有多长时间，没见到解语了？算起来真是久得怕人。

　　那张永远神采飞扬的脸容，他忘不掉。每每忆起总是疼得不敢再想……蜀山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伪善的卫道士，解语一个人被悬挂在中堂，一定又恨又怕。

　　解语死了，魂魄应该也游移在蜀山深处，孤零零的没有个陪伴。从小就那样黏流笙的性子，忽然间要他独自面对死亡，这是怎样残忍又可悲的历练？

　　现在好了，解语很快就可以完整无缺地回到他们身边来了。苦难磨尽，他们还是三个人一起……只是突然间有一个不能说不能动罢了。

　　他要用寒魄丹把解语保存在他们一起长大的长生殿，他要让解语安静而延续地睡，睡在最奢华的地下墓室里。

　　再也不用孤苦，再也不用惧怕。

　　一个人的滋味那样难熬，他清楚，他明白，他也曾发誓绝不让最爱的弟弟尝试这种滋味。

　　但他终究食了言。

　　解语会不会怪他？

　　怪他也好，若解语还能睁开眼来怪他，他纵负尽这天下的人也没怨言。

　　就好像当初决定投奔长生殿一样，站在与世俗和正义对立的另一面上，却义无反顾。

　　“喂，你……你怎么了？”身边突然响起少年惊异的声音，他回过头去。

　　“你看看……他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光自己叫唤还不够，清歌伸手去拉流笙的袖子。

　　“……”眼神凉薄的青年静静看过来，亦是一愣：“你……”

　　流景微勾着薄唇，五官兀自精致绝美，却从眼里眯起的笑意中满满透出悲戚。

　　眼角一滴晶莹的什么，顺着脸滑落下去，停顿在尖尖的下颌上。

　　他流泪了。自己却还不知道。

　　“刚刚谁也没说话来着……”清歌被这景象吓得瞠目结舌。他可以想象流景杀人放火，可以想象流景怒不可遏，偏偏想象不出流景落泪。

　　他的眼泪也只此一滴，仿佛此生会流的泪早在其他的时候流完。

　　青年淡漠地收回搭在窗口的手。

　　那只手极端地优美，雨水在手背上沾得满满，而后凝结成一颗颗珍珠似的水滴。

　　“是雨。”他一如往常地笑着把手伸了过来。

　　38

　　“他是哭了吧……”到了客栈之后，清歌依然心有芥蒂地把流笙悄悄拉去一边问。

　　流笙侧弯着腰只是皱眉：“是你看错了，二弟自己都说只是雨而已，你还胡思乱想个什么劲。”

　　“雨不可能淋到那个方向去啊。”小孩儿坚持自己所看到的。

　　“你就不能眼不见为净？”流笙瞥他一眼：“他是你什么人？”

　　清歌脸上一烧，说话便有些吞吐：“……他不是我什么人……我，我就是关心一下……他之前，他之前也挺关心我的……”

　　“他对有利用价值的人都那样，你分清楚点好不好？”流笙一时来气，出口说了重话：“别以为帮你开了苞就和你怎么样了。”

　　清歌听到“开苞”俩字差点咬了舌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该做的都做了，还怕我说？”

　　“不是，你想得实在是太复杂了……”

　　“……”流笙冷哼：“那你告诉我怎么才不复杂？”

　　小孩歪头想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那天我确实缠着他不让他走……但是他就只是，只是……”

　　流笙斜睨着他：“只是什么？”

　　接下来的话太难以启齿，清歌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词句来表达，咬牙思索半天，终究不想自己的清白就这么被流笙误解，于是声如蚊蝇地挤出几个字来，含糊不清。

　　流笙没听见，不耐地皱起眉来：“说什么？大点声。”

　　“……他只是帮我摸了摸那、那里……”

　　“……”

　　流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热气立刻上了脸，腾地直起身呵斥：“这种东西你告诉我干吗？！”

　　清歌觉得他的火完全发得没理由：“是你自己又要问……”

　　“我问你就要说？！”

　　清歌茫然地挠头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和流笙交流不到一块去。但流笙别着脸，他根本看不见其表情到底是怎样的。略略前倾地抬眼搜寻，却不意间被对方冷冷扫了一眼。

　　“看够了么。”

　　“啊……”

　　“看够了就滚回去，把外衫换了。”

　　清歌下意识地低头，自己的外衫湿乎乎的，再穿下去估计非伤寒不可。

　　“呃……”流笙对他总是凶巴巴的，他踌躇半天要不要说一个谢字，话到嘴边打了个滚，终究还是算了。

　　他怕流笙再没好气地骂自己婆婆妈妈。

　　回到自己房里就脱下了湿的外衫，坐在床沿使劲地拧，竟拧出不少水来。正准备找个高地儿挂起来，便听门被人叩叩地敲响了。

　　“等……等一下！”他忙不迭地去抓干衣裳，连抓几次都没有抓着，门“吱呀”的一声，却已经被人推开了。

　　“哟，你这是补偿上次看光了我？”来者容貌媚惑，眼眉里眯满了艳丽的挑衅，只看着他一个劲地笑。

　　他做梦也想不到允十娘会冠冕堂皇地出现在这里，赤 裸着上身朝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紫榆木小桌。

　　“怕什么，我很像坏蛋吗？”他笑着，身姿妖娆地走过来，连腰肢都带着股春色袭人的味道。

　　“你哪里像什么好人？”他进清歌就退，绕到桌子后面去，喃喃道。

　　“我不是来对你怎么样的呀。”允十娘摊摊手：“我还想要活很久很久呢。”

　　“啊？”他说话太跳跃，清歌不明所以。

　　“你家两位厉害的哥哥大人就在隔壁。你要叫起来，我岂不是自寻死路？”一缕乌发挡住他笑眯眯的眼，露出的白牙也森寒森寒的：“可是我如果不对你做什么的话，他们也没有理由在客栈里跟我开打，对吧。”

　　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说不过去，摊了摊手道：“好啦好啦，假的那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准备还没做到万全……我就是来看看你嘛。”

　　清歌闻言差点原地摔一跤，好不容易站定了，抬头问他：“你到底想如何？”

　　雨帘潺潺，室内温暖如春，少年那眼睛亮晶晶凝视过来的样子，像某个雨夜里他徒手杀过的一只小羊羔。

　　血是温热的，甘甜的。那样明亮的清澈的胆怯的眸子，最终也熄灭了，绝望了，安静了。

　　若能折磨得这双眼睛也无神，那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男女莫辨的美人忽而展颜一笑。

　　“真好玩。难怪我上次见了你之后这么舍不得。”他身形一晃——清歌甚至没看到他怎么移动的步子，那花哨的衣衫就猛地近在眼前：“想如何？吃你豆腐呗。”

　　满鼻腔都是那香喷喷的味道，清歌鼻腔发痒，忍不住想阿嚏一声。

　　可允十娘却格格地笑出声来，伸出纤纤玉手，几乎是下了狠劲，猛拧了一把他白皙的脸蛋。

　　39

　　清歌痛得眼前一花，好久才慢慢清朗开去。待他松开手去，脸颊竟尔红肿一片。

　　“别碰我，我要叫人的。”小孩儿被掐得警惕起来，揉着脸蛋朝后退。

　　允十娘冲他嘻嘻一笑：“怕是不用你叫，人早就来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道：“殿下，一直站在门口不累么？进来坐坐吧。”

　　清歌恍然地回头，方才见门口一袭淡色的衣角抖了抖，身着锦服的青年微笑着踏入房内。

　　“这真是……一刻都松懈不得。”

　　允十娘“咦”了一声：“此话怎讲？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呀。”

　　流景笑容依旧：“自然。你要是做了什么，也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允十点头赞许：“丢过一次人，更小心些是对的。”

　　流景又走前两步：“承蒙夸奖，我要带他回房去了。”

　　“他的房间不就在这儿？”允十娘奇道。

　　“放他一人住太过危险，我一时疏忽，竟让你钻了空子。”流景那微微担忧的样子看不出真假来，倒是车厢里那伤怀的神色全然不见：“近来赶路赶得太急，弄得人都糊涂。”

　　“殿下怎知道来的人一定是我呢？”

　　流景看他一眼，淡淡道：“除了你，谁还如此胆大包天？”

　　他走过来抓住清歌的手，力道坚决，不容小觑。

　　清歌被他一个踉跄拉过去，但觉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腕上轻掠而过，不禁抬眼观望，只见他脸上神态稍许放松。

　　“殿下不是说这次不饶我了？”允十娘歪一歪头，粲然一笑。

　　“你没在他身上下什么奇怪东西，我还要多谢你。临近蜀山的地界，多少是要小心些的，不便闹出大动静来。”流景极有风度，竟一一说明。

　　“殿下一说我才想起来，您来蜀山是有何大驾呢？”

　　流景声音有些懒散的飘忽：“来拿一样东西。”

　　“只是拿一样东西？”

　　“不错。”他顿了顿：“拿完就走。”

　　“我猜不到，您有什么东西落在蜀山，非要亲自来拿不可？”

　　“……”流景笑而不答。

　　可就算他答，允十娘也固然是不信的。以手背掩过红唇边挑 逗的笑意，目光盈盈地凝视着他。

　　两泓深潭似的眸子里有杀意在烧，只一下，又蓦然无踪。

　　窗外一树杏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一声瓷器碎裂的尖利响声自楼下传来，婷婷站立着的美人欣然地又一次勾起了嘴唇。

　　他并不曾施过脂粉，偏比最俊俏的戏子还女气几分，这么嫣然一笑，勾得人魂魄都去了七分。

　　他看着清歌一直笑一直笑，清歌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片刻竟眼前一晕，险些栽倒。

　　眼前再度清明时只觉得冲自己笑得人那样好看，好看到恨不得拿手去摸一摸那张笑脸才甘心……少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却有种要往允十娘那里去的势头。

　　允十娘眼里似蒙了浓浓雾气：“好孩子，到我这里来。”

　　可流景的手指随后覆上眼来，并轻扶住他纤细的肩：“允十娘，你敢在我眼前用摄魂术？”

　　清歌听到这呵斥却只觉得心浮气躁，不管不顾地回头，竟毫无章法地一掌打向身后流景。

　　流景折扇微扬，便轻易将少年的攻势阻隔在半空，转脸淡淡道：“你在逼我跟你动手？”

　　允十娘笑道：“我打不过你。”

　　“知道还要来送死？”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会死。”

　　他风姿绰约地朝两人走去，眼角下一颗泪痣，胜过世间任意妖娆。

　　“准备……已然万全了。”

　　“嗯？”流景的眉头略略一簇。

　　“你们真是难弄得很呢，殿下。”

　　“……”

　　“我特意叫师弟把你们送来这家客栈，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流景不说话地瞧过去。

　　允十娘微微一笑，淡淡启唇：“竟然大意到如此程度，我该说你什么好？客栈里到处都燃了散仙粉，您是真闻不出，还是装闻不出？”

　　流景心下一动，开口欲言，一个不注意，清歌便迷迷糊糊挣脱了他的手心，一头撞向对面男女莫辨的美人。

　　允十娘笑着接住他，继续道：“不过也是。散仙粉这种东西，没事先服过解药，闻上一炷香的功夫必定内力抽空。三天之内形同废人……全天下也不过三包而已。您没有闻过，自然闻不出来。”

　　流景提一下气，果然内力空空如也，不禁暗自称奇：“你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些？”

　　允十娘也不掩饰：“杨庭芳送的。”

　　流景微微一笑：“他还真是有几件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也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他还告诉我，十日之内你们必来蜀山取物。”允十娘顿了一顿：“结果你们还真的来了。”

　　流景内力尽失，也不见有多急迫，只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刚刚一直拖延时间，是等这药性发作？”

　　允十娘抿唇一笑：“殿下还用得着问么。”

　　40

　　他将怀里的少年视若珍宝地捧起来，轻轻在那莹润的脸蛋上亲了亲，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在嘴唇上亲了亲，而后抬起头笑眯眯地道：“他可真香，你别怪我轻薄，我最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孩子。”

　　流景心道你那是哪门子喜欢？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罢了。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我大哥呢？”

　　允十娘大大方方地道：“殿下没听见刚刚楼下的杯裂之声？这一声的意思大抵是说——大公子已经没了内力，被我几个师弟五花大绑在床头了。”

　　流景心底又是淡淡一笑，他很知道以流笙的性子不会任人摆布到这个地步，只是早做好了蜀山派来换人的准备，有意为之罢了。

　　就和他一样。

　　想到解语的尸身约是就在附近，他心中就仿佛有什么扑棱棱的东西振翅欲飞，要极力压抑着，才能维持住一贯淡然的表情。

　　允十娘双目含了情一般，将昏昏欲睡的清歌放在床榻边，走过来挑起流景尖尖的下巴：“殿下，你是不是现在又气又恨，恨不得杀了我？”

　　流景现下想着解语的尸身就要到手，倒真不见得多想杀他，闻到此言，却也还是回了句：“你知道就好。”

　　允十娘很愉快地笑起来：“可是，你上次饶我一次不死，这次我也得饶你一次。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邪教中人。”

　　与他距离不过两寸，但觉他喷香的气息呼在脸上，很不舒服。流景转开头，只是回避：“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你最好跑得远一点。”

　　“哎呀呀，殿下何出此言？本来我可是决定要杀了你那心肝弟弟的呢。”

　　流景目光微有一动：“怎地现下又不愿意杀了？”

　　允十娘松开他的下巴，后退一步道：“原先怕在派内引起动乱，所以想要原封不动地换回去。但掌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半月前我捉了杨庭芳去诊，却得知想救他的命，必得让他服下血玲珑才行！”

　　说到血玲珑，他妖媚的眼里精光大盛，笑意也凌厉起来：“那种邪药，只有碧三才炼得出来……但为了掌门能活下去，什么道义忌讳，也都顾不得了。反正，我允施也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

　　流景似乎觉得好笑地扯了扯唇：“慕向卿？吃血玲珑？”

　　“不是他要吃，是我要给他吃。”允十娘柔柔一笑，光线下泪痣竟蒙上薄晕：“如果他知道是血玲珑，定是说什么也不会肯吃的，但……我就是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流景不说话，温雅如昔的神色里，竟有丝似笑非笑的嘲讽。

　　“为了你最宝贝的弟弟，你一定愿意换的……是不是，殿下？”他的嗓音都柔媚得能滴出水来，诱人遐思，让人不知不觉就想点头说“好”。

　　真是个妖孽。流景轻嗤，用眼角斜斜看他：“蜀山派内大乱，你也不管了？”

　　“没了掌门，他们再乱，都不过是群无头苍蝇罢了。”允十娘笑了笑，那样子实在不像正派中人，也不知怎地就坐上了蜀山派大弟子的位置：“可惜了我那亲爱的小师弟，被白白药哑了喉咙，到现在都恨得要死呢。”

　　“……”流景收回目光，唇角柔软的笑意兀自不散。

　　“但那假冒的尸身是一定要奉还您的。这种耻辱的东西，还是您自己留着解决吧。”

　　“……”流景还是不说话，睫毛垂下的角度很令人费解。

　　允十娘不再想要多说话，扭头抱起床上软绵绵的少年，微微侧过个脸来。

　　“殿下的动作也得尽快。若不然，每过十天……我就取下他一片指甲。”

　　“……”

　　见对方不答，他微微一笑补充道：“这么白白净净笋尖儿似的小手，落下了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放心吧。”流景终于答话，却只泰然自若地坐到桌边去：“等不到十天的。”

　　说罢，他从容而优雅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香茶。

　　“好走。”

　　那临危不乱、成竹在胸的模样，纵狠毒如允十娘，也心下暗暗一抖。

　　哼了一声抱着少年飞跃出窗，他心里却有止不住的惧怕涌出来，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那句“等不到十天”，不像是被威胁着，而像在威胁他。

　　似乎蕴含了巨大的破坏力，凝滞且危险，偏偏无从考证。

　　41

　　清歌从晕乎乎的幻境里醒过来，却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从床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再揉一揉脑袋，周遭的景物简单但极端陌生。有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还不止一次。

　　使劲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此时雨已经停了。夜色降临，月光暗淡，桌台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孤单地在房间里闪亮。

　　现在……这是在哪里？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客栈里遇到了允十娘，而后流景进来才微微放下心，再然后……记忆便呈现出不甚清晰的灰。

　　清歌心里一慌，掀开身上的被子。刚想跳下床，薄木门板就吱呀响动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他吓得又拽起被子来。

　　“在我床上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来人在烛火下盈盈一笑，妖冶不可方物。

　　“……允十娘？”他心下一沉。

　　“嗳。”那人反身关门，弯着眼眉细致地笑。

　　结果他还是被作为用不着的包袱，丢到蜀山派来了。

　　流景对他好，温柔纵容，百般呵护。但却终究是为了把他送进这里来。

　　一切都做的那样天衣无缝，甚至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出手救他，流景想要的，大约也只有苏解语的正身罢了。

　　局设的巧妙，他这个棋子也算物尽其用。

　　接下来的苦头，却得全部由他吃，好让他把那些在长生殿吞下的、属于苏解语的温柔好意，通通吐个干净。

　　流景不是真的对他好，他早想到。只是这“想到”总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没有哪次像这次一般明明白白，叫人心灰意冷。

　　冷得齿关打颤，也再收不住。

　　他知道不该抱什么幻想的，只是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再也没人肯那样对他好过。

　　这样的好让他防备不了，一旦全盘没收，他怎能全身而退？想到流景明明就在当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允十娘带走，血液就无法回游地盘在体内，冻结成冰。

　　允十娘见他抖得厉害，以为是惧怕再次遭到初始时的待遇，微微一笑朝他走去：“你也不必怕成这样，暂时我还不会对你做什么，你那流景哥哥说了，十日之内必来接你回去。”

　　清歌浑身一震，缓缓抬头：“他说要接我回去？”

　　允十娘笑道：“你傻了不成？你是他最宝贝儿的弟弟，他能让你再在我们手上生不如死一次？”

　　清歌一听理由是“弟弟”二字，就知必是流景计划之中的敷衍。稍稍提起的心再次坠落，只是沮丧地摇摇头，抱紧了膝盖。

　　允十娘坐到床沿来，伸手摸摸他冰凉的小脸：“不信我？”

　　少年咬牙避过他的手，沉默不语。

　　“他怎会失约？要知道，每过十天我就会取你一片指甲……”

　　清歌闻言大骇：“你说什么？！”

　　允十娘嘻嘻笑道：“你那时候晕过去了，自然听不见我威胁殿下……你也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取指甲又不算很痛，比起你第一次被逼着修习清元心法，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你不能这样做。”少年猛地收紧十指。

　　“怕什么？你哥哥定会来救你的。”允十娘比他还信心十足。

　　“不。”他却摇头：“他只答应过保我不死。”

　　“那你就不能怪我，只能怪他啦。”允十娘笑着歪歪头，一副诚恳的样子。

　　清歌实在不明白如此美丽的一个人，怎会心肠歹毒至此。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摇头重复：“你不能这样对我。”

　　“小弟弟，你以为这儿还是长生殿么？”允十娘觉得好笑，柔软的手心翻上去，轻轻抚摸小孩儿的黑发：“怎么得了次怪病，连脑子都给丢了？”

　　“我是说……我不是该被你们这样对待的人。”少年惨白着脸，目光却异常明亮：“我不是苏解语。我是清歌，竹水桥下卖胭脂水粉的，你去附近问一问就知道……”

　　“你想说什么？”

　　“你们换错人了。”

　　烛火在允十娘黑洞洞的瞳孔里倏忽跳动，而后转为淡而妩媚的一笑。

　　“我还道你脑子丢了。没想到还是原先那个鬼灵精怪的苏解语。挺聪明的……懂得跟我耍心机。”

　　清歌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耍心机……”

　　“你记得么，你第一次被掌门捉进来时，也是告诉他，我们捉错人了。”持续那样笑着，允十娘眼中有杀意一闪而逝：“只不过那次还更可信些，因为你把你大哥的易容术搬了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少年双眼澄澈，只是坚持。

　　“天底下还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么？死人易容之后还可保持个一两年，活人脸上的易容却根本保持不了三日……”他顿了顿，看向清歌：“若你是假货，不被易过容怎么可能？是真是假，我们三日之后必见分晓。”

　　清歌的神色倏忽黯然，小声嘟囔：“真是活该这么爱被人骗。”

　　“好了好了，我不是进来和你闲聊的。”允十娘根本把他的话当作了想逃脱的伎俩，笑容微敛，站起身来：“掌门要见你。你穿好衣服就跟我来。”

　　42

　　穿过铁索桥是长长的铁索桥，穿过长长的铁索桥是更长更长的铁索桥……

　　一眼望不到头，几片浮云在身畔飘动。

　　夜凉露重，清歌阿嚏一声，忍不住抱怨：“还要走多久？”

　　允十娘回眸笑了笑：“我说我抱着你，用轻功一会就到，谁叫你死活不肯。”

　　清歌吸鼻子愤愤：“你一个大男人老薰得那样香，我怕沾到我身上来。”

　　允十娘也不生气：“你自己也又香又甜，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才没有……”清歌边说边心虚地抬起袖子使劲嗅嗅。

　　“怕是奶味儿都没脱净呢。”

　　听到这句话，清歌顿悟自己被人出言占了便宜，放下袖子大声道：“你欺人太甚！”

　　允十娘“哦？”了一声，笑吟吟的样子显得很妖孽：“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界儿上。不欺负欺负你，如何对得起我平日里辣手摧花的恶人本性。”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到一座精致的木宇小楼前，四方尖的顶，构造十分奇特。允十娘伸手去撩帘子，内里便飘出股浓而不腻的药香味来：“到了。”

　　清歌在原地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却只见四周一片空旷。除了来时漫入云端的铁索桥，什么都没有。仿佛天地之大，只容下这小小一座筒楼。

　　明明不是什么宏伟筑物，却偏偏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掌门。”允十娘的音色，不似平日里柔媚多姿，反倒压低着多了份敬重：“他来了。”

　　里面沉寂无声，随后有人淡淡道：“进来吧。”

　　允十娘回头瞄了他一眼：“进去。”

　　清歌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人一手提起领子，扔小鸡似的扔进门去。

　　眼前暖光乍现，先看到地面上铺着的一片竹席，而后才慢慢看见屋内放置的八角玲珑桌，奇怪的是并没有给人坐的凳子。尽头处的紫金沉香炉，幽幽朝外吐着青烟。

　　他目光再移，对上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双眼。

　　惊鸿一瞥间，魂魄便被锐利地穿透。

　　王者。

　　两个重重的字擦过脑海，他竟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情不自禁地跪倒了。头颈上仿若沉了千斤重，一点点低下去，低下去……直到额头都涔涔冒出汗来，只敢盯着地上淡绿的席子。

　　那人眉峰微扬，由半躺改为坐起，白色的里衣衬出脸上郁郁病色，却并不妨碍他高高在上，也并不妨碍他天生不屑的神情。

　　蜀山派的掌门人，慕向卿。

　　他笑了笑，拢起过开的领口：“比起上次，懂事多了。”

　　允十娘走过去扶住他：“掌门，您刚服了药，气血上涌……还是躺着吧。”

　　慕向卿斜斜瞥他：“我就那么没用么。”

　　允十娘那样狠毒，在他面前却只有低头的份：“不，我失言了。”

　　清歌惊疑不定了好一会，方才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去。

　　也不知和他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人，究竟是哪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刚一对视又忍不住想避开眼神，但他强忍着挺起胸膛，重新站了起来。

　　慕向卿只是不动声色地观望。

　　“允施。”他又盯着清歌看了一会，淡淡地道：“刚刚还夸他变乖巧了，怎地现下一看，眼神比上回更让人不快几分？”

　　允十娘低声答道：“这小子走火入魔之后，似是性情大变。”

　　慕向卿笑了一笑，轮廓在暖光下有如刀刻：“他本该是个死尸，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他本就眉目硬朗，英俊无畴，不咸不淡说出这话来，不该死的人也一瞬去了大半条命。

　　允十娘轻扶着他，却一直不敢在他身边坐下：“掌门，就如我方才所说的……你的病势刻不容缓，这小子的命是要留着跟流景换样丹药的。”

　　慕向卿的笑意倏忽不见：“丹药？我会吃碧三那不三不四的丹药？”

　　允十娘仍低低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的身子，普天之下唯有这丹药能调好。想杀这小子，什么时候不是机会？”

　　慕向卿唇角微微带了嘲讽，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低处的少年却捕捉到什么般抬头插话：“你们留着我的命，是为了让流景拿丹药来换？”

　　允十娘道：“不错。”

　　“他答应了？”

　　“……那个语气，应该是吧。”允十娘迟疑了一下：“他告诉我，等不到十日。”

　　原来没有说过“好”。那么就不算答应。

　　清歌微微笑了笑，望向别处，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允十娘何其细心，怎会放过这点蛛丝马迹：“你想说什么？”

　　少年回头看他：“那丹药必定很贵重吧。”

　　慕向卿挑起眉，竟答他一句：“千金难求。”

　　连这样骄傲的、君主般的人都能说出“千金难求”四字，一定是了不得的珍奇药材。

　　流景怎舍得拿它来换。

　　清歌站在原地，便是那样淡淡笑着：“我猜，他不会来的。”

　　只是那样的笑容，多少有点凄惨。

　　“你们不用等了。等也是白等的。”

　　哪怕指甲被拔光，那个人大约也不会用那样贵的药来换他。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只要保住他的命就算履行了承诺。不拿丹药来换，蜀山派就绝不会杀他。正好也应了那人“保你一命”的誓言。

　　只是保命而已，在哪里都是活。怎样活也都是活。

　　慕向卿若因病死去，大约他也会被那人想点别的法子救出去。至于这法子要用多大的代价来换，他就猜不到了。

　　流景无数次的放弃、欺骗、口是心非……已让他不敢再有任何期待。

　　烛火映在少年白皙面庞上，分明是个成年人勘破世俗的表情。

　　容光绮丽，笑颜如水……他迎着慕向卿的眼神，却已然习惯.

　　竟可以做到纹丝不动，不卑不亢。倒叫允十娘微微一怔。

　　似乎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这个笨头笨脑的小子，就长成了另一个叫他不认识的人。

　　43

　　“叫我们不用等是什么意思？”许久，允十娘如梦方醒地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少年仰着头，眼里没什么波澜。

　　“你是说流景不愿意换？”

　　“……”清歌沉默地收回目光。

　　“这是你说了就算的？”似是嘲讽，允十娘轻撇唇角：“别以为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我就会放了你。”

　　“……”

　　“小弟弟，我没有告诉过你么？废物的日子，更不好过。”

　　清歌给他的回答很简单：“随便。”

　　这样的争辩再进行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慕向卿微微凝神地看了他一眼，推开扶着自己的允十娘，翻身慢慢地躺回去。

　　“带他回去。我累了。”

　　毒根深种，他最近身体已越来越差。

　　神智还算清晰，但对话得稍久一些，便会觉得厌烦。派内乱七八糟的杂事交给允十娘已久，他只偶尔过个目，点个头，至于深入去想，却根本懒得。

　　“掌门……”允十娘在床侧蹲下，目光柔和似水，却说不出的狠戾坚决：“您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帮您把毒给解了。”

　　拼了这条命……也真是敢说。

　　为什么世人都这么爱拿生命做赌注，若是拼了这条命，都救不回他呢？

　　慕向卿忍不住想笑——这个傻孩子。

　　他睁开一线眼，扫过那张美丽的脸孔，而后平淡地勾唇：“好了，你下去吧。”

　　****

　　山中万籁俱静，夜风把大片的荒凉都吹得摇摇欲坠。

　　允十娘从出来之后心情就不大好。随手提起小孩儿的衣领，把他扔在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之前你就住在这儿，进去吧。”他不愿多说话似的转过头去：“我就在对面，别想耍什么鬼心思。”

　　走出几步，他却听见身后的少年叫了声：“喂。”

　　“……”

　　“生死有命，你也不用太难过的。”

　　允十娘啼笑皆非地回过脸，想要嘲讽几句，却渐渐笑不出来。

　　“你又懂什么？”他咬牙切齿，却笑意盈盈，山风把他花哨的衣衫全部扬起来，那柔媚的身姿似乎都要融入风中去：“这种话也是你说得的？”

　　他拂袖而去，生怕一个忍不住就把眼前的院落和那单薄的少年生生抬掌毁掉。

　　他的慌张，他的没把握，可不是为了给这乳臭未干的小鬼拿出来取笑的。

　　“……他在利用你。”看着那艳丽的衣衫在夜色里隐去，清歌摇摇头说出余下的半句话来，又觉得同情，又觉得不值。

　　被利用过的人，总是对同一件事有意外精准的直觉。他一看见慕向卿的眼神，就莫名想到了流景……说起来他和允十娘，竟扮演了一样可悲的角色。

　　被利用的人是心甘情愿，自然听不进他说什么。

　　他转身也回房去。

　　推开门去点燃桌上的灯，火焰刚刚颤动着跳起，烛光便被强劲的掌风熄灭。

　　呼地一声。

　　他愣在原地不敢动，眼前重陷入沉沉的一片黑暗。

　　有人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他张口欲唤，却被一只温暖的手心捂住口鼻，那人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别动，是我。”

　　温和淡静的声音，翩然如闲潭里一瓣落花。

　　44

　　“……先生？”他含含糊糊地在那手心里叫出来。嘴唇没办法控制，若有若无擦过那人手心的纹路。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松开捂住他嘴唇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转过身去，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可以依稀辨认出那修长绝尘的轮廓。确是温羲诺没有错的。

　　“他们为难你了么。”许久，温羲诺淡淡开口。

　　清歌说：“没有。”走前两步，有些好奇地看他。

　　他似乎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唇：“看什么？”清歌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羲诺顿了顿，才道：“午时听见他们谈论，才知道允十娘是去捉你。随意打听了一番，也就知道他们要把你安置在哪儿。但外头应还有人，所以灯不能点……我的影子会映到窗子上。”

　　清歌给他搬了张凳子摆在身后：“没有人发现你吗？”

　　温羲诺道：“没有。他们都莫名地对我很好。”

　　“可是你谁也不记得了啊。”

　　他一撩白衫坐下：“他们听说之后，却对我更好了些……似是有愧于我。”

　　清歌点点头也坐下，笑道：“这儿马上就要被灭派了，你怕不怕？”

　　温羲诺的表情在黑暗中含混不清：“有什么可怕。”过了片刻，他补充一句：“与我无关。”

　　“我本也是不怕的，但我娘还在山下等我去救……我就不能白白死掉。”少年沉吟了一下：“我想救她出来，然后带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和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

　　温羲诺微微一愣：“她还在长生殿里。”

　　“我知道。”清歌轻轻地道：“我也知道你对流景是忠心的。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他这些？”

　　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以这件事来说，温羲诺会答允。

　　果然，温羲诺浅浅点了个头。

　　“谢谢。”清歌笑了笑：“我会记得你的。”

　　白衣青年的身子似乎颤了颤，眼神不确定地看过来，陷在黑暗中有些迷乱不清。

　　但他很快又回复了原先的淡静，回过头去道：“殿下让我混进来，正是为……”

　　他话未说完，清歌便打断：“为了保我不死？”温羲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其实也不全是。

　　清歌又笑了：“我就知道。”

　　温羲诺一时不知怎么回他，但听他低声又问：“他让我叫他哥哥，对我纵容宠爱……都是因为我的脸吧？”

　　“……”竟一阵沉默。

　　“哪怕让你保我的命，也是因为不得已答应过我而已，是么。”

　　“……”这种东西，温羲诺倒真没特意关注过，只觉得少年的语气很伤心，迟疑了一下道：“不是。”

　　清歌猛地抬起头：“不是？”

　　玛瑙般明亮的双眼，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竟然带着丝令人不能正视的脆弱。

　　“什么叫做不是？”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求证似的激动地抓住：“先生，你告诉我。”

　　温羲诺微微犹豫片刻，还是编出一套谎言来骗他：“殿下说……若他见到你之后，你有半根寒毛的损伤，就要重重罚我。”

　　清歌抓着他袖口的手一松，有些呆呆的：“他……他这么说过？”

　　“是，可见他……”他顿了一下：“视你极重。”

　　其实流景没有这样和他说过，只是交代他不得让清歌丢命，顺带观察一下蜀山派近来的形势。

　　若清歌真的被误伤，只要不是致命伤，就不可曝露自己的身份。

　　因为这个少年说起来，也并不算什么重要的角色。犯不着为他打乱整个的计划。

　　但他却莫名不想看到清歌伤心的神色，想让那少年开心一些，快乐一些，回到初见时那无忧虑的纯真模样。

　　莽撞冲动，不经意就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书画琴棋诗酒花，教了大半个月，却连皮毛都没有学到……他并不讨厌这样一个笨头笨脑的孩子，却让那呆呆的模样一不小心就消失在浮云飞鹤的蜀山顶上。

　　少年的双眼亮的让他自觉残忍：“我以为他早就不要我了……”

　　他默默转过头去：“不。殿下他……”

　　殿下他。

　　他在清歌灼灼的视线中终于说出口来：“只是暂时交换你上来。不舍得让你受一丁点的委屈。不然怎会吩咐我潜入蜀山派？”

　　其实他又怎知道流景心里面在想什么。

　　失忆之后他对一切都看得极淡，以为世事纷杂，不过一场擦肩而过的洪荒。也晓得一旦将什么人什么事挂在心头，又求而不得，必然会悲凉心痛。

　　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纯真无暇，动了心就万难收回……被流景用至无味，撒手放弃，却还是忘不掉对方。

　　唯有脱掉稚气的那层壳，作茧自缚地心伤。又只需一句话，就让心情豁然开朗。

　　温羲诺没有经历过那种痛，但他可以想象。

　　因为……那一定穿彻心扉，不然不会连他都跟着痛起来。

　　很痛很痛，痛到他非要撒这样莫名其妙的谎言来安慰清歌不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十日之内，他真的会来？”少年微微垂下眼，手指冰凉。

　　“会。”灭派的计划不会变动，这一次他答得非常肯定。

　　“我明白了。”清歌点点头站起身来：“先生，你能教我些简单的防身工夫么？”

　　“嗯？”他稍稍有些讶异。

　　“因为……”少年笑了笑：“想多爱惜自己一些，还是起码要有些本事的吧。”

　　先前只是不想死去而已。

　　现在听到温羲诺的一番话，他竟隐隐从心底生出勇气来。觉得就算自己一人在逆境中，也不能让允十娘动他一片指甲。

　　这种隐秘的勇气，却来自于重燃的希望，和一个叫流景的名字……

　　他喜欢流景。之前却因为太懵懂，不知什么叫做“喜欢”。

　　在冰冷的一片黑暗里，他却顿悟了——原来最能影响到他的两个人，一个是娘亲，还有一个，竟是流景。

　　45

　　蜀山顶常年风声呼唳。

　　清歌一大早起床，舒展着筋骨出了那小小的院落。此时天色还泛着蟹壳似的青灰，只望见崖边一人迎风而立，白衣飒飒向后扯开，翩若惊鸿。

　　山岩险要间，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染尘俗。

　　陡然间阳光破云而出，万丈瑰丽的朝霞，快要把他修长的身子全部湮没。

　　似觉出身后有人，他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弧线优雅的脸容：“过来。”

　　清歌对于他，向来有种敬畏之心，闻言不敢忤逆，快步走过去道：“先生……”

　　“我只会蜀山派的工夫，你也要学？”

　　“……”清歌方才悟到他是在回应昨天自己要求学武的事，忙用力点头：“嗯。”

　　“你可想好了？”

　　清歌再重重点头：“嗯。”

　　“殿下若怪罪下来，将你的武功全废……”他似乎有些迟疑。

　　“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绝不拖累到你。”少年挺起腰杆，眼神坚决：“只是一时之需……为了保命。”

　　温羲诺淡看他一眼：“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清歌忙不迭抬腿跟上。

　　“现在就学？”

　　“五谷皆是浊气，晨时气清心静，是修习心法的大好时机。”

　　“唔……”清歌恍然地应了一声。

　　“只这两天，我教不会你什么。”温羲诺回头，意味深长地抛来一束目光：“进境如何，全看你自己。”

　　“是。”他赶忙答。

　　“……你叫做什么名字？”又顿了顿，温羲诺轻声问道。

　　清歌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主动问起姓甚名谁。

　　他们都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影子，做好苏解语的傀儡便万事大吉，名字啊性子啊，那都是累赘，是不足以提起的多余东西……他甚至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名字的。

　　“我叫……清歌。”少年垂下秀丽的眼眸：“清水的清，放歌的歌。”

　　温羲诺的背影在前，一片淡静的纯白：“清歌么。好名字。”

　　只那一瞬间，他就差点落下泪来，慌忙转过头去：“先生为什么要问？”

　　前头的青年似微微一笑：“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公子’。”

　　“可是，你们都希望我成为他……”

　　“没有。”他淡淡打断少年的猜测，而后补充道：“至少我没有。”

　　“……”

　　“你们明明是两个人。”

　　清歌心中陡然一暖。快步跟上去，同他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轻如絮草，快要随风飞去：“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不用改变什么。”

　　清歌感激地抬头望向他，他的侧脸却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走过两座索桥之后，已陆陆续续有白衫弟子擦肩而过。看到他俩多少都有所瞩目，有些是好奇，有些是不忿，更多的是敌意……自然，敌意的目光都是射向清歌的。

　　有人在身后唤道：“二师弟。”那声音熟悉而妩媚，温羲诺回过身去，穿得花纹繁复的美人正笑吟吟地站在他眼前：“你们去哪儿？”

　　这人出现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晓得跟在他们身后多久了。但刚刚温羲诺既然没有提到什么，站在崖边的对话大约并没被他听去。

　　清歌忍不住警戒地后退，温羲诺却淡定如斯：“我带他去挽书阁一趟。”

　　允十娘抿唇一笑：“啊哟，这可不成。上次是为了洗净他的魔性才非要他练功不可，这次可要保全他性命不出一点儿差错……那里那么多武学秘籍，不能让他瞎看。”

　　温羲诺垂下眼去，很恭谨地道：“我带他去也不是为了学武，只在第一层找些修身养性的道学之书，让他多存些善念罢了。至于第二层……是不会让他上去的。”

　　见允十娘还是不表态，他又加了句：“师兄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找人来监督。”

　　允十娘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二师弟虽然往事尽忘，却还是这么菩萨心肠。”

　　温羲诺沉默地一笑：“师兄谬赞。”

　　“唉～掌门喜欢你也不是没道理的……”允十娘幽幽长叹一声，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底下去看他：“师弟，跟你比起来，我是不是个大坏人？”

　　温羲诺摇首道：“师兄只是为人处事……特立独行些。”

　　允十娘笑着直起身子：“好师弟，你还是和以前一般地会说话。”他边说着话，边不停地把目光投向清歌：“小魔头，你要愿意归降蜀山派，倒不失是条正路……反正我之前，也不能真正算是这里的弟子。”

　　言下之意即，归降之后蜀山派还是会一视同仁的。

　　清歌又往温羲诺身后站了站，以避开允十娘尖锐的视线：“我才不要。”

　　“真是的，还是一样的倔……”允十娘挪开眼，重望向温羲诺：“好师弟，你带他去好好学学。道家的学问很厉害，说不定哪天就让他想通了呢。”

　　顿了顿，他格格笑起来：“也不知到那一天时，苏流景殿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想也真是有趣。”

　　温羲诺见他没甚要事，便又躬身行了礼，准备走人。

　　走出两步，却听允十娘意味深长地浅笑道：“掌门向我问起你，要你午憩之后，就到他那里去。”

　　温羲诺身子一顿：“是。”

　　“流景拿血玲珑上来时，我要去接应。到时就由你陪在掌门身边。”

　　温羲诺又一点头：“是。”

　　“你既记得要回到这里来，那就证明你还是向着蜀山派的。”

　　“……”清歌忍不住侧头瞧瞧温羲诺。

　　那淡然的容貌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近两日病得更厉害了，常常分不清身畔之人……”允十娘的声音似乎黯然下来：“但你的声音，他还是分辨得出的。”

　　“……”

　　“你那日坠崖之后，他便一病不起。我那时常常盼你消失，但你真的消失了，我又想着……或许你回来还能有什么转机……”允十娘听上去是在苦笑，喃喃自语的声音更像自欺欺人：“现下你真的回来了，这是老天爷开眼。加上血玲珑的效用，他一定会好起来。”

　　“……”

　　他很艰难地笑了笑：“这种时候，你不能离开掌门。”

　　温羲诺既不反驳，也不为所动，只那样静静听着。

　　前尘往事，他是一概不记得了。谁欺骗谁，谁负了谁，仿佛都发生在上半生之前，且是些和他不相干的事情。

　　“师兄还有什么交代？”

　　“没有了。你们去吧。”

　　最后那句话，给人一种飘渺遥远的错觉。

　　好像说话的那人，魂魄早从身体里被剥离，浮游在虚空中，痛彻心扉也再回不到肉体中去。

　　46

　　正是清晨时分，高高拔起的琼楼在晨光薄晕下显出种庄严肃穆的意味来。清歌从没见过如此恢弘的建筑，张着嘴巴仰头使劲看，方才能看到那耸入九霄的朱红房顶。

　　书香的味道迎面而来，温羲诺率先跨入门槛，几个扫尘的小弟子冲他作揖致意。

　　尘埃飞舞在温暖空气中，让人打心底静谧开去。

　　巨大书橱间空隙短小，寥寥几个人影，却显然都沉浸在自己的一番天地中。

　　清歌微垂了眼帘，尽量轻步地跟在温羲诺身后。他走一步，他就走一步——蓦地他停下来，他也只好随之停了下来。

　　“拿去。”若无其事地找了几本养生道学，温羲诺将他带到角落里一张锦布桌边：“你坐在这里读。”

　　“先生这是……”

　　“照我说的做。”

　　清歌虽不甚明了，却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乖乖坐下来，拿起一本书开始研读。

　　“手边的茶水细点，渴了饿了便尽管拿来吃。”

　　清歌点头称是。

　　“看完了来找我。”温羲诺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就在院落里等你。”

　　他给的书并不是武学心法，倒都是些修身养性的东西。清歌翻了几页，自觉无聊，随手去端茶壶，刚刚提起，却觉得心头一沉……下了真力使劲抬胳膊，刷地一袭锦布被掀起来——底下竟是另一本书。

　　清歌心虚地私下看看，发觉没人注意到此处，方才小心翼翼把那本书拿了出来，再小心翼翼地将锦布合至原处。

　　书皮全蓝，上头的两个字也很简单：天机。

　　他不知什么叫做天机，刚翻开第一页就微微一愣——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只画了个人形，人身上很多道细细的黑线，仿佛一股气在那人体内穿针引线，四处游走。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在脑中构想了一遍。便觉得体内也有股热热的气息，跟着那路线缓缓流过一周，竟心头暖洋洋的，大是舒泰。

　　那感觉实在不坏，他上了瘾似的翻开下一页。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黑线的走向有些改变。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时辰，清歌如饥似渴地一页页翻下去，到最后全身仿若生出源源不断的力来，即便坐着也比以往稳固。

　　他此刻方才觉得累，明明没有挪过地方，偏偏心疲身软。把那书收入怀中起身，竟又是微微一惊——自己双脚站在原地，便自行有种扎了根的感觉，纵有人伸手来推，也不一定轻易推得倒他。

　　这莫名的力量让他心头慌张，忙不迭冲出去找温羲诺，一迈步居然“呼”地窜到门口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砰地推开木门，气喘吁吁地大叫道：“先……”

　　温羲诺正坐在石桌边，目光平淡地看着面前一副棋局，闻言稍微抬起眼帘。

　　清歌话到嘴边，才发觉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叫出声，硬生生吞下肚去，一溜烟跑到温羲诺的身边。

　　温羲诺淡淡问道：“感觉如何？看了多少页？”

　　少年睁大眼，只那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是说不出话来。

　　温羲诺只当他羞于启齿，顿了顿道：“我不好指导你些什么，你先前又没有底子，练得慢一些也属正常。”

　　“……”

　　“你练了多少？”

　　清歌还是一副五雷轰顶状看着他，不语一言。

　　温羲诺轻皱起眉：“三页？”

　　“……”

　　“两页？”

　　“……”

　　“不会连一页都没有练到罢。”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拼命摇头。

　　温羲诺终于有些不耐：“到底是多少？”

　　“我……我全部看完了……没费什么劲。”

　　47

　　忽而风声寂静。一树绿叶簌簌地飘摇。

　　温羲诺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平淡的眼神里却难得现出丝惊讶的意味：“全部看完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话音没落，清歌的手腕上便是一紧。

　　他没防备，被温羲诺大力拉过去，一头栽倒在对方胸口上。

　　“哎哟。”他轻声叫痛。

　　先生看起来又不单薄，怎地胸膛撞上去这么硬实，一点点肉都没有。简直痛死个人。

　　“嘘。”温羲诺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随后放下手来，按住他腕处脉搏。

　　“在干吗？”他好奇地看着先生的手指从脘间游走到脖颈上，有点微凉地发痒。

　　温羲诺不答，只是自顾自地摸索。

　　“你原先就有内力。”半晌，他肯定地得出结论。

　　“没有啊。”清歌要多冤就有多冤地抬眼。

　　“你原先就有，只不过分散在体内各处，不得融合。否则，你是要一点点从体内先蓄起股气来的……”温羲诺顿了顿，淡淡看向他：“怎可能那样容易，两个时辰就把天机学完？”

　　“我什么也不会，你知道的。”清歌依然不知所措：“我在长生殿里的时候，你们也没有教过我工夫。”

　　温羲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呃？”

　　“你吃过血玲珑，还有长生丹……”

　　“跟那个有关系吗？”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从没有沾过这些东西。

　　“两种都是世间稀罕的灵药，你觉得呢？”

　　清歌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地道：“那是人血炼出来的东西，我不好说。”

　　其实他心里面已经知道自己进境神速要归功于碧三强喂的两颗药丸。只是不大想承认罢了。

　　“你现在的内力已然导入在体内，比起真正的高手仍有距离，但已和允十娘不相上下。”温羲诺缓缓地道：“他只善于投毒，身法敏捷，内力却并不见得深厚。你每日照着图示运转一遍，过两天便可超他三分。”

　　清歌有些犹豫：“但我光有一身的内力，又使不出来……”

　　温羲诺道：“你怕什么？隔两天我会教你些简单拳脚，先把底子打好再说。”

　　他说话向来淡淡的，却总有种容不得亵渎的气势，这一言竟是在训斥清歌急于求成。

　　清歌迫于压力，只好乖乖点头。

　　温羲诺伸指在他身上啪啪点了两下，又道：“我以为今天你只能攒些浅薄的内力，不想却到了这一步。你不懂得隐藏内力，我便暂且封了它，过两日教了你隐藏之术，再帮你解开。”

　　说罢他便站起身，却想到了什么般再度转头：“我点了你的穴，晚上睡觉时估计会有些畏寒，我让人给你多送两床被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凡事都考虑得细致周密，清歌站在他身旁，就莫名觉得安定平宁，忍不住靠近了点，抓住他雪白的袖子。

　　仿若一种无声的信任。

　　温羲诺轻微被惊到，低眼看了少年一下，片刻方才沉静下表情。

　　他并没有甩开清歌突兀抓过来的手，只放慢了步伐，缓缓朝门外走去。

　　48

　　出去的时候气氛微妙地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和晨时的懒散大相径庭。

　　所有人都匆匆地小跑着，跑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早晨闲下来的时候，还有空仇视地看着清歌，现下却根本没人有心思理他。

　　明晃晃的太阳正打在头顶，艳丽沉重，要掉下来一般。

　　远远处有个白衣弟子逆着人流跑过来，看到温羲诺拼命地招手：“二师兄，二师兄，二师兄……”

　　温羲诺便停步不动，在铁索桥中央等他跑过来。

　　那弟子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出大事啦，魔教……魔教……”

　　温羲诺道：“你歇一歇，慢慢说。”他眉目淡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似的。

　　弟子瞥了他身侧的清歌一眼，一句话方才说全：“魔教大有来袭之势，掌门……掌门让我们全部到九莲剑台集中！”

　　温羲诺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掌门还说，让二师兄你把剑带着。”

　　温羲诺挑了挑眉：“带剑做什么？”

　　“好像……掌门要让位。”弟子挠挠后脑：“比武分高下，赢者为尊。”

　　温羲诺看了一眼清歌，道：“我先把他送回去。”

　　弟子道：“那得赶紧一点儿了，怕来不及。我还得去叫四师兄，先走一步。”

　　说罢，他又风风火火地朝另个方向去了。那样子还真有点刻不容缓的感觉。

　　温羲诺垂下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清歌仰头，眨眨眼睛问道。

　　“你跟来干什么？”他挺自然地伸手摸摸少年的头发：“与你无关。”

　　“我想看看你们怎么打的。”

　　“不是跟你说过浮躁不得，简单的拳脚，我会过两日挑些合适的教你吗？”

　　清歌想偷学的心思被揭穿，小小声地辩解道：“我就是看看。”

　　好在温羲诺不是那样苛刻的人，又赶着回去拿剑，心下一宽，便不再追究。

　　“你跟紧些。”他随口答允。

　　小孩儿立刻高高兴兴地追了过去。

　　上蜀山前一日，流景曾对他说：“慕向卿身上的毒已至绝路，撑不了几日。得知攻山的消息，极有可能重选掌门。若有这个机会，你定要做戏做全了，把掌门的位置先夺到手。”

　　流景想杀的人只有慕向卿一个，这么急着要攻上来，想必是要在慕向卿毒发之前，亲手杀掉他的。

　　其他的人，流景觉得能不动用就不动用，尽量把损失减到最低。

　　若是温羲诺当了掌门，两派便大可不必大动干戈，也省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比如说，那个冒牌的苏解语。比如说，某些破釜沉舟的蜀山弟子。

　　温羲诺从墙上取下剑来，掂在手心里沉思了一下。

　　“待会我要受了伤，断不可表现得太过关心，以免被别人看出端倪。”

　　清歌听到他叮嘱，把目光从房间陈设里挪开，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他把剑身别在腰里道。

　　九莲剑台处早就人山人海，被白衣重重的弟子整个地覆盖了。

　　若是没有人，这里本该是极宏伟工丽的景观。云如浪涛，光晕所到之处都是莲绽时最纯净的白。九朵悬空的花连在一起，便是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剑台。

　　清歌仰得脖子发酸，暗想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才能造出这鬼斧神工的剑台来。

　　层叠的白衣好似千重的雪，忽而有一点绛紫色，出挑地现在涌动的白色间，却奇怪地并没有多不协调。只从容地点缀在中央，叫人眼前一亮。

　　不知谁先发现了那点突兀的紫，大声叫道：“是大师兄！大师兄来了！”

　　人群纷纷给允十娘让道，也不知是在怕他，还是在敬他。

　　柔美动人的面容在晌午烈日下，笑得很是灿烂。仿佛只要他笑一笑，身后就有万朵繁花，争先开放。

　　允十娘顺着盘上去的阶梯一步步走到剑台中央，对更高处坐着的慕向卿行礼。

　　然后他面向大家，有条不紊地陈述规则。

　　“这次比武，是掌门师兄临时决定的。相信大家伙儿都知道了，今日魔教中人突然在蜀山山脚下大肆汇聚起来，我最近奔波于掌门的病情，一时疏忽，竟叫他们钻了个活空子。掌门身体有恙，但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我们暂且选出个能文能武的新掌门出来，待到掌门师兄的身子好转了，再把位置让回给他。”

　　下面人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但谁都知道，这次的比武选秀，大约就是慕向卿死前为蜀山派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没人能想象慕向卿的死亡，在他们心中，慕向卿是强大到和神一般的存在。

　　允十娘那“再把位置让回给他”的话一出口，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想来他们心服口服的掌门人，便只有慕向卿一个了。

　　再选出来的，也只是个暂时管事儿的，并无法接替“掌门”这个重要的位置。

　　允十娘顿了顿，又道：“这次比武虽是蜀山派全派的大事，但鉴于时辰不足，只准掌门之下的前十名弟子比试。大家只是切磋，点到为止。用毒暗器，皆不算在比试范围内。都是同门师兄弟，为个虚名伤了自己人就不值得了。”

　　底下隐隐骚动起来，因能看到蜀山派顶级的十个人物各显神通而沸腾不已。

　　此刻清歌却站在角落里，温羲诺抱剑靠在玉白石柱上，闭目养神。

　　两人离喧闹的人群都有段距离，清歌拽拽温羲诺的袖子，悄声问：“先生，你想争这个位置？”

　　温羲诺的脸容在艳阳下温静如水：“不是想，是一定要争到。”

　　清歌说：“那你要小心，允十娘这个人，很不简单的。”

　　温羲诺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带上笑：“不必担心。”

　　“他要耍什么花样，你得想办法躲开。”

　　温羲诺又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我知道。”

　　小孩儿自顾自在原地兴奋：“我还没见过先生打人，你打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温羲诺想了一想：“所有人动了杀意后，都一般的粗鲁。”

　　清歌只是不信：“你怎么可能显得粗鲁？快开打快开打吧～开打了我就知道了。”

　　手舞足蹈的样子，竟比马上要上台比武的还要激动。

　　49

　　忽地就有一人风姿翩翩自人群中走上去，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大师兄。”少年声音脆亮，神情含笑，冲着允十娘行了一礼：“让我先来吧。”

　　允十娘站在广袤天空之下，还他一礼：“三师弟哪里话，这就点个人吧。”

　　少年微微笑道：“你。”

　　允十娘愣了一愣。

　　照理说是应按从小到大的辈分来比试，他让这师弟点人，自然也是点在其之下的人。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点了他。

　　刚欲开口提醒，却听少年又道：“方才在我之下的几个师兄弟都被我摆平了，大师兄若能赢得了我，他们自然也是服气的。”

　　允十娘微微有些迷茫：“方才？”

　　少年道：“来之前我们几个正在悬清崖过招，他们三个三个一拨一起上，也没能占什么上风。”

　　言下之意即要省略掉在他之后的几个弟子。不予比试。

　　蜀山派前三大弟子的工夫是公认的顶尖，但从第四个弟子开始，便差下了一截去，以此类推，到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大家间的差距便也不太悬殊了。

　　虽然早料到真正比试起来，只有三人在争。允十娘还是轻皱了柳眉，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少年似乎猜到他要这样说，只笑了笑：“他们自己都同意了的。”

　　允十娘朝台下看去，果然注意到前排几个大弟子，嘴角边青青肿肿，神态恼怒。显是吃了少年的鳖，一肚子窝火又不好发作。

　　“就按他说的。”高处的慕向卿竟淡淡发了话。

　　允十娘闻言一怔，随后嫣然笑开：“好。那我就跟师弟切磋两招。”

　　少年握剑在手，一个抱拳：“请吧。”

　　两个人礼尚往来，丝毫不见肃杀之气。不像比武争雄，倒像茶馆里碰了面随意打个招呼。

　　少年抽出一柄细长的银剑，水平架住，眨眨眼道：“我的那点三脚猫的工夫，都是大师兄教的，大师兄若兴致来了，也可以不拔剑。”

　　他做人聪明圆滑，深知自己技不如人，也猜到下任掌门八九成会是这个大师兄，开打之前便说了漂亮话讨好。

　　允十娘笑骂：“打架之前还敢跟我耍贫？接招！”

　　剑气如虹，刹那就凌厉地刺过去。扫出一条蜿蜒的青光。

　　他人的剑都是冷的硬的，偏偏允十娘的剑蛇身般柔软，太阳光下只见一道道诡异扭曲的轨迹，根根都是银寒剑光，细细密密地网住了少年。

　　清歌在台下忍不住惊呼：“好快！”

　　温羲诺微微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允十娘的剑招。

　　“他用的也是蜀山派剑法吗？”清歌仰头问：“怎么歪歪扭扭的，这样……这样奇怪？”

　　温羲诺凝神看着台上两人，片刻方道：“他的剑法已臻至出神入化之境，自然看起来和别人不同。”

　　“你说过，他内力并不高……”

　　“内力不高，才要在别的方面补足。能把剑法练到这个境界的，全蜀山除了他大概也只有掌门了。”

　　清歌不禁微微担心起来：“那你……不要紧吗？”

　　温羲诺目光如水：“谁知道呢。”

　　他总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看得人心头七上八下的，又不好多问什么。

　　台上那两人缠斗了半晌，少年突地身形一滞，滴水不漏的剑招掉头急转，直直向允十娘面门逼去。

　　清歌大是诧异地“咦”道：“姓允的怎么也不躲？！”

　　温羲诺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

　　蓦然“叮”地一声震响，底下的众人立马发出唏嘘之声。清歌定睛瞧去，少年手中细长的银光一闪，剑已被人弹到空中。

　　长剑倒栽在九莲台上，少年也不惊讶愤怒，只嘻嘻一笑：“打不过打不过。”

　　他弯腰拾起自己的剑，冲允十娘拱手：“大师兄不愧是蜀山派第一快剑。”

　　允十娘面容柔和地道：“承让。”

　　天蓝如洗下，温羲诺微微侧过头来：“学到了么？”

　　清歌有些发傻：“什么？”

　　“杀招来的时候不一定非要躲开，说不定只是虚招而已。瞧准了空隙，只攻不防，对手是会甘愿丢剑保命的。”

　　清歌刚刚只看得眼花缭乱，以为那二人不过是打打而已，闻言惊讶万分：“他们都出了杀招？”

　　温羲诺已又一次轻轻闭上眼，看也不看他地道：“你以为呢？”

　　“我觉得他们看上去……对彼此还都挺和善的……”

　　温羲诺道：“狠不下心来，还学什么武？”

　　“那也不能连师兄弟都……”

　　“你是爱师兄弟一些，还是爱自己一些？”

　　小孩儿便没了话说，咬着嘴唇站在原地，觉得这话不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

　　温羲诺睁开眼，深深看了他一下，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朝台上走过去。

　　不知不觉竟轮到了他，清歌一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雪白的袖口。

　　“你要注意他的剑。”他不放心地叮嘱：“我都看不清他出招……实在是太快了。”

　　温羲诺淡淡回眼：“我明白。”顿了顿又道：“你等我。”

　　随后他挣开少年的手，头也不回地翩然走上九莲剑台。

　　50

　　温羲诺走上去。

　　允十娘站在风里，绛紫的衣衫猎猎向后鼓荡。一双似总是含情的眼睛里，只剩那白衣胜雪的青年。

　　广阔天地间只剩那一点纯白，正一步步地走过来，走过来，走到他的身前来。

　　“师兄。”他看见青年隔着七步之遥，冲自己优雅地拱手。

　　恍若在梦中一般，他冲青年回礼，微笑：“师弟，才刚刚回来，就要找我过招么。”

　　温羲诺轻垂下眼：“情势所迫……实在是对不住了。”

　　允十娘笑得更深了些：“什么呀，我又没有说怪你。真是的，每次都这样，像我故意欺侮你似的！”

　　一道视线锐利地自高处射下来，允十娘不禁背脊一寒。

　　转头看去，高处的慕向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边的情况。鹰一般凌厉的双眸，根本放不下其他人，牢牢锁住了那翩然优雅的青年。

　　他心里面蓦地有一把火在烧，蓝色的火焰，灼灼烧进眼睛里，名为焦躁的火焰——

　　“拔剑吧。”他神色冷然地咬牙，绝美的泪痣，似乎都散发出不知名的敌意来。

　　“……”温羲诺对于他的情绪变动，显然怔了怔，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只依言拔出腰间长剑。

　　那一瞬间，对峙仿佛并不是因为掌门之位，而是更激烈的其他的情绪。

　　温羲诺把剑鞘丢到一边。

　　清歌在台下暗暗紧张起来，朝前跑了两步，踮起脚尖。

　　大家都迅速发觉了气氛的诡谲，方才那个少年上去时，上面还是平和的氛围，此刻却暗涌深藏，危险而凝聚。

　　“师兄先出招吧。”温羲诺静立不动，身姿卓然。

　　“你在瞧不起我么。”允十娘勾唇一笑，随即肃敛神色。

　　全身之力都集中到右手长剑处，引得剑身嗡嗡清鸣。

　　而后出其不意间，灵蛇般的剑便呼地窜了出去。

　　一剑耀天，见血封喉！

　　全场寂寂无声，那一剑的势头既疾且猛，避无可避地笼住温羲诺全身脉门，竟是毫不留余地的杀招。

　　本是万里的晴空，似忽然间乌云压顶。

　　温羲诺提剑来挡，双剑相交，银光炫目。当地一声，又各自朝后弹开。

　　允十娘内力不及他，被他险险避过，妖媚的眼中有嗜血的神色一闪而逝。

　　一口气都没歇，他提剑又冲过来。

　　脑中唯有一念——要赢，要赢，一定要赢。

　　砰。两柄剑第二次相交。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十六岁那年倾盆的大雨。

　　那时候他还是唐门的弟子，因与掌门之子起了争执，被废弃武功，逐出师门。

　　他本来对唐门也没有任何留恋，从小他就被耻笑为女流之辈，备受欺凌。但那时大雨滂沱，道路泥泞，他饥肠辘辘地地走在路上，茫然地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被浇得浑身精湿。

　　本以为会必死无疑，却在昏倒角落之际，被人无声无息地抱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正目光严厉地盯着自己。

　　那便是他之后的师父，上一任蜀山派掌门——上清真人。

　　“你看到什么了？”老人淡然地问。

　　“……”他浑身无力，回过眼去，只看到路中央有两个倒在雨中的尸体。

　　血水悄无声息地流经脚下，他张开干裂的唇，哑声道：“那是谁？”

　　老人眼睛动也不动，话语平静：“那是一对妄想投奔长生殿，靠邪药练出邪功来的夫妇。”

　　“……谁？”

　　“男的叫苏阡陌，女的叫流月蓉，江湖人称百手双侠。”

　　他还是似懂非懂。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交待：“他们的三个儿子刚刚逃走，我看也是留不得的。听到中间一个似乎叫做‘景儿’……卿儿，你四处打听打听，这就去追。”

　　而后他听到一个清朗而有力的音色：“是。师父。”

　　允施头脑发热，身上却是冰凉，只迷茫地看着眼前老人：“……师父……？”

　　老人笑了笑：“你也叫我师父？”

　　“不，不是。”他摇摇混乱的脑袋：“我……对不住。”

　　“师父，他似乎是伤寒。”方才那个清朗的音色又一次响起来。

　　“我知道，你赶紧去罢。”老人用臂弯拖着他，淡淡吩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一线眼来。

　　慕向卿淋满了雨水的年轻脸孔撞进视野中。

　　水滴顺着年轻人的鬓角、脸颊和尖尖的下颌不断滴下来，那凌厉的轮廓，俊美到有如刀刻。

　　他不仅微微一愣。

　　“您先带他去休息。我抓些药回来就好。”少时的慕向卿，比起现在的漠然，更多了几分人情的味道。

　　“好。”老人点头应道。

　　他就这样被蜀山派收留了下来——因为多年前偶遇的那一场追杀。

　　而后，无可救药地贪恋上慕向卿那清致动人的声音。

　　这样的情感是一种毒，深深纠葛在心底，可他饮鸩止渴。

　　他不是想变成现在这样不男不女的样子，他也知道那个人喜欢的人——优雅淡漠，内敛坚强，且强大到看不出一丁点的女气来。

　　但正是因为知道，他自暴自弃地把什么都改了。慕向卿不喜他穿得花哨，他便有意天天花枝招展；慕向卿讨厌男子身形过于纤细，他偏偏腰肢柔韧，娉娉婷婷。

　　他可以为慕向卿做任何事情，却很奇异地，不想迎合他这种喜好。

　　他想让慕向卿对一个全然不同的人中意起来，但事实却证明他失败了。

　　败得很惨烈也很难看，那个人哪怕临近死亡，也心心念念着一个温姓的名字。

　　他赢不了温羲诺。

　　……他赢不了。

　　恍恍惚惚间，已毫不留情地过了三百余招，天色渐渐转暗，底下的所有人仍屏息凝神地关注台上动静。

　　事到如今已是性命相搏的地步，稍有分心，便至少会受重伤。

　　剑网如织，迎面而来的强劲内力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温羲诺淡静的面容近在咫尺，哪怕在这种时刻，他都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破绽。

　　似乎根本找不到赢的理由。

　　但是允十娘却要赢，他偏偏要赢。赢给所有人看，他不是比不过温羲诺。

　　胸膛里升起一股积攒了太久的疼痛，他毫无意识地一剑刺出去，台下顿时惊呼声大作。

　　他方才发现自己使出了蜀山派剑法中并不存在的一招，竟是以前唐门的招数，瞅准了温羲诺的命门，正又准又狠地逼近过去。

　　这简直防不胜防，胜之不武。

　　温羲诺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容颜上稍有涟漪一动，持剑的手已一点点放弃地垂下。

　　可事到如今他闪得再快，肩处也必会受伤。

　　允十娘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到慕向卿病至苍白的脸色，冷冷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嫌恶地道：“你若敢再碰他一根汗毛，我便做了鬼也放不过你。”温羲诺失踪之后，慕向卿本就对他态度不善，若这次再让这二师弟受伤，岂不是要被那个人恨之入骨？

　　他还不想被那个人恨，虽然早已被很多很多的人讨厌。但却想努力让那个人多喜欢自己一些。

　　在这样的事情上，他的狠辣坚决便一下子消失了。

　　剑气陡然直转，在所有人再一次的齐齐惊呼声中，他闪身挡在温羲诺淡白的身影前。

　　哧地一声，衣帛轻裂，冰凉的剑从肩头钉过去，透过肌肤，融入骨血，仿佛在嘲笑他这一整年不人不鬼的日子。

　　笑吧，他就是没用，那又怎么样了呢？

　　仰天直直地倒下去，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他看到了温羲诺略微惊异的眼神。

　　“师兄……”温羲诺如梦方醒地伸手来扶。

　　可惜他慢了一步，那柔软纤细的身影轻磕在九莲剑台上，随后鲜血喷涌出来，绮丽如花。

　　“他怎么自己刺了自己一剑？”

　　“就是啊，大师兄怎么回事儿，明明能赢的……”

　　“但那一招也不是咱们派的剑法吧……要是赢了才是不公平呢。”

　　“算了算了，人家大师兄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咱们还是别猜了。”

　　“怎么能不猜啊。我以为大师兄掌门当定了呢，这怎么突然变成二师兄了，也太……”

　　底下议论纷纷。

　　高台上的慕向卿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他还带着大病中的虚弱，须得扶着把手，才能勉强站起来。

　　那冷冷的神情却似乎略有松动，眼神总算从温羲诺身上挪开，看向躺倒在地的允十娘。

　　但胜负已定，事实不容否决。

　　新的掌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选出来，结果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

　　西斜的暖阳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清歌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来，不管不顾地朝前挤过去，高高伸出手，好让台上的温羲诺能看到自己。

　　但台上的那人只是蹲下身去，若有所思地盯着允十娘。

　　不染一粒灰尘的白衣上沾了血迹，虽不是他自己的血迹。

　　他问允十娘：“师兄，你这是为什么？”

　　允十娘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地一笑：“你问我？我也想知道呢。”

　　“……”

　　“恭喜你，现下……你是掌门了。”

　　温羲诺沉默地垂眼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51

　　温羲诺一从台上下来，就被层层叠叠涌过去的人包围住了。清歌空练了一身内力使不出来，让人挤到了圈外去，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少年使劲踮起脚尖，有些惶急。刚要举手示意，却忽觉耳后袭来阵凉阴阴的风，劈开的气流竟凝成刀刃之感。

　　有人惊呼起来，他茫然地回头看，只听见“嗤”的一声。

　　而后肩胛剧痛，好像什么东西戳了进去。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音，背后的衣衫却被完全染红了。

　　那根冰凉的剑再狠狠从他体内拔出时，血便是一下子涌出来的，井喷一般。

　　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两下，清歌忍不住往后倒去。

　　那人却比他更快，伸开一条长臂，轻轻松松让他跌落进怀。

　　白衣在风中翻飞，亦染上血污的痕迹。那人的脸容却如三月春风般优雅，五官虽稀松平常，眼里却明亮地含着笑，叫人挪不开视线。

　　“做的不错。”他一跃至九莲剑台上，冲人群中央的温羲诺微笑。

　　允十娘伤得不轻，半撑着身子坐在台上，对上来人的那双眼睛，美目一瞬肃杀。

　　“苏流景？！”他咬牙惊道。

　　苏流景？清歌晕晕乎乎地往上看去，青年完美细致的笑容被夕阳抹上一层暖光。

　　后心的血还在不断不断地涌出，因为太疼，便从骨节深处被麻痹了。他只是眨也不眨眼地凝着抱住自己的男子，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

　　“好眼力。”那人笑了一笑，伸手在耳际抹开，带下一层薄薄的湿皮。

　　平平常常的五官刹那间华丽得耀眼。

　　风声都静了。

　　方才还在台下翻涌如浪的白衣凝结成云朵，所有人刹那鸦雀无声。

　　“你们也不用装了。”流景微微回过头来，冲台下轻言。

　　九霄之间，就只空荡荡地存在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落花远飞，温柔无限。却叫人不寒而栗。

　　话音刚落，台下便杀声震天，不下半数的蜀山弟子一把撕了身上白衣，露出触目惊心的嗜血花图案来。

　　是长生殿的弟子。

　　剩下的那些人猝不及防间，已被他们腰间拔出的寒剑凶狠刺中。

　　剑没入胸口，抽出，再去没入另一人肌肤……血溅三尺。

　　底下瞬间一片刀光剑影，纷乱喊杀。哪里有火烧了起来，红光冲天，映得本就霞光满天的苍穹触目惊心。

　　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被血污沾染。只知道胡乱挥着剑，以杀戮保护自己，绝望而残忍。

　　流景静静站在剑台上观望，眼光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好像早在很久之前，就见惯了这样的景象。

　　那表情让清歌头皮发凉，拼命地睁大了眼，想把他看得更清楚……背后的伤处却叫嚣着快要撕裂他。

　　唯有咬牙低头，冷汗涔涔而下。那汗流下来，与血混在一起，更将流景一尘不染的白衣弄得污浊不堪。

　　“你是怎么……”允十娘跌撞着站起身，捂住伤口后退两步，随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是你？！”

　　温羲诺不知何时站去了流景的身后，闻言，淡淡把眼神转去一边。

　　“你在换人？！从你来的那天就在换？！”猛然间想通了因果关系，允十娘怒火蓬勃而起，用剑撑住摇晃的身子。

　　“被我杀了的人，我都有好好把他们葬去后山。”温羲诺容颜如水，清浅说道：“蜀山弟子众多，找人顶替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来我并不想下手杀人的。”

　　“你撒谎……”惊骇之下，允十娘只是摇头：“你根本是都想起来了，想起来坠崖之前的事情了……你这是报复……是不是？！”

　　温羲诺不答话地将目光转回来，眸子愈发清透：“我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为了这掌门之位，他曾经信错了一个人。一个本该是自己师兄的人。

　　他被逼的走投无路，唯有跳崖自尽。而那个师兄却在事后安安心心地当上了掌门。

　　那时候他竟也那样傻气地信过那个人。他信他，没条件地信，把他当做自己最亲密无间的友人……可是，结果呢？

　　要知道，装作忘记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的恨压在心底这么久这么久，一旦宣泄，就不可能再有余地。

　　他的目的和流景一样，他要那个人死。

　　“别挡路。”一柄银剑架到允十娘纤细的脖颈边。

　　那声音好听是好听，只是太像流景，让他一听就倒尽了胃口。

　　“事到如今，我还挡得了么。”允十娘慢慢直起身子，竟在唇边绽开一缕极艳丽的笑容：“师弟，我真想不到你存了这么一手。以你的风骨……为了报复，竟情愿当他们的狗。”

　　他顿了一顿，缓缓地笑，缓缓地笑：“我真是……一丁点也没有想到。”

　　温羲诺表情稍微一动，平和的目光扫向那张美丽的脸孔。

　　但那张脸上却只有嘲讽和不屑：“他心里的人只有你一个。你知道吗。”

　　温羲诺沉默不语。

　　“你不信，对不对？我的好掌门，好师弟……”他妖媚地浅笑，空手握住流景伸来的剑刃：“你死也不会信的，对不对？”

　　血珠从他苍白的掌心一滴滴渗出来。

　　“我会让你动他吗？”他几乎要疯了，血一直滴，脸却一直在笑。

　　“有我在……你想也不要想。”

　　温羲诺垂下眼不看他，抬步朝慕向卿坐着的高台处走去。

　　52

　　“流景殿下。”允十娘忽然弱声弱气地侧头，表情明媚，只牢牢捏着剑刃：“你虽然把你家的宝贝儿弟弟夺回去了，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我在他身上下了狠毒。”

　　“……”流景回看向他，笑而不语。

　　“除非……”

　　“又想拿什么条件来换？”他依然淡笑着，出言打断。

　　“咦？”允十娘显是怔了怔。

　　“他只是个冒牌的而已，解语的尸身，我早就换了回去。你还要被骗到什么时候？”流景不费力气地托着臂中少年，容颜温和。

　　“……”混乱地摇了摇头，允十娘身形微晃：“不，不会的……”

　　其实也早猜到了三分，只是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死不愿松口罢了。

　　他情不自禁就嘶声喊出来：“不会的！若是个假的，你倒是刺他啊！你刺他一剑！”

　　流景从容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所以一上来就给了他一剑，怎么，你是没看清楚？”

　　说罢，他将清歌面向自己，伸手撕开那伤处的一片衣衫。

　　刚刚台下一片乱七八糟，允十娘确实没看清楚，还道是蜀山派哪个弟子行刺苏解语，流景迫于无奈之下，只好现出真身。

　　不想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衣衫湿尽，翩然坠落于台上。底下鲜活的血肉，顿时模糊露出。伤口极深，还在洞开着流血。

　　少年软软趴在流景胸口，已经没有什么气力。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所以一上来就给了他一剑。

　　可是，他毕竟等了他很多天很多天。

　　如果再有那么多天，相信他也会耐心地等下去。

　　吃饭在等，睡觉在等，走路在等，就连学武的心思，都是为了等他而动。

　　但是等到了什么，他等来了一剑。凉滑刺骨，痛彻心扉，被肩头血肉含住，又被狠狠拔出。

　　清歌骇然得想笑。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复仇，就连温羲诺都在骗他，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他已经分不清楚。

　　意识终归随着流失的血液飘散开去，迷迷蒙蒙。

　　那人小心地捧他在怀里，并体贴绕开了伤口不去碰触。但那又有什么用处？这种温柔只能让人咬牙切齿——因为伤口分明是那人自己刺出的。

　　他知道再深的伤口都会痊愈。但有什么东西却背离了身体，越来越远，让整个人都坠入冰窖般，寒冷得发抖。

　　臂弯一沉，少年已因失血太多陷入昏睡。流景垂眼一瞥，脸上神情不为人知地柔和，却在旋即又抬起头来，目光冷淡。

　　“让开。”他唇角含笑地逼近一步：“你若不让开，我也有的是办法逼你让开。”

　　“殿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允十娘嫣然回眼，看向往高台处走的温羲诺：“别以为蜀山派出了一条狗，就所有人都是狗了。”

　　话音甫落，流景便见允十娘凄悠一笑。

　　他心头一震，刚刚开始觉出不妙来，剑刃便被允十娘生生从中掰断了。“咔”地一声甚是清脆。

　　他竟然……流景不禁后退一步，凝神望去：“红砂？！”

　　唐门有一种独门的毒药，叫做红砂。

　　红砂见血即化，无药可解。身上只要有一点伤口，便都是它游走的温床。

　　中红砂者，七日之内功力暴增，可激发出身体中所有潜力。七日之后，则全身经脉尽爆，内力枯竭，死状极是凄惨。

　　这种毒，唐门一般是在要和敌者同归于尽时，或利用别人杀人时才用。且自愿使用的人少之又少——谁会愿意体验那真气乱撞，筋疲力竭而死的滋味？

　　允十娘的左掌早已惨不忍睹，微微笑了笑，将那半段残剑凌厉朝他怀中的清歌掷出去。

　　流景一惊之下，足不点地朝旁边闪开，那半段剑从少年扬起的黑发上掠过，带下一缕翩然青丝。

　　“这孩子我还是喜欢的，只有他跟我说实话。”允十娘道：“解药给他，算作不信他的赔礼罢。”

　　语毕，他冷笑一声，趁着这空档飞身朝高台跃去。

　　那身影如同鬼魅，猛然间便窜至慕向卿身侧。

　　正不紧不慢往上走的温羲诺微微一愣，似是诧异允十娘怎么突然之间轻功出神入化。

　　再回眼时，却发现允十娘目如喷火，灼灼有光，是中了红砂之兆。他心头巨震，不自觉出口：“他是个恶人，竟也值得你这样？！”

　　允十娘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极力克制着虎口暴起的青筋，柔声笑道：“他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不管你是好人恶人。我心里面……却只有他一个。”

　　他对慕向卿伸手，那目光含了情，愈发衬得泪痣莹润。

　　慕向卿早在他们比武结束时便毒发全身，此刻静静闭着眼，任他背起自己，神智不清。

　　“我要和他死在一起，而你……”允十娘跃上高台的栏杆，冲身后微微一笑：“你还是什么都不是。”

　　他纵身向下跳去，身轻如燕，稳稳落在铁索桥的那一端。

　　温羲诺欲抬步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制止道：“罢了。”

　　一回头，却是流景精致的眉目刻印在风中：“杨庭芳总要把他弄到身边的，不愁找不到慕向卿的下落。”

　　温羲诺不言不语地收住脚，低眼去看流景怀中奄奄一息的清歌。

　　“殿下，他的伤由我来治罢。”心起愧意，他竟不自觉说出口来。

　　关心则乱。他向来飘渺在世人之外，却会为清歌主动要求些什么。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哪里不对。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道：“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帮他找药。”

　　台下混乱的厮杀声已没开始那样鼓噪，七零八落地响着，把渐渐暗下来的夜幕都染了淡淡的血腥气味。

　　53

　　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然身在一个安宁温暖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还是很大，但屋里暖洋洋的，舒适得连灵魂都想要飘荡起来。

　　清歌觉出自己是侧身躺着的，便想，我还在做梦吧。

　　眼睫刚缓缓颤抖了一下，就听到身边有人温声道：“你醒了。”

　　他突然间不想睁开眼来，就只那么闭着。也不做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苍老而稳重地道：“殿下，老朽先退下了。”

　　清歌没想到这房里除了流景还有其他人，心里一惊，猛地抬起眼皮。

　　屋里的景色有些晃动，慢慢平复下来时，他看见一个灰衣白须的老者。

　　“他体内的毒已经不要紧了么？”

　　老者瞥清歌一眼，作揖道：“好在殿下及时给他放了血，暂时压抑住了毒性。不然他封在体内的真气与毒性相冲，连解药也没有任何用处。”

　　流景坐在床头，“唔”了一声。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也不知为什么。

　　老者缓缓道：“不晓得是谁封住了他的内力，手法既准且狠……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面堂发黑，再不从天宗穴放点血出来，估计就要出大事了。”

　　流景似在沉思，并没有即时回答他。

　　老者忍不住又道：“殿下，您近来为了早上蜀山派连夜奔波……已经几日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对您修炼不利，很可能会散功……”

　　流景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打断：“詹老先生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罢。”

　　老者唯唯退下，他方才把目光转回到少年身上，低低叹了口气。

　　“蜀山派的内功，是先生教你练的？”流景伸手过来，想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

　　清歌只将头一撇，堪堪让开。

　　流景的手停在空中，多少有些尴尬，却还是笑了笑，收回去道：“背后还痛么。”

　　清歌又闭上眼，声音清冷：“跟你没有关系。”

　　流景顿了顿，笑道：“还在气我用剑伤你？”

　　清歌猛地抬眼，目光灼灼。

　　流景看了他一下，道：“刚刚你没听到詹老先生的话么，我是在救你。”

　　清歌愣了愣：“你难道不是为了做给他们看……”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流景淡淡勾着唇角：“还是为了让情势混乱些，士气激昂些……”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但……最重要的还是我不想让你死。”

　　他伸开修长的手指，轻柔触碰少年的脸颊，这一次清歌总算避不过去。

　　指尖顺着白皙的面庞滑落到颈项上，流景的声音近似于叹息：“先生他不想因你一人扰乱了计划，故而点你的穴封住了真气……不想短短几个时辰，就差点要了你的命。”

　　清歌道：“他应是不知道允十娘给我下了毒。”

　　流景似笑非笑地停住手指：“伤成这样还不忘着给他开脱？”

　　“……那是因为……”少年的话语打了个结：“事实如此。”

　　流景那一点点似笑非笑的影子也瞬时间没有了：“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好？他不在乎你的性命，你还不明白？”

　　明白的。他怎么不明白？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性命，他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

　　温羲诺骗他好几回，时至今日，他也完全明白了。

　　可是对于流景，他却比其他人都不愿意释怀。

　　于是他别开眼神，只淡淡地道：“他纵然是不在乎的，但你也不见得多在乎。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流景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沉默下去，无言以对。

　　砰地一声，屋门已被过大的风吹打到墙上。冷风呼啸灌入，流景愣了一下，起身去关门。

　　他穿着锦衣本就显高，站起来的时候更是身长如玉。关上门之后还在门口等了好一会，也不知径自在想些什么。

　　一豆烛火扑闪在他的背影上，他脸上的表情，清歌也看不清。

　　“以前还不知道，原来你上了蜀山之后，我会这样记挂着你。”

　　清歌的心脏仿佛被谁用手推了一下，忍不住坐起身来大声道：“你弟弟死了，所以你记挂我；你对我发过誓不让我死，所以记挂我……我是你闲来无事的时候拿来取乐的小玩意，你当然要记挂着我！”

　　流景的身影些微一颤，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清歌背后伤口扯动，剧痛忽地袭来，一时头晕眼花，也不管不顾地全部吼出来：“……你根本不是记挂我，你把我摆在很多很多东西之下……你只是记挂其他的东西，绝不是我！”

　　流景那双漂亮的眼睛，登时就有了一丝悲哀：“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清歌也觉悲哀，面色冷然地盯着他：“我说的不对么？”

　　流景慢慢扯起唇角摇头：“对。对。你说得真好。”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摔门而去。

　　原定攻上山的日程比实际要再迟一些，因为他正修炼高阶的内功，需要静养和闭关。

　　他拼着散功的危险，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在修炼的紧要关头攻上山来，就是担心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小子，会在自己不留意间吃亏。

　　结果那小子还是差点就死了，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帮其放了一剑毒血出来……后果如何，真是不大好说。

　　那一瞬间，他竟曾隐隐为送清歌上蜀山这件事后悔过。

　　事实已然存在，当时的他别无选择。解语的尸身被悬挂在蜀山派中，魂魄都不得安宁……又怎能让他丢之不顾？

　　但当时的他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对一个笨头笨脑的小孩儿认真起来。他把那小孩儿当成闲暇消磨时间的好玩物事，却没想到这样一个好玩的物事丢了，也能让他如此空虚难耐。

　　他大概错了，错在哪里自己也不很清楚。只冥冥间觉得有什么难以挽回，无法辩解。

　　体内蠢蠢欲动的真气冲撞着喉头，多日的疲惫让血液疯狂地奔腾起来。

　　这对您修炼不利，很可能会散功……灰衣老者的话语蓦然浮现在脑海里。他终于压抑不下喉咙口间的腥甜，猛烈咳嗽起来。

　　堵住口唇的袖子刹那晕开殷红，顷刻间，天旋地转。

　　这是……散功的前兆。

　　他慌忙推开身边的某一扇房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盘腿静坐起来。

　　54

　　清歌被流景怒气冲冲地留在房间里，却只呆呆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冰冷的门。

　　片刻之后门又忽然被谁推开，一个人穿着翩然如玉的白衣走进来。竟是温羲诺。

　　天下不可能再有谁比他更适合穿白衣。

　　他反身关好门，走进来坐到床边，看着清歌对门发呆。

　　他们两人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突然为之，竟有点奇奇怪怪的。

　　“我不知道你中了毒。”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句话。

　　清歌这才把目光愣愣挪回去，点头：“嗯。”

　　“你怪我吗？”

　　少年又摇头：“不。”

　　温羲诺被他敷衍的回答弄得没了话说，半晌缓缓道：“我要重整蜀山派，这回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清歌似乎心思在别的地方，随便应了个声。

　　温羲诺微别开头，表情踌躇，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般地道：“你要留下来吗？”

　　清歌总算回神，有点惊讶地注视过去。

　　温羲诺淡淡道：“你学了蜀山派的工夫，在长生殿已呆不下去。何况现下大家都已知道你不是苏解语，自然也没那个理由回去。”

　　清歌愣了愣：“我不会留下来。”

　　“那么，你要跟他回去？”

　　“我必须得跟他回去。”

　　“……”温羲诺明显表情一滞。

　　“我不想再见到你，他也一样。但我娘在他手上。”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居然平静得很柔软，那细腻的肤色映在摇红的烛火下，莫名有种伤心欲绝的味道，但仔细看看，少年的脸上又只能看到决绝，没有任何的伤感。

　　这种奇妙的表情让他秀美的眉宇间都带上坚韧，有些撩人。

　　温羲诺心神一荡，也不知怎地，竟伏低脸容在清歌光洁的面庞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

　　清歌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比起呆滞，更倾向于晴空霹雳：“你……刚刚干了什么？”

　　温羲诺陡地站起身来，背转过去。

　　少年还是不敢相信地捏着脸：“先生，你为什么……”

　　温羲诺对于方才的行为解释不得，只得换个说法，淡然道：“你留下来，我会对你很好。”

　　“我对你们还有什么用处？”

　　“……”他有些愕然地回首。

　　“放我走吧，好不好？”清歌低声地恳求。

　　温羲诺心头骤然紧缩。

　　原来清歌早已条件反射地觉得，有人要把他留在身边，必有目的。

　　“我会跟殿下交涉……让他放你娘亲出来。然后你们在蜀山里找个地方住着，绝没有人来打扰。”他无法为自己曾经的欺骗辩解，只好被迫开口。

　　清歌有一瞬间地心动，抬起明澈的双眸，茫然直视他。

　　“你也可以不做蜀山派的弟子。”顿了顿，温羲诺补充道。

　　“……”

　　“还想学武的话，我找人教你。”

　　清歌微微仰着脸：“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来？”

　　温羲诺道：“你在殿下身边，我总是……不放心的。”

　　清歌还想问你不放心个什么劲，犹豫一下，还是作罢了。

　　“我会自己去救我娘。”少年摇摇头，态度坚定，又一次地否决：“我不要总靠别人。”

　　“你准备怎么救？”温羲诺听他如此一说，也知是留不住了。面容登时淡漠下来，只清冷问道。

　　“流景他……总还需要我。”低下头笑了一笑，少年的表情却无比空洞：“我是他弟弟啊。”

　　“你不是。”温羲诺皱眉提醒道。

　　“我是。”他倔强地抬起小脸：“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比我更像的吗？”

　　温羲诺不想看他，于是默默转过头去。

　　“我走了。”他心下烦躁，拂袖而去。

　　但他比流景的脾气稍好一些——至少，他没有摔门。

　　55

　　流景在那不为人知的小屋里从黑夜静坐至天明，坐到一袭华服都被背后的汗液慢慢浸透了，方才舒了一口气，微微睁开眼。

　　那口时刻都要喷薄而出的鲜血被压制在胸腔，内力也一点点地回归丹田，散功的危险是暂时没有了。

　　只是他的面容依然苍白而虚弱。晨光打在他脸上，就像是一张病态而美不胜收的画。

　　太阳穴还在幽幽地鼓噪，他扶持着身边的桌子，摇摇晃晃站直身体。

　　他再没有动，静静站了那么一会，房门突然被人打外头推开来。

　　“殿下，找了我好久……”进来的小弟子如释重负：“您在这儿干什么？”

　　流景和煦笑了笑，让疲惫之色从脸上撤去：“只是找个僻静的地方，静坐一会儿。”

　　“温掌门请您到泰极殿去呢。”

　　流景微点一个头：“知道了，去给我打盆水来。”

　　片刻之后，他简单梳洗干净，快步往温羲诺说的地方走去。

　　影影绰绰的光斑在他身上游移，把夜间最后一丁点寒气也驱逐出体内。走了一会，便可以透过浮游的轻云，隐约看到泰极殿恢弘的轮廓。

　　他作风向来极是风雅，进去之前，习惯性地抬手叩门。

　　便有人从里面应：“没有他人，殿下请进。”

　　流景推门入内，红毯过道上的白衣青年缓缓回过头来。

　　丰神俊朗的面容，把周遭都照得一亮。

　　“现在是该叫掌门了？”流景走前两步，笑道。

　　“殿下还叫我先生便好。”温羲诺淡淡对他伸了个手：“坐。”

　　两人先后落座，温羲诺取过香茶，慢慢给他斟上一杯。

　　“殿下准备在蜀山上待到什么时候？”

　　流景微微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怎么？”

　　“只是问问。”

　　香茶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把流景总是清俊的笑容氤氲成薄雾。

　　“……大概要，等他伤好之后。”

　　温羲诺似是漫不经心：“不如就让他待在蜀山派。”

　　流景便又一次抬眼，这次是不动声色地注视过去。

　　“先生要留他……做什么呢？”

　　温羲诺低头给自己也斟一杯茶：“他学了我蜀山派的心法，自然得算作蜀山派弟子……不是我要留他，是派规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流景笑着啜一口茶：“废掉他的工夫还不是易如反掌，这点不必先生担心。”

　　“何必花那个心思？他本身对于殿下您，也只是一枚棋子。现下您要的东西都到了手……他对于您自然没有别的用处了罢。”

　　流景淡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温羲诺语调平平地道：“不如就留在我这里，也省得麻烦。”

　　流景还是不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神陡地眯了眯，有一丝莫测。

　　但旋即他就微微笑起来：“我倒看不出，先生竟这样喜欢他。”

　　温羲诺不动声色：“喜欢谈不上，一日为师的道理罢了。”

　　“我看……怕不那样简单吧。”

　　流景似笑非笑的目光悠长地抛过去，仿佛只一眼就看穿了他全部的心思：“他吃过血玲珑和长生丹，先生是想要留他取血，好推断出炼制药方来吧。”

　　温羲诺皱了皱眉头：“这我倒真没想过。”

　　“想过没想过，我都要带走他。”

　　“殿下……”

　　流景却只是微笑：“他的血，一滴都不能落在别人手上。”

　　温羲诺略略撇过头去，侧脸隐在阴影处，不知想些什么。

　　“先生要是愿意，往后每年我都会差人给你送两颗丹药过来。但方子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那人已优雅站起身来，折扇在手中打了个旋儿：“你既当上了掌门，以后蜀山派和长生殿，便不再是势不两立了。”

　　“……”温羲诺默默闭了一下眼，心底像被什么细细灼烧着。脉搏声都在耳边无限地放大。

　　“过三日他伤好些，我就带他走。”

　　流景说罢，便告辞往门口走去。

　　“……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温羲诺不知这句话怎会脱口而出，但莫名其妙的，他就是说了。

　　走至门前的修长身影微微顿了一下。那轮廓被阳光穿透，呈现出一种有力的含蓄的亮色。

　　“我总会知道的。”那人似乎成竹在胸地笑了一笑。

　　那把火在温羲诺心头烧得更旺：“他并不是你弟弟。”

　　“……先生。”流景转过头来：“你不觉得你说得太多了？”

　　他终于伸手拉开门，拂袖而去。

　　迎面而来的光晕吞噬一般，把他玉立的背影全部囊括进去。

　　56

　　一路繁花似锦，一道铁索长桥。

　　尽头处伫立的木筒楼古朴精致。尘埃飞舞，在风中呈现出接近于天空的底色。

　　“公子再喝完这一碗，就真的没有了……”颤巍巍的老者音色打木筒楼中传出来。

　　“詹老爷子，我真的……”

　　“公子，这是最后一碗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方才有人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流景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等里面有人答允，他便径自推门进去，老者和床头半坐的少年显是都愣了愣。

　　少年手中还端着一大碗苦药，看了他片刻，那下意识泄露出的傻傻神情登时消失不见，换上一副空洞的笑颜来。

　　“景哥哥。”他还是这样唤他。

　　这回轮到流景发愣。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罢。”清歌还是挑唇浅笑，和昨日的冷清恼怒判若两人。

　　只是那笑容，毕竟没有什么感染力，自然也无法让别人相信他是快乐的。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床沿去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少年微微笑着低下头喝药，喝了一口又皱眉呛咳起来：“真难闻。”

　　流景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好一会，勉强自己温和地笑了笑：“回家？你指哪里？”

　　“长生殿嘛。”

　　“……”

　　灰衣老者见气氛有些诡异，慌忙弯身行礼道：“老朽先出去了。”

　　流景淡淡点了个头，并不说话。

　　老人带上门离去，屋内又回复了一片寂静。少年嘟起鲜嫩的唇去吹拂药汁，眨个不停的眼睛颇惹人怜爱。

　　流景伸手拿开那碗药：“喝不下就等等再喝。”

　　清歌便任他拿去，微笑着低下头。

　　流景回身过来，抓住他的一只手：“今天还痛么。”

　　那只柔软的手动了一动，似乎忍不住要挣开，但只那么一下，旋即温顺乖巧地躺入青年的手心。

　　“不痛了。詹先生的药很见效。”少年仍做出个笑的样子，抬头答道。

　　这样的驯服让流景既不安，又烦躁。沉默了许久方才道：“怎么不生我的气了？”

　　清歌的笑容在脸上都快要凝固住：“做亲兄弟的，哪里有隔夜仇？”

　　“嗯？”流景皱眉。

　　“怎么？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哥哥嘛。”

　　流景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身：“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清歌有些吃惊，便也不那样好脾气地笑了：“照你想要的样子说啊，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做你弟弟吗？”

　　胸腔里一团莽撞的真气似乎又开始四处冲击，流景强压下去，喉头一阵腥甜。

　　毕竟受不住少年无辜抬眼的样子，他只隐忍住蓬勃怒意道：“现在不用你做了。”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开心些。你说过的，只要见到苏解语就会很高兴……”少年有些被他的怒气吓到似的，慢慢往墙角处坐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过来……”他又伸手去拉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温柔一些，和以前心不在焉时所伪装的温柔一样：“对不起，吓到你了。”

　　清歌怯怯地坐回来，还没来及看他一眼，肩膀一热，已被拥入温暖的怀里。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又疲惫又低沉。

　　清歌靠在他的胸口，耳畔传来有力的鼓动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渲染开来，从脸颊一直到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服输，相信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也许已经抛开了苏解语，在心里装进了他去。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哪一次会成真呢？

　　不过是梦罢了。

　　“我忘记了。”他淡淡地笑。

　　蓦地感到流景手臂收紧。

　　清歌背上的伤处被挤压到，痛得低低哼出声来，但抱紧他的一双手臂却只是不肯放松力道。

　　好像真正痛的那个人，并不是有伤在身的他。

　　真正痛的那个人……痛在其他的什么地方……看不见的地方。

　　“不要说谎。”流景精致的下颌压得他头顶微痛：“告诉我……”

　　他摇摇头，还是那样淡笑着：“真的，我记不得。”

　　因为，从开始到现在，所有人就都希望他是一个影子而已。

　　可为什么当他为了找机会救回娘亲，想要讨好他们，遂了他们的愿的时候……又根本不能让他们高兴了？

　　他叫做清歌，清水的清，放歌的歌。

　　但是他却要不停地告诫自己，在苏解语之下，他永远没有自己的名字。

　　57

　　流景轻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把手松开。

　　“弄痛你了？”他轻抚少年的后背，掌心所触的绸缎一片凉滑。

　　“没有。”

　　流景却不大相信般，只把声音又放得柔和了些：“等等带你去璃仙洞好不好？”

　　“什么地方？”清歌微微抬头。

　　“很美的一个地方……就在蜀山上。”他的声音温雅动听，刚刚一瞬间流露出的黑色情绪好像暗处的野兽，刻意潜伏：“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去过。”

　　“……”

　　“想去吗？”他低低地商量似的问，把少年瑟缩的手再次抓紧掌心里。

　　清歌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点点头应了声：“好。”

　　流景微笑着，伸手取过床头搭的外衫给他披上。双臂一使劲就把他打横抱起来。

　　清歌忍不住抗议：“我自己走。”

　　流景笑了笑站起身来：“小心伤口挣开。”

　　清歌心不甘情不愿地拧开头去看着别处。

　　那一刹那他才有点回归了初始时的模样——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什么也隐藏不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就连恼怒时，都似乎在脑门上写着个“笨”字。

　　流景眼神一散，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他小巧的鼻尖上亲了亲。清歌没有防备，愕然地抬头望过去，眼睛张得很大——每一次被亲到的时候，他好像都是这样的反应。

　　但那清澈见底的双眸却立刻冷下来。

　　“还不走么。”清歌轻声问了一句。撇开眼神继续看别处。

　　流景些微有点晃神，被提醒到了，方才抬步朝外走去。

　　心里面隐隐地憋闷。

　　少年那种略带羞怯的乖巧神情，从上了蜀山之后，流景就再没从看到过。反而被他沉默扫过一眼，从心底都发出凉薄之意。

　　倒算不上反抗，也没有出言斥责，只是一种绝情——任凭怎么说怎么做也变不了的绝情，绝到了骨子里。

　　倾泻的阳光飞扬跳脱，照在流景身上，将整个人都衬托出一种明亮的俊逸。

　　清歌躺在他臂弯里，忽地想到了流笙：“对了，大哥到哪里去了？”

　　只感觉搂住自己的手臂紧了紧，随后流景答道：“在山下。本就没让他上来。”

　　“为什么？”清歌心不在焉地多问一句。

　　“这便用不着你管了……”流景淡淡地勾唇：“倒是你，什么时候改口叫他大哥了？”

　　“我以往总不听话，总不肯叫，于是惹你们不高兴。现下我想通了，你们怎么样高兴，我就怎么样做。”

　　流景的声音似是微微一沉：“想我高兴的话，就不要和解语一般，叫他大哥。”

　　清歌倒是温顺：“嗯。‘大哥’只有苏解语叫得。”

　　流景刚想要说什么，怀里的少年却又反应极快地接上：“这可难办了，你们又要我扮他，又不让我叫他叫过的称呼……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叫，反正，我都听你的。”

　　轻快如风的步子刹那间停顿在了原地。两边倒退的景色也倏忽定格。

　　“你到底想干什么？”流景低下眼，试图找寻他的表情。

　　清歌却执意看向其他地方：“让你高兴而已。”

　　“我一点也不高兴。”

　　“那是我扮的还不够像？”

　　流景默然地闭了闭眼：“是的。全然不像。所以……你也不用再学。”

　　“我一定会学好的，你……你等我回长生殿之后……我会好好问问小六……”

　　“我说过，不用你再学。”

　　少年有些惶急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人不成么？他……他长得比我还要像苏解语？”

　　流景托着他腰间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你的意思就是如此……用不着我当苏解语的替代，难道是想找个借口杀了我和我娘？”清歌浑身一颤，回头用了然的目光注视着上方的侧脸：“苏流笙说，你从来不会留下没有价值的东西……”

　　“……”

　　“何况，我知道了这么多事……”他似乎突然变得懂得了人情世故。

　　“够了。”流景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再说下去了……”

　　清歌有些疑惑，顿时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心尖像有一千根细针戳着那样刺痛，痛到连站立都是困难。流景抱着少年，找到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而后小心地扶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单薄的肩膀里。

　　顿时感到少年一个激灵。有点要挣扎脱身的意味。

　　流景深吸一口气，用手把那腰肢往身体里贴紧：“别动。就这样乖乖地……让我呆一会。”

　　那柔软的身体方才安静下来，僵硬着任他抱住。

　　有一种悲凉在心头与他交错而过，呼啸了整个天地的洪荒。那一刻他突然发觉，无论再怎样努力，以前那个呆呆的少年也早已走得太远，无法回归。

　　“因为你娘在我手上，所以你要这样子讨好我，是么。”良久，流景埋在他肩头，轻声地问。

　　“……”少年面目一滞，似乎脊背微微挺直了。

　　“你只是想见她而已，是么。”

　　“我……”清歌空白的脸上总算现出了真实而鲜活的表情，一把拉住流景的衣襟，顿了片刻，几乎要语无伦次：“我，我想见她……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她。”

　　果然是这样。

　　不过……这样大概也好。

　　“你见到她之后，就会想尽办法救她出去，逃离长生殿……”流景淡淡勾起一个笑容，尽管笑意不达眼底：“直到逃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一辈子都躲着我……”

　　少年先是哑然地一愣，而后收敛了失态，在他危险的笑意中干笑两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流景的笑意更深，却苦涩如斯：“你只需答我——我刚刚说的是也不是？”

　　“不是。”避开他犀利的视线，清歌淡淡垂下眼去，违心地道：“……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听命于你，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除非……除非哪一天你腻了我，想把我杀了。”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好不别扭。显是个不常常说谎的人在欲盖弥彰。

　　流景听完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抱紧了他。

　　“那么，你可要小心些。”

　　“……呃？”清歌抬眼，只觉他的笑容寂寞且有些凄凉。

　　“我大约……既不会腻了你，也不会放了你。”

　　清歌瞬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他如水的微笑像千斤巨鼎，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定定神之后，勉强赔笑着岔开话题：“我们赶紧去看璃仙洞吧。”

　　可是流景却抱着他不肯撒手：“我想亲亲你。”

　　“你……”清歌死也不会想到他这样不要脸，自然而然地傻了一傻。

　　“怎么，不想见到你娘了？”流景微微一笑，俊秀的脸容一下子贴得好近：“不是说要讨好我一辈子么，这一点点要求，都做不到？”

　　清歌咬咬牙：“谁……谁说我做不到？”

　　“那你闭上眼睛。”流景无耻地吩咐，笑如春风。

　　少年径自在心里权衡利弊，一方面不愿意就此屈服，觉得流景拿此事要挟，太过可恶；一方面又担心娘亲的安危。流景是个大魔头，心狠手辣，保不准一怒之下会做出点什么……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愤愤地闭上了眼睛。那样子不像等待亲吻，倒像咬牙切齿的羔羊等待屠宰，满脸的杀气。

　　亲吧，亲吧！他在心底暗道：又不是女孩子，被亲两下又算得了什么？

　　流景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状，打心底觉得好笑。勾一下唇角，却慢慢地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优美的长指，轻握住少年的下颌，一点点把脸容贴了过去。

　　清歌皱着眉不耐地等，微微呼出口气来。温热的香软的，全部喷到流景面庞上，痒得让人想要缩起脖子来。

　　流景捏着他的下颌，被这气流阻住，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停下来。

　　清歌忍不住睁眼去看。

　　流景微垂的睫毛第一个映入眼帘里，乌黑而细密，一根根清晰得要刷到脸上来；鼻梁挺秀，树荫细小的光斑落下来，勾出一道流丽的痕。

　　那微翘的嘴唇更是形状完美，仿佛有某种吸力，引得人越靠越近……

　　他一紧张头就开始发晕，也不知怎地，竟主动贴过去，吻上流景的嘴唇。

　　两人的嘴唇撞到一起，磕得齿关隐隐作痛。这一痛他才清醒了，一边后悔，一边骂自己不堪。

　　正想抬头逃开，后脑上却猛地覆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掌，死死按住他，根本不让他挪动分毫。

　　清歌心里一慌，直觉这个亲吻和以往闹着玩时都太不一样，不禁张口含糊道：“不……”

　　刚一张口，那温热柔软的舌尖便得了空子，迫不及待地勾缠进齿关以内，压住他同等的部位，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咿咿唔唔地挣扎，舌尖一直朝后躲，恨不得缩进喉咙里去。流景却不理会，直接勾到嘴唇边轻轻一吸，一股战栗的酥麻感就陡地从舌尖通到脑子里，直到他浑身都瘫软了下来。

　　一种烧灼感慢慢流经血液里，把四肢都温得软洋洋的。他被咬了好几下嘴唇，便根本失去了反抗的力度，手肘抵着流景胸前，却还是被从里到外吻了个遍。

　　他被亲得一直在发晕，不禁后悔刚刚怎么答应得那样容易。

　　嘴唇又被轻吮了一下，他的注意力登时集中到别处去。若不是被堵着嘴唇，非得惊呼出声不可。

    ——待续——长生殿（卷二、三）+番外 BY： 浅籽桃


　　卷二：玲珑血

　　59

　　葱茏木色落到清歌紧闭的眼睑上，阳光忽地缩成一个刺眼的光圈。

　　少年眼皮一抖，旋即睁开，流景俊逸绝伦的脸孔离得很近，正微笑地看着他。

　　“出来。”突然间流景却把眼光挪开，转到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枝叶上。

　　“……”清歌有些茫然地顺着看去。

　　“还不出来，是逼我动手么。”

　　那树碧绿欲滴的叶子哗啦地摇晃两下，从上面掉下来一个蜀山的小弟子来。

　　流景轻轻搂着清歌，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滚了一身尘土的人。

　　“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小弟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无意瞥了一眼清歌，抿唇不说话。

　　流景看到他的神色，便明白了七八分：“是温先生让你跟着我的？”

　　小弟子愣了愣抬头：“不。和掌门没有关系。”

　　流景淡淡一笑：“想要骗我，你还欠点火候。”

　　说罢，他柔声转头向着清歌：“自己能坐住吗？”

　　见少年怔怔地点头，流景便又笑了笑，紧紧握了一下他柔软的手，然后站起身来。

　　小弟子倔强而警惕地盯着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很奇怪他明明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却从心底感到股彻骨的冷意。

　　就好像一朵盛放的月季，美不胜收是真的，想要伸手攀下来，却会被尖利的花刺刺出血来。

　　流景走到他身边，微微伏低身体，把一只手搭在他瘦削的肩上，而后耐心地道：“再问你最后一次，温先生为什么要你跟着我们？”

　　他的眸子深黑且温和，仿佛一潭剧毒的沼水，不留神陷进去，就尸骨无存。

　　小弟子怕到极处，咬唇颤抖着，反而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流景还是那样笑着：“你告诉我实话，我就不杀你。”

　　小弟子犹豫地垂下眼，最终摇了个头。

　　流景的眼神蓦地黯沉：“那么，你就不要怪我下手太狠。”

　　他另一手的折扇微扬，啪地点到小弟子细瘦的颈项下，只微微一逼，就让对方痛得泪水在眼里乱滚，后退着想要避开。

　　“白费力气。”流景勾起唇来，使另一手钳住他的束发，狠狠往上拽起来。

　　“啊啊啊啊……”小弟子忍不住泪水流了满脸。

　　清歌神情一晃，仿若看到初见流景时的自己，忍不住开口道：“你……你在干嘛？快住手！”

　　流景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咝地一道白烟从折扇处升起，竟生生把蜀山派的白衣烧出一个洞来。

　　一股肉焦味蔓延开去，小弟子的穴位里被灌入太多的真气，痛得整个人都要晕死过去。清歌急急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放了他……”

　　差一步就能抓住流景的衣袖，却被他淡淡闪了开去，笑一笑挪开手中的扇子：“你让我不杀他，我便不杀。”

　　小弟子猛地瘫软在地上，颈项下一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张大了嘴啊啊急喘，流景蹲下身来，使折扇拍拍他的下巴：“你真好运气。”

　　小弟子呜呜咽咽，语不成句：“我不想死……”

　　流景的音色蓦地温柔起来，仿若诱哄：“你告诉我，跟着我们干什么？”

　　“是，是我偷听到你和掌门的对话……他身上的血不干净……他吃过血玲珑和长生丹，还练全了蜀山派的工夫……所以我想……我想……”

　　他流着泪的乌黑眸子缓缓转向清歌。清澈到极处的一双眼，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简直能照出人的魂魄来。

　　清歌不禁浑身一颤。

　　“……我想杀了他，否则他出去，又会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了……”

　　吃了血玲珑和长生丹，再练蜀山派的工夫，又怎么样呢？

　　清歌茫然地望向流景，却见他云淡风清地站在那里，只是笑容不见了，有些漠然的冷。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小弟子抽噎着道：“掌门不知道，派里谁都不知道……要不是我看到了前任慕掌门的手记，连我也不会知道……”

　　流景目光悠长地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小弟子用手蒙住眼睛，抹掉最后一滴泪水：“掌门的手记上说，长生殿本就和蜀山派对立，吃了血玲珑就不能再练天机的内功……因为两者互斥，十有八九会心神大乱致死。唯遇到那万中之一不死之人，也定要尽快除之，否则妖刀会重现江湖……”

　　流景微微一笑，用折扇再次抵住他的下巴：“说下去。”

　　小弟子看到那把折扇，吓得筛糠似的抖，忍不住全盘招了：“本来这种人不可能存在，但他……他却真真切切学了，且一点事也没有。如果真的让他出去了，他不就变成了传闻中唯一一个可以拔出妖刀来的人了？妖刀不能被拔出来，所以我就想着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清歌听着听着，更加茫然无知开去，但这话的内容，又让他莫名地觉得悲哀绝望。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自身后涌上来，把他囚在刺目的暗红色里。

　　流景顿了顿，眼里突然眯起明亮的笑意：“本来还想放了你……”

　　他出手如电，水袖如云地荡开，轻轻一拂，那小弟子便大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死了。

　　“但你知道这么多事，活着岂不是太过可惜。”

　　他惋惜地轻叹，那小弟子却死不瞑目，再听不到了。

　　清歌怔怔看着，经过刚才那番对话，竟既没觉得愤怒，亦不觉得恐惧。只有些不可置信：“你……还是杀了他？”

　　流景微笑着站起身：“是。”

　　“因为他说了那些话？”

　　流景看了他一眼：“是。”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流景顿了一顿，方才摇摇头：“不必理会，我回去自会帮你废掉这身内功。”

　　清歌还想再问些什么，身下一轻，竟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先去璃仙洞吧。”

　　“可是他……”他愕然看向地面上死状凄惨的白衣少年。

　　流景拿眼角淡淡一瞥：“就让他待在这。”

　　“……”

　　“别怕。”流景伸出空着的手，把少年的头埋进怀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什么事呢？清歌一知半解地想。越想越迷糊。

　　仿佛是有这样一把妖刀，唯有他才能驾驭。但听起来那把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到会怎么样，他无从得知。

　　混乱里只听到流景的心跳声，鼓动在耳边，一声两声格外清晰。他有些疲累，于是轻轻闭上眼，把头靠在距离很近的胸膛前。

　　60

　　璃仙洞中果然景观奇异，钟乳石下的水滴凝结成珠玉，远远看去竟似七彩瑶光。但石头的形状总嫌怪得太离谱，看来看去，便多了种阴森森的感觉。

　　清歌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入了胸腔仍是冰冷：“好凉。”

　　流景把他放在地上，搂住他的肩：“撑不住了，就跟我说。”

　　清歌默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脚底晶莹的水洼。

　　流景从背后摸摸他的脸：“想什么？”

　　清歌也不退缩，只淡淡道：“你。”

　　流景便微微笑了：“哦？”

　　“我在想，方才那个人说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时没听见流景的回答，清歌反而主动抬起头来：“妖刀，那是个什么东西？”

　　从流景的脸上是找不到答案的，他总是在微笑，笑得蛊惑人心。那些人心里，也往往装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于是便更看不透他。

　　流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不用想这些。”

　　清歌笑了笑，还真的没再问下去。

　　流景反而好奇起来：“怎么，这就不问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还有什么事没安排妥当罢。”

　　一滴水从钟乳石上落下，叮咚砸在地面，突兀却悦耳。

　　洞内更加空旷寂静，半晌，流景笑着亲了亲他的头顶：“我发现……”

　　语调微扬地顿了一顿，后半句方才说出口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清歌倒没把这话当真：“果然有了这妖刀，我对你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流景的神色登时敛住，随后叹了口气，不是很用力地把少年转向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想我了？”

　　清歌一语不发地与他对视，心想，能不能呢？

　　流景一把搂住他，呼吸细碎地落在他的脖颈里：“明天就跟我回长生殿吧。”

　　清歌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心里面稍微地酸楚。

　　流景放松了力道直起身，双手却还搭在少年的肩上。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清歌眼睛里，看起来完美得令人心神俱醉，只可惜，美到了极处，反而太难辨清真假。

　　“我当然是跟你走的。”少年仰脸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流景那一向微笑的脸孔，却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61

　　当日晚间，流景去了泰极殿向温羲诺请辞。

　　温羲诺在一豆烛火下钻研一套剑法，闻言静静抬起眼来：“不是说还要过两三日？”

　　流景一笑：“临时得知了一些急事，半刻也耽搁不得。”

　　温羲诺没有说话，翻过一页书，片刻才淡淡地道：“我派人送你们下去。”

　　“不必。”流景摇头：“我大哥在山下等着我们。”

　　这时候有人叩响了门环，温羲诺微微一愣，扬声道：“进来。”

　　一个白衣小弟子应声而入，看了眼流景，小跑到他身边窃窃耳语。

　　温羲诺俊秀的眉便是蹙起：“死了？”

　　小弟子点点头，挪开脑袋，又看了眼流景。

　　流景倒对于这种若有若无的视线不甚在意，站起身来告辞离开。

　　“殿下留步。”温羲诺亦随着他起身。

　　流景便停住，微微回过半个头来。

　　“我想再去看他一眼。”

　　流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一起走吧。”

　　本来明朗的月色被浓云遮了半个脸去，铺散到地上的月光也泛着朦胧的浑浊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夜中，身影几乎要没有边际地融入树荫里。

　　走出一段距离，温羲诺缓缓地道：“余尘……是你杀死的么。”

　　流景不回头，亦不否认：“除了我，没有别人吧？”

　　“只是个在我身边照顾我起居的人。”温羲诺稍微停顿了一下：“也有必要杀了他？”

　　流景淡淡道：“他知道太多事了。”

　　温羲诺怔了怔：“什么事？”

　　流景只是微笑：“如果能告诉你，我还用得着杀了他？”

　　关于那个小人物，温羲诺并没有多追究的意思。他自然不知道余尘死的如此凄惨，是有件惊天的秘密藏在背后的。

　　说话间已走到清歌所居的木筒楼。

　　从窗口依稀看得见少年瘦削的剪影，他刚小睡过起来，口干舌燥，想为自己倒杯茶喝。蓦地听见身后门响，一惊回首，流景和温羲诺竟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看到流景在意料之中，看到温羲诺却没有想到过。清歌有些愕然，握着茶壶眨眨眼道：“先生是为什么——”

　　话音未落便被流景打断，仿若在证明些什么，一番话说得亲近而熟稔：“先生听说你明天要走，特意来看看你，还不赶紧道谢。”

　　清歌不大摸得清状况，点点头道：“谢谢先生。”这四个字出口，却显得生疏客气，温羲诺心里不舒服，微微皱起眉来。

　　流景对这话语似乎很是满意，点点头道：“你们聊两句，我出去走走。”

　　他带上门出去，温羲诺一袭白衣，如霜似雪，更加显眼开去。

　　温羲诺走前两步，看着清歌秀美如玉的脸容，反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半晌，竟冒出一句：“我还会下去看你。”

　　少年低头重为自己斟茶，喝一口抬起头，嘴唇润润的：“你现在是掌门，不好随随便便下山。”

　　温羲诺似是轻挑了一下唇：“不必担心。”

　　清歌忍不住想回驳“我没有担心”，话到嘴边，毕竟还是算了。

　　“该带走的东西……都备好了么。”许久，温羲诺又轻轻地问。

　　“唔……差不多了。”其实他上来时就是孤身一人，两手空空，下去时又能带走些什么？

　　就算带走了一身内功，听流景的意思，回去也是会给他废掉的。

　　“再过几天，你的内功就能用了。能不被废，自然还是不被废的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温羲诺平淡说道。

　　清歌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微微笑了：“只怕很难。”

　　“我只教过你这么一点点东西，若是被废掉，我怕……”他顿了一顿，没有说完。

　　我怕你轻而易举忘记了我。

　　简简单单这么一句话，他也说不出口。好像自出生以来就是如此内敛。

　　他总是没办法挑明的。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掌门之位被师兄夺走，看着派中他人对自己大加诽谤，看着唯一有些挂心的人……不由分说地被别人带走。

　　“这个给你。”良久，他话头一转，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玉坠来。

　　坠子表面莹润无暇，显是上好的玉色。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手心里，温柔蒙上一层流光，给人以脉脉含情的错觉。

　　“……这么贵重的东西……”清歌赶忙摇手。

　　“你拿着它。这是蜀山派掌门的信物，往后就算有正教中人找你麻烦，看到了这个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清歌有些震惊，看看玉坠，又看看那眉目清淡的青年，还是摇头：“我不能收。”

　　“清歌。”温羲诺叫出他的名字来。

　　少年身子微微一震，略抬起眼。

　　手掌直接被对面的青年抓了过去，玉坠冰凉，就这样被强制地放进来。

　　“我还有其他信物，没什么的。”温羲诺缓缓地道：“但是……我只送你这一样东西，请你务必要好好带着。”

　　烛火下他的双瞳呈现出深紫的默然，微微抬起来，不留神就与清歌撞在一起。

　　“你要小心殿下。”他捂着掌心里那只微颤的手，以传音入密告诫：“以他的为人，这样留着你，必定……”

　　他有些说不下去。说起来，他本身也不善于在背后道人长短。

　　少年点头，垂眼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道：“必定另有所图。”

　　几个字透过细长的指尖，落得不轻不重。

　　温羲诺心底一沉，抬眼看去。清歌那平静似水的神情他从未见过，还没来得及揣摩，雕花木门便不知怎地一动，被人打外面推开。

　　仿佛被他们二人刚刚的沉寂逼到忍无可忍，有种仓皇失措闯入的错觉。

　　就算触电似的收手也来不及，他们十指交握的景象，全被门口眉眼含笑的人看了个清晰。

　　“已是亥时了，先生还不去睡？”

　　温羲诺站起身来，稍微尴尬：“告辞。”

　　清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心底的某处像已随着刚刚写下的几个字彻底冷却，从目光里透出黯然来。

　　62

　　流景反身插上门闩，转过身来。

　　刚刚的景象无疑让他从情绪上起了变化。

　　他是个相貌精致的男人，说到好看，在某种意义上比允十娘还略胜一筹。这样不遮不掩地直直注目过来，自然是压迫感十足。

　　“你也该回去睡了。”清歌扬起眼提醒道。

　　流景不发一言，站在门边望着他。

　　清歌见他没反应，起身去卷下窗边的帘子，卷到一半，却听流景突兀说道：“他给你的玉坠你收了么。”

　　他愣了愣，手下一顿：“原来你在门口一直听着。”

　　流景道：“我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内力高于你们二人，站在院落里，不听也能听了去。”

　　清歌缓缓往下放着帘子，没有回应。

　　流景也默然不语，片刻方道：“那个东西来之不易，你留着也好。”

　　清歌不可置否地道：“你还怕我会弄丢了它？”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过来，而后肩处一暖，有两条胳臂顺着背后扣紧了他的腰肢。

　　清歌没有防备，朝后倒进那个温柔的怀抱里。好似陷入一湖静止的春水。

　　他整个人也如片羽一般又轻又软，流景从后面把他抱住，忍不住轻轻在那玉琢的脸颊边一吻：“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清歌大大地一抖，僵硬在原地。

　　“我想要你，给我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他惊讶地缓缓回过脸去。

　　流景眉目如画，似笑非笑的双眸，比哪一次都要深邃几许，偏偏透出莫名的怅然，躁动不堪。

　　“我不想看到其他人碰你。尤其是他。”

　　放在他腰间的手掌轻柔地下移，一点点摩挲着，放到了他的小腹上。

　　他终于有些惊慌地挣扎起来：“放手……”

　　“小心伤口。”流景轻柔地伸手制住他，而后食指疾出，啪啪点中他剑伤旁几处穴位。

　　“你收了他的东西，练了他教的内功……我除了那一剑，什么也没烙在你身上过。”他听见流景蛊惑的声音。两条臂膀有力而瘦长，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便根本由不得他挣脱。

　　流景长叹一口气，说下去：“我听到他叫你的名字。你叫做清歌，是哪两个字？”

　　清歌淡淡地抬眼：“你既然听到了，也就不必我再作解释。”

　　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而后他听见流景缓慢地开口。

　　“就算他骗了你，也还是知道你的名字，而你却死都不肯告诉我。”

　　“……”

　　“也罢，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不能事事顺心。”

　　“……”

　　“有些事我舍不得对你做，那并不代表我不想。不过……”

　　流景微微用力，把少年转向自己，伸指挑起那秀美的下颌。

　　“你要记好，最先开始，是我找到的你。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人。”

　　有什么东西再不能忍，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那温和而寂寞的声音几近于透明，却带着不回头的决绝。光听在耳朵里，就让人想要落下泪来。

　　仿佛看到那一天在青楼里的纱帐，柔和得如同幻影一般，就这样覆盖下来。

　　朦胧的朦胧，恍惚的恍惚，空留满目的红。

　　清歌张口欲言，颈部一麻，顿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嘴唇随后被绵密地封住，冰凉而伤心的，沿着唇线细细地吻。他仰头向后，却躲不开。

　　亲吻逐渐升温，身体却愈发地冷了。

　　受伤的肩头麻痹到动弹不得，自然也觉不出疼来，迷迷糊糊间流景用一手扶住他的后脑，而后舌尖用力，如一条游动的灵蛇，撬开他紧闭的齿关。

　　他脑子蓦然间懵了，松松披在身上的外衫被顺势撩开，一片枯叶般翩然坠地。胸口微凉，竟被一只手覆盖着抚弄上去。

　　番外·江南夜雨

　　1 起

　　初入春的夜里依然微微泛着凉寒，如丝小雨自天上飘洒而下，将粼粼河水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洼。

　　男子怀抱长剑，背靠了乌篷船坐着。那凉薄的眉眼入了画，俊秀不凡，一眼望去就让人心倾。

　　正是当时名声在外的快剑侠客——苏阡陌。

　　有人在外头悄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婉转，宛如莺声：“苏少侠。”

　　他微微回神，抬眼朝外看去：“你来了？”

　　“……”那人并不答话，只将船头的蓝布帘子撩起，弯身走了进来。

　　窈窕清丽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多的年岁，正当韶华。

　　她垂眼跪下，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粗麻布裹着那白白嫩嫩的身子，更显得圆滚滚的，讨人喜欢。

　　“带走了解语，你还会再来吗。”她低声地问，伸手抚弄婴儿豆腐似的小脸。

　　“……这件事，原就是我对不住你。但月蓉似乎已隐隐猜到我们的事情，往后……还是尽量不要往来了。”男子的声音亦渐渐低下去。

　　女子凄然一笑，出神地看着怀中婴儿：“你很清楚我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我也很清楚你心里面不是没有我的。就算你娶了她，和她当了江湖上的鸳鸯夫妻……我也还是期盼着你能回来看看我们母子三人。她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我却和你真心相许……别的东西我也不求，只求能时不时见你一面……”

　　苏阡陌听得心中感动，忍不住将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掌握紧。

　　“再遇见你，跟你见面，已是大不应该……可我不能对不起她。流景和流笙都已经五六岁了……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暖光映着他的侧脸，那紧皱的细秀眉头，既痛苦不堪，又懊悔万分。

　　女子缓缓抬起眼来，无力地笑了一笑：“是啊。没有她就没有你，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们的骨血生下来，这倒是……又为了什么呢？”

　　苏阡陌心中大恸，别开眼不去看她，握着她手掌的指尖也慢慢放松：“我说过，由我来照应他们二人……你再寻个好人家，就这样嫁了吧。”

　　女子摇头浅笑：“你真是好狠的心，为了断我念想，竟想把我们两个儿子一同带走。”

　　她轻轻把婴孩放到男子身侧，带着凄楚的笑颜轻轻道：“解语就交给你了，但是清歌……我会好好地照应他，直到我们俩一起死了。”

　　她说到“一起死了”之时，声音蓦地倔强开去。仿若化作一把利刃，直楞楞插进人心口，划开条血淋淋的痕迹，叫人痛楚难当。

　　苏阡陌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抱起身边熟睡的婴儿。

　　“我能……看一看清歌么。”

　　女子缓缓起身朝后退去，脸上柔婉的笑意依然摇曳着：“罢了吧，既然连亲生骨肉都能一切两断，何必再拖泥带水、空惹烦恼？从今以后，你便去过你自己的好日子罢。”

　　她的身影逐渐淡漠到船舱口去，被冷雨打湿，恍惚间要融化在浓浓夜色里。

　　“静妍……”她听见他不忍地轻唤：“你的身子好一些没有？”

　　“还是老样子。这种病大约是不能根治的。明日一早……我就带着清儿搬走。”

　　他心头忍不住微颤：“你告诉我，你们要搬去哪里？”

　　她低头婉然一笑：“搬去的地方……大约也会有水有桥。但这个地方，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所有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淫人贱妇。”

　　“是谁？”船中那个声音，猛地冰冷沉下来。

　　“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大了肚子，怎会不被说三道四？”她轻巧上了岸，背影茕茕，不盈一握：“有水有桥的地方那么多，你想找到我，总是……没那么容易的。”

　　“……”

　　“我怕再见到你，定会妒到发狂，就算倾尽一切手段，也要留你在我身边。”

　　“静妍！”他惊声呼道，一扬手撩开乌篷船头的帘子。

　　可她却走得更快，片刻的工夫，便匆匆消失在苦涩的细雨中。

　　他隐忍着自己不追上去，怅然坐回乌篷船内，目光迷茫地看着舱中熟睡的婴孩。

　　莹润的小脸安详和睦，仿佛在睡梦里也眷恋着母亲的温存。

　　那是……他们的孩子。

　　2 承

　　他把解语带回家去。权当作路边收养而来的孤儿。

　　这个秘密他压在心底，说不出口也无法独自吞咽。偶尔他也会看着妻子和儿子心生愧疚，但他心里面装的那个人，毕竟是没办法完全抹去的。

　　“爹，昨天娘给您来了信……”袖口猛地被儿子拽了两下。

　　他一惊垂目，流景正仰着头把信封递去。秀丽绝尘的眉眼，出落得愈加像他母亲。

　　他笑了笑把儿子一把抱起来：“娘说什么了，给爹读读。”

　　流景生来就聪颖灵巧，闻言拆开信封，取出纸片来便朗声读起来。

　　“苏郎：昨日携笙儿语儿路过长水，一切安好。盼早日与你会面，一齐动身投奔大兴长生殿。

　　只是近来身后似常有人跟随，深为忧虑。你且带着景儿，万事皆要小心。传闻蜀山派掌门上清真人于三日前清修完毕，誓剿灭妄图投奔长生殿所有侠客。你我须得夫妻同心，保笙儿三人平安习得长生之道，方才不枉此行。”

　　月色淡淡洒在苏阡陌眉间，他伸手取过流景手中信笺，自行又读了一遍，凉薄的面容渐渐严峻起来。

　　“爹，爹，什么叫‘长生之道’啊？”流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左问右问。

　　“那都是你娘的意思。”他顿了顿，弯唇一笑：“娘希望你们都活的长长久久，平安喜乐，这样不好么？”

　　流景似懂非懂：“活那么久干什么呢？”

　　“傻孩子，世人皆惧一个死字。只要有命在，那断然是多少年也活不够的。”他淡淡地道。

　　恍惚间他想到几年前船舱里温柔静好的女子，抱着解语跪在他面前，轻轻央求他时不时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但他却断然否决。

　　他负的人已太多太多。

　　偶尔他也会想静妍和清歌现下如何，比如说他们住在哪里，比如说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还比如说，会不会清苦难捱。

　　而现在他就要投奔长生殿而去，月蓉想要长生不老——他向来顺着她的意思。只是在那之前，他突然很想很想，很想见静妍一面。

　　他真正爱过的女子，从头到尾，就只有静妍一人。

　　他们本就不该再见面了。

　　他早知道与月蓉婚后再见到她会把持不住，但并没有想到会酿成如此大错，竟至于无可挽回。

　　3 转

　　两日之后，他如约见到了月蓉。在与大兴城郊交界的小镇上。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他们一家在客栈歇脚。

　　苏阡陌在桌边静静品茗，三个孩子乖巧坐在床边，分吃母亲发到手中的江南细点。

　　客栈背后有一片古老的树林，正面窗外却是潺潺流动的河。

　　苏阡陌无意间抬眼瞧去，竟发现这河……名叫竹水河。

　　竹水河上架了座木桥，自然而然取名作竹水桥。桥下各式摊点，叫卖不绝。就算下着雨，大家也期盼着能多卖出点货物，好挣钱糊口。

　　苏阡陌又喝了一口茶，那杯子却顷刻停在唇边不动了。

　　视线凝集到桥下某个摊点上，他缓缓缓缓，放下了手去。

　　“苏郎？”身边的妻子不解地唤他：“叫你把湿衣裳换下来，怎地不动？”

　　他仓皇失措地站起身，险些打翻桌上的茶杯。

　　三个孩子都被惊到了，抬眼不解地看他，他不能抑制自己颤抖的声音，握成拳的骨节也格格开始战栗。

　　“不忙。我还要出去一下。”

　　他如同一个游魂，一个影子，披上蓑衣带好斗笠，匆匆闪出房间去。

　　****

　　“公子要看些什么？”不曾变过的清婉声音间，女子的浅笑恬静如清溪。

　　他伸手压低了帽檐，指一指摆在最外边的胭脂。

　　“是带回去给夫人么。”弯身从底下拿出厚纸，女子低眉细心地帮他包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敢挪开眼睛。只怕稍微一走神，就会再次失了她的行踪。

　　清歌那时方小，坐在小板凳上吃着槐花酥，时不时抬起晶亮亮的大眼看看母亲，再看看这来路不明又不愿说话的怪客人。

　　“娘……今天这么大雨，怎么去给你抓药呀？”小孩含糊不清地边吃边问。

　　“不打紧，今天也没卖出去几样东西。就算不下雨，也没有那个闲钱买药的。”女子转头，柔声安慰清歌。

　　站在摊口的男子蓦地将手抓握成拳。

　　“公子慢走。”淡淡笑着把胭脂递过去，女子温声道。

　　他接过来，巨大的苦涩涌上咽喉，滞留住步伐，却不肯离开。

　　“公子？”她轻声质疑了一句。

　　“……静妍。”他低低叫出这个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缓缓拿下头顶的斗笠。

　　斗笠滴水间，那凉薄如画的眉眼美不胜收。他面色惨白，而她也瞬间花容失色。

　　雨声愈发地大了。身边喧闹在远去，晌久，竟仿佛天地无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这样困难的话，怎么……不告诉我。”

　　“你连看到我一眼也不想，我如何能告诉你这些？”她唇角噙着抹苦笑，别开头去：“这辈子不再见面也就好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垂眉不语：“这些年，我总是想着你的。”

　　“可是我不想你。”她咬牙红了眼圈：“我说过，如果让我再见到你，我怕我会妒至发狂，倾尽一切也不放你离开！”

　　一旁的清歌被母亲从未流露出的神情吓傻，呆呆扔了甜酥过去拽她衣角：“娘，娘……娘你怎么了……”

　　苏阡陌隐忍地望向单薄弱小的清歌，看那不够红润的面色，显是不曾和其他孩子般锦衣玉食过。

　　他痛心地闭了闭自己的眼睛。

　　“我……住在前头的客栈里。”再睁开眼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若有什么困难……就……”

　　女子倔强转开目光，不语一言。

　　那样子，突然让他说不下去。

　　“我走了。”他低声道。

　　“……你又要离开了，是么。”她轻轻地笑。

　　“月蓉在等我。”他说。

　　“是啊……每一次都是因为她，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她还是那么笑着，垂下眼眉。

　　他放下身上所有的银钱转身离去，连斗笠也忘记去带，径自走入江南绵延的大雨之中。

　　4 合

　　他们以为来到大兴城郊，就差不多逃脱了上清真人的追杀，但事实上远非如此。

　　他们行踪隐秘，向来被人捉不住把柄。所居的客栈也平凡至极，照理说再过上一天，便能平安抵达长生殿。

　　但这一次，他们却猜错了。

　　倾盆的雨帘中他被肃杀的剑气包罗住，避无可避，一剑穿心。那样彻骨的疼痛，很尖锐很细长，洞穿他的生命，和他这一生纷纭而过的错误。

　　剑拔出来时，他抽噎了一下。

　　血如井喷间，他看到妻子声嘶力竭地朝自己扑来。

　　“苏郎——！”

　　他对她摇着头，作出个“快跑”的口型，但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上喉头，噎住他要说的字句。

　　血和着雨水从他重重倒下的身躯下流出来，流成一条看不清形状的河。

　　“想跑？”他听见上清真人的冷笑，随后同一柄剑贯穿了月蓉的胸口，她随之倒地，却还是不放弃地朝自己爬过来。

　　恍惚间，觉得很对不起她。

　　“……景儿……我让他们躲起来了……”她朝他爬过去，满脸的血泪，笑得凄惨：“他们是我的孩子，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连着我们夫妻的份……”

　　他说不出话来。

　　“苏郎，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心里面一直都有个别人……你怪我这样自私，非要你娶我不可么？”

　　更多的鲜血涌进心口，喉头，七窍里，他无法言语，只是拼命摇头，拼命摇。

　　“你是个好人，不忍心叫我伤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娶了我……我不求你心里面一定有我，但是……”

　　能死在一起，那也是好的。

　　她终究没能爬到他的身边去，手腕被上清真人狠狠地踩裂，而后一道惊雷下来，她微笑的脸容，蓦然间无声无息。

　　流景躲在不远处小树林里的一棵参天大树中，漆黑的树洞把什么都遮掩起来。

　　流笙抱着解语和他挤在一块儿，三个孩子都冻得瑟瑟发抖。

　　“二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解语细声细气地问道。

　　“娘说……要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

　　“现在到晚上了没有呢？”

　　流景朝外看了一看：“还没有，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

　　悠悠然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声稍刹。

　　流景心里面怕得都隐隐作痛了，却也还是不敢踏出去看一眼客栈那头的情况。娘交代过，要他们出来之后就从小树林里穿行，而后翻山过去……但是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父母。

　　“你带着他睡一会，我出去看看先。”他转头小声对流笙道。

　　“娘都说了没事……”

　　“娘还说这次我们出来，一路上都没被人发现，这不还是被那老头给看到了么。”

　　“他身边那个小徒弟真凶。”流笙愤愤地道。

　　“似乎是叫做慕什么的，我也没听清。”

　　两人又小声交流几句，流景跳出树洞，猫了腰朝外跑去。

　　“你小心些。”流笙在他身后嘱咐。

　　“知道。”他回头比了个手势，便放开步子，一路小跑。

　　后来那惊心动魄的景象，他现在回忆起来，都痛彻心扉。

　　他的父亲和母亲倒在血泊中，曾经温软哄过他的手掌里，尽是细密伤痕。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轻轻跪在苏阡陌身边，却碰一碰也不敢。

　　良久，他才伸出手去，默默搭到父亲冰冷的脉搏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他小小的脑袋猛地垂下去，痛至极处，反而哭不出声来。

　　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小小的呜咽，手脚僵硬，泪如雨下。

　　他拼命把那只大手放在胸膛，想要把它焐暖一点。但是它却只是冰冷。

　　这是死亡，是永诀，生命的横截面由此断开。

　　小小的他无能为力，也不可能逆转。

　　蓦地远远处有一丝细小的动静，他吓得赶紧扔了父亲的手掌，一溜烟猫到被打散的帐子下。

　　轻轻把帐子掀开一条细缝，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穿了黑色斗篷的女子，在父亲身边安然跪下。

　　他看不见女子的容貌，只能听见她凄婉的声音。她把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从音色深处荡漾开柔和的笑意。

　　“我说过，再见到你，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流景浑身一颤，竟觉得她已然疯了。

　　但女子只是带着柔婉的声音，缓缓说，缓缓说。

　　“你非要离开，你不肯回头看我，现在，你后悔不后悔？”

　　“……”没有人回答她，苏阡陌俊逸的容颜在死亡中静谧无声。

　　“你死了，总走不掉了。是我告诉蜀山派的人，把他们引来这儿的。谁叫你要告诉我自己的行踪？我抓不住你，就只好借别人之手杀了你……”

　　“……”

　　“不要恨我。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

　　“……”

　　“我把你葬在这里，好不好？这里离我家很近，我说过，我总住在有水有桥的地方……”

　　“……”

　　“这一次，你跟我走，好不好？”

　　她喃喃地自顾自说着，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水。

　　流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深深刻入掌心，把纹路间弄得血肉模糊。

　　恨不得冲出去一刀杀了这女人，可他并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还是太不够强大。

　　不能这样冲动，解语和流笙还在树林里，等着他回去。

　　娘总说他是他们中间最懂事的一个。他如果让娘失望，她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抱起父亲的尸身，眼睁睁看着她费力把他拖走，眼睁睁地……眼睁睁地……一不留神就泪水糊满了脸。

　　他永远记得这个女人穿着黑色斗篷的模样。他也永远记得，杀害父母的人，有一个白胡子道士，还有一个姓慕的少年。

　　如果有一天他足够强大，碧落黄泉他都不在乎，只要能替父母报仇。

　　一生就如此落下了枷锁，他从那一天步入了修罗之道。

　　纵使两手沾满鲜血，遭致天谴，他也无怨无悔，永不回头。

　　63

　　夜已经很深了。

　　桌上颤抖的烛火被流景一道掌风扑灭。清歌站在黑暗里，又好象不是站着的，虚浮地被人抱在怀中，极尽缠绵地亲吻。

　　还有十日他就十四岁了，按娘亲的话来说，差不多是到快婚娶的年纪。但对于情事依然懵懂，不知如何应付。

　　流连肌肤上的手掌渐渐热起来，顺着锁骨一直滑到胸前，他吃了一惊，却发不出声来，唯有伸手去拦。

　　“别拒绝。”流景微微离开了他的唇边，深色的瞳孔映入夜色里：“我……绝不会让你痛……”

　　“……”清歌的眼神瞬间一黯，缓慢地用力摇着头。

　　突然间他就害怕了，退缩了。对于那些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的。

　　这样一个流景，他以前也并不曾看见过。

　　软软地他被抱起来，扔在床榻上。锦衾透上来的寒凉让肩背的伤口发麻，因为点了穴的缘故，竟不觉得多疼。

　　终是无声地挣扎起来。满眼都是绮丽的浓重的红，像血。

　　但流景却总能在他毫无章法的反抗中找到空隙，软软的唇贴过去，便是个轻而细的蝶吻。他挣脱不了，逃避不开，一遍遍被深吻住，直吻得鼻息都急促灼热，粘腻缠绕成飞升的雾意。

　　流景低头或轻或重地压住他嘴唇亲吻，手掌缓慢挪下去，到腰间微微用力，便将松松的腰带整根扯掉，扔去一旁。

　　他双手被轻压在身侧，不至于疼痛，但死活挣脱不开。

　　恍然间又急又气地咬下去，狠狠地咬下去，口唇里顷刻泛起血的铁锈味道，就算衣不蔽体也还是拼命地挣动，伤口不知觉间裂开，将摊开的被褥一点点浸湿。

　　流景忽地撑起身来，嘴唇的血迹映在夜色中，如同妖冶绽放的一品红。

　　他微微苦笑地看住清歌，绝俗的容光把黑暗都照亮了几分。

　　“你这样讨厌我碰你……”

　　那声音也是极尽了温柔，偏偏有些不知名的沉痛渗入其中，震人心魄。

　　清歌心头一抖，指甲蓦地掐入掌心。

　　“你恨我？”流景带着不堪一击的笑容，缓缓地问。

　　仿佛早就已经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清歌说不出话来，微张了口唇，还是默然摇了摇头。

　　“那……”流景微微垂下眼去，好像自己也觉得这样问不切实际般：“你……喜欢我吗？”

　　“……”清歌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愣了半晌，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近似于呆滞的表情来。

　　流景静静地专注地抬眼看向他。

　　少年仰面倒在一片锦缎织成的被褥里，又一次摇了摇头。

　　流景的胸口一空，微皱起眉，却是淡淡地笑了。

　　“你啊……”他低头在少年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怎么连谎也不会说？”

　　嘴唇柔软的触感瞬间回归，让清歌脊背发麻。额上顿如火烧一般。

　　“以前……你喜欢过我吧？”流景轻吻他的鼻梁，那绝俊的容貌隐在黑暗里，低低的耳语，清澈温软。

　　这一次少年倒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僵硬地看着头顶漆黑，有一点点的茫然和悲哀。

　　流景微微笑了笑，伸手又点了他几处穴位。他便真正意义上地动弹不得。

　　除了颈部以上，其余地方皆是麻痹。若有若无相触的感觉更加清晰开去，比还能挣扎时，细腻了几千几万倍。

　　64

　　方才褪去的热度带着种奇异的渴求，重新侵袭上来。流景握住少年纤细的双腕，将唇烙上他裸 露的肩胛。

　　湿润温暖的触觉富含挑 逗，在肩胛处层层开放，如同一簇燃烧的火苗，用力灼烧着。

　　清歌轻喘一声，拼命朝后仰起头，那湿热的吻却一路延绵向下了，吻过他颤抖的胸口，在茱萸处用舌尖打了个圈儿。

　　开始还是舔吻，到最后竟近似于吸食。

　　清歌觉得自己在梦中一般，明明想要推开，偏力不从心，打四肢生出股软弱来。

　　唇舌在他身上游移过一周，回到耳边去不轻不重地舔弄，那濡湿的光华在夜色中淫 靡，愈发让周身陷入烈火熊熊的境地。

　　什么也听不到，亦什么也想不出来。

　　矛盾而苦痛的灼烧里，清歌的眼前渐渐模糊。

　　忽觉一只手轻柔伸向下 体，几根灵活到极致的指头，摩挲着他脆弱而滚烫的地方，轻重缓急把握得极好……是种叫人压抑不住喘息的折磨。

　　自青楼那次之后，他何曾受过这种刺激，当下张大了口唇，无声地呻 吟起来。

　　呼吸间不自觉带上渴求，他想，也许自己是疯了也说不定。

　　喘息愈加急促间，流景扬手扯掉自己的单衣。

　　床帐旋即而落，他俯身覆上去，黑夜里连身体的轮廓都有力而美好。

　　两人的肌肤都是火热的，刚一贴上，便让少年从喉咙里隐忍地惊喘。那光滑细腻的感触，让人恨不得融化其中。

　　身下被挑起的欲 望得不到纾解，流景又再不愿伸手给他碰触。脑中大雾弥漫，只剩下火焰烧灼。

　　他双眼迷茫地抬起，幽黑明亮，求饶般望向流景。

　　流景却微微笑了，垂头用受伤的唇轻吻他的脸颊。下 身硬邦邦地抵着他，却不再有更多的动作。

　　他忍不住想放声大叫，发泄胸口难忍的闷火。头脑里的一根清明的弦，也早就断在那隔靴搔痒的亲吻里。

　　忍无可忍之际，流景才折起他的双腿，缓缓抬到腰际去。

　　他睁着迷离双眼，无力地看着。流景不知从哪里拿来个长颈玉瓶，长指伸入其中，便带出团清香的药膏来。

　　只是稍微直起身，清歌都觉得上身一阵寒凉。好在男人又很快覆了过来，亲亲他的鼻尖，把几根手指朝他身后探去。

　　可那猛然穿刺的疼痛却叫他陡地睁大了双眼。

　　深重的排斥感自体内蜂拥而至，他前段的欲 望也不禁有些萎靡下去。

　　发烧似的热度无影无踪，头脑骤然清明，清歌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抬起一点脸容，惊惶地看着流景。

　　感觉到手指被拼命地夹紧，流景微微皱了皱眉：“放松……”

　　他还想扩入第二根手指，但少年的身体紧涩单薄，无论如何也受不了那样的疼痛。

　　不要……清歌想要说，嗓音却像被谁牢牢掐住，愣是丁点发不出来。

　　又绝望，又不堪……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因那手指的律 动夺眶而出。虽然这样的哭泣，来得太令人无措。

　　恍然间，他听到流景在耳边叹息了一声。

　　“还是没可能么。”

　　“……”清歌说不出话，眼中湿润而恐惧，只那样看着对方。

　　“别怕。”流景声音温和地道。

　　无奈少年一点也不信他。绷直了颈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敢稍有懈怠。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痛的。”流景撑起身来，似是很为难地微笑：“用嘴也让你舒服罢。”

　　清歌心头猛地被吊起来，尚未想通这话的意味，身后的手指便缓缓抽了出来。

　　指尖刮过穴 口，情不自禁带来一阵紧缩之感。他正自难受得皱眉，身上贴合覆着的流景忽地将脸容挪下去，就带着那样静止般的微笑，张口把他稍有萎靡的欲 望，整个含了进去。

　　他齿关一下子便咬紧了，脚趾亦抽搐似的蜷缩起来，那温暖湿润的包容感，霎时击溃所有神智，竟把什么都毁灭。

　　只是稍微拿舌尖一刺激，清歌的双瞳就骤然紧缩，等流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口唇抚弄他时，他已然虚脱在床铺里，若不是有双手抬高他的腰，只怕不点穴他也动弹不得。

　　从上到下的缓慢摩擦让他眼前都金星乱冒，一声声的喘息，好像立时会溺水而死的人。

　　恍然间他抬起头来，不解地注视那个执意吞咽的男人。

　　流景察觉到清歌在看自己，微微扬起眼来，游刃有余地瞥了他一下。

　　黑夜深入那眸子，一眼望去如同剧毒的罂粟花。泛起迷人香气，妖异奇绝。

　　清歌的心头软软跳动了一下，随后感到自己青涩的欲 望被人深深吞入喉咙里去。

　　流景再将口唇挪到顶端去一吸，他就再也忍不住地迸射出来。爆裂的感觉自周身疯狂地蔓延，冲上头顶，洗净了一切思绪。

　　呼吸急促得不似自己发出，他胸膛起伏，让紧绷的身体重重跌回原地去。

　　为什么？他用眼神无声地望向早已坐直身体的青年。

　　流景松松披上一件外衫，将目光挪开。翕动的长睫毛下，带着无言以对的微笑。

　　“你喜欢我吗。”他依旧这样问。

　　月光从竹帘缝隙中穿透，斜打在他侧脸上，漾起苦涩的流丽光影。

　　清歌定定看着他，双颊晕红，还遗留着情 欲后的余韵。这一次他虽没有点头，却也不再摇头。

　　清歌不会回答的，他早就猜到。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你是我的人，所以必须要喜欢我……”他修长美丽的手指轻抚过清歌的脸容：“你明白么。”

　　少年疲倦地轻轻闭上眼睛。

　　“就像你刚刚开始般……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喜欢我一个人……为了我，甘愿把阳寿都搭进去……”他温柔的声音与叹息无异，仿佛在代替风，说一些宫墙深处久远而隐秘的事情。

　　“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清歌闭着眼，眼睫一直微微地颤抖。

　　什么也抓不住，就只能这样无稽、无望、无为地要挟。

　　不管是解语，父母，还是眼前的少年……他苏流景从没有一次，能够牢牢握紧。

　　似乎是上天给他的谴责，给他的一个牢不可破的咒法。

　　困他在中央，让他无处可逃。于是便只能不断地错和错过。

　　也许他终此一生，也只能坐在高高的殿堂里，独享孤寂。

　　65

　　晨曦把床帐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歌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张开眼睛。

　　昨天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流景早就已经醒来，正坐在桌边仔细看自己的扇子。他好像总是很宝贝他的扇子。

　　“起得来吗？”恍惚晨光下，他冲清歌抬眼致意。

　　清歌刚撑起半个身子，听到这话顿觉腰间酸软。昨夜旖旎的夜色闪过脑海，情不自禁有点无地自容。

　　他将目光悄悄挪到流景那削薄的两片嘴唇上，又旋即慌不择路地移开眼。

　　昨天流景为他……用嘴……

　　光看到那嘴唇的轮廓已然受不了，哪里禁得住再三的揣摩观察，清歌垂眼看着被子，赶忙岔开话题。

　　“你又换扇子了？”

　　流景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看一眼手中折扇微微笑道：“这把用的顺手些。”

　　“以前的那些呢？”

　　流景弯着漂亮的眼睛，又笑了一笑：“丢了。”

　　你别忘了，他对于没用的东西，向来都是要丢的。清歌想到流笙曾提醒过自己的话。

　　“该动身下山了吧。”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沉重，他伸手抓过搭在一边的外衫。

　　流景应了一声，起身过来，帮他把衣裳披到肩上。

　　难得晴朗无风的天气，苍穹广袤，透出股纯然的藏蓝色来。

　　温羲诺亲将他们送到山路口，终究在阶梯处止步。

　　“……保重。”他淡然冲二人拱手，有意无意瞥了眼心不在焉的清歌。

　　湛蓝天空下他的白衣如月色般纯净。

　　“后会有期。”流景还礼回去，总在微笑的眼瞳比琉璃还明澈几分：“以后也常往来。”

　　温羲诺点一个头，不再答话，只看着清歌，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少年方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多谢先生这些天来如此照应。”

　　温羲诺一愣，暂且没想到回些什么好，那头的流景却已轻搭住少年细秀的肩膀。

　　“走了。”他听见流景轻轻地道。

　　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两人越走越远，消失在崎岖陡峭的阶梯间，随从的弟子在后头唤他“掌门”，他却充耳不闻。

　　原来一直以来，他只是一个值得被感谢的对象而已。

　　有点不值，有点难以忍耐。甚至觉得，难道仅止于此了么。

　　“掌门……”身后的弟子第三遍怯怯地叫他。

　　他淡淡回过眼，示意对方说下去。

　　“刚刚信使有消息过来……说是……找到了慕……”随从弟子迟疑了一下：“慕向卿的下落。”

　　他垂眉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一眼流景与清歌消失的方向。

　　“知道了。”片刻后，他终是静静地颔首。转身回山。

　　突如其来的风把他翩然的白衣扬起很高。

　　****

　　到达蜀山附近的镇上，才总算有了点人世间的烟火味道。清歌跟着流景走到家门面显赫的客栈前，前脚刚跨入门槛，后脚便有人急急跟来。

　　“殿下……”打扮成侍女模样的小弟子愣头愣脑地迎上：“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大公子吧，他……”

　　流景眼神微微一敛：“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自从看到小公子的尸身，就神魂不定的，还老说些混话……郎中说是打击受大了，得了疯症，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少女担忧地说着，无意间瞥到清歌一眼，便稍微呆住了。

　　“哎？小公子……”她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

　　流景皱了皱眉：“他不是。”

　　“啊，不是啊……”少女显是吓了一跳。目光坦然，依旧细细地端详清歌。

　　流景没理她的一惊一乍，紧接着问道：“解语的尸身，已然葬入地下墓室了？”

　　少女赶忙道：“是。依您的吩咐，放进了白玉石棺里，还有十二颗夜明珠摆在周围，让墓室里永远亮堂堂的……”

　　流景微微颔首：“这样就好。”

　　他面容本就放得柔和，一个夸赞的语气过去，无端端就叫少女的脸红了红。

　　“殿下说过的事，当然……当然一定要做到您满意……”

　　清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待到离开才淡淡笑着对流景道：“她喜欢你。”

　　流景握着折扇不甚在意：“那你呢？”

　　清歌一愣：“我？”

　　“你也一样喜欢我的话，我才高兴。”

　　清歌一时语塞，无话可说。过了半晌径自叹一口气道：“有时候我倒宁可你再对我狠一些。”

　　流景奇道：“怎么说？”

　　清歌摇摇头道：“被送上蜀山之后，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但就算抱有目的地在对我好，我也做不到完全弃之不理。……所以，你是真是假也好，我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心里乱成一团，难受得很。”

　　一席话说得坦诚之极，丝毫不含遮遮掩掩，但又和曾经天真的傻乎乎不同，理智到骨血里，反而显得凉薄如霜。

　　流景微微笑了笑：“看来我是让你为难了。”

　　清歌眼神有异地看他一眼，随即脸微红地挪开：“昨天……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流景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昨天么。”

　　“我以为，你要……”他脸红得厉害了些，似乎昨日方才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交 合是那样的，神情亦带上不可思议：“你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

　　流景踏上香木台阶，垂眼一笑：“那时候，其实我有打算做到最后……”

　　清歌跟着他走上楼：“后来怎地改了主意？”

　　“大概是因为……”流景的背影一旋，衣袂在楼梯拐角处带过锦色的弧线，以至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还是舍不得让你太痛。”

　　清歌心头突地猛跳，低头快步赶上他，不再说话。

　　66

　　流笙暂居的房间，在客栈最偏僻的深角里。

　　一推开门，满室温暖的尘埃便四散飞舞开去，楼下以及过道上的喧嚣声被杜绝，仿佛离这间房已经很远很远。

　　流景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方才走进去一步。

　　桌边的青年锦衣华服，丰神俊朗，面庞俊逸好似堆积了千年不化的积雪，气宇清扬。

　　那泛了淡紫的眼瞳没有焦距，反而恍惚着，一层层飘渺到不知名的地方。

　　见流景和清歌进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也慢慢地有了神采。

　　“解语……？”他盯着清歌秀致的面容，一字一句地道。

　　眼见兄长要走过来，流景赶忙伸臂挡在少年面前：“他不是。”

　　流笙却没听到一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清歌，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大哥。”流景沉声又重复了一遍：“他不是解语。”

　　流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明明就站在我眼前的人，你还想要把他带走么。”

　　没再一次看到解语的尸身时，他死也不想承认清歌与其的相似。解语在他怀中慢慢变得冰凉的时间太短，他从潜意识里便带着“也许解语还活着”的念头。以至于对那二人比流景分得更清楚。

　　但当解语沉静长眠的面容给了他致命一击后，他竟开始逃避，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能让解语回到自己身边来。

　　矛盾而痛苦，可悲而残忍。

　　“解语。”他看住清歌，寒冰不化的俊俏面容，稍许柔和了一些：“过来，到大哥身边来。”

　　流景沉默地微微摇头：“你完全用不着这么自欺欺人。看你现在的样子，疯疯癫癫的，解语就算泉下有知，也会觉得伤心。”

　　流笙侧眼瞥了他一下，表情冷淡：“怎么？你还想骗我说他是个假的吗？”

　　“什么？”流景更摸不着头脑地皱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么，没用的东西向来弃之如敝履……而他却让你冒着散功的危险，急匆匆赶到蜀山上去……”流笙勾起一丝冷笑：“还敢说他只是个假货而已？说不准是你刻意设的圈套，要把什么也记不得的解语据为己有。”

　　流景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大哥，还有人比你更了解解语么？你真的觉得眼前的这个就是解语？”

　　流笙眼圈微红，手掌刹那紧握成拳。

　　半晌，才咬紧牙关地用力道：“他没有死。”

　　清歌再听不下去，轻轻拨开流景挡在身前的手，走到流笙面前仰起面容。

　　轻灵细碎的光线打在他微微抬起的脸庞上，那一瞬间，枝头含苞待放的花朵似乎都无声绽开了。

　　“你看着我。”他淡淡笑着，用不急不缓的声音，细水长流地道：“难道这么短的工夫，你就忘记我了吗？”

　　流笙浑身一震，少年微笑的脸容秀丽到极致，映在光晕里，演化成致命的一剑，刺入心房。

　　“你看……”清歌低下头去，拉住他握拳的一只手，轻轻抚平之后，放到自己细腻光洁的脸颊上：“你曾经就用这只手打过我的耳光……你说，我一点都不像苏解语……”

　　流笙愣愣地看着他，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似乎身在梦境。

　　“很奇怪的是，那时候我虽然气愤，但想来却还是感激你的。”少年微微笑着，悲悯的眼神缱绻了浅色光华，恍恍惚惚宛若一梦：“说起来……你是第一个认清我不是苏解语的人。”

　　流笙模糊的目光陡然清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是他。”少年后退了一步，细致而平淡地看紧了他：“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这句话他曾经那么那么想对所有人说。

　　但真正脱口而出的这刻，却只觉得无尽空虚。

　　流景默默转过眼去，轻叹了一声。

　　“你不能认错……他这短短的一生里，在心里面只把你一人刻得那样深……”少年笑容的轮廓渐渐在尘埃里模糊：“如果连你也认错，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一颗晶莹的泪水蓦地从流笙左眼里夺眶而出，流到精致的下颌上，啪嗒在衣襟前打出朵小小的水花。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在今日姗姗来迟。

　　“你……”他伸出一只手，像要触摸眼前的少年，定在半空一会，终是默默放下了。

　　清歌低垂了眼眉，转过身去：“我先出去了。”

　　流笙愣愣地看着少年推门离开，一时间竟似痴了。半晌过去，方才无力地瘫坐到床沿上。

　　流景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也随即带上门跟了出去。

　　67

　　流景下了楼梯，再转一个弯，方才微微觉得茫然起来。

　　话说……他要到哪里去来着？

　　大堂里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掌柜熟练地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门口传来有节奏的马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面，近了……又远了。

　　“殿下在找刚刚的小相公么？”忽地有人在他耳边怯生生地道。

　　流景回头一瞧，竟是方才的少女：“是。你看到他去哪儿了？”

　　少女低头拨弄着手指：“似乎是……往对面的湖心亭去了。”

　　流景一愣：“湖心亭？”随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抬步往客栈后门走去，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缓缓道：“我看殿下很在意他的样子，就一直帮您盯着了。”

　　流景情不自禁多看了她两眼，眉清目秀的样子，天真纯然——倒和清歌刚进来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这样像小公子，又能让殿下挂心成这样……”少女无意识地边走边说。

　　“……”流景没有说话。

　　她却在言语间有些气鼓鼓起来：“有点不大喜欢他……看人的样子，真叫个自以为是……”

　　话到这一步便有些多余了，流景淡然微笑了一下，别开目光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愣，随后有些害羞地回：“柳……柳琴。”

　　“多大了？”

　　“嗯……今年刚满十六……”

　　流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还没被取过血吧？”

　　“殿下……”少女惊得猛然顿在路中央。

　　“回去之后，斋戒沐浴几日，便到望月池去罢。”

　　“殿下！殿下！”少女急急追了过来：“我……我……为什么？”

　　流景已踏上通往玉湖中央的过道上，闻言回眸一笑。

　　晌时的光线从他面庞上倾泻，少女登时被那绝色的容光震慑在原地，不敢靠近。

　　“我留你一条生路，别再跟过来了。”

　　他说罢又不紧不慢地回身，朝朱红的六角亭走过去。仿佛刚刚说的话，只如让她去倒杯茶、洗件衣裳那么云淡风清。

　　方式也许极端惨烈了些，但他的向来是玉石俱焚的作风。

　　就如同他曾经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解语，对清歌有所微词的人，也应该从他眼前彻底地消失。

　　****

　　湖水清澈，一眼望去如同镜面。少年背手而立，淡色的衣衫随风乱飞，就连背影也秀丽绝伦。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也瘦了。流景心头微软，慢慢走过去，从身后把他搂住。

　　少年陡地浑身一颤，却也不回头、不挣扎，只任他抱着自己，微微垂低了脑袋。

　　“你也很伤心……是吗？”他窝在流景的怀里，显得格外细秀。

　　“什么？”流景亲了亲他的耳畔。

　　“苏解语死了，你看到他的尸身……也很难过吧？”

　　流景放远了目光去看玉湖千顷，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样子多少是哀愁的，要说绝望，却还不至于。

　　清歌又开了口，低低的声音里似乎满含担忧：“你不会变成他那个的样子的……对不对？”

　　流景脑子里想着解语的事情，下意识回了句：“什么样子？”

　　话出了口才想过来，清歌是怕他悲痛欲绝，承受不住打击，变成流笙那个痴痴傻傻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扬起薄薄的唇：“你在担心我吗？”

　　清歌些微一窘，便想要挣开他的臂弯：“我随口问问……”

　　流景笑意更深，用力箍住他不让他乱动：“别动，伤口刚刚长好些。”

　　少年看着前方不说话，耳朵却稍微发着红。说起来，他虽然心智成熟不少，对于情感却还是应对不善。

　　流景伤他固然不浅，但在他心里面，毕竟还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我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的……我以前虽然喜欢解语，却是不那么单纯的原因……”

　　清歌有点惊讶，侧脸看了他一下。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收了起来，目光比刚才望得更远：“我和大哥，事事都是要争的。所以对于解语，我一心只有争夺之意，远没有他喜欢得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自然，刚得知解语去世时，我也是难受得恨不得立刻死了……”

　　清歌心底一酸，心想如果我那时被允十娘药死在蜀山上，你也会难受到这个地步么？

　　念头冒出来才觉得荒唐，硬生生把它压下去，回头去安慰道：“我娘说过生死有命，你们再难过，人也不可能复生。还是好好地活下去吧。”

　　流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清歌停下片刻，继续说道：“你也说过的么，他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想看到你们活得高高兴兴的……”

　　也不知为什么，莫名打心底泛起阵茫然的疼痛来。仿佛苏解语的死和自己脉络相连。

　　只替他觉得恨，觉得不值得。好像忽然之间，就丢掉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人人都说他和苏解语长得极像，他的生活因苏解语而被扰乱，他所有想要的东西，也都被苏解语一人独霸着。

　　他应该恼恨苏解语之极的，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凄然欲绝的心情？

　　清歌有些困惑，也就闭口不言了。

　　68

　　一时间沉默蔓延，风声亦静。

　　忽地身后大街上吵嚷起来，脚步声蜂拥入耳，还有人大声笑骂：“老骨头一把了，还玩起花灯来……也不害臊！”

　　流景笑着放开清歌的身子，转而拉住他一只手：“走，看看去。”

　　岸上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一眼望去，倒是姑娘家和少年人居多。

　　人人手中都捧着锦簇的花团，橙黄粉紫白，颜色纷呈，煞是好看。

　　清歌毕竟是少年心性，看到这景象心生好奇，忍不住温声问向身边的女子：“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姑娘穿了一身绿飘飘的衫子，抿嘴一笑道：“小相公是外地来的吧？今晚上是青花宴。”

　　“青花宴？”

　　绿衫姑娘摇摇手中带露的花朵：“是我们这儿传统的节日，大伙儿自做了花灯，将与自己的愿望写在灯芯儿里，燃起来往玉湖里一放，青花娘娘就能收到你的愿望，帮你实现……”

　　清歌愣了愣：“青……青花娘娘是个什么神仙？”

　　姑娘嘻嘻笑道：“是我们这儿的神仙。好神仙。”

　　流景见他依然愣头愣脑的，竟被姑娘家出言调 戏，忍不住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对清歌道：“这个青花宴，我倒是有所耳闻。”

　　清歌赶忙抬头，不耻下问：“什么什么？”

　　“长水镇上的旧习俗罢了。一般是未婚娶的男女写些对情爱的愿望，写做谜语放在灯里头。”

　　绿衫子姑娘眯眼笑道：“只说对了一半儿。青花娘娘爱猜谜，青花宴中的花灯虽是给她看的……但每人仍要把谜语谜底贴在沿街的灯上。如果你心上的那个人猜中了你写的谜语，你们就是当街洞房了，也没人会奇怪。”

　　流景微微一笑：“这倒是闻所未闻。”

　　清歌却“啊”了一声：“当……当街洞房？那怎么行……”

　　绿衣姑娘扑哧笑出声来：“你还当真呀？”

　　她眨眨眼，又补充道：“晚上燃起花灯来，估计会更好看。你们外地人难得碰到这日子，是该来玩玩儿的。”

　　流景拉着清歌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你想来吗？”

　　清歌恍然地看着忙碌做花灯的男男女女，半晌点点头：“我想看看……”

　　流景道：“那我们也来做罢。”

　　“我们？”这下倒把清歌吓了一跳。

　　流景挺直身子笑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他生得俊逸绝俗，扎在人堆儿里不觉得，稍微站直身体，身形便完全显露出来，竟是惊为天人。

　　那绿衫子姑娘也被人潮挤出来，不禁多看了流景几眼：“你们两个都挺俊俏的，晚上小心猜中了哪个姑娘给的谜语，被强拖回家当女婿……”

　　流景成竹在胸地笑了一笑道：“不会的。”

　　……谁敢找他当女婿？

　　“男子也可给男子写，女子也可给女子写哟。”绿衫姑娘继续恐吓他们：“磨镜啊断袖啊，我们这儿都不算什么的。”

　　流景听出她言语中调笑之意，不甚在意地淡笑道：“姑娘多虑了。”

　　绿衫姑娘咳嗽两声，又不怀好意地看向清歌：“你也到了该娶老婆的年纪了吧？”

　　清歌后退一步，摆摆手：“不不不，我还小。”

　　“十三？还是十四？”

　　清歌想了想答：“十四了。”

　　“十四还小？”她嗤笑了一声，转头唤道：“三儿，你过来。”

　　立刻有个眉目乖巧的少年，摸着后脑勺走了过来。

　　“这是我家年纪最小的红牌。”绿衫姑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也十四。前头后头，都早开过苞啦。”

　　“……”清歌顿时有种惊雷贯顶之感：“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绿衫姑娘大是得意：“你也可以叫我做老鸨。但我不是开青楼的，是开小倌楼的。”

　　69

　　两人沉默无语地看着绿衫姑娘，那姑娘却嘻嘻一笑，抬步站到了小倌的身前去。

　　“两位若有闲情逸致，也可以来我的玉郎居看看。”

　　“……”

　　“我可少算你们两成银钱。”她仍是笑眯眯的。

　　流景拍拍清歌的肩：“……我们回去罢，晚上再出来看灯。”

　　清歌点点头，如获大赦地冲女子作揖：“姑娘，先告辞了。”

　　绿衫姑娘也不挽留，幅度不大地挥了挥手：“有空来照应我家生意呀。”

　　一路上的花瓣扑簌簌滚到脚底下，浅淡红色把空气都染得柔软清香。

　　清歌走在流景身边，回眼悄悄地瞥他。

　　容色柔和的青年却立时发现了，转脸冲他一笑：“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以前有没有去过她说的地方……”

　　之前那些恰到好处的挑 逗和驾轻就熟的亲吻，简直算得上销魂蚀骨，若现下有人告诉他说流景阅人无数，他也绝对是信的。

　　流景淡淡挑唇道：“我有需要，自然要解决。但青楼妓馆，却不怎么去。”

　　清歌狐疑地抬眼：“为什么？”

　　流景转开目光踏入客栈：“我嫌不干净。”

　　“那……那你都是怎么办的？”

　　“……”流景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年一眼：“你在意吗？”

　　清歌微微一窘，快走几步冲到前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意的话，我以后就只找你一人……”

　　清歌哑口无言了一会：“……那你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流景竟似没听出其中嘲讽之意，慢悠悠坦荡荡地道：“我喜欢你，这是应该的。”

　　一个人能时时刻刻把“我喜欢你”这四字挂在嘴边，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堂堂正正……

　　这确实算种本事，挺不容易的。

　　清歌知道接下去会越说越不成话，便懒得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道：“你要不要问问你大哥，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吗？”

　　流景似有些心不在焉，慢慢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不会愿意的。”

　　“你怎知道他不愿意？”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还能有心思观赏这些？”

　　清歌稍微思索片刻，道：“我还是去问问他。”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什么？”少年愣了愣。

　　话出口流景才发觉自己的傻。清歌看上去是心灰意冷了些，但毕竟是自己愿意对别人好的。

　　就算被抛弃在蜀山上一次，被当做棋子百般利用，少年也总是狠不下心来，真正憎恨他们。

　　只是恨也好爱也罢，他苏流景……都无权干涉。

　　他早就知道清歌对人良善厚道，从开始就知道。

　　就在不久前他还极端不屑于这种软趴趴的性格，认为那是傻，是吃亏。但到头来，傻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傻到让那种问题脱口而出，也没有丝毫的意识。

　　看不得清歌对流笙也一样好，那会让他觉得难受，可他还是微微笑了笑，转开头去：“没什么。你要去就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还真的转头朝最里面的房间走过去。

　　流景沉默着看向他的背影，略压低头，眉眼间便有了丝苦笑的意味。

　　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他原也应该知道的——这世间向来因果循环，谁也不欠谁什么东西。

　　70

　　清歌叩两下门没听见回音，自己动手慢慢推开，探进一个脑袋去。

　　垂着天青色纱帐的床里，侧躺着个安静的人影。

　　清歌迟疑了一下，轻轻走过去观望。流笙不知是不是太疲累，已然睡着了，俊逸凉薄的面容隔了层纱，愈加显得不大真实。倒宛如仙人一般。

　　清歌怔怔看了他好一会，目光从脸容挪到那可恶的手掌上。

　　流笙脾气向来暴躁，动不动就送个耳光过来，不解释任何话。那时候他讨厌透了流笙的这只手，现在看着它孤零零一只搭在被子外头，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可怜。

　　解语一死，流笙其实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流笙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长眉微微皱起来，鼻息悠长而均匀。

　　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清歌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不知不觉，竟有些怅然起来。

　　他本来不该认识他们这些大人物的，长生殿啊，血玲珑啊……江湖纷争再险恶，与他的生活都没有瓜葛。

　　他舍不得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就算清苦，也好过现在的风风雨雨。

　　他只是竹水桥下的小货郎，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也只能说，这就是命了。

　　看苏流笙是一时半会醒不来了，少年便四下找来了纸笔，简单留了几字，算是给他带到了话。

　　清歌带上门之后，床上的流笙睫毛微颤几下，竟睁开了那双淡紫的眼眸。

　　他辨不出情绪地凝住门口。而后慢慢坐起了身。

　　他知道自己一向对清歌算不上好，就算刚刚清歌对着他打骂一番，做点什么小动作，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那人居然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害怕吵醒了他。

　　流笙撩开床帐下地，伸手拿起少年留下的字条，双眼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些微眯了一眯。

　　灯会……青花宴……很普通的内容，看不出哪里有异。

　　流笙手一挥，白色的字条便翩然坠落，他在床沿坐下，凉寒如冰的眸子微微有些动摇。

　　****

　　方才在流笙的房间里站上半晌，竟隐约有了睡意。

　　看天色还没完全变暗，清歌回到流景安排的房中，合上眼想小憩片刻。

　　闭了没有一盏茶的工夫，鼻尖就是一紧。呼吸渐渐凝滞开去，清歌猛然睁开眼，流景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样子太像只狐狸，还是成精的狐狸。清歌打开他的手坐起身：“你干什么？”

　　流景还是那么笑笑的样子，道：“我以为你去找大哥，就不要我了。”

　　清歌被噎了一下，心想我又什么时候要过你？

　　流景坐在床沿，只继续说下去：“我刚刚出去跟他们学做了花灯，你想不想也做一个去？”

　　清歌便有了兴趣：“你做的那个在哪里？”

　　“现在是不能给你看的，到了晚上自然会指给你。”

　　“你怎么跟姑娘家一样……”

　　流景看不出情绪地笑了一笑：“我是姑娘家，你把我娶过门么？”

　　“敢娶阎王爷的人都不敢娶你吧？”清歌也笑了。

　　“怕什么？你爹娘总会替你拿主意……”

　　少年的眼神陡然间一怵：“我……我只有娘，没有爹。”

　　流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也没有见过他吗？”

　　清歌摇摇头：“娘说，爹早就已经过世了。”

　　他有些低落地看着窗外，风把满街零落的花瓣吹得很高，有一些飘进来，芬芳散落了一地。

　　流景的眼神温和如水，亲亲他的额头道：“那也没什么关系。我爹娘虽照顾了我十年出头，到最后却也是弃我而去了。”

　　清歌微微一颤：“他们是怎么走的？”

　　流景道：“是被人追杀。”他好像不大愿意多说细节，仿佛提起了不堪回忆的噩梦，顿了顿只道：“其实，从没见过还反而好些。我双亲二人从来都待我极好，那一天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还真是……”

　　他淡淡笑了笑，垂下眼眸：“痛不欲生。”

　　可是这些年来，他毕竟也就如此度过。

　　一个人的时光算不上苦涩难忍，却无端端积累了厚厚一层悲哀。没人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人，他仿佛也不需要别人爱他。

　　但偶尔有那屈指可数的几次，他深深动了心，抑或蓦然惊觉了情，被他爱过的那些人，却一个个地离开他，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从小到大无一例外，似乎他总是发觉得太迟，太迟。

　　清歌看着他，心头微痛，竟不自觉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冰凉沉痛。

　　手伸到半路，却觉得不妥收回，只低声道：“对不住。我不该提起来的。”

　　“无妨。”流景微笑着抬起眼来，把他那只手紧紧捉回去：“反正现在，我的仇也报了一半了。”

　　“是慕向卿吗？”清歌似乎明白了什么。

　　“除了他，还有其他人。”

　　流景轻描淡写地这么说着，脸上泛起遮掩不住的戾气来。

　　仿若一个从天而降的修罗，只存嗜血的杀意，再没有其他。

　　他轮廓绝俊，一眼望过去，竟似把身边的景物都淡化了一圈。惊人的血气便愈加凸显出来，看得清歌胆战心惊。

　　“我也想做花灯，这就去教我吧？”他反手握住流景的手掌，忙不迭转换话题。

　　流景些微一愣，戾气渐渐从面容上褪去，微微笑道：“好。你跟我来。”

　　自然流露的笑颜，好似方才的惊心动魄都是风过一场。

　　可清歌却知道，缠斗还没完，仇怨还要继续下去……流景还是要杀人的。

　　但他总归是暂松了一口气，起身踩在鞋上，意欲弯腰调整。

　　“我帮你。”流景蹲下身来，捧住他的一只脚。

　　那细致而绝俗的眉眼，柔和到了极处，竟叫清歌有些觉得不祥。

　　“你答应我，再不要滥杀无辜……”他低声地说，仔细看着男人垂低眉眼，带着一点倾国的微笑，把自己的脚摆到膝盖上。

　　“你不喜欢，我就不再去做。”流景替他穿好一只，又轻轻托起另一只来：“等我报仇之后，大约就鲜少会出长生殿了……”

　　朦胧光线里他翕动的薄唇柔软多情。

　　清歌点点头，挪开目光。

　　“好了。”流景笑着站起身来。

　　清歌跳下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从身侧拉住流景的手。

　　依稀感到青年歪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住了他。他不大好意思，也就执意看向前方，手掌一暖，已被流景翻过来反握住。

　　“走吧。”他听见流景说，余光瞥见那绝世的容颜，竟然笑得眉眼弯弯。

　　71

　　河岸边已然喧闹繁华开去，天光没有暗尽，数百盏花灯的光华倒映在水里，妖冶而清丽，绽放出旖旎如梦的缤纷。

　　耀眼夺目，影影绰绰成一片。

　　安静流转的光影，把清歌的侧脸映出片潋滟的亮色。

　　从出门到现在，两人一直十指紧握着，人流如潮与他们擦肩而过，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走。仿佛只要他肯，就可以这样携手，走到天荒地老。

　　清歌微微抬头，天似乎是一瞬就黑下来。

　　满眼的星辰璀璨，明日应是个好天气。

　　“汤圆……汤圆，正宗玉湖水煮出来的汤圆儿……先尝后买喽～”人声鼎沸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那边的小公子，夜里寒气重，要不要来碗汤圆吃？”

　　流景便垂下眼笑问：“想吃吗？”

　　清歌摸摸肚子，也真有些饿了，便回笑道：“好。”

　　一碗热乎乎的白团子，接到手里还袅袅散着白雾。烫热的感觉顺指尖游上手臂，刹那就温暖了全身的血液。

　　清歌低头咬起一个，浓浓的芝麻香立即溢了满口。抬头望见流景带笑的眼，含糊不清问道：“你不吃？”

　　流景微微一笑道：“也好。那就给我来一个。”

　　清歌咬着汤团去给他另舀，不意间下巴却被轻轻抬起，流景俯下头去，不紧不慢地一口，把他挂在嘴巴外边的半个咬掉了。

　　春风掠过，嘴唇相触的柔软感格外明显，清歌倏忽睁大眼，手一抖，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唔……不错。”意犹未尽地细细品尝，流景回眸淡淡地笑：“还有吗？”

　　“全给你。”清歌一股脑把汤圆丢过去，慌慌张张转身要逃。

　　流景一把拉住了他：“别急，还没给你看我做的花灯。”

　　那边的小贩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方才有机会提醒：“公子还没给钱……”

　　流景从袖口处落下块雪白的碎银，转头对清歌笑道：“这边走。”

　　他拉着少年消失在人流汹涌中，小贩抓着银子继续目瞪口呆。

　　……现在的断袖，都这样出手不凡么？

　　河流尽头处，人影已渐渐稀疏起来。衣衫被风略略地带起，尽头处一点明灯，兀自停在水中，将周遭照亮成一片暖色光晕。

　　流景走过去蹲下身，微偏头看着清歌：“就是它了。”

　　星光下他的双眼流连了微笑，绝致俊美。

　　清歌也蹲下身来，伸手去拨弄水里的灯，手一碰它便往前滑去，悠悠然顺着河流漂走，打碎月色的倒影。

　　他“啊呀”了一声欲拦，却被流景笑了笑抓住手：“反正总要让它漂走的。”

　　清歌隐约看到当中有字迹，回头问：“里面写了什么？”

　　流景但笑不答：“我也教你做一只吧？”

　　清歌起身道：“我手笨，估计做不来。”

　　流景摇摇头：“很简单的，就像这样……”

　　他修长劲瘦的指尖捡了地上散花，将花茎绕了个圈儿，也站起身来，将散花摆到少年摊开的掌心里。

　　“看，像这样……”他站起身走到清歌身后，手臂从背后环来，分别握住少年的两手，就这样编织起来。

　　温热的气息吹红了脸颊，指尖纠葛在一起，点燃了哪里的火焰，蓬地亮彻漆黑的夜色。

　　清歌觉得这姿势哪里不对，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身后的人就已轻松完成。

　　“还得写点什么在里头，然后就可以点着了。”

　　“写什么？”他微微回了个眼。

　　“这要你自己想。”流景松开他，后退一步。

　　“你写了什么？”他还是不依不饶地问。

　　“……这也要你自己想。”流景淡静如水地一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忽然身后插进来个冷冷的声音，清歌一愣，探头去看。

　　竟是在客栈里许久不曾出门的苏流笙。

　　倾斜的苍穹映在他身后，星光仿若坠落般铺陈在深蓝无垠中。他淡紫的眼瞳里，依然是化不尽的清寒。

　　“大哥？”流景微微皱眉。

　　流笙却并不理会他，踏前一步，直直看向抱花灯的清歌：“是你叫我来的。”

　　“……”清歌陡地想到走前留下的字条，轻颔首道：“嗯，我……”

　　“我来了。你不准备陪着我么？”

　　清歌又愣了一愣：“你可以随意看看……”

　　“你在做什么？”

　　冰冷如霜的字句很犀利，每一处停顿都是傲慢逼人的。清歌低头望向怀中花灯，恍然地道：“啊，这是……青花宴上的习俗，花灯里都是要写字的……”

　　“我知道青花宴是什么东西，这个是你给谁做的？”流笙走到他身边，一把夺过，淡淡瞥过灯芯处：“怎么，还没写？”

　　流景终于忍不住过来：“刚刚做好，没能来得及。”

　　流笙瞄他一眼：“我傍晚时看到你了，你在河岸边做这个玩意，还提笔去写方才那句话……”

　　他顿了一顿，嘲讽笑道：“你变得还真快。”

　　流景似被这句话刺痛，虽皱了眉，却还是挑唇淡道：“我原也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喜欢他？”流笙伸手指向一边的少年。

　　流景没有回答，折扇的挂穗自腰间垂下，自成一派风流。

　　“大哥的疯症已然好了？”他忽地挑挑眉，转向另一个无关的问题。

　　流笙放下手指道：“好了又怎样？”

　　“没有。”流景垂眼笑道：“你好的真快，是因为他？”

　　“……”

　　“你该好好谢谢他才对，为什么要质问我？”

　　你该好好谢谢他……不该质问我……

　　流笙忍不住一掌拍上身畔手推的小木车，那车顿时被拦腰折断，木屑乱飞。

　　“你告诉我，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你为了他，是什么都不要了是吗？！”

　　72

　　沉寂星光，一时渲染了大半夜空。

　　“大哥，我对解语的喜欢，终是建立在与你争抢的条件下……”半晌，流景才带上淡定如斯的笑意，有些疲惫地缓缓道：“可是他被我丢去蜀山之后，我却单纯是一直挂念，放心不下。”

　　流笙冷冷道：“所以你宁可冒散功之险，也要把他救下来？”

　　流景微勾起唇：“我原先，也没想到自己会那样拼命。”

　　清歌身体一颤，不由去看他的脸。那张脸仍如天神在凡般俊美无畴，只是这一次，忽然刻入了心房。

　　“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流笙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有点茫然地看向清歌处：“他哪里值得？又好在哪里？”

　　“你想知道么……”流景笑得云淡风清：“因为……他不是解语。”

　　心在解语身上栓得太累，曾让他孤苦难当，痛不欲生。早已没有任何余地后退。

　　可那些，毕竟都已过去太久了。

　　流景垂下眼眉，有意讥讽：“大哥问我这些，是不是也对他有意，正困扰着……所以想求个原因？”

　　流笙顿时怒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朝三暮四？”说到这里，他自己心下也有些惶恐，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你想没想过，万一你真的散了功，爹娘的仇该怎么报才好？！”

　　“……”流景俊逸的脸容似有些失神：“我已找到了杨庭芳，他说，他知道慕向卿的下落。”

　　流笙听得心烦，道：“慕向卿那家伙活不了多久，我只问你，查出当时那女子的身份没有？”

　　“……”流景摇摇头：“我回去先闭关几日，出来再行商议。”

　　流笙冷冷笑道：“当时就没看清相貌，声音这么些年定是会变……你从何找起才是？”

　　流景尚未答话，清歌便抢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我回去帮他一同找。”

　　“……”流笙含了万年飞雪的眼神登时凌厉地射向他。

　　流景也转头看他，目光里倒有点惊喜的模样：“你……”

　　清歌方才发觉自己一时气不过说出了口来，惊愕地摸摸唇，很是不解。

　　怎地话语就自行脱口而出？

　　“你有什么用处，又怎么帮他？”流笙见他站在流景身前，莫名就是一阵烦躁，别过眼看也不愿看，只沉声发话。

　　清歌一听这话，便微微皱起眉梢，也忘了方才丁点的窘迫：“我已学了蜀山派的天机，再过几天便可运用自如……到时你们再教我些简单剑法，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用的。”

　　“你学了……蜀山派的天机？”流笙的眼眸，刹那凝为沉沉的暗紫，射向流景，不留丝毫余地：“他学了天机？！”

　　流景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许久方答：“不错。”

　　“你知道他学天机意味着什么？！”

　　流景道：“以他的血泼洒在妖刀刀鞘上，便可轻易拔出妖刀……怎么了么。”

　　流笙骇然一笑：“怎么了？你还真是波澜不惊哪。”他一把揪过不远处清歌的衣领，狠狠把他带到身前：“那是个多可怕的东西，你忘了吗？！”

　　他的指尖也带了薄薄的冰霜，触到颈间肌肤，凉到清歌微颤。

　　他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于是唯有静默不言。

　　月光把流景的眼眉描得微微上扬。他长身如玉的模样立在风中，好像棵清奇的竹。

　　“……我没有。”他低低地道。

　　流笙沉痛地缓缓摇头：“我看你是忘记了。练了天机又流着玲珑血的人，世间只有万分之一。他的内功，断不像他人那样好废……一旦废去，牵一发动全身……必瘫痪不可……”

　　“……”

　　他冷然续道：“你不想废他的内功，不想他变成一个废人……所以，你是忘记了。”

　　流景别开眼光，没有说话。

　　“当年上清真人武功突飞猛进，还要斩杀一切投奔长生殿之人，那样嚣张狂妄……便是因为他手中持有妖刀！他拿那把刀杀了我们爹娘，你还想让这小子拿这把刀对着你么？！”

　　流景终究疲惫地闭上眼眸：“……他不会的。”

　　“拿到那个东西在手，人都变得无心无情，怎么不会？！”

　　流景还是微闭着眼睛，似不愿睁开：“我……不会让他碰到那个东西的。”

　　“……”流笙的手指顿时失了劲力，一点点一点点，放开了掌下纤细的少年。

　　清歌后退了两步，目光澄澈而疑惑，在他们二人间游移。

　　“他不像上清真人，没有负过长生殿，也没有甚么天下第一的野心……妖刀于他……根本不算任何。”

　　流笙后退一步，仔细打量起清歌秀丽的容颜。

　　“你疯了。”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少年，却将冷酷话语抛向自己的弟弟。

　　“解语已经是你的了……”恍惚风间，他听见流景的话语：“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宛如坠入不可言说的梦境里，流笙一直出神地盯着清歌的脸容。

　　愣怔的，痴傻的，一旦盯紧，就再难挪开。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能让他想要碰触的，心尖柔软的……二十年来不过解语一人。

　　但晨间被他拽着手往脸上摩挲，却陡然间动了某种不该动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是害怕的，他不想忘记解语。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生一世，举案齐眉。

　　可恍恍惚惚的几日工夫里，那个少年就在他生命中远去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们中间横亘了忘川的淙淙河流，如何尝试也无法到达。他神志不清的这些天里，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清歌让他明白了过来。

　　但清醒之后却只有悲哀，原来……他已不能为解语神魂俱失第二次。

　　大约这一辈子，他也会和流景以前说过的一样——独身一人走尽阡陌风雪，亦独身一人品尝无穷尽的孤单。

　　73

　　几日之后，他们终是动身回了长生殿。

　　清歌打里边撩开一点点轿帘，神态静谧地望着过往景观。大兴还是那个大兴，但是却在哪里和记忆里的那一个很不一样。

　　繁荣昌盛，人声鼎沸，偏偏有萧条从心里空荡荡地漾起来。无限荒凉。

　　他不禁回头去看流景。

　　轿内升腾着股叫人昏昏欲睡的浅香，青年便靠在身后颠簸的木板上，闭目养神。

　　清俊动人的眉眼间，似乎映衬着画卷中一枝幽远的兰。

　　自昨日晚间，流景便开始发热，想要去找郎中的弟子被流笙拦住，只说药草医不好他。

　　“明知不闭关就快要散功，还不知好歹地到处乱跑。现下好了，气血乱冲，中了风寒也不能乱吃药……不闭关百天就没得救，这怪得了谁？”

　　流笙淡漠地如此道，但毕竟还是焦急的。这日晨间，便找了轿子来，动身回大兴。

　　流景此次一病，已不是散功那样简单。如果闭关百天起不了效用，大约功散了，人也九死一生。

　　几日间的工夫，情势就愈加严峻起来。如此恶化之势，流景自己也没有想到过。

　　等他发觉不能再拖时，身体已然撑不大住了。

　　轿子轻微晃动两下，让昏睡的人也不安稳地皱了皱眉。

　　清歌犹豫了很久，终是不放心地轻轻伸手，去触碰青年的额头。

　　那额头上滚烫的体温烧至指尖，令少年忍不住瑟缩了手指：“有水吗？”

　　说话间他自然地朝流笙看去，却不意间撞破了对方悠长的视线，似乎已然盯着他看了很久。

　　流笙猛地挪开眼神，动作稍显慌乱：“这里。”

　　他抛过只竹筒来，说的话也不觉刺耳起来：“他现在稀里糊涂的，能喝下去什么？”

　　清歌道：“我不是给他喝……”他用袖口小心地沾了些水珠，轻轻往青年额头上擦去。

　　那指尖葱白如雪，搭在流景眉尖上，竟让人想到美不胜收四个字来。

　　流笙出神地看少年照顾自家弟弟，心里突地撞了一下，慌乱如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平平常常的小货郎变得……变得……

　　他也说不好究竟“变得”如何，以他的立场来说，总之是往不好的地方发展了。至于有多不好，他倒没有仔细考虑过。更不敢深入去考虑。

　　咳嗽一声别开头去，流笙佯看起窗外的风景来。

　　“殿下，大公子，这就快到了……”轿外有人唯唯道。

　　流笙皱皱眉吩咐：“轿子落稳点儿。”

　　咯噔的一声让人心尖都晃悠起来，流景方才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清歌笑了笑：“我没事，多谢你了。”

　　清歌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已经到了，不用我再做这些……”

　　流景说话有些气虚，却依然斜斜挑起唇角：“你再多摸摸，我也不介意的。”

　　“你们两个磨叽完了没？”流笙打断他们，脾气比平日还要冷淡些：“还想要那身功夫，就快些出来。”

　　一入长生殿，凉风便翩然拂过面颊。朱红长廊，半月形门洞，尽头处琉璃瓦铺顶的大殿渐渐凸显出来。

　　那是清歌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地方。

　　流景终是在奢丽的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华服长长的衣角划开一道温柔的弧线，他微微低下眼睛看着清歌，背后透出太阳照在琉璃上的光彩。

　　谜一样刺眼的……完美无瑕。

　　“你等我出来。”他把一只手放在清歌的肩上。

　　清歌点点头：“你好好养病……”

　　“我这不是病……”他笑得有一点点无奈。

　　“你要闭关，我听他们说了……”

　　流景淡淡地点点头，直起身来。清歌也低下头，避开他的两道视线。

　　流景的身子弄到这个地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他既然得知，就没法不低下头去。

　　青灰色的石阶横陈眼前，青年优雅地走上去两步，又想起什么般顿住步伐，缓缓地侧过半个头来。

　　“你的内功，怕是没办法废了。我出来之后，再帮你打听打听。”

　　“……”

　　“所以，你要待在长生殿里，一步也不要离开。”

　　“……嗯。”少年重重颔首。

　　“我已吩咐下去，给你和你娘在长生殿里安排一个院落……再过两天，你就能见到她……”

　　清歌微扬了脸容去看他。

　　他的影子本该阴暗漆黑，却在阳光下显得光芒万丈。真是奇怪。

　　而他竟忍不住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这……本来也应该很奇怪。

　　“清歌……”他听到流景叫出这两个字来，鼻尖埋在织锦的布料里，蓦地浑身一颤。

　　“如果百天之后，我没有从这里出来，那么……”

　　“……”他把头埋在流景背后，只是拼命摇，拼命摇。

　　“剩下的事情，我都交代了大哥。你要陪他帮我一起报仇……”

　　“……”

　　“只是……不要忘记我。也不要……”流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恨我……”

　　“……”他蓦地静止了动作，把收在流景腰肢上的手臂箍紧。

　　依稀听到对方淡淡地笑了一声：“傻孩子，松手吧。”

　　他却不肯。

　　他不肯，他不知道该怎么松手。他不知道流景对于他来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个人会让他痛，会让他气，会让他心如死灰，一朝间改变自己……但是，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舍不得恨流景，更舍不得流景离开……

　　因为受不了分别，所以无法彻底绝断；因为受不了分别，所以先前独自在蜀山上度过的那些日子，早都已经太够太够。

　　74

　　“殿下……”有人打开门，从上往下轻柔地唤：“一切都准备好了。”

　　清歌深吸一口气，慢慢放开手来，后退了一步。

　　“你去吧……”他说着说着，却连自己都茫然开去：“如果不想让我恨你，就一定要在百天之后，站在这里等我！”

　　流景笑着看着他：“……好。”

　　“我每天学一招剑法，等你出来之后，我就会变得很厉害了……”

　　流景笑意深了一些：“好。”

　　“那时候，不管你叫我帮你报仇还是别的什么，我都……”

　　这次流景没让他把话说完，便微笑打断：“好。”

　　“你保重。”清歌倒退两步，站到台阶之外。

　　流景轻叹了一口气，浅浅扬起眉梢：“等我出来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嗯。”清歌点点头：“快去吧。”

　　流景转身朝上走去，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清歌也转身慢慢踏上回程，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惦记得难受。

　　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掌在颤抖。

　　糊里糊涂循着走廊挪动时，他一头撞上了谁的胸口，那人牢牢伸手接住了他，指尖似结了一层薄冰，那么冷。

　　“你在干什么？魂不守舍的。”

　　清歌恍然地抬起头来，流笙皱眉的样子在阳光下渐渐清晰。

　　“我……”他还是茫然的无措的，说出的话也不成句子：“流景他……”

　　“你的院子在这边。”流笙眉间锁得更紧。拽住他往另一头拉去。

　　“……”他陡然清醒过来，猛地一抽手：“我知道。我自己能回去。”

　　流笙的眼眸立刻蒙上冰凉的浅紫色：“他要百日之后才能出来，你急也没有用的。”

　　清歌呆了一呆：“我不是急。”

　　他只是怕。害怕。

　　流笙淡淡道：“那么你怕，也是没有用的。”

　　清歌又呆了一呆：“我……”

　　“明日我要带几个弟子去给他祈福，你跟我一起么。”流笙垂下眼，依然没什么表情。

　　这下少年总算反应快了些，急急答道：“好！”

　　“其实对我来说，他死了反而好些……”说着恶毒的话语，流笙似不耐般转开头去：“要不是只有他能找到杀害爹娘的女人……”

　　清歌扯扯唇角，并不说话。

　　两个人慢慢走出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清歌低着头走路，缓缓地道：“明天……你教我剑法吧。”

　　流笙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学来干吗？”

　　他对清歌毕竟还有戒心，虽然他知道这少年并不像个馋涎妖刀之人。

　　“我答应过他。”清歌无意识地看着远处，目光空茫：“等他出来之后，我会帮他……”

　　流笙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用不着你帮。”

　　清歌道：“这是我答应他的。”

　　一时间，静寂无声。

　　六月的风自耳畔吹过，似乎走廊下塘中的万顷荷花，在那一瞬间都全部盛开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蕴藏在风中，让流笙微恍了神智，凝神盯住眼前的少年。

　　等回过神来，他已发觉自己说出一个“好”字。不禁有些惊愕。

　　清歌却淡淡笑了：“多谢。我还没想过你会就这么答应。”

　　流笙不说话地把目光转开。

　　为什么会答应得这样轻易？

　　许是因为……那般坚定的、倔强的神情，他在解语脸上，也曾完完整整地看到过。

　　75

　　次日到上元寺里去祈福，山中的青草味都被浓烈的檀香气息完全掩盖了。信男善女，香客不绝，花瓣在碎光中比平日要温柔些，带着种慈善的意味，轻柔落到清歌乌黑的发迹间。

　　他扬起脸来，脸孔中也有隐约的花色，柔软而和平。

　　“看什么？”流笙的声音自背后跟上。

　　“前面热闹得很。”清歌笑着转头，从额间摘下一片细腻的颜色。

　　“听说在这里求的签，确实很灵……”

　　少年双眼眯起，笑得更加明亮：“那我们快去问问罢。”

　　流笙来不及拉住他，就见他轻盈的背影风一般地窜到了前方，与人流汇聚。

　　他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心有些怅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竟空落落的难受。

　　少年回过头来冲他挥手：“你怎么不过来？”

　　流笙咬咬牙，终究还是抬步走过去。他想，自己为流景这么费心，那家伙如果不好起来，还真是对不住很多人。

　　这小子，一定很在意流景……

　　念头一冒出来，就如洪水决堤，止也止不住地奔涌，从他头顶冰凉地漫过去。

　　他低眼看看闭眼垂首、万分虔诚的少年，叹一口气，也取过三根燃香，在其身边跪了下来。

　　最后求到的是上上签。

　　解签的和尚长了张腮骨很是突出的脸，看起来不那么令人信服。清歌转身要走时被他一把拖住，手指也是骨节嶙峋的，让少年不意间便惊呼出声来。

　　“小施主，你身后萦绕紫黑之气，不是什么祥瑞的兆头啊。”

　　流笙皱皱眉，伸手打开他：“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和尚不甚在意地坐回去：“我是好心提醒一句。这两年……他大约要过得不安稳了。”

　　清歌却信了五分，话语中稍微有些担忧：“大师的意思是……”

　　和尚眯着眼看他：“此乃天灾大劫，连我也破解不了。”

　　清歌问：“总该有缓和的法子吧？”

　　和尚便笑了：“你要是想，便在我这里买些特制的燃香，再给菩萨敬上两柱，就算不能完全消灾，也可……”

　　他话没说完，流笙便颇显不耐地拉着清歌走人：“分明是想骗香火钱的。你还跟他啰嗦那么多？”

　　清歌被他拉得小跑起来：“你怎知道他是骗人？”

　　流笙冷哼道：“你一直待在长生殿里头，能有什么灾祸？还是说，我连你都看不住了？”

　　清歌低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跟流笙起什么争执，想把手腕从他手里脱出来。

　　流笙立刻察觉了：“做什么？”

　　“你抓得我疼。”

　　两句话就让流笙触电似的放了手。似乎是面子搁不下来，冷着脸不置一词。

　　清歌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揉揉手腕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半晌之后，才听身后有人闷声而不情愿地问了句：“让我看看，真的很疼？”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流笙却不自在地别开眼去：“罢了。”

　　那样子让清歌蓦地有些迷惑，想要追着去看个究竟，却被流笙险险避开。

　　“回去罢。”他说，长身玉立的背影匆匆走到人潮中，有些仓皇失措的意味。

　　****

　　天色还将明未明之时，流笙便独身一人来到解语的墓室里。

　　近些日子，他来得次数渐渐多了些。许是因为心头烦乱，多少摇摆不定；许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提醒——解语才该是他一生一世所心倾的人。

　　少年睡在棺木里的容颜静好如斯，腰束上系着一把玉笛，映着周遭的夜明珠，愈发地明丽动人。

　　流笙把手搭到棺沿上，立刻有股刺骨的寒气自指尖渗透。

　　他总是不化的冰冷容颜被这寒气侵袭，竟兀自温暖开去，眼中也含了彻底的疼痛。

　　他轻轻地叫：“解语。”

　　没有人回应他，就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缓缓地道：“我曾跟你说过，那个恼人的小子没有？他跟你长得真是像，今日来跟我学剑时，我也注意看了，那眉那眼，简直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你……”

　　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里，唇角柔软地微翘着。

　　“我以为他坚持不下来，连续这么多天，都是五更就让他来练……没想到他倒倔得很，一招一式都要做到最好才罢休，这一点真是跟你一模一样……”青年淡紫色的眼瞳里轻轻融开说不清的柔和：“我觉得，二弟大约真的找对了人。”

　　“……”

　　“但是……”他的声音渐低下去：“我却觉得……”

　　莫名地，很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话流笙按捺在心里没说出来。精致纤细的少年却只是静谧睡着，仿佛面前的青年说与不说，对他而言都早已是天荒地老前的某些事情。

　　流笙扶着棺木，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清歌是一个奇才，他清楚地知道。身上流着玲珑血，却练成了天机……若是一般人，不可能轻易做到。

　　他只是……

　　只是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刚见到清歌的时候，他厌憎于他，根本瞧不起他。他觉得那小子玷污了解语的容貌，纵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可是谁会想到开始言不压众的少年，竟会让他动摇到如此的地步？变化抽丝剥茧，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被流景的感情……不经意地带动了？

　　清歌喜欢流景。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清歌，虽然心头动摇的程度未免有些太大。

　　但正因为此生他都背负着解语的感情，所以就算有所动摇，也无法坦诚相对地背叛。他的这种微妙的情愫，注定要在默默无闻的时光中流逝而过。

　　76

　　忽然间有人在墓室阶梯处唤道：“大公子。”

　　流笙回过头去，夜明珠的流光滑过他的脸，眉目如画，秋水为神。

　　那弟子行了礼恭谨道：“那女子还是醒不过来，詹老先生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他“嗯”了一声转身朝墓室外走去，脚步声踏在白玉石阶上，空荡荡地漾开。

　　在他的心里，清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就好像阶梯尽头的脚步声，空茫的没什么依据的，可是……着实存在。

　　翠绿的柳枝让开半月形一道拱门，他弯身低头进去，恰好撞上匆匆从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灰白的长眉挑动着颤了颤：“大……大公子……”

　　他后退了一步，淡淡点头：“詹老先生。”

　　“里面那位夫人……”

　　流笙看看不算明亮的房间里：“清歌在里面么。”

　　老郎中赶忙颔首。

　　他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借一步说话。”

　　老郎中到了假山后头，方才面含担忧地说了出来。

　　“这夫人的病根儿是以前落下的，病症来得蹊跷，大约是做姑娘那会子就有的……看她的脉象，像是断断续续喝了不少药。来殿里这么久了，估计是没人顾着她，不用药养……人自然就垮了……”

　　流笙皱皱眉头：“可还有别的办法么？”

　　老郎中愁苦地顺了顺胡子：“老朽回去再想一想。”

　　流笙微点一个头，转身看向院内的屋子。

　　老郎中赶忙道：“大公子快去看看吧，那位小相公现下……很不安心。”

　　流笙脸色变了变，快步朝院内走去。推开虚掩的门，床边呆坐的少年便愣愣抬起眼来，眼眶下晦暗的一片，显是忧心疲劳所致。

　　“我娘她……为什么这么多天都醒不过来？”他看着流笙，缓缓开口。

　　流笙走过去，不知怎样安慰，皱皱眉道：“会有办法的。”顿一顿，又道：“詹老先生的医术……你不必担心。”

　　清歌握着女子细弱的手腕，垂眼看去：“她的药一天都不能间断，但自从被捉到了这里……”

　　他猛地抬头，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你们把她关在哪里了？！”

　　流笙被他这逼问的语气弄得心烦，后退一步道：“那时候也只是当个囚犯一般处理，谁想到那么多？”

　　清歌倏地站起身来：“她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原谅……”

　　话说到一半，就此打住。少年秀丽的脸容苍白开去，慢慢低下头，仿若想起了什么。

　　流笙却看出了端倪来，冷冷笑道：“不会原谅谁？又不是我捉她进来的。”

　　清歌无力地摇摇头：“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我……我……”

　　流笙瞥他一眼：“你如何？你当真会恨了二弟不成？”

　　清歌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不想恨他。可是我娘就是我的命……若是真的没了救，大约我会陪她一起死了也说不定……”

　　“……”听到“一起死了”四个字，流笙突然间没什么力气再去质问，只转过身去，淡淡叹了口气。

　　“你放心罢。詹子玄说他会想办法，便不是彻底没了救……”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为什么要说这些。空便宜了流景，却让自己难受加倍：“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清歌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清澈：“此话当真？”

　　“我还用不着跟你撒谎。”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半晌，方听少年低声说了句：“谢谢。”

　　流笙侧过半边脸容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清歌微怔，而后如梦方醒：“我已经练熟了第二十七式……”

　　“待会练给我看一遍。”流笙转身朝外走去：“顺便也跟我过过招。”

　　“是。”不用想身后那小子应也是笑着的：“还有六十日，他就该出来了……”

　　流笙步伐些微一顿。果真是时光如梭，眨眼之间就过去了四十日之久。

　　清歌眼里没有他，他早该知道的。他有用的时日，不外乎会延续到百天之后，但当流景清修成功，他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可是，刚刚他就想到了。什么来着？——这是他的报应。

　　既希望流景不要有事，又希望流景不再出现……如此矛盾的复杂的心理，这些天快要把他折磨得筋疲力尽。

　　眼看着那个叫清歌的少年在他眼底一点点变强，一点点长高。褪去稚嫩的骨骼，从里到外地走向成人……

　　温羲诺替他打通了学武之路，而他教会他怎样去杀一个人。

　　流景错过了这一幕成长，他却完完全全地看到了。

　　总有一种患得患失的错觉萦绕在心头，似乎只要他想，就可以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是他把这叫做清歌的少年培养起来，就算只是感恩，他也会是少年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无可取代。

　　77

　　流景离去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漫长。

　　詹子玄回去想了不下十天，方才谨慎小心地开出了一套方子。清歌每日除了练剑没有事做，便天天守在红泥小炉边，照药方给母亲煎药。

　　秋季时节已经差不多过去了，流笙带了红韵珠过来，莹润的流光包裹在珠子上，是种用不着碰触也可自行温热的奇物。

　　要让夜明珠汲饱了血，再靠内力熨过四四十六天，才能养出这么颗奇异的珠子来。

　　他把那珠子递给清歌，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泊：“拿去，放在你母亲枕头边上。”

　　深秋的风凉寒逼人，旋得几片落叶款款飘下。

　　清歌拿着蒲扇坐在院落里，盯着那珠子好一阵子，方抬眼道：“这是……”

　　“放在你母亲枕头边上，她体格畏寒，有了这个就不至于从骨血里透出凉气。”

　　清歌伸手收下，颇有些感激地：“多谢你费心。”

　　流笙轻哼道：“假惺惺的做什么，听了就不舒服。”

　　清歌却很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笑了一笑，只道：“谢还是要谢的……这样，我请你喝酒罢。”

　　流笙没有说话，浅紫双瞳默默看向少年，片刻开口道：“今晚是月圆之夜。”

　　“啊，对……”清歌恍然地站起身：“正好，可以赏赏月。”

　　“我不是说这个。”流笙仿似有一点点烦躁：“他快要出来了……”

　　少年仿似愣了一愣，棱角更分明的脸容上绽开丝淡然的笑意：“是啊。”

　　这几日因为连夜练剑，清歌眼眶下淡淡现出一层青黑色。剑法仍有最高阶的一套招式没有学全……他是个死脑筋，也不懂得找旁门左道，只是拼命地练。

　　可是现在流景要闭关完毕了。流笙想，他总该高兴了，总该休息了吧。

　　面朝向愈加寒冷的秋风，流笙心中微微收紧。

　　随即，却淡淡地岔开话题：“罢了。酒什么的以后再说，你早些回去睡一觉。”

　　说罢便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出院子。

　　有些事情越想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总是选择落荒而逃。

　　没走出几步却遇到了小六，说有人给长生殿来了信函，喊他去拿个主意。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不在方才的院落里，想是疲累已极，回去休憩了。

　　小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关切地回眼看他：“大公子前些日子一直在用内功养着颗珠子，现下那珠子可炼成了？”

　　流笙嗯地一声，收回目光朝前走。小六忙不迭跟上，继续问：“您耗掉的内力……也全恢复了？”

　　流笙又嗯一声，走得漫不经心。

　　小六道：“那样就好。信是杨公子寄来的，说是找出了慕向卿那魔头的下落……这时候大公子若内力有损，我怕……”

　　流笙脚步猛然顿下，回眸看住她，犀利逼人：“是杨庭芳来的信？”

　　“是……”

　　流笙沉吟片刻：“带我过去。”

　　他步伐如风，长衫淡漠，远远望去就是孤城里一道雪光。可是身形还是不稳当。

　　不是因为秋寒，而是因为内力前几日全给了那颗小小的红韵珠，恢复起来……毕竟比小六想的困难得多。

　　78

　　再次踏入清歌所居的院落时，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寂静到黯然。

　　月圆之夜，已是百天临近之时。

　　流笙轻推开门，门槛下环聚的落叶，登时自敞开的缝隙内钻进屋去。

　　他轻唤了声：“清歌？”却并无人答他。

　　少年确实是太累了。从傍晚时分酣然睡到现在，仍没有任何要醒来的意思。

　　他走进去，也并不是为了趁人之危。只是实在很想看一看那个少年而已。

　　房内淡淡的药香味，扑入鼻腔里温柔流连，不肯散去。

　　清歌在榻上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臂搭在被外，修长而有力。

　　流笙坐下来，轻拿起那只手。

　　本是想替他放入被中的，一握住那微温的掌心，却不知为何舍不得离开。

　　他细细观察少年清致的骨骼。比起开始时的纤细无力，清歌已蜕变了许多。

　　手指因为握剑起了不薄不厚的茧意，力度的线条自筋骨下流畅倾泻……他不再是那个连母亲都保护不了的软弱的孩子。

　　流笙的眼神有些迷惑，在月光下零碎，而后举起那只手放到唇边，像是要吻一吻。

　　但旋即他就醒了，匆忙把那手放入被子里，又呆呆地看向少年清丽的脸容。

　　好像在墓穴里对着解语一般，说什么也不会被听见的……奇异的感觉。

　　他默然看了一会，开口说：“我要走了。”

　　少年闭着眼，长睫安然，满房都是飘忽微苦的药香。

　　“我要先走一步，去找慕向卿。允十娘带着他逃走了，但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追过去……”

　　他不知自己来这里道别些什么。明明清歌的眼中也从来没有他。

　　但他所要求的，从来就只是这样子而已。他所要求的东西……很低贱，很平凡。

　　“他们杀了我双亲，又杀了解语。我必须要到他们的性命……二弟快要出来了，对于你……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不动声色地静静站起身来。

　　心中空洞，导致淡紫色绝美的眼瞳里也空荡荡没有生息。

　　他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是生是死，如果死了，也只是和解语去了一个地方，没什么好怕的。

　　反正流景会出来。他信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出来。

　　就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有了流景，接下来便也用不着他了。

　　要离去时，少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呓，他听清楚了，却宁可自己永没有听清楚过。

　　“流景……你看，我变得有用了……我娘她……”

　　哪怕在梦里他都只想着流景一人。

　　流笙转开头去，让窗外的月华把他的冷淡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遂了你们的意罢。他想。

　　急急跨出门去，没留下一丁点逗留过的痕迹。

　　屋外，风声如唳。

　　****

　　太阳的光芒渐渐穿刺过纸窗，少年动一动眼睑，总算是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揉眼睛，揉了两下猛然惊觉，腾地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小六正端了个铜盆，打门外往里进。闻言定在门口哈哈一笑：“你可醒了？这一觉睡得真够久哇。”

　　清歌坐起身来拿外衫：“这几天累得狠了，一睡下去竟然到现在……我没睡过一整天去吧？”

　　小六笑嘻嘻道：“没有没有，你快起来准备准备，大公子给你留了书信。”

　　“书信？”清歌一愣：“有什么事他自己不能跟我说？”

　　“大公子出远门去啦，殿下虽然快要出来了，但这次的事儿好像等不得。所以，他先去解决了。”小六走进来，反身把门关上。

　　“什么事这么着急？”

　　“听说是，允十娘和慕向卿被杨公子捡回去，妙手回春了一把给救了过来……但一不留神儿，竟让俩人连夜跑了……”小六说着说着扑哧一笑：“杨公子这滥好人做的，真真是一点好处没捞着！”

　　“他找允十娘去了？”清歌顿时猜出了个十之八九。

　　“是。允十娘还没恢复完全，一时半会走不了多远。杨公子那德行是捉不住他的，大公子一听到消息便赶过去了……”

　　“他一个人，不要紧么？”

　　小六想了一想：“应该是不要紧吧。如果慕向卿真的元气大损的话……”

　　清歌还是有些不放心：“流景出来还是得跟他说说。”

　　“那是自然，大公子也给殿下留了封书信。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吧。”

　　流笙做事一向还算稳妥，清歌当下便点点头，也没有多想。

　　之后去拿了书信来看，竟是那套剑法的各处要项。

　　近来流笙一向忙碌，对于清歌的进境竟了如指掌。哪里该运气，哪里会瓶颈，一条一条，总结得完完全全……也不枉他曾许下要教会清歌全套剑法的誓言。

　　可是剑法之外，只字片语他都没有留下。不知是不是特意不想去写。

　　明知他为人向来凉薄，清歌还是觉得有些怅然。

　　房间墙壁上斜斜挂着长剑，他取下来按信上所言练了一遍，却始终不能得要领。正兀自纳闷着，门外忽然闯进来个气喘吁吁的老人。

　　“詹老先生？”清歌拿着剑，愣了一愣。

　　“小相公，快……快……快去看看。”老头儿跑得急，灰白的胡须也颤抖得厉害：“那位夫人好像醒……醒……醒……”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个“了”，房间里就空剩下一把抛在地上的剑，全没了人影。

　　****

　　昏睡了那么久再清醒过来，女子的眼还是和以往一般，柔和顺婉。

　　“……娘？”清歌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瘦弱的手腕，微皱紧了眉头：“听得见我说话么？”

　　女子轻轻地点头，勾起唇角。

　　“清儿……”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微微嘶哑着：“你长高了，长大了……”

　　“我……”少年一阵心酸，在床沿坐下来：“你先别多说话了，歇歇。”

　　“歇得还不够么……”女子轻笑出声：“娘是不是睡了很久？”

　　“……”清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就被谁夺走了。

　　“你变成大孩子啦，娘都没有看见……”她如同吟一首歌，说得缓之又缓：“我的清儿长大了……”

　　清歌忍不住紧紧抱住她茕弱的肩头。

　　“娘……娘……”他的眼泪落到女子柔软的布衫上：“我这次好好地保护着你，不会让你出任何的事……好不好……”

　　女子大病初愈，还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姿态，却自苍白的脸上绽放开一丝由衷的笑意。

　　“好啊。”

　　话音刚落，少年环绕住她的两条长臂，就猛然间收紧了力度。

　　哪怕这只是个短暂的梦境，他也愿意沉湎其中，不再醒来。

　　他不能也不想再失去娘亲一次，过去是因为他太没用，但是现下，现下……

　　“我现在很厉害……不会让别人再欺负娘了。”他仿佛又回到不成熟的那段时光，信誓旦旦地地在女子耳边道。

　　依稀听见女子呵呵笑出声来，伸手抚摸他的头顶，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温暖如春。

　　“傻清儿……”她说：“娘不值得你这样……”

　　他好像听不见，只是怕丢掉她一样地搂住她，那么紧的力度，竟让她又一次虚弱地咳嗽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赶紧松了手：“娘，我弄痛你了？”

　　“不，没有。”女子低头轻咳，淡淡地笑着：“是娘的身子不争气，只剩了半条命。”

　　“不会的，娘……”少年摇着头急切道：“詹老先生能治你的病，他医术很高强的，我的肩上曾经受过伤，不出三天就被他治好了……”

　　“好了好了。”她微笑着制止自己的儿子。

　　“或者，等流景出来之后……他也很厉害，一定能想到什么办法的……”

　　女子脸上的神色，蓦然间凝滞在当场。

　　“流景……？”她一字一句，缓缓地重复。

　　“对啊。流景，苏流景。”清歌点点头。

　　女子还是那样的神态，很久都没有出声。

　　“这里是……”半晌，她虚弱地开口。

　　“长生殿啊。”清歌不解地答道。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异。

　　“娘你……怎么了么？”清歌经过这么久，已然不是先前那人事不懂的傻小子：“你认得流景？”

　　“不。我不认得他……”女子像是在说一件艰涩而吃力的事情：“他也……不认得我……”

　　可这天下，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叫苏流景的孩子么？

　　近十年的血色画卷，浓重惨烈的杀戮，就这样再一次在她眼前缓缓铺开。

　　她勉强笑了笑，默然躺回床上去。

　　“清儿，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清歌微微一愣：“我们是被抓来的……娘你忘了吗？”

　　她恍然地“啊”了一声。

　　事情像一下子全部丢到她眼前来，猛然间，她竟无话可说。

　　79

　　两人的谈话因为女子的虚弱疲惫而中断，她倒下去又沉沉睡着，这一睡……便两日都没有睁眼。

　　清歌觉得惶恐，也曾私下去问过詹子玄，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因夫人虚在气血上，嗜睡方为常事”。

　　詹子玄又给开了几幅方子，用以滋补身体。待女子醒来，清歌便给她喝下两碗。

　　她还是整日歪在床头，偶尔精神好了，便在院落里走一走。

　　“你看，娘也老成了这个样子。”她站在和暖的阳光下，笑笑地冲儿子打趣。

　　清歌却笑不出：“再按詹老先生的药方补一阵子，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女子淡淡勾着唇，并不说话。冬季的寒风吹大了些，干燥地打在脸上刀子一般，她不堪一击的身子便仿若纸片，快要跟风一起飘到不知名的地方。

　　“娘，你还是先进屋歇着吧。”清歌赶紧上前去扶她：“我找人给你带了几本书，你没事看着解闷，累了就睡睡。”

　　她总是柔和的，顺婉的，闻言也不拒绝，只微微一笑：“好。”

　　立即有小婢从他臂弯里接过了女子，他目送着二人进屋，之后方才有些恍然地朝外走去。

　　自流景开始闭关之日算，今日已是第一百一十五天。

　　他一直记得流景进去之前的样子。长衫如玉，俊逸绝俗，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他也记得流景那平淡的浅笑，侧脸的轮廓在流阳中绮丽万分。

　　他说：“如果百天之后，我没有从这里出来，那么……”

　　当时就一直不相信，觉得流景怎会出什么事？那是无所不能的流景，一定能在百日后平平安安地站在大殿前，微笑从容，气宇轩昂。

　　但是这莫名多出来的十五天，却让清歌极端惶惶不安。

　　虽然他还是没有放弃，但也只是在等待而已。他相信流景不会对自己说谎，但性命祸福，并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风蓦然静止下来，有雪片翩然而落，浅浅的白几近于透明，就这样落到他乌黑的发尾上。

　　“站在这儿赏雪，可是会受凉的。”有人在他身后轻轻道。那声音有一种带了笑意的柔软质感，也给人一种几近于透明的错觉。

　　他猛然定住了身影，慢慢抬起头去。

　　雪在他身前身后飘落，头顶却是一方伞顶，隔挡开细密雪花。

　　“流……”他忍不住叫出声来，还没叫全那个名字，肩膀便被猛地扳了过去。

　　“想死我了。”身后那人双眼明亮地笑着：“差点认不出来……你长高了，是不是？”

　　清歌大大睁着眼睛看他，仿佛不认识一般：“你，你真的出来了。”

　　流景勾起薄唇，微微一笑：“嗯。”

　　“你的功夫，都不要紧了？”

　　“嗯……”

　　“为什么比原先说的……晚了十五天？”他怕眼前这个不是真实的，便怯怯地伸手出去，摸摸流景含笑的眉间，再摸摸他柔软的嘴唇。

　　“摸够了？”那人的笑意里多出来一种叫促狭的东西。

　　“嗯……嗯。”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沿着指尖爬到血液里，清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收回手来，只静静地端详他。

　　流景捉住他的手，又笑了一笑：“你别这么看着我。”

　　“……什么？”他不太明白似的，把手从流景眉间挪开。

　　“叫你别这么看着我。”

　　话音刚落他就被吻了，原先捉住他手掌的手挪到了下巴上，轻轻挑起来，供成一个容易亲吻的角度。嘴唇上先是温热湿软的什么爬过去，而后用力地一下，顶开了他的齿关。

　　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脚边上，两个人满身都落了纯白的雪花。

　　偶尔有一两片雪落到鼻尖上、嘴唇上，也顿时被灼热的呼吸融化。舌尖被逮过去挑缠着吸吮，脊背酥酥地麻，连双腿都软了。

　　口腔里的每一寸都被灵活地舔弄过，渐渐热切激烈起来。

　　唇与唇之间没有缝隙，密不可分地深深贴合，待到流景恋恋不舍地离去，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站的稳了。撑在男子的胸膛前，喘得厉害。

　　“你怎么一见面就……”清歌忍不住抱怨，话到一半，被一声“阿嚏”结结实实截断了。

　　流景笑道：“太久没见你，这可对不住了。”他拉过少年的手，再弯腰把伞拾起来：“先回房去吧。”

　　80

　　屋内燃着盆旺火，雪色在窗外层层叠叠地飞舞，更烘托得室内温暖如春。

　　清歌穿着月白里衫坐在床沿，乌发因为被雪铺满，潮湿地落在胸前细腻的锦缎上。

　　“原来殿内竟是冷的……”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流景淡淡笑了笑：“没错，全部是冷的。整个房间的地砖都是用寒玉石铺出来的，我在里面呆了一百多天，冻得发间都结了冰花。只是不能动，也不能说，差点就出不来……”

　　清歌呆呆地看过去，伸手去摸他微笑的脸。

　　流景伸手把他的手捉住，继续道：“但是我想不行，我一定要出来见你。一百天那么长，我又私自把它延缓了十四日……最后一日是要调养沐浴的，故而变成了十五天。”

　　清歌把手轻轻拿开，什么话也没有说。

　　流景轻叹了一声开口：“你一定很怪我不守信用……”

　　清歌心里一紧，赶忙摇头：“不会。你出来就好。”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清歌立刻坐正了身子：“什么？”

　　“其实在我进去之前就想说了。但是那时候，我怕自己万一没能出来，空惹你伤心……”

　　他说着说着，凝视少年眼光便深不见底起来：“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你愿意吗？”

　　火星在火盆里略略跳起，噼里啪啦地炸开，仿若绚烂烟花。

　　他的语气一直是散漫的，可眼神骗不了人。那么专注而漂亮的眼睛，扫过胸口，就叫人怦然心动。

　　“就算你不愿意，也要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他不安地笑了笑，眼神动也不动，直视着少年：“我总有办法，会让你心甘情愿。”

　　可是清歌只是淡淡抬起眼，轻而易举地道：“好啊。”

　　这回轮到流景浑身一震，颇有些不可置信了。

　　少年的面孔比起之前已然棱角分明了许多，但还是秀美到极致，多少柔和了锐化的轮廓：“你走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等你。”

　　这世间，竟也有人愿意等他。

　　流景微微笑了笑，心头依稀有苦涩泛开。

　　那从父母双亡之后就伴随着他的孤寂，血红色的，铺满了一生一路。

　　他不走都不可能。哪怕碧落黄泉，这浓重的血腥也会追随他而去，永恒。

　　可是现在他却也知道了，这天下总归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百天也好，两百天也好，他反正都是愿意等着他的。

　　“你不要忘记……今天所说过的话。”流景平缓的声音蓦地有些颤抖。

　　“不会。”清歌仰起头，坚定地直视过来，眼神清澈见底：“是我自己想陪着你。”

　　流景一把将他抱紧怀里，细密亲吻起少年的发间。

　　在黑夜里摸索了太久，忽然害怕回到一个人的世界……他连亲吻都带着微小的颤意。

　　少年反手搂住他，仿佛不知要做什么才好。犹豫了很久，抬头在他光洁的下颌上轻轻一吻。

　　流景笑道：“怎地这回不推开我了？”

　　清歌的脸有些红，也分不清是不是被火盆薰的：“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亲你罢了。”

　　流景笑意更深了些，轻轻一扑，便将他扑倒在床头：“还想要更多些么。”

　　少年面对这样的姿势，便磕磕巴巴起来：“你……你说的更多是指上次的……那个？”

　　流景低头吻吻他细腻的唇：“你说呢？”

　　清歌还是慌乱，“呃”了半晌道：“可是我……我觉得那样……那样很痛……”

　　流景的唇又挪到他耳后去，蜻蜓点水地落下几个蝶吻，亲得他心头都麻痒痒地要跳动起来。

　　“那个时候你还没长大呢。”

　　“……我现在，也才算得上十五岁……”

　　流景好笑地撑起一点点身子：“跟着我，你还怕疼么？”

　　“你上次，就弄得我很疼……”

　　流景侧头想了一想：“可是这一次，我有个好东西……”

　　“啊？好东西？”

　　清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翘着唇角吻了鼻尖。

　　流景的表情很高兴似的，仿佛一件一直想做却没落实的大事尘埃落定。他匆匆翻身坐起来，声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凝结在冬季的雪风里。

　　“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便下榻走出门去。清歌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乌发散落了一枕。

　　火盆烧得身体里里外外都温热暖和，却不知为什么，自流景离开之后，打胸膛处泛起丝冷意来。

　　呼吸越来越沉，恨不得让那人快些回来，再覆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地亲吻……

　　想到这里清歌忍不住一晃脑袋甩脱绮思——这……怎么会突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81

　　雪依然在下，四下里飘散纷飞，窗棱整个被染成纯白。

　　火盆氤氲出的灼烈温度似乎柔和开去，化为一室融融的春意，和了淡淡的腊梅香，蒸熏得头脑都微微地晕眩。

　　清歌躺在床上，本就没有什么气力，忽听门被人吱呀推开，勉强撑起身看去，却怎地也看不清晰。

　　那身形似在虚幻里，一晃，又从门边消失了。

　　“流景？”他尝试着叫了一声。

　　不见人答他，眼前蓦然一花，两片唇压下来，牢牢堵住了他的嘴唇。

　　如此绵长的亲吻，从齿关里泛起清香。舌尖相触，煽情致极地勾缠，仿似一生的辗转，都在其间掠过。

　　思维便渐渐浑浊起来。那浑浊先是一点，而后藤蔓般疯长，爬到身体不知名的角落，引燃了不留余地的火焰。

　　唇瓣稍微地离开时，清歌已然喘息得停不下来，双手勾着流景的脖子，眼底却有困惑的神色……又难受，又不安。

　　流景还是那样浅浅地笑着，低下头来重新开始吻他。自唇角一直蜿蜒到颈后，而后略略游移下来，力道轻腻地舔过少年精致的锁骨。

　　清歌满头都是细细的汗水，目光迷离地摇摇头：“能把火盆子熄了么？”

　　流景略抬起头，深黑的瞳孔细致多情：“干什么？”

　　“我热……”说这话时，少年白嫩的喉结竟也动了一下。

　　流景笑着一口咬上那蠢蠢欲动的喉结：“脱了衣裳，就不热了。”

　　他半跪起身，轻解开清歌早已凌乱的衣衫，稍一施力，便把布料从少年身下抽了出来。

　　皮肤顿时赤 裸地曝露在干燥空气里，哔剥哔剥的火盆子烧得不似初始那么旺，还真的有丝寒意沿袭而上。

　　眼神一瞥，只看到依然半跪原处的流景，眉眼深秀含笑，正不紧不慢地解开盘扣，将线条漂亮的肩膀露出来。

　　清歌挪不开眼，一时竟觉得身上更冷。

　　“是不是觉得冷？”那人却还可以优雅地把衣裳摔去一边，戏谑吊起眼梢。

　　“有一点……”他向来不会说谎，顷刻老老实实招了。

　　“已经学会勾引我了？”流景笑着覆上他，肌肤无遮无拦地光滑相触，“轰”地就让体内炽热万分。

　　明明烫得汗水涔涔，却偏偏让清歌一个寒颤。

　　唇再次侵袭上来，比方才稍许急切了一些。更接近于某种轻微的啃噬，贴着他裸 露在外的肌体，一寸寸温柔地轻吮，来回摩挲。

　　暖洋洋的麻痒感很微妙，就这样自体内升起。好像怎样亲吻都是不够的……下 体的坚硬无从纾解，让清歌无助地仰起脸来，拼命喘息。

　　他以为这样的折磨已是极致，身下些微一暖，最脆弱之处却完全被那人用手包罗住。

　　“不要……”如同快要被惊涛骇浪掀翻的小舟，他在巨力的漩涡中央发出哀求似的惊呼。眼前朦胧晕红，隐约看见流景的脸，修长的眉宇，微挑的唇，一遍遍低下头来，反复吻他。

　　那笑容如同潋滟波光，一瞬间照花了眼。他连拒绝都说不出口来，唯有长大了口唇，拼命调整呼吸。

　　全身都陷入湿润而热切的感触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汗水流得太多。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咙口来，四处游走的麻痒太过剧烈，渐渐演变为难忍的微痛。

　　忍不住伸出双手，捧起流景微笑的脸。那瞳孔明澈见底，从其中他看到自己无可适从的样子……他也不知怎样才能缓解这种痛苦，只觉得面前的这张脸，从眉眼到嘴唇，无一不让他想要接近。

　　头脑一热，竟抬头狠狠咬住那含笑的两片薄唇。

　　对于亲吻他还是不够熟练，齿关磕到一起，太阳穴都嘤嗡作痛。隐隐觉得流景所有的动作都定住了片刻，而后猛地托起他的腰身，让唇舌紧密热切地痴缠开去。

　　身体相贴时，清歌由后 庭感到一丝滑腻的凉意，微微的胀痛不适侵袭，他忍不住“唔”地皱起眉尖。

　　流景的手指上也不知沾了什么东西，膏状的软凝的，还兀自流溢出一股冰凉的甜香气息。

　　待那手指猛地深入之后，清歌的身体便一下弹跳起来。

　　药膏在灼热的体内融化，胸腔涌起难耐的窒息感，就连眼前都闪烁的一片，五彩纷呈。

　　他轻问道：“你，你抹了什么在我后面？”身体扭动挣扎着，难受已极，再不能忍。

　　流景亲亲他小巧的鼻尖：“再一下就好。”修长的手指在他身后轻轻抽入抽出，不多时，缓缓送入第二根去。

　　方才的软膏起了效用，不出片刻，便自内壁烧灼起来。

　　腰间顿时有种难以言明的酥麻感，少年还是紧皱眉头地扭动着，却并不全然是因为不适了。

　　如此，第三根手指也不费什么功夫就进去了。那究竟是什么膏药？清歌茫然地微睁眼，直被那几根指头玩弄得几欲狂乱。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被撑开的疼痛，在火热的灼烧前，渐渐地消失了。不管身后的手指再怎么肆虐，总是觉得不满足地渴求。

　　少年轻微地张开口唇，让喘息声泄露出来。一声急过一声，缠绵甜腻，催人欲醉。

　　流景深深地看着他：“清歌……”

　　他在叫清歌，不是解语，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人……流景要自己一直陪着他，自己便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一般。

　　这是上天注定的，他们要在一起。

　　而现在，当他们真的在一起了的时候……

　　少年咬牙反手搂住他的脖子，好像孤注一掷一般，将纤长的双腿攀上他劲瘦的腰间。

　　一半是药效间的懵懂，一半是心灵上的冲击，竟至于……如此大胆。

　　他扬眼凝住流景，呼吸不稳：“我不懂……接下来是要怎样……”

　　流景眼神一黯，在他汗湿的额上轻轻吻过。

　　“不论怎样，你只管去做就好……”顿了顿，少年又道。

　　他为人本就坦诚，只是平日里过于羞涩了些。虽然现今也微微羞涩着，但到这一步，情动已不可能假装。

　　话音未落，流景仿佛再不能忍，不由分说抽出了置于他身后的手指。

　　骤然袭来的巨大空虚让他心慌，还没等反应过来，腰身便被一把捞起。两人的身体合丝合缝地贴着，而后那个总是处于主导的人，一点点把自己送入了他的身体。

　　82

　　理智潮水一般地退却。

　　只觉得身后很胀很满，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撑裂成两半……清歌盘于流景腰间的脚尖猛然蜷曲，指甲深陷，亦在他背上留下伤痕。

　　那膏剂冰凉的甜香味愈加浓郁地泛到鼻尖来，光闻着就让人心头酥麻。

　　流景比他有经验得多，只停留在他体内不动，继而隐忍地含住他一边的耳垂，湿润而缓慢地舔吻。

　　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喘息又一次粗重开去。

　　“痛么？”恍惚的热意中，他听见流景的声音。

　　想必流景现在也很难受罢。

　　连话也难以说出口，只能摇摇头，咬牙将流景的脸容按向自己，眼睫上都挂了晶亮的汗珠。

　　“不要紧吗？”又多问了一声，流景轻吻他颤抖的嘴唇。

　　“我能感觉到你……”总算开了口，他的声音却因情 欲灼烧，稍稍嘶哑着：“你，你很热……”

　　话音没落，就感到体内被略略冲击了一下。

　　他登时“啊”地惊呼出口，因为万没想到这样突然。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笑着按住他的双肩以防其逃跑，流景轻轻地挺 动起自己的腰身。

　　“……学过？我没有学，是，是……”他被撞得有点头晕目眩的：“是心里在这样想……所以……啊，慢，慢一点……”

　　那挺 动却愈加地剧烈起来，浅浅地抽出来，而后大力地深入，频率逐渐加快，一遍遍肆意地冲撞在体内。

　　他被顶得眼里都起了泪意：“不……不行，实在是太快了……”

　　而青年将脸容埋进他的肩处，只是执意地发狠地剧烈侵 犯着他。

　　脊背紧张地弓起来，随着汹涌的节奏轻微地震颤，难以言喻的快 感在腰间累积，从身体深处漾起甘甜的充实感来。

　　他断断续续地呻 吟着，却已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迷糊中说出什么话来。

　　肆虐般的律 动仿佛没有尽头、没有停息，又深又重地摇撼着他……就算现下立时死去，想来也是极乐而痛苦的。

　　胀痛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去，膏剂的粘滑和着濡湿的灼热，让撞击变得轻易而剧烈。足尖绷紧的筋肉带动全身兴奋的血液，鼓动着，叫嚣着，快要从血管处爆裂。

　　蓦地有一道浪潮汹涌直上，闯入脑海中。而后下 体的爆裂感冲至极限，前端一热，一波波发泄出来。

　　流景最后一次重重送入他体内，就在他的深处，亦让自己全然释放。

　　尚余热度的液体滑过敏感的内壁，惹得清歌浑身一震。

　　意识却不由得他做主，到处飘逸着，要离他肉身而去。

　　不知是不是过于疲累，他周身都硬生生地泛起疼痛……眼前一黑，就此沉沉睡去。

　　83

　　次日大寒，太阳薄光在晨暮中升起，照耀得银白雪色混成一片，明晃晃地刺目。

　　流景从门外进来，清歌还兀自在榻上睡得香甜。他笑了一笑走过去，伸手捏住少年小巧的鼻尖。

　　“……”呼吸一滞，清歌顿时醒了，迷糊糊的一双眼睛，懵懂看着眼前男子。

　　那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欺负，流景俯下身去压住他的嘴唇，直吻得他咿咿唔唔含糊出了声，方才笑着抬起头来。

　　“该起了吧？”他连着被子把少年抱进怀里：“怎么这么能睡？”

　　“……”清歌吸吸鼻子，勉强挪了挪身体，旋又缩进被窝里：“疼。而且冷……”

　　流景眨眨眼：“昨晚我已经很忍着了，怎么还会疼？”

　　清歌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窝窝头：“反正，我动不了。”

　　一旦被流景这么搂着，他就打骨头里懒洋洋的。

　　流景眯弯了眼眸，一笑间，就勾人心魄：“那你就坐在我身上，我抱着你走。”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便似乎变得很喜欢这句式似的，到哪里都要套用一下。

　　“那么，你就坐在这里，我来喂你吃。”

　　“嗯嗯，那你就不要动，我帮你拿过来……”

　　“那你就乖乖的在这，等我回来之后……”

　　清歌每次便乖乖地笑：“我自己行的。”

　　流景亲亲他的额头：“你要快点养好身子……”

　　“做什么？”他奇怪。

　　流景的微笑里藏着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不回答，也不做任何暗示。

　　只是后几天的餐食全部都变成了汤羹类。垂丝芙蓉汤、冬茸银耳汤、白芝甲鱼汤……

　　“我想吃点儿面食……”清歌某天忽然不满道。

　　“能吃面食了？”流景似乎不为人知地笑了一笑。

　　“干吗不能吃呢？”清歌又奇怪了。

　　于是那一天晚上多了盘金黄酥嫩的蜜汁炸糕。

　　清歌吃得不亦乐乎，吃完练了一会剑，去小院里看望过娘亲，便回房准备睡觉。

　　一开门，窗边背对而立的青年便转过身来，等了很久一般，笑容如明珠般迷人，在烛火下熠熠生光。

　　“你在我房里干什么……”最近，清歌总是很容易奇怪。

　　流景还是笑而不答，闲在在地走过去，动作优雅。

　　他低头，发丝冰凉地垂落进少年的颈项，微微侧头，便咬住了那两片鲜嫩的嘴唇。

　　“我们很久都没……这样了吧？”

　　清歌被他吻得后退一步，结结实实抵到门上去。那舌头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勾住他的舌尖，缠绵纠葛。

　　眼前一晕，登时腾地烧灼起来，什么都忘了。

　　第二天，伙食又恢复了一日三次的翻新汤羹……

　　掌厨的绞尽脑汁，只托着腮在灶边叹气：“殿下……想不出新花样了。”

　　流景道：“猪骨吧。”

　　“猪骨做过了……”

　　流景微微一笑看向他：“那就人骨好了。”

　　掌厨从头到脚地一抖，潜力大发，当天就做出了从未曾存在过的红枣凉笋汤。

　　流景喝一口大赞：“好手艺，赏。”随后端了碗去喂清歌：“多赏点儿，说起来我也够刁难他了。”

　　便有人拿了银子去赏，掌厨捧着银子泪流满面。

　　流景给清歌喂汤，顺便冲跪倒在地的厨子一笑：“早上那是吓你的，我答应过别人，不会再轻易下手杀人。”

　　那笑愈发衬得他容光绝艳，温柔平和。掌厨的挂着两行辛酸泪，不禁看傻了。

　　等到反应过来，头颈已深深埋低下去。行动快于理智，他竟虔诚地拜倒在地。

　　“……殿下，小人一定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清歌在一边瞠目结舌——不能不说，流景这也是一种本事。

　　84

　　日日这么粘腻着，好像总要不够似的，只不肯分开。

　　流笙独自离开已有一段时日，他在遗留下来的信中写道：若四个月后，为兄仍杳无音讯，二弟须得速速寻至杨庭芳处探听。在此之前，只在殿内等待消息便好，切不可在这段日子轻举妄动。

　　虽说流景刚刚闭关完毕，内力飞升，但毕竟仍是不大稳定。所以这几个月，理应在殿内调养。

　　见信之后，他也发了一通脾气，恼恨流笙不打招呼独身行动。

　　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倒是和清歌待在一块的时间愈来愈久。房事一旦行过，就渐渐变得寻常频繁起来。

　　第一次时，少年那因疼痛而起的拒绝，现在想来，倒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流景凝视着身边沉睡过去的清歌，轻轻在他额间烙下一吻。

　　一枕的明月蜿蜒下去，映照得心底也柔软开来。

　　这些日子，他仿佛在魂魄深处，找到了以前并没有想过的另一个自己，竟会发自真心的笑，迫切想对一个人好……这一切在过去的他看来，都太过愚蠢，且不可思议。

　　冰封的二十年岁月，一朝在他眼前鲜活飞舞。

　　一个人寂寞的久了，难得遇到次两情相悦的机会，竟也可以把什么都抛到脑后去。

　　恨不得一辈子都充满了这般光景。因为弹指间，年华便会老去。

　　但若流年在这一刻定格，哪怕瞬间白首，大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不管这一切，会不会只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老天猛然对他太宽容，让他一时间有些诚惶诚恐。

　　他原先做下的那些孽障……本来，也是不可饶恕的。

　　注定是堕入恶鬼道的修罗之身，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向干净的美好的东西靠近。

　　哪怕知道会将那样东西沾染上浓浓的血色，也还是停不下来，只是停不下来。

　　从没有人想过要去拉他一把……他也不需要谁来拉他。这世上那么多的血腥和猜忌，那一点微弱的明亮光线，总要被黑暗吞噬完全的。

　　可是现在，这样的一个他却深陷泥淖，不可自拔……

　　他低头用力亲了清歌的唇一下，少年在月光下翻了个身，秀丽的眉尖微皱，从不安定的梦乡里朦胧惊醒。

　　“嗯？”少年伸手摸摸流景的脸：“怎么还不睡？”

　　“我……”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安而且低落的情绪，一直在心头起伏：“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吧？”

　　“哈？”少年费力地撑大双眼，像是奋力要把他看清，折腾半天，总算因夜色而放弃：“别胡思乱想……挺晚了，快睡吧。”

　　流景目光悠远地看着他翻了个身，酣然睡去。

　　他毕竟答应过自己，不再离开。

　　那么就算穷途末路，碧落黄泉，他也一定要陪伴在自己身边。

　　什么要求都无所谓，清歌不喜欢他杀人，那么不杀就好了；清歌想帮自己报仇所以学武，那么就让他开开心心地学；清歌不想废掉自己的内功，那么就算冒着妖刀重现世间的险，他也不会多过问一句……

　　但是，他要清歌陪着他……

　　这个善良清淡的少年，是他心里面最后一点清明的良知。

　　****

　　正月初九，正是清歌生辰。殿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流景却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他昨日才被清歌告知生辰，匆忙准备了一番，此刻不知是否累着了，只坐于大殿最高处，眼神飘忽到无踪之地。

　　“想什么？”清歌看出哪里不对。仰脸问他。

　　“没什么。”微微笑了笑，流景抬起眼来：“见过你娘亲去了？”

　　清歌点点头：“嗯。她身子还是不大好，不能见外人。”

　　流景道：“无妨。那就让她静养着，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反正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

　　流景忽地想起了什么：“晚间给你备了焰火，等吃过饭，就带你去放。”

　　可他却并不像在要放焰火的情绪当中。

　　他的话语间总是时不时地微顿，仿佛谈话只是顺便，思索才是现下的要事。

　　只是在若有所思的间隙，偶尔被谈话打断罢了。

　　清歌皱起双眉，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原先的对话上：“别岔开话题，发生了什么事了？”

　　流景见瞒不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搂住他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觉得巧了……”

　　“巧了？”少年一脸莫名其妙。

　　流景又微微出了一下神，窗外雪静静地在落。可是少年清澈逼视过来的眼神，却怎么也避不开。

　　心头窒闷，蓦然觉得有件大事快要发生。

　　“说出来，你又要不高兴。”淡淡勾着唇，他只好把剩下半句话补全。

　　少年神色收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流景顿了片刻，目光像是望向雪景，又像是望向更远的地方。

　　而后，他脸上不自然的笑容慢慢褪去了。

　　“你的生辰……和解语在一天。”低低地说出口时，置于少年背后的手心，也骤然寒凉下来。

　　清歌如遭当头一棍，整个人……整个身体，都随着那手心的寒凉，在低温中盘旋。

　　“他……也是今日？”不可置信地，清歌为确认般缓缓问出口。

　　“你们同一天生辰，长相又如此相似……”流景修长的指尖搭在额角，那眉宇间触目惊心的美，让人忍不住自心底震颤：“也许只是巧合，但是……”

　　“不会的……”少年嘴唇有些颤抖：“这不可能……”

　　心里面却知道，其实……这很可能。

　　得知苏解语的死讯，却总怅然若失，好像自己的生命也一并而去；苏解语是苏家养子，他们的脸容竟至于如此相像……

　　对了，还有生辰。他们的生辰，也在同一天。寒冷的冬季，漫天的飞雪，再喜庆的颜色，终究归于纯白。

　　归于银装素裹纯白的冰雪，归于荒坟头乱飞的纯白的碎纸……归于纯白，归于纯白……

　　他们是谁？他是谁？

　　清歌脸色苍白地站起来，稳住摇晃的身子，径直跑下台阶，往外冲去。

　　流景打高座上起身：“你做什么去？”

　　少年轻盈的身影像一缕清风，背影也轻灵秀丽，但依然可以听出，他的话是咬牙说出口的。

　　“我去找我娘。”他的声音并不大，那几个字却莫名地荡漾在整个冰冷的大殿里，升腾到半空，然后蓦地坠落。

　　一落千丈，玉碎宫倾。

　　85

　　清歌在漫天大雪中拼了命地奔跑，厚重的大衣不知道何时被甩掉了，淡蓝底色的衫子在风中猎猎飞舞着，仿若一片小小的天空。

　　心跳在喘息中渐渐急促开去，吸入胸腔的空气冰凉，一直彻透到骨髓里去。

　　如果除了娘亲，他还有一个哥哥……那么，那么这个哥哥……现在已经死了……

　　为什么这些他从来不曾知道？晨间去看望娘亲时，也感觉到了她的愣神和心不在焉，但当时，也不并觉得有哪里不妥。

　　现下想来……

　　他步伐愈加快了，一咬牙，呼地展开身形，使轻功飞到院落里去。

　　“娘！”他慌慌张张推开门。

　　空无一人。小室里静静燃着魅兰香，摆设得整洁素净，仿佛从没有人在此处住过。

　　“……娘？”他扑落胳膊上的雪，四下环顾。

　　还是无人回答。

　　他像失了魂，茫茫然不知所措地重新步入雪地里。一边毫无头绪地寻找，一边勉强从心内理清这事的脉络。

　　忽地有一声呵斥传入耳中：“夫人请留步！那里去不得！”

　　浑身一颤，清歌缓缓抬眸看向不远处。

　　蜿蜒盘曲的台阶一层层通往地下，那黑洞洞的墓穴敞开着，周围却全是亮眼的雪光……一片纯白。

　　纯白与黑暗的正中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迹已然被雪花掩盖，但还是能辨得出“解语”这个名字。

　　门口冻得直哆嗦的小弟子正不依不饶捉着个红衣女子：“夫人……说了不能进去了，这是我们小公子的墓室，您进去做什么呀……”

　　清歌胸口如遭重击，不禁后退两步。

　　眼前都被飞卷的鹅毛大雪缭乱，他出口的声音竟带着不确定。

　　“……娘……？”

　　那雪地的一点红，刺目而执着，斑斓且炽热……它在雪地里盛放，似一朵鲜血染成的花。

　　它顶着凛冽寒风，在飞雪中扭曲，意图挣脱小弟子的钳制。

　　听到这一声唤，却蓦然停住所有动作。

　　一时间，四下皆静。

　　“……你为什么在这里？”清歌慢慢地走过去。

　　“别过来！”女子凄声呵斥。

　　她总是轻柔的，温软的，从小到大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而今日……

　　清歌微微闭了闭眼睛，心下已猜出了八九分：“你在瞒着我什么么，娘？”

　　她侧头哽咽，一时间只难以言明哪怕一个字。

　　“说话啊！”焦躁让少年终于大吼出声，一掌击上身边落满雪的石头。

　　巨响贯耳，大石从底心处缓缓裂缝，覆于表面的冰雪亦碎裂掉落。

　　女子方才悠悠回头，泪珠在脸上冻结成冰，凝滞了，竟连滑也不朝下滑。

　　一边的小弟子拽着她的膀子，渐渐不自在起来：“那个……清歌公子，还有，还有夫人……你们这样要受凉的……”

　　“你先回去。”清歌稍敛心神，出言吩咐：“我绝不让她进去就是。”

　　小弟子应了一声，唯唯退开。纵观茫茫大雪，那一红一蓝的身影似两簇对立的火苗，静静对峙。

　　“……我以为，那一天他们三人早已经逃出去了……”她突然喃喃开口，雪落的声音在那悔恨音色中崩溃。

　　“什……么？”清歌不可置信地回问了一句。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似魂魄已从体内走失。

　　“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半晌，她才神色痴了一般地缓缓道：“从你告诉我这是长生殿以来，我就一直在试图找他……哪怕只是看看他现在过得如何……”

　　“……”清歌猛地睁大眼睛。

　　“今日是你们兄弟两个的生辰，这多巧，竟然让我找到了他……”女子的脸容上疯狂染了哀痛的笑意：“他的墓碑这里……”

　　“娘！”他胸口剧痛，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可女子却充耳不闻。

　　“我自作的孽，为了留住阡陌，借别人之手，把他们都杀了……”

　　清歌惊痛交加地睁大眼：“你……你做了什么？！”

　　他只想到自己和解语也许是血亲，却不曾想深入到……这一步。

　　“我……”女子完全陷入回忆深处，唇角的笑容凄哀绝美：“我在蜀山派追杀苏家时告了密……那个告密的人是我……”

　　告密的人？那个女子么？

　　那么，流景的父母亲被杀的仇，就该算在……

　　少年后退了一步，头晕目眩，气血翻涌：“不，不，你在骗我，这不可能！”

　　女子的红色衣衫快被大雪吞没，站在原地，只痴痴地笑：“我也希望，这都是些假的……”

　　这是个说不清的故事，她亲手害死了所爱之人，作为报应，又失去了自己的一个儿子。

　　一颗泪从她恬然的眼角滑落下来：“可是，唯有死，阡陌他才能生生世世不离开我……清儿，你别恨我，他……他其实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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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是在说父亲么？

　　“可你不是告诉过我，父亲早已死了……”他茫然失神地低语，却在一瞬间，幡然醒悟。

　　啊，是了……父亲早已死了，因为母亲去告的密，他被人杀了。

　　解语跟着父亲，他便自然跟了娘，他们的分离……原来是这样造成。

　　但这些年，娘亲竟可以只字不提！

　　“是。他对我们向来是不顾的……他不会回头，也从不看我们，他……”女子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根本算不上你的父亲！”

　　满腔淤积的闷气快要让心肺都炸裂，少年不停地摇头，急促地喘息，好像濒死的人。

　　雪片纷飞，女子却看不见他的难受一般，仍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十二年前，我明明亲眼看到他们逃出去了……这些年来，也一直能陆续听闻到他的消息……他明明像个真正的公子哥一样，过得很好、很好……”

　　“别说了，不要说了……”越来越揪紧的疼痛快要让清歌窒息：“娘……我求你不要说了……”

　　他心头最重要的娘亲，杀了他的生父，那个人，竟也是流景的生父……

　　很想开口问，为什么……偏偏是她不可？！

　　流景痛恨到根本不齿提起的女子，是他至亲至爱的、世间唯一的亲人。

　　86

　　雪落得更急，天地间都涂成纯然的银白。他恍恍惚惚站在雪地里，总也想不清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仿佛一想起来，那种钻心的痛就难以承受，要把他生吞活剥……

　　“清儿，怎么办，他死了……”此刻她却比他更无助、更茫然：“是我害的他么？是娘害的他么？”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他浑身一颤毫不犹豫地甩开。

　　“别碰我！”

　　那手劲用得大了些，女子如一片飘飞的落叶，险险跌倒在一旁。

　　她倒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有点愣怔似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再仰脸看看那绝秀纤细的少年。

　　“他怎么会死呢……这不是真的……他明明逃出去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

　　温雅动人的声音在大片雪花中穿透过来，瞬间，清歌就有了一种心脏被人生生挖走的感觉。

　　一下子，就再不会感到痛了。只懂得怔怔地发呆。

　　那扇柄是风流不羁的，从上而下地指着女子的颈间，再怎么文秀有礼，都是件杀人的利器。只有流景杀人才用得起的……高贵不俗的利器。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说：“……不要……”声音太恐惧，被卡在喉咙深处，反而被雪落声缓缓湮没。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流景低低地说，低低地笑，那样的神情他从没有看见过——除了恨意和嗜血再无其他，仿佛连不屑挑起的眉梢，都怂恿着满足那对鲜血的渴望。

　　“居然让我在这里遇见了你……原来是你……”锦衣青年那绝美的脸容在雪光中呈现出一种寒彻心扉的冷笑：“杀了我双亲，还能一直心安理得躲到现在……”

　　女子神智不清般地看着他，他长得真像他母亲，让她也忍不住绝望起来。

　　“……洛月蓉……你……是你……你回来找我报复吗？”

　　她很想说，阡陌已经是你的了，你还回来找我做什么呢？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阡陌呢？他也来了吗？他在那里？”女子已陷入癫狂，全然不觉生命正受威胁，只探过目光，在流景身后急切搜寻。

　　“竟还叫得出我双亲的名字。”流景连冷笑都被风雪冻结，只从眼底流露出妖艳绝伦的杀意：“你就不觉得一丝一毫地亏心？！”

　　清歌的身体僵直在原处，血液不再回流，连动也动不得。

　　看着流景用折扇指着自己的母亲，却仿佛在看一件事不关己的戏。满腔的疼痛，满腹的怨恨不知道从哪里发泄……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死了吧，死了也好……死了，这事就一了百了了。

　　但那怎么行。

　　那毕竟是他的娘亲。他发誓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娘亲……他们在竹水桥下相依为命，为贫寒的生活算计过，在明媚的阳光下欢笑过……若没有遇见流景，他在这世上只有娘亲一人，娘亲也只有他一人。

　　他说过，他要活着，他们都要活着……他要看到她白发苍苍的模样，为她尽孝，哄她开心，用为人子的每一分精力陪伴她。

　　他也知道总一日娘亲会离开自己。

　　但不会是在这，不会是现在，不会是……以流景为由……

　　“住手！！”于是他冲破层层阻碍，无比凄厉地大喊出来：“流景！你别杀她……不要杀她……你忘了，她是我娘亲……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愿意，你就……”

　　青年华美到极致的身影在白雪下一颤，眼中些许恢复了清明，缓缓挪开来，看向少年的方向。

　　“她是我娘亲，她也是解语的娘亲……你不能杀她，她虽然做过错事，但是我求求你别杀她……”他语无伦次到难以说出完整的句子来，只是一味地摇头哀求，近乎绝望：“你把扇子放下，我们好好说说……一定能有别的法子解决的，可是，别杀她……我求你……真的求你……”

　　这世上，唯一值得他如此卑微地去请求的人……除娘亲之外，还能有谁呢？

　　没办法了，是真的没办法……血缘这种微妙的东西……它让他恨她，却偏偏割舍不掉。

　　他……曾完全不能想象失去她独自生活的景象……

　　所有的乞怜疯狂急迫不堪……通通汇聚成别杀她别杀她别杀她……但那青年却只顿下片刻，哀哀一笑。

　　“可是，我也是有母亲的。”

　　他还有一个平和温柔的父亲，他答应过他，要做当今武林的第一。

　　他也答应过他，不论如何，都会将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斩尽杀绝！

　　刹那间，雪风呼啸。

　　盘旋的雪花不断不断地飘落下来，那一缕喷薄而出的鲜血，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扇柄割入喉头，力道那么狠，让一颗云发乌黑的头颅，都骨碌碌地滚到脚下了。

　　本就鲜红的衣衫颜色骤深，红色的艳丽的，一蓬烈火般，烧灼着清歌猛然跌坐到地上的身影。

　　满眼的凌乱，雪白的雪白，血红的血红。

　　那红色的液体径自喷出来、喷出来……喷到他脸上……温热，且带着诡异的香气……母亲身上独有的馨香……还有腥气……难闻的，好闻的……他分不清。

　　早就没有了知觉，只自无神瞳孔里映出女子倒下的身躯。一点意识都提不起来。

　　无尽的苍穹向下倾斜着，雪落漫天，他也不难过，不伤心，只颤抖地伸手过去，把那尸身抱过来，轻而缓地……抱进了怀里。

　　那柔软的温暖的躯体被一种萧瑟的冰冷代替，女子白皙的颈处空洞洞的。一簇风冷冽地吹过去，她还要怎么对他温柔地浅笑、顺婉地聆听？

　　一瞬间的事情，她就死了，是真的死了……死的这么惨，连个全尸都没有……

　　那么，这叫做一了百了？

　　他呢？他该爱谁？该恨谁？

　　冰寒的雪把汩汩流动的液体冻结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块疤痕，好像很奇怪它为什么不再流血。

　　“娘？”他轻唤，怎会有人回答他？

　　一滴眼泪啪地砸到那袭火红的衣衫上，怎会流泪呢？不是什么都被冻住了吗？

　　可是没关系，今日是他的生辰……没人会怪他哭哭啼啼，不像个男子汉……

　　头软软地垂下去，他本不想睡的，他真的不想睡。但是困意一个劲的上涌，和大雪一样，把什么都归于一种颜色。

　　初始是纯白，现下却是一片黑暗。

　　87

　　流景站在飘飞风雪中，愣愣举起自己沾染血腥的右手。

　　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只手的颤抖……

　　它在颤，一直在颤，虽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十指连心，从骨血里泛出股生疼来，疼到根本无法抑制。

　　他终于……找到了当初的那个女人，终于帮父母血洗了仇怨……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二年……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复仇过后的释然，只有……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清歌伏在他脚边晕倒的身躯单薄而无助。

　　想要蹲下身去，像以前一般把他抱紧怀里，披上件大大的外衣……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做不到，真的是做不到。因为是他丧心病狂，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杀了清歌最重要的母亲……

　　可是那一刻，所有的血液都叫嚣着杀意，混沌的意识不属于自己。他只是怨恨，只是咬牙切齿……根本控制不住手掌的力道。

　　就连少年那惊恐交织的恳求，都在耳边淡化成轻风。

　　他终究残忍地杀了她……不留任何余地。

　　胸骨处剧烈的痛楚让他后退两步，揪紧了衣襟。几乎要站立不稳。

　　“清……歌。”脑中恢复了清明，唤出口的声音却颤抖而断续。

　　少年一动不动地伏趴在母亲的尸身上，神智不知。

　　流景茫然地收回目光，天地间只剩残雪和鲜红。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痛苦得快要死去，寒冷得快要死去……

　　谁又可以来救他？谁又愿意听听他的迫不得已？

　　他曾经……明明那么想对清歌好。

　　身后有人怯怯地道：“殿下……从我去叫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儿说了半天了……”

　　“滚开！”他大吼，血迹在脸容上干涸，妖艳惨烈，触目惊心！

　　排山倒海的掌风轰然而至，身后的小弟子顷刻间四分五裂！

　　十多年来所有不可饶恕的罪孽，一瞬间在白雪尽头坍塌。

　　为了报仇，他取血练武，杀人如麻……眼睁睁看着身边重要之人一个个离开，连挽留也是无望……

　　到头来，错的那个竟然是他，不可原谅的那个竟然是他。

　　他就注定一辈子守着这些哀绝孤寂，注定一辈子苍凉至死……

　　这就是他的因果循环，他的报应，他的命！

　　“哈哈哈，哈哈……”天旋地转间，他竟失声狂笑。

　　俊秀的脸容在悲恸中黯淡，血脉鼓动的声音无限扩大，亦于耳畔清晰……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他低低的声音好像轻风，痛到极处，反而轻柔到听不出任何端倪：“你要反悔了吗？”

　　终是把少年昏迷的身体揽入怀中，两人冰凉的体温水一般地交融。

　　怎么都是凉的……

　　明明被杀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却觉得自己早已在某一刻，被置之死地。

　　****

　　身体冰冷，额头却热得不堪忍受……

　　冰火交融间，竟如身在地狱……

　　银光耀眼，血如井喷，母亲微笑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脚底下，一眨眼，却是活了。

　　“清儿，清儿。”那头颅音声温软地叫他：“娘回来啦，你高不高兴？”

　　心底陡然一颤，清歌睁眼醒来。

　　四周是一片黯沉的黑，好像一切都已毁灭得干干净净……冰冷的黑。

　　“……手脚还有些冻伤，不过已不打紧了，老身给他服了火性的补药，再过一会，估计就能醒来了……”苍老的声音听在耳朵里这般熟悉，原来是詹子玄。

　　朦胧微光打外面房间隐约透过，但听一人过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道一句：“嗯。”

　　是流景。

　　这个名字一闪过脑海，太阳穴便“嗡”第一声。

　　所有惨烈的画面刹那明晰，纷飞的大雪，冰寒的空气，以及鲜血铺散的瞬间，那绮丽无比的天空……

　　“苏流景……”他咬牙低声恨道，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一掀帘子就看到了那个人，坐在冷冰冰的高座上，神情淡然地望向这边。

　　他也抬眼看上去，脸颊因低烧而嫣红，眼波却流转分明……

　　他们看着对方，好像什么话都不用多说。

　　……还能说些什么？事已至此。

　　空气里暗藏的怒火沉痛，以及那持续了一天没有间断过的血腥和杀意，顿时纷迭而至。

　　詹子玄察觉哪里不对，忍不住屏息：“清歌公子，你……”

　　话没说完，就见少年银牙暗咬，身影轻盈跃到门边剑架上。

　　白净如笋的手狠狠握住镶玉剑柄，铮然拔出剑身——银光森寒如水，真是一把好剑！

　　未及眨眼间，那一抹轻灵已至流景座边，少年神色冷然地以剑斜指过去，月白的里衫松松从肩处滑下，乱人眼目。

　　詹子玄骇然出声：“殿下！”

　　那安然从容的青年，却径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88

　　流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清俊的脸容冷漠，且显得异常凄楚。

　　“……你要杀了我？”他一字一句地问，目光静静地转开。

　　“……”少年咬紧牙关，把手又捏紧几分，却不答话。

　　“你的剑法是大哥教的，大哥的剑法师父却一招一式都教给过我。”他轻捏住那颤抖的剑尖，突然微笑：“杀了我，你就好过了，是么。”

　　“住口！”少年厉声喝断，一双眼快要喷出火来。

　　“你以为我就不难过吗？”流景却只是微笑着：“我以为杀了她，报了仇，就会一了百了，再无牵挂，但现下……”

　　他把另一只手慢慢挪到心口上，像觉得很奇异一般：“我这里，似乎是空了。”

　　“叫你住口……”清歌咬牙切齿，慌乱下将右手大力往回抽。

　　流景极快地收手，却还是在指上险险留下一条血痕。

　　他垂眼看着欲滴的血珠，唇角噙笑：“你要知道，你是杀不了我的。”

　　“那你就把我也一齐杀了！”少年低声恨道。

　　才收回的剑不依不饶，又一次盘旋而上，灵活得像条吐了信子的蛇。

　　流景神色一变，站起身来，足不点地朝后跃去。

　　“我要你的命……”咬牙切齿地这么说着，他提剑追过去，凛冽的剑气一路流落。

　　宁为玉碎不想瓦全！

　　可是不管怎么刺，怎么挥，怎么使出全身的解数去伤害，从没有一剑能招呼到流景身上。似乎那人只要泰然自若地挥挥袖子，就能把他所有的杀招全部拆解……

　　身体的低烧让他渐渐力不从心，却还是不肯放弃地挥剑。

　　剑法走向没了门道，刺出去也愈发绵软无力。

　　恍惚中，泪水流了满脸。

　　“我要你死……”少年声音细微，呼吸炽热：“苏流景，我和你同归于尽……”

　　铛地一声，剑就被折扇挡开了。他终是掏出了折扇来招架。

　　清歌虎口巨震，眼睁睁看着那银剑飞到中堂，噗地插入火红地毯中。

　　“殿下……”一边的詹子玄被剑气惊动，如梦方醒地走前两步。

　　流景却伸手制止道：“你退下！”

　　詹子玄不敢忤逆，默默行了礼朝外走去。

　　殿内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归于一片鸦雀无声。

　　流景垂眼看着那咬牙止不住泪流的少年，长臂一伸，把他紧紧拥入怀中。

　　清歌怎会遂他的意去？挣扎着，扭打着，拼命地推拒……却还是被牢牢箍住双臂，动弹不得。

　　一点气力也没有，只能任流景把头埋到耳边……他恨透了男人身上那淡然华贵的香气，头一侧，狠狠咬住那近在咫尺的颈项。

　　如同一只被拔去爪牙的绝望的野兽，什么也做不了，却还要可笑地坚持。

　　越咬越深，口唇中都泛起淡淡的血腥气。

　　不是杀不了他吗？不是伤不到他吗？大家都是罪不可恕，谁又比谁好到哪儿去？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既然都要杀，那么就等自己杀完那一百人，变得足够强大了，再回来杀他！

　　流景力气大得让他无法挣扎，虽然颈间剧痛，但也隐忍不发，任由被咬出斑斑血迹来，只抱着少年不愿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颈处的痛楚渐渐消失了。

　　他恍惚地松开手去看怀里的少年，那张秀美的脸容面无表情，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眼。

　　“为什么那个时候，就算我求你……你也不肯听？”

　　他心如刀绞。又一次把少年紧紧拥入怀里，用一种像要把骨骼都箍碎的力道。

　　“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是她是我娘，是我娘……”喃喃重复着，清歌无神地看着雕花繁复的天花板。

　　“……”流景没有说话，心中只是悲哀。

　　“你要杀她，无可厚非。但是……你杀了她之后，我们也只有一同死了，才能继续在一起！”

　　说到最后半句话，少年的呼吸突然激烈地起伏开去，也不知哪来的力道，猛然就把流景推开来。

　　烛火照耀下，他眸光流转，清澈且绝望，仿佛早已心力交瘁。

　　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和你一样，忘不了血亲之仇！”

　　他一步步朝后退过去，摸索到雕栏窗边。

　　“你……胆敢离开我一步。”流景从被推开之时，脸色就沉痛悲绝，淡淡眯起眼睛，亦一步步逼近过去。

　　虽知道清歌是一时心情激荡，绝对逃不出他的手心。却还是自心底涓涓淌出血来……淌满了一地。

　　少年扶在窗边，淡淡笑了：“我逃不掉的，我知道。”

　　但是，他还是要试。试第一次第二次也许不行，试到第一百次一千次……总有一次会让他脱身的罢。

　　他打开窗户跃了出去。飘忽身影在夜色中一闪，旋即无踪。

　　外面寒风簌簌，而他仅着了里衣，额头还低低发着热。

　　大约，他已经疯狂了。

　　89

　　雾气氤氲的漆黑里，他失去理智地狂奔。

　　眼前朦胧得看不清前方，他却只是跌跌撞撞地奔跑，哪怕寒风穿透了骨髓。

　　夜色令人压抑，身后有人追逐着接近的感觉却愈加清晰。那清冷的空气掺杂了强硬的逼迫感，莫名就让他双腿无力，脚步沉重。

　　娘亲一死，他的魂魄就似乎随之飘荡到黄泉去……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只剩具空壳似的身体。但是，就算这样，流景也不肯放过他……

　　流景不肯放过他，只一个劲地在他身后追逐。然后呢？他不知流景还想怎么样……是给他一个笼子，把他锁起来么？

　　绝对、绝对不能被捉住……

　　这么想着的时候，臂间一紧，身后人已攫住他的行踪……不知是不是因为早被冻僵，竟觉得那指尖火热烫人。

　　月光冰冷，他被猛地拉回去，倒入那人的怀里。

　　“不要试图逃开我……”冰火两重天的煎熬里，他只听见那人低沉的声音：“无论如何……我都已经……离不开你了。”

　　好像是种很痛苦的声音，但是高热的恍惚中，他忽然间听不清楚。

　　“放我走。”他轻轻地说。

　　那人把头埋在他颈窝中，微微地摇头。

　　那拥抱有孤注一掷的味道，猛地就让他觉得，抱着他的人，已然脆弱到无法再失去任何东西。

　　好像究极一生，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只有他。

　　****

　　似乎被带进了某个暗香萦绕的房间里，红烛朦胧的影在眼前重叠。

　　而后有轻柔的亲吻落在他头上，触感真实，偏偏携带了不知名的伤心。

　　他翻个身想要醒来，那人却牢牢按住了他的腰肢，把他翻转过去。

　　背着身的无力感折磨得他想大叫，只是没有人理会。那一连串的吻又落到脊背上，缠绵悱恻，一路蜿蜒至臀间，煽情得要燃烧起来。

　　指尖又慢慢慢慢地推了进去，冰凉滑腻，按压着某个柔软而敏感的地方……他“唔”地弓起脊背，便再一次被捉住了，细细地亲吻。

　　直亲得满背的肌肤，都麻痒而湿热。红作一片。

　　烛光微颤，一滴烛泪总算落下来。他咬紧牙关承受着那似有似无的挑 逗，体内隐秘地有一丝疼痛攀上来。

　　涨满的、滚烫的……直攀升到腰间。巨大的压力压迫着，令他仰头拼命地呼吸。

　　痛苦得好似一个快要溺毙的人，偏偏被那潮水包围着，一遍遍感受侵袭、感受窒息……根本停不下来。

　　……终是忍不住大声叫出来。过高的温度把什么羞耻心都焚毁。只想要发泄，恶狠狠地发泄。

　　流景细碎的呼吸就喷在他赤 裸后颈上，几乎要把他融化成一滩温水。他抵不住身后愈加沉重的顶入，不管不顾地叫出声音……却顷刻间被刺得更深更狠。

　　四肢都瘫软无力，那炽热的东西撑满他的体内，几乎要把他五脏六腑都捣错了位去……反抗不了。

　　所有的情绪都被黑暗所吞没，让他一时间想不起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就这样被重复地侵入，不能爱也不能恨……直到自己变成一片茫茫的空白。

　　吻着少年颤抖的肩胛，流景绝望地闭上狭长的双眸。

　　已经……再没办法挽回了。

　　不知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竟用了最没有理智的方式，将自己和他结合为一体。

　　但是抑制不住，无论如何都想要抱他。除此之外，根本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可以离他再近一些。

　　这是……最糟的情况。

　　但是早已走投无路。也想不出别的手段去留住眼前的少年。那么痛苦那么疯狂，只是想留住他而已……

　　眼前白玉似的肌肤泛上浅浅的潮红，他微微挺动着腰，把唇颤抖地印到清歌背后。

　　依稀看到少年微微侧过脸来，他抬眼看去，瞬时心凉——那眼里满满地厌恶和厌倦，一眼就望到底，无论如何，隐藏不起来……

　　那么，就憎恨他吧……憎恨他直到最深的地步……

　　反正，他也在无数冤魂的谩骂怨恨中，活了将近十二年！

　　他才不怕什么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我总有办法出去……”快至巅峰的时刻，流景听到少年用异常冷静的口吻，缓缓地道：“总有办法……要你的命……”

　　要他的命？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这么说……

　　是因为看准了他舍不得杀他么？

　　心念俱灰，连怜惜也记不得是什么滋味……几乎是让少年疼痛的一个大挺进，而后流景猛地收紧置于他腰间的双手。一语不发地贴紧了他。

　　如果能被恨着，大约……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90

　　浅草四月，春来。

　　鸟语花香，蜂至蝶舞。一切都温暖而光亮，在晴朗天空下显出欣欣向荣。

　　流笙所说的“四个月”已然过期，而音讯杳无也确切变作了事实。

　　二十日之后便是蜀山派新任掌门正式登位的仪式，蜀山派特意给长生殿发来了信函……流景再等不下去，终是决定动身去寻杨庭芳。

　　一瓣杏花打枝头飘落，粉白的娇嫩花瓣，悠悠落到庭院中央。

　　那中央站立的少年微微回过眼来，轻轻伸指便把它从肩头弹去。

　　几个月的工夫，他又长高了些，原先纤细的体格已有长身玉立的味道。那脸容也是极冷极艳的，乍一看去像是个精雕细琢的玉人——凛冽到骨子里，却也美到了骨子里。

　　虽然高了，那华丽层叠的长衫披在他肩上，仍显得过大一般，空荡荡的惹人遐思。

　　有人怯怯在身后提醒：“清歌公子……时辰差不多该动身了。”

　　少年淡淡一笑：“是他去寻苏流笙，又不是你去寻，你又急些什么？”

　　那笑意也渗透了冰寒的意味，加上极美的容颜，令他整个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抑或人情的味道。

　　小弟子不知被冻的还是被瘆的，只一个哆嗦道：“殿下说，若是您不走，就要整个院里的人陪葬……”

　　清歌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一眼，吓得他赶忙立刻改口：“当然，这些人不包括您，不包括您……”

　　清歌什么也没说地转过身来，竟真的往外走去。

　　小弟子就差没感激涕零，一路蹑手蹑脚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临到后花园，忽听前面翩然的少年淡淡问道：“你很怕我？”

　　他忙道：“不……”

　　那华美曳地的长裳微微一顿，在原地停下。他的心脏也随之一顿。

　　那背影美得不像话，透出股穷途绝路的苍凉感。

　　耳畔却传来少年冷而轻的叹息：“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这些天……忽然间笑不出来。”

　　只是这样而已，他并不是有意要让表情如此空白而贫乏。

　　日日想着要逃出去，日日想着要杀了流景，满脑子残酷而简单的念头，把他磨砺得已经不会笑了。

　　前头隐隐看到了马车的影子，杨柳枝落在车厢顶，柔韧迷人。

　　清歌边往外走边解开外裳的盘扣，一个个一层层……脚至门口，那一袭工丽的长衣已堪堪飘落在地上。

　　里面是一身轻便的家常服。小弟子在他身后忙不迭捡起衣裳，捧着追赶上去：“公子，公子，这是殿下特意给您的锦鲤纱……”

　　言下之意便是——上好的东西经不起这么糟蹋。

　　少年微微回眸，不甚在意：“没什么。只是我不喜欢拖着这劳什子乱跑，太碍事。”

　　小弟子愣在原地，那头流景已然迎上来。

　　“不喜欢便不穿，拿回去罢。”流景看了那万金难买的衣裳一眼。灰尘满沾——看来是不能穿了。

　　他伸手来拉清歌的手腕，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避开，自行爬上车去。

　　好像连被他碰都是厌憎的。

　　他早料到会被这么对待，也很习惯地随之进了马车。少年倚在木壁上遥遥远望，一言不发。

　　马车轱辘辘颠簸开去，小窗外一方天空，变幻着各种形态的淡蓝。

　　一如既往地，他开始自行找些话来说。

　　“这林子里以往有些斑斓的蛇，我和大哥学剑时，师父就常把我带来这里……”

　　“……”清歌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过往景观，表情死水般没有动静。

　　“蛇这东西最是灵动，却可以练出剑法的快准狠来。小时还怪过师父太狠，现下想想，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意……”

　　“……”清歌淡淡看他一眼，又把头枕回去。

　　“那时候我才九岁，却已知道了你不杀它，它必杀你的道理。”流景绮丽的眼沉浸于回忆中，渐渐有种温热感蔓延开来。

　　“……你以为你能看住我一辈子？”清歌终于开口答话，不过，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话题。

　　车轮发出裂帛之声来，碾压在地面上，似乎让什么东西碎裂成片。

　　喀嚓的一声，清脆可闻。旋转的气流也就此被中断。

　　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空气中交缠，不知过了多久，流景才微微一笑。

　　好像没有听到清歌刚刚的那句话一般，他把眼光低低转开。

　　“所以这次回来，你也用这个方法练剑罢。”

　　这么说着，紧握的掌心却再承受不住指甲的用力，一滴滴自皮肉下的划伤流出血来。

　　91

　　已经是阳春四月，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冷？

　　少年拢一拢衣襟走进客栈，身后紧紧跟随的人让他感到厌烦。

　　只不过是临时决定出去逛逛透口气……

　　“能不跟着我么。”他淡然回头轻问。

　　“呃……呃……呃……”小弟子站在原地尴尬地搔头：“可是殿下吩咐……”

　　“怕我跑了，让他自己跟着。”清歌说罢，掉头往楼上走去。

　　小弟子愣了愣，犹豫不决片刻，终究还是屁颠颠地追过去。

　　少年猛地一回身，他吓得脚步立刻定住：“公公公子……我不是要跟着你，我的房间也在楼上……”

　　可是那张冰冷秀丽的脸容，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松动分毫，反而是微微侧耳，像在专注倾听其他的响动。

　　小弟子不解其意地亦慢慢回头，红木桌边坐着的两个青纶男子，正对酒畅谈。

　　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那些谈话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清晰传入耳中来……

　　“妖刀？是指沈家庄那怪胎打出的那把？知道知道，当然知道……不过那东西邪气的很……不是说拔出来拿在手上之后，整个人就都变得冷血无情……什么情啊爱啊的都记不得了……”

　　“咳，说是这么说，天下没人能拔出来吧？蜀山派的上清真人倒是拔出来过一次，啧啧，那功夫长进得不像话，简直堪称天下第一。这妖刀也是金玉利器一件啊……”

　　“但上清真人拔出它之后，不是把自己恩师都给杀了嘛？我看这东西不是好惹的，有够可怕！”

　　“不过他死了之后，我看也没别人有这天分驾驭妖刀了。没有也好，省得江湖再动乱一次，我们这几条小命还不够吃喝玩乐的呢。”年轻人说罢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来，喝喝喝！”

　　清歌默默地听了一会，而后像不感兴趣一般，面容冷淡地重新迈步，走上楼梯。

　　小弟子却一直惴惴不安地跟着，临到房门口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你不会也对妖刀起了心思吧？”

　　清歌侧过脸来，竟微微勾起唇角来笑了：“你进来，我告诉你。”

　　这几月来他日日容颜漠然，哪怕被流景覆在身下也无法改变那丝冰冷……仿佛是个玉雕的人形，遥不可及。

　　此刻突然浅浅笑起来，容光竟秀丽无双，照得人恍恍惚惚睁不开眼。

　　小弟子的脸情不自禁红了一红：“我……我不能进公子的房间，里面有人接应。殿下吩咐过，我只能……”

　　“你还是怕我？”少年启唇漫不经心地问。

　　“不……”小弟子刚想否认，又怕他借此让自己进房，只得清清嗓子：“有一点……”

　　不想清歌根本不等他说完，拽起他的衣襟，轻而易举就拖进房去。

　　“得罪。”淡淡说了一句，少年出手如电，点了他身上各处大穴。

　　房内果然另有其人，显是殿内武艺较高的人手，不单时刻戴着斗笠隐藏身份，穿的衣裳也匝了工丽的边纹。

　　见他如此，那人惊愕地上前一步：“公子？！”

　　清歌微微一笑，将小弟子摔到床上：“你也赶紧运功把体内的毒逼出来吧，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那人面容失色：“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在说……”清歌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去，把小弟子身上的衣服扒下来：“走之前我就在茶水里下了散功药，现在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回来……”

　　“您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嗯……”清歌扒着衣裳的手顿了一顿：“流景天天都给我下在饭菜茶水里，独独遗漏了昨日……而我只是将先前的茶叶偷了一些出来。”

　　那人惊怒交加，虽知他所说的十有八九是真，却还是不愿就此妥协：“您现下……不能出去！”

　　“为什么？”奇怪地看着他，清歌将自己的外裳轻轻解开：“流景一定很信任你罢。他也没想到……我情愿下手伤及无辜也要逃出去吧……”

　　只可惜，他的决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狠绝太多。

　　“散功药一日之后反正也会自行失效，但不运功逼出来的话……”清歌已然换上小弟子不起眼的外衫：“你等得了一日之久么？”

　　他抬头看见那人斗笠下青白相间的脸色，抱歉地一笑：“对不住，刚刚的茶……你喝了那么多，一定很难受吧？”

　　话音未落，就见那人身形一闪，坐倒在地开始运功。

　　把自己的衣衫换到小弟子身上，清歌抖开被褥，将其牢牢裹起来。

　　他活络一下各处筋骨，缓步走到窗边，半跪下来将那人的斗笠摘下。

　　“这个借我用用。”他的笑容是扯出来的，残酷美丽，偏偏不留余地：“还有转告苏流景……不必费心思各处寻我，我总会回来找他的。”

　　背负着血海深仇，又怎能不寻遍海角天涯，找到报复的办法？

　　就像当初的流景一般，忍过十二年，终归还是臣服于怨恨！

　　我总会回来找他……少年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逝，这句话的余音却久久不绝。

　　而那一日，就是这位传奇殿主的所谓死期罢。

　　轻巧落在偏僻小巷里，他压低斗笠的边檐，把最后一丝晴朗的阳光拒之身外。

　　92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总该有一个信念支撑着，比如亲情，比如……复仇。

　　失去了一个，就该用另一个填补起来。否则，他还有什么理由存活于世？

　　如果世上最能让他平安喜乐的两个人，到头来竟是对立的。那么，他是不是该将这本就被打破的平衡……彻底碾碎？

　　已经什么也剩不下了。

　　他把所有的气力都用于发足狂奔，连荒郊野岭里的树林影子都在一瞬间变得妖冶万分。

　　真力耗竭，却只是想不停地朝前多走一步……哪怕一步也好。

　　脚下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但是这点痛却是不足以被提起的。他的心里乱成一团麻，疼得快要死去，又或说早在某个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棵树干缓缓地滑倒。

　　月色静静投落在他身上，恍惚间觉得，什么都是假的。

　　前方隐约有什么东西照耀着他的眼睑，温暖的橘色亮光……好像他在涓涓河畔的那个家……

　　有人踩踏着树叶的声音无比明晰，他想，是流景追过来了么。

　　但是没有人出声说话，只有一个脚尖伸过来，毫不怜惜地把他踢得翻过身来。

　　“什么嘛～”慵懒而妩媚的声音，似乎很久之前就在哪里听到过：“师兄，是不是我看错了啊？流景殿下的宝贝‘弟弟’，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似乎有人淡淡哼了一声，而后那人又轻声笑道：“啊哟哟，看来是真气耗尽了呢。怎么回事啊，弄得这么狼狈……”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努力想要爬起来，动了动身子，又无力地软倒。

　　“小可怜儿，我看……你还是别动了。”

　　这句话话音甫落，他就感到腰间伸过来一条手臂，使劲把他托了起来。

　　“瘦了呢。”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地调笑着：“以前是一把人干儿，现下只是个骨头架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然他一定会给这人结结实实的一拳……

　　“师兄，你说他为什么跑成这样呢？”

　　旁边另外一人不咸不淡地道：“别忘了我们当初也是跑成这样，才能暂且逃出来的。”

　　“……”

　　****

　　再次醒来时浑身酸痛，脚底的伤处深深浅浅，让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旋即睁开眼来。一片沉沉黑暗……

　　惊慌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扫向门口搜寻流景的身影。

　　……被捉回去了？

　　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师兄你也吃一些嘛，功夫就算废了，还有机会再学回来的，要是身子都垮了……”

　　另一人淡道：“你做的滥好人，我还得省下一份口粮给他。”

　　先前那人笑道：“唉呀，师兄你真是的，我不过把他捡回来而已……至于他饿没饿着，跟我又没有关系。”

　　这个声音，还有那个声音……

　　蜀山的风声鹤唳仿佛在百年之前，却一瞬间穿堂而过。

　　清歌腾地坐起身来：“允十娘？！”

　　外面顿时静谧，片刻有人起身走动。

　　房门动了动，便这样被缓缓缓缓地打开了。

　　缝隙里透过的橙黄一点点扩大，大到他要眯起双眸，才能看清那张美丽到鲜明刺眼的面容，柔软的红唇，直挺的鼻梁，明净如水的眼眸……

　　一只眼睛……往上翻着眼白，竟是瞎的——

　　清歌大惊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你……”

　　“啊哟，小弟弟醒了？”允十娘倚在门边，勾起依然媚人的唇角，只和以往一样，笑得不怀好意。

　　93

　　允十娘并没有多为难他，倒是他自己先惴惴不安起来。

　　“……你的眼睛怎么了？”好一阵沉默之后，他半坐在床上，缓缓问道。

　　允十娘似乎微微笑了笑：“很明显么，瞎了。”

　　“为什么？”他抬头望去。

　　“……我用了红砂，只瞎一只眼睛还算便宜了。”轻挑着唇角叹一口气，允十娘的身影在半开的门间被拉长：“也多亏了杨庭芳。我和师兄两个，一个废了工夫，一个瞎了眼睛……被苏流笙追杀的时候可真够呛……”

　　他低头笑了一笑：“但，命倒是都保住了。”

　　“杨庭芳……”清歌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唔唔，你认识他？”允十娘有点小小的吃惊。

　　少年微微吐出一口气：“不，一面之缘。”

　　“倒是你怎么回事？这儿是哪儿你知道吗？苏流景不管你了？”

　　“……”无人应声，少年秀丽的侧脸又隐入沉沉的一片黑暗里。

　　允十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用指节敲敲门转过身去：“出来说。”

　　外面的小室烛火温暖，隐约泛起干草柔软的香气。清歌慢慢地走出去，内衫在他身上显得过大，愈加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苏流景怎么舍得放你走啊……”允十娘啧啧地皱起眉来：“这不是比以前变得……”他抬眼想了想措辞：“叫人把持不住多了嘛。”

　　一边的慕向卿淡淡扫了他一眼。

　　清歌方才注意到此人的存在。和第一次在蜀山见到他时，模样上并无太大的变化。

　　仿佛就算在这荒山野岭中，他都危险而绝俗，高高在上且气宇轩昂。

　　他比平常人要光芒耀眼上许多。

　　情不自禁就让人觉得，这个帝王相的男人，一定不会一辈子……都被这简陋的小屋关住吧。

　　清歌沉默地在男人对面坐下，却觉得对方那双犀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紧了自己。

　　“……怎么。”静静回视过去，他觉得不大舒服。

　　“天机？”面容冷峻的青年淡淡吐出二字来。

　　清歌浑身一颤，目光也情不自禁地挪开了。

　　青年不甚在意地勾勾唇：“还修到了最高层？”

　　“……”少年不可置否。

　　“我也看到了呢。”允十娘笑眯眯地伸手过来拨开他过长的额发：“练到最高阶的人，额上都有这个印记。”

　　清歌闭了一闭眼：“是又如何？”

　　允十娘笑道：“这倒稀奇，苏流景怎么没给你彻底废了？”

　　“他舍不得罢。”这次少年回答得倒快，唇角苦涩地微微一挑。

　　“你心里面很知道他对你好嘛。”惊叹地睁大了双眼，允十娘顺势摸摸他的头顶：“那为什么逃命逃成这样？”

　　慕向卿亦沉默不语地静静看过来。

　　清歌顿了顿，开口道：“因为想杀他。”

　　“呃？”这下允十娘算是彻底傻掉了：“杀……杀谁？苏流景？”

　　“嗯。”他点头。

　　“喂……”允十娘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种敬而远之的神情来：“师兄，你听到没有，这小鬼说要杀苏流景……”

　　“怎么，他对你不够好么。”慕向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心里却隐隐从“流景不舍得废这小鬼内功”中，猜测出一些什么来。

　　“你们也想杀他吧？”清歌并不回答前一个问题，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脸容在光影下秀美绝伦。

　　“小弟弟，你有没有弄清楚，这世间能和苏流景对抗的只有我师兄一人……”允十娘很惊讶似的轻轻道：“若师兄的武功没有恢复，苏流景便独称天下第一……又有谁能和他抗衡？”

　　少年却也不紧张，默然片刻，不动声色地平淡道：“你们，知道妖刀吗？”

　　94

　　此话一出，允十娘精致的容色刹那在烛影里沉了下来。

　　倒是慕向卿眉梢一挑，微微坐直了身体。

　　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有些知道。少年轻昂起下颌朝向允十娘，漂亮的脸容隐入阴影：“信不信也好……我能拔出它来。我这人从不说假话，你最清楚不过。”

　　“……”

　　“知道的话，也省得我再去问别人了。”他淡倦的口吻波澜不惊：“你们也需要个人帮着除掉流景，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深山老林里吧？”

　　“但是妖刀已是被恩师封死在——”允十娘话至半截，又被慕向卿出言喝断。

　　“闭嘴！让他继续说。”

　　清歌的眼眸依次瞥过两人：“不出意外的话，我能拔出它来，试试看杀了流景。”

　　“我们只要回蜀山。”允十娘收敛一点愕然的神情，眯了眯眼睛。

　　“那么，我也可以先送你们上蜀山。”少年淡然如水，缓缓说：“赢了温羲诺就好，对吧？”

　　“……”一直全神贯注倾听的慕向卿此刻方才意味深长地虚起双目：“你这样拼命……又为了什么？”

　　清歌略略垂下眼眸，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当真好笑。

　　十四岁那年他被捉进长生殿。捉他的人温柔俊美，仿佛根本都不是来自凡间。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完美的人，无可救药地迷恋上，却变得遍体鳞伤。就算穿心一剑，都没有让他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伤处愈合，剑影亦在那人微笑的容颜下化解为一池明净秋水……

　　对于他来说，流景就和下凡的神仙那么高不可攀。

　　突然间被攀到，连魂魄都是颤抖不安的，但是无论如何不想放开……怎么都不想。

　　——他为了什么？

　　大概是为了在竹水桥下，平安和美的十几年人生。

　　大概是为了早被挖空的，鲜活而灵动的一颗心。导致他现在生不如死，恍恍惚惚，甚至连笑也不会了。

　　大概更是为了……漫天大雪中铺展到脚底的那抹艳红。

　　来不及写上字的扇面染满了鲜血，瑰丽的天空下，那血绽放成一朵艳丽的桃花——他痛不欲生！

　　这么多的东西，他讨回来一个，总不能算过分罢！

　　“你只要告诉我，你帮是不帮？”少年猛地抬起双眼。

　　那瞳孔里的沉痛凄然，看得慕向卿心底一惊。

　　和允十娘对视了一眼，他缓缓把头转了回去：“明天就动身。”

　　“师兄！”允十娘失声惊呼。

　　“……我要夺回来。”淡淡说了一句，慕向卿站起身来：“蜀山是我的，只要能回去，不出一个月，我就能恢复所有的功夫。”

　　“可是你不怕他……”看了清歌一眼，允十娘欲言又止：“拿了妖刀的人会心智大失，冷血无情……师父也是持刀十年之后才慢慢得以掌控心绪，你就不怕他反过头来对你……”

　　“总要赌一赌的。”慕向卿低声叨念：“好过在这里……等上一辈子！”

　　烛光微颤，一滴烛泪缓缓流下来。

　　寒风涌起屋内，允十娘愣怔的容颜在黑白交错中一点点柔化开来。

　　“是么。”他轻轻地道，那声音天上人间，无限温柔：“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慕向卿回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旋即转开头去：“不早了，你先回房去休憩吧。”

　　连绵的烛火跳动，在它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蔓延。

　　流景那里是不是也一样呢。

　　清歌默默转开眼去，那烛光好像谁的眼睛，鼓动着逼近，而后一眼看透了他……

　　那种感觉让他心慌不安，烦乱难忍，甚至有一刻他在想，我真的要杀了流景？曾经……他情愿自己死也不愿流景伤了一丝一毫。

　　要杀！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道。谁？是谁？他慌张地转头去寻，一颗头颅，便骨碌碌滚到了脚底下。

　　那是母亲。

　　十多年来一直含辛茹苦养育他长大的母亲……

　　他发誓会保护她、孝顺她……直到她慢慢地老去……

　　都迟了。他痛苦地用掌心蒙住双眼。眼前一片橘红色。

　　——流景，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什么都太迟了。

　　95

　　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了。慕向卿是个行动快于言语的人，一旦说了要做，那便是搭上性命，都要做到最好。

　　春暖花开的天气，却一路上只见到苍郁的树木。清歌目光悠远地看着窗外，任由车厢起伏颠簸。

　　“临到长水镇时，停一下。”但听慕向卿出言吩咐车夫。

　　倚窗而坐的少年浑身一颤：“长水镇？去那里做什么？”

　　允十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人，等我们去找。”

　　“谁？”他问。

　　“打造妖刀者之后人。”允十娘淡淡道：“只有蜀山派历代掌门与大弟子才知道她的所在。全天下唯她知道怎么养妖刀……现下妖刀便寄放在她手上。”

　　“……”

　　“你是有什么要说的么？”

　　“……”少年静静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不，没有。”

　　记忆深处某个流光暗转的夜晚在脑海中隐约。

　　大片大片的花灯自河岸处顺流而下，晶莹的缤纷的，还没到尽头就恍然沉去……流景的笑颜就如满眼的花灯一般倾城，青光乱舞，似在梦境。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仿若一把钝刀插入心头，虽然生了锈，还是可以让他血流如注。

　　街头遇到的绿衫子姑娘笑语嫣然，热腾腾的汤圆甜而不腻，这些尘封的情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汹涌成了一条河，却流的很静谧，很安宁。

　　那姑娘嬉然露出一口白牙邀请：“我就在前头玉郎居，有空公子们也可过来坐坐。”

　　独独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真的会过去那个地方。

　　抵达长水镇已是傍晚时分，碧色字迹在牌匾上发出润泽光晕来，赫然便是“玉郎居”三个字。

　　清歌哑然地站在门前，任凭慕向卿拿出信物与门童交涉。

　　不多时有小厮出来迎接，七绕八拐，将他们迎进一个密室。

　　“我家主子候着呢。”明明是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少年，却从骨子里都是酥软的，掩唇笑起来的样子，比女子尚柔弱几分。

　　非男非女的模样叫清歌一个寒战，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的一声响动，细小尘埃立刻迎面扑上来，仿若一种年岁久远的泣诉。

　　温暖的光线里尘埃持续飞舞。却可以看见有女子绿衣盈盈，卧倒在榻上，指尖还挟着水烟烟杆。

　　飘渺的白烟层层氤氲开去，但见她眉眼一亮，微微撑起了身来：“公子是蜀山派掌门？”

　　清歌愣了愣道：“不，他才是。”

　　慕向卿方才从后闪出身来，淡淡作揖：“沈青姑娘？”

　　绿衣女子抿唇一笑，丢了烟杆坐起来：“正是小女子。”说罢转眼看向清歌，有些奇异地道：“怎地看你那么眼熟？我们之前见过？”

　　清歌的个头模样，与之前都有不小的变化，也难怪她认不大出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身边的慕向卿便走前一步，插话道：“姑娘，这次来是想借妖刀一用。”

　　沈青把目光笑吟吟地转了回去：“谁用？”

　　慕向卿扫一眼清歌，沉默片刻道：“我用。”

　　“妖刀是太爷打给你们蜀山派用的，虽说当时的掌门勃然大怒，一掌断了他心脉……他还是念念不忘效忠你们，告诫后代隐瞒身份，替你们保管着这刀……”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沈青的笑容化作似笑非笑：“你若是拿给外人去用，便太不近情理了。”

　　“……”慕向卿看一眼清歌额上的印记，心知瞒不过去，作揖又道：“他是我身边蜀山派武功最高的弟子。现任的掌门是夺位而去，并非光明正大地继任，是以不知妖刀一事。恳请姑娘借妖刀于在下一用，等他助我夺回掌门之位后，自当完璧归赵。”

　　沈青定定看了他许久，微微一笑：“这话还勉强说得过去。”

　　“乱世当头，掌门之位被内贼夺去多有不妙……本当继承恩师遗志，收服邪教长生殿……奈何在下身中奇毒，破绽疏漏之处难免明显，竟横生了这般变故。还望姑娘多多通融，将妖刀——”

　　客套话说了一半，便见沈青一脸笑意地打断：“得啦得啦，大致我也明白了——有个内鬼抢了你这正牌儿的位置，是不是？你进来前给我的令牌自然不是假的……我借你就是了。”

　　慕向卿不动神色地直起身：“多谢姑娘。”

　　沈青自榻上跳下来，道：“你们随我来罢。”

　　她轻轻推开门，一缕凉风迎面而过。

　　门外碧水长天，晚霞千里。

　　96

　　夜色深寒，过了三更之后，风便吹得一声紧似一声。

　　温羲诺彻夜打通了筋络，终是练成了剑法的最后一式。

　　心一松人便疲倦了，他轻将长剑收入腰间，想着回去小憩片刻。

　　过几日便是正式的接位，也不知流景会不会带着清歌来。

　　他确实是记挂着那个清淡秀丽的少年，但也仅仅是“记挂”而已。他喜欢清歌，但那喜欢和权力和复仇比起来，毕竟还是微不足道。

　　就像他一练起剑来，很容易就忘记了所有……对于他来说，没什么东西比这些再重要了。

　　他要求过清歌陪在自己身边，能有这么个人陪着固然最好——在清歌身边，他总是莫名地安心，但如若没有，时间久了也造不成什么大碍。

　　慕向卿音讯杳无，想是早被长生殿的人杀了罢。又或者毒发身亡？不管哪一样，他都把当初那为争抢掌门之位而失足落崖的仇返还回去了，现下，心底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抬步向卧房走去，身后嶙峋的树影忽地微微一颤。

　　他一惊：“谁？！”

　　有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月光被乌云隐没，连轮廓都透出三千寒冰雪的孤寂——看起来有些眼熟，偏偏想不到是谁。

　　“阁下是……”温羲诺微微皱起眉头。

　　在他身后这么久，竟一丝气息都没有察觉到……这人如若不是功夫底子太差，那便是……

　　高他太多！

　　这个念头刚刚闪现进脑海里，他便感到脊背凉寒。

　　切切实实的杀意从对面涌过来。

　　“温先生，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月光如洗，缓缓地，又从乌云后漂移出来。冷淡照到那人的脸容上。

　　明亮冰冷的眼眸，柔软如花的淡笑，但是那笑意里，毕竟不含有任何的感情，只单纯扯起嘴角，周身充盈了无尽的杀气……

　　他整个人都——平静得像一把刀。

　　一把活生生的、有灵魂的刀……

　　温羲诺心底微惊，怎地会想起这种比喻？

　　对于那容颜的惊讶却更扩大了些，他嘴唇翕动，不可置信地道：“清歌？”

　　“这么黑的天，亏您认得出我来。”少年眼凝秋水，静静看过来：“您是想活着呢？还是想安静点儿，做个死尸？”

　　“……”这不像是清歌会说出的话，但他清丽的容颜，却赫然是那明净的少年。温羲诺后退了一步，略有迟疑地把手按到剑柄上：“你不是清歌？”

　　“不是我还有谁？”清歌一步步地逼近，眼底笑意阴云般不散：“温先生，我本不想和你动手的，无奈受人之托，不杀也得杀了。”

　　“什么？”警惕地一寸寸拔出剑，温羲诺依然戒备后退。

　　“我是说——如若您让出掌门之位，我就放您一命。”清歌淡淡地说道，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心脏结成了冷硬的石头。仿佛从拔出那把刀开始，整个魂魄就被抽空了。

　　无聊的爱恨情仇，全部都是过往云烟……有了这把刀，他什么也不在乎。

　　他只想让这奇绝的刀吸足了血，在月华下绽放最瑰丽的伤痕。

　　“你是为这个回来的？”温羲诺心中的不祥感越扩越大：“你对我……真的还有印象？”

　　“自然……是有的。”低头浅浅地笑，清歌旋又扬起脸来：“就算我没有印象，它也喜欢你喜欢得很呢。”

　　“……它……？”温羲诺微微一愣。

　　刀锋就在那一瞬间，铮然出鞘。

　　血红色的森然，诡异得似千百年不化的怨灵——在月光下闪烁，竟把月光也染成一片血红！

　　高高举过头顶时，任凭妖魔也猜不透它下一秒的去向……

　　绮丽的红一闪而逝，刀锋回归了银寒色。少年唇角噙着嗜血的笑意，双目空洞，就这样朝他冲过去。

　　“我说了它喜欢你，你怎么还不懂得小心一些？”

　　温羲诺迅速拔出腰间长剑，堪堪迎上去——砰！火花四溅！

　　虎口震得发麻，连带背脊也出透了冷汗。他想，清歌是什么时候，武功增进到了这个地步？

　　可是，带他入门武学的人竟是自己……何等的啼笑皆非？

　　第二刀再砍下来，他已隐约有了力不从心之感。本来就筋疲力尽的情况下遇到劲敌，再让他如何应付自如，未免太强人所难。

　　“趁我还能制住它，最后问你一句，掌门之位你让是不让？”少年在刀剑交错的空隙里，微笑着凑近脸去。

　　温羲诺咬牙把那刀狠狠格开：“你从哪里拿到的这把刀？这么邪气？”

　　清歌暂退到一边不再动作，握着刀柄的手却仍不断地微微颤动，给人种蓄势待发的错觉：“现在是我问你，哪里轮到你提问了？”

　　温羲诺皱眉后退两步：“不给我一个理由，我怎么让位给你。”

　　少年嗤笑一声：“不是给我。”

　　他顿了一顿，续道：“慕向卿……这不是还没死吗。”

　　一句话之下，温羲诺心口巨震，握剑的手忽然无力，竟忘记大敌当前，有种当下就要软倒在地之感。

　　“……他活着？”喃喃地，他仿若问自己，又仿若在问眼前的少年：“怎么可能……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少年缓缓又举起了刀：“你想见见他？”

　　“什么？”温羲诺一时失神。

　　“杀了我，你就能见到他了。”说着你死我活的残忍话题，清歌的容颜却不见丝毫松动：“要么，就答应我的条件。”

　　月华蜿蜒在地，温羲诺翻飞的白衣好似素缟千里，隐隐就是不吉的预示。

　　能让他常常记起的人不多，清歌算是其中之一。他虽然抱有目的地骗过他，害过他，但当初总归也帮了他不少。

　　今日一见面，少年竟不知中了什么邪性情大变，还想帮着慕向卿取他性命。

　　他一向淡泊于世人之外，此刻也微微有了心寒之意。

　　但少年给他的震撼却不是最大，慕向卿才是致命的一击。又准又狠，正中要害，打得他直到现下都回不过神……连清歌的一系列转变都完全抛之脑后。

　　可是如果慕向卿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

　　“这掌门之位，我誓死也不能让。”淡淡地回了一句，他重新架起长剑。

　　——就是这么简单。

　　他和慕向卿的这个结，一辈子都解不开。

　　俊秀温和的脸容陡然肃敛，眉眼远望，好似青山深处的一幅画。

　　容颜亦在月光之下波澜不惊……依稀之间，回归了当初优雅从容、与世无争的那个温先生。

　　97

　　少年一步步朝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手中那血红的刀刃森寒而妖艳。

　　他知道自己是九死一生，却也要在最后一刻搏一搏。他看出了不对的只是那把刀而已，也许因为什么原因，清歌恰好把它拿在手上罢了。

　　——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有一日少年竟至于以死要挟他。

　　月色在飘渺云层中蔓延沉落，清歌举刀冲过来，侧脸在绝艳的浮光掠影中明晰。

　　砰！刀剑交错。

　　咄咄逼人地杀过来，一招一式都那样缜密，连冷风都要被这杀意熊熊燃烧起来……刀光剑影中他看见清歌熟悉的面容，淡漠无情，凉薄如冰，仿若所有的生命在眼中都不过是草芥！

　　心底一惊，气势先软了。而后手腕大痛，已是被浅浅划过。

　　血与火交错着飞了满眼……他咬牙反手送出一剑，却被对方借力使力，狠狠挑到半空中，盘旋着从手中落到地上。

　　咻，根本没时间反应，电光火石间，血色刀刃直直指向他的喉咙。

　　“你打不过我的。”少年冷冷道，握在剑柄上的拇指稍稍用力。

　　“慢着！”有人自林间阴影唤道。

　　一袭玄色身影缓步走到皎洁月光下，竟是慕向卿。

　　他果真没有死。

　　刀刃的利度自脖颈倾泻而下，温羲诺微微昂起头，不认识一般地看了过去。

　　清歌把刀尖往前逼了逼：“慕掌门，拿到妖刀之前，你怕横生变故，让允十娘在我身上下了独门制的毒……现在，你要做的事我都帮你做到了，你答应我的解药呢？”

　　慕向卿深黑的双眼微微眯起，只盯着无处可逃的温羲诺：“你不要杀他，点了他的穴先。”

　　少年皱皱眉，神情有些烦躁：“解药呢？”

　　“等我确认过你对我蜀山派无害之后，方能给你。”

　　少年看了看离刀刃近在咫尺的人头，再转回去看看慕向卿，终是咬着牙收刀入鞘。

　　纤长秀美的手指随即跟上去，啪啪啪点近青年身上几处大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带着满脸的嫌恶缓缓吐出这话，却明显是言不由衷。

　　慕向卿满意地微微一笑：“允施明日会接任掌门之位，你自下去报仇好了。”

　　清歌听不懂似的歪了歪头：“我的解药呢？”

　　慕向卿意味深长地抬起眼：“在你杀了苏流景，把妖刀交还给沈青之后，我们自会……”

　　话音未落，就听少年怒然低声道：“不要拿这种事当玩笑！”

　　“哪里哪里。”淡淡看一眼动弹不得的温羲诺，慕向卿勾起唇角：“现下把解药给你，谁知道你会不会狂性大发，反手把我杀了？”

　　少年淡淡哼了一声，把头掉转去另个方向，不再言语。

　　慕向卿蹲下身来，轻轻扶起软倒在地的温羲诺。

　　伪装的笑颜瞬时自脸上消失，他冷睨着白衣胜雪的青年，伸手抬起那尖尖的下巴。

　　“这双眼睛倒是不错，借一只给允施，你不会介意罢。”

　　青年平静如水的眼波里泛出清浅的厌恶来，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

　　“原先还因你坠崖觉得有愧于你……现下看来，我们两算是扯平了。”

　　慕向卿微微挑着薄唇，一使力竟把青年横抱在手里。

　　“清歌公子，我们后会有期。”他侧过半边脸容，沉声道。

　　清歌也不做理睬，径自掉头离去。

　　苍穹尽头略略升起一丝朝霞之光，几只白色大鸟展翅飞过，惊起山间长长绿草不住晃动。

　　少年愈加远去的背影好似淡漠的一种藐视，身前身后的东西他统统都不在乎，所有的心绪都指向一个地方，那就是……

　　长生殿。

　　****

　　从接过妖刀开始，掌心就多了一种冰凉的粘腻感。仿佛那把刀的宿命，切实印证在了自己的灵魂里。

　　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唯有拔刀前最猛烈的信念在脑中作祟。

　　……杀了苏流景。

　　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未曾合眼了。不知名的困倦之意时有时无地侵袭，记忆便更加模糊开去。

　　慕向卿说的“报仇”，其实他有一点莫名其妙。打从走下山开始，他便不记得苏流景究竟是什么人，不记得长生殿到底是什么地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知道手中这把刀想要那男人的命，仅此而已罢了。

　　脸色苍白，发丝却出奇地漆黑，清秀的容颜未改，只是稍显凄楚。

　　他亦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

　　每每想到“苏流景”三个字，便有张微笑的脸孔在眼前沉浮，连带心里都血淋淋地剧痛。

　　他前面的十五年人生，原来思忆起来，竟是这般茫然的一片空白。

　　98

　　下了船，搭上车，再下了那辆车……

　　街头巷尾繁华喧闹，清歌恍恍惚惚朝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走去。

　　半月牙形的拱门，曲折盘旋的长廊，池水清澈见底……

　　还有人大惊失色地唤他：“清歌公子，您回来了？！殿下他……他在小公子的地下墓室里，要我带您过去么？”

　　他回头淡淡扫了一眼，那小弟子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大睁着眼睛，一副颇不可置信的模样。

　　殿下？他侧头稍微沉思，面目清淡，神情冷峻。

　　“殿下交代过，你一回来，不管是谁迎接的，都应立刻引你去见……”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弟子伸手比出“请”的手势：“您随我来吧。”

　　“……”少年若有所思地跟上去，手指悄悄按紧了腰间刀柄。

　　管他的，若有不测，大不了全部杀光。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难处？

　　小弟子浑然不觉身后的杀意，只一路说个不停。

　　“杨庭芳来了封信，说大公子中了允十娘的毒，现下也不知到哪里去啦。生死未卜一直没被寻着，弄得殿下很是担心……您也不在他身边，最近他过的很没精神……”

　　“……”少年瞥他一眼，不作理会。

　　“还好您现下回来了，不然呀……”

　　叽叽呱呱的人声在他耳边渐渐淡去，近在眼前的墓室让他缓缓地站定。

　　阴暗而冰冷的氛围，冥冥间唤起某个时光久远的温婉声音。

　　“清儿……”

　　那是谁呢？

　　清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墓室，用力地想。

　　“我不能进去的，您自己下去好啦。”小弟子笑着抬起头来。

　　可是，谁在底下？

　　有凉意从入口扑面而来，他一面缓缓地思索着，一面踏入这幽深的闭室里。

　　好似走在一场梦境之中，千年的寒冰在足下一点点冻结，脚步声回荡在洞内磐石间，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好似故地重游。

　　伤心欲绝的味道就这样默默地爬升上来。

　　踏下尽头最后一阶，有人在十二颗夜明珠的照耀里，轻轻回过脸容。

　　长身玉立，俊秀无畴，柔软多情的嘴唇，轻轻上挑成一个看不懂的弧度。

　　“你回来了。”那人声音喑哑，仿佛早已压抑了多时……又或是，冷得太久。

　　他脑中“嗡”地一声，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握着刀柄的掌心陡然剧痛。

　　“苏流景？”他淡淡开口问。

　　青年看着他，目光稍稍挪到他挂刀的腰间，而后微微一笑，冲他摊开双手。

　　“过来吧。”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了过去。

　　男人在那一头，一直笑如春风地等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一步步地走到身前，微微扬起脸容，用一种无上冷淡的神色……

　　流景笑容深了些许，伸过手去，慢慢把他抱入怀里。

　　他木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握住刀柄的掌心已满是汗水。

　　“你去哪里了……？”男人的声音也低柔温和，如一首动听的挽歌。

　　“……”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们以前认识么？

　　清歌不解地任他抱着，眼眶却毫无理由地红了。

　　很浓重的绝望从心底溢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拿妖刀杀我……你不会回来的，对不对？”流景依然微笑着问道，叹息声浅浅落在他耳边。

　　清歌一惊想要挣开拔刀，却不意间被男人搂得更紧。

　　“你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了罢。”流景凄然勾着唇：“大哥那时便提醒过我，不废你那身内功，你便会使妖刀指着我的鼻尖……我没听。”

　　“……”

　　“这样也好。”他缓缓说着，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

　　什么？清歌迷茫地望过去，周身瞬间寒凉无比。

　　“拔刀吧。”男人站在棺木前，看了棺中少年一眼，方淡然说出口：“大哥久久没有音讯，想来也凶多吉少。我们三兄弟若能葬在一起，大约也是好的。”

　　如果要杀的人只是眼前这人而已……

　　那么这奇妙的不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清歌的眼里蓦地闪过一丝惊慌，咬牙猛地拔出刀来。

　　他不会输在这里！不管怎样也好，拔出妖刀来之后，这是他唯一的信念……他必须要完成！

　　流景的瞳孔里淡淡一瞬光彩流经：“杀了我，你才会一生都不离开我罢。”

　　不要说了……清歌握着刀柄的手不断颤抖，不懂自己此刻的迟疑。

　　一滴泪水从眼眶里落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是所有的意愿都叫嚣着不情愿，他停不下来！

　　“既然恨我到这个地步……”

　　不要再说了！少年咬牙举起刀，快如疾风地冲了过去！

　　刀刃临风，呼地刺下去，临到心口的一瞬间，却手指一错，险险偏开。

　　不可以犹豫……要刺下去……

　　这么想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刀尖洞穿了眼前温雅微笑的青年……

　　血雨四溅，被刀刃贪婪地吞噬。喷得他一脸都是温热。

　　而后，那丰神俊朗的男人带着丝伤怀的笑容，缓缓地俯下身来。

　　“……还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的……”

　　轻若春风的吻滑过他唇间，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道。但也只是“滑过”而已。

　　他猛地睁大眼，眼前是一片分辨不出事实的漆黑。

　　扑通，含住刀刃的身子擦过他，倒在地上。那额头重重磕在凸起的尖石上，砰地一声。

　　汩汩的血液流到脚下来。绮丽万千，诡谲浓稠。

　　什么都结束了？

　　大概是……结束了罢。

　　连刀都忘了拿，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目，照耀出他一脸血迹。

　　心里最深黑的地方陡然间刺痛难忍，好像有什么城墙一样的东西，刹那间就轰隆一声坍塌了。

　　若他仔细倾耳去听，一定会发现，那是昔日曾小心翼翼编织起来的花灯。

　　现下，却早已完全沉没进了血海之间。

　　****

　　就这样，毕竟也没能走回蜀山去。

　　他昏昏沉沉倒在墓室门口，被人发现时，他和流景二人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都鲜血满身地人事不知。

　　仿佛经历了一场很长的颠簸，他摸索在黑暗的索道里，怎么也走不出一个人的孤寂。

　　朦胧间听到有女子气定神闲地道：“……我也没有办法，谁叫你们之前随便给他下毒的？现下两样东西相冲，妖刀吸走了他的魂儿。他算是什么武功都没有啦，也什么都记不得啦。”

　　又有个男子淡淡地道：“沈青姑娘说的是，本是打算一切安定后让他好好交还妖刀的，也不至于一身的功夫都……”

　　有人不耐地插话道：“慕掌门，我都说了我这小小的茅草房容不下您这尊大神，夺回了蜀山派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快躲开，别挡着我治疗。”

　　先前的男人停顿了片刻道：“杨神医，我这不是来向您请教换眼睛的办法么。”

　　自此又陷入沉眠，昏昏然不知何处。只是这次不再是黑暗，完全浸入了一片浓厚的纯白。

　　第三卷：咏流年

　　99

　　整个人都是空白的、漠然的。

　　好似徜徉在一片无边的寂静里，没有情感也没有欲望。只是一直睡着，不愿意醒来。

　　断线的记忆，连片段都连结不起来。魂魄在半空恍恍惚惚地漂浮了不知多久，都回不到原先的身体里去。

　　突然有人把门打开，雪风呼啸。

　　又是冬深时节？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突然冷得要缩成一团，倏地一下子，就窜回了身体里……

　　“阿嚏！”一个喷嚏，他竟然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哪里？

　　呆呆地环顾四周，精巧的八角桌，流苏锦绣的帘子……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精致用心。

　　这里是哪里？他找不到答案，又望向门口去。

　　门口那人也看到鬼一样地回望着他。

　　“唔……”他捂住剧痛的头颅，深深把脸埋下去：“你……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耳畔寂静的一片。而门还开着，风掺杂了雪片，便不断不断地飞进来。

　　“这里是哪里？”他又问了一句，瑟瑟抱起双臂：“好冷。”

　　“清……清歌公子……”那人终于不可置信地开口，顺手带上门：“你……你醒了……？”

　　清歌公子？谁的名字？在叫他吗？

　　可是这真是奇怪，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使劲地回想，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一点一滴应有的记忆都没有。

　　活生生的一段人生就被这么抽空了。

　　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起来。

　　一片茫然中，少年缓缓地抬起头：“我……我叫做清歌？”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风流俊逸的凤眼傻了似的一直盯着他。

　　“你觉得……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清歌摇摇头，想了一下又道：“头痛。”

　　“哦……”那人若有所思。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我家还是你家？”

　　“呃呃……”那人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答：“我叫做杨庭芳，这个，这是我家的山庄……”

　　杨庭芳……清歌低头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那杨公子……”少年挠挠后脑，轻轻问道：“我们是家人还是……还是朋友……？”

　　“呃呃……”这一下又问倒了杨庭芳：“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我是受人之托，治你这——”他略微斟酌：“长眠不醒的病症的。”

　　“这么说，你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清歌双眼明亮地眨了眨。

　　“不能算吧……”杨庭芳对于“治病救人的大夫”这种称呼显然不太适应：“我只爱钱财，正好……他给我银钱……”

　　“‘他’？”少年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的字眼：“是谁？”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他今日怎样了？”

　　“苏大公子……”杨庭芳忙不迭回身去开门，微微躬身：“他今日——”

　　回眼瞥一眼榻上半坐的少年：“醒了……”

　　啪啦。门外那人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到地砸了个粉碎。

　　****

　　坐在床沿上的青年丰神俊朗，眉目冷淡，瞳仁里泛着淡紫的流光，煞是好看。

　　“我叫苏流笙。你得叫我大哥。”说出的话也冷硬不堪，砸得人额头生疼……

　　“我们是亲兄弟啊？”清歌赶忙问。

　　青年显然不怎么耐烦：“……谁跟你是亲兄弟。”

　　“那你让我叫你大哥……”

　　“对，你就当我们是兄弟罢。”很头疼地微微皱眉，青年伸手搭上他的脉搏：“不然难保我对你做出些什么。”

　　清歌任由他把着脉，竟不似刚刚那般不安：“你方才在外面打碎的，是什么？”

　　青年瞥他一眼：“长生殿带过来的红韵珠，冬天能生暖的东西。”

　　“长生殿……又是什么地方……”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清歌本来以为有个人总算知道自己的过往，被凶了一凶，又不敢说话了。

　　他安静下来，自称“苏流笙”的男子却又开始自己说下去。一字一句，缓慢而漠然——

　　“两年前我中了奇毒，本以为要死了，却在灵山脚下遇到了闭关的师父师娘。他二老难得下山巡视，便用血玲珑救起了我……”

　　清歌十句约有九句不懂，小心翼翼地听着，不敢插话。

　　“我在灵山修炼了整有一年，终于突破了武学的瓶颈……现下我是长生殿殿主，不能动情也不能婚娶。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让杨庭芳告诉我。”

　　“……啊……”清歌还是似懂非懂的。

　　“江湖之事，以后你不必再沾了。还有一个人，我也不想让他沾……对了，说到他，等等你能下地了，就去见他罢。”

　　清歌的思维随着他的话语跳跃，毕竟还是觉得太快了，磕磕巴巴地道：“见……哪个……”

　　流笙看了他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笨头笨脑。”

　　咦……

　　清歌不禁觉得被骂得很委屈。

　　100

　　杨家的山庄正建在深山隐蔽处，大雪纷飞间，把目之所及都染成缠绵的白。

　　情不自禁觉得有一丝熟稔之感，清歌专心致志地站在门口数自己踏过来的脚印。

　　数了几遍，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捂起手来在口唇边呵气。身后雕画繁纹的门却忽然间开了，把他吓了一大跳。

　　杨庭芳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冲他俯下身：“进来吧。”

　　他又愣愣地定了一会，方才抬步走进去。屋子里的陈设和别处一样美丽精致，唯一不同的是，堆了满地满橱的书……

　　墨香的味道混杂着旧纸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多吸了几下鼻子。

　　有人在不远处淡淡笑道：“这就是杨公子要给我的书童？”

　　书童？他疑惑地抬起头来。

　　那人拥有全天下最温雅的容颜。

　　含笑的眼，秀挺的鼻梁……连站姿都英俊绝俗。他后退了一步心口剧震，却不知道只看了一眼就动摇到这个地步……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禁就想道，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仙人下凡？

　　那人见他呆在原地，忍不住勾深了唇角弧度：“愣头愣脑的样子，杨公子从哪里找来的？”

　　“呃呃……”杨庭芳迟疑：“他一直在山庄里……”

　　“唔……”那人脸上有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他。”

　　“是啊，你不是说……等他醒来，要他做你的书童……”杨庭芳摸摸鼻子，又看向清歌。

　　那人笑起来：“那时候也只是随口一说，实在是看他长得讨人喜欢……”

　　顿了顿，他接续道：“却没想到醒过来，是这么副傻呆呆的样子。”

　　清歌不知哪来的怒气，顿时咬牙切齿：“如果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说不定比我更笨上几分呢！”

　　那人很稀奇地挑高了俊逸的眉梢：“啊哟，生气了。”

　　“是你太不讲道理！”哪有上来就随随便便骂人家傻的？苏流笙是因为和他之前有关系，这这这这个人是凭什么！

　　“可是，”那人摊开双手，很无奈地道：“我也是……什么都不记得啊。”

　　“……！？”清歌大惊失色：“你……你说什么？！”

　　“好了，就是他了。多谢杨公子。”那人礼仪周致地冲一边的杨庭芳一笑。

　　杨庭芳苦笑着拱手回礼，借口还有要事，先推门离去了。

　　那人方才又转回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紧了清歌。

　　清歌被看得不自在，顿时没了好气：“看什么看？！”

　　“脾气还挺大。”那人一笑之间，仿佛花朵都会在大寒的天气于枝头盛放：“我叫做苏流景，你叫做什么？”

　　“苏流景？”清歌惊愕至极：“你和苏流笙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

　　“他也说是我大哥……”清歌又不大不小地惊了一下：“这么说我们是亲兄弟？！”

　　“……”流景静静地沉默了一下：“大概不是罢。我这样聪明……”

　　“……”清歌玉白的脸一黑：“你在拐着弯骂我笨？！”

　　窗外大雪飘飞，长风呼啸。流景在室内春暖中笑吟吟地摸上了下巴。

　　“看来，还不至于笨到那个地步。”

　　砰，一阵猛烈地风吹开了没关紧的门。寒意侵袭。

　　“……你——绝——不——可——能——是——我——哥——哥！”一声暴喝勃然自室内传出来，竟震得窗棱都微微颤动。

　　101

　　跑回去重问了苏流笙一遍“大哥”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却也是模糊的。

　　“你是抱养的。”流笙好像不大愿意多提这个问题，懒洋洋坐在藤椅里：“总之，他要你做书童，你乖乖做就是了。大兴半条运河的盐营生意，可都是他在做。”

　　清歌在原地傻了半天，想要再开口说“那你就不算我大哥”，却被流笙站起身来打断。

　　“我回去了。最近一两个月恐怕上不了山来了……蜀山派那头要来找麻烦，我得照应一下。”

　　他说完便快速抬步离去，还真的整有两个月没上山来。

　　这日清歌站在桌边给流景的砚台里研墨，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流笙。

　　“……你大哥真是个怪人……”他低头重复地动着手，不知不觉说出口：“和你一样。”

　　流景端坐在桌边等墨，修长指间挟着支丹砂毛笔，闻言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

　　“我叫他大哥，你也得叫他大哥。听他说……以前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你呢……”他笑着顿了一顿：“是个不开窍的小傻子。”

　　“……”

　　见少年沉默不语，流景放下毛笔，伸手摸了摸他的乌发：“现下……似乎也没变多少。”

　　清歌抬眼看他一下：“写你的字。”

　　流景提笔起来描了两下，忽地又想起什么般笑道：“奇怪得很，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

　　他不把话说完，只双眼含笑地看着少年，眼波流转了好一会，方才不怀好意地缓缓问：“晚上帮我打水沐浴吧？”

　　清歌脸一红，扔下手中的东西，夺门而出：“这不是书童该干的事儿！”

　　结果晚间还是避无可避地被杨庭芳急急叫住，一脸为难。

　　“清歌公子，劳烦去伙房提一桶热水来，送到流景大人房里去……”

　　“……长了手没有，让他自己去拿！”清歌咬牙切齿。

　　“可是流景大人说了，若你不答应，往后这个山庄里就没盐吃了……”

　　“……”

　　清歌勃然大怒：“这个人究竟心里在想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去提了桶热腾腾的水，经过弯折回廊，一脚踹开流景的房门。

　　砰！

　　屏风后面白雾氤氲，一股子蒸熏的淡香，流景双臂闲适搭在浴桶边缘，黑发湿润，正从屏风边探出一点脸容来，动人心弦地朝他笑。

　　全……全身裸 露……

　　他耳朵根子一红，腿就软了，差点没把手中的水落到地上去。

　　其实对于流景，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仿佛……从很久远的时候，就埋藏在心底深处。

　　总能很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但这种怒火却又不同于真正的愤怒。细细烧灼着透进心窝里，从脉络一直蔓延到骨髓。

　　他自醒来之后，便时不时就梦见漫天的大雪。他在雪中逆风而行。

　　沿着皑皑白路走向前，尽头很奇怪地有一棵血红的花树……树下那人白衣如玉，回头来冲他微微扬起唇，仔细一瞧，竟是流景……

　　这梦究竟是什么意义他不知道。但隐隐觉得害怕不祥，总想从梦境里醒来……翻来覆去的，就是无法睁开眼，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景笑吟吟地从树下走过来，捧起他的脸，轻吻他额际细发，然后一路向下，直到冰凉的嘴唇……

　　渐渐灼热起来，衣领也在风雪中被掀开，流景紧紧地抱着他，狐狸似的笑眼和如今一般恶劣，倏地把舌头伸了进来……

　　醒来后阳光一片灿烂，他一脸沮丧地下床去打水洗裤子……

　　“水凉了，愣在那里干吗？”闲散坐在浴桶中的人淡淡提醒一句，水珠顺着精致下颌滴落。

　　他现在看到这张笑眯眯的脸就来气，狠狠把水桶倒过来，哗啦啦一阵乱淋——让你再笑，再笑？！烫死你这只该死的公狐狸！

　　“你脸都红了。”公狐狸丝毫不觉得有被烫着，反而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屋里太热了罢，要不要进来一起洗？”

　　他额头霎时爆出青筋来：“不必了，我无福消受。”

　　流景淡淡地又是一笑：“那么，你帮我把那头的皂角拿过来。”

　　清歌不耐地弯腰从地上拾起皂角，走过去摊开手心：“诺，给你，怎么沐浴不知道把它放在身……”

　　“边”字还来不及出口，对方的手便绕开了皂角，直接钳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

　　他心下陡然慌了，一个没站稳，扑通栽进算不得宽敞的大桶里。

　　皂角从手心滴溜溜滑落到地上。

　　“你……”他一身都是水，忍不住抹一把脸愤道：“你干什么？！”

　　流景拉着他的手微笑：“做我的书童，就要把份内的事儿都做全了。”

　　“什……”他不解地皱眉，瞥见近在咫尺的修长身体，又不禁脸红，别开头去。

　　流景笑了笑把他拉下来，他哗啦坐进水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吻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柔软触感，只是水温在唇间徘徊不去，让他惊喘一声向后贴去。流景怎可能就此放过他？一手搂过他的腰，一手扳过他的后脑，结结实实地，又狠狠吻下去……

　　“别……给我放开……”他无力地转开脸，水珠沾满了发梢，头也晕晕沉沉：“你这样算什么……”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青年黑玉般的发丝盘旋在他颈间，喃喃自语地道：“我连大哥都不记得，若不是他主动来找，怕是一辈子我也认不清他是谁……”

　　顿了顿他抬起眼，明亮见底的瞳孔，深黑如一潭浓稠的墨汁：“可是看到你却会觉得……这里痛得厉害……”

　　清歌看着他昏黄烛火下湿润而迷人的五官，那泪珠一样的水滴布满了面容……只这么看着看着，一时间便似痴了。

　　流景抓住他的右手，缓缓地贴住胸口一直往左……往左……碰触到一条长长的疤痕。

　　他心里陡然一惊，垂目看去，又深又长的伤疤横贯在匀称的胸口上，触目惊心，是条了不得的瑕疵。

　　“这是……”他惊骇地缩回了手。

　　莫名地，觉得同样的地方……撕心裂肺地作痛。

　　“我被人刺过一刀，九死一生，但还是活回来了。大哥不让我再下山，不让我过问原先的事……”流景像在缓缓叙说事不关己的过往，如同路人：“这样也好，至少它还会痛，还能证明……我曾活在这世上过。”

　　清歌微微摇摇头，虽不知自己在否定什么，还是忍不住过去，慢慢张开手臂，拢住了那个看似很痛的青年。

　　心脏几乎跳到了喉咙的位置，呼之欲出，大约这是场劫难。

　　空白茫然的人生，找不到曾经的自己……却在杨家的山庄遇上逃不掉的劫难。

　　衣衫尽湿，肌肤相贴的触感如此真实，不知是谁先吻掉谁脸上的水珠，唇瓣随之相吸，紧密辗转到一处……明明是醒来之后第一次这样接近，却偏偏给人以早承受过几百次的错觉。

　　无可忍耐的情潮瞬间演变为燎原之火，身体合丝合缝地贴紧，留不下一丁点的空隙。那种突如其来的伤心感夹杂着喘息……让清歌觉得自己像一根露不出水面的芦苇，几欲憋闷得窒息过去。流景削薄的唇在他身上一路游移，轻轻舔吻，到哪里都是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想，自己也许会干脆这样地……死了吧。

　　水声在耳边濡响，他的身体突然被利刃一样的东西割裂，火热的，强硬的，不留余地地挤压进来……

　　终是忍不住哭泣一样地呻吟出声。那声音也让他羞耻，慌乱地搂住流景脖间，不知所措到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坠入了万丈深渊。

　　两人结合得太深，连灼热的呼吸都缠绕为一体。痛得都快要拦腰折断，却还是不管不顾地低头去吻……简直完全失去了理智。

　　不要命地律 动，期盼更深更长久的侵袭，唯有脑海中是空茫的一片。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着这样的一天。

　　真正地……深切地结合，任由地老天荒，也破不开这样的羁绊。

　　102

　　好像做了一场很黑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流景静静地睡在他身旁。

　　清歌趴起身来，还是觉得腰酸背疼，干脆就维持那样的姿势，一根根数他的眼睫毛。

　　本来睡得好好的人，竟出其不意地睁开眼，笑着一翻身，把他压在身子底下。

　　清歌仰面伸手摩挲他的脸，脸色忽地一变，淡淡虚起眼：“……节制。”

　　流景低头亲亲他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面很高兴。”

　　清歌愣了愣，随后也笑了：“我也是。但是……这样不是很奇怪么，我们明明两个人都……什么也不记得……”

　　流景又在他鼻尖轻轻落下一吻：“我觉得……我们是以前就认得吧。”

　　清歌叹一口气，鼓起腮帮子：“你大哥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他自然不愿意……万一你真是我亲弟弟，我们可就亲兄弟乱 伦了……”流景说话十句大约有八句不正经。

　　“不会是真的吧？！”清歌吓了一大跳。

　　“骗你的啦，不会不会……”懒洋洋地倒回去，流景重又闭上眼睛：“真不想起来，可是今天要签好几笔生意……”

　　清歌看他一眼道：“我昨天帮你把账本都理了一遍，你等会儿再去查查对不对。”

　　“唔……”流景迷迷糊糊地应。

　　“昨日杨公子说，你拿不给他吃盐威胁他……”清歌开始秋后算账，面部神情严肃得很。

　　“嗯……”

　　“你这样不对。杨公子收留我们，又对我们这样照顾……”

　　“……”流景陡地睁开一只眼：“你当我每年要给他多少银子？”

　　清歌顿时哑口无言。

　　总被表面现象迷惑，一向记不得其实杨庭芳是个财迷……话说回来，其实是因为他自己用不着烦心银钱的事情……

　　“找一天带你去山后的林子里打猎吧。”流景坐起身来，微微笑着扣起松散的盘扣：“下不了山无聊得很，偶尔也要找点乐子。”

　　“真的？太好了！”清歌大喜过望地也想坐起身，某处却猛烈袭来剧痛，“哎哟”一声，又倒了回去。

　　“你今日就别想起床了。”俯身亲亲他的面颊，流景心满意足地下了地：“乖乖等我回来。”

　　“你昨天不还说了，我得帮你把每月份的管银都给算出来先……”

　　“我那是逗你玩的。”流景回头一笑：“等你算？怕算一辈子也算不出来。”

　　“……”清歌勃然大怒，咬牙恨道：“那你就给我等一辈子好了！！”

　　窗外一缕晨光悄然透入，流景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煦如三月春风。

　　“好啊。”他轻轻地道，锦衣如玉，卓尔不凡：“你就给我算一辈子帐罢。”

　　清歌微微一愣。

　　不问过往云烟，不理江湖纷争……从醒来的那一刹那起，他们便只有直觉，只有彼此。

　　顿了一顿，流景已微笑着回过头去：“一辈子不算太长，对于我们来说，已算‘永远’了罢。”

　　“所以……”

　　我们永远也不用分开。

　　他没说完后面的半句话，因为春日刚至，韶华尚早。

　　出门时才发觉，早春最后那枝迟迟不开的杏花，今日终于在杨家山庄尽头，悄然绽放。

　　******Happy Ending*******

　　番外·得不偿失

　　春眠不觉晓……但清歌最近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流笙闲在在地靠在竹椅上喝茶，见少年形容萎顿，不禁问道：“近来睡不好么。”

　　清歌点点头，又摇摇头，秀丽的一双大眼煞是无神。

　　流笙又转头问身后理帐的流景：“他是怎么了？”

　　流景扬眉笑了一笑：“应该是我折腾的还不够，根本就没累着他罢。”

　　他不说还好，一说清歌忍不住怒目而视：“我是被三天前那声惊雷吓的！”

　　流景“哦？”了一声：“果然你的精力比我想得多出太多。”

　　“……昨日夜里才刚刚有了点睡意，若不是你又……”少年玉白的脸容红了一红：“我今天决计不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流景的表情像是奇天下之大怪：“咦，我忘了昨天又有人求我‘快些’的……”

　　越说越不成话。

　　流笙实在听不下去，咳嗯一声打断，回脸朝向清歌：“听说灵山脚下的温泉水对压惊很有些好处，改日带你下山罢。”

　　流景一听，放下手中纸笔，笑吟吟地指着自己：“大哥，那我呢？”

　　流笙凉凉瞥他一下：“你就罢了，之前结的仇家还嫌不够多么？”

　　清歌懒得听他们争辩，摇摇晃晃往门外走，想问杨庭芳要些清汤安神。

　　临出门时回头想打招呼，却见流景一脸悲哀地默默别开脸：“大哥……你连帮我易个容都不愿意，我真的是你所说的亲弟弟么。”

　　流笙终于勃然大怒：“有你一块儿去，他还能定定心心沐浴？！”

　　最后清歌还是被单独带下了山去。

　　他自恢复意识之后，还是头一回下山，忍不住东张西望，颇感新奇。

　　身边流笙拧着眉头不住提醒：“面纱给我遮好！”“没事儿别到处乱摸！”“给我回来，那边去不得！”

　　少年却只是兴致勃勃地四处玩耍，丝毫没把流笙的告诫放在心上。

　　实在管不住他，流笙咬牙伸出手去，啪啪几下点穴，一把将其扛到了肩上。

　　过路行人纷纷好奇地投以注目，流笙冷冷扫一眼：“可看够了？”顿时大家埋头，各走各路。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但见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洞口花香浅淡，蜂飞蝶舞。

　　流笙脸色很不好看地把少年从肩上放下：“你若是不乖乖地，下山这种事儿便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少年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只是眼神愣愣的，还透出些微委屈。

　　委屈个什么劲？还不是为你好！流笙心头一阵气恼，大步提着他走入洞中，就和曾经的某一次一样，和衣把他丢入热腾腾的池水里。

　　温泉水清澈见底，仔细闻起来，还有松脂淡淡的香气，令人安心。

　　“你的穴也差不多到时候自行解了，在里头多泡一会儿。”

　　“扑通！”少年僵直着身体沉入池中……池水直漫到下颌。

　　流笙翩然如玉的身影闪了一下便出了洞，他哭笑不得地在池中一动也不能动，却忽听一个声音笑道：“夜里看不出来，你脖子还真白。”

　　“！！！”化成灰他都认得出那是谁的音色，这一惊非同小可，血气上涌，竟把哑穴冲开了：“你怎么在这儿？！”

　　流景赶忙伸手去堵住他的口唇：“嘘……小声点，我可是偷偷跑下来的。”

　　“唔唔唔……”清歌拼命挣扎。

　　流景笑了一笑，一手按着他的嘴巴，一手轻解衣衫，也扑通跳了下去。

　　白汽氤氲，热度升腾，清歌被堵着嘴巴拼命甩脑袋。

　　忽地那掌心挪开了，流景惊若天人的脸孔却立马凑过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水雾把双眼都模糊，喘息在其间变得灼热，他迷迷糊糊地被勾住了舌尖，及其激烈地被迫与对方的相同部位缠绵。

　　眼见他双腿发软，眼神迷离，流景方才勾唇放开他，低低在他耳边吞吐着热意。

　　“我好不容易才逃开杨庭芳，雇了个山庄里的仆人从山路下来的……算上买湿皮面具、请车夫引路，你算算我花了多少银钱？”

　　清歌全身的衣裳都湿漉漉贴在身上煞是难受，一面伸手推流景的胸膛一面皱眉：“你自己要花，有什么办法？快走开，我要热死了。”

　　流景笑道：“穿着一身的衣裳泡温泉，不热才奇怪了。来，我帮你脱了它。”

　　清歌大惊摇头：“不要不要，我自己来。”让他脱，不知又会弄出些什么别的猫腻来。

　　流景我行我素地伸手过去：“害羞什么，早都是我的人了。”他熟稔地解开少年衣襟上的盘扣，复又笑道：“若不是担心大哥和你共浴，我也用不着下来。”

　　大哥……共浴……清歌顿时怒了：“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流景停了手，亲亲他湿润的脸颊：“他看你的眼神不大对劲，又对你这样关心……”

　　清歌被水泡得迷迷登登，坚持斜眼鄙夷地瞧他：“他对你比我还关心，你们何不凑成一对？”

　　两个人眼对眼，鼻对鼻，一时没话好说。

　　松脂香气愈发地浓腻开去，渐渐地，有种情潮涌动的粘稠感。

　　热意也猛地比刚刚燥了许多，从身体深处汹涌地决堤，流景有些忍不住，一使力扒下那碍事的层层衣衫，把少年反过身去，又在他额间吻了吻。

　　“难得有这个机会下山，是不是该好好利用一下？”

　　“嗯……？”少年的声音在水雾中朦胧，似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

　　“昨夜没能尽兴的事……你忘了？”流景揽过那光滑纤细的腰肢，腹腰相贴的触感让人浑身都有了战 栗之意。

　　“……记……不……得……”少年依然迷迷糊糊。

　　流景觉得哪里不对，刚欲探头查看，忽觉手臂中一沉，那少年趴到池边，竟……

　　缓缓睡去了……

　　“喂……”他一惊把清歌转回来，那秀丽的眼睫正紧闭着，在脸容上投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不甘心地摇晃了两下，对方还是一概不知地保持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睡得极沉，补全了前几日连续未眠的缺失。

　　这可真是……

　　未曾料到的劫难……

　　*****

　　辰历十年春分，灵山潋滟泉。

　　前来往泉水里重加安神药草的青年被当中景象震慑在洞口。

　　“大哥，这温泉当真有效。”乌黑发丝缠绕漂浮，容貌俊逸的青年笑眯眯地将手肘搭于池水边沿，托起水滴沾湿的脸容。

　　眉目绝秀，如在画中，任谁看了都要神魂颠倒。

　　“……”洞口的青年却眯紧了自己淡紫的眼眸，沉默片刻，声色俱厉，一锤定音：“从今往后，你给我在杨家山庄里……终生禁足。”

　　……这大概就叫做，得不偿失罢。

　　番外·月明当年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的夜里，他缓缓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丢失了所有的曾经。

　　现下想起来，当时的感觉既不是怅然若失，也不算不知所措。只不过平和得有些太过分，让他自己都诧异万分。

　　好像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要失去这一切。完成一场理所应当的蜕变。

　　他醒来后的第三天，恰逢秋日天轻。

　　“殿下。”他听见有人轻声叫道。

　　情不自禁回过头去，太阳西斜的光线下，杨庭芳正面向另一个方向缓缓作揖。

　　身影优雅的青年旋即从那头踱步过来，冲他淡淡颔首。

　　是流笙。

　　淡紫色的眼瞳里，有夕阳映出的鎏金。冷漠依然地、面容肃敛地走到他的面前来。

　　“今日想起些什么了么？”

　　他摇摇头。

　　青年长叹了一声，转头看向悬崖处落尽的斜阳：“想不起来，也好。”

　　他只不言不语地沉默着，落叶飘了满身，半晌方才问道：“你说你是我大哥？”

　　流笙点点头：“不错。”

　　“我原先是什么人？”

　　流笙似乎停顿了一会：“……把自己逼成另一个人的人。”

　　他很感兴趣地挑高眉：“此话怎讲？”

　　流笙眉峰一簇：“你愿意怎样理解，便怎样理解罢。”

　　他低头慢慢地沉思起来，但听身边的青年又回身去问杨庭芳：“清歌怎样了？”

　　杨庭芳立刻上前一步道：“老样子，还是没有醒……”

　　清歌……这个名字刚入耳中，他心尖朦胧的某一处，便狠狠地痛了一下。

　　很奇怪，这痛来得并没有理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旧伤复发。

　　但是情绪竟渐渐兴奋起来，高昂地在血液深处翻涌。连压抑都是困难。

　　“那是谁？”他抬眼问出口。

　　依稀看到杨庭芳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唯唯看向流笙的脸色。

　　流笙冷冷地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是问错了什么话。

　　“别让他下山。”结果最后流笙还是只淡淡绕开话题，掉头离去。

　　看来是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大人，那只是个……呃……平民家的小孩儿罢了……”杨庭芳见对话进行得不甚愉快，赶忙小心翼翼地迎上来。

　　他心不在焉地应道：“叫清歌，是不是？”

　　“大人，你要干什么……”

　　他什么也不说地笑了一笑，负手转身。

　　“杨庭芳，你很喜欢钱？”

　　“咦？”

　　“我把这个给你，看看能做笔多大的买卖？”

　　他解下腰间一颗祥龙玉坠，晃悠悠地落到身后人的眼前：“多大的买卖，由你说了算。”

　　杨庭芳略略惊讶地抬眼：“大人，这恐怕不妥……”

　　流景微勾着唇：“哪里不妥？你只需跟大哥保密，便谁也不会知道这事。”

　　暖光流转，莹润无暇，确实是颗成色上好的玉石。

　　杨庭芳一瞬不瞬地盯了那玉坠半晌，默默伸手接过来：“这个山庄里任何地方，都任凭大人的喜欢踏入。”

　　“你是明白人。”流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缓步朝归路走去。

　　****

　　明月朗朗，和初醒那一天的无尽黑暗比起来，却更显得苍凉几分。

　　他站在少年沉睡着的房间门前，再不能踏进去一步。

　　仿佛再往里走，他就会丢掉万分重要的什么东西。

　　不能往前……

　　不能往前……

　　可是，他毕竟是忍不住心头汹涌的巨浪，慢慢自黑暗里摸索到床榻边沿。

　　月光之下，少年静谧地睡着。单薄的脸容，精致的五官，略显粉红的双唇紧闭成一条线，浅淡，且如此柔和。

　　他在床边坐下身来，仿佛要去触摸自己永远想不起轮廓的曾经，缓缓伸出手去。

　　指尖冰凉，就这样沿着那面部的秀美线条一路往下，流连在温热的唇间……

　　他胸前那条消不去痕迹的长长伤疤骤然剧痛。

　　有一种近乎于眩晕的颠倒感，他蓦地停下手指，双目深不可测地凝视着床头少年。

　　空气里升腾起一股氤氲的湿意，让他纯黑的眼瞳也微微湿润起来，他俯身把唇压在少年的额头上，一滴莫名其妙的水珠瞬间滑落，浸入那蜿蜒的黑发之间。

　　多么奇怪。

　　可是，好像只要能这样陪着这个人，就很好。

　　只要能不被打扰地看着这个人，就足够满意……

　　哪怕不醒过来也没有所谓。哪怕根本想不起来这个少年是谁，也无所谓。

　　他呼吸渐渐沉重，俯身抱紧了少年放不开手来。

　　风声呜咽，骤然吹开了虚掩的门板，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开口叫出傍晚听到的那个名字。

　　“清歌……”

　　依稀听到风中飘来很远很远的声音，属于少年的纯净无暇的声音，经过他的耳畔，而后又渐行渐远。

　　“我也想做花灯，这就去教我吧？”

　　“好。你跟我来。”

　　“你答应我，再不要滥杀无辜……”

　　“等我报仇之后，我大约鲜少会出长生殿了……”

　　“……”

　　“等到那时候，我们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是谁在月色下的笑容，绝世倾城，耀眼夺目……

　　流景深深埋首于少年瘦削的肩膀里，在无数浮光掠影的记忆残片里泪如雨下。

　　连续不上的片段，剧痛的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他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什么也想不起……

　　但是，却一辈子也不想要再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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