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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一场「黄泉剑淮阴劫囚」的戏码，

　　为本势如水火的擎云山庄和流影谷带来了合作的契机。

　　体认到海天门威胁的西门晔同意了白冽予的提议，

　　决意以情报交换为基础，结合双方之力覆灭海天门。

　　只是攘外必先安内，在试图察明海天门所谋的同时，

　　西门晔尚需面临来自谷中派系的斗争倾轧。

　　岭南一行，大败行云寨并取得柳林山庄同盟的结果，

　　却是谷中的停权处分。

　　面对这样内外交攻的局势，西门晔又该如何自处？

　　另一方面，白冽予同凌冱羽返回擎云山庄，

　　等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名剑「碧落」的修缮之难……

　　人物介绍

　　白冽予

　　擎雪山庄二庄主，掌控擎云山庄的情报部门「冷月堂」，并以冷月堂精锐为基础，在江湖上另创「白桦」贩售冷月堂所得之情报。平日易容隐藏身分以归云鞭「李列」之名行走江湖，鞭剑俱精，剑术尤其高超。师从医仙聂昙，长于医道。幼年曾遭大难，对人多有防备。后识得东方煜，在其感化（？）下逐渐敞开心防，而终结为爱侣并获得了双方家族的认可（详情见《双绝外传之西楼碧风》）。配剑「月魄」。

　　凌冱羽

　　师从黄泉剑聂扬，和白冽予之间师兄弟情谊尤胜手足。幼时于颠沛流离之中识得后来的行云寨主陆涛，从此改变了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命运。艺成（？）下山后至岭南助陆涛壮大行云寨，却因给牵连进擎雪山庄及流影谷的斗争之中，遭化身北地富商蓄意亲近的西门晔背叛，失去了一切。对西门晔怀有极复杂的感情。配剑原为「碧落」，但在同西门晔的打斗中断裂。

　　东方煜

　　碧风楼楼主，江湖上公认的年轻一辈剑术第一人（在白冽予声名不显的状况下），精于绘画且博闻强记，本是著名的风流人物。识得「李列」后与其结为挚友，却在朝夕相伴中动了感情洗心革面。现在是个完全以白冽予为生活重心的爱妻（？）家，以喂食和打扮情人为乐。配剑「日魂」。

　　

　　西门晔

　　流影谷少谷主，个性冷峻无情，精于使计用谋，是白冽予的劲敌，雨人曾或明或暗多次交锋。本来不相信「情」字，一切均以利益为导向，却在假冒海青商肆之主霍景接近凌冱羽的过程中动情，身陷于家族利益和所爱之人间的矛盾中。擅使扇，兵器名唤「绝尘」。

　　白炽予

　　白家老三，是凌冱羽的损友，目前正寄居于京城的刑部尚书府中，过著重色轻友的幸福生活。

　　于光磊

　　目前刑部尚书，乃前宰相卓常峰的门生。青少年时期寄居擎云山庄，是白炽予的保姆兼启蒙之师，目前则成了爱侣。

　　白飒予

　　白家老大，任劳任怨的苦命长兄。

　　白堑予

　　自家老么，擅长易容之术，个性温顺的小弟。在保护江南富商温律行之时与其相恋。

　　白毅杰

　　白家兄弟之父，江湖上人望极佳的一代宗师，于数年前病逝。

　　

　　莫九音

　　擎云山庄创立元老之一，白毅杰的至交好友。出身海天门，本是关清远的得意弟子，后因故叛出，目前代替好友继续照顾白家四个孩子。

　　兰少桦

　　白家兄弟之母，十多年前因故遇害。

　　杨少祺

　　原是行云寨联盟下白杨寨的寨主，和凌冱羽感情极佳，算是其心腹人物。

　　

　　桑净

　　白毅杰义女，出身湘南剑门，倾慕白冽予。

　　西门暮云

　　影谷谷主，西门晔之父，数年前曾与白毅杰约战于淮阴南安寺。

　　关清远

　　海天门门主，实力深不可测的大魔头，同时也是兰少桦的生父，白家四兄弟的外祖父。几十年前因故撤离中土隐居海外，如今已然回返，正图谋著复兴海天门。

　　景玄

　　关清远的关门弟子，奉师父之命调查兰少桦之死并联系海天门残余势力暗中布线。神出鬼没。

　　柳靖云

　　京中世家名门「柳家」的嫡子，目前管居兵部尚书，极受圣上宠幸。昔年曾随军东征，回乡途中遇袭，为白毅杰和白冽予所救，也因而对擎云山庄多有帮衬。

　　

　　序章

　　

　　时值深冬，连日的大雪虽已停歇，但在这已明显偏北的淮阴之地，那逼人的冷意，却仍随著每一阵拂过身子的寒风渗入骨髓之中。

　　可即便来往行人无不因此而冷得瑟缩起身子，淮阴城一隅、紧邻著某座庞大院落的暗巷之中，却有一名男子动也不动地藏身其间，半点不受那阵阵吹拂著的寒风所扰。

　　男子的躯体为一袭贴身的黑衣所包覆着，虽完全衬托了其挺拔的身形，却也同样说明了衣料的单薄；他的容貌为同色的面巾包覆住，唯一显露于外的眸子却始终紧闭着，一如那连分毫也不曾动过的身子，瞧不出一丝活人应有的气息。

　　但却又不同于全无生命的死物。

　　他静静伫立在小巷里，不像是个外来的人，却像是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着的事物，浑然天成地与这天、这地、甚至是那刺骨的寒风融合为一。那份静寂看似全无生机，却又像在隐蕴着、积蓄着什么。

　　便似那始终紧闭着的双眼。

　　蓦地，仅只一墙之隔的大院里，某种重物落地的钝闷声响传来。阵阵喧嚣与一声长啸继之而起，如同某种讯息、某种暗号，刺激着让男子原先犹自阖着的双眸陡然睁了开。

　　那是一双幽深沉静的眼，却又带着某种过于坚定的冷意与决绝。也在男子双眸张开的瞬间，原先始终静止着的身躯亦于此时猛地离地而起，一个轻身电闪般提剑冲入了墙内的院落之中。

　　院内虽起了些许骚乱，可见着这突然窜入的黑衣人，负责戌卫警戒的子弟们却还是在短暂的震惊后匆忙重整阵势准备迎敌——无奈平时的训练虽起了作用，对黑衣人而言却仍不啻虚设。便在众人犹自震惊着的短短一瞬里，黑衣人已然觑准了方向朝骚乱的来源处直奔而去。前头的人来不及应变；后头的人虽是应变了，却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众人只觉那黑衣人手中的剑光快疾如电、配合着那飘飞如风的身法穿棱于人群之间。待到阵阵痛吟声传来之时，造成一切的黑影却早已没入了院子的深处。

　　敌人的来势太过迅猛，不论是那毫不掩饰杀意的冰冷眼眸、亦或是那凌厉无匹、势如破竹的剑，全都让所有不幸对上的人无不为其威势所慑，一时却忽略了黑衣人行动的背后究竟暗藏了多少的算计与谋划——能轻易便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攻入，甚至连片刻停驻都无便循着正确的路径入府，所代表的涵义之重大自然不逊于其所展现的实力……或者说，即便男子的功夫本就惊人，可若没有这么番算计，他的实力也绝对达不到如今这番让人光瞧便觉得心胆俱裂的震慑效果。可他办到了，结果便是一众「精锐」还没对上敌便先弱了胆气，最终兵败如山倒，连片刻都没能阻拦住黑衣人的脚步。

　　看似硬功，实则却是在重重谋算下刻意营造出的局面……便挟此锐势，黑衣人穿过重重阻碍长驱直入，终在小半刻后到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小园。

　　随之映入眼帘的场景，凄惶紊乱一如预期。

　　——同样深染冬意的小园内，一名作仆役打扮的纤秀男子正怀抱着一具口吐鲜血、似已失了生机的青年躯体，不住哭喊着的模样形若疯狂；小园一侧、连接着外院的回廊之畔，那早黑衣人一步赶到此地的俊美男子却似为眼前的一切夺去了所有心神，竟无视于四近的众目睽睽、带着几分踉跄地仓皇提步便欲上前将那已然昏厥的青年夺回。

　　望着俊美男子深眸中涌现的错愕、痛悔与绝望，黑衣人幽眸一暗，停滞了几息的长剑终于再度出手。剑若流虹、人随剑走，打从侵入院中之时便不住累积的气势与杀意终于完全爆发，连同那避无可避的一剑在男子即将触及青年的前一刻陡然横亘入其间、硬生生地阻下了对方的动作。

　　面对这明显的杀意和极具威胁性的一剑，俊美男子虽本能地迅速收住了脚步并暗提真气准备出手，目光却始终未曾自那苍白而见不着分毫血色的清俊面容上移开，更别提拉开距离重整阵势应敌了——此刻的他一心想着的全是该如何保住那个命悬一线的青年，一时竟忽略了黑衣人以自己为目标的可能性。

　　好在事情也的确未曾朝如此方向发展。

　　便在俊美男子满心惦记着青年的当儿，先前聚集于此的院中精锐已然掣起兵器攻向了场中犹自伫立着的黑衣人。无奈黑衣人的实力本就极高，众人又因他先前雷霆万钧的一剑而弱了胆气，攻势虽组织了起，却始终没能形成有力的威胁。但见那身影极其流畅的几个走位、银白长剑疾刺而出，几名「精锐」甚至连黑衣人的身都没能近便给那狠绝凌厉的快剑放倒了一片，心下骇然之情因而更甚。

　　因为黑衣人的实力，也因为那瞧来过分熟悉的剑招。

　　一个月前，正是此刻于那仆役怀中昏迷着的俊秀青年用相同的剑招大败几人，全仗着自家少谷主出手才得以扳回一城。而今，相同的剑招再现，却不论速度、技巧或剑意都远胜于前……一众精锐终非愚人，忆及那俊秀青年的另一个身分，哪还联想不出黑衣人的真正身分？

　　青年乃是黄泉剑聂扬之徒。这黑衣人所使的正是黄泉剑，功夫更是远胜青年，却不是黄泉剑又是谁？

　　如果来的人是白飒予、柳方宇之流的年轻一辈高手，几人就算明知不敌，也终还有上前一搏的血性和勇气。可黄泉剑乃是数十年前便已成名的宗师级人物，更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再添上对方周身那凌厉迫人的杀意，几名精锐连要保持个防守的态势都极为勉强，更何况主动上前进攻？双方的对峙虽仍旧延续，原先激烈的交战却已转为静止。

　　见几人再无勇气上前，黑衣人冷眸环扫全场，再次迫得那些精锐本能地后退少许后，一个上前推开犹自疯狂哭喊着的仆役，单手便将其怀中的青年一把夺了下。如此举动让先前始终未曾出手的俊美男子微微一震便待将人抢回，可还没来得及出手，那双震慑了无数人的冷眸，却迫使他再一次止住了动作。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熟悉。

　　那样迫人的幽沉眸光，他已不是第一次对上。

　　见俊美男子似已明白什么，黑衣人不再停留，单手抱着昏厥的青年、轻功运起便自掠出了墙外、就此扬长而去。

　　从先前翻墙而入再到成功将人带出，整个行动不过一刻钟时间，甚至直到他抱着人沿着暗巷一路逃遁，才隐约听得远方传来「有刺客」的呼声，更遑论追兵了……只是黑衣人如此心计，自不至于因此便疏忽大意。借着越渐强烈的风雪掩护，待到此人再次现身于城郊的隐蔽树林之时，一身黑衣早已褪下，身畔依然昏迷着的青年亦已罩上了一袭厚厚的蓑衣，在其「扶持」下进了树林，而后就此失了踪迹——

　　

　　第一章

　　延续多日的大雪，终在酝酿成灾前适时地停了下。暌违多时的灿暖冬阳将积雪所覆盖着淮阴城映得一片银白。地面雪融后导致的潮湿泥泞虽不免给百姓们带来些许困扰，可屋外明朗的天候却让人很快便给涤去了心头的烦闷，尽情地沉浸在这阔别许久的晴空之下。

　　只除了雄踞淮阴城一角的流影谷淮阴分舵。

　　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闯入劫囚，就算对方是大宗师，对一向自诩正道头领的流影谷而言也依旧是件极不光彩的事。只是先前的骚动太大，随之造成的伤员亦多得无从粉饰太平，仅管流影谷成员都已被下了封口令对此避而不谈，相关的消息却依然在半天内便传遍了整个淮阴城。

　　这些年来，流影谷和擎云山庄的对峙一直是淮阴城居民乃至于过往江湖人士关注的重心，前些天西门晔押着凌冱羽入城的事才引起了一番骚动，如今传闻有人闯入袭击，又如何能不让人多做联想？在流影谷一方依旧保持沉默的情况下，自然引发了各式各样的谣言。与事实相近者有之、大大悖离真相者亦有之。可即便整个淮阴城都已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作为现今流影谷淮阴分舵最高主事者的西门晔却始终未曾出面对此有所澄清或指示。

　　在他看来，比起对外辟谣，如何找出个合理的解释避免让他在遭遇此事时的被动与不作为变成叔伯们的箭靶才是最为优先的事——先前亲手伤了冱羽甚至将其擒下，不就是为了确保自身的地位？若因此而功亏一篑，那他之前的牺牲和隐忍岂不都就此白费？

　　只是如此念头才刚浮现，凌冱羽面色苍白呕血昏迷的模样，便旋即占据了他整个脑海……西门晔只觉吐息一窒、内息亦随之一乱，若非刻下正孤身处在自个儿卧室中，那瞬间变得惨白的面色只怕立时便要引得下属一阵惊慌。

　　可几个深呼吸平稳气息之后，继之袭上面容的，却是深深的自嘲与讽刺。

　　牺牲？

　　他牺牲了什么？

　　与冱羽之间的友谊？还是对方的性命？他自以为付出了很多，可实际上为了他的前程一再受伤遭罪的，却一直都是错信他的冱羽……如今冱羽都已生死未卜，他还谈什么牺牲、谈什么白费与否？

　　他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西门晔。每一次为了那个「少谷主」之名的稳固而伤害冱羽，心头的痛楚便一再侵蚀着以往奉若圭臬的一切。他曾经不择手段，曾经冷酷无情，承继父亲的地位壮大流影谷一直是他最大也是唯一的目标，可现在，本只晓得排除一切障碍前行的他，却已有了无论如何都想把握的事物。理智一次次逼着他前行，他却无法不回首顾盼、万般挂念。而结果，便是现下冱羽命悬一线，自身却也露出了足以为敌手利用的破绽。

　　他什么都想保住，却只怕什么也没能保住。

　　望着身侧那把从黑衣人闯入到离去都未曾真正由怀中取出的铁扇，以及上头曾短暂属于另一人的羊脂白佩，西门晔双拳微紧，那日的种种经过，却已不受控制地再度于脑中闪现。

　　他本以为自个儿已将冱羽的影响力估得够高了，却直至见着冱羽面色苍白口吐鲜血，才又一次体认到了自身的天真……换作以往，不论那黑衣人的声势如何惊人，他都绝对有能力在第一时间找出符合他身分的对应方式才对。可那时的他却一心只挂记着冱羽的生死，直到黑衣人仗剑阻下了他由云景怀中夺回冱羽的动作，才终于让他留心到了四下的混乱。

　　但他却依旧没能做出「合理」的反应。

　　因为冱羽中毒的事实，也因为来人仍未完全清晰的目的……他心底对于押送冱羽回京本就存着极深的矛盾，如今冱羽身陷危机，若黑衣人的目的是打算救走冱羽，他又如何能下手阻拦？在状况犹未明朗的情况下，每拖上一分，都只是更将冱羽推往绝地而已。

　　所以他迟疑了，而终导致黑衣人大杀四方、并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夺走了冱羽。

　　见着冱羽落入那人怀中的瞬间，可悲的独占欲和心痛让他差点便要再次矛盾地出手相阻，可黑衣人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却压下了他最后一丝冲动——因为，那个「似曾相识」的对象，拥有一手高超的医术。

　　那天，是他头一次真正无视于家族、前程而将「凌冱羽」三字摆在了首位。直到那牵系了他全副心神的身影再难瞧见，他才强逼着自己定下心处理起应善后事宜。

　　西门晔终非等闲，很快地由下属们支离破碎的证词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仅管目睹甚至参与一切的下属们全都认定了来人必是黄泉剑聂扬，西门晔却很清楚：「黄泉剑聂扬前来相救弟子」不过是个太过高明的障眼法。来人没有大宗师的实力，有的，只是足称一流的剑术与过人的心机谋算。

　　前者或者还可称作疑问；可后者，却无疑证实了他对那黑衣人身分的判断。过于精准的时机和行动路线，再加上那样善于利用形势的心战手法，若非在其所使剑术之上犹有疑处，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人便是长年来与他敌对的归云鞭李列。

　　的确……以凌冱羽的身分来说，有那个实力和理由出手相救的，不外乎擎云山庄和其师黄泉剑。只是凌冱羽身上已因行云寨之故而打下了一个「贼人」的标记，擎云山庄就是再怎么惦记其安危，也是绝无可能明着出手的。而李列多年来明与擎云山庄对立，暗中却为之谋划出力许多，由他来安排救人之事，倒也称得上是合情合理。

　　可李列又为何要刻意营造出「黄泉剑出手」的假象？

　　如果只是为了彻底摘除擎云山庄的嫌疑，以他的聪明才智，多得是将此事变成无头公案的方法，又何必硬要将黄泉剑牵扯入此事？不错，假扮成一位大宗师确实让李列的救援行动顺利不少，可若让真正的黄泉剑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多了这么个黑锅，又会如何作想？

　　被救虽是黄泉剑传人，可以李列的性子，想来断不会做出这等连自个儿都没把握的事——更何况解决的方法远不止此？如此推想而下，莫非李列与黄泉剑同样极有渊源，甚至足以把握住那位大宗师的想法？

　　思及那日同样让己有所震慑的、黑衣人那一手凌厉的黄泉剑法，饶是西门晔依旧心乱如麻，微微眯起的深眸却已透出了几分锐色。

　　这李列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谜团？

　　八年前傲天堡初遇之时，李列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顺手用之、顺手弃之的棋子，可随着这八年来的种种经历，曾几何时，「棋子」早已成了他不得不竭力防备的对手，更因先前敌暗我明的态势而吃了不少的亏……可如今这李列却在营救凌冱羽之事上暴露了自身隐藏多时的另一个秘密，自然让西门晔不免对此多加思量了。

　　彼此交锋数回，他不认为李列会在此事上有所失策。而既非有所失策……自然便是对方有意为之了。

　　可，为什么？

　　在双方依然敌对的此刻，李列为何要刻意同他泄露自身的根底？是示威、挑衅，借此宣示黄泉剑与擎云山庄本在同一阵线？亦或是……

　　泄露秘密只是「结果」。真正的关键，还在于那个让他深觉吊诡的「黄泉剑出手相救」之事上头？

　　心下如此疑问方起，西门晔脑中灵光乍现，一个看似荒谬、却又再合理不过的答案已然浮上了心头。

　　——截至此时，察觉其间异样的仍只有他一人。其余在场的流影谷子弟都仍将那名黑衣人当成了真正的「黄泉剑」。大宗师出手，他们就是力有不逮也是寻常之事，谷中自然不好对此多加惩处……同样的情形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正因为面对的是足以威胁流影谷的大宗师，他的「无所作为」才是最合适不过的反应。

　　弟子与流影谷为敌，不代表师傅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在黄泉剑真正现身表态之前，他仍须得将对方的立场视为中立，就算无法得其相助，也决计不能将这份力量推向敌方。他擒下凌冱羽本就是形势所逼，如今「黄泉剑」亲身前来就人，利弊权衡之下，顺势让人离开自然是最好的决定——为了一个不见得能带来多少利益的俘虏得罪一位大宗师，怎么说都是极为愚蠢的——事实上，在他想明白李列的用意之前，也一直是本能地顺着这个方向去解释他的「失职」的。可如今细想下来，莫非李列可以玩了这一出，目的便是为了替他「圆谎」？

　　以双方一直以来的敌对态势，这个答案怎么想都有些难以置信……可若真是如此，他就不得不继续深思李列如此「善举」背后所潜藏的深意了。

　　他们之间虽称不上你死我活，却也不是那种轻易便可有所转圜、握手言和的态势。尤其前不久他才在行云寨之事上阴了擎云山庄一回，冱羽又因他而……在此情况下，李列突来的示好自然不外乎两个可能：一是示敌以弱、实则背后另有谋算；二则是其间尚有隐情，这才迫使李列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与己化干戈为玉帛。

　　如果是前者，他只要不为这份「好意」所影响，继续加以戒备也就罢了；但若是后者……李列自然不是那种会为求一时平安而暴露出弱点的人。既然那个「隐情」迫使他做出了这等示好却也同样是示弱的举动，就必然有流影谷——或者说他西门晔——不会落井下石的把握。

　　最可能的解释，自然是这个「隐情」同样对己存在着威胁。

　　东庄北谷虽互为敌手，却毕竟同属正道，若真面临了相同的外敌，自也不乏暂时放下成见携手合作的可能……问题便是在于这「外敌」是否真的存在了。

　　外敌……么？

　　伴随着如此念头浮现的，是打从剿灭行云寨伊始、种种过于不顺的进程——先是理当给调虎离山的冱羽意外归来从而目睹一切；再来是和柳林山庄结盟前那场诡异的大火；最后则是那日让自己心痛欲绝的……他早在这趟押送的过程中便已隐有所觉，如今细细回想而下，更不由得冷汗涔涔。

　　如果真有那么个潜伏于暗、且能同时威胁到东庄与北谷的敌人，那么其处心积虑陷冱羽于险境的目的自然显而易见——一旦冱羽身死，以擎云山庄对冱羽所显露出的重视，只怕双方立时便会因这份仇而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哪还有携手对敌的可能？

　　思及此，西门晔容色一沉，当下已是再难按捺，将铁扇同玉佩往怀中一收、提步便往大牢的方向行去——

　　那日事发后，除了整顿、安抚人心之外，他最先下的命令，便是将云景押入牢中并让人彻查此事。只是凌冱羽生死不明的事实让他心神大乱，甚至连做做样子全城搜索的勇气都没能提起——一日没见着尸体，他就仍能存着一线希望——向京里回报的事儿又让他焦头烂额，却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机会去关心一下问讯的进展。

　　只是想起那个曾在自个儿身畔效劳了好一阵的纤秀青年，最先浮现于西门晔心底的，却是连分毫矛盾都不存的浓烈杀意。

　　这天下间毕竟只有一个凌冱羽。

　　事实上，如非忧心冱羽所中的毒是否能顺利化解，他甚至是想直接杀了云景的……看仔细一想，若他真这么做了，冱羽不仅不会感激自己，只怕还会因此又重重给他记上一笔吧？

　　虽说……就算少了这一笔，他们之间，也不见得有多少转圜的余地便是。

　　足下脚步未停，心思数转间，西门晔已然行至大牢，并于下属的引领下来到了关押云景的牢房前。

　　坚实的铁闸后，一抹身影瘫靠于角落之中，周身衣衫褴褛、十指隐见几许血污，略有些肮脏的纤秀面容之上神情迷乱，双眼空洞无神，若非那双同样带着血污的唇仍不住张阖着低喃些什么，说这是具死尸都不会有人怀疑。

　　微一凝神听出对方喃喃喊着的乃是「小冱」二字，西门晔双眉一拧，本已多少克制了的杀意再次盈满心头。

　　但他毕竟是极为自制之人。即便心下十分厌恶云景，脱口的却仍只是淡淡一句提问：「用刑了？」

　　「是，可没敢用得太重。高管——高城的体质极弱，属下怕他禁受不住。」

　　「可曾问出什么？」

　　「这……高城早在收押前便已形同疯狂，不论属下如何逼问，都只会如眼下这般喃喃自语……」

　　「所以什么都没得到？」

　　「属下无能。」

　　听出主子那音调中藏着的冷意，牢头心下一紧连忙下跪请罪。好在西门晔虽心乱不已，却绝非胡乱迁怒之人。云景当日的狂态他也是亲眼见着的，是以此刻虽难免不豫，却还是在沉吟片刻后、启唇道：

　　「也罢……你暂且退下吧。」

　　「是。」

　　那牢头也是机敏之人，知道主子多半另有手段，一应之后当即识趣地出了牢房、掩上石门当起了门卫。

　　——作为西门晔的嫡系人马，他对这个少谷主的能耐一直是极有信心的。

　　随着石门关闭的音声响起，偌大的石牢，一时便仅余下了这「主仆」二人。细碎的低喃回荡在寂静的石牢之中，竟莫名地添了几分悲凉凄清之感。

　　冷冷凝视着那张憔悴不已的纤秀面庞，西门晔抬掌拉开铁闸缓步进到牢房之中，而在确认那双眼眸充斥着的茫然并非作戏后，无视于里头的脏乱径自于云景身前坐了下。

　　刑讯、搜神之流的手段，主要是针对神智清明、意志坚定之人，目的在于化解其精神上的防备以求得真相。可一个早已因打击过大而失了心神的人，精神上又有什么防备好化解的？在此情况下，要从他口中得到线索，自然得先想办法让他恢复神智。

　　也正因为清楚这点，即便胸口的杀意与恨意不住翻腾着，西门晔还是逼着自己将那些个情绪尽数藏下，以一种平静中略带冷意的音调淡淡唤出了声：

　　「高城。」

　　如此口吻，便与双方主仆关系未生裂痕前全无二致。

　　他不知道云景内心究竟有多少纠结和思量，却清楚自己身为救命恩人多少存着的分量，故刻意如此相唤以求唤回其神智。

　　只是他唤是唤了，对眼前的人却似没有太大的作用……见那双眼视线依旧茫然，那双唇也依旧不住喃喃低喊着「小冱」，西门晔眉头一皱，却在烦恶之外、某种苦涩，亦随之溢满于心。

　　因为那份过于可笑、却切实存着的羡慕之情。

　　他羡慕云景，羡慕对方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唤着那个名、堂而皇之地让自身沉沦在痛苦之中逃避一切，可他却只能逼着自己清醒地面对伤害所爱的痛苦，连那撕裂心肺的声声呼喊都只能逼着自己咽了下。他更羡慕云景能得着冱羽那般无条件的信任，羡慕着……那份让冱羽即便中毒昏厥、却依旧残存着微笑的宽容。

　　可，凭什么？

　　

　　凭什么云景如此伤害冱羽性命却仍能得到原谅，而他连一丝微笑都难以求得？就因为那不知多少年前短暂的相处后萌生的「亲情」？还是那薄弱得可笑的血缘牵绊？云景甚至都没认出冱羽便是当年的「小冱」啊！可凭什么？凭什么像这样一个下贱的男娼，却能轻易得到他心心念念苦求而不可得的物事？

　　但不论心下如何不甘、杀意如何强烈，他刻下所能做的，也依旧只有继续想办法让云景恢复神智而已……俊容之上几分自嘲升起，却终还是化作了过于难测的深沉。

　　一个抬掌覆上云景掌心缓缓送入真气助其平稳气血和脉息，小半刻后，见情况差不多了，他刻意柔和了声音、启唇轻轻一唤：

　　「云景……景哥……」

　　如此唤法，自是有意模仿凌冱羽了——二人的音声虽颇有差距，可兴许是那「景哥」二字的影响力过钜、又或者是那番真气调理奏了效，西门晔音声初落，便感觉到云景的身子猛地一颤，原先迷茫的双眸竟逐渐汇聚了视线！

　　知道目的已然达成，他当即抽回了手，容色微冷静待其恢复……随着那双眼眸逐渐转为晴明，原仅是不住低唤着「小冱」的双唇轻颤，而终化作了这些天来第一声有意义的呼唤：「爷……」

　　「清醒了？」

　　见他已认出自己，西门晔音声略沉，先前刻意压抑下的冰冷杀意至此已是再无掩饰：「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会这么问，自是打算以此为引，让云景将事情的经过好生交代一番。只是这一问才刚脱口，便见云景原已清明的眼眸转瞬又已是几分疯狂之色袭上……瞧着如此，西门晔心下愠怒一声冷哼、抬掌便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仅管因有所顾忌而未曾于动作中带上丝毫真气，可这一巴掌所挟带的力道却依旧让受着的云景失衡地跌趴上地面……感觉着颊上传来的阵阵热辣痛感，青年原有些迷乱的神智再次恢复，可那份无从逃避的自责与懊悔，却让他终忍不住掩面痛哭失声。

　　但此刻的西门晔却没那份任其发泄的闲情逸致。他站起身子冷冷睨视着伏地痛哭的青年，脱口的音调森寒一如心底难以平息的杀意：

　　「不要以为沉浸在自责中失心狂乱便能对得起冱羽的信任和宽容……你若真对冱羽感到愧疚，就别再放纵自己如此逃避。」顿了顿，「是谁指使你的？」

　　「是……霍爷……」

　　「霍景？」

　　「霍爷说……只要凌冱羽死，爷就再无需为此……痛苦挣扎……所以……」

　　哽咽着音声道出的，是那个让云景决意下毒杀人的理由。

　　他虽经历坎坷，却毕竟仍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而非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人，对于夺人性命之事自也有所抗拒。可见着西门晔为凌冱羽如此的痛苦挣扎，又有「霍爷」在旁教唆撩拨，让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动手的决心——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这辈子第一次双手染血，害的，却正是他自个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与希冀。

　　这番话，说的人自责痛悔，听的人却也是如遭雷击——西门晔曾推断过无数个促使云景听令下手的理由，却惟独没想到原因竟是出在自个儿身上——他费尽心思只盼护得冱羽周全，却不想那个迫使冱羽命在旦夕的罪魁祸首，终究还是自己。

　　不……他不该惊讶的，不是么？若不是他，冱羽又怎会给牵扯进这些、甚至面临到这种种危险？若不是他利用了冱羽、欺骗了冱羽，那个如阳光般明朗的少年，如今也必然能率性恣意地徜徉于山林间，而非呕血昏厥、生死不知……

　　意识到这一点，西门晔顿时只觉一股腥甜冲上喉头，虽勉强将之压抑了下，伴之而生的气血紊乱却仍让他有了短暂的晕眩。好在眼下牢房之中仅只二人，云景也依然伏首痛苦，这份异样才不至于为任何人所觉察。

　　稍退了步稳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闭目调息片刻后，西门晔抬手扶额、一声低叹。

　　「你将药下在饭菜里？」

　　「是……」

　　「知道是什么药么？」

　　「不知……霍爷只说……毒发后一刻钟内未得解药，便会……毒入脏腑，无药可解……就是医仙复生，也无力……可回天……」

　　音声依旧哽咽，可那终得串联成句的言词，却让本自强撑着的西门晔在理解过来的同时终是难以自持地一个踉跄、重重跌靠上了身后的铁闸。

　　一刻钟？

　　单从那日菜肴残留的状况来看，光冱羽用饭的时间便有一刻钟了，更何况从后头那场骚乱开始到李列出手救人之间所耗去的……就算李列医术通神，从离开分舵到觅地救治也必然得耗上好一段工夫，如此，不论毒性的发作是否有所延迟，这连串动作下来，也必定大大超过了云景口中的一刻钟……

　　一刻钟内未得解药，便……毒入脏腑么？

　　在此之前，即便已亲眼见着濒死的冱羽，他心底也仍旧是存着一线希望的，因为李列的「医术」，也因为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意。即使欺瞒、即使背叛，他也从未想过冱羽会因此而有什么万一——事实上，直到那一天前，他甚至是没想过冱羽会因此事而危及性命的。

　　可如今，便连那一线希望，也似因着云景所道出的一切而破灭殆尽。

　　无力……可回天？

　　简简单单的五字，却单是想着，便教他浑身如临冰窖，向来清明的思绪更是一片空白。掩饰什么的此刻全给抛在了脑后，他几乎是靠着身后的铁栅栏才不至于当场瘫倒，吐息亦已是一阵紊乱。

　　死……？冱羽……会……

　　不……

　　不会的。

　　他不能、也不会相信的。

　　且不说这仅是霍景的片面之言，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单从李列能在那么恰到好处的时机出手相救来看，就知道这位老敌手对那场骚动可说是早有预期。而既然是早有预期，以其能耐，又岂有可能对此全无防范？

　　思及此，虽知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原先大乱的心神却已多少稳定了些。西门晔扶着身后的铁闸让自个儿重新立稳身子，冷然睨视着云景的目光却在厌烦之外同样添了几分怜悯。

　　——因为那句「无力可回天」之后、本就不断哀泣着的青年无视于手指的伤十指紧握成拳、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的模样。

　　不论过去做过些什么，至少此刻，云景对冱羽的关心懊悔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知道再这么下去对方就算不疯也可能会自寻短见，念及凌冱羽对这个远亲的关注，让西门晔终还是压抑下让其自身自灭的打算，于离去前淡淡落了句：「你或许不记得了……不过事发不久，黄泉剑便孤身闯入分舵劫走了冱羽，至今仍未见其踪影。」

　　言下之意，便是凌冱羽的生死犹未可知了……如此一句罢，也不管云景听完会有什么反应，西门晔已自提步出了铁闸、就此离开了牢房。

　　这番问讯看似简单，可除了让他几度心神大乱之外，也同样让他确定了几个事实：其一，理当仍留在流影谷中的霍景居然出现在淮阴，而他却全无预警，不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就是这所谓的「霍景」另有玄机；其二，不论那个霍景是真是假，其身分都绝不止「北地第一富商」这个名头那般单纯——若真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他又何必指使云景谋害冱羽、掺和进这对他不一定有益处的江湖斗争之中？

　　如果真有那么个对东庄、对北谷都虎视眈眈的一个「外敌」存在，那么这个霍景乃至于海青商肆就必然与其牵系甚深，甚至当年他救了云景的那个「意外」……都很有可能是这个外敌蓄意设下的陷阱。

　　若没有那个意外，他不会想到用海青商肆为掩饰，不会定下计画前往岭南接近冱羽，从而牵扯出这诸般纠葛。可如果没有这一切，他和冱羽或许终会相识，却不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不会因为他的隐瞒、他的欺骗而意外演变成倾心相交。他更不会因此而动心、因此而陷入两难，然后为着冱羽眸中的恨意而心如刀割、为着冱羽苍白的面容而……

　　若没有那两年间的种种，他依然会是往日的那个西门晔，而那些个形同折磨、却又让他忍不住深深珍藏于心的记忆，也必将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么？

　　思及这个可能性，即便正对这「外敌」的谋算深感忌惮，西门晔心底却仍矛盾地起了几分庆幸。

　　即使痛苦、即使挣扎，他也无法想象和冱羽之间形同陌路的日子。所以，至少在心底仍存着一线希望的此刻……他，不会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艰难的道路。

　　「毒入脏腑……无药可解么？」

　　回想起先前那番让他几近绝望的言词，西门晔强自压抑胸口翻腾的气血，眸中却已带上了几分苦涩。

　　彼此为敌时，他总盼着李列能有失误漏算之处。但此刻，他却恨不得这个敌手能够算无遗策，能顺利化解那据称连「医仙复生」都无力可回天的毒性——

　　第二章

　　有了关键的证词，再加上西门晔心下本就存着的推断，自然让整件事的调查很快就转往了正确的方向。

　　而他首先命人追查的，是那日自个儿外出赴宴后云景具体的动向和行动。

　　仅管在面对「黄泉剑」时吃了大亏，可作为淮阴两大势力之一，流影谷的能耐依旧不容小觑。不过半日光景，云景当日的行踪便已给制成路线图呈于西门晔案前。其中以朱砂重点标注的，便是作为其外出的目的地与折返点的茶肆。

　　据下属情报人员分析，该茶肆的背景清白，并未与特定江湖势力有所牵扯，近日亦不曾有过什么外力介入的迹象，应只是碰巧被选作了会面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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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即便身家清白，单单是那「碰巧」二字，却已足够让那间茶肆陷入了不小的麻烦之中——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流影谷要想按图索骥继续追查此事，自然只能把注意放在当日双方碰头的情形上。而可能的证人，便也非茶肆中的伙计们莫属了。

　　出于对此事的重视，得到消息当日，西门晔便已亲自带队，同下属几名问讯、追踪上的好手前往茶肆加以问讯。以流影谷的半官方身分，这间无辜倒了大楣的茶肆自然不能也无力拒绝，遂主动空了间宽敞静僻的包间出来，提供这些「大爷」充作问案的处所。

　　茶肆大体可分为大堂雅座与独立包间两个部分。流影谷以人像分别针对负责两处的伙计加以问讯。大堂伙计因人多事忙，并未特别留意来往出入的人员；负责包间带位的伙计则仅见过云景一人，对理当与其会面的霍景——或者说崔京云——全无分毫印象。

　　据该伙计所言，之所以会对云景有所留心，是因为此人从进入茶肆包间到离开不过短短片刻，可来时心神不宁、去时惊惶失措，还险些与一名上茶的伙计撞个正着，这才让他记了住。这番说词无疑证实了西门晔认定二人在此会面、甚至云景便是由此取得毒药的推断。可问题是：若云景真是来见霍景的，以霍景其人的风姿气度，又如何能不引起伙计们的注意？

　　除非……那个所谓的「霍景」并不是用「霍景」或是「崔京云」的容貌前来茶肆，而是进了包厢之后才改换容貌与云景相见？

　　既然牵扯到易容，不论云景所见着的「霍景」是真是假，拿着霍景的画像探问都无济于事。明白这点后，西门晔遂让人转而问起当日茶肆内有无身材与霍景相近，或是气度不凡、只比云景晚些离开茶肆之人。

　　这一回，问题有了肯定的答案，却也让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据伙计所言，当日却是有一名英伟不凡。行止间颇具才子风仪的男子前来。这茶肆伙计也算见多识广之人，其描述自由其可信之处。问题在于以此人的风华气度，就算行走于闹街之中，也必然会引来他人的稍加注目留心才是。可他遣人沿街探问的结果，却竟无一人能把握其行踪！

　　如此仪表出色之人，行踪却比外表远较其平庸的云景更难以把握，这代表了什么？代表此人多半会武，且行事谨慎、精于潜迹匿踪……姑且不论此人和真正动手算计自个儿的会否是同一人，单是具备这些个能力，其棘手程度便可想见一斑，更何况他如今连此人——或者说这组织——的身分都还没个头绪？

　　若在以往，他有所疑心，直接让手下调查一番也就是了。可回想起这半年多来的连串事件与手下接二连三沦为对方棋子的事实，却不免让西门晔对看似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有了迟疑。

　　——若流影谷内部却是已遭敌方渗透，以如今敌暗我明的态势，下令调查便不啻于打草惊蛇，对本就处于劣势的他而言自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更别提家族内部还有一群叔伯、兄弟正等着他犯错出岔了。在此情况下，要想了解一切从而逆转情势，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直接找个「知情人」问清楚了。

　　——原来如此。

　　回想起那日李列的「示好」与似想传递什么般地四目相接，思绪数转间，答案已了然于心。

　　那天的一场戏，不光是为了救出冱羽，不光是为了替他圆谎，更不光是为了示好或提点……在这重重目的之下，其实还潜藏着更深一层的涵义。

　　邀约。

　　一个藏得十分隐密，却绝不惧他发觉不到、更不容他逃避的邀约。

　　李列会主动示好、会筹划出那么一番戏码，自然对那神秘外敌的手段及势力有着相当的了解……也就是说，他要想弄清一切，直接和李列面对面谈上一番便是最好的选择。

　　和那个……本已被他视作最大敌手的人。

　　不论以往胜负如何，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暂时放下成见为共同目标携手合作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相比于立场什么的，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一旦赴了约，便再无从逃避的事实。

　　冱羽的生……或死。

　　若一无所知，他还可以强迫自己相信冱羽依然活着。可若去了、见了，得到的却不是他所希冀着的结果，他又该如何是好？

　　但不论如何恐惧挣扎，如何彷徨迷惘……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么一个。

　　见下属们仍在进一步追问关于那名神秘男子的消息，西门晔也不打断，只是一个抬手找来了一旁等着传令联系的淮阴分舵管事。

　　「我出去一趟。让他们照这个方向继续查下去，明天我要看到整理好的情报。」

　　「是。」

　　「另外准备一则对外的声明，就说当日黄泉剑上门讨人，由于其徒凌冱羽罪行不重，我方敬重其实力名声，遂同意将人交还。措辞口吻务须不卑不亢，同时隐约透露出我方在此事上的主导性……明白么？」

　　「是，最迟今晚属下便会拟好声明敬呈少谷主批阅。」

　　「嗯……这趟姚峰成躁进误事，我身边也缺了个能办事的人。你在追查云景行踪的部分做得不错，希望接下来的表现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属下定不负少主赏识。」

　　这分舵管事也是聪明人，哪会听不出西门晔口中的提拔之意？一方之主虽然自在，可若真谋求上进，自然还是图个天子近臣的地位好。他如今年近不惑，正是大有可为之时，眼见机会将临，便已竭力自制，应承的音调却不可免地透露出了一丝狂热。

　　见目的已然达到，西门晔自也不再多留，提步径自出了厢房、离开了茶肆。

　　眼下正是晌午时分，天边冬阳灿暖，大街上的人行自也格外熙攘热络。拒绝了同行人马随同护卫的要求，他独自一人漫步于热闹的街市中，浮现于心底的，却是如今已显得无比遥远的南城往事。

　　他是堂堂流影谷少谷主，哪次出外没有随从在前后帮忙开道打点？像这般同来往人行摩肩擦踵，还是化身成「霍景」同冱羽识得后才得以经历的事儿……看着街道两旁不住吆喝叫卖的各式摊贩，心神微乱间，仿佛于耳畔响起的，却是那早已再无可能成真的亲昵唤声……

　　「霍大哥！快来瞧瞧！这玩意儿当真十分有趣呢！」

　　即便清楚一切不过是自个儿可笑的白日幻梦，可那过于让人怀念而又奢望的一切，却仍让向来冷静自持的流影谷少谷主有了片刻的失神。直到后方的路人有些不耐于他的停伫硬挤着擦身而过，才让他带着满心的苦涩回过了神，接续着迈开步伐朝目的地前行。

　　之所以提前离开，还不带任何一名随从，自然是为了赴李列那个无言的邀约——当时二人虽未曾交谈，可既然对方会在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的状况递出如此邀约，合理的会面地点自然也只有那么一个了。

　　淮阴城郊，南安寺。

　　以如今的情况，不论李列在擎云山庄是何身分，双方的接触都不可能明着进行，那么在这淮阴一地，能存乎双方默契之中而又不至于打草惊蛇引人疑窦的，便只有南安寺了。

　　六年前，其父西门暮云与擎云山庄庄主白毅杰决战于南安寺，杀手组织漠血意图刺杀二人，最终为李列和柳方宇所阻；三年前，他为天方之事找上李列，也是借着白桦传信要求与其会面与南安寺。不论是以东庄北谷的立场，亦或西门晔和李列之间来往历程，南安寺都有其作为碰面地点的意义存在。也因此，当他弄清楚李列的那个「邀约」后，这个地点便自然而然地作为答案浮现于心。

　　南安寺是淮阴名胜，虽不到游人如织的地步，却也足以让西门晔的到来不显得太过扎眼。只是他毕竟不同于寻常人物，就算没有下属前呼后拥随侍在侧，那出色的仪表和不凡的气度却仍引起了相当的注目。也因此，还不等他请人通报，一名小沙弥便已主动迎上了前。

　　「少谷主。」

　　来人脱口便是这么一句称呼，显然早已认出了他的身分——西门晔对此倒也不惊异。他曾来过南安寺数次，兴许这小沙弥曾在旁窥见过，这才轻易将他认了出来。

　　可这样的想法，却随着对方接续着入耳的话语而烟消云散——

　　「上穷碧落下黄泉，少谷主可来得迟了些……请随贫僧来吧。」

　　看似前言不着后语的言词，所传递出的暗示却让西门晔登时为之一震，一股寒意亦随之于心底蔓延了开。

　　「上穷碧落下黄泉」，暗示的自然是冱羽。可说他来得迟了又是为何？难道……

　　随着那理所当然的思路，那张清俊却苍白异常的面容浮现于脑海，而令西门晔气血当下便是一阵翻滚、内息更是一阵躁乱。若在平时，他或许还能找些理由自我安慰，从而勉强静心运气以平抚内息。但此时、此刻，那小沙弥意有所指的言词与自个儿即将面对真相的事实却已让他无从逃避、无从再自欺欺人下去，而仅能逼迫自己冻结一切思绪，就这般近乎木然地跟随在小沙弥身后往南安寺深处行去。

　　因为他已不敢再想。

　　小沙弥穿的是寻常僧袍，遇着寺内其他僧侣时也是似模似样地合十行礼。可随着四周人行渐稀，穿过重重院落后，这小沙弥竟是领着西门晔循小径离开南安寺直入后方的山林之中，足下脚步更渐趋飞驰……南安寺并非武寺，自也不可能随便一个僧人都能使得一身好轻功。西门晔毫不费力地紧缀其后，心下却已不免暗暗揣测起这小沙弥的真实身分。

　　以擎云山庄一方而言，要说易容功夫，自然属四庄主白堑予最为出名。而眼前的「小沙弥」单以轻功而论便已构得上一流，又能在南安寺内来去穿梭而不引起寺内僧侣疑心……莫非便是白堑予所扮？

　　若真是白堑予……以其庄主之尊尚只是做个引路的动作，那么主导了整个行动的，自然只会是擎云山庄的几个高层人物。

　　只是如此猜测才刚浮现，心底便已是几分自嘲之情升起，因为自个儿在这种时候竟还有那等心思谋划筹算的事实……望着四周萧条的山林风景，自嘲之外、恐惧、悲伤、懊悔等种种情绪一涌而上，却终仍是因着那份难以抛下的防备而全给掩藏在了表面的平静之下。

　　如此前行了好一阵，随着足下所踏由单纯的林地转为蜿蜒小径，一座清幽的林间别庄亦随之映入眼帘。几名瞧不出具体来历的护卫拱卫四周，占据的方位地势无不切中要害，护卫本身的修为更绝非寻常江湖人物所能比拟，这别庄——或者说别庄内的人——的重要性自然可见一斑。

　　只是据西门晔了解，擎云山庄在淮阴虽有别业，却不是在这个方向……既然如此，这座别庄又是何方势力所拥有？又因何会与擎云山庄扯上了关系？

　　可这番思量终没能延续下去。

　　既已到了地头，那小沙弥自也不再维持先前的僧人作派，同门前的护卫打了招呼后便即一个拱手，按足江湖套路将西门晔请入了庄院里头。

　　别庄的造景建筑十分典雅，庭院内的花草树木仍可见得几许绿意，丝毫不因眼下的季节而显得萧索凄清。可对此刻的西门晔而言，这些自然不是他所关心的。他甚至无暇留心对方是否暗中有所布置，因为当前方的小沙弥一路领着他进到别庄深处的某间厢房前时，先前曾一度给他刻意忽略了的一切，便再次占满了心头。

　　小沙弥没有再说明什么，一个拱手后便自旋身离去，而就这么将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门前。

　　但西门晔没有问。

　　他不必问。

　　对他而言，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并非对方的目的，而是是否要亲手推开眼前的门、亲眼去面对那个可能让他悲痛欲绝的真相……明明是那样渴望见着的面容，却在仅止一门之隔时有了迟疑。他近乎怔然地凝望眼前的门扉，却连功聚双耳、倾听屋内是否有所吐息的勇气都无法提起。

　　体内的气血依旧翻腾，内息也依旧躁乱。他几度抬手却也几度放下，向来冷沉无波的俊美面容竟也罕有地染上了几分怯色。

　　可不论如何畏惧，那份在乎、那份情意终还是胜过了一切。他终还是进到了房门里，也终还是在房间深处的床榻上望见了那个牵系了他所有心神的身影。

　　却只一望，便让他吐息顺时为之停滞。

　　他的眼力太好，好到单只那么一个遥望，便清楚见着了榻上青年异常苍白的容色与双唇，以及紧紧阖着的双眸。

　　眼前所见的一切，无不叙述着青年生机杳然的事实，叙述着……他所有的希冀，终究仍是太过可悲的奢望。

　　他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有勇气走到那张床榻之前的。

　　随着距离渐近，那张清俊的容颜越显清晰，那样慑人的苍白，亦同。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榻前凝望着那个早已刻画入骨、爱恋入骨的身影，却连胸口的疼痛与翻腾都已无了留心的余裕。

　　「冱……羽……」

　　伴随着喃喃低唤，陌生的热气盈满眼眶，熟悉的腥甜亦跟着涌上喉头。他双膝一软陡然跪落于榻前，眸中的泪与唇畔的血，亦随之再难压抑地流了下。

　　冱羽的神色十分安详，安详得像是沉浸于甜美的睡梦之中，而非冰冷的死亡深渊。在一切爆发之前，他也曾无数次这般静静凝望着冱羽的睡容，可不论以往曾有过如何的挣扎痛苦，却都远远不及于此刻心头弥漫开来的绝望。

　　本就紊乱的内息至此已是完全走岔，平时赖以护体健身的真气化作利刃摧残着经脉脏腑……不觉间，跪立着的躯体已是摇摇欲坠，可那痴痴凝视着的目光，却仍一瞬都为曾由青年面上移开。

　　他不曾留意自身的异样，自也更不曾留意后方房门的二度开阖与随之近前的身影。他只是那般怔怔地望着那个他深深爱着，却也因他之故而失了生机的青年，直到某个似曾相识的音声陡然于身后响起——

　　「我有惩戒戏弄之心，却无意借此置你于死地……冱羽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我这便替你运功疗伤，莫要提气相抗。」

　　这番话传达的信息不少，可对此刻的西门晔而言，真正听得进耳里的，却也只有「冱羽没事」那四个字。也因此，当身后的人以双掌抵上他背心缓缓送入寒凉真气之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便欲提气阻拦……好在原先停摆的理智和思路也已随着那四个字恢复了正常，这才让他及时压抑下了本能，任由那股寒凉的真气进入体内开始梳理，导正自身紊乱的内息。

　　随着寒意自周身缓缓流淌而过，紊乱的内息逐渐收束聚拢，受创的经脉也仿佛受了滋润般逐渐复原如初……待到几个周天循过，当身后的双掌终于自背心撤下之时，他不仅已将内息收归如常，更连内伤都已尽数痊愈。若非唇畔仍残留着一缕鲜血，先前的那番走火入魔甚至就像是未曾发生过一般，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原因，自然在于身后人那身颇有奇效、性质特异的寒凉真气了。

　　可他却没有马上回头面对来人。

　　他只是一如先前地怔怔凝视着榻上容色苍白的凌冱羽，而后战战兢兢地抬起了手、万般怜惜地抚上了那安详却也脆弱的睡容。

　　触手的肌肤微温，不似往昔那般温暖，却也不是全无生机的冰冷。他轻轻拂开了凌冱羽额前散落的刘海，以指细细描绘着那醉人的清俊轮廓……及至指尖近唇，感觉到自上方鼻间流泻的微弱气息，西门晔才放心似地一阵长吁，依依不舍地抽回了流连于青年颊侧的掌。

　　而后，他双膝离地长身而起、一个回眸望向了那个设计让他内伤呕血、却也同样将他由绝望中「拯救」出的来人。

　　入眼的，是如今已算在意料之内的无双容姿。

　　昔日初见时，一身的病弱之态让那张容颜总脱不去几分凄楚的色彩，倒与江湖上传闻的「美人」之称十分相符；可现下一见，那容颜依旧，充盈于其间的却是绝对的淡定静稳，又岂有分毫柔弱之色？如此模样，比起「美人」二字，倒是「翩翩公子」更适于形容其人了。

　　擎云山庄二庄主，白冽予。

　　他早就疑心白冽予和李列本为一人，只是上回岭南一见，白冽予不知如何隐藏了一身功力，这才暂时将他瞒了过。可如今再度相见，那声音、真气无不与他所熟知的李列相同，自然将那最后一分疑虑也完全抹了去。

　　李列即使白冽予，那么这个白冽予自然不可能像江湖上所传言的一般、只是空有个二庄主的名头而无任何实权——以其能耐，就是独掌擎云山庄都没什么问题。考虑到白桦的存在与李列一直「效力」于白桦的事实，答案自然清楚明白。

　　并非李列「效力」于白桦，而是白桦本就为李列所掌……那看似凭空冒出的白桦根本就是擎云山庄的情报力量所构成。而看似碌碌无为的白冽予，便是一手掌控了这情报部门的人。

　　打从确认凌冱羽平安无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彻底恢复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精于算计的流影谷少谷主，诸般思量也只在一瞬之间。下一刻，他已然抬袖拭去了唇角残余的血丝，容色微冷：「这就是白二庄主和人谈『合作』的方式？」

　　「若非少谷主方才的那口血，你以为我会如此轻易便善罢甘休？」

　　仅管方才才以心战之术激得对方走火入魔，白冽予容颜之上却见不着分毫足以称作「愧意」的色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了冱羽的信任，却连押解他上京都没能将他护得周全……若非我早有防备使计换下了云景手中的药，你以为自己眼前的冱羽还能像现在这般仅仅是陷入半龟息状而已？」

　　脱口的音调淡定，可那言词间所蕴含的一切，却远比任何疯狂愤怒的质问更来得撼动心防——几乎是在他提起「冱羽」二字的同时，西门晔便已再次回眸望向了榻上沉睡的青年。那末了的一句反问更是让从不示弱的流影谷少谷主身子为之剧震。足过了好半响，才听得西门晔音声微颤，问：「那他……冱羽的身子……」

　　「好得很。如此状态只是为了方便你我谈话而为之——冱羽还需要休养，不适合太大的刺激。况且他若真醒着……少谷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吧？」

　　「……你倒似什么都看穿了。」

　　「如今你我是友非敌，看穿了又如何？若非看穿了少谷主心思，能否下定决心与少谷主合作还属未知。」

　　说着，白冽予已自提步行至塌边、一个侧身挨着昏睡的凌冱羽就此歇坐了下……莹润如玉的指掌轻抚上青年推开，足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将那份嫉妒仅化作言词道出了口。

　　「我本以为擎云山庄对冱羽的关注，不过是源自于白炽予和他的交情……现下看来倒是远不止此了。」

　　意有所指的话语，说穿了却也不过是为了打听白冽予之所以同冱羽亲昵若此的理由。可白冽予对他知根知底，又岂会不清楚他真正的用心？唇畔带着戏谑的笑意因而勾起，原先单纯轻抚着师弟面颊的指尖却已化作了无比暧昧的勾画撩拨，甚至沿着下颚一路滑进了青年微敞的领口……

　　如果凌冱羽刻下依然清醒，就算明知是演戏，也必然会因师兄如此举动而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可眼下他早因药性而睡得死沉，又哪会知道自家师兄趁火打劫的举动？自然是随白冽予爱怎么演就怎么演了……光洁无瑕的长指便那般满载调情意味地流连于青年裸露于外的侧颈，直到听着西门晔目中几欲冒火，白冽予才一个抬头、语带挑衅地开了口：「少谷主若是想问我与冱羽的关系，直接询问就是了，又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既然如此，白二庄主直言回答便是，又何须再回上这么一句？」

　　「少谷主胆量不大，火气却是不小……若我说冱羽和我本身一对，不知少谷主信是不信？」

　　淡然如旧的音调，所道出的，却是足以让听着的人心神为之震撼的言词——饶是西门晔已对此防备再三，也无数次告诉自己莫要着了对方的道儿，却还是忍不住给那入耳的言词激得神色大变。

　　好在他今日迭经打击，承受能力比之先前要好上许多，短暂的震惊之后当即稳住了心神，沉声道：「你胡说什么？且不说冱羽并无龙阳之好，以你的情况，和那柳方宇不清不楚尚有可能，又哪里会牵扯到冱羽身上？莫要以为谁都有那等肮脏的心思。」

　　「肮脏？」

　　听他用上如此言词，白冽予不怒反笑，直望向西门晔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几分锐色：「看少谷主怀着的，不就是这等『肮脏』的心思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却已是再明白不过地揭穿了西门晔一直苦苦隐藏、压抑着的深重情思。

　　早从意识到这份情感之初，西门晔便一直竭力抗拒着，不光是因为双方的身分，更是因为彼此同为男子的事实……即使后来已认命地由着这份情意发展茁壮，他也一直刻意隐藏着，仅在面对凌冱羽时会不由自主地化做关怀流露少许。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自个儿掩藏得这么深的一切，却在几个照面后便给白冽予尽数揭了开。

　　说得也对……若非早就给对方把握到了这个「弱点」，本应和其势均力敌的自己，又岂会像眼前这般处处落于下风？

　　好在白冽予无意继续在此事上玩弄他的感受。原先暧昧地流连于凌冱羽颈侧的指不知何时已然抽回，无双容颜之上神色一整，而终是从善如流地同西门晔道出了真正的答案——

　　「我们是师兄弟……打从冱羽九岁上山到我艺成出山之前，他的起居多是我一手照料，剑术上有所疑难也是我一手解答。我二人虽无血缘，却亲若手足——事实上，相比于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弟弟，我和冱羽只怕还更亲近一些。」

　　相比于先前的那一个，眼下的回答自然更为可信和让人接受一些……可就算确认了对方并非「情敌」而是「大舅子」，心思全被人揭开的西门晔却还是足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维持住平静的神色，以着近乎漠然的音调开了口：「你既已看穿一切，方才又为何让我那般……亲近、碰触冱羽？」

　　「你是情意深重，而非恨意滔天。既然清楚你对冱羽只有爱护怜惜，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当然，若你打算无视于冱羽意愿强求于他，自然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想以少谷主的自制力，这种事想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的。」

　　说到这，白冽予语气一转：「诚如先前所言……若非清楚少谷主对冱羽在乎至深，白某也不会大胆定下如此计画邀请少谷主前来相商——以少谷主之能，在经历了由岭南到淮阴的连串事件后，想来也对那股潜藏于暗中的势力有所察觉了吧！」

　　「不错。」

　　见对方已将话转入正题，西门晔自也不会任由自个儿的心思继续在那样的儿女情长上打转。于对方默许的目光中拉了张凳子于榻旁歇坐后，多少恢复本色的流影谷少谷主神色微凝，启唇道：「先前我还有些不解于这股势力因何执意冲着冱羽下手，如今倒是真相大白了——冱羽和二庄主情同兄弟，一旦真于流影谷手中有了什么万一，即便你我同为正道，也同是懂得权衡优先利弊之大，却也必将因这生死之仇而势难两立。」

　　顿了顿，「却不知这股势力究竟如何称呼得当？二庄主既主动相约合作，又能料敌机先救下冱羽，必然已对此有了相当的了解才是。」

　　「……少谷主若对昔年江湖旧事有所了解，想来也会听过这个名字。」

　　「喔？」

　　「对方的势力究竟潜伏得多深，我至今仍无法完全摸清。但光就那个势力本身而论，答案只有三个字——『海天门』。」

　　伴随着略显凝重的语气，自白冽予唇间逸出的，是往年曾一度撼动了整个江湖的三个字——

　　第三章

　　

　　「海天门？」

　　乍听得这三字，便如西门晔也不禁微微一震——海天门虽因隐匿数十年之久而给多数江湖人遗忘，可作为当年与之对抗的主力，流影谷内却仍多少流传着相应的事迹与情报，身为少谷主的西门晔自也对此有所知悉。但……

　　「就我所知，自三十年前令尊、莫前辈和家父通力设伏重伤海天门主关清远后，海天门内部便因斗争而分崩离析，从而为我等正道人士逐一击溃，最终销声匿迹、天下间亦再不复闻『海天门』之名。及至今日，江湖上虽仍偶有邪派、魔头作乱，却都未成气候，更不足以与我等四大势力相抗……二庄主若因此便断言这潜伏势力乃是消失多时的海天门，会否太过冒失了些？」

　　以双方的「交情」，西门晔在用词上自也不会有什么顾忌，不仅神情间的质疑全无掩饰，求教应有的虚心更是半点都欠奉。好在白冽予本就不期待双方能有和乐共处的一日——若冱羽醒着还有几分可能——更清楚对方如此态度的激将之意，当下遂之略一挑眉，淡淡道：「你我明里暗里的交锋从没少过，这等程度的试探还是免了吧——当然，若少谷主不急于知晓个中因由，一切自然另当别论。」

　　「……也罢。」

　　知道这些手段确实很难对眼前的青年造成影响，西门晔遂也收起了面上有大半是出于作戏的质疑，「不过海天门确实消失已久，二庄主能确认两者有所关联，想来也该掌握了一些实据才是……莫要以『机密』二字搪塞于我。你我之间可不存在任何互信的基础。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也很难有所行动。」

　　「若说我曾亲眼见着海天门关清远出现于中土甚至京中，对少谷主而言不知算不算实据？」

　　「什——不可能。关清远何等人物，当年三位宗师级人物联手设伏都没能置他于死地，若他真伤愈复出，以你我之力，又岂有可能自其手中逃脱？」

　　「不错……关清远之能却非我所能及。我之所以能由他手下保得性命，还是仗着那一丝血缘的联系。」

　　对西门晔的质疑回以了肯定的答复，白冽予唇畔却已是几分自嘲的笑意勾起，接续着道出了那个让他得以逃出生天的理由。

　　兰少桦乃关清远之女，这事儿在当年虽非人尽皆知，可对流影谷高层也同样不是什么秘密，西门晔对此自也有所知悉，是以听得「血缘」二字，他先是一愣，而旋即明白了对方所指为何。

　　仅管双方立场迥异，但由血缘上来说，白冽予毕竟还是关清远的外孙……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关清远因此而放了他一马，倒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西门晔不再深究此事的真伪，而在略一沉吟后双唇轻启，问：「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我曾两度见着关清远，第一趟事关私隐不便多谈；第二趟却还是不久前的事……那时我为炽予之事赶赴京城，却因对少谷主的手段有所疑心而在事了后去而复返，也因而得以远远见着那个与冱羽口中的『霍大哥』完全不符的海青商肆之主。」

　　「……廷宴之日么。」

　　打那个计画实行以来，西门晔为确保风声不至于走漏，对霍景的行踪一直掌控得颇为严密。而廷宴之日，便是那段时间里霍景唯一一次对外现身的时候。问题是：廷宴当时他同样也在京里。若白冽予当时便已有所警觉而赶往岭南加以拦阻，多半能在他率队南行动手之前加以应变才是……可实际的结果却非如此。也就是说，白冽予虽察觉了，却没能及时前去阻止。而原因……想来便在于二人此次谈话的主题之上。

　　「关清远出手拦阻？」

　　「正是。廷宴当晚，我想明一切后本待赶往岭南，却方出了京便给关清远截住。他并未对我下杀手，却将我软禁了数日。也正是这数日的光景，让我错失了挽回一切的机会……待我回到山庄时，一切早已成了定局。」

　　说到这儿，回想起后头因这番拦阻而导致的种种波折，白冽予有些不舍地瞥了眼榻上仍因药性而沉睡的师弟……「其实一切若真如少谷主所安排的进行，冱羽本也不至于遭受后头的诸般折磨——至少这背叛的滋味，他本无需这么早便尝到的。可少谷主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点：云景昔日所待的菊芳楼和海青商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让冱羽前往菊芳楼本是为了让这调虎离山之计更显可信，却不想那菊芳楼的老鸨不仅知道了少谷主的计画，更将之泄露给了冱羽。」

　　至于后头的发展，自然无须白冽予多加赘述。亲身经历了那一切的西门晔，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个儿这番漏算所带来的结果。

　　他虽从未奢望谎言能永远维持下去，却怎么也不该是在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下被掀上台面……明明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冱羽的，但正是那么个失误，让他终究迎来了心底所最不愿面临的局面。

　　他不得不与冱羽为敌，更不得不亲手伤了冱羽、擒下冱羽。

　　如果不是白冽予出手，如今他要面对的，便将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思及此，即便清楚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将落在对方眼皮底下，西门晔还是难以自禁地俯身轻环榻上的凌冱羽，将头深深埋入了青年肩际。

　　而一旁的白冽予却没有阻止。

　　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因为脑海中浮现的记忆，也因为眼前男子竭力压抑着的自责与痛苦。直到后者情绪平复稍许，才启唇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抱歉，一时有些失态了。」

　　带着几分依恋地松开了怀中的躯体后，西门晔告了声罪，再度望向白冽予的目光却已难得地透出了几分感激。

　　「我或许没立场这么说，但……谢谢你。」

　　「……西门兄如此态度，反倒教冽予有些无从面对了。」

　　若在平时，白冽予少不得还要顺着对方那「立场」二字出演讥嘲几句。可或许是存着几分感同身受之情、又或者是为对方前所未见——至少是打傲天堡相识至今九年来的头一遭——的真诚和坦率所感，最终脱口的，却是略带无奈、而连称呼乃至于语气都柔和不少的一句。

　　西门晔自也不会忽略这点。

　　因而有些自嘲地一声叹息。而后，他逼着自己敛下那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正事」之上。

　　「所谓百密一疏，想来不外乎如此了……行动前虽已尽可能防范消息走漏，但人马调派却很难完全瞒过有心人的耳目——海青商肆一方本就清楚我在意岭南，由此推断出行动的时机，却也并非难事。」

　　「若真只是如此，事情反倒还要好办一些。」

　　「你是指——」

　　「西门兄难道忘了……是谁逼得你不得不亲自出手擒下冱羽，而终导致了先前的险境么？海天门最擅长什么，西门兄想来也有所知悉吧？」

　　白冽予反问的语调淡淡，可那意有所指的言词，却仍教听着的西门晔脸色登时为之一变。

　　他不是不曾怀疑过，可或许有些自欺欺人吧？比起流影谷内部遭敌人渗透甚至策动，他还宁愿认定一切全是下属贪功冒进、又或是那些个图谋谷主之位的叔伯兄弟们横加插手所致——内斗不过是家事，他从小应付到大，对可能的手段及处理时的力道都极有把握。可若这「内斗」意有外来势力牵扯其间，而且还是一个早已被打上「邪派」印记的势力，自然很难如同单纯处理「家事」那般善了。

　　若海天门真已渗透进流影谷，最有可能的动作自然是拉拢他那些个「不得志」的亲戚，以助其获得谷主之位为饵加以操弄。届时，不论是否成功，上了贼船的叔伯们都已再难摆脱他们的控制……而这对向来自诩正直之首的流影谷而言，自然是再沉重不过的打击。

　　「……二庄主有何打算？」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问的，自然是若流影谷当真为海天门所渗透，擎云山庄一方打算如何应对了……如此疑问本也在白冽予意料之中，当下容色一正，沉声道：「流影谷的家事，我方无意也不打算插手。眼下同少谷主提及，也只是求个稳妥罢了……大敌当前，身为合作者的少谷主若因后院起火遭了牵累，对我方自也是相当大的打击。」

　　「如此，还请二庄主务必牢记此刻的承诺。」

　　「自然。」

　　一个颔首应承了西门晔的要求，而后，白冽予语气一转：「言归正传——那二十五年间，关清远虽避居海外，却仍对中土保有相当的掌控之力。他一方面暗中遣人重立根基布线发展，另一方面则以当年留下的残余势力为弃子，制造骚动转移我等的注意……傲天堡前身的汗青寨如是，漠清阁的行动也是相同的道理……这也是当年漠血之所以企图插手南安寺一战的原因。若你我双方因此而结下血仇，鹬蚌相争之下，得利的自然便是海天门这个渔翁。」

　　「但关清远久居海外，要想确实掌控一切，一个可靠且足以明确传递其意旨和震慑力，甚至起到监督作用的联系人——或者说代理者——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却不知二庄主对此是否有所了解？」

　　「嗯……事实上，这个人少谷主也是知道的。」

　　「喔？」

　　「三年前天方之事，青龙为我所杀，白虎被擒，而朱雀……他离开天方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前往山庄刺杀家兄，并将『主使者』这名头栽赃到流影谷身上。而提议这么做的，便是在你我行动前便突然消失踪影的『玄武』景玄。」

　　「他便是联系人？」

　　白冽予虽未直言，但以西门晔之智，又岂会听不出他话下之意？略微思索了下脑海中与景玄有关的情报后，他眉头一皱：「年纪轻轻便能得关清远如此倚重，难道他是关清远的徒弟？」

　　「少谷主果真对此十分清楚。」

　　见西门晔没两下便想清了其中的要点，显然对海天门颇为了解，白冽予感叹之余亦不禁带上了几分无奈——虽知道家中长辈必然有其考量，但连西门晔这个「外人」都清楚的事，与门主有血缘关系的他却一直给蒙在鼓里，心下自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但这些个感慨也只是瞬息之事。探手替彼此各倒了杯茶，白冽予轻啜了口茶水，而后续道：「虽不知是谁授意对冱羽出手的，但至少前几日那趟……将毒药交给云景的，正是景玄本人。但就我方所能查到的部分，他这些年来的行踪过后我会直接整理一份交予少谷主。作为交换，希望少谷主也能提供流影谷方面的相关情报以利参详。」

　　「这不是问题。但有件事希望二庄主明白——即便你我合作的关系成立，可在海天门的威胁真正浮上台面而为整个江湖所知以前，这个关系都必须处于秘而不宣的状态。」

　　会有此要求，自然是为了避免流影谷内部可能衍生的抨击——眼下北谷东庄之间仍互为敌手，若让他那些个愚蠢的亲戚知道他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外在威胁而与擎云山庄「暗通款曲」，就算不至于危及他的地位，也必将会造成相当大的阻力……更别提流影谷内部很有可能已遭敌人渗透了。要想彻底清除毒瘤，自然不能在下手前打草惊蛇。诸般考量之下，维持双方合作的隐密性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白冽予既然会选择以先前那般「曲折」的方式邀请西门晔前来相商，自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当下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海天门如此处心积虑挑拨离间，无非是害怕当年令尊和家父联手的情况在你我身上重演，进而阻扰其大业。如此一来，为免打草惊蛇，这合作暗中进行自然是最好的方式。不过……」

　　「你有什么话，直说便罢。」

　　「那就得罪了——若海天门真已渗透入流影谷内部，少谷竹进行调查之时还请务必多加留心，莫要为内线所察才好。」

　　「这不需要二庄主提醒，我自然理会得。」

　　眼下既已有了明确的调查对象，以西门晔之能，要想在蒙蔽敌人眼目的同时取得相应的情报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具体的分工呢？」

　　「敌暗我明，为今之计，仍以摸清其布置为佳……我从三年前便已持续追查此事，也已布置了不少暗线，所以希望少谷主能从我方未能触及的地方展开调查。」

　　「像是京中、海青商肆……以及我流影谷内部？」

　　「正是。刻下虽无实据，但冽予总有种感觉……此次海天门阴谋的中心，或许便集中于流影谷之上。」

　　「这想必不光仅是出于二庄主的直觉吧？」

　　所用的是问句，语气却无半点询问的意思在，因为身为流影谷中人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会有此判断的理由。

　　相比于早已势弱的柳林山庄、根基稳固的碧风楼，以及有莫九音坐镇的擎云山庄，充斥着野心与派系权力斗争的流影谷自然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尤其海天门沉寂已久，他那些堂兄弟们根本不晓得什么叫防范，自然更教人堪虑。

　　——或说……若能借着这「地利之便」摸清海天门的盘算，要想将计就计将其覆灭也会容易许多就是。

　　思及此，西门晔心下暗感无奈，语气一转，又问：「具体的联系方式呢？透过白桦？」

　　「我的身分对关清远来说并非秘密，除非少谷主有把握与白桦联系而不至于引起他人注意，否则还是不要的好。」

　　白冽予微微一顿，「至于可行的方式，就让冱羽做个中间人，少谷主意下如何？」

　　「……你这是在讽刺我么？」

　　因那「中间人」三字而回想起了自个儿先前曲意接近冱羽加以欺瞒的事实，西门晔反问的音声微冷，面色更已是一沉。

　　可听的人对此自然不以为忤。

　　略带怜悯地看了对方一眼后，他轻笑了笑，道：「少谷主多心了……会提及冱羽，只是因为他是眼下唯一能同时得到你我完全信赖之人。况且他多活动于岭南一带，又善于潜行及追踪，只要有适当的掩饰，实际执行起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他会愿意么？」

　　「我开了口，他自然不会拒绝。」

　　理所当然而又昭示着双方亲密的语调，听在西门晔耳里自然是说有多刺耳就有多刺耳。无奈心底早在听得对方有此提议之时便已无比意动，是以尽管有所不快，他所能做的，却也只有憋屈地忍气吞声而已。

　　好在白冽予并没有继续为难对方的打算。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当下已自起身离座，朝西门晔一个拱手：「余下的一点琐事，便等少谷主要离开前再说吧……我先出去了。」

　　「等等——你变放我和冱羽二人在这儿？」

　　见对方打算离开，西门晔本以为自个儿和凌冱羽「相聚」的时间也就到此为止了，不料听白冽予话意，竟是同意让他继续在此待着？足称惊喜的事实让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询问的音调亦随之带上了无从掩饰的错愕。

　　但听着的白冽予却只是微微一笑：「能停留多久，请少谷主自个儿衡量吧。此间事了后，我便要带冱羽回南方好生『整顿』一番，待情况许可后，再让他担起中间人的任务。」

　　言下之意，便是两人将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着了……可即便这已多少称得上说明，听在西门晔耳里，却依旧不足以作为白冽予如此「优待」他的理由。

　　毕竟，不论再怎么自制，都无法改变他心底对冱羽有所渴望的事实……但白冽予明知这点，却连半点防备或阻止之意都未曾显露，那种态度说是乐观其成都不为过。若非清楚对方不是那种人，只怕他都要将这份「善意」当成是美人计看待了。

　　可，为什么？

　　若他和冱羽其中一人是女子倒还合理一些。但眼下他们同为男子，白冽予又有什么「乐观其成」的理由……？

　　心下如此疑问方现，随之浮现于脑海的、却是先前白冽予揭破他心思时双方曾有过的对话——

　　『少谷主胆量不大，火气却是不小……若我说冱羽和我本是一对，不知少谷主信是不信？』

　　『你胡说什么？且不说冱羽并无龙阳之好，以你的情况，和那柳方宇不清不楚尚有可能，又哪里会牵扯到冱羽身上？莫要以为谁都有那等肮脏的心思。』

　　——那个时候，白冽予没有否认。

　　「白兄。」

　　隐隐明白什么的同时，见对方已有半步出了房，西门晔竟是想都没想便出声将其唤了住，「方才……我说你和柳方宇不清不楚时，白兄为何不曾否认？」

　　「西门兄何必明知故问？」

　　以一个反问辗转肯定了他的猜测，白冽予若有深意地朝他笑了笑，却不待他回应便自踏步出屋，同时带上了房门。

　　见那身影已为房门所掩，回想起对方话中所透露的事实，即便是自个儿猜到的，西门晔也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也或许，是因为对方丝毫不在意此事为人所知的那种坦然？因为对方的态度太过干脆，才让他尽管清楚眼下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心绪却仍难免起了几分波动。

　　些许苦涩，亦悄然于喉间漫了开来。

　　收回了仍对着房门的目光，西门晔低低一叹，再次将视线对向了榻上依旧沉睡着的凌冱羽。

　　打出生至今，像今日这般失态倒还是头一遭……可此刻所得到的静谧，却让一切却都显得值得了。

　　上一回见着冱羽这般毫无防备地在他跟前安睡，是什么时候的事？

　　尽管这所谓「毫无防备地安睡」有着太多虚假的成分在，也依旧无法阻止那份近乎可悲的满足感于心头扩散开来。没有了「外人」在场，他近乎贪恋地凝视着以往曾经唾手可得的一切，不觉间，向来总透着冷峻的面容竟已静静地淌下了两道泪水。

　　他压抑得太深，也压抑得太久。打从知晓了这份情意开始，身分和立场便迫使他不得不将一切尽数掩藏，即便在彼此冲突、甚至不得不亲手伤了对方之时，也只能将那样深刻的痛悔埋藏于心底。

　　直到此刻。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受今日的诸般波折所影响，面对着眼前沉睡的青年，内心汹涌的情思已再无法压抑。宽掌满怀怜惜地轻覆上青年面颊，罩染着水雾的眸中毫无掩饰地流泻了深深情意。他就这般默默凝视着青年的睡容，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样弥足珍惜的宁静氛围之中——

　　直到榻上传来的一声低吟、乍然中断了思绪。

　　「呜……」

　　入耳的声音太过于熟悉，让西门晔听着先是一愣，而旋即在意识到音声的来源后、身子为之一僵。

　　——那是冱羽的声音。

　　——本来应该「熟睡」着的……冱羽的……

　　伴随着如此念头浮现，某种足称恐慌的情绪瞬间溢满胸口，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见得榻上青年双睫轻扇，竟就那么睁开了原先始终紧闭着的双眸！

　　而他的掌，却依旧停留在青年颊侧；面上的泪，也依旧未曾抹去。

　　四目，相接。

　　一切仿佛就此静止。

　　以智计闻名江湖、平日也算得上辩才无碍的他，此刻却就这么傻傻凝视着已由睡梦中醒转的凌冱羽；总有无数算计手段的脑袋如今却是前所未见的空白，竟连一句可行的辩解都不曾浮现。

　　「是……梦吗……？」

　　便在西门晔手足无措的当儿，青年的音声再度响起，道出的言词却叫听着的人又是一愣——可还没等他停滞的思考顺利运作起来，似仍在半梦半醒之中的凌冱羽也不知转过了些什么念头，竟就这么挪了挪身子，将原先靠于枕上的脑袋移到了他腿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被迫成为枕头的男人心下一紧，分不清悲喜的情绪横亘于胸，仍空着的另一只手却已鬼使神差地覆上了青年前额……

　　而如此举动换来的，是清俊面容上扬起的、太过单纯而耀眼，令人无比怀念的笑容。

　　可这过于眩惑人心的一切，终究也仅是昙花一现……兴许是药性仍在作用，下一刻，才刚「醒」来的人便已克制不住地再次阖上了双眸，稍嫌微弱的吐息亦跟随着逐渐转为规律，显然已重新进入了梦乡。

　　听着那再度归于平稳悠长的吐息，足过了小半刻，西门晔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时竟怎么也分不清心底究竟是怎生滋味。

　　冱羽短暂的醒转说来不过小半晌光景，但对他而言，由初始的恐慌、无措到眼下的五味杂陈，其间心绪起伏之大，就是与先前以为对方故去的情况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好在经此波折，原先流淌的泪终得止了住——也不晓得是不是吓停的——也见着了冱羽暌违多时的笑容，倒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收获。

　　更别提……眼下仍枕在腿上的那颗脑袋了。

　　望着青年依旧安详的睡容，即便心中的烦恼始终不曾有所削减，可不觉间，俊美面容之上带着的，却已是一抹温柔而宁静的笑意。

　　第四章

　　——那是暌违了很久很久的、愉悦、平静而安详的梦境。

　　梦里的他，毋须面对满山官兵的搜索，毋须面对镣铐的加身，更毋须面对那样沉重的背叛。他只需要放任自己享受着来自师兄的关爱，然后怀着满心的景仰与依赖腻在「那个人」身畔，沉浸在那必然只对他展现的温柔之中。

　　没有背叛、没有迷惘，更没有那纠结不清的两难。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应那个人的温柔，用自己最擅长的笑容拂去那人眉眼间的抑郁。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掌心、熟悉的温暖。他看不清、抑或不愿看清「那个人」的容颜，不愿面对内心最最抗拒着的一切。却唯有那双交错着苦涩却仍满溢着柔情的眼，再清晰不过地映入了眸底。

　　所以他笑了。

　　不是因为那份亲昵，而是因为盼着自己的笑容能多少除去那人眼里的阴霾。他知道那人心底总是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所以至少，在那个人能真正对自己开口之前，能让对方短暂地忘却心头的重担。

　　——即便只是梦境。

　　也或许，正因为是梦，他才能逼自己忘记背叛、忘记伤痛，只单单留存着往日纯粹的在乎。

　　可梦，终究也有醒转的时候。

　　梦里令人眷恋却又心痛的气息早已淡去。隔着眼睑隐隐透入的冬阳，迫使着青年的神智由沉眠之中逐步回笼。

　　「呜……」

　　稍嫌刺眼的光亮让仍残着几丝困倦的青年本能地便欲抬手遮掩，却在动作完成前、先一步为掌中攫着什么物事的触感转移了心思。

　　——奇怪，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还会……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师兄的把酒闲话之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凌冱羽搔搔头坐起身，有些困惑地望向了掌中——可随之入眼的物事，却让他残存的睡意瞬时消失无踪。

　　那是一块玉佩。一块以上好雕工刻成的羊脂白佩，触手温润，色泽均匀，一瞧便知是价格不菲的珍品。

　　也是……那个人曾作为回礼亲手交予他，却在遭遇到背叛那天为他所舍弃的物事。

　　毕竟是曾细心珍藏、赏玩过的物事，他没理由、也不可能错认才是。缺偏生越是确信，便越发加深了心头的惶然与困惑。

　　为什么？

　　那一日，他舍下玉佩离去的举动西门晔也是看在眼里的。以对方的性子，断不至于任凭白玉就此蒙尘弃置才是……可若是如此，本该为西门晔收妥的玉，又为何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回到了他手里？

　　玉佩不会自个儿长脚。会出现在此，自然是有人拿过来的——思及此，先前那个过于真实而令他不禁为之迷醉沉沦的「梦境」浮现，而令有所领悟的青年当即激动地涨红了脸。

　　西门晔来过。

　　他所以为的梦境，其实是意识朦胧之下的现实。无怪乎那样的气息那样的温暖甚至那样郁结却又……温柔的目光全都无比真切，只因西门晔确确实实到过此地，到过他床畔，而他，却以为是梦境而忘却了应有的排拒憎恨，竟就那么单单顺从着内心的渴望沉浸其间，甚或依恋的汲取对方的温暖、期盼着能抹去对方心头的沉郁。

　　可事情不该如此的。

　　从岭南到淮阴的这一路上，他几乎天天与西门晔同房，可不论内心如何交战，也从没有过毫无防备地睡到迷糊的状况——事实上，那些日子里，曾能安枕于西门晔身畔的他几乎是一感觉到对方的接近便会惊醒——就算是回到师兄身畔得以安心好了，也绝不会放松熟睡到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的地步才是。

　　除非……

　　让他熟睡至此的原因，在于「外力」。而这外力为何，考量到自个儿先前突如其来的浓重睡意，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他是被人下药迷昏的。而动手的，便是他那位医术高超、用药通神的师兄。

　　因为师兄下了药，所以他才会任凭西门晔近身而不自觉，甚至在半梦半醒间失了防备地那般……回想起先前种种，凌冱羽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吐息转促，连更衣都不及便翻身下榻、握着玉佩径自冲出了房外。

　　他不知道此刻横亘于心头的愠怒究竟是源自于西门晔、亦或源自于那份因眷恋而起的失态。可纵然情绪交杂难明，有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若没有师兄插手，他便无须一醒来就被迫面对这些个纠葛。

　　他知道师兄不会害他，会这么做也必然有其理由。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在手握着那块玉佩的此刻，满心的迷惘和冲突让他无所适从，只能任凭胸口堵着的那股气驱使着让他上门讨个说法。

　　以凌冱羽的脚力，这座别庄占地又不算广，自然很快便寻得了目标所在。只是他向来敬重师兄，几乎连顶撞都不曾有过，先前虽来势汹汹，可事到临头，脚步却仍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缓——而也正是这么一缓，让他在莽撞地入房质问之前、先一步察觉了房内的异样。

　　紧闭的房门之内，隐约透入耳中的，是让青年本就涨红的脸更加红透的艳情音声……

　　「不行、啊、那里……煜、煜……！」

　　「好紧……冽、别这么……呜、这样我会忍不——」

　　凌冱羽并非雏儿，又怎会听不出这煽情的言词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伴随着入耳的yin mi声响更毁去了他「只是错认」的最后一丝侥幸……原先的怒气胸闷什么的瞬间全给抛诸脑后。最终余下的，只有在理解到房内的「情况」、以及这「情况」所代表的意义后伴随而至的浓浓震惊与错愕。

　　他们在燕好？师兄和东方大哥？

　　不错，他的师兄容貌绝世无双，体态亦是修长优美，也的确有不少色胆包天之人对其心怀不轨。可在他看来，师兄不论里外都是实实在在的男子汉，而东方大哥向来也对此十分清楚，又怎么会……？

　　况且，由方才听到的对话来看，那个被……的，似乎正是师兄……

　　过于让人震惊的事实让凌冱羽一时几乎无从反应，而只能就这么呆呆地傻站在房前，然后因脑中不可免地想像而涨红了脸——

　　最终「救」了他的，是察觉事情不妙而匆匆赶来的白堑予。

　　白堑予早就知道兄长和东方煜之间的事，是以先前见二人久未出房，当即心有所悟地远远避了开来，却忘了顾及这别庄里还有个完全不知情的凌冱羽……结果就是本来不知情的凌冱羽不仅在这样阴错阳差的情况下被迫知情了，而且还是那种最具冲击性的方式……

　　见对方双眼瞪得老大，下巴更是一副合不拢的样子，白堑予心下几分无奈升起，却仍只得抬步上前、半拖半拉地将变成石像的凌冱羽硬是带离了此地。

　　「堑予，你早就知道了吗？」

　　觅了间厢房歇坐后，见将他带离「现场」的少年面上全无半点讶色，好不容易由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凌冱羽才在迟疑片刻后、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我是说……师兄和东方大哥的事。」

　　「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不过冽哥和东方大哥成为爱侣……至少也有三年了吧？」

　　听对方主动问起，不愿欺瞒的白堑予自也只能照实作了答，神情间却已不可免地添了几分担忧。

　　不论冱羽哥和二哥之间师兄弟感情再怎么好，突然知晓自个儿师兄竟和另一个男人在一块儿，所受的冲击之大，想来也不是说接受便能接受的。偏生二哥眼下又是分身乏术无法亲自解释……单靠他，也不晓得能不能稳住冱羽哥的情绪？

　　这厢少年忧心不已，那个造成他如此忧心的主因却丝毫没察觉这些——此刻攫获了凌冱羽全副心神的，是白堑予方才脱口的那「爱侣」二字。

　　爱侣……么？师兄和东方大哥？

　　像男女之情的那种相爱，只是对象换成了男人？

　　——回想起来，先前师兄和东方大哥到行云寨作客时，相互间的那份亲昵便有些不寻常了。只是他早已认定二人是「挚友」，自身和「霍景」也偶尔会有些亲近的肢体接触，便也没继续深思下去。却不想二人早已非单纯的朋友，而是执手相伴的爱侣了……亏他还时常在想什么样的女子能夺得师兄青睐呢！结果得着师兄垂青的，却是那个东方大哥……

　　一想到自个儿在这世上最为亲近也最为仰慕的人就这么给一个男人抢走了，凌冱羽心下不由得泛起了几分酸意，连带着他让他面上神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而这番变化，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旁的少年眼里。

　　「冱羽哥？」

　　见凌冱羽听了他回答后便久久不语，面上的不豫之色却只有更为加深，按奈片刻后，白堑予终忍不住语带不安地开了口：「你会觉得……厌恶么？」

　　「厌恶？为什么？对东方大哥么？」

　　「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心冱羽哥对这龙阳之好是否有所……排斥。」

　　「可师兄和东方大哥是真心想爱吧？」

　　「嗯。」

　　「既然如此，东方大哥又这般珍视师兄，我自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说实话，我本也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值得师兄倾心相待，只是骤然得知此事，还是有些……」

　　明白白堑予担心的是什么，凌冱羽笑了笑示意他无需烦恼，却在感慨之余也不禁讶异起自己对此事接受得竟如此轻易。

　　是因为对方是师兄吗？又或者……他心里，其实并不认为同性相恋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对……有景哥的例子在前，他若对此抱持偏见，岂不也等同于看轻了景哥？更别提师兄和东方大哥本是真心相爱了。他以往不曾因二人间的亲昵而心生反感，现在自也不会因为这份亲昵另有了个称呼便有所抗拒。

　　瞧他面上并无分毫勉强之色，想来是已真心接受了此事，白堑予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只是这气一松，先前的紧张褪去，口便也跟着干了起来。当下顺手取了案上凉茶替彼此各倒了杯，然后自个儿将之一饮而尽。

　　凌冱羽打醒转后便不曾喝过水，眼下见白堑予如此举动，喉头本给忽略的干渴立时变得无比鲜明。当下抬掌便欲取过对方为他斟的茶，可掌中因突来的打击而暂时给他遗忘的玉佩，却因这么个举动而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神。

　　那份叫人难受的窒闷和气愤，亦同。

　　这下变化突来，白堑予又是细心之人，岂会察觉不出他的异样？见他本欲提杯的右手就这么硬生生僵在了半途，忍不住便半是关心半是好奇地开了口：「冱羽哥？怎么了吗？你手中握着的是……？」

　　「……也罢。」

　　对方都主动问了，自个儿若还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下有鬼了……思及此，凌冱羽心绪虽仍无比纠结，却还是摊开了掌、将手中的玉佩递到了少年眼前。

　　白堑予也算是世家出身，这玉佩雕工精细、色泽莹润，自然一瞧便知其价值不凡。只是在他看来，不论这玉佩如何珍贵，以凌冱羽的性子，也断不致如此失常才对——除非，这玉佩对对方而言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就像当年他二哥手里那个染血的香囊一般……

　　少年的想像力本就十分丰富，忆及对方连更衣都不及便带着玉佩上门的事实，一个可能的答案便已脱口而出：「冱羽哥……这玉佩，莫非是西门晔送给你的？」

　　「……你因何有此猜测？」

　　可回应的，却是凌冱羽似乎潜藏着什么深意的一句反问。

　　察觉了他语气的微妙变化，白堑予暗道不妙，可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回答，提出问题的人却已先一步自行道出了答案——

　　「因为西门晔来过吧……就在我被师兄用药迷昏的这段时间里。」

　　凌冱羽不是驽钝之人，自然很快便由对方的猜测证实了自身的推断。只是那明显带着质问的音调和藏不住的火气却让听着的少年心头一跳，忙道：「冱羽哥，二哥他并不是——」

　　「我知道师兄不会害我。」

　　冷冷一句截断了对方的辩解，青年容色沉沉，向来清亮的眸子亦随之罩上了一层阴翳：「可不论目的为何，在做这事儿前，难道就不该跟我先商量一下么？不错，西门晔确实不曾伤我，可他自顾自地留下这种东西，又教我该如何应付才是？」

　　所谓的「这种东西」，指的自然是那块珍贵的羊脂白佩了——凌冱羽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迁怒，可打从见着玉佩开始，心底不住蔓延的纠葛与疼痛却让他怎么也没法平心静气以对，竟连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

　　真要问他到底在气什么，他自个儿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出却又没法释怀，自然越发让人感到郁闷。

　　见他神情低落，思及另一张更显郁郁的脸庞，白堑予心下一软，一声低叹。

　　「其实二哥会那么做，又要事须得同西门晔商议是其一，其二，却是想让他放心一些吧……毕竟，西门晔也是亲眼见着冱羽哥你中毒昏迷的。」

　　「怎么可能？」

　　听得那「亲眼见着」四字，凌冱羽想也不想便出言驳了回去：「我中毒之时，西门晔正在外头赴宴……以师兄一贯的手法，出手劫人也该是在那个时候，又岂有让西门晔遇上的机会？」

　　「咦？冱羽哥不知道么？那天西门晔在宴会中途便离席折返，结果正好同入内劫囚的二哥碰上一块儿——我也是听二哥说的，当时西门晔本欲从云景手中将你夺下，却给二哥阻了住。许是认出了二哥，他竟连武器都没拿出，就这么眼睁睁地任由二哥将你从他眼前带走……若非二哥先前早有安排，刻意假冒聂前辈出手，只怕西门晔在流影谷中的立场便要因这么个『疏忽』而遭受极大的打击。」

　　顿了顿，见凌冱羽面上几分复杂之色涌现，隐隐明白什么的少年当即语气一转，刻意以着轻松的口吻接续着道：「当然，二哥也没忘记帮冱羽哥出口气。西门晔前来之时，二哥特意什么也没说便让他入房看看你，结果西门晔不晓得毒药已给师兄事前换过的事儿，见着你熟睡，还以为你已……当下岔了内息走火入魔，还呕血了呢！」

　　其实以白堑予的性子，本来是说什么也不至于如此幸灾乐祸的。可凌冱羽的反应却让他不禁有了些奇妙的联想，这才刻意用言词加以试探。

　　若在平时，被试探的人多半能注意到对方的反常之处。但此刻，本就心乱如麻的凌冱羽却已没了分心他顾的余裕。听得西门晔内伤呕血，回想起先前半梦半醒间那双孕育着深深苦涩却又无比温柔的眸，胸口因之而起的刺痛让本就竭力压抑着内心起伏的青年吐息不由得为之一窒，足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维持着音调平稳地开了口：「……他的内伤，严重么？」

　　「嗯……若二哥未曾出手，至少得要大半年的休养才能恢复如初吧。」

　　「是么……」

　　听得白冽予相救，凌冱羽本能地松了口气，却又旋即因自个儿有此反应而暗暗恼怒了起来。

　　而这诸般变化，自然全入了对坐的少年眼里。

　　白堑予精擅易容化身之术，对人表情的观察细致入微，自然将对方的矛盾瞧了个清清楚楚。看了看桌上的玉佩，又看了看犹自沉沦于苦恼中的青年，心思数转间，他已然双唇轻启，以着足称诚恳的音调开了口：「冱羽哥，既然是对方自作主张留下的『礼物』， 要怎么处置自然取决于你了。我瞧这玉佩成色极佳，不如便拿去兑成现银吧？」

　　「兑、兑成现银？」

　　没想到入耳的会是这么个答案，饶是凌冱羽心绪紊乱难平，亦不禁有些傻眼：「可这毕竟是他人相赠之物——」

　　「但冱羽哥也不是心甘情愿收下的，不是么？横竖看着心烦、扔了浪费，还不如兑成现银来得干脆。」

　　「……说的也是。」

　　饶是心下觉得不妥，凌冱羽也不得不承认少年所言确实在理——可在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是曾经深深珍视过的物事，要他如何能就这么轻易地将之舍弃？

　　就好似……这玉佩所代表着的、两人间曾有过的情谊。

　　曾经决意过的憎恨，在名位押送的朝夕相处下逐渐受到了侵蚀。即便容颜相异、身分大改，那熟悉的音声、气息和温暖却无不唤起了昔日的美好记忆，而连同对方那份矛盾却实在的关怀，一日日地加深了心中的迷惘。

　　望着案上静静躺着的玉佩，不觉间，那曾让他感到无比讽刺而刻意埋藏、遗忘的话语，已悄然浮现于脑海之中——

　　「我从没对一个人有任何盼望过。可唯有你……纵然尘世污秽，世事险恶，我都盼望你能保持着一如此刻的心境、一如此刻的眼神……」

　　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占据了胸口。

　　「堑予。」

　　沉默片刻后，凌冱羽微微一叹，双唇重启、音调却是出奇地平稳：「我打醒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可以麻烦你请人帮我准备一份么？」

　　「没问题，我这就去。」

　　知道对方多半是想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觉目的已达的白堑予遂也干脆地应承了下，起身离开了房间。

　　但听房门开阖声响，便也在少年出屋的那一刻，略带着几分迟疑地、凌冱羽右掌轻抬，再次触上了眼前的白佩。

　　离身好一阵，玉上残留的余温逸散，虽因玉质而不至于同这天候般冰寒，触手却也是一片微凉。他近乎失神地将玉佩再次收握入掌，心下却已泛起了一丝苦涩。

　　——为什么？

　　自流影谷的手中逃脱，在得到足以反击的力量前就此远离西门晔……他不是一直这么盼着的么？可为什么……在一切终于实现的此刻，挣扎迷惘之外，他的心底，竟也存着那么一缕思念……

　　可这疑惑，终究是没可能问出口的。

　　伴随着低不可闻地一声轻叹，犹豫片刻后，凌冱羽自怀中取出条干净的帕子，一如往昔地将玉佩包覆着收入了怀中——

　　真正得以见着自家师兄，已是凌冱羽醒转后两个时辰的事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之故，眼前的容颜明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如今却好似添了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慵懒春情，让他一瞧便觉脸红心跳、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些根本不该有的画面，一时竟连直视对方亦无法。万分尴尬之下、那模样真是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好在身为当事人的白冽予对此早有所料，对师弟没法「正眼相待」的情况也没怎么介意，省略了一应寒暄直接便将先前同西门晔相谈的内容及之间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了对方。

　　「中间人？我？」

　　听闻二人最后的决议，凌冱羽立刻脸色大变，尴尬什么瞬间给抛诸脑后，原先刻意闪躲着的目光满载错愕地重新对向了眼前的师兄：「师兄！你明知我和西门晔的恩怨，为什么还要擅自帮我安排这种……」

　　所谓旧怨未消新仇又生，想来莫过于此——先前被迷昏的事儿都还没能完全释怀又遭受如此「噩耗」，自然让凌冱羽有些气急败坏了起来。

　　可面对他如此恼怒激动，对坐着的白冽予却是淡然处之一如既往，直对向师弟的幽眸亦是一派沉静，瞧不出丝毫称得上愧疚的色彩。

　　「因为这个工作唯有你能胜任。」

　　他淡淡道，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甚或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察觉这点，凌冱羽本就拧着的眉头更是皱成了一团，音声略沉：「所谓中间人，无非是协调双方、互为联系。就算须得谨慎行事藏于暗中，师兄手下人才济济，又怎会差我一个？」

　　「可能同时取得我和西门晔全盘信任的，却唯有你一人。」

　　知道师弟那一句反问下蕴藏的抗拒，白冽予微微一叹：「你也是当过家的人，不会不明白公私之间应有的取舍，更遑论你二人间的恩怨终须有亲身面对的一天？不论你打算如何对付他，心里有个底子总好过刻意逃避结果一派茫然……相比于先前的阶下囚，作为中间人，想必更能让你体会到西门晔身为流影谷继承人的手段、智计和武功。」

　　所谓说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以大义名分为引，再佐以一番充分考量了对方立场的安抚言词，情理兼顾的一番话，饶是听着的凌冱羽心下万般不甘，亦不免因此而起了几分动摇。

　　师兄的话确实在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他如今的力量，不论想怎么报复西门晔都太过勉强，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摸清对方的弱点，也好替日后的计划做足充分的准备。

　　只是上述这番谋算虽好，却须得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他对西门晔的仇恨必须足够坚定和深刻——就好似师兄对青龙那般——而不至于因相处日久而给逐步消磨；问题是，单是那趟「押送」的过程里、在双方仍明显处于敌对立场的情况下，他便已无数次因为西门晔的一举一动而心神大乱。若真成了「同伴」，他没有把握……自身的恨意，能在心底的交战中持续占着上风。

　　——打从知晓一切并非虚假、知晓西门晔确实是真心在乎这自己后，他心底刻意压抑着的那份信赖和依恋便已数度冒头；先前见着玉佩之时，更是连那份曾占据着他心头多时的思念之情也尽数涌了上……往日的情分太深，仇恨却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的。两相交战，结果自然只是让青年因这番恩怨纠葛而心力交瘁。

　　可就算是对着最最亲近的师兄，这番复杂的心思也不是那般容易说出口的。也因此，静默半晌后，凌冱羽终还是一个颔首：「我明白了。」

　　「嗯……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你心里有个底便好。」

　　师弟的同意对白冽予而言本就是意料中事，闻言也只是淡淡应了过——他不是不晓得师弟内心的挣扎，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能做的，也只有在旁支持并适度点醒对方而以——而旋即语气一转，道：「接下来说说你之后的打算把。」

　　「之后的……打算？」

　　「该是时候向前看了，冱羽。」

　　见凌冱羽神色茫然，白冽予心下一紧，回应的音声虽沉静如旧，却已添染上浓浓苦涩。

　　笔直凝向师弟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而在理解中交错着深深的不舍。

　　察觉到对方视线所蕴着的意涵，凌冱羽本待张口辩解些什么，却赫然惊觉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若在往日，他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要师兄无须担心，因为他总是积极奋发、勇往直前的。但此时、此刻，回想起打岭南事发之后的种种，那样简单打包票的回答，却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头。

　　几个月前，他还是行云寨三寨主，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八方车马行的业绩蒸蒸日上、行云寨脱离「匪类」之称的一日亦好似近在眼前……曾经遥远的梦想几已唾手可得，却在真正得以达成之前，蒙岁、人醒。

　　他失去了所有。

　　也从那一刻起，他忘了那个从小陪伴着的、让他投注了无数心力的梦想。取而代之占据了他全副心绪的，是对那个人的深深恨意，以及渴望着复仇的意念。数月前的那次背叛就好似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本欲振翅高飞的青年就此牢牢束缚了住，再不复往昔的自在和飞扬。

　　曾几何时，他眼目心神所及的已不再是「将来」，而是数月前的「过去」；向来总是锐意前行的双足如今却似陷于泥沼，再也没能移动半步。

　　所以在被问到日后有何打算时，凌冱羽愣住了。

　　——他已经……看不见前方的路了。

　　望着青年的神色由最初的迷茫转为错愕，再由错愕转为恍然，而终化作了浓浓的自嘲和苦涩，白冽予心下暗叹，起身近前、一个抬臂将师弟揽入了怀中。

　　「你只是暂时被仇恨迷了眼而已。」

　　「师兄……」

　　「行云寨虽毁，却不代表你往日的付出便因此而成了无用之功。且不说昔日的经验累积，但是你在岭南攒下的名声和人脉便已是极大的财富了——正所谓破而后立，对现在的你而言，在岭南的基础并未消失，却已没了那些旧有的包袱掣肘，一切自然海阔天空。」

　　「……可和西门晔之间仍未有个了断，我又如何能——」

　　「你认为陆前辈会希望你因此而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么？更何况……在你而言，实现昔日的梦想和『回敬』西门晔，并不是相互抵触的两个目标。」

　　「累积实力，从而作为对付西门晔的利器么……」

　　「不错。你和他的差距，一在个人实力，二在家世背景。若能建立一定的基业作后盾，即便无法与流影谷相抗衡，却也好过孤身相搏。至少，在『报复』的方式上，你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

　　这话言下之意，自是指将两人间的私斗转移成组织之间的对抗了——说到底，他和西门晔之间的恩怨本就是起于几方势力之间的相互倾轧。横竖有擎云山庄在前顶着，他要从中插手损及流影谷的利益，想来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只是这前景看似光明，可想着想着，思及西门晔将因此牵连者受到的打击，心底升起的却非理所当然的快意，而是某种他早已再熟悉不过的痛楚——

　　那是在他们仍是「挚友」之时、每每见着「霍景」神色郁结，便克制不住地溢满于心的担忧和不舍。

　　意识到这一点，凌冱羽吐息微窒，原先轻靠在白冽予怀里的头颅却已埋得更深，本置于身侧的双臂更是紧紧环住了眼前的人……若说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人能真正体会他的痛苦而又能让他全心倚赖的，自也只有眼前的师兄了。

　　望着怀里缩着身子的青年，回想起当年那个瞧来无比瘦弱、却总透着一股明亮神采的幼童，白冽予微微一叹，抬掌轻拍了拍那颗深埋于自个儿胸前的头颅。

　　「你呀！方才不是还那般面红耳赤扭扭捏捏地不敢和师兄相望，怎么现在倒是连半点顾忌都没了？若是西门晔在此，只怕光是那目光便能把师兄凌迟个千遍万遍了。」

　　似是斥责的言词，语气却满是宠溺，饶是凌冱羽先前心绪如何低落，听着这话亦不由得面色一红，有些羞窘地抬起了原先低垂着的容颜。

　　「师兄……你真和东方大哥……那啥啦？」

　　「你不是听到了？」

　　闻言，白冽予似笑非笑地一句反问，而让给挑起了回忆的凌冱羽脸色更是一路红到了耳根子，本来习惯性赖着师兄的身子亦因而起了几分燥热之感——不过说也奇怪，明明直到师兄离山前都还时常一块儿睡的，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兄的腰身竟纤细诱人如斯呢？

　　但以二人亲如手足的关系，凌冱羽自然不至于因为自家师兄身子如何勾人遐想而走了「岔路」——他又不是没看过师兄的裸体，眼下也只是一时给那意料外的「手感」震了住而已——可回想起先前的「见闻」，以及自个儿对师兄的认识，侧首思忖片刻后，青年唇间已然逸出了一阵满载困惑的叹息。

　　「可我还是想不太通……」

　　「嗯？」

　　「师兄和东方大哥……那啥、怎么说也该是师兄在上头嘛！怎么会……」

　　这话倒是发自肺腑——在他心底，自家师兄可一直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岂有「屈居人下」的道理？只是此言显然也大大出乎白冽予意料之外，而在片刻怔然之后，无双容颜之上漾起了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灿烂笑意。

　　他松开了原先揽着师弟的臂，直到怀中身子已离，才打哑谜似地开了口：「此间道理，你日后自有机缘知晓……倒是先前问你的事儿，心下有决定了么？」

　　「嗯……我想先将碧落给修好，同时好好提升自个儿的实力。至于重立根基之事，便待好生琢磨过后再提吧！」

　　「也好。你先前迭经波折，又玩命似地训练自个儿，于身子损耗极大，也确实需要好一段时间的调养……如此，你先随我回山庄一趟，等找出适合修缮碧落之人后再过去好了。」

　　「但凭师兄安排。」

　　「听小堑说你方才只用了些稀粥，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一道去用膳吧。」

　　「好。」

　　虽说心头因西门晔而起的纠结依旧难消，可同师兄一番相谈后，凌冱羽却已感觉轻松不少，连带着也让这一应显得中气十足——瞧着如此，白冽予放心之余亦是一阵莞尔，拍了拍师弟肩膀后同他一道出了屋子。

　　第五章

　　确认凌冱羽无恙，并和白冽予达成了合作的协议后，当晚，回到淮阴分舵的西门晔立即下达了命令，让下属众人于后日清晨动身启程回京。

　　没了押送的人犯、亦无须再时刻防备着劫囚，整个队伍在行动上自然比先前要灵活不少。只是冬日河运不畅，先前又在淮阴多耽搁了数日，此消彼长之下，入京的时程倒与最初预期的相差无几。

　　但行程赶上了，随行的流影谷子弟们的心情却仍未能有所好转——打岭南出发之时，谁会想到这趟押送会捅出这么大篓子？虽说黄泉剑亲自出手劫人，他们挡不住也是情有可原，可有凌冱羽遭人毒害的乱子在前，这「办事不利」的帽子却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摘下的——本以为能立下大功，结果却是连能否免于惩处都未可知，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不小的打击。更别提这趟出来的有不少都是西门晔的嫡系人马，深悉流影谷内斗严重程度的他们，自不免要为自家主子的立场和自个儿的前途担忧了。

　　可相较于麾下人马的丧气，身处于风口浪尖、理当最受打击的西门晔反应却是回异——即便面上的冷峻仍维持着一如往昔，可独处之时，那纠结于他眉间眸底长达数月的郁郁寡欢却已给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往昔流影谷少谷主纵横江湖的那份傲岸、沉着与自若。

　　因为同白冽予的那场密会，以及之后意外得见的那抹笑。

　　——那是他本不奢望能再见着的、过于单纯而明朗的笑靥。

　　即便清楚冱羽不过是神智迷糊又失了防备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对此多做诠释——出于本能，不也正代表着那两年间牵系着彼此的情谊，至今仍确实留存于冱羽内心深处？他虽不敢奢望原谅，却仍不免因眼前存着的可能性而万分雀跃……更别提同白冽予的合作，已在某种程度上解开了他原先怎么也逃不出的死局。

　　曾经郁郁、曾经绝望，是因内心难解的纠葛。相异的立场注定了信奉家族利益的他必须与冱羽为敌——他们的相遇本就是源自于此——甚至不得不亲手伤害对方、怀着满心的痛楚折断青年初展的羽翼。可海天门的再起，却让有了共同敌人的他们得以暂时化敌为友。他不必在徘徊于家族利益与个人情感之间，不必再逼着自己伤害冱羽，却也同时侵蚀着多年来奉为圭臬的信念。打惊觉那份情意以来便始终存着的矛盾暂时得以消解，自然让西门晔的心绪明朗不少。

　　虽说覆水难收，已经结下的冤仇并不会因此而消弭，可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可以不必挣扎，可以全凭自己的心意单单护着冱羽、宠着冱羽。

　　纵然伴随而至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这趟岭南之行，他因对冱羽的感情和海天门的搅局而落下了太多把柄，只怕一回到京城便将面临排山倒海而来的指摘与非议；此外，为了让那个「合作」能彻底实现，他也必须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摸清海天门的意图与谋划。内外交攻下，西门晔所面临的态势之严峻，就算说是出道以来第一遭亦不为过。

　　但此刻，他心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还存着几分跃跃欲试之情。

　　因为此刻浮现于脑海中的、凌冱羽宁适安详的睡容。

　　就算自个儿的行动因此全落入了白冽予的算计之中，只要彼此的目的仍然一致，他便不会后悔。

　　又自沉浸于回忆片刻后，西门晔深吸口、强迫自己压下了这番过于儿女情长的思虑，转而将心思移往了将届的难关上头——若他连第一关都没能顺利克服，再多的期盼自然只会是奢望。

　　眼下所处已是入京前的最后一个宿头，至迟明日正午便可入京、回到那个从来无法让他感到放松的「家」，那个多年来执正道之牛耳、内里却污秽不堪的流影谷。

　　望着半掩的窗扉外浓沉如墨的夜色，以及月光掩映下汹涌诡谲的云气，微微一叹后，他带上窗，自怀中取出当日白冽予交付的情报就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

　　这份情报所用的乃是冷月堂特制的纸张，薄如蝉翼却又有足够的韧性，即便含括的内容多到足以成书，叠合之后的大小却与寻常帕巾差不了多少。只是这趟回程的路上经西门晔仔细翻阅、琢磨多回，原先平整的纸张多少有了些皱褶，要想叠合收藏如初却变得有些麻烦。

　　可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确认自个儿确无分毫遗漏后，他将纸张一角凑近了烛火，亲眼瞧着整叠情报就此化作灰烬。

　　许是经过了特殊的制程，纸张销毁时的焦味极淡，轻易便能为房中烛火燃烧时的气味所掩盖。随后，西门晔以一道掌风将残余的灰烬如尘土般扫落地面。至此，唯一能证明他与擎云山庄有所往来的凭据已是荡然无存——记忆力极佳的他，自然无需留存这个可能的把柄。

　　而后，他熄了烛火脱衣上榻，却未就此入眠，而是于一室幽暗静寂中暗自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诸般计划。

　　回谷之后，除应对可能的质询外，他首先要着手的事有三件：一是调阅海青商肆的情报，将之与白冽予所提供的、景玄历年来的大致行踪做个对照；二是确认他在岭南活动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叔伯兄弟的动静；三则是进一步探究海青商肆高层的来往交游，借此推测海天门可能的图谋。

　　若海天门真打算对流影谷下手，最好的着手之处自然是他那些「胸怀大志」又不安其分的亲戚了。流影谷内斗乃是常态，刺探这些情报想来也不至于引起敌方的疑心。要说有什么比较麻烦的，也就是该如何适度掩饰制造假象，借此让对方以为自个儿并未看透那些情报所隐含的意义罢了。

　　问题是：他是否该将这些行动告诉父亲？

　　若说流影谷内有什么人是西门晔能完全信任的，也就只有他的父亲——流影谷主西门暮云了。可父亲近年来形同隐居的举动，却让他在坦白与否上起了几分迟疑。

　　事情还得从六年前说起。

　　打六年前南安寺一战后，以些微差距落败的西门暮云便进入了半隐退的状态，并将达权逐步下放给了独子。

　　当时四大势力之中，西楼已交由年轻一辈的东方煜掌理，东庄方面也已正式订下了传位的日期。在此态势下，西门暮云虽未曾表态，江湖上却仍自然而然地将他移交权力的举动解读成了另一桩世代交替。

　　尤其那时的西门晔早已于江湖上立下堂兄弟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声望和功绩，更被认为是四大势力新一辈中最为杰出的人才——白冽予和东发煜都改名换姓隐藏了其出身，自然排不上榜——单以自身实力而论便足以脱颖而出，再加上其父西门暮云这个最大的后盾，继承人的地位自是十分稳固。

　　可这种情况，却随着两年后——也就是距今四年前——白毅杰的病逝而有了改变。有心人将此事和南安寺一战联系了上，开始怀疑起西门暮云是否在那一战中受了极重的内伤，所以才假借世代交替隐居养伤，并隐瞒重伤的事实借此稳住西门晔的地位。

　　多年来，身为谷主的西门暮云之所以能稳稳压制着族内派系不令其掀起太大的风浪，很大一部分得归功于其流影谷第一高手的身份。即使从谷主之位退下，作为流影谷内唯一一个能真正同白毅杰、东方蘅、莫九音抗衡的宗师级人物，他的实力也依旧能让他保有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超然地位。可相对的，若没有这份实力在，其超然地位不再，影响力大减下，便也不再是一个能保证独子继承之位的有力后盾。

　　而这，自然是多年来给西门暮云死死压制着的派系大老们期盼已久的。

　　当然，不论心下如何期盼，那些老狐狸们都是没可能当面同西门暮云问出口的。取而代之的是渐进的试探。从初始隐蔽的小动作到后来明目张胆的干涉，西门暮云的沉默与不作为无疑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也让沉寂多时的家主之争真正浮上了台面。若非西门晔的才能确实出类拔萃，行事又周延得让人无处下嘴，只怕早就在各方派系的攻击下失去「少谷主」的身分了。

　　而西门晔犹豫是否该将此事告知父亲的原因便也在此。

　　说来让人无奈，他虽是西门暮云的独子，对父亲的身体状况却不比其他人了解多少。毕竟，西门暮云除了搁了手中权柄外，其余作息一应如常，气色瞧来亦是极好，完全没有受了重伤的迹象。以他对父亲的了解，既然父亲不曾主动告知他真相，他就算开口问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既然如此，他所能做的，自也只有将各种可能的情形列入考量，从而做出妥适的安排了。

　　若父亲真受了严重的内伤需得静心调养，海天门之事自然可能扰其心绪碍其恢复；可若如此态势全是父亲刻意营造而成……其间的深意自然值得玩味了。

　　在他看来，相比于前者，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高上许多。

　　「文不如莫九音，武不如白毅杰」，这是江湖上对西门暮云的普遍形容。

　　很多人只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以为西门暮云文不成武不就，却忽略了这话真正的涵义——莫九音和白毅杰都是智勇兼备之人，其中莫九音在同辈之中乃是有名的智计冠绝，白毅杰则是武学进境在同辈中居冠。若与二人相比较，西门暮云文虽不如莫九音，却胜过白毅杰、无虽不如白毅杰，却胜过莫九音，乃是真正的文武双全。而如此卓绝的人物，又岂会落下那么大的空子给人钻？

　　至少……在西门晔看来，若换作他处在父亲的立场，就算真身受重伤，也绝对有办法稳稳当当的将谷主之位传承下去。

　　此趟南行之前，他虽对父亲的情况有所疑心，却仍未厘清其作为真正的目的。可随着海天门再起之事逐渐浮上水面，考虑到相应的时点，一个可能的答案却已逐渐于脑海中成形。

　　父亲所为，乃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之计。

　　按他推想，南安寺一战时，白毅杰已查知海天门的动静，逐借此机与父亲互通声气，设下计谋引海天门入彀。

　　海天门善于潜伏渗透，往往教人防不慎防。如此，与其四处寻找他们可能下手的对象，还不如直接制造一个足以吸引对方让其放手一搏的诱饵，借此将对方的动静置于掌控之中。

　　而这个诱饵，便是流影谷。

　　这是个十分大胆、亦十分危险的计划——以可能赔上整个流影谷作为代价的计策，自然由不得海天门不上钩。问题是，敌人上钩了，却不代表已方便能从容收网。

　　事实上，面对海天门主关清远这等人物，如此计策几乎可说是一场豪赌，一旦失败，且不说流影谷能否存续，单是让海天门得着复兴之机，便已等同于赔上这近三十年来的心血了。

　　西门晔之所以没能确信自个儿的推测，原因便在于此。

　　不过……若这番推测为真，那么他和白冽予的协议，想来也会有助于父亲的安排才是。思及此，他心思遂定，只待回到谷中，便将双方合作之事道予父亲。

　　——当然，之间的细节转折，自是得略过不提的。

　　不可免地因而再度忆起了那个间接促成一切的青年，西门晔胸口交错着几分酸涩的暖意升起，正想挟着这份思念阖眼入眠，一阵细碎的足音却已于此时传来……

　　耳听那足音自廊下直至房前，他心下一凛，却未就此起身，而仅是淡淡出声问了句：「何事？」

　　「几位执事联手迫使谷主针对您先前于岭南的行动和淮阴之事召开族议，时间便在明日正午之后。此外，姚峰成已和二执事暗中派来的人联系上并达成了协议，将于明日族议上借凌冱羽和高城之事向您发难。」

　　来人回应的音声极轻，但对内功深湛、耳力过人的西门晔而言子不是什么大问题。见谷内情况的发展确与自个儿所料的相差无几，他轻轻「嗯」了声表示了解并示意对方退下后，原以平静的思绪却已再次有了几分起伏。

　　姚峰成的叛变虽在他意料之中，但实际确认之时，要说心下全无感慨自是不可能的——倒不是说他舍不得姚峰成这个「人才」，只是他虽身为流影谷少谷主，手下却没几个真正能完全交付信赖的人，对照起昔日在行云寨所见、所闻的一切，心情自是有些复杂了。

　　会造成如此景况的原因，流影谷的内斗是其一，其二则与他往日的行事作风有关——身为公认的继承人，才华实力又远超同侪，自然无须刻意笼络人心。事实上，即便他不刻意施为，也多得是有意投效之人，便是「敌营」中也有不少人主动通风报信。却不想如今风水轮流转，反倒变成名义上属于他阵营的人物同敌人互通声息了。

　　此次回答，碍于父亲和自个儿的谋划，少不得又要来一番示敌以弱的计策。以现下的情况，此计一出，怕又有不少墙头草要倒向他方……横竖这次暗中调查海天门之事也须得保持隐秘，便趁机借此清理出一些人吧。

　　只是他对其他墙头草的去留不上心，却没可能轻易放过姚峰成。毕竟，若非姚峰成不分轻重、为抢功而给海天门当了枪使，他又何须亲手擒下冱羽将其押送回京，间接导致冱羽遭人下毒？虽说事情终究在白冽予的计策下顺利化解，可那一天、刺骨寒风中，青年口吐鲜血昏迷不醒的模样，至今都仍深深烙印于脑海之中，让他每每思及、便觉胸口一阵窒涩。

　　若非当日商议完，白冽予特地转述了让他好生对待云景的要求，只怕他现下就算没杀了云景，也决不会让其好过。

　　——虽说……他之所以视云景为眼中钉，除了云景意图杀害冱羽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怕还是心底那份从许久前边存着的嫉妒。

　　是的，嫉妒。

　　他嫉妒冱羽对云景的执著，嫉妒那份延续了十多年的坚持。不过是一年的相处、不过是淡薄得难以说清的血缘，却让冱羽那般心心念念地挂着、掂着，即便清楚云景有意谋害，却仍愿意相信、愿意原谅……若非那天见着冱羽的笑容，又得着白冽予提点，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再容云景继续苟活于世。

　　但他毕竟还是留下了对方。

　　他知道这么做多半会成为明日叔伯兄弟们攻击的另一个箭靶，但只要能多一丝机会挽回他和冱羽间的关系，他都不会放过。

　　回想起昔日于岭南的种种，熟悉的疼痛于心底泛起，却终还是让西门晔抢自压了下，而后阖上双眼、缓缓进入了睡眠——

　　翌日，一如先前所预期的，西门晔方回返流影谷，便接到了族议召开的通知。族议的时间订在未时初刻，他是巳时左右入京，即便回房稍作歇息用膳也能余下约一个时辰的空档。思及此，于心底暗暗盘算了番后，他直接命人将一应行装搁到房里，自个儿却连房门也没入便往东苑深处一座静僻庄子行了去。

　　流影谷位于京城西郊的一处谷底，占地极广，大致可分为三大区域。居中的乃是一应公务行政之所，又可按职司机要轻重分为「南署」和「北园」两处。

　　其中北园乃是流影谷机要所在，便如西门晔先前在岭南的行动，一应人马调派文书作业便全是在北园秘密进行完成的。左右翼两大区域则分成「东苑」、「西苑」，为谷中主要的居住区。其中东苑历来为西门家嫡系和谷中高层所据，西苑则以其余外姓和一些个血统淡薄的西门家旁系为主。

　　当然，以流影谷的规模，真正有资格在西苑落户的至少都是相当于各地分舵主的阶级。一般低阶成员多是各自在城中或邻近田庄居住，早晨才到谷中应卯操练上工。

　　西门晔从小便同父母住在位于东苑中心的凌渊阁，也就是历代谷主的居处。本来按族中规矩，他成年之后便该搬离凌渊阁另觅院落分家，可当时他早已得了少谷主的名分，继承之位稳固，便也顺理成章地继续与凌渊阁住了下。

　　只是六年前，西门暮云半引退后，便以专心参研武道为名——如今自然被人认定是为了静心养伤——让人在东苑深处另建一座庄子、搬离了凌渊阁。西门晔之母早在他及冠那年便因病过世，父亲搬离后，这象征着谷主之位的庄子便只余下了他一个人。

　　如果他的继承之位依然稳固，这样的安排旁人倒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谷内风云涌动，他并非谷主却独占凌渊阁，自然不时引来一些眼红之人的嘲讽和非议了。

　　——当然，以他的性子，多半是直接无视了那些个言词的。

　　足下脚步未断，望着已在前方不远的「涤心园」——也就是西门暮云如今隐居潜修的庄子——于心底好生整理了思路言词后，西门晔穿过院子径自行到屋前，敲了敲门、启唇恭声道：「父亲，孩儿自岭南归来，特此前来向您请安。」

　　「……进来吧。」

　　「是。」

　　得着屋内父亲应允，西门晔当即一个躬身，按着应有的礼仪十分恭谨地推开房门进到了屋中。

　　此间乃是静室。打西门暮云进入半引退状态后，便将昔日用来处理公务的时间全用在了潜修上头，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全耗在这间静室里头，也无怪有心人对此浮想联翩了。

　　「父亲。」

　　望着静室内闭目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的西门暮云，西门晔一个施礼，而后去了靴，整了整衣襟后于父亲身前跪坐了下。

　　之所以先行来此，而非回房歇息用膳，无非是为了在族议前将自个儿同白冽予的交手及协议先行告诉父亲。感觉着静室内那股平静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回想起昨夜针对父亲所为的种种判断，他略为挺了挺身，而后双唇轻启，略过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这次谈话的主题：「孩儿同白冽予会面了。」

　　这里所指的会面，自是指淮阴的那一遭，而非岭南那趟没什么实质意义的见面。听着的西门暮云当然也明白这点。原先阖着的双眸因而缓缓睁了开，若有深意地望向了前方端坐的独子。

　　「如何？」

　　「白冽予便是李列。打傲天堡之事以来同擎云山庄的几次交锋，想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喔？」

　　即便沉着如西门暮云，在听得那句「白冽予便是李列」之时亦不禁微微动容——九年前同白毅杰订下南安寺之约时，他曾远远见过白冽予一面，却未曾感觉到那名容姿清丽的少年有半分习武的迹象。

　　但以他对独子的了解，若无确切的证据，独子语气言词间绝不会笃定至此。当下略一沉吟，而后方问：「是他亲口承认的？」

　　「不错。」

　　西门晔略一颔首，「于柳林山庄见面时，孩儿便已怀有疑心，只是当时的白冽予看似半点武功都无，脚步亦无异于寻常人，故迟迟未能确认。直到淮阴之事，白冽予假冒黄泉剑杀入分舵劫走凌冱羽，并留下暗示让孩儿暗中前往一会后，孩儿才肯定了一直以来的推断。」

　　「假冒么……」

　　以流影谷的情报网路和西门暮云的能耐，自然没可能到现在都还不清楚淮阴之事的详情。但正因为已对事件的官方版本了若指掌，才让这位直至先前都仍如无波古井般平静的大宗师终于不得不正视独子这趟「请安」的真正涵义。

　　先前的那番叙述包含了两个十分重要的讯息。其一，白冽予必与黄泉剑有着极深的渊源——这点可由他有能力「假冒」黄泉剑到在场的除独子外无一人识破的地步便可看出。其出手劫走凌冱羽及擎云山庄这些年来对行云寨的扶持亦是另一个佐证；其二，淮阴的「黄泉剑」既然是白冽予假冒，那么以独子的实力，断然没有连出手都不曾便让对方带着人从容离去的道理。也就是说，独子刻意纵容对方劫走了理当给押回京中处置的人犯，更亲口同他坦诚了这一点。

　　思及此，西门暮云神色虽平静如旧，打量着独子的眸光却已是一凝。

　　「那个叫凌冱羽的小子……当真对你如此重要？」

　　提问的语气依旧淡淡，话中所言却无疑正中了听着的人软肋——好在西门晔本非寻常人物，知道这多半是父亲的试探，饶是他心绪因而起伏难定，面上却犹自维持着先前的沉稳，而在恭谨间不失傲气地开了口：「活着的凌冱羽，比死了的更有用——即便淮阴的黄泉剑乃是假冒，也不会改变凌冱羽身为黄泉剑传人的事实。若他死在流影谷手中，不论死因为何，都必然会导致黄泉剑对流影谷的仇视……更何况那个白冽予和凌冱羽乃是亲如手足的师兄弟。

　　若我真为了流影谷的面子出手阻拦导致凌冱羽毒发身亡，擎云山庄和流影谷便彻底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计之中，再也没有合作的可能。」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同样蕴含着深意的目光毫不退让地笔直对向了父亲：

　　「我想，这一点……是父亲绝对不会愿意见到的，不是么？」

　　如此反问无疑是一句赤裸裸的试探，对西门暮云这些年来刻意掩藏的真相，也对这份掩藏背后所蕴含的目的。

　　西门晔对父亲十分尊敬，但这份尊敬却不意味着完全的顺服遵从。在父亲面前，他会多少收拾起平时的冷峻傲然，但必要之时，他也绝不会吝于展露自个儿的锋芒——哪怕这份锋芒多少显得有些挑衅甚至冒犯的意味在。

　　瞧着如此，西门暮云不仅未曾动怒，反倒是一个挑眉，唇角略勾：「何以见得？」

　　「以父亲之能，若真有了弱点，又岂会如此轻易便叫三叔他们发觉？只是孩儿一直弄不清父亲这么做的真意，直到此趟南行，才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顿了顿，「若对手是海天门，是关清远……那么父亲愿意捐弃前嫌同白前辈合作，自也是能够理解的事儿了。毕竟，当年正是靠着您二位联手，才得以重创海天门并迫得关清远选择潜伏海外。」

　　话说至此，不仅早已超出试探的范围，更可说是将自己的猜测直接翻上了台面。当然，西门晔并不奢望、也不需要父亲当场承认并将其计划和盘托出。他之所以讲话挑明，不过是为了向父亲传递自己已然知情的事实罢了。

　　而听着的西门暮云同样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回应儿子的那番话，而仅是在沉吟片刻后，启唇问出了似有些岔题的一句：「白冽予的实力如何？」

　　「才智心计自无需多言。修为的部分……若对上的是『李列』，孩儿尚有几分取胜的把握。可若换作是『白冽予』，胜负如何，便须得真正对上才知道了。孩儿虽未真正与白冽予交手，但从当日的表现来看，他在剑术上的造诣绝不逊于柳方宇。」

　　「青龙之事前，江湖上曾有传闻说白冽予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奇才，连白毅杰都自叹弗如，看来倒并非是虚言了。」

　　因独子给予的评价而如此感叹了句后，西门暮云语气一转：「你和他达成协议了？」

　　「是。初期先以情报共享为基础，之后再视情况发展相互配合行动。白冽予是聪明人，想来不至于在此事上为了擎云山庄的利益暗中做什么手脚拖累整个计画。」

　　「详细的情形就不必向我报备了。你们年轻人既然有了计画，就放手去做吧。」

　　「是。」

　　见父亲无意掺和到自个儿的计画里，西门晔一时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当下一声应了过，心底却又不免再次思量起父亲可能存有的后手与谋算。

　　打父亲将手中权力交给自己同时进入半隐居状态到现在，怎么说也有六年的时间了。若父亲隐居的原因乃在于海天门，要说这六年间毫无建树安排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偏生他连半点迹象都未曾察觉，连父亲另有图谋的事实亦是直至先前，得知海天门之事后才得以确认，可见父亲藏得如何之深了。

　　或许，父亲之所以决定任凭他施为，其实是存着让自个儿出手以吸引海天门注意的心思吧？这等借障眼法掩盖实际图谋的手段本是他的拿手好戏，现下看来倒可说是子承父业了。

　　不过既然父亲不打算干涉，他原先安排好的说词自也派不上用场了。思忖片刻，确定暂时已无须得同父亲交代的事后，西门晔遂一个躬身：「若父亲并无其他吩咐，孩儿就先告退了。」

　　「嗯，你回去吧。」

　　如此淡淡一句罢，西门暮云已然重新阖上了双眼，恢复了先前闭目静修的作派……瞧着如此，西门晔一如来时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起身离开了静室。

　　第六章

　　族议乃是流影谷内等级最高的会议，虽冠以「族」字，但整个流影谷内实际上有资格赴会的却只有九人——谷主、四位执事、一位外姓客卿，再加上三名公认最有资格角逐下任谷主、目前亦已掌握相当实权的年轻一辈——就算添上偶有随件备询的亲信幕僚，也绝不超过二十人，以流影谷单单直属成员便有数千人的规模，「族议」所代表的地位自然显而易见。

　　大体而言，族议召开的时机不外乎两种，一是攸关高层人员的奖惩任免；二是决议流影谷对外的态度与发展方向。若朝廷或江湖上没有太大的情势变化，后者几乎是极少提到族议上谈的。

　　也因此，一年中召开的族议里，倒有大半集中在人事、权力分配之上——这也正是一般流影谷成员暗中称族议为内斗大会的主因。事实上，当同西门晔一道回京的部下们得知族议即将召开之事时，心下都不禁为自家少谷主暗中捏了把冷汗。

　　可不论众人心下如何担忧，流影谷内部又因而掀起了怎么样的波澜，族议仍是如期于巳时展了开。

　　族议的地点向来在北园中心的居易堂。可当西门晔将一应仪容打点妥当来到居易堂时，往日议事时呈马蹄形排列的九张太师椅却给人挪了位置，其中八张于堂前一字排开，剩余的一张则孤零零地背靠大门与前头的一字相对。

　　至于那张孤座究竟是为谁而设的，不必猜也晓得——如此安排也不知是谁授意的，竟连这等将他当犯人审的态势都摆了出。看来他的几位亲戚……是打算借此机会进一步试探他和父亲的底限了。

　　心下思量间，但见堂后几人鱼贯而出，正是连同西门暮云在内的其余几名流影谷核心人物。谷主以下，二执事西门练云，三执事西门逸云，此三人乃西门家嫡系出身；四执事西门浩、五执事西门清则是上一代才分出去的旁系，亦是谷内旁系的头领人物；再来则是代表外姓势力——尤其是出名的流影十胜——的客卿，孤塔一剑邵青云。

　　而后是陪于末席的两名年轻人，一是西门昊，西门练云之子，人称流影谷年轻一辈的第二把交椅；二是西门阳，此人本是出身于一支地位极低的旁系，后因才智不凡而给西门浩收为义子，和西门昊相同，均是年轻一辈中被认为有资格与西门晔竞争的继承人选。

　　进到室内时，见着桌椅的摆设，事先并不知情的西门暮云微微皱了皱眉，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径自带头入了座。堂前的西门晔则是含笑依礼同几名长辈请安之后，神态如常地坐进了那张太师椅中。

　　以他的心术修养，且不说这等小手段能否起到一丝作用，即便真有什么作用，也绝不至于让他有所失态——出生至今三十年，他真正给逼得在敌手前失态的，似乎也就只有淮阴那一遭……相比于软肋全给对手掌握的那趟会面，眼前的阵势虽大，却远未到足以令他头疼的地步。

　　至少，刻下的他不仅心中全无半分忧虑，亦连半分紧张都无。

　　众人依序坐定后，居于主位的西门暮云略一颔首示意族议可以开始，而旋即阖上双眸、摆出了一派置身事外的态势。西门练云等人虽早习惯了他如此作派，可今日己方已是摆明了要朝其子西门晔发难，他却依旧稳如泰山，也不知是认命了、亦或是另有盘算？饶是几人早已认定他内伤未愈不足为惧，心下却也不免有了几分惴惴。

　　没有忽略前方几位叔伯眸中闪现的迟疑，西门晔心下冷冷一笑，面上却只是一个挑眉，启唇道：「三叔和大堂伯摆出如此阵仗，不会只是为了让小侄前来叙叙久别之宜吧？若是如此，咱们还是赶紧由居易堂撤了，改到明华轩设宴才好。」

　　他口中的三叔指的是西门练云，大堂伯则是指西门浩，乃是流影谷内除己方外另两大派系的头领人物，各自扶持自家看重的子侄同他争位。今日之所以召开族议，便是这两位联手发起——除谷主外，临时族议须得有两名以上执事级人物发起才得召开。西门晔身为少谷主，与执事平级；客卿亦同。

　　至胜西门昊和西门阳，地位却比在场的每位都要矮个一阶以上，虽有资格赴会，却没有主动发起族议的权力。

　　西门晔的态度虽连半点恭敬都欠奉，但以眼下的态势，谁也不期待这次族议能在平和的情况下进行、落幕——事实上，几名对立之人还巴不得西门晔火气大到失去冷静而露出可趁之机——也因此，正对着西门晔的西门练云心下虽有些不悦，却还是一派可亲地笑了笑，道：「晔儿舟车劳顿，确实也需得好生歇息……这样吧，咱们便略去无谓之言，直接进到主题好了。」

　　言罢，他朝居于末座的西门昊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颔首，而旋即神情一肃，凌厉目光直对向西门晔，语带质问地开了口：「大哥此次南行，以少谷主身分率谷内暨六扇门精锐前往清剿行云寨，却刚愎自用，不听建言，赏罚不明，以致部属心寒尽皆离心……诸般行止失常，显然有负于少谷主之位吧？」

　　「『尽皆』离心？一人之事便是尽皆，三弟倒是好算数。这少谷主之位若是交到三弟手中，我流影谷只怕一个日夜便能尽占天下行当、一统江湖了？」

　　西门昊发难的内容早在西门晔意料之中，当下也不急着反驳指控，而仅是挑了挑对方刻意夸大所导致的语病。他神色从容，明明是十分尖锐的讽刺，音调却似发自真心的称赞，而令听着的西门昊微微一滞，面色亦微微胀红了几分。

　　可后者毕竟是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二把交椅，自不会如此轻易便败下了阵。当下索性直接忽略了关于自身算术能力的讨论，紧揪着族兄那「一人」二字道：「如此，大哥是承认自个儿不听建言，赏罚不明之失，以致下属离心了？」

　　「三弟既如此执着于这点，何妨直言出大哥究竟何时不听建言，又何时赏罚不明？将话说白些，也省得你我继续在次打哑谜。」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结盟大曲前，大哥手下的管事姚峰成得着线报，确认了在逃的凌冱羽行踪并前往追捕，并成功将凌冱羽困在了现场……这件事，我没有说错吧，大哥？」

　　「如果省略了他困住凌冱羽的方法……没错。」

　　「可事情过后，大哥不仅没奖赏姚峰成，反倒对他多加斥责，事后更夺了他的职务……如此作为，难道不是赏罚不明么？」

　　「在三弟眼里，是区区一个凌冱羽重要，亦或我流影谷在江湖上的声名重要？」

　　没有正面回复而仅是一个反问，西门晔态度沉稳依旧，直望向堂弟的眸光却已隐隐带上了一丝讥诮。

　　他本没打算将姚峰成在岭南引发的「民愤」报上去，毕竟这事儿多少可以牵扯到他驭下不严上头。可眼下姚峰成为求报复攀上西门昊，却又隐瞒了之间的实情，以致后者误判情势、自以为得着把柄在族议上对他发难……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赏罚不明」甚至是「抢夺下属功劳」这等诛心罪名，一个已经补救过了的驭下不严自然要轻上许多，自然无须再继续隐瞒下去。

　　西门昊毕竟不是傻子，瞧堂兄模样不似虚张声势，心下不由一凛，神情微肃、一个颔首谨慎答道：「流影谷的声名自是重中之重。」

　　「既是如此，三弟指摘大哥赏罚不明，原因何在？」

　　西门晔略一挑眉淡淡反问道。他的音声平稳如旧，听来倒好似单纯地感到不解。但语尾那「原因何在」四字，却是结结实实地让听着的西门昊周身窜起一股凉气，本能地察觉了事情的蹊跷。

　　打得知西门暮云在南安寺一战中受了重伤以来，多年来总是给西门晔光芒所掩盖的他便一心冀盼着将对方取而代之的一口。可他这位族兄行事向来谨慎，多年来累积的功勋又远胜于己，竟是难以找到可供下手的错处，所以当姚峰成和他的人马联系上主动表示投效，并道出了族兄在报告中刻意隐瞒了的「真相」时，西门昊只觉得苦等多时的机会终于来了，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当然，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个套儿，可西门晔冷遇姚峰成是事实，随行人马对该事支吾其词也是事实。再加上先前西门晔围剿行云寨却独独走脱了凌冱羽，又刻意将那个山贼首脑说得无甚大恶，将这几件事联系上的西门昊便自认为捕捉到了事情的真相，哪还会去怀疑姚峰成是否隐藏了什么？

　　在他想来，真相无非是西门晔行动失误以致凌冱羽逃脱，为了掩饰罪责才将凌冱羽从案子里摘得干干净净。后来姚峰成掌握线报出手擒人，族兄自觉面子挂不住，又忽略了谷主一系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结果便是赏罚不明却又堵不住下属的嘴，这才给了自个儿可趁之机。

　　——说也奇妙，实则岭南一行，诸般波折中，西门晔最忧心的莫过于让人知晓他对凌冱羽的情思以及刻意放走对方的事实。偏生他虽因海天门的插手而露了破绽，作为其主要敌手之一的西门昊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或许在他眼里，以这个族兄冷峻傲岸的性子，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真正同一个乡下野小子产生如何深厚的情谊，更遑论那等惊世骇俗的……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整件事的几个关键处全给西门昊串了起，却依然没能得出真正得以扳倒西门晔的答案，甚至因而让对方得着了反击的契机。

　　这厢西门昊因察觉情势不妙而神色微变、止住了话头，另一边的西门阳也从他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眸光一转便趁着他迟疑的当儿开口插了话：「听少谷主之意，莫非事情的真相与昊弟所言不符？」

　　西门阳较西门晔稍长两岁，只是出身旁系不计排行，地位又低于对方，即便心下不服，碍于族规仍只得恭称西门晔一声「少谷主」。

　　这话一插，表面上被质问的西门晔双唇微勾、带着兴味的笑容扬起，视线却未对向两名同辈，而是对向了位于父亲一侧比邻而坐的西门练云和西门浩，眸中已然带上了几分嘲弄——两个阵营连双方合作的目的都未达成便已开始互扯后腿，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虽说对此，他倒乐见其成就是。

　　「当时泉州一间客店走水，姚峰成得了线报称行云寨余孽牵涉其中，遂派人封锁了邻近区域。他一心求功，无视客店中仍有人受困见死不救，此其一；后凌冱羽现身救人，周遭围观百姓和武林人士尽皆叫好，他却于此时派人围攻凌冱羽，更大声宣扬此事以吓阻他人插手，此其二……就凭着这两点，我流影谷之名便给他在众多江湖人士齐集的泉州坏了大半。更别提他费尽心思安排，遣人围攻却遭凌冱羽压制，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如此作为，在几位眼里，却不知该赏……还是该罚？」

　　最后的一句，自是冲着西门昊那番「赏罚不明」的指控而来。西门晔神色从容依旧，眸中讥诮之外却已再添上了一丝冷意。

　　听得这番叙述，在场几人都是眉头一皱——流影谷虽无需刻意搏什么名声，可岭南毕竟是新近掌控的势力范围，又有擎云山庄在旁虎视眈眈，姚峰成如此行动无疑自毁长城，没重惩就不错了，更遑论赏？原先出言指控的西门昊更因而形同坐蜡，心底恨不得将那姚峰成千刀万剐凌迟至死。

　　西门晔这趟南行可供挑剔之处不少，他却偏偏选了这个做开头，给对方反将一军不说，只怕更要因此而落入了挨打的境地。

　　果不其然，一旁的西门阳听着如此回答，有些恍然地「喔」了一声：「如此说来，这姚峰成确实该罚。昊弟此番替那姚峰成出头，指称少谷主赏罚不明，未免也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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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语未尽，可言下的质疑之意却已溢于言表。

　　若西门昊早知此事真相，自然得落个谣言惑众、是非不分的罪名；若事前不知，却也少不了个轻信谣言、思虑不周的错处。

　　眼见今日是避不过这一遭，西门昊倒也干脆，起身便朝西门晔一礼：「如此，倒是思虑不周，以至为小人所利用，昊在此向大哥赔个不是。」

　　「三弟客气了。」

　　「只不过在大哥的带领下竟还让姚峰成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是让我有些意外了。不知是不是手头事务过于繁忙，这才疏忽了注意？」

　　一句道歉揭过先前误判之事后，西门昊语气一转，已然针对着族兄驭下不严这点再次发难。

　　可这一回，西门晔没有回话。

　　那天晚上，若他不曾离开柳林山庄外出，不曾因留心到冱羽在旁而心神大乱，便绝不至于让姚峰成有贸然行动的机会。与其多加辩解引得对手进一步深究、甚至因而对他在岭南的行动生出疑心，还不如就此默认了下。

　　见他不再言语显是认了那份指控，西门昊心绪稍定，一整衣袍坐回位上，瞥向一旁西门阳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几分怒色。

　　可后者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若真在意，又岂会有先前那一遭？见西门昊已暂时告了个段落，西门阳容色一整，接续着朝前方那「曾经的」流影谷天之骄子开了口：「少谷主，我便单刀直入地问了——淮阴之事，不知您要做何解释？」

　　「我以为谷内的情报系统本是为了传递消息而设……如今听表哥此言，倒似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淮阴之事，西门晔早在调查刚告一段落后便写了报告递回流影谷，有资格在场列席的自然没有不清楚的道理，故有此言。

　　西门阳那么说不过是寻个由头，不想对方却这么径自驳了回，神情不由得一僵，却是再次重温了往昔给对方死死克制着的憋屈。但他能从一众旁系之中脱颖而出，自然不会如此轻易便败下阵来，当下深吸口气扬唇一笑，道：「只言片语，怎及得上少谷主亲口叙述？」

　　「喔……？若非先前那番质问，旁人乍然听得此语，只怕还以为表哥对晔怀有什么念想。」

　　因西门阳含笑道出的那句话而起了这么番感叹，西门晔依旧是那派沉稳冷峻的模样，心下却忍不住暗暗叹起「近墨者黑」——若在以往，他便要损人，也不至于从这方面下手。只是见表哥笑得恶心，那句话又腻得可以，忍不住便按着白冽予那等称不上正经的方式回了。

　　此言一出，本就对西门阳怀有不满的西门昊当即干脆地笑出了声。在场的长辈们自持身分自然无从反应起，可身为西门阳义父的西门浩却仍忍不住瞪了义子一眼。

　　西门阳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西门晔竟会开这种玩笑，羞怒之余自也再难维持唇畔强作的笑意，冷笑道：「少谷主如此转移话题，莫不是因为心虚吧？在淮阴分舵和少谷主随行人员的警备下竟还让人犯被劫，怎么也躲不开『失职』二字。」

　　「若让淮阴分舵的人知晓表哥如此言词，只怕会无比心寒吧。还是说，表哥的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已有了足以同黄泉剑对撼的本事？如此，倒真是我流影谷之大幸了。」

　　「你说是黄泉剑，便是黄泉剑？」

　　「最先认出黄泉剑的可不是我，表哥莫要急了便胡乱攀咬……以来人的的气势和那手高超的黄泉剑法，除黄泉剑聂扬本人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人选。」

　　顿了顿，西门晔同样回以一笑，无比讽刺地：「当然，若表哥知道什么内情有助于确认的，晔自当洗耳恭听。可若是没有……还请莫再纠缠于此事上头。」

　　「可你若无失职，为何对上黄泉剑之时竟一招未出？」

　　「听表哥之言，似是巴不得我流影谷和黄泉剑这等宗师级的高手结下梁子了？如此用心，倒让人不禁怀疑表哥是否真忠心于流影谷了。」

　　「你——」

　　「事急从权。凌冱羽本无大恶，就算擒了回来也只是小添一笔功绩，还不如借势同黄泉剑表示善意。当然，如果表哥认为流影谷在此当头正好缺一个宗师级的敌手，现在便出去追捕也不迟。」

　　西门晔之所以字字句句紧咬着「宗师级」三字不放，除了替自己的行为辩白之外，亦是有意借此提醒在座之人自家得以倚仗的同级高手「重伤」之事。若几名长辈还有脑袋，断不会只为了证实自个儿「失职」便冒险对上黄泉剑。

　　而一切也正如他所预期的。

　　瞥了眼犹自稳若泰山的西门暮云后，四执事西门浩心思数转，终是一个抬手止住了本欲继续纠缠下去的西门阳。

　　「黄泉剑乃弧家寡人，所重者也只有那么个弟子。一旦将其得罪，以黄泉剑行事无所顾忌的性子，定然会出手大乱我流影谷。这等宗师级高手最是难缠，还是尽量避免与其为敌的好。」

　　西门浩开口道。言词间虽仅说明了状况，但最后的结论却无疑已支持了西门晔的行动。听着如此，饶是西门阳心下忿忿，仍只得顺了义父之意，闭上嘴不再多言。

　　只是这厢才刚消停，先前暂时休兵的西门昊却因这番话而想到了什么，遂轻咳了声，道：「可大哥真能因此便将黄泉剑安抚下来么？听说凌冱羽被劫走之时早已因中毒而呕血昏迷……若人还回去了，却终究免不了一死，这笔帐多半还是要算到咱们流影谷、算到大哥的头上不是？毕竟……凌冱羽之所以中毒，不就是大哥身边那个男娼所为？」

　　若说先前的几番交锋仅称得上隔靴搔痒，那么这一回便是彻彻底底正中西门晔的痛处了——听着此语，他神情间虽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眸光却已是一沉；原先始终存着的从容，亦彻底为慑人冷意所取代。

　　「若黄泉剑真找上门来，我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以对方的宗师身分，想来不至于如此轻易便沦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既然大哥有担起责任的觉悟，这事儿也就罢了。可大哥直至今日都仍留着那名男娼，不知又作何解释？不会是日久生情所以下不了手吧？」

　　「三弟如此会想，不如去编戏文好了，兴许还能为我流影谷添一笔收入——我之所以留他一命，一是为了追查幕后之人；二是为了在必要时交给黄泉剑做个交代。如此回答，不知三弟是否满意？」

　　「只要大哥问心无愧，我自也无话可说。」

　　西门昊自觉目的已达，当下含笑应了过，眸中却已添上了几分得色。

　　见情况差不多了，习惯性地瞥了眼依旧置身事外的西门暮云险，二执事西门练云遂微微一笑，开口总结道：「晔儿想来是身上担子过重，这才疏忽了周围，以致驭下不严出了岔子。眼下岭南之事方定，不如便让哗儿暂时放下手中事务好生休养两三个月，顺带将亲事一并操办起……大伙儿以为如何？」

　　这话言下之意，便是以休养为名让西门晔暂时「停权」了——对此，西门暮云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先前始终沉默着的邵青云眉头一皱，道：「晔儿有灭行云寨擒下陆涛一党的功绩在前，又替咱们流影谷和柳林山庄结了盟邦，驭下不严虽属事实，却毕竟瑕不掩瑜……练云兄单看那小小过犯，赏罚不明，未免让人心寒。」

　　「晔儿身为少谷主，壮大流影谷本就是他的责任。若费了诸般心思还没能达成目标，想来多半也挑不起流影谷的担子。」

　　这次发话的是西门浩，意思不外乎西门晔做好了是应该，论功行赏什么的自然无需考虑。

　　见他说得理直气壮全不害臊，邵青云一声冷笑：「几位的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若哗儿『休养』了，那么手头搁下的事务又该交由谁打理？」

　　「我流影谷人才济济，自然不愁。」

　　西门练云回道。至于他口中所说的「人才」，自然不外乎在场除西门晔之外的两名年轻人了。

　　这话虽在邵青云意料中，可听对方直言出口，却仍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句「无耻」……看了看依旧毫无动静的西门暮云，又看了看堂下面沉如水的西门晔，他心下暗叹，冷着音声再次开了口：「既然哗儿多年来的表现都是『应该的』……那么在他休养期间代为行事的『人才』若无法达到这晔儿往日的表现，想来也该有接受惩罚的觉悟吧？」

　　「这——既然只是暂代，要求他们有同等表现，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还以为这些『人才』既然一心盼着能从暂代变取代，多少也有所觉悟才是，想不到却连这等志气都无。况且往日一个人的工作改由两个人处理，事情少了表现还比原先差劲，又如何能杜我流影谷内悠悠众口？可笑，可悲！」

　　话语至末已是直言相斥，邵青云冷冷睨向位于两侧末席的西门昊和西门阳，眸中鄙夷全无半分掩饰。

　　若按西门练云和西门浩的想法，无耻便无耻，能达到目的即可，却是无须在意这些——问题是在场的西门昊和西门阳平日都自忖不逊西门晔，只是乏了机缘才不得不屈居其下，眼下得着邵青云如此言语相激，又如何能忍得了，也不等自家长辈回话便抢先应承道：「便依邵前辈之见。」

　　「不错。只要邵前辈敢开出条件，我自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此，便以三个月为期，未能达到目标者便需得自承失败，同时立誓永不争夺谷主之位……若能达成，邵某便立誓从此置身事外，再不插手谷主之争。」

　　邵青云本是西门暮云一系的重要支持者，若能迫使他放弃自身立场，自然有利于西门昊和西门阳……思及此，饶是失败便代表自此再无缘于谷主大位，两人却仍是耐不住诱惑双双应承了下。

　　见两名年轻人就这么落入了对方算计之中，西门练云和西门浩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之所以极尽所能贬低西门晔，自然是惧于其能耐所致。虽说现下乃是将西门晔平日的事务分别交由两人处理，两人倒不见得全无机会。可本来几句话便能迫得西门晔休养，如今却在邵青云的干涉下成了胜负难料的交易，自然让两名执事十分憋闷。

　　好在西门晔的「休养」已成定局，只要将此机会好生把握住，说不得便能顺利将西门晔由少谷主之位拉下。也因此，几番思量后，西门练云仍是带头顺利通过了这个决议。

　　整个族议至此告终。望着眼前跃跃欲试的西门阳和西门昊，以及父亲一如初时那般事不关己的作派，西门晔眸色微暗，而在同邵青云一个示意后，起身径自离开了居易堂。

　　第七章

　　正月时分，时序虽已入了春季，天候间存着的寒意却依旧刺骨。好在和淮阴相比，冬末春初的江南毕竟还是要暖上那么一些，又未曾降雪，乘船沿江行来，两岸渐增的绿意显得生机盎然，让人一瞧便觉心绪霁朗许多。

　　——至少，对凌冱羽而言是如此。

　　一行人是在流影谷动身北返后才起的程。先易容搭上擎云山庄固定来往运送客货的船班，再于江上转乘至山庄方面特意派来相迎的坐驾。如此顺江而下一路南行，总算在入春时回到了苏州。

　　随着船上水手熟练地操船转换水道进入擎云山庄内港，闻名江南的苏州第一园入眼。山水丽色掩映下，内苑雅致清幽的风华让自忖近年已见过不少世面的凌冱羽都瞧得有些迷了眼，差点没想直接跳下船去让自家师兄带着他四处好生游玩一番。

　　离山至今六年，按说以他和白冽予亲如手足的情谊，早该把这擎云山庄当成自家后院般熟悉才是。只是凌冱羽当年南行之时，师兄正忙着处理摸清阁之事无暇招待，他身边又有自诩热心的义姊兼向导桑净时刻跟着，阴错阳差下终究没能造访擎云山庄，还是直到今日才真正见着了这个由一代宗师白毅杰一手创立、同时也是他幼时最为向往的所在。

　　「把你安排在客苑也不妥……怎么样，你想住到师兄的清冷居，这是炽的小人居？」

　　瞧师弟打一进庄便一股子兴奋劲儿，白冽予不由莞尔，含笑上前征询他对住处安排的意见。

　　听得师兄问起，凌冱羽高兴之余本能地便想回答要和师兄同住。好在冲口而出的前一刻，他总算注意到一旁东方煜有些哀怨的表情，这才硬生生地改了口，道：「呃……我、我对炽的小人居向来极有兴趣，就住到那儿好了。不过炽他人呢？还是不在山庄吗？」

　　「那小子见色忘友，有了情人就不要家人，至今还在京中逗留。你也毋须有所顾虑，尽管把山庄当成自家住便是……横竖他还欠你一份情，你就是把小人居拆了炽想必也无话可说。」

　　以白冽予的玲珑心窍，又岂会不清楚凌冱羽回答时略有迟疑的理由？回眸白了眼身旁的情人后方笑着回了师弟的话。

　　说拆了屋子也不要紧，自然是让他安心住下的玩笑之言。只是师兄那句「还欠你一份情」却让凌冱羽听得有些困惑：「一份情？师兄说的……是炽在绮罗阁设计我那件事么？」

　　「那倒不是。」

　　摇摇头否定了师弟的猜测，白冽予微微一叹：「这事儿说来也有些……炽之所以能一偿所愿，其实是间接托了你的福。若非西门晔以朝中之事作为障眼法为转移我等心思，炽怕也没能如此轻易便解开心结，从而与多年来思慕之人相逢相守。」

　　「……如此说来，他倒也算办了件好事。」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如今多半已回到京中的西门晔。知道都所谓的障眼法多半是为了岭南之事而起，胸口瞬间满溢的复杂心绪让凌冱羽双眸一黯，唇畔存着的笑意亦不可免地染上了几分苦涩。

　　瞧着如此，白冽予心下几分不舍升起，却终究未再多说什么——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本人没法看开，旁人再怎么劝慰也只是徒劳罢了。好在船已入港，不到片刻便可上岸。以凌冱羽的性子，接下来的诸般事宜想必很快便能将他的心思由愁绪下转移开来。

　　仿佛回应着白冽予的想法般，幽眸方抬，便见码头上以白飒予为首的队伍已然一字排开、拉起布条迎接几人——尤且是凌冱羽——的到来。当下拍了拍师弟的肩示意他抬头看看。后者抬眸，包含杨少祺和桑净在内，几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当场眼眶一红，足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止住眸间的泫然。

　　可面上原先染着的苦涩，却已因而淡去不少。

　　座船停妥后，三人——白堑予在半途便先行离船转往扬州——依序上了岸，而旋即给前来迎接的人们团团围了住。

　　若在以往，给人众星拱月环绕着的多半是长年不在庄中的白冽予。可这回，初次来访的凌冱羽显然比万人迷的师兄更受欢迎。先是白飒予的握手致意，再来是桑净的泪眼相对，最后则是杨少祺难得失态地激动拥抱……

　　随之传递人心的温暖情谊让本就强忍着鼻酸的凌冱羽终克制不住地落下了泪水，可唇畔带着的，却已是如同往昔的单纯笑靥。

　　只是眼下众人毕竟仍在码头上，单纯的寒喧便罢，进一步的谈话却是怎么也不合适的。见师弟才给杨少褀松开便又给桑净执手相看泪眼，原先一直默默旁观的白冽予遂一声轻咳，将众人的注意转到了自个儿身上。

　　「就这么继续在码头耗着也不是办法。先让冱羽歇歇，余下的等晚膳时再谈吧。」

　　「……也是。」

　　知道自个儿确实是过于兴奋而有些疏忽了，杨少祺等人俱是一个颔首，而旋即簇拥着青年往庄内行去。如此盛情却让凌冱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足下脚步未停，却已忍不住频频回眸，就盼着自家师兄能多少出手帮忙一下。

　　可这份期盼却没能如愿。

　　便在他给众人包围着往庄中行去的同时，难得给晾在一边的白冽予已给按捺多时的东方煜一把抄起，身形一闪便朝内苑深处的清冷居直奔了去——

　　知道还多半是归程中有自己在旁碍事，令师兄和东方大哥没能好好「办事」所致。凌冱羽心下无奈，终只能随波逐流地在众人过于热情的包围下进到了自个儿向往多时、却尚是头一遭造访的擎云山庄中。

　　虽说身上还挂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身分，可作为擎云山庄长久以来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握有庄内近半实权的二庄主白冽予最为疼爱的师弟，凌冱羽在山庄内的贵客身分自然无庸置疑。

　　当晚，于内苑举行的晚宴不仅众集了包含莫九音在内滞留庄中的所有高层，菜肴更是由白冽予一手包办。饶是凌冱羽打小便已吃惯师兄的手艺，可见着那一桌丰盛的菜色之时，眼眶却仍禁不住地再次为之一红。

　　给师兄自西门晔手中救回后，他本以为自个儿心里的委曲早在回程中便已宣泄得差不多了。可到达擎云山庄后，那接二连三感受到的、如同回到家般的温暖，却让一度失去了归所的青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好在宴席开始后，略嫌感伤的心绪很快便给应接不暇的敬酒和谈笑冲了淡。凌冱羽本就是容易同人亲近的性子，又有当年他和白冽予在山上相处的种种做谈资，自然很轻易地便博得了一众长辈的好感，亲热地喊起了「叔叔」、「伯伯」来。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远远胜过当年的东方煜，让后者欣慰之余亦不禁有了几分无奈。

　　酒过宴罢，忙了一晚的白冽予早早便给心疼又吃味的情人拖回了房里，凌冱羽原先同师兄把酒夜话的心愿自也落了空。好在如今的擎云山庄里，一心盼着与他深谈的人倒还不少，让凌冱羽虽是初至异地，却没什么机会体会到孤单寂寞之类的心绪。

　　便如现下。

　　青年本非多愁善感之人，大半天过去，心底的暖意虽未曾散去分毫，泪腺却已多少恢复了控制；可前来探访的桑净却非如此。望着眼前迭经打击的义弟，女子双眸微湿，一个上前轻揉了揉义弟已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脑袋。

　　两人初识也是六年多前的事了。那时的凌冱羽不过是个稚气未褪的少年，如今却已是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虽说那一双眼仍可瞧出昔日的清亮灵秀，可凝眸深处潜藏着的苦涩，却已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青年曾经历过的伤痛与打击。

　　可聪慧如桑净，自然不至于在此时谈那些让人难过的事儿。见凌冱羽有些羞赧地微微低头任由她好生「蹂躏」那仅是略微束起的半长发，带泪的一笑因而扬起，道：「你还没和我道歉呢！」

　　「道歉？」

　　没想到她脱口的会是这么一句，本想请她入内坐坐的凌冱羽不由得愣了下：「道什么歉？」

　　「你呀！当年先瞒了姊姊师承之事，又瞒了姊姊冽哥的事……若非后来冽哥亲口提起，我还不晓得你二人竟是亲近若斯呢！」

　　这些话自然只是当不得真的笑言。以两人初识的情况而言，凌冱羽是说什么也没可能把自个儿的背景和盘托出的。只是思及当年义姊苦恋师兄不果的心酸，向来贴心的青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好在桑净不过是借此挑起话头，当下语气一转，问：「小冱羽，十七岁以前的冽哥生得是怎生模样？分享一下吧！」

　　「嗯……当年的师兄因仇恨之故，还不像现下这般放得开，情绪波动极浅，一身功法又有些奇异，瞧来实在欠了几分『人味』，若非他确实是『食』人间烟火的，说他是下凡天仙我都信。」

　　「当真？若让东方大哥知晓，想必十分吃味……啊。」

　　听得凌冱羽叙述，桑净向往之余亦不禁本能地感叹了句，却旋即因思及眼前义弟多半不知内情的事实而僵了住。瞧着如此，青年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我已经知道了，净姊不必担心。」

　　「喔……那就好。听说当年飒予哥知情时还追杀了东方大哥好一阵，以你和冽哥的情谊，我本还在担心你会否也效法飒予哥来上一回呢！」

　　「也还好……心下虽有些震撼，打击却没那么大，想来多半是因为我早已习惯师兄和东方大哥之间的亲昵之故吧。」

　　说到这儿，凌冱羽微微一顿，却是不知怎地忆起了现下正躺在怀中的那块玉佩，以及玉佩原主曾数度为之的拥抱——「霍景」之时便罢。可先前押送途中，西门晔也曾几次将他拥入怀中。当时他心乱归心乱，却因早已习以为常而未感到什么不妥。但现下想来，那份亲近，不也有些似于师兄和东方大哥之间的……

　　意识到这一点，凌冱羽清俊的面容「刷」地腾红，心绪竟也起了几分异于仇恨纠葛之外的紊乱。一旁的桑净见着有异，忙关切地开了口：「怎么了，小冱羽？身子不舒服么？」

　　「没……没什么。」

　　此刻浮现于心头的疑惑，自是不方便同眼前的义姊直言出口的。只是凌冱羽心绪起伏难定，犹豫片刻后，终还是试探着双唇轻启、问：「净姊……我是说如果，如果两个人互换了信物，又不时有些肢体接触的亲密举动……这在净姊眼里看来像什么？」

　　「有些难说吧？你们男人哥儿们间勾搭来勾搭去似是平常，女孩子手帕交之间也是有亲密嬉闹的时候，就是换个信物什么的也是寻常。可这事儿若是发生在男女之间，想来必是有些暧昧的情愫在里头了。」

　　「原来如此。」

　　听得桑净说明，凌冱羽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他多心了。也是，他在行云寨时也时常同杨大哥等人勾肩搭背的喝酒，至交好友间亲腻一些自然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他自个儿「安心」了，给问着的桑净却察觉了反常之处。见义弟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打算，她心思一转，又道：「不过肢体接触也有亲疏之分。至少我还没见过哪两个单纯的好哥儿们会一个闲着没事便去搂对方的腰、另一个却还欣然接受的。只要不是迟钝到像冽哥那种等级，一个人动情与否其实很容易就能知道的。

　　「嗯……原来如此。」

　　桑净口中的「搂腰」虽然让青年听得又是一阵心悸，但思及自个儿没有欣然接受，对方也不是闲来无事，便再次将那无比荒诞的揣测扔到了一边。

　　他所不知道的是：若桑净知道他所想的乃是西门晔，定然马上就能推出正确的答案。原因无他，这等「标准」也是因人而异，像西门晔那种冷心冷情、没心没肺，却又无比自矜的性子，能让其如此珍视摆出亲昵举动，就算没到闲来没事便出手的地步，也是足以充作动心了的证明的。

　　女子本来想再探探自家义弟是否真情窦初开了，可还没来得及再多问上几句，一阵脚步声却已于此时由远而近，却是目前暂居在擎云山庄的杨少祺来了。知道两人多半有很多话得谈，桑净遂不再多留，轻拍了拍青年让他今晚好生歇息后便自转身离去。

　　见桑净离开，杨少祺接替着迎上了前，首先脱口的却是有些调侃的一句：「本以为你我都算是寄人篱下，今日一瞧，方知这擎云山庄对你而言倒也与『家』无异了。」

　　「杨大哥。」

　　凌冱羽含笑唤了声，却因对方所言而带上了几分腼腆，「入内坐坐吧？泉州之时，你我别得匆忙，我也是直到与师兄见面后，才知道杨大哥如今身在擎云山庄的事。」

　　「当时我虽按着你先前的话前去与白冽予相见，却因他出手派人助西门晔将你擒下而带着极深的怨忿。许是为了对你有所交代，白冽予不仅承认了和你之间的师兄弟关系，还连他就是李列的事儿都说了出……虽说知道真相多少让我松了口气，却也因而不得不随着他麾下人马回到这擎云山庄来。」

　　杨少祺是以客人的身分给带到擎云山庄来的，所受的待遇亦是极好，不论吃住都比外头那些贵到让人痛心的酒楼要高上一层。可和一般「客人」不同的是，他所住的乃是擎云山庄向来禁绝外客的内苑，更连内苑联通外苑的大门都没能踏出去一步。这所谓的「作客」，说穿了其实不过是礼貌一点的软禁罢了。

　　即便杨少褀的性子注定了他必定会理智的接受此事，可能接受却不代表能欣然面对。他毕竟也是有血性的人，给人半强迫地软禁了下，要说全无不快自是不可能的事。

　　凌冱羽也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又岂会不清楚杨少褀心怀不满的缘由？只是师兄在他心底的分量毕竟要远高过其他，当下也只得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却是只字不提帮其向对方说项之事。

　　杨少祺提起这些不过是稍微抱怨两句，倒没有让凌冱羽帮他出头的意思。只是以他对后者的了解，青年现下的表现明显有悖于往日仗义的脾性，自然让长年以其心腹、幕僚自居的杨少褀有了几分讶异。

　　看来他还是错估了呐……也是，单从冱羽从不对白冽予隐瞒行云寨之事，却从未将自个儿和擎云山庄的关系透露给山寨中的人来看，这分量的轻重差距自也一览无遗……也许，对从小失怙的凌冱羽而言，白冽予名义上是师兄，实则却比真正的血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既然知晓了白冽予在青年心中的分量，杨少褀自也不会让他为难，当下语气一转，笑道：「实则我在此待着，与其说是避难或作客，倒不如说是来学习怎么做个合格的大总管兼狗头军师。本以为自个儿往日的学识便足以应付这当家大总管的事务，现下一学，方知我那些才识当个山寨军师还好，可要想帮着你总理一方事务，却还差得远呢！」

　　「总理一方事务？」

　　乍然听得这几字，凌冱羽不由得为之一愣：「你我如今孤家寡人的，还有什么事务好打理？」

　　「正所谓破而后立，行云寨虽灭，你凌冱羽在岭南的名声却不会散。听冷月堂那位关爷的意思，你师兄似乎是打算让我在『训练』好后重回岭南替你招兵买马，再次建立起属于你的一方势力……当然，这回可是清清白白的。」

　　所谓清白，便是相对着行云寨昔日的背景而言。如此话语让听着的青年微微一颤，张唇想说些什么，却终只得一声低叹。

　　「先入内再谈吧，杨大哥。」

　　「这是自然……不过你不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吗？」

　　「嗯？」

　　「这个……」

　　见青年犹自处于不解之中，杨少祺笑着比了个口哨的姿势，「给伙伴遗忘了那么久，这些日子来『它』可是十分烦躁呢！」

　　「锅巴……！」

　　凌冱羽毕竟不是傻子，一见对方的动作登即明白其所指为何，原已平静许多的心绪立时又激动了起来——当初他放了锅巴离开，本也有着让其不再受到束缚、就此回归野性的意思，怎料锅巴虽暂时离了主人，却在于岭南徘徊数日无果后转而落脚到了擎云山庄来。

　　得知锅巴在此，青年哪还按捺得住？当即熟练地以口哨相唤。不到片刻，但听熟悉的振翅声响起，浓浓夜色中，一身杂色毛的鹰儿挟着雷霆之势俯冲而下，而旋即势头一缓，稳稳地落上了青年抬起相迎的手臂上头。

　　「锅巴，你肥了。」

　　虽说久别未见、记忆多少会受些影响，可眼前鹰儿体形比以往大了小半圈不说，连落上手臂的重量都显得沉了不少，自然没可能是单纯的错认。知道这多半是锅巴几个月来吃好喝好住好所致，凌冱羽凝视着伙伴的目光忍不住便添上了几分看待食物的觊觎。

　　锅巴和凌冱羽搭档了这么多年，哪会瞧不出那视线意味着什么，不由得愤怒地振翅而起朝青年头顶啄了下去。后者见势头不妙，连忙沿着小人居四处逃窜躲避起来。

　　正所谓生于忧患死抬安乐，这些日子来养尊处优的锅巴功力显然大不如前，不仅费了好大劲儿都没能给伙伴来上一下，更因这睽违多时的「激烈运动」而过没多时便不得不认命地落回了青年肩头。如此表现让凌冱羽不由得一阵无奈，语重心长地叹息道：「你真的得减肥了，伙伴。」

　　瞧他如此作派，一旁的杨少褀终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令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锅巴抗议般愤怒地叫了两声。只是先前的表现让这两声鹰鸣大大缺乏了威吓力，结果便是瞧着的杨少褀笑得越发肆无忌惮，而它却只能憋屈地继续留在主人肩上「养精蓄锐」。

　　好在在场两人并没有继续欺侮锅巴的意思。又自对视一笑后，凌冱羽一个抬手相请，将杨少祺领入了自个儿暂居的小人居之中。

　　「你没吃上什么苦头吧？」

　　于房内桌前歇下后，思及青年先前的囚犯生涯，有些担心的杨少祺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闻言，凌冱羽摇了摇头，神情间却已不可免地添上了几分苦涩。

　　「西门晔以监视为名让我与他同吃同住，一路上除了功力受制、行动受限之外，倒没遭遇什么冷眼或欺侮。可……」

　　「可他待你越好，你心底便越发难受？」

　　「……嗯。」

　　轻声应过的同时，青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胸前置放着那块玉佩的位置，熟悉的酸涩与纠结已然再次占满了心头！

　　见那双清亮的眸子顷刻便为几分凄苦所染，杨少褀虽心下不忍，却仍只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横竖现下都已回来，就别再烦那些事儿了……你会在此待上几日？」

　　「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吧？接下来还得寻个优秀的工匠将碧落修好才成……若让师父知道我连他的宝贝碧落都给弄了断，就算有师兄求情，多半也会给叨念上好一阵。」

　　「也对……没了碧落在手，你的实力多少会受点影响。只是碧落毕竟是出名的十大名剑之一，要想修复如初，没有近于锻造者的手艺怕是……对于此，你可有什么头绪了么？」

　　「我打算拿去九江徐记铁铺试试。徐老板乃是当世一流的匠师，和师父及陆伯伯都有些交情，铺子又处在擎云山庄的地头上，在保密上应该没问题才是。若真连徐老板都修不好，我就只能求师兄或东方大哥从自家库存里施舍把好剑给我了。」

　　以东庄和西楼的能耐，宝库里收藏的剑就算构不上碧落的档次，也必定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是以凌冱羽的性子，这种便宜自是能不占就尽量避免的，只好盼着接下来的行程能顺利如愿，也才方对得起将碧落交付于他的师父。

　　说实话，杨少祺对此事其实是不怎么看好的。自魏云生和冯二之后，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江湖上虽也有如九江徐老板那般的匠师，却一直没有能同昔人媲美的作品诞生。便是东方煜那把被江湖上视作新晋杰出之作的日魂，实则也是出自冯二之手，今不如昔的情况自然可见一斑。

　　不过这话题就算进行下去也很难有什么结果，所以杨少祺忧心归忧心，却终究未再多说什么，转而问：「你还能喝么？」

　　「能是能……不过师兄说我先前修练不当伤了底子，又因忧虑而心力消耗过甚，所以一直禁止我喝药洒以外的酒类。说实话，今晚的宴席可是我半个多月来头一次碰酒，也是头一次吃到药膳之外的食物。虽说师兄手艺极佳，便是药膳也极为美味，可长时间吃下来，还是有些……」

　　「如此，今晚还是别再让你喝酒好了。『李列』的医术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的，他会这么要求自然有其道理。」

　　「……好吧。」

　　方才见杨少褀主动提起，凌冱羽本还盼着今晚能难得地来个把酒夜话，不想自个儿半是感慨半是抱怨的话语却起了反效果。尤其眼下早已入夜，就算想同师兄要个继续饮酒的许可，按东方大哥今日的急切劲儿来看，只怕现下也早已……回想起在准阴之时意外听着的香艳音声，即便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儿，清俊的面容却仍有些克制不住地袭上了一抹嫣红。

　　但他旋即驱散了这有些岔了的思绪，起身于小人居里一阵翻找后摸了套茶具出来。知他是打算以茶代酒，杨少祺当即从善如流地出屋取水，以便借香茗同青年继续交换这些日子来的心得见闻。

　　夜，深了。

　　第八章

　　若说淮阴之事在流影谷内部顶多激起了些许波澜和议论，那么紧接而至的族议结果所掀起的，便是彻彻底底的滔天巨浪了。

　　对大多数的流影谷成员而言，高层的内斗虽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可多年来，不论上头斗得再凶，衍生出的结果顶多也就是一些中层职务的调整罢了，却是从未像这趟般连身为少谷主的西门晔都给暂时停了权……虽说高层发布的消息是西门晔劳苦功高、为奖励其表现而让其稍事休息以备婚事，那个赌约的事也多少流传了开。但在谷内一般成员眼里，这回的决议却毫无疑问是二执事和四执事的卑鄙手段所致，明面上虽因上下之分而没能说什么，私底下却都不约而同地为西门晔抱起了不平。

　　说来令人感慨——西门晔自忖平日没怎么收买人心，性子也与「亲善」二字无缘，偏生在基层的成员里，他所受欢迎的程度却远远超过了两名竞争对手。归结其因，他平日虽总一派冷傲模样，可在一般人眼里，以其实力才华，有些傲气本就是正常的。况且相比于西门昊和西门阳，西门晔傲归傲，却从不盛气凌人，亦不会做作地表面上摆出欣赏结交之意、实则存的却是施舍之心。他表里如一，赏罚分明而又极少任用私人，即便为人严厉了些，对做下属的而言却仍毫无疑问地是个值得信赖的领导者。

　　更别提他身为主事者的能力了。

　　事实上，打确立继承人身分并逐步接手谷内事务以来，西门晔不仅将日常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所主导的几次行动也都为流影谷带来了丰硕的成果。就算这趟在回程中丢了个凌冱羽，可在大多数人眼里，遇上黄泉剑出手劫囚乃是不可抗力之事，他先前在岭南立下的功绩亦远远胜过于此。如此成就却反倒落了个暂时停权的结果，教下头的人加何能服气？

　　可这包含西门练云等人在内的「多数人」所未曾想到的是：这看似落了下风的结果，实则正是西门晔所期盼的。人人都以为他此刻必然因吃了个大亏而愤怒不已，却不知如今的情况其实全落在了他的算计之中。

　　这趟岭南之行虽因海天门的暗中作梗而横生了不少枝节，但以西门晔之能，又岂会预料不到事情可能衍生而出的结果？之所以并未刻意反击补救，自然是打着将引就计、利用此事作为障眼法的主意。

　　表面上来看，他被迫交出了三个月的管事权，也同时给了两名竞争对手染指自个儿地盘、安插眼线的机会。但停权意味着赋闲，也就代表着他得以暂时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身分来观察、监视对手的一举一动。而这，无疑是现下的西门晔最需要的。

　　淮阴一会，即便未曾明言，可他和白冽予其实都已有了相同的猜测：海天门此次复兴的契机，便在如今已乱得一塌糊涂的流影谷上头。只要能摸清对方的布置，从而顺藤摸瓜探出对方的谋划，以他二人之能，要想借此反将其一军自是再容易不过……问题便在于如何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窥探出海天门的计策。而在内斗中落于下风，便是一个能令西门晔名正言顺地进行内部清查，但又不至于引起海天门警觉的借口。

　　以他的脾性，自然没有吃了亏还不找回场子的道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想夺回原有的优势，对「敌人」的行止进行了解分析可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有这么个理所当然的理由作掩护，不论他对周遭的人进行什么样的调查，想来都不至于让海天门有所疑心才是。

　　一如父亲以流影谷作为诱饵，这三个月的权力便是他所布下的一枚香饵，一枚有着极强的诱惑力、足以令潜伏在流影谷内的海天门暗线浮出的香饵。海天门让人忌惮之处乃在于其潜伏渗透、暗中将水搅混的本事。一旦这些潜伏者为这三个月的权力所诱而有所行动，他使能顺势循线追索、从而得着将海天门由暗处拖到明面上彻底铲除的机会。

　　此外，他虽暂时交出了手头的权力，却不代表便会因而失去了对原有力量的掌控。说白了点：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令他那些从兄弟们有所施为，却远不足以动摇他所打下的根基。更甚者，在西门晔看来，借由这三个月的交替，一旦手下人清楚感受到两边主事者能力与行事风格的差距，便必然能进一步巩固他在基层人员心底的地位。

　　一直以来，西门昊和西门阳从未对他真正服气过，总认为他之所以得着少谷主之位，全是托了有西门暮云这个父亲的福，而非他真正的实力所致——若非二人自认不逊于他，也不至于那么容易便给邵青云煽动、答应了那个赌约——只是自认有实力，和是否真正有实力自然是两回事。

　　他那两个堂兄弟虽然也不是傻子，却毕竟仍差得太远——不说其他，单看他们费尽心思欲求自个儿的错处，却直至今日都未曾发现自个儿曾给白冽予当枪使的事实，便可想见之间的差距。

　　即便是老一辈的西门练云和西门浩，在给父亲压制了这么多年后，也都只将目光放在了谷内的权力争斗上头，却从未真正看清流影谷目前的困境与凶险。若真让他们接手了流影谷，只怕过没多时便要给那个白冽予阴得丢兵卸甲，大败而逃了。

　　隔窗远远望了眼一大早便跃跃欲试地准备领人到北园「上工」的西门昊和西门阳，西门晔唇畔冷笑勾起，而旋即带上了窗，回身望向了书房内几名正等候调遣的下属。

　　流影谷情报部门「影堂」副堂主纪诚、外事部门「四海堂」行动处首席夏平海，以及总理朝中相应事宜的「安远堂」次席罗昭……若论及他身边足以称作心腹的人物，便非眼前的三人莫属了。

　　三人都是西门晔亲手拔擢，从他还未冠上少谷主身分便跟随在侧的班底。虽非堂主之流——流影谷乃是以西门家为主的派阀，以邵青云为首的外姓势力虽也不容小觑，却唯有姓西门的才能就任流影谷旗下各堂主之位——却也是在各部门内执牛耳的人物。在西门晔图谋岭南、交替扮演着「霍景」与流影谷少谷主两个身分时，便是靠着三人的居中联系，才让他虽置身外地，却仍得以将谷中的事儿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然，以西门晔的性子，不论再怎么倚重三人，所谓「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依旧是不可能存在的。与其为了「信任」而自曝把柄，从而给予下属反叛的诱因和动机，还不如适度地把握距离以充分发挥下属的才能。

　　也正因为如此，不论是与白冽予的合作，亦或是这趟任凭事态发展至此的盘算，他都不打算将实情告知三人。

　　「族议的事儿，你们都清楚了吧？」

　　沉吟片刻后，西门晔开了口，音调微冷，眸中亦透着几分异常冰冷的怒色。察觉这一点，早已烙下鲜明派系印记的三人都是一凛，而由四海堂的夏平海先一步开了口：「少谷主，昊少和阳少暂代后，是否需要属下等适度地予以掣肘？」

　　会这么问，自然是因为听说了那个赌约所致，但夏平海素知自家主子的权威和能耐，故心下虽有些盘算，却未曾自作主张地展开行动，而是借此机会直接提出询问。

　　听着如此，西门晔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光微凝：「不必，一切照旧，莫要给他们将你等撤换的理由。以三弟和表哥的能耐，这三个月是折腾不出什么的。」

　　「是。」

　　夏平海恭声应过。提议虽然被拒，心下却未因而生出分毫不满。

　　少谷主的才干众所周知。像这般堂堂正正的迎战，在他人或许是太过托大的表现，对少谷主而言却非如此。以少谷主的傲气和才华，本就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耍手段的必要。

　　见包含夏平海在内的三人显然都还维持着对他的绝对信心，西门晔容色略缓，这才道出了今日召三人前来的真正目的：「平海、纪诚……十天的时间，把这些日子来谷内各主要干事的动静整理给我，尤其是我那三弟和表哥的……先前关于海青商肆的资料也重新梳理一遍，还有霍景在软禁期间内的行止——这些年来忙着对付擎云山庄，倒让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记不起我这少谷主之位究竟是怎么挣下的了。罗昭，你负责朝中的部分，并帮我拟一份请柬给柳靖云，邀他于后日正午于上青阁一会。」

　　「是。」

　　得着指示，三人同声应过，而旋即行礼告退、按着主子的吩咐操办起相应事宜。

　　之所以如此干脆，一是熟悉主子雷厉风行、厌恶虚文的脾性；二是出自于对主子能耐的信任，自然连分毫疑问都不曾提起。在他们眼里，西门晔的连番指令不啻于反击的信号，是以展开行动之时，神情间都或多或少地添了兴奋之意。

　　而西门晔自也不会忽略了这一点。

　　回想起近日来由四面八方递来的不平与支持，心下几分感慨升起，他取出了怀中那把和作为兵器的铁扇一般从不离身的扇子，头一遭感觉到自个儿和那个如今多半正置身江南的青年其实并不遥远。

　　以白桦……或者说冷月堂的实力，想来很快就能知晓他被「夺权」的消息。若白冽予并未隐瞒，那么知道了此事的冱羽……会否因而对他抱有那么一丝担忧与关切？

　　不期然间，脑海中、那抹他曾一度以为失去了的笑容浮现，而令本有些踌躇满志的流影谷少谷主心头一紧，终只得、一声叹息——

　　

　　尽管在数月前的廷宴上，来自江南擎云山庄的白炽予曾击败西门昊大大地替自家露了一次脸，可对京里的人而言，若论及「武」之一字，最能够作为代表的年轻俊杰，依然是这两年来有些神出鬼没的西门晔。

　　文有柳靖云，武有西门晔，便是朝中对当代世家子的普遍评语。虽说国朝近年来几次用兵，西门晔都未曾真正领军外出征战过，可任何一个对局势有所认识的人，都无法忽略这个流影谷少谷主对军方的影响力——最高军事机关枢密院里，流影谷出身者便占了三分之一席；当朝的年轻中层军官亦有大半出自流影谷，甚至曾接受过西门晔的指导。

　　正是因为他的居中协调安排，才使得近年几次出兵都顺利避免了将帅不和等严重的内耗情形，从而得以将国之利刃真正用到了刀口上。

　　事实上，西门晔之所以未能领军出征，本是皇家于立国之初对作为开国功臣的西门家立下的规矩所致。间接的影响，总比由战场上实打实带出来的兵要让人安心一些。否则以西门家的实力，一旦出了个稍有能耐又极具野心之人，这天下岂不要濒临异姓之危？

　　而这，也正是包含西门暮云在内，几任流影谷主都将注意力放于江湖之上而非朝堂上的主因。就连西门晔也顶多是在行事时稍加利用自个儿半官方的身分，却从未真正插手一些敏感的政务。这点，从他在朝中仅有虚衔而无实权亦可窥见一斑。

　　相较于冠着武人标记却只能隐于幕后行事的西门晔，出身文官世家的柳靖云却没那么多拘束。后者如今官居兵部尚书，和刑部的于光磊并为当朝的年少权贵。于光磊代表的是原卓常峰一系的寒门士子，柳靖云则延续了开朝以来的世家体系。

　　只是本该泾渭分明的两位官僚，却因先前西门晔转移白冽予注意的那个「障眼法」而有了些公务之外的交集。虽说这交集并不意味着合流，可在许多朝中官员眼里，柳靖云对流影谷的态度却显得有些令人玩味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才刚于内斗中落于下风的西门晔毫不掩饰地遣人送了一份请柬至柳府，并得着了主人前往赴约的承诺时，知晓此事的京中各方势力都不免暗暗升起了几分关注、议论和揣测。

　　「自你我及冠之后，像这般单独见面还是头一遭吧？本以为少谷主会选择更隐密一些的方式与在下联系，不想这请柬来得倒是正大光明。」

　　上青阁包厢内，见着西门晔后，前来赴约的柳靖云最先脱口的，便是这么番不近不远的寒暄。

　　之所以会预料到西门晔将有所联系，自然是另一方已事先与其互通声息了的结果。明白这点，西门晔一个抬手相请示意对方入座，面上却是双眉一挑，道：「有柳少和于大人的事在前，某又岂有不借势而为的道理？只是若让那些正暗中关注着的有心人知晓你我之所以见面，不过是为了传递消息给一个对他们而言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士，必会吃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

　　「名不见经传么……当时少谷主不在京里，或许不晓得此事。二庄主虽声名不显于朝堂，可当他以『李公子』这个身分随同卓相之子于京中现身时，那风华着实迷倒了不少达官贵人。直至今时，仍有不少人费尽心思想探出他的底细，以求将其

　　收为禁鸾。便连流影谷内……似乎也有几个动了念想的。」

　　「哼……那些人该说是骯脏下作，还是愚蠢？一个连行踪、底细都难以探出的人，又岂会是好啃的软柿子？」

　　西门晔虽对白冽予无甚好感，却毕竟是互相赏识的敌手，自然看不惯京里某些「贵人」的嘴脸。可一句抱怨罢，他眸光一转，却是略有深意地对上了眼前容貌俊雅、姿态温文的柳靖云：「不过某倒有些好奇……身为朝廷中人的柳少，究竟是如何得着白冽予若斯信任？先前同于大人的那件事，想来仍不足以作为理由吧？」

　　「少谷主是不信任在下？」

　　「兹事体大，自然得谨慎为之。」

　　「彼此彼此……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少谷主如此态度，倒让在下有些怀疑起贵方合作的诚意了。」

　　即便词锋上权无分毫退让，可应答之时，柳靖云的音调却犹自平缓如初，便连面上那丝温文的笑意亦无分毫动摇。「若少谷主非要在下将这诸般关节直言出口，那么也请务必适当地同在下展现作为合作者应有的诚意。」

　　「柳少言辞凌厉之处，倒与少时无甚改变……白冽予出言相托之时，难道便未曾说明过？」

　　「『相似』……二庄主递来的消息上，只有这么两字的说明。为了省去无谓的猜忌，适当地交换一下把柄……对少谷主而言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吧？」

　　「……也罢。」

　　知道这般互相猜忌确实不利于双方的合作，西门晔心下暗叹，先一步开了口，道：「有共同的敌人是其一……其二，则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我无论如何都不愿、也无法再伤害的人。」

　　「如此……看来那『相似』二字，倒还真说明了不少。」

　　见西门晔主动释出善意，柳靖云唇畔苦笑勾起，回应着道出了自个儿诸般行动背后真正藏着的原因：「同二庄主接触的契机不过是当年东征时的救命之恩，可进一步接触后，才晓得二庄主刻下所能影响的范围，竟也包括了在下东征时一位战友如今驻扎之处。那个地方，不论官面上如何影响，都不及二庄主身边那位卓相之子的一句话管用。二庄主本就有恩于在下，双方亦无理念相悖之处，是以一来二往，这合作便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形。」

　　柳靖云昔年东征的战友何其多，会得他如此关注，自是于他心底存着极重的分量。意识到这一点，思及那「相似」二字的评语，西门晔心头一动，转瞬便明白了之间的因由。

　　「若某记得不差，尊夫人是去年秋有的喜讯吧？」

　　「不错……少谷主的婚事不也在操办之中？」

　　「我西门家虽也属门阀之列，却毕竟江湖色彩浓重，自然与柳少的情况有所不同。」

　　言下之意，便是指自个儿虽同柳林山庄谈了婚约，但会否真正结亲还是两回事。

　　当然，现下的西门晔并无打击柳靖云的必要，也没有这个打算，是以见着对方因这番话而眸光微黠、神情间亦是几分苦涩升起时，忍不住又补了句：「虽说……以他对我的憎恨而言，婚约什么的倒还是其次了。」

　　此言一出，他和柳靖云便可算是真正地互知根底了。原因无他，西门晔单从对方先前对那所谓「战友」的描述，便可由那人身居蜀地——淮阴一会时，他也一并得知了「柳方宇」的真实身分——的事实反推出其身分；而消息灵通如柳靖云，也必然能猜出那个与白冽予关系密切，又因为他所伤而心怀恨意之人。

　　虽说交底交到这种地步多少有些出乎双方意料之外，但两人立场出身本就极为相似，如今又有了那么几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沉默片刻后竟有些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想不到向来同被视为天之骄子的你我，竟也栽在了同一件事情上头。」

　　许是隔阂已消之故，柳靖云不再以谦辞自称，言词间亦多了几分随意，「听少谷主的情况似乎犹有可为，靖云便在此先祝福少谷主能得偿所愿吧。」

　　「听柳兄此言，莫非是不打算争取么？」

　　「我和他一年顶多见上一面，又已有了妻小，还能争取什么？如今唯一盼着的，也就是能守他一世平安，并令双方的情谊能得以长存而已。」

　　「……如此，便承柳兄吉言了。」

　　各人有各人的考量，是以西门晔虽对柳靖云的情况感到有些遗憾，却终究未再劝说什么，而是干脆地接受了对方先前的那番祝福。

　　见双方已建立起必要的信任，西门晔也不再拖沓，自怀中取出一份以油纸包覆的文书递给了柳靖云。

　　「这是先前同白冽予谈好的、关于海青商肆及霍景的资料，便麻烦柳兄转交了。进一步的情形我已着手令人调查，想来很快便能有所斩获。」

　　「没问题……南边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二庄主这趟捎了不少药膳的食谱来，其中一部分是给内人补身子的，一部分却是调理内伤、养气凝神的方子。我本以为是白炽予误转，现下想来，倒像是为了少谷主而准备的。」

　　「哼……他倒是唯恐天下不乱。」

　　西门晔可不认为白冽予会好心到捎来方子让他调养身体。那些个调理内伤、养气凝神的方子，多半是用在凌冱羽身上的。特意让他得知此事，与其说是为了让他安心，还不如说是为了刺激他、从而使他心生内疚。

　　虽说……他气愤归气愤，可知晓冱羽如今正被人好生照顾着，也确实感到安心了许多。

　　见西门晔神色冷沉，眸底浮现的却是一抹释然，柳靖云略觉莞尔，却因理解其中的涵意而不可免地起了几分艳羡。可他毕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很快便敛下了心头升起的苦涩，转而问起了另一件同样攸关彼此合作之事：

　　「对了……听闻近日流影谷内有所变动，不知少谷主……？」

　　「借势而为罢了，柳兄无须担心。」

　　「如此便好。」

　　柳靖云对他的手段也有一定的认识，自然不会完全听信京中流传的那些个说法。只是若西门晔欲借这个势于谷中有所作为，那么在双方已多少达成合作关系的此刻，有件事他便不得不出口提点对方一番了。

　　思及此，犹豫片刻后，柳靖云双唇轻启，语气却已难得地添了分实实在在的慎重：「另外有件事……少谷主可能需得多加注意一些。」

　　「喔？」

　　「流影谷内有些人无视于少谷主和西门前辈谨守其分的苦心，牵扯进了不该踫触的事儿。原本按圣上之意，是想待证据确凿后连带流影谷一起予以重惩的。但眼下少谷主既然有整顿内部之意，这调查处置之事我便不多加插手了。当然，少谷主若有需得临助之处，亦可直接提出。」

　　「……谢柳兄提点。」

　　所谓不该踫触的事儿，自然不外乎朝中政争了。听得谷内竟有人不知好歹牵扯其中，西门晔恼怒之余亦不禁感到了几分庆幸。

　　若非今日阴错阳差同柳靖云建立了些许信任，对方自然也没有理由事先加以提醒。如此，即便他在内部调查时探出了什么动静，也很难在朝中有所行动前便大事化小、将事情尽数了结……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流影谷的力量便有若一把双刃剑，为免伤了自身，自然需得不时敲打一番。

　　这趟会面本意乃在成功建立与白冽予和擎云山庄方面联系的管道，不想却意外得着了柳靖云的友谊和此等意外之喜。虽说内部调查之事才不过起了个头，可经此波折，却已让西门晔感觉轻松许多。

　　心绪既缓，便也有了多余的心力注意周遭的事物。见两人谈了好一阵，案上早已备好的菜肴基本未动，西门晔当即主动替彼此斟了酒，而后双手捧杯、朝对坐的柳靖云一个示意：

　　「合作愉快？」

　　「合作喻快。」

　　而回应的，是后者一如预期的含笑提杯回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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