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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掩黄昏
　　作者：唐尸

　　第一章

　　南方的春季总是少不了雨的。
　　颜振棠有些狼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虽说落雨如线，倒也湿了满身。觉着有些不自在，他伸手遮了遮衣襟上被生生扯出的两个洞，可这也是掩耳盗铃，破了还是破了，遮也徒劳。
　　怀中的纸包因他的动作沾了一滴雨水，水渍迅速晕成一个圈，他忙收了回手。
　　一抬头，远远的看到被浸得水灵灵的两个桃树，树体在雨中尽情伸展着枝桠，饱食春雨。他紧走了几步来到檐下，自己在门口叹了口气，才推门而入。
　　屋内满是墨香，桌前的人正在专心写字，腕间提顿自然，字也行云流水，隽永非常。见颜振棠回来，冲他淡淡一笑，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相貌俊雅，眉眼却是比他那字更赏心悦目，舒心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人见颜振棠跨进屋却是满身湿漉，忙收起了笑，帮他把破了的衣服换下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颜振棠苦笑一声，把怀中护的药包放在桌上，任对方将自己拉坐到椅子上，把头发散开来擦拭。感觉到对方的动作细致，他舒服地闭上眼，道：“前街的王仙姑，连雨天也不放过我，我不好跟她一个妇人动手，伞也落到河里冲走了。”说着又去搂身前人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腰间，“洛桥，我遇上女人就倒霉，还是你好。”
　　洛桥手间的动作顿了顿，猜道：“你又抢了人家的生意了罢？”
　　“哎，她那跳大神本就是欺人的玩意，总抵不过吃药治病。” 颜振棠将他搂得更紧，手指在他身上摩挲，“再说安州城里的医馆又不止济恩堂一家，大夫也不止我一个，还是嫉妒我医术高明罢了……恩？你怎么又瘦了？”话题一转，在对方腰间捏了一把。
　　洛桥推开他，笑道：“别胡说了，快去煎药吧。”
　　颜振棠这才不情愿地起身，刚抬脚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半晌才沉声道：“孙老头刚从北边运药材回来，听说阜国的军队已经逼近京城了。”
　　洛桥闻言身体一僵，低下头喃喃道：“是么……”一手撑住了桌子，不自觉去抠桌角，手上越来越紧。
　　颜振棠知道他的心事，看着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发白的指骨，站在一边想去扶住他，攥了攥拳还是忍住了。又不忍心看他现在的模样，抓起了身旁的药草进了厨房。
　　迟早有这一天，若不是阜国的王位之争，三年就前就该开始了……
　　阜国新帝刚即位就攻打襄国，可见其早迫不及待。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颜振棠站在院子里，他仰望着天，雨水不断打在脸上，然后沿着面颊划落到地上，在青石板上漫成蜿蜒水虫，汇成水流渗进土里。
　　那天晚上洛桥做了一夜的梦，也像是在醒着，意识却一直模糊，颜振棠将他身上的被子盖了两层，又将屋内点满了灯烛，照得有如白昼，见他还是瑟瑟发抖，又抱着他不停地说话，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天明洛桥才因为疲惫而渐渐睡下，颜振棠打了个哈欠，帮身旁的人掖了掖被角，想起要给知府家的三夫人诊脉，虽说不想出去，但再怎么样日子还要活。
　　安州张知府倒也算个好官，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但手上免不了不忒干净，府邸也是安州顶气派的地方。颜振棠在小厮的引领下绕过回廊花园这才到了三夫人的住处，还未进门就听见女子欢笑声传了出来，厅内一名少妇一名女子两人正聊的起兴，见颜振棠来了，那女子忙起身躲进了内室。
　　张知府算来没有六十也差不多了，他的三夫人却是个貌美佳人，笑道：“颜大夫请坐。”又偷偷将颜振棠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称：怪不得，原来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颜振棠看她气色正常，又仔细询问了病情，如此望闻问切一番，最后诊罢心中早已经明了，这三夫人的病是颜振棠再熟悉不过的——富贵病，于是照常开了个清顺的方子。
　　三夫人看了药方却不忙让人跟颜振棠去抓药，反命丫鬟将其传到内室，见颜振棠疑惑，解释道：“大姑娘这几日偏偏嚷着要学医，颜大夫医术过人，把方子拿给她长长见识，断了她的念想。……这医术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好的。”又命人添了茶与颜振棠寒暄起来，颜振棠本欲告辞，见她挽留，又想到方才的女子，心中一掂量，忽然明白过来。
　　“颜大夫贵庚几何？”三夫人不经意攀谈着。
　　颜振棠心想果然，答道：“二十五。”
　　三夫人自然打听到他尚未婚配，转而问道：“家人安好？”
　　“父母早逝，只有一个体弱的弟弟。”
　　“可是现下与你住一处那个？听说不是颜大夫的亲弟弟。”
　　“是义弟……”
　　“三娘，颜大夫果然是难遇的良医，这方子开的比那些庸医高明了不知多少。”这时女子从内室袅娜走出，冲颜振棠一欠身，颇有大家修养。
　　颜振棠笑道：“张小姐过奖了。”
　　“却惟独这甘草一味为何开了这么多？”张小姐尤自不解。
　　颜振棠微微一笑，将药理与她解释，张小姐一面听一面恍然点头，如此又衍问出其它多方机理，那中医理论万千内容包罗万象，颜振棠俱不急不缓耐心应对解答。三夫人见二人谈论的投机，端起身边的茶喝了口，时不时与二人插上两句话。
　　颜振棠出了张府已经时至正午，这一趟下来收获颇丰，张知府正妻已逝，三夫人与大小姐持家，见他医术高明学识渊博，又闻济恩堂药草选用颇为讲究，便决定以后张府的药草都由济恩堂供给。
　　颜振棠长出了一口气，周老板家，杨员外家……如今又加上张知府家，这些大户人家顶娇贵，有个小伤小病就要看病抓药，这样一年下来能赚不少银子……又想到家里的洛桥，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辛苦些也是值得的，过往路人见颜大夫春风满面，以为这好面皮的大夫又遇上了什么知己佳人，却不知原来这颜振棠是极其爱财的，正在心里打算盘。
　　孙老头已在济恩堂等了半日，颜振棠迈步进来的时候他正同店里的伙计阿遥说着北方的逸事，少年听得津津有味，眼里充满对异地的向往：“孙大爷，您下回带我去趟行不行？”
　　“你还是老实看店的好。” 颜振棠走过来揉着他的头，又转身对老孙头道：“不是今早出发么？”
　　“正是来和颜大夫说这事的。”
　　颜振棠见他面露难色，把他领到内屋，忍不住皱眉问：“怎么了？”
　　孙老头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他手上：“这是你付的订金，真是对不住拉，人老了，想自此歇了。”
　　“你可健实着呢，这南北的商路没人比你走的更顺畅了。” 颜振棠想了想，又接着道，“若是银两不够，我可以再加。”
　　“哎，颜大夫，你也知道，这银子谁不想赚呢。实不相瞒，现下北方乱的很，保不准哪天坏在路上，到时候命都保不住，赚再多的银子也没用啊……”
　　颜振棠听他这样一说就知道北方的药材来源要另找别家了，但是他有两味药材采购颇为不易，安州也只孙老头一家能多少收点回来，叹道：“这可难办了，还有没有别的药商和你走同一商路的？”
　　“北边山里不太平，很少有人走，不过邻省的刘太医家号称襄国第一大药行，从来都是给宫里供应药材，就不知道是否有北边的珍药，颜大夫不妨让人去问问。”
　　颜振棠只得点头，孙老头心里过意不去，一直陪着不是，颜振棠是他最大的主顾，说不干就不干了，也没事前知会声，多少有些说不过去，颜振棠摆摆手，叹道：“是我想的不周，早该多让你多捎来些备着才是。”
　　“哎，这灯藤和巴子实在是稀罕之物，每次跑遍了深山才能购到几株，山里的人也是拼了性命去采摘这崖壁上的东西。再说纵然有，也是比人参灵芝高好几倍的价，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来啊，刘太医家若是有怕也会卖成天价。”
　　等孙老头去了，颜振棠还锁着眉头想不出办法，自己是不能亲自去北方的，刘太医那药铺怎么会没听过，只不过不想再与他们有瓜葛。
　　颜振棠上午的高兴劲全被这场冷水泼了个精透，等到迷迷忽忽往回走的时候又想起要绕过王仙姑的家，省得再被扭扯一番，这一绕就路过了临河的大街，街上灯明花红好不热闹。
　　红春楼的老鸨眼最尖，站在二楼就瞅见了失神而过的颜振棠，忙扯起了嗓子：“颜大夫，这是上哪去？快进来歇歇。”
　　颜振棠心里想着事，知觉回答要回家，却被守在楼门口的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贴了上来：“颜大夫怎么总也不来了，姐妹们可都想着你呢。”边说边腻着他就往楼里拥。
　　颜振棠想着拒绝，又觉得心里烦乱的很，于是由着姑娘们拉到楼里给他灌酒，只想醉过去才好。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喝了多少身在哪里，眼前迷糊一片，只知道身下压着温香软玉，在他颈间吹吐呻吟，颜振棠将自己扯了精光，把那人搂在怀里，凑到她耳边问道：“你爱我么？”
　　“爱。”身下的人呈转吟阿。
　　“再说一遍！”
　　“爱，我爱你！”
　　颜振棠紧握住她的肩膀，因她的回答激动地浑身颤抖，双目圆睁却毫无焦距，仿佛透过身下的女子看另一个人，半晌一字字低喝道：“不，你不爱我。”
　　女子生恐侍侯不好恩客，将腿在他身上磨蹭，却被拨了下去，颜振棠翻身仰在床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女子吃了一惊，想他定是方才喝多了，现在要耍酒疯，正要安抚，颜振棠突然跳了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临走不忘撂下一锭银子，却没再看那床上诧异的女子。
　　还是那两棵桃树，那是三年前两人一起栽下的，颜振棠虽不信神鬼之说，当日却郑重地告诉洛桥桃木辟邪，佑人平安。那时候的洛桥只是呆呆傻傻地听从颜振棠的号令挖坑培土，根本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心里。看着洛桥僵硬的像个没意识的木偶，气得颜振棠直想两巴掌上去把他扇回人形。
　　一年方生芽，二年长枝叶，三年桃有花……
　　开花就该结果了……树上还有些零零落落的花瓣，嫩叶已忍不住争先抽了出来，颜振棠落寞地倚在树下，隔着门，能看到院内昏黄的灯光，虽然微弱，在这寒夜却显得异常温暖，让疲惫的人找到了家。
　　颜振棠失了推门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坐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片迷茫，就这么呆着，哪里也不想去。
　　这里是自己的家，可是却无法跨进家门。
　　这个时候门却开了，洛桥提着灯走了出来，他走路缓慢，脚下步子一深一浅，原来有一条腿是跛的。
　　他朝巷口张望了一番，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失望间朝另一个方向望，还是没人。在门口站了一会，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叫，空旷旷再没任何声音。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他转身刚要进门，看到树下黑乎乎的一团吓得啊了一声，凑进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失魂落魄的颜振棠。
　　“振棠，你怎么坐在这里？”洛桥诧异，忙用手去拉他，却不防颜振棠突然发力，一下子扑到他身上，伸手就撕扯他的衣服。
　　“振棠，快住手！你到底怎么了？”青石地面硌的身体生疼，颜振棠的反常让洛桥吃惊，他一手抓住衣襟一手去抵颜振棠肆虐的双手，可是颜振棠的力量明显胜过他，又是喝过了酒，轻易就把他的全身压住，再无推拒可能。
　　酒味夹杂脂粉味使洛桥有了头绪，凝神问：“振棠，你是不是喝酒了？”
　　灯早被甩落一边，歪斜的灯罩透过忽明忽暗的光，映着桃树下交叠的两个人……
　　“是，喝了很多。”颜振棠冲他一挑唇，“而且又和女人睡了。”说着手按抚过洛桥白皙的胸膛，带着不容反抗的侵略性，在感到洛桥僵硬的身体随着他的抚弄而发抖的时候，哈哈一笑，“女人啊，从来都是主动等着我来碰，想摸哪里摸哪里，从来不反抗。你也给我乖乖的……”说着突然扯下洛桥仅存的衣物，向他下身探去。
　　“啊！！”感觉到颜振棠粗鲁地揉弄自己的身体，洛桥忍不住叫了出来，却又怕吵了邻居出来，只得抓着他的手臂，压抑了声音：“振棠，我不是女人，你看清楚，停下！你喝醉了！”
　　“我从来就没有醉，喝醉只是籍口而已！” 颜振棠才不管时间地点，死死压住他，将他禁锢在地上不能动弹，手上还在不停动作，试图让对方也兴奋起来：“你知道吗，你的样子，总是勾引着人，让人禁不住要把你弄坏。我忍的很辛苦，每天每夜都在忍着，为什么我不能动手？凭什么我就得忍？凭什么我就要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说着在对方形状优美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随之渗出的血珠，更激发了他的兽性，发疯般忘情地吸吮。
　　疼痛让洛桥咬紧了唇，他心里一凉，望着空茫的天空，知道反抗无益，相反会使他更加疯狂，脑中来回回荡着他的话，是啊，为什么振棠要忍，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不远的灯光挣扎了几下终于灭尽了。
　　身上肆虐的颜振棠眼里冒着兽样的光，不停在他身上啃噬，那是他温文外表下的另一面，但他粗鲁的动作却使洛桥陷入痛苦，他刻意遗忘的痛苦，那都是什么人？发出猥琐的笑声，靠近他，拉扯他，羞辱他，怎么也挣拖不掉的痛苦。
　　不，不对，不是那些人，是振棠，是自己的恩人，你早就该清楚，你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你清楚他的心思却总装做不知道，是为逃避过往，你早该让他如愿，你却自私地一味躲避，随着他吧，顺着他，抱住他——让他占有你……
　　可是，可是——痛苦，忘不掉，那是心结，是病，是让人作呕的回忆！那些人，那些野兽，用肮脏的舌头舔弄自己的身体——
　　“啊——滚开！都滚开！！”
　　洛桥彻底崩溃了，疯了般叫起来，他用上了所有力气，双手拼命挥打着，滚！不要碰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有人抓住他，他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挣拖不开！放开我！放了我！
　　“洛桥，醒醒，醒过来！”
　　“啊啊！！滚开！”
　　喉咙一腥，血涌了上来……
　　一阵眩晕，眼前是赤色的……血红的一片……
　　还有黑色的，深邃的眼睛……
　　“不！不！” 洛桥的泪水早已满面，不停摇晃动着脑袋，这是噩梦，这不是真的……
　　爹，爹，我错了，爹，为什么让我活下来？因为我无颜见九泉下的您么？
　　让我这么痛苦地活着，活在屈辱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可是快了，我快去见您了，我有什么脸见您？
　　害怕，好害怕……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晌午，洛桥一转头就看见了地上的颜振棠，他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地靠在床边，失神地望着屋内一点，好象失去了所有精神，那憔悴落魄的样子让人看了有说不出的伤感。见床上的人醒来才扯出一个笑：“你醒了。”
　　洛桥转过脸不忍看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后二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呵，” 颜振棠打破了沉默，自嘲地笑了声，“多年不串门的邻居都出来了，以为我们家里闹了贼。”
　　“……是么。”
　　……
　　“洛桥，你忘不了他吧？”颜振棠将头埋在膝间，挡住了自己的脸。
　　洛桥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甚至觉得羞愧，闭了眼：“是。”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或者是别的，他一直忘不了，那是烙在心头的一道疤——消不掉。
　　“呵呵，呵呵呵呵……我跟个傻子一样。”
　　半晌颜振棠冷静下来，开始整理衣物，背对他道：“我要去邻省一趟，三天后才能回来，药在隈着，昨天的事……抱歉，不会再有下次了。”
　　洛桥看着他逃脱一样出了门，屋内又空荡荡的剩下自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他将整个身体埋在被子下，全身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

　　第二章

　　看着医馆里进进出出搬运东西的人，阿遥瞪大了眼，拦着他们不让摘牌匾，颜振棠示意他不要添乱，阿遥吃惊地盯着自己的老板：“你把这里卖了？那，那——”
　　颜振棠见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又去揉他的头：“你不是想出远门么？我正要去采购药草，带着你去。”
　　“好好，那这里……什么时候走？”孩子还是禁不住诱惑，转眼就把眼前的事抛开。
　　“现在。”
　　“啊？这么急，我娘还不知道啊。” 阿遥又张大了嘴。
　　颜振棠笑道：“那就去告诉她，记得让她去我家里坐坐，我回来付她工钱。”
　　刘太医家的药铺颇是好认，一打听就知道地方，可让颜振棠失望的是他家却从来没进过灯藤和巴子这两味药，这药实在珍贵难得，而且近来都是供给皇家吃的。
　　“那能不能运些过来，我出高价。” 颜振棠啜着茶，不紧不慢道。
　　药铺里的年轻帐房摇摇头，听说这药皇帝总来补身体，宫里供给还不够那。
　　颜振棠眼睛一眯，将茶往桌子上一拍：“通知你家刘太医，颜振棠来访。”
　　那帐房见他言语凛然，想是来头不笑的人物，忙令人去通报。
　　是以颜振棠还未到府门刘太医就迎了出来，这刘太医已是胡须三尺白发苍苍，见了颜振棠哎呀一声拉住他的手：“颜兄，可算是见到你了。”
　　“三年前你回家丁忧，后来陛下想召你回来却找不到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刘太医忙不迭的把宫里的事说给他听，在太医院的时候与他与颜振棠相交甚好，更佩服颜振棠的医术另辟蹊径神奇精湛，所以对方年纪青青就成了皇帝身边的御医。颜振棠这一走别人还真代替不了他的位置。
　　颜振棠心道：我父母早死了二十多年了，丁忧只不过是唬人的把戏，籍贯自然也不是真的，找也没用，于是打断他：“是谁把我的方子泄了出去？”
　　“啊？”
　　“刘太医，灯藤和巴子同用，这样的方子只有我开过。”
　　刘太医叹了口气：“是啊，这不是配毒药么。你走之后，陛下身体总有不适，老院使开了方子也不见成效，后来还是老院使拿出了这个方子，我们一看也都知道是你的方子改的，你的方子一向奇特，但不好说什么，你也知道，老院使总是喜欢研究你的方子……”
　　“原来如此。” 颜振棠明白事情大概后长松了一口气，“陛下的病我是知道的，不过也对了这个方子，以毒攻毒，老院使用的倒也不错。”
　　“什么？你是说陛□内中毒？”
　　“是每天都吃毒药。” 颜振棠拿出纸笔边写边道，“陛下听信那些道士修身养性，每天吃的金丹便是毒丸。”
　　片刻药方已写出，颜振棠将纸交与他：“你让老院使看看这个方子他便明白了，这副比我那副更适合陛下。”
　　“记得，给我捎回灯藤和巴子，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至于银两，去找韩太后，就说颜振棠需要她帮忙，需要多少她自会付给你。”
　　“这个我会办到，我正要督运一批药草进京，如此明日我便出发。但是现在京城危急，恐有变动……总之我尽力吧。”
　　“刘太医，多谢了。” 颜振棠郑重道，如今虽然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但朝廷已经无暇顾及他了，还是早点把药拿到手安心。
　　事情办的顺利，颜振棠脑中想的满是洛桥，心里总不塌实，叫了阿遥第二天夜里就往回赶。
　　阿遥在马车里打了个瞌睡，路面颠簸害他即使再困也睡不稳，眼角撇见一边的颜振棠，他正理着自己的衣服想事情。
　　“颜大哥，都说你有钱了，怎么衣服还总穿旧的？”
　　“旧的才贴身。”
　　阿遥看见了衣服上的细密的针脚，拽了拽：“都破了……唔，缝的真仔细，是洛桥哥帮你缝的吧？”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缝好的。”颜振棠失神而笑。
　　“比我娘缝的还仔细，洛桥哥要是女人就好了，男人哪有想拿针线的。”
　　颜振棠白了他一眼，要是女人，自己三年前就会下手，怕是现在已经儿女成群了……
　　马车终于在清晨赶到了安州城，城里却没有以往的安宁，到了城西头更是人人竖着耳朵警惕百倍。
　　颜振棠从车里探出脑袋，正好看到路过的卖烧饼的陈二，忙开口问他：“陈二，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颜大夫，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弟弟让强盗抓走了！”
　　“什么？”颜振棠闻言差点从车上栽下去，跳下车就往家奔，他觉得陈二是在跟他开玩笑，但是陈二从来不开玩笑，但是洛桥一直都会在家里等着他，他想他回到家中会看到洛桥微笑着迎接他，什么强盗，陈二肯定是在骗他。
　　阿遥的娘在他家门口急得举足无措，身边围了一堆的人，她正哭喊着怎么跟颜大夫交代，就看见颜振棠远远的赶回来了。
　　“洛桥呢？” 颜振棠拨开众人，推开门进屋找人。
　　“强盗，那个强盗带走了……我昨晚上刚要回家，就看见强盗来了，是王仙姑领来的，她说你家有银子，就把强盗引来了……”阿遥的娘跟在他身后不停念叨着，她昨天也被吓坏了，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我当时也慌了，他们把我赶了出来……”
　　颜振棠找了一圈没找到洛桥，尤不甘心，又去厨房里找，还是没有。
　　“他人呢？去哪里了？！”
　　“强盗把洛桥带走了，洛桥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好象，好象……”
　　“好象什么？” 颜振棠已经急红了眼睛。
　　“他让你保重，好象说不回来了。”
　　颜振棠听罢心中一僵，刚要说话，却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随即身体一仰，直直倒了下去。
　　安州西面是绵延的山麓，由于山势陡峭凶险，所以人迹罕至，几百里见不着人。那群强盗就占了山里的破庙，暂时安定下来。
　　强盗的首领名叫吴威，是个髯面汉子，他扔了自己的破衫褂将昨晚抢来的衣衫往身上套，壮硕的身上满是伤疤：“当年我从流放的途中逃了出来，京城也不能回了，只得落草为寇。这几年确实难熬，我想宋豪定是忍辱负重找机会为总兵大人报仇，就来投奔他，谁知那老小子不但不认我，还带了一群兵来，说什么为民除害，打得老子四处跑。呸！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这衣服才让他穿着舒服了，也引起他的往事来，“若不是当年总兵大人提拔，他现在还是个打铁匠，等到出了事就恨不得撇得一干二净，真是个小人！”
　　“那你们怎么到了安州？”
　　“被堵得实在没地方可去，手下就还剩几十来号兄弟，宋豪真他娘的狠！小公子，我可不想再胡里糊涂的为朝廷卖命，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给兄弟们指个道吧。” 吴威在地上胡乱铺了几层衣服，让洛桥坐到上面。
　　洛桥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怎么能决定你们的事，总之千万别再危害百姓。还有，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公子，别这么叫了。”
　　“那怎么行？别人我不管，我吴威活一天就得尊你一天小公子。”吴威拔高了嗓门。
　　洛桥叹了一声表示随便他了，托着头思索了半晌道：“你有没有听过西北腹地的义军？”
　　“你是说王达远带头的义军？”
　　“恩，听说他们一直在山地与阜国对抗，以前为什么没想过投靠他们？” 洛桥眼提醒他道。
　　“我想过，只是总兵曾经镇压过义军，我要是投奔了他们怕总兵大人在九泉之下会不高兴。”
　　“是啊……” 洛桥想起以前父亲外抗强敌，内平忧患，为的就是这襄国的大好河山不被染指，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可是父亲却落了什么下场！他心下悲痛，沉声道：“朝廷已经岌岌可危，再也不能指望，但总不能让百姓任外人宰割，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合各方义军和忠义将士共同对抗外敌。”
　　他心中一窒，又道：“我爹若是在世，也定会以驱逐蛮夷为先，那才是襄国最大的敌人。”
　　吴威听了他这话这才心中开阔，喝道：“好，朝廷是靠不住了，老子就反了！宁可换了义军当皇帝也不能让阜国得逞，明天我们就出发！”
　　二人正在商讨，跑来个报信的弟兄，满脸的兴奋，边跑边喊：“大哥，大哥，有个不要命的来送死啦！”
　　“谁？来干什么？”
　　那报信的喘道：“他说来赎人，叫什么糖来着，带了两大箱银子那！”
　　“你就知道银子！”
　　吴威站了起来，对洛桥道：“是颜太医吧？我去跟他说清楚了。”
　　洛桥拦住他，摆手道：“我的事我来解决，再说一路上也不能再当流寇了吧。”
　　“倒也是，安州人都说颜振棠最能捞银子，我们就先借来他的用用。” 吴威哈哈一笑，一付理直气壮的样子。
　　洛桥苦笑了一声，心中复杂，事情早晚都要了结，再这样纠缠下去对二人都是折磨，尤其是得知颜振棠的那种情谊——不能再拖下去了，今天就做个了断吧，从此是生是死再无瓜葛。
　　颜振棠站在山脚，身上的汗打湿了衣衫，当他辨认出那个走过来的人影，看到那一跛一跛的步子，鼻子一酸，忙迎了上去。
　　“洛桥，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颜振棠张开手又收了回来，关切地问。
　　“带头的是吴威，我爹以前的部下，你应该认识。”
　　“哦……原来是他，没事就好。洛桥，回家吧。”他弓下身来背他。
　　洛桥摇摇头：“阿遥的娘将话带到了吧？你自己回去吧。”
　　颜振棠寻思肯定是洛桥怪他醉酒发疯，赶忙道：“说什么傻话……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糊涂了。”见对方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没来由的不知为何突然慌乱，那么急迫不安，他压了压心神，接着道：“你腿脚不好，我背你回去。”不容分说就要背起他。
　　洛桥退后一步，幽幽道：“振棠，你不辛苦么？”声音不大却让人一凛，“三年来你不觉得累么？”
　　颜振棠没料到洛桥会问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怔在那里，过了一段时间才想到回答：“怎么会，一点都不累。”
　　“你以前说过钱财是身外之物，你从来不贪财，可是……” 洛桥望着他，眼中充满无奈、愧疚与悲伤，“我喝的每副药……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每日两副……”
　　“够了，我还养的起你！” 颜振棠悲愤地打断他，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周家的太太，楚家的千金，又多了张家的小姐……她们都在等你，你伤了那么多无辜人的心，还在整日奔忙，你也不是爱逢迎别人的性情，这些都是为了我，你以为，以为我每天喝药的时候安心么？！”这些话是他一直憋在心里的，今天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说的急了，一时缓不过来大口的喘着气，还是坚持着要说完，仿佛一会就没有勇气说出口一样：“那些药，我恨不得抠出来！”
　　颜振棠被他说得浑身发颤，想阻住他，却又被戳到了痛处，怒极反倒笑了起来：“没错，都是为你，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刚才的银子也已经把你赎回来了，你现在就是我的人，哪也不许去！”
　　洛桥怔怔望着他，忍不住颤声道：“你何必对自己这么残忍，你的心是好的，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病你比我更清楚，又何必……不要强求了，我是不会回去的。”他定下决心，接着道：“银子是让山上那些人投奔义军用的，你想必也会做这样的善举，也算是我又欠了你……”
　　“哈哈哈哈……”
　　颜振棠听罢笑出了泪，还是忍不住，高声道：“你又欠了我——你总是欠我的，却从来……从来不知道还！”
　　洛桥猛然睁大了眼，身体僵了一刻才缓缓应道：“好，我还。我把命给你，你拿去吧。”说着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举到他面前。
　　“你！你……”看着眼前人一副无情的样子，颜振棠指着他气结的说不出话来，“啪”的一巴掌扇狠狠扇过去，洛桥一趔趄，支撑不住瘦弱的身体闪跌到地上。
　　看着他沿着嘴角留出的血，颜振棠剜心般难受，不相信自己怎么会打了他，嚅嗫了半天发出声音：“你别惹我，跟我回去。”
　　“既然你不杀我，那我走了。”
　　洛桥说完爬起来决然转身，满山的绿叶红花都罩上了水气，弥漫如雾，他一步步走着，跛了的腿比平时更加疼痛，但他却不想停下来，一瘸一拐往山上移，还是走吧，离开他，你早该离开他，否则的话……
　　“洛桥！洛桥！”
　　不要回头，不能回头，你又想依附别人了么？洛桥咬牙撑着蹒跚的身体，这个身体太没用了，总是借着别人的力量活着，这样不行……
　　“洛桥！！”身后的人大喊，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洛桥，你别离开我！……你知道么？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离不开你了啊……”颜振棠目眦欲裂，眼里甚至能滴出血来，他不能让洛桥离开，怎么能身边没有他？不能没有他！
　　他将头贴在地上痛苦地哭嚎，那哭声振荡，让人不忍闻听：“跟我回家吧，那个屋子没有你……太冷了……没有你，太冷了……”
　　洛桥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子更慢了，他用手捂住不断加快跳动的心口，想慌乱地逃开，眼前早就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晰，只能蹒跚地乱撞。他乱了方寸，却还一直强迫着提醒自己，别犹豫，不能犹豫！
　　“洛桥！！……洛桥……你这是要我命……”身后的人茫然念了一句终于没有了动静，洛桥一惊，脚下停住，后面还是没有声响，与方才的喊叫相比显得格外寂静。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担心回过头，颜振棠倒在地上，血从身前不停地溢出来，胸前插的便是方才那把匕首。
　　洛桥跌爬着奔过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泪水串串划下。
　　“傻子，你还真是个傻子……”

　　第三章

　　颜振棠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京城的春天，那是早长鹰飞，柳绿桃红的胜景，偏也下起了绵绵细雨，丝丝不绝。他在酒楼的二楼的雅间里喝酒，陪他饮酒的人却嫌酒不够凛冽，站起身来瞧那窗外的景致，一壶酒下肚却没见那人回过头来。
　　“那是谁？”看半晌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中有着无可抗拒的口气，好象别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颜振棠却从不在乎此人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拎着酒壶凑到窗前，被潮湿的春风吹地后退了一步，揉着眼睛问道：“哪个？”
　　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透过迷蒙的雨雾，前方是穿城而过的河水以及河上的古桥，桥上走来一个少年，那人打着油伞，行走间却不着急，仿佛在这雾水间悠闲漫步，仿佛嵌在这烟雨中，一身白衣，体态纤瘦，成了画上点精的一笔。
　　“他呀，正是沈练的独子。” 颜振棠灌下一口酒，打了个饱嗝。
　　雨渐渐大了，桥上的人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一双眼睛呈现在天地间，虽然离的远，却觉得那双眼睛如同两潭春水将人深深吸了进去……
　　身旁的人满怀兴致地揣起胳膊，眯起眼睛盯着雨中的人影：“他叫什么名字？”
　　“沈落桥。”
　　“沈落桥？很好。”黝黑的眸子闪出光彩，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
　　……
　　颜振棠觉出不对，不对，不应该告诉他，怎么能告诉他呢？
　　错了，不对，他又朝对面望去，桥上空无一人，人去了哪里？怎么找不见了？
　　“落桥，落桥……快跑，不要被他捉住了！不，我不能犯傻，怎么能出这样的主意？……住口！为什么设这样的诡计！颜振棠你住口！……落桥，我不能打你的主意，快逃……快逃……”
　　“振棠，醒醒……我在这里……”轻柔的声音传来，让他安心，洛桥没事……颜振棠睁开了眼睛。洛桥正轻抚自己的脸，自己的头也枕在他的腿上。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见他醒来，洛桥将他的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轻轻笑着：“你也会做噩梦。”
　　“你不走了罢？”颜振棠抓住脸上骨骼分明的手，生怕他会再次离开。
　　“不走了。”
　　颜振棠听罢觉得自己的泪又划了下来，别过头不想让洛桥看这么脆弱的自己，眼边一热，洛桥的唇贴了下来，将他的眼泪吻去：“振棠，是我错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颜振棠已将药铺卖了，胸前自己捅的这一刀倒也成了借口，索性整日赖在床上不起，他这一停医，城里几个常找他看病的老主顾一下子还真不适应，病的轻的还能自己挣扎着来敲他家的门，那实在病入膏肓还得指着颜家的方向被抬着过来撞门，他们一根筋信了颜振棠，坚持不去找别的大夫。
　　这样过了几天也把颜振棠惹烦了，又送了个员外，他寻思着下个月搬到南面的山里住下，从此和洛桥隐居山林不闻世事。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颜振棠不耐烦地卷了被子将头转到内侧装睡。
　　一旁写字的落桥看他那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开门一看，来人是衙门里的捕头，他一进来就拍着洛桥的肩膀朗声道：“颜大夫的钱找回来了！”
　　“啊？”洛桥被他的大力拍得差点没趴到地上，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迷茫地看着李捕头。
　　“刚才总督大人亲自把强盗头子压来了，那四十二个强盗，一个没跑全逮住了，真痛快！”
　　“什么？都被抓住了？这么快……” 洛桥声音开始发颤。
　　“是啊，张知府让颜大夫去领回银子，清点清点少了没有。”他看到颜振棠还躺在床上睡觉，转身对洛桥说：“要不你跟我去吧，那群强盗劫过你，你也去解解气。”
　　洛桥想也没想：“好，我跟你去。”
　　“不行！” 颜振棠一掀被子站了起来，站的猛了扯得伤口生疼，他抓住洛桥的手往后带，“我去，我要教训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强盗！”
　　进了府衙，吴威被五花大绑压了跪在堂上，颜振棠上去就给了他两脚，吴威疼得歪倒地上，开口骂道：“颜振棠你这个王八蛋！”
　　“你还敢骂人？”
　　颜振棠提起他的衣襟，左右扇了他两巴掌，压低了声音道：“你提了洛桥没有？”
　　吴威楞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呸！我才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时有差役从后院传话过来：“颜大夫，总督大人要见你。”
　　颜振棠扬起唇，将吴威甩到一旁，整了整衣衫，心道：我也正要见你呢。
　　宋豪屏退了众人，看到颜振棠笑着走进来的样子心里就起了莫名的恼怒，低声喝道：“想不到你竟在我眼皮底下逍遥了三年。”
　　颜振棠哈哈一笑，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了腿：“总督大人找小人何事？”
　　宋豪见他态度松散冷哼一声：“你少装蒜！当年为何一走了知？”
　　“哎！振棠也是为性命考虑啊……皇子一出生，贵妃是如愿当了皇后，奸夫也就没了用处，我若不跑，脑袋不保啊……” 颜振棠长嘘断叹，“事到如今跑也跑不掉了，总督大人要怎么发落小人？”
　　“现下大事已定，你是生是死要由未来的皇上说了算，不过计划中途脱逃，只能把你暂时关进天牢。”
　　“好大的口气。” 颜振棠盯着他，诡异笑道，“宋大人想必不清楚我与陛下间的情谊。”说着从怀里随手掏出一只玉佩，拎住上面明黄绳穗摇动把玩。
　　那玉佩晶莹剔透，上面雕刻的腾龙在他晃动下栩栩如生，迫势逼人。宋豪见到那玉佩顿时暗自抹了把冷汗，嘴上也随之软了下来：“既是情谊深厚那也要告知住处，免得陛下忧心。”
　　“哼，这种事用不得你来操心。”
　　宋豪一时被自己振住，颜振棠暗笑，眼眸一转，站起身来踱起了方步：“听闻京城告急，韩相国被参劾，国难当前，总督大人手握兵权却能安然不动，还在这遥遥安州抓拿不入流的无名毛匪，真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宋豪面上有些挂不住，道：“你休要讽我。”
　　“那皇帝求救的文书想是有这么厚了吧？” 颜振棠一边比划一边笑，“但是阜国忽略了一点，陛下过于急功求成，襄国京城何等坚固，若是这样下去再围上个一年半载恐也难以攻破……宋大人，这可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宋豪一凛，胸中明朗：“你是说……”
　　“支援京师，里应外合，” 颜振棠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言道，“届时你便是首功之臣，富贵荣华，享其一生。”
　　见他有些怀疑，颜振棠直起身朗声笑道：“宋大人若是信不过颜某自可坐守南部。……战火不断，出些盗匪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何必宋大人亲劳？看在颜某的面子上，还是多怀些仁义之心吧。”
　　被抓的强盗终于审清，原来是战乱的流民，无奈之下才抢劫财物，侵扰百姓。宋总督判了他们一人挨二十板子以示惩戒，为首的吴威带头作恶，多打二十，当场释放。宋总督随即带领全省兵将紧急赶赴京城，勤王解围。
　　这下颜振棠救了人，反倒见自己的床被占了，洛桥对吴威照顾有加，心里更不是滋味，心道原来最苦命的还是自己。
　　“哎，我那兄弟班们也不知道去哪了……” 吴威趴在床上望着外面喃喃地絮叨。
　　颜振棠一把将药拍在他屁股上，“哎呦！你轻点……” 吴威疼得直咧嘴。
　　“你那都是乌合之众，一吓唬就全散了，还想当什么义军，成不了气候。” 颜振棠心里有气，出言也不客气，“过两天你就能下床了，到时赶紧给我走人。”
　　吴威是吃人嘴短，只得白了他一眼，洛桥已经将隔壁屋子收拾了出来，见吴威已上好了药，道：“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小公子，这点皮毛小伤不碍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吴威撇了颜振棠一眼，示意他回避。
　　看颜振棠气鼓鼓地走出去，吴威心情好了许多，撑起了身子道：“小公子，其实当年大家都明白是韩老贼陷害总兵大人，总兵大人的手下除了我和宋豪没活下几个……大家都知道你被阜国劫持了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和颜振棠住在了一起？”
　　“……”洛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蹙起了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沉默了许久，吴威见他因为回忆往事而不由颤抖的身体，想他肯定是遭遇过极大的痛苦，忙解释道：“我只是为小公子平安而高兴，只要活着就好……”
　　“并不是被劫持。”
　　吴威闻言楞了楞，洛桥手指紧紧攥在衣衫上，回避着吴威的视线，艰涩地开口：“当年，不是劫持……是我自愿和他们走的。”
　　“什么？小公子，你……你怎么，这怎么可能？”吴威不自觉诧异地提高了嗓门，他不相信小公子怎么会和敌人有勾当。
　　“……还有总兵府查出的阜国信物，也都是我的。”
　　“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威脑子变得乱腾起来，当年韩承发以通敌罪密参了沈练一本，沈练乃三省总兵，为襄国守边二十余年，屡挫犯边阜国大军，但最是这种边疆大将身份特殊不能有二心，皇帝考虑再三，下令搜查沈府，结果在沈府竟搜出了阜国宫廷信物，成了通敌证据。
　　“所以——”洛桥抬起头，脸上悲戚愧疚，出口的声音渐渐发抖：“是我害了我爹，害了你们大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小公子，你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啊！” 吴威攥紧了拳头，因为激动而憋红了脸，因为这个说法他根本不相信，小公子平日只是在家养病，很少出门，认识的人也无非他们几个屈指可数，他怎么会卷了进来？这绝无可能。
　　“虽然这件事牵扯到很多人，但是是我犯了最大的错，若我不轻信别人，不收下那些礼物……若我当时不任性，不偷着跑出去，不跟他们走，也不会让我爹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你们也没有回旋的余地！通敌叛国，生生安下那么大的罪名，都是我害的！”
　　洛桥越说越激动，他不敢面对死去的父亲，无尽的后悔自责在三年中时刻侵蚀着他的心，令他痛苦不堪，噩梦缠身：“他们看到我与阜国人一起出城，咬定我勾结阜国，又加上那些阜国宫廷信物，才落实了我爹的罪名，而我还在路上尤不得知。”
　　“等我知道的时候，我爹早就被凌迟处死了……”洛桥痛苦地闭了眼睛，泪水滴答滴答落到地上，“都是我的错，我……”他声音哽咽，想要说什么却似被卡住了再也发不出声来，“咳咳……”内心的痛苦和身体的不适让他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再也直不起身体，“吴威，要怪就怪我吧，咳咳……”他伸手捂住嘴，想把咳声止住，指缝里却渗出血来。
　　“小公子，你怎么了？！”
　　颜振棠本在隔壁，闻到叫声赶忙撞了进来，一把把吴威推开，将洛桥护在身边，对惊慌失措的人怒道：“你跟他说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洛桥嘴上的血渍。
　　“振棠，是我在回想旧事，不管吴威的事……”洛桥抓住颜振棠的胳膊，缓了缓气，又对吴威道：“后来我就逃了出来。”跛了的左腿越发疼痛，疼痛由膝盖处蔓延到整条腿，再到全身，洛桥狠命捏了捏，手上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抚平。“是他救了我，否则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说完将头靠在颜振棠身上缓气。
　　“洛桥，洛桥……”身边人的喘息微弱，颜振棠拍拍他的脸，不停唤着他的名字，洛桥将眼睛挣了半挣又渐渐闭上，竟是昏睡了过去。
　　吴威瞪大了眼睛，再粗脑筋的人也看得出二人之间的暧昧，又加上方才洛桥讲的过往与自己认定的大不相同，更令他触动非常，一时呆立现场无法接受。
　　颜振棠将昏迷的洛桥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明日就走，若是为了他好，就别再来打搅我们。”

　　第四章

　　隔壁本是间放杂物的屋子，亦没有床，只是临时搭了块木板，铺上被褥，凑成了仅供两人并排而卧的床。
　　颜振棠把洛桥放在床上，又去厨房煎了药，端着热药回来时昏迷的人还未转醒，颜振棠含了药嘴对嘴喂给他喝，他似乎干惯了此事，这副极苦的药汁含在嘴里一点也觉不出苦涩，不一会药就喂完了。
　　见洛桥还是未睁开眼睛，颜振棠将他衣服脱下，自己也挨着他躺下。
　　月光幽暗，透过窗棂渗到屋内，颜振棠看着洛桥的脸，对方脸上一片安然，纯净得仿佛是个睡着的孩子，颜振棠心中一窒，洛桥不是孩子，洛桥明年就满二十了……快二十了啊……颜振棠猛得把洛桥圈得死紧，双臂牢牢地箍着对方，生怕他会逃跑了，他不会放开他的，洛桥是属于他的，谁也不给……
　　天一亮吴威就来敲门，颜振棠大早晨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皱着眉，低头见自己怀里的人没被扰醒睡的塌实，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吴威显然一夜没睡，双眼泛了好大的两个黑圈，颜振棠“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吵醒安睡的人，把他拉到院子正中，沉声道：“打算要走么？”
　　“对，小公子显然是被别人陷害，但他不想告诉我原由……我昨天想对小公子说的话并没有说，今天我也不想告诉他了。” 吴威肃然地盯着颜振棠，恢复了他做兵将时的威武：“颜振棠，那天打板子的时候宋豪告诉了我一些事，其中也牵涉到你，我今天把他忘了，只当他是放屁。”
　　“但是，你要保证今后不要伤害小公子。”
　　颜振棠微微一笑，朗声应道：“好，我保证。”
　　洛桥醒后，颜振棠告诉他吴威已走了，他也并不吃惊，得知了因自己当年任性才犯下的错事，吴威肯定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可日子仍不平静，知府家派了小厮来请，说是三姨突犯旧疾，请颜大夫过去瞧瞧。
　　颜振棠这才察觉自己的伤早就痊愈，麻烦事又来，刚要推脱，洛桥已帮他整理好药箱，自己则展开纸张专心抄写未完成的经书。
　　颜振棠无奈地叹着气，为了在安州好好过最后一个月，这父母官可不能得罪。
　　当他后悔来了这一趟后，对面是笑脸等他答复的知府三夫人。
　　“其实这件事本不该我来提，只是那丫头太中意你，我想若是颜大夫也有这个意思，今天就去与老爷商量着将婚期定下，让你俩早日结成连理。”
　　颜振棠心里明白，张知府怕是得到什么口风，跑日后动乱，早日将女儿嫁出去也就安心。但自己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三夫人，大小姐冰雪聪明，蕙质兰心，颜某只是一个寻常大夫，如何配的上贵千金？” 颜振棠不好直接回决，语气谦恭却坚决，“颜某何其荣幸能蒙得大小姐芳心，请转告小姐她这份情谊振棠定当铭记在心，但连理之事实难答应。”
　　“颜大夫难道是心中另有其人？” 三夫人眉头一挑。见对方只是沉默不回答，也就不再追问：“可惜了一段好姻缘，也罢，这事强求不得，我自会去劝慰她，你走吧。”
　　颜振棠退了出来，嘴里终于应道：“颜某确有心上人，告辞了。”
　　三夫人只得摇头叹气，这颜振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招蜂引蝶，处处留情，但又不知道他对谁是真的。偏偏大姑娘就看上了他非他不嫁，她又无奈地朝内室望了望，那里躲的人想必已经伤心到极点，于是迈步进去安慰。
　　这边颜振棠了了一桩心事胸中倒也轻快，慢悠悠在路上走，正好经过不久前卖掉的医馆，这里已改成了茶馆，时候尚早，里面只坐了两三个人喝茶。
　　“听说京城打仗了？”
　　“你才刚听说？打了十来天了。”另一人喝了一大口茶，笑他消息不灵。
　　“那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咋呼咋呼就走，顶多抢点财宝粮食女人，过不几天就平静啦。”
　　“哎，那我们也要倒霉了，明年的田赋恐怕又要翻翻咯。”第三个人叹息。
　　“那可不，有什么办法……”
　　听那几个人说的起劲，颜振棠不由摇头感叹。
　　茶馆王老板忙把颜振棠招呼进来坐下，叫小二沏了壶好茶，生意也闲，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闻到桌上的茶香，颜振棠端起杯品了一口，连声称赞，“雨后新芽，朝廷供茶。”
　　“颜大夫好见识！” 王老板一提到茶就开了话匣子，“我本是想收些择出来差些的充充门面，不想同样的价钱却买到了上等货，这一打仗什么也运不过北边去，苦了茶农，倒让寻常百姓也尝尝这好东西……可惜众人只是喝茶解渴，却不晓得细品才能领悟其中滋味啊。”
　　颜振棠想这王老板倒也是个风雅之士，但寻常百姓凡夫走卒每日都为生计奔波，饿了吃饭渴了喝茶哄好了肚子才是正经。
　　二人正聊着一匹马在茶馆前停了下来，下马的人四下打量了番冲小二问道：“小二哥，可知济恩堂搬到了哪里？”
　　颜振棠听到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来人又觉得面熟，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这人正是刘太医家药铺里的年轻帐房。
　　此时那帐房也看到了他，几步走上前道：“颜大夫，我家刘太医命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说着将身上的包袱解下递了过来。
　　颜振棠拿在手上掂了掂，又解开包袱来看，两样药草加起来不过十钱，令他大失所望。
　　那帐房看到了他的失望神色，道：“太医本是将太医院所剩的这两样草药全运上了车，哪想刚出了京城就被阜国的兵捉住，九死一生这才逃了出来，现在还从府里躺着，”他说到伤心处言语一窒，接着道，“这些便是太医藏在衣物中这才难得捎回来的。”
　　颜振棠听罢哀叹了一声：“转告刘太医让他好生修养，改日颜某一定亲自上门拜谢。”
　　“刘太医还有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帐房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低声道：“太医命我叮嘱你看完就将信烧掉。”
　　颜振棠一进屋，看到洛桥趴在桌上睡着了，身旁整齐摆放着一叠抄好的书。洛桥睡的不甚安稳，梦中睁开了眼，却看颜振棠坐在自己身旁仔细看那经书，见他半梦半醒，用手臂搂了他，努了努手中的经书：“你的字越来越秀挺了。”
　　洛桥深出了一口气，这部经书已经抄了半个月有余，今日终于完成心下塌实：“已经抄完了，明日你就拿去给吕员外，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别的书需要抄用的。”
　　颜振棠撇了嘴：“要有也是吕老夫人看，不外乎佛经一类，参了一辈子也不能参透，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字，你若是抄腻了就不用写了，让他家找别人去。”
　　“人心向善本是好事，再说我整日在家也是无事，这也算是累积了功德。”
　　“那我以后每日在家陪你，你不要抄书了可好？” 颜振棠赖在他身上，耍无赖似的说。
　　洛桥终于抵不过他，叹道：“哎，好吧，一切随你。”
　　颜振棠抱着他，忽然想起刘太医的信还揣在身上未动，忙将信打开，就着灯光读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韩相国犯大不敬罪被处午门问斩，韩皇后自尽，皇太子被关宗人府，朝中局势混乱，阜国不日破城，襄国亡矣！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看完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把信拿给洛桥看：“京城一吃紧，那见不光的勾当定全都露出了水面，先要斩的便是韩承发。皇帝原本等宋豪去救驾，他以为宋豪会顾念韩承发当年的救命之恩，不敢动韩承发，谁知宋豪迟迟不出援兵……韩承发死有余辜。这个皇帝守不住江山，若早杀了这些奸人，当初沈大人岂会扼腕。”
　　洛桥拧紧了眉头，韩承发死了也就罢了，这么说国要亡了，父亲一心保卫的家国从此就轻易落入阜国的铁蹄之下，那将来会如何？那个人又能怎样对待襄国的百姓？
　　颜振棠搂住他颤抖的身体，劝慰道：“你看，韩承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不是说了么，不管怎样我们都不管，只要开心过我俩的日子就好。”
　　“说的也是。”洛桥回过神，知道自己多想无益，也不能改变什么。身上是缓慢的拍抚，让他慢慢平静。
　　“振棠，我们试试吧。”
　　“什么？”颜振棠手上一顿，不明白地问。
　　洛桥缓缓闭上眼，抬起头送去自己的唇。颜振棠脑中嗡的一下，感觉自己真的要炸开了，抓住洛桥的头摁向自己，狠狠咬住向往已久的唇。
　　转眼间已把洛桥压在了身下，颜振棠将头埋在洛桥的颈间，大口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必须压制，否则会伤了洛桥。
　　洛桥睫毛闪了闪，将手贴在颜振棠的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砰砰的心跳：“跳的很快。”
　　“洛桥……”
　　借着月光，洛桥精致的脸上凭添了几分柔美，纤瘦的胳膊环住颜振棠的颈项。
　　颜振棠被他这个动作激动得兴奋莫明，他不住在洛桥的脸上吻着，颤声问：“真的能么？”言语中有着压制不住的欢然。
　　洛桥将身体与他贴得更近，点了点头。
　　月光黯淡，室内的颜振棠觉得自己疯了，当他把洛桥的衣服剥光后，看着那洁白的完美躯体因他的接触微微发抖，颜振棠拜膜地吻上他的身体，细密而痴迷的吻从上到下，将美好的肌肤一一品尝。
　　“……”洛桥将手指咬到唇间，他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竭力地将头偏向一边，身体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颜振棠把他的手指拿开，覆上自己的唇，缠绵低喃：“不要忍着。”
　　自己的顾虑被看穿，洛桥羞红了脸，却不防被颜振棠抓住了下身。
　　“振棠……”
　　颜振棠轻轻地抚弄他那里，不住在他耳边吹气，：“洛桥，舒服么？”
　　“啊……”被他抚到了舒爽处，洛桥还是失神地叫了出来，手指死死抓住被褥，一时竟然喘不气来，“振棠，我……我……”
　　颜振棠将头低了下去，埋在他的腿间，意识到颜振棠将做什么，洛桥忙阻止他：“不行，振棠，唔——别，别这样……”当湿热的唇包住他的下身时，洛桥将胳膊挡在脸上，不知道这是欢乐还是痛苦，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洛桥，洛桥，你真迷人。” 颜振棠吞下他的□，又去吸吮胸前诱人的两点，双手还在他身上不住揉捏着，却没有继续进行。
　　感到腿间炙热硕大的硬物，洛桥知道对方忍的辛苦，咬了咬唇，伸出手去触摸。
　　“啊——洛桥！” 颜振棠握住他的手，让他把自己的欲望箍得更紧，享受万分。突然身体猛得将洛桥压紧，下身加快了在洛桥手中的动作，不停插弄，抽动半晌，终于高吼了一声泻在洛桥手上。
　　洛桥看着手中的白浊愣了一愣，颜振棠有些不知所措，尴尬的忙要去找帕子擦拭，却见洛桥将双腿打开，沾满欲液的手就要向自己身后探。
　　突然明白他的意思，颜振棠拉开他的手：“洛桥，这样我就很舒爽，不必非要进去。”
　　洛桥抬起眼看他，他知道对方在说谎，笑着问道：“不想要么？”
　　“想，可不一定非要这样……” 颜振棠说的口是心非，其实他想与洛桥缠绵已经想了无数回，幻想过无数回自己在他身上尽情驰骋，可是那仅仅是自己的幻想而已，洛桥不行，洛桥还不能再接受这样的事。
　　洛桥明白他的顾及，展颜道：“振棠，来吧，我也要想要你。”
　　看着对方诱人的身体，听着对方想要自己的话 ，颜振棠明白自己是敌不过洛桥的，洛桥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疯狂，他突然拉开洛桥的双腿，忙乱着将自己的手指插入洛桥□，感受到禁闭的穴口阻挡着自己的入侵，颜振棠不停吻着洛桥的唇，手底下动作放缓，嘴里也呢喃道：“洛桥，我忍不住……我……”
　　洛桥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颜振棠这才把另一只手指缓缓加了进去，他时刻盯着洛桥的表情，万一洛桥皱眉就放慢行动，等到对方渐渐适应才接着继续。
　　终于觉得应该能容下自己的时候，颜振棠将自己置身到洛桥腿间，一点点插入。
　　“啊——”当那硬物向里插的时候，洛桥闭了眼，还是疼得叫了出来。
　　颜振棠面对垂涎已久的人即使再怎么压抑也不免激动，他喘着粗气将洛桥搂得死紧，欲望还在向里挺进：“我慢一点，一会就好……你这里，我一直都想尝，你知道么？”
　　……
　　“吃饱了？” 颜振棠倚着客栈二楼的围栏，无聊地瞅着从天字房出来的高大身形。
　　“饱了，滋味不错。”对方哈哈一笑，系着刚套上的衣衫，尤自回味：“想不到沈练有这么个娘们儿般的儿子。”
　　“你小点声。”颜振棠提醒他，恐怕屋内的人听见。
　　“哈哈，早就晕了。”那人无所顾忌，揽住他的肩膀，“不过昏过去更对味，身体柔的要命，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要不要试一试？”
　　“得了吧，我只喜欢女人。” 颜振棠一把将他的手拍开，二人一起下了楼。
　　“他不也是个娘娘腔么，真的不想试试？”
　　“这样的男人更让人作呕！”
　　“哈哈哈哈……”
　　要是个女人多好，那个样子为什么是个男人？
　　那个软弱的样子，那样无能，还用那样的眸子勾引人，让我——
　　让我想进入他的身体，侵犯他……看着他哭泣的样子我会更兴奋……
　　占有他，把他破坏掉……
　　颜振棠好象中邪一般挺进，终于可以得到这个身体，他想找回当年的交错，执意地想要更多。
　　“……”洛桥抓住他的手臂，身上人突然的猛烈侵入让他无法适应，“振棠……慢些……疼，疼啊……”
　　可是颜振棠没有回应，他好象只把心思放在了进入洛桥的快感之中，又好象沉浸在某种时空里，更深地侵犯了他：“我真傻，我怎么会不想要……啊……舒服，难怪——原来竟是这么舒服……落桥……真好，真好……那么紧，那么柔……”
　　“别，别——啊……”泪水不断地从禁闭的眼中溢出来，洛桥痛苦无劳地推撑对方的胸膛，这个人不是温柔的颜振棠，不是一直呵护怕他受伤害的颜振棠，只是个陌生人，一个想在他身上发泄欲望的人：“出去，滚出去——”当感到对方剧烈的□的时候，他疼得无助的嘶叫，“啊！救命——振棠，振棠……”
　　颜振棠听到召唤才从无边的享受中惊醒出来，看着身下悲哀喘息的人，理智终于收了回来，低头一看，床上一片血红，自己喷张的欲望埋在洛桥体内，二人结合处还不停渗着血丝。
　　自己干了什么？竟然伤了洛桥？
　　他忙小心抽出尤未发泄的下身，下了床，将灯点上放到床边，抱住洛桥将他的泪吮进嘴里：“洛桥，睁开眼睛，是我，是我，我是振棠……”
　　洛桥颤动的睫毛终于缓缓睁开，看到满脸焦急的颜振棠，抚上他的脸道：“振棠，你温柔些好么？我有点害怕……”
　　“好。” 颜振棠的泪差点掉出来，他应诺着：“我们改天继续，今天是我……是我……”说了半天，却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失常，那是不能让对方知晓的秘密。
　　洛桥知他欲望没有抒解，喘道：“不，还是我太没用，我能受的住……”见颜振棠没有动作，便又去勾他的肩，在他的颈项间磨蹭：“振棠，帮我忘了过去吧。”
　　颜振棠将他罩在自己怀里，压抑半晌，复又拉开他修长的腿，经过刚才的暴力，血促成了润滑，这次颜振棠的欲望没有太费力就插了进去。
　　“洛桥，洛桥，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了——” 颜振棠将自己埋在身下的柔软□里，不停在洛桥耳边倾诉，“啊……你真好……”
　　洛桥死死攀住他的背，将自己贴在颜振棠身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搬不肯松开。
　　颜振棠知道他又想起了过往，一直吻着他的唇：“洛桥，洛桥，看着我，我是振棠……我是振棠……”
　　洛桥的眼里迷上一层氤氲雾气，将他引得恨不得把他吃进嘴里吞进肚中：“洛桥，你总是那么引人……洛桥，我不放手，我不会再把你让给他，死也不给！啊——你那么好，我怎么早没发现，我要是早发现，我要是……”月光下，颜振棠只知道想埋在洛桥体内感受他的温柔包容，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泪痕满面。
　　伴着自己的吼声欲望终于爆发，深深射进洛桥体内，颜振棠不住吻着洛桥的脸。
　　洛桥的睫毛上尤泛着泪，人不知何时已晕了过去。

　　第五章

　　就这样平静过了几日，一天中午洛桥醒来，春光明媚，刺得他一时不适应遮住了眼睛。
　　颜振棠正背对着他翻着桌上的一堆书，那些书被他弄的七零八落，好几本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些许图案。
　　“我原以为你是不看医书的。”洛桥披了件衣服，将书整理好放在他身旁。
　　“总不能一直堆着当摆设，学而时习之……” 颜振棠将手中的药册看了一眼，在纸上又记了一味药。
　　那张纸上挑出的都是些奇怪的药名，洛桥也看不明白，又觉得春光大好，于是道：“我想出去走走。”
　　颜振棠倒是被他的话诧到了，因为腿脚不方便，身体又不好的关系，洛桥平日里基本不出门，也不大爱出去，今天倒是难得，不过能陪洛桥多走走颜振棠还是高兴的。二人漫无目地在街上信步，颜振棠看洛桥的腿一跛一跛瘸着，几次都想背他，洛桥却执意不肯，于是他放慢了步子。在安州住了三年，颜振棠又是经常走街串户地出诊，对城里的一切早就熟悉，不停向身边人介绍街巷的相关趣事，洛桥也边好奇边耐心地听着。
　　不直不觉就走到了热闹的大街，颜振棠暗道不好，怎么走到这来了，想拉着洛桥转个方向，洛桥却盯着前方那红绿繁华的楼阁问他：“振棠，那是什么地方？”
　　颜振棠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未回答，那边的声音就传来了：“姑娘们，还不快请颜大夫上来！”
　　颜振棠一听头皮发麻，拽着洛桥刚走两步就被围了起来。
　　“这小哥是谁？怎么从未见过？”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将视线都注意到了洛桥的身上，纷纷在他眼前晃悠。
　　“好俊俏的小哥，颜大夫，这是你朋友？怎么早不带来让姐妹们伺候？”
　　颜振棠一把拉住不知所措的洛桥，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沉声道：“他是我弟弟。今日只是路过，姐姐们请勿相扰。”
　　那群姑娘见颜振棠一改往日的笑脸，神情严肃，知道他想扮个好哥哥，但也不能轻易将他放走，又缠了上来：“早听说颜大夫有个神仙样的弟弟，果真如是，姐妹们定会好好招待二位……”
　　颜振棠无奈间，眼角瞥见周员外的轿子从街角转过来，马上叫道：“周员外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给姐姐们送钱来了。”
　　女子们一听，纷纷转过头去找周员外的轿子，颜振棠趁这个当赶紧拉着洛桥快步离开。
　　走的远了，洛桥回头看那被女子们团团围住不能前行的轿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颜振棠在一边喘着气，本来以为洛桥会心有罅隙，见他豁然终于放下了心。
　　二人已是在一拱石桥边，桥下流水潺潺，有鱼悠悠闲地来游去。
　　颜振棠拂了拂柳树下的石墩，让洛桥坐了，自己蹲在一边仰头看他。
　　“怎么了？”洛桥见他盯着自己也不说话，不由问道。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颜振棠喃喃应着。
　　洛桥并不答话，天上渐渐飘来几片云彩，地上时而光亮时而暗淡。
　　“时候不早了，你去把书拿给吕员外，我从这里等你。”洛桥将飘到对方头上的柳絮拂开，轻声道。
　　“好。”颜振棠这才想起来出来是顺便把佛经拿去吕员外家的。洛桥催促了他好几次，他拖口吕员外住在城东头太远一直懒得拿过去，今天是洛桥硬把书塞到他怀里才带了出来，他只得叹了一声叮嘱道：“你哪里也不要去。”
　　看到对方点头颜振棠磨蹭着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在这里等着他，这才朝河对岸走去。
　　过了桥，颜振棠还是不放心，回头看洛桥仍坐在树下看着河这边的自己，还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放心，颜振棠扭过头，心中不由酸楚。
　　自己在害怕，害怕哪天洛桥真的不再等他了，颜振棠怕洛桥担心，不敢回头，一直闷头向前走，不停骂自己怎么这么脆弱。
　　他绕过吕员外家去了不远处的寺院，这个寺院建的有些偏僻，香火也不如城中的其他几个寺院旺盛，颜振棠在佛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又从怀从掏出那几本洛桥抄写好的经书，点燃了放到香炉里焚烧，看着那一个个疏朗匀称的墨字转瞬被火吞噬堙灭，颜振棠咚咚咚在佛前猛磕了几个响头，泪又不争气地滴了下来。
　　天变得很快，一会工夫就落起毛毛细雨，洛桥在桥边还望不到颜振棠归来的身影，不免着急。
　　“洛桥，快过来避雨。”不远处是陈大开的面铺，他一边在锅里下了面一边扬起手来招呼洛桥过去。
　　洛桥又朝河那边瞅了瞅，还是没看到人，雨渐渐大了，只好走进陈大的铺子里。
　　陈大给他端上碗热腾腾的面汤，还不住抱怨道：“颜大夫这是去哪了？让你等这么半天。”
　　洛桥谢了他，应道：“我帮吕老夫人抄了几卷经书，让他送过去，也快回来了。”
　　“吕老夫人？”陈大挠着头，感觉不太对劲，“吕老夫人死了都两年啦，怎么还帮她抄书啊？”
　　洛桥手上抖了一抖，缓了半天才接道：“是我拖着刚抄完，想把书奉在老夫人灵前。”
　　“哦，原来是这样。” 陈大又开始忙乎自己的买卖，还一个劲的跟他说话：“颜大夫的手法确实高明，这不，我的腰一点都不疼了。”
　　洛桥想到陈大前几天去家里看腰被颜振棠按压的情景，自己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惨，陈大疼得一直叫，就差骂人了。
　　“回来了，回来了。”随着陈大的叫喊，洛桥探出头去，见颜振棠远远的向岸这边跑，脸上带着惊慌，雨水也把衣服下摆溅了个湿透。
　　“振棠！”
　　听到召唤，见自己找的人在铺子里避雨，颜振棠长出了一口气，在雨里放心地笑得咧开了嘴，冲这边走了过来。
　　“哎，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颜大夫可真宝贝你这个弟弟。”
　　颜振棠瞥了陈大一眼，把洛桥拉到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桌子底下的手还抓着洛桥的手不放。
　　陈大见这两兄弟虽然不是亲兄弟感情却这么好，想起自己那不听话的弟弟，摇着头直叹气。
　　四周是清新的气息，看着外面的细雨，洛桥不禁感叹：“我第一次偷跑出家门就是这样。”
　　“恩？”
　　“那天下雨，大家都以为我还在睡，院子里没有人，我就偷跑出去了。”
　　“是么？” 颜振棠低头吃面，含糊地应着。
　　“那是我第一次出家门，后来就迷路了。”他无奈地笑道，“也是有这样一个石桥，我记得很清楚，还没过石桥他们就找到了我。”
　　“哦。” 颜振棠也记得很清楚，甚至比他记得还清楚。
　　“回到府里就起不来了，老院使说中了寒气，我爹急得要命，最后还是把你唤来了。”
　　“恩，那时你爹见我年轻，总也不信我有多高的医术，我在太医院碰到过他几次，每次见到我都绷脸，” 颜振棠想起了沈练不信任自己的样子，笑着说，“所以他不常让我给你看病，倒总找老院使给你开方子，却不知你吃的方子一直是我开的。”
　　“怪不得老院使每次把完脉都要思量一晚第二天拿出诊方，原来还有这层事。”
　　“只因你的病特殊，你爹又是朝中大员，老院使在朝里久了难免要明哲保身，顾虑一多就不知怎样开药方了。”
　　“恩……从那件事以后，我爹就派了更多的人看住我，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但是出去一次就知道外面有多好，就更想方设法地跑出去，即使回家病一场也值得……”雨越下越大，洛桥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颜振棠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看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跟陈大借了伞，揽着洛桥冲进了大雨中。
　　“后来‘他’说阜国有一片广阔的天空，可以自由在草地上奔跑……”雨声冲刷着洛桥悲哀的声音，试图将其声音掩盖，“没有束缚，没有人关着我……我可以跟常人一样……”
　　“洛桥，别说了——”眼前的大雨不停泼下来，颜振棠把洛桥死死揽在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温度，想给发抖的身体传递他所有的热量。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把他俩吞噬在雨中，颜振棠扔了伞，把洛桥抱在怀里，他只想快点带洛桥回家，回到那里才感觉是温暖的。
　　雨水沿着颜振棠的下巴不停落洛桥脸上滑到嘴里，带着咸味，洛桥攀住他，无助地叫着他的名字：“我好傻，振棠……振棠……”
　　振棠说的没错，自己总是这样，总是理所当然的依附住别人，当别人的累赘。
　　以前是父亲，无微不至保护自己的父亲，父亲被自己连累死了……
　　现在又是振棠，为了让自己不寂寞，谎称有人要出钱抄书的振棠，每日疲惫憔悴的振棠……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出生就带走了母亲的性命，自己却无用地活下来？
　　振棠，你需要我么？为什么不让我离开？我这个残破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洛桥，醒醒，一会再睡……洛桥……”怎么声音这么悲伤？振棠，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会让我越来越愧疚……
　　“洛桥……”
　　洛桥睁开眼，自己被颜振棠放在盛满热水的木桶里，见他转醒，颜振棠含在眼里的泪打了个转，还是滑到了水了。
　　“洛桥，你不要吓我。” 颜振棠转过头，将不断渗出的泪水忍了下去，才转身轻轻给他擦拭身体。
　　“振棠，我还是……”
　　“是你不能释怀，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整日自责，若是有罪的话，我比你罪孽深重。” 颜振棠手下的动作轻柔，一边动作一边宽慰他，“为了不让伤害你的人得逞，你应该好好活下去才对。”他把擦拭干净的洛桥抱到床上，看着怀里人内疚的样子，狠不得自己替他承受那份煎熬。
　　“振棠，我是不是很没用？”
　　“才不是，你是最好的，让人平静，让别人甘心为你付出。” 颜振棠把他搂进怀里，抚摩他半干的长发。
　　接近傍晚，雨淅淅沥沥下的稀了，忽然听到街上传来嘈杂声，接着是跑动声，怀中好不容易睡下的洛桥睁开眼，刚要起身，颜振棠按下他，道：“我去看看。”
　　一打开门，就看来回的人影在雨里奔跑，颜振棠抓住一个，喊道：“出了什么事？”
　　“颜大夫，京城……京城被攻陷啦——皇上也被杀了——”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阜国的兵开始南下，朝我们这边来啦，赶紧逃吧！”说完又匆匆忙忙叫喊着朝街那边跑去了。
　　颜振棠贴着门站了一会，看着雨中那些忙碌奔跑的身影，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洛桥已经察觉出事情的局势，等颜振棠淋了一身雨回来，忙问他：“我们要搬出城了么？”
　　颜振棠看他强打着精神，不由辛酸：“不必，我刚才去了趟知府衙门，张知府和安州守尉正在紧急商议，打算抵抗到底。”
　　“他能这样倒是很难得，若是能将南三省的军民一齐集合起来抗争，抵抗阜军大有胜算。”
　　“是啊，” 颜振棠叹了气，坐到他床边，“阜国劳师远征，水土不适宜，地形又不熟，也凑不出那么长的补给……怎么说也占不了优势，可惜的是襄人中已没有像你爹那样的骁勇战将了……”
　　“怎么说还是因为阜国新帝太心急，阜国的老皇帝在位的时候答应了要与襄国互市百年，一到他这里就不认帐，洛桥，这个新帝还真是不讲信用的小人啊——”他边说边偷眼去看洛桥的神色。洛桥只是淡淡一笑，低声自嘲：“否则我怎么会被他骗到。”
　　“我们都是罪人啊，国家若亡了你我都成千古罪人了，” 颜振棠将头埋在他怀里，闭上眼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淡淡药香，“被后人唾骂……洛桥，怎么办？”
　　“怎么会关系到你，骂也是骂我一个人罢了，况且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颜振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挨到他身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洛桥好奇，才道：“原来你早就想明白了，害我总担心。”
　　“我自己是没什么，我怕的是爹爹……我爹一生都满心为襄国倾心效力，到头来却因为我被害蒙冤，我却不能他翻案，让真相大白天下，所以……”
　　“哎，这又如何翻案？难道是指认皇帝的不是？除非是换了皇上……”
　　听他这样一说洛桥突然醒悟过来：“对了，上次刘太医的信中说小皇子被关在宗人府，那他现在有没有被害？”
　　颜振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若是保的住皇室血脉，那襄国便有希望，偏偏小皇子还真的被招待的很好：“哎，听张知府说还关在宫里，倒是没有杀掉他……想那么多也没用，那些人跟我们没关系。”又给两人盖了背子，把洛桥的身体捂了严实，问他：“还冷么？”
　　洛桥摇摇头，这两年他怕冷的毛病好了许多，不然这种天气早升起了火盆。
　　颜振棠看着洛桥睡着后不自觉又身体缩起来，伸手抱了他，自己却再也睡不着，回想起自己三年前出京城的时候，那时侯京城何等繁华，可为了自己的性命只得舍了那些觥筹交错、莺歌燕舞。马车载着他在路上溜达着，颜振棠虽然舍了享受，但想到从此性命无忧，海阔天空，悠着鞭子唱起了小曲。
　　那天到了天黑，才发觉错过了客栈，离城郊远了，连个借宿的人家也找不到，发愁间看到前面黑幽幽一片，原来是个破庙，他心下高兴，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满足了。
　　破庙里蛛网糊了他一脸，他一撇开那恼人的蛛网就看到庙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好象还在动。
　　他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却被吓得跳开了两步。
　　“谁在那？”他壮着胆子叫了一声，那黑影颤了颤却没回答。
　　颜振棠想大概是个动物，边点了火折子，火苗在佛前的残烛上升起来，颜振棠举着火烛向那黑影望去，不禁“啊”了一声。
　　那是个人，看不清面目，裹着破烂的衣衫蜷在角落里发抖，感觉的火烛的挨近，那人将瘦小的身体贴在墙边，恨不得钻进墙里，仿佛怕人靠近般身上抖得更厉害。
　　“你……” 颜振棠口张了半天却没问出话来，心想定是乞丐，自己也懒得管闲事。于是挪到远离他的另一边，收拾收拾躺下了，凑合一晚，明天离开谁还认识谁。他虽通医术，却从来不把济世救人慈悲心肠放在心里，心中无事，不一会就进入梦中。
　　睡的正香，却被一阵咳嗽声吵醒，颜振棠皱着眉翻了个身，那咳嗽还没有止歇的意思，动静却越来越大，好象把肚里的心肺全咳出来才解气，颜振棠无奈地坐了起来，朝那还在墙角扎着的人瞪了两眼，终于走了过去。
　　手刚一搭上脉搏，对方的手却猛得抽了出去，那人吓得止了咳，抬起头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你是……”
　　颜振棠看着对方防备的眼睛，脑袋里渐渐浮出一个身影，又将面前的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问道：“你是沈小公子？”
　　沈落桥捂住自己的头，把脸埋了起来，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地上，颜振棠这才发现地上不少乌黑血渍混着新血，他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忙拉了他的手，诧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他想问沈落桥不是已经随那人去了阜国么？怎么会在此？难道是那人把沈落桥放了回来？沈落桥的身体被他拉开，颜振棠着才看见他蜷跪的左腿上尤插着一支断箭。
　　那箭穿透了他的膝盖，射箭的人好象用了很大力气，周围的血肉已经腐烂化脓，不忍视睹。颜振棠按住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断箭拔了出来，看这样子这条腿是瘸了。
　　“你是逃出来的？”给他上了药，好不容易让人不再惊慌，颜振棠又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塞到他嘴里。人慢慢平静下来，显然还没认出他，并不答话，怕冷一样发抖，又把自己蜷回一团。
　　颜振棠回想到沈府被抄的前一天，那人告诉自己回去夺嫡，否则皇位就要被自己的长兄端了去。
　　他与那人在隐蔽处告别，身边人勾了唇角道：“明日定会很热闹，可惜我要回去，否则定会看沈练如何不甘受死。”
　　“你真要带他走？” 颜振棠朝阳光下骑在马背上始终不安的沈落桥一昂头，对方却没发现他俩，专心的思索怎样才能不从马上跌下来。
　　“哈哈，阜国的兵将都是受沈将军‘照顾’过的，我自然要带他回去让大家‘回敬’一番。”
　　颜振棠为那无辜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这也不关他的事，只是觉得可惜了这么个人，才十六岁啊，又一直关在家里，什么都不懂，可惜了……
　　转到看着眼前发抖的身体，颜振棠没了主意，放任他不管他肯定活不了，况且还有不能根治的病，沈家已被满门朝斩，即使捱过这两天，被官府看见也会抓了去砍脑袋。
　　自己也不想添个累赘，想来想去，叹了一声：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逍遥自在的好，世上悲惨的人多了，自己这样已经仁至义尽，明天就离开，让他自生自灭吧。

　　第六章

　　“振棠，在想什么？”
　　颜振棠被他的声音拉了回来，应道：“想起你我在庙里重逢的情形了。”
　　洛桥显然睡醒了，道：“哦，你当初为何要救我？”
　　颜振棠尴尬地一笑，不知道怎么说给他听，难道就因为在破庙的早晨看到了他的睡颜？就跟中邪似的把他抱上了马车，一路向南，最后也没进山林而是落脚在了安州。
　　可是什么时候觉得生命里不能缺了洛桥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洛桥已经渗入了他的内心，再也拔不出不来。
　　颜振棠翻到他身上，在他身上挠着，把洛桥逗得直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当老婆。”说着又凑过去吻在他唇上，由浅至深缠绵吮吻。
　　洛桥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等颜振棠的唇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呼……振棠。”
　　看着他嘴唇带着水色一开一合，颜振棠下腹一紧，忙从他身上滚下去，离对方远远的平复自己的激动。
　　洛桥见他直挺挺地僵在旁边不免好笑，手覆到他身上，手指所到之处顿时激起了热情，颜振棠握住他的手，阻止接下来的动作：“忘了你刚发病了？”
　　“现在已经好了。”洛桥枕在他胸膛上，另一只手的手指调皮地在他腹部打着圈：“振棠，你把我看的太紧了，没那么严重。”
　　“哼，还硬撑！” 颜振棠在他腿上一捏，洛桥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腿不疼才怪。” 颜振棠把他扶起来，去看他的伤腿，边揉边念叨：“还有发病的时候，我好歹是个大夫，你怎么忍着疼我也看的出来，何必跟我隐瞒。”
　　洛桥被他揉着腿，倒像个犯错的孩子，看他轻柔的动作，自己也觉不出疼痛，不禁问着：“陈大他们怎么被你一捏很疼？我却觉不出你手劲多大。”
　　颜振棠暗道那是我舍不得弄疼你，嘴里却说：“赶上我心情不好，拿他们出气。”
　　“哎，多亏不是开方子抓药，要是开错了就麻烦了，你这个大夫太不认真。”
　　“可惜这个人天赋异禀，再不认真也成了御医，气杀了太医院那群白胡子老头。”洛桥白皙的腿捏在他手中，比女子更细腻的腿，谁能禁得住诱惑？颜振棠咽了咽口水，试着转移注意力，却被洛桥一眼看穿。
　　洛桥用腿去勾颜振棠的腰，颜振棠左躲右闪，两人像孩童似的在床上接着玩闹起来。
　　后来颜振棠就忍不住了，把洛桥搂到自己身上，一只手去探他身后。
　　洛桥附在他身上喘气。
　　“洛桥，你喜欢这种事吗？” 颜振棠探进去一指，在他体内揉弄，听到洛桥呼吸加紧，又缓慢按压，“喜欢吗？”
　　“恩。”
　　“不是因为可怜我？” 颜振棠盯着他，把手指顶得更深。
　　“振棠……”洛桥皱起眉头，偏开脸，胡乱答着：“你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报答我？” 颜振棠接着问，另一只手指捅了进去。洛桥痛得一颤，双手抵到颜振棠胸前，咬着牙忍受他两个手指的搅弄。
　　青丝洒了下来，颜振棠看不到洛桥被遮住的表情，他心中突然跟空了一块一样，把手指抽了出来。
　　“振棠……”洛桥抬起头，拉住要离开的他，“振棠，如果是你……我可以……”
　　“你不明白，你只是想报答我而已。” 颜振棠推开他，脸上一片冷静，“我不需要怜悯。”
　　“你——你——”洛桥的身体不住发抖，好象自言自语地低喃，“不是怜悯，不是……”
　　“那是爱上我了吗？” 颜振棠托起他的下颌，让那双令他万劫不复的眼眸看着自己。怎么那么引人，自己不是不奢望得到什么了么？只要洛桥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伤害洛桥？颜振棠知道自己又不正常了，他却遏制不住这么邪恶的自己。
　　“不爱我为什么要勾引我做这种事？” 颜振棠吼了出来，他的自尊被伤害了，自己渴望被洛桥爱上，却知道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所以他不能接受洛桥虚假的爱，那会显得自己的爱卑微。
　　“还有上次，不错，那次是我忍不住，但我不想再错下去，我要让你知道，我想得到的不止是身体，而是——” 颜振棠抵住洛桥的胸口，仿佛要把那里跳动的心捏在手里。
　　“是心，是你的爱……”
　　洛桥看着这样的颜振棠，自己爱颜振棠么？或者爱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说过，在他逃走的时候，那人冷冷地站在他身后，同样用他那黝深的眼眸冷冷地说过：“落桥，你不爱我。”那声音里带着北风的凛冽和寒意。
　　“你只是羡慕我，羡慕我的强健，我的个性，这些都是你渴望而却不具有的……当爱搀杂上这些多余的东西，那就不是爱了，最多算仰慕。”
　　那爱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那人不去看他，冷俊的脸紧紧绷着。你走吧，别回头，别让我后悔。
　　“什么是爱，什么才是爱呢？”洛桥抓住颜振棠，不住问他，“振棠，什么是爱呢？”
　　看着洛桥迷茫无助的样子，颜振棠语塞，什么是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爱洛桥，爱得死去活来。
　　“振棠，我只知道我跟你一样，我也离不开你了……”洛桥紧紧抓住颜振棠，将头抵在他的胳膊上，迷茫开口：“想让你陪着我——如果这是爱的话，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
　　颜振棠叹了口气，抱住他，在他头上轻吻：“这么说你心里有我，或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洛桥在他身下喃喃。
　　“哎，我在纠结什么？……洛桥，我很高兴。” 颜振棠吻着他，激动得直想落泪，“我很高兴，你不是可怜我……你是真的在乎我……这样我就满足了。”
　　当颜振棠把自己的欲望送进去的时候，洛桥迷蒙了双眼。颜振棠将他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边在他背上抚弄一边吻着他的肩膀。
　　“洛桥，别忍，叫出来。”
　　“啊——”
　　洛桥的呻吟对颜振棠来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他加快了身下的动作，在洛桥体内狠狠□：“洛桥，叫我的名字，叫我！”
　　“振棠……振棠……啊——慢点，振棠——”他被顶得倒在颜振棠身上，自己再使不出任何力气，颤动着全凭颜振棠左右。
　　颜振棠又将他放到床上，把他翻了个身，□还插在他体内，他捞起洛桥的腰，猛得深入。
　　“啊啊啊……振棠——太大力了……我受不住……”
　　“忍忍，洛桥，你太迷人了，好迷人……” 颜振棠放缓了速度，在他背脊上滑下一个个吻，一只手探到他下身，握住他的欲望揉捏。
　　察觉到洛桥渐渐放松，他又加快了动作，手上揉动的也更起劲。洛桥被他前后折腾，早就失了理智，叫嚷着射了出来。
　　□紧缩，将颜振棠夹得爽上了天，他掐住洛桥的腰把自己深深顶了进去，洛桥被顶到了床头又被拉了回来，反复间身体无力地趴到被褥上，颜振棠压在他身上卖力□，仿佛要把压抑了多年的欲望一下子发泄出来。
　　洛桥又被他做晕了过去，颜振棠趴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眼见自己的下身又硬了起来，狠咬着牙压抑回去，又抱着洛桥转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感觉胸前舒缓的呼吸，这才安心闭了眼。
　　“还是没能控制住，颜振棠你这个畜生……”颜振棠在睡梦中还在骂自己。
　　“这药比以前的好喝多了。”洛桥喝完垂下眼直犯困。
　　颜振棠新配了一副药给洛桥喝，因为没有那两味珍药，只得找其他药草代替，但是却少了成效……颜振棠让洛桥倚在床头，自己做的狠了，洛桥好几日都下不了床。
　　颜振棠暗骂了无数次自己禽兽，到了床上就想发泄，却不想洛桥的身体不同于别人，经不起他折腾。
　　可是洛桥实在是太诱人，自己很难把持的住。
　　这样下去可不行，以前是洛桥不接受自己，现在二人关系终于有了进展，可自己再发疯伤的是洛桥，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城里的人都走了么？”
　　“没有，张知府下令任何人不许出城。” 颜振棠放下药碗，又在他身后垫了枕头，这才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北方的难民全涌进来了，城里热闹的很。”
　　“安州……安州……西边是山，东边是海，南面有河，又处南方，果然是安全的州城。”洛桥以前无聊时翻阅过爹爹的兵书，对些兵法的事也是懂的：“难怪这里的百姓对京师被围没那么大震惊，以往战争都不会波及到这里。”
　　“不错，但是一听挥师南下直奔安州就慌了，这里成了刀俎下的鱼肉，跑也不好跑啊。” 颜振棠想到百姓慌乱的样子笑了起来。
　　“直奔安州？这话当真？”那人怎么放着四围平川不动手，偏要攻打易守难攻的安州？
　　“说是招抚，拿下安州，周围的州县就不在话下……怕百姓不从，特意派了宋豪来安抚，他毕竟是这个里总督，若是安抚不成就要攻打。百姓已经慌了，城里的寻思着往外跑，城外的一窝蜂往里钻，现在城里乱着呢。”
　　“那张知府和守尉那边呢？”
　　“抵抗到底，绝不投敌卖国。”
　　“哎，”洛桥揉了揉脑袋，虽然不想在乎这些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放在心上，现在自己真说的上是国破家亡了。
　　颜振棠帮他在全身穴位上推拿，道：“你我就当是这是游戏，谁死谁活让他们折腾去。”
　　洛桥叹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还能置身事外么？
　　二人说话间有人敲门，颜振棠开门愣了愣，来人正是张知府的大小姐。
　　张小姐朝屋子望了一眼，道：“你弟弟的病还没好？”
　　颜振棠无奈地点头，低声道：“不能根治。”
　　二人在院中坐了，张小姐望了颜振棠半晌，开口道：“颜大夫，可想出城？”
　　颜振棠道：“不想。”
　　张小姐没想到他答的这么快，放低了声音道：“现下安州已是强弩之末，颜大夫是个聪明人，为何不出城避难？”
　　颜振棠将脸转向屋子那边，幽幽道：“我弟弟身体不好，这几日又没有良药医治，路途颠簸，若有个万一……还不如在这里赌上一赌，毕竟住了三年，舍不得离开。”
　　张小姐气道：“想不到颜大夫竟是个妇人之人！”一拂袖子走了出去。
　　颜振棠无奈一笑，目送张小姐上了轿，明白了原来张知府已经给自己的家人找好了退路。
　　轿子沿着巷子远去，里的人哭红了眼睛：颜振棠，你看向屋子的眼神，你的心上人……原来是个男人……原来是自己的弟弟啊……
　　她又想起这不是第一次来颜振棠家，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颜振棠不在家，去邻省购药，她见到了他弟弟……那个俊秀的人，让她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自己也想要这样的弟弟，却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好，为什么想要……
　　她哭得更伤心，现下她知道了，原来那样的人，是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让人不由自主想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她怎么跟那样的人争？她怎么争的过……
　　轿子一颤一颤消失在巷口，带着少女的忧伤消失在颜振棠的视线。
　　张知府的计策奏效，将入城劝降的宋豪扣了起来，与之来同来的阜国兵士都被砍了头扔到城外。
　　安州要与阜国誓死对抗，阜国的大军刚过渡河，就听到这个消息，领兵将军一听气红了眼，他主攻南方，一路上却时不时遇到襄国余军的拦路夹击，本来心中有气，安州这一抵抗更激起了他的怒火，马上把大军压到城前，在他看来安州不过一千守城士兵，自己却率领十万大军，把安州夷为平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于是率军猛攻安州城门。
　　张知府偷偷送走了家人，心中也无牵挂，与安州守尉集结全体守军誓死保卫州城。
　　这一仗打得惨烈，从白天直打到日暮，城上的人死了马上有人替上去，大家都绷紧了精神，千万不能让阜国占领自己的家园。
　　到了晚上，阜国鸣金收兵，城门边的人才一下子瘫了下来。
　　安州守尉全身都是灰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他马上召集城里的百姓，凡是家里的青年壮年都集中起来，准备抵御明日的进攻。
　　颜振棠也被点名其中，大战在即他却只把心思放在洛桥身上，洛桥整天在床上躺着昏昏欲睡，只有颜振棠逗他说话才应上一句半句。
　　炮火轰鸣，起先声音还远，后来有一声哄地炸起来，不远处红黑一片，原来是大炮打进了城里，把前街的屋子炸了个大坑。
　　“颜大夫，快来，城楼上的士兵快支撑不住了！”几个青壮百姓凑齐了催促颜振棠与他们一同抗敌。
　　颜振棠将怀中洛桥的手塞到被子下，冲洛桥笑了笑便被众人涌着出了门。
　　城墙早就一片狼籍，墙下堆满了倒下来的尸体，罗了好高一层，四处是烟火和奔跑的百姓，哄哄的声响夹杂喊杀声将地震的来回颤动，颜振棠拾起地上带血的刀冲上了城楼。
　　楼外的阜国士兵见守城官兵已被炸得死伤倒下，马上架起云梯攻了上来。
　　颜振棠手起刀落，上来就结果了一个试图窜上来的敌兵，可旁边又有阜国兵士爬了上来，颜振棠拎起长枪将他穿心而过，这时已有其他百姓赶上城墙，与颜振棠一起血战敌军。
　　颜振棠已经分不清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恨城外的这些人，按说他们不是他的敌人，他为何要与阜国为敌？但是，是这些人打破了他与洛桥的平静生活，破坏了他们的安宁，所以这些人就是他的敌人。
　　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原来平日笑眯眯的颜大夫竟然这么英勇，一时对他刮目相看，也更带动了百姓们的豪情，半天下来，敌我双方死伤大半，但严重的是阜国的大炮将城楼炸出了好几个口子，万一明日继续轰打，城楼将岌岌可危，到时敌军就能轻而易举地攻杀进来。
　　一干人正在焦急的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敌方却从后方乱了，前面也突然停止了攻击。
　　颜振棠站在城楼上远远望去，在敌军右翼杀出一队人马，迅猛地朝安州城这边靠拢过来，他仔细辨认，看到那飘扬的旗帜上大大的“王”字渐渐进了，长出了一口气。
　　来的正是王达远的义军，义军从敌军后方突围，把阜国军队杀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倒了下去。
　　转眼援军已到了城下，守尉忙大开城门迎接援军，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朝廷什么反民了，大家都把目标一致放在了攘夷，此时一直敌对的双方比见了亲人还要亲。
　　“颜振棠，小公子呢？” 吴威已成了义军的小小头领，一眼瞥到了满身是血灰头土脸的颜振棠，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把心里见到他的不快压了几分。
　　颜振棠笑了笑：“在家中。”
　　吴威跟王达远打了声招呼便忙不迭地去看洛桥，颜振棠跟在他后面走得吃力，还是被落下了。
　　刚进了门就被吴威推了个趔趄，颜振棠咚得一声撞到墙上，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钢刀。
　　“你这个混蛋。” 吴威咬着牙盯着他，恨不得马上把刀压下去，“你了答应好好照顾小公子，现在却……”哽了半天接不上话。
　　颜振棠已被床上的人吓坏了，他也不顾钢刀划破了颈项，直往床边奔去。
　　“洛桥，洛桥，醒醒……”
　　颜振棠颤抖着擦去洛桥嘴边的血，嘴里不停唤他的名字：“洛桥，我回来了，快醒醒……”
　　枕头上一片血渍，洛桥却始终醒不过来，颜振棠慌张着到厨房里去煎药，又慌张着把药喂给他。
　　吴威别开头，一脸不自在。

　　第七章

　　吴威见洛桥转醒，才稍微塌实了，又怕打扰到他，将形势简略说了就去商议抗敌。
　　原来阜国绕过了山地的义军直插南下，义军这才转南夺取有利地势以阻止阜国继续南扩，在吴威的建议下到安州增援。
　　颜振棠抱着洛桥不说话，他一身血衣也没来得及换，头发杂乱眉头紧锁，搂住洛桥的胳膊不住颤抖。
　　“振棠，没事了，我刚才只是有点不舒服。”洛桥转身看他。
　　“是我不好，明明知道你……却不管不顾，也不能陪在你身边，我……”
　　洛桥盖住他的唇，阻止了他的自责，把头靠到他肩上，柔软的头发贴到他胸前，声音温和：“振棠，你知道的，我的病拖不了多少时日，我想在最后的日子让我们两个都幸福。”他抬起头，纯洁的眸子看着他，那里面是温柔真挚。
　　颜振棠搂紧他，空气中充满了深深的压抑和无奈。
　　安州有了援军，士气大涨，偏偏阜国的弹炮供给不上，只能硬攻，双方又僵持了下来。
　　进了安州牢狱，吴威命人打开最里面的牢房，一摆手遣走了他人。
　　“总督大人，好久不见。”
　　吴威叉着腰俯视地上闭目而坐的人，看到对方睁开眼，瞅了自己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更加生气，不禁吼道：“等着阜国的兵来救你么？宋豪，一臣不事二主，你这种卖主求荣，反复无常的败类，你以为阜国会还再用你么？你只不过是他们入主襄国的一颗棋子！”
　　“哼，要杀要剐随便你，”宋豪扬起眉，不在乎的说，“哪那么多废话？”
　　“你！我现在就杀了你给总兵大人报仇！”钢刀出鞘，向着宋豪劈去。
　　“慢！”声音传过来，颜振棠已奔过来拽住了吴威的手：“别冲动，留着他还有用。”
　　“有用？颜振棠，你巴不得他死了免得泄露你当年干的勾当吧？要不是小公子，我早就砍了你。” 吴威挣了出手，冷冷地哼着。
　　“哈哈哈哈……”地上的宋豪突然大笑不止，“颜太医好手段，如此形势还能左右两边游刃有余，宋某佩服，佩服，哈哈……”
　　吴威一听睁大了眼盯着颜振棠，质问：“颜振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他是比我更反复无常的人，若说杀，你应该先杀了他才对！”
　　宋豪不甘心仅仅自己受死，吐了口唾沫接着道：“你上次不是追问我颜振棠与我们到底有什么关联么？我告诉你，当年陷害沈练的主意就是他出的，失了边境三省总兵，拿下襄国指日可待，又可让兵将对朝廷失去信任，一石二鸟，真是好计谋，好得不得了……哈哈哈……”
　　“颜振棠！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你……” 吴威气极，将刀举在头上恨不得把颜振棠剁成碎片。
　　“吴威，你我恩怨稍后解决不迟。”
　　颜振棠却反常平静，他似乎料到宋豪会狗急跳墙，把自己供出来，绕过举刀犹豫的吴威，几步走到宋豪跟前，放沉了声音：“宋豪，你我都是怕死之人，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当初你才会倒戈韩承发，接着勾结阜国，我也从京城脱逃。”
　　“没错，我是想活命，与其愚忠等死，不如及时变通……”
　　“啪！”吴威走上去一个嘴巴把宋豪的话打了回去。
　　“可是在寻求活命的时候却伤害了许多人，你看那些襄国百姓，他们本是安居乐业，与世无争，正因为我们的自私他使得他们失了乐土，家破人亡，你我自然想那些是朝廷腐朽，奸佞横行，但是你吃的是朝廷的俸禄。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你的俸禄是什么？——还不都是百姓的血汗！若说奸佞，你也算在其中。”
　　“百姓供你吃穿，只求你给他们安宁，现在国将不在，家怎能存？你只顾及自己的性命，让你的衣食父母在苦难中挣扎，宋豪，即使人再薄情寡义怎么能容忍父母受苦而独自苟活于世？”
　　宋豪被他朗声的质问噎得说不过话来，平复了半晌大声道：“朝廷腐败无能，百姓深受其苦，阜国新君英明睿智，改朝换代是顺应天意民心，何来不能安家之说？”
　　“放屁！” 吴威猛踢了他一脚，将宋豪踢栽了地上，他不明白宋豪为什么跟宋豪罗嗦这么多，一刀结果了他了事，然后再跟颜振棠算帐。
　　“你怎么如此糊涂，” 颜振棠更近了一步，蹲在他身前叹声道，“你想让你的儿孙以阜国人自诩，忘了自己的祖宗吗？莫大屈辱！顺应天意是在位者编的，顺应民心才是你要明白的——当你真正用百姓的心思考量的时候，我想你会知道怎么做才是顺应民心。”
　　一番话下来宋豪已愣在那里，他好象没有考虑过这些，一时无法想明白。
　　颜振棠又转头对吴威道：“你可愿信我？”
　　吴威一愣，狐疑问他：“你想干什么？”
　　宋豪出城门前回头对吴威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认为总兵大人顽固不识时务，现下终于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看着那人悠闲走了出去，颜振棠心中苦笑：这个极其怕死的人赴死时竟然会这么从容，真是从未想过。宋豪虽然读书不多，却是出了名的孝顺，攻人攻心啊，颜振棠心叹。
　　吴威还在发愣，虽然张知府和王达远赞同颜振棠的做法，但他们毕竟不知道颜振棠的真正底细，万一颜振棠是假借这个机会放走宋豪呢？可是从牢狱中他的话中揣度又不是这样？他想了半天也搞不清楚到底颜振棠是敌是友，到底该不该杀？
　　“吴威，过了这几天，等过了这几天……我的性命让你拿去。” 颜振棠不在乎吴威会不会放过他，早将生死置身度外。
　　洛桥趴在床上画画，颜振棠背了好大一个麻袋推门进来，放下麻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累得直喘气。
　　洛桥瞅了瞅麻袋，上面印着杨家米行的戳，抬头问他：“不是已经储下两袋了么？”
　　“多备些总是好的，米行已经见了底，还被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我这是死活抢过来的。”他扶着腰唉呦了一声，怒道，“还被不知是谁从身后踹了一脚，真狠……”
　　洛桥摇了摇头，心想莫不是王仙姑吧？颜振棠已凑到他身旁，看着他纸上勾的花花叶叶，问：“这是什么？”
　　洛桥苦笑，挡着不让他看，颜振棠扒开他的手，仔细瞅了瞅，思索道：“柴胡？”
　　洛桥摇头。
　　“重楼？”
　　接着摇头。
　　“决明子？”
　　皱眉。
　　颜振棠一拍大腿：“鸡冠花！”
　　洛桥狠狠瞥了他一眼，颜振棠将他抱起来，哈哈笑道：“是人参，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画的像么？”
　　“很像，不过花朵这里应该这样……” 颜振棠扶住他拿笔的手，牵着他将错误的地方一一改过，顿时那副人参药图就活灵活现起来。
　　阳光洒进屋内，满室的温馨。
　　洛桥想了想，还是认为自己适合写字，又道：“振棠，你医术高明，怎么没想过要写本医书？”
　　“唔……”
　　颜振棠思考了会道：“大概是我做什么事都不认真，当大夫也不是情愿的，所以没别人那么执着，没准写不了几笔就撂到一边去了。”
　　“我倒是想写本全的，把草药都编写进去，这样就不用查那么多本药书了，可是我完全是外行，你可愿帮我？”
　　“好，好……”颜振棠觉得喉间哽咽，好不容易才应下来，“我画图你写药性，我现在就画。”
　　吴威进来的时候傻了眼，外面惊慌一片，屋里的两个人却趴在床上安心写画，床上摆满了医书、墨纸、图画……刚要抬脚，颜振棠头也没抬，喝道：“看着脚下！”
　　原来地上堆了一堆的药草，各式都有，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吴威，我们在编书，茶在桌上自己倒吧。”洛桥招呼了他一声接着对付手里的活。
　　吴威对这两人无可奈何，站在门口对颜振棠道：“你的方法成功了，宋豪伤了领兵的将军，那将军伤的不轻，好象现在还昏迷不醒，现在阜国军队已经停止了攻城。”
　　颜振棠哦了声表示听见了。
　　“宋豪……死了。”
　　“恩。”颜振棠应了一句，手上的蔓藤流畅地勾勒出来。
　　吴威顿时觉得这个人残酷无比，虽然他恨宋豪背叛了沈总兵，但毕竟与宋豪有个几年的接触，心知宋豪一去必是九死一生，听到他被杀了消息还是不是滋味，可颜振棠却是直接把宋豪推入死亡的人，这个凶手现下却能这么淡定。
　　碍着小公子的面子吴威没有揪起他来问个究竟，但却受不了再在这里待上一刻。
　　吴威出去的时候带着不满，砰地一声把门带上。洛桥将纸上半干的汁墨轻轻吹着，幽幽叙道：“你又害人了。”
　　“我只想拖延时日。”颜振棠也不反驳，的确让宋豪刺杀主将的计策绝不是最好的，甚至结果会更糟，但他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为了私心他什么戏都能演，什么话都能编。
　　“你呀……”洛桥沉下眼，不知道怎么说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他。
　　只为换这几日安宁么……
　　到底还是自己的罪……

　　第八章

　　阜国的大军虽然停止了进攻，但从没放松戒备，主将刚一清醒就命军队把安州四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扬言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他这一招来得阴狠，他们不是傻子，安州本就人口繁多，又涌进大批难民，接着又是支援的义军，这么多的人总要吃饭，围你个把月就饿死不少，到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入城。
　　那主将躺在帐篷里恨得直咬牙，若不是一时大意被宋豪捅了，自己早领兵跟他们大打一场，如今的计策虽然省力，却拖延了时日，一想到不能痛快打杀心中更不痛快。
　　一围城安州城里起先还好，靠着粮仓的粮食能安抚难民，也够军民吃用，日子一长张知府就开始犯难，明白阜军是要饿死他们。粮仓马上见底了，阜国军队还在外面围的严实，天天找了王达远他们商量，但阜国兵强，他们只能勉强抵御，若是主动出击却等于自找死路。
　　张知府急得团团转，吴威忽然想到颜振棠：“应该把颜振棠找来，当初的主意是他出的，问问他怎么收拾残局。”
　　派人去了颜振棠却是闭门不见，几个衙门捕头将门砸得摇摇欲坠，里面才递出个纸条。
　　张知府把纸条展开一看，叫道：“我怎么没想到！”仿佛失明的人突然看到了光亮。
　　纸条上的字却不是颜振棠的，字迹规整俊秀：突围，汇合南部军民攘夷援城。
　　洛桥却不想自己的这个大胆决定送了吴威的命。
　　吴威当天夜间就带了百号强健敏捷的军民发起突围，他们走的是城的西门，正是月初，月光幽暗，适宜隐蔽。
　　洛桥盯着桌上的灯，那火苗起先安静地闪着，突然“扑”得一声一下子升腾起来，随即传来喊杀声，声音越来越大，叫嚷声，哀叫声，甚至有兵器穿透身体的沉闷声……
　　颜振棠捂住他的耳朵，他只能直直地盯着面前不停舞动的火苗，火苗猛烈得颤抖，好象在做最后的挣扎……
　　火苗终于慢慢停住，一切趋于平静。
　　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辰，那么短的时间就平息，突围怎么能成功？
　　自己又害了人……
　　血染红了颜振棠的衣衫，还在不停扩散着，怀里的人痛得弓起了身体，颜振棠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助，怎么办？怎么办呢？怎么留住他？
　　“振棠……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洛桥虚弱地喘息着，想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却始终抬不起力气。
　　“不知道。” 颜振棠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敢想。
　　“会好好活着吧？” 洛桥猛得一个咳嗽，喷出的血溅了颜振棠一身，他大口呼着气，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但是还不忘再次确认：“会好好活着吧？”当他那眼睛因疼痛而迷茫，却还是恳求一样地看向自己的时候，颜振棠的心好象被挖下来一样，那双眼睛还在期待自己的回答，那么恳切，想要得到一个承诺，自己对他的承诺。
　　颜振棠吻上他的唇，让血融进自己嘴里，双手在他头上顺抚，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颤抖而绝望的声音：“我会好好活着。”
　　难民还是变成了暴民，几处粮仓早就一干二净，吃不饱的百姓开始成群结队地到大户人家去抢粮食。
　　城里的官兵早就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王达远命令义军负责城里警卫，平息城中骚乱，可那些义军也早饿了几天的肚子，又本是百姓出身，所以有的心念不坚定的义军竟然混在暴民里一起闯到权贵人家打劫。
　　城里已是不可收拾，街上乱成一片，到处见饿死的老弱横尸。
　　颜振棠一直在家里没出门，期间有不少人来敲门，他都一概不理。
　　他温柔地抱着怀中的人躺在床上，洛桥一天中已难得有清醒的时候，那日得到了他的承诺，就仿佛安心一般，总是在半睡半醒。
　　颜振棠把药汁灌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加大了药量，却还是不能让洛桥站起来。
　　这时候大批脚步声震得地面直颠，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当下，原来是暴民闯到了他家门口。
　　“开门！开门！”有人敲门，但显然那些人没有耐心，没等上一刻就开始撞门。
　　洛桥的眼睛动了动，颜振棠捋着他的发丝，轻轻一笑：“别管他们。”
　　门砰然撞开，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在院子里到处寻找米粮，等找到厨房的几袋米后，暴民全拥了过去，抓起大米就往嘴里送。
　　已有人闯进了屋里，瞧也不瞧床上的人，四处搜找能吃的东西。颜振棠回头瞥了一眼，正看见一个人拉开抽屉抓了一把草药囫囵吞进肚里，颜振棠嗤笑一声，那人竟是茶馆的王老板。想起前不久还和他论茶，那人高谈阔论的样子，再看看眼前的落魄模样，颜振棠不住好笑。
　　“那些药吃了会死人。”他提醒了一句又转过头，把洛桥的头放在自己肩上休息。
　　吞了草药的饥民已觉出不适，赶紧抠着嘴把东西呕了出来。
　　一番折腾，等暴民终于离开后，屋里屋外一片狼籍，能吃的全被吃了，米更是一粒都没剩。
　　洛桥被这群人吵嚷过后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颜振棠憔悴的脸，勉力开口：“我们会饿死了。”
　　颜振棠一振，忙道：“饿了么？”
　　洛桥无奈地笑，现下即使饿也没得东西吃了。
　　“我早就做了准备。”
　　见洛桥好奇得终于有了精神，颜振棠把他抱到院子里，也不管那七零八落的场景径直走到院子一角。
　　他伸出一只手去掀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青石掀开下面竟然埋了两个坛子。
　　颜振棠把坛盖打开，笑道：“你看。”
　　洛桥凑过头去，一坛是腌好的鱼肉，另一坛是各种干果，装了满满两坛。
　　颜振棠抓出一把果子让他捧在手里，又把青石板盖好。他掩饰得极好，从外面竟然完全看不出痕迹。
　　“狡兔三窟。” 洛桥评价道。
　　“哈哈哈……”
　　颜振棠听罢一笑，指着院里破烂的坛子道：“若是放在外面，就成了那个下场。”
　　那是他去年腌好的咸菜，连汤都没盛下几滴，还怪可惜的。
　　“哎，什么都难不住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办法……”
　　洛桥还没说完，就觉得颜振棠的身体随着他的话变得僵硬，知道他又联想到了什么，他马上把一颗果子塞到颜振棠嘴里，催促道：“快进屋，我要接着编书。”
　　敌人围困不发，王达远亦不会坐以待毙，选了几个地点连续几次突围，奈何敌军严密围城，都没有成功，眼看城中每天饿死数百，局面即将无法掌控，遂与张知府和守尉聚合城中青壮，将事情悲愤讲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于是开了城门一角，阜国军队一涌而入，埋伏在城门后的百姓拼死搏杀，将阜军击得一时不能入城。
　　王达远一马当先，带领众人拼命杀出城去，只要能出城就有生还希望，但阜军人数众多，相比城中饥民百姓颇有精神，只要见人冲出去马上挑杀，是以百姓大伤，无一出城，双方在城门口杀的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阜国领兵将军伤已大好，他见城中人还在负隅顽抗，命人将大炮开到城前，炮火猛攻。
　　烈焰冲天，城墙终于经受不住轰击，顿时炸开了缺口，阜国大军入如泄了闸的洪水般蜂拥而入，这场对峙在僵持半月后，以安州城破告终。
　　城里残军已经被逼到了角落，扔是英勇反抗，阜国的领兵将军凶残好战，命人将其全部炸死，又割了王达远的脑袋，举在手里大喝一声：屠城！
　　顿时阜国的军队终于能出这些天来的恶气，疯狂地屠杀眼前的百姓，血腥与哭喊唤醒了他们身上的残暴血性，见人就砍，是人就杀，惨叫声不绝于耳，到处是尸体，一个叠着一个，转眼安州已变成人间地狱！

　　第九章

　　杀声震天，让人听了不由心惊胆战，城西的巷子，被两棵折了枝耷拉着叶的桃树掩映着的院子却颇为平静，颜振棠还在一心对付手下的药图，这个药草枝叶繁杂，花朵细多，最不好勾画，好不容易即将大功告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上一抖，墨汁在纸上划了重重的一道，把整副画晕染得面目全非。
　　颜振棠一把将手中的毛笔捏成两截，咬牙冲门外看了看，伸手抄起了身旁沉睡的人。
　　洛桥从梦中醒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已被颜振棠抱着爬上了柜子。颜振棠见他迷蒙地看着自己，举着手指嘘了一声：“我带你做一回梁上君子。”于是伸长了胳膊去够房梁，这时已有脚步声传了进来，颜振棠猛地窜上房梁，让洛桥趴在梁上，自己则伏在他后面。
　　“砰！”那扇饱经摧残摇摇晃晃的门被踢了一脚，终于脱了框拍到地上，木门裂成两半。
　　几个阜国衣装的兵士进来就朝屋中乱砍，边砍边四下搜找，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屋里又没什么人，又不甘心地朝被褥里捅了几刀。
　　床头整理好的纸张被刀风卷起，零乱地飘了满地，敌兵在那满是图字的纸上踹了两脚，骂骂咧咧。
　　身下的人一抖，颜振棠忙去捂他的嘴，然后手里突然涌出一片温热，颜振棠哆哆嗦嗦将手指拢紧，还是有一滴漏了下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捞。
　　地上的人终于骂够了，一伙人又提着刀去别家搜找。
　　颜振棠挪开手，让洛桥把嘴里的余血吐完，心疼地抚着他的背。
　　二人刚从上面下来，又有脚步声近，下一轮的搜杀士兵又至，颜振棠不得已抱着虚弱的洛桥四下躲藏。
　　到了晚间，杀戮才渐松，颜振棠躲在床下，被他护在里面的洛桥睡梦中不安地轻咳。
　　这里已不安全，方才被士兵向床底乱戳，一刀戳到颜振棠肩膀上，现在肩膀火辣辣地疼，颜振棠悲愤间努力静下心来，看样子阜国是要把安州百姓杀得一个不剩，明天肯定会更加难捱，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把洛桥带到安全的地方。
　　颜振棠边磨牙边骂：那些义军……哎！太不成气，这么快就被攻破，看来襄国必亡。
　　唤了唤怀里的人，颜振棠柔声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洛桥闭着眼只是含糊地恩了一声。
　　趁着天黑，颜振棠从床下爬出，想了想又折了回来，用棉被将洛桥裹得严严实实，把他抱进了厨房。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将人藏在柴草中，颜振棠摸了摸他的脸，留恋着不肯放开，洛桥已无力看清他的脸，虚弱地笑了笑，道：“快去吧。”声音几尽不闻。
　　颜振棠又把草掩了一层，把洛桥完全盖了起来，这才定了定神摸了出去。
　　门口早堆了一堆死尸，街上也是，老的小的，男人女人，尸体都已残破，死状甚是悲惨。
　　颜振棠沿着街边摸索，不远处升起几处火堆，负责警卫的兵士正围在火边喝酒猜拳，颜振棠只得转回小巷，脚下一软，知道又踩到了死尸，正要抬脚，那“尸体”却伸出手来，月光下，手的主人已经面目全非，他张着干裂的嘴：“救……救我……”那只手用了生平所有力气抓住颜振棠的腿，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把所有求生的希望都凝结在这只干瘪的手上，这个他抓住的人。颜振棠皱起眉，脚下一挣，那人便栽回地上，再无动静。
　　终于来到城墙边，河水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堵满的浮尸，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这里的城墙损坏没有正门城墙严重，但为了防止百姓出逃，也派了不少兵士把守，不停换岗巡逻。
　　颜振棠扎到一堆死人里盯着城墙，思考怎么才能爬出去。
　　换岗的人刚走过去，人堆里慢慢爬出一个人，漆黑间看不清面目，那人趁兵士交换不注意的时候滚了两滚，躺在城墙根伺机而动。
　　他这动作却让紧紧盯着城墙的颜振棠看到眼里，颜振棠一注意也认出了他，那人正是张知府。
　　颜振棠眼睛一亮，想凑过去，这时兵士警戒却更为严密，一时只能等待时机。
　　熬了好几个时辰，眼看天就放亮，颜振棠再也不能就地不动，想着藏在柴草中的洛桥正在等自己，颜振棠更是心神不安，于是打算回去，刚要动作，那边却吵嚷起来，原来是张知府的动作终于被发现，他本在城墙大树下一处隐蔽处刨挖，想挖出洞钻出城去，刚挖了半尺，正好被在树下方便的兵士察觉。
　　兵士们哈哈笑着把他往城墙上撞，推搡取笑够了才一蹲暴打，扎了两刀抛到了死人堆里。
　　颜振棠何等机敏，三下两下挨到他身边，将他拽到尸体下掩住二人，捏了人中，张知府才痛苦间醒过来，颜振棠压住他不断涌血的肚腹，声音很低却明晰：“有无逃生的路？”
　　张知府已分不清他是谁，但知道是城中百姓，想用手去指城墙一处，却毫无力气。
　　“那里……地震……曾有裂口……不知……能不能……逃，逃……”他声音骤然哽住，眼珠一翻，呼吸已止。
　　颜振棠抬手在他脸上一拂，朝城墙看去——终于有了逃出去的一线生机。
　　天已经亮了，街上兵士也多起来，这里距家不过四五条巷子，现下却寸步难行。
　　颜振棠闪进一个院子，还没找好方向就有人闯了进来，他赶忙窜上墙头跳进了另一个大院，这才发现慌乱中离家越来越远，忙闪到后院房内。
　　“谁？打扰老子好梦！”房中躺着一个阜国大汉，说话口气像个头目，他正搂了女子睡觉，看到颜振棠闯进来，马上拾起了床头的刀。
　　眼看那大汉举刀挥了过来，颜振棠折腾一夜已是疲惫不堪，脚下也慢了半拍，正仓惶间，听到女子大喊：“颜大夫快跑！”原来是方才的女子已跑下床抱住了大汉的腰，拦住他不让大汉继续。
　　大汉怒极：“娘的找死！”转身便砍。
　　颜振棠跳出后窗的时候听见了女子的惨叫，他甚至能想象出刀劈开女子身体的情形，可是他却想不起来这个女子是谁，也无暇去想。
　　短短的路竟然走了半天，到自己家前的巷子才渐渐安静下来，巷子里竟然难得没有兵士巡逻搜杀，空荡荡的让人不适应。
　　门前的桃树已经没有了枝叶，光秃秃剩两根残干勉强支撑活着，根部已经歪出了土里，不日就会连根倒出，干枯没了生命。
　　颜振棠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快走几步迈向家门，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享受的，叫好的，起哄的，催促的……这些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原来附近的兵士都聚到了他家，在院里围了好大一圈……
　　颜振棠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疯狂，抽起了一个兵士的刀，发疯似的挥舞，恨不得把这些禽兽都剁成肉酱，血肉，汗水糊了全身，背后，胳膊，腿被砍入骨肉绽裂开来，他却毫无知觉搬继续发狂，血肉横飞，眼前早是血红漫天，这些都是他的敌人！连他们最后的安宁都不放过，这些人都该死！都该死！！
　　余下的人见眼前这人已变成噬血修罗，都后退不敢上前，颜振棠这才僵硬地转头看向趴在院中央□的人。
　　他一直都不敢看，他怕自己的心会裂开，那比死了还难受。
　　“洛桥，我回来了……”颜振棠将自己已经破烂不堪浸满血水的衣服裹住他，洛桥如同破败的娃娃般满身污血，那是他自己的血，颜振棠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将洛桥揽到怀里，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凄楚苍凉，对方却毫无反应。
　　闻讯赶来的兵士越来越多，小小的院子居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兵士早已忍不住，见颜振棠已经没有了力气，挥着刀就要一涌而上。
　　“哈哈哈哈哈……”颜振棠突然仰天长笑，将怀里的人揉进身体，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睨视四围兵卒：“你们敢？！”那气势竟是无比张扬，将众人震慑在当地。
　　那块玉佩抛了出来，领头的兵士一手接了，刚要看玉的成色，却见到那只腾空的雕龙，手上一抖，险些把玉摔在地上。
　　“让你们的皇帝亲自来见我！”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只有胸口的些许温热还证明他活着。
　　洛桥，我不想让你死，但我最终还是不能保护你……我不想把你给他啊……
　　……
　　“喂，你磨蹭什么？赶紧上路了。”颜振棠等得不耐烦，一边牵了马车一边对身后的人吼，洗个澡这么麻烦，比女人还麻烦。好不容易救活了他，可是他身上脏兮兮的，自己看着闻着都不舒服，伤口也不怕水了，正好路过湖边，就把他扔了下去。
　　沈落桥已穿好了衣服，站在湖边出神。他穿的是颜振棠的衣服，少年的身体单薄，活像套了大号的戏服。
　　“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快点……”
　　颜振棠朝他雪白的胸口划了一眼，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又瞄了瞄对方长长的睫毛，暗自呸了一声：怎么洗都是脏！
　　少年站在岸边卯足了力气，把手中的东西狠狠抛了出去。
　　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闪了颜振棠的眼，他看到那白龙划了个弧线钻进水里，愣愣地看着玉佩落水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轻易给了别人？这怎么能轻易扔掉？这次换颜振棠在湖边发愣。
　　沈落桥等了好半晌才见颜振棠湿漉漉地钻进车里，嘴里还解释道：“我也洗了个澡。”
　　沈落桥不爱说话，也不搭话，又把自己蜷了起来。
　　颜振棠恨恨想，跟他解释个什么劲？又把好不容易捞出来的玉佩偷偷塞进包袱里：这可是好东西，说不准以后能用上。
　　果真用上了……
　　要不是阜国出了夺位之争，早就用上了。
　　我应该知足了……颜振棠贴住洛桥的脸，对方的脸没有一丝温度，洛桥，我知道你不愿意向他屈服，但我不能让你死，即使多活一天，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我可怎么办呢……
　　阜国的皇帝很快进了城，那领兵将军没想到皇帝陛下竟然有日行千里的神驹，忙列队恭迎。
　　“陛……”下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打了个结实，皇帝怒声道：“把他押起来！”
　　早有护卫恭候一旁，听他命令，即刻把人押了下去。
　　“停止杀戮，赈给放粮。”皇帝鹰兀的眼睛四下一扫，让人不寒而栗，“再有掠民者，斩。”

　　第十章(完)

　　颜振棠在知府衙门的后院晒太阳，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他坐在台阶上，后背倚着门，享受那白花花的光亮，然后就看到那个人踱着步从衙门口转了过来，步子依然稳健，更多了威仪。
　　颜振棠干笑，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或者像个乞丐，而面前的人却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昔日的好友如今差距越来越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敢不敢进去？”颜振棠挑衅地朝身后努嘴，脸上是得意的笑。
　　那人却是处变不惊：“有何不敢？”
　　“哼，你有脸见他么？”
　　那人绷了脸，正色道：“颜振棠，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说着抬腿就往里走。
　　“慢着，在见他之前先把我们的恩怨了结。” 颜振棠蹭地站起身，一伸手挡在门外。
　　四周立即闪现出几个人影，警戒着盯着对皇帝无礼的人，时刻准备出击。
　　“都出去。”皇帝一挥袖子，那些人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振棠，你我有什么要了结的吗？”
　　“哦。”那人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那个小皇子，我会让他一生衣食无忧，说起来他也算阜国人，我怎么会杀他呢？毕竟他亲生父亲是我的好友，你说是不是？”说着来拍颜振棠的肩膀，跟以前的习惯一样：“那孩子长的很像你，你如果想儿子可以随时去宫里看他。……可惜了襄国的皇帝，被扣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到死都还不知道，哈哈！”
　　“哼，只不过是那女人想当皇后罢了，孩子是杀是留随便你。”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吗？”
　　“这三年我知道你一直清楚我的行踪，也知道他在我这……我当年也算帮过你，只望你看在我曾经为你效力的情谊上，放了他……” 颜振棠声音放缓，也放低了姿态。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皇帝眯起眼睛，身上充满危险，他一字一顿道：“怎么？食髓知味了？”
　　颜振棠一听，火气也冲了上来，反问道：“没错，你不也是？”他俩毕竟以前是好友，颜振棠并不怕顶撞他。
　　见对方不说话，颜振棠冷哼了一声，道：“你明知道他在安州，明知道他已病入膏肓，却偏要等他向你屈服，你若不是食髓知味，何必一登基就攻打襄国？何必直取安州？又为何见了玉佩来得这样快？你沉不住气了……” 颜振棠鄙夷的一笑，语气里全然不屑：“你不敢进去，你是怕被他反噬！世人都说你英勇盖世，却不知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指着门，接着吼道：“你一直看不起他，认为他乃至整个襄国人如女子般软弱，只能臣服在你身下，因你的喜怒而沉浮，却不想百炼钢被化为了绕指柔，哈哈……可笑，可笑至极……”
　　对面的人狠狠盯住他，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是努力压抑着怒火，颜振棠知道他被自己戳到了痛处，笑得更加张狂。
　　“你又不敢再次掠了他去，偏等着别人低头，那玉佩他早扔了，还是我帮你捞回来的，哈哈……”
　　“原来是这样——”皇帝一叹，“看来是我太奢望……”
　　他坐了下来，唯一的好友相见另他卸下了武装，他知道这个好友了解他，了解的透彻。
　　“振棠，我不瞒你，放他走那天我很想把他杀了，因为我有了可怕的念头，我竟然控制不住步子，竟然想跟他一起离开，多么可笑！我不允许别人操控我！我的地位不允许！”
　　“我想一箭射死他，这样就再没人能左右我的意志，但是我还是失控了，我舍不得杀他，我舍不得！你知道吗？我舍不得！！”那人痛苦地弯下身，“是的，我害怕，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我怎么能被一个小小的襄人左右成这样？他明明什么都不争取，那么一无是处，比女人还没用，怎么会让我……让我……”他声音里充满无奈，完全没有在人前的威武模样，却像个找不到答案想不通透的糊涂人一样抓狂。
　　“落桥，你听到了么？落桥……我害怕，是我一直在害怕你，我想维持我的主动，所以才会想让你屈服，是因为……因为……”
　　他把头抵在门上，却始终不敢开启那扇薄薄的木门，怎么能这样？自己已经深深陷了进去，却发现对方并不是真的爱自己，那孩子只是仰慕自己而已！当那孩子用那样干净的眼神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错觉，会觉得你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主宰。
　　可是他错了……长久的优越感让他小看了这个弱小的襄人。
　　当明白了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浸染成别的颜色的时候，那种心情，好象被上天狠狠耍了一回，自己却傻傻地以为高据上风津津得意。
　　皇帝在门前无奈的笑，抛弃了自己的形象和尊严，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当个普通人，无所顾忌地宣泄自己的情感，但是出了这里，他马上会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一个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君主。
　　颜振棠站在一边不敢放松，他在赌。
　　“振棠，你我同流着阜国的血，那是与襄人不同的血脉，两种血液相撞在一起会鄙夷会伤害，也会吸引挣扎……但惟有像他这样包容，才能让人不由自主顺服，虽然我觉得他最没用，但让我不得不承认挫败。”
　　颜振棠一笑，天气大好：“管住你手下那群狗，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锣声在街巷间响起，兵士停了屠杀抢掠，告示也贴了出来。
　　安州城几乎毁坏殆尽，到处是断壁残垣，余烟灰烬。幸存的百姓从尸体中、隐蔽处爬出来，个个疮痍遍体，惨不堪言。
　　颜振棠背着洛桥在路上走，不少人在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在尸体中寻找亲人，颜振棠麻木地走着，眼前看不见周围一切，他背上的人睡在自己肩上，这让颜振棠放心，没有失去，他在自己背上……
　　然后就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幸存的人开始蹒跚而过，朝城门那里汇集。
　　“颜振棠，还不快去领粮食？粮食来啦——”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跌跌撞撞从他身边跑过去，提醒了他一句。
　　颜振棠麻木地好象没有听到，依旧向前走。
　　“王仙姑这次没打你……”
　　颜振棠一惊，背上的人竟然醒了过来，洛桥脱力地把头放在他身上，已没了力气：“被她惊醒的……想不到她……不记前嫌……”
　　“看来她真的能管用，以后我帮她揽生意，让病人都去跳大神。”
　　背上的人趴在他身上淡淡一笑，颜振棠虽然没有看到，但他知道洛桥笑了。
　　“洛桥……”
　　“恩？”
　　“他来了。”
　　洛桥闭上眼，低应：“是么？”
　　“他说，不回避过去……会还你爹清白……”
　　“……”
　　颜振棠的肩膀湿了，他依旧默默走着，身上背着他最珍爱的宝物。
　　就这样走了好一会，颜振棠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用想，甚至不敢跟洛桥说话，直到能看到自家门口，还有那两根倒掉的桃树，他忙加紧了脚步，好象在害怕什么，好象他们身后有恶鬼追来。
　　到家了，马上就到家了……
　　“振棠……”
　　“别说话。”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别说。
　　“对不起……”
　　“别说话，别说……”到家了,洛桥,我们要到家了。
　　“对不起……”
　　“别……”
　　颜振棠的话还没完，那努力环着自己的细瘦手臂就落到他眼前，直直地向下垂着……
　　完

　　番外

　　相传阜国安州城外的山上住着位神医，他医术精湛能令人起死回生，但这位神医是轻易不给人看病的，即使千里迢迢慕名而去，若是不对他的脾气也会被拒之门外，即使死在他门前，他都不会理上一理，但治病的人存着一念希望还是从阜国各地，从邻国不停的奔往这里。
　　山底下是个村子，因为来看病的人常到这里落脚，所以多数人家也相应开了客栈。
　　韩静帮背着自己的人擦了额上的汗，见对方也很疲惫，指着一块石头让人把他放下来。天已经晚了，有的人家开始亮上烛火，韩静道：“我们今天住这里吧，明天再上山。”
　　对方是穿着一件青色旧长衫的青年，听他这话摇头：“还是早点见到神医，早些医治，你这病是耽误不得的。”
　　山路崎岖，两人在路上开始是快马加鞭，到了山里只有弃了马由他把韩静背到这里。韩静看对方喘气歇息，问：“你的武功真的一点都没了？”
　　“是。”对方也坦然承认，否则这山间林木只须几掠就能到达神医住处。
　　“你这是何必……”
　　两人歇了一刻刚要上路，一个孩子咬着糕饼走过来，冲两个人打量了一番，指着青衫人道：“你是来看病的？”
　　那人没料到孩子居然指他，笑着转想韩静：“不是我，是他。”
　　“哦，跟我来吧。”孩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领着他们向前走。
　　“去哪里？”韩静奇怪，这孩子怎么问也不问。
　　“你们是来找我爹的吧？”那孩子见他们不信，往半山腰指了指，得意的说：“神医是我爹，不过他说了，最烦别人打搅他，所以还是让我娘给你们治病吧。”
　　“那你娘是？”青衫人问。
　　“我娘就是远近闻名的王仙姑啊。”孩子一副自豪模样。
　　他这话使得听者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是没听过王仙姑，只是知道阜国有个颜神医。
　　“小兄弟，多谢你，我们只是来寻你爹的。”青衫人不敢耽搁，背起韩静就要往山上走。
　　“哎哎哎，你们去了也没用，我爹是不会给你们医病的。”小孩没揽着生意，急的跺脚。
　　那两人却走的远了，渐渐隐没在山林里。
　　林里路途更是难走，路也是前人踩出来的小径，曲折泥泞，青衫人背着韩静深一脚浅一脚，到达木屋前已经是半夜。月光照在木屋周围，耳边都是草虫鸣叫，一片安适。
　　叩了半天门，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青衫人又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回答，想是颜神医已经听到了，只是不愿开门。
　　韩静道：“我们不要打扰神医休息，等到明早吧。”
　　青衫人也只好坐在门边，现在回到村子已经晚了，只能在这里等到黎明。青衫人把外衣脱了罩住两人，依靠在一起等待时间过去。
　　过了半夜是最冷的时候，韩静又身上有病，明显抗不住冷，把手环胸缩成了一团。身边的人知道他冷，索性把他抱在怀里包了个严实。
　　韩静被对方的温暖包裹，笑道：“你不怕照水会吃醋么？”
　　“不会……”对方苦笑，话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落寞。
　　韩静这才在对方身上寻求温暖，抬头看了看静谧的天空，那上面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你们那时候也是这样取暖的吧？”
　　“是。”
　　“比现在冷很多？”
　　“没有，很暖和。”
　　韩静不明白，对方也没有解释。
　　最后还是韩静由此思及自己，把对方的衣裳打湿了，埋在他身上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着牙颤声道：“我再原谅他最后一回！若是他不来找我，我就……就……”话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只有接连不断的泪水泉水一样涌出。
　　“他会来的。”对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动作异常温柔。
　　“他迟早会来的，所以你要等着他，不然他找不见你了会很难过……”
　　等他走进你的世界，别让他找不到你了……
　　韩静在对方的安慰中睡着了，梦中扬起了笑，那是没有泯灭的希望。
　　早晨的时候，门冷不丁一开，相依而眠的人随之倒在了地上，颜振棠胡子拉茬的在门口一站，身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比地上那两人看起来还狼狈。他皱着眉头对其中一个道：“我不治白发！”门还没关，那满头白发的人阻止了他，再次尴尬解释：“不是我，是他。”说着把韩静推到颜振棠面前。
　　颜振棠不耐烦的瞅了一眼，这个像女孩子的青年显然是中了毒，但他不想医治，甩手让他们离开。
　　那白发青年显然不甘心，硬是挤在门板间道：“颜神医，救死扶伤不是您的职责么？”
　　“不是，我不是什么神医，是别人给我冠上的名号，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写我的医书，所以你们谁也别来烦我！”颜振棠一番解释，砰关紧了门。
　　两人吃了闭门羹，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白发青年想了想，背起韩静下了山。
　　那孩子还在村子里转悠，见他俩不出所料又回来了，一副小大人样子：“我就说了我爹不给人瞧病，你偏就不信，白跑了一趟吧？”
　　白发青年无奈笑道：“是。小兄弟你能告诉我们些你爹的事吗？”
　　那小孩一提他爹就滔滔不绝，甚至把他爹的老底都抖出来，韩静一边听一边笑，想不到颜神医的孩子与乃父大大不同。
　　“我爹上次看病是半年前了，那个病人拿了枝桃花，我爹看见那花又笑又哭，就帮那人治了。”
　　“你爹喜欢桃花？”
　　“以前在安州那会，我爹家门前面种了两棵桃树，后来一打仗就枯死啦，我爹念旧，看到桃花就想起他以前种的桃树来了……”
　　韩静还在那边逗他：“你爹家？你不是和你爹住一起啊？”
　　“那时候他还不是我爹那……”
　　……
　　白发青年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但是现在是秋天，这个季节没有桃花，他思索了半晌，有了主意。
　　把韩静安排到一家客栈住下，青年又一次上了山。
　　颜振棠正在屋里写他那总也写不完的医书，耳朵听到外面有些动静，想是又来了打扰他的，也懒得理会，写到午后外面的声音还是没有断，声音是从墙外发出来的，他跑到院子里扒着墙向外望，这一看把他气的够戗。
　　早晨那白发青年在自己院子四周刨了一个个土坑，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你干什么？” 颜振棠大喝一声跳过墙去。
　　那白发青年见神医气急败坏的模样，擦着汗给他解释：“我来帮神医种树。”
　　种树？颜振棠摸不到头绪。
　　青年把手里的种子递给他看：“这是从村民那讨来的桃核，种上之后不久就会长出苗来，过两年您这就是桃花林了。”
　　“我不需要！”颜振棠一把将他手里的种子打掉，拽着青年的领子道：“你别多管闲事！我心里有道疤，你不能碰，一碰我就会疼！你知道不知道？！”
　　青年被他这样对待，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着他。等颜振棠把他甩开，他又去拣地上的种子，把那种子郑重地埋在土里：“你放心，我以前垦过荒地，知道怎么种，这些桃核都会成活。”
　　“不管怎么样，只要活着就不要断了希望，为了那些珍惜我们的人，也不能自暴自弃。”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青年站起身，手触到对方的心脏位置：“这里不是疤，是有一个人，他时刻和你在一起，你不想让他看到这片桃林么？”
　　“不管他去了哪里，他一直没从这里离开，一直在你这里面，每天都在陪着你，所以你并不孤单，更应该让他看着你坚强的过着每时每刻……”
　　振棠，你会好好活着吧？
　　会好好活着吧？
　　颜振棠转过身去，不想让这比自己年轻的青年看到脸上的狼狈，骂道：“这都是你夫人教你的？”
　　“是。”
　　“你小子好福气。”
　　青年还是带着笑，眼睛里是汪幽深的潭水。
　　“亏你还垦过荒，不知道桃树要种树苗么？”颜振棠说着却也去种那一粒粒种子，脸上坠下的水珠滋润了种子。
　　“我只种过萝卜。”青年颇有些不好意思。
　　太阳下山的时候，村子里几乎炸了锅，颜神医竟然下山了，那些等了多日甚至几年的病人都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嘴里来回招呼着：“神医，可算盼到您了……”
　　颜振棠也不缓不急，道：“别着急，一个个来。”
　　一个孩子跑到他面前抱了他大腿，粘着他不放：“爹！”
　　颜振棠甩不开他，直嫌他烦：“不是跟你说了，我不是你爹！”
　　“可是我娘让我跟你喊爹啊。”
　　“你娘跳大神跳神道了……”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颜振棠身后的青年朝山那边看去，太阳落山的时候是人最脆弱的时刻，熬过这一刻就好了。
　　——能看到日落，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是要告诉我这个道理吧？
　　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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