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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离殇
　　作者：月逝水

　　第一章

　　意识恢复的时候，身下是意料中的柔软，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极致的奢华。运一运力，手脚也是一片麻木。
　　心中忍不住开始冷笑。
　　“七皇兄终于肯醒过来了？”
　　调笑的语气，带了些许玩世不恭的冷漠，我不屑转头，却也清楚的知道他是谁。呵……曾经令我百般疼爱的九皇弟……真宁愿忘了那张脸才好!
　　许是见我久不应声，攸齐再开口时话语中已然冰冷至极，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眼中的丝丝寒气。
　　他道：“既然皇兄醒了，我们就开始吧。”
　　开始？我心里一惊，便听到身上的衣料的撕裂声，纵是再沉着也不免暴喝出来：“攸齐，你当真要如此？！”
　　“呵呵……”攸齐停了动作，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下颌，用力的扳过，强迫我与他对视，“我要如何，皇兄不是早该笃信了吗？”
　　“还是，你喜欢四皇兄喜欢得，我喜欢你就喜欢不得了？”
　　四皇兄？
　　下巴被捏的生疼，面前那强烈的霸占欲念也近乎摄人心魄。从未想过，他对我的执念已到了这般地步。
　　知道今日难逃一劫，也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索性双目一闭，任他所为。自己技不如人落在他手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若是闹了开来，大不了到时候去父皇陵前以死谢罪，也免得污了皇家的清誉。
　　不过一死而已，大丈夫何以惧之。
　　“你这是什么意思？”攸齐竟是低吼了出来，“就这样妥协了吗？刘攸越，你就这样妥协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禁不住叹了口气，他还是这般好强的脾性。其实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幽幽的睁开眼，看见他微红的眼眶，忽然有种冲动，想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进怀中好生安慰一番。只是，如今这人事全非，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又不知要逾越多少深不见底的鸿沟。
　　“攸齐，放了我吧。”我说，“你不过是想要这副臭皮囊罢了，你府中宠姬美妾多不胜数，又何苦在个男人身上折腾？”
　　“放你？”攸齐的眼睛威胁地敛了敛，冷笑一声，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颊，“我的好皇兄，我花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将你俘获到自己的床上，你既然知道我想要你，就该猜到我不会放你离开。”
　　话音未落，我突地脸颊一疼，原来是攸齐忽然俯下身来重重的咬了一口。
　　“皇兄，你反抗也罢，妥协也罢，今日，我断是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日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拆骨入腹，我也，要定你了。”
　　“哪怕……只是身体……”
　　我被他落寞的语气激一颤。
　　他……
　　来不及思考，攸齐的唇已经压了上来，舌头宛如游蛇般直接滑入我的口中，直探深处。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我身上的衣物就一件一件被他剥离了干净。
　　“皇兄，你身体怎么绷得这么紧？”攸齐撩拨起我的一丝头发，道：“还是说，你在四皇兄面前承欢的时候，就是这——”
　　“住口！”已经决定让他所为了，听到他这样提到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愤怒的打断他，“你要怎样对我都可以，四皇兄不是你可以随便侮辱的。”
　　“你生气了？因为我说他的坏话，是不是？”攸齐指尖划过我的胸膛，拾掇起一颗茱萸，似是漫不经心的说，“也对，他是你最忠心最喜欢的人，你当然会维护他。”
　　“可是，皇兄也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谁的身下！”
　　“啊——”胸前被他用足了力道一掐，疼的我浑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身体的颤抖还没有过去，又敏锐的察觉到谷 道 口被抵上了一个灼热的东西。
　　害怕自己的恐惧软弱尽皆暴露在他面前，只好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强作镇定。
　　“呵呵，皇兄，你的反应还真是可爱。我们还是加快速度吧，不知道我进入你的身体时你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被他的灼热若有若无的摩擦着，连身体也跟着热起来，心里的担忧惧怕却是随着时间愈盛。
　　攸齐的确很懂御心之术，真是可惜了。
　　“皇兄，你说，如果我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让你疼的死去活来呢？”
　　我不应他，只老实的装着我的木偶。
　　攸齐果然冷漠了起来：“既然皇兄没有意见，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扳过了我的腿要刺进来。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我猛然睁开眼，正见攸齐恨恨的僵在我身上。
　　呼……原来不是听错了。
　　“你得意了？你的老相好来救你了！”
　　攸齐愤恨的起身，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我的身体，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就出门去迎接了。
　　我虽然仍旧躺在他的床上，却是放心了不少。
　　四哥……这次又欠你一回了……真不知道以后，该怎样去还清……

　　第二章

　　“攸齐啊，朕可听说七弟到你这里喝茶来了，你就不要再藏着了，朕也是想念他的紧啊。”
　　笑声未落便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进了门，一看躺在床上的我，笑意满满的拍了拍身后人的肩，“你看吧，都让我找着了还在狡辩。”
　　攸齐有一刹那面色阴沉的可怕，却在四皇兄把脸转向他之前就换上了一副谦虚之色，“臣弟罪过，只因昨日邀七皇兄来下棋，不小心让他染了风寒。皇上一向对七皇兄宠爱有加，臣弟怕受责骂，这才……”
　　攸齐说完似是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
　　呵……他果然厉害，连我受了如此对待也会帮他瞒下此事都知道。
　　“四哥，”我轻轻唤道，“攸越身子弱，受了风寒也是常理，此事不怪齐儿。方才臣弟还睡着呢，他不过是想让臣弟多休息一会罢了。”
　　“哦？”四皇兄迈步朝我走了过来，坐到床边探探我的额头，“既然病了，该回府才是，怎么就在齐儿府上睡下了。”
　　看他坐在旁边，我心里发虚。被窝里端的是一丝未挂，手脚虚浮着又没有什么力气，真真怕他就察觉出什么端倪掀了被子。
　　“实在是头晕的厉害，就就近睡下了。”
　　“头晕的厉害？”四皇兄挑眉，“怎么都不告诉我？”
　　“……这等小事，实在是……没有必要麻烦四哥的。”
　　“小事？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若是风寒入骨，留了根怎么办？”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我小心的瞅了眼攸齐，只见他面色镇定，眉头的轻锁却将心中所想展露无遗。
　　一旁的四皇兄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般。
　　“这样吧，立刻和我一起回宫，我让御医替你好好看看。”
　　他说着便伸手要拉我起来。
　　我大惊，慌忙道：“四哥，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四肢无力，再睡一会便好了。”
　　一旁的攸齐也变了脸色，急步过来说：“是啊皇上，臣弟已经让府中的大夫替皇兄诊治过了，也服了药，没有大碍了。”
　　“没有大碍？”四皇兄眉头紧皱，看了看攸齐又看了看我，“没有大碍脸色会这么苍白？越儿不好好爱惜自己，齐儿你也由着他任性？”
　　“四哥……”
　　“没什么好说的，立刻和我回宫。”
　　眼见着四哥犟脾气上来，再也无法阻止，一想到他待会掀开被子看明白一切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冰凉。
　　真要是被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真宁愿死过去……
　　攸齐也是脸色煞白，拳头握的紧紧的，也不知待会会有什么发狂的举动。
　　“齐儿，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四皇兄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四哥说你两句，下次注意便好。”
　　说着，便朝我伸手过来。
　　我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的出血，却见他只是裹好了我身上的被子，轻而易举的将我抱了起来。
　　“齐儿，借你府中的被子一用，越儿不宜见风，过两日朕派人给你送来。”
　　见四皇兄如此道，我和攸齐几乎同时地舒了一口气。
　　估摸着进了宫中攸齐的软筋散也该过了，到时候想个法子瞒过四哥也不是难事……
　　攸齐似乎也和我同一个想法。
　　“被子是小事。只是皇上辛苦了……”
　　“没什么好辛苦的，越儿的事本来就应该朕来照应。”
　　唉……攸齐的脸色又变暗了……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只把头深深埋进被中。
　　背上却是如芒在刺……
　　仔细仔细，这似乎是我第二次坐四哥的轿子了吧？
　　上一次是陪他巡游南城，肩并肩靠着，被他一句“恰如夫妻”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这一次更甚，赤条条的躺在他怀里，虽然隔了层被子，轿子行进的时候被他的呼吸烫到脖颈却是在所难免。奈何我又手脚无力，连挣脱都不得。
　　这次又该怎么形容呢？
　　“越儿，看你这个样子，真真像是个侍寝的妃子。”
　　“四哥！”我的脸开始烫了起来，不由喝出声。
　　“越儿，不是说了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知道了，四……攸铭……”
　　“这才是嘛。”攸铭点了点我的鼻子，“只可惜我宫中的妃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姿色啊，而且……”
　　他忽然伸手扯了扯我身上的被子，继续说道，“妃子侍寝的时候，都是赤身的，越儿你要脱了衣服才更像。”
　　我被他刚刚的动作吓住，那顾得上理会他说的话，只惊恐地盯着那只停在被角的手。
　　“怎么？”攸铭挑眉，“往常说这话，越儿不是都很生气么，今日怎么这般纵容？还是说……这被子里，原本就是赤身的？”
　　“攸铭，不要——”
　　眼见着他掀开被角，我惊的大叫，却无法阻止。
　　身上一凉，该看的，不该看的，通通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第三章

　　“攸铭……”宽敞的轿子里紧张的几近窒息，发现自己的手勉强可以动了，我几乎是费足了力气才把它搭到攸铭的肩上。
　　万幸，他没有拍掉。
　　此时我心中交杂万千，羞愧自是不必说，想的最多的，竟是攸齐……若是攸铭在意此事，任他有多少计谋，怕也是断无活路可寻吧。
　　“四哥，请你……”
　　接下来的话被他冷冷的目光堵了下去。
　　终究还是生气了啊……
　　轿子很平稳，一帘之隔的窗外，那街上的小贩吵闹声也渐渐转变为军队路过的整齐脚步声。大概已经进了皇城了吧……
　　轿内依然是僵持着的。我在攸铭的怀中，心里像在阿鼻地狱的烈火里煎熬着。
　　许久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竟是扯开了被子，脱下外套蛮横地披在我身上。
　　“四哥……”我小心翼翼地低声唤他。
　　“越儿，我现在很生气。”
　　“……”听了他的话，我立刻噤声。
　　沉默的坐了很长时间，直到他贴身的宦官一路喊完了“恭迎皇上回宫”停下轿，才有人恭敬地掀开了轿帘。
　　攸铭不管不顾，径自抱了我下轿，丢下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大踏步就进了内室。
　　我不敢说话，直看着他将自己丢在华帐中就独自一人离开了。
　　再回来时，他手上已然多了一个装着白玉膏的小瓷瓶。
　　“现在能动了么？”
　　我抬抬手臂，虽还称不上行动自如，却也勉勉强强，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攸铭一直很心细，大抵是看出了我有些吃力，叹了口气便过来将我拥住，轻抬起身体，往几处不甚明显的伤处轻柔地抹着药膏。
　　“四哥，你……还在生气么？”
　　“你说呢？”攸铭头也不抬道，“齐儿真是好大的胆子，若不是我赶到，你恐怕不知道会被他怎样吧？”
　　“这么说，你一早就知道？！”
　　“是。”攸铭答道，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锁骨上的红缨，眼中愈加深沉。
　　我倒真是傻了，竟问他这种问题。既为如斯睿智的人主，这天下之大，怎会没有他的几个眼线呢？说不定，我的越王府中，也是密探成群。
　　“啊……”胸口上的瘀伤处被他触到，疼的浑身一震。
　　“弄疼了么？我轻一点……”
　　他果然放轻了些，指尖柔柔的点着药膏，舒服了很多。
　　毕竟是那种地方，我脸一红就侧过身子，闷闷的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身体却被攸铭强硬的扳过。
　　他一字一顿道：“齐儿在你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我都要亲自弄干净。”
　　我被他的语气怔住，喃喃问道：“那……若是他真的要了我……”
　　“我也会要你。”
　　“……”
　　不过坚定的五个字而已，却让我呼吸一滞，一口气从胸中火腾腾地往上窜，不由冷哼一声：“你与他，也没有多大区别。”
　　说着便离了他的怀抱，拉过一旁的被子，不再理他。
　　“越儿……”腰上被人拥住，耳廓也贴上了两片滚烫的唇，熟悉的气息就喷在脸上，很痒。
　　“越儿，你爱我，不是么？”攸铭的语气很轻，仿佛害怕会吓跑我一般。
　　答案呼之欲出，却被我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爱不爱，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攸铭，你答应不碰我的，君无戏言。”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忍不住颤抖起来，甚至于有一颗泪从眼眶溢出。
　　“越儿，”攸铭拭了我脸上的泪水，心疼的说，“这样子，不累吗？”
　　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呢……
　　明明喜欢，明明爱他，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还要时时控制自己不去无望的空想。即使躺在他的怀中，也要每刻都提醒自己，他是圣明贤德的君主，我是他的皇弟，是堂堂洛国的越王……
　　这样的自己，怎么会不累呢……我早已……身心俱疲……
　　“为什么不放开那些束缚……”
　　“放开……怎么放开……”
　　“……”
　　“四哥，这样就够了。”我死死的抓住自己面前的锦被，连骨节都开始苍白，“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心，也可以每天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真的么？”
　　“真的……”
　　攸铭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似是安慰，又似是叹息。
　　“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去正殿看奏折。”攸铭说着便起身要离开。
　　“攸铭，等等……”
　　“嗯？”
　　“你……会责罚齐儿么……”
　　攸铭沉默一阵，叹了口气，道：“若真是要将他怎样，刚刚在齐王府就揭穿他了。不过，我不喜欢有一丝对你的威胁存在，我会给他一些小小的警示的。”
　　明白他的警示不会伤及攸齐的性命，我默默的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回过头来，浅笑道：“越儿，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最好听。”
　　我愣住，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了，只剩阳光拉进门的长长的影子，在红色的地毯上一晃一晃的……

　　第四章

　　无梦的酣睡了一场，醒转的时候，已近黄昏。只有几个待侍的宫女侯在一旁，独不见攸铭的影子。
　　穿了衣服，草草的抹了把脸便出了他的寝宫，过了长长一段路，方才到正殿，公公却回话说皇上去了如妃处听曲，晚上大抵也就在那里留宿了。
　　心情忽然有些烦躁。思量着在皇宫也没什么好留的，索性拿着腰牌出了南门。
　　也不想回府，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由得就顺着人流走了起来。
　　这时候，也有充足的理由散散心了吧。
　　听贴身的小丫头珠儿说，京城里多的是好吃好玩的地方，倚月阁的叫花鸡，白梨园的戏班，城东的杂耍……今日想来，我竟一处都没有去过。
　　“七皇叔！”
　　正想着该先去何处，背后突地传来一声娇唤。
　　刚刚回头，便是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再低头看时，怀中正扬着一张小脸。
　　女孩儿穿着火红的衣裳，笑的也如同一团活泼热情的火焰。
　　“涟漪？”我猜测道，毕竟几年未见，女孩儿又变得快，只能凭借着依稀的轮廓来辨认。
　　“嘻嘻，我就知道皇叔一直把涟漪挂在心上！爹爹还骗我说皇叔一定忘了我的长相了。”
　　之前的阴霾心情在碰到这个可爱的小侄女后去了大半，我拍拍她的头，笑道：“涟漪长漂亮了，皇叔也差点认不出了。怎么，洛阳不好玩，偷偷溜回京城了？”
　　“才没有。是皇上召爹爹回宫，涟漪才回来的。”
　　“大皇兄回京了？”
　　“他才没那么快呢！”涟漪撇撇小眉毛，得意的说，“爹爹的车马要明天才到呢。涟漪想皇叔了，带了几个护卫先赶来的，正要去找你，就在这碰到了。”
　　我望望她身后，没看到一个护卫的影子，再一看她鬼灵精怪的样子，大概也猜到她是甩了护卫独自先行。再一看天色，实在是很晚了，便道：“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回王府吧。”
　　小丫头却不依了，嘴巴翘的老高：“我以为皇叔会带着我玩玩的，怎么这么快就回府了呢？”
　　我哑然，只好说道：“天色实在不早了，而且皇叔有些累了。”
　　谁知道她居然就在我怀里撒起娇来，直嚷着不依，还说我不疼她，眼泪都掉出来一大串。
　　我无奈，思及平日里皇兄皇嫂定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她这般急切的回京也不过是想见我，心肠软了几分，竟答应了陪她玩耍一番。
　　涟漪一听我应允，立刻跳了起来，哪还有半点伤心的样子，脸上挂着泪水笑的灿烂之极。
　　我只好摇头苦笑。
　　唉，平日最怕的，就是小孩子哭闹了，还是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亲侄女，被她吃死也是正常。
　　“那我们就去宜香阁吧……”
　　宜香阁？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
　　“皇叔，快走了……”尚未思得什么，手已经被涟漪拽住，连身子也不由己的跟着她跑起来。
　　“这是……”
　　“这就是宜香阁，怎么样，热闹吧？”
　　我望着眼前的建筑，忍不住眼角抽搐。
　　这个小妮子，从哪听来的地方？什么宜香阁，分明是个烟花之所！
　　楼上楼下，皆是浓妆艳抹的娇媚女子，调笑声，丝竹声，歌舞声……乱七八糟的扰的耳朵生疼。尤其是门前几个拉客的女子，不时的投来些让人很不适的眼神。
　　倒真是热闹！
　　“涟漪……”有些生气的想训她，却见她一脸茫然疑惑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般。
　　罢了……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大抵是听路人说的哪里好玩，便忍不住想看看吧。
　　正欲拉她离开，却猝不及防的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住，瞬间袭上的浓烈脂粉气呛得人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怎么不进来坐坐啊～”
　　“……”从未听过如此酥软的语调，却发现自己半点都不喜欢……
　　“是啊。”旁边的一位青衣女子接道，雪白的手指不知何时攀上了我的胸膛，“过门不入，岂不是太失礼了？”
　　头疼……
　　想我刘攸越也没什么应付不了的，唯独孩子与女人最是棘手，偏今日通通遇上了。
　　强作淡然的拂去了胸上的柔荑，见那女子摆出满脸受伤的表情也不动声色，只是笑道：“抱歉，在下今日无意路过宝地，请各位姑娘行个方便让让路。”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嗤笑。
　　“客官，到这里来的客人莫不是无意便有意，既然来了，又何必害羞呢？”面前一个紫衣女子说着便率先将我往门里推。
　　看着她们一拥而上我真有些不知所措，正欲取出腰间的令牌，却赫然发现身边不见了涟漪的影子！
　　再一回头，只瞥见一角红色消失在门内。
　　这孩子……
　　只是面上一愣，不禁就被这些女子推入了楼中。

　　第五章

　　“诶呀呀，客官请上坐……”
　　方一踏进门，便迎上来了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谄笑着来拽我的衣袖，道：“见官人好生面善啊，可有哪位相好的姑娘？”
　　一旁推我进来的女子齐齐一笑，那紫衣娇滴滴地唤了声“妈妈”，说：“这位公子可是新客呢！”
　　“新客？”妇人——老鸨打量我一番，笑的更是谄媚，摆了摆扇子，眯了眼问：“客官喜欢什么样的？要艳丽的还是清静的？我们宜香阁的姑娘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哪，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顾不得她的鼓噪，我只忙着在纷乱的人群里寻找涟漪的身影。然而人实在是太多，又吵吵嚷嚷的，一双眼睛着实是忙不过来。
　　许是见我没注意她说话，那老鸨挥手叫来了好几个长相颇俊的姑娘围着我站成了一个圈，又一摆手问道：“客官可满意？”
　　我遍寻涟漪不着，心里已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哪还有心思管这些，只一皱眉拨开那些女子冷然道：“我不需要姑娘。”
　　气氛忽然尴尬了一会儿，正当我以为可以抽身而退时，那老鸨刚刚僵化的脸又笑了开来，收起羽毛的扇子直敲额头：“瞧我这记性。”
　　她挥退了姑娘们，只低声在最后离去的那个耳边吩咐了几句，又冲我神神秘秘的说道：“客官若是不喜欢女子，我这里还有新到的小倌，一个一个的都水灵着呢，包君满意～马上就过来，任君挑选！”
　　听完她的话，我瞠目结舌。
　　敢情我被人当成了断袖的客人，上青楼来找小倌的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已然有一队打扮的清丽脱俗的少年至跟前乖巧地站着了。
　　“呶，”老鸨挑起其中一个的下巴眉飞色舞地说道：“这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可乖着呢！”末了又走近我几分，道：“都是还没开苞的雏儿，见客官气宇不凡，任意挑上两个我给你算便宜点，保管您今晚，欲仙欲死！”
　　我听的面上一红，一口气憋在胸口，就差没吐血。
　　这妇人，将我刘攸越当什么了？！
　　任意挑两个？还欲仙欲死？！
　　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
　　老鸨见我动怒，忙改了轻佻的口气，直陪笑脸，却是说道：“瞧我这张嘴，客官这么尊贵的客人，怎么会在乎那几两银子呢！”
　　说完还自掌了两嘴巴，继续道：“客官可有相中的？”
　　“……”
　　我被他气的头上一晕，直想掀了近旁的桌子。
　　“呀，赵妈妈，这可是新来的小倌？”
　　忽的一个颇为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带着一种让我浑身不舒服的轻佻之感。一转头，正见那队小倌乖巧的站到两边，让进了个男人。
　　那男子身着白衫，五官也很是俊朗，墨色的头发在身后松松地系住，只留一缕从右边额迹垂下，尤其是那双带着点碧色的眸子，更添了几分特殊的气质。若是换了场合地点，且他脸上不挂着那样邪邪的笑，我还真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之士。
　　“曜公子，今儿吹得什么风，竟将您吹来了？西儿可是想念您的紧啊！可要我唤他下来？”
　　“不用了。”那曜公子吹了个口哨，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小倌笑道：“西儿就那点本事，本公子玩腻了，你这里新到的似乎都不错嘛！”
　　这曜公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越是感觉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京城里何曾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不过熟悉归熟悉，不妨碍我对他的轻浮生出几分厌恶。
　　老鸨见有熟客上门，已将我晾在一边了，只忙着围着他赔笑做戏。
　　也好。
　　我赶紧乘着这难得的片刻清静继续搜寻涟漪。
　　遍寻不得，正要上楼，却忽听得一声“我要他”，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被人拦腰抱在怀里。
　　仰头一看，抱我的竟是刚刚那位“曜公子”。
　　这是唱的哪出？
　　“哎呀，这可要不得！”
　　“哦？如何要不得了？”男子挑眉，邪魅一笑，“我还就看上他了。”
　　“曜公子，他是……”
　　老鸨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别告诉我他是宜香阁新捧的红牌，我出双倍的价钱就是。”
　　呵，看这架势，我又被人当成小倌了？还是红牌？
　　我气的直想笑，岂料更气人的还在后面。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朗朗道：“我出三倍的价钱。”
　　老鸨一听这个声音便突地转头，许是以前就收到过暗示，看清了来人就很是恭敬地侧目站到一旁去了。
　　“在下离曜，不知这位仁兄是？”
　　来人站定，刷的一下打开扇子，笑的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在下刘攸齐。”
　　说完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出离愤怒了。
　　好你个齐儿，不救我也就罢了，竟又想出什么诡计来？
　　乘着他们说话，正想挣出男子怀抱，却不料他双臂像铁的一样，将我箍的死紧。
　　“宝贝，乖点，待会我好好疼你。”他俯下脸轻柔地吩咐道。
　　宝贝……
　　我被这两个字震住，久久不能回神。
　　对面的刘攸齐似乎也露出了些微的不悦之色，却又很快地掩饰好，笑道：“这可人儿花落谁家还未定呢，曜兄似乎太自信了？”
　　“哪里哪里，只是先到先得，自古便是常理，若是老鸨在意那点银子，离曜照着齐王爷说的付就是。”
　　许是想到齐王一向势大，这曜公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老鸨在一旁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哪还有什么空闲去算银子，估计这番争执下来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倒是齐儿一收扇子，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
　　“哦？有意思，你知道我是王爷？”
　　“呵呵，这京城谁不知齐王爷威名呢。只不过，王爷今日要以势压人，离曜自是争不过了。”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半点退缩的迹象。
　　“什么王爷权势，都是空话。”齐儿冷然道，“你可曾问过他的意见？”
　　“他的意见？”离曜低头看我，嘴角一勾，问道：“你不愿意从我？”
　　我被他看的浑身打颤，乱七八糟地一抡胳膊，竟挣开了他，却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齐儿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扶住。
　　不过……他的手什么时候又伸进了我的里衣？
　　我正想用哥哥的身份好好教训他，却听到他在我耳边低声道：“越，你如果不想听到明天大街小巷中都散布着堂堂越王现身青楼还被人当做小倌的流言，最好不要乱说话，我自会带你出去。”
　　见我还盯着那只伸进衣服的手，他立刻有些尴尬地道了个歉，说是不小心。
　　我一惊，倒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便任由他抱着了。
　　“曜兄你也看到了，并非我以权欺人，实在是美人自己选择的在下。”
　　若是平时，听到齐儿说这些话，定时免不了要责骂一番，只是今日……
　　我面色微微红了红，只装作没听到，配合地将脸埋进他怀里。
　　“即使如此，那在下只好另觅佳人了。”离曜倒也挺有风度，只微微一拱了拱手就识趣地离开了。
　　“赵妈妈，”齐儿似乎心情很好，嘴角都是弯弯的，“待会到我府里领赏吧。”
　　说完，也不顾一旁的妇人，抱着我就往宜香阁外走。
　　等他走到门口，我才忽然想起涟漪还没有找到，忙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岂料他竟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道：“刚刚进来前我在外面看到涟漪了，已经差了人送回府里，不用担心。”
　　我这才放下心来。
　　那丫头，大概也就图个新鲜，进来见没什么好看的就自己出去了。可能我那会正被老鸨缠着，所以才没看到吧。
　　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里，忙要下来，他却是说：“还未出宜香阁的地界，说不定那位曜公子就在什么地方看着呢。”
　　接着，一直将我抱到轿子里才放下。
　　“到齐王府。”齐儿吩咐道。
　　我还记着早上的事，皱了皱眉说：“把我送回越王府就好。”
　　齐儿转头，对着我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凄然地笑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了。”
　　我不解地看他，这虽是好事，却是半点不像他的风格。
　　“看我做什么，明日我就要启程离京了，还能对你做什么？况且，我也想过了，强了你又怎样？徒惹得你恨我，到最后恐怕还是让你和他更亲近。”
　　齐儿说话时眼里光芒熠熠，恍惚隔了半日就参透了什么人世哲理般，竟有些不像他了。
　　“怎么忽然想通了？”沉默了好久，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呵呵……”齐儿忽然笑的像个孩子，带着些狡黠的说道：“我才得到的确切消息，以前是我误会了，你和皇兄根本没有在一起。”
　　这就是他忽然转变这么大的原因？！
　　“这证明我还有机会让你真正爱上我。”他补充说道。
　　“……”果然，刘攸齐还是刘攸齐，我收回前面的话。

　　第六章

　　“越，到了你的府邸了，是现在下去还是去我那里？”
　　正闭目养神间，突地就听齐儿这般问道。
　　“我去你府上作甚？这就回去了。”
　　“越，那么冷冰冰的样子做什么？涟漪还在我那边。”
　　我懒得理他。
　　任是谁，被自己的亲弟弟一口一个越的叫，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去吧？他叨扰了我一路，这样已经是够对得起他了。
　　“你回去再差人将涟漪送过来就好，若她不想过来，就安排她在你府上休息便好。”
　　见轿夫停了轿，我忙下了轿，只丢了句话便闪身进了大门。
　　“爷，您总算回来了。”刚刚回府就见老管家弓着腰站在院中等我，看他不时地揉着胳膊，许是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怎么了？”
　　管家瞅瞅天色，微微走近了些，道：“皇上差人送信过来了。”
　　“嗯？”攸铭的信？“信使走了？把信给我吧。”
　　“回爷，皇上送来的是口信，信使传完话就走了。万岁约您酉时末到御花园中喝茶，怕是来不及了。”
　　晚上喝茶，还在御花园……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也不过刚到戌时①，说不定攸铭还在等我。
　　“管家，赶紧去备一匹快马，我要进宫。”
　　“爷，您还去？”
　　“快点去准备吧。”
　　“诺。”
　　见管家匆忙去了，我便站在院中等他，也来不及进屋了。
　　府门还没关，院子里都是执勤的府卫，密密麻麻的，竟有种误入深牢的感觉。
　　只是很快便苦笑着否定了这个想法，明明是自己家，再不济，出入的自由还是有的罢？
　　刚要看看门外马匹是不是牵过来了，谁知一转头竟看到个人木头似的立在那里。眯了眯眼仔细看，竟是攸齐。
　　他不是回去了么？
　　域城十一月的风能冻死人，看他穿的那么单薄，还站在风头上，怕是身体再好也要吹出风寒来。
　　我忙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将他拽进了院子。
　　“攸齐，你又在做什么？”我怒斥道。
　　谁知他竟是笑了，道：“我还在想你多久才能发现我没有离开，没想到这么快。”
　　“那好，现在我看到你了，你也该回去了吧？真要把自己折腾出什么病来？”
　　“越，你在关心我？”
　　“……”我气的牙齿发痒。我明明是在训他，为何他这一问反而听起来别是令人遐想？
　　“越，是不是？”
　　“是。赶快给我回去加衣服！”
　　“我不走。”攸齐说，竟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气道：“你今晚就留我在这里好不好？我困了，不想回去了。”
　　“回去。”我带着几分不可反抗的语气说道，“待会我还要出去。”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攸齐疑惑，又颓然地叹了口气道：“我明日便要离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就忍心把我赶走？”
　　起先就一直听他说离京，总以为是去寻花问柳地玩上一遭，也没在意，这下听他说不知何时能回来倒真是惊住了。
　　“你要离京去哪里？”
　　“去边关。皇兄派我去守遥国的边界。”
　　原来是去守边关。幸好遥国是盟国，一向是相安无事，攸齐去也并无什么危险。想这也就是今晨攸铭说的惩罚了？
　　正寻思着，忽听的一声马嘶，才惊觉原本是要入宫的。
　　“齐儿，去让管家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吧，待会若涟漪过来，记得帮我照顾好她。我出去了。”
　　言罢，也顾不得回答齐儿问的去哪里，直上了马，一路朝宫中飞驰去了。
　　匆匆在宫门栓了马，连喘口气都来不及，只忙不迭地到了御花园。
　　只是奇怪，一路上畅通无阻的，甚至连一个通报的人都没有，想是他早就吩咐好了我要来吧？
　　远远的，果然看到一个人影在月下站着，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撑着皮裘挡风，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回屋里去。
　　“皇上，您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好了好了，你再唠叨朕就判你欺君！”
　　我走近时，着实被攸铭怒冲冲的训斥吓到了。
　　再一看，一旁的小季子已是满脸的泪花，就差跪下来求他了，听得攸铭发话又不知如何是好，四处环顾着，像是盼着找到什么希望。
　　见着我来，忙一脸欣喜地迎上来：“越王爷，您可算来了，快劝劝皇上吧！”
　　“越儿？”听到小季子叫我，攸越才转过身来，眼里慢慢有了丝笑意。
　　可是之前，那副不耐烦和焦躁的神情却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我有点事所以来迟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御花园等我作甚？直接在御书房等我就好了。”挥退了小太监，接过裘衣给他披的严严实实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责怪他。
　　攸铭似乎很高兴，道：“下午你连说都不说就离开了，我以为你生气了，说不定晚上都不会来，这才要在御花园等，想你大约也不会那么狠心让我在这里受冻。等了许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完，很是亲昵地将我拉进了怀里。
　　我任由他抱着，心里微微有些欣喜，却还是装作很冷漠地问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攸铭两只手都环上了我的腰际，声音柔柔地在耳边说：“近来丞相似乎有什么异图，如妃是他女儿，多多少少会知道些，我今日只是去她那里试探试探，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不再去看她了，可好？”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险些就克制不住地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腰间的手似乎紧了紧，我一咬牙便将他推开，冷然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没有多大关系。今日不告而别，只是嫌麻烦罢了。”
　　“越儿……”他叫了我一声，又似是想到什么，苦笑道：“有的时候，我还真是羡慕齐儿。可以凭着性子对你做那么多任性的事，不管怎样，你都总会原谅他……”
　　“攸铭，你要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孩子？越儿，他不过就比你小两岁而已，哪里是个孩子了？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就应该懂得大局，懂得分寸，所以连一点点的自私任性都不可以么？”
　　“四哥，”咬着唇将心里的疼痛压下，我抬起脸看着他问：“找我来应该不是说这些的吧？”
　　攸铭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不是。我们回寝宫说吧。”
　　我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鼻尖，点点头。
　　攸铭的寝宫里烧着炭火，果然暖和了好多。
　　我也懒得避嫌，看到有个长椅上铺了厚厚的貂皮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他令宫女端了热茶，便在我旁边挨着坐下了。
　　“我召了大哥回京了。”攸铭说。
　　“这件事，今天涟漪来找我的时候知道了。不过，这么急着召大哥回来，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嗯。刚刚说了，丞相有异动，不过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亲近的几个朝臣都知道的事。”
　　“光是一个他，你摆平也不是什么难事。刚刚你说到明面上，难道暗地里还有什么非大哥不可？”
　　攸铭点头，道：“据在遥国的探子回报说，遥国正有大队的军队开始往两国的边界调集，遥国虎视眈眈多年，一直没有战争不过是他们为了积蓄兵力，恐怕这次是到了时机与我洛国宣战了。”
　　“什么？!”我惊的茶杯都碰下了茶几，碎成了好几块，“你说遥国要起兵？！”
　　“是，不过，也只是猜测。”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平定下情绪。
　　两国已经友好相处了几十年，并非是不言战事，洛国和遥国几乎都是现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彼此都想一统天下，只是考虑到两国国力相当，一战之下恐怕损失都是不可计量，才能够隐忍如此之久。
　　现在，遥国终于忍不住了吗？
　　只是，战争一起，又将有多少百姓遭难呢？
　　等等……
　　“攸铭！遥国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怎么了？”
　　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你还派攸齐去驻守边关？你成心是想让他送命是不是？！”
　　攸铭竟是忽然间冷下了脸，漠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攸齐是你弟弟！虽然不同是母后所出，但总归有着一样的血肉，你……你怎么忍心？！”
　　攸铭的脸更冷了，说：“齐儿爪子太利，做事情又不知天高地厚，总该让他受受教训。”
　　“那他若死在战场上怎么办？”
　　“那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
　　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竟是攸铭说出来的，脑中顿时大乱，闭目了好一阵才将心神调整过来，不由苦笑。
　　“你是因为他早晨做的那件事才如此对他，是不是？”
　　攸铭看着我的脸色有些怪怪的，却还是答道：“我总归没有伤他性命。”
　　这与伤他性命又有何差别？！
　　“我不会让他去的。”
　　“君无戏言。”
　　“你……”
　　看着眼前的人，真的不敢相信这是我以宽厚著称的四哥。
　　我再无话可说，也不管他叫我来大约是商量对敌之计，只拂了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竟也没有拦我。
　　何时，他竟狠烈到连自己的兄弟也不顾了？
　　心里很痛，想叫出声，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可以倾诉。
　　攸铭变了，变得太可怕，一点也不像我爱的那个攸铭了……
　　除了离开，我大约也再没有办法可以对待这样的他了吧？
　　只是，刚刚最后一瞥，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用东西一直在闪烁着。
　　是受伤，还是别的什么？
　　无法静下心来细想，脑中早已乱作了一团。

　　第七章

　　策马狂奔了大半个京城，终于回到了家才慢慢地镇定下来。我赫然发现，自己额头都是冷汗。
　　“越，怎么到现在才回来？”齐儿从我房里出来，有些不满地嘟囔道，“好困啊。”
　　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手心传来的温度有点凉，我出去的时候，他必定是在外面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困了……怎么不去歇息？”
　　“越，你真会说笑，你都没有回来，我怎么会安心地睡呢？”齐儿笑的时候，连眸子里都带着一点调皮的色彩，愈发地像个喜欢捉弄人的小孩了，因此，当他忽然间露出担忧的神色的时候，都让人有一种从童年的梦里惊醒的感觉。
　　“有心事么？还是，他和你说了什么了？”
　　“怎么会呢。对了，涟漪来了吗？”
　　齐儿点点头，却似乎看出我在转移话题，道：“她已经睡下了。越你……”
　　我抬手，装作很疲惫地捶了捶肩膀，打断他的话：“齐儿，我累了，一起去睡吧。”
　　然后，也不顾他的反应，扯了他的袖子就将他拉进了房间。
　　直到我脱了外衣齐儿才反应过来。
　　“越……你……你是说我们一起睡？”
　　“是啊，怎么了？”
　　“咳咳……”齐儿的脸色是意料之中的奇怪，还带着淡色的红晕，不自然地咳了好多声，“你就不担心我对你做什么么……”
　　我忍不住想发笑，这样羞涩的齐儿，还真是罕见的紧。
　　明明一开始就打算要在这里歇下的吧？否则也不会从我的房里出来。而且，这些年，每每让管家帮他准备的房间不都是白布置的么，最后到了临睡，他总是会钻到我的被子里来。现在我将他拉过来，他倒是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了。
　　“放心吧，这一没生病二没中毒的，你的那点功夫我还能对付。不过，若是七哥猜错了，你本不想睡在这里，那就回自己的房间也无妨。”
　　“我怎么会不想和你睡！”齐儿小小声道，立刻快步到了床边除下了身上的长衫。
　　这个孩子，有的时候还挺有趣的。
　　见他躺下了，我也随意地歪到了床上，怕他着凉，小心地替他折好了被角。
　　齐儿很快就不见动静了。
　　“傻孩子……”
　　这样安静地睡着的他，却很容易让人觉得寂寞。
　　攸齐的母妃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可是，在皇宫里，恩宠有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母亲生下他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疾病缠身，被其他善妒的妃子借机毒死，甚至连齐儿也差点溺死在湖里，幸好为当时的一个小太监所救。虽然最后父皇查明真相，惩治了罪人，他却因此永远失去了母亲。
　　父皇无奈，只好将他送到母后处寄养。可齐儿终究不是母后的儿子，母后就算是再博爱也博爱不到哪里去，而他，自从明白庶出和嫡出的差距之后，就一直恪守着礼节，对我和大哥、攸铭都是毕恭毕敬。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小小的身影落寞地站在树下的样子，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和他玩，他却异常地懂事着，不哭不闹，近乎麻木，只是偶尔地看着他，都会让人觉得心碎，只因那张脸，实在是太过于死气沉沉。后来很久以后，我和他慢慢地亲近起来时，才看到他的笑，或许正是那时，才想要好好地照顾这个孩子。
　　抗旨就抗旨吧。
　　就在这一刻，我终于铁下了心要反抗攸铭的决定，明天，说什么也不会让齐儿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攸铭会很生气，说不定还会给我定个欺君罔上。只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越。”耳畔忽然传来了齐儿的声音，还伴着低低的呼吸。
　　“嗯？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轻轻下床熄了灯，再就着黑回到床上，冷不防地就被齐儿一把抱住。
　　“好了，睡吧。”
　　“嗯……”齐儿低低地应着，双手却紧紧地抱着我，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
　　算了。我稍微挣了挣，他实在是抱得太紧，没有挣脱开，见他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也就叹了一口气，随他去了。
　　可是才过了半刻钟，一直挺立的脊椎就开始发酸，而且，齐儿的呼吸就喷在我的耳后，弄地整张脸都开始发烫。
　　“齐儿，松一点，这样好难受。”
　　齐儿动了动，却是一个反身将我压在身下，死死地箍在怀里。
　　我差点没一脚踢出去。
　　“齐儿！！”
　　“越……不要生气，我只想抱一会……”
　　不知为何，齐儿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抖。
　　“我真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得他话里异样的哀伤，我不由惊道：“你已经知道了？”
　　“嗯，遥国要起兵，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不对。遥国的异动不是昨晚才得知么？攸铭既然说是暗地里传来的消息，自是不会告知其他人，那么齐儿又是从何得知的？
　　除非……
　　我只觉得自己心中忽然窜过一团怒火，攥了齐儿的手，厉声道：“你什么时候在攸铭身边安插的人？！”
　　齐儿也不辩驳，反而痴痴地笑：“你果然是我的越，什么也瞒不过你。”
　　我恼怒更胜，一把推开他，冷冷地道：“你可知道这是欺君？！还是，你早就有了异心？”
　　“越，”齐儿见我动怒，竟还上前搂住了我的肩，“我知道他恨我，终有日会置我于死地，我若是不做防范，说不定哪日被他赐死了你还以为我是暴毙家中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有什么理由恨你，又有什么理由杀你？”
　　“他没有理由吗？那又为何在明知边界即将战乱的情况下，让我这个没有半点经验的人去边疆呢？越，你也太低估自己的影响了吧？若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他恐怕也……”
　　“攸齐！”我呵斥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这种事情根本是无稽之谈！我再也不希望听到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只是奉劝你一句，不要对四哥动什么脑筋！”
　　“你怕我伤他？”说这话的时候，齐儿的声音很低，俨然藏了深深的哀伤，“因为你喜欢他，所以害怕我会有异心，伤了他是不是？”
　　若是平时，我恐怕早就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可是面对这样的齐儿，竟怎么也做不出丢下他的事。更何况，再怎么生气，也不可否认，他终究说对了一半。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赶紧收手吧。否则，恐怕到时候连我都护不了你。”
　　“越，在你心里，我就永远比他弱么？”
　　我无法开口。就算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大约也不会听。
　　他明知，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攸铭，都不是我可以接受的人，又为何这般苦苦相逼呢？
　　心里的酸涩泛起来，怎么也压不下。
　　将他从身上拉开，只轻轻道：“睡吧。”
　　“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理会他，只翻了个身。
　　半晌，背后才传来齐儿试探似的声音：“越……你还在生气？”
　　唉……暗自叹了口气，还是转过身来，将他拉进了被褥里。
　　“睡吧，我累了。”
　　“越……”
　　“放心吧，明天我不会让你去边疆的，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齐儿贴着我的身子忽的一僵，喃喃道：“只是弟弟么？”
　　我只抚了抚他的额头，不语。
　　齐儿啊齐儿，莫不说我无法逃离自己设下的桎梏，就算能逃开，心也早给了另一个人。若不是当做弟弟，你又让我如何看你呢？
　　或许，正是这样，才能容得你几次三番的胡闹吧。
　　我知道这天底下，除了我，再无你亲近的人，因此总是加倍地纵容爱护你。可是，你也未曾想过，你对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也许，只是依赖的习惯罢了。终有一日，你会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爱慕的人，又何苦浪费在我这么个卑微懦弱的人身上呢？
　　“我明天会去赴职的。”好一会，齐儿才道。
　　“齐儿，战场不是儿戏！”
　　“越，你放心，我有分寸。若真的开战了，我定会好好地打几场胜战给你看的。到时，我立功回来，你能不能……”齐儿微微地动了下，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正侧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和四皇兄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正要说话，忽然被他用手掩住了嘴巴。
　　“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让我以为你答应了吧，到时候你若想反悔也有说辞的。只是，让我留个希望……”
　　我只觉得，眼睛忽然酸涩了起来。
　　这样注定了不可能的事情，齐儿，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当真只是为了所谓的希望么？
　　我再无话，只默默将齐儿圈进了臂弯。
　　他挣了出来，反手将我抱了个结结实实，小孩子气地说：“我大了，该我抱你才是。”
　　齐儿，长大了么？
　　或许吧。
　　我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听着耳边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的就陷进了黑甜梦乡。
　　今晚，恐怕是最后一次这般毫不介怀地亲密了吧……

　　第八章

　　是清晨，曦和在薄雾中几乎察觉不到光热，院中的零星的蔷薇也枯败的没有一丝朝气。
　　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已不见了齐儿，只有枕边安静地躺着一条深蓝色的发带。想来，他似是铁了心要去了。
　　我拿着发带，呆呆地坐了好一阵，还是免不了地想要叹息。
　　罢了罢了，我便陪他疯一次吧。
　　主意打定，自是迅速地留了封书信，随手拾掇了几件衣裳，刚要出门，又觉得披头散发实在不妥，从怀里摸出了齐儿的发带，仔仔细细的绑好了发髻，这才拎着刚刚打好的包裹去后院牵马。
　　好齐儿，你要拼命，我留不得，还不能跟去么，大不了攸铭算我个离家出走，我洛国律例倒还没有完善到连这条罪都写上了。
　　“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尚未出得府门，就见睡眼迷蒙的管家凑了上来。
　　低叹口气，想想真是作孽。好好的越王爷不当，好好的京城不呆，偏要大清早地悄悄收拾行李独自出走，出走也就罢了，偏偏人都还没溜走，就被最精明的老管家撞上……
　　“今儿个天气好，我出去走走。”我暗自将包袱往马鞍下推了推，含糊道。
　　老管家看看天，又看看我，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老奴眼拙，只见着满眼的薄雾，恐怕外头太凉，爷会冻着吧？”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涟漪小郡主待会醒了若是不见爷，闹翻了王府是小事，若是皇上不巧来访，以为爷失踪了，怕是整个京城都要翻过来了。”
　　这番话倒是好听，明摆着却是在说：你离家出走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兹事体大，你还是赶紧回屋吧！
　　我听罢，连眉毛都差点竖了起来，一翻手将包袱拽出来，直接往马鞍上一扔，怒目道：“你现在到底是越王府的管家还是太子府的老管家？！”
　　管家竟是没被惊住，只是一躬身：“为王爷考虑是老奴的本职，况且皇上让老奴过来的时候也有特别交代，关乎王爷安危的问题不得马虎。”
　　我怒极反笑，翻身上了马，看他能奈我何。
　　一边观察着老管家的举动，一边叹息着自己的不济，还要一边在心底反省最近脾气是愈加地管不住了……
　　只见老管家一拍脑袋，说了声“王爷请稍等片刻”就进了屋。
　　我正疑惑着，又看他拿了父皇御赐的宝剑出来，平举过头道：“爷出去遛马，说不定会碰上什么野味，老奴听说尚方宝剑最是锋利，带上这个，爷来了兴致，猎只兔子也是好的。”
　　用尚方宝剑猎兔子，真亏得他想出这种借口。
　　顺手接过剑，和自己的佩剑放在一起，也不管其他，只说：“我若夜半未归，多半是去友人家玩耍去了，你去我卧房桌上看看，大概能找出什么向皇兄交代的。”
　　老管家又躬了躬身，小小声道：“王爷，保重。”
　　我也装出没听到的样子，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见护卫还整齐地在门口立着，夹了夹马肚子就出去了。
　　虽然时候尚早，城中却已有了不少人了。
　　尽量控制着马速，既不能耽误时间，又不至于误伤到人，幸好踏风在我身边呆了几年了，驾驭起来也是轻松。
　　到了北城门，才发现守卫仍是认识的，甚至有两个还是当初和大哥一起带兵时的部下，见我来，齐刷刷地行了军礼。
　　“都免礼了。”我下马说道，“骆晖，跟我来，有事问你。”
　　骆晖便是那两人之一，记得当时他在训练场上同时战败了三人，气势锐不可当，直令大哥赞不绝口，且他为人也是老实谨慎，问话找他最合适不过。
　　“诺。”
　　我牵着马，大步往前走，直走到官道边没人的林子旁。回头见骆晖不远不近地跟着，又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才冲他颔首。
　　“主人。”骆晖单膝跪下，低头，拱手。
　　我随意地晃了晃手示意他站起来。虽然一直很不喜欢下属对自己行礼，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得不遵守的。
　　“早晨齐王的车架出城门了？”
　　骆晖点头，说：“齐王带的人很少，一并只有十四匹马，除却他自己以外，多半是贴身的护卫，半个时辰以前从城门通过，现在差不多到了晋南镇了。”
　　我说：“皇上下旨只说让他挂帅镇边，并没有赐他其他人马，只有这些个人也是正常。”
　　骆晖却抬了头，粲然一笑：“可是主人的预料也没有错。昨夜收到飞鸽以后，属下就让子覃他们留意，今早城门刚开，就有一个男子从西门出去，子覃跟踪了回来说，最后的确是绕着城往北边去的。”
　　心下骇然，出了一背心的冷汗。没想到，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猜测和查探，竟然是真的确有其事。
　　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他长的什么样？”
　　“如主人所说，约摸二十来岁，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五官刚毅，并且眼眸是碧色的。”
　　手臂几乎脱了力，我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果然是他啊。
　　“骆晖，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的本分。只是，骆晖不解，既然主人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为何不直接禀明圣上？”
　　我感觉到自己的唇抿了抿。
　　“属下多问了。”骆晖忙垂首道。
　　“无妨。不过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我说，“骆晖，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子覃的班值调一下，每天两个人一起站岗不累么？你们轮换着来也会轻松一点。”
　　骆晖却是立刻抬头，脸上竟飞出了点点红晕，支吾着道：“没事……我和子覃都习惯了。”
　　再看不出端倪我就真是傻瓜了。
　　“也行，只是别太累了。”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们是暗部的人，要分的清公私就好。”
　　“是。”
　　“还有，若是有人要问你，只说是我打听齐王的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明目张胆地叫你出来，也正好打消皇兄的疑虑，不会再怀疑你是我的人了，如有一日他问你是不是暗部，不必惊慌，神态自然些便好。”
　　“属下知道了。”
　　我看他最后一眼，便上了马，长鞭一挥，直往北方飞奔。
　　回头，见那块空地上被扬起了不少的沙尘，骆晖还在那站着，年轻的脸上，神色毅然。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坚信，有他们自己的使命，却可以同时拥有其他。
　　可是我呢？
　　真的像我自己要做的那样，只能是为了洛国吗？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墨色的眉眼，扬起的唇角，还有永远不会改变的王者威仪。
　　我真是失败，明明下定了决心，却开始不舍得他了。
　　这一去，也不知是生是死，只是这样草草地离开，连道别都没有，他定会气极吧?
　　攸铭，攸铭，攸铭……
　　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要你陪我好好地……
　　好好地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思绪忽然乱了乱。
　　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那么多，可是真正能做的，却又那么少。
　　算了，不想了。
　　努力地扬鞭，踏风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趴到他的鬃毛里，有些许的无力。

　　第九章

　　踏风速度很快，不到两个时辰，我便远远地看到了齐儿的身影。
　　他们正在栓马，似乎要在路边的茶寮休息。
　　策马过去，扬起唇角对他笑。
　　齐儿惊愕，立刻欢喜地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有点担心你。”我说。
　　跳下马，摸了摸齐儿的额，满手都是汗，忙拿袖子帮他擦了擦。
　　“我以前带过兵打过战，怎么都比你有点底子吧。”
　　齐儿听我损他，有点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张着眼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边疆？”
　　“怎么，你要是赶我，我现在就回去。”我说着，眉梢一挑，佯装不高兴，侧身便要上马。
　　齐儿看着我头上的发带在风里飘啊飘，呆了一小会，又赶紧抱住我，轻声道：“我哪会赶你，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太过惊喜了。”
　　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对面的一排侍卫在那里窃窃私语。
　　我推了推齐儿，不动。
　　再推推，还是不动。
　　我揉揉眉心，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上，动了。
　　齐儿哀嚎了一声，委屈地放开我。
　　我脸上发烫，装作镇定地整了整他的衣襟道：“这是在外面，你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
　　齐儿听了竟然眼睛发亮，瞪了一眼那些发笑的侍卫，跟着我坐进茶寮，一脸坏笑地问：“那你是说，在家里就可以动手动脚了？”
　　我怒，倒了一杯热茶直接灌进他嘴里，不是那么烫，却足以让齐儿痛地咧牙。
　　他却不吐出来，硬生生地含着，然后吞了下去。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看他似笑非笑更是恼怒，伸手去掰他嘴巴，他竟然一口咬住我的手指。
　　“齐儿，别闹了！张开嘴让我看看烫伤了没！”
　　齐儿乖乖张嘴，只是眼睛弯的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凑上前仔细看了看，舌头和内腮红了些，没有起泡。于是抬头问他：“嗓子烫到了没？能说话吗？嘴里痛不痛？”
　　齐儿轻轻“嗯”了一声，竟冷不防地凑上前来吻到我的唇上。
　　我还在愣神，就感觉到他把舌头伸了进来……
　　于是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齐儿吃痛，看到我满脸的厉色，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缩了回去。
　　侍卫们自是不敢再笑。茶寮只有一个小二，一直没敢过来招呼，此刻正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往这边瞥，不小心和齐儿碰上了目光，慌慌张张地就逃到远处了。
　　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看样子你的嘴巴没事了。”我说着，提了剑就走，“那就快些赶路吧。”
　　“越……”
　　我回头，看见齐儿捂着嘴，趴在桌上不起来。
　　“越，疼……”
　　“……”
　　为什么听到齐儿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说话，我会有种……吃不消的感觉？
　　走过去，见齐儿眼里竟然有点雾蒙蒙的，原本想要生气，见他这个样子，又气不起来，明明知道他在假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语气。
　　“对不起，是我不分轻重，伤了你了么？”
　　“都是我自找的，弄伤了也是活该，是我一时忍不住，你没错……哎哟！”
　　“齐儿！”我手忙脚乱地抚住了他的下巴，“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刚刚说话不小心碰到舌头上的伤了……”
　　齐儿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我真的有些慌了。虽然很不喜欢他刚刚的行为，但是没想到自己会把他伤到。
　　“让我看看……”
　　齐儿想要躲开，却还是被我掰开了嘴巴。
　　还没看一眼，我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
　　舌上足足红了一大片，连雪白的牙齿都染红了好几颗，血腥味直扑面而来。
　　伸了一根手指进去，还没有碰到伤口，齐儿的舌就是一阵痉挛的抽动。
　　明明没有用很大力气，却不想咬的这么厉害。
　　我顿时失了阵脚，一把抱起齐儿就跨上了踏风，满心地只想着快点赶路、进城、找大夫，根本顾不得其他人。
　　“越，”齐儿在我前面拉我的袖子，满脸都是笑，“你在紧张我？”
　　“别说话了，”我有些心疼地喝住他，害怕他流更多的血，“坐一小会，马上就能到前面的城镇了。”
　　垮下将踏风夹得的更紧，直催促它快些跑，连挥鞭都没有力气了。
　　齐儿顺势把头靠到我肩上，“其实不是那么疼的，越，你让我亲一下就好了。”
　　我对他怒目而视，都被我弄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在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又生气了。”齐儿叹了口气，“你也只是自责自己弄伤我，不是担心我是不是真的伤了吧？”
　　我听出他口气里有点点的酸楚，只好抽出一只手来摸摸他的头：“你想多了。”
　　“那……我要是告诉你，这伤是我自己咬的呢？”
　　“齐儿你……”我手上一抖，差点没打他，“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担心我罢了。你看，才说是我自己弄的，你就又凶起来了。”
　　“齐儿！我是在气你随便伤害自己。而且，你是我弟弟，我又怎么会不担心你？”
　　齐儿却骤然抬起脸，看着我的眼神倔强地不能再倔强。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冷着脸说。
　　忽的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齐儿抱着滚下马，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后背触地，疼得厉害。
　　“我想要什么，明明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现在却说不知道么？”齐儿声音很低，趴在我身上，双手撑着我的肩，却在慢慢地压下来，脸也是一寸一寸地靠近着，“还要我再证明一次自己的决心么？”
　　“齐儿！！”我怒喝道，抓住他的手臂就要掀开他，“不要惹我生气。”
　　“不要惹你生气？哈哈哈哈……刘攸越，你真的要这么无情么？束着我的发带，追着我到这里，你可知道你说担心我，说要和我一起去边疆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我甚至以为自己得到你了，我甚至以为，你真的在考虑接受我的心意！可是转眼，你却又说你只把我当弟弟，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要你，生生撕碎我的心，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儿在笑，可是眼眶却红的不能再红，眼白上也充满了血丝，看的令人心惊。
　　“玩弄我的感情，真的那么有意思么？还是说，自始自终，只是你太内疚了，才会对我这么好？刘攸越，你知不知道，这样想要又得不到，想放弃了他会给你施舍让你平白升起希望后又让你绝望的感觉，有多么难受？喜欢我就和我在一起，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刘攸越，我真的好想恨你……”
　　“你真的，真的太……”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到，也没有听的打算。
　　眼前只有齐儿瞪大的双眼，耳畔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我抬高一点身体，把唇凑地更近，慢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齐儿满眼的不可思议，然后，竟然有滚烫的泪滑了出来，顺着他的脸滴落到我的腮上，烫伤了一片皮肤……

　　第十章

　　我颤抖地伸出了手，慢慢地抱住了齐儿的腰。
　　他却像忽然惊醒一样，倏地一把推开我站了起来。
　　“刘攸越，你到底在做什么？！”齐儿是一脸愤恨的表情。
　　或许不止如此。
　　他的眼里依然有隐约雾气环绕着，眸里闪着水光，一双半月眉甚至在微微地颤动，唇更是苍白。
　　“你是在同情我吗？！我不要你的施舍！”
　　我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听齐儿一番诉说，才发觉，原来自始自终我都在伤害他。可他，却只是说想恨我。
　　是想要，而不是已经，或者正在。
　　然而，我可以猜测到，不久以后，那双美丽的眼睛，会装满多少的恨意，必然是将我碎尸万段亦不足以宣泄。
　　却……无法收手了。
　　“齐儿。”我开口，茫然地盯着他衣上的枯黄草屑，“你想要的，我给你。”
　　几乎是冬天了，身后只有几只孤单的麻雀发偶尔出声鸣叫，一时间，静谧的可怕。
　　我看到齐儿的拳头紧了紧。
　　“什么都可以？”齐儿嘲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像是抽泣。
　　“什么都可以。我的命，我的身体，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
　　“呵……刘攸越，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随随便便地给我一点也是我不可预想的财富。所以，不用说这些来哄我……”
　　“不是哄你。”我站起来，贴到齐儿身边，违心地勾着唇角，轻轻地捉住他的衣带，“你若是不信……现在要也可以。”
　　手指一勾，外衣散了开来。
　　齐儿后退一步，一脸震悚地看着我。
　　我亦抬眸看他。
　　他的嘴角忽然泛出一抹苦涩，然后，像水中芙蓉一样绽开，蔓延到了整张脸。
　　“你要我做什么事，说吧。”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齐儿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一直知道。
　　只是为何，眼中陡然地这般酸痛？
　　“我只要你亲手杀了遥国太子离翟。”
　　齐儿怔忪了片刻，却又很快地恢复了以往自若的神情。
　　“你竟然都知道了吗？”
　　我点了点头。
　　离翟便是在宜香阁中遇到的那个曜公子，亦是我令骆晖子覃留意的碧眸之人。
　　当时还曾奇怪过为何见他眼熟。
　　齐儿明明不会打仗，却是那么想去边疆，连我要为他违抗攸铭的圣旨他都不愿。可平时，他却是巴不得挑起我和攸铭的冲突的。那时，便开始怀疑。
　　想到不喜女色的齐儿会去青楼，想到不安分的遥国，想到多年前见过的遥国皇帝离穹，想到与他神似、有着同一双眸子的离曜，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可当时，也只是猜测罢了。
　　只是，连猜测也知道，他们若是有联盟，离翟必是别有居心。
　　离翟定是认识我的，而齐儿也定然不知道。
　　因了涟漪的胡闹，我在他们碰面的时候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虽是异数，却也容易避免。他若是怕被我撞见和齐儿的会面，大可以绕开我，再派人通知齐儿我在这里。可他却没有，反而是迎上来，装作错认我是小倌，引得齐儿出来，然后自报本姓。
　　那一个“曜”字，亦是暗示——遥国皇帝只有一子离翟，立为太子，如日中天。
　　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猜到他们有所勾结。若我名不副实，愚钝不堪，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只是演了一场戏而已。
　　但，若我中计，将此事告知攸铭，齐儿免不了被怀疑或是赐死。虽然只是九千岁，大臣依附齐儿的势力也是不小，且他时常顶撞攸铭，齐儿若出事，皇上又给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齐王派系的人马定然会狠狠地闹上一场。并且依齐儿不会乖乖就范的个性，保不准会立刻翻脸，在京城造反弑君。齐儿会不会成功是其次，但如此一来，必定江山动荡，这时遥国再来出兵，比与攸齐联盟杀入域城效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我倒也不得不佩服离翟的胆识和心计了。
　　我朝的势力派系分布，齐儿攸铭的性格，还有暗地里的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倒还真花了大力去搜集。甚至只身犯险，独自呆在帝国都城也不惧。虽然他今日离开越国证实了我心中所想，却也是察觉到危险时最明智的举动。
　　只是这样连盟友也不顾的人，也未免太过狠辣。
　　齐儿抬手，扶上了我的脸颊，我能感觉的到他手心冰凉冰凉的。
　　长长的眼睛微微地眯着，浓密的睫毛像极了天鹅的羽，罩了一小片黑影，刚好挡住了他眸中看不懂的神色。
　　我竟蓦地有些心虚。
　　“为了一个刘攸铭，你竟然愿意如此做低贱的交换么？”
　　双腿陡然没了力气，抓紧了他的肩膀才没有跌倒。眼角瞥到自己的手，只看到关节处在不冷不热的阳光下泛着惨白。
　　攸铭，只是一个名字，冲击就这么大么？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喉咙很难受，开口时的声音也是嘶哑难听的不得了。
　　“齐儿，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洁的人。”
　　那排黑色的羽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只敢求你杀了离翟。其余的……继续玩弄我也好，还想叛乱也罢，我不会再约束你。成功与否，力量对比，你自己衡量吧……”
　　那时，或许我早就不在了，又何来约束呢？也只是，知道他不会在失去遥国支持的劣势下继续。
　　“越，你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重要么……”齐儿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抚摸着，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哀伤，让人有它在下一刻就会滴出血的错觉，“只是，为什么那么被你爱着的人，会是他呢？”
　　我侧过脸，躲开了那让人心颤的抚摸。
　　“你……可以不答应，若是我，也会觉得这笔交易不划算。”
　　“我答应。”齐儿快速地接口道，“我觉得很划算。既然你想要把自己送给我，我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语气，揪的我心口发疼。攥住了前襟，才勉强平复了错乱的呼吸。
　　“那么……”齐儿挑起我的下巴，吻了一下，见我不适应地僵直了身子，又环上双手，将我揽入怀中。
　　“那么，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男宠了，哥哥。”
　　我还没有从这番羞辱中回过神，又听他道：“我会好好疼惜你的。”
　　“你有多爱他，我便会有多疼你，直到你身上都是我的痕迹，也请哥哥好好配合才是。”
　　我的眼眶，忽然变得沉了起来，似乎随时打算掉下那个自成年就没有流过的东西。
　　在齐儿怀里，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听着那些几乎无法承受的话语，难过的，几乎要晕过去。
　　呵，刘攸越啊刘攸越，你有千百万种方法可以阻止齐儿叛乱，却为何选择了最折辱自己的方式？
　　当真是因为这样最有效？那么，何不更直接一点，亲手杀了齐儿，饶是那些皇亲国戚贵族大臣再巧舌如簧，你也会有办法能让他们会归结不到攸铭身上吧？
　　还是，有一半的原因，只是害怕这个少年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死无葬身之地呢？
　　我无从回答，如同我不知道为何此刻心心念念的，不是什么百姓天下，不是父皇临死时的嘱托，只那么那么怀念着曾经的天真浪漫。
　　那一年，攸铭偷亲了我的脸，又羞羞地藏到了柳树后面。
　　那一年，齐儿来到月华宫，带着哭腔，用糯糥的声音叫我，越哥哥。
　　莫看花落去，莫惜少年时。
　　蒹葭已随白露去，便是梦里，寻无踪。

　　第十一章

　　新月如钩。淡淡的银辉洒下，窗外的一切，如同披了轻纱，朦胧着看不真切。
　　和齐儿一同赶至岚梓城，看了大夫，再找到客栈住下，等到十三侍卫来会和，已然华灯初上了。
　　“‘哥哥’，是不是该歇息了？”
　　正在想着遥国的事，背后忽然传来齐儿的声音，不由一惊，连扶在窗框上的手指都不住地收紧。
　　又很快地平静下来。
　　齐儿从下午，便一直在叫我“哥哥”，听的尤其刺耳。
　　我知道不是他存心想要羞辱我，不过是依旧在怨恨，无处发泄。
　　“药喝了吗？”
　　回头时，对上一双微眯的眼眸。
　　齐儿正靠在床边，侧着脸看我。小桌上的药碗，一口都没有动过。
　　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端过碗，递到他面前。
　　他不接，抬了长长的眼，扬唇一笑：“你喂我。”
　　命令的语气，却带着丝丝撒娇的味道。
　　只好坐上床沿，执了小勺，一口一口地送到他唇边。
　　齐儿却不笑了，只直直地看着我。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一不留神，便有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滑了下来。
　　正要去拿帕子，可刚刚站起来就被齐儿拉住了手，一把拽进怀里。
　　药碗摔在地上，溅了一地花瓣似的的白瓷片，浓黑的药汁泼的到处都是，连衣上都沾了不少。
　　身体被抱得很紧，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连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直搔的耳郭发痒。
　　气氛很是暧昧，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压抑，喘不过气来。
　　“齐儿……”
　　“越，我要你，现在。”
　　喑哑的嗓音响起时，心跳陡然加速，连神智都有些慌乱起来了。
　　有的事情，说起来很轻松，真正到做的时候，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只是，该来的总会来。
　　强压下所有反抗的欲望，笑。
　　“好。”
　　从齐儿怀里出来，颤抖着来解自己的衣衫。可是手指实在抖得太厉害，解了半天硬是没解开。
　　不敢抬头，怕齐儿看到我的难堪。
　　修长的手指伸到眼下，拨开我的手，拉住衣带轻轻一拽，外衣便滑落开来。
　　脸被小心翼翼地捧起，下一刻，唇便被覆住。
　　齐儿在吻我，肆无忌惮，却是闭着眼，皱着狭长的半月眉。
　　嘴里满满的都是他带进来的苦味。
　　我索性也闭上了眼。
　　柔软的灵蛇还在口中翻搅着，刚刚尝试着回应，舌便被轻轻咬住，含入他的口中，忘情地吮吸。
　　胸口上也攀上了一只手，隔着亵衣捏住了一边的突起，不停地刮擦着。
　　热……
　　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齐儿放开了我的唇，顺手剥掉亵衣，捧起小臂一路辗转噬咬，一直吻到胸前，含住了一颗蓓蕾，手上更是灵活地取悦着另一边。
　　身体叫喧着，背叛着意识地起了欲念，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猛地睁眼，看到自己满是吻痕的手臂，想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陡然惶恐起来。
　　几乎想要立即停止这场闹剧。
　　“齐儿……”
　　“嗯？”
　　“把烛灭了好么……”
　　齐儿抬头，眼中依然流转着那种迷蒙的光，似醉似痴，只是多了分深邃。
　　“帮我脱衣服。”他埋到我耳边轻轻地说道。
　　袖影一闪，一阵风过，房中便只剩月光。
　　满地的素辉，如雪似霜。
　　碧柳树，清水湖。
　　繁枝纷落，嫩蕊细开，黄鹂咿语，飞蝶翩跹。
　　树下的少年一身明黄色的衣衫，玉冠束发，负手而立。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头来，明眸皓齿，唇笑靥靥，一对水墨似的眉，藏尽柔情万千。
　　他在轻唤：越儿。
　　痛，好难受。
　　天杀的齐儿，竟然还没有出来！
　　天已渐亮，身旁是平顺的呼吸声。齐儿在睡着，唇边挂着笑。
　　□火辣辣的疼着，可恶的是，齐儿就这样过了一夜。
　　掰开他缠在身上的胳膊，撑着床，一点一点地移开身体。可还没有动两下，旁边就有了动静。
　　“越，你醒了吗？”齐儿好像很开心，贴过来再次环住我，“我们继续吗？”
　　我这才发现，身体里面的那个东西，又硬了。他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回头，皱着眉头看他。
　　齐儿却来捏我的脸，笑的灿烂：“越，你这是什么表情？昨晚不是很舒服么？”
　　“舒服的人似乎是你吧？再折腾下去，我还怎么赶路？”
　　“没关系，”齐儿涎着脸，一个劲地往我身上凑，“反正你都走不稳了，更别说骑马，我抱你就是。”
　　“……”
　　“我会轻一点的。”
　　忍不住一个枕头丢过去，脸上更是发烫：“你都在里面了，要做什么还要这样征求我意见么？”
　　齐儿一脸的邪气，坐起来，把我抱坐到身上面对着他，开口道：“我想要越自己动啊……”
　　我板了脸，还未训他，他又立刻咬着唇道：“越，你今天怎么这么凶？难道是怪我没有满足你吗？”
　　我像皮球泄了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倒也是啊，明明都把自己给他了，还维持着这种尴尬的姿势来教训他，也难怪他会不当一回事来调笑。
　　只是，心里还窝着那团火，说什么也不想就这样纵容下去。到时候，别说战场，恐怕还没到边疆就已经被他弄得死去活来了。
　　还未想好是不是继续和他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窗户边上就传来很轻微的扑翅声。
　　于是很干脆地，也顾不得其他，径直从齐儿身上下来。
　　硬物摩擦过□，一瞬间疼的人背脊都僵直了。更有半干涸的液体汩汩地滑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好不难堪……
　　下地根本站不了，扶住了床栏才勉强立住。
　　堪堪地拉过一件外衣披上，回头就瞥见齐儿杀人似的眼光。
　　只是，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窗台那。那里，有一只金黄色的芙蓉鸟。
　　是攸铭最宠爱的金羽。

　　第十二章

　　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一伸手，金羽便很有灵性地飞了过来，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下，立刻扑扑翅膀飞走了。
　　大概，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主人身边吧。
　　掌心躺的是叠的很小的纸条，一展开，攸铭潇洒的字体便落入眼中。
　　在我赶来前，照顾好自己。
　　只几个字，便将我震的脑中轰鸣。五指一颤，薄薄的纸条险些落到地上。
　　攸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既然已经下了决定，这会怕是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听的。
　　我以为我留的信里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此次遥国之事，虽未定论，到底战事是否会起尚还未知，但就眼前来看，离翟侵略我洛国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若攸铭前来，无异于进入龙潭虎穴！九五之尊，何时也这般鲁莽武断了？！
　　惊骇过后，才慢慢注意到后面的半句话。
　　心里像被绳索缚住，只是轻轻地呼吸都一阵一阵的闷痛。咬了半晌的唇，才注意到眼角早已湿润，连纸上的字都看不清晰了。
　　抬手想擦，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不满的哼哼声。
　　齐儿已经穿好了衣裳，就站在几步外，满脸的阴霾，长目微瞪，嘴巴翘得老高。
　　他何时下的床？
　　意识到某个问题，慢慢地把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腹下的袍子鼓起了不小一块。
　　顿时哭笑不得。
　　“齐儿，你……就这样出去么？”
　　“否则呢？哥哥不帮我解决，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还很是愤恨地扭过头去。
　　我哑然，看了眼手上的信，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桌几上压好，才慢慢地走到他旁边。
　　齐儿就像铁了心要赌气一样，看我走的慢也不肯过来，只站在原地不时地撇嘴，一边眼睛偷偷地瞄着，碰上了我的眼又装作没看到。
　　好不容易磨到他身边，他还是不肯理我的样子。
　　一个没站稳，那个隐秘的地方又一直痛着，眼看就要栽下去，身旁却还是立刻伸出一双手，将我牢牢地接住。
　　我在齐儿怀里笑，他这才反应过来，咬着牙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齐儿生气了？”
　　“没有！”
　　“哦……那，是吃醋了？”
　　“越！你不要这样，我会以为你……”齐儿梗了两下，没把话说下去，却是道：“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也不会再为难你，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齐儿虽然顽劣，心思却一直敏感纤细，能说出这些话，想必已经不是赌气那么简单了。
　　连声音都变了，他心里，应该是很难受的吧？
　　“齐儿，我和攸铭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我还活着，便永远是你的。自然，若是你不想要，又另当别论了。”
　　“我怎么会不想要你！越，你……你是认真的么？我可以永远拥有你？”
　　心底很轻很轻地叹息着，凑上去吻齐儿的唇，抓紧了他的手指，好让他不要那么激动。
　　闭着眼，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来面对他。实在是，虚伪冷血的连自己都开始反胃。
　　不可能不内疚的，却不得不做。这样的我，怕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吧？
　　齐儿很快反客为主，含着我的舌，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手也是不安分地拉下了我身上唯一的一件衣物。
　　我轻轻地挣开了他，立刻换来了他不满的表情，似是在无声地控诉。
　　安抚地吻了下齐儿的面颊，单膝跪下，在他的诧异中强自镇定着，解开他的腰带，揭开袍子拉下亵衣，将那个压抑到现在的巨物小心地纳入口中。
　　不出所料地听到齐儿倒抽冷气的声音。
　　“越，你不用这样……”
　　只微微动了下舌尖，他便噤声了。
　　耳边只有自己吞吐时淫靡的水声。
　　含不下，只能借着手指抚摸着外面的部分。
　　口里，鼻中，都是腥腥的味道，隐隐地还能够看到眼前巨物上暗青色的血管，感受到齐儿的脉动。
　　皇室子女成年的时候，都会有年长的宫女教习情事。各皇子王爷就算没有娶妻，府中也免不得会有一两个侍妾。我亦然。
　　可用嘴侍候人这样的事，也不过耳闻，只是凭借着直觉在做。
　　想……让齐儿舒服一些。
　　头顶传来的呼吸渐渐乱了，齐儿自己动了起来，手也忍不住伸过来将我的头往下摁。
　　喉咙有被刺穿的错觉，却还是配合地动着舌头，不时地揉弄着囊袋，只求更多地取悦他。
　　仿佛这样，就会弥补一些对他的伤害……
　　看到攸铭的信时，才忽然意识到，无论我现在怎么做，到最后，受伤最深的人，都只会是齐儿。
　　当初，若是容妃未逝，许今日朝堂上的南面之人就是齐儿了吧？近十年来，明里暗里积蓄力量，他内心的不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没有什么可以与至高的皇权相比，可是我一直想要他放弃的，便是皇位。
　　家国天下，百姓生灵，多么冠冕堂皇。
　　自己心里当然明白，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这一辈子，最想要保护的人，也不过这两个。
　　一个是心疼，一个是真的爱着。
　　我不爱齐儿，更不可能真的和他一生一世。对他好，宠他，照顾他，纵容他，不过是害怕最后伤他伤的太厉害，自己难以心安。我很清楚，不是活着，不是不流血就代表着不受伤，有的时候，内心的伤害压抑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让人痛不欲生。
　　骗他利用他的人，又偏偏是我，他唯一亲近的兄长。
　　齐儿抽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多时便泄了，来不及咽下去，呛得我连连咳嗽。
　　“还好吧？”齐儿拍着我的背柔声问。
　　“不碍事的。”
　　“越，我爱你。”
　　“……嗯，我知道。”
　　“那你呢？越，你爱不爱我？”
　　齐儿眼中光彩熠熠，兴奋地看着我，我却一时哑然。
　　“我当然也……”
　　大概是刚刚喉咙折腾的太厉害了，这会竟忽然说不出话了。
　　“也爱我吗？”
　　“嗯。”
　　刚说完违心的话，便被齐儿拦腰抱起，在屋里一连转了好几个圈。
　　“齐儿，快放我下来！”
　　他这才将我放到榻上，脸上依然是抹不去的喜悦之情。
　　“越，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这次，不独是喉咙，鼻子也开始发涩了。
　　却还是应和地笑着去拨开他脸上的发丝。
　　“你开心就好……”

　　第十三章

　　在岚梓城休息了一日才上路，齐儿说是怕我摔下马，雇了辆马车。中途少不得的走走停停，原本骑马只用大半月的行程硬是走了一月有余。
　　到风火关正是十二月的时候，黄沙枯树，长河落日，未及营中便已深切地体味到那股肃杀之气。
　　风火关在洛遥交界处，是进入洛国的必经之所，重要性不言而喻，虽未有战事，镇守之人也必是大将。黄宇黄老将军已为天朝效力多年，每至战场，虽不至于战无不克，却也至少是九胜一败。洛国本有规定，将士年过半百着一律调回京城或安定富庶的州县任职，以安度晚年。然他精于带兵却不精于为官之道，虽已到了奉薪在京的年龄，仍三秉圣上请求驻守边关，当时洛遥和乐，攸铭便破例下旨让他来风火关待几年。
　　远远地就看到那个带着两名轻骑伫在风中等候的魁梧身影，赶忙命侍卫停了车，徒步过去。
　　齐儿见我下车，也跟了过来。
　　“师傅。”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一如当年他教习我武术时。
　　老将军头发胡须都白了不少。面上虽依旧红润却是添了不少皱纹，但很明显，威仪不减，脾气更甚。
　　或许，不止是更甚……
　　“你这个小混蛋，是不是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好好的京城不呆，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皇上命人八百里加急送来圣旨让老夫好好照顾你，今天老夫就遵循圣意！遥国蠢蠢欲动，你竟然置自己安危不顾，你以为你是什么，扫大街的烂扫帚？？！这么随随便便，先皇说的话你都记到哪去了？这么多年我都白教你了是不是？你个混账，气死我了……”
　　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接着手脚齐上阵，不多时手臂腿上就挂了彩。
　　齐儿正要上前，被我一拉一瞪，委屈地退到一旁去了。
　　估摸着老将军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气也出得差不多了，我才抬起头来，陪了笑脸，道：“师傅近来可安好？”
　　他一向吃软不吃硬，也不知道这么些年不见，这习惯改了没有。
　　“哼！虚伪！”
　　“……”
　　我没辙了，正在思量着怎么哄他，一边的齐儿却早已忍不住了，一把冲上去就揪了老将军的领子。
　　“老家伙，你冲什么冲？！好好的把越骂成那个样子，你以为没人敢治你了？！好歹我也是领了帅印过来的，信不信我罚你个几十军棍让你好生睡上几天，看你还敢嚣张！”
　　老将军这样脸红到了脖子根的样子实在是没见过的，许是从来没有人对他如此不敬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瞪大了眼睛瞅着齐儿，气呼呼地喘着气。
　　我差点呆住，正要去把齐儿拉下来，却被两个人齐齐地挥到了一边。
　　“你这个臭小子！有帅印了不起么？！好歹我也是先皇封的镇边大将军，你顶多和我平起平坐，你敢打我？”
　　“哼，我还就打你了！”
　　“你混蛋！竟敢真打老夫？！”
　　“老头子你有意见？”
　　“看拳！我今日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看脚！我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越王，要把他们拉开么？”一边的侍卫犹豫不定地请示。
　　那两个人，早已扭成一团，滚在地上了，拳脚相向，打得好不热闹。这时候让谁去拉都讨不了好，指不定还会成为战后的出气筒。
　　我认命地上前一步，才弯下身，就被不知是谁的靴子一脚踹过来，蹬在了天灵盖上。
　　“越王！”
　　“越！！”
　　“混账徒弟？！”
　　晕过去之前，好歹看到他们终于消停了……
　　“老家伙，都是你的错！”
　　“什么？混蛋小子你还想赖我？”
　　“是你把越踢晕的，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不都是你要找我打架！”
　　“怎么，不服气，还想再打一场是不是？”
　　“打就打，老夫还怕你不成！”
　　“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越王都被你们吵醒了！”
　　“越……”
　　“徒弟……”
　　方睁开眼，就看到了这么一幅诡异的画面：一个垂暮之年身着银色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拉着我的左手眼泪汪汪，似是无限委屈；一个未至弱冠蓝衫飘飘的少年执着我的右手眼神凌厉，似是无限愤懑。
　　这两个人，实在是让人有火大的冲动。
　　我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睛，再抬头看了看帐顶，最后把目光移到面前的两个人身上，缓缓地问：“你们是谁啊？”
　　“……”
　　“……”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啊？还有……我……诶？我是谁？”
　　“……”
　　“……”
　　“二位？你们为何要将眼睛瞪那么大？”
　　一边垂手而立的军医偷偷地笑出了声，又立刻咳了咳，作出严肃的沉思状。
　　“萧军医，这是怎么回事？！”
　　“回齐王，小生觉得，大约是将军那一脚踢得太厉害，伤到了脑中的神经，所以越王他——”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摊了摊手，“——失忆了。”
　　“那这么说，徒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军医看了我一眼，捋捋胡须，高深莫测地道：“那说不准，也许越王只是忘了一点，也许全部都忘了，也许只是暂时性的不记得下一刻便好了，就看伤的有多重了。”
　　“越……”右手被松开了，齐儿把我的脸转向他，满脸的担忧，“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齐儿，你连我也忘了么？”
　　手轻轻地贴上他的脸，看着那对紧紧皱在一起的半月眉，险些就唤出了他的名字。
　　“你叫齐儿？我只是暂时不记得你了，以后一定会想起来的，不要难过了好么？”
　　“那……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这个嘛，”萧军医插话道，“依小生愚见，如果越王心情愉快，说不定很快就会恢复记忆的。”
　　齐儿点头，又看着老将军咬牙切齿地说：“老家伙，这笔帐我记住了！”
　　“小混帐，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越儿是我徒弟，我愿意他这样吗？！你皮痒了是不是？”
　　“咳咳，小生说一句，在病人面前的任何争吵、斗殴行为都不会对病情有好的效果，如果你们还想要越王恢复记忆的话，最好快点停止这些无聊的小孩子行为，快些和好才是上策。”
　　“和他和好？”一老一小异口同声，发现自己和对方太过默契，又同时扭过了头去，“哼！”
　　“那么，”萧军医立刻翻脸，一手拎了一个就往帐外扔，“就都给我滚出去！”
　　“喂！萧混账，我是将军，你敢丢我？！”
　　“哎哟！萧军医，轻点！”
　　帐外呼声不断，萧军医拍拍手，直接将帐帘拉了下来。
　　“小生萧莫言，见过越王。”
　　“萧先生免礼。”我掀了身上的毯子站起来拱了拱手，“方才谢过先生了。”
　　“无妨，能帮助王爷小生乐意之至。”
　　“想必先生已经猜到了刘某为何要这么做了？”
　　“小生只是略猜到一二罢了。”
　　“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这第一嘛，圣上近日频频往风火关调动军队，明眼人都看得出，洛遥间安定不了多久了，齐王被派来此处，若真起了战事，定是挂帅出战的，而风火关的军队都出自黄老将军的手下，若是他二人不和，于战事，于洛国，都不利。小生觉得，越王是想借失忆来让他们消除隔阂，也便自作聪明地说了那些话，也不知是否猜对了？”
　　“先生料事如神，又怎会自作聪明呢？既是说第一，那必有第二了？”
　　“呵呵，”萧莫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挺直脊背狡黠地摸着自己的胡子，“小生听人说越王贤明，本以为越王会是古板严肃的，今日一见，倒是大大惊奇了一番。”
　　“让先生失望了吧？”
　　“非也非也，只是没想到，越王竟会用装病来逃脱老将军的责问，大感意外而已。”
　　“咳咳。”我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说只是略猜到一二……
　　“这个，先生知道就行了。”
　　真是挫败，枉攸铭夸我聪明，怕是连这个萧莫言的一半都没赶上。也不知风火关这么偏远的地方，何时冒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来。
　　“长途跋涉定是劳累了，越王好好休息吧，有事派人来叫小生就好。”
　　“有劳先生了。”

　　愚人节的报复

　　某一日，一道天雷劈下，某个坐在电脑前看文的可怜米虫就此遭殃，于是它，华丽丽地——穿了！（= =+这是不可能出现第二种情况的貌似……）
　　先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是“它”而不是“他”或者“她”，实在是因为这孩子先天大脑发育不良，后天昏聩不清，连自己的性别都分辨不清……
　　然而，当它看到自己面前高高的草杆叶子和身上白白软软的绒毛时，第一次有了愤恨后悔的心情和欲哭无泪的冲动：它穿成了一只兔子，还是一只雌雄不辨的兔子！
　　其实，由米虫变成兔子……也算一种进步吧？小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明显某只兔子不这么想。
　　小兔子蹦啊蹦，冷不丁地就蹦到了一双深蓝色的锦靴上，接着就被人揪着耳朵拎了起来。
　　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某兔睁大了红红的眼睛瞪着那个一脸兴奋的少年，可是一点也不凑效，目光始终没有凝聚成小刀射向他。
　　“越，你看我找到了什么！”提着兔子的手抬高晃了晃，差点没把兔子晃得吐出来，但是就在它看到远方男子的一刹那！！它决定了！坚决不能吐出来！坚决！
　　那男子很漂亮，素衫乌发，全身都弥漫着一种淡然恬静的气质，特别是那双温和的眼睛，像暖暖的春日一样融化了周围的空气。
　　他一定是受！！还是传说中最最关心人的温柔受！！
　　小兔子瞬间下了一个决定！它要把这个男人娶回家当老婆！！
　　嗷呜，那么好印象是必不可少的。
　　这样被抓着，简直就是破坏它无敌小攻的形象嘛……
　　某兔感觉全世界的正义力量都涌进了它小小的兔身，立刻一个回身，去咬抓着自己的少年。
　　啊咧？没咬到？？！！！
　　兔子使劲地蹬着腿，发现自己根本就扭不过头，它郁闷了。
　　“越……我们今晚吃红烧兔子肉好不好？”
　　红……烧……兔……子……肉！！！！！！
　　某兔子警觉地竖起了毛。
　　那个温和的叫越的男人慢慢地走过来，抱起浑身发抖的兔子，理了理它软软的毛。
　　小兔子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它在说，你会救我的是不是？
　　装完可怜又努力地在准老婆的怀里蹭了蹭，好香啊……
　　它果然没有走眼啊，就知道这是个温柔受，你看他笑了笑了……接下来一定会帮他脱困的……
　　看吧，准老婆开口了……
　　“齐儿，不要做红烧兔子肉了——”
　　嗷呜，兔子忍不住想要嚎两声，果然是可爱的人啊！
　　“——我有点想喝兔子汤。”
　　……
　　！！！！！！
　　“遵命，娘子大人……”
　　“贫嘴。”
　　遭受第二次打击的兔子已经风化了……
　　不让我采花，就让我死在花里吧……
　　它刚刚听到了什么？？？
　　它的准老婆，它才看中的准老婆，怎么会是别人的娘子？！！
　　它怒瞪向某人：还是这个要红烧了它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戳之，小兔子啊，小生好心提醒你，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吧？你的准老婆……咳咳咳，臭小子的娘子要把你煮了！臭小子已经去生火咯～
　　哈？臭小子就是没品，都不知道兔子煮着不好吃么？哼！这样的人，还要抢我的准老婆，老鼠洞都没有……
　　呃，小兔子哟，你是不是该想一想怎么逃命啊？
　　逃命？？？？为毛要逃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赖定这个小受受了！！！不走！坚决不走！……那啥，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
　　……小生去解决生理问题，小兔子你好自为之吧……
　　小兔子默了，看着一边的锅越烧越旺，水都开始冒起泡泡，心里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发慌了。
　　它抬起小脑袋，不顾一切地钻进了攸越的衣领！
　　舔啊舔啊，呃，门牙太大，不好舔，用啃的……
　　攸越忽然被兔子吃豆腐，惊了一惊，条件反射地就把兔子丢了出去。
　　可怜的小兔子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到了自己急速下落的落地点——某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哗——”
　　热水四溅啊……
　　“烫死我了！！！！”
　　一声惊呼，把在场的四个人都吓到了——没数错，加上偷窥的本人，刚好四个。
　　“原来我会说话！！！”终于蹦出来的兔子嚎叫，“开什么玩笑！”
　　“越……兔子会说话？”明显呆愣的齐儿推了推一边的攸越。
　　“呵呵，有点奇怪，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上个月那个姓聂的孩子不是还说他是未来的人么？”
　　“那，还能吃么？”齐儿拿着小棍子戳戳某只兔子，不确定地问。
　　哼！小兔子凶狠地瞪向某齐，忽然想起自己能说话了，刚要张开三瓣嘴开骂，又看到一边一脸淡然的攸越，立刻转变了政策……
　　“呜呜呜……美人哥哥……不要吃我好不好？”小兔子一蹦一蹦地跳进了攸越的怀里，开始连声哭诉，“其实我是兔仙走失的小儿子，你收养我吧，会有回报的哦……”
　　赶快答应吧，然后我就可以趁机和你好好培养感情，最后把你娶回家了～→某兔心声。
　　“哈？兔仙？”正牌小攻显然不信，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就算你是真的，一只兔子，能有什么回报？”
　　“无妨，既然能说话就不是凡物了。齐儿，我们养只兔子也不错啊。”
　　哦呵呵呵……果然还是我家小受受善良啊……小兔子得意地想。
　　可是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攸越说完话就把头转向齐儿，眼中水波粼粼，嘴角唇笑微微。齐儿红了脸，也不管有兔子在场，立刻就凑上去偷了个亲，而兔子的准老婆不但没有制止，还亲了回去？！
　　兔子怒了！！
　　它家的老婆怎么可以当着它的面红杏出墙？！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了上去，一口咬到了攸齐的喉咙上！
　　“死兔子，信不信我把你屁股也打成三瓣？！”
　　“╭(╯^╰)╮哼……”
　　某只兔子很嚣张地不理他，窝回了小美人暖暖的怀里。
　　看你还敢偷亲我老婆……兔子小小小小声地吼……
　　攸越看了看攸齐的伤势，没发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兔子立刻有了不好的感觉……
　　“美人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齐哥哥，对不起……”
　　及时认错，这是再再再好不过的优良传统了……就是那声齐哥哥……呕……兔子觉得，它亏得很厉害……
　　“乖，这才像话。齐儿，我们回家吧。”攸越轻轻地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哦呵呵呵……回家啊……现在小兔子满脑袋都是不健康的画面……唉，它要是有人形该多好……当然，要是某个碍眼的人不见了就更好了……兔子鄙夷地瞪了瞪一边的小攻状生物。
　　小兔子啊小兔子，愿望是美好的，可是现实还是有差距的，你说是不是？
　　小兔子原本是窝在准老婆的床上睡的，软软的床铺好不舒服，可睡到一半，忽然发现身下发凉，硬邦邦的，一惊之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地上，而且抬头竟然是繁星点点的天空！
　　哼，一定是那个叫齐儿的坏家伙干的！
　　小兔子觉得它很委屈，非常非常的委屈！
　　诶？小兔子！快听！那个很轻的奇怪的“嗯嗯啊啊”的是什么声音？
　　小兔子很明显也注意到了，一蹦一蹦地往回跳。声音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它扒拉了好一阵，愣是开不了门，急的团团转。
　　小兔子！那里有个通风的洞，快钻快钻！！快！
　　为了老婆，小兔子牺牲的好大，挤了半天，掉了好几撮毛，终于挤进去了！
　　它吸吸鼻子，似乎闻到了空气里的异样味道。
　　耳边细细的哼声依然不绝。
　　继续蹦～
　　蹦着蹦着就蹦到了床边。
　　它怒了！这次，是非常非常的怒！
　　镇定！小兔子告诫自己，它现在是一只兔子，某齐一挥手就能把它变成红烧兔子肉或者兔子汤！
　　那么……就装作很纯洁地路过？
　　这主意不错……
　　于是乎，小兔子就压抑着自己因为带了绿帽子而生出的滔天怒火，不动声色地跳上了床。
　　小兔子，你想要玩三人行还是？
　　好吧，别瞪，是小生愚钝了……
　　总之，当攸齐陶醉地闭着眼睛亲吻攸越的胸膛的时候，很是突然地啃到了一嘴的毛，然后……
　　“死兔子！！我要炒了你！！”
　　“嗷呜……越美人……救命……我的屁股变成三瓣了……嗷嗷嗷……疼……”
　　“齐儿……先放下它……”攸越无奈地披了件衣服坐了起来，“它的尾巴都要被你揪断了。”
　　“哼！”攸齐气呼呼地收回了拍了兔子好几掌的手，右手一扔就将小兔子扔到了地上。
　　幸亏小兔子反应挺快……
　　“说，你跑过来有什么目的？！”
　　“切～”兔子很欠扁地一甩脖子，再次爬上床，往刘攸越没系好衣服的胸膛上一扑，抱紧，哭诉。
　　“美人哥哥，外面好冷……呜……冻死了……”
　　齐儿咬牙切齿：“现在明明是初秋，你身上的毛是摆设么？！”
　　“嗷嗷……还有恶人凶我……美人哥哥，我好命苦……”
　　“……”
　　“算了。”攸越揉了揉额角，把某只色兔子从身上扒拉下来放到一边，又转向攸齐道：“熄灯睡吧。”
　　“可是我们……”
　　“齐儿，下次吧。”攸越指了指依旧不死心吊着他一只手的兔子，“它好像想要睡在这里。”
　　“什么？！”
　　“好了好了，齐儿快睡吧。”
　　“和这只死兔子睡？！”
　　哦呵呵呵……臭小子你不想和我睡就快走快走……我好独霸美人……唉，可惜可惜，为毛变得是兔子呢……我想要人形……人形！！羞羞……幸亏没人知道我想什么……
　　掩面，小兔子……你忘了还有小生的存在了么……
　　“哼！”想了半天，攸齐还是忿忿地躺到了床上。
　　或许是觉得不妥，愣是把兔子抱离了攸越，放到床最外面。
　　切……小兔子很鄙视他，你会抱开我就不会爬回去么……
　　夜半无人的时候……小兔子伺机而动……
　　好光滑的皮肤……兔子赞叹，张开三瓣嘴，舔啊舔……唉，有门牙就是麻烦……
　　把嘴张大点继续舔……
　　兔子，别舔了……我替你脸红……真的……
　　小兔子……终于睁开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容小生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
　　真实情况是，一只不知何时传回来的米虫侧脸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高挑的红衣男子，脸上是一脸得意的笑容，手上拎着一只雪白的小猫，正把PP对着某人的脸，而某米虫，上一刻似乎还在……呃，咱说的好听点吧，上一刻他的舌头还对着那个圆鼓鼓的地方抚摸着……
　　“雷神！！！呸呸呸……”
　　雷神把手里的小猫一丢，眉毛一挑，嘴角一勾，不是一般的……雷……
　　请想象一下，一位年过三十仅残存了那么点风韵的大叔，穿着红衣裳，留着胡渣，抛着媚眼……虽然大叔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也不是那么猥琐，但好歹也算是阳刚非常吧，偏偏最近迷上了洛神那厮，动不动来个“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米虫啊米虫，你也有今天！哎呀呀，不是说绝世天雷都雷不倒你么，不是说绝世小受都拒绝不了你么，哦呵呵呵，本公子不仅让你雷了，还让你穿越了，暗恋了，活活活，还是看到吃不到！”
　　米虫停止呕吐的动作，坐起来，下床，眯眼，“是你干的？活腻了么？”
　　哗哗哗——
　　这世界上果然是有某一种人，白目的时候很白目，黑暗的时候很黑暗。
　　以上，是小生的总结。其实这些是废话……咳咳……
　　已然黑暗化的米虫一步、一步地走近了雷神……
　　“你你你你别过来哦……我告诉你，我还是黄花大处男……虽然人家雷不倒你，但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呜哇，今天是愚人节，人家只是想要好好玩一下嘛，玉帝都颁旨说可以尽情玩的，你想抗旨么……嗷……”
　　“原来今天是愚人节啊……所以你想一报一年来积攒的怨气是不是？呵呵呵，好啊，我就让你知道后果！！愚人节是吧？呵呵呵呵呵呵呵……”
　　半小时后……
　　“哈？不要？你上面说不要，下面可不是这么说的哦～看啊，它在兴奋的抖动呢。”
　　“不说舒服，我是绝对不会放开的哦。”
　　“想要我做什么？来，求我啊～”
　　米虫……你果然恶趣味……
　　“我求你……呜呜哈哈……我受不了了……求你……求你……哈哈……”
　　某人终于放开了雷神的脚，把手上的羽毛丢到了一边：“看你还敢捉弄我！”
　　米虫叹了一口气，看看哭的一塌糊涂的雷神，又想想自己才化为泡影的准老婆……唉……
　　为什么他身边的都是雷受呢？不行……他要去睡一觉，好抚慰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嗷嗷嗷，我的温柔受受啊，愿我们梦中再见！！！

　　第十四章

　　夜半忽然醒来，胸口上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压着，有点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发现被人抱着。
　　是齐儿？
　　帐篷里很暗，只微微觉得身边的人有点凉，仔细看时才发现，齐儿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只有抱着我的胳膊笼在被里，冻得鼻子都冰冷了。
　　心下骇然，忙将他抱紧。
　　营中的被褥都是单人用的，没有多大，两个人怎么都盖不严实，总有冷风往里灌。
　　这么冷的天，得了伤寒不知有多难受。若是齐儿病了，指不定又要逞强，不看大夫不吃药的，少不得又要难过一阵子。
　　这样想着，不自觉的就把被子都挪到了他身上。
　　后背上发冷，可看到齐儿恬然的睡容，竟莫名的觉得心暖。
　　齐儿忽然嘤咛了一声，叫了声“越”，复又睡去。
　　只是方才那蹙着眉的忧急神情，触的人心底发颤。
　　帐外连着响了几声夜柝，才知已是三更天了。
　　却怎样，也难以安整下来。
　　隔日起床的时候，齐儿早不在身边了，宛若没有来过一般。
　　喉咙像卡了无数沙砾般难受，试着说了两句话，声音沙哑，抑制不住的想咳嗽。
　　“乖徒弟，你好了没有？”未见其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已传到耳边。
　　抬头时，正见帐帘被撩起，露出老将军红扑扑的脸。
　　我连忙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迎上去，施了个礼，恭敬地道：“在下惭愧，未曾想起一星半点，劳将军担忧了。”
　　老将军明显的烦躁起来，背着手，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满脸急色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这个问题……在下也不知道，或许将军该去问问萧先生？”
　　“咳咳……”老将军忽然很尴尬地摸起了自己的胡子，“这个嘛，还是不要麻烦他了，老夫只是随便问问，呵呵，问问……”
　　看着情形，莫不是说，天不怕地不怕的黄老将军也有怕的人了？
　　老将军大约是想到什么，放下手，一脸苦相地坐到我床上，撑着头闷闷地说：“乖徒弟啊，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萧老头跟了老夫这么多年，似乎就对你脸色好点啊。老夫平时吼他两句他都会整回来，根本就不把老夫当将军！唉，偏偏老夫还抓不到他的小辫子，真是……气煞我也！”
　　“哦？”我暗中偷笑，萧莫言那么精明的人，要是整了谁，自然是不会留下把柄的，只是，一向威风八面的老将军竟也会被整，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将军威风凛凛，不知萧先生是用什么来整将军呢？”
　　老将军一听我如此发问，立刻受了刺激似的跳了起来，又在屋里走了好一会，才垂头丧气地说：“萧老头也就那点本事，每次老夫生病受伤，他就会加倍地下药，有的时候还故意要扎针，弄的老夫真真是生不如死！每每老夫吼他，他还就拿这个威胁老夫，实在可恶！”
　　“哈哈……”一时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将军依旧怕吃药怕扎针，连赌气起来，都带着几分孩童的顽劣。
　　“混账徒弟！连你也取笑老夫？！”
　　“岂敢岂敢！”我忙摆袖子，“在下只是觉得，老将军久经沙场却仍然留着孩童心性，十分可贵罢了。”
　　“哼哼，算你识相。”老将军哼了两声，又耷拉了脸问：“徒弟，萧老头说惹你生气你就好的慢，除了和齐儿小混帐吵架，还有没有什么能惹你生气的事了？刚才的不算吧？”
　　“这个嘛……”我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见老将军一脸紧张，才摇摇头说，“刚才的不算。”
　　“那就好。”老将军似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老夫去巡视早练了，徒弟你好好养病吧。”
　　“嗯。”
　　见老将军出去了，掀了帘子，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久。
　　有的时候，真不明白，以老将军这样轻信于人的性格，手下的士兵怎么就从未出过乱子？到底是真的因为老将军的信任所以所有人都是无比的忠诚还是……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白面髭须，满脸狡黠的人来。
　　唉……真是可惜，原本还想着回去的时候把他举荐给攸铭，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不过，得此良友，也真算是老将军的幸事了，偏偏他还不知感恩，萧先生也挺是悲哀的。
　　在屋里呆了一会，萧先生来了一趟，聊了几句话又出去了，也有大大小小的官员过来，大约听说了我“失忆”这回事，例行慰问过，随便说了两句便都离开了。
　　只是一直没见齐儿过来。
　　又坐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便披了件衣服，打算去营中看看。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教场那里传来很大的争吵声，循着声音过去，头痛地发现果然是齐儿和老将军。
　　“老头子，我说了你这个方法行不通的！那么多人站一堆，打仗的时候束手束脚，怎么可能取胜！”
　　“混账小子！你什么都不懂瞎嚷嚷什么？老夫用这个阵法打了几十年的仗还从没输过，你又懂得多少皮毛？！”
　　“我不懂？兵法有云，水无常形，你有这么死板的方法打了几十年，敌人没看出规律来是你走运！现在还不变通不是等着被打吗！”
　　“混账……啊，好小子，你讲的好有道理！”
　　老将军骂道一半，忽然转成一副笑脸去拍齐儿的肩膀，着实吓到了一干士兵，连齐儿都瞪大了眼睛见鬼似的瞅着他。
　　“老头子，你吃错药了？”
　　老将军挤眉弄眼的原因，估计只有我明白。
　　刚才走近的时候，是正对着老将军走过来的，正是他话说道一半的时候。
　　齐儿好半天才看懂老将军的眼神，直觉的回头，见到我，忙哥俩好的去揽老将军的肩膀，口中还说道：“哪里哪里，明明黄老将军的方法用的好，晚辈最崇敬地就是您了。”
　　“哈哈哈，好小子，老夫喜欢你！”
　　“呵呵呵，黄将军，晚辈也喜欢你！”
　　那两个人抱在一块嘿嘿笑了一阵，弄的士兵们都心惊胆颤地搓鸡皮疙瘩，才装作初看到我的样子，满面笑容的迎了过来。
　　“越，你怎么来了？”
　　“乖徒弟，你好点没有？”
　　我看着这两个人，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看，我们关系好着呢！”
　　“是啊，越，你替我们开心吧？”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两人打了好一会的哈哈，齐儿又过来拉我，对老将军说：“我带着越出去散散心，这里就交给老将军了。”
　　“没问题，你们快去快回吧，老夫还要和你好好地把酒言欢，喝他个底朝天呢！能遇见你这样的能干的孩子，老夫真是三生有幸！”
　　老将军……戏演过了……
　　齐儿倒是没看出一点不妥，依旧是笑容满面，攥紧了我就往营外拖，临走时还很热情地冲老将军招了招手。
　　出了军营，外面多是荒山，又走了一小截路，转过几个小山头，竟是刚来时见到的那条河。
　　正是上午，冬日的阳光不甚强烈，河面宽阔平坦，倒映了一轮半红半金的晷景，伴之河岸相邻栉比的枯黄树木，及远处层叠绵延的山峦，几分宁静，几分萧索，又几分飘然出乎尘世。
　　“越，你喜不喜欢这里？”齐儿忽然拥了我的腰，轻轻地将下巴抵到了我的肩上。
　　“阁下这是做什么？”我挑眉，作不明白状地质问他为何做这么亲密的动作，却并没有挣开。
　　齐儿哼了一声，立刻松手，气呼呼地坐到了枯草上。
　　“好了。”我去拉他的手，被他躲过，只好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才惊愕地转过头来。
　　“好齐儿，什么时候知道我装病的？”
　　齐儿愣愣地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在他头上轻轻弹了一记，道：“哥问你话呢，怎么走神了？”
　　“呃……你说什么？”
　　我笑将出来，摸摸他额头，又问了一遍。
　　“今早知道的。”齐儿说着，又蹭过来抱住我，笑嘻嘻地说，“你要是不认识我，当然会把我赶走的，怎么会容一个陌生人在身边睡上一整夜，还把被子都让了出去？”
　　“所以你就赌气，一早上都不来找我？”
　　“呵呵，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竟然看到你来了。”齐儿很得意地笑了一会，又问：“萧先生竟然说我不和老家伙吵架你就会好得快，我那时就起疑了，你是不想我和他一直吵才装病的？”
　　“可惜技术太差，竟被你识破了。”
　　“因为我是齐儿，你是我的越啊。”
　　我不置可否，拂了拂他的头发，“战场打仗不是儿戏，你要多尊敬尊敬老将军，明白么？”
　　“那个老家伙？”齐儿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我拉下脸来，沉沉的问：“你是故意要惹我不高兴？那我便一直不认识你好了，什么时候你们处好了，我再和你说话。”
　　齐儿急了，忙把我的脸扳向他，“你别，刚刚不是看到了，我和老头子关系很好的！”
　　“你们那点技术也不过糊弄糊弄人罢了，当我没看到？你们真要是像一起演戏时那么默契，便好了！”
　　齐儿耷拉了脸，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说：“那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就算为了你自己，也一定要做到，明白么？”
　　“哦。”
　　齐儿在我肩上蹭了蹭，半是撒娇地靠紧了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向刚才那样对我？”
　　“嗯？”
　　他指指脸颊，意思不言而喻。
　　我想起自己亲他的事，心底一丝恍惚，竟忘了，怎么方才就那么自然地亲了过去。
　　“你喜欢？”
　　“嗯。”
　　我冲他笑，又亲了一下，低声道：“你要是喜欢，当然随时都可以的。”
　　齐儿将头靠在我肩上，低低地喘着气。
　　一阵冷风吹来，身上又起了凉意，看见齐儿单薄的衣裳，忙解了披风给他裹好。
　　不经意抬眼，对上齐儿眼中的笑意和满足，一时间，竟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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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越，我脸上有东西么？”
　　齐儿的声音传到耳边，我才回过神来。
　　“没有。只是觉得你这些天似乎又长高了。”
　　“呵呵。”齐儿笑嘻嘻地拉我起来，和他站成一排，摊开手掌，先是放到自己头顶，又放到我头上，半月眉梢挑得高高的。
　　“是是是，比我高了，有那么高兴？”
　　“怎么不高兴！”齐儿抬着下巴，喜色更甚，“才到月华宫的那年，我可是比你矮了整整一个头呢！”
　　我只笑不语，恍惚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齐儿。
　　瘦弱的身影，怯怯的神色，糯糥的嗓音。
　　伸了手搭在齐儿肩上，调侃似的说，“你倒是好久没有叫过我‘越哥哥’了，再叫一声来听？”
　　齐儿乘机闹起来，拥着腰际将我抱起，头伸到我颈窝边，一遍一遍地叫：“情哥哥，情哥哥……”
　　言语之中，尽是爱意。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五味陈杂，有自嘲，不堪，羞愤，也有看着齐儿笑容的宽慰，甚至还有着一丝异样的情愫。
　　“齐儿，放我下来！”
　　齐儿不听，抱着我往河边走，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越，你脸红了！”
　　“被你这么闹，气也气红了。”
　　“怎么会是气的？一定是羞红的！”
　　看他那么笃定的样子，我也懒得和他争，齐儿却忽然俯到我耳边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红的，反正，好看……”
　　这次倒真是羞着了，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越，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一定要带你远走高飞，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每天只能自己看。”
　　我心下一颤，想起以后，没来由地忧虑烦躁。
　　低下头，试探地问道：“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很难过？”
　　肩上忽然痛起来，抓过头才发现，是齐儿抓的太紧，指甲都嵌进了衣服里。
　　“越，你说的是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哪怕只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你要食言么？”
　　喑哑的嗓音，听的人心痛。
　　我强笑出来，拍了拍齐儿的脸说：“我说的是‘如果’，现在就那么难过了，以后我真要不在，你可怎么办？”
　　“我不管，你说了要永远和我在一块的，不管是不是交易，你都是我的！”
　　“好好好，我是你的还不行么？齐儿快放开，我都被你勒死了，你可没说我死了都是你的鬼，我到时一定不认账。”
　　齐儿笑，长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手下果然放松了不少。
　　“那我现在说，你死了都是我的鬼，我们两只鬼一起周游天下。”
　　“然后再碰到个牛鼻子老道，把我们一起收了？”
　　“我才不让他收你，我把他收了给你下酒！”
　　“噗……”
　　齐儿窝到我颈边又蹭了蹭，说：“我喜欢你这样，每次看到你这样笑我就想……想……”
　　“想什么？”
　　话才问完就被齐儿猛地压倒在石头上。
　　“想抱你……”
　　齐儿一脸灿烂地说。
　　“不行！”
　　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在外面，怎么能这样乱来……
　　“越……”齐儿作出一脸苦相，在我脖颈边亲了又亲，委实像一只小动物。
　　“不行。”
　　“又没有人会来……”
　　“怎么没有人！”我挣脱了齐儿缠在身上的手，环顾了一圈，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个樵夫，“那里不是有人在打柴么？”
　　齐儿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满地嘟囔，“大早晨的，露水都没干透，打什么柴呢。”
　　说完了，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樵夫，也不管人家能不能看见。
　　大约是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樵夫奇怪地朝这边望了望，飞快地走了。
　　齐儿又高兴起来，回过头来咬了咬我的唇，轻快地说：“现在没人了。”
　　我不理他，站起来整好了衣衫，说：“我们也该回去了，出来有一会了，老将军他们会担心的。”
　　还没走两步，又被齐儿抱住，一起倒在地上。
　　“齐儿，不闹了好么？”
　　齐儿脸红红的，月眉微蹙，长目含羞，小声地道：“可是，都起来了……”
　　说着，还拿那个地方在我身上抵了抵，以示所言非虚。
　　“越，你总不希望我这样回营地吧？”
　　我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认命地闭了闭眼睛，解开齐儿的腰带，将手伸进他的亵裤，去安抚那个躁动的硬物。
　　手心像是握了块烙铁，温度高的出奇，只轻轻捋了捋，耳边就传来喘息的声音。
　　“快一点……”齐儿哼了声，微微摆动身体摩擦着□，长长的眼中光泽四溢，迷乱散射。
　　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警惕地留心着四周的动静，却不知何时被齐儿拉开了衣服。
　　“嗯……”胸口被含住，抑制不住地呻吟了出来。
　　齐儿抬了抬头，去含另一边，我正要阻挡，他又拉了我的手，死死地攥住。
　　“都到了这份上了，”齐儿笑的好不得意，“就做完吧……”
　　“唉……”
　　累的软成了一团泥，在枯草地上躺了好久都缓不过劲来。
　　先前出得汗慢慢风干，禁不住阵阵凉意，连连咳了好几声。
　　齐儿靠近了些，解开了刚穿好的外衣，本以为他又要来一次，正要说话，却见他只是张开衣服，将我一起包住。
　　齐儿的胸膛贴着皮肤规律地跳动着，还有那暖暖的体温，竟让我生出了想要永远依靠的错觉。
　　天宽地广，宇宙辽阔。若有人在侧终身相伴，是何其畅快。只可惜……
　　仰面看到空中飞过两只大鸟，一路比翼，临近日边却忽然散开了。一只南归，一只东去。
　　“越，我爱你。”
　　“嗯。”
　　这几个字，每天齐儿总要重复一边，似乎唯恐着一天不说我便会忘记。不再敢骗他，每次也只能应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他却一直都那么满足地开心着。
　　齐儿正要说话，忽的号声响起，拉的极长，似是要以沉闷砸破天地间的寂静。
　　我仔细一听，心下立即大乱。
　　“快！有敌军来袭！”
　　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已见风火关上狼烟滚滚。
　　“回营！”
　　齐儿反应很快，立刻穿起衣服，拉着我就往回跑。
　　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营中才知自己的慌乱和这些根本不能比！
　　到处都是扛着兵器快速跑动的士兵，几个中将极力控制也只是保持队形不乱。关外打杀声、兵器碰撞声、呼喝声，传了这么远还听的清清楚楚。
　　拦了个横冲直撞的小个子士兵问情况，士兵连枪都握不住了，只匆匆地说：“是遥国人偷袭！侦察营都没有发现，平白地就从地底冒了出来，黄将军让我们快快过去，晚一点风火关就要失守了！”
　　我微微惊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齐儿，还未问清老将军是不是上了战场，小个子士兵早已冲着关口的方向跑远了。
　　人流纷乱，挤了好久才见到满脸焦急的萧莫言。
　　“萧先生！”
　　“越王！现在乱的很，容小生不能多礼了。”
　　“无妨。这次带兵攻打的主将可知道了？”
　　“知道，是遥国太子离翟，带着遥国精锐先锋营的人马突袭的。离翟打得头阵，也不知怎的，竟对风火关的地形了若指掌。”
　　我转头看向齐儿，他只瞪大了眼，茫然的看着我，脸色白的厉害。
　　“这是其次，黄将军旧病未愈，方才点了一千精兵去迎战了，小生怎么也劝不下，现在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了！”
　　“我去把老将军带回来！”说着，也顾不得穿什么铠甲，见不远处的架子上有几杆枪，挑了杆顺手的便要跟着一排小队上去。
　　袖子被人抓住，回头只见齐儿惨白着一张脸，嘴唇不停地打着颤。
　　我不知道该对他摆出什么样的脸色，老将军正处在危险之中，实在是没有什么时间来考虑齐儿的事。
　　拂开他的手，转身便要走，齐儿却是惊恐地叫了出来。
　　“越！你不相信我？！”
　　“齐儿，等我回来吧。”
　　袖子又再次被他抓住。
　　“越，离翟明明说他半月后开战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齐儿！老将军现在很危险，等我回来好么？”
　　“我……我和你一起去……”
　　齐儿跌跌撞撞地拿了杆枪，紧跟着我往外冲。
　　可想，才冲了半路，便被几个冲回来的，满身鲜血的中将挡住了。
　　我赫然发现他们手上正抬着一个红面白发的老者！
　　只是，若不是看到那熟悉的红布巾，可能半点也认不出他了。
　　老将军浑身都是布满了猩红，连带的胡子头发都染红了好多，身上的铠甲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的半截胳膊上被削去了一大块血肉，模模糊糊的。最恐怖的是，一支玄铁制的尺把长的箭就扎在他的小腹上！
　　萧莫言不可置信地跑过来，跪倒在老将军身边，看了眼那把箭，绝望地闭上了眼。
　　几个中将都静默着，谁也不说话。
　　只听得到萧先生的声音：“遥国的勾魂箭……越王，老将军他……回天乏术了……”

　　第十六章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勾魂箭……是什么？为什么救不了了？萧先生？！”
　　“越王，请冷静下来！”萧莫言拧着双眉，摁着我的肩，开口道：“遥国王族特制的勾魂箭，上面都是倒刺，沾满了剧毒，现在早已勾入黄将军的脏腑，毒素攻心了。”
　　“你一定能救他的是不是？！”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拼命地摇着萧莫言的身体。
　　“求你，告诉我……你一定能够救他……”
　　那样的老将军，那么生龙活虎的老者，那么威风的一代大将，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从来直言坦对毫不顾忌的长辈，怎么会死呢？
　　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根本没有什么病，甚至没有多听我叫他几声师父，怎么可能会死？
　　明明早上还笑呵呵地和我说话的老将军，那样担心着我却装作不在意的老将军，怎么就要死了？
　　我拒绝相信……
　　“萧先生，你会救他的是不是？”
　　浑身失却了力气，茫然地注视着萧莫言的眼睛，那么渴望听到肯定的答案。
　　“啪——”
　　“越王，您以为我是什么人？如果有救，我会放着自己十几年的挚友不管？请您冷静下来，不要辜负将军的期望，乘着他还有一口气在，把该说的说完。小生先告辞了。”
　　脸上很疼，我看不清萧莫言的表情，眼前只是白袖一翻，便只剩下他的背影，带着近乎绝情的冷冽。
　　全身上下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直到发现架子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将军！！”几个中将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难过地看着老将军。有人流下了泪水，又连忙用袖子擦干净。
　　“老夫还没死，你个没男人气概的……”老将军看着那个士兵，嘴唇轻咧，或许是想嘲笑他，却不知，当那里不停地流着鲜血，从下巴滑进衣领时，那个嘲笑，是多么的辛酸。
　　没有人吭声，只默默地看着他。
　　“师父……”我上前，颤抖地抓住他的手，就如同那日醒来，他抓着我的。不同的是，他的手冰冷地让人心寒。
　　“乖徒弟，你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只默默地点着头。
　　“混账，到现在才好……等老夫身体好了……非好好地教……教训你一顿……看你还敢吓老夫……”
　　把头埋进老将军地臂弯中，鼻子里都是血腥味，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他失望地说自己教了一个懦夫徒弟。
　　“混账小子……嘿嘿……”听到老将军发出了那种得意的笑声，我忙抬起头，正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齐儿，“老夫现在是病人……萧老头说病人要安心才能养病……看你还敢再和老夫怄气……咳……”
　　话才说完，咳了一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萧老头怎么不在？哼，没他老夫照样会好……”
　　齐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还是慢慢地走过来，用袖子拭去了老将军嘴角的血，声音很低地说：“老头……你会好的……你要是敢让越难过，我以后一定天天和你吵架……”
　　“臭小子，老夫是什么人，怎么会……会……做……”老将军抬了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捏齐儿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垂下，连眼神都失了焦距。
　　“师父……”我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身体，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还笑着，弯弯的眼里堆满了得意和自傲，却再也没有波动。
　　“将军他……去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我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地跪倒在地。
　　黄沙土地掀起些微的灰尘，低着头，只看到大颗的水珠砸在衣服上，染了一团团深色的污渍。
　　中将们已经抬走了架子，我却依然无法动弹。
　　背上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好半天才发现，是齐儿的手。
　　“越……”
　　他的袖子上还留着斑斑血迹，格外刺眼。
　　陡然地，嘹亮的号角声传入耳膜，所有的人都是身体一震。
　　我猛然想起，现在还在打仗，那个杀死老将军的人，依然在城外杀戮着。
　　胸腔里升了一团火，连带的眼前都是一片血红。此刻只想冲到战场上去，用自己手中的枪，狠狠地刺进那个人的心脏。
　　“越，你冷静些！”枪还没有提起，身体便被人紧紧地抱住，只好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听清了，那个是收兵的角声！”
　　“收兵？”听不懂齐儿的话，只能歪着头看他，“他们收他们的兵，我只是要去杀个人罢了。”
　　“你是要去送死么？”
　　“送死？”转头看到齐儿有些愤怒的脸，想笑，“那，又是谁骗了我这么久，还害死了我的恩师？”
　　齐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开口时嘴唇一直在发抖，“你不信我？”
　　“呵，我就是太相信你了。”歇斯底里地摸着齐儿的脸，心中隐隐作痛，脸上克制不住地疯狂笑着，“我果然高估了自己。哈哈，怪不得你，是我自甘**，齐王爷玩的开心否？”
　　已然有先行队将伤兵提前运了回来，营中人马渐渐多了，到处是哀嚎的声音。
　　一个面熟的青年将士快步跑了过来，见了这阵势，稍稍愣了一会，又忙称职地禀报道：“齐王，越王，战场上死伤过多，属下已鸣金收兵。还有，黄将军他已经……已经……”
　　齐儿咬了咬嘴唇，说道：“老将军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传本帅令，紧闭关门，医治伤兵，任何人……”他看了我一眼，又忙收回了目光，“除本帅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得令！”那将士一抱拳，立刻传令去了。
　　呵，任何人不得出战……
　　齐儿啊齐儿，有本事，你便斩了我罢……
　　“越！”正往外走着，却忽的被他横抱起来了，“你累了，我抱你回去。”
　　我不动，听着他不容辩驳的语气，心里愈加的疼痛难忍。
　　“事到如今，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你手里，齐王爷，您还想做什么呢？”
　　齐儿一声不吭，抱着我快步回了营帐，又细心地帮我脱了外衣，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额头。
　　“不要做什么么？”我嘲笑着拉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利落地剥掉衣衫，“你看，现在我还要求你碰我，好对那些士兵手下留情，你心里，会不会很得意？”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却忍不住这样说，这样做，尽情地嘲讽他，似乎就可以转移自己的负罪感。有多么渴望齐儿像萧莫言一样给我一巴掌，然后气愤地说，我看错你了，我什么也没有做。
　　可是齐儿只是轻轻地皱了皱半月的眉毛。
　　“就算我骗了你，你也不用这样对我……越，我并没有违背诺言。你的条件只是要我杀了离翟。”
　　混沌的脑袋里像是被狠狠敲了一记，身体似乎突然之间少了一部分，整个躯壳，都空荡荡的。
　　我眯眼看他，合了衣衫笑出来，“是啊，我们的交易只是让你杀了离翟……可我也没有说要如何待你，齐王要是想要我这副污秽不堪的身体，随时都可以，只是现下奴才累了，请齐王移驾他处。”
　　齐儿不动，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般。
　　“要怎样……你才相信我？”
　　“方才才承认自己骗了我，又要反悔了么？”
　　“我没有骗你！”齐儿抱住我的肩，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我怎么会骗你？！”
　　长长的眼中波光粼粼，瞳仁似乎碎成了千万片，那对好看至极的半月眉，也几乎碰到了一起。
　　我撇过了头，怕自己再一次被那双眼睛勾动心神。
　　“那就没有好了。”
　　“你分明是不信我，是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越……若我以死明志，你还信不信？”
　　被子里的手，指甲早已嵌进了掌心，指尖都能触到血的温润。
　　“你死……又与我何干？”
　　齐儿蓦地僵住，颓落地放下我，走至门边，却忽然回过头来，唇色煞白地一笑，道：“你不肯信我，就是因为这句话吧？这世上，和你相干的人，自始自终都只有刘攸铭一个，你只信他，只护着他，是不是？”
　　厚重的帐帘在他身后被风掀了掀，飘来营中嘈杂的声音。
　　齐儿站了一会，见我不答，挺直了腰杆，出去了。
　　帘子放下的那一霎那，整个帐子都是一黯。
　　一层的厚布，隔绝了日光，隔绝了生与死，也隔绝了……齐儿和我。
　　回过神来时，已经看着帘子放下的地方，发了好久的呆。掌心火辣辣的疼着，攥破的伤口处流着汩汩的血，直染红了一片被褥。
　　忽的想起了齐儿的衣袖，清澈的蓝色上那深红的痕迹。
　　头很疼很疼，没有任何的余力思考，叫喧着，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算了，睡吧，然后再来面对这一切。
　　只是，在这之前，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费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双腿，让它们颤抖得不那么厉害。摸索到书桌旁，磨了墨，提了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折成小纸条，挪到鸽笼旁，系到鸽子脚上，再将它放了出去。
　　很快，子覃他们就会带着人赶来了吧？

　　第十七章

　　激战中的黄沙地上，旌旗蔽日，箭矢交坠，战角高涨，血色弥漫。
　　那一抹蓝色的人影，兀自立于刀光剑影之中，皱着长长的半月眉，眼里凄然含笑。
　　“越……若我以死明志，你还信不信？”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死……又于我何干？”
　　少年听罢，面色黯然。
　　似是听到什么声音，他转头看向右侧。惨白的唇上一刻还在微微翕动，这一刻却忽然勾出一个魅惑的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有一支玄铁长箭急速而来。
　　少年没有躲开，如即将翱翔的飞鸟一般张开了臂膀。
　　长箭穿胸而过，溅出些许绯红的液体，污了一片清澈的蓝衫。
　　四周依然在厮杀着，嘈杂刺耳。少年却失了声，如同忽然被折断双翼般，重重地跌下，发出好大的声响。
　　我站在那里，无法动弹，连叫一声他的名字都做不到。
　　惊了心，失了魂，落了魄。
　　恍惚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那个刚刚倒下的人，很重要。
　　什么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无比凄伤的笑。
　　浑身如同陷入了泥淖，四肢挣扎着要脱离，却如悬千斤，最终亦只是愈陷愈深。
　　“齐儿！！”
　　终于能够呼喊出声时，一切梦境陡然幻灭，耳边只剩帐外呼呼的风过和隐约的更柝。
　　“咳咳……”
　　身上发凉，粘粘湿湿的，下意识地一摸额头，果然沾了满手的冷汗。心神久久难以平定。
　　中衣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压抑地束缚。只好烦闷地脱掉上衣，下床点了蜡烛，寻找备用的衣衫。
　　转身时没注意，碰到了桌脚，听到什么的响声，定睛一看，原来是碗散发着药香的白粥。只是，粗硬的干粮明显有人细心地烧煮过，放在陶器里，周围还裹着几层布，似是怕天冷凉的快。
　　指尖触到陶皿底部，竟真的还有几分余热。
　　透过帘缝，尚能见得帐外夜色深沉，霜华满地。
　　也不知他……来了几回了……
　　无意瞥到肩上一小块紫红的印迹，想起早晨还荒唐地在一起做那种事，苦笑了一阵，又发呆良久，直至冷风吹进来才回过神。
　　忙披了衣裳。又思及今夜恐是再无法入眠，索性连外衣也一并穿了。
　　白天遥兵偷袭，军中将士断不会安枕而眠。此刻是听不到什么异响，但透过帐壁上团团橙黄的光晕也知道，夜里定是高度戒备。
　　却想，寻一处无人的地方，哪怕只是走走。
　　掀了帘正要出去，鬼使神差的，还是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粥。
　　一整天没有进过食，胃里自然不会舒服。也不知他何时开始准备，又前前后后熬了多少次，费了多少心思。
　　齐王爷，原本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何曾做过这些粗活？可除了他，这里又断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些事。
　　咬咬牙，一狠心，终是没有理会，径自出了帐子。
　　营中果然添了不少的站岗士兵，一个个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宛若石像铜雕，只在有人走过时紧张几分。看清是谁，或是点点头，或是无声地行个礼，又站回原位。
　　今日关口一役实在是太过惨烈，大将军战死，军士死伤过半，自然不会有人有闲情去想其他事，路遇的每个士兵，皆是一脸的严肃悲壮。
　　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向着火光少的角落迈步。
　　却不想正碰到带着一队巡逻兵的李都尉。
　　“李都尉。”
　　“越王，已经很晚了，您这是要去何处？”
　　“只是心情有些烦闷，随意走走。”
　　李都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黄老将军的事，越王还请节哀，毕竟逝者已逝……”
　　我只能笑笑，学着以前老将军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谢李都尉关心。”
　　“越王言重了。这边是厨子军医的住处，但也不排除会有刺客潜入的可能，越王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帐吧。”
　　摇摇头，示意无碍。
　　“那，属下拨两个士兵跟随王爷？”
　　“谢过李都尉了，实在不用。在下想一个人散散心，况且军中守备如此严密，刺客要潜进来恐怕也不是易事。”
　　“如此……也罢，属下先行告辞了。”
　　“辛苦李都尉了。”
　　士兵军靴一阵窸窸窣窣，又很快静谧下来。
　　踏着月光继续往前走，少了火光离了人声，昏暗中夜风吹拂，分明的寒意阵阵，却有些不真实。
　　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啜泣，原本怀疑听错了，谁知愈往前走，啜泣声愈是清晰。
　　循着声音走到一座深色的帐前，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刚出了点声问询，声音又立刻停了。
　　过了一会儿，便有细微的响动伴着小团的火光移到了帐门处。
　　帐帘撩开，露出张白面髭须的儒雅面孔。
　　“萧先生？”
　　萧莫言手持烛台，淡漠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偏偏头道：“外面冷，王爷进帐子来吧。”
　　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他进了帐，在凳上坐下。借着烛光，看到萧莫言衣着整齐，神色无常，只是眼中微微泛红，长须上仍见水渍。
　　“今日冒犯了，越王莫见怪。”
　　听他开口，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刘某失态了，萧先生做的很对。”
　　萧莫言轻笑，道：“如此说来，小生以后还要多掌越王几耳光了？”
　　“呃……先生说笑了。”
　　见他发笑，有些意外，却不由的轻松了不少。
　　“若不介意，萧先生对刘某直呼其名便好。”
　　“呵呵，王爷自己称我为先生，小生又怎敢直呼王爷的名字？”
　　“萧先生，您与恩师年纪相当，又是多年的友人，在下尊称一声先生也是应该，先生叫我攸越便好。”
　　“恩师啊……”萧莫言抚了抚胡子，自嘲似的叹了口气，“攸越，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的时候太过绝情了？”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老老实实地说：“白日里见先生离去，是有过这般想法。”
　　“那现在呢？”
　　“先生认为？”
　　“哈哈……你果然如宇兄所说，滑头的紧。”
　　知他口中的宇兄是老将军，便道：“老将军眼里攸越怕是缺点多多，让萧先生见笑了。”
　　“那倒不是，他这个人，就喜欢口是心非，这些年都把你挂在嘴边，得了空就来我这念叨你怎么还不来看看他，是不是要欺师灭祖云云。前些日子皇上送了圣旨来，他还兴奋了许久，说要好好看看你，但苦于必须以大局为重，又要狠狠教训你一顿，让你记住不得随意离京。谁想后来又‘害你失忆’，昨儿可怜兮兮地在我这哭诉了半夜呢。”
　　心里更加内疚起来，口中都发苦。
　　“是我不好，一直让老将军失望。”
　　假装失忆的事自不必说，可是，连来边疆都没想过是为了见他，反而……在京城时虽也想过师父，却从未像他记挂自己一般。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为之，为的军中团结，过段时间自会说明，也助了你半点微薄之力，只是，没人想到他会等不到你开口罢了。”
　　“可是……”
　　“攸越，这事不怨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没有拉住他。”萧先生口气强硬的说，“莫要自责了。”
　　“……嗯。”
　　“而且……要他回来，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事。”
　　什么？！
　　强压着自己的激动，声音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萧先生，师傅已经去了，除非有回魂之术……你！你是说？！”
　　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明明是极其荒诞的事，由萧莫言说出来，却让人起了相信的念头。
　　他忽的抬手抚了抚额边的乱发。
　　“没有人成功过，但……也要试过才知吧……”
　　心，又沉了下去。
　　我看着他紧拧的眉，忽而觉得，或许，他才是最难受的那一个。
　　帐外又是一阵火把晃动，连带地帐内烛光竟也轻轻摇摆。
　　“可好些了？”
　　“嗯？”我有些不明所以。
　　“下午齐王到我这来讨了些柏子仁说是为你熬药粥，现在心神可好些了？”
　　我不禁面露尴尬。
　　“我没有喝……不过，也没事了。”
　　萧莫言轻皱了下眉，又很快放开，清浅地笑了笑。
　　“攸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和齐王争吵的事我也听来看病的士兵说了不少，也猜到一点因果，你应当不会那么肤浅地随便断论吧？”
　　忽的有些冷，不住地咳了几声。萧莫言忙拿了夹袄递过来，我道了谢，不紧不慢地披好，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萧先生，我信任您，并且相信就算只有一点蛛丝马迹，你也不会只猜到一点因果那么简单。”
　　萧莫言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不想我乱猜，打算全部告诉我？”
　　“嗯。”
　　“呵呵，果然是宇兄教出来的徒弟，说吧，我听着呢。”
　　“好。其实，在来之前，我曾经发现过齐儿和离翟有联系，也知道攸铭大约打算将计就计才将齐儿派来边疆的，为以防万一，派暗部打探了些消息，跟着齐儿来了。离翟与齐儿结盟，并没有多大诚意，我不想齐儿背上叛国之罪，便与他做了交易，让齐儿取离翟的性命。齐儿答应了，可是，直到今日遥军突袭恩师战陨，我才知道离翟根本是借齐儿扰乱我们的视线，且若让齐儿去杀离翟更是痴人说梦白白送死，只好借机疏离齐儿，否则，齐儿定会……”
　　“去杀离翟？”
　　“……是。”
　　萧莫言摸着胡须，沉思了会儿，忽又发笑，道：“该说的你似乎都说了，却漏了一点吧？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交易，令野心勃勃的齐王都忍不住答应，甚至必须要完成。”
　　“这个……请容攸越不便说明。先生只要知道有这一回事便好。”
　　萧莫言了然似的看了我一眼，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又猜到了什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却只是笑了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你不便说明，我也不再探寻了。只是，攸越，还请你记住，一味的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很晚了，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是，告辞了。”
　　“哦，等等……”
　　萧先生叫住我，转身到床边的草药堆里找了点东西，拿牛皮纸包了递过来，说：“这是些治伤寒的药，明晨用沸水煎半个时辰服了。这件夹袄原本是做给你师父的，别脱了，以后就穿着吧，这里不比京城，你穿的那么单薄迟早会病倒。”
　　有些感激地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再谢，又被萧莫言截住了话：“别谢了，算代你师父照顾你，好了，快回去吧。”
　　“嗯……”

　　第十八章

　　出了萧莫言的住处，心中沉痛，一路走来竟没有发现异样，直到回到帐前，看见里面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帐壁上投映的隐约人影，才恍觉周围的士兵少了很多。
　　提着药包，踌躇地立在那里，想着该不该进去。
　　若不进去，以齐儿的倔性子，许会侯到明早。
　　若进去，又害怕面对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摆什么脸色，心里知道，真要做出来，总会有某个地方疼的格外厉害。
　　思前想后，还是选择逃避。
　　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默默地转身。
　　我不是什么坚强的人，甚至有的时候，自私的可怕。那般去伤害自己在乎的人，负罪感和内疚，真的会让我生不如死。
　　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齐儿的呼问。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里？”
　　风火关很冷，连泄了一地的月光都是凉如薄冰，可比之齐儿的语气，竟是相形见绌。
　　喉咙被卡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可是这陡然而来的生疏感，仿若一座鸿沟般阻断开了某些东西，就算回头，就算与他离的再近，隔膜也不会消散。
　　齐儿这次，也是气极了罢？明明是期许的效果，却不可避免的难受起来。
　　我微微低下头，从齐儿侧旁钻进帐子，刻意地不去理会他。
　　齐儿却跟了进来，静默着看我换衣裳。
　　“你还有事么？”
　　他不说话，咬了咬唇，到桌边端了先前那个陶碗，递到我跟前。
　　原本只是有点余温的粥，现在却在冒着热气。
　　“做什么？”
　　嘴上这么淡然地问着，可私下里，已经用足了气力才让自己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
　　“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齐儿说着，也不管我什么态度，执起勺子勺了一口粥，吹了吹，又试了温度，径直送到我唇边。
　　我怔了好久，才想起应该挥开。
　　可一抬头，看见齐儿的眼睛冷静的、却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期盼，脑海里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便怎么也做不了了。
　　带着几分疏离地接过勺子和碗，顾不得烫不烫，迅速地咽完了。
　　“谢谢，”把陶碗递给齐儿，又坐到床上，示意他我想睡了，“你该回去了。”
　　齐儿不动，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我，许久才慢慢地走到我旁边。
　　我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咬紧了牙关下定决心不再心软。
　　可他只是抬起一只手，绕过我的脸颊，穿过我的发间，轻轻地勾出了一根蓝色发带的末端。
　　“越……如果不是发生今天的事，我真的会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
　　呢喃的声音很低，字字入耳，却化为利剑，游走过血脉，最终刺进心房。
　　“这个东西，你也不需要了吧？”
　　齐儿说着，手上使力，竟硬生生地将发带扯断了。
　　发根一疼，紧接着颈后便是细微的风拂过，披了满满的乱丝。
　　他只是随手一扬，那两半破碎的蓝布条便被扔上了半空，又如同失去肉身的蝴蝶翅膀般落到地上。
　　眼睛忽然发酸，心里的闷痛亦是更甚。
　　陡然的一声陶器碎裂的声响。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下巴便被紧紧地攫住。熟悉的气息强势地压来，很快地占领了我的唇，掠夺般地疯狂噬咬吮吸，连接近舌根的地方都被缠着搅动。
　　气氛有点不对劲。齐儿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地肯定了我的想法。
　　他利落地解开了我的腰带，反向一缚，便牢牢地捆住了我的两只手臂。
　　“齐儿，你要做什么？！”
　　刚挣扎着说了一句话，唇又被他狠狠封住，齐儿甚至用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不让我再有说话的机会。
　　舌头很快麻木，却能尝到腥腥咸咸的味道，也不知是我的血还是他的。
　　齐儿的做法是我始料未及的，倒是不怕他再做什么，毕竟能做的都做过了，他也不可能做的出什么其他事，只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总会慌张异常。
　　衣衫很快地在挣扎中被他褪尽，我挣不开双臂，只能徒劳地向后退。
　　齐儿将我拖到旁边，扯了块衣料塞住了我的嘴巴，三两下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顺着我的脖颈开始亲吻，灵活的手指也不闲着，四处抚摸点火。
　　身体早被齐儿摸得透彻，各处敏感的地方，他比我还要清楚。
　　可是，齐儿的表情却不同往常，没有那么明显的□，只有淡淡的迷离和心痛。
　　那对长长弯弯的月眉比以往任何时候皱的都要紧，他低头亲吻我的身体时，浓密的羽睫都是一颤一颤的，扫在皮肤上，微微的发痒。
　　意识到我在看他，齐儿抬了抬头，拉过一边的衣服，又“刺啦”地撕下一块布条，罩在了我的眼睛上。
　　身体的感触却因为黑暗而显得更加敏锐。
　　齐儿还在吻着我的身体，只是，那轻轻的噬咬已经集中到了大腿的内侧。
　　那个地方早已有了反应，此刻又因为齐儿若有若无的碰触涨的隐隐发疼。
　　下身忽然被温润的东西包裹住，如同整个人瞬间漂浮了起来。
　　很快就猜到那个是齐儿的嘴巴，因为挑逗着顶端的灵活物体软软湿湿，除了舌头别无二物。
　　囊带那里有手指轻轻地揉捏着，舒服之极。
　　身体早已无意识地停止了挣扎，甚至于屈从于欲望，轻轻地前后摇摆起来，只希望从齐儿口里得到更多的快感。
　　齐儿似是收到了这些信息，我只觉得下身的摩擦越来越快，那块软舌的移动也越来越刁钻，快感排山倒海地汇聚而来，不多时便尽数喷发了。
　　神智模糊了许久，这才微微清醒些。
　　正在懊恼自己的自制力时，耳边却响起了齐儿的声音。
　　“越，你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我嘴里塞着东西，无法回答他。
　　齐儿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蒙住的眼睑被什么轻轻地碰触了一下，然后，又听到齐儿说：“越，我爱你，无论你信不信我喜不喜欢我……我会让你明白的。”
　　我躺在那里，不知道他下面又要做什么，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可是，接着，我便懂了齐儿的话。
　　这件事，比齐儿今晚做的一切都震撼。
　　我赫然发现，自己的下身正抵在一个微微张合的穴口上！
　　齐儿！！！
　　我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你这又是何苦……
　　齐儿听不到我未说出口的话，慢慢地在我身上坐下来。
　　穴口之前似乎只是经过简单的润滑，依旧很干涩，□才进入一半便卡住了，挤压地胀痛。
　　耳边传来齐儿深呼吸的声音，然后，身上一重，下身挤过了那个紧紧的入口，被柔软的内壁吸附包裹，一时间如同徜徉天际。
　　可很快，交合处便传来异样的触感，似乎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齐儿的内壁涌了出来，流湿了一片垫絮。
　　我不安的动了动头。
　　齐儿却又深吸了一口气，就着交合的姿势，轻轻地环起我的上半身，拿开了我口中的布，将唇压了过来。
　　我想说话，却被他吸着舌头，开不了口。
　　齐儿的腿很快勾到了我的腰后，两只手也抱紧了我的后背，开始轻轻地上下移动起来，还不时地收缩起穴口。
　　这是从未体验过的巅峰，像忽然间生出了一对羽翼，从高高的山峦俯冲而下，临近地面时，又陡然升高，直飞近红日时又再次下坠……无穷往复，每一次必然是升到了至高之处，跌至至低之点……
　　“越……越……”
　　齐儿低低的喘息声和着淫靡的噼啪声一起响在耳边，勾魂之至。
　　“越……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
　　齐儿一直到结束以后才揭开了布条，放开了我的手臂。
　　蜡烛已经灭了，眼睛睁得再大也只能看的清眼前的东西。
　　可是，不用看也能猜的到定是一片狼藉。
　　我一点力气也不剩，只能软软地躺在床上苦笑。
　　手指尖还可以触到床铺上那小块湿润，移到鼻尖闻了闻，很明显的血的味道。
　　做出这种事，怕是死千次万次都不够！
　　“越，你哭了？”
　　我哭了？
　　摸摸自己的脸颊，竟然真的湿湿的。
　　一双手环住了我的肩，将我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疼么？”
　　没有办法回答齐儿的问话，只能任他这般抱着。
　　心中很疼很疼，连带的，身体都快要抽搐起来。
　　伸出手，想要探探齐儿的伤口，却被他攥住了，放进口里轻轻地舔舐。
　　“越，我是不是懂事了？”
　　想呼喝着问他哪里懂事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
　　“你……还是讨厌我的吧？”
　　“……”
　　齐儿静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又换回了今夜才见时的那个语气。
　　“睡吧，越。”
　　他最后吻了吻我的额头，拉过被子替我盖好，下了床，只披了件单衣，出去了。
　　我看着齐儿跌跌撞撞的影子，再也无法安然。
　　“齐儿，回来……”

　　第十九章

　　地上拉长的影子定住了，便听得齐儿的声音自帐外传来。
　　“你让我回哪里？”
　　我只觉得自己嗓子发痒，一时无言以对。
　　又听他道：“我倒想在你身边赖一辈子，你肯么？”
　　说完便见那影子晃了晃，渐渐远去。
　　一时间，心竟蓦地慌了，仿佛他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什么也顾不得，抓了一把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就追出了帐子。
　　齐儿还在慢慢地往前走，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齐儿，我不讨厌你。”
　　千万句话可以说，开口却只冒出了这一句，连自己都是一惊。
　　可是齐儿却慢慢地回过了头。
　　许是月光的缘故，连带的齐儿的脸都泛着冷淡的光，银白一片。
　　他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微勾，弯成一个极美的弧度。可这笑，映衬着冷月，凄凉地让人心酸。
　　“可是，你也不喜欢我。”
　　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怎知我不喜欢你”。
　　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什么，身体便再也动不了。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齐儿声音朗朗，吟了两句诗，便侧过脸去，“父皇驾崩前，将暗部交给你，令你辅佐攸铭，此生都以洛国为重，你当时似乎自己立了誓吧？别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我知道，你所做的，永远只是为他争取最大的利益，哪怕你不喜欢他，也会把他放在第一位不是么？”
　　“所以我恨他，平白地就占了你的一切。”
　　夜很静，先前的士兵都不知哪去了，只听到很远的地方有敲梆子的声音，似乎已经接近四更天了。
　　我只能静静地听齐儿说话，没有打算反驳，因为原本就是事实。
　　“这些日子，你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你随时都会离开，可是，自己又无法阻止，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你，我爱你，只想让你记住。然后，或许哪一天，你便会觉得，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会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
　　齐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这诡异的夜色中，却格外地响，震得心脏都开始发疼。手指又习惯性地抠进掌心，那里还留着结痂的细小伤口，这会儿，也一齐疼痛起来。
　　“连老将军都死在离翟手里，我恐怕，根本没有什么把握能替洛国杀他。而且，今日离翟突袭，怕是已经说明了他与我盟约本就没有多大诚意，所以，我便没有用了，是不是？”
　　冷风呼呼地又吹了起来，一时间，神思竟是一阵恍惚。
　　从来没有想到，齐儿早就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透透。
　　呵，或许，他早就知道一切了，只有我还自诩自己多高明，实则不过只是有些小伎俩罢了。
　　“越，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还信不信我？”
　　我有些愕然地抬头，却只见到齐儿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一丝表情。
　　不是一切都挑明了么？那么，信不信又有何意义？
　　想了半刻，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说不信，事情便会一如我计划地发展下去，趁此机会，了断和齐儿的一切关系，他不用去杀离翟，我亦不用再留在他身边。
　　信……便是他没有背叛对我的诺言，那么，那个交易，依然成立。
　　或者说，我若信了，便是告诉他，我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
　　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齐儿。
　　依旧只看到一个背影。孤单而清冷。
　　大概是因为冷，在风里很轻很轻地颤抖着。
　　这时候他的眼神，想必满是不安焦虑吧？他的表情，大抵也很是僵硬吧？
　　这是齐儿……
　　我的……齐儿……
　　萧莫言说的对，一味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为何之前没有想到，原来，我也可能会不舍得？
　　“齐儿，”抓紧了衣襟，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些，“方才，你应该加一句，‘之子无良，二三其德。’我的确如你所想，只是在为他争取最大利益罢了，无所谓其他人。”
　　齐儿的双肩很不明显地怔了怔，却没有回过头来，说话时，也平静地不自然。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越，你不喜欢我也不用说的这么绝情……”
　　指甲在手上掐了又掐，还是没有办法将呼吸平顺，只好借着咳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外面凉，你快回去睡吧。”齐儿转过身来，替我将衣服系紧，神色比之平常，只是严肃了些，眼中却是猩红的，被月光照的清清楚楚。
　　“越……我在这里看着你回帐……”
　　我轻轻点了点头，说，“以后……不可以这般叫我了……”
　　齐儿看了我一眼，长目中黑眸流转，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毅然决然地转身，知道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只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到最后快进帐时，已然在小跑。
　　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直到被厚厚地帐帘隔开。
　　点了蜡烛，几步走到床前。倚在床头，整个人，仿佛丢了魂，空空落落的。
　　真的没有想过，我竟会用这种方式，和自己喜欢的人撇清一切。
　　更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不是攸铭。
　　竟然是齐儿。
　　我……喜欢上齐儿了……
　　没有必要不承认，更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这种心痛的感觉，以前面对着攸铭出现过无数次，可现在看着齐儿，这疼痛，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想到今后便再无挽回的余地，心痛更甚，连宁愿晕过去地念头都起了。
　　刘攸越，哪里是什么贤明的王爷，原本不过一个如此龌龊不堪的无胆鼠辈，连懦夫都称不上。
　　原本，爱上自己的亲生哥哥，已然违背了天理人伦，现而今，招惹了齐儿，喜欢上他，又算什么？
　　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冷。
　　手心又开始冒血，摊开来看，昏黄的烛光里，手掌惨淡的像是死人的，咧开的伤口宛若一张张残破的嘴，狰狞且不怀好意地冷笑。
　　把头埋进了臂弯，什么也不愿看不愿想。
　　眼前的一片黑暗里，却浮出齐儿带笑的脸来。又忽的转成冷漠。
　　这一次，该是真的伤了齐儿了，也是真的让他死了心了吧。
　　无端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还有过往，或是齐儿的调皮捣蛋，又或齐儿的柔情缱绻，在脑海中久久徘徊，挥之不去。
　　身上还有齐儿的温度，床上都是他的血，却……
　　茫然地抬起头，四处环顾了一圈，终于看到那断成两截的发带弃在床脚，上头还散落着些细碎的陶片。
　　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弹干净，看了好久，直到眼眶发酸，才仔细地收进了贴身的衣服里。
　　也，只有这些可以做了吧。
　　一夜难眠，总不断地梦见齐儿对着我笑。
　　几次醒来，却只能不断地发呆，再复睡下。
　　昔我往矣，后我心忧。
　　往兮今兮，时若此，心不如斯。
　　看落花辞条，悲素衣汗污。
　　忉怛乎，恍然乎？
　　犹记梦里，与君同袍，与子同裳。
　　欲忘今时，东流之水难西归。
　　曲未抚，心难宁。
　　梦自断，魂且殇。
　　呜呼哀哉。
　　“主人。”一早睁眼，便见子覃一袭黑衣，单膝跪在床前，着实惊了一惊。
　　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被他们看了多少回，自然不会介意，只是……
　　瞄了眼昨夜随意丢在床脚的被单，还好比较杂乱，看不出什么破绽。
　　“起来吧。”
　　子覃这才起身，照老样子，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将近期打探到的消息交给我。
　　他还是那么的一丝不苟，连递东西都还是标准的一套动作。
　　“我本以为你要到下午才会和骆晖他们一起过来，怎么来的这么快？”
　　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谁想他竟说道：“属下谨遵主人吩咐，侯在京城，等到皇上御驾亲征，一路跟随大军，寸步未离。眼下大军已经赶至关内百里处的芙蓉镇了，只是昨日未来得及传信便收到了主人的飞鸽传书，打算快马赶来一同禀告的。骆晖他们现在还隐在大军之中，以便随时传达消息。”
　　只有百里，也难怪他会来的这么快。只是，没想到带来的消息也是极令人震撼的。
　　“是我疏忽了，一直没有问大军的动态。”
　　倒也好，省的再想着派暗部去遥营制造混乱来解燃眉之急，毕竟不是上策。
　　只是，若大军到了，攸铭也必然在其中。
　　摇摇头，罢了罢了，再这样被私心纠葛，怕怎么也无法判断事情了。
　　子覃安静地站在一边，即使不说话，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内敛的煞气。
　　我看了他一会，才发现自己又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子覃，你是潜进来的么？”
　　“不是，是用了侍卫的腰牌才放进来的。”
　　我这才放下疑虑。子覃的轻功和潜行虽然高明，但比他厉害的也不见得没有，若他能潜进来，那安全也有了隐患。
　　马上攸铭便来了，这些问题，半点都疏忽不得。
　　“主人，大军今日便可到达，您让属下来，有何吩咐？”
　　我轻轻敲了敲桌子，避而不答。
　　“子覃，你看洛营防卫如何？”
　　子覃嘴巴动动，只吐出了三个字：“很严密。”
　　“那可否突破呢？不用全部打破，只是通过一两个暗哨潜伏进来。”
　　他这次倒是想了想，才说：“至少，属下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看遥营呢？”
　　他却沉默了。
　　“怎么，来之前没有探查过么？”
　　“不是，”子覃难得的皱了皱眉，说，“遥营……完全不可能进得去。”
　　心下很是惊讶，能让子覃这般断定不可能的事情以前还未出现过。正要问原因，帐外却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时辰还早，也不过刚到平日晨操的时间。
　　毕竟不是将军或士兵，那些军中将领商议决策是不将我包含其中的，现在看来，他们是要早早出战。
　　不知道他们的战术，不过不妨碍我上战场。
　　既然子覃说潜不进遥营，那么，能在战场上解决离翟更好。
　　我现在都还看不透离翟打得什么注意，对于这样的人，早日除去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况且，那支勾魂箭的仇，不可能不报。
　　匆匆地提了桌上的剑，回头见子覃还站在那里，便说道：“子覃，和我一起走吧，你这次的任务，便是助我一起杀死遥国太子。”
　　“是。”

　　第二十章

　　我和子覃牵了马到达校场时，齐儿和李都尉他们都已经开始点兵了。
　　远远看去，一排排士兵傲然挺立着，铁骑无声，箭手无情。
　　一望如水。
　　我把踏风牵到骑兵旁边，翻身上马。
　　齐儿似乎看到了我，却只是瞟了一眼，便对着一旁的李覆海吩咐了什么，就见李都尉骑马来了。
　　“越王，元帅命属下请您回去。”
　　我牵着缰绳，举了举手里的剑，但笑不语。
　　李都尉变了脸色，立刻策马回到齐儿那边回复了几句话。齐儿似乎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我，夹了夹马肚子，过来了。
　　注视着齐儿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他到眼前了，才忽然觉得胸口压抑。
　　“皇兄请回吧，此次杀敌，我们必须要取胜，自是凶险无比，你……还是不要冒险了。”
　　我有片刻没有说话，也不知为何，只是心里很不舒服。
　　“我可以自保，不必担心，我只是作为普通的士兵去杀个人而已。”
　　齐儿看了眼我紧攥的尚方宝剑，咬了咬嘴唇，道：“穿上战衣，出关门的时候，你跟在我后面，否则免谈。”
　　直到我点头，他才离去了。
　　点兵很快结束，各路将军一声令下，军队便开始向关外进发。
　　一路上只有各种号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响在耳边，人人都带着一种自信的表情。
　　我默默地跟在齐儿身后，看着他策马徐行。
　　风火关依山而建，山外便是一片荒原。
　　沉重的铁门打开，很远就可以看见早已等的不耐烦的遥兵。
　　“杀——”
　　没有任何形式上的命令，悲愤的前锋士兵就高喊着冲出了铁门。
　　几乎是顷刻间，两军就在宽广的荒原上相交、厮杀。
　　战马嘶昂，金戈交响，羽箭雕弓，纷飞错迭。
　　谁在哀嚎，谁在高啸。
　　死生之间，再无任何阻隔，任是千金之躯，战场之上，亦是卑微如蝼蚁。
　　或许，那擦过战甲的红缨枪，下一刻便会戳穿谁的胸，挑断谁的喉。
　　可是，无一人胆怯，无一人折返。
　　七千先锋，如同奔涌的骇浪，如同凶猛的狂狮，刀剑枪戟过处，一地的鲜血残肢。
　　我立在齐儿身边，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碧眸太子。
　　他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遥军后方，一身金色铠甲，神色冷冽。
　　忽然，他唇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搭起长弓，自背后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玄铁长箭，对准了目标，弦满箭出！
　　那支长箭只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光，便直直地没入了一个前锋军的胸膛，甚至自他背后透出铠甲三分！
　　而那个上一刻还在马上驰骋的前锋军，不可置信地挥起了手中的剑，轰然坠下，被之前交战的几个遥兵乱刀分尸。
　　离翟大笑，像是很喜欢这个游戏，搭上了第二支箭，对准了另一个锐气十足、以一敌三的士兵……
　　我仔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忍不住胸中涌起的滔天怒意，直想冲入遥军阵营，狠狠地砍下离翟的头颅。
　　老将军，就是被他这样射死的！被他躲在暗处，毫无防备地射死！
　　“主人……”
　　子覃按住我的手臂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拽紧了缰绳。
　　冷静下来，慢慢地放松身体。现在，还不到时候，必须要忍。否则，只会是送死。
　　终于，当血腥味已然飘满整个荒原的时候，双方将领同时下令，全面出击！
　　我再无顾忌，夹紧马肚，直奔离翟而去。
　　齐儿在我身后喊着什么，可是我的耳边只听得清风声和刀枪交击的声音。
　　不断地有敌军涌到跟前，我高举长剑，一路砍伐。
　　只看得到周围鲜血飘飞，不多时，便污了战甲。
　　子覃跟在我身边，一剑出，便是一颗头颅飘飞。
　　哀嚎阵阵，却是谁也无法顾及。深入战中，才真正体会到这种震撼。
　　岂只是一将终成万骨灰得以形容！
　　周围的尸体堆积如山，多不完整，或有敌方或有己方，千姿百态，神色各异。
　　左侧不到一丈处的洛兵一声痛呼，我却无法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根长枪挑开了他的胸膛。
　　“主人，快！”
　　子覃的手臂上已经留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正渗着血，却还能完整地挥舞出一套剑法，将我护的滴水不进。
　　几十米之外，离翟正眯着碧眸，惬意地在几个贴身侍卫的保卫之下享受杀伐的乐趣。
　　缰绳一甩，踏风疾驰而去。
　　很快，就看见离翟的身影一寸寸地放大。
　　四周遥兵见有人靠近太子，立刻围拢过来，一时竟难以靠近他。
　　幸而有子覃在侧，很快便杀出一个豁口。
　　离翟竟不惊慌，见子覃隔开了身边的侍卫，反而调笑起来：“难道洛国已经没人了，连宜香阁的美貌小倌都要上场杀敌？”
　　我被激怒，提剑刺过去，没找准方位，反而被他的长鞭缠住。
　　离翟懒洋洋地笑了声，又道：“呀，没看清原来是越王爷，离翟真是眼拙了。也怨王爷，无端与个低下的小倌长得那么像做什么？”
　　说完，还颇为挑衅地扬高了唇角。
　　不……不能生气……
　　我告诉自己，这是他的乱心之计，方才怎么那么轻易地中了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抽出剑，以自己最凌厉的姿态向他攻击。
　　离翟这才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态度，于我对站，只是始终带着那种似嘲讽似玩味的笑。
　　他的鞭法极为高超，我的兵器又是剑，很快便落了下风。
　　离翟笑意更甚。
　　“昨日杀了主将，今日俘虏个王爷也不错。”
　　呵，离翟，别得意得太早，我刘攸越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瞄准了时机，正要射出袖中小箭，却忽然听到自远而近飞速踏动的马蹄声。
　　近处亦有骑马交战的士兵，只是蹄声碎落，不似飞踏时那般有力。
　　离翟望着我身后，脸上愈加的玩味。
　　“唔，你的情郎来帮你了。”
　　什么？！
　　转过头来，正见齐儿伏在马上，狠烈地杀来。
　　他的脸上到处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的。
　　待齐儿到了跟前，我才注意到他的姿势很不自然，每扯一下手臂转一下身嘴角也跟着扯动，仿佛什么地方受了伤，正疼的厉害。
　　恍然想到昨晚，心里突然被狠狠地抽了一鞭。
　　可是，更令人心悸的是离翟刚刚说的话。
　　待回过头来，赫然见到离翟已退到护卫之后，正在慢慢地搭着弓！
　　“越，快回去！”齐儿在离我几步的地方呼喝，“快！”
　　齐儿一来，心莫名地慌了起来。那个不详的梦也时时在脑中徘徊，几乎就要成为现实。
　　离翟几声大笑，已然搭上了弓箭，正嘴角含笑，时而瞄准齐儿，时而瞄准子覃。
　　“齐儿，快走！”
　　什么也顾不得，只想快点让齐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遥兵通通围了上来，虽然周围也有不少的洛兵，但这里始终偏遥军后方，寡不敌众，顿时死伤惨重。
　　我看着离翟，眼中许已冒出了红光。
　　破开前方的守卫，手执长剑，攻势愈加地强烈。
　　一定要阻止他！
　　离翟忽然转向我，又笃定似的瞄了眼齐儿，笑了声，松开了拉弓的右手。
　　“越！！！”
　　还没有意识到勾魂箭是冲着我来的，就看到齐儿跃马而起，足尖点着马鞍，人影一闪，到了身前。
　　马上一重，踏风随之长嘶。
　　我愣愣地看着齐儿落到我跟前，愣愣地看着他冲我笑，愣愣地看着他脱力地倒在我身上。
　　一个殷红的箭头从他胸前伸出来，泛着很冷很冷的光。
　　天地忽然静默，我的脑中，亦是一片空白。
　　“越……我……我……我爱……”
　　齐儿喘了好久，却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很慢很慢地伸出手，然后，将指尖贴到了我的唇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狭长的眼睛，一直看进那双瞳仁的深处。
　　可是，它却仿佛害羞了，煽动着那排好看的羽睫一直扇阿扇，直到……再也不出现……
　　齐儿从我的身上滑下来，我无力去拉他，只能看着他，慢慢地滑下马，发出好大一声响，躺在满是鲜血的地上再也不动了。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仿佛忽然间撕裂成了千片万片？
　　我的齐儿，怎么，不说话了？
　　“齐儿……”
　　“皇兄，你反抗也罢，妥协也罢，今日，我断是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日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拆骨入腹，我也，要定你了。”
　　这是……齐儿的声音？
　　从哪里来的声音？
　　明明应该是凶恶的，又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越，你放心，我有分寸。若真的开战了，我定会好好地打几场胜战给你看的。到时，我立功回来，你能不能……”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和四皇兄公平竞争的机会。”
　　“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让我以为你答应了吧，到时候你若想反悔也有说辞的。只是，让我留个希望……”
　　齐儿，你又在说什么？
　　你还要什么机会呢，我明明，已经喜欢上你了啊！
　　我忘了，我还没有告诉你。
　　你在哪里？齐儿，快点到我跟前来，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不要惹你生气？哈哈哈哈……刘攸越，你真的要这么无情么？束着我的发带，追着我到这里，你可知道你说担心我，说要和我一起去边疆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我甚至以为自己得到你了，我甚至以为，你真的在考虑接受我的心意！可是转眼，你却又说你只把我当弟弟，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要你，生生撕碎我的心，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齐儿，我没有要这样做……
　　把你当作弟弟，只是过去的想法！
　　齐儿，不要再用这么难过的语气说话……
　　“情哥哥，情哥哥……”
　　齐儿，你是在叫我么？
　　可是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越，你脸红了！”
　　“怎么会是气的？一定是羞红的！”
　　“不管怎么红的，反正，好看……”
　　笨齐儿，我又不是女子，脸红怎么会好看呢？
　　你一定是弄反了好笑和好看的意思了吧？
　　以前一直让你好好看书你不听，这次，闹了笑话了吧？
　　你看，这里有好多人，他们都会笑的。
　　“越，我爱你。”
　　齐儿，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你知道么？
　　不用再说了，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你呢？越，你爱不爱我？”
　　我爱你啊，怎么会不爱你呢？
　　齐儿，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快出来，我要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对你说。
　　“你……还是讨厌我的吧？”
　　齐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讨厌你？
　　齐儿，齐儿……
　　不要只对我说话，让我看看你……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快出来好么，我的齐儿……
　　“保护越王！”
　　这又是哪里来的声音？不要吵，我在等我的齐儿。我不要你们的保护，我的齐儿说，他长大了，他可以来保护我。
　　“主人！！您醒醒！”
　　这是……子覃？
　　慢慢地将脑袋转到一旁，不正是子覃么？
　　他抱着的那个人，是齐儿？
　　为什么有那么长的一支箭从他的身上穿过？
　　我想起来了……
　　离翟对着我射箭，然后……我的齐儿，挡到了我的身前……箭头在他胸前泛着光……
　　我的齐儿……死了？
　　是对面那个正在笑的男子杀死的？
　　“主人，那里危险！您快回来，齐王他要……”
　　我听不到子覃的声音了。
　　我只知道，我要杀了那个碧色眼眸的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近乎麻木地劈开挡在面前的人，似乎有刀砍在自己的手臂上，不痛，可是提起剑来却不停地涌着血，好麻烦。
　　换一只手，疯狂地挥舞着剑。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他终于不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很恶心。
　　齐儿，让我替你杀了他，然后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两只鬼一起周游天下，你还说了，要抓道士给我下酒的，不是么？
　　轻轻地笑了声，拉开袖子，射出暗藏的小箭。
　　三支箭，终于有一支没入了那个男子的肩膀。
　　呵呵呵，一支箭就够了。
　　离翟，你有勾魂箭，我有断魂散，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咳咳咳……”
　　一股很大的力道忽然袭到背上，接着，火辣辣的痛感就蔓延了开来。
　　于是，连拽着踏风的力气也没有，直直地跌落下来。
　　齐儿，我来陪你了……
　　“主人！”
　　“越儿！！”
　　这，是攸铭么……
　　对不起，攸铭，我要去找齐儿了，不能完成父皇的嘱托了……
　　对不起……

　　第二十一章

　　热……
　　仿佛周身有无尽的火焰将自己包裹着。朦胧中，似乎看见鲜红的火苗在跳动着，几欲将我吞噬。
　　四肢像是被铁水浇铸过，沉重而僵硬。
　　浑身的血液仿若正一点一点地被那火焰吸去，于是，身体越来越燥热，火苗也愈加地灿烂耀眼，直到泛出如血的鲜红。
　　很慢的，一丝凉意从额头渗了进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到全身。
　　火苗依旧在煎熬着身体，燥热却不再似开始时那般强烈。
　　尝试着活动手指，还未有什么清晰地触觉，便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惊呼。
　　“皇叔动了！！皇叔他动了，他没事了！”
　　“涟漪，小声点，不要吵到越儿。”
　　先出声的是个女孩子，声音很高，带着明显的喜悦。
　　第二个声音属于一个成年男子，语气很温和，却蕴含着一种淡淡的威压。
　　果然，他一说话，女孩子立刻就噤了声。
　　“越儿……”伴着男人的声音，额上又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舒爽凉意，我这才意识到，是有人拿着冷毛巾在不停地替我擦拭。
　　“越儿，”男人又唤了一遍，低低地说，“你醒了么？可以睁开眼睛么？”
　　睁开眼睛……
　　我费力地动着眼皮，它们却像千百斤重的厚铁门般，关的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越儿……”
　　额上的凉爽忽然离开了，我想拉住它，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紧接着，又是什么呼着令人发痒的热气靠近了，触下一片柔软。
　　似有水珠落在我的额头，却是滚烫滚烫的。
　　我想睁开眼，安慰身边的这个男子，可怎样也做不到。
　　“四皇叔……”那个小姑娘又开始说话了，却不再有那种欢悦，声音也是低低的，“皇叔他会不会醒不了了？怎么会这样呢，皇叔这样，齐皇叔也……”
　　“越儿会没事的，御医不都说了么，不会有事的。”
　　男子安慰着她，可是那样低沉的语气，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敢笃定。
　　我却没有心思研究他的想法，身上所有的神经，尽皆被那个小女孩说的一个字触动。躯壳里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挣扎着要浮出，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问清。
　　“你刚刚说齐儿怎么了？？！”
　　陡然睁开眼睛，不独一旁的攸铭和涟漪，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是，现在不是顾着这些的时候。
　　我突地从床上坐起来，正要去拽涟漪的衣服，却不想，背上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不禁跌了回去。
　　“越儿！”攸齐立刻过来揽住我，又吩咐一旁被惊住的涟漪去叫御医。
　　我痛的说不出话，只能紧攥着攸铭的衣衫，想让他阻止那个离开的火红色少女。
　　“越儿，冷静点，”攸齐扳过我的脸，烛光中只看到他水墨浓眉拧成了一团，一脸心痛的表情，“你要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先躺好。”
　　连喘了几口气，才收回了理智，冲攸铭轻轻点了点头。
　　攸铭叹息一声，缓慢小心地扶我躺好，又挪回方才被我弄得跌倒一边的软枕，垫到我脑后。
　　他伸手轻轻地拂开了我脸上湿透的乱发，才问：“你想知道什么？”
　　“齐儿，齐儿怎么样了？刚刚听到涟漪提到他的名字，他还活着，是不是？”
　　抓着攸铭的手指都在发抖，生怕攸铭说“不是”。
　　明明看到了那支箭穿过了他的胸膛，明明看到了他跌落马下，却……不愿放开一丝的希望。
　　哪怕只是奢念，也极度地渴望它变成现实。
　　攸铭却变了脸色，冷起了面孔，定定地看着我。
　　“若我骗你他死了，你又当如何？”
　　听攸齐这般说话，自是明白齐儿还活着，这放松了紧绷的脑弦。几乎是分了一半的力气才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却还是忍不住起了淡淡的笑。
　　“他在哪里？伤的重不重？是不是没有大碍了？”
　　一时惊喜，竟忽略了往常一直明白的很多事情，待话已出口，才知失言。
　　攸铭的脸色愈加难看，深黑的眸子也愈加地深邃，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越儿，你知不知道，你受了刀伤，高烧不断昏迷了两天两夜，我几乎赶走了所有人，一直衣不解带地在照顾你？”
　　我垂了眸子，不敢看他。
　　心里自是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可是，我自问，自己根本无法再如以前般，事事将他放在第一位。又怎可理直气壮地说，齐儿生命垂危，关心他是应当。
　　天子天子，天之子，一呼百应，万人尊崇。又怎会有什么人的安危可以凌驾于他之上？
　　况且，他这样不辞辛苦地照顾的人，就是我。
　　情何以堪。
　　“攸越谢过四哥了。”说了话，又欲行礼，却被他拦住。
　　“你何时这般多礼了？”攸铭不悦地说道，“不许叫我四哥。伤还没好，快些躺回去。”
　　“我……”
　　“蓝太医到——”
　　外头似乎还有不少人，只听得一个小太监拉长了嗓子报完，涟漪已经带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步履匆匆地进了帐子。
　　“微臣参——”
　　“不必多礼，”攸铭摆摆手，又指着我道：“越王醒了，快替朕看看。”
　　“诺。”
　　蓝太医走至床前，示意攸铭坐开一点，才取了手枕，细细地为我号脉。
　　纵是心里再急着齐儿，此时也只能静下来等一等了。
　　蓝太医诊了许久，才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笑容，冲攸铭一鞠躬，说道：“回皇上，越王的伤势已无大碍，最迟明晨热度便可退下。先下只要精心调养，不出三个月，伤口自会痊愈。”
　　攸铭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支开涟漪，又吩咐她带着蓝太医去领赏，惹得涟漪嘴巴翘的老高。
　　“没事了。”攸铭似乎消了气，对我露出微笑，摸了摸我的额头，换上一块新毛巾，说，“你昏迷了这么久，定是饿了罢？我去帮你端点吃的来。”
　　“攸铭——”我忙拉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祈求地说道，“带我去见齐儿……好么？”
　　攸铭不动声色地拉开了我的手。
　　“齐儿齐儿齐儿……你现在，心里只有齐儿么？”
　　“攸铭，很多事情，我也难以说清，只求你快点带我去看他好么？我想知道齐儿怎样了。”
　　“你见了他又如何？”攸铭声音渐高，竟带了怒气，“他还不是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越儿，攸齐私通敌国，罪无可恕，你认为，就算他活过来，朕会放了他？”
　　我听的唇色煞白。什么叫半死不活？什么叫活过来也不会放了他？
　　“你……你把齐儿怎么了？”
　　“我没将他怎样。”攸铭转开了视线，凄然的神色却是映入了我眼中，“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么？”
　　我无言以对，只轻轻地将自己的请求又说了一遍。
　　攸铭竟然暴怒，伸脚就踢翻了一边的塌椅，说话时语调却是平静的，“朕又没有拦着你，你要去看他，自己去便是，为何要让朕做不情愿做的事？！”
　　说完，便再无他话，广袖一甩就踏着步子出去了。
　　我悲哀地看着他消失在门边，可是此时满心都是齐儿，又做不来让他不生气的举动。
　　强撑着胳膊，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背上已经疼的像是整个人都会断成两半。
　　望望帐外，已是入夜。身上只有就寝穿的中衣，却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再顾及。
　　咬着牙，挪下床时，额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费了好大气力，才挪出了第一步，刚要迈第二步，身上又是一痛，禁不住就摔倒在地。
　　忍着痛爬起来，继续走。
　　齐儿不知怎么样了，无论如何，也定到他身边去！
　　半死不活……那又是怎样一个场景……原本还以为他没事了，现在想来，自己是乐观的可笑。那么长的一支勾魂箭啊，射人如射纸，怎么可能没有事？！
　　“越儿你真要这么倔么……”
　　第二次险些摔倒时，攸铭却忽的从帐外冲进来接住了我。
　　我忐忑地看着他。
　　他的眉还是拧着的，这说明他还在生气。
　　可他说：“罢了，我带你去吧。”
　　“攸铭……”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攸铭却带着那种熟悉地心痛和无奈，轻轻地抚摸起了我的脸颊，“你这样伤自己，让我多难受你知道么。像你这样走，怕是还没有出这个帐子，人就再度晕过去了。”
　　我咬咬唇，不置可否。
　　攸铭将我横抱起来，也不顾忌，屏退了所有随从，毫不避讳地往前走。
　　仰头见玉盘已经升到了头顶，且营中走动的并无几人，应当是深夜了。
　　“冷么？”
　　风吹过时寒意阵阵，攸铭解了身上的大氅将我裹好，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声。
　　我摇摇头，不说话，只想快点见到齐儿。
　　大约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攸铭不再说话，脚上走得更快了。
　　穿了大半个军营，最后却是到了萧莫言的帐外。
　　里面还亮着灯，恍恍惚惚地能看到人影晃动。
　　“越儿，”攸铭附到我耳边说，“答应我，待会见到齐儿，一定要保持冷静。”
　　我点了头，可若是看到太过激的画面究竟会怎样失控，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十二章

　　攸铭轻轻地掀开了帘子。
　　萧莫言正在床边坐着，此时回过头来，见到攸铭，忙行了礼，“草民参见皇上。”
　　“免礼了。”
　　我挣着要从攸铭怀里下来，急切地想要过去看看那个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越儿，别动，我抱你过去。”
　　我摇头，齐儿不会喜欢看到的。刚刚被他抱过来是万不得已，此时已经不必要了。虽然齐儿还在昏睡着，但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做一点可能让他难过的事情了。
　　攸铭默默地放下我，小心地搀着我的胳膊扶我过去。
　　萧莫言却忽然开口了。
　　“攸越，你还是回去吧……”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萧先生，坚定地摇了摇头。
　　帐子里，蜡烛的光摇曳不定，昏黄暗谲。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那么清晰地看到了齐儿的脸，顿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搅在了一起，痛彻心扉。
　　齐儿的脸……齐儿的脸……整整一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黑的纹路。那些莫名的纹路，沿着原本光洁的额头，一路往下，蔓延着，错杂着，伸过那对狭长的弯月眉，爬过鼻梁，又遮掩了半个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上，甚至在有些地方还泛着深紫色。
　　想起赶来边关的路上，齐儿自诩风流倜傥，将脸贴在我脸上，说有我这么好看的人在身边，越你怎么可能脸不红心不跳？
　　他最喜欢的一张脸，竟是毁了……
　　目光下移，看到齐儿胸口上，顿时脱力，险些跌到地上。
　　攸铭驾着我的胳膊，有些不满地瞥了眼齐儿。
　　我顾不得，几步扑到齐儿身边，抓紧了他的手，颤巍巍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稍微放下心来。
　　齐儿的胸上，偌大的一个伤口血糊糊地嵌着。伤口上都是深紫色的血，中心黑黝黝的一个洞，浅色的肉都翻了出来……
　　“齐儿……”攥紧了齐儿的手，轻轻地抚摸他苍白的面颊，依旧有着那种心痛而不真实的感触。
　　齐儿的手很凉，脸上也是。
　　那些可怕的黑色纹路甚至微微的突出着，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齐儿的眼睛闭得很紧，眉头也是轻皱着的，仿佛梦里也在承受很大的痛楚。
　　可是，万幸，他还活着，我的齐儿，他还活着……
　　眼泪一直在往外涌，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喜悦还是痛心。
　　“攸越，”萧莫言走过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肩，神色中皆是担忧，“你没事吧？”
　　“萧先生，我没事。”将脸贴到齐儿的手上，真心地笑着，“齐儿活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萧莫言这才放下心来，看看我，又看看齐儿，道：“幸而齐王中的箭没有射到心脏之上，又得陛下将他及时送过来，我才能为他止血抑毒，只是……”
　　他忽然沉吟，见我急切地看着他，才摇摇头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只能抑制勾魂箭的毒性，并不能除去，现在齐王的脸上就是毒性扩散导致的。而且，勾魂箭上尽是倒刺，拔箭时伤了好大一块肌肉，现在何时恢复、会不会有其他病症出现，我也不敢担保。”
　　“那……”
　　“陛下已经派了人去请我师兄了，只是，他闲云野鹤惯了，此时也不知是否在家。”
　　听着萧莫言的声音愈渐低沉，我只能攥紧了齐儿的手。
　　“那齐儿何时会醒？”
　　萧莫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许是今晚，许是明天，许是伤好了，又或许……”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谁都猜得到又或许是什么。
　　“越儿！”攸铭忽然唤着我的名字将我抱住，正要挣开，却见他紧皱着双眉道：“你背上流血了！”
　　我这才意识到背上钻心地疼，回头便见背上大氅上正蕴着一层一层的血花。
　　萧莫言似乎也吃了一惊，忙拿了药箱过来，帮我脱下衣衫重新包扎。
　　只是，自始自终，我一直未敢放开齐儿的手。
　　好不容易包扎完了，攸铭的脸色已经黑的堪比锅底。
　　“齐儿也看了，该回去了吧？”
　　我摇头，看着齐儿惨白的脸色，说，“我想在这陪他。”
　　攸铭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毫不客气地说：“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呆在这里又有何用？”
　　我咬着唇，无话可说。
　　这样守着齐儿的确是没有多大用处，可是，我只是，想要呆在齐儿身边，哪怕只能这样看着他……
　　“越儿！”
　　“越……”
　　随着攸铭的怒喝而来的，是一声几乎微不可闻轻唤。
　　我却欣喜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人。
　　他长目微张，正迷离地望着我。
　　齐儿醒了！
　　“齐儿，”我忙倾身，欢喜地去碰他的脸，“没事了，齐儿……”
　　身后的攸铭似乎气急，什么话都没说便气呼呼地离开了。
　　“越，”齐儿似乎一点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看着我胸口的绷带，脸上却骤然现出怒色与痛惜，“你受伤了？是谁伤的你？痛不痛？”
　　“齐王别乱动！你真要我将你绑起来么？”
　　齐儿正要起身看我的伤，被萧莫言按了回去。
　　“小生真佩服你，弄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起来！”
　　齐儿似乎不屑他的“称赞”，撇过煞白的脸，只看着我。
　　忍不住轻轻笑出来，戳戳齐儿的额头，道，“听萧先生的话，乖乖的。”
　　他这才收了那副不满的表情，想要伸手做什么，又发现手被我抓的紧紧的，右边可以看清地脸上竟浮出了一层红晕。
　　萧莫言倒是忙前忙后，找了许久，拿了个奇奇怪怪的器具过来。
　　那个器具由藤条和铁丝制成，可以弯曲却又带着韧性，两边还有很长的皮革。
　　他扶齐儿靠在褥子上，将藤条和铁丝构成的部分一拢，正好扣住了齐儿的伤口，又将皮革在齐儿胸口围了一周，仔细地用带子束好，这样一来，齐儿整个胸膛都被包住了，却又不会碰到伤口。
　　齐儿虽然很虚弱无法大声说话，却是摆着臭脸色，□裸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萧莫言还在那里苦口婆心地道，“你醒了是好事，可是小祖宗，我真怕你动来动去将小生几日的苦心都白费了！”
　　我捂着嘴在一边发笑，齐儿耳尖，立刻攥紧了我的手，改来瞪我，咬着嘴唇，委屈得眼里都蓄了水。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样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
　　齐儿吸了吸鼻子，拉着我的手放到唇边，浅浅的亲了一下。
　　我颇为尴尬地瞟了眼萧莫言，只见他抚着髭须嘴角含笑，心上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忙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萧先生，我想在这里照顾齐儿，不知……”
　　“也好，”萧莫言道，“齐王醒了是好事。我原本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他才将他带回这里，现下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你要在这里陪他也未尝不可。”
　　他又用那种令人发寒的了然眼神瞥了眼齐儿，继续笑道，“我就不在这里呆了，正好，这次打了胜仗还没来得及和其他军医一起庆贺，借着今晚畅谈也是妙极。只是还有些不能让齐王身上毒素扩散的地方要注意。”
　　接着，他又细细地说了要小心的细节，又唤了值夜的士兵到门外，确保能听见帐里人的吩咐，才起身要离开。
　　我思量着已是夜深，恐怕打扰别人也是不便，正建议他去我的帐中休息，他却哈哈大笑，说什么“怕是夜里有人来偷越王将老头子偷了去，再来一个株连九族不划算”，便摆手走了。
　　“越。”萧莫言一走，齐儿便立刻拉我在他旁边睡下。
　　摸摸齐儿的脸，心里又是一阵疼。
　　“齐儿，身上难不难受？”
　　齐儿摇摇头，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连连点头，坏笑着说，“你亲一下就好了。”
　　我敲了敲他的头，“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正经？”
　　“越，是你要陪我的。方才萧先生说了，不能惹我生气，否则毒素会扩散。”说完，笑得很得意，嘟圆了嘴，直直地看着我。
　　若是齐儿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怕是怎样也不会做这个动作吧？
　　齐儿看我又笑，竟发起无赖了，装作生气地问：“越，你亲不亲？”
　　真是冤家……
　　“亲完了，快睡吧。”
　　替他盖好了被子，抬头却见他还是直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了？”
　　“嗯……没事。”齐儿眼神闪了一下，贴过来和我靠紧了，才闭上了眼睛说，“睡吧。”
　　我却被那个闪烁的笑容在心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齐儿？”
　　“嗯……”
　　“睁开眼，听我说。”
　　“说什么？”
　　齐儿睁开了眼，却依然是一副强装着微笑看起来让人心中酸涩的表情。
　　“好齐儿……”我抚着他的头发，不知从何开口。
　　做了那么多伤他心的事，骗了他那么多，再来说这些话，他会不会……
　　可是，经历过一次失去，再看到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并且随时可能再度失去他，又怎么会愿意让他这样难过？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傻齐儿，定是以为，我对他好仅仅是担心他的伤势，或者出于内疚。
　　“齐儿……”
　　指尖抚过齐儿的发，抚过齐儿的额，抚过齐儿的眼，抚过齐儿的鼻，抚过齐儿的唇。
　　手掌下的那张脸，狰狞不堪，可看在眼里，却依旧是昨日那个神采奕奕的俊美少年。
　　“齐儿，我喜欢你……”

　　第二十三章

　　“齐儿，我喜欢你……”
　　齐儿咬着唇，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
　　“齐儿？”
　　“……嗯，我在听。”
　　“怎么了？”
　　有些忐忑地摸着他的额角，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发着慌。
　　“越，你说真的？”
　　齐儿此时的眼神，游移不定，似是极力地想要相信，却又不住地要去怀疑。
　　是啊是啊，之前发生的事情，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怀疑的吧？
　　有些艰难地凑过去，吻到齐儿的唇上，贴的紧紧的，直到他的呼吸都开始沉重才移开。
　　齐儿反射性地伸出手来箍我的脖颈，看到我失笑，立刻红了脸，尴尬地撇过了头。
　　“齐儿，你说，现在我又为何要骗你？”
　　“因为我要死了么？诶哟，越，好端端地又敲我作甚？”
　　看着齐儿委屈地捂着额头，我心中冒起的小小晦涩还是无法消散。
　　“齐儿，不准再说死不死的。听到了没有？”
　　“可是……”
　　“没事的，会有办法的。”抵着齐儿的头，也说不清是要他相信还是要自己相信，“萧先生的师兄一定能救好你的。若是因为一支小小的勾魂箭就丢了命，那我可不轻饶你！”
　　齐儿眨眨眼，问，“你怎样不轻饶我？”
　　“你若死了，我化成鬼也要缠着叨扰你。”我说。
　　齐儿似乎傻了眼，直勾勾地看过来，结结巴巴地问，“越……你，你真的喜欢我么？不是骗我的？”
　　“傻齐儿，要怎样你才信？”
　　齐儿呆了片刻，继而眼睛便是咕噜一转，道：“我如何也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
　　齐儿勾唇一笑，霎时间，露在烛光里的半边脸竟似霞映池塘，无端的艳丽起来了。
　　“除非你帮我那个……”
　　我有些听不明白，问：“哪个？”
　　齐儿又红了脸，在我耳边轻轻地咕噜了一句。
　　我看看齐儿的伤，再看看勾魂毒的黑色痕迹，顿时又气又恼，脸上却也不住地发烫。
　　“色齐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种事？歇息了。”
　　齐儿见我闭了眼睛要睡，又不甘心地捏了捏我的手指，讨价还价地说，“那，你用手也行啊……”
　　我装作睡熟了，不理会他。
　　只是双颊上大约早已红得不像话了。
　　“越！不许装睡！我就知道你又在哄我。”
　　明明知道是齐儿的激将之计，却还是睁开了眼。是真的怕他再难受了。
　　“齐儿，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倒是抓准了我的短处，又摆出了那副很是委屈的可怜模样。
　　我摸摸齐儿的脸说：“等你好了，我就带你离开，然后，你想怎样都可以……”
　　“离开？”齐儿听到这个词却是皱起了眉，“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暗部怎么办？你不是还要——”
　　“齐儿……”见齐儿这么严肃地问着这些，心里的负罪感又油然而生，“如果我把这些都丢弃了，你会不会也认为……我很不负责任？”
　　齐儿陡然睁大了双眼，“越，你是要……”
　　我点点头。
　　“暗部的职责是守卫京城保护皇上，必要时也会用来解救国难。齐儿，你知道那么多，却不知，历年统领暗部的王爷……必须是对皇帝忠心不二的人。暗部的人，非到必要时侯不得公开身份，平日都是化在禁军或是其他的京城军队里，完整的名单只有统领暗部的王爷才有，一旦君臣间有了嫌隙，若要利用暗部来瓦解京师颠覆皇权，几乎是易如反掌。当初父皇将暗部交予我，也是决定攸铭即位之后的必要之举。只是……你觉得，如今我和他之间，还会如当初那般相互信任么？”
　　齐儿思考了小会，却堵了气，偏头道：“他又怎么不信你了？方才我醒来，见到他盯着你的眼神，恨不得将你生生吞下去。”
　　我哑然，只好说道：“可是他于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齐儿眼中还是带着不满，好半晌，才忿忿地说，“我就是介意……你以前满心地都是他一个人……”
　　我失笑，“方才你也看到了，攸铭都被我气走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越，你说实话，以前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齐儿，我不想再骗你。”
　　齐儿咬咬唇，又皱皱眉，好久才低低地说：“越，到我怀里来……”
　　“嗯？”
　　今晚的齐儿，有些不寻常，可是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长目，又断然拒绝不了。只好慢慢地挪近了一点，一边小心着不碰到齐儿的伤，一边轻轻地将头靠到齐儿的肩上。
　　他在我脸边上呼着热气，嘴角却是弯起了。
　　我戳戳他的脸，“心里舒服了？”
　　齐儿在我头上蹭了蹭，“嗯”了声。
　　“越，你以后只能想我一个人。你说了喜欢我，再也不许不算数。”
　　我笑笑，问他：“即便我真想了别人，你又从何得知呢？”
　　“你想什么我都能知道。”齐儿霸道地说，“你想别人也可以，反正，就是不许想他。”
　　我很响地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好酸……”
　　他懊恼地低下头来啃我的脸，说，“我是吃醋了，只吃你的醋。”
　　“呵呵，你倒是坦诚。”
　　齐儿撇了撇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亲，咬着我的嘴唇不放，痴痴的道：“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想起那夜齐儿来问我话的时候，也是念得这首《白华》，不由得又起了丝痛惜。
　　“痴齐儿……”
　　我刘攸越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倾心……
　　声音明明很小，却逃不过齐儿的耳朵。
　　“再痴，也只痴我的越。”
　　说是要陪着齐儿，岂料一陪就陪了好几日，就连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行走了还是被齐儿拉着离不开。苦了萧莫言每日出去借住，最后不得已，叫了好几个士兵将齐儿移到了我的帐子里。
　　齐儿倒是乐得自在，整日里抱着我胡闹，也不顾有没有人在。萧莫言倒是不会说什么，只是摸着胡须笑得人发毛。
　　我没少训齐儿，每每看到他顶着一脸的黑纹笑，又无端地心软。
　　攸铭自那夜拂袖离去便没再露过面，不过也许是正部署下一轮的战斗。幸而涟漪常常过来看我们，倒是说了不少的事。
　　也是听了她的口述，我才得知，那日齐儿被勾魂箭射中以后，我闯去杀离翟，被身后的遥兵砍中后背，幸好攸铭带着大军及时赶到才将我们救下，却因是因马不停蹄地赶来，只小小地胜了一场。
　　“真是太可惜了！”涟漪忿忿不平地捏起了拳头，“四皇叔说皇叔你去了半条命杀那个什么遥国太子，他却穿了软猬甲毫发无损！要是我当时去了战场，他一定已经这样、这样了！”
　　涟漪挥着拳，脸上愈加气愤。
　　我倚在床边笑将出来。虽然离翟无损不得所愿，可齐儿没事已是万幸，我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忽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不由问道：“涟漪，你不是说大哥要驻守京城么，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呃……”涟漪龇着小白牙，谄笑地看着我，“那个……皇叔……我是偷溜出来的，爹爹不知道……嘿嘿……”
　　“你这孩子，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战场这般危险，你一个小姑娘往这里跑什么？”
　　“这个……那个……我过来玩玩嘛……”涟漪支支吾吾地，一看就知道没有说实话。
　　正要开口再问，齐儿却拉住了我的手，笑着说：“涟漪那个疯丫头，谁知道他想什么呢！越你还是不要管了，等她以后嫁人了受些气就好了。”
　　“谁谁要嫁人了！齐皇叔你自己都还没有娶正妃呢，也不害臊！”
　　齐儿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笑嘻嘻地逗涟漪：“我可是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小涟漪你呢？再过几年就成老姑娘了，嫁不出去咯！看你整日地缠着越，你还能嫁他不成？”
　　“齐儿……”
　　“齐皇叔！你真坏！谁说我没有喜欢的人了？！”
　　我原本要训齐儿，却被涟漪的话转移了注意，不禁有些吃惊地看她。
　　齐儿也很是好奇，只是他脸上多的是挤兑，笑容也愈加促狭。
　　“是谁那么好福气被我们涟漪郡主看上了？唉，以后有他受的了……”
　　“哼，我不告诉你！”涟漪从小凳子上滑下来，拍拍两只手就要走，快要出帐子了又扭头冲齐儿做了个鬼脸，“齐皇叔你老是说我，我倒要看看，你顶着这么张脸，你喜欢的人还怎么愿意和你好！”
　　涟漪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剩齐儿在那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越，我的脸怎么了？什么叫顶着这么张脸你就不愿意和我好了？”
　　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等带他离开以后再告诉他这件事，却差点被涟漪弄穿了。
　　指尖碰着齐儿的脸，还是有些替他难受。
　　萧莫言说过，这些痕迹，怕是消不掉了。
　　最近齐儿的脸色好了不少，说话也多了，萧先生的师兄那边也传了飞鸽过来，说是不日便可赶到。
　　怕齐儿乱想，我俯下身亲了亲齐儿的脸，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有几道伤痕，我的齐儿还是俊俏的紧。”
　　齐儿眼睛笑得弯弯的，伸长了手勾住我的脖颈，说：“亲脸好没意思啊……”
　　我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也不怕有人进来！”
　　“那有什么……”
　　“对了，齐儿，昨天我找过子覃和骆晖，暗部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等你伤好了便可以直接交给攸铭了。”
　　齐儿撇撇嘴，“你为他想的真仔细……”
　　“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肚鸡肠。”
　　我不说话，浅浅地笑着，俯下身去吻齐儿。
　　齐儿最喜欢装大度，真的不管了，最后一定会闹起来的。
　　“唔……”
　　两只手揽到了我颈后，紧紧地箍住，齐儿眯着眼睛，坏坏地含住我的唇，慢慢将舌头滑了进来。
　　“越儿！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怒吼，惊得两个人都是浑身一震。

　　第二十四章

　　还未来的及回头，便被人以强劲的力道从齐儿身边拉开。
　　太过突然的拉扯，又用力过大，我一时没有稳住，竟直直地往后栽去。
　　“越！”耳畔传来齐儿的惊呼。
　　身体……却跌进了一个软软的胸怀。
　　即便如此，背上的伤还是被扯得一疼。
　　“越，你有没有事？！”
　　齐儿已经急的想要下床来，我忙摇头，费力地挣开身后的人将他按了回去。
　　“我没事，你快躺好……”
　　齐儿不听，瞪着眼睛气愤地看着来人。
　　该来的总会来，逃避也不是办法……
　　慢慢地转回身，果不其然地看到攸铭睁着双血红的眼，满脸怒色地注视着我。
　　“越儿，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语气比冰刀还要冷利，从一贯温和的攸铭口中说出来，狠狠地刺在人心上。
　　“皇上，您已经看到了，又何必来问越？”
　　“齐儿！”我看了眼齐儿，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放肆。
　　齐儿咬着唇，倔强地看着我。
　　攸铭仿佛没有听到齐儿的话，只是盯着我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
　　我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崩溃，根本无法回答一字一句。
　　沉默良久，攸铭的脸色也愈加的冰冷，甚至自眼中闪过一丝血光。
　　齐儿躺在榻上，也不甘示弱，满脸都是挑衅。
　　“攸铭，我们出去说。”
　　再当着齐儿的面，也不知他会不会闹起来。
　　齐儿有时候实在任性了些，一旦敌视便不会收敛，哪怕那人是手握生死大权的攸铭。
　　攸铭这才瞥瞥齐儿，稍缓了脸色，点头，跟着我往外走。
　　“越……”身后传来拉长的撒娇声。
　　“齐儿，”我回头对齐儿笑了笑，“睡会吧，我马上就回来了。”
　　齐儿也笑，嗯了一声，已将头埋到了被褥里。
　　身边陡然寒上了几分。一看过去，才发现攸铭刚刚缓和的神情又冷峻了。
　　不敢将攸铭带的更远，只停在了军营最南端的空地上。
　　碧天黄地，流水潺潺。
　　金乌慵懒，浮云随性。
　　“攸铭，我——”踌躇了好久。终于组织好语句，却蓦地被他打断。
　　“越儿，你可以直接说解释。”
　　我心中微微的怅然着。如齐儿所说，他什么都看到了，那么，这样说，又有何意义？
　　此时的解释，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掩饰之词罢了，他何时喜欢听这些了？
　　许是被我的默然惹恼，攸铭两个箭步走近，猝不及防地将我拉进了怀里。
　　“攸铭，你做什么？”有些费力地想要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越儿，告诉我，你没有和齐儿在一起。”
　　“……”攸铭的声音……让人有一种痛心的感觉。
　　“攸铭，你冷静些，让我和你说清楚，我……我……”
　　要说我什么呢？说我喜欢齐儿么？
　　可是面对这样的他……又怎么说出口？
　　攸铭的双手就扣在我的胸前，他的下巴就贴在我的耳边，微微侧过头，便可以看到他眼底深深地忧郁和悲哀无力。
　　“越儿……”他低低地叫着我的名字，几乎带着祈求，“告诉我你没有。”
　　“……”
　　“越儿，算我求你。”
　　不知哪里来的酸涩感忽然侵占了口鼻。
　　他一向是骄傲完美的，他一向只会用睥睨的姿态君临天下，何曾说过一个“求”字？那么多年来，我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仰望他爱慕他，竟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用这般请求的语气对我说话。更可悲的是，我竟无法完成他的意愿。
　　轻轻地拉下攸铭的手臂，退后两步，毅然地跪下。
　　“攸越私自离京，罔顾圣意，连累皇上远赴凶地，罪当伐诛。恳请皇上降旨，削去臣弟王位及暗部统领之职。”
　　说完便俯下身，贴着地面，重重地行了个礼。
　　攸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下，却连声音都在发抖。
　　“越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贴在地上，看不到攸铭的脸，却分明地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怒意。
　　“臣弟要做什么，已经说了，请皇上应允。”
　　心里异常的难堪。
　　以前，最怕的事情便是叫他兄长。到如今，该清帐了，便一口一个臣弟，不用猜，也能知道他作何想。
　　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谁会好过呢？
　　我甚至不知道，攸铭的影子是不是还在心底。方才被他抱着，曾经的那些心绪像是陡然翻了出来，几乎有席卷重来的兆头。
　　可，到而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却是清清楚楚的。
　　齐儿……他受了那么多苦，几乎连命都搭进去了，此时都未脱离险地，又怎能让他再难过？攸铭终究是皇上，哪怕再爱他，也断不能再让他做出这般糊涂的事情。
　　若不是因我打乱了他的计划不是因我不周全随齐儿到边关，他又怎会来到这虎狼之地，甚至亲上战场？当时，若是遥国里多出一两个高手，拼死了来害他……如此种种，今日想来，由是不寒而栗。
　　他不是什么商贾小吏，更不是什么贩夫走卒，他是皇帝，注定了属于天下，注定了他的行为不可以被任何人干涉。否则，轻则只留史书上几条骂名，重……则是失却民心皇位易主，甚至身死。
　　若是还在以前，以攸铭的自制，尚得无事。但而今，却是多了一个齐儿。
　　再留在他身边，无论是于他或于齐儿，只有弊处。
　　如此，便是再狠不下心，也要狠心……
　　攸铭没有立刻说话，却是猛地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对上那双凌厉的眸子，呼吸依旧不由自主地发窒。
　　“越儿，他究竟对你施了什么法术？让你连我都要离开？”
　　胳膊被抓的生疼，衣服被揪的敞开了好大一块，灌着飕飕的冷风。
　　“这件事情，是我决定的，和齐儿无关。”
　　“哦？”他竟是勾起唇角笑了出来。
　　只是，其中嘲讽之意太甚，笑声听的人耳朵都开始发疼。
　　陡然间，攸铭的手穿过了我的腰际，将我狠狠地箍进了怀里。
　　我正讶然，下巴又被另一只手蛮横地钳住。
　　眼前是攸铭猛然放大的脸。
　　许是惊吓过度了，直到攸铭的气息喷到了脸上我才反应过来，将他一把推开。
　　“你失态了！”
　　“失态？”他眉梢轻挑。“越儿，你以前，似乎没有如此地拒绝过我吧？这也和齐儿无关么？”
　　“……攸铭，”恍惚间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我承认，我喜欢上齐儿了。”
　　“所以？”攸铭的眉挑的很高，唇边也在笑，眼里却是满满的心碎，“你就不爱我了，是不是？请求我削去你王位，不过是为了和齐儿私奔？越儿，你将我置于何地？”
　　“我……”
　　话未出口，他温热的手掌已抚到了颊上。
　　“越儿呵，你倒是真的绝情……我真真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的拴住你。”
　　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无法动弹。
　　“越儿……越儿……”
　　唇慢慢地压了下来，攸铭的气味缠绕着鼻端，愈加的浓郁。
　　两片温热相贴，却像是燃了一场大火。
　　掠夺着，侵占着，直到吞噬一切。甚至是我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任攸铭亲吻着自己。
　　只这一次吧……最后一次……
　　攸铭比我更清楚，他的立场，我的立场……
　　身体被他抱住，两只手焦躁地在背上游走抚摸着，然后寻到腰际，紧紧地攥住，再也不松开。
　　“越儿……”
　　攸铭叫着我的名字，更加忘情地在我口中肆虐，如同一只压抑了许久的野兽。
　　我轻轻抚到了他的背上，只希望能安抚他的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料抬眼看他时，才发现他眼中的热度根本没有消散。
　　“越儿，不许离开我。”
　　“攸铭你……”
　　“你喜欢我，即使你喜欢齐儿，你依旧喜欢我。”
　　根本不带一丝质疑的口气，让人无法反驳。
　　“我知道你顾及什么，”攸铭贴到我耳边，轻轻地说，“为了你，我情愿不当皇帝。”
　　我不可置信地退了好几步。
　　“攸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轻笑，“若没有你，要天下又有何用？你连王爷都可以不做，暗部统领都可以不当，我放弃皇位又为何不可？”
　　我只觉得脑中一团混乱，久久难以平息。
　　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泪水却顺着指缝往外溢。
　　攸铭啊攸铭，我道你是睿智精明的君主，却不知，原来你也是个痴人。
　　皇位都可以不要么……
　　是啊是啊，朝中王爷甚众，文韬武略皆是上乘，随便出一个，都是合格的人选。尤其是大哥，文武之道，尽皆通晓。
　　只是，天下人又会怎样看你？
　　后人将怎样看你？
　　我要怎么办？又要将齐儿怎么办？
　　“或者，忘了齐儿，你留在我身边，你继续当你的越王，我也继续守着我的皇位，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忘了齐儿……怎么可能……此生此世，除非我死，才会忘他。
　　我死……若我死了，大约也没有这些纠葛的事了吧？

　　第二十五章

　　若我死了……
　　呵，何时，我也这般懦弱的，想要借死来逃避问题了？
　　自嘲地笑了了两声，抬起头来直视攸铭的眼，喉咙里却是沙哑的。
　　“这辈子，我断不会丢下齐儿一个人的……”
　　“那我呢？你就可以丢下我了？”
　　“我……”心头发酸，可到底还能说话，“你和齐儿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怕只是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样吧？”
　　“攸铭！”
　　“越儿，”攸铭忽然执起了我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墨眉深敛，轻语道，“我爱你，我要你。”
　　手指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触感，在脑海里无限地放大。它每跳一次，便好似重复了一遍攸铭的话。
　　我几乎想要说，我亦不愿离开你。
　　脑中忽然飘过一张脸。
　　狭长的半月眉，上挑的眼眸，肤白如玉，唇红似丹。一笑，艳若春桃，至邪至惑。
　　不知哪来的黑色藤蔓，陡然顺着那张脸往上爬，挟着腐败的气息，蔓延了半张脸。
　　那张脸依旧笑着，却是满含了哀戚与绝望。
　　回过神来，便一把推开了攸铭。
　　“越儿！”攸铭沉下脸，冷冷地道，“齐儿私通帝国，我迟早会治他的罪，那时你又如何去爱他？”
　　我惊住。
　　原本攸铭就应当是知道齐儿私通离翟的事才会将计就计派齐儿来风火关的，况且我临出京时还在信中提到过此事。前几日还曾担心过攸铭会因此开罪齐儿，但前思后想，齐儿端的是没有留下一丝把柄，才放下心。
　　可攸铭一向慎重，既然他这么说，便一定有了齐儿私通的证据！若是攸铭真的要追究，齐儿便真的……
　　“越儿……”他脸色愈加地阴郁，“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可好？”
　　攸铭，你这又是何苦……
　　正要开口问话，不远处却突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攸铭同时回头，却只见一袭红衣的涟漪从枯草后面冒了出来。
　　“皇叔四皇叔？！”涟漪的表情很是焦急，这么冷的天额上却都是汗，可想是一路跑着的，“你们有没有看见齐皇叔？？”
　　“齐儿？”我忽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是在我的帐子里休息么？”
　　涟漪却是猛摇头，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方才我帮萧先生给齐皇叔送药去的，没看到他，巡营的士兵说他往这边来了，我一路找过来，没有看到齐皇叔，只看到路边有血。齐皇叔会不会……”
　　平静……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慌，可是，即使这样对自己说，抓着涟漪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涟漪，你在哪里看到的血迹？”
　　“那边……”
　　脚步虚浮地走到涟漪指着的地方，一滩血就映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这里离我和攸铭站的地方不远，蹲下来，便可以清清楚楚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看到那边发生地事。
　　他身上的勾魂毒未解，若是看到不该看的……
　　心跳一瞬间几乎停了。
　　“恐怕不用你再费力去赐齐儿的罪了，只是，若他有意外，我也不会独活……”仰面对攸铭说完，便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极速地奔跑出去。
　　齐儿……我的齐儿……
　　你在哪里？
　　校场，先锋营，萧莫言处，……跑遍了军营，找遍了所有齐儿可能去的地方，却终不见他一丝踪影……
　　营中很快便组织起了人，到处搜寻，依旧是一无所获。
　　齐儿，齐儿……
　　手上脸上背上，早已被汗水浸透，伤口的地方盐渍着火辣辣地疼。
　　脑中一刻不停地轰鸣着，身上半点力气都不剩，只能靠到石柱上。
　　齐儿，你在哪里？？
　　“越儿，你先去休息，他们正在找。”
　　我茫然地抬头看了眼攸铭。
　　什么地方都查过了，我知道……
　　又伤害了他，是不是？
　　齐儿，必定是伤心到了极致，才会这样把自己藏起来。
　　那么多血，他现在，是死是活？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过！
　　我忽然站起来，吓了攸铭一跳。他刚要说话，我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推开攸铭的手，费力地爬起来。
　　一个口哨，踏风即刻疾驰而至。
　　“越儿！你弄成这样了还要做什么？快下来！！我去帮你找！”
　　不……
　　是我惹的祸，自然要我自己去……
　　攸铭的声音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根本抓不紧缰绳，只能抱着马脖子，一遍一遍地对踏风吼着，让它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尘土在身后飞扬，风声在耳边呼啸。
　　一棵棵枯树在侧旁落后，一座座小荒山在眼底掠过。
　　不过是半刻的路程，却似乎走了一生的时间，直到……看到那个蓝衫少年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齐儿！！”
　　几乎是跌落着下的马，踉踉跄跄地走到齐儿身边，一时间，一颗心都碎成了千万片。
　　四处都是绵延的山，望不到边，连地也称的广袤无垠。
　　轻轻浅浅的河水，倒映着齐儿的影子。白的惊心，红的触目。
　　他惨白的脸上，清蓝的衣裳上，到处都是殷红的血。
　　“……越？”齐儿抱着膝盖坐在那天那块大石头旁边，迷蒙地抬头看我，笑了笑。却是立刻一阵咳嗽。
　　“齐儿……”坐到他身边，颤抖着将齐儿抱住。
　　他身上穿的及其单薄，不过三两件单布衣衫，此刻身体凉的可怕。
　　我解开衣服，像齐儿以前做的那样，将他裹在怀里，呵着他的手，期盼着能传递些热量给他。
　　“越，你真好。”齐儿笑着将头埋到了我的颈窝。
　　我却被这句话触到。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若不是我，你怎么会这样凄惨……
　　齐儿抬手，将手指按在了我的唇上，不让我说这些。
　　耳边听到他很轻的笑声。
　　“越，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齐儿，为什么要跑出来？”
　　“对不起，”齐儿抬起脸，反抱住我说，“我等了好一会，没看到你回来，就过去找你了，然后看见……你和攸铭在接吻……”
　　他说的很轻很淡，我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越……我相信你，真的……我知道，就算你喜欢我，也不可能那么快忘了他。可是，我还是好难受，整颗心像被活生生地挖出来，再丢进油锅里炸一样。”
　　“我不敢回去，怕呆在那里，你回去就会和我说，你想要和攸铭在一起，想要离开我，只能一直一直地往前跑，直到跑到这里。然后，我看到了河水，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就在想，你大概不会来找我了，涟漪说的对，顶着这么张脸，你怎么会愿意和我好……”
　　我心疼地抱紧了齐儿，吻他脸上的黑色纹路，问他：“这张脸怎么了？我的齐儿，不是英俊不凡，风流倜傥么？怎么忽然没有信心了？”
　　“越……”齐儿眼里噙了泪，看着我，不停地咬着嘴唇。
　　“没事了齐儿。”胡乱地擦着齐儿脸上的血迹，不住地安慰他，“我不会和攸铭在一起，更不会离开你。都是我的错，以后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当着你的面解决，我不该和攸铭单独说话，更不该让他吻我，最最不该让你难过……”
　　齐儿发笑，“越，为什么我觉得现在我倒成了被疼的那个？”
　　我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这样的他，实在太让人心痛……
　　齐儿忽然一口血呕出来，吐了满身，连我的衣袍上都污了好大一块。
　　“齐儿！”
　　再不敢多说，慌不迭地就要抱他回去。
　　伤得这么重，也难怪他脸色那么可怕……
　　可是，自己的伤且自顾不暇，根本没有那个能耐带他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齐儿扶到马上，怕出意外，只能扯下缰绳将他牢牢地束在马上。踏风才走了几步，自己却脱了力，重重地摔下马来。
　　齐儿惊呼着，挣扎着要下马拉我。
　　我想着自己至少没有多大危险，齐儿却……
　　捡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狠狠地砸到马腿上。伴着齐儿的呼喊，踏风长嘶一声，便向着营地飞冲了回去。
　　看着踏风渐渐远去，总算是安下心了。
　　费力地动着身体，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
　　伸出一只手探到背后，摸到一片粘热。伸到眼前来看，果然是鲜红一片。
　　将手在衣衫上擦干净，只当做没看到。
　　风渐渐大了，身体愈发地冷，意识也愈发地溃散。
　　马蹄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正担心踏风跑到半路回转，便听出了这是一群马的声音。
　　在关内，不可能有敌国的马或人，战乱时期，自然也不会有商队。
　　我知道是洛国的军队，也知道极有可能是攸铭带的军队。
　　可真到马队停在自己面前，我抬头看时，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攸铭骑着千里良驹，紧抿着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心痛气愤一样没少。他怀里抱着一个人，竟是齐儿。

　　第二十六章

　　“伤到脊椎骨了，没个一年半载都不得恢复。”萧莫言替我绑好绷带时尤其严肃地说，“这几天不得随便走动，待会给你开副药，每日午后我会来给你扎针。什么时候身体调理得好些了再换些法子。”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却毫无心思听他唠叨。
　　听攸铭说，他找我的路上撞见齐儿在踏风背上哭喊，一问才知我坠了马，又不知我在何处，只得抱了齐儿去寻我，才有了后来我见到的那一幕。
　　耽误了不少时间，待一行人赶回营中时，齐儿已经晕了过去，被七手八脚地抬到萧莫言那里，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攸铭怕我伤重，叫了从行的所有御医一并过来给我治伤。几个御医给我上了伤药以后便一直争论不休，针对这伤各有各的见解各有各的方法，他恼火地全数轰了出去，又恰好听报萧莫言从帐子里出来了，便立刻命了他来，这才安下心去处理其他事了。
　　见了萧莫言，我自然要问齐儿的事。孰料他竟一直不肯说，极力地扯开话题。
　　“萧先生，”我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齐儿到底如何了？”
　　“先莫管齐王，仔细听我说，你这个伤沾不得水，因此……”
　　“萧先生！”我急了，打断他的话，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我只想知道齐儿的伤势如何了！”
　　萧莫言终于从药箱上抬起头正视了我一眼，捻着胡须，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了两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长叹。
　　“还有两天时间，若是两天之内没有解药，齐王他便……”
　　“……不是说……不是说可以抑制毒性延长好些天么？怎么会只剩两天？！”
　　“原本是如此，但齐王中间不知经历了什么大悲大喜的事，一时剧毒攻心。”萧莫言微微地皱着眉头，眸子里却依然是那份看透一切的清淡，“这些事，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应当清楚。”
　　脑袋里又开始乱了起来。捂住额头，极力地想要抑制住自己痛呼哭喊的欲望。
　　“萧先生的师兄何时能到？”
　　“据前天传来的信，两天内赶来还是有些勉强。所幸已知道他们的方位，我回去自然会传飞鸽托师兄快些赶路。”
　　“那……”
　　萧莫言转开了脸，轻语道，“攸越，你不要抱太大期望。勾魂箭的毒共有百余种，使用的遥国王族不同毒性也自然不相同。师兄也只是在十多年前解过一种，若是有充足的时间，倒是极有可能研制出齐王身上毒箭的解药的，但是……怕等师兄赶到，也只剩下几个时辰来试炼了。”
　　眼前陡然地一黯，连帐顶都不再清晰。耳边轰鸣的厉害，模模糊糊地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的意思是，齐儿多半是活不成了么……”
　　“只能看他的造化了，若这支勾魂箭和十几年前的属于一个王族，便无事了。”
　　我咬着下唇，愈加地胸闷难耐。
　　遥国王族，何其之众，曾听攸铭说过，单是后族便有一十三族分支。
　　离翟自然属于最为正统的皇族，那么，除非十年前的那支箭属于遥国皇室齐儿才会有生机。然而，这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
　　所以，齐儿他……
　　“攸越，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不知何时，萧莫言已经收拾了药箱，离开了。
　　帐子里空了出来，格外的安静。
　　躺在榻上，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心里愈加的空茫自责。
　　都是我的错吧？
　　无论是齐儿受伤，还是伤势恶化，一点一滴，都和我脱不开关系。
　　为我挡箭，因我心伤。自始自终，都是齐儿在护着我，念着我。而我，又为他做过什么？除了伤他连累他，什么也没有给他。
　　这便是我对齐儿的喜欢？
　　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要生生地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了么？
　　见齐儿呕血的时候，心如刀绞，可现在，听了萧莫言话，心口竟不痛了。
　　将手搭到胸膛上，如不是手下还有阵阵律动，我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然停止。
　　整个身体尽皆是一片空落，五脏六腑都不再运作，除了思维，所有的一切，只是些没有任何灵性的骨肉。
　　眼里很涩，却是一滴泪都没有。
　　想救齐儿，疯狂地渴望他一直活着。
　　调笑的齐儿，生气的齐儿，悲伤的齐儿，撒娇的齐儿，倔强的齐儿，痴情的齐儿……
　　我喜欢的齐儿……
　　这便是我要和齐儿在一起的惩罚么？只是，为何只加诸齐儿的身上？
　　不……刘攸越，冷静下来，你会有方法救他的……
　　可是，让我怎样冷静？连萧莫言都无法解开的毒，又岂是只要我冷静便可以驱散的？
　　等等……
　　脑中划过一道很细的光。
　　勾魂箭勾魂箭……为什么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里？！
　　既然是离翟射的箭，那他便必然有勾魂之毒的解药！
　　只是，知道这一点，又要怎样拿到解药呢？
　　得了希望，虽是极为微弱，却有了盼头，思索起来也得以专心。
　　遥国与洛国对阵了这么多天，胜负参半，若想在两天之内拿下离翟，简直是痴人说梦。且不论战胜遥国的难度，即便是击败遥国军队，离翟也不一定能抓到。
　　那么，潜入遥军营中？
　　据子覃的情报来看，这么做难度极大。
　　思来想去，只有这两种方法可以用。
　　潜入遥营，难度虽大，但若只是偷盗解药，或许把握会大一些。可一旦失手，便再无第二次机会。离翟定然会起防范之心。
　　此事，必须仔细地计划周详才好。
　　“皇叔！”
　　正思考着遥国可能会有哪些防卫部署，门边忽的伸进了一颗小脑袋。
　　“涟漪，有事么？进来吧。”
　　涟漪难得地挎着张小脸，扭扭捏捏地蹭到了我床边，扑通一下坐到地上，趴着床沿看着我。
　　“地上凉，赶紧起来吧。”摸摸她的小脑袋，却是没有那么多力气将她拽起。
　　涟漪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皇叔，你好些没有？”
　　我轻轻点点头，怕自己的表情吓到她，费力地笑了笑。
　　“皇叔……别笑了，好难看……”
　　“……”傻孩子……和齐儿一样，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说某些话，总会格外地惹人难受么？
　　我拍着涟漪的头，无话可说，只能继续维持那个难看的笑。
　　“皇叔，齐皇叔……是不是伤的很重？”
　　大约也知道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涟漪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两条细细的柳叶眉毛都碰到了一起。
　　我轻轻地拨开涟漪额前的碎发，只默默看着她头上的碧玉簪子，嗓子里嘶哑的像是几天没有沾水。
　　“不碍事的，齐儿他……很快就会好的……”
　　“嗯！”涟漪听了，愁云立散，“那太好了！”
　　苦苦地笑了一声，看在她眼里，不知又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她刚刚还是一副雨过天晴的表情，笑得灿烂，却瞬间黯了脸色。
　　“皇叔你是哄我的？”涟漪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我看着她说，“齐儿他……的确很快就会好的。”
　　我会让他好的……
　　涟漪歪歪脑袋，犹犹疑疑地点了点头，却是说，“皇叔说会好就一定会好，涟漪信皇叔。”
　　我不知她哪来的信任，却平白添了信心。
　　与其他人不同，涟漪对每个长辈都有特定的称呼。
　　她出生时，攸铭还是太子，可直到攸铭即位，她都叫的他四皇叔。涟漪与齐儿不过差三四岁，记得她小的时候很不服气齐儿比他长一辈，一直叫齐儿的名字，后来大了，懂事了，每每喊齐儿时，还依旧带了名字地叫齐皇叔。对我，她却是不加别的字，几乎叫的都是皇叔，只是偶尔灌了我的排行，叫声七皇叔。大哥还拿此事开过玩笑，说涟漪有那么多皇叔，每次叫的亲昵，可是一旦我来，叫完我，便好似其他人都不是亲的了。涟漪当时只有十岁，穿着大红色的夹袄，如同怒放的红梅，傲雪欺寒，坐在我腿上蛮横地对她父亲说，“皇叔就是涟漪最亲的叔叔！”
　　一晃眼……她竟也这么大了……
　　“涟漪，偷偷地跑出来你父亲会担心的，以后不可以这么任性了，知道么？”
　　涟漪点了点头，却撇着小嘴说：“我到风火关爹爹才不担心呢。前年爹爹驻守的就是风火关，我对这里最熟了！而且，易风哥哥的家就在这边，在洛阳的时候他还给我说过关外遥国的事呢。四皇叔要赶我回去的时候，我说我对这里地形熟，和他说了好多密径，他才带我过来的！还有还有，来的时候就是走了我说的路才会这么快的！呀，皇叔，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抓我的手？”
　　“涟漪，”我心中的喜悦已经无法形容了，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恨不得将她抱进怀里，“你真是皇叔的福星！”

　　第二十七章

　　“皇叔，这样真的可以么？”
　　“嗯，用力一点……”
　　涟漪听话地点着头，抓紧了绳子，鼓足了力气往外拉。
　　钻心的疼痛从背上传来，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估摸着已经拉到最紧的程度，满头冷汗地从涟漪的手上将绳子的那端接了过来，在腰上打了个死结。尝试着走下床，每走动一步，身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钝痛，可借着紧缚在背上的薄木，已然没有多大的行动障碍。
　　“皇叔……”
　　“没事的。”我系好衣服，揉了揉涟漪的脑袋。
　　小家伙垮着脸，尤其担忧的样子。
　　我拿起涟漪刚画的那幅地图，还是有些不放心。
　　“涟漪，你说的这些小径和密道真的行得通么？”
　　“当然行得通！易风哥哥说的不会错的，而且以前没有开战的时候，我还走过好几条。”
　　若真是这样，便没有多大问题了。
　　望望帐外，天色已经黑到了极致。
　　小心地在外衣上套上夜行服，提了剑以防万一，正要出去，却被涟漪拉住了衣摆。
　　“皇叔，”她咬着嘴唇，张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你还是不要去了吧……万一，万一你的那些个部下给的情报不准确，你不是就……”
　　“放心吧涟漪，我相信子覃和洛晖的能力，不会有事的，乖。”
　　“那，那……你也不一定要自己去啊！你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可以派别人的！就算不派别人，多带一个人也……”
　　我冲她摇摇头，笑笑说，“你画的这条密径，一个人还好，多了恐怕半路就被发现了。”
　　末了又摸摸她的头，道：“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去了。旁的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我不能私自要求他们替我冒险。不过，也没有那么危险不是么？”
　　“没事的涟漪，皇叔只是受了点小伤，无碍的。”
　　“可……”
　　她欲言又止地还想说什么，被我摆摆手咽了回去。
　　“时间不早了，我要快点去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罢。”
　　今晚月色不亮，风很大，天边都是大团大团的黑云，四周冷的不像话，似乎不久便有一场大雪要降下。
　　是幸事，也是不幸。
　　夜里无光，倒是方便潜行。可必须乘着大雪降下之前拿到解药，否则在雪上留下踪迹必然会引来无数士兵。
　　己方的巡逻自然清楚地很，不过一刻就得以躲开所有的明哨暗哨潜至关外。
　　关门正前方是一片荒原，若从此处过去，无论遥兵洛兵都能看的清清楚楚。我贴着墙根，一直走到最右边的枯树林。据涟漪所说，穿过这片树林，再过一条林荫密径，便可绕到遥兵后方。只是，林中树木太过稀疏，若是大队人马一起潜入，还未靠近遥营便会被察觉，这也是无法大规模偷袭遥营的原因。
　　一路小心翼翼，行了约半个时辰，到了遥营近处自是更加地仔细。
　　遥军驻守在树林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离我最近的这面，正有两个士兵在站岗。
　　现在是亥时，根据子覃打探的结果，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换岗的时间。
　　伏在树后等了一刻，估计已是两个士兵最为疲惫的时候，捡了脚边的石子，狠狠地朝远处掷了过去。
　　其中一个士兵听到响动，立刻起身去查探了。
　　又拾了颗石子，砸往另一个方向，剩下的那个士兵却是只观望着，怎样也不肯移动。试了几次也是无用。
　　单是最外延的士兵都如此谨慎，里面的守卫也可想而知。
　　去查探的士兵自然没有找到异象，正在往回走。我立刻连扔两颗石子往不同地方向，趁着两人被转移注意的功夫，掏出怀中藏好的碎布料，裹着石子丢到了不远处的一丛树枝上。
　　第一个士兵很快地发觉那抹显眼的灰白色，立刻取了回营报告。第二个士兵守在那里，不停地四处张望。我拆开一早准备的磷粉，弹了很少到稍远些的地上。磷粉很快地燃了起来，士兵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他再睁眼时，火光已然烧尽。若此再反复了几次，他便被唬住，抓紧了兵器，颤巍巍地上前去看。
　　我乘着空隙，一闪身便溜进了遥营。
　　待第一个士兵到了光亮处，他便会发现自己手上拿的，不过是风刮到树上的脏旧布条。而第二个士兵，也自然会以为自己撞见了鬼神。
　　闪过了几个暗哨，借着各处的巨石或枯木，潜行到遥营东端，顺利得出奇。
　　离翟的营帐定然在大营中间，然一路闯到那里又不知要遇见多少士兵，自不可莽撞。
　　涟漪画的这一带地图上，唯有东端比较偏僻，两侧皆是小山，中间一条窄道，将其与正营分开。
　　这样的地方，在军营里多半是军医或是厨子之类的人住的，几乎没有巡逻兵。
　　摸到一个半旧的帐子里，从摆设来看，主人是个厨子。床上的人正在呼呼大睡，我一记手刀劈下，他哼了一声便晕过去了。
　　点了蜡烛，寻了那人的衣服换下，找了个陶罐，帐子里有剩的夜宵，随意地灌了些汤，便捧着这些，大摇大摆地往营地中央去了。
　　原本是准备好了说辞的，若是碰到有人喝问，只说是给太子送夜宵，可路遇了好几支巡逻队，竟无一人过问。
　　事情有些蹊跷，可是思前想后，也没有一丝不妥的地方。
　　营中果然有个最为华丽的帐子，挂着龙旗，自是离翟无疑。帐中无光，想离翟也睡下了。
　　只是帐前的守卫颇有些麻烦。
　　“做什么的？”
　　我低头，压了声音恭敬地说：“伙房的师傅让我来给太子送宵夜。”
　　守卫点点头，说，“太子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将宵夜放到桌上吧。”
　　不对……
　　没有任何的疑问和阻拦，事情也未免太过顺利了。
　　“怎么还不进去？”
　　我立刻一欠身，硬着头皮进了离翟的帐子。
　　并不是想象中的什么陷阱，黑乎乎的帐子里，依稀只见榻上躺了个人，均匀地呼吸着。
　　松了一口气，大约离翟和那些守卫对自己太过自信吧？子覃倒是看走了眼，这遥营，却是外紧内松的。
　　瞥眼帐门，盖得还算严实，从外面应该是看不见里头的情形的。
　　我飞快地掏出怀中迷魂药粉，弹到离翟的榻上。走过去，轻轻推了推离翟，毫无反应。
　　一切真的太过顺利了，即使现在杀了离翟都是易如反掌。
　　但时间很是紧迫，帐外的守卫随时会冲进来，找解药要紧。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迅速地将这里可能放解药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可能没有解药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离翟的身上。
　　或许，他有将解药贴身带着的习惯？
　　确定门外的守卫还在原处，才小心地走到了离翟旁边。
　　先检查了他的枕下，也是一无所获，看来，解药真的只可能在他身上了。
　　离翟是和衣而卧，衣着繁复，却也不难解开。
　　我才解开他的外袍便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嗅了嗅，一股子的药味。看样子，这便是解药了？
　　怕有遗漏，又将他周身仔细地搜了一遍，再无其他东西可寻。
　　心下欢喜，真真想不到解药这么容易便到手了。
　　齐儿，等我回来，你便好了……
　　整了整衣衫，确信毫无破绽，正要离开，却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磕到了离翟的床上。
　　有个人压在我身上，将我的双手扣的死死地。
　　“美人半夜送上门来，刚解了本太子的衣服，怎么又要离开了？”
　　那个声音，但凡听过一次，便不可能再忘！
　　离翟竟然是醒的！！
　　我顿时浑身僵硬，心中凉了一截。
　　“太子，”门帘一动，正是守卫的声音，“可抓到刺客了？”
　　“哈哈，你下去吧，刺客竟然没有，”脸上被他摸了一把，又听他调笑着说，“红牌小倌倒是来了一个。”
　　守卫亦是笑着退下的。
　　“美人呐，夜凉如水，我们早些歇息可好？”令人发寒的声音响在耳边，便有一只手来解我的衣服。
　　“离翟！士可杀不可辱！”
　　我不知他是如何识破我，还演了这样一出戏的，但失败便是失败，我知道自己怕难逃一死，却是未料到他竟会这般折辱我。
　　“哈哈哈哈……”伴着离翟的大笑声，数十个提着灯的侍卫从门口涌了进来，整个帐子便通亮通亮的。
　　“洛国越王，”离翟终于停了大笑，可薄唇却是意味深长地勾着，“你可真让本太子开眼了。放心吧，我还没那么眼拙，连自己兄弟都勾引的货色，我可看不上。”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声音震得人耳根发疼。
　　我瞪着他，却是无话可驳。
　　离翟却是心情大好地道：“来人，将洛国越王收押。传我命令，目标达成，明日便班师回京。”

　　第一章

　　“吱嘎……”
　　“太子。”
　　“免礼。他怎么样了？”
　　“启禀太子，越王的伤势又恶化了，微臣认为，还是将其移出大牢的好。”
　　“怎么回事？”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都过了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
　　“微臣有罪。”
　　“算了，将他抬到悦华宫罢，若是再不好，我自会治你的罪。”
　　“是……”
　　不多时，我便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躺到了一个类似担架的东西上，担架不停地摇晃着，间或还能听到不少的脚步声。
　　这些天，只有一半的时间是清醒的。很多时候，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事物，却是自我抗拒地不想睁眼。
　　那日，被离翟擒获，我才知，原来他出师洛国，本就只是一个幌子。
　　“洛遥两国国力相当，若是真的战起来，遥国还不一定能讨得了好，你却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我原本还不认为这么简单的计划就能将你引来边疆活捉，甚至准备了其他的方案，没想到你竟是这么愚蠢。”
　　离翟这样说。
　　“不过愚蠢归愚蠢，洛国越王，啧啧……你说，若是我带你回了北都，还给那两兄弟一具毁了容的尸体，洛国会不会大乱呢？”
　　“等那二人反目，内政动荡，本太子再率兵，岂不是妙极？”
　　我本不知他是如何得知我与齐儿的事情，直到离开风火关时他嘲问，“离了这荒原河水，越王可会想念什么荒唐秽乱的事？”
　　当时心中惊悸，突地想起齐儿在营外说的一句话来。
　　“大早晨的，露水都没干透，打什么柴呢。”
　　却原来，离翟早已熟知了风火关的一切，甚至可以自信到扮作打柴的樵夫走到洛营近处。
　　身下的摇晃逐渐停了。有人将我轻轻地托起，接着，身体便触到了软软的床榻。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四周是一片寂静。
　　“易风哥哥，我皇叔到底在哪里呀？”
　　这个声音！
　　我一定是听错了……
　　“就在里面，随我进去吧。”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依旧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皇叔！”
　　手被紧紧地抓住了，顺着掌心传来凉凉的触感。
　　“易风哥哥，你不是说我皇叔没事么？他为什么病的这么厉害？”
　　清脆的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离翟却是淡淡地道：“我不过说他没死罢了，是他自己自不量力，带着伤胡作非为，与我无关。”
　　“易风哥哥你怎么突然变得……”
　　“小涟漪，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不是李易风。等你皇叔醒了，剩下的，想要知道什么问他好了，不奉陪了。”
　　“……易风哥哥？”
　　涟漪有些疑惑地喊他，可那个远去的人却似乎毫不在意，连脚步声都带了几分不耐烦。
　　“涟漪……”
　　睁开眼时只看到涟漪呆呆地看着门，只好叫了她一声。
　　“皇叔！”一身火红的小女孩立刻转过了脑袋。
　　冰凉的小手贴到了我的脸上，“皇叔你还好吧？”
　　点点头，示意她在床沿边坐下。
　　“齐儿他……没事了吧？”
　　既然离翟是为了挑起洛国的内乱，那么自会想法设法解了齐儿的毒。若我没猜错，涟漪便是递解药的那个。
　　可，还是有些不放心。
　　“易风哥哥帮我弄了解药，齐皇叔他没事了。只是，你去了遥营未归，第二天遥国人送了具尸首来说是你，我都吓坏了，四皇叔伤心地砸了龙冠，立血誓要除去遥国……齐皇叔也得了失心疯，被萧先生治了好了许多，只是后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也不会笑了……”
　　涟漪的语调愈渐低沉，却忽然想到什么，很快又活泼起来，说道：“不过现在好了，皇叔你无恙，齐皇叔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等我们回了域城他见了你就会好起来了！”
　　我只能苦笑。
　　“涟漪……我们，回不去了……”
　　“皇叔，你说什么哪？”涟漪撇着嘴，“你很快就会好的，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呀！”
　　看着涟漪碧透清澈的眸子，几乎不忍心打破她的梦。
　　“……涟漪，你知道你的‘易风哥哥’是什么人么？”
　　“易风哥哥？就是易风哥哥啊……不对，”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刚刚说，他不叫李易风？皇叔，你知道什么吗？”
　　“涟漪，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诶？就是你离开的那天晚上，易风哥哥给了我解药，还让我在班师回去的时候溜到关外等他，然后他的朋友就带我来了。只是，一路上都是坐在马车里，连看也不能往外看，委实有些闷。”
　　“他能拿出解药……你不会觉得奇怪么？”
　　“易风哥哥是遥国人，他说他的叔父在卫队里当差曾经误中过勾魂箭，承蒙遥国皇帝赐了解药，也没什么不可能呀。”
　　“……”涟漪呀涟漪，我到底该如何说你……
　　“皇叔？”
　　“涟漪，我问你，他是不是问过你风火关的事？是不是问过齐儿和攸铭的事？是不是他告诉的你遥国驻扎处的形势？那晚他是不是知道我要去遥营？”
　　“呀，皇叔你怎么知道的？！”
　　“……你都告诉他了么？”
　　涟漪揪了揪鼻子，说，“因为是易风哥哥嘛，所以我知道的就都告诉他了……不过你去遥营的事情，他只知道你去了，并不知道你去做什么的，不然也不会后来才送解药给我的。皇叔皇叔，易风哥哥是好人呀，这些告诉他没什么的吧？”
　　是没什么，的确什么事都没有。
　　“涟漪，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不是易风哥哥的老家么？”
　　“是啊，的确是他家……”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涟漪的小脸，话到嘴边，几乎开始发着苦。
　　“诶？”
　　“……涟漪，这里，是遥国皇宫。”
　　“啊？易风哥哥他在皇……”涟漪话说到一半，陡然睁大了眼，“皇叔……你是说，易风哥哥是遥国皇宫的人？！”
　　“是。他还有一个名字，你一定知道。”
　　“什么名字……“
　　“离翟。”
　　“皇叔骗人……”
　　“涟漪，我没有骗你。”
　　我想此时的自己定然残忍到了极致，看着涟漪愈来愈绝望的表情，却还是狠着心将事实摆到了她的面前。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涟漪捂住了耳朵，小脑袋也不停地晃了起来，“皇叔你骗我！易风哥哥在洛阳住了那么久，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那个大坏蛋？！”
　　“皇叔你一定也和爹爹一样，看他是个遥国人就讨厌他，还编了幌子来骗我，说他不好对不对？！”
　　“涟漪，我没有……”
　　“我不信！”涟漪脸上都是泪，声音都尖利了，“皇叔你等着，我去问易风哥哥！”
　　说完，掉头便跑了出去。
　　“涟漪！！回来！！”
　　涟漪跑得太快，我根本拉不住，反而因此滚到了床下。
　　涟漪……傻孩子……
　　明明已经知道了事实，又为何要去问他？
　　这世间的事，若是相信便是真，不相信便是假，又怎会那般无奈？！
　　离翟，你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总有一天，我定要刃你于剑下！
　　誓言才立完，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无力地躺在这里，被敌人拿在手上随时可能丧命，却来说这样狂傲的话，怎么不可笑？
　　但，只要我刘攸越活着一天，此誓便不会改变！
　　这样对待我的亲人和我爱人的人，怎么可能不想杀了他？！
　　齐儿，我的齐儿，而今，不知被他折腾得成了什么样子了……
　　那么爱笑爱闹的他，竟变得沉默寡言了么……
　　他心里，有多难受……
　　生了念想，几乎想要立刻便回到齐儿身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齐儿齐儿，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唯一一次想要为你盗解药，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难。你，会不会恨我？
　　齐儿齐儿，我不怕你恨我，不怕你忘我，只怕你中了离翟的诡计，害了洛国，更害了你自己。
　　齐儿齐儿，我确是如离翟所说，愚钝不堪，伤透了你，还无法给你完整的一颗心，你应当恨我，所以，莫因为我犯下过错。
　　齐儿齐儿，不要想我，也不要念我，若我不能回去，你以为我死了，便从此忘得一干二净罢。
　　想着这些，盼着亲口对齐儿说，却终是无法。况且，即便是他听到这些，也不会听话吧？
　　这个齐儿，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齐儿，不论我有多么不堪多么可恨，他都会那么执着地想着记着爱着，哪怕承担了无尽的心伤与疼痛，他都不会放手。即便我真的死了，他也断不会就此干休。
　　我知道……因为他是齐儿，世界上最傻的，最痴情的齐儿……
　　无论我怎样，都会傻傻地跟着追着的齐儿……

　　大结局

　　涟漪一去不复返，也不知怎样了，心里担心着，却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
　　直到几个月之后，我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忽然听照顾自己的遥国侍女说，太子要大婚。一问之下，才赫然得知，太子妃竟是洛国的涟漪郡主！
　　那天下午，离翟心情大好地过来，竟然说要送我回洛国！
　　“洛国皇帝已经与本太子立下盟约，从今后，洛国将划入遥国版图，降为藩国。”
　　我大惊。
　　他却又似笑非笑地说：“不过，他们提了个条件，要用你来换。”
　　“一个洛国越王，还真是值钱呵。感谢我大慈大悲，还娶了那个小丫头吧，否则，还真想不出理由答应他们呢。”
　　原以为离翟说的都是假话，可当天下午，接我的车架便到了悦华宫外。
　　我完全不知道这几个月究竟发生过什么。攸铭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的，除非？！
　　难道真如离翟所期望的，齐儿夺了皇位么？
　　可！即便是齐儿，也该料到，做出这样的事，整个刘氏皇族，怕都要受尽千夫指责！
　　那时，是否会被愤怒的洛国百姓灭族都不知……
　　域城此时，定是乱的不成样子了吧？
　　马车日以继夜地行了月余，终于赶至国都域城。
　　同行的遥国侍卫牵了马车，只将我送进了城，便调头回去了。
　　一路走在街上，竟是恍如隔世。
　　却明显有些不一样。
　　人人都带着点自危的表情匆匆行路，仿佛随时便会天将陨石，路逢大乱。
　　“皇上为了一个越王，竟然要做亡国之君！”
　　“呸，连自己兄长的位子都抢，我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个什么东西！”
　　我装作没听到，只快步往宫中走去。
　　“什么人？！”
　　守门的侍卫拦住我喝问道。
　　“我是越王刘攸越，让我进去。”
　　“越王？你说你是你便是了？”
　　这一声嘲笑，连带的周围的侍卫尽数哄笑了出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分明是以前认识的人，却是用着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
　　万不得已，拿出了腰牌，他这才万分不愿地放我进去。
　　走了好远，还能听到身后的鄙夷声。
　　不管不顾，一路跑到了未结居。
　　令人惊讶的是，未结居外竟是跪了一地的大臣。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没隔几弹指，那些大臣便磕一个头，齐声高呼。
　　“那个，是越王！”
　　“越王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开始叫我的，立刻，众大臣便如同海流般涌了过来。
　　脸颊上一凉，却是有人啐了口。
　　所有的大臣，无一不是愤恨的表情。
　　“哼，祸国殃民，竟然还有脸回来？”
　　“若我是你，怕早已悬梁自尽了！”
　　“……”
　　正当我被他们围攻时，未结居的门却忽然开了。
　　“你们都在做什么？！给我退下！”
　　那穿着龙袍呼喝的人，不是齐儿又是谁呢？
　　“越！”他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回来了么？”
　　手上是他熟悉的温度。
　　那副担忧的神情，不是我的齐儿，又是谁呢？
　　齐儿……我回来了……
　　那些大臣似乎还想要骂，却摄于齐儿的威严，一个不敢上前。
　　“越，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齐儿拉着我往寝宫走，似是嫌我太慢，也不顾大庭广众，便将我一把抱起。
　　四周都是惊呼声。
　　“齐儿……”进了宫中，我正要说话，却被齐儿捂住了嘴巴。
　　“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听我说。”
　　我点头应允。
　　“你看到我穿龙袍一定很惊讶吧？但是我告诉你，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什……唔……”
　　齐儿轻轻地吻住了我的嘴。
　　许久，他才放开，直视着我的双眼，道：“越，来不及了。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但，现在什么也不要问，好不好？”
　　“齐儿？”
　　齐儿不语，只伸手来脱我的衣裳。
　　“齐儿你……”
　　嘴唇再度被封住，连带的，周身的束缚也一件件被除去。
　　流连在皮肤上的手指，舒服的人什么也不想问了。
　　人生几度，悲欢无常，此时此刻，又管得了什么其他？
　　“越……我爱你，此志不渝，此生无悔。”
　　“大胆刘攸齐，你的死期到了！”房门忽的被人踹开，紧接着便涌进了一堆御林军。
　　紧跟着御林军的，竟是同样身穿龙袍的攸铭！
　　见我在这里，他竟是毫不吃惊。一挥手，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叛臣刘攸齐篡位夺主，实乃大逆不道，又与遥国私通，图谋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但寡人念及手足之情，今赐鸠酒一壶，判其自我了断……”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有听清。只看见太监念完了圣旨，递过来一壶酒一盏杯，齐儿谢了旨，攸铭又冷冰冰地和他对了几句话又看了我一眼，便带着所有人离开了。
　　“齐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惊讶么越……”齐儿笑着，眉眼弯弯的，随手把毒酒放到了桌上，“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方才他答应了我，会给我充足的时间和你说话的。”
　　我抓着他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我想知道全部！”
　　齐儿的眼神却是黯了，可他还是笑，“好，我告诉你。”
　　“那天你去遥营偷解药被抓，第二天他们就送来了具毁了容的尸体说是你。我原本信了，还疯了一场。可后来钉棺时又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人只是身形与你相似罢了。我猜到你大约是被离翟监禁起来了，而且，他一定是想利用你来扰乱洛国。我想到一个将计就计的办法，就是我夺位，再用洛国换你，只要我不是皇帝了，那我和他的约定当然不算数的，无论是你还是洛国，都不会有损失的。我没有杀攸铭，只是囚禁了他，我怕你回来会恨我，方才你进宫时，我撤了所有的御林军，大皇兄便带着人去救他了，才有了刚刚的事。”
　　他一时说了太多，我竟听明白了。
　　“那你呢？攸铭不知道是不是？那道圣旨也是真的是不是？”
　　“……越，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有担当么？只用我一个，换洛国平顺，换你回来，我知足了。况且，我不死，那个约定怎么都无法不算数的。”
　　“齐儿！”我气的说不出话来，却见他要伸手去拿鸠酒，忙拦了下来，“齐儿，你到底在做什么？！”
　　“越……”齐儿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哀伤，“你喜欢攸铭，我死了，便没有人来阻你们了不是么？”
　　“齐儿？！”我惊讶的看向他，“你在乱想什么？！”
　　齐儿忽然笑出来，“不是乱想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好多。越，你给我的这些，已经够了……真的。你喜欢攸铭，我一直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霸占你，要你，只仗着自己喜欢你就无所顾忌，我真的错了好多。也该到我离开的时候了。”
　　“齐儿，你在说什么？”我看他神色不对，忙抱紧了他，“我不许你死，这酒你不准喝，听到没有？！”
　　“越……没用的……”他笑着笑着，嘴角竟流下了一丝殷红的血，“我还是太胆小了，怕攸铭不给我痛快，出去见你前，便服了毒了，现在，怕已经晚了……”
　　什么？！齐儿，你在说什么？！
　　齐儿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含着笑，软软地倒在了我的臂弯里。
　　“越，我真的好爱你……以后，便和攸铭好好在一起吧……我听到你说不要我死……已经好开心了……真的……”
　　“齐儿！”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喊出的话，只恍惚间，天地都暗了，“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可是，他脸上的血色，还是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越……我爱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地……”
　　“齐儿！不许闭眼睛，听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你呀！不许死！不许死！！”近乎疯狂地吼着怀里的人，却只换来他更加苍白的一个笑。
　　“是么？越……谢谢你……不管你爱不爱我……答应我……好好活着……活……”
　　“我不答应不答应！齐儿，齐儿！！”
　　然而这次，无论我怎样叫，他都不再应声了……
　　“齐儿……齐儿……醒来！看看我！”
　　齐儿……你真是笨蛋……
　　我真的，喜欢你呀……
　　为何不信？是我一直寡于言辞，你才觉得太单薄太不可信了么？
　　齐儿齐儿，若世上无你，徒有一个刘攸越，又是何其孤单？
　　我自许你万世千生，管他天崩地坼，管他山尽海枯，再无别离。你说可好？
　　便是今生，化魂化魄，碧落黄泉，我亦要与你携手共赴，再无他辞。
　　到得那时，纵使你嫌我万般不是，我也……再不会放手。
　　齐儿安静地躺在那里，月眉舒展，长目微闭，唇角含笑，从未有过的安详。
　　我执过案上的酒，全数泼洒到自己身上。手边便是烛台，一段红蜡也不知点了多久，淌了一烛台的红泪。只轻轻一弹，红烛便到了华帐上。纱帐触火即燃，咝咝地响着，夜风一吹，又撩了满室的光华。
　　随手取了架上的一本书，引了火，点着了所有的木头和帷幔。
　　火势起的很快，不消几弹指，周身便溢满了暖意。
　　轻轻地将齐儿抱到床上，指尖抚过他的眉眼，依旧是熟悉的触感。
　　“齐儿，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很快很快……”
　　燃烧的哔剥声就在耳边，越来越近，爬上了床面，又缠上了脚踝。
　　门外似乎有人开始大声地喊叫，伴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嘈杂不堪。
　　眼前尽是暖红的一片，顺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竟是看到了多少年前。
　　那也是一个如现在这般温暖的春天。
　　东画阁后，百鸟争鸣，百花争艳。
　　一个很小的孩童，过来拽着我的衣服，不停地叫“越哥哥”，不停地说“陪我玩”。
　　场景陡然变化，孩童的脸一点点抽离幻化，直到化作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
　　他说，我爱你，此志不渝，此生无悔。
　　可是齐儿，你可知道，我爱你，亦是不渝不悔。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
　　哼着小调，看看怀中人被火光照的发红的脸，忍不住幸福地发笑。
　　“无论冤或怨，莫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火苗已经窜到了前襟上，调皮地跳动着，挡住了齐儿的脸。我只能抱紧他，贴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也不剩。
　　“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齐儿窝在我怀中，好似要笑出来。
　　“越儿！”
　　恍惚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一并谁的惊呼。接着，便什么也没有了。
　　无边的飘渺的云雾里，有齐儿的笑声，甚至可以看见他奔跑着的□脚跟。
　　“越，快来。”
　　齐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冽胜似泉流空谷。
　　我骑着踏风，飞奔到那蓝色的身影旁，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不顾一切地跳下马，却是稳稳稳当当地落进他怀里。
　　心痛地抱紧了这个人，便再也，不会放手，直至地老天荒。
　　洛国开国419年六月初九，皇宫中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火，盛极一时的帝王寝宫未结居化为灰烬，洛国齐王与越王皆葬身于此，然追及起火原因，却终不可知。
　　同年七月，洛皇刘攸铭因痛失爱弟，哀伤过度，一病不起，传位于其兄刘攸辉，于次年三月驾崩。
　　华载千年，时光荏苒。曾经的爱恨纠缠终隐于历史灰尘之中，再无迹可寻。
　　THE END

　　第二章

　　涟漪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有再说，只默默地扶我到了床上。仔细看她，眼里却是红红的一片。
　　“涟漪……想哭，就哭出来吧……”
　　看着这孩子，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却什么也做不得，只能这样拍着她的后背，给予微薄的安慰。
　　涟漪咬着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把头埋到了我的怀里。
　　“皇叔，我是堂堂洛国的涟漪郡主，再怎样，也不要在遥国的皇宫里哭泣。”
　　胸前热热湿湿的，分明沾了她的泪水。
　　涟漪紧紧地贴在我身上，仿佛一抬起头，就会被人看穿自己的软弱。
　　傻孩子，便是攸铭，也有抗不住暗自落泪的时候。在至亲的人面前又何必隐藏痛苦呢，你只是个孩子，无端地被卷进了这些阴谋诡计之中，若是连哭泣的自由都不能有，那该是多么残忍。
　　“涟漪，没事了……只要皇叔在的一天，即便豁出性命，也不会让别人再伤你分毫。”
　　“皇叔，哇……”
　　涟漪终于忍不住，趴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抱紧了这个哭得发抖的小孩，无力和挫败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
　　说要保护，可在偌大的遥国宫廷里，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
　　当务之急，便是快些好起来，拖着这个残破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只会加重涟漪心中的负担的。
　　“好孩子，尽情地哭吧，有皇叔在……”
　　天气越加的冷了。
　　遥国原本就处在洛国北方，京城北都又是有名的冰城。算算日子，自离开风火关，已过了月余，差不多是最冷的时候了，北都这些天也下了好几场大雪，皆如鹅毛般落下，遮掩了大半个天地。
　　也不知是改善了居养的环境还是心里的愿望起了作用，又过了半月，竟是可以下床走动了。每日午膳后涟漪便会搀着我在院子里走走，用她的话说，是怕我在屋里闷坏了。
　　悦华宫占了遥国皇宫的近半，我们居住的拓雪苑不过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偏院罢了，除去两间卧室，还带了一个种满各色梅花的小院，却是与离翟的寝宫只有百步之遥，穿过一个不长的回廊便可到达。
　　这些都是听侍候的遥国宫女所说的。
　　也不知离翟安得何种心思，安排了不少的宫女和小太监来照顾我和涟漪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皆以皇族礼仪相待，全不似囚禁战俘。他不说，我也懒得探究，总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
　　半月来，离翟倒没来过几次，不过是问问那些宫女我的伤势如何，又很快地离开了。只是，每次涟漪看到他，眼神总会忽然地飘忽起来，不是仇恨不再是爱慕，却是一片茫然。
　　几番从有齐儿的梦里醒来，便再没睡过好觉。倚着床头，无法抑制地去想他的境况，甚至在夜色里闭着眼伸着手指，虚空中一遍一遍描绘着他的轮廓，然后心疼得仿佛揪到了一起。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却原来，消魂如斯。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纵有浮雁沉鱼，此情亦难寄。
　　“皇叔，你睡着了么？”
　　听到涟漪在耳边轻轻地发问，我闭着眼，不答话，许久，细碎的脚步声才渐渐地远去。
　　这几日，随着身子渐好，心中愈加地焦躁着，夜夜难眠，涟漪每每都要守着我，直到看我睡了才肯回去歇息。劝不了她，便只能随她去了。
　　心里却总是过意不去的。
　　今夜亦是毫无睡意，索性披了衣衫下了床。轻轻地推开窗，一轮皎洁的玉盘正在当空，素辉照的白雪上都反着盈盈的光。
　　院中梅花都开了，暗香浮动，若有若无地勾着人的心魄。
　　不知何处，忽的响起了一声琴音，几声调试后，清澈的曲子便伴着月光缓缓地流淌了出来。琴声若行云流水般倾泻了一番，忽的转低，至几不可闻时又变了曲调情感，伴以无尽哀思，无边忧愁寂寞，却是一曲《汉宫秋月》。
　　不知不觉的，就推开了门，踏入了雪中，循着琴音往前走。
　　若说前面的一首曲子不过是随手拨弄，那后一首，却是弹尽了弄琴人无限心事。
　　曲声时断时续，如泣如诉，时而短促休止，时而连续弹拨，哀怨苦闷之情，连冷月都为之失色。
　　能弹出这样细腻琴音的人，必是位女子吧？
　　脚步踩在雪上，吱嘎吱嘎地响着，伴着琴声，恍如梦境。
　　走出回廊时，琴声已转为急促，待得来到琴音传出的院外，只听得了缓缓收住的几个尾音。
　　这院中亦是一地的素裹银辉，四处梅香四溢，只树枝上淋了满枝白雪，不知何处是雪何处是梅。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峨眉微蹙，美目迷离，一头墨发只用一支寒梅轻挽，洁如秋菊披霜，神若月射寒江，静似松生空谷。但见她云袖轻摆，纤指微动，抹挑勾托，又是一曲《梅花三弄》流泻指尖。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琴音戛然而止，院中端坐的女子倏地抬起头来，见有人站在院前，却是轻轻一笑。
　　“公子此言谬矣，小女子此曲是为琴绎，哪里来的笛声呢？”
　　其声若佩环相击，端的清澈悦耳。
　　我亦是轻笑，“曲至深处，情音交容，是笛是琴，又有何分别？”
　　女子笑意更甚，微微一福，道：“方才恕小女子失礼了，若是清浅未猜错，这位想必便是洛国越王了吧？”
　　“不过一介战俘，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却是浅笑依旧，态度谦和，委实让人心生好感。
　　心头一震，随即便苦笑起来。再怎样兰心蕙质的女子，能在这遥国皇宫里如此自在地抚琴，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罢。随意出拓雪苑已是犯了忌讳，还是趁早离去的好。
　　“攸越循琴音而来，无意打扰姑娘，如此，便告辞了。”
　　“且慢。越王既是闻得清浅琴音而来，便是有缘。世间知音难觅，小女子厚颜，不知可否请越王弹奏一曲？”
　　我开始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她自称清浅，自始自终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整个人亦仿若轻云，似会随时乘风而去，全然看不出先前琴音中的悲伤抑郁。
　　“越王不必再想了，清浅不过一介女子。抑或是越王亦如那些平凡书生一般，亲君朋，视女子如草芥，方迟迟不肯奏曲？如是，自当清浅高攀了。”
　　“清浅姑娘何必激将？刘某弹便是。”
　　清浅姑娘这才收了嗔色，云绣轻翻，示意我坐到琴凳上。
　　这琴一看便知取自上好的桐木，繁复雕花，又以天蚕丝为弦，音色清脆又不失柔和。
　　尚未想好该弹何曲，手指却自己生出了意识般地拨动了起来。
　　弹拨轻起，重复小段，愈加急促，到至急处又忽而慢下，复或吟颤，时急时缓，自潮起处轻托慢抹。
　　夜色安然，海上祥和。仿若此时，四周白雪已然消逝，只剩无尽的春色无尽的海水。
　　春潮浩涨，明月伴潮而升，光照春江，波逐千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波一波的勾托转停，换以指尖轻拨蚕丝。
　　海上潮水渐平，水天一色，孤月悬空，辉泽世人。
　　手下动作渐慢，又于至缓处陡然加快。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心中思念之情悉数涌上，只化作无限琴音，涌入指尖，泄诸耳边。
　　弹至兴时，甚至抑制不住地轻唱了起来。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院中寂静，唯余琴声歌声，空夜传响。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可怜春半不还家……齐儿啊齐儿，你在那域城，是否寂寞？是否孤单？我无处可寄，唯借月光，唯以琴中江水，诉尽离恨别苦。
　　非我不归，怎奈归期不可期。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月藏海雾，我与你的距离，只怕是比月光可照之处还要远上千里万里。只剩离情，徒寄江流随君处……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一曲终了，心绪却是久久难平。
　　直到一个突兀的掌声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好曲好词，越王更是好雅兴，本太子竟不知自己俘了个这般有趣的人儿。”

　　第三章

　　“好曲好词，越王更是好雅兴，本太子竟不知自己俘了个这般有趣的人儿。”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由一阵心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面，发出了不小的一声噪音。
　　离翟只简单地披着件中衣，敞开的前襟露出一大片胸膛，这白雪皑皑的院中竟也不嫌冷。
　　我和他原本就无话可说，双方的仇怨更是不可消弭，见他来，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一介贱俘，何来雅兴？蒙太子谬赞，在下告辞了。”
　　正要离去，行至半途，却被他伸手拦下了。
　　似笑非笑的碧绿眸子凑到了跟前，看得人尤其不舒服，“我又不是虎狼，越王怎么一见我来就要走了？”
　　我冷哼了一声。
　　是，你不是虎狼，你比虎狼还要可憎！
　　“皇兄，”在一旁站了许久的清浅终于出声，却是开口惊人，“越王是皇妹的客人，请你不要为难他。”
　　这个曼妙的女子……竟是离国的公主？
　　我早该想到才是。
　　“哦？”离翟低低地笑了声，又将脸转向了清浅，语气很是奇怪地道，“照皇妹看来，我何处为难他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清浅，竟是意外地看到她娥眉微蹙，姝丽的容颜在惨淡的月光下也有着一丝怨怼。
　　二人不过僵持了片刻。许是意识到尚有外人在场，离翟很快便收回了争锋相对的气势，笑了笑，对我说，“夜深了，越王也该回去就寝了。”
　　说完，离翟也不和清浅打招呼，便懒洋洋地顺着回廊走了。
　　我正奇怪，又被清浅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还请越王莫见怪。”
　　“哪里。刘某有眼不识泰山，未曾认出公主身份，失礼了。”
　　“公主？”清浅似乎想到什么，恍惚而凄凉地一笑，让人忽然间生出一种昙花初绽之感，美到了极致，“方才越王说是循琴音而来，清浅盼得一知音，故仅以名讳相告，并未说自己封号身份，越王不知也是常理。此番听越王弹曲吟唱，知王爷亦是感性之人，心中钦佩之情更甚。然思及兄长与阁下之间，乃至洛遥两国之间，这朋友却又是断然做不得。但若是只论琴韵，只叙胸中苦闷，不知倾城还能否高攀？”
　　倾城公主？！
　　面前的女子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优雅从容，我却是因她的话着实吃了一惊。
　　倾城公主，却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遥皇离穹唯有离翟一子，却有着七个女儿。遥国习俗与洛国是大不相同的，虽然遥国历史上大多是太子继位，但只要是遥国皇室子女，无关乎性别，都有继承国家的权利。不同的是，凡是公主得位，一般屈居后位，由驸马执皇权，但其子必然立为太子。倾城公主，便是离穹的七女儿，前遥国皇后的遗腹子。相传她天资聪颖，美貌如仙，十二岁便可驳论朝堂之上，得赐封号“倾城”。遥国前六个公主不是远嫁他国，便是早早夭折，唯有她母后早逝却依旧稳立宫中，甚至几番献计助遥国取得北疆大片领土。连攸铭都曾感叹，若是遥国离翟继位还有什么障碍的话，也只有这个倾城公主了。
　　我当然想象过她的样子，总以为，她早已被皇室权术之争的灰暗侵蚀，却怎样也无法想到，她竟会是这样一个淡然宁静的女子，全无半点瑕疵。
　　这才恍然意识到，为何她和离翟相见会是那么奇怪的情形。
　　“公主言重了。能被天下闻名的倾城公主认定可为知己，是攸越的荣幸才是，既然是只论琴韵只叙心事，攸越当然乐意之至。”
　　她却忽的笑出了声，“越王啊越王，你说愿做我的朋友，却是一口一个公主，真真疏离。以后，便唤我清浅吧，我亦唤你攸越可好？”
　　“这……恐怕不妥吧？”虽说是朋友，毕竟是男女有别……
　　“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作甚？”清浅侧目看过来，“清者自清，攸越你难道心里有鬼不成？”
　　我被她说的尴尬，只好唤了声“清浅”。
　　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到熄灯躺下，仍在想这个奇妙的女子。
　　之所以与她结交，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在这偌大的遥国宫廷，多一丝助力也是好的。
　　我不知离翟会将我在这里安置多久，或许下一刻他便变了卦将我投入牢中。留我性命，也不过是多一点筹码，只要无关生死，他大可随意处置我。我在悦华宫范围内尚能自由行走，但宫外必然遍布了士兵，而且，他送涟漪到我身边来，明着看是要涟漪照顾我，暗地里却是一直派人盯着她，恐怕只要我稍有不对劲，涟漪便是性命堪舆。如此一来，宫外的消息，自然半点都得知不了。虽是精明如斯的倾城公主，却也不妨一试，或许，便可得知些有关齐儿攸铭，在他们看来无关紧要，对我却是珍贵无比的消息。
　　清浅和离翟都是极度聪明的人，但凡涉及遥国利益，纵使他们再是不和，也会携手对外，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做其他的什么小动作。
　　倒是清浅，想起她的眼神，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愧意。
　　看的出来，她心里压抑着很多的事，而我于她，几乎是毫无用处的人，她所说的愿交为知己的话，却是应当没有半分其他心思的。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睡意渐浓，索性什么也不再顾虑，径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却是被居室里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越王。”
　　“绮罗？”看清了面前的小宫女，不由地皱了皱眉，“外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回越王，太子差人送了东西过来，儒墨紫琪他们正在外间打扫好腾出地方来摆。可吵着越王了？奴婢去吩咐他们小声点。”
　　“等等，”我叫住了她，“你们太子送什么过来了？”
　　绮罗鼻子皱了皱，才说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台琴，却是通体白色的。”
　　通体白色的琴？该不是……
　　离翟在弄什么名堂？
　　待穿戴整齐出了内室，外间早已整理妥当，变化不大，只是在正对书桌的地方空了一块，摆了台琴。我走过去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琴……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白玉琴。
　　天下仅有几台的东西，离翟无端送到我这里做什么？
　　我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的儒墨，问，“离翟有没有说送琴过来做什么？”
　　“回越王，说了。太子说，昨夜听到越王弹琴还没听够，今儿个要过来继续听，这琴就送与越王，他想听曲也方便。”
　　哈？敢情这离翟真将我当成卖艺的优伶了？
　　不禁怒从中起，险些就动手摔了琴。
　　“笑话，他让我弹我便弹？给我把琴送回去，告诉你们太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无端地折辱人。”
　　“越王息怒，太子说，您会答应的。”
　　“嗯？呵，他还说了什么？”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太子只是说他早膳之后便过来，请越王先用了餐等候便是。”
　　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思来想去，却还是不知道离翟存的什么心思。
　　“罢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收拾下便去用餐”
　　“是。”

　　第四章

　　才用过早膳，正打算在院中走走，便见儒墨匆匆地从院外走了过来。
　　“越王，太子来了。”
　　话音未落，纷沓的脚步声已然传进了小院。
　　离翟今日着的是湛蓝色的锦衫，束发用的也是同色的冠玉，一双碧眸在这片蓝色里似笑非笑，看的人好不碍眼。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见我在门里站着，笑了声，便毫不顾忌地走了进来，大摇大摆地在椅上落了坐，道：“越王快开始吧，本太子可等不及了。”
　　心中不悦，眉头自然也拧成了一个疙瘩，离翟见了却是毫不在意，自是悠悠然地品着儒墨才奉上的茶。
　　我怒极，语气不善地说道：“恕在下才疏学浅，恐污了太子的耳朵，太子请回吧。”
　　“无妨，本太子今日心情好，难听便难听吧，越王不必顾虑，快些抚琴吧。”
　　离翟，这是你说的。
　　我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琴台前坐下，管它什么音韵指法，只两手并拢，在琴面上一通乱拨，顿时极度嘈杂的噪声便充斥耳间，连自己都有些吃不消。
　　儒墨和离翟带来的随从早已受不住地皱起了脸，恐怕若不是主子在，他们早已夺门而出了。反观离翟，竟是眯着眼，颇为享受地又抿了一口茶水。
　　气的不能再气，手上亦是发力，唯求噪声更大，嘈杂更甚。
　　离翟面色不改，眼里笑意渐浓。我这边却是愈加地吃不消了，手指尖一阵阵钝痛，终于，“噔”地一声，一根指甲应声而断，荼人耳膜的琴音，也骤然停下。
　　离翟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明知故问道：“越王怎么不弹了？”
　　我没好气的说：“弹完了，太子请回吧！”
　　“可是，本太子还没有听够，你说如何是好？”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要不这样吧，”离翟懒洋洋地靠到了椅背上，“本太子告诉你一件事，越王便好好为我弹上几曲，可好？”
　　我心里咯噔一响。
　　离翟应当知道，我千方百计想要知道的只有攸铭和齐儿还有洛国的消息，看他如此自信，这件事必与这些有关。
　　可……他为何要告诉我？怕不止听琴那么简单吧？
　　“哧……”离翟在椅上笑了出来，碧眸微眯，玩味地问：“你是不是又在揣测我有什么诡计了？”
　　“……”
　　“刘攸越，你真是太蠢了。你人都在我手上，我还怕你翻出多大浪来？就算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又怎样，你要做什么也得先有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再说。只是，你逃得出去么？随随便便拿个消息换你弹首曲子你还想那么多，真真愚蠢到家了。”
　　我还是有些不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当然……你想要不简单也成，要不，本太子换成让你今夜侍寝？”
　　“离翟！！”
　　“哈哈哈哈……你恼了，真有意思，呶，本太子可不要你侍寝，不小心染了奇怪的病症可不好。”
　　若不是而今这般形势，我刘攸越发誓，我绝对会将手中的白玉琴照着离翟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看样子你同意了，你们退下吧。儒墨，去本太子那边，拿一壶今年新贡的梅花酿过来。”
　　三人听了，立刻应声退下。
　　不知为何，见屋里只剩我和离翟，周身都掠过一阵不快。
　　离翟唇角轻勾，架起腿撑起下巴看着我：“越王，这里只剩我们二人了。”
　　“那又如何？”
　　他诡异地敛了敛眸子，轻飘飘地说，“你不觉得，可以做一些不寻常的事么？”
　　“比如杀了你？”
　　“哈哈……你越来越有意思了，算了算了，反正你又打不过我，弹琴吧。”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想听什么？”
　　他几乎是不经思索便开口道：“就弹你昨夜弹奏的那曲吧。”
　　我愣了愣，脸色僵硬地说：“换首别的曲子。”
　　“为何？对着我不好思念情郎么？”
　　“太子殿下，你还要听曲么？”
　　“行了行了，先随便弹首应景的罢。”
　　我应允，正要开始弹，又忽的被他叫住。
　　“怎么？”
　　离翟没说话，不知从哪摸了个小盒子丢了过来。
　　有些不解地打开了，却发现是十个毫无瑕疵的玉指甲。
　　“嗯？”
　　离翟似是有点不耐烦了，“和白玉琴一起送来的，说是这琴弦质地很硬，用假指甲比较好，忘了让他们一起带过来了。”
　　有些奇怪。离翟这样的一个魔头，怎么也这般关注这些细微的事了？
　　弹琴要紧，也没多想，道了谢便绑上了指甲。
　　曲子才弹了小半，儒墨便取了酒来，又退了出去。
　　我瞥见门掩上，异样的感觉更盛。
　　今日天气晴好，积了几日的雪在这样不甚强烈的金乌光照下也化了不少，融掉的雪水顺着屋檐滴答而下，敞开的窗户外面像是挂了一道稀疏的水帘。
　　院中的梅比前些日子开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枝上与雪共生，晶冰凝玉，暗香难埋。
　　屋里没有燃炉火，只有绮罗在晨起时点的凝神香，缭缭绕绕，顺着香炉顶飘至沉香木的顶柱。
　　“这是什么曲子？”一曲终了，离翟手里的酒似乎也去了一半，眼里已然有些迷蒙。
　　“随便弹的，没有名字。”
　　“随便弹的？挺好听的，再弹几首吧。”
　　我停了手，抬眼看他，“你说的消息呢？”
　　离翟挑眉道：“你还怕我赖你的不成？再弹一首我便告诉你。”
　　我无奈，只好又弹了一首曲子。
　　“嗯？这么快？”
　　“是。太子请说吧。”
　　离翟脸上微微发红，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说完了你还要再弹两……不，三首。”
　　“可以。”
　　“那四首？”
　　也不知他真醉假醉，我只得强压下怒火道：“你说几首便几首。”
　　“哈，这可是你说的。就弹到午时？”
　　“离翟！”我几乎忍无可忍了，“你说还是不说。”
　　“你发什么火……没多大的事，也就是两个月后你家齐王要来出使遥国。”

　　第五章

　　“……没多大的事，也就是两个月后你家齐王要来出使遥国。”
　　齐儿要来？！
　　脑中像是干旱了许久的大地猛然迎来了一场暴雨，瞬间，思绪便如纷杂飘飞的尘土被雨水溶得半点不剩。
　　齐儿要来……这陡然涌出的欣喜和忧虑盘桓着，久久难散。
　　“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弹曲？”
　　离翟的声音忽的插了进来。
　　我一愣，抬头便见他双眉微蹙，往日倨傲的眸子里带了几分酒醉的迷蒙，却仍参杂了少许的冷意，所有的表情都明显地昭示着主人的不满。
　　正了正身子，重新将手指搭上琴弦，继续弹曲。
　　却是再也无法专心，一连弹错了好几个地方，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满神满心的，都是那个月眉舒展，长目含笑的少年。
　　他马上奔驰的身姿，他风中张扬的笑容，他信誓旦旦的话语，他惆怅难过的眼神……
　　心像是陷入了严冬里的泥淖，一点一点地沦陷着，温润但致命，却是甘愿如此，期盼如此。
　　他怎样了？他过的好不好？他是不是依旧寡言少语？他此次为何而来？他会不会有危险？他是否真的如离翟所望，与攸铭反目了？
　　多少的问题浮上心头，却是无处可问，无人可答。
　　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也是可以积蓄的，只待触到的那日一起爆发。
　　譬如相思，譬如离泪。
　　全身都不可抑止地颤抖着，拼命咬着下唇，还是无法阻止眼中滑出的液体滚落到琴弦上。
　　琴声早已变的干涩难听，又因为手指的力道不匀时断时续。却是执着地弹着，唯恐琴音一停，自己也会随之啜泣出声。
　　哪里来的一只手，抚到了面颊上？
　　“刘攸越，你这个样子，可真像个女子。”
　　“离翟！”我“嚯”地站起来，狼狈地甩开他的手，喝问道：“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对面的人挑着眉笑，轻佻地凑近了些，“你看我在做什么呢？”
　　只隔着一台琴的距离，很轻易就可以看到离翟眼里的醉意。他呼出的气息喷在脸上，亦是浓浓的酒味。
　　“太子殿下，你喝醉了。”不悦地绕过琴台，走到门边，他竟还是盯着我看。
　　“请回寝宫吧，在下没有醒酒的药物。”
　　言罢，轻轻地拉开一侧的门，示意他太子大人快些离开。
　　“我不走，”他坐回原来的椅上，上下眼皮都快碰到了一起，“你答应了弹到午时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眯着眸子理所当然地对视着，到最后，反而是我心虚。
　　罢了，和喝醉酒的人计较什么。大不了，再多弹一时吧，看他这副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可想，才走回琴边坐下，离翟就已经闭上了眼睛，悠长地呼吸了。
　　“太子？”尝试着叫了一声，他并未应答。
　　这么快就睡着了？
　　“离翟？”
　　轻轻地走过去，靠在椅上的人自然地舒展着身体，似乎真的睡着了。
　　瞥了眼微敞的房门，没看到半个人影。想来，儒墨和离翟的侍卫应当站的比较远，看不到屋中的情形。
　　我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离翟似乎睡得很熟，毫无防备地靠在那里。
　　我武艺不如他，无论偷袭或是正面对战，在正常情况下，皆是毫无胜算。然而，此时杀他，真真是易如反掌。
　　探手成爪，小心翼翼地伸到他项前，还是不由自主地犹疑了一阵。
　　落在这遥国皇宫，除非离翟有心放我或是有人营救，否则，单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终是免不得变成他的棋子，百害无一利。此时杀了他，即使身死，也算是为洛国除了一大害。
　　可是，真的杀了他，不说涟漪，齐儿两个月后来遥国出使，若遥皇有心报复，隐瞒此事，再将齐儿击杀怎么办？
　　要是此时站在离翟身前的人是攸铭，怕早已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我……
　　手指自动蜷缩了起来，指尖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却是冷不防地被人捏住了手腕往前一拽，揽在怀里，又顺势将自己的手臂钳制在身后。
　　“以为我睡着了么？”似笑非笑的语气，混着喷在耳边的气息，让人陡然的心惊。
　　他竟然是装醉试探我！
　　“离翟！！放开我！”
　　被憎恶的人这样忽然抱住，惊诧和愤怒自是不言而喻，然而，更令人恼火的是，他双臂竟如铜打铁铸般，怎样也挣不开。
　　“为什么要放开？”话语中的调侃之味愈加的浓郁了，“越王投怀送抱，本太子又怎好拒绝？”
　　“离翟！够了！”
　　“哦？够了么？不过，你够了我可没够呢。”
　　脑后的头发忽然被人摸到了一边，紧接着，侧颈处就印上了两片湿润滚热。
　　“越王的身体似乎不错嘛……”
　　“你……”一口气浮上来，恼怒地只想将身后的人碾成千万颗粉末。“离翟，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请自重！”
　　“呶，我可不是开玩笑……”离翟慢慢地吐出令人心惊的话语，“我是真的想要尝尝你的味道。本太子，一向想到便做的。”
　　“不怪我，”他低低地笑道，“无故落泪，是你引诱我在先。”
　　下一刻，便被他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
　　“离翟，你疯了么？！”
　　我知他唯我独尊久矣，却无法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竭力地要坐起来，又被他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双手。
　　“虽然本太子也觉得反抗可以增加情趣，但是现在我等不及了，越王若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还是乖乖承欢的好。这么白皙的面颊，印了掌印伤痕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离翟，你杀了我吧。”
　　离翟嘴角勾得更厉害了。
　　他忽地俯下了脸，贴到我耳边，慢悠悠地说：“何必寻死觅活呢？和亲弟弟都可以做的事情，和本太子做又怎样了？放心吧，我喜新厌旧的厉害，今日之后，便是你求我碰你，我也提不起兴趣了。”

　　第六章

　　“离翟！”胸中恼怒，连气都喘不匀了，“我喜欢齐儿与你无关，何必冷嘲热讽？！青楼女子也有尊严，我是男人，即便再怎样浅陋粗鄙，也不是人尽可夫的！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刘攸越，你可知战俘应当如何待之？”离翟眯着碧眸一点点凑近我的脸，“我应当将你锁入牢中，手脚缚上铁链，让你睡在一堆乱草鼠蚁中间。是，我知道你无所谓这些。可是我要告诉你，遥国人可不像你们洛国人那般儒雅，每日你会被牢头狱卒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架出去鞭笞虐待，体无完肤，这还是运气好。你这样细皮嫩肉，真进了死牢，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尊严，图了一时快感便将你□也是极可能，那里有那么多的狱卒，可没有人懂什么‘怜香惜玉’，怕是排队也要排上个几天，或者，你更喜欢这些？”
　　“够了！离翟，若事实真如你所说，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你说呢？刘攸越，我可不喜欢强上别人，你最好放乖点。”
　　我怒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几乎想要将他扒皮拆骨。
　　慢慢地移出一条腿，将膝盖瞄准了离翟的腰部，狠狠地击了出去。
　　却是被离翟中途截住！
　　碧色的眼眸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离翟嘲弄似的冷笑道：“怎么，你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么？”
　　气氛前所未有地冷，直到门外的动静打破这一片寂静。
　　“让开！”
　　“公主，太子吩咐了不允许别人进去，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你们竟然敢拦我？启远启遥，把门给我破开！”
　　“是！”
　　“太子在里面，谁敢？！”
　　“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的？动手！”
　　那个清冽的声音，是清浅?！
　　果然，身上的离翟不悦地皱起了眉，阴冷地转向房门。
　　“……今天放过你，下一次，你可不会这般运气了！”
　　冷冷地说完，他便翻身下床，整了整衣冠，脸色阴沉地往门边走去。
　　我亦匆匆下床，整理好衣裳头发。
　　毕竟，即便是清浅，看到这些也会徒增尴尬。
　　未等离翟开门，“嘭”地一声，便见门应声倒地，而清浅，正站在侍卫身后，一脸淡然地立在门外。
　　“皇妹这是什么意思？”冷漠的语气出口，连院外的雪水都有了再度凝结之势。
　　“皇兄？”清浅故作讶异地微张薄唇，似是根本不知他在此处。
　　可很快，她便轻笑道，“还请皇兄原谅，清浅昨儿个便与越王约好了今天上午一起品茗论琴，等了许久不见越王来，还以为越王出了什么岔子，这才带着一干侍卫前来，谁想这帮奴才说什么皇兄吩咐不准他人进越王寝房，清浅不知皇兄真在这里，还以为他们借口要助‘奸人’谋害越王，这才要强行进去。情非得已，皇兄应当理解吧？”
　　一席话说的句句在理，暗地里却是另有它意，饶是离翟，也气得面色森寒。
　　不由得心中畅快。
　　“呵，皇妹如此‘诚心’解释，我又怎好责怪？只是，越王是我的‘客人’，我有‘照顾’好他的责任，皇妹也不需多费心了。”
　　“皇兄莫忘了，父皇说过，朝外之事悉数交与皇兄，朝内宫中则由清浅照应，如今越王既是住在宫里，又是父皇许可的，若真出了什么事，清浅自然也有一份责任，皇兄认为呢？”
　　离翟的神色愈加地阴寒了起来，却是轻缓地道：“既是如此，劳皇妹费神了。只是分得清公私才好，可不要哪日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话外之意自是不言而喻，清浅却是连眉都懒得皱一下。
　　“清浅自有分寸。皇兄可还有他事？清浅想请越王去清苑，若是皇兄还有事，那我便在这里等候。”
　　离翟睨了她一眼，忿忿地道：“便请皇妹好生照顾越王了！峦歌峦静，回太子殿！”
　　及至离翟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回廊中，清浅拧着的眉头才慢慢放下。
　　“攸越，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摇摇头，“多谢了。只是，你怎么会知道……”
　　清浅淡淡一笑，瞥了眼一旁的儒墨，问道：“越王现在可方便移步？”
　　有离翟的人在，交谈自然不方便。但儒墨这段时日照顾我和涟漪也是尽心尽力的，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对他抱歉地笑了笑，“儒墨，你也累了，去歇息吧。”
　　“是。”
　　一转头，便见清浅嘴角噙着抹高深莫测的笑。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攸越你太仁慈了。”
　　“嗯？此话怎讲？”
　　清浅不语，只微笑着摆摆手，示意我和她一起走。
　　“攸越，你掉东西了……”
　　才走了两步，又被清浅叫住。但见她莲步轻移，竟从我方才站的地方拾起了半条蓝色的锦带。
　　锦带上隐约可见细密的花纹暗绣。湛蓝的一抹，宛若九重华厥之上，最为纯净的那片天空。
　　忙将手伸进里衣，仔细地寻了一阵，果然只摸出了半条发带。
　　是先前拉扯时没有整理好才掉下来吧？
　　“谢……”接过清浅递过来的那半条发带，倍加小心地收进了怀中。
　　“看你如此珍视，此物很重要？”
　　“也不是。”想了想，还是说，“只是一条发带罢了……”
　　却是，寄托了我所有哀思的东西……
　　清浅挑了挑眉梢，看了看我的脸色，也没有再问。
　　穿过层层回廊，不多时便到了她所说的清苑。
　　清浅口中的“清苑”，不过是个别名，正名早已被提在匾额上，滚着烫金的大字——“倾城殿”。
　　倾城殿连了好大一片宫院，正门处更是雕梁画栋，青瓦栉比，气势恢弘。
　　这才发现，昨夜偶然涉足的小院，竟是这里的附带的一个偏院。
　　随着清浅进了殿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想象中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所有的器具帷帐都是淡淡的青色或浅黄色，素雅一片。
　　倒是很合清浅的气质。
　　还未站定，便见一团火红色尤其显眼地从内室窜了出来，待仔细看时，涟漪已经扑进了我怀里。
　　“皇叔，你没事了，太好了……”
　　“涟漪？！”我颇是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早晨想多睡一会么？”
　　“皇叔！”小丫头从我怀里抬起头，竟是满脸的泪痕，“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听到你的声音，我都快吓死了……呜……”
　　心痛地摸着涟漪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莫不是，清浅是涟漪叫去的？
　　可是……
　　侧过头看看一旁的清淡女子，却是只见她优雅地微笑，并无半点表示。

　　番外（现代篇 上）

　　K市的郊外，有着一片葱郁的树林，各色树木迎风招展，姿态百异，在树木间的空地上也满是纷澜的花草，营造了一片静谧安然。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树木尽皆是人工移植，而树种也来自于世界各地。
　　树林毗邻公路，周边一些临近人群的地方，竖着表明此为私家领地的木牌，严禁不经允许的他人入内。但林子间还是开辟着一条足以并列两辆小轿车的幽静小道，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树林中央的一座欧式小白楼。
　　正是仲春，深绿色的藤蔓顺着小楼前的白色栅栏爬的很高，浅紫色的小花煞是可爱地点缀在藤蔓上，迎着轻风微微地舒展着花瓣。
　　这里，便生活着我们的主角大人们。
　　“早上好，欢迎大家收看早间新闻，今天的主要内容有……”
　　攸越饶有兴趣地撑起了下巴，“新换的这个播音员声音很不错嘛……要不要把他挖角过来？”
　　不对！刚反应过来的攸越很重地叹了口气，都说了要休一年假的，怎么还老是忍不住想着工作的事？
　　看看表，差不多也该去做早饭了。呶，今天翟和攸铭似乎都也有很多事要忙吧？
　　攸越起身进了厨房，系好齐儿买的小熊围裙，想了一会，决定烤小面包和吐司，再煮些热汤喂那三只还没睡醒的饿狼。
　　“攸越……”刚刚打开烤箱身后就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个人，猝不及防地将他一把搂住，还没等他轻唤出声，已然有一只大手很习惯地伸进了他的衬衫。
　　“唔……翟？怎么起这么早？”
　　“嗯，我饿了。”
　　“别急，我已经开始做早餐了，先去客厅坐一会吧？”
　　“不要……”某只大型犬科动物已经整个人趴到了攸越的肩膀上，啃着他的脖子嘟囔，“我现在就想吃东西。”
　　“可是我还没有弄……嗯唔……翟，你的手在摸哪里，快拿……唔……”
　　离翟笑得像偷腥的猫儿，一边深深地吻着怀里的人，一边不停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吃够了豆腐尝尽了甜头才将攸越稍稍地放开了一点点……
　　乘着攸越大喘气的当口，某人捞起佳人的腰就往客厅沙发上抗。
　　“翟……”攸越红了大半张脸，眼神也染上了一层羞涩，“大早晨的，你……”
　　“我饿了嘛。”
　　相处了这么久，离翟早就发现，只要学着齐儿，时不时地撒些娇，攸越再怎样都会心软。这不，俏脸上的不愿意马上就少了好多，赶快抓紧时机剥衣服～
　　最后一件衣服离开时，攸越连胸前的皮肤都泛起了羞赧的粉红色，尤其是那两颗可爱的小突起，在微凉的空气很快挺立起来，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迫不及待地含了一颗到嘴里，身下人立刻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嗯……翟，我们去房间好么……”
　　“不要。”很任性地拒绝掉，翻上沙发，亲了亲那似是染了烟的眸子，再从耳边一直碎碎地吻到颈窝处，手指更是早已尽其所能地点燃了自己发掘的所有敏感处，最后将脆弱的器官抓住，轻轻抚弄，“我等不及了，就在这里用餐吧。”
　　说完，立刻封上那比之常人要苍白很多的薄唇，直捣深处，不给他半点说“不”的机会。
　　灵蛇缠绕着灵蛇，吸取着甘美胜过琼浆的津液，在彼此的口中交融吞咽；胸膛紧贴着胸膛，不知何时渗出的微薄汗水不分彼此，融合蒸发。
　　带着薄茧的指腹再度袭上白皙的胸口，轻轻地擦过一边的绯红，引来一阵颤栗后，又似是随意地拉下，开始在平坦结实的小腹周围不停地游走撩拨。而另一只手，则是坚定不移地抚着已微微发热的地方，时而捋动茎柱，时而刮擦顶端，磨得攸越连背脊都弓了起来。
　　“翟……”烟笼的双眸早已被□填满，愈加地迷离起来，看在离翟眼中，真真的一个媚眼如丝，“慢一点……”
　　离翟仿若没有听到一般，加快了右手的速度，听着身下愈加急促的呼吸，心情大好地含住了攸越的耳朵，卷起舌尖，缓慢地舔舐了起来。
　　“啊……”小小的一声轻呼后，手上立刻湿热了一片。
　　“越，今天太快了，我还没有吻完呢……”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将依旧轻喘不已的攸越抱进怀中继续亲吻，不规矩的手指已然开始了第二轮侵略。
　　可想，食指刚刚伸进那个隐秘的地方，沙发上就传来了一个男子不满地抗议声。
　　“离翟，大清早的就在偷吃么？我也快饿死了……”
　　离翟抬头，正看见那个穿着淡黄色睡袍的男子皱着水墨般的眉颇为吃味地看着他们。
　　“攸铭……”沙发上的攸越有些微的慌神，忙起身去拉薄毯，却立刻被离翟箍住了双手，轻轻地吻在项上。
　　“今天攸越不是归我么？”离翟咧着牙笑得好不灿烂，看攸铭脸色转阴又立刻改了语气，“不过，你可以一起来。但是我要先进去。”
　　一起来？
　　听到几个令人胆寒的字眼，攸越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离翟。
　　他可没忘记上一次的“一起来”是什么结果——整整一个礼拜都没能下床！现在竟然还要悲剧重演么……
　　“攸越，你这个表情真有趣。”离翟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攸越的眼角，再转头时，攸铭已经微笑着脱了衣服坐到沙发上了。
　　上半身被移着靠到攸铭身上时，攸越才反应过来，此时再不反抗就百分之百没有好结果了。
　　“攸铭，我不……听我……唔唔……”
　　可怜的孩子，话还没说出口，舌头就已经被皇帝大人紧紧地裹住了。
　　攸铭的吻温柔地霸道着，软软地舌尖席卷了攸越口中的每一寸地方，连喉咙深处也没有放过，直吻得他浑身瘫软。
　　徒劳地卷起四肢，又在下一刻被两个如狼似虎的人拉开。
　　攸越的下巴被攸铭捏在指尖，半是强制的侧着头维持着这个几乎让人窒息的深吻。他的双手早已无意识地勾住了身后人的颈项，敞开着胸膛，任他肆意地触摸揉捏。修长的双腿亦被离翟拉的很开，粉红的□里，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带出晶莹的肠液。
　　雨点般的细吻降临在他的小腹上，很快便落了一片粉紫色花瓣。
　　“唔……”
　　攸铭的吻已经移到了锁骨上，甚至带进了不轻不重的啃噬和舔弄。胸前的手指也早已不在那般温和，捏着两边的小突起恶意地刮擦拉扯了起来。身下的手指已经加到了三根，次次抵在身体里最敏感的那一点上，甚至有时候，离翟会故意地慢下来，只在那周围熬人地摩擦着。
　　太过强烈的触感让攸越忍不住想要逃出来，又在下一刻被固定了手臂和大腿，半点也无法动弹。
　　迷离的眼眸中蓄了委屈的泪水，却勾得身边两个人更是欲火大盛。
　　几乎绝望的时候，攸越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忙开口就唤了出来，“齐儿，救我……”
　　真的这样下去，他的结果一定会惨不忍睹的……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楼梯上的少年呆了一小会就立刻快速跑了下来，看着他咽了咽口水，然后就……开始脱衣服？！
　　齐儿……你不是也……
　　可是攸越说不出话，因为攸铭很快又吻住了他的嘴唇。
　　“唔……齐……齐儿……”
　　水色的眸子转向颀长的少年，其中的求救之意鲜明的不能再鲜明。
　　少年立刻涨红了脸，又咽了一次口水，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心中所想——他俯下身，吻住了攸铭刚刚放开的一边娇艳果实……

　　番外（现代篇 下）

　　“齐儿……嗯……”
　　攸越的嗓子里发出低哑的呼声，下一刻，便转为了不可抑止的呻吟。
　　齐儿轻轻动了动舌尖，有些粗重地喘着气，顺着斑驳的吻痕，一直噬咬到他的喉结。
　　“啊……”
　　修长的双腿被轻轻抬高，环在紧致的腰身上。离翟微微一个挺身，水荇牵风般的温柔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惹来身下人的轻呼。
　　交`合之处如同被春水柔情地包裹着，满胀的爱意再也压抑不住，转为几近狂野的律动。
　　薄薄的水雾笼上迷蒙的眼眸，还未来的及凝结，便被身后的温润男子吻去。
　　“越儿，不要乱动。”
　　酥软的双臂刚刚垂落下来，又被攸铭拗到颈上环住，攸越的整个身体好似融在柳絮风中的花瓣，飘飘忽忽，在一阵阵的撞击中格外敏锐地感受到身上的种种爱抚。
　　齐儿的唇，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肌肤。吻，铺天盖地的，织成双丝情网，将他的身和心，一齐网紧，密不透风。眼尾上，鼻翼上，脸颊上，唇角上，耳垂上，锁骨上，甚至是胸前的两颗红缨处，无所不至的唇舌，几乎要将他融化。
　　连空气中飘荡的，都是情`欲的味道。
　　微风过处，白纱的落地窗帘轻轻摆动着，送进一地细碎的晨光和不知来自何处的幽幽花香。
　　客厅的古老座钟响起，不徐不疾地唱了七个音符。
　　一直微眯着眼眸的攸越忽的睁开了双眼。
　　“你们……嗯……你们要迟……迟到了……”
　　低喘迷乱的气息，喑哑的嗓音。断断续续的语句，因为离翟的冲击而停顿着。连齐儿都险些控制不住地想立刻夺过他，狠狠地欺负一番。
　　“不急，”攸铭支起身体，按捺不住地吸住攸越的侧颈，大手扶着他的腰，抬起了攸越的上半身，将他的裸背契合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再呆上半个小时，不会迟的……”
　　冰凉的食指顺着攸越的脊柱往下滑，对上他不可置信地眼神，只是微微一笑，又覆上了他的薄唇。
　　唇舌纠缠着，不消半会攸越便软下了身体。
　　攸铭乘着这个时候，悄悄给离翟递了个眼色，扶住自己高涨的硬挺，直直地戳进了翻吐中的花心。
　　攸越的整个身体都是一僵，疼得眉尖都碰到了一起。
　　却是无法呼出声。
　　只因刚刚获得解放的唇，又被齐儿紧紧地封上。
　　似是不甘心般，齐儿贪婪地舔舐着攸越的皓齿，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搭在他胸前，另一只手，熟稔地抚上他因疼痛耷拉下的玉`茎，开始慢慢地套`弄。
　　后`庭似乎逐渐适应了不同寻常的饱胀，甚至开始微微收缩，前端被爱抚着的精致器官，亦开始滴泪。
　　自攸铭进去便卡住不敢动弹的两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怕伤到攸越，离翟和攸铭只能轻轻地摇摆着身体，待他慢慢地习惯了他们，便一点一点地加快了速度，更深地索取。
　　白皙的手臂依旧环在身后的男人颈上，往日清淡的脸上满是迷乱的情`欲。攸铭扶着他的腰际，火热的唇几乎烫伤了他的后颈，他低低地喘息着，几乎将自己整个地埋进了攸越的深处。
　　修长的双腿在膝弯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抓住，敞得大开，紧贴在离翟的腰上，要命地诱惑着所有人的神经。晶莹的汗水自离翟发间滑落，滴到腿根上，又很快在那灼热的交`合之处蒸发。
　　齐儿的手中，攸越的玉`茎已然硬成了一块。凡是他的唇齿拂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地留下了一串串红紫的斑点。
　　攸越细碎地呻吟着，喘息着，早已分不清身上哪里是哪里，早已不知晓抚摸着深入着自己的是谁。
　　只被仿若无穷尽的快感和痛楚淹没至顶，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四具年轻的身体交织在一起，如火般浓烈的情意相容相合，化为万丈波涛，暴风雨中狂乱有力地拍击着悬崖上的礁石。
　　哪还分得清谁的呼吸，谁的低喘，谁的迷乱……
　　嫩蕊初发时起了微风，林花方谢时飘了细雨；狂风呼啸时卷了木叶，暴雨临空时折了芳枝。
　　扶风的柳，映水的月。日暖的沙，天连的浪。
　　情柔时好似微云浮空，情浓处恨不得云断长空。
　　红梅落雪般的景致呈现在攸越的胸口。两瓣梅花愈发地柔软着，因冷落倍加地娇艳。
　　齐儿俯下身，含了瓣殷红入口，只陶醉地一吸，左手中便是一阵痉挛。
　　白灼的液体喷薄而出的同时，颤抖的穴口亦在一刹那收紧，连带的攸越身前身后的两人皆颤栗起来，低呼着射在他的体内。
　　脱了力气的人，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散乱。齐儿含了笑，披上睡衣，拉过一旁的薄毯轻轻地包住他，珍宝似的拥在怀里。
　　“越，还好吧？”
　　苍白的唇角翘了翘，以示安然。
　　瞥了眼座钟，剩下的两个人却是脸色大变。
　　“已经八点多了？！”
　　“攸越，”匆忙穿好衣服的离翟俯下身吻了吻攸越的额头，“我今天还有一个展销会，晚上再回家。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回来的。好好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早一步收拾好自己的攸铭却是快步到厨房端了杯温水过来，喂了攸越喝下，才依依不舍地整理好公文包，“越儿，乖乖看家，检查完了今年的市区规划我就回来陪你。还有齐儿，快点穿好衣服，你上学也迟了。”
　　齐儿笑意满满地点头时，他已经踏着离翟的步子去了车房。
　　做贼似的关好了门，回头就望见躺在沙发上的攸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越？”
　　“齐儿，你今天是不是没有课？”
　　“诶？”齐儿双眸发光地蹭到他旁边，有些调皮地亲了亲攸越的嘴唇，“教授今天临时请了假。不过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说呢……”攸越喃喃地说着，舒展了眉眼转向天花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笑了声，美丽的连桃花初绽也不及万一。
　　可任凭齐儿怎么问，都问不出他是如何知道的。
　　齐儿无赖地挤到了沙发上和攸越并肩躺着，手指蹭啊蹭地就蹭进了薄毯，整个脑袋都埋到了攸越的颈窝里。
　　“越你最好了，告诉我嘛……”
　　头顶上被轻轻地敲了一下，齐儿抬起头，意外地看到攸越的脸颊上遍是红云。
　　“越……说嘛说嘛……”
　　“笨齐儿……以往，那种事情，你似乎从来不愿吃亏的吧……”
　　齐儿笑得贼兮兮的，一把抱住攸越，大大地亲了一口。
　　“知我者，越也～要不是有一整天时间让你陪我一个人，我早就把你抢回房了～现在，我们就去房里吧？你不是比较喜欢在床上么？晚了攸铭又要回来了！”
　　虽然是问句，可是话才说完，齐儿已经拦腰抱起了攸越，踢踢踏踏地就走上了楼梯。
　　“齐……齐儿……我好累……”
　　“唔，没事，我不累～”
　　“……可我很那里难受。”
　　“越……我前面也好难受啊……”
　　“那我用手帮……”
　　“不行不行！不舒服！”
　　“……”
　　“越你别生气嘛……”
　　“……”
　　“越……”
　　“……”
　　“越……我错了……我让你在上面！不要不理我……”
　　“真的？”
　　“真的真的……只要你陪我，怎么样都可以！”
　　“那我想……”
　　“嗯嗯嗯！你说！我都答应！”
　　“我想在这里做……”
　　“可是这里在楼梯上，不——嗯……”
　　“呼，齐儿……我没力气了……自己脱衣服吧……”
　　“可是越……啊，我脱……你不要把脸撇过去……”
　　“噗……傻齐儿……”
　　“诶，越，你不是说要在上面么……唔……”

　　第七章

　　“哦，这件事啊……”清浅放下手里的茶盅，嫣然一笑，“我是听闻皇兄去了你那里很久没有离开，这才担心你是否有了麻烦，半途中见峦静将她驱出拓雪苑外，又担忧接了你过来她会有麻烦，这才命人先将她送过来的。还有问题么？”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照她说的，也无半点隙漏，便只好点了点头，歉意地笑笑。
　　“攸越……”
　　“嗯？”很少看到清浅沉吟，这会儿，她却似乎有些吞吞吐吐。
　　“我在想，你可否让小郡主住在我这里？”
　　骤然听到这样的要求，心底忽的就警觉了起来。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她在你那边，无论是安全还是其他，终究有些不妥，让她搬到这边来，你也会少一些顾虑吧？”她笑了笑又道，“我想，至少我这里比皇兄的眼皮子底下要好很多。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便作罢吧。”
　　“清浅，抱歉……”我拂了拂额前的碎发，有些尴尬地看着她，“我不应当怀疑你。只是，这件事，不说于理不合，涟漪怕也不会同意的吧？”
　　“不用担心，她会同意的，只要你点头。”她瞥了眼内室睡着的小小身影，又转过头来说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今早我已经去父皇那里请了旨，将你们当作上宾礼待，虽然在自由上会因为皇兄的原因而有一定的限制，但只要在悦华宫里，你们便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而且，我执掌宫中事物，也同样可以安排你们的住处。”
　　“只是有些可惜……你是皇兄紧咬不放的关键人物，父皇也认为你的事情，交给他安排比较好。”
　　看着清浅远山般的秀眉轻轻地皱在一起，心里慢慢地升上一丝感激，不知不觉就问出了一直盘桓着的疑惑。
　　“清浅，为何对我这么好？”
　　“嗯？”清浅舒了眉，唇角轻轻地牵着一抹笑，“你认为呢？”
　　“呃……”
　　“哈哈，攸越你这个样子真真有意思。好了，我也不瞒你了。”
　　殿中的侍从早已屏退。眼前云袖一翻，清浅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边，似是无心地摆弄着窗棂，暗地眼角已将外面的边边角角扫了个遍，确定无人了，才一脸淡然地转过身来。
　　“攸越，你说，我若告诉你，我不赞同皇兄的主意，不想征服洛国，你可信我？”
　　“嗯？征服洛国……不是一直是遥国的目标么……”
　　如水般的眸子噙上了一抹笑意，“你说错了，这只是历代遥皇、父皇还有皇兄的目标。”
　　她走到小桌几前，取了几样茶具酒杯，“我假设这两只茶盅是洛遥两国，这四只酒杯是吴、昭、西陵和南俞。洛遥两国根基深厚，势均力敌，就如同这两只茶盅，能注满的水是其他四国望尘莫及的。但两国争锋相对这么多年，即使洛国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认为我们遥国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洛国灭亡。而且，你看……”
　　清浅将四只酒杯注满，依次倒入其中的一个空茶盅，不到最后一只酒杯注完，茶盅便已经漫溢了出来。
　　清浅眸眼一抬，笑问：“可懂了？”
　　我皱着眉，“可是，四国相距那么远，从未交流过，又怎会联手？”
　　“现在或许不会，但若是眼前有着存亡的危机，就说不准了。是啊，虽然之前四国被洛遥的领土阻隔并无太多来往，但没有邦交也就意味着没有仇恨。试想，若遥国灭了洛国，或是洛国灭了遥国，他们还能按捺不动么？”
　　“不，清浅，即便是遥国灭了洛国，他们依旧无法沟通。你看，中间的领土依然是将他们分开的，就算是有了一起对付遥国的决心，特使依然要从这些领土上经过。”
　　清浅的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攸越，可曾记得昔日张骞凿通？”
　　“自然，张骞奉汉武帝之诏，联合大月氏共御匈奴，中途被匈奴扣居，花费十数年终得回汉朝详述西域见闻，并在此中与西域结交……清浅，你是说？”
　　清浅点了点头，笑道：“你又怎知四国之中没有第二个张子文呢？只要威胁存在，便有结盟的理由，那时，四国于四方同时发兵，又岂是一国可以承受的？何况，遥国要灭洛国，或是洛国要灭遥国，都要费上不少力气，真的成功了，不花费几十年也难得恢复，又怎能再轻言战事？”
　　“如此看来，两国之间，是不可能统一了？”
　　她轻轻地挑起了眉梢，又很快放下，覆手整理好了茶具。
　　“攸越，两国之间，为何要统一呢？”
　　“……”
　　“百姓安康，国家富足便够了，除此之外，再广开疆土又有何意义？只要你的臣民得以和平生活，只要你的边境没有敌国扰乱，那么，还有何不满足？千百年前，始皇一统天下，在众人看来，是何等的气势，而今又如何？不过是黄土一捧，徒惹人空叹。秦国的百姓又怎样，秦国的皇室又怎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听起来是畅快，又要拿多少的血肉去换？身为王者，自然希望明月所照之处，尽皆是自己的国土臣民，而这，却不过只是王者的野心罢了。皇室皇室，并不是只享天下供奉，亦要将自己的百姓当作子女。任何一个父母，都不会愿意眼睁睁地让子女为自己的欲望而失去生命的。”
　　“攸越，若我说，我只是希望哪日你回了洛国，可帮我助洛遥和睦，你信么？”
　　“我信。”
　　说这句话，并不是凭着什么直觉。
　　放眼天下，若会有第二个王室之人会如清浅一般胸怀百姓，我亦会信他。
　　清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可一番言语之后，却在微微地喘着气。
　　“只是，我或许根本回不了……”
　　“攸越，我就算拼尽了全力，也会助你。”
　　“你……”
　　她浅笑，眼中却是满含着毅然。
　　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绪，只好退后两步，拱手作揖。
　　“攸越，你这是做什么？”
　　“清浅，不，倾城公主，请容刘攸越一拜。公主大恩，刘攸越无以为报，他日回得洛国，必将竭尽全力，促使两国和睦。”
　　许是知道阻不住，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候我拜完，清浅立刻将我拉了起来，力气大的不像一个女子，我这才发现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激动神情。
　　“攸越，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她笑着道。
　　我亦只好羞赧的笑笑。
　　与眼前的这个神奇女子相比，我真真浅显粗陋了太多。
　　若有一日，洛遥和睦，再没有马革裹尸的惨烈，攸铭不用时时提防，百姓不用服过重的兵役，洛遥境内，皆是一片祥和，那将是很美好的吧？
　　想着，连出清苑时，心里都带着淡淡的恬适。

　　第八章

　　日子过得很快，甫一晃眼，院中的皑皑白雪已化作浅浅的碧草，一夜轻风，庭树飞花。
　　“皇叔，开春了。”
　　“嗯。”摸摸身旁的小脑袋，宠溺地笑笑，“等到了月中，涟漪就长一岁了。”
　　“还有齐皇叔！”涟漪挥着手中的梨花枝笑得好不开心，“等齐皇叔来了，我们就不用被困着了！”
　　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齐儿要来了啊……
　　夜里默默地数着日子，盼的不就是这个么……
　　心里知道，即便他真的要来，遥国人也不会让我见到他，却还是不能自已地期盼着。
　　“皇叔！你放心！”许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涟漪从小凳上跳了下来，借着将那枝梨花塞给我的机会，附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清浅……呃，姐姐说，会想办法安排你和齐皇叔见面的。”
　　“真的？！”我惊喜地叫出了声。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清浅这么做，若是被她父皇发现了又怎么办……”
　　“……这个我倒是没问。”涟漪揪着发梢上的红穗，皱着小眉头撇了撇嘴，又鬼灵精怪地笑道：“不过嘛，既然她说了能做到，就一定会万无一失的啦！”
　　“小丫头！”高兴起来，伸手挠了挠涟漪的鼻子，惹她打了个小喷嚏，“怎么，相信清浅姐姐是好人了？前些天是谁哭着跑回来骂她是大坏蛋大骗子的？害我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白白紧张了一场。”
　　“呃……这个嘛……皇叔！你有没有发现院子里的梨花开得好漂亮？呜……皇叔你怎么也敲我头了？”
　　涟漪双手捂着头的样子果真可爱，也难怪清浅近来那般喜欢敲她。
　　我好笑地帮她揉揉脑袋：“谁让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嘿嘿……那个是误会嘛，现在我知道她是好人了啊，而且尤其确定肯定！你还提我的糗事……”
　　撑着下巴看着这个小家伙，心情一点点地变好，舒服的像手里绽开的雪白梨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涟漪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表情也越来越丰富了，几乎变回了以前在洛国的样子。
　　“皇叔，你在这休息，我去前面多折点花带回去！晚上清浅……姐姐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涟漪像朵红云似的一跳一跳就钻进院中的花丛里，被树枝勾住了发饰，扯了好半天才扯开，又发现自己的头发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哭丧着小脸解开了头发，撅了一只梨花，学着清浅的样子挽了一个发髻，才高高兴兴地又蹦远了。
　　我坐在原处看着，禁不住地笑出声来。
　　“何事笑得那么开心？”
　　离翟？
　　未等回头，来人已经到了旁边自动自发地坐了下来。
　　一个多月没见，他身上的戾气似乎又重了不少。
　　“看我作甚？莫不是越王想念我了？”
　　今日心情很好，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淡淡地拨开伸过来调弄的手，推了推小茶桌上点心示意他随便用点。
　　他却是忽的僵住了。
　　“刘攸越，你果真烧坏脑子了？”
　　我忍不住学着涟漪往日的样子，白了他一眼。
　　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放下时，他竟然还维持着那个瞪着我的动作，而且眼睛瞪得比之前还要大。
　　摇摇头，果然不能对恶人将脸色放好那么一点点。
　　“太子殿下来此，有何事？”
　　离翟这才动了，却是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下，说了句更是莫名其妙的话：“我还道你忘了我是谁，原来还记得。”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离翟恢复得倒是挺快，不出几弹指就又摆出了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的样子，自自在在地倒了杯茶慢慢地品了起来。
　　“怎么，不好奇我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
　　“那是你的事情，我为何要好奇？”
　　他的脸色忽的变得有些难看。
　　奇怪了，我说的是实话，他到底有何不满？
　　“看样子……你是不想知道你家齐儿和攸铭的事情了？”
　　故意拉长的尾音十足地吊人胃口。
　　我又抿了一口茶，耳朵仔细地听着，却不打算探他的口风。
　　他爱说不说，大不了我去问清浅就是……
　　“啪——”精致的小茶盅忽然在某人手中粉身碎骨。
　　“刘、攸、越……你这是什么态度？！”
　　“太子息怒。”再这样下去，不知他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虽然很是泄了一口怨气，心中也笑得极其欢畅，面上还是放软了不少，“怒气伤身。呶，送你枝梨花，乖乖地坐着，我不奉陪了。”
　　哄小孩一般的将涟漪留下的那枝梨花塞给离翟，看他“恼怒”的样子，着实地畅快。
　　刚起身准备带涟漪离开，打算等他走了再回来，又忽然被他叫住。
　　“刘攸越，你的风寒好了？”
　　前几日天气寒暖不定，确是染了风寒，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莫不是，儒墨紫琪将我所有的状况都报备了？
　　他是在暗示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么？
　　无所谓地冲他笑笑，“有劳殿下关心了，刘某已无大碍。”
　　“你……你在对我笑？”
　　离翟又一次变成了那副僵硬的样子。
　　我想我若不知道离翟这些日子去哪了，十之八九会猜他去找寻什么江湖名医看诊去了……
　　“刘某不才，请问殿下，您见过谁不会笑么？”
　　他摇头。
　　“那便是了。太子无事，请容我先告辞了。”
　　今日的离翟着实有些诡异，得快些去问问清浅到底出了什么事。
　　早听她说遥国边境出了什么事情，离翟奉命带军平息战乱去了。
　　难不成被打傻了？
　　真若如此，倒是妙极。
　　“刘攸越，你等……”
　　“太子。”离翟话还没说完紫琪就从侧门匆匆进了来，“皇上让您回了宫就直接去御书房，峦静已经在外面催了多时了。”
　　“知道了。”离翟似乎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带着那种莫名的眼神看了看我，不发一语就跟着紫琪出去了。
　　就这么走了？
　　执起茶盅饮了一口，随意地瞥了眼他的背影，竟然看到他将那枝梨花小心地捏着放进了怀里，差点呛住。
　　离翟……该不是……真的被打傻了？
　　“皇叔……”
　　一转头，便见到涟漪抱着一大把的梨花站在那里，头上衣上都是花瓣。笑得眼睛都变成了两个小月牙。
　　“走吧走吧，折了这么多，清浅姐姐一定很高兴。”
　　话还没说完，人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涟漪，呼……慢点！”
　　“不嘛～皇叔你跑的好慢！快点快点！”
　　我极力追着，却还是差了好多的路。
　　这孩子，不是一个时辰前才说肚子不舒服么，怎么恢复得这般快？！

　　第九章

　　“哈哈，攸越啊攸越，你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白？”
　　窗外鸟鸣喈喈，屋中小篆一线，处处皆是一派闲适。
　　清浅依旧是着的一身素白，伏在案上作画，说出的话却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呃……什么意思？”
　　“皇叔，你真笨！浅，别管笨皇叔了，看，这是我今天在拓雪苑折的梨花，要配什么样的瓶子才好看呀？”
　　我……笨……
　　这真的是涟漪说的话么……
　　抚了抚额头，有些眩晕。
　　小丫头早蹭到清浅旁边了，有些不耐烦地拿开了她手里的毛笔，将一大把梨花枝递了过去。
　　“涟漪，别闹，清浅姐姐在画画。”
　　涟漪回头吐了吐舌头，拉着清浅的袖子，笑嘻嘻地说：“她才不会介意呢，是不是？”
　　“是是是。”清浅在她鼻头上点了一下，一边梳理着梨花一边对我道：“攸越，你把涟漪管的太严了，还是随性些好。”
　　涟漪笑得更欢，直冲我做鬼脸。
　　我有那么点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成了清浅的侄女了么？
　　有些颓丧地坐到了椅子上。
　　“清浅，离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说的清楚些么？”
　　清浅已经换了小号的笔，正观察着那束梨花细细地勾勒画中场景，见我发问，又是轻轻地笑了几声。
　　“攸越，此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嗯？”
　　“你……你就当离翟被打坏了脑子吧。毕竟你家兄弟太过厉害，一个月就战赢了他三场，折损了他的一半死士。”
　　“什么？！”我惊得从椅上跳了起来，“不是说齐儿很快就要来议和了么，怎么两国还在交战？”
　　“难道……你说的边境出的乱子根本就不是什么乱成贼子，其实是攸铭他们做的？”
　　清浅美目流眄，唇角托出一个浅笑，直起身道：“两国仍在交战是真，洛国齐王要来议和也确有其事，要怪也只能怪离翟自作聪明了。”
　　“此话怎讲？”
　　“呵……他本以为洛国朝中齐王野心最大，束缚于你的阻碍才没有叛乱，所以才会虏你至此。”
　　“这些离翟告诉我了。”
　　“哦？”清浅挑了挑眉梢，“那他可告诉了你，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让洛皇与齐王以为你去了，愤恨太深，竟然统一了心思齐心灭遥，内外相协之下，对上他的军队势如破竹，让他溃不成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洛军兵败风火关之后半个月。”
　　“什么？！”
　　清浅似乎料到了我的惊诧，淡笑着摆手示意我坐下，又转头见涟漪无聊地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抱她进了内室睡下才坐到了我旁边。
　　“清浅？”
　　“好了攸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对你用情有多深。”
　　“我……”有些尴尬地偏过头，未曾料到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连清浅也知道了。
　　“你们的事，是涟漪说给我听的，没有其他人知道。”
　　“原来如此……你继续说吧。”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几个月前，离翟退了兵，明面上洛国亦班师回朝，但实际上只有一小支护卫队护送洛皇快马加鞭回了京师，齐王等精锐驻扎在附近的小镇，待遥国一松懈时便发了兵。洛国内有刘攸铭处理朝政供给军饷后备，外有刘攸齐骁勇善战，胜多败少，才有了父皇与洛国议和。可议和之事洛皇虽是答应了，刘攸齐却说一日未议和，两国之间军队相见便只有战。他变了数种法子偷袭离翟的军队，旨在逼出他，其他遥国将军的士兵倒是一个也未曾动过。正因死士军队伤亡惨重，离翟才去了边境，却是犹如抱薪救火，激了齐王的斗气，败的更加厉害，还险些负了伤。”
　　末了，清浅眼眸噙了抹笑看着我，赞道：“攸越，你家的齐王好生的厉害呀。”
　　“咳咳……”
　　“哈哈……不说玩笑话了，而今父皇召离翟回来，怕是要解决你的事了。”
　　“我的事？”
　　“是啊，既然要与洛国议和，自然要有足够价值的条件或是物品。但若是放了你回去，只说这是场误会，说明白了两国间原本就没有什么仇怨更没有兴战事的理由，不是最好的方法么？”
　　“只是我担心，离翟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刚刚冒了头的念想又因这句话而消弭。
　　“倒也是，”我苦笑道，“他绝对是有仇必报的人，只希望这次他不要再生出什么诡计才好。”
　　清浅转了眸子看向我，笑道：“攸越，莫要将我当作摆设！”
　　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千万句话只化作了一句玩笑：“小生怎敢。”
　　内室的涟漪嘤咛了声，似作了什么不安的梦。清浅正笑到一半，忙起身过去察看了。
　　她们似乎相处的很好。
　　若有一日真得以离开此处，不知涟漪是否会哭闹呢？
　　有絮絮碎碎的话语从帷帐里传出来，想是涟漪醒了。
　　清浅毕竟是女子，即便再交心也不方便进她的内室的。
　　捧起了几上的茶盏，眼角却无意中瞄到她画了大半的画。
　　亦是春景，草水同色，碧柳拂桥，榆荚争翠，百花交映。
　　画中红衣胜火的娇俏少女在那一片嫩绿浅黄中最是惹眼，眉如秋水，肤伴轻风，顾盼神思，眼彩飞光，相比之下，她身后的胜景竟是黯然失色。
　　看那插着枝梨花笑得酣畅的模样，可不是涟漪么。
　　“浅……皇叔在呢……唔……”
　　嗯？
　　涟漪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些奇怪，出什么事了么？
　　“涟漪？怎么了？”
　　“嗯……”
　　“攸越，你进来吧。”
　　我忙快步走了过去，才拨开帷帐便见涟漪潮红着一张小脸窝在清浅怀里。
　　摸摸她的额角，触手便是一片凉湿。
　　“怎么了？”
　　涟漪低着头，脸上愈加地发红，就是不抬头看我。
　　我只好转向清浅。
　　“没事，她只是着了梦魇，我再抱一会就好了。”
　　点点头，再看看涟漪，还是觉得哪里诡异着。却说不上来。
　　大约，是我多心了吧……

　　第十章

　　素色的寝宫，垂了一殿的帷幔。
　　暗金勾勒的华丽外袍和纯白的直锯素衫胡乱地纠结在一起，弃在地上。
　　纱帐轻掩，遮了一片春光旖旎。
　　“浅儿，躺到我怀中来。”
　　月白的牙床，娇喘的人儿亦是白皙清透胜似月辉。
　　如果刘攸越亲眼见到这一切，说不定会惊得直接晕过去。
　　男子见他不动，只道是他太过劳累，碧色的眸子带了笑，抬了手将他拥入怀里。
　　温润的指尖□地扫过布满吻痕的平坦胸腹，坏心地摩挲着瓷白肌肤，惹得怀中人轻轻呼了声。
　　“今日怎么这般沉默？没有话想对我说？”
　　清浅见他发问，沉吟了半晌，又摇了摇头。
　　“怎么，对我也不肯说真话了？直说无妨。”
　　“我……”清浅张了口，又很快拧了眉撇过脸去，道：“罢了，我自己答应的，何时能胜过皇兄何时才能提那事。”
　　男子敛了敛眸子，笑意更甚，轻佻地伸了手捏住他的下巴，索了个吻。
　　“说说，是谁让你这么急呢？”
　　“你何时这么机敏了？”
　　“哈哈……我一直都机敏着呢，否则，我的小浅儿又怎会生的如此聪慧？”
　　“……”
　　“说吧，”男子促狭地推了推他的手臂，“若是理由充足，我便允了你。”
　　“允了我？你不是说……”
　　“我是说了，可是浅儿，你只当没有听见不就成了？而且，这“胜”是什么概念也没有定下，若论智谋眼光，你早已胜过他了。对我撒撒娇撒撒泼改一下规矩也该是很正常的事不是么？过后再用别的补过来便好了。”
　　“你……”清浅浅眉微皱，颊上也印得绯红，“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男子玩味地嚼了嚼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对，为老不尊，的确。”
　　言罢，手便伸到了清浅□，捉住了疲软的地方，坏笑着道，“浅儿要不要我再为老不尊一次？”
　　清浅似是怒了，抬起玉足便将他踹下了床榻。
　　男子狼狈地爬回来，竟未生气，只苦恼地揪了揪下巴，“你呀，和你娘可真像，连我也敢这样对待。”
　　“你就得如此对待！”
　　“罢了，”他一挥手，看似何等的大度和潇洒，“我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么急着要恢复男儿身，是想娶妻了吧？”
　　此话一出，一时间气氛骤变。
　　连一丝丝的呼吸都听的清晰。
　　“你会同意的，是么？”
　　“我能不同意么？”男子笑了一下，懒洋洋地躺倒在床上，拉过清浅的手亲了亲，“小浅儿长大了，也该娶妻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早就大了，况且，我是真的喜欢她。”
　　拉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呐，浅儿，告诉我，你是喜欢她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我喜欢她，是男女之情，对你，多的是敬重，你让我如何比较？”
　　男子碧色的眼眸上笼了层含义不明的色彩，一时间竟是妖冶了起来。
　　“如此说来，便是你成了婚，也会依旧‘敬重’我？”
　　“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哈哈哈……”男子笑了一阵，摸摸清浅的脸颊道，“小浅儿，刘攸越的事情，你要如何？”
　　清浅敛了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质问：“你不是说不管此事了么？怎么又要来掺合？”
　　“好好，我不管，你和翟儿要怎么样便怎么样，我就在一旁看着还不成么？只是，别闹得太凶，他毕竟还是遥国的太子。”
　　“我自有分寸。”
　　“是了是了，你最机敏了。”
　　齐儿……三日后便要到了……
　　房中缭绕的熏香看的人头晕，索性将头埋入了水中。
　　“越王，奴婢将换洗的衣衫放在榻上了。”
　　清清亮亮的，是绮罗的声音吧？
　　脚步声远去了，胸口亦闷得再难忍受。
　　浮出水面，愣愣地看着屏风上的竹。
　　这连日来积郁的渴望只要一个缺口便可以崩塌。
　　若此次不能见到齐儿，我是否，会因这些思念而消亡呢？
　　隔了这许久，他该便成什么样子了？
　　高了没？是胖了还是瘦了？
　　可曾更加地稳重？
　　已经紧张到几乎难以自持了……
　　坐在木桶中，水早已凉透，偏又过了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该起身去穿衣。
　　“好一幅美人出浴图啊。”
　　离翟？！他何时又进了我房中？！
　　身上未着寸缕，他竟选这个时候在等我。
　　我想我已经足够表现出了自己的怒气，他却还是一脸似笑非笑地倚在床边，半点走开的意思也没有。一双幽幽的绿眸扫来扫去，最后竟是定在了某处，带着淡淡讶异地道：“看不出来，越王那里也有点底子嘛。”
　　“你……”
　　我咬了唇，羞愤地说不出话，真真想扑过去活活咬死他。
　　仲春依然带着凉，身上很快就起了小疙瘩，偏偏他还就坐在我要换的衣服旁。
　　离翟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循着我的眼神勾起了身旁的一条亵裤，明知故问道：“越王想要这个？”
　　我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齿。
　　离翟还在笑，“你要过来拿便是，何故做出那么愤恨的表情，我又不会阻你。”
　　离翟，我记住你了……

　　第十一章

　　正要不管不顾地上前，离翟却忽的一笑，捞了那摞衣衫，高高地抛过了屏风。
　　我听到算不上大的水声，僵在原地。
　　“离翟，你什么意思？！”气愤得耳根都开始发热，看他一副怡然的神色更是恼火。
　　“越王莫要动怒，你看，这里不是还有一套衣服么？”
　　离翟撑着下巴，伸出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多了套素白的衣服来。
　　“呶，我看你的衣服旧了，好心送套新的来，你竟恼我？”
　　好心送衣衫？
　　哼，谁知道你离翟打的什么主意。
　　将信将疑地接过衣服，冷不防地被他碰到了手，顿时浑身上下都是一阵莫名战栗。
　　“刘攸越，你怕我？”
　　声音近在耳边，这才发现离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忽然想起上次弹琴时他的行为，顿时心中一惊。
　　“离翟，请你……离我远点！”
　　“为何？”听到我的呼喝，他反而靠的更近，嘴角的笑让人一阵一阵的胆寒。
　　我躲闪不及，立刻被他揽住腰，狠狠地掐了一下。
　　“越王的皮肤真滑，今年新贡的丝绸都比不上呢。”
　　“你！”
　　“我？越王可是担心我要走？今日无事，我就在这里，不离开。”
　　离翟攥了我的手，任凭我使出十二分力气都挣不开。
　　“刘攸越，你这个样子，倒真惹人怜……”
　　咫尺之隔的面孔，尤其让人呼吸不畅。
　　“离翟，你休要口出……唔……”
　　他！他把什么东西伸进来了？！！
　　像是为了印证一般，侵入口腔里的柔软物体又搅了一圈，直搔得上颚发痒。
　　我再不敢相信，也肯定了这个是他的舌……
　　张了牙齿，狠命地要咬，柔软的一段却在口中极为灵活地滑来滑去，游刃有余，反而是自己的舌头被咬出了血。
　　推不动禁锢着自己的人，极力地往后仰着头却还是被他的唇紧紧地贴着。
　　连牙缝里都挤不出谩骂的声音。
　　离翟，你这个混蛋……
　　肆虐的气息忽然远了，胸中方才还火辣辣地疼着，陡然地轻松了起来。
　　一抬眼，离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他松了手，颇是潇洒地拂开了脸上的发丝，“再亲下去，本太子可能就要做出什么不好的——”
　　“啪！”
　　离翟话才说到一半，便被突兀的巴掌打断。
　　“刘攸越，你疯了？”
　　我不说话，只狠狠地瞪着他。
　　方才的巴掌用足了力气，扇得手心发麻，离翟硬生生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都渗出了一缕血丝。
　　他呸了两口，吐尽了嘴里的血，阴森森地转向我。
　　我亦不惧，怒目对他。
　　从这个角度，很快就看到他半边的脸颊上凸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眼前闪过齐儿的影子，怒火之上，又添了丝悲愤。
　　大不了便被他杀了，有何惧之！
　　我堂堂男子，洛国的越王，不是任他遥国太子拥抱亲吻的宠姬娈童！
　　僵持许久，离翟却忽然笑了，挑眉道：“原来越王吃软不吃硬么？我明白了。”
　　他竟没有发怒，只理了理头上的金锦发带，轻佻地用食指抚了抚嘴唇，大笑而去。
　　我攥紧了手中的衣服，气的浑身发抖。
　　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赤着身站到现在，周身早已冷的皮肤发凉，不由一顿气恼。
　　抖开素白的衣物，找到亵衣套上，刚恢复了丝丝暖意，待展开外衣后又瞬间如一盆冷水浇下。
　　离翟给我的，竟是一件高腰儒裙！
　　裙上甚至还以银色的暗线勾勒了几枝初绽的梨花，纯白的鹤氅上亦有同式的绣花。
　　离翟，这是存心要羞辱我么？
　　气恼地想将这些衣物撕成千万片，想了想，终是作罢。
　　忍着怒气将式样不甚明显鹤氅套在亵衣上，又裹了层被子，确定毫无遗漏了，才小心翼翼地唤了绮罗重新拿一套衣服过来。
　　岂料，她竟是道：“越王，太子方才过来说这些衣服都旧了，派人拿去扔了，说是今晚送一批新的来。”
　　“……”
　　“越王，可还有吩咐？”
　　我无话可说，恼得头顶都着了火，只无力地摆手让绮罗出去。
　　在房中呆了大半个时辰才想起差人去找清浅帮忙寻些衣服，谁知她以为出了什么事，竟带了涟漪赶来拓雪苑，见了我的模样，听了前因后果，十足地又笑了一场。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涟漪与我都紧张万分，连早膳也未咽下。
　　据说离穹会在日归宫接见洛国使者，与此处相差极远，饶是如此，离翟依然派了一推侍卫前来，美其名曰加强护卫。
　　连涟漪都被特意地接回来。
　　“皇叔。”小丫头拉拉我的袖子，看看周围的侍卫，小声道，“放心吧，浅说能带你去见齐皇叔的就一定能做到，不用太担心。”
　　我这才发现，手一直在抖，一块桂花糕早已被摧残得不成形。
　　“我不担心……”言不由衷地说着，勉强笑了笑，拍拍涟漪的头。
　　兀自走到树下小桌旁，倒了杯清茶，攥在手里，一时又不知该不该喝。
　　响彻宫殿的钟鼓之声，隔了老远也传了来，听在耳中，飘渺不定，极是难捱。
　　这时候，齐儿应该到了吧？
　　手中杯盏再拿不稳，几滴凉茶泼出来，湿了衣襟。
　　却听得身后的侍卫集体地一退步，齐唤道：“参见太子。”

　　第十二章

　　“离翟，你来做什么？！”
　　一回头便见涟漪对着离翟怒目而视，而一旁的太子大人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着我这边，一脸悠哉悠哉的表情。
　　“涟漪，不得无礼。”
　　私下地对涟漪使了个眼色，她咬咬唇，瞪了离翟一眼，转身便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离翟饶有兴趣地瞥了眼涟漪离开的背影，懒洋洋地靠到了一旁的茶椅上，唇角咧了抹笑，道：“越王爷真是好兴致，今日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茗赏景？”
　　我也不生气，压了心中的不畅放下杯盏，坐到远些的另一张椅上。
　　“洛国使者来访，太子应当应接不暇才是，如何得空来在下这里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呵……我来自然有我的目的。”离翟笑了两声，慵懒的眼中忽的气势一冽，直扫过围在一旁的侍卫。顶头地青年立刻会意，带着所有人退到了院外。
　　我不禁轻轻挑眉，“太子到底有何事？”
　　似乎是觉得挑战我的耐性很有意思，离翟慢悠悠地押了口茶，又起身在院中走了一圈，唯恐我不恼地道：“越王的日子过的很舒服嘛。长居于这般闲适的院中又怎会不舒服？离某深为自己的周到而满意。”
　　论睁着眼说瞎话及自吹自擂的本事，恐怕普天之下也无人能出其右了。
　　“托太子鸿福，在下才得以安然于宫中。”
　　“是么……”离翟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忽而一笑，“没想到温润貌美如越王也会奉承人，本太子听的舒服极了。”
　　我只觉得自己脸上僵了片刻，不由咬牙切齿起来：“彼此彼此！”
　　“好一个‘彼此彼此’，如此说来，越王也因我方才的话心中舒坦？”
　　和离翟这样难缠的人斗嘴，我便是撞了头也不愿做。
　　离翟见我闭紧了嘴巴，面上得意之色尽显，语气暧昧地道：“真乖。”
　　“……”
　　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差点翻了上来，我抿紧了嘴唇，克制着没吐出一个字。可看到他伸出手来摸我的下巴，还是忍不住一掌拍掉，眼神不悦地瞪着他。
　　“那么敏感做什么，只是摸摸而已。”离翟笑意不改，“待会说了本太子的来意，怕是你感谢我还来不及。”
　　他来能有什么好事让我谢他？
　　我瞪着离翟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别看了，料你也猜不中！我来，是带你去见你的情郎的。”
　　我不由惊愕地看向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情郎是齐儿。
　　离翟会如此好心？！
　　“怎么，不信么？”
　　的确不信……
　　“啧啧，刘攸越啊，我该怎样夸你好呢？真是愚蠢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你这明明是讥讽！
　　“我只说带你见他，又没说让他看到你，只是远远的一眼罢了，我为何要吝惜？”
　　看到离翟玩味的眼神，我只能低头沉思。
　　照他如此说，他确实是没有必要骗我。离翟虽然惹人厌，就以往的事来看，却还算得上一个言必信的人。
　　只是，清浅晚上便要来，只消等上一天，照样是可以看到齐儿的。
　　但……
　　见与不见？脑中纠结盘扎，连衣襟都被攥的搅成了一团。
　　离翟偏偏这个时候在我的耳边道：“你忍得了相思之苦了？”
　　“我……”
　　只是先看一眼，应该无妨吧……
　　何况，离翟也没有机会玩什么花招不是么？
　　打定了主意，正要请他带我去见齐儿，却又看见离翟抬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是有条件的。”他不怀好意地笑道，“越王不会让我白白忙碌一趟吧？总要互利不是么？”
　　“……说吧。”知道离翟不会如此好心！
　　“呵呵，上次送来的那些衣裳，越王似乎不喜欢？”
　　我脸色寒了下来。
　　一套套的素衣女装，如何让人喜欢？！
　　“条件很简单，越王挑件衣服穿上，我便立刻带你去。”
　　什么？
　　我气的眼前一花。
　　真如上次弹琴的事一样，他的条件确确实实是最简单的，偏又是最折辱人的。
　　“离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离翟眉一挑，“你总不能觉得我带着个大男人走在宫中很正常吧？日归宫里可有着父皇的寝宫，可是他下令不得让你出这里半步的，你不扮作我的宠姬侍婢又怎能见得了洛国齐王？”
　　仔细想想，离翟说的确是句句在理。
　　只是，扮作女人……
　　“没有其他办法了？”
　　“有啊。不过这个是最简单最快的，我可不想惹麻烦。而且……”他在我周身扫了眼，只笑不语。
　　“而且什么？”
　　“没什么。你若是同意了便赶快去换衣服吧。”
　　我站着没动。
　　“怎么？”离翟笑得愈加灿烂，“放不下脸面？”
　　我黑了脸，阴测测地看他。
　　“我疏忽了，越王可是不会穿儒裙？等等，我唤绮罗紫琪来帮你好了。”
　　“不必！”丢下这一句，我便逃也似的进了寝房。
　　哪怕是找涟漪也不行！这般丢脸的事，怎么可以让其他人知道？！
　　翻了好久才翻出那些弃之而后快的衣裙，又花了好些功夫才挑出了一套女气稍轻的素白杂裾。
　　尚在与封腰纠缠，外面离翟已经不耐烦地推门而入了。
　　“离翟！出去！”
　　离翟楞了一下，看到我的窘状却开始大笑着凑近。
　　“刘攸越，你连女人的腰带也不会系么？难道你的那玩意儿从来只是摆设？”说话间，还噙着笑瞟了眼我的小腹下面。
　　尚未来得及发怒，他便凑到了身前不由分说地抢过了我手里的封腰。
　　“要先把绳带拴好……站直点，嗯……好了。”
　　浑身不自在地看着腰上系的端端正正的东西，憋得一肚子火更是无处发泄。
　　离翟却是笑意满满得意非常。
　　“你的头发不对。”
　　他又伸手拂掉我头上的发带，不知从哪里摸了个古朴的簪子出来，在我头顶上鼓捣了好一阵子。
　　我几乎不敢动，不知道头发被挽成了什么样子。看他似乎弄完了，才不悦地问：“可以走了么？”
　　他却愣着不说话。
　　“离翟？”
　　“……嗯？什么？”
　　“我方才问你可否出去了。”
　　“哦……”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爬上他的脸，“不行，胭脂香粉还没用上呢。”
　　我僵在原地，许久才听到他大笑出声。
　　“逗你罢了，走吧。”
　　“……”

　　第十三章

　　往日归宫的一路，钟鼓之声不绝于耳。
　　离翟带着我到了正宫外不远处的石桥上。
　　“父皇正在文昌殿接见洛国使者，午膳设在御花园，你在这里便可以远远瞟上一眼了。”
　　我点头，心情不由地放松了不少，甚至有些雀跃。回转头来，却见离翟还在近处，颇是奇怪：“你不用和你父皇一起？”
　　离翟是遥国的太子，况且这段时日交战的也正是他和齐儿，若论议和的事宜，他应当也是非去不可的吧？
　　离翟抬抬手拂掉了落在自己肩上的柳絮，好笑似的问：“你不知道我们遥国接见使者都是从第二日开始谈正事的么？我可没有兴致陪着一堆人聊风土人情。”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攸铭似乎并未和我说过啊。
　　离翟见我蹙眉，难得好心地解释：“倒也是，洛国上次遣使来遥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们兄弟都还没出生呢。虽说其他国家有使者前来，但怕你们也不会关注这些旁枝末节，不知道也是寻常。”
　　他说完又是忽的一变脸，摆出了那副讨打的神情看着我道：“不过本太子留在这里倒是另有原因……”
　　我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处境，低头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你只是见一见，便不会做其他事。而且有遥皇在，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你留在这里也好，省得放心不下。”
　　“刘攸越。”离翟的声音含了丝道不明的情绪，一扫往日的慵懒，“我既然带你来，自然会信你。”
　　我抬头，却蓦地看到近在咫尺的脸，惊得退了一步。
　　他又笑了起来，“那么紧张做什么？胆子真小！”
　　“你……”
　　“皇上起驾——”“皇上起驾——”
　　忽的，远处的宫殿传出了宦官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便响起了乐声。
　　那一霎，我便再也顾及不了其他，只紧盯着文昌殿的大门，唯恐眼底漏掉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近侍率先出殿立在一旁，待众臣簇拥着的遥皇与洛国使者出门便紧随其后。
　　遥皇离穹龙袍在身，与离翟极为相像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闲适和轻松，他身后的众人亦是满脸堆笑，小心奉承。
　　我只是扫了离穹一眼，待目光触及他身边的颀长身影，便再也移不开。
　　他瘦了好多。
　　深蓝近黑的长衫罩在他身上，即便是在春日的微风中，轻盈的布料也飘了起来，隔了几十丈，也能看得清他清减的身体轮廓。
　　目光上移，未来得及触到齐儿的脸，视线便被一张银色的面具阻隔，恍了片刻，才记起，那张白皙的脸上，还留着可怖的痕迹。
　　齐儿淡然地迈着步，不见一丝的惶惑。
　　脑海里，却忽的浮起他以前说的任性话语。
　　“越，我喜欢你！”
　　“我不管，你说了要永远和我在一块的，不管是不是交易，你都是我的！”
　　“越，你以后只能想我一个人。你说了喜欢我，再也不许不算数。”
　　“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而那时那个霸道骄傲的少年，早已褪去了一身的稚气，不过数月，便学会了内敛锋芒，甚至可以如此淡定地与敌国皇帝谈笑风生。
　　我站在此处，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人，心底没来由地一阵酸涩和欣慰。
　　齐儿啊齐儿……你终于，长大了么……
　　眼看着一群人越走越近，我忙转了头望向身后的离翟。
　　他们是要从前方的另一座石桥过的，隔了些许的路。可若被他们看到，难保不会出什么乱子。遥皇自是不必说，便是被齐儿认出，若处理不当，恐也有麻烦。
　　不过半日而已便能与他相见，总得忍下。
　　“怎么，现在就回去了？”离翟似笑非笑，看着我的眼神愈加地令人迷惑。
　　我不禁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他忽然上前了几步，隔了已只剩十几丈的路唤了声“父皇”，一时间惊骇地长大了眼。
　　离翟，你究竟要做什么？！
　　欲要阻止，却是为时已晚。
　　不远处的离穹侧目，见是爱子，绽出抹笑，竟改了道。
　　我唯恐被认出，忙低着头站到离翟身后。
　　“翟儿怎会在此？”这温润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应当是离穹的吧？
　　“儿臣只是随意在宫中随意走走。”
　　对面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这位使者为何发笑？”
　　那人开口，竟是熟悉至极的声音：“太子见谅，小生只是看今日天气晴好，忽有感慨，顿察人生之美妙，故而发笑。”
　　萧莫言……数月未见，你倒变得油滑了……
　　悬着的心莫名地就放下了，也难怪攸铭能派齐儿来，有他在，还能出什么乱子呢。
　　不禁有些懊恼方才怎的只顾盯着齐儿看，忽略这么厉害的一个人。
　　“呵，使者实在高雅，本太子佩服。”
　　此言满含暗嘲之意，明眼人一听便知。萧莫言却是回道：“太子过奖，体察生活也须资质，小生能得太子敬佩实在荣幸之至。”
　　顿时洛国的使者团中一阵低低的嗤笑声，连我听的都是心中暗笑。
　　遥国大臣死寂一片，唯有离穹大笑出声，也不顾被嘲讽的是自己的太子。
　　“孤正要领洛国使者用午膳，翟儿可有事？”遥皇笑完便问。
　　本以为离翟会趁此机会告退，岂料右臂一紧便被离翟拉出身后，又听得他道：“父皇，儿臣曾记得您说过，翟儿的婚姻全凭自己做主，待遇见合适的人选便可立妃，不知父皇以为此女子如何？”
　　离翟说什么？！
　　我惊愕地一抬头，却忽然撞进一双忧郁的长目，眼见着它们的主人周身一颤，心下立刻大乱。

　　第十四章

　　我惊愕地一抬头，却忽然撞进一双忧郁的长目，眼见着它们的主人周身一颤，心下立刻大乱。
　　却是不愿再移开目光。
　　直到离翟的声音插了进来：“齐王如此注视着本太子的宠姬，是何意？”
　　我这才从恍惚中惊醒，忙低首垂目，半点也不情愿地扮演着离翟的“宠姬”。
　　不担心离穹可否认出是我，毕竟，他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见过我一面，晃眼的时间，不见得记得我的相貌。
　　倒是齐儿……他大约看出我来了吧？
　　撇着眼角，隔了层面具，见不到齐儿的一丝表情。
　　“在下失礼了，”他开口时，声音意外的平静，“只因这位未来的太子妃与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神似。”
　　“哦？”离翟拖长了音，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不知齐王可否告诉在下这位故人是？”
　　“离翟太子，您似乎僭越了。”萧莫言忽的正声制止他，又转向遥皇道，“陛下，不知可否继续前进了？萧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孤疏忽了，请使者莫见怪，即刻摆驾御花园！翟儿，既然你中意此女，立妃之事便随你，定下何时举行大典再来见孤便好。”
　　“如此，儿臣谢过父皇了。”
　　听得近侍再呼起驾时，我早已呆愣住，反应过来时，已被离翟拉着到了拓雪苑外的回廊上。
　　禁不住恼怒起来，一把摔开他的手。
　　“离翟，你这是何意？！”
　　离翟却是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玩味促狭的笑，他一摆手，毫不在意的道：“我只是玩玩罢了，你何必如此生气？”
　　玩玩？
　　呵……
　　我气极反笑，伸手在头上拨拉了好久才寻到发间的簪子，火大地拔下来，掷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发簪断裂声，一头的乱发也散了开来。
　　“离翟，请你听清楚，刘攸越虽是战俘，命如草芥，也不会任你利用！”
　　齐儿离开时的僵硬背影在脑海里一丝丝地扩大，清晰地连同那最后一瞥的悲哀眼神都难以忽视。
　　齐儿变得再沉稳，那个眼神也不会变。
　　他认出我了，非但认出，定还误会了什么，才如此难过。
　　若是到此时还看不出离翟的用意，我便真的如他所说，愚蠢至极，无可救药了。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精明的时候。”离翟看了眼地上的断簪，眸中掠过一丝阴霾，转瞬便化作不善的笑意，“可是刘攸越，也请你听清楚，所谓‘利用你’只是附带的效果，方才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确实会发生的事情。”
　　眉尖忽的一跳，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却在无边的愤怒下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成为我的太子妃，未来的遥国皇后，刘攸齐永远的‘故人’。”
　　“荒谬！”脑中乱作一团，根本无法理出思绪去猜想离翟又使的什么诡计，只能发出一声声的呵斥，“离翟，你休要妄言！”
　　“你说我妄言？刘攸越，我会让你知道这是不是妄言的。”离翟忽然移步到了跟前，挑了我肩侧的一撮发丝嗅了嗅，暧昧地将声音放低缓，“那时，还盼你乖乖地承恩才是……”
　　我即刻抬起手臂，却在挥到他的刹那被他轻巧地躲过。
　　离翟绿眸中戾气难掩，看我眼，满满的自信，大笑而去。
　　我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平息胸中的怒意。
　　甚至懒得看一眼地上碎成好几片的黑玉簪，便烦躁地往拓雪苑去了。
　　若问刘攸越，你当离翟对你如何看待，他八成会说玩乐侮辱对象。再问他，你以为离翟对你所做的事情用意如何，他九成会说不安好心莫名其妙。
　　他不会费力揣度那个人的心思，不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也自然不会知道，有的时候傲如离翟，桀骜的绿眸也会有失意的神彩，会在他刚刚离开的回廊处，失神地看着那抹背影，然后小心翼翼地拾起自己亲自挑选了大半日的簪子残骸，呆看许久又果断地扔进莲池。
　　回了拓雪苑，见所有的侍卫都退到了苑外，只儒墨一个人在打扫庭院，正想着是不是离翟的命令，忽听得一声询问：“这位姐姐，此处外人不得进的，敢问姐姐您可是来传话的？”
　　一抬头，只看到儒墨一脸笑容地站在面前，半晌才想起自己着的女装。
　　“是……越……越王？”
　　我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要逃回房中换了衣裳，却见儒墨傻站在原处。
　　“儒墨，来帮我换衣服！”
　　儒墨立刻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去找绮罗姐姐来……”语毕，便匆匆逃开，中途还被小石子绊了不轻的一跤。
　　怎么好似我是个怪物随时会将他吃了？
　　无奈地自行换了衣裳，又到涟漪房中看了看，小丫头正歪在榻上睡得香甜。
　　涟漪最近似乎很嗜睡啊……也不知用了午饭没。
　　轻手轻脚地掩了门，无事可做，拿了本书到树下的茶椅中靠着，一心只盼着夜晚快些来临，好能早些见到齐儿，也可以解释方才的事情。
　　“越王。”
　　“嗯……是绮罗？”
　　就着太阳光看了许久的书，眼睛发花，只依稀看到面前立了个绿衣倩影，揉了好久才看清楚。
　　绮罗轻笑，道：“方才儒墨来说越王是女子奴婢还不信，现在看您的举动倒是信了三分了。”
　　我才明了儒墨为何匆匆逃开。
　　绮罗一向周到，只是活泼了些，不忍训斥她，可看她的样子又实在有些丧气，只板了面孔问：“有何事？”
　　她顿时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越王，是儒墨让奴婢来侍候您更衣的，您不是忘了吧？”
　　似乎……似乎确实如此……
　　我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衣服已经换完了，你先下去吧。”
　　绮罗不动，见我挑眉，笑吟吟地问：“越王不用午膳了？”
　　我哪里有心思吃饭，只冲她摇了摇头便又把心思放回书上。
　　“呀，那奴婢可难办了，倾城公主说她等越王用了午膳才来，这下可如何是好？”
　　手中的书倏地掉在了地上。
　　清浅要过来？可是绮罗不是离翟派来的人么，又如何会知道？
　　“你……”
　　见我惊愕地看着她，绮罗倒不说话，轻笑地道：“越王，快些用饭吧。”

　　第十五章

　　“攸越，可记清了？”
　　我头疼地将脑袋又捶了一遍，放开手里画了满幅图画的丝帛，无奈地看向清浅。
　　“这些舞步……实在是……”
　　清浅淡淡地笑，站起身来，素带轻飘，走到我跟前接过帛子道，“这些舞步已经是最简单的了，越王不是过目不忘么，怎得今日被几个步子给难住了？”
　　我脸上涨的通红，有苦说不出。
　　清浅倒不愧和离翟是兄妹，出的主意都极其相似——要我扮作舞女去见齐儿。只说是安排给洛国齐王献舞的，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还是要穿女人的衣服，非但如此，为以防万一，连舞步都要学着些，只恐离翟的耳目发现。
　　一想到跟着帛子的这些动作扭腰……
　　嘴角的抽搐停不下来，牙都开始打颤。
　　真比练武还折磨人。
　　“清浅……可不可以换别的？舞剑也成……”
　　“舞剑？”清浅侧过脸来，嘴角噙笑，高深莫测，“越王爷，你要舞剑还用学么？”
　　“不用，所以才容易些啊……”
　　“那跳舞呢？”
　　我苦笑着扶住额头，“你也看到了，这个于我来说……实在太难了……任谁也不会认为我能学的了吧？”
　　“是了是了，你看，正因为谁都认为你不会跳舞你才必须跳舞。”
　　我恍然大悟，“你是怕让我舞剑离翟的人一看便知舞娘是我扮的，而跳舞便不会有人能猜到是我？”
　　“你说呢？”
　　这么说，这舞步是非学不可了么……
　　看清浅笑得淡雅，却怎么也让人提不起信心。
　　“清浅……这也太难了些……”
　　清浅摇摇头，将丝帛塞进我手里，退了两步道：“我先跳一遍，你看仔细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佳人已是云袖轻翻，展开了舞姿。
　　素白的衣袍在空中舞动漂浮，如同白莲初绽。轻步点地，墨发飞扬，一低头一弯腰一回旋，似碧柳扶风，又如波晕水月，柔美之至。一舞罢了，我方才回神。
　　清浅连气儿也没喘一下，整了整舞乱地头发，颇为期待地看着我：“很简单不是，可会了？”
　　“……”
　　“攸越你……唉……你看了没有？”
　　看清浅脸上已经有些颓丧，我忙端了手边的茶给她， “我看了，跳得真好。只是你是女子，对这些舞蹈什么的悟性当然会比我高，我再琢磨看看吧……”
　　清浅接了茶，正要送进嘴边，听到我的话不知怎的忽然手一抖，茶水洒了不少。
　　但见她表情怪异地看着我，忽然一转头将茶搁在几上，说了句“你慢慢学吧，我去陪陪涟漪”，便离开了。
　　我满脑的疑惑，还是想不通清浅为何忽然转了态度，最后只得归结为女儿心海底针，专心研究手中的丝帛。
　　轻纱似的薄衣穿在身上着实的不舒服，可一想到立刻便可以与齐儿相认，又免不得心中欢喜。
　　罢了，反正都穿过一次，这次不过衣裳薄透些，再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看了一下午的舞步，虽没有学得清浅那般娴熟，倒也生搬硬套了不少进脑子，用清浅的话说，算是能装出点模样了。
　　夜色完全降下，清浅将我换了身边护卫的行头才带了出来，再到她宫中换了衣裳，练了两回舞步，一番折腾，已经亥时三刻了。宫中的宴会早已结束，此时，也不知齐儿是否歇下了。
　　“攸越，步子放缓点。”听到清浅在耳边低低的声音，我立刻放慢了脚步。
　　“再慢点……轻点……嗯，这样就可以了。”
　　低头迈着步，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快步跑动的声音，微微拉紧了脸上的面纱转过头，正见一个小公公冲着清浅行礼，周围的灯火将他满脸的汗映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奴才可找着您了，皇上正有事儿要您过去，现在赶紧随奴才走吧。”
　　清浅一拧眉，不便说明自己有事在身，只问道：“父皇今晚不是在苏络宫梅妃那儿么，又有何事寻我？”
　　小公公也顾不得擦汗，只慌慌地答：“皇上确实在梅妃那儿，似乎苏洛宫出了什么事，原本时辰已晚了，可后宫大小事宜都归公主管理，万岁又听说公主还未就寝，便令奴才立刻来寻了公主回去，说是万分紧急，公主您看……”
　　我心里一紧，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清浅似乎也想到了这点，退了半步到我旁边低声问：“可还去？”
　　我只迟疑片刻，便点了点头。今夜机会难得，况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怕也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
　　清浅见我主意一定，便对一旁的绮罗高声吩咐道：“我随杜公公去见父皇，你去把这个舞娘送给洛国齐王便是。小心着些，这可是本宫千挑万选出来送给齐王的好礼，好好看顾，别有了闪失。”
　　末了又转向我，“你也是，定要使出全部技艺，若闹得宾主不欢，本宫定不饶你。第一次入宫，切记跟紧了本宫的侍婢，勿走错了路闹出笑话。”
　　我听懂了她话中的告诫，忙点头应声。
　　眼见着清浅随着那位公公越走越远，离齐儿暂住的春湪阁却还有不短的路。
　　“越王，走吧。”绮罗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
　　一路跟紧了绮罗，顺着回廊往前走，明月高悬，当值的侍卫一队队走过，倒也没出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到了春湪阁的门口，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绮罗刚刚上去和门前的侍卫说了几句便退了回来，我正当她碰了钉子，心中焦急，却见绮罗一脸喜色，那侍卫也开了门进去通报了。
　　“越王莫急，”绮罗小声道，“想是公主早先便做了准备，那人说齐王尚未就寝，去通报了便来。”
　　她话音未落，那去通报的侍卫已然回转。开了大门，正出来一个穿着洛国衣饰的侍婢来引我们进去。
　　“齐王听说是遥国公主送的礼，正在内室更衣，姑娘随我来便是。”
　　那侍婢伶俐得很，带着我们一路到了齐儿的寝宫，正要进门，却忽地从侧旁出来了另一个清秀侍婢截住了绮罗。
　　“这位姐姐这边请，齐王说姐姐送人幸苦了，让奴婢带姐姐去领赏。”
　　绮罗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那个拉着我的小婢忽然一回头，小声道：“越王，齐王说，想单独见你。”
　　我被她那声“越王”惊住。
　　想来，齐儿知道我今晚会来？也不知是清浅已经给他送了消息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如此，倒也没事了。
　　“绮罗，你随她去吧，我独自进去便是。”
　　“是。”绮罗大约也看出了端倪，也不再犹豫，直随了那侍婢离开了。
　　我走到门前，连呼吸都是带着喘。
　　引路的小婢早退到不知何处，大约也是齐儿的吩咐。
　　手覆在深色木门上，深吸了好久的气，才敢使力推开。
　　“吱嘎——”

　　第十六章

　　“吱嘎——”
　　屋内竟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流泻而入，一片朦胧模糊。
　　“齐儿？你在哪儿？”
　　忐忑地唤了一声，接着便听到右前方传来些许动静。忙转了头去看，只依稀看到一个长衫而立的侧影。
　　那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洒了满身的素辉，深蓝的衣袍上霜华璀璨，依旧戴着白日里的那只面具，侧着脸看着我，夜色太浓，藏了他眼里所有的情绪。
　　是齐儿，是齐儿！
　　一时间忘了情，几乎是飞奔着扑进他怀里，抱住朝思暮想的人，半刻也不愿松手。
　　以至于，过了好久，我才发现，他僵硬着身体，没有半点回应。
　　齐儿……还在怪我么？
　　思及此，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有些尴尬地放开他，正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又突地被齐儿攥住了手臂，拉回怀里，紧紧地抱住。
　　额头抵在他的脸颊位置，触到一片面具的冰凉。
　　“嗯……齐儿，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环在腰间的手臂松了松，却还是死死地箍着，仿佛一打开我便会逃开似的。
　　“齐儿，怎么不说话？”
　　微微地抬起头看他。若是以前，齐儿见了我往往有好多话要说，何况过了这么久……
　　是因为性格变得内敛了么？
　　想起齐儿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少了一时一刻也不行。这一次，却足足分开了百日有余。这些日子，他究竟受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楚？
　　伸手要揭开齐儿的面具，却在碰到他的脸的瞬间被他躲过。
　　“齐儿……让我看看，好么？”
　　齐儿摇摇头，见我坚持，只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酒杯伸到我的唇边。
　　“要我喝酒？”
　　他点头。
　　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齐儿手里的酒杯，笑道：“便是我醉得晕了，你也要摘了面具，可好？”
　　见齐儿应允，我这才放心地将酒倒进嘴里。
　　攸铭和齐儿都是千杯不醉的主儿，偏生我滴酒都沾不得，莫说一杯，就算只有半杯都能醉倒。
　　火辣辣的液体入了口，克制不住地想要吐出来，眼前忽地覆上一只手，紧接着便有张温润的唇压了上来，堵在唇上，硬是让我将口中的酒咽了下去。
　　酒劲似乎不大，只是有一股微微的晕眩袭入脑中，片刻便散了。
　　覆在眼上的手离开了，唇却依旧紧紧地贴着。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流泪。
　　颤抖地张开嘴，放齐儿的舌进来。
　　他吻得很小心，柳絮轻风一样，微凉的舌尖轻轻扫过齿间，抵在我的舌上，便再也不动了。
　　我忍不住环住齐儿的脖颈，将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一起。
　　不敢闭上眼，唯恐少看了他一眼。
　　“攸越，我去点灯……”
　　“别走……”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齐儿的手臂，生怕他从眼前消失，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又羞愤地红了脸。
　　齐儿的浅笑声浮在耳边，黑夜中竟有一丝宠溺。
　　“我牵着你呢。”他说。
　　火折子点燃了近处的蜡烛，齐儿嫌不够，拉着我的手点燃了寝殿中所有的火源，灯火通明，室内亮的几近白昼，他才拉着我靠到贵妃榻上。
　　“这样我就可以好好地看着你了，攸越……”
　　我攥紧了齐儿的手，看着他的脸但笑不语。
　　心里满胀的欢畅，只想就这样靠着他看着他。手指抚过齐儿脸上的那些黑色纹路，不免还是有些惆怅心疼。
　　“难受么？会不会痛？看样子，是真的消不掉了……”
　　齐儿拉下我的手，长目微挑，笑笑地问：“就算它们一直在，你也不会介意的是不是？”
　　“我怎么会介意？”你是我的齐儿，我怎么会介意呢……
　　他没说话，眼中的笑意却愈加地深。
　　“对了，今天白天的事情……”
　　齐儿轻轻地掩住了我的口，让我不由有些诧异。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攸越，你爱我，是不是？”
　　“我当然爱你。”
　　右边的窗户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了很轻微的声音，我正警觉地扭了头去看，却被齐儿攫住下巴，将脸掰向他。
　　“攸越，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要看着别的地方，我要生气了。”
　　眼前的齐儿，真有些像小孩子了。
　　好笑地拍拍他的头，“我错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那……你亲我一下吧。”
　　脸上开始发烫，看着齐儿期待的眼光，又怎么可能拒绝？
　　狡猾的齐儿！还没有碰到他的唇就被他率先吻住，扑倒在榻上。唇舌纠缠，硬是将我吻得气喘连连他才坏笑着松开。
　　“攸越，今天我想把所有的问题一次问清楚。”齐儿仍然不肯起身，维持着用双手撑着榻面的姿势低头看着我，大有让我一言不如他意便不得好饶的势头。
　　“好，你问吧。”
　　“真乖，亲一个奖励一下。”
　　“别闹了，快问吧……嗯……”
　　唇上又被偷了一口，齐儿得了便宜，笑得更欢，“第一个问题，你爱我对么？”
　　“这个问题方才问过，换一个。”
　　“我想再听你说一遍。”
　　“我爱你……”笨蛋齐儿……
　　“嘿嘿，第二个，你只爱我对不对？”
　　心上突地一跳，刚有些犹疑，齐儿脸上的笑便倏地消失了。我有些慌了，正要开口，又听他说：“不用想别的，直说便好，我不会怪你的。”
　　“我不知道……”
　　齐儿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那，我换一个。这些日子，你想的最多的人是谁？”
　　“是你。”
　　笑意又重新爬上了他的脸，“是不是每天都想？”
　　“……嗯。”
　　齐儿似乎很满意，“第三个问题，不论你喜不喜欢其他人，你最爱的人是我，对么？”
　　“……嗯。”
　　脸上已经烫到不能直视齐儿的脸了，索性偏过头去，又被他捧过脸来一通吻。
　　“说你最爱我好么？”
　　他的语气里带了恳求，竟没有半点以前那种撒娇的感觉了。
　　“我……最爱你。”
　　“大声点，没听到呐。”
　　假装生气，板了脸瞪齐儿，他却是没事人一样继续笑，自己反而先装不下去。
　　“我最爱你！”
　　“哈哈……攸越你真可爱！嗯，第四个问题……”他忽然坏笑着来揭我身上的薄纱，“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是为了哄我开心还是为了增加情趣？”
　　“齐——”我正要申辩，岂料一个“齐儿”还卡在喉中就淹没在了他的唇齿间。
　　待我几乎窒息，齐儿才好整以暇地放开我。
　　“我喜欢，以后经常穿给我看好么？”
　　我想我的脸都红到了耳根，“不行……这只是倾城公主的权宜之计，若我不扮成舞姬可能很难见到你，所以……”
　　“这么说，”齐儿月眉一挑，很高兴地问：“你学了舞了？”
　　……那几个动作，若称之为舞，怕是老天都不忍看。
　　可是看齐儿的眼神，带着显然的期盼之色。
　　“学了一些，只是跳得很难看。”
　　“无碍的，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齐儿笑，长目微微扫向右窗的方向，我正疑惑，便见他下了塌，拉着我走到窗边。
　　“攸越，这里刚好可以看见外面的湖，就在这里跳吧。”

　　第十七章

　　月影婆娑，一片黑暗的后院，透过那扇明如白日的窗，室内的景象尤为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白衣素裹，绿纱轻披的清丽人儿，一舞一动，轻柔的好似仙临凡尘，蝶飘落花。未必娴熟的动作，却含着丝丝温柔缱绻，道道情深似水。
　　甫一转身，绿纱飘扬，仙子失了重心，一双大手熟稔地抚上柔软的腰肢，接住他，乘机将微喘的人儿揽入怀中，肆意地亲吻。
　　碧色纱衣不知何时落了地，然后连中衣也不见，高大的男子抱起他，调笑着走向里边的床榻。
　　幔帐垂落，隔了这么远，竟也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呻吟。
　　恨么？
　　立在黑暗中的男子轻轻地摇头，苍白的脸色在夜里格外突兀。
　　他怎么恨得起来？不是不会恨，不是不想恨，只是，脑海中一浮起那人的笑，所有的情感，便只剩下喜欢。除了喜欢还是喜欢。
　　恨不了，只能爱。到如今，却连爱也爱不得了。
　　我爱你。
　　我想你。
　　我最爱你。
　　这些话，他盼了多久呢？最后，也听到了，只是，他爱的想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怎么可以不是他呢？怎么可以？
　　刘攸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以为他死了，便收起所有的顽劣，变得成熟稳重，只希望他能看到，能欣慰地等着他，待大仇得报，他便去寻他，然后如当初所说的，牵着手，一起游遍天涯，生生世世。
　　人心，果真善变么？还是，原本他的心思便不在自己身上？若真是如此，那么再多的追寻也是惘然吧？
　　却原来，他和攸铭这些天的“复仇”，只是一场笑话。
　　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感觉……
　　男子长目微敛，险些控制不住坠下泪来。
　　最终，也只能不动声色，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却依旧冷着脸，那些从额际蔓延了半张脸的黑色纹路，愈发地狰狞起来。
　　嗯……好痒……
　　“齐儿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儿，好累……
　　可是身上的搔痒还没有停止，甚至从颈窝转移到耳垂，更加地肆无忌惮。
　　“嗯……”
　　连小腹上也攀过一只手，不停地挠着最敏感的地方，身体里的欲兽几乎苏醒过来，纠结了一股股热流往下汇集。
　　无意识地蹭了蹭身边人的胸膛。
　　他没有答话，只是轻笑。
　　腿上一凉，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那个难耐的器官，舒服的让人想叹气。
　　随着手指不徐不疾的律动，汹涌的灼热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齐齐喷薄而出。
　　我舒了口气，背过身蜷进枕被里，正要继续睡，又被身上的人翻了过来。
　　有很大的呼吸声，还有热气喷在耳廓上。
　　什么东西腥腥的，他撩了一指送到我的嘴边，碰到舌尖，立刻扩散开一片咸涩的味道。
　　“不好吃……”
　　嘟囔两声，重新缩回被子里。
　　好温暖。
　　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心地睡过了，有齐儿在，很舒服，不想醒来。
　　身上的人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温润的唇覆在了锁骨上，轻轻地舔舐起来，小腹上游走的手指也滑到了胸口，逗弄起了两边的乳首。
　　后边闯进了一个细细的东西，带着滑腻腻的液体轻轻地□。混沌的脑袋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齐儿的手指。
　　手指在体内旋转了起来，坏心地刮擦在敏感的那一点上。
　　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冲口而出，人也清醒了大半。
　　正要睁开眼，又是几个湿漉漉的吻降临在眼睑上，短短的胡渣扎在鼻尖，有些刺痒。
　　齐儿长胡子了？呵呵……
　　脑中浮出齐儿满脸络腮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眼上的吻更深了……
　　体内的手指忽然抽了出去，换了一个更热的东西抵在入口处。
　　齐儿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不喜欢我看见他晨起时乱七八糟的样子，一直吻在眼睑那里不肯松口。
　　闭着眼就闭着眼吧……
　　摸索到他的脖颈抱住，双腿也自发地张开，缠在紧致的腰上，方便他进来。
　　“嗯……”
　　交合了一夜的地方，不免有些红肿，此刻随着他的进入，更添了些许的刺痛。
　　调整呼吸，尽量地放松着。费了好大的力气，齐儿还是卡住了，压抑着没有再动弹。
　　提气，咬紧了嘴唇微微一个挺身，终于将他埋进了身体里，却痛得不能自已。
　　齐儿粗糙的手掌安慰地抚过脸颊，揩干了额角的汗珠，又俯下身来亲吻我的唇舌。
　　“齐儿，你动吧……我受得住……”
　　他似乎点了头，开始很慢很慢地□起来。
　　毕竟昨晚才经历过情事，身体很快适应了，不再疼痛。只是听着头上压抑的喘息声，想到他此刻隐忍的表情，克制不住地想笑。
　　面前就是他的脸吧？不知道唇在哪里……
　　迅速地仰起脖子，想亲亲齐儿的唇，却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他的牙齿。
　　“齐儿，你没事吧？！”
　　慌忙睁开眼睛想看看齐儿的伤势，却在目光触到身上人的瞬间陡然地睁大眼。
　　恐惧得连背脊都动弹不得。
　　面前那双幽绿的眸子有一闪而过的失望，转眼又填满了□和莫名的可怕情绪。
　　“药效果然过了……”
　　离翟喃了一声，忽而一笑，不容反抗地将我箍进怀里，那压抑地巨龙也再不怜惜地放开所有的束缚，疯狂地抽动起来。
　　“不！！！”

　　第十八章

　　迷蒙里，只觉得周遭都是一片暖意。似有水在身上流动，舒缓了大半的疼痛。
　　“攸越？可醒了？”
　　有人说话，声音很是熟悉，带了几分担忧和关切。
　　是齐儿么？
　　不，怎么可能是齐儿。
　　不堪的记忆悉数涌入脑海，一瞬间便僵硬了四肢。
　　“你醒了。”笃定的语气，低低的音调，响在耳边却似地狱罗刹的催亡号声。
　　“离、翟！”张开眼，咬牙切齿地瞪着身侧人的碧色眸子，恨不得将其扒皮拆骨！
　　周围的场景早已换了，偌大的雕金浴池，连带池边喷水的瑞兽，现下怕是已在太子宫中。
　　窗外暮霭沉沉，也不知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看着我狰狞的表情，离翟却是轻笑，故□怜地将我的头发从水中撩起，放在手中把玩着道：“可是受本太子的疼爱还不够？爱妃还有何不满？”
　　低头便见上身一片可耻的红紫痕迹，若不是手脚无力，又明知自己不是离翟的对手，哪里还能容得他如此侮辱。
　　“攸越，你睡了三天了。”
　　离翟漫不经心丢下的一句话，却叫人周身一颤。
　　三天？！那齐儿他们……还在此处么？！
　　仿佛特意要将我驱至绝望的谷底，离翟轻飘飘地道：“刘攸齐在你我‘共度良宵’的第二日，便与父皇商定了和谈事宜，带着所有使臣，回洛国去了。”
　　末了还轻笑一声，意有所指，“他走的时候，似乎精神不大好呢。”
　　听懂了他话外之意，我便再也动弹不得。
　　“你……你让齐儿他……”
　　离翟似笑非笑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原本就靠的极近的身体，几乎是肌肤相贴了。
　　“我让他看见的可不是你被我强要的样子，要不要感谢我？”
　　我绝望地闭上眼，极力克制，才没有在离翟面前掉下泪来。却是连说话都开始嘶哑。
　　“离翟，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戾气极重的男子嘲弄一笑，复又沉了脸色，猝不及防地握住我丹田之下，狠狠一掐，“刘攸越，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放过我。”
　　尖锐的疼痛陡然袭来，痛的好像那里快要被掐断。
　　我挣开离翟的拥抱，趴在池子旁的白玉阶上，不住地喘气。
　　他又缠上来，轻笑道： “刘攸齐见你与我欢好，怕也不会再要你了。”
　　“不是么？便是刘攸齐，听见你那般□地在我身下呻吟求欢，也会对你弃如敝履吧？”
　　低语声若跗骨之蛆般在耳边盘绕回旋，久久不散。
　　齐儿……会不要我？会么……
　　若是以前，大可以断然回头，喝一声“齐儿不会对我如此”，可如今……
　　看了那些事，他还会信我只是被下了药，将离翟当作他了么？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在意我被他人玩弄过？
　　决绝霸道的齐儿，只怕已厌弃我的污秽不堪了……
　　“咳咳……”
　　身上起了寒意，咳了两声，泪水也顺势而下，砸在白玉阶上。
　　离翟依上来，扳过我的肩膀，不见挣扎，浅笑着拭了我的泪，抬起我的下颚道：“他不要你，本太子会好好疼惜你。”
　　失神地看着离翟压下唇来，不动不语，好像他吻得不是自己。
　　他轻轻地挑开我的唇瓣，不再急切暴虐，温温柔柔地撩拨着。
　　收起无助的表情，也不顾齿间是谁的舌，陡然发力，狠狠地咬下。
　　离翟吃痛放开我，见我也在流血，神色忽然深沉了起来。他未再说其他话，只是摇头一笑，将我从池中捞起，裹了中衣抱到榻上，转身便要出去。
　　“离翟，”舌头在流血，一开口便是一疼，“你最好解开我身上的软筋散，放我离开。”
　　他不耐烦地回头，冷笑道：“本太子为何要放你离开？这里是我的宫寝，我还怕你怎样？！”
　　“即便是战俘，我依旧是洛国王爷，还是男子，你不怕清浅得知此事将其传扬出去，危及你的太子之位么？！”
　　“清浅？”离翟走过来，又挂上了那副令人发寒的笑，“你以为他会帮你？刘攸越，你也不想想，那夜是谁将你交到我手上的。”
　　“哼，你休要再挑拨，我相信她。”日归宫中一件安排他人居宿的小事，堂堂遥国太子，稍稍更改自是容易之至，清浅中途被她父皇唤走，定是离翟在作乱，如今却以此为借口，离间我和清浅，真是可笑。
　　离翟看我的眼神已近乎怜悯。
　　“你当然不知道，所谓的倾城公主，原本便是个男儿郎，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你那可爱的小侄女，你真当他有那么好心要帮你做什么？他助我得了你，尚还卖了我一份人情，帮他恢复男儿身，何乐而不为？”
　　薄唇吐出的话，好似晴天霹雳打在头上。
　　清浅明明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啊！虽然有些细小地方有些差池，可……
　　不是，她对涟漪，似乎的确好过头了。
　　不由想起那日涟漪从清浅宫中回来，哭闹着说清浅是“骗子”的事情，莫不是说，涟漪不小心得知清浅是男儿了？
　　脑中一团混乱，模模糊糊地见离翟发笑。
　　“我去处理事务，待会便差人来服侍，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在这里过得更舒坦吧，本太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烦躁地看着离翟离开，心中更加地飘摇不定，不知该信谁。
　　忽的一丝风穿窗而入，挟来满室清冷。
　　我抬起手，用尽最大力气扇了自己一掌。
　　刘攸越，你这个白痴，好端端的清浅不信，信离翟那个混蛋？！还被他几言就激得怀疑友人，真是愚钝！

　　第十九章

　　暮色渐深，四下早已掌了灯。此夜无月无星，窗外只是一片黑沉空落，不知添了多少寂寥落寞。
　　浑身无力，勉强下了床，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房门外，一摞侍卫立在那里，想来太子殿中定是守卫重重，任人插翅难飞。
　　离翟到底想要做什么？若说他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令齐儿生疑，他已然做到，何必留我？还是，真如他所说，不过是想要收我做娈宠，恣意玩上几天再处置？
　　既是如此，也不该将我留在自己的寝宫吧？
　　手攀着窗棂，困惑难当，却无心再想了。眼前，离开这里才是当务之急。
　　“吱呀”一声，还未回头，便听得几声细碎的脚步，紧接着便是一个清丽的少女声音。
　　“见过越王，太子命奴婢伺候越王更衣，并带您去偏殿看戏。”
　　是个清秀的宫女，着了碧杉，满目含笑，清新似竹。
　　“看戏？”我不禁挑眉，“你们太子何时有这般兴致了，恕在下无福消受。”
　　那娇小的宫女倒是伶俐的紧，福了一福，带着些讨好地道：“太子只是担心越王昏迷了这些天，醒来难免有些乏闷，昨儿个便请了戏班候着了。越王便是不顾太子一番苦心，也得让自己解解乏呀。”
　　好一个巧舌的宫女，也不知离翟花了多长的时间来教她说这些话。
　　思及此，恼怒地背过身，语气也有些僵硬：“烦你告诉离翟，刘某不用他假好心。”
　　身后的宫女唤了句“越王”，似要开口恳求一番，却忽的噤了声。我正有些奇怪，转头却见她张着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再往旁边一看，竟站着个一身黑衣的冷冽男子。
　　一时间欣喜难当，忘了自己手脚脱力就往前迎，险些栽倒在地。
　　“主人！”来人忙扶住我，跪倒在地，低声道：“子覃护主来迟，请主人责罚。”
　　“快起来！这原本就不是你的过失。”
　　子覃迟疑了半会儿，才点头站起来。
　　“子覃！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的？又是如何进来的？可是和齐儿他们一起来的遥国？他现在如何了？洛国又怎样？攸铭可好？”
　　也顾不得子覃一向少语，一时怕也说不出这些答案，实在是心中太过焦急。
　　子覃果然拧眉。
　　“别急，你慢慢说。”
　　“是。属下和洛晖探知遥国送回尸体并非主人，猜测主人或许被遥国太子囚禁，才跟踪齐王一行来此，几日前被萧先生发现，也因此得知主人下落。萧先生令我二人待在此处伺机而动，此次随戏班混进宫来便是他的主意。此间，洛国内部事宜和皇上的安危一直由京城的漠风掌管，至于齐王，属下只知他已回洛国，并未留意其他。”
　　听子覃所言，他们此次只一心来寻我，未在意其他事情也无可厚非。
　　只是，心里还是莫名的梗得慌。
　　“主人，此地不宜久留，子覃带您离开！”
　　“嗯。”
　　方一点头，子覃便利索地将我负到背上，绕到内室，推开塌边的一扇窗，仔细查探了一番，便翻窗而出。
　　窗外不过一条路，便是通往今夜唱戏的偏殿，想来，也正是如此，这里才疏于防备吧。
　　幸得今夜无月，漆黑一片。依稀只知眼前花影迷离，周身轻风剪剪，才十几弹指，子覃已带着我掠过一片花丛，伏在了偏殿不远处的杂草丛中。
　　“主人稍等，”子覃极小声地耳语道，“待离翟等候不及会寝殿，我们便混入戏班离开，洛晖会在里面接应。”
　　我抬头看了眼殿内的情景，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依稀可见离翟绛色的衣袍在一众侍卫和戏子中若隐若现。
　　“不妥，”我道，“若是离翟离开之前便知道我失踪，怕是这一班子人都走不了。”
　　“主人莫急。”子覃听我如此说，将手伸进怀中摸索了好一阵，找出了一把匕首和两张似纸非纸的面具，将匕首和其中一张面具交给我道：“若有意外，洛晖会想方设法弄出些乱子，到时候主子就戴上这张面具混进戏班，洛晖会带您出去的。”
　　我大约猜到了他们的计划，略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子覃手中的人皮面具。
　　“不必担心，”他说着便将那面具戴到了脸上，“这面具精细的很，应当不会出丝毫差错。”
　　我惊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面前的子覃，活脱脱的就是另一个刘攸越。
　　我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若是离翟嗅到不对，他定是要替我受缚，那时，洛晖自然可以带着我随那些戏子安然出宫。只是……
　　“子覃，那你如何脱身？！”
　　“这点您不用担心，我既是有法子进来，也自然有法子出去。况且……洛晖还在等我……”
　　最后那句的声音极低，若不是贴的近，几乎听不见。
　　不论是以前营中秘密训练，还是黑夜里刺探情报，抑或是战场上比肩杀敌，哪里见过子覃这样的神态，隔着一层面具，也不知下面的脸皮红了没有。
　　他一向不打诳语，想必定是有了脱身的妙招。
　　我放下心来，耐心地等离翟的反应。
　　不到盏茶的功夫，他便再也坐不住，挥退了一众戏子，起身离殿。
　　那些戏子则开始收拾戏台，似乎就此便要离宫。
　　不禁大喜，若是他就此离开，倒省了一番干戈。
　　可想才松下心，便见一个满身盔甲的侍卫匆匆进了偏殿，不知对离翟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陡然大变，喝了一声，周围侍卫便是刀剑齐出。方才还在紧张收拾器具的戏子们，这会儿便一人脖子上多了把利刃，怕是话都说不得，哪里还能有其他动作？
　　我倒抽一口凉气，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
　　身边的子覃不安地动了动，我忙按住他，轻轻地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冲动。
　　殿中离翟极具气势地扫了眼当场，似乎没有从任何人身上看出异端。
　　又过了半盏茶，先前的那个侍卫又带了个碧衣的宫女进来问话。
　　是那传话的小宫女！
　　真是该死！早知如此便该将她击晕，方才子覃带我出来的所有都被她看了去，离翟只要略微一问便知我们此时藏身何处！

　　第二十章

　　未等刘攸越反应过来，身旁的子覃已迅速脱下他的外袍套上，利落起身走往偏殿。
　　人群觉察到异样的响动，纷纷转头来看，离翟更是敛紧了碧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
　　明白子覃要做什么，也更加明了自己此时出去只能添乱，刘攸越徒然咬紧了下唇，担忧地继续伏在草丛间，仔细地观察着前方的一举一动。
　　只见子覃带着人皮面具缓缓走向离翟，冷着脸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私下里却是在袖中握紧了暗器，随时准备出击。
　　看这情形，原先让主子混入戏班的计划几乎无法施行。那宫女既然见到有人潜入宫中，离翟也必然能猜到他是从何渠道进宫。但只要离翟受伤，周围势必大乱，他与洛晖二人本就武艺高强，再联手力拼，只是杀出重围带出主子不是难事。
　　暗部的人，自开始受的训练便是拼尽所有以保皇室安危和主人周全，因此，子覃只是冷眼打量了遍周围的侍卫和那些闪着寒光的剑刃，并未将自己的生命放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就在子覃即将走到攻击范围之内时，离翟却忽地展颜而笑，眼中寒光一闪，蓦地后退了几步。
　　“阁下好兴致，竟潜到太子宫来了。不知可否揭了脸上的面皮，让离某一睹庐山真面目？”
　　此言一出，知情的几人都变了脸色。
　　来不及细思，子覃乘着距离拉得不大，迅速掷出手中飞镖，离翟只是随意偏偏身体便毫发无伤地躲过。下一刻，四周侍卫已一齐涌上，将他团团围住，顿时刀剑齐出，任是子覃身经百战也一时难以招架，不过几十招便落了伤。
　　“子覃！”
　　戏子中的一个年轻男子现出满面的焦急之色，反手夺过架在脖上的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了身旁的侍卫便飞身去助他。
　　子覃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洛晖一眼。此时说什么都迟了，他根本没有空闲传达自己的怒气，左侧又是狠狠一刀劈来，子覃连忙侧身闪过。
　　然而周围的遥国士兵好似无穷无尽，两人被包围的越来越紧，又无法就此逃走，只能力抗，到最后只剩机械舞动兵器的力气。
　　离翟远远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徒作困兽之斗，不时瞥一眼不远处的草丛，似乎早就知道那里还有个人揪心地注视着这一切。
　　“刘攸越，你现在出来我饶他们不死，否则……”声音高亢清朗，含着丝丝的威胁嘲弄，仿佛早已笃定那人的反应。
　　“主子！切不可信此人！”子覃话才说完便被横空刺来的一剑挑中右臂，顿时鲜血淋漓。
　　“子覃！”洛晖痛呼一声，格开眼前的长剑便要查看他的伤势，奈何四面又涌出无数兵器，生生将两人阻隔。
　　“呵，还不出来么？”离翟笑，“那便从这个喊话的忠心侍卫开始吧。”
　　离翟话音未落，子覃周围的侍卫已听懂了他的意思，纷纷散了开来，架起毒箭，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便让他魂归西天。
　　“快走！”子覃见势不妙，立刻上前朝洛晖背上猛击了一掌，将他推出殿外，“主子要紧，去找萧先生！”
　　“冰块老婆！”洛晖回头正见一只长剑穿过子覃腹部，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掉头而去。
　　远处的刘攸越，早已看得骨节发白。
　　“逃了一个？”离翟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抽出剑，看子覃重重地倒在地上，将剑尖一指他的颈项，哂笑一声道：“刘攸越，你还不出来么？既然你不在意他，那……”
　　“住手！”
　　无力的声音，却饱含愤怒。
　　离翟看着远远站起来的清瘦人影，笑得愈加张狂，却始终不挪开手里的剑。
　　忽然，他笑容一敛，寒了面色，冷然道：“跪下，爬过来。”
　　远处的人影一怔，眼光触到意识已开始迷离的子覃，最终闭上了眼。
　　“咚——”刘攸越的膝盖触到白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缓缓地弯下腰，双掌着地，一寸一寸地，艰难地爬向离翟的所在。
　　“哈哈哈……”那一刻，所有在场的遥国士兵都笑了出来。
　　美丽的洛国越王，高傲的洛国越王，神圣不可侵犯的洛国越王，就因为他们太子的一句话，便像个牲畜一样匍匐在地，怎能不让他们觉得好笑？
　　然而，下一刻，离翟阴冷的眼光已扫过所有人的面孔，那笑得最凶的侍卫，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脖颈一凉，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寂静的大殿，只有离翟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声音在回响：“本太子的人，只有我可以笑。”
　　跟随了离翟多年的兵士，知道太子已动了怒，纷纷立直了身体，再也不敢动弹。
　　刘攸越似乎没有听到离翟的话。石阶上未清扫干净的小石子早已磨破了他的双手，一路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明明是做着最卑微的动作，他却依然直着脊背，仿佛即便如此也无法将他征服。
　　离翟失神地看着他，只觉得，胸口上空了的那一块空得更加厉害了。但他抿紧了唇，封住了所有就此罢休的话语。
　　清瘦的人缓缓地爬进殿来，慢慢地站直在他面前。
　　离翟静默了好久，才找回了往日冷冽的语气，扯出一抹冷笑道：“现在，脱衣服。”
　　攸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然，却很快平息，握住了衣襟咬着唇，许久未见动弹。
　　“怎么，不信我真会杀了他？”
　　锋利的剑尖往前移了半寸，触上子覃地脖子，立刻晕开一点鲜红。
　　刘攸越果然动容，飞快地扯掉上衣，光裸着上身担忧地看着子覃。
　　“下面的呢？”
　　耳边捕捉到小声的吸气声，离翟扫了眼大殿，又立刻咄咄逼人地转向攸越。
　　“安置好子覃，替他治伤，我……随你处置。”垂着眼说完这句话，攸越觉得这声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随我处置？”随着心中冰冷怒气的攀升，离翟脸上的寒色又深了一分，“没有实际行动，我如何信你？”
　　刘攸越双肩一震，带着几分决然地走近离翟，深吸一口气，紧闭着双眼，俯下身来，将冰冷的双唇贴到了冰冷的面颊上。
　　离翟面色未变，却似乎不满于这样的亲吻，众目睽睽之下将刘攸越揽入怀中，肆意地亲吻起他的双唇，勾勒着他的唇形，舔舐着他的牙齿，吮吸着他的舌尖。
　　被随意抛开的剑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尖的血液在地上划出狭长的痕迹。
　　这个人……他是多么想得到……
　　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不知来自何处，他却依旧不肯放开手中的猎物，野兽般的继续吻着一动不动的人。
　　既然得不到心，那么，至少要这个身体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碧色的眼眸充了血，闪烁着异样的戾气，离翟看着瘫在膝上的人，眼神竟也像足了嗜血的猛兽。
　　“下一次，再敢逃开我身边，便不只是这样幼稚的威胁了。”
　　刘攸越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大殿的顶部，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
　　可是这没有多大关系，他想要的东西，便一定会得到。
　　离翟挥挥手，示意来人将子覃抬走医治，自己抱起了似已无知无觉的刘攸越，大步迈向寝殿。

　　第二十一章

　　毫不怜惜地将清瘦的人抛到榻上，离翟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经过这一番折腾，夜色早已深沉，空旷的寝殿里，更是平添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狂暴来临之感。
　　刘攸越只是闷哼了一声，复又沉默，仿佛早已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深绿色的眸子愈加地冷冽起来，伴着一声危险至极的哂笑，离翟忽然倾身，猛地抓住了攸越的两只脚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咔哒——”
　　很轻微的两声脆响，却让刘攸越疼出了满头的冷汗。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仿佛被生生捏断脚骨的人不是自己。
　　“接下来是手。”
　　遍布着细小伤口的皓腕被嗜血的恶魔抬起，放在唇边轻柔地吻过，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掐。
　　“还不够……”
　　低喃着，离翟自床边的檀木匣中取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入了自己的血，将瓶中的药狠狠地灌入刘攸越的口中。
　　“这样，我看你还如何离开我……”
　　再没有后顾之忧，离翟放肆的大笑，揽住床上人的腰身，也不管他满身的伤痕脏污，恣意地亲吻抚摸，将他压在身下，也不再关心他是否会受伤，便开始疯狂地□。
　　“刘攸越，你注定是我的，你逃不掉。”修罗的眼在夜色弥漫的寝殿绽开摄人心魄的邪魅疯狂，而他口中低喃的人，却早已晕在榻上，半死不生。
　　“离清浅！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金乌才露出个头，偌大的寝宫中便爆出一个少女的怒吼。
　　红衣的少女满目含泪，却掩不住丝毫的怒气。而被她狠狠瞪着的人，赫然是一袭男装的清浅。
　　“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借口！你和离翟说的话才是真的对不对？！离清浅，你这个大坏蛋！！”
　　“涟漪……”儒雅的男子心疼地将少女拥入怀中，不躲不闪任她打骂，只是柔声地哄着，“涟漪莫哭，小心身体。相信我，等舅舅的讯息一到，我便立刻助他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们传的话还是你告诉我的，昨晚上那个人怎么对我皇叔的你都知道了，再晚一点……再晚一点我皇叔的命还有么？！浅，我求求你，求你救救皇叔……”
　　“涟漪你听我说，”清浅一把抱住小小的泪人，亲吻着她的额发，只盼着能让她安静下来，“现在父皇把所有的军队都交到了离翟手里，就算我帮他逃出了宫也没有多大用处，京城外都是驻军，离翟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到时候他会受更多的苦。而且，若是离翟再拿你去当要挟，只怕我也没有办法了。”
　　听了这话，涟漪不再哭闹，却还是止不住地啜泣。
　　“那要怎么办……怎么办……浅……你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经不住涟漪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哀求，清浅望了望四周，抱她坐到贵妃榻上，叹了口气，轻声发问：“涟漪，这几日养的花还在么？”
　　涟漪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哽咽着道：“还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既然离翟不让我传信，我便给攸越送盆花。”清浅点了点涟漪的鼻子，帮她擦干泪，“好了，不哭了，他不会再有事的，嗯？”
　　“嗯……”涟漪止了泪，却还是不明白清浅要做什么，不确定地问，“浅……真的能行么？”
　　清浅敛了敛眉，道：“方法是有用，只怕攸越放不下脸面去做……罢了，这种时候，想他也该分得清轻重的。”
　　话分两头，倾城殿中自是郎情妾意，太子宫的寝殿里却早已一片狼藉。
　　一夜的风雨过去，雕花的锦塌上早已布满斑斑点点的血迹，却无人有闲心打理，只因那薄弱的人早已呼吸微弱，连脸色都白的几近透明。
　　满屋子垂首的仆从宫女，无一人敢吱声，生怕更加激怒太子，被杖毙宫中。
　　“到底如何？”
　　莫名地失去了所有的冷静，离翟瞪视着诊治的太医，焦躁的无以附加。
　　“回禀太子，此人失血甚多，伤口也……撕裂的太过厉害，是以高烧不退，另外，他四肢关节骨折致使血脉不畅，加之身中奇毒，又因积郁过多引发内疾，数病齐发，老臣也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离翟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眸忽然敛住，迸射出的寒光逼得面前的老者几乎不敢对视。
　　“张御医，若我没有记错，你家中有三十多口人吧，包括上月出生的小孙儿？”
　　“……是。”御医诺诺地躬身答道。
　　“那么，”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的威胁，“便竭尽所能医好他吧。”
　　“微臣明白！”御医答得无比迅速，转身便对床上的人施起针来。
　　似是意识到过多地显露出不该有的情绪，碧眸里的煞气亦在慢慢地收敛，到最后，离翟注视着刘攸越时，只余眸中一闪而过的愤然。
　　正在紧张地当口，门边却忽然有侍卫来报，说是那位新封的二皇子命人送了盆花来，道是要给太子宫的什么故友观赏解闷。
　　离翟面上虽已恢复平静，心中却是尚未安定，又加之已近父皇每日召见的时辰，也未起疑心，只命人将花摆在寝殿中，便换了朝服匆匆出门去了。

　　第二十二章

　　不知过了几天，那薄弱的几欲乘风而去的人儿才有了轻微的动静。可仅仅是这几根手指的颤动，便惊醒了伏在床边的桀骜之人。
　　“攸越？”离翟执过他的手，见他面上依旧苍白，薄唇却开始微微的张合，不由大喜，正要唤御医，转而一想，认为此人竟欲借死逃脱自己的掌控，又不住地暗恼起来，立刻摔了他的手，嘴上发狠道：“刘攸越，你便是死也逃不开我的，装出这副羸弱的样子做什么？”
　　言罢，再看榻上的人一丝反应也没有，才知他根本未醒。
　　恼怒更甚，却又无处发泄，只得抿紧了唇，更加凶狠地瞪着那牵了自己几日心神的人。
　　“太子，皇上宣……”急急闯进宫殿的小太监似乎正要传令，一见太子冰寒的面色，立刻吓得噤了声。
　　“说。”
　　“……诺。禀太子，皇上宣您去御书房议事。”
　　离翟皱紧了长眉。近来不知为何，一向安于西方的西陵国忽然蠢蠢欲动，屡屡出现盗匪越境扰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受西陵国君指使。近来父皇宣他多是因此事困扰，想今日也是如此。国家之事，自然是重中之重，只是……
　　最后看一眼床上尚未醒转的人，离翟还是冷声唤了御医侍婢进来好生照料，更了衣便快步赶向御书房。
　　一路所经，皆是花繁叶茂，一片春浓，只有道旁几欲落尽的一树梨花，尽显残败之相。碧眸的太子却连看都没有看到，只加快了脚步。
　　行至御书房，离穹正坐于书案之后，一改往日的闲适之态，浓眉紧锁，整间房中，也只有两位肱股之臣满额汗水地立在堂下。
　　气氛安静的诡异连衣服摩擦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儿臣见过父皇，不知父皇唤儿臣商议何事？”离翟有些疑惑地行礼。
　　“何事？”离穹冷哼一声，凤目一挑，也不唤他起身，直将手中的卷宗掷了过去，“你自己看！”
　　百般疑惑地捡起卷宗，才看一眼，他便变了脸色。
　　“洛国与西陵和亲结盟？这……这是何时的事？！”
　　“朕正要问你！”面色森然的遥皇挥了一桌的案牍爆喝出声，“堂堂西陵公主在你眼皮子底下横过遥国进了洛国，你这几日都去做什么了？！你的情报不是一向准确及时么，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捕捉到？！”
　　“我……是儿臣失职，父皇息怒，儿臣定会尽快补救。”碧眸一敛，离翟很快镇定了下来，乍闻消息的些微惊慌丝毫不再见。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你要如何补救？！”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此事事有蹊跷，洛国齐王一向倾心于其兄刘攸越，且他一向不服处于洛皇之下，此番轻易臣服，与西陵公主和亲，必然有内情。加之西陵与洛国结盟，如此大事事先竟无一丝消息泄露，定然隐情更甚。儿臣对自己的情报来源一向有自信，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哼，你查出来又有何用？西陵与洛国结盟已成定局，便是你查的再清楚也不会扭转时局！”
　　“儿臣明白。”挺直背脊，离翟继续说道，“当务之急自是防止洛国与西陵同时对我遥国出兵，儿臣会立即着手派人出使吴国，商讨联盟事宜，以吴国牵制西陵，当是万全之策。”
　　大约是见离翟很快想出对策，离穹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当即虚抬一手示意他起身，又换来太监赐座，转而问及两位大臣近日朝中之事及可推举的出使吴国的贤臣。
　　商讨几番，时辰便近晌午，大体的各项事宜也有了对策，离穹这才宣众人退下。
　　“翟儿。”
　　离翟行了礼，正要离开，却忽然被父皇叫住。
　　“父皇，何事？”
　　离穹抬手，似是不经意地整了整龙冠，见大臣已走远，才用淡淡的口气问道：“洛国越王，你打算如何处置？”
　　离翟一惊，险些表露出来，沉默了片刻才问：“父皇的意思呢？”
　　至高无上的帝王漫不经心地道：“已经失去用处的东西，若留了是祸患，该杀的便杀了吧。”
　　“父皇！”不自主地抬高了音量，见对面的人睨了自己一眼，这才躬身道，“儿臣留他，自有儿臣的用处，父皇不必担心。刘攸越已是掌中之物，留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同是碧色的眼眸犀利地看过那张桀骜的面孔，许久，那帝王才勾出一抹冷笑，“但愿如此。只是皇儿最好记得，你的太子之位经不起什么折腾。”
　　“儿臣明白，儿臣告退。”
　　垂目退出御书房，离翟几乎是飞奔着回到的太子殿。
　　心神难以安宁，想起父皇的最后一个眼神，便克制不住地开始周身发寒。
　　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哪怕明知道他还昏迷着。
　　谁想，才一进寝殿，便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虽是微弱，却真切的不能再真切。
　　“珠儿，你还是穿绿色的衣服好看。”
　　“太子。”内殿的宫女一见离翟回来便齐齐出来行礼，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太子，越王醒了，可是他……”
　　宫女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也用不着她解释，离翟顷刻便明白她要说的话。
　　“齐儿，你回来啦！”
　　苍白的人满脸显而易见的欣喜，见了他，立刻便要下床，却因了脚踝的伤势，刚走一步便要摔倒在地。
　　离翟赶忙上前接住他，却冷不防地被环住了脖颈。
　　“齐儿，你上哪去了，我好想你。”
　　离翟诧异地转头，却只见到那双烟笼似的眼盯着自己，而那人的唇边，绽着的，竟是从未施舍过自己的如花笑靥。

　　第二十三章

　　洛国越王疯了。
　　待御医诊治过，太子宫中的所有近侍都得知了这个事实。
　　他不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当作家中照顾自己的熟悉侍仆，更是将一直仇恨的死敌认作了最亲密的恋人。
　　离翟瞪着窗台上的花盆，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恼怒，只觉得那些穿梭花间嗡嗡直叫的小虫格外地惹人心烦。
　　“齐儿，我画的好不好看？”
　　怀中传来询问声，离翟转过头来，便见案上多了幅清雅出尘的墨竹，虚弱的人儿正仰着脸淡笑着看自己。
　　凌厉的眉淡淡地皱了一下，一只大手揽紧纤弱的身子，另一只手则迅速地抽掉了刘攸越手中的笔，小心地端过他包着绷带的手腕仔细查看，见无异样，才轻轻地放下。
　　“手上的伤还没好，别累着了。”温和轻柔的语气，听得一旁伺候的婢女又是一阵恍惚。
　　“不碍事的，不就是摔了一下，哪有那么严重。”刘攸越冲他笑了笑，靠进温暖的胸膛，微阖双眼道：“夏天快到了，我要快些好起来才是，你那么怕热，没人熬酸梅汤可不成。”
　　离翟没有接话，胸中涌出一道似喜还酸的异样惆怅。于是他轻轻抱起他，缓步走到榻前，温和地替他拉好被褥。
　　“累了么，好好休息一会吧？”
　　“我不累，想再和你说些话。”那人淡淡地、温柔地笑，仿佛眼中真的只有他、只是他。可话音未落，清雅的面孔便忽的现出痛苦的神色，疼得眉尖都碰到了一起。
　　“齐儿……好痛……”
　　“别慌。”离翟立刻咬破食指，挤出一颗颗血珠，伸到刘攸越的唇边，看他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道：“是‘牵魂’发作，没事，有我在。”
　　“‘牵魂’？”烟笼的眸子眨了眨，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离翟忽然含义不明地笑出来，“入了我的血的‘牵魂’，离开我你便活不了呢。是你自己要服下的，说要与我生死不离，忘了么？”
　　死死地盯着那双柔弱的眸子，似乎打定主意要看他露出那么一丝破绽。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人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抱歉地笑：“对不起，我真的忘了……不过，能与齐儿生死不离，真的太好了。”
　　是谎言么？没有人能把戏演得真实到这样的地步吧？更何况是一向傲如清竹的他……只是，这几日过得如坠云中雾里，美妙的不像话。他怎可能这样亲昵地对自己笑，这样亲昵地接受自己的亲吻和拥抱，即便是疯了即便是将自己当作他的齐儿？
　　离翟兀自摇头，暗笑自己痴蠢。
　　一直期盼的事忽然成了真，却禁不住要去怀疑了，禁不住害怕眼前的都是一场梦，哪日醒来，自己还是一无所有的天煞孤星。
　　呵，何苦烦恼？那人真疯便是好事，这样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除了听他叫自己“齐儿”不顺耳外，倒是样样称心。若是假疯……便是假疯他也逃不脱自己的手掌了，牵魂一旦种下去，离了他的血三日他便会痛不欲生，若非他愿意，天下无人可解此毒。
　　思及此，离翟自是心情大好，连阅览密报时都带着一抹笑意，看的一旁护卫诧异万分。
　　“峦歌，”离地放下手中的信件，侧过脸问一旁的人，“让你打探的事探到多少了？”
　　“回禀太子，属下探得洛国齐王与西陵公主的和亲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并且刘攸齐是自愿迎娶西陵公主，而西陵公主也对他倾慕已久。根据属下暗中的观察，刘攸齐与刘攸铭的关系也并非如传闻所说，如今洛国的大小事宜，不少都是洛皇交与刘攸齐管理决策。只是，太子特别交代的人，属下只查到他十几年前投入洛国军营充当军医，与大将军黄宇交情颇深，而后黄宇战死，他随洛皇回京被奉为左丞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甚至连‘萧莫言’这个名字都是化名。”
　　“哦？”离翟挑了挑眉，“你都查不到？”
　　“属下无能，请太子责罚。”
　　离翟见峦歌请罪，只云淡风轻地摆手道：“不管你的事，起来吧。萧莫言么……让峦清查探西陵的时候多注意有没有这个人留下的蛛丝马迹。至于刘攸齐……我接触过他，他不是什么城府难测之人哪……”
　　“罢了，不论如何，让峦静继续盯着他，总会看出端倪，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
　　“是。”
　　“你退下吧，让峦舞来——”
　　“太子，不好了！”离翟正在发令，书房外却忽的传来宫女的惊呼，听出是伺候刘攸越的的玉儿，他忙使了个眼色令峦歌开门。
　　“何事惊慌？”
　　“太子，是越王。他听到侍卫们闲聊有个叫子覃的受了重伤在偏殿被虐打，拄着拐杖要去寻，奴婢们怎么拦也拦不住……”
　　离翟闻言拍案而起，脸上早已转为暴怒。
　　“是哪个侍卫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子的？”
　　“太子，他们只是无意之过，张统领他们路过花园时聊的天，只是没想到越王在亭子里休息，所以才……”
　　“来人，传我令，去了张风的舌头，扔他去伙房！”
　　命令一下，娇俏的侍女立刻吓得面色煞白，还未来得及回神，太子已带着峦歌飞速出了书房。
　　该死！
　　暗自咒骂着，离翟连轻功都使了上来，终于看到一大群侍女跟着的那个跌跌撞撞的清瘦人影。
　　“你们别拦着我！”
　　才吼完，握不紧的拐杖又不知被谁绊了一下，那人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越王——”
　　“全给我退下！”
　　乍见太子到来，一行人都吓得连连退步，生怕害越王摔跤的罪过被怪到自己头上。
　　“攸越……”
　　离翟扶起摔倒的人儿，见他一脸的狼狈，连目光都是楚楚可怜的，禁不住地心疼，却又在同时懊恼起来。
　　“齐儿！”无力的双手抓着离翟的衣服，攸越敛着眉责问道：“为什么要关子覃？为什么要打他？”
　　“子覃？他不是在这里么，你看。”轻柔地安慰着怀里的人，离翟朝身侧的峦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
　　峦歌会意，立刻拱手道：“越王，子覃在此。”
　　可刘攸越这一次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又忿忿地转回脸，端的是明晰，道：“齐儿，我又没有糊涂，怎么会认不出子覃！你糊弄我做什么？”
　　绿眸中的精光一闪而逝。
　　离翟吻了吻优越的额，拥着他轻声道：“我逗你呢。子覃出任务受了伤，大夫正在为他诊治，你先回房，我待会便带他来见你，可好？”
　　“此话当真？”
　　“攸越，”离翟假装生气地板起了脸，“你连我的话也不信么？”
　　“齐儿，别生气，”刘攸越忙道，“我当然信你。我这便回去。”
　　见他听劝，离翟才重新绽出微笑，“峦歌，送越王回房吧。”又对刘攸越道，“攸越，你先随峦歌回房，我去看看子覃的伤治的怎么样了，马上便带他来见你。”
　　“好。”
　　眼神凌厉地注视着峦歌扶着攸越回寝殿，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里，离翟才收回目光，带着不可窥测的神情转步往偏殿去了。

　　第二十四章

　　“我给你两个选择，自废武功去陪你家主子，或者，继续在这里关着，直到他对我死心塌地。”
　　“你做梦！”
　　淡然的话语一出口便引来一声暴喝，离翟却是面色不改，睨着被钢索约束在床榻周围血流不止的人，唇笑依然。
　　只是眼神已显露出暴戾的杀气。
　　他移步上前，手指按上子覃肩上因为鞭笞而皮肉翻卷的伤口，意料之中地看到他浑身一阵颤抖。
　　“我是不是做梦，由不得你来论断。选吧，你不是忠心护主么，我倒要看看你忠心到什么地步。”
　　子覃早已疼的面色煞白，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恨不能饮他的血吃他的肉，受制于人，只得咬紧牙关，强行压抑下心中所有的冲动。
　　“这么说，你是选第二条了？呵，也不过如此……”
　　离翟哂然一笑，转身欲走，才跨出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掌击肉体的声响和子覃的闷哼声。
　　“够了么？”
　　碧眸太子转身，谨慎地探了探子覃的脉象，确信他已散尽内力，这才放心地吩咐一旁的侍从：“带他梳洗包扎，送到寝宫。”
　　“有件事你最好知道，”侍从正解了钢索要带子覃离开，离翟又忽然说道，“刘攸越如今精神恍惚，将我当成刘攸齐，你最好聪明些，否则怎样，你该猜得到。”
　　乍闻此言，子覃仿若被惊雷劈中，而惊骇又在下一刻转为暴怒，几乎要冲上前来将离翟撕碎，奈何内力尽失，反被身后的侍从牢牢压在地上。
　　“狗贼，我不会放过你！”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离翟早已不耐烦，眼神示意那仆从将子覃带下去，若有所思地端起了几上已冷透的清茶。
　　“嘭——”茶未入口，上好的青瓷茶盏已毫无预警地碎成千万片，划破皮肤，流下刺目的红色血液。
　　深碧的眼眸中流转着丝丝寒气，宛若千年冰封的寒潭，摄人心魄。
　　离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缓缓将周身的杀伐之意收敛。
　　“刘攸越是我的，只会是我的……”他低喃着，将滴血的手指伸到唇边，舌尖将浓腥的液体卷入口中，唇角轻勾，眼中却再一次现出狠厉之色。
　　“齐儿。”
　　才推门而入，便听得那人唤他。
　　意识里，早已将那声“齐儿”自动转化为“翟”。然后，在花香鸟鸣的清晨独自享受他清淡温柔的笑。那……只为他只会为他绽放的笑。
　　于是，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温和了下来。
　　遣走了侍婢们，缓步走到那人身边，拥着他单薄的身体坐到床榻上，连语气都是轻柔的：“子覃去沐浴更衣了，很快便来。可累了？今日头疼了没有？药吃了？”
　　“齐儿，”攸越笑，坐在他怀中身体有些微的颤抖，不知是轻笑所带动还是因了其他未知的原因，“我能照顾自己。你呀，不要把我当作三岁的孩童好不好？”
　　“你不是么？”离翟玩笑似的捧起攸越的面庞，带着薄茧的手指贪恋着肌肤相触的美好感觉，停留在那瘦削的脸颊上摩挲，久久不肯离去，“是了，我的攸越，今年三岁半。”
　　“你……讨打……”
　　“哈哈……”
　　嘴上说着要打，攸越坐在原地却无一丝动作，只是双颊上一阵阵的发红。
　　离翟看的失神，恍恍惚惚地靠到床栏上，视线移到那两片浅粉的薄唇上，忽然间口渴难耐。正要吻上去，却半途改变了主意。
　　“攸越……”离翟笑得懒散，似是惬意地指指自己的唇，含义不言而明。
　　“嗯……什么……”
　　看着似乎有些僵硬的人，他笑意更深，“好心”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吻我。”
　　言罢，更加仔细地注视着攸越，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异样。
　　谁知刘攸越只是很轻的“哦”了一声，便凑了过来，轻轻地贴到了他的唇上。
　　四唇相接挟来的温润，竟让他迷蒙了。那人脸上的一边红晕，真的只是因为羞赧么……
　　是……吧？
　　离翟阖上眼，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喜悦。
　　启开紧贴的薄唇，探入灵舌，勾动他的柔软，安抚着他的齿关，吸吮着他的津液，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探入衣内，自发地寻找到他胸前的敏感处……
　　“呕……”对面的人突然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周身不停地打着颤。
　　碧色的双眸，陡然深沉！
　　“齐儿……抱歉……想是才喝的药，腹中有些难受，我去去就来……”那人絮絮地说，捂了口，眼中发红，匆匆地想要逃开，又被他拦腰抱了回来。
　　“你要去哪？”
　　刘攸越讶然地回头看他，离翟这才惊觉自己的口吻中已不知不觉地加进了恼怒和暴戾。
　　不……或许……真的是他难受……至少还未肯定不是么……
　　离翟放缓了语气，脸色却难以控制般地依旧暗沉着，“你腿脚不便，要去哪里我抱你去便是，小心摔着。”
　　“我……齐儿……对不起……”烟笼的眸，水气一片，看的离翟都有些心惊，“我不该在和你……的时候……我……”
　　攸越转过身来，环住他的腰，闭着双眼靠近他的怀里，“齐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若是方才让你伤心难受了，你打骂我便是，不要又自个儿生气……”
　　离翟失笑。
　　心里只有齐儿一个么……刘攸越，你这话又说给谁听呢……
　　可是看着那双紧闭的眸子，遥国阴狠的太子，又一次心软了下来。
　　“打骂你有何用，方才我的心都被你伤透了。”他拉下腰间的手包在掌心，故作调笑，“你要如何补偿我？”
　　“我……”攸越躲开他刺目的眼光，小声道，“我随你处置便是。”
　　“随我处置？”向来薄情的唇，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离翟的手暧昧地探到方才被甩脱的地方，隔着衣襟触碰攸越的肌肤，下巴也就机枕到他的肩上，在那人耳边吐出温热的气息，“那里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今晚我回正殿睡，可好？”
　　“……嗯。”回答很轻，轻的像是梦中的嘤咛。
　　离翟满意地放开他，整了整他散乱的衣襟，淡笑着道：“子覃也该来了，我去看看。”
　　“好……”

　　第二十五章

　　离翟离开不过盏茶便带了人回来。子覃微低着头，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极直，进了内室，见了桌旁的人，一直紧握的拳头这才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是，下一秒，他的眼中却要喷出火来！
　　“好了，人我带来了，要说什么便慢慢说吧，我去处理些事情，晚上再来陪你。”离翟拥着刘攸越，当着子覃的面亲了他的唇，这才淡笑着离去。
　　“主人……”想像往常一样开口，想起离翟说面前的这个人已经疯了，声音又不自主地低了下来。
　　但……主子真的疯了么？
　　子覃瞥眼合上的门，试探着开口：“主子，方才出去的是？”
　　攸越愣了一下，然后撑着额发笑道：“子覃，你糊涂了？”眼眸流转，全不似方才的无神怯懦，倒有了几分清淡的风情。
　　才放宽心，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堵得胸口发闷。
　　“怎么才几天，你便连齐儿也认不出了？”
　　子覃正发着怵，一抬眼便见那人眼里带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嘲弄笑意和淡淡不屑，又忽而不明晰了。
　　“渴了么？过来坐下吧。”攸越说着便执起桌上的壶倒了杯茶，有意无意溅了不少出来，只拿广袖来抹。待子覃走到桌边，已见那里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窗外有人。
　　子覃愕然了片刻，又恍然想起自己早已内息全无，毫无察觉也是当然，又听得那人问：“我听说你被人虐打，此事是真是假？”
　　问话的同时，攸越右手飞快地在桌面上写道：离翟放你来有何条件。
　　“主子多虑了，子覃毫发无损。”子覃面上拘谨地回答着，手上也同样沾了茶，犹豫了半刻，写道：自废武功。
　　清淡的眉微微地皱起，薄唇也抿紧了几分。攸越手指未停，写着“戌时一刻，宫殿西南，随来人离开”，口中却说道：“我见你面色有些苍白，可是累着了？”
　　子覃垂着头，不知思考什么，一头墨发垂到胸前，半晌才说道：“劳主子关心，属下只是有些困乏。”一边用指尖轻轻的在桌上划出几个字：主人如何。
　　攸越不答话，只是扶着桌椅走到窗前，推了窗，看似无心地摆弄着窗台上的盆花。
　　鹅黄色的花朵已经有些焉了，却还有几只蜜蜂嗡嗡地盘旋在花间，依依不肯离去。
　　窗外亦是一片红盛绿浓，晃眼的光景，已有一两只鸟儿啼鸣着扑扇羽翼飞过湖去。
　　子覃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而觉得，他其实从未看清过这个人心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这样儒雅清淡的人骨子里又有多决然多固执。
　　“子覃，你跟了我多久了？”许久之后，那谪仙似的人才发问道。
　　“回主子，自子覃从禁军中选出受训算来，有八年了。”
　　“八年了？真快。”攸越望着天恍恍惚惚地道，“那时我不过十三四岁的小毛头，和大哥一起练兵，想来还若昨日一般，原来已经八年了……”
　　子覃不语，又忽地见他转过面来，忙整了整脸上的伤感之色。
　　“京路副统牧子覃听令！”他忽然朗声喝令，子覃忙单膝跪下，抱拳听命，“本统领着升牧子覃为暗部副统领，暂代统领一职，时日无限，至将暗部交与平阳王刘攸原为止。”
　　子覃愕然抬头。
　　刘攸越居高临下地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子覃不笨，主子安排自己离开，又下这样的命令，他怎么会猜不到他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他想了想，终是咬着牙，低声道：“子覃得令。但若主子意欲涉险，子覃请求留在主子身边护卫。”话才说完，又一次想起自己已失了一身武艺，纵是留下也只能徒填烦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了。
　　攸越淡淡地笑，步伐不稳地过去拉他起来，“我中了牵魂之毒，你说我还能去何处？”目光过处，竟是一味的平静之色。他整了整子覃的衣裳，不意外地看到他脖颈上的几处伤痕，再说话时，语气里已带了些许的歉意，却还是一贯地温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这会儿那些个探听的都听到我们说的话了，他也不会再盯着你了。记好我说的话，去歇着吧。”
　　“可……”
　　“子覃，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命令，你也要违抗么？”攸越微瞪了子覃一眼，就着两个人临的近，将手上的一张面具塞进了他的衣襟，“这是那日你给我的，或许能派点用场。好了，我也乏了，你下去吧。”
　　说完，也不再看子覃，兀自蹒跚着走到内室躺下了。
　　子覃一个人在原地站着，见他主意已定，闭了眼，万般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思量着再寻法子救他，便出去了。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见他确实离开，才慢慢坐起，自被褥下抽出把匕首藏到靴子里，又转而走到床头的柜子旁，在柜子底摸索了一阵，摸出件物事，珍视良久，才不舍地纳入袖中。
　　至少，子覃还有个人在宫外等他……攸越想着，笑了笑，将内室的窗也推了开来，任挟着花香的轻风吹了满屋，一抬眼，便远远见着离翟正带着两个贴身的侍卫赶往朝房，看见自己，意义不明的笑，胸上忽的泛出一股恶心的感觉。罢了，戏也看穿了，何必再装？于是，攸越也不再冲他摆笑脸，只装作没见到他，关了窗。
　　攸越独自靠到床栏上，阖着眼，想着以前的事，想着牵牵挂挂纠纠缠缠的那个人，偶尔发笑。
　　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扑腾到外间，找到窗台上的盆花，挥袖赶走那些蜜蜂，掐下几片翠绿的叶子，将花盆推出窗。听见瓷盆碎裂的声响，他才安心地回到榻上。

　　第二十六章

　　攸越在榻上躺了一整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只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边一直牵着抹淡淡的笑，合着周身清淡儒雅的气质，好似云中仙，看得才进门的人痴了许久。
　　天色已黑，宫中早掌了灯，便是这太子殿中也燃起了儿臂粗的红烛。而那榻上之人，却浑若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欲惊扰他，离翟收敛气息，缓步走到塌边。然而，还未来得及抚上佳人的一头青丝，攸越便睁了眼，避开他的手，靠在了床栏上。
　　“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了？”攸越问着，解了外衫露出仅剩的里衣，淡笑着看他。
　　“嗯。”离翟应着，碧眸深敛，看攸越神色竟然与前几日无异，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
　　带着薄茧的大手攫住精致的下颚，另一只手也顺势将榻上的人带入怀中，眼见着那人浅笑依然，若不是深信白日里见的听的确有其事，离翟倒真的有些怀疑他真的将自己当做心上之人了。
　　“刘攸越，我是谁？”终是不甘心……离翟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极想知道，他这样的笑，到底是否在为自己绽放，哪怕是为了尚未暴露的缘由。
　　“怎得问这样的问题？”烟笼的眸中光华流转，渗着丝丝的浅笑，恰如秋水，风动横欲流，“不是已经知道我装疯卖傻了好些时日么，怎么还以为我会将你当若别人呢，离翟太子？”
　　胸口的呼吸陡然一滞，有些讪讪地松开手，强压下心中的恼恨和异样酸楚，离翟重新挂上了那副僵硬的表情，冷然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也该知道我来做什么了吧？”
　　刘攸越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忽而轻笑，拨开里衣前襟的带子，毫不含糊地说道：“我只知道你白日里说是要来与我同寝，需要我说‘太子请享用’么？”
　　离翟死死地盯着刘攸越的眼睛，恨不得将他看出一个洞来，却未看出一丝明晰。那人还是那个人，而神态动作，竟生生地变了样，饶是离翟也想不出为何短短几日他便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刘攸越，你不是一向心高气傲么，如何今日便肯随我摆布？”
　　“我若不肯随你摆布又怎样？”攸越抬眸，“也逃不脱被你强迫吧？”
　　“你倒是想明了了。”
　　轻笑一声，见榻上的人果真不再反抗，离翟便也不再理会其他，翻身上了塌，揽过纤瘦的人便是一通亲吻。欲火高涨起来，顾不得怜惜，佳人耳畔侧颈便是噬痕连连。
　　大手伸进了微敞的薄衫，游走在细腻的肌肤上，几经流连便钻入了亵裤。正要除去玉足上的软靴，怀中浅浅的呻吟却忽地急促了起来，转而变成温软地低语。
　　“离翟，昨日你说会待我好，还算数么？”
　　乍听此言，离翟心中一惊，好似耳畔出了幻觉。接着，无边的欢喜便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埋葬。
　　然而，当初闻之后的喜悦褪去，一层浓浓的疑虑便涌了上来。
　　可他转头来看攸越，见他鬓发微乱，眼中含雾，双颊赤红，躺在自己怀中似乎没有一分抗拒，便不由得开始犹疑自己的判断。
　　“自然算数。”碧眸的太子低低地回答，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抚摸着怀中人周身各处。忽然，他弯下身去，双眼对上那人的雾眸。鼻尖几乎都碰上了鼻尖，他犹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是很郑重的语气。太子说：“攸越，你若是真心从我，我便可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所有的要求我都会为你满足，所有人都会说，我离翟的妻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怀中的眸子忽然沾了深深的水汽，如同承了春露的黑水晶。眼见着攸越颤抖地闭上眼，看着那颗晶莹的泪水自他眼角滑下，离翟仿若被轻拨着心弦，缓缓的、缓缓的贴近了脸，直到凑上那片温软的薄唇……
　　就是这个时候！
　　刘攸越倏地抽出靴中匕首，直袭离翟脖颈而去！
　　离翟对自身安全从未大意过，一件软猥甲刀枪不入从不离身，唯一可得手之处便只剩衣外几寸脖颈。平日贴身相处，以攸越的武艺自然容易得手，然攸越手脚均伤，若非一击即中便再无可能取得他性命。以色相诱自是不堪，但今非昔日，刘攸越已懂得权衡利弊。
　　匕首在半空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骤然扎在离翟脖颈边。
　　鲜血流过离翟的侧颈、肩膀，滴落到刘攸越肩头，顺着臂膀流到床榻上，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道道妖冶的红痕。
　　唇上却仍然在被噬咬吸吮，离翟竟是恍若未觉！
　　刘攸越霍得睁大眼！
　　“想杀我？”终于放开他的人声音极低地笑，刘攸越只觉得被夺走的呼吸顷刻回来了，紧接着便看到对面的人不动声色地将左手从颈间移下，那手早已血肉模糊，可他颈项上，端的是丝毫未伤。
　　竟是空手挡白刃！
　　再快的反应能力也不会看到匕首便能悄然挡下，何况刘攸越自信他根本无从查看自己的动作。
　　原来，离翟早就知道自己要杀他！
　　自己早已生还无望，若是此人不除，必是洛国大患。刘攸越咬紧了牙，极力闪身退出离翟双臂掌控的范围之内，明知机会不大，却还是全力出击，挥出了手中匕首。
　　离翟轻巧地一侧身，匕首便从他劲边擦过，刘攸越再一反手，他躲闪不过，匕首便直刺胸口。
　　气力一旦用出便收势不及，何况攸越手腕伤势未愈。但匕首刺入离翟的软猥甲，竟有了扎入实物的感觉？！
　　攸越亦是惊骇。手心传来的感觉确确实实地告诉他刺中了目标！
　　来不及查看抽出的刀刃，又是一个直刺袭向离翟的面门。
　　离翟面色很沉，看不出一丝情绪。但见他反手一拧，便拧住了攸越持匕首的手腕，只轻轻一捏，错骨之声便随之响起。
　　匕首掉在地上，持匕之人也落入被刺者的手中。
　　“想杀我？只可惜了你没有这个能耐。”离翟发狠道，正欲对刘攸越施以“酷刑”让他看清自己的立场，耳畔却又传来异动。
　　“唰——”竟是十几个黑衣人倏地破窗而入！

　　第二十七章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瞬息间，几百枚闪着蓝光的钢针便以铺天盖地之势袭至离翟身前。
　　离翟本能地侧身欲闪，却发现若是自己闪开，那些密集的毒针便要尽数袭向榻上之人。千钧一发之际，他也顾不得细思自己是否有把握挡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毒针，堪堪闪开的身体又硬生生地停到远处，挡在攸越身前，将临时扯下的幔帐挥得密不透风。
　　“你们是何人？！”一轮针雨过后，黑衣人便亮出了手中兵器，齐齐涌了上来，离翟匆忙应战，不过几招，他已知这些人皆是高手，目的却不是取自己性命，是以高声喝问。
　　然而那些黑衣人却一字未答，只不断使些不上不下的招式将他逼迫得连连后退。
　　攸越仍坐于榻上，倒是没有人来伤他。一时间，他也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但无论那些黑衣人是敌是友，援救离翟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几个黑衣人将离翟逼至寝宫死角，捡起匕首暗暗握紧。
　　“主子。”
　　侧方忽然有人声，刘攸越一转头，便碰上洛晖焦灼的目光，不由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洛晖从倒悬的梁上跳下来，轻步行至榻前，对刘攸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负起他，悄然出了太子殿，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驰起来。
　　“洛晖……”刘攸越心中有千百个问题想问，见他满头大汗地一路狂奔却忽的什么也问不出了，只轻轻道：“宫中可有掩护？近日遥宫守卫加强，便是夜里也出不去的吧？”
　　“主子放心。”洛晖道，脚上更是加快了速度，点过一处假山又隐入回廊的阴影下躲过巡逻的侍卫，稍待了片刻又顺着树影继续前行，“一切都在萧丞相的计划之中，现下我们只需赶到二皇子的寝宫便安全了。”
　　攸越眉尖一挑，知他这般行路劳累便不再说话，脑中却飞速地思虑起来。
　　二皇子……便是清浅了？这几日得到清浅消息都是靠那株涂了蜂蜜的盆花引来的蜜蜂，清浅着人在蜂翅上刺了字，所得消息也大半精简，连装疯的主意都是初醒来那日见花上尽是蜂儿，又听得宫人说花盆是清浅送来才悟出的。
　　不知是否因蜜蜂传讯字数有限，清浅并没有告诉他有关自己是男儿身一事。萧莫言已为洛国左丞相他是知道的，依洛晖方才的话来推断，他与清浅必有联系。清浅长居深宫，而萧先生又是稳重不会轻信之人，攸越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他们如何联系上的。除非，萧先生原本就与清浅相识？
　　攸越被自己的猜测小小地惊了下，随即便听到洛晖低声说“快到了”。
　　今夜的皇宫异常安静，路上只遭遇了一班侍卫，两宫本就不远，不多时攸越便看到了倾城殿的屋檐。
　　离翟被几名黑衣人逼至殿角，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攸越已被人救走，只顾着全力抵抗，待起疑心早已为时过晚。
　　刺客见目的达成，也不再拖延，即刻翻身便走。离翟追至殿门，只见得殿外玉盘当空，院中空落一片，莫说刺客与刘攸越，便连平时影影重重的护卫也不见一人。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竟将自己的护卫也调离？离翟眼中几欲喷出火来，目光触及到空荡的床榻更是一敛。抵挡了几名刺客利剑的幔帐顷刻化成无数碎片，被狠狠地弃到地上。下一瞬，傲戾若修罗的男人却忽地身形摇摆，靠在身后的雕龙石柱上咳了起来。
　　发黑的血滴从他指尖滴落，盘龙的黄色锦袍，靠近心口的地方也晕开了好大一团血渍。
　　脸色渐渐发白，离翟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冷汗从刚毅的面颊上滑下，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深碧色的眸子愈加地摄人。
　　离翟几步踏到烛台旁边，取过银亮的刀子划开袖袍，左臂上三根钢针赫然在目，就入臂的深度来看，怕是根根入骨。离翟连眉都没皱一下，伸手拔了针，又用银刀划开皮肤，直至臂上流出的血液恢复鲜红才着手包扎。胸口上的伤要严重地多，加之方才一番打斗只怕一时也难止住流血，离翟难以自行处理便换了身衣服，待半刻后唤御医来看。
　　手上还拿着那件破损的软猬甲，过了今日，这件甲衣只怕也用不得了。昔日战场上刘攸越一只袖箭射来，他是毫发无伤没错，这件甲衣却被损了不小，而后他以玄天蚕丝加以修补，今日竟又被那人刺开，还惹得自己伤势不轻……
　　是天意？莫不是，老天注定自己要命丧他手？
　　“呵……”凉薄的唇忽地竟勾出了抹笑，声似冷笑，看着却难明其义。
　　“刘攸越……若是你注定不能为我所有，那么……”低沉的声音明明是自言自语，回响在空荡的寝殿却格外地清晰。离翟没有说出下面的一句话，可那双毫无温度的绿眸却将他的心思泄诸于外。
　　心念之物，既难得之，毁之何妨？

　　第二十八章

　　“好了好了，我不是没事了么？”
　　攸越颇有些无奈地安慰着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涟漪，轻柔地拍她的肩，神色中尽是掩饰不去的疲惫。
　　清浅摇摇头，半是宠溺半是玩笑地道：“小花猫，再这样哭下去你皇叔便要被淹掉了。”
　　涟漪闻言抬起头，似嗔似怒地扑到清浅边上咬了一口，这才乖巧地冲皇叔告退去洗脸。
　　洛晖一干人自是在外守候，偌大的内殿只剩了清浅与攸越二人，一时间气氛竟有些诡异地安静了。
　　刘攸越看着对面白袍玉带的男子垂首不语，似要等他先开口。
　　尚记得那夜，满地素华，一袭白纱的公主月下抚琴，出尘娴静，好似红梅绽雪。她慨然而谈，只言交心。转眼间，公主摇身一变成了遥国二皇子，那么，他所言所做，又有几分真诚？
　　“我……”清浅刚刚开口，对上攸越熠熠的眼光，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我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自有苦衷。但我离清浅可以发誓，除此以外，若我对你再有一言相欺，自当为世间所弃！”
　　“我信你。”攸越叹了声，复又道：“我只是气不过，心里有些发堵。现在想来，你若是真要欺瞒我，便不会告诉涟漪了，是我失察，若你身份随意泄露难免会招来祸事。攸越方才失礼了……”
　　刘攸越说完，见清浅终于转过脸来，有些狡黠地笑问道：“现在可否告知刘某萧先生与你的关系？”
　　清浅一愣，他早知刘攸越会有此一问，却没想到以他的性子也会问得这般直接，不由摇头道：“莫要告诉我你没有猜过。”
　　“呵呵，若我没有猜错，萧先生便是遥国二十年前失踪的前皇后胞弟？”
　　听闻此言，清浅抚掌而笑，微微颔首，似想起什么，脸上又蒙上了层淡淡的哀伤，他轻轻道：“二十年前，母后诞下宫中第二名男婴，兰贵妃……也便是离翟的生母正是权臣司马其唯一的女儿，司马其为保兰贵妃和离翟地位，不惜设计于当夜置母后于死地，令接生的宫人娶我性命，只说是皇后难产，母子皆亡。幸而宫人良心未泯，保我性命并向父皇密告此事，父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除了司马家，却留下了兰贵妃，对外只称皇后辞世，诞下七公主，以佑我平安。但舅舅亲眼见到母后被杀，又认为父皇偏帮兰贵妃，是以，怒极而去，二十年杳无音讯。前些日子舅舅来此，传我密信，我才知他出走之日遇司马其余党追杀，被洛国将军所救，化名萧莫言在洛国军营当了二十年军医，直至几月前那将军出事，又被洛皇请入朝中……”
　　清浅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忽又想起萧莫言曾为遥国人，而今却官拜洛国左丞相，恐攸越认为有所不妥，又道：“母后和舅舅本就属洛遥边境的游牧一族，舅舅也算不得遥国百姓，况且舅舅说过，他只会忠诚于自己辅佐的君主。”
　　“我没想这个。”攸越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如此说来，此次劫我出来，清浅你是预备与萧先生里应外合了？”
　　“是，我的势力只能保证皇宫内部畅通些罢了，城外都是离翟的军队。原本此时宫外的接应便到了，只是方才我派人去太子殿时只见你的部下，着计带你出来耽误了不少时间，已传讯让他们延迟些了，待信号发来，便从皇宫南角门出去。”
　　他话音刚落，棱窗外的夜空便绽开了一束金色的烟花。
　　攸越知是信号，不由暗叹清浅与萧莫言的机警：议定逃离的地点是南门，烟花绽放之处偏是东面，即便有追兵注意到也定要走错方向。
　　“清浅，烦你照顾涟漪了，我带她一起离开吧。”
　　“攸越……呃……”听闻此言，清浅却吞吞吐吐了起来。
　　门外已经有人在催，清浅攥紧了手指，硬着头皮道：“攸越，涟漪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妥当，我已奏请父皇与洛皇商议……与涟漪完婚，况且她……她已经……我们已经……”
　　攸越看他双颊泛红，窘得话都说不完全了，怎么会还不明白，当下便轻咳了声，道：“也好，现在出去难保没有危险，只是现在洛遥局势紧张，若是涟漪有什么闪失……”
　　他还没说完，一向淡定自若的清浅便匆匆接口道：“我会竭尽平生之力护她周全！”
　　“哈哈……”没想到会看到清浅如此急躁的样子，攸越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行人换了事先准备的侍卫服饰匆匆出了倾城殿，踏着夜色赶往南角门。有清浅事先的打点和几可乱真的扮相，一路倒是无人拦截，只是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依稀可见重重宫门外侍卫集结，想来，只迟上半刻便再难离开了。
　　清浅担心会被离翟怀疑，平时的侍卫自然不会拿来用，启用了两个负责宫中守卫的心腹。那两人看来平时也是极伶俐的，和守卫几重宫门的侍卫说几句话便免过了检查。行至中途，据南门只差数十丈时，四周围的侍卫忽的不知得了什么令，皆匆匆往西边跑去了。
　　洛晖乘机拿出清浅给的腰牌，高声道：“我等为皇上出宫办事，立刻开宫门。”
　　将领刚走，几个守门的小兵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出主意，又被洛晖一句“误了事你们谁来担当”的喝问吓得神魂不守，立刻大开宫门，放众人去了。
　　宫外不远便是片小树林，攸越等人跟着洛晖昂首阔步地沿着林子走了老长一截，直至回头时皇宫都被茂密的树木遮得严严实实了，定睛一看才注意到一架灰蓬蓬地马车停在林子边上。
　　洛晖看见马车上戴着斗笠的和尚顿时喜上眉梢，唤了声“师父”，便带着众人上前了。

　　第二十九章

　　玉兔朦胧，四下里尽是黑黝黝的一片，马车行在道上，不时惊动林间的鸟儿，响起一小片“叽叽喳喳”的鸣啼和“扑扑”的拍翅声。只待出了这片林子，便算离开遥国都城了，但林外是否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谁也不敢打包票，因此，即便一路无人追赶，子覃和洛晖赶车的同时还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丝毫不敢放松。
　　“如此说来，空隐大师便是萧丞相的师兄了？只是如何又成了洛晖的师父呢？”
　　“‘师兄’哪敢当。想当初空无年轻气盛，在云灵寺当俗家弟子的时候就为了一句佛理和师父争得面红耳赤天翻地覆，口不择言骂了师父老秃驴，被师父拿扫帚赶出师门，连累得老和尚几十年来和他通消息都提心吊胆，哪里还敢承认自己是这个祸头子的师兄啊！洛晖那孩子是前几天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被我找到，看他一身伤便让他习本门的心法恢复，便顺便拜了师了。”
　　攸越发笑，着实没有想到萧莫言也有“祸害一方”的时候，更没想到洛晖幸运得安是托面前老者的福。
　　空隐早除了斗笠，一张须白眉长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莫看他肤白体胖又年过半百，那双和善的八字眼却满含智理。
　　空隐撩撩花白的长眉又抚了抚长须，笑道：“空无托我告知你，若对他有疑问自回京问他，无须顾虑，再有便是离翟杀不得，这原因嘛，一是越王必须保得自身周全，二来取其性命实为不易，稍有不慎便惊动遥国上下，第三的原因，空无说待你见了他便会知道。”
　　攸越拧着眉低头沉思，结合这几日从清浅那里得来的简短讯息，也大约猜到萧莫言正在计划什么，看样子，这次六国都被他卷到一起了。想明了了，他浅笑着抬头看向空隐和尚道：“大师应当知道萧丞相如今身在何方吧？”
　　“嘿嘿，”空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小月牙，“老和尚可不知道，老和尚只知道空无让我护你回洛国，办成了就将他从师父那顺去的《毒经》下卷转手给我。说到那本《毒经》，可是师父几十年前受南方第一高手澹台清所赠，轻易不肯示人，不知怎得就被他探到……老和尚真是后悔没有先去找……”
　　“咳咳……”刘攸越沉默地将脸转向马车的门帘，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以提醒空隐“大师”方才装出的得道高僧形象正在崩塌……
　　大谈伤心史的老和尚终于醒悟过来，立刻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道：“贫僧说到哪了？呃……对，说到空无拜托老和尚带越王回国，越王只管放下心，一切让老和尚照应便好。”
　　“有劳大师了。”刘攸越连忙配合地做了个揖，只是脸上发颤，奇怪的紧。
　　“越王脸色怎么如此怪异？老和尚精通医理，越王不嫌弃便让我瞧瞧？”
　　刘攸越见空隐一本正经地开始望自己，不禁往后靠了靠。面前的人是萧先生的师兄，又是长者，洛国礼仪一向重尊老，他哪里敢说是忍笑忍出来的。
　　空隐原本也是随意地去瞧，细看之下脸色突变，正要唤刘攸越伸出手腕来把脉，马车外却忽然传来不小的骚动。
　　清浅派来的侍卫为避嫌疑已提前回宫了，攸越三人上了马车便易了容换了遥国普通行商和家丁的服饰，马车上未遮人耳目也备了不少货物，倒也没有多大破绽。是以，空隐透过车帘缝隙见林子边缘站了一排着了护城兵衣饰的小队并没有多大惊慌，只回头向刘攸越递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勿要轻举妄动。
　　只听得帘外洛晖温文的声音问道：“几位官爷，不知拦住我家公子的车马可有要事？”
　　“我等奉令彻查所有出城要道，车内是你家公子？深夜行车，还避开城门专走险道，谁知你们是不是要犯？！速速唤你家公子出来，让我等要细细查看一番！”
　　“官爷倒是冤枉了，小人的公子是往来各地的行商，只缘接到家里来信，说是老爷病危，又因去庙中请高僧同行为父驱邪治病拖到方才，公子担心城门已闭误了老爷病情，这才铤而走险从荒郊野林赶路，还望官爷见谅。”洛晖说着掀了帘子，任那官兵将车里的人瞧了个仔细，又靠近了悄悄塞了块银子给他，“小人所言不虚，公子如今因心焦过多也染了风寒，官爷明察秋毫又慈悲为怀，您看……”
　　那为首的官差见车内一位公子一个僧人便信了八分，再揣着洛晖给的银子，又听得他一番吹捧，早已飘上云端了，当下大手一挥便要放行。
　　“且慢！”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洛晖的脸色瞬时变白。
　　只见一队人中闪出个普通校尉服饰的青年男子，唇角扬笑，碧眸深敛：“我怎么觉得各位眼熟的紧呢？还请越王下车吧。”
　　“离翟！”刘攸越听到他的声音倒抽了一口冷气，本以为终将抛弃的种种屈辱再次涌入脑海，连声音都发着颤。
　　那官差一听太子名讳吓得双腿打斗。他原本就觉得蹊跷，已经这么晚了这年轻校尉还带着一队精兵来通知自己在南林守候要犯，还要身着守城兵的衣服，没想到这校尉竟是太子！
　　子覃洛晖当下立断，扯马便退。
　　原本他们与那些官兵便有些距离，此时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便掉头而逃，瞬时离得更远。
　　离翟早有准备，一开始就令人将马放在了周围，只啸了声，黑色战马便破风而来。
　　绿眸修罗骑着黑色战马，身后尚有十几个搭弓佩剑的凶悍侍卫。
　　空隐的马车原本便是骈马而行，马自是得以应急的千里良驹。此时马车早已成拖累，空隐与洛晖便一人一骑，分别负载刘攸越与子覃，往林子深处逃去。
　　行军作战中随敌入林自古便是大忌，离翟料想他们也逃不了多远，又在人数上占着绝对优势，便毫不顾忌地跟入林中，孰料行至半途便遭遇陷阱，几乎有一半的马匹被陷马坑和嵌入土地的竹签绊了个正着。他的护卫都是骁勇善战的士兵，控马技术精湛，倒也没有多大伤亡，可想才松一口气，眼前的树林便似被无形的举手操控般，无数枝条齐刷刷地冲着马上人横扫而来，枝条到了眼前，才能见到上面钉满了尖利的钢钉。
　　“撤——”离翟命令下到一半，右手的士兵便被一根粗大的枝条扫下马来，跌在竹签上，惨呼连连。
　　反手砍掉袭到身前的枝条，却因此牵动身上的伤口，渗出些微的血迹。碧色的眼眸里升起丝丝的怒气，沉声向前方的背影喝道：“刘攸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几个陷阱拉开的距离并不长，双方一直处在声音可及的范围内，此番离翟喊话，刘攸越自然听得分明。
　　只见那人在狂奔的马上忽然回过头来，哂然一笑，纵然美得天下粉黛皆无颜色，却饱含轻蔑，刺得离翟眼中发红。
　　“离翟，天下之大，有你无我，有我无你！若我今日脱难，必将昔日屈辱尽皆奉还！”
　　刘攸越向来温和，说到第二句的时候眼中却罕见地露出憎恶狠厉之色，足见他对眼前人恨意之深。
　　离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仿佛眼前的人对他来说眨眼便失了份量。
　　“如此，我自当留不得你了……众侍卫听令，放箭！”
　　密集的箭矢追逐着两匹逃亡的骏马而去，因距离甚远，难以射中，各侍卫防着陷阱扬鞭追了上去，离翟却立在了远处，不再追逐。
　　半刻后，有侍卫来报，因战马受惊，众人担忧中伏，速度大减，跟丢了目标，但前方有军队，他们必在林中。
　　离翟不知在想什么，绿眸深沉，盯着不远处的树干半晌才道：“派人将林子围住，放火烧干净。”
　　说完也不待那侍卫回应，便驱马回去了。
　　南林的大火少了两天，遥国的太子两夜未眠。
　　直到第三日早晨峦歌来报，林中已烧得焦土累累，不见任何活物，才从神思恍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重新着手处理与吴国的联盟细作。
　　“不过是杀了个不愿屈服的俘虏……”

　　第一章

　　“咳咳……呛死了……师父，怎么办？”
　　“别说话，赶紧煎药。我在想办法。外面是子覃回来了？”
　　“是我，大师。林子烧得干干净净，四周的兵也撤了，今夜我们便可以出去了，只是……主子……”
　　“好了，这里食物充足，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你们两个不要担心，有老和尚在。”
　　当夜逃开遥兵追捕后，空隐便带三人躲入了地底。空隐之前迟迟没有动手营救刘攸越便是在准备退路，南林的机关和地道只是其中一部分，仅花了两日功夫，没想到竟真派上了用场。地道是一早便有的皇室避敌密室，极为宽敞，通过地下暗洞通风，只是数年未用早已被忘却，得清浅掌管宫中事宜偶然翻到的图纸，空隐带人悄悄修缮，更改进了入口，备足了粮食用品。四人躲入地道中，地道口上覆了块大石，下面的人用凝实的土块机巧堵上，纵是移开大石也不见得看得出端倪。
　　众人安全自然无患，但，令三人始料未及的是，攸越竟在半个时辰前突发异症，疼得浑身抽搐，面上毫无血色……连精于医道的空隐和尚也束手无策……
　　“越王，可好些了？”小心地在攸越天池、中封穴上连扎两针，空隐擦着额上的细汗柔声问道。
　　“嗯……”攸越声音微弱，早已疼得连眼睛都无力睁开，此刻纵然疼痛真的缓和些也不可能感觉的出来，但他知道，哪怕只是这样轻轻应一声也能让一直担心自己的三个人缓口气。
　　牵魂之毒发作起来，仿若万只蛊虫在四肢百骸骨髓经脉中抓扯噬咬，疼痛之剧，几乎能撕裂人的魂魄，是以得名“牵魂”。
　　“若没有解药，这般下去，岂不是要将人活活疼死？！那遥国太子真是畜生不如！我去擒了他来给主子放血，我偏不信这毒解不了！”
　　“洛晖你给我回来！”
　　“可是师父，总不能这样看着主子他……”
　　洛晖急的直跺脚，看空隐沉下了脸又恨恨地在石墙上擂了一拳。
　　“你出去就能救人了？莫要多搭上一条性命！回来煎你的药！”空隐不再看洛晖，轻手轻脚地扶刘攸越靠到墙上，见他浑身都在发颤，不由拧着眉，重重地呼了口气。
　　“越王，老和尚有办法让你止痛，但只怕解了一时之困，今后更加不好过了。”
　　“大师但说无妨，我身上的毒……怕是解不了了……这条命哪日被毒夺了去也未可知，本无来日只说，只求顾得眼下……攸越……便是死也要等回了洛国……”
　　洛晖早被子覃拉到一边去煎药了，断断续续的一小段话，也只有空隐和尚能听得见。
　　洛国最尊崇的王，竟落到这般境地，怎会不让人生出悲凉之意？
　　“阿弥陀佛……越王，老和尚习医也习毒，如今药草缺乏，唯有走险招。老和尚随身带的药里有一味能让人六感不敏，配合其他几味药便可抑制毒性只留效用。第一次用，自然可使疼痛锐减，但此后便会乏于周遭感知，耳目不灵、食不知味、香臭不辨、冷热不觉，待牵魂再次发作之时，又会因几日觉识淡薄而感到疼痛异常强烈。牵魂毒每隔三日便要发作，发作一次要持续两个多时辰，那时越王……”
　　“大师只管下药吧。”攸越打断他的话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能撑得下两个时辰么？唯今之计……嗯……”他停了一小会儿，待那阵疼痛缓和下，早已气若游丝，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嗓子里硬逼出来的，“只有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切待离了此处再寻计较。攸越……能否撑下去，便看天意……”
　　空隐早已不忍心再看他的表情，只口诵佛号，手下连施数针，这才吩咐洛晖将药端来……
　　一行人快马加鞭行了数日，不敢停歇，唯恐又遇了离翟的探子侍卫，出了遥国地界也谨慎着不暴露身份，只是攸越身体虚乏，换了软铺马车，减了速度，亦是夜以继日地赶往域城。
　　几日以来，空隐竭尽所能，也不过延长了牵魂发作的周期，此后便再无一点进展，几次毒发，攸越便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撑的极是幸苦。可到了第二日，他又会对空隐笑道：“阎王不收攸越，怕是他也治不了这毒，唯恐才收的小鬼便魂飞魄散了跌了脸面。”
　　空隐怎不知这温雅的人是在安慰自己，奈何他苦心学医数年，连小小的牵魂之毒也解不了，便愈加潜心地试验解毒之法。
　　一路行来，暮春残留的几簇轻绿淡英悄然转浓，不过十数日，初夏光景已现，愈是临近域城，途径的百姓家门旁栽种的凤仙花便愈是繁茂，远远望去，姹紫殷红的一片，落瓣满地，乱似红雪。
　　已经入了夜，马车还在行进。
　　攸越独自坐在车中，轻轻挑起侧边的帘子，只见车外素月银盘，河水漾波，树影朦胧，马车轻微地颠簸着，沐浴在夜色中的苇草便无风而动，活了一般。
　　子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不小，夜中也带了些轻缓的味道：“主子，今夜怕是赶不到城里，前方有几处民宅，属下已着洛晖去借宿了。”
　　刘攸越应了声，放下帘子，靠在软铺上。
　　最迟后天便要到域城了。
　　那里有生他养他的皇宫，有敬他的王府家人，有亲切随和的大哥，有时时想着他护着他的攸铭，有……
　　苍白修长的手指忽然紧了紧，攸越淡淡地皱着眉，看着车内晃动的流苏，蓦地生出丝怯意。
　　“他……也大了，该来的总要来，该断的……也总要了结才是……”
　　叹了口气，摇头笑笑，也不再想可能发生的事。攸越理清思绪，脑中飞快地梳理起近来几国发生的事以及在遥国皇宫中得闻的一些消息。
　　此番回去，怕也留不了多长时间，拖了许久的事，也早该帮着至高无上的君主完成。
　　他不仅是自己的皇兄，更是洛国之主，亿万百姓的君主。
　　“睥睨天下么……”
　　东方尚有几抹霞云，域城东门外便早已华帐云集，人影幢幢。
　　仔细看来，那些正襟而立的人竟无一市井百姓，皆是锦衣华服的王族官宦，队伍的领头处，赫然是洛国皇帝的仪仗。
　　“皇上，越王的车马还不定什么时候到，您好歹用了早膳呀，诸位大人也空着肚子呢……”
　　刘攸铭看也不看跑前跑后的小季子，两眼直盯着官道，恍恍惚惚地道：“越儿快回来了，朕在这等着，你去将各位大人遣散便是，朕吃不下。”
　　小季子躬身应旨，忙又跑到后面宣各位大人自回府中。
　　皇帝尚在城外，百官早已被他当初私出京师亲上战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先回去，只好活动活动双脚，继续陪驾。
　　渐渐的，絮絮的低语声中响起马蹄声，愈来愈大，几匹枣红色的骏马并一架素朴的骈马车架自不远出的拐弯闯入眼中。
　　温润却不乏凌厉的皇者顿时展开笑容，翻身上马，扬鞭迎去。一旁的侍卫猝不及防，也连忙整盔理甲，跟上皇上的马匹。
　　“越儿！”
　　刘攸越掀开车帘，甫一入眼的便是尘土飞扬中那骑士熟悉的笑。墨化的眉眼，傲然的气势，尊崇的龙袍，掩不去的喜悦。
　　刚张口唤了声“四哥”，便是一股大力袭来，再睁眼时自己已换了坐骑，稳稳当当地坐在御马之上。
　　“越儿，到家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近日来所受的种种便忽然淡了。
　　到家了。
　　攸越回头，对四哥绽出如花笑靥：“四哥，越儿回家了。”

　　第二章

　　城中早已清了道，百米长的队伍缓缓行在街头，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而去。直至到了宫门口，百官才跪礼散去。攸越随攸铭下了仪仗，同坐步辇到了寝殿里，仍带着些微疲惫之色。
　　刘攸铭忙唤小太监拿了软褥来，贴心地放到攸越腰下道：“行了好些路，该是累的不轻，躺一会，宫宴还要到傍晚呢。在遥国……让你受苦了……那位空隐大师说要去找几味药，过了午再来看看你的伤寒好些了没。”说到这里攸铭骤然发笑，骂道：“那老和尚也真是狂傲，说你的伤寒起的怪，还偏不准我让其他太医看，若不是萧丞相说他医术超群，我倒真想好生教训教训他。”
　　攸越笑笑，倒也不拘礼推辞，老老实实地睡下来，眼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四周飘了飘，好似盼着哪道门后会骤然冒出个人般。
　　攸铭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自城门口他便在寻了，寻的又能是谁。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他似是随口地道：“齐儿前儿个陪西陵公主去护国寺上香了，还不知你今日回来。待见你无恙，他定会开心的。”
　　“嗯。”攸越应了声，淡淡的，听起来仿佛不甚关心此事。可一直关切地注视着他的人，却捕捉到了他眉间一闪而过的凄然。
　　“越儿，”攸铭叹了口气，拨开他脸上的一小簇青丝，低低地开口，“赐婚的圣旨还未下，我再与西陵皇商议和亲人选也还来得及。”
　　刘攸越原本已垂着眼帘缓神儿，听见他说的话，又忽地张开眼，敛着眉看近在咫尺的皇兄：“两国和亲之事，四哥岂可如此儿戏？况且……臣弟也听闻，齐儿与那西陵公主两情相悦，也不失一段佳缘，于国、于皇族皆是喜事一件，四哥自当……”
　　“你呢？”攸铭目光熠熠地看着他，“越儿会不开心吧？”
　　躺着的人儿噤了声，微微侧开了脸。
　　寝殿中的太监宫女早已遣下，棱窗半合，晨光熹微，缭缭的龙涎香自铜鹤喙中吐出，绕着雕龙金柱缓缓地爬上横梁。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揽过瘦削的肩，将沉默的人儿带进怀里，至尊无上的君主，语气中满满的心疼。
　　“你的心思，何时能瞒过我呢？越儿，你可知，为何我在你面前从不愿自称‘朕’？”
　　烟笼的眸子闪了闪，对上他墨化的眉眼。
　　“不是不愿，是不敢。”他说，“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我，不是皇帝，不是孤家寡人，而是你至亲的兄长，更是敬你爱你的攸铭，像这世间所有的普通男子一般，只盼着心上人每日笑颜，没有丝毫忧愁。哪怕是要接纳另一个人，要为你去留他，我也别无他辞。”刘攸铭弯下腰，下巴轻轻地触上攸越的侧脸，喃喃地问道：“越儿，你可知我的心？”
　　为君挟来九天月，为君寻得鲛人泪，莫不欲我心换彼心，尽览佳人笑。
　　攸越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垂着眼，有些薄情地笑道：“越儿又不是住在四哥心上的小虫儿，怎知四哥的心思？”
　　他说完抬头，见攸铭发怔，忙又笑着扯开话题道：“齐儿大了，既是要成亲，娶的更是一国公主，四哥定要替他好生操办才是。对了，前日我听来报的属下说，萧丞相去了昭国，可是要与昭国联盟？”
　　“嗯。”刘攸铭眼中藏了数道复杂的光芒，却还是点头道：“洛遥再次开战已不可避免，仅将吴国和西陵争取过来还不够，无论欲图战时力量还是战后安定，我们总要抢在遥国之前拉拢各国。”
　　“吴国？”攸越皱起眉尖，有些不解地问：“我在遥国得知离……遥国太子已经与吴国达成联盟了，怎么……”他倏地抬头，眼中恍然：“是四哥的连环计？萧丞相不愿遥国太子过早失势也是为此？”
　　攸铭讳莫如深地笑，替他拉好衾被，只说：“若要离清浅得太子之位，总要有人来背负遥国战败的责任。这些事先搁下，你才回来，早些休息，明儿再谈也不迟。睡吧，昨夜的奏折还没阅完，我就在外面看，醒了便唤我。”
　　“嗯。”刘攸越应了声，正要睡去，见他还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尴尬地缩了缩身子，“四哥？”
　　“你睡吧，我看一会便走。”他轻轻拨弄着攸越的额发，“这张脸，忽然从梦里到了眼前，怎能不看个够？你呀，说自己不是我心上的小虫儿，又怎不知，你早已在我心上扎了根呢？”
　　“四哥……”刘攸越不知说什么好，明明知道无论怎样，自己也断无法再回应他，可看着熟悉的眼中竟溢出落寞，心里便像碎落了一块，空落且疼。
　　于是他狠下心来，有些悲凉地笑，将瘦削的脸颊贴到四哥手上，低低地说：“四哥在越儿心里，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这世上，四哥是越儿最亲近的人，越儿也只有四哥可以依靠了。只是……我已经心如止水……四哥……如妃也怀了小皇子，入了秋四哥便要做父亲了，莫要再对越儿上心了。”
　　刘攸铭陡然收回手，眼中也冷冽了起来：“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攸越有些惊讶他的失态，而后却是苦笑：“满朝文武皆知的事，四哥纵是有心要瞒我，也瞒不过那些猴儿似的暗卫，越儿还是暗部的首领，要负责你的安全，又怎会不知？四哥……不愿意我知道这件事么？”
　　“不，只是……”攸铭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强烈，可一想起攸越说的话又失了一贯的沉稳，气恼地站了起来，皱着眉道：“罢了，原本只是担心你会乱想，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你休息吧，我……朕先走了。”
　　“生气了么？”看着攸铭头也不回的离开，攸越低低地叹气。
　　四哥啊四哥……你要的，越儿已经没有了，如何能给你……
　　攸越在微笑，可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从阖着的眼角滚出来，渗进枕头被褥，濡湿了一片绣龙黄锦。

　　第三章

　　随着最后一抹彩霞消失在西山后，长明宫中也燃起了所有的宫灯。
　　一袭明黄色匆匆穿过道道宫墙，直到寝殿前才慢下脚步。金色的龙冠，俊眉修眼宛如墨化，凛然的王者之气，却带着一片荼火般旺盛的怒容。
　　攸铭推开门，见榻上的人还在沉睡，挥走了随侍的小宫女，轻轻地坐到了床边。烛光映上他轮廓分明的脸，跳动着，阴暗不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人拥入怀中，连手指都忍不住剧烈地颤抖。然后，无声的，帝王的眼中竟沁出一丝泪光，极其缓慢地落下，滑过他的脸颊，渗入那人浅色的衣袍中。
　　“竟有人敢这样对你，我定要亲自挥兵北去，将他千刀万剐！”
　　“……嗯？”或许已经压得极低的声音还是太大，原本睡着的人睁开迷蒙的眼，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四哥……你在说什么……”
　　“没说没什么，”见攸越竟然醒了，唯恐吓着他的攸铭收起了怒容，抚着他的长发，声音却还是喑哑着，“要再睡一会么？天色都暗了，还是先用膳？”
　　环抱的双臂有收紧的趋势，攸越揉揉眼，脑袋清醒了不少，见此情形便轻轻挣了挣，眼前的人还是纹丝未动，只好由他去了，“嗯……四哥，现在几时了？”
　　“酉时末，宫宴都快散了。”
　　“啊……”攸越一听便坐直了身子要起床，见攸铭还将自己搂得紧紧的，一脸不想挪动地模样，忍不住有些责怪地道：“四哥，宫宴开始了你为何不叫醒我？快放越儿穿衣吧，总不好不遵礼数……”
　　攸铭看着他轻笑，“我见你实在太累，想是多日没有睡好，便没有唤你。莫管礼数了，连我都提前出了来，你不去也不会有人非议。”
　　“只是……”
　　“莫要‘只是’了，饿了么？”
　　“……嗯。”
　　“等等。来人，传膳！”
　　门外的宫人应了声便匆匆去了。倒是攸越，被抱的越来越紧，浑身的不自在。
　　“四哥……你能松开我么……”
　　“不能。”
　　“……”攸越又挣了挣，无奈地叹口气，“四哥，这成什么样子？”
　　“此处只有你我，成什么样子都好。”他顿了顿，却是越想越心痛，终于说道：“方才空隐和尚失言，你在遥国皇宫所受的种种我都知道了，便是如此，也不肯让我抱抱么？我简直无法想象，你竟然会被如此对待！”
　　无法想象，自己如同宝物一般珍视的人，竟会被他人视同最卑微的奴隶来侮辱折磨，受尽苦楚……怎会不愤怒，怎会不心痛……
　　如此想着，尽管攸铭的声音极是柔和，也透着道道杀气。
　　“四哥……”攸越低低地唤他，脸色也忽然苍白了不少，却还是强笑道，“越儿是男子，这些原算不了什么，四哥不必太在意。身上的毒……草木一秋尚能安生，越儿享了二十个春秋，已经很满足，老天何时要收走我也不会留下多少遗憾。我想瞒你此事，也是怕四哥担心，没想到四哥还是知道了，请四哥原谅……”
　　刘攸越相貌生得极为清淡，总予人飘尘出世之感，一颦一笑，淡然随和，清而不寡，美如谪仙。此番榻上半倚，衣衫微乱，烛光柔和地在瓷白的肌理上镀了层光晕，笑容依然温和谦然，却带着俗世的苦涩萧然，一时便真似沾染了凡尘的仙，平白几番入骨的惑人。
　　身前的人细细地呼吸着，呼出的温暖气息徘徊在鼻间，仿佛也带了他身上的墨香味。一想到这呼吸随时会停下，一想到又会再次陷入几月前那种绝望的境地，一想到从此以后为了见他只得长留梦中，攸铭便觉得自己快要发疯，只能将他更紧地往怀里箍，恨不得将他与自己揉成一体，那么，便此生此世再不会失去他。
　　“嗯……四哥，痛……”
　　不理会他的低呼，攸铭扳过他的下巴，狠狠地贴过自己的唇，疯狂地掠夺着，似乎只要更多地吸吮他噬咬他，便能有更多的几率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我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是承诺或请求，只是宣告。
　　已经失去了这个人的心，怎么可以连他的生命也失去？英明稳重的帝王，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明明没有任何凭借，他却要披荆斩棘，强迫自己去夺取百分百的胜利。纵是，连胜利的方向都不可知……
　　“四哥！！”
　　叫声将攸铭唤回现实，待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才明白自己方才失控得有多么厉害。
　　攸越鬓发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唇上尽是牙齿咬破的痕迹，连衣衫都被他扯下了一半，白皙的肩膀露在烛光中，橙红一片。
　　见攸铭终于停下动作，攸越一言不发地整了整头发衣衫，翻身下床，攸铭不敢拦他，却见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跪礼，声音平静地道：“臣弟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越儿！”
　　小季子传膳回来，领着一队小太监捧着膳食，刚进长明宫便听陛下陡然高喊，吓去了半个魂，身后的小家伙们也汤汤水水泼得到处都是，慌成一团，唯恐出了什么大事。
　　“都悠着点儿！”季公公训了声，忙凑到寝殿前面查看怎么回事。
　　门还是关着的，只听得到越王清淡的声音道：“皇兄恩情，攸越铭感五内，只是臣弟的生死早已天定，皇兄为此劳费心神不值得。况且，臣弟以为，有些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请皇兄……恪守礼节，臣弟告辞。”
　　小季子忙往外退了退，怕被出门的越王撞个正着，没见门有动静便又听到陛下低低的声音：“越儿，是我失控了，我向你道歉。但，我要你活着，我也要拿回你的心，你……”
　　“嘭——”刚贴到门上的小季子差点跌进门内，见越王皱着眉头瞥了自己一眼，登时吓破了胆，正要上前请罪，又头一遭的见越王毫不理会自个儿，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去了。
　　小季子瞟了眼寝殿，这一瞟又吓得半死：皇帝陛下正在大敞的门边站着，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刘攸铭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跪地磕头的小季子，缓缓踱出门，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那抹纤长的背影，直到它在宫灯照不到的拐弯被黑暗吞噬。
　　“奴才……皇上，您受伤了？！”一直只顾磕头的小季子这才注意到皇上紧握的拳头竟流出血来，顺着指节滴落在地，不由更加惊慌，“来人！传太医！皇上受伤了！”
　　“不用了。”挥手制止小季子的呼喝，帝王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漠，“朕没事。把膳食都撤了吧。”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又朝攸越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往回走去。
　　“诺。你们都下去吧，去吧。”
　　小季子遣下了小太监，有些担忧地跑到了寝殿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出了长明宫，一路恍恍惚惚地往前走，记得看路时，已经快出宫门了。
　　原本那些无端涌出的怒气早已散了去，剩下的，是无尽的愧疚与落寞，还有些许的担忧。
　　总以为那个人会理解自己，总以为他会明白自己所有的感受，会经常地为自己考虑，所以，便以为说清楚一切，他尽管会生气，却还是会包容、接受。所以，看到他竟然对自己做出几乎和离翟一样的事，看到他口口声声地说让自己重新爱上他，才会那般地恼怒。
　　忘了，忘了两人间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自己已经不是他的越儿，他也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攸铭，两个人的情感，早已不同了。他如何还会如同以前一般理解自己？于是生气，于是愧疚。
　　气过了，再想起他说要救自己，想起自己这样撇下他，又懊悔起自己来，懊悔着，又害怕他会做出类似于闯到边疆的傻事来。却……不敢回去看他了……
　　宫宴大约散了，前方依稀可见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的背影。
　　轻风吹拂，抚过攸越的脸颊，飘起他单薄的衣衫，也送来一些细碎的话语。
　　“你啊，真淘气！快些进去吧，晚了要宫禁了。”
　　这声音……攸越浑身一怔。
　　迷离的眼光好不容易才找准焦距，他缓缓地抬起头，极目望去，宫门外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依稀可见高蹄骏马鬃毛油亮，马上的少年，一袭蓝衫，散开的发丝随风飘扬，遮了半张面具的脸上，长目含笑，唇角微勾。
　　他身前坐了个极为俏丽的少女，高髻临风，纤眉杏眼，娇憨之色格外引人怜爱。
　　“齐哥哥最好了，再带我转一圈嘛～馨儿保证就一圈就回去～诶？齐哥哥，你在看什么？”
　　“嗯？噢，没什么，好像看错人了。怕了你了我的西陵小公主，我们转一圈再送你回宫，你呀！”
　　“嘿嘿！”少女张着明媚的眼睛，也不顾四下都是人，“吧唧”一下亲在少年脸颊上，笑嘻嘻地道：“我就说齐哥哥最好嘛！”
　　攸越有些狼狈地收回了目光，紧了紧身上的薄衫，忽然觉得冷得格外厉害。

　　第四章

　　“不是说，已经察觉不到冷热了么……”刘攸越苦笑着轻叹。
　　晚风似是愈加地张狂，直将人的袍袖卷至天际。瘦削的人索性放开一切，任凭发丝被吹散，迈着步子向宫门处走去。
　　不过十数米的距离，瞬息即至。
　　马上的少年回过头来，淡淡的讶然。
　　“齐弟，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云淡风轻也便如他，刘攸越拱着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谦恭如常，看不出丝毫的窘迫。
　　“果然是七皇兄么。”齐儿也笑，下了马来，眼中却尽是疏离，“谢过皇兄关心，齐儿一切都好。今日皇兄回京，齐儿也才从护国寺回来，未来得及问候，请皇兄见谅。”
　　应对自如的人，果然学会了掩饰锋芒，沉稳自若，像个大人了……
　　攸越失神的片刻，娇俏的小公主也下了马，揽着齐儿的胳膊好奇地看他。
　　“对了，皇兄，这是馨儿，西陵的安平公主。馨儿，快见过皇兄。”
　　“诶？我也要叫皇兄吗？”
　　齐儿抿嘴而笑，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笨丫头，我的皇兄你不叫皇兄叫什么？”
　　“啊！馨儿见过皇兄，皇兄安好！”
　　“免礼，小公主折煞攸越了。”刘攸越的表情已经快要撑不下去，扶起了安平便对齐儿笑着道：“看样子齐弟并无空闲，为兄也不便打扰，我先告辞了。”
　　“嗯嗯，皇兄慢走！”小公主忙不迭地道别，见他走远了，立刻又转身拉住了齐儿的衣袖，“齐哥哥，我们也走吧～”
　　夜色渐浓，清瘦的背影也愈加地淡薄，行在寂静的长道，倍显孤寂。
　　齐儿转回目光，轻轻地拍了拍安平的小脸，“等等，我马上回来。”
　　话才说完，人已经追着那背影快步而去。
　　“七皇兄——”
　　“是齐儿？”攸越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有事么？”
　　“嗯。”齐儿点了点头，走近几步，紧盯着攸越的脸，“一别数月，还未问过皇兄身子可好便要离开，齐儿心中有些惶恐。”
　　“一别数月”么……
　　攸越知他不愿提及遥国皇宫的事，转头笑了笑，烟眸迷离，道：“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心。快些回去陪小公主吧，若无他事，明日再聊便是。”
　　见他转身便要离开，齐儿攥着的拳头紧了紧，笑容未变，低低地唤了一声：“越。”
　　那声呼唤极轻，被晚风送到耳边，几如幻觉，攸越却是不自主地，再也动弹不得。
　　齐儿乘机走到他身前，借着夜色的掩护，指尖轻轻地点上他的唇，笑道：“皇上真不懂克制，吻得这么重，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皇兄以后可要多替他留意些。”
　　刘攸越眸光一闪，却没有解释。
　　齐儿瞬时收了轻佻的笑意，退了两步，似是恭敬地道：“上次误以为皇兄辞世，我问皇上要了踏风。毕竟是皇兄的爱驹，现如今皇兄死而复生，齐儿自当奉还。”
　　攸越避过那对长目，淡然开口：“不过一匹马而已，你若喜欢，留下便是。”
　　“不必了。”薄唇勾了勾，说出的话却是一语双关，“它不乐意馨儿骑，馨儿也不喜欢它，我留了也只是讨嫌。”
　　如水的眸子转向他，只一眼，又移了开去。刘攸越直了脊背，面上无其他表情，手指却不自主地移到了衣袍侧方紧紧地攥住，“如此的话，便劳烦皇弟改日将它送回越王府了。”
　　齐儿似乎还有话说，远远地瞥到有人走来，待看清了那人面貌便噤了声，只拱手一笑，循着来路而回。
　　子覃带了家仆赶来时正见齐儿离去，再看自家主子神色清冷，煞是疑惑，直至攸越转头来看他方回过神。
　　“主子请上轿，平阳王正在府中等您，萧丞相派的人也来了。”
　　“哦？”有了正事可做，也便将方才的诸般烦扰抛去脑后，攸越上了轿，起程子覃便伴在轿侧，他挑帘问道：“大哥何时到的？”
　　“有大半个时辰了，属下们本以为主子要晚些才回府，李管家已请平阳王在厅中等候。至于萧丞相的人，因与空隐大师相熟，正一同在中庭饮茶。”
　　攸越眉尖轻轻一挑：“空隐大师也在王府？”
　　“是。”子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师今日宫宴回来便来了王府，说自己口风不紧，定惹主子生气了，便自动送上门……撅着屁股让主子教训，说是好过被萧丞相收拾。”
　　攸越听得哭笑不得，看子覃传话时都是满脸窘态，只摇摇头靠到了轿上，“四哥都知道了，我生气又有何用。倘若真打了……打了他的屁股，只怕到时候被萧丞相责怪不识大体的人反而是我，罢了。子覃，行快些吧，大哥想是等久了。”
　　“是。”
　　小轿穿过小半个京城才到了越王府，攸越下了轿，尚未来得及看一眼阔别已久的府门便被立在府外成群的仆从侍婢吓了一跳。
　　“王爷！”攸越的贴身小丫鬟珠儿带头，一堆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同声而呼道：“恭迎王爷回府！”
　　未等攸越反应过来，老管家已自人群中窜了出来，跑到攸越跟前深深一揖道：“老奴，恭迎王爷回府！”
　　攸越平素待人和善，纵是下人也不例外，府中侍婢仆从家中有难时常得王府帮助，皆对越王感激在心，此番举动，尽皆出乎真心。李管家原先供于太子府中，攸铭即位后恐无人细心照料攸越，将其赐予越王府，往日里攸越更是以厚礼相待，几已将攸越视作亲人，前些日子听闻攸越遭遇不测自然伤心，见其无恙归来，当真是心中甚欢。
　　只是见长者施礼，攸越又唬了一次，忙将他扶起来，“老管家这是做什么？攸越受不起，快些起来……”
　　“哈哈哈，老七，说什么受不起，你呀，若是再失踪几次，只怕整个越王府的人都要急疯了。”
　　刘攸越倏然抬头，只见府门中踱出的人身形高大，虎背熊腰，面貌也甚是粗犷，不由喜形于色，唤道：“大哥！”
　　先帝子嗣长相多半柔和，唯有平阳王刘攸原，虽与攸铭攸越一母所出，却颇有先祖之风，像极了祖父洛武帝，不精于文墨，却是窥得武道真谛，个人武艺精湛，更善于兵法谋略，性格亦是直爽大度。刘攸原长攸越十五岁，皇家父子疏离，长兄如父，只是刘攸原常年在外，并未有太多时间与其相处。虽然如此，攸越对他也极是敬重。
　　“来，让大哥瞧瞧！”刘攸原一个熊抱，看着几年未见的弟弟，浓眉高挑，“老七愈发俊了嘛，只是好像又瘦了不少，疏于练武了吧？”
　　攸越不好意思地笑笑，见一堆人仍然堵在府门口，忙示意管家带家人回府，又引大哥进了厅中，才道：“攸越未去见大哥，反要劳大哥亲自登门，实在惭愧。”
　　刘攸原哈哈大笑，熊掌拍了拍攸越的肩膀，道：“兄弟之间毋需在意。我听说你在遥国吃了不少苦头，想着老七一向体弱，这才等不及上门来看，见你无恙也放宽心了，男子汉，总要受点磨难才是。对了，我还要找你算账！”
　　攸越见大哥难得地板起了面孔，刚有些惶惑，却又看他 “呼哧”一声笑了开来。
　　“你这个老七，在遥国转了一圈便弄丢了我的宝贝女儿，你说，大哥该不该生气？大哥辛辛苦苦养了十六年的鬼灵精啊，偷偷陪你跑了一趟便成了遥国的皇子妃，连爹爹也不要了，真是……”
　　听他这么说，攸越也猜到这几日里清浅定是已向洛国求亲了，宽了宽心，见大哥嘴里说着埋怨的话眼中却满含笑意也甚是欢喜，“攸越见过遥国二皇子，其人相貌出众才识过人，亦甚得涟漪心思，大哥自可安心。”
　　刘攸原眼里笑意淡了淡，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那丫头，到了哪里都不让人省心。眼下洛遥一战不可避免，离穹老儿却派来求亲使，虽说离清浅不予遥国政事，为人父母，总担心战火会殃及鬼丫头啊……”
　　攸越心中一动，此事看似甚小，回来的路上暗部并未禀告，便问道：“大哥说离穹派了求亲使，使者可还在京城？”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攸原笑道，“我来正是要与你说这件事。”
　　“哦？”
　　“四日之前，离穹使者到得京城，明面自是以求亲为目的，老四也担心他们打着幌子乘机探听我朝情报，与我商议后同意了此事，便将一众求亲使打发出京了。我着了人远远缀着，果然见中途有人暗中返回，细探其来路，竟是遥国太子安排跟随使者团的人马。”
　　攸越执起案上茶盅，皱着眉抿了一口，思索了一阵，方道：“照大哥的说法，离穹未必得知有人留在洛国？”
　　刘攸原浓眉舒展，也随着他端起了茶盅，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道：“或可言，离穹未必不知。”
　　纤瘦的人自椅中站起，揉了揉眉心，背着手在厅中走了几步，再抬起头时，眸中已多了几分笃定：“大哥，七弟观离穹与离翟之间，未必有万分信任。况且离清浅才能谋略皆不输于离翟，遥国太子虽是离翟，将来的遥国国君却不可知。依我之见，留下的遥国探子，极可能都是受离翟所令，却未必皆是忠于离翟的人马。如此看来，他们留下，反倒是好事。”
　　“不愧是七弟。”刘攸原笑意满满，道：“我的人不及七弟的暗卫擅于跟踪探听，眼下那帮人尚在京城，便都交与七弟了。疑兵计也好，反间计也罢，随七弟高兴，若七弟有能耐，借这几人，搅乱了遥国内政也是无妨。只是莫将火引到离清浅身上，老四说了无意吞并遥国，别伤了我的女婿。”
　　“大哥放心，攸越自有分寸。”
　　送走了大哥，中庭还有萧丞相的人，攸越正要去见，却忽见子覃匆匆走了过来，神色煞是阴沉。
　　“子覃，怎么了？”
　　子覃还没说话便“咚”地跪了下去：“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嗯？”攸越见他如此，不由心中一紧，“出何事了？”
　　子覃抿着唇，半晌才低低地道：“属下原本遣洛晖陪同空隐大师等人一起在中庭等候主子，结果洛晖等候不及，又听说主子地窖中藏了好酒，受了萧丞相派来的那位公子怂恿偷了大半出来，还哄骗空隐大师一起喝酒，现下三人喝得烂醉，正围着圈子在中庭唱歌跳舞……”
　　“咳咳……”攸越被茶呛了一口，看了看子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连连摆手道：“我当是什么大事。无妨，那些酒搁着也无人喝，赏了洛晖也无妨。只是，带着高僧和负了要事的使者这般胡闹……”
　　子覃见他眉头渐渐压了下来，忙又一礼，道：“皆是子覃用人不当，请领责罚。”
　　“此事与你无关，先起身吧。”攸越皱着眉，冲门外唤道：“来人，李管家？”
　　“老奴在。”
　　“老管家，中庭的事您听说了？”
　　李管家强忍着笑意点头，“嗯，老奴知道。”
　　“安排空隐大师与使者休息吧，记得煮些醒酒汤，我明日再见他们便是。”
　　“是。”
　　“至于洛晖……”
　　子覃忽然抬了抬头，发现攸越在看自己，又忙低回了头去。
　　“子覃听令。”
　　“属下在！”
　　“本王令你将洛晖倒挂在中庭树上，直到醒了酒自去领棍五十。”
　　子覃舒了口气，忙领了命令，随李管家一起去了。
　　攸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揉揉眉心踱到书房坐下，正要理一理从大哥那里听得的情报，门外又想起了珠儿柔柔的声音：
　　“启禀王爷，齐王牵了踏风正在府外请见，说是有事找您。”
　　才放松下的神经忽然绷紧，攸越右手一抖，桌上砚台随之而落，水磨的大理石上便多了一团墨渍。

　　第五章

　　弯腰拾起那方砚，又沉吟了大半晌，攸越心中才定了定。
　　时辰分明已经晚了，齐儿这时将踏风送来，又是何意？莫不是……当真厌恶了他，便也连那匹马也容不下，一时也不想多见？是了，以齐儿的性子，多半便为此事。
　　可他说有事找自己，又是为的何事？攸越撑头的手紧了紧，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呵……我在这里乱猜，倒不如唤了他来，一问便知，大抵也离不了那些事……”或是有了心爱之人，尝了真情的滋味，来与自己说清立场，从此泾渭分明；或是例行问候，毕竟宫门那场偶遇算不得正规；又或是，仅仅只为还马一事？
　　“珠儿，请齐王到书房来吧。”
　　“是。”
　　刘攸越……你是怕么？靠到椅背上，清淡瘦削的人儿哂然一笑。绝了情，却又怕绝情的话真从他口里说出来，那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不可挽回，他自律甚严，只怕从今往后，连梦里想象里都不会再轻易出现那人的影子了。
　　幽幽的叹息声从椅中传来，伴着轻笑，满含苦涩的自嘲。
　　“昔日空负深情恍恍不觉，而今想来，能得过往，却是我幸，何叹失之？本命矣！”
　　世间之事，本便如此。人皆有情，却哪有天定姻缘一说？渺渺人海，得一相伴相惜之人何其不易，得之是幸，失之是命。纵去强求，斯人已逝，物我皆非，得来的，亦不会是此前珍惜的那份，只因，连自身的心也变了。
　　何况，齐儿心有所属，眼中笑意心内欢喜他亦是亲眼所见。牵魂的毒怕是解不了了，时日无多，江山未宁，家国未安，又怎容得他再去纠缠？
　　“我……倒真不称职……”
　　方才思忖间，门外已有脚步悄然而至。攸越耳目不灵，齐儿又特特放轻了步子，直到他到了门前才觉察，倒叫齐儿将最后一句自语听了去。
　　原本准备敲门的手翩然间翻拳为掌，虚掩的门便应声而开。
　　齐儿的笑声亦同时传来：“皇兄的确不称职，皇上盼了你数月，你今日却不留宫中，独自在此发牢骚。”
　　“齐儿，”椅上的人浅浅皱了眉，“我与四哥，发乎情止乎礼，莫要误会了。”
　　“我不误会，”虽说着，齐儿却还是笑，灯如豆，光芒不定，看不出笑中几分真假，只看得到银色面具点光璨璨，“只是若皇兄说话时唇上消了肿齐儿便更信了。”
　　只听话语，当真有了些醋意，可再一看眼前人有些许玩味的表情，再配上那副调侃的语调，却只能让人徒然心乱心伤。
　　于是攸越收了薄怒，不再解释，露出浑似毫不在意的笑容，道：“皇弟且坐，星夜前来，有何事找我？”
　　齐儿自行找了椅子坐了，不知有意无意，偏偏是在灯火最亮的角落，又是极靠近攸越的地方。
　　“也无他事，”他笑道，“不过是今日才与馨儿定了婚期，又忽然想起前些年皇兄说若我成亲便要亲自唱礼的戏言，这才厚颜来请皇兄纡尊降贵，为齐儿主持婚礼。”
　　“婚期……定了？”攸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在脸上重新漾开，“皇兄便道声‘恭喜’了。你成亲，我自然愿去主持，只不知，婚期是哪日？”
　　“下月初八。”齐儿的神色中本带了丝看不透的情绪，这时却忽然明了了，“我与馨儿都盼着快些完婚，明儿便去请旨了，是以今夜前来，想着若皇兄同意，便将请皇兄主持的意思一并呈给皇上。下月初八是皇兄生辰，齐儿倒还记得，可近几月来只有那日最为吉利，错过便要再等好些时日了。若是皇兄为难……齐儿倒可以改日的……”
　　“不必了，我无碍的。成亲是大事，生辰却年年都过，今年过不成……等明年再补回便是。”
　　齐儿听完展颜，即刻起身而揖，“如此，我便在此谢过皇兄了。
　　攸越口道“不必”自案后虚扶，心中禁不住地苦涩难当，面上却依旧微笑如风，“既然如愿，齐弟想必也急着回府拟折子，我也不便多留了。齐弟骑着踏风来，回去便无可坐乘了，两处距离甚远，可需另配车轿回府？”
　　心中各番杂念，皆因眼前的人而起，自然望他早些回去，哪知齐儿竟挑眉道：“皇兄这可是赶我走么？夜有些深了，我本有意在皇兄府中歇一宿，料想皇兄这里断不会缺少纸笔，这才未带仆从软轿。看样子，皇兄是不愿留我了？”
　　刘攸越神情微怔，回过神来自以笑相对，轻轻从案后走出。他走的很慢，只因久坐案后双腿微麻，却极不愿在这个人面前再露出丁点软弱。
　　“既然齐弟不嫌弃，我自然欢迎之至。还请稍等片刻，我去唤珠儿准备些你惯用的物事。”
　　攸越担心自己神色些微局促被齐儿瞧出破绽，边言边行，只想快些离开书房，话说完时人已到了门边，只消出去便可由着下人伺候齐儿，再不用见他。
　　还未推门，手腕便被扣住，攸越正要挣扎，身后的人反手一扭便将他牢牢钳住，加之腿上酸麻，竟硬生生地倒入他怀中。
　　“齐儿？！”
　　“越。”
　　只一个字，轻柔地连月华浮水都不及，却顷刻瓦解了他所有的怒意。
　　“还记得我惯用的物事是什么么？”恶意地挑唇，加大手中的力度，口中的语气却是相反地温柔，“越，你伤心了没有？”
　　“……”攸越看着眼前的门栏，不语。
　　温热的呼吸已移到了他耳后，感觉不到温度，过近的距离只有阵阵轻痒。
　　“我爱上别人了，你难过了么？”
　　陡然跳入眼中的面孔吓了攸越一跳。齐儿不知何时已摘了面具，半面脸上漆黑的纹络较之以前竟然更甚，在油灯的光芒中隐约可见诡异的红线，甚是可怖。
　　未被钳制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齐儿的脸，似乎想要抹平那些恐怖的痕迹，却被齐儿轻轻闪开。
　　笑容未变，攸越却是才看清他眼中的冷意，深若千年寒谷。
　　这才明了，咫尺天涯，心上的深壑，终是横下了。
　　“馨儿说我是战败遥国的大英雄，就在我摘了面具的那一天，她告诉我她爱我，此生非我不嫁。”齐儿淡淡地说着，长目直视那对如水烟眸，唇角弯的更厉害了，“你也说爱我，却从此无踪，再见到你时，你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无比开心。”
　　“齐儿……”
　　齐儿一指掩住他的唇，不让他开口。
　　“我不听你的解释，也不听你说‘我爱你，你且信我’之类的谎话，不为别的，我已经不需要了。越，你不是说，我终有一日会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么？我找到了，她和你，果然如你所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阵眩晕不祥地涌上来，攸越只是笑，“找到了便是好事，又为何要来对我说这些？”
　　长目轻移，薄唇扬了扬：“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你为攸铭亲赴边疆不惜连身体都献出来，为离翟着红妆习胡舞，同是你身边的男人，总不能厚此薄彼罢？”
　　脑中沉重更甚，眼光早已迷离。攸越只能勉强撑着笑，从喉间挤出语句：“你想怎么做……”
　　齐儿抱着他转了个身，见他眼中似有些不清明，只道是羞愧气恼，索性将他压在书案上，轻佻地吻了记，才说：“我也想看你为我冒险，为我穿女装，为我跳舞，只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攸越的衣襟，掀开薄衫小衣，流连在羊脂般的肌肤上不肯离去。
　　“越，”柳梢细风般的话语轻轻飘入耳中，齐儿极是温和地道：“做我的情人。”
　　“情人？”攸越讶然，勉强睁开的水眸中早已笑容尽失，“你不是……”
　　“是。可是我是男人。馨儿是一国公主，我岂可随意亵渎她，齐王府的美婢娇童都被我遣散了，今日被她引出的火也无处发泄。越不是喜欢男人么？我虽然脸毁了，身体却好得很，你是臣子，与他再是亲近，也不能夜夜进宫，何妨做我的情人，各取所需？你不爱我，也省去了纠缠不休的麻烦，不是么？”
　　攸越盯着他含笑的长目，好似从未认识过他，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却不肯挪开眼。
　　他……要拿自己……泄欲？
　　“越？你愿意么？”
　　明明是幽静山谷中飘过的一丝带了花香的清风，何时也这般凌厉了？仿若要将人绞碎成末，挫骨扬灰。
　　身下是坚硬的书案，身前是紧紧相贴齐儿。
　　攸越说不出话来，只恐一张眼便涌出泪，便连眼也紧紧闭上。心口疼得却像是即刻便要灰飞烟灭，竟比牵魂发作时还要痛楚几分。脑中更是清明不得，那莫名涌上的黑暗晕眩仿若跗骨之蛆，纠结在脑海中的每个角落厮打抓扯，于是，连余些力气来思考也是无法。
　　他闭着眼，齐儿却当他已默许。
　　于是便不再忌惮地扯下腰带，狠狠地吻上苍白的唇，攫住了，再也不愿放。眼中所有伪装出的笑也在瞬间化为虚无，只剩无穷无尽的欲火。
　　灯光忽灭，唯有疏星几点，透窗不见。
　　攸越的挣扎在他的深吻中崩溃漓烂，最后，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再无力气，随着他停下反抗，空气中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不时的衣帛碎裂声。

　　第六章

　　长夜寂静，星疏月淡，唯有丝丝水声从木门中渗出，引人遐想。
　　“越……”齐儿的唇在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游移，怜惜地舔舐着身下人的锁骨，极其温柔，依稀如往。
　　可，烟眸半合的人，却似没有半点动情。
　　有些恼恨地瞥了一眼那安静的器官，齐儿愈加卖力地吻着攸越的胸膛，手上的动作也愈加刁钻起来，着力攻击他周身最敏感的地方。
　　“因为是我么？”羞怒地咬着攸越的耳垂，声音却还是温和如水，然其中饱含的怒意早已顺着齿关传达出去，“因为是我，所以没有感觉，是么？”
　　身体早已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听到怨怼的嗓音，攸越还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却也仅止于此，总不得告诉他自己身中奇毒，才极难有□。
　　“你要做……便做吧，我没有关系……”知今日逃不开，攸越环上他的肩无力地吐出破碎的话语。若真如齐儿所说，他只想自己当他的情人，只想要自己的身体，便给了他又有何不可？也算是老天怜悯，知他心底尚有丝苟且之念。如此，总还有些连系，哪怕这般不堪，也好过干干净净，毫无牵扯。
　　人……总是自私的吧……
　　“你没有关系，我有关系。”放开攸越的耳垂，袭上他的薄唇，极淡的夜光里，攸越只看得见他浅浅挑起的月眉，“说了让你当我的情人，各取所需，我自然不会一个人舒服。”
　　未等攸越有言语，他已俯下身去，埋入修长的双腿间，将脆弱的□含入口中。
　　“嗯……”经不住轻呼了声。
　　“有感觉了？”齐儿弹了弹微微硬起的地方，薄唇轻勾，吻上去，舔舐着铃口，灵活的手指来回捋动，连根部的玉囊也一并揉弄着。
　　身上有了触感，轻柔似杨柳低风，却又美妙如桃花扇雨。意识迷离间尝得久未有过的感觉，分外清明，哪里又分得清今夕何夕。
　　攸越捂着唇，却依然止不住齿间细碎的呻吟。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空落，心中寂寥，无人与同的悲戚竟悉数涌了出来。
　　身上的人，明明是挚爱，却看不懂他的心，万事交杂，连解释都不得。身下的梨木桌坚硬似铁，感知不清，却觉出无限的冰冷。
　　“齐儿，抱着我……”
　　不知不觉近似哀求的话便出了口，待察觉，已是覆水难收。
　　齐儿只是浅浅一笑，抱他坐到椅上，紧紧揽在怀里，吻过紧阖的眼，直到将攸越的唇舌勾紧，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放纵地吻着怀里的人，时而如樱花沾水，时而如烈焰焚柴，黑乎乎的书房中，只剩一片喘息的声响。
　　攸越不多时便泄了，见稀薄的液体沾在齐儿的手指上，晃在眼前，脑中总算清明了些，颊上顿时一片绯红。
　　夜光太暗，齐儿似乎没看见这难得的景致，长指已侵入紧闭的花蕾，进出几番便再也忍不住，拨开攸越的双腿跨坐在自己身上，送入怒张的凶器，毫不顾忌地抽动起来。起先内壁还有些干涩，到了后来便有滑腻的液体涌出，动作亦愈加地顺畅。
　　攸越已不能言语，只觉得身体被翻来搅去，原先的些微快感早被无穷尽的疼痛取代。
　　更痛的感觉都尝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吧……想着，抱紧齐儿的脖颈，哪怕只放纵这一刻，也已有了温暖的错觉。
　　夜色苍茫，淡月似霜，风轻如水。
　　“冰块老婆，你好狠的心……”
　　越王府中庭，歪脖子树梢倒挂的人好话说尽犹不见成效，索性改了策略。
　　“你说什么？”子覃口气冷淡，兵器换到了右手，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诶哟，我头好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洛晖手酸脚麻，脑中充血，难受得不能再难受，只盼着树下的人快些起同情，放自己下去。
　　“呵，喝了酒，又吊了这么长时间，不疼倒也奇了。”子覃不上当，竟靠着假山开始闭目眼神，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吊到天亮了。
　　“子覃……子覃大人……牧统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好歹也同床——唔唔唔……”
　　“闭嘴！”子覃内力尽失，手上的准头却没失，冷冷地喝了声，便咬着剩下的一半馒头靠回假山上，看都不看洛晖一眼。
　　“唔唔……”洛晖叫的越来越急，子覃却是理也不理。
　　“啪——”树梢的枝条终于不堪重负，寿终正寝，幸而洛晖动作伶俐，半空中蹬开了绳索，就地一滚卸去力道，这才免却摔成肉泥的命运。
　　“洛晖你——”
　　“嘘！”洛晖急急地捂住子覃的唇，侧耳细听，神色大变，立刻撩起衣袍飞掠而起，直冲书房而去。
　　子覃知定出了大事，忙跟了上去。
　　“越，醒醒！越！来人！快来人！”
　　书房灯光惨淡，所照之处竟是一片狼藉。
　　攸越裹在齐儿的外衣里，满身的血渍，面色苍白如纸，颊上却异常嫣红，犹在不停地咳着血。
　　齐儿只披着单衣，紧紧地拥着他，手指发颤，面上也沉稳不到哪儿去，见这时还没有人来，抱起攸越便要往外冲。
　　洛晖正在这时进来，见此情景也登时慌了手脚。幸而子覃不久便赶到，这才定下神，领了命先去拿攸越往日常服的药。
　　“让人把空隐大师叫起来，叫不醒只管泼水！”子覃追着他的背影急急地嘱咐了声，便转过去查看攸越的情况。
　　细瞧之下，连子覃的脸都开始发白。
　　“齐王，子覃斗胆，无论如何，请先带主子回房。”
　　几番呼唤，原先遣远的家人终于奔来，见自家主子这般情况，顿时乱作了一团。
　　齐儿咬着牙关，见怀里的人虚弱不堪，再管不得其他，也不用子覃带，当即便往攸越的卧房去了。
　　“大家莫慌！”李管家不知何时也赶了来，连忙安抚指挥各个仆从侍婢，“抽两个人去烧些热水以备不时之需，珠儿带些人到王爷门外侯着，剩下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一堆人仍是手忙脚乱，却也不敢再乱想，纷纷听从管家吩咐，各归各处。
　　洛晖已拿了药进卧房，莫说喂不下，只怕喂下了也没有什么成效。子覃急得满头大汗，他立在攸越门外，焦切地望着走廊那端，直到空隐老和尚的身影出现才略略安了神。
　　“大师，主子他……”
　　“我知道了，”空隐眼中还有些微的血丝，一对慈眉却是拧到了一起，只将手中药包交给子覃道：“你快去把这些药煎出来，其他的我去照看！”
　　才说完，老和尚已疾步进了房中。

　　第七章

　　空隐进了内室，齐儿犹不自觉，紧抓着攸越的手，面色灰白地坐在床边。
　　两人衣衫凌乱，攸越露在外的皮肤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吻痕，便是出家人，也登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子覃拿来的药未起多大效用，却到底止住了咳血。烛光摇曳不定，瘦削的人面上已隐隐现出灰败之色。老和尚神色凝重，细看了一番，当即连施数针，一柱香尽，额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攸越的脉象却还是弱的几乎探不出。
　　“师父，主子他……”
　　绝望的摇头，止住了洛晖的未问出口的话，空隐和尚慈眉紧敛，仿佛从未如此无力过。
　　“王爷毒气入了心脉，加之失血过多，这次怕是……”拉上攸越的衣服，他转向呆滞的齐儿，已然是怒不可驳，“齐王好大的能耐，老和尚数日的努力，一夜便被你毁了个彻底。还请齐王出去，你在此处，老衲无法安心施救！”
　　齐儿浑身一怔，僵硬地抬起头，眼中的空茫倒教人微微错愕。
　　他没有听懂空隐的话，也没有在意到自己已被屋中所有的人敌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回响着：越醒不了了……
　　一直在门边低声啜泣的小侍女珠儿终于看不过去，几步跑进屋来，也不管什么尊卑，咬着嘴唇就把齐儿往屋外推，一边推泪珠子一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齐儿只知道抓紧攸越的手，不肯松，珠儿拉不开，终于克制不住大哭出声：“我家王爷要死了！都是被你害的，你还拉着他做什么！你走，不要靠近我家王爷！你走！你走！！”
　　没有人来阻止她，几个听候差遣的家人早已围在门外，涕泪肆溢，无一不用深恶痛绝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齐儿。
　　越要死了？！齐儿不知不觉松了攸越，脑中轰然炸开，好半晌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害死了越？！
　　“让开，都让让！”就在齐儿呆愣的当口，众人身后忽然传来老管家的高呼。
　　家人纷纷后退，让出门来。
　　“越儿！”匆忙而来的男子连团龙睡袍都未来得及换下，墨化的眉眼焦虑至极，疾步进门，看到榻上羸弱如斯的人，经不住呼出了声，声音里，却尽是颤抖。
　　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行礼，男子却根本没有看到。
　　“快！给朕一碗水！”攸铭抱起攸越，几乎是吼出的话。
　　珠儿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忙不迭地倒了杯温水呈上。
　　攸铭掏出只玉瓶，倒出唯一的药丸自杯中化了，有些慌乱地送到攸越的唇边。攸越尚无意识，自然无法张口，眼看着救命良药从他唇角滴下来，攸铭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径自含了药，托着攸越的下颚，一口一口地渡了进去。
　　喂完最后一滴药，颤抖的手指终于握不住瓷杯，任它落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屋子里静得可怕，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攸越的脸。
　　很慢很慢地，苍白的脸恢复了些微的血色，攸铭听到他轻轻咳了一声，搭上攸越的手腕，许久，才终于见他面色柔和下来，放开了攸越。
　　“空隐大师，越儿的心脉该是护住了，剩下的，便有劳你了。”
　　老和尚上前探了探攸越的脉象，回过头来，满脸惊讶，“圣上用的可是九转护心丹？”
　　有关灵药的事，空隐多多少少都会听过。传说九转护心丹是丹药中的极品，哪怕伤重濒死，此药也能强行护住心脉几日。炼制九转护心丹所需多味草药都已绝迹，传闻世上仅余一颗，便为刘氏皇帝几代相传，以防不测。
　　而今攸铭竟为胞弟拿出此药，几乎等同舍了自己一条性命。
　　攸铭只微微点头，不愿再谈，将目光转向了齐儿，狠厉之色一闪即逝。
　　“啪——”
　　响亮的一记掌掴，直将齐儿打得偏过头去，口中溢血。
　　“跟朕来！”平静的语调下，帝王的怒火如暗涌的波涛。
　　齐儿犹自回头看了眼攸越。烛光闪烁，苍白的面色已安然许多，空隐也重新施开银针，想是不会再有危险了。
　　珠儿仍在床边伺候，其余家人都被管家带了下去，门外空旷，攸铭在走廊的柱旁回头看他，眼中冷厉如刀。
　　齐儿握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跟了上去。
　　几点疏星不知何时尽藏云后，夜空如水起浪潮，连风也大了不少。
　　攸铭在树下站定，团龙广袖随风而舞，猎猎作响，平添十分威仪。
　　“刘攸齐，朕给你二十息的时间解释。”
　　半月眉眉心拧了个结，长目中依稀有几分挣扎。耳畔的声音分明强抑了怒气，齐儿心中有愧，无以直视面前的皇者。
　　二十息转瞬即逝。攸铭脸上愈加地冷漠，却看不出作何打算。
　　将相城府尚至喜怒不形于色，何乎帝王？顷刻数变！
　　“不说话了？！”墨眉轻敛，唇上皆是冰冷的笑意，“你是怎么和朕说的？ ‘旧情已逝，请与安平公主和亲，当此不渝。’既然有了新欢，又缘何回头来招惹他？！”
　　又是一掌挥去，攸铭无半点容情，用足了十成力，硬生生地将沉默的人打得连连后退，绊倒在树下。
　　“莫以为朕看不到你留在越儿身上的脏污痕迹！朕的人，哪容你如此玩弄？！”
　　“你的人……”齐儿爬起来，听到这句又失了神，未等吐尽口中的血，已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是啊……越是你的人……”
　　他口中殷红，白皙的脸上暗黑纹络与鲜血交映，此时扶着树干仰天大笑，看去诡异之至，却又让人切实地有着撕心裂肺之感。
　　攸铭见他疯癫反而怒气更甚，手指不再克制地捏上了齐儿的脖颈，紧紧地盯着那对长目：“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昔日你蓄养死士，勾鹏结党，若无越儿劝阻，朕早已除了你！如今四方兵权都被朕收了回来，你当真以为朕留着你是有所顾忌么？”
　　齐儿终于转眼看他，感到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些，呼吸已有些吃力，薄唇却攀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苦涩之至：“我知道是越护着我。你动手便是，今日我伤他至此，原是万死也不足诫。”
　　毫不畏惧地直视攸铭，长目清明，却是真心求死。
　　夜空忽然横过一道霹雳，将齐儿脸上的凄然映的清清楚楚，紧跟着便是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也随之而落。
　　“呵，为越儿死，你以为你还有这个资格？”
　　撂下最后一句话，至高无上的帝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眼也不屑再看他。
　　初夏的暴雨，伴着雷声，疾若鼓点。风声大起，呼啸而过，直扰得庭中木叶漫空，芳枝尽折。
　　齐儿呆呆地看着攸铭离去的方向，忽然失了追上去辩论的勇气，双腿失力，陡然跪倒，只得以手撑地，任凭雨点近乎残暴地打落在身上。

　　第八章

　　有人在抚弄着自己的发丝，很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攸越睁开眼，便看到攸铭单手撑面，唇角微勾，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好些了？”轻轻地扶起床上的人，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杯温水。
　　攸越唇笑安然，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捧过茶杯，抿了小口。
　　窗外暴雨肆虐，风声呼鸣，房中却是烛光浅浅，暖如晴日。
　　开口时，声音还有些许的干涩，“已经几更天了？”
　　“这么大的雨，更夫也没有出来，约莫已过了四更了吧。”
　　攸越轻咬住了下唇，忆起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宫中应当已下了宫禁，看面前的人仍是一身睡袍便知他是急急忙忙赶了来的，先前的丑事自然被看他知了去，现下他却提也不提，让自己真真的感激。何况这人还守了自己大半夜，埋怨他违制出宫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了。
　　攸铭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扶他躺下去，掩好了软被，道：“我明早雨一停便回宫去了，不会让他们知道我出来过。你也早些休息吧。大师说你无事了，我没见你睁眼放不下心，这才守到的现在。”
　　攸越笑了笑，知他明白自己的感激之意，只点了点头。
　　闭上眼正要睡去，忽然心中一动，再睁眼时攸铭已出了门，便忙唤了一声：“四哥……”
　　“越儿？”
　　“……没什么事，只是蓦地想起没见着齐儿，才问一问。”
　　长身玉立的人抬了抬眉，眼中光芒深敛，迟了半晌才道：“齐儿听说你无事，已经回去了。”
　　“哦。”笑着，攸越装作无事地沉入被中，“嗯……没事了，四哥早些休息吧。”
　　听到房门轻掩的声音，攸越也吹熄了床边的蜡烛，可再次躺下，却怎样也合不了眼。
　　夜阑珊，人寂静，唯有风声吹雨。
　　算算日子，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攸越苦笑了下，想起大师告诫过自己多次莫要哀伤动怒，惹得气血翻涌只怕毒发地更快。牵魂乃当世奇毒，若是三月内不解开，中毒的人只会落得惨痛而亡。他当然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只怕今夜便是因为心中难受引发的毒性。
　　可……
　　一想到齐儿，便空落落的。想要抛开脑中所想，又寻之无法。
　　身上想必擦洗过了，连衣服也换了簇新的，却怎样也无法忘记被齐儿抚弄的样子……
　　昔日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朝复见君颜面，物逝人非泪几重。
　　“不是说不想了么……”叹息着忍住鼻中的酸涩，攸越转开心思，逼迫着自己去听雨声。
　　雨声铮铮，倒真似铁马踏冰河。
　　过几日便要对遥国用兵了，萧丞相也快回来了吧？这次的兵戈已将三国都卷了进来，那时南俞便是想要独安也不可。攸越自然知道攸铭和萧丞相未去拉拢南俞的用意，战争一起，数万军队交戈，遥国自然会发现吴国实乃洛国的内应，那时也占不了多少的先机，只是以离翟多疑的性格，便不会再轻信南俞。可若是被各国群而攻之，他又不得不求助南俞。如此一来，利用双方多疑将其一齐击溃便是轻而易举。离翟太子监国不过一年，待他日兵临城下，未必有多少忠于他的人再肯扶助他。
　　攸越自然知道，清浅肯相助必然有求，却不惜为此赔进国家的昌盛安定，以他的性子，竟让人猜不到也何事值得他如此付出了。
　　此战看来洛国是轻易便可取胜，可若是败了……攸铭即位也不过两年，根基尚不稳定，朝中大臣也未必有多信任他，只怕败了，被首先牺牲的人不是离翟，反而是他了……
　　终是放心不下南俞，攸越披了衣衫，寻了把伞，打算去书房找些朝中移交的南俞讯息。
　　雨真的很大，走廊里都有了浓浓的湿意。
　　门边守候的人正靠着墙打着瞌睡，攸越借着手里的烛台，才认出是小季子。
　　平时夜里，自己门外是没有人的。怕是攸铭不放心，才留了他守着。
　　见小季子睡梦中砸着舌，不自觉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虽是初夏，暴雨一落便凉了，又是夜里，自然冷的多。攸越走近了些，拉了拉他的衣服：“季公公，醒醒！季公公？”
　　小季子似乎有些不耐烦被打扰，揉了揉迷蒙的眼，见是越王，惊了惊，忙要行礼，被攸越拉了起来。
　　“地上潮湿冰冷，睡久了对身体无益，公公回房歇息吧。”
　　“可……越王您……”
　　看出他的顾忌，攸越面色温和，眼角也含了笑，“我没事了，去睡吧。皇兄问起只管说是我让的。”
　　听他这般说，小季子又问了遍“当真不要奴才伺候”，得了攸越再三摇头，才欢天喜地地道了谢离开了。
　　攸越失笑，看他匆匆离去又不停揉着肩的样子便知他方才有多难受了。
　　风刮到了走廊，险些将烛台吹灭，攸越忙回房拿了个纸罩笼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书房去了。
　　自一堆文卷中找出仅关于南俞的颇费了一番功夫，不觉得冷，可借着烛光隐隐地能看到指甲青了不少。能照顾自己身体的时候攸越自然不会含糊，想起房中的茶或许还暖着，便抱起颇厚的卷宗出了书房。
　　才转过身，便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书房正对的庭院映了个雪亮。
　　攸越正好望向院中，心一惊，差点没将手中的东西抛进雨里。
　　轰隆的雷声响过，未等他有所反应，已是第二道闪电划下。
　　这才真正看清了院中跪着的人。
　　那人早已不成人样，满身都是泥泞，原本束着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衣服想必湿的不冷再湿，连脑袋都是捶着的，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齐儿！”哪里管得了其他，立刻丢下卷宗冲进雨里。
　　清荷紫竹的油纸伞哪里承受地住这么大的雨，索性弃了，没跑两步人便给淋了个透。
　　齐儿抬起头，见拉着自己的人是他，大雨里也看不到长目中是何种眼色，只依稀听得到慌乱的话语：“你醒了？！不是……你快回去！越我……别管我……”
　　攸越见他双唇发紫，话都说不清楚还不断地把自己往回推，心里发疼，只固执地跪在原地，拉不起他，便不管不顾地跪坐到他身边替他拦着风，“你这是做什么！淋成这个样子回头病了怎么办？”
　　齐儿不敢再抬眼看他的脸，只讷讷地道：“我对不起你，差点害死你，病了活该。越你快回去，你身体才好，不能……“
　　攸越打断他：“我没有怪你！你要跪，我不拦你，我陪你一起跪便是。”
　　言罢，果然不再拉他，只直了身子端端地跪在雨中。
　　齐儿慌了神，不敢再坚持，这才和他一起回了廊下。
　　才淋了一小会雨，攸越已经忍不住轻咳起来，忙剥下自己和齐儿湿淋淋的上衣，心里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只急着捡起卷宗，拉着齐儿回房擦洗换衣，免得当真着了凉。
　　齐儿跟在他身后不敢开口，他身体虽好，淋了一夜的雨也早已感觉五脏沁寒四肢麻冷，唯恐攸越也凉着，半点不敢违拗。
　　许是太匆忙，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廊那端，有个眉目如墨的人，失了往日所有的威仪，眼中黯淡，神情怅然若失。
　　他许久才苦笑一声，却又放不下心，吩咐着身边的小太监去准备姜汤热水，这才步履蹒跚地回了房。

　　第九章

　　“快穿上，”攸越放下手中湿淋淋的巾帕，将才取出的干衣递过去，说道：“怕是短了些，将就着穿吧。今晚睡这里便是，喝了姜汤再休息。嗯……我先去将床铺整理下。”
　　“越……”情不自禁地拉住他，擦洗过热水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温度，只是声音依然喑哑低沉。
　　攸越回过头来，见齐儿望着自己却不说话，失笑：“怎么了？”
　　齐儿有些尴尬地放开手，轻轻摇头：“……没事。你……你的脸色还是好白，真的好了么？”
　　“傻齐儿，说了是内伤，哪有可能几个时辰便好透了。快穿衣吧，这个样子最容易受凉了。”他一如既往地温和道，待转过身，却是满眼苍凉。
　　榻上没有多乱，将被褥收拾平整，再摆上齐儿惯喜的瓷枕，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待他出来时，齐儿早已套好了素白中衣，默不作声地坐在桌边喝水，看见他，又忙站了起来。
　　衣服穿在他身上果然小了，手腕脚腕都露出一小截，好在从前他的身形并不比齐儿瘦太多，衣衫还不至于绷地让人难受。
　　风雨交响之声颇有些聒噪，温文的嗓音低低出口，竟有种可以安抚人心的感觉。
　　“齐儿，去睡吧。”
　　齐儿沉默着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没听到他跟过来，回头挑高了月眉，长目犹疑。
　　攸越在桌前坐了，拨亮了烛芯，正展开一卷文宗，一抬头便对上齐儿的目光，虚弱地笑了笑，道：“我不困，正好看些东西。你不用在意我，去休息便是。”
　　齐儿站在原地，眸子里的颜色深了不少，想着他是不是怕自己再伤了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痛了痛，转而又想到这个人向来是只要别人高兴多大的委屈都独自承受的主儿，又多了些自责。怕他赶自己走，一步一步地蹭过去，轻柔地将他笼进自己怀里，一手揽后颈一手撑膝弯抱他到床上，偷眼打量着攸越的神色，没见不悦，便壮起了胆子道：“到床上看也一样。我抱着你……等你困了，也好直接睡。”
　　攸越没有挣，烟眸半合，唇角含着温柔的笑，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议。
　　替他移近了烛台，将薄弱的人揽到自己身边靠着，搭着他的腰，安静地听他翻动书页的声响和轻轻的呼吸，似乎是一种无上的享受。齐儿闭着眼，只觉得鼻端若有若无的墨香衬得怀中人愈加地清逸无双。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人合眼睡去，肆虐了一夜的暴雨早已停歇，窗外将亮未亮，正是最蒙昧的时候。
　　齐儿屏着呼吸凑近了，见他连睡梦中都皱着眉，有些不忍心，伸手去抚。两弯眉淡的像烟笼的，偏又怎样都抚不平，固执地拧着，靠得极近，眉心都皱出了条竖痕。
　　怕弄醒他，只好收了手，乖乖地撑着头，安静地看他的睡容。
　　还是克制不住地去吻，唇扫过微白的薄唇时可以感受他他轻微的颤抖。很轻很轻，像秋风飘过时，树梢最后一片枯叶的轻摆。
　　回过神来，看着那眉那唇，齐儿只觉得忽然间，心疼的像揪到了一起。
　　很疼，很疼，很疼……
　　七日后，正是五月初十，两年前洛皇登基之日。
　　洛皇刘攸铭大祭先祖，钦点长兄刘攸原为帅，兵陈遥境。不过数日，刘攸原便帅左右二路大军，同西陵兵马连破遥国三城，铁骑所到之处，敌人无不闻风丧胆。又两日，原与遥国同盟的吴国阵前倒戈，毁遥国两城后会盟洛军。同时南俞加入诸国之战，被昭国所阻，于遥、南俞、昭三国交界之处兵戈相交，暂呈僵持之状。
　　捷报连连，洛国百姓自是欣喜不已。遥国骚扰洛境已久，边界百姓妻女被夺，自身被俘，家破人亡的实为不少。如今传言，皇上限一月之期生擒遥国监国太子，战场形势一片大好，怎不让百姓有着着实吐了口气的畅快。
　　越王府中却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刘攸越因先皇遗诏被封为涉政王，掌管司礼监身兼各种权职，但凡大事定要经他决策。攸铭体恤他身体有恙，卸了多重职责，军中后备运输之事也已移交兵部，由户部辅助。即便如此，单是朝内雪片般的有关战事的奏折和前线传回的讯息便让人□乏术。
　　话说那日攸铭凌晨回宫便下了密旨，令各地征召天下有能之士来为他治病。重赏之下，却无一人有把握。是以，他才如此急躁地想要生擒离翟，唯恐迟了几天便保不住攸越性命。
　　攸越对此一无所知，还道是他求胜心切，本以为一月之内攻进遥国都城是异想天开，劝了他许多回，这几日看战报却是大有可能，便随他去了。
　　烦神的事实在太多，攸越无心多想，齐儿又在他身边好生陪伴着，体内的毒竟安静了不少，这些时日也只在深夜痛过一次。
　　倒是萧莫言派来的那个小不点，接了所有逗攸越开心的活儿，倒也真像个开心果，没有半刻消停，连得越王府上上下下都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说啊，记性好是天生的！讷讷，你看，他，洛晖，前儿晚上吃了我四十六粒瓜子儿，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攸越听了都不住地发笑，道：“小黄儿记性真那么好，怎得把萧丞相要你说的事忘了一大半？”
　　萧莫言让他传的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大抵是向攸越解释的话语，他回了域城便不甚挂心了，只觉得萧莫言真心向洛国便是了。萧莫言不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看他此举，怕是担心这小黄儿的安全才遣他来此的。只是见了小黄儿的嚣张样子，连他也忍不住想要逗逗，这才拿这事来说。
　　青衫的少年果然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大眼睛转了好久，才强辩道：“谁让色老头交代的都是无聊透顶的事，还要摆出一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逼我回来。本天才记性再好也不是用来浪费的！”
　　“嗯，我知道，你的记性是用来记我欠你多少零嘴的……”
　　洛晖才接了话茬就被小黄轩扔了个石子，好危险地闪过了，忙笑嘻嘻地躲到子覃身后。黄轩懂事的很，知道子覃没有武功，怕误伤了他，忿忿地瞪了洛晖一眼，气鼓鼓地在凳上坐了。
　　齐儿靠着攸越笑，还想问问那句“色老头”的“典故”，院门口却忽地响起了脚步声，抬头时便见珠儿端立在那里。
　　想到定是有事，攸越忙收了笑，“珠儿，何事？”
　　珠儿也不避讳，径直到了攸越跟前，恶狠狠地瞪了齐儿一眼，这才施礼急急地禀告道：“回王爷，西陵公主正侯在府外，奴婢请她进来也不肯，直唤王爷亲自去见他。”

　　第十章

　　齐儿面色乍变，轰然而起，慌道：“越，我去看看。”
　　刚走出两步，便被拉住了衣袖。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攸越一贯温和的笑。
　　“越？”
　　“坐下。”攸越淡淡地道：“安平公主是来找我的。”
　　言罢，人已随着珠儿出了庭院。
　　子覃与洛晖对视了一眼，忙跟了上去。
　　安平公主身着朱红罗裙，配以淡色对襟小坎，纤眉杏眼，端立在府门外，背倚千竹，当真若娇花临水，美妍极盛。
　　只见她眉间微蹙，双眸含怨，攸越顷刻便笃定她为何而来，当即温和道：“公主有事说与在下？可否厅中详叙?”
　　安平哼了一声，扬起小脸，眼中又多了一些鄙夷，口气极冲地道：“洛国越王既然光明磊落，就在这里说又怎样？”
　　攸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再开口，门内忽地窜出道浅绿的人影，张狂地笑道：“你就是那个西陵公主啊？呀呀，人长得不怎么样，说话还难听，没救了！”
　　“你！哪里来的坏小子，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安平气得火冒三丈，“你才难看，穿得一身绿，像个癞蛤蟆！”
　　小黄儿“啧”了两声，嘿嘿一笑，调侃道：“你红我绿，天生绝配。本公子风流俊秀，勉强不嫌你便是，何必损我！”
　　“黄轩。”子覃出口斥了声，小黄儿这才想起来面前的女孩是堂堂的西陵公主，齐王的未婚妻子，不禁出了一头的冷汗。
　　安平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双眼都红了，忆起祸首，又立即将怨愤的眼光转向攸越。
　　“馨儿，去内堂吧，七哥也有话对你说。”
　　他不唤她公主，也不唤她安平，只依着齐儿平日的叫法，又自称“七哥”，分明是已将她当作齐儿的妻。
　　安平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咬咬小银牙，便跟他进了王府。
　　“馨儿，你来，是为了齐儿的事吧？”攸越见子覃掩了门，抬手示意安平在一旁落座，开门见山地问道。
　　安平原本只是在齐王府听了些风言风语，见他这样问已确信了几分，还没坐稳便跳了起来，口不择言地道：“你真的和他是那种关系？！你……你明明是他亲哥哥！你们……你们这是乱……”
　　她气的脸色通红，惊骇地说不下去，眼里也氤氲着，说不准何时就掉下泪来，半天才吼出一句：“你会害齐哥哥被万人唾弃的，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下作！”
　　下作……
　　这实在是太过伤人的一句话。
　　温和的笑容僵了僵，攸越的脸色白了几分，却还是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强迫自己不将眸光移开那愤怒的杏目，尽量平静地问道：“馨儿……可以听我说么？”
　　安平狠狠地抿了抿唇：“你不配叫我馨儿！我也不听你的解释！我只要你离他远远的，否则……否则……否则我立刻回国要求父皇撤军去辅助遥国！别以为你们洛国强大就可以欺人太甚，我们西陵国也弱不到哪去！”
　　烟眸中的骇然一闪而逝，没有逃过安平恼怒的眼光。
　　西陵原本便稍强于吴国，如今昭国与南俞呈僵持之势，若是西陵皇阵前倒戈，洛国士气必将大受影响，说不定会就此逆转整个战局。
　　安平见他被骇住，发了狠，也不顾公主教养，瞪着眼道：“我一定说到做到。齐哥哥喜欢的是我，你缠着他是何居心？！刘攸越，你长得不男不女，难道心也是女人的？你喜欢男人去找别人便好，大街上贩夫走卒多得是。齐哥哥是我的，不许你来抢，我不许！”说到后来，想起攸齐最近一直呆在越王府，甚少理自己，怕是被眼前的公狐狸勾了魂去，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什么都管不了，上前两步便推搡起攸越，似乎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她虽是女子，也是自小习箭和马术的，看似弱质纤纤，一双小拳头砸出去力道实在不轻，攸越察觉不出力道，却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又郁结于安平的一番气话，眼前一黑，咳了两声便跌落到椅上，呕出血来。
　　没想到会打伤他，还见了血，安平吓住，一时慌神，想往后退，却碰倒了茶几，几盏茶盅连同茶托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门应声而开，子覃洛晖本就担忧，一见眼前的情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恐主子有什么不测，正要上前，却被攸越喝住。
　　“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一向温和的眸子满是厉色，不容抗拒，饶是面色煞白如纸，也不减半分陡然而生的上位者气势。
　　去叫人！两人犹疑地对望了一眼，读懂对方眸中的话语，点了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厅中却是一阵静默，直到攸越恢复了一些，慢慢站起身来，朝安平递出方巾帕。
　　“擦擦泪，”他苍白地笑，“齐儿一定不喜欢你泪汪汪的样子。”
　　安平的气早被吓走了大半，见他“装”好人，还是撇撇嘴，扭开了脸：“用不着你假好心。”
　　攸越不恼，只是脸上惨淡了些。他收了帕子，撑着椅子扶手有些艰难地扶起了茶几，这才重新坐了。
　　“喂，你要不要紧？”安平小声问了句，见他抬眼，又强自镇定地移开目光，“我不是关心你，只是问问，你别乱想。”
　　有些讶异她的古怪脾气，笑容却是深了不少。攸越轻轻摇了摇头，道：“馨……安平公主，齐儿那天和我说，他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你想知道是谁么？”
　　“谁？！”安平问住口才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都被“情敌”牵住了话头，咬着唇跺了跺脚，气鼓鼓地坐到一边了。
　　攸越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轻叹道：“你以后要陪他一辈子，这般孩子气，齐儿怕是要花不少精力来揣摩这女儿家心思了。”想了想，又笑道：“也好，倒是多了些调剂，不怕无趣。”
　　“你……”安平偷眼看他，纤眉高挑，杏目圆睁，不确定地问，“你说齐哥哥说的真正喜欢的人……是我？”
　　对面的人浅浅的笑，轻轻咳了两声，才道：“除了美过婵娟的馨儿，他还能喜欢谁？”
　　小女孩顿时喜上眉梢，黑水晶似的大眼珠转了半圈，脸上又忽地沉了下来：“哼，齐哥哥本来就喜欢我的，别以为你这样讨好我我就许你粘着他。我才不上你的当！”
　　攸越也不避讳，直言道：“我是喜欢齐儿。”
　　安平的眼睛倏地瞪大，怒火也大有卷土重来的兆头。
　　“——只是，那是以前的事了。”攸越抬了抬袖子，掩去了唇边不易察觉的苦涩，淡淡地道，“齐儿以前不懂事，只把依恋当爱情，我……我也不是好哥哥，总盼着身边有个人陪伴，的确是在一起过。”
　　说这些的时候，心里闷闷地有些疼。可是见安平似要喷出火来，攸越又掩饰以浅笑，很快地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便是错了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是他一生的妻，也总要知道的，莫要生气好么，这些都是过去了，真的……已经都是过去了……齐儿现在懂了，也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你。”
　　听他这样说，安平稍稍缓了缓气，心里却还是放不开，想起齐王府的那个小丫鬟说齐王以前怎么怎么喜欢他又满口酸味，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也喜欢别人了？”
　　“我？”攸越摇摇头，“我不重要。”
　　“不重要？什么意思？”
　　“呵呵，你只要记得，你喜欢齐儿，齐儿喜欢你就够了。我怎么样，都不会拆散你们。你们……会白头偕老的。”装作无意地轻轻捂上胸口，他笑得云淡风轻，“若你还不放心，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看着……”
　　攸越顺手从座边的铜兽嘴中摸出一小段未燃尽的沉香，撩开左袖，露出一截堪比白藕的细瘦臂腕，竟将犹带着火星的一头压了上去！
　　“啊！”安平低呼，见那截白皙的手腕随着“哧”的一声轻响烫出好几个血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阻止，愣了好半晌才发现诡异之处：
　　越王的表情居然没有一点变动，还带着笑看她！
　　“你！你疯了么？！”
　　“我没有疯，只是证明一下，我……已经感觉不到伤痛了。所以，馨儿，放心吧，就算我想要留着齐儿，都不会有多少时间了。他，是属于你的。”
　　“你什么意思……不会有多少时间了……你是说你……”安平声音有些发颤。方才以为他要和自己强齐哥哥，的确好讨厌好讨厌他，但是从来没有真的希望他会有什么不测，现在听他的口气，为什么好像……
　　“你是说……你时日无多么？”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安平心底掠过丝丝惊慌，连脸颊都绷紧了。
　　攸越见她呆滞的表情，轻笑出了声，只将残香丢回去，腾出手来费力地摸了摸她的头，道：“馨儿，你是聪明孩子，你只要记得好好地喜欢他，其余的明白就好。答应我，不要说与他人，也不要再说任性的话，可以么？”
　　安平怔忡地点了点头，还有好多话想问，却忽然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忙止住了话头，看向对面的人。
　　攸越微微变了脸色，只来得及推倒铜兽香炉盖住地上的血迹，已经有人破门而入。
　　“越！”齐儿站在门外，只叫了攸越一声，大抵是才看到眼前的情形，忽然止住了动作。
　　背着光，两人看不通透他脸上的表情，只依稀觉得那月眉下的长目，忽而深邃地令人心悸。

　　第十一章

　　“什么？！离翟失踪？！”
　　单膝跪在案前的青年被这暴喝吓得险些伏倒在地，黑亮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却不得不讷讷抱拳，垂首应是。
　　檀木书案轰然倒塌，刘攸铭的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暴怒苛责：“前日不是才报左路大军战离翟亲军即将取胜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上……南俞大将军魏子槐暗中抽调了五千精锐铁骑施疑兵之计袭我后方，韩将军恐大军有失率部转移，待平阳王与萧丞相率军赶到识破敌军诡计时离翟已携亲兵十数人遁入落雁谷。当夜风暴突起，谷中山洪爆发，是以，离翟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年微微抬头，不敢正视，只能以余光瞥见攸铭骇然且灰败地跌坐在龙椅之上。遥国太子多半活不成了，为何陛下却仿若忽然间被绝望笼罩？连周围的大臣都不敢问出口，他不过是个传讯的中将，只能立刻低下头去，唯恐高高在上的帝王迁怒自己。
　　然而片刻之后，他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平静语气，带着抹不去的帝王气势，却已然温和了许多。
　　“朕明白了。一路劳顿，爱卿也辛苦了，随小季子去领赏。众卿也告退吧。”
　　远远的见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君王终于强撑不住，复又露出痛苦的神色。
　　离翟大约是死了，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眼前都是攸越似悲似喜的烟眸，他的神情总是淡的像最清的水，朕……没有能力保住他的命么？
　　不，朕是天子！
　　可……天子尚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譬如，他的感情，他的……命。
　　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攥紧，于龙椅上狠狠地击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地刺耳。
　　攸越不能死！君王听到自己胸中的闷吼，已经失去他的感情，他不愿再失去他的生命！牵魂之毒牵魂之毒，不过小小的一味毒药罢了，朕挖地三尺也要将离翟找出来，纵他真的死了，自己挖心割肉倾尽所有也不能保全越儿？！
　　按捺不住想要见到攸越的心情，刘攸铭匆匆处理了余下的公务，便立刻传旨，摆驾越王府。
　　止住了王府家丁通传的举动，攸铭遣下小季子，孤身绕着熟悉的小道拐进越王府的内院。
　　他心里烦躁，看到熟悉的屋檐楼角，禁不住地想起攸越穿着白袍在各处经过的身影，想那清矍的侧脸，想他眼中有时沉稳有时灵动的色彩，想几十年后他是不是还会那样清清淡淡地笑，想……他能否给他要来这几十年……
　　正要举步往后院去了，几十步外的内堂却忽地传来极大的一声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出是齐儿的声音，攸铭皱眉，忙快步冲内堂赶去。
　　内堂之中早已是一片狼藉，安平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似乎强抑着才没有倒下。反观攸越，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额边垂落的发丝掩住了大半的眼神，向来温良如玉的人冷颜，仿若无情无心，“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请齐王带公主移步。”
　　齐儿瞪大眼，此时此地，他当真要与自己断绝关系？他嘴角溢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笑，恨不得立刻将对面的人扑倒，只觉得心里也疼得发苦。
　　“越，你知道我对你……”
　　“刘攸齐！”硬生生地阻断了齐儿未出口的话，提醒他屋中尚有他的“未婚妻子”在场，攸越垂头，用发丝掩去眼中遮不住的落寞，“子覃何在？送齐王与公主离开！”
　　厅门应声而开，缓步而入的人却不是子覃。
　　屋内几人都变了脸色，正要行礼，却见攸铭笑容满面地挥手免了，径自走到攸越身边，极亲昵地拂开了他的额发。
　　“齐儿又惹你生气了？”复又转头看向齐儿，“都是要娶妻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还不快带公主出去转转，好生哄哄。”
　　齐儿纹丝未动，见他低声在攸越耳边说了什么，攸越便浅浅地笑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休息，嫉妒地眼色几乎发红。
　　刘攸越，你好！好得狠！这般想把我推开么？
　　眼前的两个人，分明是一副余情未了的模样，连有人在场都可以这样亲近！那之前自己与他的纠纠缠缠又算得了什么？
　　气急的时候，往往顾不得去想太多，只觉得那个人对自己真的一点情都不再有。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说出“毫无关系”？
　　赌气的话便这样说出口：“齐儿不日便要完婚，也该回府修身养性了，就此告退，也恭祝皇上与皇兄白头相携！”
　　攸铭挑起的眉还未放下，他已拉着安平公主风风火火地离去，连最后一眼都不肯看过来。
　　身边的人，却是除了轻微的颤抖，再无其他。连表情都没有改变。
　　“何必呢？”他终于拧起墨眉，心疼地想将人拥入怀中，却被他挣开。
　　“人一走，连我都不想亲近了？”叹息地问着，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渴望近一些再近一些，却因为心疼，不得不止步。
　　“越儿，”长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尖，攸铭轻唤的声音像呢喃，“不要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好么？会累坏的。至少，我还是你哥哥，你可以……告诉我……”
　　既然再也不能有爱情，那么，便用另一种感情来抚慰他吧。什么都好，自己能被他依靠着就已经该知足了。
　　轻轻的叹息终于让攸越抬起眼，四目交错的一瞬间，攸铭几乎被他死灰般的哀戚吓住。
　　“四哥……”他终于跌进他的怀里，虽然是用另一种身份，却让他从未有过的满足。
　　攸铭拍打着攸越的肩，轻声地宽慰着，直到发觉他的泪晕湿了皇袍上的团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还能哭出来。
　　一直陪着他，直到暮色深沉。
　　攸越靠着四哥躺在榻上，心里千回百转。也该走了，该是放下一切的时候了。从此，便是再无相见之日。
　　攸越的泪一直没有断过，双眼都红肿了。可是，流再多泪，又有何用。是自己将他推走的。
　　梦魂难与，何叹离别苦？情殇心绝，犹是思难断。
　　“越儿，莫要再难过。战局已定，若你不愿，我立刻拟旨，令他不得成亲，令他回到你身边，令他陪伴你终生不得离弃，可好？切莫再落泪了……”
　　幽深的眸子抬了抬，好似深谷清潭般空无一物，转瞬便无声地沉下。
　　连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刘攸越歪在那里，表情空茫的，似乎随时会被穿堂的轻风带走。
　　“四哥怎可为我毁了君王的信诺？况且，安平是他喜欢的……我……也不知能活到哪日，如此倒是最好……”
　　“越儿，我不会让你有事！”
　　攸铭不再言语。
　　缘分是怎样，便该怎样，都是强求不来的。
　　攸铭不住地皱眉。
　　盼着他能发泄出来，可真正看到了，不比见他忍着好受，酸涩得连心口都开始抽痛。
　　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他心里想的谁念的谁，只盼着他不再难过，只盼着他不再这样折腾自己。哪怕只是说说气话，或是再对自己发一通脾气也是极好的。
　　将他拥紧在怀中，拉了锦帐的金挂钩，唯恐他着了凉，又生出什么病来。
　　现在，这世上除却他的怀中，真的没有可以让他倚靠的地方了。
　　他却无法为此高兴。
　　“四哥，你回去吧。”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清清浅浅地道，“我明日便要准备去东陵寺了。”
　　“东陵寺？”攸铭骇了一惊，心里有些不祥地预感，“你去东陵寺做什么？”
　　他浅然一笑，道：“自然是养性，京城……太吵了。”
　　攸铭这才释然，只道是齐儿过几日便要成亲，他见了也会难受，便欣然同意。“也好，带上子覃洛晖吧，我让小季子也随你去，身边多个人照应着总是好的。”
　　攸越浅浅地应了声，又听他道：“今晚我不回去了，只是陪陪你，好不好？”
　　攸越轻轻地点了点头——今后，即便是攸铭，也怕是见不到了吧？
　　男人却觉得心都满了。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脸颊，再没有过这样的喜悦。

　　第十二章

　　山林毓秀，唯一凉亭立于巨石之上，四角翼然。自亭上俯瞰，所见之处，皆是青竹静潭，闲适若人间仙境。而那亭中安坐之人，灰袍裹身，青丝未束，袍袖乌发随风而扬，飘然如仙。仙子轻拨素琴，清冽之音顷刻便回响山谷。
　　“主子，属下都安排妥了。”玄衣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凉亭角落，眼底尽是遮不住的关切，“只是这样好么，连皇上也不通知，万一……”
　　亭中人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他便立刻噤声。
　　“洛晖，”攸越放开琴，疲累地闭上双目，“我已经拖累他们够久了，而今，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些日子。”
　　“可……”
　　攸越伸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强笑道：“也就在这几日了，记得叮嘱空隐大师小心些，别在季公公面前露了马脚，只要在东陵寺多绊几日便成了。”
　　攸越缓缓起身，转向清潭，背手而立，看着眼前一泻而下的瀑布，目光悠远，声音却极是低沉：“离翟若愿救我，便不会下毒，何况他现在生死未卜？我总不能再让四哥为我白费心思……而且……”
　　眼角忽然湿润，连鼻中都有些酸涩。
　　而且，齐儿也快成婚了……
　　“洛晖，天色不早了，送我回屋吧。”
　　洛晖默默点头，上前几步负上攸越，只是足尖几点，已越开了几十丈。
　　夕阳正西下，染红了半片天空，攸越安静地伏在洛晖背上，一言未发，只看着眼下飞掠的潭水几何，恍若心也随之静下，一如止水。
　　只是，哪里会真的停止？
　　齐儿，要成婚了……他似乎，答应过要去主持吧？可是……淡淡的眉拢在一起，烟眸里似乎随时能滴出水来。
　　可是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生地躲着，明明知道大限已近，却连再看他一眼也不敢。
　　怕。
　　怕心里的兽扰乱了所有的理智。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哪怕只有这几日。
　　可是，齐儿也是有心的。他有喜欢的人了啊，几年以后，他便不会再记得自己了，若是死在他面前……
　　若是死在他面前，那对他又是怎样一种残忍深刻的记忆，他会多久才能忘，他又会怎样难过？
　　真的不舍得，不舍得他受那么多的苦……
　　自己如今已经连多走几步路都会累得睡上半晌了。
　　眼前都是那日齐儿倔强怨怼的眼神，也知道他若是听说自己住进宫中的谎言会有多气，可……
　　“主子，到了。”
　　洛晖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攸越忙敛了神色，任由一直等候在门前的珠儿帮自己整理衣袍。
　　“齐哥哥，你觉得是这只玉的好还是金的好？我带的丫头们讨论了好久都不知道呢，明儿就要用上了，你帮我挑嘛！”
　　临近婚期，安平公主已搬进了齐王府，只等着披上霞帔嫁与如意郎。
　　攸齐撑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随便指了一只簪子。
　　“齐哥哥也喜欢玉？嗯，馨儿也觉得这只好看些，那就用这只了。还有还有，皇上赐了凤冠哦，你看……齐哥哥？齐哥哥？！”
　　“嗯？”齐儿回过神，只见安平早已柳眉浅皱，粉唇紧抿。
　　“齐哥哥，其实你不愿意娶我，是不是？”
　　“怎么会，”攸齐胡乱地应着，脑中愈加地烦躁起来，“我只是有些乏。明日便要成亲了，别乱想。”
　　“可！”可你从那天回来，便再没有认认真真的和我说过话！
　　压在舌底的话没敢吼出来，唯有眼泪不停地打着转，安平依然垂头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怯懦的声音来。
　　“馨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一趟。”攸齐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安平忽然间的面如死灰，一心只想着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匆匆正了衣冠便要离开。
　　“刘攸齐！我不准你去！”
　　拔高的女声骇得齐儿一惊，回过头来，眼前的女子亦然扭曲了五官，丝毫不见平日的乖巧模样。
　　安平却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体态，只疾走两步，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
　　不能放他走！绝对不能放他走！
　　心里的声音这样告诉她。如果他走了，那么，他就真的不属于她了……
　　惶恐不安，手心里都出了汗，也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女人总是信过自己多过别人，虽然刘攸越告诉她，齐哥哥喜欢的人是她，可是，她心里的预感却不是这样！
　　他要出去找谁？还能找谁？！
　　她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馨儿。”惊讶转瞬即逝，攸齐回复这几日的淡淡神色，月眉微皱，轻轻拉开了失态的少女，“怎么了？”
　　“我……”终于还是在他的眼神里软化，安平诺诺地垂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委屈地道：“你明天便要娶我了，现在……现在还要去看刘……你七哥么？”
　　齐儿愣了愣，却是笑了，宠溺地揉了揉安平的头：“你是吃醋了？”
　　安平钻进他怀里，羞赧地点头。
　　攸齐抚着她的头发，低低地嗓音有些嘶哑，“前日听说他身体不适，已经搬进宫里去住，我们三个的事情你也知道，现在……他大抵已经和皇上在一起了。我只是想去看望看望，没想让你难过，对不起。”
　　安平心里猛地一跳，赶忙将脸埋进攸齐胸口掩饰好自己的表情，半晌才闷闷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吃醋。你等一等，我去换衣服，我陪你一起去看他。”
　　少女抬起头时，下唇都咬出了一条红线，强作不在意的模样看得攸齐心里一软。
　　“罢了，明日他也会来主婚，见不见也不在这一时。时候儿也不早了，去休息吧。”
　　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见攸齐的心已经转回了自己身上，又拉着他说了会儿话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房。
　　越王早已命不久矣，又岂会在宫里呢？怕只是用来瞒他的言辞。掩上房门的时候，安平想。
　　只是，这是自己留住他的最后机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么……

　　第十三章

　　翌日，齐王府中张灯结彩，满堂喜庆。
　　当朝九王成婚，又是两国联姻，自是极近奢华之能事，单是喜堂装饰用的便是三尺高的东海血珊。西陵国使者不远千里赶到，王室贵族纷至而来，府前亦是百姓云集，领了赏子仍流连不去，只等着文武双绝的齐王爷与传闻倾国倾城的西陵公主夫妻礼成时能接些喜糖沾点喜气，换来一年好运。
　　这日的吉时定在黄昏，正午时分君王便遣使而来，锣鼓震天，足套的皇族仪仗，恢弘无比。满城的百姓已兴奋地不能再兴奋，皆道王爷公主乃绝世佳偶天作之合。
　　然而，有人似乎无心欣赏这些热闹。
　　“王爷？王爷！”
　　管家躬身唤了好半会子犹不见攸齐回神，不由放大了声音，直到他终于将视线从厅门收回，才恭敬道：“王爷，您快些进喜堂吧。”
　　是吉时到了？耳边听到管家说的话，犹不肯移步。
　　“再等等吧……”
　　“王爷……”管家为难地摇头，“吉时已到，宾客和公主都在等着哪，您看……”
　　二人身后便是喜堂，宾客欢笑之声不绝于耳，眼前正是夕阳西下，离府门尚有几近院落亭台，稀稀落落地几个玩闹的孩童。
　　已经这时候了，他怕是不会来的了……
　　寂寞的男子微不可见地敛了敛月眉，转身时却已换了一副淡笑地恭谨神色。
　　“走吧。”攸齐道，率先走进了喜堂，衣袍殷红，随风而动，美胜夕云。
　　“王爷！”
　　小侍女惊呼出声，看着眼前的情形吓得呆了呆，赶紧扔了手中物事上前搀扶。
　　“珠儿，小声点……咳咳……”攸越咳得身上都是血迹，扶着木桌想要站起，手脚却不肯配合，摔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却还是宽慰道，“我没事，快拿些干净衣服来……咳……你方才一叫，空隐大师又要吓来了……”
　　珠儿直摇头，泪痕肆意，一边扶他躺会床上一边拿着帕子去擦那些深红色的血迹。血看着不多，却怎样都擦不掉，濡湿了白帕，殷红一片。
　　“王爷您等等，珠儿去唤人来！”
　　“珠儿……”话音还未出口，慌乱的小侍女已消失在竹屋门口。
　　攸越无奈地摇摇头，又咳了几声，才认命地靠在榻上。
　　……手里紧紧地攥着截锦带。
　　保护地再好，锦带上由是不可避免地沾了几滴血渍。可除此之外，它的色泽一如既往，蓝若晴空，暗绣花纹依旧清晰可见。
　　这是这次悄悄出来时，他从越王府带的唯一一件奢华之物。
　　昨夜晕倒时，空隐大师匆忙赶来便说过，再不可胡思乱想，否则连这几日也撑不过了。
　　可是怎么能不想呢？那月眉少年每日入梦，每每含情脉脉，言笑甚欢，几日梦来，却已长成青年模样，多了眼中戾色，多了掩盖了半张脸的伤疤，多了……一个爱之至深的妻子。
　　“咳咳……”
　　不过多几日，若只是为了多活这几日就阻止他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那会怎样难耐？
　　苍白的手缓缓抬起，将断裂的发带送至唇前，轻轻地、轻轻地触碰。
　　攸越浅浅的笑了，笑得好美，连那淡眉烟眸都好似回转了些生气，美得让一直立在门口阅尽人间沧桑的老和尚都禁不住为之拧眉，掩面而泣。
　　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了么？空隐无声落泪，直面着西下残阳，第一次怨恨起他的佛祖。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众生平等，所以，连一次徇私也使不得么？
　　他自负精通医理，却连一个孩子的性命都留不得了。
　　这些日子，皇上搜罗了天下奇药，连那些传说能起死回生的仙家之果都设法得到，毫不吝惜地送到东陵寺，他都使了来，却无一能拖住攸越身上的毒。
　　而今，他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大师……”珠儿跟在他身后，强忍着泪，梗咽地道，“您还在等什么，快进去看看王爷啊！”
　　“小丫头……老衲……老衲……”实在说不出口了，只能化作几个简短的摇头。
　　小侍女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往外涌，紧紧地拽着空隐的袖子。
　　“大师，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大师！大师！救救我家王爷吧……珠儿求您……”
　　“大师？珠儿？”
　　空隐被她晃得心酸成一团，却不忍心拂开她，甫听得门内一声轻唤，才发觉方才的动静大了。
　　珠儿赶紧擦了泪，匆忙进了屋，一路小跑到攸越床前。
　　“王爷，珠儿在这里！”
　　攸越见她强装出的坚强，苍白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珠儿，贴身侍女那么多，知道我为什么只带你出来么？”
　　小侍女低下头，露出纤瘦的后颈，“珠儿不知。”
　　攸越轻轻的声音半是纵容地道，“因为珠儿是最懂事乖巧的。”
　　珠儿倏地抬起头，见王爷眉眼含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溢出。
　　“乖珠儿，不要哭。来，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珠儿忙不迭地点头，泪水却丝毫抑不住。
　　攸越见她答应了，这才递出手中紧攥的发带：“好珠儿，你能把它缝好么？”
　　发带像是被扯断的，断口极不整齐，几乎不可能修复了。珠儿一看便知，却忙不迭的点头，生怕王爷失望。
　　或许，可能，在断口上绣些回纹，能多少修复些……
　　攸越的眼中尽是欢喜，“好珠儿，快去吧，我都等不及了。”
　　珠儿咬着唇，恋恋不舍地看看攸越，又看看跟进来的空隐，实在承受不住攸越眼中的期待，拿了发带下去了。
　　烟眸里染上了淡淡的疲累。
　　“大师，就在这两天了吧？”
　　没有任何隐瞒地必要及可能了，空隐沉默地点头。
　　“这些日子，劳大师照顾了。”攸越浅浅地道，抬手指了指书桌，“我去了以后，皇上若要追究，便将诗集下的信交给他吧。”
　　和尚只是点头，心下却为他如此顾虑自己心疼不已，又为他话里的镇定心酸不已。
　　“大师，”攸越见他神色已然带了越来越重的哀戚，难得的有了些俏皮，“子覃他们还没回来，您扶我去泛舟吧。”
　　小屋的竹林后便是汪湖水，湖极大，水却极浅，这几日攸越也是常去的。
　　只是现在……
　　空隐看看渐浓的暮色和攸越外袍上的斑斑血迹，咬牙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湖水清澈，沙石可见。随着最后一抹残阳隐去，星辰在暮色的陪衬下愈加的明晰。
　　恍惚有些薄雾。
　　攸越轻轻地靠在竹筏上，笼在雾中，模糊了白袍。
　　水声随风而起，清晰可闻。依稀还有倦鸟迟归的啼鸣。
　　这样真好……
　　任由竹筏在水上漂浮，他阖上眼，蜷进温暖的披风中。沾了些雾气，眼睫上竟微微的湿了。
　　空隐在岸边看着他，凝视久久，也不过垂头执珠，唱了声佛号，不忍心打扰半分。
　　很多时候，明明连看着都心痛，却无法用什么方法安慰排解。佛家讲普度众生，苦海无涯，总劝人远离红尘消弭凡心，只是没有拿起过才那么容易放下。他是出家人，只知城钟暮鼓，心无杂念，懂不了什么情情爱爱，无法有切肤之感。
　　却像疼寺院里的那些孩子那样，看着眼前的人一点点失去生气，终是心头哽咽。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甚是急促，空隐一转头，见攸越不知何时已安然睡去，忙放轻了脚下，迎向来人。
　　却是洛晖。
　　“怎么？”
　　洛晖满头都是大汗，神色惊慌，空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主子在哪里？皇上方才去了东陵寺了！”
　　什么？！
　　东陵寺厢房里的不过是空隐找的一个小和尚，如今皇上亲临，什么幽居养心的借口便通通不管用！
　　计策被拆穿倒是其次，众人苦心带攸越来此，不过为顺他的心思好将养身体，而今皇上如是发现他根本不在东陵寺，心焦之下大举搜寻，如今的他根本经不住这番惊扰。
　　“大师，怎么办？”
　　“莫慌。”空隐稳下洛晖，迅速到屋内取了攸越所说的信件，道，“你留在这里照顾越王，我去见皇上。”
　　拜过堂，敬过宾客，自然是回到洞房与新婚妻子温存了吧？
　　被灌得有些醉意，脚下像踩在云端，眼前所见都有些不真实。
　　真的成婚了？馨儿以后便是要与自己携手一生的妻了？攸齐犹在茫然，恍恍惚惚地接过喜杖，见侍女们娇笑着退下，怔忪地站在原地。
　　红烛摇曳，新娘安静地坐在床榻上，只等着被他掀开盖头嫣然一笑。
　　紧张的少女十指绞缠，胸口微微起伏，想脸上也是红晕一片。
　　攸齐踌躇着不敢上前。
　　现下，总有种错觉，那鲜红的盖头之下，是张温柔的脸，眉目清淡，烟眸含情。
　　那人扮作女子的时候，美得让人心神荡漾，魂魄飘扬，添了御赐的凤冠霞帔，又将如何惑人？那个人，坐在床榻上，要成为自己的妻时，又会又怎样娇羞的表情？
　　怕打破这近乎梦境的幻念，攸齐轻轻地、轻轻地坐到了新娘身边，温柔地拥住瘦削的双肩，轻柔的吻隔着盖头落下去，近乎呢喃：“我想你……想的好苦……”
　　语未成缄，泪已千行。
　　怀中人倏地一僵。
　　强作欢笑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齐哥哥，馨儿也好想你。”
　　不是他……
　　攸齐苦笑着放开安平，揭开了红盖头。
　　女子真的很美，垂头时，凤冠上的金步摇吻着娇红的脸颊，引人一亲芳泽。
　　可是，不是他……
　　安平见他怔在身边，再也顾不得羞赧，素手轻移，一只满斟的玉杯便送到了攸齐眼前。
　　“齐……夫君，该饮交杯酒了。饮完酒，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攸齐接过酒杯，正要饮下，又被安平拉住了袖子。
　　“交杯酒不是这样的。”安平强笑道，拉着他执杯的手与自己的相交缠，示意他将酒喂入自己口中。
　　攸齐看着安平的脸，蓦地手一抖，杯盏便脱手而出，满盏琼浆悉数泼洒到了安平的胸口。
　　“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安平的衣服，却未留神她眼中异样的神色。攸齐道歉的话还未说完，已有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然后，掌心下的酥软便清晰地传至脑中。
　　“衣服湿了，夫君……帮我脱掉吧……”
　　软软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只手便引导着他的，解开衣带，露出粉红的裹胸。
　　该来的总是要来，何况这段婚姻一开始是自己所选择？
　　可是……
　　“夫君，只有我会好好爱你。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安平轻轻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随着这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攸齐的眼里也带上了微微的恼。
　　是啊，刘攸越已经抛开自己去爱别人了，自己为何还要为了他辜负深爱自己的人？他可以爱别人，我又为何不可？！
　　思及此，便再没有顾及。不用安平提醒，攸齐已经吻上朱唇，放肆挑拨，双手自然而然地拨开安平的外衣，顺着滑腻的肌肤往下……
　　“皇上驾到——”
　　小太监的声音还未唱完，房门已被人“嘭“的踹开。
　　床上的两人赶紧分开，所有的动作却早已被来人看进眼中。
　　攸齐从未见过这样的攸铭，好久才回过神，冷淡地下跪行礼。
　　攸铭睚眦欲裂，双眼血红，一向注重帝王风范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滔天怒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暴虐的气息，见攸齐行礼，竟冷笑出声，不顾有人在场，抬脚就将他踢翻！
　　“齐哥哥！”安平尖叫，慌忙扑过去查看攸齐的伤势，连临时披上的外衣滑下肩背也管不得。
　　额角撞在柜上，青紫了一大块，尚有血丝渗出。原本的妒意瞬息转为怒火。
　　“臣弟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错惹皇上不快。”
　　冷冷的声音，恨恨的眼神，还有执迷不悟的话语，成功地让攸铭愈加地光火。
　　“你不明白？哈哈……”他哑然失笑，眼中的红光却越来越浓，陡然一声尖利的铁器摩擦声，却是攸铭拔出了随身的佩剑，“那朕便废了你，看你还明不明白！”
　　“皇上息怒！”攸铭身后的跟来的几个臣子骇然失色，一众跪下道，“皇上，齐王乃西陵公主的夫婿……”
　　“滚！”帝王一声怒喝，已有侍卫上前，识相地拖下众人，一并消失地干干净净。
　　攸铭看着那个急忙护到攸齐身前的娇小身影，不屑地笑：“你觉得你能保护得了他？”复又看向刘攸齐，“你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懦夫，可笑却有人为你如此！”
　　攸齐心里忽然一阵恍惚，刚要拨开安平问个究竟，却已听身前的女子强作镇定地开口。
　　“是刘攸越？他……死了？”
　　宛若惊雷劈下，屋内的两个男人都是一怔。
　　齐儿骇着，软在地上，发不出一丝声音，似乎还未理解她说的话，又似乎惊奇这样的话怎么会出自她的口中。
　　攸铭仰面而笑，像是听到什么最好笑的话，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沉，仰着头捂住了眼睛，口中冒出来的都是破碎的音节，连宝剑都轰然落地。
　　笑够了，只从怀里掏出封泪湿的信，砸在齐儿脸上，一字一顿地道：“这是他给我的信，你若看不懂，便是他的遗书，你若看懂了，或许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言尽于此，尔等……”他看了安平一眼，威胁轻视鄙夷之色现之眼底，“尔等好自为之！”
　　说完话，再不肯看他二人，大步远去。
　　一直出了王府，上了轿子，才疲惫地掩住脸，无声而泣。
　　空隐的话言犹在耳。
　　他想见的不是您，见了便是叨扰，为何不让他见相见的人呢？
　　越儿啊越儿……你至死，想见的人都是他么？
　　可他，又如何能懂你？

　　第十五章

　　呆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攸越亲笔的人，迫不及待地展开了信件。
　　瘦长的字迹，清秀如竹，恍惚竟能听到那人用温和的嗓音念出。
　　“皇兄在上：
　　臣弟攸越俯身敬启。
　　人生无常，臣弟仰仗皇兄二十余载，而今天不假年，臣弟无余福侍奉兄侧，兄当以国事为重，切勿挂念。臣弟唯有几事相与，望兄深思。
　　其一者，六国之势久矣，天下安和百年有余，而兄今兴兵，若此番胜后战事未停，实乃分久之兆，兄当慎行，取养国之道，行渔翁之策。
　　其二，朝中局势已稳，然党派之争未断。臣弟身后，已将暗部悉数交与攸原兄长，兄当物尽其用之。
　　其三，遥国使者去而复返，仍留于京城之中刺探，离翟此人，实乃大患，若兄未见其身死，便不得宽心，臣弟查此诸人与离翟暗中仍有通络，兄可以此去除大患。
　　其四，齐王结党营私，窥伺皇位已久，虽未付诸行动，而今亦暂为安分，然臣弟恐其再生不臣之心，行诸般恶事，恳请皇兄务必削除刘攸齐王位，令其携家眷财产迁往洛阳，终身不得入京畿。
　　尚有臣弟私自离开东陵寺，往住落幽谷一事，实乃臣弟倦怠红尘，身心皆疲，不欲为人叨扰，而今没于此处，皆为臣弟所喜，愿皇兄勿迁怒他人。
　　二十载厚爱，臣弟无以为报，叩首再拜，望兄珍重。
　　弟刘攸越当此绝笔。”
　　囫囵着扫完信，至末尾处，攸齐已失去所有的力气。
　　臣弟刘攸越当此绝笔……他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却独独瞒了他一人。
　　他快死了？怎么可能……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死？生死一线的战场，诡谲不定的遥宫他都逃过了，怎么可能会死在自己的国家，死在最疼惜他的两个人的保护之中？
　　不……他没有疼惜他……他对他……
　　而今想来，那日攸越吐血，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自己那么做，会不会就这样让他伤势或者病情加重？！是了……一定是……否则攸铭断不会那般生气……
　　可是那个人……攸齐咬着唇抚摸着攸越的字迹，心里一丝丝抽痛。
　　他至死还想着自己……
　　他如何不明白，这些年，自己做的事，若不是有他在，攸铭如何会饶过他。连攸铭都亲口说过，若不是攸越护着，自己早已死了千万回。战争若起，攸铭终是会兴兵统一诸国的，那时，没有他，自己只怕会成为攸铭第一个献祭的对象。带着家众被贬洛阳，哪里是贬谪，是将他送到了大哥攸原的羽翼之下啊！
　　原来他心里一直都有自己，一直都在想着让自己如何才会更好。
　　逼自己离开他……是怕自己会伤心么？
　　越！他在哪里？！
　　落幽谷，落幽谷在何处？
　　攸齐发疯般地想要冲出门，却被紧紧地抱住了腰！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准你去！”
　　这个女人……
　　攸齐看着安平，眼中从未有过的清冷。她明明知道攸越危在旦夕，却这般自私，不告诉他，不准他离开。
　　“你是我的丈夫，”安平哽咽着，受不住他陌生的眼光，泣不成声，“我喜欢你，我不要你为别的事牵心！”
　　“是么？”冷淡的音调，包裹着冰冷的愤怒，“难道这是为我好？”
　　一字一节若敲在心上，安平抱紧他，不管不顾哭喊出声：“他说你喜欢我，可是你明明对他有情，若你回到他身边，我又如何能比得过他，再让你回来？！”
　　“你哪里是喜欢我，从头到尾，这个婚姻就是一场闹剧！你不过是想用娶我的方法去忘记他，现在你知道他时日无多，他深爱你，你就立刻回到他身边！”
　　“只有我！只有我傻傻地喜欢上你，以为你真的会对我好！”
　　攸齐只是冷冷地掰开安平的手，踏步而去。
　　“你喜欢的人，只有你自己而已。”
　　安平跌坐在地，看着那背影融入暮色，犹难回神。
　　向她的父皇求婚的人，她第一次喜欢的人，让她罔顾公主的尊严的男人，说她只喜欢自己？好可笑……
　　她终于笑出声，却比哭泣还要辛酸。
　　谷中的凉气愈加的浓重了。
　　繁星漫天，四下里亮得很。偶尔可以仰头，竟能窥见不少陨星。虽非福兆，却是极美的。
　　中途已经被珠儿洛晖唤醒过几次，添了件狐裘，又在竹筏四角点了烛，被他一一灭了。
　　灯光实在不如星光让人分不清梦与真。
　　睡了好久，梦里还是这几日和齐儿夜夜相见的地方，而他左等右等，却一直未有人入梦。
　　是因为没有它在，还是，今夜他入了别人的梦呢？嘴唇轻拂过珠儿修复的锦带时，攸越恍惚地想。
　　齐儿的新婚，亦是他的生辰。或许，还是他的忌日。
　　便是撑……也要撑过今夜，至少，不能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留下灰暗。
　　许是大限将近，这几日竟恢复了六识。攸越却只觉得更加难过。
　　因为，会格外敏锐地察觉到寒冷。
　　不知何时进了梦。或许不是梦中，只是薄雾渐浓，星光熠熠，模糊了所有。
　　湖中凉意重重，还未等他裹紧衣袍，模模糊糊已经有温暖的胸膛贴上，包住他瘦削的身体。
　　未见其人，已觉出他熟悉的气息。攸越熟稔地靠紧他的怀，唇角含笑：“今日好迟，我还以为你不肯再入我的梦了……”
　　攸齐被他星光下的笑容迷了眼，听着那话凄凉无比，眼眶湿着，只轻轻“嗯”了声。
　　纵是夜里，也能看得出他清减了太多，手下摸到的尽是骨头，只怕是连魂魄都一同消减了。
　　攸越安详地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唤他的名，看他低下头，笑意满满地送上了手中的物事。
　　“昨夜答应过你缝好，托了珠儿做的，只可惜溅了血，还未洗净。”
　　攸齐看到他手中的锦带，终于哑然，再难说出一句话。
　　摩挲着锦带，见中间的回纹绣针脚细密，心里软成了一片，见尾端几滴暗红色的血，心又皱成了一团。
　　攸越却还有闲心道：“回纹锦字，相思呈伊。珠儿倒是玲珑的很。”
　　此时的攸越，天真的像个孩子。
　　攸齐吻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许是白日里想你，心里有些闷，又累了些，咳了点血。”
　　坦诚的让攸齐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攸越。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唯有梦中才会出现了。
　　“越，你不想我和安平成婚么？”
　　烟眸闪了闪，攸越苦笑了声，将自己埋的更深。
　　“怎么会想……”
　　“那，为何要将我推给她？”
　　“你说过，你喜欢她……我总不能陪你多久……”
　　攸齐将脸埋进了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地亲吻着攸越白皙的皮肤。
　　“现在呢？你心里真正想要的呢？”
　　“我想要的？”水色的眸子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是，你想要我怎样对你？连梦里也不愿说么？”
　　“不是不愿说，是怕你觉得我太自私……”清和的声音有些委屈有些羞涩又有些惶惑，变得含糊了，“我想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只想着我念着我，不要……不要和安平一起，永远只喜欢我……”
　　原来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么？原来，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只愿自己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么？
　　“那，死呢？也要一起的吧？”
　　“嗯……若只有我一个人去了地府，会再也看不见你了……”攸越凝视着他道，“齐儿，你会嫌弃我自私……和龌龊么？”
　　“哪里会自私龌龊……”攸齐对上他的眼光，轻轻地吻下来，“我恨不得将你和我绑在一起，生时形影不离，死了魂魄不分，便是来生也要纠缠你生生世世，岂不是比你更加自私龌龊？”
　　“齐儿……”眸子里含了水色，攸越勾住了攸齐的颈，贴着他的脸颊，这才安心地闭上眼，“若你真的是齐儿，不是一场梦，那有多好……”

　　第十六章

　　“齐儿……”眸子里含了水色，攸越勾住了攸齐的颈，贴着他的脸颊，这才安心地闭上眼，“若你真的是齐儿，不是一场梦，那有多好……”
　　就会……真的永远一起了……
　　有多想告诉这个人自己是真实的呢？想推开他，想看着他的眼睛，想告诉他我是齐儿不是你的梦，想疯狂地亲吻他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爱他。
　　只是这个人是攸越。即便是说出心声，这个人也永远只会在梦里悄悄地说。让他知道自己在陪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他死，他不会觉得开心吧？
　　何妨瞒着他呢？反正……齐儿搂紧攸越，偷吻他的眼角，浅浅地笑，反正他会陪着他一起，黄泉碧落，永不分离。
　　“越，我好想好想听你唱曲。”
　　“唱曲？”素衣的美人因齐儿的要求微微苦恼了起来，“我不知道唱什么好。你小时候不是不好乐音的么？”
　　“现在喜欢了。”星光闪在攸齐的眼中，点点璀璨，“你喜欢什么，我都喜欢。唱吧，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
　　小小的竹筏荡到岸边，一荡一荡地点着湖边的石块。攸越纵容而笑，放松地靠在齐儿身上，望着漫天的星，随意地拨着竹筏下的湖水。直到攸齐实在等不及，面上都有些焦躁了，才用额在他劲边蹭了蹭，轻启薄唇，唱起那首古老的曲子。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最想听的话化作美妙的乐曲从心仪之人的口中浅浅吟唱，四目相对，柔情百般，缠绵缱绻。攸齐俯身吻攸越的眼角，轻轻地如蜻蜓点水，却想收尽他眼中的爱意。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湖边竹林，好似也带了羞含了怯，在微风中摇动着，沙沙的声响惊醒了伏在叶下的小虫。几点萤光轻舞而出，追逐着，追逐着，飘上夜空，与满天的星融为一体。萤动，星动，恍惚里，细碎的星便似要飘下凡间，与那调皮的萤虫一同笑闹男子脸上的红霞。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心悦君兮……”
　　清逸之声拔得极高，攸越却忽然停了口，怔怔地看着齐儿，泪水毫无预兆地滑出了眼尾。
　　心悦君兮君不知……
　　泪水越来越多，竟停不下来。
　　想到直到最后，梦外的齐儿都不知道自己一直爱着他，便觉得心痛如绞。
　　齐儿慌了，手忙脚乱地吻着攸越的眼睛，试图吻掉那些苦涩的泪，却怎样都吻不掉。抱紧了攸越，才发觉他全身都在发着抖。
　　这才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为何落泪。
　　在他心里一直像擎天树一般坚强的越，只要一想到和他有关的事，也会这么惶然么？
　　“越，”齐儿温柔地安抚攸越，见他像孩子一般地躲在自己胸口不出来，不禁笑出了声，调侃似的问：“你很爱我，是不是？”
　　没有回答，攸越还在无声地啜泣，胸前的湿意也越来越浓。
　　他不再阻止，只是轻轻撩开了怀中人衣衫的下摆，右手探入衣内，捉住一个柔软的器官。
　　攸越一惊，从躲藏的地方弹出，惊愕地望着齐儿。
　　恶劣的人恶劣地笑，一手抬起攸越泪眼朦胧的脸，便是深深一吻，吻罢才问：“以往梦见我，我会做这样的事么？”
　　说话时，右手仍不规矩地动了动，惹来攸越一声轻喘。
　　“原本不想告诉你，却见不得你伤心。”见这人还是愣愣的不敢相信，攸齐笑笑地抱他坐回了自己腿上，“我是你的齐儿，不是你的梦。越，是我，我来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同生同死，我要——”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时，攸越霍然站起，面色有些发青，眼神却是极冷。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嘶哑的吼声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湖边伸出的巨石，只怕人已跌倒在水中。
　　只是几弹指，孩童般的男人就变回了大洛越王？指尖抚过火辣辣的脸颊，攸齐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强装出的表情有多么脆弱。
　　月眉舒展着，攸齐几步上前，将有些发冷的手放到另一边脸上，无视攸越憎恶的眼神，径自捉过他的腰将人卷进怀里，眼角都含了笑：“打吧，但是打完了我要听你说你爱我。”
　　攸越没有动，只是狠狠地瞪着他。
　　“我忘了你身体不好，我自己来吧。”齐儿退几步，站到岸上远一些的地方，笑容没变，抬手便朝着自己的脸扇去，一掌下去便是几道红痕，当真毫不留情。
　　左脸肿了，便换右颊，到后来，攸齐的脸上到处都是斑驳的红印，交杂着跨着半张脸的黑色毒痕，可怖之极。
　　心里发紧，一抽一抽的疼。攸越终于上前，却还是顶着张冷漠的脸强作不在意：“你在这里扇给谁看？我不会……”
　　剩下的话语已经被另一张唇吞没。
　　攸齐的舌在攸越的口中肆意地撩拨，根本不害怕他会狠心咬下。将人压倒在松软的岸边，手探进他的衣袍抚摸着想念已久的肌肤，无力的反抗几乎可以忽略。
　　欺负够了，才抱攸越坐起，箍着他的手，浅浅地道：“越，世界上我只怕两件事，你不爱我和你伤心。会让我比死更痛苦，你明白么？”
　　烟眸散乱，慢慢地转向他。攸越似乎还在考虑自己要怎样做，只是他的脑中早已乱成一片。
　　攸齐存心想让他更乱，再度袭过颤抖的红唇，将脸埋到攸越的颈窝轻吐鼻息，喑哑着质问：“你真想将方才的一切当作梦么？可是我不想，怎么办？”
　　“我……”攸越抬头，却只看到齐儿脸上斑驳的印子，心里再也硬不下来。
　　“你什么呢？你只会让我难过。”知道什么最能打动眼前人的防线，齐儿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笑容中的苦涩一点点显露而出，“你只会自以为是地推开我，从没想过我离开你会比死还难受吧？这一次，你若是还要推开我，不如亲手杀了我吧。”
　　“齐儿……”苍白的手指抚上攸齐的脸，攸越咬着唇，倔强着不肯放下面具，却也没有再挣扎，只是问：“痛么？”
　　“痛，好痛，可是我心更痛……越，还记得风火关你对我说过的话么？”抓住伸过来的手，又是一记猛药抛下，“你说不再离开我，你忘了么？”
　　“我……对不起……我……”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往外涌，腐蚀了所有强装的冷漠。
　　“越啊越，你怎么不明白，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真正地活着，没有你，我连行尸走肉都比不上，又哪里会开心？”攸齐搂紧他，终于可以露出一如当初的调皮，贴着攸越的眼，任性地要求：“越，吻我吧，我想要你吻我。”
　　浅眉淡眸早已被泪水模糊，竟还看得出那极轻的笑，“……你肯定么？齐儿……我若吻你，你便真的要做到我方才说的那些了。”
　　还有哪一刻比得过此时的欣喜么？齐儿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肯定，我确定。从此以后我只会喜欢你，我会陪你上天入地同生同死，永远和你——”
　　在一起……
　　凉凉的唇贴过来，心也开始悸动不已。仿佛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
　　竹露清风，流萤霜星。湖波水草，砂石流光。
　　相拥而吻的两个人，久久没有分开。
　　直到那个慵懒的不速之客打破这片静谧。
　　“夜深人静，真是偷情的好时候。刘攸越，你也这么认为？”

　　第十七章

　　“是你！”
　　是那个梦魇般的声音，至死都无法忘记的声音……他竟然还活着！
　　“离翟？”越在发抖……攸齐的眉紧紧拧起，他低头看见攸越苍白的脸色，不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全身戒备。“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我想来，便来了。”声音的主人淡淡地说，从竹林投下的阴影里走出，“刘攸越，为了你，我可真费了好大力气呢。”
　　冰冷的绿眸，不羁的黑发，暗黑的锦袍，唯一不同的，只是那张划过左颊的狰狞伤疤。
　　“很惊讶？”男人淡笑，一步步走近，“不是应该欣喜么？我没死，你身上的毒也有机会解开了，不是么？”说话的同时，男人的食指极尽挑逗地滑过下唇，似乎回味起了下毒那日尝到的美味，见攸越羞怒地双眉紧蹙，不由大笑出声。
　　攸齐听他说攸越身上的毒可以解开，一时间竟忘记了仇恨，几乎出口问询，被攸越紧紧拉住。
　　“我不会同意你任何条件。”攸越极力压下怒气，平静地道，“我不知你如何能来此处，但你既已出现在我洛国之内，便休想全身而退！”
　　离翟唇角一勾，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笃定地道：“刘攸齐胜不过我。如果你指望其他人……那两个护卫和屋里的侍女都被我打晕了，这里似乎也没有别人，看样子你是无法不让我‘全身而退’了。除非……”他忽然伸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抬起攸越下巴的动作，“美丽的越王愿意再施一次美人计将我迷得神魂颠倒再下手？”
　　攸越几乎站立不稳，被攸齐紧紧抱着才勉强立住。
　　怒火再也抑制不住，将心爱的人放到石边，攸齐空拳便挥了过去。
　　“齐儿回来！你打不过他！”
　　夹着十足内力的拳头挥至离翟面上，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双指化剪，将齐儿的力道引偏，侧腿踢了过去。攸齐勉强躲过他的招式，正要再行攻击，忽觉颈边一凉，一柄寒气十足的宝剑端端正正地架到了肩上。
　　两招……仅仅是两招他便受制于人！
　　“没有武器也敢近敌人的身，刘攸越，你就是这样教他的？”
　　“放开他……”攸越撑着巨石站起，一步一步艰难地移过来，怒视离翟，“你的目标不是我么？”
　　眼角瞥到刘攸齐又有什么动作，离翟迅疾地点上他的穴位，这才放心地迎到攸越身前，“你也知道我的目标是你？那你也知道我来找你究竟为何了吧？”
　　太过厌恶离翟的味道，攸越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却被他发觉，转瞬便被一只手钳住，拉到死敌的面前。
　　“你就这样恨我么？”
　　攸齐双眼冒火地瞪着离翟箍住攸越的手，却说不出话，心里早已将离翟砍了千百回，只怕他又对攸越做出什么事来，急的满头都是汗。
　　看一眼齐儿，攸越忽然笑了，轻轻地道：“离翟，你可以杀我们了。”
　　碧色的双眸忽而爆出森冷的寒意。
　　“你宁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为何要与你在一起？”烟眉轻拢，攸越根本不看他，只盯着齐儿的眸子道，“和我喜欢的人一起，生死又有什么关系？”
　　攸齐回望着他，眼中是一样的情深不悔。
　　被二人眼中的神情刺到，碧眸冽得更深，眼白处却起了微微的血丝。
　　恍惚有无尽的哀伤从那里涌出。
　　四周的薄雾愈加浓郁，攸越不解地看着离翟，有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一度习惯呼风唤雨主宰他人的离翟。
　　“刘攸越，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
　　此时的离翟，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
　　再高傲的王者，也会有穷尽一生想要留住的人。
　　可当他费尽心思离开战场来到洛国找到这里，抛却了所有只为了眼前这个人时，却忽然发现，他们之间，那鸿沟般的距离从未缩短过。
　　看了一夜，直到看到他与心爱的人在夜空下拥吻终于忍不住打断，心却未因此停止抽搐。
　　是被那段梦一样的日子迷惑了么？那几天，他装疯卖傻，将自己当做刘攸齐肆意亲昵，便真的以为自己会被他所爱？还是，以为亲手杀死他便封存了不该有的爱情，终日恍惚后忽然得知他仍在人世的欣喜太过狂热，才终于让自己毫不理智地抛弃江山只想救他让自己的爱得以延续？
　　不晓得，不晓得……只晓得，自己爱上了这个人，不可自拔……所以，会嫉妒，也会受伤……
　　王者从来都吝啬于将伤口暴露在他人面前，对着这双眸子，他却忍不住。想告诉他什么，哪怕只透露一点点……
　　攸越忽然不忍直视他，却还是坚持道：“离翟，我不需要你救，也不会答应你什么。”
　　“刘攸越，你倒真是绝情。”离翟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良久才寻回往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潇洒，终于松开了手。
　　不是没想过再羞辱他一番，却知道，那只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那么，就当我今日没来过。你们两个想要一起死便——”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停下，趁着对面人松懈的半刻，离翟一记手刀劈过，攸越便软软地跌在他的怀中。
　　齐儿霍得瞪大眼，看着离翟的眼神中充满着警告。
　　“别这么看着我。”横抱着攸越跨步到攸齐跟前，离翟勾唇苦笑，“我不想他死，想必你也一样。”
　　攸齐直视着那对绿眸，似乎想要看出什么诡计。
　　离翟只是一笑而过，道：“没什么好怀疑，我喜欢他，就这样。你瞪眼是什么意思，不相信？”
　　齐儿想说话却开不了口，示意他解开自己的穴。
　　不想他碍手碍脚，离翟只解了他的哑穴，直白地道：“如果你同意我救他，我就解开你的穴，等毒解了……你可以带他走。”
　　“如果我不同意呢？”
　　薄唇玩味地一勾：“我还是会救他，不过，刘攸越以后就是我的了，不管他愿不愿意。”
　　攸齐怒目而视：“你从来就不是言而有信的人。”
　　“那就看最后一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攸齐还是瞪着他，直到离翟不耐烦地转身欲走，才听到身后有人吼道：“离翟，解开我的穴，我跟你走！”
　　眉峰挑了挑，碧色的眸子里多了丝笑意，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他终于折返回去，解开攸齐的穴，将手上的人交给他。
　　“跟紧我，我可没有多少工夫等你。”说罢，人已施展轻功踏石而去。
　　攸齐紧了紧怀里的人，匆匆跟上。

　　第十八章

　　一年后
　　“老板！老板！不好了老板！”青衣小童慌慌张张地跑向内院，还未到门口，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
　　琴音戛然而止。
　　男子起身，扶他坐到石凳上，未等小童开口便猜到七八分，如烟淡眉拧成一团：“怎么，他们又在听雨楼闹事了？”
　　“嗯！”小童紧攥着双拳，满脸的义愤填膺：“这次砸了三张桌子，吓跑了十几桌的客人！小远还被他们伤了手臂！”
　　最可恨的就是这里！打架就打架，砸东西就砸东西，凭什么伤了我家小远！
　　“清和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语气仍是一贯的平和，然而那紧抿的唇已是男子发怒的前兆。
　　清和还怕主子姑息，皱皱鼻子，眼泪汪汪地浇着油：“老板，小远太可怜了，你一定要狠狠狠狠地教训他们！”
　　男子点了点头，人已飘然离去。
　　小童揉揉摔疼的地方，想到可以看到“恶霸”被自家老板教训的场景，心里已提前出了口恶气，也不顾崴到的脚踝，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远远地，攸越便听到听雨楼中传来熟悉的争吵打斗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声音已格外地清晰。
　　“别以为你救了他就可以跟着我们！赶紧滚回遥国！这里不欢迎你！”
　　“我为救他损失了一半内力，身体还伤着，连攸越都不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呵，连保护他都做不好，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嘭——”的一声，似是有人恼急扔出了张桌子。
　　“闭嘴！谁准许你这样叫他的！”
　　“攸越攸越攸越！等他来了我还要唤越儿呢，怎么，你打不过我还能阻止我怎么唤他？”
　　“谁说我打不过你！混蛋，有种我们再来一场！”
　　“呵，只怕你输了不认账。”
　　“呸，只有你这个遥国狗输了才会耍赖！”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又是一阵桌椅倾倒之声，间歇伴随着刀剑挥舞、二人互骂的声响。
　　立在楼梯上的人终于忍无可忍。
　　“听雨楼是茶楼不是武馆，你们都给我住手！”
　　二人打得正欢，一时间竟谁也未注意到这不算太响的一声喝斥，犹飞舞在上，四处波及无辜桌椅。
　　……好！很好！
　　攸越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处寻到池远，捧起他的手臂仔细察看了番，见只是轻微的擦伤便嘱咐他先回院中好生休养。池远虽木讷也看出不对劲，连忙告了辞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楼上只剩下那两个混球和自己，攸越也没了顾及，怒火中烧，一闪身人便到了二人中间。
　　攸齐与离翟的剑强行收住，生生停在攸越胸前背间。
　　“怎么不打了？”
　　两人都被这气定神闲的一问骇得一怔，再看攸越轻挑的眉梢紧抿的唇线已知不妙，强笑着收了武器，满脸的讨好。
　　“越……”
　　“攸越……”
　　“叫我做什么？你们倒是真厉害，这么一毁一闹，再过不了几天这里就门可罗雀了罢？也难怪，一位王爷一位太子，我这小小百姓怎么养得起你们！”
　　“越！”攸齐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你要赶我走？！”
　　攸越烟眸一冷，他便立刻噤了声。
　　“四哥的榜文还没撤，若你还要这样闹下去，我不介意打晕你交去官府换些银子冲抵损失的财物。莫担心，我自然会隐居他处，不让你们找到。”
　　攸齐赶紧扔了剑，装出乖驯的模样去搂攸越，却被他冷冷地推开。
　　“至于你，”攸越转向离翟，表情更加冷淡，“我很感谢你救我，但是离公子也别忘了我的毒是谁下的。现在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遥国新皇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离翟唇角微勾，碧眸含情，正要深情款款地表示自己以后定会谨守规矩，却被攸越一个冷眼凝在当场。
　　“你们两个，把这里打扫干净，三个月内不准动武，打杂的时间再加半年！”
　　降下惩罚，又有些不忍，攸越才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却窥到二人脸上来不及隐去的苦色，不由地又有些恼怒，又管不着离翟，只淡淡地道：“刘攸齐，十天内不准进我房间！”
　　“什么！！！！”
　　“哈哈哈哈……”
　　情敌吃亏就等于自己占便宜，离翟闷声大笑，瞥见攸越走远，很是同情地拍了拍攸齐的肩，愉快地哼着小调收拾起了残局。
　　只剩攸齐站在那里，委屈不已地咬着唇。早知道，就不要受离翟的挑拨和他打起来……
　　最终还是忍不住要去找越请求放宽刑罚，却只碰见一直趴在楼梯边看热闹地小清和。
　　攸越一贯最疼这个小孩儿，也许他去帮自己求求情十日之禁就能免了？想到这，攸齐连忙摆出笑，还没来得及讨好清和，清和已经扮了个鬼脸跑开去。
　　“哼哼，你活该你活该～谁让你碰伤小远哥哥～啦啦啦，老板让我告诉你今天没打扫完不准吃饭，哈哈～”
　　攸齐气的脸色铁青，又是一声巨响，缺了一半的扶拦已多了一条再禁十日的理由。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齐儿哀怨地看着书房墙上的字画，不停地感叹自己的凄凉处境。
　　孤枕难眠呐孤枕难眠……偏偏今夜的月儿又是那么圆那么亮，让人更难睡着……
　　木门忽然响了声，黑色的人影轻步踏入。
　　越？！
　　齐儿闻声惊起，还没叫唤出口已遭遇一番嘲笑。
　　“哈哈，刘攸齐你真机警，我只是来拿本书，用不着起身相迎。还是……你思春思到现在，孤枕难眠？”
　　离翟这个混账，我迟早要带攸越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你这张丑脸！
　　齐儿咬牙切齿地躺下，恨恨地翻了个身，打定主意不要被死敌嘲讽。
　　谁想离翟竟不肯罢休，在书房转了整整一刻，竟还敢来拍他的肩！
　　“滚开！”翻被怒吼，却被眼前的人怔住，“越？”
　　攸越吓了一大跳，镇定下来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冷么？”
　　“冷！好冷！”被那清淡的笑容迷失了魂魄，齐儿拥住他的腰，十分地委屈，“书房冻死了，现在都十一月了，越……”
　　“我拿被子来了。”攸越放下手中的棉被，替齐儿细细地盖严实，又抚了抚他的额角，“睡吧。”
　　“……就这样？”
　　攸越好笑，“不然怎样？”
　　“你……你不是来陪我的么？”
　　清淡的脸上晕起两抹红霞，幸而是夜里看不真切。攸越目光转向窗外，不走也不坐下，只是道：“你方才不是让我滚开么？”
　　“不是不是！我以为是离翟！越……陪我吧，我好冷……”半拖半拉地将攸越拐到被子里便一把拥紧，再也不肯放手，“越，这样暖和多了，你也是吧？”
　　“……嗯。”
　　半晌之后——
　　“啪！”
　　“刘攸齐，这是书房，你想做什么？！”
　　“咳咳，那个，我只是手冷，睡吧越……”
　　哎……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暖美人共，欲火焚身不得控……
　　“越……我明日回房睡吧？”
　　“……”
　　“越？醒醒……”
　　“……嗯？……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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