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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醉如竹》

正文 锲子

    月光清冷，透过枯朽断裂开的窗棂投身进来，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留下一明一暗的魅影。    破烂草席堆里，一个小小身影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墙角，偶尔的抽泣声细若蚊吟，仿佛饱含着极度恐惧和无助，“爹……若儿痛……”

    瘦可见骨的身子上，几块破碎的烂布根本遮掩不住那一道道青紫交加的新旧淤痕，有的还犹自暴露着撕裂开的柔嫩里肉，细细的血丝正顺着伤口，一点点往外渗了出来……

    “若儿乖……”男人嗓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隐藏在黑暗里的鬼魅身影，缓缓向草席上的孩童逼近，“过来……”

    孩童闻言惊恐抬起头，幽冷月光下，虽然随处可见青紫淤伤，却无法掩饰去那漂亮得，犹如陶瓷娃娃般的精致五官，长翘眼睫一眨，晶莹泪珠无声滑落——

    男人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孩童无助恐惧的表情，更加刺激得浑身上下一阵燥热，连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伸手粗鲁一拽，孩童跌落在草席上，唯一的几块烂布被男人从身上扯下随手扔在地上，尚未发育的身体就着月光，呈现在那双饥渴赤红的眼眸中。

    “啊……不要，好痛！”许久没有吃饱过的身体，无力反抗肆虐游走的魔掌，牵扯到未愈的伤口重又被撕裂，孩童嘶声叫喊，疼的直掉眼泪，“娘——”

    不耐烦一巴掌甩过去，瞬间，孩童细嫩脸蛋上又添一抹红痕，鲜红血水从早已乌青不堪的嘴角缓缓流出，沾染上男人手背。

    “不听话我打死你！”男人狠狠地咒骂着，脱下衣服急急扑了上去，享受着身下娇嫩柔软的触感，嘴里哼出的销魂呻吟，盖住了孩童低泣求饶的声音。

    突然，施暴中的男人闷哼一声，欲火高涨的身体倏然软了下来，扑倒在孩童身上抽搐了两下，一动不动了。

    孩童涣散的双眸反映着男人后脑上，正在迅速四散晕开的红色液体，蜿蜒如蛇般流淌着，滴到他的脸上，再慢慢渗进嘴里……

    哐啷一声，中年妇人任由手中铁器滑落地上发出沉闷声响，身体无力跌坐在草席边，浑浊混乱的眼眸似高兴又似绝望，又哭又笑的盯着不再动弹的男人，使得憔悴面容看起来十分的疯狂怪异。

    过了半响，妇人疯狂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变得空洞茫然，数秒钟之后又陡然用双手蒙住脸，“他是你的……儿子啊……为什么……”

    喉咙里咕咕几声之后，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滑落，“……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该死，你该死！”

    恩怨痴缠到最后，尽数化为毒怨的骇芒从无神双眼迸射而出，妇人脱下衣裳，一把抱过孩童胡乱包裹在他身上，踉跄送到门外，推开他，“若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忘记这里的一切，走吧！”

    摔倒在地上的孩童爬起身，挣扎着向妇人伸出双手，“娘——”

    “不要叫我娘！”妇人疯狂打断他，看到孩童受惊地缩起肩头，才又恢复了一丝理智，闭上眼，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虽然你爹这样对我，可是……我却抛不下了！若儿，能逃就逃吧，以后是死是活，一切听天由命。——不准回头，快走！”

    最后一声暴喝吓得孩童迅速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向前狂奔，直到气喘吁吁，直到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也一直听话地不敢回头，耳边只听到寂静夜空中传来娘亲一声声凄厉掺绝的笑声。

    不辨方向，就这样一刻不停地用尽所有余力往前跑着。

    能逃就逃吧！逃吧！快逃！

    泪，一滴一滴涌出、滑落，嘴里尝到的，却是血腥的味道，抬起头，双眸失神的望着头上冷漠无情的月光。

    清清的，冷冷的，却盈满了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幽幽的，血红色的

    ——无边暗夜。

正文 第一章

    满贯楼楼顶，屋脊宽不过四寸，左右具是青石瓦楞铺就的顶面，离地十丈有余，若是普通人走在上面，稍有不慎失足跌落下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然而这般狭窄危险的地方，此刻，却能见到一名灰衣男子正双手负于身后，沿着屋脊闲适地踱着步子。

    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极其俊逸柔美，夕阳温润照在他的身上，犹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虽然神情淡漠了点，远远望去，却依然俊美得仿若天人一般……

    只见他缓缓走到屋顶角落高高的镇邪石兽旁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闭着眼斜斜靠了上去。

    余晖清皎，映得四下一片清明，除了远处偶尔传来零星几声动物的犬叫以外，倒也显得十分安宁祥和。

    忽然，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一点小小的反应，极为快速地皱了一下眉头。

    仿佛配合他的反应般，一直静悄悄的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虽因离的远了而显得不甚清楚，但仍能隐约听出其中的凄惨无比。

    又过了半响……

    “唉呦~~~~~”又是一声不大不小的痛叫，灰衣男子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那么几下。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男子轻轻睁开双眸，眸光落处，却是前方不远处仍旧是空无一物的屋檐上面。

    不消多时，屋檐边有人影隐隐晃动，只见一名身着宽大的白色儒衣，怀中抱了一坛清酒的年轻公子，正顺着梯子慢吞吞爬了上来。

    这位公子抱着酒坛，脚下又是极不安全稳当的屋顶瓦楞，辛辛苦苦在屋顶上面前行，笨拙努力了半天，其间也不知踩破、滑落、摔碎了几块黍璃瓦块，终于爬到稍微勉强可以站定的屋脊中间。

    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略显狼狈沾了些许灰尘的绸制衣衫，好心情地抬头微微一笑。

    半空中，原本无心的目光不设防相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都是一愣。

    微暗光线下，白衣公子气质淡雅，白皙无暇的五官清逸出尘，即便是女子，也极少能有他这般夺目的美貌。

    有风恰在此时吹拂而过，撩起他的衣袂随之迂回飞舞，额边松落的几缕发丝，也被吹散在了空中，风止，又轻轻地落回耳髻，衬托得肌肤更加透明如玉……

    世间上，竟还有如此绝代之人？

    灰衣男子心中，有一瞬间的失神，在察觉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之后，不禁又微微皱了皱眉头，收回目光，继续闭眼休憩。

    白衣公子显然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想起跑到这屋顶上来吹风赏景，更没有想到，这人不但生的一副好相貌，还对自己这张向来惹眼的“倾城”脸蛋，没有啥大的反应，唇角轻扬，不由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难得仁兄有此同趣，一人不免孤寂，二人对饮如何？”扬扬手中酒坛，不管他依然闭眼假寐没有回答，自顾小心走了过去倾身坐下，打开封泥，从怀里取出只青玉雕做的酒盅，倒上满满一盅，仰头豪迈一饮而尽，“小可姓祈，单名一个轩字。”

    又是满满一盅，对着灰衣男子遥遥一敬，学他合起双眸，改成啜饮，细细品味起来，“唔——这酒乃是满贯楼楼主司徒双城酒窖里的陈藏，酒味醇厚，入喉甘冽，等到了腹中，却又如有烈火猛烧而起，令人回味无穷！……可惜时日略短，十年未到，后劲稍嫌不足！”

    灰衣男子恍若未闻，祈轩也不在意，一盅接一盅地慢慢品茗，喝到兴起，仰头对天轻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如此良辰美景，也不枉小可跌了数次才爬得上来！”

    不知是否错觉，灰衣男子面孔在这时，稍稍扭曲了一下。

    又是几杯下肚，带着三分醉意，祈轩低下头对灰衣男子浅笑出声，“兄台可知小可一介弱流书生，为何会搅进这武林中来？”

    一片寂静，无人作答。

    祈轩也不在意，双眸含笑，自顾说了下去，“小可宣州人氏，隔了这满贯楼不知几重山，几重水……唉！说来今年运气真的不是太好，半路遇到打劫的不说，那伙匪徒见色起意，不顾小可七尺男儿之身还要劫色，幸好一位大侠恰恰经过，危急关头救下小可。”

    一杯清酒下肚……

    “不料，唉……那位大侠早已身受重伤，临终前嘱咐小可务必替他送一件东西到满贯楼，小可受人恩惠，肝脑涂地也再所不辞，紧赶慢赶，走了三个多月终于到了这里，将东西完璧送到。”

    又一杯见底……

    “这楼主倒也热情好客，说什么楼里正在举办武林大会，强留小可下来小住几日看看热闹。整天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实在令小可受宠若惊啊！”摇头晃脑说完，凤眼微挑，眼角余光悄然望去，对方始终静默无语如若无人。

    ……真是有趣！祈轩单手支起额头，眸中笑意更深。

    还待再喝，却抑制不住醉意上涌，双颊不知在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双眸半合，慵慵懒懒，流光婉转间，似醉似醒……

    那不胜酒力之姿态，当真是眉目含情，风华绝代！

    此时天色早已转黑，夜风吹拂而过，同时撩起二人衣发，远远望去，一个白衣胜雪，一个丰神俊秀，与那自然夜色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没有半丝突兀。

    就在祈轩频频侧首，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滑时，柳夜昊终于睁开眼眸，默默望着他越来越显沉重的脑袋，一丝疑惑自沉凝的眸中闪过。

    ——虽然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但却不会武功。

    心里尽管已经确定，却不打算好心提醒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危险处境。

    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爬个楼梯都爬得跌跌撞撞，居然还敢上来屋顶喝酒，并且毫无顾忌地喝到酩酊大醉，如果不是确定有人会顾及他的安全，那么就会很白痴的，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自己找死。

    况且，如果没有错的话，方才他的酒里……

    这书生，除了容貌漂亮得近乎女气以外，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司徒楼主为什么……

    师傅说的对，江湖里的人，真是处处都透着怪异。

    放下心中疑团站起身，柳夜昊迎着风长身而立，眼前夜幕低垂，一轮明月高高挂起，漫天星光闪动若隐若现，灿若茗花。

    不知过了多久，冷漠的面容动了动，似是寂渺地低低逸出一句叹息，“清风不悔……”

    “永慕月澜。”

    心玄一震，恍然侧过身，祈轩不知何时清醒了些，双眸没有焦距地望着天上蒙蒙胧胧的一团银月，而后挣扎着也想站起来，努力几次之后却只能浑身无力地跌坐回去，晕眩间一个不支没有撑住身形，竟然直直滑过瓦面，如同天上那抹刚刚破空的流星般向着地下摔去——

正文 第二章

    眼看着就要触及地面，摔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危急时分，一道灰影急掠而过，堪堪拎住他的衣领往上一带止住他下坠的身体，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轻飘飘安全降落在地面。

    柳夜昊稳住身形刚要放手，没想到这个自称祈轩，差点命丧黄泉做了孤魂野鬼的笨蛋居然身子一歪，斜斜向自己身上倒来，也不知道是吓得晕了过去，还是醉得不省人事。

    习惯性地皱起眉头，望了一眼倚在怀里面色酡红双目紧闭的家伙，心里认真考虑要不要就此把他扔在地上不管，然而尚未等他做出决定，远远的另一道白影飞掠过来，转瞬间就到了跟前，探手急抓向怀里醉倒的身影。

    冷哼一声，柳夜昊足尖朝地面一点，带着人旋身倒退出去，施然避开来人攻击能及的所有范围。

    一招没有得逞，白影收手定住身形。

    月光下，来人一袭白衣，眉目俊朗，只是此刻脸上显出几分阴沉不耐的神色，冷眸带着逼人寒意直直扫来，迅速抱拳欠了下身，“在下满贯楼楼主，司徒双城，不知尊下何人？”

    柳夜昊支住瘫软在臂弯里不动的身子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愿。

    自己礼数周到，但此人如此傲然不羁，司徒双城神色微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能否先将尊下怀中之人交于在下？”

    -——依然只是只是面无表情地静望着他。

    司徒双城虽然年仅双十，但是身为中原十大庄之首，满贯楼楼主，自从四年前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以十六岁弱冠之龄名满天下，平日哪里受到过这般无礼轻视？

    饶是自身修为再高，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当即脸色一沉，摆出三分不悦的神色，“阁下武功高强，他只是一介文弱，乃我满贯楼贵宾。若有得罪之处，在下替他道歉就是，还请交于在下，以免另起干戈！”

    一席话有情有理，以司徒双城的身份，倒已算是送了莫大的面子，不曾想，柳夜昊只眸光闪了闪，依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双城也不再言语，二人就隔着十步之遥静静注视着对方。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看似闲适对立，实则周身上下已经注满了真气，留心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人之间似是弥漫着无形的力量，方圆一丈之内，就连一根发丝业都落不进去。

    这就是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这期间无论谁露出一丝的破绽，都会让对方有机可乘，给自己带来致命的危险！

    司徒双城虽然与柳夜昊过了一招之后心里多少有些戒备，但是自诩武林排名前九的身手，还是年少气盛占了上风，对他这种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的年轻剑客多少有些轻视，只是不曾想到，一交手才发现此人虽然年纪轻轻，内功修为竟会强悍到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

    初时，他尚能游刃有余，时间稍久便觉得内力变得沉重难以维持，真气稍有一滞，对方浩荡的气势立马节节逼近。

    心里暗叫不妙，赶紧稳定心绪催动真气强行在体内运转一周之后，源源不断地涌出与眼前男子相互抗衡抵制。

    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法维持多久，照此下去，不是他耗尽内力修为任由这人宰割，就是抵不住压力心神大乱出手相搏，一先出手必定是胜少败多……

    空气仿佛陡然间凝结起来，掩饰不住的杀气瞬间弥漫，压抑得四周一片死寂，气氛紧绷得犹如离玄之箭，一触即发。

    眼看内力不济，司徒双城在自己乱了心绪之前暗自咬牙，决定全力放手一搏，眼神刚一松动，忽然感到身边逼人的杀气瞬间消弭于无形，却是他不知为何唐突地收回了全部内力。

    司徒双城内心暗自庆幸之余赶紧调息受损的真气，却瞧见对方一副完好无损的神态，心知今日遇到了高手！

    沉寂半响，柳夜昊唇角微动，终于开口，“你的武功……”

    似是在想措词，点点头才又接着说道“不错！”

    “……”虽自知不敌，但被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用上位者的口气称赞，司徒双城也只得压下心头不快，“烦请将手中之人交与在下，感激不尽！”

    柳夜昊垂眸，只是望着怀里醉得不省人事的书生。

    拿捏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司徒双城也只能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半响，见他倏然抬眸，眸光落处，司徒双城心中禁不住有丝阴影掠过。

    “酒里，放了迷药。”

    心中一冽，反应过来勉强笑道：“此事在下稍候会调查清楚。”

    淡淡望着他，柳夜昊抿了抿唇，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他差点摔死。”

    司徒双城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人的言下之意——

    “等他醒来，自己决定！”说完拎着人身形一动，就要施展轻功离去。

    早先听出语气不对，司徒双城几乎同时出手，使出十成功力向他怀中抓去，尚未碰到衣角，耳边听到几道劲风掠来，分别打向眉中，心脏二处，连忙折身堪堪避过，再回头，只见远处一点灰影晃动，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惊世骇俗的轻功，即便放眼现今武林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他到底是谁？

    司徒双城惊惧地猜疑着，忘了追赶。

    身后募然一阵气息浮动，十几个黑衣大汉悄然出现，整齐排成两队，单膝跪地垂下头，“楼主！”

    “察出他的来历！”

    “是，楼主！”一队人领命恭身退下。

    剩下队列中的一人恭敬请示：“需要属下带人去把……”

    “不用！”司徒双城打断他，脸色更加阴郁，“此人武功远在你们之上，退下吧！”

    “是！”

    等人全部退去之后，司徒双城这才放任脸上流露出一丝忧虑，望着灰影消失的方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

正文 第三章

    “不——”挣扎着从幽暗湿冷的梦魇中惊醒，触目所及的，是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
    祈轩额边冷汗淋淋而落，双眉微锁，轻吐出困结于胸的一口浊气，又是一场恶梦——

    轻轻叹息，半垂的眼眸里氤氲着雾气，满满写的皆是疲惫，失去血色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为绝色容貌平添了一抹叫人怜惜的柔弱。

    轻揉着眉心尽量让乱烘烘的思绪平静下来，等到心情稍微恢复正常之后，祈轩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刚想起身，刚一动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

    “……呃！”满腹言语化做一声感叹结束在唇边，有些哭笑不得地傻瞪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长袍，一时间搞不清状况，刚刚经过肆虐的脑子再度乱成一团乱麻。

    宽松的长袍质地柔软光滑，做工却不怎么细致考究，说明这件长袍的主人，是一位淡然随性不拘小节的人。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莫名其妙多了一件衣服也就算了，可是为何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除了这件，就再无他物里身？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人给剥得赤裸裸的犹如初生婴儿般！

    呆呆愣着，脑袋终于消化接受掉眼前梦一般的现实，祈轩边揉捏着酸麻的手脚边快速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

    应该是在哪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吧！

    清晨露重，眼下燃烧得正旺的火堆，赶走了些须寒意，天色仍旧有些暗沉，显得不远处的林子，一片阴森冷寂的鬼魅乱影……

    平日里读多了怪谈野志，再瞧着眼前的情况，祈轩眼前一亮忽然突发奇想，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浮想联翩。

    难道是什么山精妖怪贪恋他的美貌心生爱慕，于是便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脑中不禁一时风光绮丽，春色无限。

    仔细一想又觉不对，即使是狐媚之流，也不会留下一件男人穿的袍子啊！

    满脸困惑地扯着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发丝，努力要想记起脑中那飘忽不定的，一些什么东西，这件灰色的袍子，灰色的……

    灵光一现，终于记起不省人事之前的一些零星印象，——会是长袍的主人救了他吗？

    忆及那人的冷漠，又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正疑惑着，倏然感到背后一寒，只是眨眼的功夫火堆旁就多出一个大活人来，不正是与他共赏明月的那个灰衣人么？

    啧啧称奇间，人家看都未看他一眼，折了两段树枝，削尖了一头，将已经清理干净的两只山鸡插好，放在火上仔细烘烤着，间或又往火堆里添加了些枯枝保持火势，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没看见身旁还坐着个人。

    被忽略的非常彻底，祈轩也不气恼，屈起右腿，右手支在膝上托住下巴，侧着头笑盈盈地打量着他。

    真是好看呢！

    天色已经微微透亮，可以清楚看见眼前男人那张中性的柔美五官，与自己的女气不同，脸部轮廓柔和在阳刚与阴柔之间，那种雌雄难辨的诱人气质，就连身为男人的他，也不禁在此时心跳漏了一拍。

    浑然不觉自己流连在别人身上的孟浪眼神有多么的暧昧露骨，祈轩只管一边看个过瘾，渐渐的，发现他的脸上似乎微微透露出了一层……红晕？！

    脸红！居然会脸红？

    祈轩不敢相信，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个清楚。

    真的，果然，是脸红了，并且晕红的面积正在逐渐扩大加深当中，不多时，连整个耳根子都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难道是因为不习惯被别人打量，才会显出这般羞怯的模样？

    心里胡乱猜想着，不自觉悄悄挪动身子，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多时就已经是挨着他身边坐下，敏锐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自己的接近，瞬间显得有些僵硬，这下就连白皙的脖子，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兄台，还未请教大名？”客客气气一辑，祈轩笑靥如花绽放，秀美绝伦。

    不说话？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发现他没有拒绝，才又轻轻笑道：“兄台可是姓柳么？”

    一直没有动作的人终于回过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没有做声，专心照看着山鸡的火候。

    这人初时看来莫测高深不好接近，怎么心思这么单纯好猜？

    祈轩失笑，指着他腰上系着的一块玲珑青玉解释，“柳兄这块玉珏上面，可不是正篆刻着一个大大的柳字么？不过……”

    调情的凤眼微弯，笑容奸诈有如狐狸，“柳兄大名尚未知晓，小可先猜上一猜如何？”

    也不指望他会点头答应，径自托住下巴作思考状，“看柳兄似是及喜爱灰色……柳灰？恩，不好？……柳叶？也不像！所谓谦谦君子……对了，古有柳下惠，难道兄台大名是唤作柳君子不成？”

    “……”

    “啊？”眼尖瞅见他薄唇动了动，立即停下猜测，兴致勃勃地凑过耳朵。

    柳夜昊望着他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定了定，终于吐出清晰的三个字，“柳夜昊。”

    “柳夜昊？”祈轩重复念了一遍，点头击掌，“可是出自夜赏长昊？”

    见他默认，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柳兄好名字，小可记在心上了！”

    本以为话题挑起，好歹可以聊上几句，没有想到他居然又掉转过头，继续烘烤手中美味去了，而脸上，简直就可以用灿若红霞来形容。

    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和在屋顶上的拒人千里之外相比，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也许，他只是不懂如何与人交谈罢了？

    祈轩唇边含着笑，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不知又在心里打些什么主意。

    柴火噼啪声中，山鸡肉香喷喷的味道飘逸开来，肥腻腻的外皮变的焦黄焦黄，周身都开始渗出一层透明的油脂，三两滴滴落入火中，引得火焰咻然窜高狂舞。

    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却见柳夜昊又从怀里掏出约莫一指高的一个小瓷瓶，拔出红布软塞，往肥得流油的鸡肉上均匀洒去，顿时香气弥漫更胜刚才，诱得人食指大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正文 第四章

    深深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香味，祈轩眼眸熠熠闪光，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舔舔唇瓣，“柳兄好手艺啊，不知小可能不能……”

    话未说完，却见他一声不响，突然站了起来。

    呃？祈轩傻眼，伸出一半的手指僵在了空中，微微发着抖。

    不会这么小气吧？两只肥肥的山鸡耶！

    “你……”柳夜昊眸光看着他处，似乎在想什么为难的事情，好一会儿，才用极其细微的声音低声说道，“你先……穿好衣服……”

    什么？他没有穿衣服么？祈轩莫名其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一看不要紧，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来，适才一番动作之下，松散系着的外袍，早已遮掩不住里面光溜溜的身体，青天白日的，一大片白皙滑腻的肌肤和重要的部位隐约可见……

    这才恍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反常了，心里笑得气喘，面上却故作慷慨，“失礼了失礼了！想来小可衣物也是柳兄脱的，又不会吵着让柳兄负责，大家同是男人，又何必如此拘束！”

    “你喝醉，吐了一身，我……”有些困难的想解释清楚，奈何对于不善言辞又吐字困难的自己来说，解释实在是太过为难的一件事情，只有抿直双唇等到祈轩整理好袍子掩去春光，递去烤好的一只山鸡，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撕下几块香酥嫩滑的鸡块吞入腹中，略略安抚了饥肠辘辘的肚皮，祈轩方才大方摆手，“柳兄不要误会，小可别无他意，这里还要感谢柳兄相助之恩。”

    话落微微一笑，不待他有所回应，又低下头自顾吃得不亦乐乎。

    这边祈轩胃口大开，柳夜昊却显得没有什么胃口，心不在焉地拨弄了几下火堆，手指无意识抚向唇畔，牵扯到的地方倏然传来轻微的酥麻刺痛感，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嫣红唇瓣的柔软。

    手心仿佛依然残留着当时触碰到的肌理的温度，细致、光滑、透着绝佳的弹性，火光下，摇曳出无法形容的魅惑……

    思绪翻涌完全不受控制，心里慢慢升起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萌动，带出丝丝酥麻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一种莫名的燥热席卷全身，尚未送到嘴里的鸡块一个不稳，掉落到了地上。

    祈轩抬头，瞥见他神色间掩藏不住的几分失措，唇畔悄然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原本无暇如玉的清逸面容显出了几分勾人魂魄的妖异魅色……

    将整只烤鸡全部拆解入肚之后，拍拍肚皮，祈轩仰头吁了口气，十分饱足，“托柳兄的福，小可饱餐了一顿。”

    柳夜昊垂着双眸，慢慢吃着没有应声，刚才的慌乱仿佛幻觉一般早已无从探寻。

    祈轩也不在意，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兄家住哪里？不知是要往何处去？看柳兄不像是常常行走与武林之中，不知师出哪位高人……”

    原本是想打破两人身边弥漫的冷寂气息，没期望他会回答，只是不曾想，他居然抬起眼眸，定定注视着的瞳孔里清澈倒影着自己呆楞住的模样，而后缓缓开口，“苏州。”

    眨眨眼回过神，祈轩托住下巴疑惑地问，“柳兄要去苏州？”

    柳夜昊点头。

    “……”唉，真是简言意胲！

    隐隐猜到他恐怕不善于表达，于是只好主动多问，“从这里到苏州路途遥远，柳兄可有马匹代步？”

    摇摇头。

    “那，柳兄可认得方向？”

    “……”

    “难道你想一个人走去不成？”

    “……”

    发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半响，祈轩才无力抚着额，呻吟一声，“小可虽不是武林中人，却也在满贯楼见识过不少的侠客，像柳兄这般，还真的不像是能安全行走江湖的。”

    柳夜昊仍然没有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记起他们相遇的地方，祈轩不由得猜测，“难道柳兄是哪位隐世高人的弟子，奉师命下山，参加大会以求扬名么？”

    看他不去论剑比武，反而在楼顶上吹风赏景，也不太像是存了这个目的。

    果然，柳夜昊摇头，又吐出简单两个字，“找人。”

    “找人？”祈轩不死心，晃着一张亲切笑脸靠近他，“小可不才，这段时间倒是结识了不少江湖朋友。要找什么人？小可说不准可以帮上一二！”

    “找……”似乎想到了什么，柳夜昊忽然皱眉，没有接着说下去。

    心里虽然有些扼腕可惜，祈轩也懂得见好就收，见他似乎有所顾虑，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两个人就静静坐着，一时相顾无语。

    此时天色完全放亮，头顶上阳光和煦，周围却仍然寒意逼人，火堆正旺的时候尚无多大感觉，眼下余火燃尽，气温就慢慢降了下来，祈轩仅着一件单衣，禁不住开始觉得有点寒意袭身了。

    抚平满身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不禁在心里暗暗哀叹数声，练武之人，自身可以运气御寒，瞧他跟自个儿一样也是一袭薄衣，却依然面色如常，反观自己，这般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就只能是——

    “哈啾！哈啾！”揉揉酥痒的鼻子又搓了搓手臂，拉紧衣袍，祈轩才满脸无辜回视他，“小可一介书生，畏寒是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已然熄灭的火堆，依然满脸无辜地再回视过去，“劈柴生火，这等粗重的力气活，小可哪里会得？”

    柳夜昊静默半响，没有如他心中所意想的那般现出怒色，只是起身动手重新燃起柴火。

    唔，真有忍度！祈轩暗自啧啧称奇，眼眸跟随着他的举动，望见他似乎唇角微掀，赶紧上前，侧过耳朵留意听着，“啊？你说什么？”

    柳夜昊停下动作望着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清风不悔。”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若一道重雷，狠很砸中祈轩心房上最柔软隐蔽的地方。

    “清风不悔么……”喃喃低语，压下内心瞬间涌起的狂热躁动，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去了眸中瞬息万变的复杂神色。

    似乎迷惑于他的反应，柳夜昊迟疑地望着他，“你在，屋顶上……”

    听见他所说的话，祈轩仍然低垂着脸，唇角却缓缓勾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本来还在奇怪以他的性情不像是热心的人，怎么会带着他离开那里。

    心念翻转间骤然直起身，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微微一笑，浓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流泻开来，清滟晨曦下，玉人身姿淡雅，面容若花，衣袂翩然起舞，纤弱有如即将飞天而去，饶是柳夜昊心如止水，也在禁不住瞬间恍了心智。

    “清风不悔，永慕月澜。”唇畔含笑，祈轩回首深深望着他动容的神色，“月澜，是我母亲的名字。”

正文 第五章

    清风不悔，永慕月澜，似乎是恋人间的一句海誓山盟，字里行间透漏出的，是说话之人的情深无悔。

    记忆中的母亲，整日憔悴忧郁、恍恍惚惚，唯一宝贝的，就是发髻上插着的一枚木质发簪，只有在偶尔紧攥着发簪，轻声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眸中，才会流露出一丝少女一样的羞涩。

    也只有在那时，她才会在短短的瞬间，绽放出温柔甜蜜的笑意，连带着，那张苍老素白的愁容，竟然也隐隐有了几分倾城的美貌。

    那时他就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是如此的钟情于母亲，只可惜，母亲最后做了一个折磨了她一生，最后却仍然无怨无悔的选择。

    “你要找的人，就是她么？”情之一字，又有几人能说得清楚，道得明白？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人可曾想过，早在十三年前，她就已经死了，已经迟了……”声音低沉冷漠，却无法抹去其中掩藏着的，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伤痛，就连阳光，仿佛也在瞬间黯然失色。

    凉风旋掠而过，似乎带来了一种，叫做悲的味道……窒得人心中骤然一阵缩紧。

    ——-也，只是似乎……

    一阵轻笑突兀响起，瞬间扫去两人身边围绕着的沉闷气息，“哎呀呀，长路漫漫，往后还望柳兄多加关照啊！”

    气氛迅速急转直下，柳夜昊再次皱眉，自从遇到这个人，自己皱眉的机会似乎就多了起来。

    “柳兄千里迢迢不辞辛苦，难道不正是受人所托，寻找我已亡故多时的母亲月澜么？”

    “……她已经死了。”

    “可是她的儿子——我，现在尚且活在人世啊！”

    四目相对，一双幽暗深邃，一双笑意盈盈，此时满地，无声胜有声。

    率先移开视线，柳夜昊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枯枝，虽然神色平静依然，优美的薄唇却在无意间，冷冽成了一条直线。

    祈轩慢慢的也收起了眼角眉梢的轻佻笑意轻声叹息，跟着坐了回去，“带我去见他吧！我母亲，有话要跟他说。”

    见他不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就当是慈悲好心，完成一个已故亡人的临终遗愿好了。”

    柳夜昊默然，确实，一个已经亡故的人……“我要，去苏州。”

    “咦？”

    “找人。”

    这可奇怪了，难道……“柳兄除了要寻找家母之外，难道还要再找别的什么人不成？”

    柳夜昊似乎仍是有些疑虑，不过等了一会，还是含糊回答，“师父的，故人。”

    “这样——”从他的表情猜测，这位故人的身份，恐怕不太简单，“这一去路途遥远，柳兄怕是不经常出门，有我跟着，路上帮忙打听打听消息，问问路什么的，也省事不少，柳兄以为如何？”

    柳夜昊侧过头，望着他一脸期待的表情，沉吟半响，“……你回去，拿包袱。”

    祈轩立刻惊喜地睁大了双眸，“多谢你哪，柳兄！”

    本就清雅俊美的容颜为这一笑，瞬间绚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双眼，柳夜昊只是轻哼一声当做回应，快速熄灭火堆，收拾好地上的痕迹就要转身离去。

    “那个，柳兄……”眼见他就这么走开，祈轩赶忙扑过去，企图抓他的衣袖，哪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灰色袖边一角的时候，眼前人影一闪，视线内哪里还有那人的半点影子？

    怔忪间脚下一绊，身体立刻向前倾斜滑倒，很不凑巧地，竟然是直直倒向刚刚熄灭的灰烬上去。

    余火虽灭，热度却不容小墟，何况就在刚才一起一扑的动作之下，松垮系在身上的衣衫，身前已是门户打开，这翻跌在上面，绝对要比牢狱中的行刑烙印，还要惨上十倍。

    祈轩面色楸然惨变，只得闭眼大叫，“柳兄救命啊——啊——啊——”

    一只手横向伸来，牢牢扣住他的腰肢，一紧一带，下一瞬，人已经安安全全落入一具温暖舒适的胸膛里面。

    呼，危险解除！

    “好险好险！”祈轩死死抱着送上门来的炙热暖炉，深埋在胸口的脸上笑咪咪的，哪里有半点刚才惨叫时的害怕？

    真是熟悉的场景呐！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救美，所惯有的情景再现了吧！

    故意忽略掉手上传来明显不悦的紧崩，抽空胡思乱想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开口，“唔……柳兄的身体……很暖和呢！”

    柳夜昊任由他抱着，没有伸手推开他的意思，但是脸色却已经怪异到了极点，任谁被一具半裸的身体紧紧抱着，都不会觉得可以表现出若无其事吧？

    何况，还是一个身为同性的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一直在若有若无地轻轻磨蹭，鼻息间缠绕着的，全部都是那时隐约闻到的，熟悉的……

    “你……”匍一开口，才发觉声音里竟然带了些许陌生的，情欲的味道。

    “啊，抱歉。”祈轩对他的异样似无所觉，识时务地赶紧放开他，想想不放心，又伸过双手分别抓紧他的衣袖下摆，这才觉得保险了些。

    “柳兄武艺高强，山路崎岖也如履平地，我可是一介书生，哪里应付得来，况且呀，我若这般衣着，走在路上让人瞧见，可是要被骂做伤风败俗的哪！”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柳夜昊更是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这个书生……

    祈轩也不管他脸上连番变幻，见他瞧在眼里了，明显吁了一口气，连忙放开他的衣袖，双手做辑，一辑到底，“还请麻烦柳兄怎么带我来的，再怎么带我回啊哟——”

    劲风袭来，瞬间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等到他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犹如麻包一般被某人扔在肩上，全身血液正不客气地尽数倒流涌往脑部，连颈项也都涨痛的难受，“柳兄，小可，不才，在下……好歹也算得上是俊秀绝伦……惊才艳绝……”

    本想开句玩笑，但嗓音实在是颤的厉害，吐出的话语也支离破碎在一路急速向后掠去的的风声里，效果大打折扣。

正文 第六章

    唔，没有反应？忍不住动了动有些麻木发痛的身体，强自压制着胸臆间的不适，祈轩闭紧双眸抖着嗓子，继续努力，“我绝对是一点都，痛，一点都不介意柳兄换个比较亲密一点的姿势，比如抱……”

    “我介意。”

    “……哦！”祈轩乖乖闭嘴，这算是引诱失败么？

    苦笑一声，只能在周身大穴被封的情况下僵硬地倒垂在柳夜昊身后，随着他上下左右的轻灵身姿摇来晃去，迅速飞掠向远处的满贯楼。

    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满贯楼白墙灰瓦的外围已经清晰可见。

    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寻了个稍微隐秘的地方藏好身形，柳夜昊才将肩上麻包卸下，丢往地上的同时，也拂开他周身被禁制的穴位。

    身体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动作绝对一点也算不上轻柔。

    总算，他还识得时务，没有发出一丝痛叫，心里清楚身体穴道被封，解开后会有一刻的麻痹难忍，也就任他斜靠墙角歇息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见他起来的时候低垂着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白皙的颈项，人也摇摇晃晃的，仿佛站立不稳的样子，不禁前后仔细想想，可有一时不察下手太重的地方。

    “你没什么……”尚未说完，就见祈轩低垂着的颈项，终于慢慢抬起，脸上惨兮兮的血色全无，不由一怔，“你……”

    只见祈轩刚刚还只是苍白了点的脸色揪然一变，刚觉不妙，已听得“呕——”的一声，虽然动作迅速急急侧身闪了过去，但因离得实在太近，衣衫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半片污秽……

    直到呕出了胃中酸水，祈轩才稍稍停歇，面色恢复了一丝红润，“啊啊，抱歉抱歉，实在是忍受不住，一不小心就……”

    心虚地越说越小声，直到最后自动消音，唔，怎么忘了这个人下霜下冻的功力有多深厚，眼看就连空气也仿佛冻结起来，真让人不由得怀念，在小树林里的时候，那张半含羞涩的清俊面孔。

    唔，要不，再把衣杉撩开试试？

    暗自有些不怀好意，偷眼望去，本该急怒交加的人，此刻却忽然对他露出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淡笑，紧接着右手五指并起，掌风如刀，倏然狠绝地划下，祈轩只觉得眼前冷风一闪，再看时，那沾染上污秽的半片衣衫下摆，已然如残柳败叶般，跌落在了地上。

    不自觉抚上颈侧，想想那凌厉的掌风，再摸摸自己纤弱的颈项，决定还是打消这个看起来不甚明智的念头。

    衣摆落地，柳夜昊似乎也缓过气来，恢复平淡的表情，转身快速察看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方才这么一通折腾，却没有招来半个人影，心知有些不太正常，柳夜昊便不再耽搁时间，“住在哪里？”

    “喔？哦！这边向前直走，左转，再向前直走，再右转，再向前直走，最后一间就是，唉，痛——”痛字尚且逗留在唇边，人已经被抓住，脚尖离了地面。

    稀里糊涂左左右右转了几圈，只听得吱、吱两声细微轻响，等到再次塌塌实实挨到地面时，整个人正对自家那扇红木雕花的房门大眼瞪小眼，脚下踩着的，也正是熟悉的的青石地砖。

    又是这样！真是人善任人欺哪！被几次三番随随便便抓来拎去，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逼出一丝半点的火气来的不是！

    祈轩努力绷紧脸皮，正要开口表示一下心中不悦，瞥见柳夜昊正倚在门后淡淡斜睨着自己，满脸明显的，我在不高兴，立即轻咳一声做掩饰，整整衣襟，再抬头时，已经换上赔笑的表情，“柳兄稍等片刻，我一会儿便成。”

    不敢等他回话，赶紧转身直奔衣柜，翻出几件重要的衣什家当，忙忙碌碌收拾起来。

    双手拾拣着需要打包带走的东西，嘴里又闲不住地小声咕哝，“每次都是这么着，也不知道要温柔小心一点。”

    自以为够小声，却听得背后一句悠悠轻语传来，“温柔，小心？”

    “呃？隔了大老远的，柳兄也能听得清楚我的自言自语？”啊，怎么忘了他是练武之人，当然要比常人耳尖目明。

    “呵呵，没什么，瞎说着玩儿呢。”聪明地继续忙来跑去。

    尽管没有回身，依然能清晰感觉到背后投射过来的视线有多让人心里发毛，手下速度也就更加快了起来。

    “你很好看。”

    ……晴天霹雳！“呵呵，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酒里，下了迷药。”

    “喔？”什么？

    “司徒双城，要留你。”

    “这个么……”

    “要温柔小心？”

    ——？？言下之意？祈轩从善如流，“哎呀，我思来想去，还是挺习惯柳兄这般直爽豪气的，那些个虚虚假假，不要也罢。”

    收拾妥当，又胡乱拿了一套刺着苏绣的白袍换过，将包袱打上一个漂亮的扣结甩到身后背好，紧挨到柳夜昊身边就着房门的缝隙颇为鬼祟地向外张望，“司徒楼主虽说年纪轻轻的，却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在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咱们赶紧离去才是要紧……柳兄？”

    柳夜昊一脸异色，墨黑瞳仁里倒影出的，正是祈轩，呃，身后鼓鼓囊囊，翘起来的，大大的——包袱。

    “东西是多了一点……”将他嘲讽的眼神自动忽略掉，祈轩拢紧包袱，“要不，待会儿我自个儿背出去就是。”

    “丢掉。”平心静气。

    “不行。”拢得更紧。

    “丢掉！”声调明显提高。

    “不行，不行。”摇摇头，祈轩振振有辞，“就因担心带得多了，太过显眼容易暴露行踪，我才仔细挑了又挑，取舍衡量半天留下这么些个，可万万不能再丢任何一件了！”

    柳夜昊拧眉，抚额，深呼吸，半响，没等他顺平气就又听得祈轩小小声，“那个，打扰一下，不知司徒楼主于柳兄你，武功孰优孰劣？”

    “哼！”

    “如若相敌，柳兄又需顾虑着我，不知该当如何？”

    顾虑着他？猛地抬头，瞪着祈轩写满虚心求教的漂亮脸蛋，勉强不去注意那个碍眼的包袱，一个人，加一个包袱……

    再“哼！”

    “喔，那么……”祈轩捏捏他的衣袖，提醒他转头望向门外，“如若再加上门外有司徒楼主带着众多帮手，却不知又将会……如何？”

    透过房门缝隙，隐约可看出无数黑衣大汉一溜排开，形成合围之势，将房门连带窗户围了个水洒不入，常人，如祈轩者，插翅难飞！

    只一眼，柳夜昊再次抚额，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嘴角抽搐。

正文 第七章

    “别来无恙。”一声清朗低语遥遥传来，虚掩着的两扇房门无风自动，只发出细微吱的一声，眨眼间已是大大敞开，正午阳光直直照了进来，屋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司徒双城自让开的通道后缓缓而出。

    “司徒楼主！”祈轩抢先上前一步，含着歉意笑了笑，“想来是我们打扰到司徒楼主了，本也想要当面辞行的。”

    “……你这什么意思？”司徒双城声音压的低沉，注意力却全部都放在到了柳夜昊身上。

    “咳……是这么回事。”斜睨了柳夜昊一眼，发现他也正在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司徒双城。

    呵，谁让司徒双城今天这么不凑巧，刚刚好穿了一件无论是裁剪，做工，跟他身上的那件怎么看都像是一模一样白色长衫呢？

    就连那精致苏绣的针脚和绣法也都分毫不差，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两件衣服必是出自同一绣坊，换了是别人，也能说是巧合，但偏偏的，是他跟司徒双城，瞧在柳夜昊眼里，就只能叫做暧昧不清了。

    接收到柳夜昊洞察的嘲讽眼神，祈轩有些尴尬，要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调转过头，“小可离家多日，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司徒双城扯出一丝矜傲有礼的淡笑，“即便是要走，也可以先通知我一下，我遣手下护送你回去便是。”

    口吻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一听便知是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多谢司徒楼主盛情款待，只是此去正好与柳兄同路，就擅自决定顺道与他一起，路上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哦？”司徒双城顿了顿，“再怎么急着回去，招呼还是要打的，如果不是我手下护卫发现，只怕你此刻已是不告而别。”

    “这——”祈轩一时语塞，总不能直说是因为怕人家纠缠不放，才出此失礼下策吧？

    “是因为，这个，柳兄……”一直紧盯着柳夜昊一举一动的司徒双城，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并不帮腔，也没有什么进一步动作的意思，这才稍稍放松，将视线掉转到祈轩身上。

    只匆匆一瞥，忽然双眸半眯，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的惊怒，“你……你跟他……你们……”

    却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以说出口的，半天接不下去。

    又怎么了？祈轩有些莫名其妙，发觉不仅是司徒双城脸色变了，就连门外那些尽忠职守的黑衣护卫，每个人自从瞧见自己起就一直表现得不太自然，那游移不定的眼神，绝对不是遇到绝色时的惊艳，怨只怨自个儿手上没有一面镜子，不然也可以照照是哪里不对劲了。

    幸好司徒双城很快给他解了惑，“你锁骨上的红痕和这一身衣衫不整是怎么回事？”

    “啊？！”在一个冷冷冰冰没好脸色的男人面前换衣服，又要赶时间跑路，哪个会平心静气地去关心衣衫整不整齐？至于红痕么——

    侧头想了想，“大概是方才不小心，给柳兄硌到，才会留下淤青。”

    话一出口，门外齐齐寂静无声，气氛越发古怪，司徒双城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半天，仿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祈公子还是暂且等等，过几日我再差护卫护送你回去。”

    “我看就不用麻烦了吧。”轻轻地又上前一步，整个人已经越过门线站到了外面，阳光柔和，均匀地覆落在他身上，肤色几近透明犹如上好的白玉凝脂。

    祈轩站定，旋身，只对着柳夜昊一人，凤眸半敛，露出一个慵慵懒懒的浅笑，原本清逸淡雅的气质瞬间消溶，整个人有意无意间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诱惑，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柳夜昊依然是一片疏离，眉宇间波澜不兴地站在原地。

    祈轩微微仰起下巴，晶莹圆润的指尖上移，停留在粉嫩唇瓣上，而后，缓缓摩挲，纤长浓密的睫毛煽动，掩住似水眸光，双唇开合，带着一丝挑逗，逸出低低一声轻吟，“柳兄。”

    神色间，尽是撩人……

    眸光动了动，柳夜昊终于有了反应。

    移步到他身前，环住纤弱的腰身带往怀里，低头，似要吻住那半启的唇瓣，却在即将要碰触到一起的时候，留下暧昧的距离。

    祈轩唇角轻扬，弯成诡秘的弧度，搭上他的颈项使力拉向自己，主动消除最后的一点隔阂。

    周围传来起起落落的抽吸声，在场众人全都目瞪口呆，望着眼前有悖伦理的一幕。

    男人跟男人，当众做出如此苟且之事，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太过震撼，包括司徒双城，也一时之间失去反应，惊惧地怔在当场。

    贴合在一起的唇瓣保持着缓慢吸允、厮磨，虽没有更加香艳火辣的动作出现，但光是听着那叫人心跳加速的湿濡声，已让众人口干舌燥欲罢不能。

    唇舌交缠间，祈轩搭在柳夜昊后颈上的左手，顺着肩膀线条轻轻抚弄、慢慢下滑，滑落到了温暖干燥的掌心，十指交握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修长手指继续向着紧密挨在一起的身体下方游移而去，眼看就要撩起宽松的衣袍。

    众多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没有人留意到柳夜昊刚刚被握住的手指，不经意微微动了一动，幽幽的冷香悄悄弥漫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柳夜昊猛然抬头，右手扶着祈轩腰身，整个人霍然弹起，带着凌厉杀气，掩耳不及迅雷地直直劈向靠的最近的司徒双城。

    司徒双城一惊，仓促间躲闪不及，不容多想，只能用尽全身真气聚于掌心，拼力一迎。

    变故陡生，黑衣护卫失去先机，大失惊色之下，也都纷纷回身护主。

    两只手掌尚未碰到，强劲内力已经抢先绞在一起，犹如惊涛怒吼席卷上悬崖边的巨石，激出的罡气无处宣泄，各自又雷霆锐啸着反噬回去，震的众人心神一荡，行动不由得也缓了一缓。

    司徒双城急退一步不敢托大，双手虚空划出圆弧，连续一带一拢，反噬回来的力道瞬间消融与无形。

    而在他后退的同时，柳夜昊却是不闪不退硬生生接下凶猛反噬，半空中身形借着反力堪堪一拧，竟就改变了方向，犹如离了弦的弓箭，带着祈轩，越过众多黑衣护卫的头顶，迅速越出了包围圈。

    整个过程也只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气呵成，眼看已是阻挡不及，司徒双城冷哼一声，衣袖微动，几道银芒悄无声息，连贯袭向柳夜昊刚刚力竭未稳，毫无防备的后背。

    银针细如牛毛，破空飞行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几乎是无法避得开的，然而，柳夜昊却在银针即将袭身之时，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曲成奇异的姿势。

    几道银针“咄咄咄”齐齐嵌进廊边的梨木柱里，入木三分，一丝一毫也没有露在外面，可见其力道和狠毒。

    然而，更可怕的，是柳夜昊躲避时的身手和速度。

    司徒双城脸色铁青，自出道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避过他的夺命银针，只是一招没有得手，先机尽失。

    再看时，那两人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房屋尽头的拐角处。

正文 第八章

    顺利出了满贯楼，一路上腾云驾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难得祈轩很安静地没有开口抱怨。

    反观柳夜昊，多了一个大活人和一个颇有分量的包袱，赶了这么久，竟然仍是面不改色，丝毫不露疲态。

    又赶了几里，远处隐约现出几分青黛翠绿。

    “前面有个山林，进去找个隐秘点的地方歇息一会儿吧，柳兄？”

    “……”

    “我们一路不停，至少已有将近一个时辰了。”况且林中隐蔽，也不容易被发现。

    “……”

    ……该不会是，“柳兄还在介意刚才在满贯楼里所发生的事情？”

    急奔的身形有瞬间的凌乱，虽然很快便掩饰过去，但祈轩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忍不住轻轻笑出声，“那也是权宜之计。”

    如果不那么做，众目睽睽之下，任凭他武功再高，带着不谙武功的自己，怎么可能过得了那些暗卫的重重包围？“况且，如果不那样，我又怎么给你‘青漓’的解药？”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司徒双城送给自己的那包顶级迷魂药粉。

    “闭嘴。”柳夜昊冷冷瞪了正在聒噪个没完没了的人一眼，只可惜自家脸皮太薄，一被戳到痛处，俊颜立刻绯红一片，衬着本就漂亮的五官更加柔美清秀。

    看在祈轩眼中，那一瞪，竟像是含嗔微恼，不禁心中一动，眼眸下移，落到了微微抿起的薄唇上。

    胸口隐隐传来沉闷的感觉，明知不妥，脑里却仍是自动跳出唇舌交缠，彼此气息融合时的暧昧，“……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此之前，也曾与你如此亲近过……”

    柳夜昊一震，起落间动作明显有些僵硬，一丝羞意，止不住从眼角漫了出来，绯色更深。

    幸好山林已经近在咫尺，略显急促地闪进去，绕着繁茂树木迂回行走一阵，很快便到了深处，挑了一处较为干净的地方，放开人，便烫手山芋般避开一段距离。

    失去依持，祈轩有些踉跄，直扶到身后树干才稳住，放松身体靠着，笑得无力，“这里人迹罕至，除了毒虫毒蚁多些，倒也安全了……”

    沉闷的感觉逐渐严重，视线也变得朦胧不清，迷茫间，只剩下眼前一片暗淡的灰色在轻微晃动。

    “柳兄……”喉咙一膻，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白衣上留下点点妖艳。

    陡然委顿绵软的身体尚未落地便被接起，柳夜昊不及多想，立刻运功护住他的心脉，直至这是才有些惊讶地发现，一直多话的人不知何时开始，气息已经极其衰弱，唇上沾染着咳出的鲜血，但仍能看出底下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这是内脏耗损严重，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表现，怎么会？难道是……

    咳出淤积着的鲜血，人也随之清醒了不少，祈轩无力笑了笑，不再掩瞒，“司徒双城弱冠之龄就已成名江湖，是因为他的银针之下，甚少有人能够避得过。”

    见他若有所悟，点点头，费力拭去唇边残留的血迹，“银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面所隐藏着的那道真气。”

    司徒双城所用银针不似一般暗器，银针细若毫发，尖锐无比，发出时无声无息，再加上司徒双城偏又打的尽是刁钻古怪的穴位，常人纵使有护体罡气也莫可奈何。

    如若只是这些，等遇到真正高手时，也不一定就避之不过。

    江湖中人人都明白，他那银针再厉害，到底是死物，不会掉转方向，避过也就避过，然而过后随之而来的那道，像是算计好了他人躲避方位的破体指风，才是真正的催命死符。

    咽喉深处一阵腥甜，又是一口鲜血呛出，肤色也渐渐变得灰败。

    抵在背后心口处的手掌瞬间加重力道，温热气息源源涌入体内，引导着正在心脉附近横冲直撞的那股戾气，顺应血络慢慢归入丹田。

    始终挂着的一丝浅笑转为自嘲，“现在想想，咳……该是我多事了，柳兄即能从满贯楼里轻松来去，必然是个绝顶高手，是我一时情急，自己撞了上去，还要劳烦，咳咳……烦劳柳兄耗损内力为我疗伤。”

    “……谢谢。”

    祈轩愣了一愣，瞧着他不自然的神色，想笑又不敢，直闷得辛苦，忍不住又咳嗽得厉害，气息一絮乱，逐渐受到控制着的那股戾气，立即蠢蠢欲动，直欲冲破禁锢，疼的止不住浑身颤抖。

    心里清楚这是身体虚弱到极限，无法再承受运功走穴，如再继续，只怕还没等那股戾气平安引导到丹田，他已经先一步一命呜呼了。

    柳夜昊不再试图强行压制，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取出珍珠大小的一粒朱丸，递给祈轩。

    不待他开口，祈轩很配合的张嘴吞咽下去。

    朱丸微带苦涩，入口即化，翻涌着的痛楚也随即减轻不少，渐渐的不再难以忍受，该是难得的医药圣品。

    一盏茶时间过后，戾气终于顺利化解，祈轩神情也跟着清爽许多，待要道谢，却见柳夜昊满脸疲倦，径自打坐调息去了。

    静静靠了会树干，想换个舒适点的姿势，手却使不上力，慢吞吞半天，才稍稍撑起身体，也越来越觉得困顿疲乏。

    “到镇上，给你开药。”

    唔？柳兄？实在太倦了，“哪个镇？”

    “苏州。”

    “喔……”意思是，按照苏州方向，去找最近的小镇了？可是……

    “恐怕不行。”勉强抬起眼皮，正对上柳夜昊询问的眼神，“因为我们刚才所走的方向，正是跟苏州相反着的。”

    若再原路返回，那至少一个时辰之内，除了满贯楼，是不会再遇到任何一户人家的。

    “……”

    唔，似乎又听到冰块冻结的的声音，“我以为是柳兄你故意绕道混淆他们追踪，从未想过是因为不认得路，所以才走了反方向……”

    抵不住周公召唤，祈轩眼皮一合，沉沉睡去，错过相识以来，柳夜昊第一次羞恼交加，红了又绿，绿了又黑，让人不得不惊叹佩服的精彩变脸。

正文 第九章

    青竹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盛产通体青翠碧绿的竹子而得名，镇子里几乎家家都种着竹子。

    只因这里的青竹做出的家用凉具纹理细致，特别的凉爽舒适，靠着每年那么几次的砍伐运输竹子，和做些偶尔经过的商旅路人的小本生意，大家日子过的倒也安稳得很。

    此刻，这个镇子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栈聚福客栈内，正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的时候。

    掌柜的兼帐房先生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地欣赏着满堂人流怂动的热闹场面，白白嫩嫩的十根手指头上下翻飞，拨的算盘噼里啪啦，好不快活。

    其实按照现在的时辰，吃饭时间已经过了不止一时半刻了，就算还在正点上，若在以往，从客栈开张迎客那天算起，也从来没有这么爆满过。

    跑堂的见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偷个空凑上前悄悄问，“掌柜的，今天又赚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了吧？”

    “去去去。”掌柜的脸一整，不耐烦地随手一挥，“干活去干活去，瞎问什么。”

    跑堂的点头哈腰，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没有转身就又被叫住，“去，给那两位财神爷再添一道葱爆活虾，请他们二位慢慢地吃，不够就随便点。”

    掌柜的仍在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吩咐。

    跑堂的也不问指的是谁，领了命急急忙忙奔里堂去了，不一会，便端出一盘鲜嫩清爽分量十足的葱爆活虾，直向靠窗的一桌而去，“二位公子，这是掌柜的差小的送的，不够的话小的再叫里面快快做了送来。”

    正在拈着筷子拨弄着鱼肚挑开鱼刺的那位，闻言抬头微微笑了笑。

    跑堂的只瞅了那笑容一眼，就看的傻了，晕呼呼直愣愣摒住呼吸，站在那里动也不会动。

    冷不防旁边传来一声轻哼，声音不大，那人却很快收起笑容，柔声开口，“小二哥，这些已经够了，替我们向掌柜的道个谢。”

    跑堂的听着清亮柔和的声音，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是，带着一脸游魂的表情走了开去。

    待跑堂的去的远了，祈轩才挑了一尾个大饱满油油亮亮的大虾，放下筷子，仔仔细细去头剥壳，再殷勤送到低头闷声吃饭的柳夜昊碗里，“来来来，尝尝，这里的活虾的确滋味鲜美，好吃得紧哪！”

    柳夜昊狭长眼眸稍稍扬起，很是冷漠地瞄了他一眼，还是夹起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着……末了，将剩下的全部放进嘴里。

    知道他确实喜欢，祈轩有些得意，“怎么样！味道确实不错吧！”

    索性饭也不吃了，又接连剥了好几个，统统堆在柳夜昊的白米饭上。

    这边他的剥得兴致勃勃，不亦乐乎，柳夜昊却是神色不豫，吃着虾肉的动作也越来越像是在磨牙。

    此时此刻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此时前后左右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明里暗里关注着他们这一桌的动静，“……够了。”

    祈轩停下剥虾的动作，有点茫然，“暖？什么？”

    “够了！”神色又冷了几分。

    “喔……”迟迟应了声，许久才消化掉是他在说话的事实。

    也难怪他要吃惊，自从那次树林里到现在，不晓得是不是把柳夜昊实在气的很了，本来就沟通能力缺乏的人干脆闭紧嘴巴，一个字也没有再跟他说过，哪怕是连哼都没有再跟他哼过一声。

    近十来天，这可是第一次听他开了尊口，“那，你还想吃什么？我让小二哥叫里面去做。”

    “不用。”早就没了胃口，柳夜昊丢下一桌的酒菜和碗里还未动过的虾仁，转身就要上楼回客房。

    “等等。”

    本来不想理会身后的急促叫唤，可是衣袖一紧，不得不忍耐地回头。

    祈轩拉着他的衣服，凤眸里水光潋漪，“再吃一点罢，待会一起上去。”

    任谁被那么漂亮的脸蛋带着一丝讨好仰望着，心都要酥了一半，哪里还舍得拒绝，可是柳夜昊却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径直拂开他的手。

    祈轩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大厅四处传来不小的惊讶喧哗，似乎在责备柳夜昊不该如此绝情，沿途如影随形的注目，让独自上楼的柳夜昊非常不快，心情更是一路跌落到谷底。

    祈轩没有再挽留，等到楼上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悠悠端起斟满晶莹液体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凤眸水光依旧，却变的幽深不见底，闪烁着从未在柳夜昊面前出现过的复杂光芒。

    沉吟半响，忽然绽出一抹浅笑。

    大厅里又是一番打翻碗碟撞到人的声音。

    住了这么些天早已司空见惯，祈轩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支住下巴，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易懂的心思……”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轻柔……

    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跟着也起身上楼，到了两人住着的客房门口轻轻一推，虚掩着的房门缓缓打开，柳夜昊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

    都已经到了身前仍是不见他有睁眼的意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祈轩唇畔含笑，“我知道你不太高兴，吃了这么多天的白食。”

    纤长秀气的手指拨弄着垂落下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就启程去苏州好么？”

    静坐调息的人径自沉默。

    祈轩仍是挂着笑容凝视着他，“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了一会，见他仍然没有反应，就当他是默认了，转身打开一直随身带着的包袱，挑出一卷山海经。

    说起这个包袱，当初柳夜昊亲眼看到他所谓的“仔细挑了又挑，取舍衡量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着的包袱，里面无外乎一些书卷、衣服和几个瓶瓶罐罐等零碎，想起他当时的脸色，不禁又忍不住想笑。

    靠窗坐着胡乱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的就静心翻阅起来。

正文 第十章

    这一坐，不知不觉就坐去大半天光阴，直到眼睛酸涩干晦才放下书卷。

    窗外天黑的早，已是夕阳西下，余辉清灿金黄，映照得遥远天际一片柔和橘色，让人心情也不由得沉淀下来。

    “暖，这窗外黄昏，与当日满贯楼上你我所看到的很相似呢。”掠过额边散落的一缕发丝，祈轩漫不经心的笑容，在看到他唇角溢出一丝乌紫的血迹时倏然凝住。

    回过神忙不迭飞快上前扶持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还是不行吗？”

    柳夜昊轻轻皱起眉头，后背斜靠在温热的怀中，头也枕着他的肩窝处，形成被拥抱的亲密姿势。

    不习惯地挣了几下，居然挣脱不开，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发觉他正一脸担忧地凝视着自己，心里渐渐的，升腾出一丝丝难以言表的，怪异的感觉，“……是淤血。”

    “恩？那你闭阻的经穴已经打通了？”

    点点头，又挣扎了一下，不但没有挣开，还换来祈轩安抚地轻拍，心情控制不住地有些烦躁起来，“放手。”

    “哎呀，等一下啊！”祈轩手脚并用地缠绕上去，“好歹你也是为我才伤了身，对你好点也是应该的，千万千万别客气！”

    纠缠间姿势越发暧昧，柳夜昊忍无可忍，正要用力震开他，颈项动脉处咻然一阵湿热气息滑过。

    等他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酥麻的颤栗传过全身，一声短促急喘嘎然而止。

    柳夜昊僵住，似乎不敢相信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一样。

    祈轩也趴在他身上停止动作，僵持了一会，不经意动了动尚且缠在一起的身体，“这个，啊呦！”

    整个人不由分说，被扔进床里。

    自绵软的被褥里狼狈爬起身，柳夜昊早已经不知所踪，懒懒靠在床边，回味般不住抚摩着唇畔仍然残留着的柔软触觉，抑制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掌柜的刚刚跨进半个身子，看到的就是那个长得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的书生，靠在床边一脸莫测高深的笑意。

    不知怎么的，明明笑起来好看的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可是这个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奸诈的味道在里面，让人心里毛毛的。

    “是掌柜啊，有什么事？”

    被那柔和的眼神一望，掌柜的立刻回神，将刚才的疑惧抛在脑后，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涎媚的笑容，“晚饭时间已经到了，二位公子怎么还下去用餐……咦？柳公子呢？”

    祈轩笑笑，坐到桌边，“他有点事情去办，还没有回来。”

    掌柜点头，赶忙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中，“那么祈公子是否一个人下去用饭？”

    “今天就不下去了，我有点乏。”祈轩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待会让小二哥送些饭菜上来就行。”

    掌柜有点失望，不过也没敢表露太多，“是这样，祈公子，小店厨子钻研出了一道新菜，麻烦二位公子明天中午用餐时，务必要多加美言几句……”

    祈轩哧的一声，吓得他心里慌乱，赶紧又赔笑脸，“祈公子放心，只要二位肯在众人说上那么几句，小店立刻奉上白银五十两。”

    说罢白花花的一整锭银子恭恭敬敬送到祈轩眼前。

    祈轩端着茶盏，光是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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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没有接过银子的意思，掌柜的更加慌了神，“祈公子若是觉得少了，小店可以再……”

    “不是！”祈轩打断他继续掏银子的动作，露出抱歉的神情，“真是对不住，不是银子的问题，事实上我正准备跟你说，我们打算明天就上路的事情。”

    掌柜一听，立刻变成了一副如丧铐砒的哭丧脸，“祈公子何必急着走，是小店哪里招待不周怠慢了二位？”

    “那倒是没有。”祈轩摇了摇头，暗自有些好笑，从来没有见过不但倒贴银子求着人吃霸王餐，要走了还依依不舍的客栈老板。

    要说起跟这个客栈的渊源，还真是颇具戏剧性。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那天树林里祈轩虽有圣药续命，然而普通人的身体，却也无法再承受长时间的运功过血之苦，柳夜昊没有多加考虑，便强行催动真气，将练武之人视若生命的内力渡给了他，最后终于顺利化解了戾气，保住他的性命，自身却受损严重。

    两个人都有伤在身，在碰巧找到青竹镇之后，便立刻住了下来。

    等到祈轩昏迷了三天三夜，自沉睡中清醒过来，本来是打算退了房间省点盘缠，没诚想，当他们收拾好包袱要走人的时候，客栈老板很恭敬客气地表示房钱不用担心，全部免费，并且再三拜托他们多住些时日，偶尔还有倒贴的银子可拿。

    条件只有一个，只要顿顿都在大厅里吃就成了。

    根据掌柜的意思，就是要拿他们做活招牌，因为他们的出现，客栈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客源爆满的情况。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唐突，不过两人也确实需要好好休养，再加上没有见到有追踪过来的人，柳夜昊也就没有表示异议，同意暂时住下再说。

    这一住，便好吃好喝住了十来天，虽然不需要花钱，不过每天吃饭时被大堆人用吃人的眼光的盯着，也确实不太愉快。

    放下茶盏，祈轩无奈叹息，“实在是因为柳公子有要紧的事情，耽搁不得。”

    提到柳夜昊，掌柜下垂的双层下巴明显一抖，一肚子准备好的劝词全部哽在喉咙里，惧怕的神情让祈轩又低低笑个不停。

    明明是个情绪容易波动，容易害羞闹别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会被他外表的冷漠吓到。

    掌柜呆呆看着径自低笑的祈轩，到底年纪长，识人多了，很快就回过神，也不敢再挽留，只好慢吞吞退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既然是柳公子要走，那就没有办法了，唉，这可怎么是好……”

    送走了垂头丧气的掌柜，祈轩渐渐止住笑容。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一轮残月半遮掩在云层深处，幽幽发出冷光。

    展开手心，一缕黑色丝线缠绕在中指之间，黑线的末端，系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珏，透过月光，中间一个篆刻着的柳字，清晰可见。

    明亮的凤眸在望向窗外时，荡漾出蛊惑人心的蒙胧雾气，粉嫩双唇微启，“你回来了！”

正文 第十一章

    高大的树冠一片郁郁葱葱，树叶掩映间，柳夜昊身形若隐若现，星点的月光穿过树叶间隙，照在他的身上，留下一圈圈忽明忽暗的光影，却无法看得清楚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没有人再开口，一片静谧中，只有风吹过树枝，撩起沙沙的响声……

    先移开视线，祈轩找出火折子，点亮油灯，“进来罢，天气有点不太对。”

    话音刚落，窗外凉风很配合地立时转为猛烈，吹得柳夜昊的衣衫下摆猎猎作响，大片乌云掠过，遮住了唯一的一点月光，果然是将要下雨的样子。

    再瞧了瞧窗外树上隐约可分辨得出来的身影，即使身下树枝摇晃得十分厉害，也依然稳稳妥妥地站在上面，看来一时半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暗自叹息，只得拉了椅子坐下，又重新倒了一杯茶水，“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啊，真的是大雨将至，外面即使不冷，蚊虫想必也挺……”

    这次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面一个闪电，伴着轰隆雷声，迅捷划破阴沉的天空。

    乍然眩亮中，祈轩只来得及看清柳夜昊紧紧抿起的唇角，下一瞬，天地重新陷入一片幽黑当中，几乎在同时，冰冷雨水跟着倾盆而下。

    哎——祈轩摇摇头，再叹息。

    再抬头时，柳夜昊已经站在了桌边，不大的工夫，浑身上下已经被淋得湿透，灰色宽袍被雨水浸湿的缘故，全部伏帖在修长的身体上，略显纤瘦却依然非常结实紧致的身体线条，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也许是灯光太过柔和，那暴露在外面的颈项和脸颊，因为沾染上了雨水，居然呈现出一种凝脂般的诱人蜜色……

    暗暗吞下一口口水，祈轩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件事实，就是，如果被柳夜昊发现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正在想象中进行的事情，说不准真的会暴打他一顿，再永永远远地离开……

    幸好这厢柳夜昊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正在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顾自己正浑身湿透，脚下已经积了一滩浅浅的水洼，只是伸出右手。

    “这个？现在还不能给你！”将玉钰收进贴身钱袋，祈轩端过已经冷掉的茶水，匆匆喝了一大半才稍稍缓过微升的热度，“为免你丢下我，像刚才一样跑个不见踪影，这块玉钰就暂时交给我保管。”

    伸出的右手虚空中，慢慢紧握成拳，噼叭咯叽几声骨骼脆响之后……

    祈轩端在手中，好好的一个青瓷茶盏，尚未来得及再次送至唇边忽然就“嘭”地一声，从中间一分为二，湿冷的茶水飞溅，淋了一手一身。

    “哎呀哎呀——”祈轩跳起来，狼狈甩了甩手，四处找着东西擦拭，边远离那双寒冰密布的褐色双眸眸光所及范围，边不着痕迹地向着门口处靠近。

    可惜，柳夜昊很快就收了手，转身瞪着他，口气不善，“还给我。”

    估摸着扑到门口打开门所需要的时间，再衡量衡量，在柳夜昊的绝顶轻功下，逃脱到外面的成功机率……

    祈轩很明智地选择站在原地。

    “我说，你不会是想要使用暴力强抢吧？”对上他眯起的狭长褐眸，小声咕哝，“又不会弄丢掉，这么小气。”

    柳夜昊沉着脸，向着祈轩所站的位置，缓缓走了过去。

    每走近一步，祈轩的脸色就白了一分，可是，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祈轩仍然只是站着没有再后退一步，脸上虽然全无血色，却依旧笑意盈盈不见丝毫惧怕的神情。

    不知为何，明明伸手就可以将玉钰拿回来，柳夜昊却忽然停滞住脚步，不悦的神色也开始渐渐淡去，凝望着祈轩的眼神，沉默中，带着一丝不解。

    迎面而来的逼人压力瞬间消失不见，祈轩暗中松了一口气，笑容依旧柔和，“好歹同生共死过，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我想你不会总不答应吧？”

    柳夜昊没有回答，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僵持着，一阵快速奔近的脚步声，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相对。

    房门“当当”响了两下，小二哥亲切讨喜的笑脸，很快出现在被推开的门外，“呦，二位公子都在等着哪！都怨我手脚不利索，饭菜送的迟了，二位没饿着吧？”

    嘴皮子动个不停，手上也没闲着，打开食盒，将里面保温着的几碟炒菜，一盅八年陈酿女儿红，迅速端到桌上。

    “今天晚上楼下没了二位公子在，那真叫一个愁云惨雾哪！还有一桌客人，为了抢占店堂里的最佳位置，几个人轮流，吃到现在。好嘛！一听说二位晚上不下去了，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扔了银子就走。”呵呵乐了一阵，摆好碗筷，这才发现两个人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心里觉得奇怪，脸上仍维持着笑容不变，微侧过身拱着背。“您二位请慢用，刚才这阵暴雨可真是邪门，说下就下，啊，瞧柳公子您这淋得一身，小人是半个时辰后再过来收拾，顺便给二位送点热水？还是先洗个热水澡再吃饭？二位还有什么吩咐没有？……公子？公子？”

    一连唤了好几次，祈轩才啊的一声，回过身来，“先就这样吧，麻烦你了。”

    背对着柳夜昊的凤眸神采飞扬。

    幸好幸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呐！阿弥驼佛！

    只是那眼角眉梢都泛着桃花，灯光摇曳投射在他的脸上，越发美得摄人心魄，显然，对于定力不够的普通人来说，那绝对是太过于魅惑了一点……

    小二哥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倏然噗嗵噗嗵跳得不受控制，下一刻，两管脆弱的鼻孔禁不住刺激，唰唰划出了两抹红色血痕——

    血迹止不住般蜿蜒流出，近距离看起来，更是艳得吓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祈轩原本清澈的眼神，忽然在瞬间起了变化，变得幽黑无情，深沉的，犹如装进了窗外整个浓郁的夜色。

    也只是一瞬间，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一瞬间，也够让小二哥魂魄归位，这才尝到满嘴的血腥味，用手背擦了擦，居然擦出一手的鲜血，一张脸登时变了颜色，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羞愧的。

    “血？我流血了！我流血了！”慌慌张张捂紧了鼻子，再也不敢对上祈轩的视线，急忙欠身告退，回去止血去了。

正文 第十二章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叹了口气，祈轩步履踯躇，虽不愿意，却还是挪到了桌边坐下，拿起竹筷，夹了一片清脆透亮的竹笋——

    微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半侧过纤细优美的颈项朝柳夜昊殷殷望去，“这里的竹笋脆嫩清甜，滋味绝对也是外面难得的，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你要不要赶紧过来尝尝？”

    意识到他的视线冷冽起来，连忙识相地喂进自己嘴里。

    默默仁立良久，柳夜昊最后也只是静静坐了下来，仿佛已经默许了玉钰被祈轩保管一事。

    他不再要回去，祈轩自然也不会提起，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顿饭无声无息地匆忙吃完。

    待小二哥收拾好烧了热水送来，祈轩本想让柳夜昊先行沐浴好去去一身寒意，可见他径自盘膝运功，原本湿冷的衣物很快便散逸出腾腾热气，不一会儿浑身便上下已是清爽干净如昔，也就不再多说。

    自行沐浴完毕，再让小二哥换过一桶热水，祈轩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挑亮灯蕊移至床头附近，将墨蓝色的棉质被褥裹住身体，一边轻轻擦拭着湿漉漉垂落在身侧的乌黑长发，一边靠近灯光，接着下午未看完的地方继续翻看着全是仿古纂文的书卷。

    只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有看得进去。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头发，耳边清晰传来屏风后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然后是不时的清水流过肌肤，溅落到浴桶里的哗啦啦的声音……

    透过描绘着清山碧水的轻薄纱绢，隐隐约约可可瞧见屏风后面，那人每一个举手投足之间身体肌理优雅的线条变化。

    窗外雨声潺潺，更衬得屋内静谧，原本不大的动作在此时听来，却犹如彻响在耳边一般，空气里平自增添了几分色情暧昧的气息。

    祈轩清亮的凤眸，渐渐变得暗沉……

    没过多长时间，里面就忽然安静下来不再发出一点动响，看情形应该是他已经洗浴好了，却迟迟没有出来。

    视线落在床上一迭摆放整齐的衣物，祈轩悄悄将唇形弯成诡异的弧度，合起书卷放到一边。

    两个人换下的衣物都在刚才叫小二哥收拾去连夜洗好烘干，明知他现在空无一物遮掩，却仍故意扬声问道，“怎么了柳兄？”

    屏风上的只是身影动了动并没有回应，静默半晌，那影子却倏然自不声不响地往外面走来。

    祈轩呼吸一沉，凤眸紧紧锁住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一抹掩饰不住的热切从眸底快速滑过。

    屏风尽头，柳夜昊微微垂敛下浓密的眼睫，腰间胡乱围着一条擦洗用的长巾，经温水滋润过的蜜色肌肤，表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果然犹如羊脂一般细腻光滑，灯光下闪烁出十分诱人的莹润色泽。

    拿过搁在床边的换洗衣物，柳夜昊的动作只在瞬间缓了缓，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背转过身，就在祈轩面前取下遮掩在腰间的长巾，有条不紊地一件一件穿上。

    一手支着下巴，半侧着头肆无忌惮打量着瞬间暴露在面前，柔韧中透着优雅的修长身段，祈轩唇边笑意加深，眸底投射出的，是已经变得露骨非常的深沉欲望……

    穿好衣服，柳夜昊蓦然抬首，正好对上他来不及收回，而且本就无意多加掩饰的异样眼神，墨黑的眼眸似乎有些困惑，微拧起眉头不明所以地多看了祈轩一眼，然后不声不响走到离屏风不远处的软榻边上，如往常一般就此盘膝坐定。

    祈轩顿了顿，无奈暗自摇头，自己都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他居然还是一点也不明白，那以后，可就怨不得……

    舒展一下因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而略微僵硬的身体，祈轩吹灭油灯窝进舒适的被褥里，唇边噙着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安然入睡。

    半开的窗外，倾盆大雨渐下渐小，最终止歇下来——

    “你要怎样？”

    噗噗。

    “你这样，小可怎么能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噗噗。

    “好吧好吧！小可认输，小可才疏学浅，实在弄不明白兄台言下之意呐！”

    噗噗。

    忍，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够了没有！”

    冷哼一声，柳夜昊飞起左脚，狠狠踢中耷拉着两只耳朵只会噗噗打着响鼻的倔马，那一对浑圆惹眼的肥屁股。

    鬲昂鬲昂鬲昂……

    只顾低头啃食路边萎草中掺杂着的些许青绿，个性却像个倔驴子似的黑马猛地仰直脖子，前蹄扬起痛叫数声，撒丫子一溜烟蹿出去大老远。

    没防备他会来这么一着，祈轩连惊叹的时间都来不及就被一个颠簸抖进了马车里，很不幸的，下巴跟车板做了次亲密接触，“好痛！”

    轱辘转得风声水起，飞快碾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一路留下歪歪斜斜的轮印，本就破烂的车身经不住折腾，发出咯吱咯吱，非常严重的摩擦声，让他在摇晃得东倒西歪的马车里努力平衡身体的同时，也不得不抽空担心，马车会不会就此被震散了架。

    柳夜昊倒是板上钉钉般稳稳坐在车辕前面，紧捉着缰绳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显得有些泛白。

    “柳兄？柳兄？”好不容易扶持着门栏稳住身形，祈轩对挨了一脚的黑马投去同情一瞥，继续好声好气地跟柳夜昊沟通，“小黑虽然懒散了一点，不过念在它一路辛苦劳碌，你也不应该踢得那么重，只要我再耐心跟它好好谈谈，相信一定能让它知错就改，从此勤奋赶路。”

    “……”

    唔，怎么又生气了？

    祈轩屈起食指，用关节处抵住额头无奈揉了揉，不得不好心提醒，“这匹马发起狂来没完没了，赶紧制止它再这么莽撞跑下去，前面眼看着就要过城门关卡，误伤了行人可不得了了。”

    柳夜昊实在气极，本就不善表达说不利索，这下更是干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正文 第十三章

    买了一匹只会动辄撂蹄子罢工，老是忽然半路停车吃草的蠢马也就算了，每天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一路吃一路的，眼看着就差了那么一截不长不短的路，总算快要磨蹭到苏州，这匹蠢马居然又挑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此时再次撂蹄子停在路边，悠闲地吃起草来。

    对付这样的蠢马，居然还有人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对着马耳朵唠叨了半天，妄图想要用言语来感化它……

    催动内力猛地收紧缰绳往后强劲一带，狂奔中的黑马被套在嘴上紧绷的辔头拉得脖子整个都歪到了一边，不得不吃痛停了下来。

    快速行驶中的马车在惯性下高高翘起又重重弹落到地上，尚未等车辕停稳妥住，柳夜昊一抖缰绳，使了一天小性子的黑马终于乖乖迈开蹄子，用正常速度拉着马车向前缓缓前行。

    被荡得晕晕乎乎的祈轩好半天才定下神来，见到黑马如此乖顺，不得不叹为观止，“想不到柳兄你驽御劣马也挺有一套，早知如此，方才我也不必浪费口舌，规劝了小黑那么长时间也不见奏效。”

    柳夜昊跟以往一样，自顾专心赶车懒得搭理他，免得自己更加生气。

    自从遇到这个自称祈轩的书生，并且带着他一起上路之后，柳夜昊生气恼怒的机会便呈直线上升，一直都是独自安静惯了，身边忽然多出个人，并且每天总能折腾出一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麻烦，想想都是一件让人头疼不已的事情！

    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西落的太阳很快便全部沉了下去，在守城门卫关闭城门的前一刻马车总算及时赶到。

    进了苏州城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得已，两人只好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上一晚。

    等天刚蒙蒙亮，祈轩好梦正酣时就被柳夜昊掀了暖和舒适的被褥，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便赶紧去打听要登门拜访的那户人家的具体位置……

    撩起布帘一角，祈轩懒懒斜靠在车身上，打了个不甚优雅的哈欠，间或指引着马车的行走方向。

    一路上破旧不堪的马车和马车里半隐半露的身影，频频遭到迎面而来的行人窥视，直至走过了也还要夸张地频频回头张望。

    “这附近居住的，都是一些有权势的大户人家，看来柳兄你所要找的那个人，也必将是位非富即贵的有钱人家！”无聊把玩着棉质布帘，祈轩顺便又打了一个哈欠。

    其实岂止是非富即贵，简直就称得上是响当当、如雷贯耳。

    柳夜昊轻轻哼了一声，被两边不断投来的窥探视线弄得心烦，前面踽蹴而行的黑马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四个蹄子歪歪斜斜迈成了八字步，于是十分不爽地又是一脚蹭了过去。

    鬲昂鬲昂鬲昂……

    倒霉做了出气筒的黑马悲愤回头，乌黑圆溜的一双眼睛湿润润的，仿佛也知道这个主人不能得罪，只好抖擞抖擞精神加快了速度。

    “可怜……”祈轩小声咕哝，无奈望着仍然搁在马屁股上的那只霸王脚，眸光一转，忽然露出愉悦的笑容，“柳兄你看，这不是已经到了，就在前面那户人家门口停下。”

    柳夜昊顺着他的视线侧头望去，一座左右围墙绵延出近千丈的富贵古宅堂皇呈现在眼前，十阶台阶之上两座八尺多高的石狮镇守在一左一右，高高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金色匾额，上面用朱红丹漆草书出穆宅两个大字，说有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光看这外表也绝对能够想象得出，此户人家实在不简单！”祈轩摇头感叹一句，跟着他下了马车，将银色披风上压出来的皱褶拉直压平，这才走到台阶前拱手行了一礼，“麻烦通传你家庄主一声，就说有堙山故人前来拜访。”

    守门的两个家丁自从他下车起就看直了一双眼睛，满脸的惊艳神色，直到祈轩开口说话，听到那虽然也是柔和清悦，但却却绝对不是女子所会有的低沉嗓音时才双双回过神，不由同时发出“啊的”一声。

    祈轩忍不住对他们露出一丝带着戏谑的笑意，“抱歉，我是男人。”

    两个家丁被他的这句话躁得脸色通红，告了一声罪便赶紧转身推开紫雕大门进去里间通传，没过多久便又一路小跑回来，态度倏然间多了几分尊敬，“两位久等了，我家庄主在大厅恭候着两位贵客，请跟我这边慢走！”

    祈轩含笑点头，“如此多谢。”

    不用他吩咐，另一个家丁快速上前接过柳夜昊手里的缰绳，把马车牵到不远处的后门，从那个后门里把马车带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随家丁跨进朱漆大门，绕过屏障，再越过环境清幽雅致的前庭院落，接着又走了一段长长的回廊，直到差不多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在一个大厅门口停下脚步，家丁回身让开路，恭敬低下腰，“两位请进，我家庄主就在里面。”

    祈轩道了声谢，让柳夜昊先行进去，再跟着慢吞吞跨过门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布置得华丽中又不失稳重，气派十足的大厅，以及大厅正中背对着他们站着，身穿深蓝色丝绸文袍的中年人。

    听到动静，那人倏然转身凝神望向门口方向，却在看清进来的人影时，掩饰不及眼眸中瞬间所流露出的失望情绪。

    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祈轩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施然欠身行了一个大礼，“尊下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穆清濯穆老庄主了，今日有缘得以见上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穆清濯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柳夜昊身后的祈轩似的，不由对他那副秀美绝伦的容貌多打量了几眼，“你是……”

    “小可祈轩，也是苏州人氏，平日里久闻穆庄主侠义心肠很是仰慕，此次前来打扰，主要是因为受人所托……”说到这里顿了顿，掉转过视线瞧向一直静静站在身旁没有发出过声音的柳夜昊。

    见他看过来，柳夜昊沉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右手忽然伸到祈轩面前。

    祈轩也不多问，很是默契地直接从衣襟中取出一袋小小的钱袋，从中拿出那块玉钰放到他的手心当中。

    柳夜昊将泛着莹润光泽的玉钰握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转手再送到穆清濯近前。

    不用他再说些什么，穆清濯自打看到这块玉钰起气息就乍然变得急迫起来，年届不惑但依然儒雅清俊的面容上倏然闪过一抹伤痛的神色，想要伸手接过玉钰，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居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正文 第十四章

    自嘲笑了笑，伸出一半的手指中途又缩回到长袖里，暗自握紧成拳，等稳定好情绪方才开口，“这块玉钰是我多年以前赠送给一位挚友的礼物，今日忽然见着故人随身旧物，不禁有些情难自控，——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快请坐！”

    柳夜昊收回玉钰，两人拱手谢过，按着他的手势指引落了宾座。

    待坐下后穆清濯随即招来一边伺候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摆摆手，仆役点头快步离开大厅。

    眼光有意无意间仍就在追寻着那块玉钰，穆清濯好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还未请教两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这块玉钰本是我挚友之物，不知又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中？”

    柳夜昊扬起还拿在手中的玉钰，动作顿了一下，在祈轩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又塞回给他，方才转过头回答，“我姓柳，柳夜昊。”

    “柳夜昊……”低低重复了一遍，穆清濯原本灼灼有神的双眸明显在瞬间暗淡下来，投射在那块玉钰上的复杂视线中也不知掺杂了多少难以理解的情感，“季风……该是你的……”

    “柳季风，是我师父。”

    穆清濯闻言猛地抬头，一时意外，思绪半天转不过弯，过了许久才失声问道，“你说什么？……只是你师父？”

    正要再问些什么，恰巧此时有婢女端了茶水进来，掩饰地轻轻咳嗽一声，到嘴边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等到婢女送上茶盏之后再依次退了下去，祈轩先行接过话茬，“穆庄主，可否容小可插上几句？”

    穆清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祈公子何必拘束，有话尽管请说。”

    祈轩闻言微微轻笑，“如此小可便不客气了，柳兄自小便独自居住在堙山，加之柳前辈也喜爱安静绝少开口，平日里难得有机会与人沟通，所以说话时有些词不达意无法连贯。”

    眸光流转间悄然停留在柳夜昊身上，深深看了一眼，才又接着说道，“所幸经过这么多天的努力，小可对他的事情倒有了几分了解，据柳兄所言，他此次之所以会下山，就是尊柳季风柳前辈之命，寻找两位多年不见的故人，其中之一就是穆庄主你了。”

    回想起过往种种，穆清濯的神情中透出几分温柔眷念，好半天过后，合上眼眸无限伤感地逸出一声低沉叹息，“难得他还记得我这个故人……他现在可好？”

    “柳前辈身体康泰，风采不减当年。”

    “那就好！”凝神望向沉默坐着的柳夜昊，迟疑了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郁积在心中的那个问题，“他……可有子女了？”

    祈轩看了看柳夜昊，而后摇头，“只收养过柳兄一人，至今仍孑然一身，终生未曾迎娶——”

    “嘭”的一声，未等他说完穆清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用力之大，就连茶盏也被震翻滚落到了地上跌成数瓣碎瓷也顾不得了，失声惊怒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仍是……仍是孑然一身？”

    不明白说错了什么地方惹得他如此震怒，心思转念间祈轩微微颔首，“不错，柳兄确实是如此说过。”

    挥手喝退前来收拾地上残破的仆役，穆清濯铁青的脸森冷得吓人，“怎么可能？他不是和……宋月岚呢？她到哪里去了？”

    蓦然听到熟悉的名字，祈轩也在瞬间收敛了唇边温吞笑意，紧跟着站起身，“穆庄主认识宋月岚？”

    “岂止是认识！”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扶手，穆清濯跌坐回椅子烦乱闭上双眼，径自任思绪沉浸在封沉已久的回忆里，没有发现到祈轩逐渐变化的神情，倒是柳夜昊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还是不能置信般，喃喃自语的声音虽然低弱，却依然让在场两人听出了其中蕴含着的巨大痛苦，“季风和月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月岚当年并没有嫁给柳季风！”

    蓦然张开双眼，迎上祈轩意味不明的视线，穆清濯哑声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始终带笑的凤眸已经变得幽暗深沉，祈轩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寒彻骨髓的冷意，“她所嫁的那户人家其实就住在城西郊外。”

    “这不可能！”穆清濯脱口而出，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以他的势力，绝无可能这么多年丝毫消息都没有发觉到。

    直直回望向穆清濯笃定的目光，祈轩冷漠开口，缓慢而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她所嫁的那个人，叫祈羽，这个男人，——是我爹。”

    诺大的中厅忽然安静下来，穆清濯怔怔坐在椅子上，听着祈轩没有任何感情的叙述，“祈羽当时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家里坚决容不下一个身份卑劣的江湖女子做儿媳妇，不但断绝了关系，对外更是从未泄露过半点蛛丝马迹，而他们两人也只能寻了一处偏远的地方辛苦过活。”

    “即便如此……”反复思虑了一阵，穆清濯仍是有些迟疑不定，“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我却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祈轩闻言唇边扯出一丝淡笑，只是笑意显得清冷冷的，从来就没有到达过那双眼眸眸底的深处，“穆庄主在这苏州城里的权势确实不容小墟，不过，再大的权势对于已经不存在的人来说，还是使不得任何用处的。”

    身体霍然一震，穆清濯为他语气中昭然若揭的寓意而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说，月岚她，她已经……”

    祈轩垂下眼眸，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轻轻开口，“没错，早在十三年前的秋天，她，和我爹，就都已经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十三年前……十三年前……”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穆清濯儒雅五官在瞬间闪过骇人的扭曲，语气倏然急迫起来，“十三年前……十三年前……居然在十三年前……”

    话未说完忽然仰头纵声大笑，只是笑声里满含着无尽的痛楚，“原来早在十三年前月岚就已经不在了，而我呢？这么多年一直苦苦压抑着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到头来，却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自以为是自缚成茧罢了？可笑！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穆庄主！”祈轩上前一步，紧紧逼视着失态中的穆清濯，“能否告诉我，当年你们跟我娘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穆清濯渐渐止住笑意，忽然掉转过视线避开他紧迫的眼光，“陈年旧事而已，说出来徒惹伤痛，你又何必要问。”

    祈轩又上前一步坚持道，“对于我来说，这很重要。”

    “嗯？”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娘她年纪轻轻，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就早早离开了人世？”

    穆清濯闻言沉默下来，眼光掠过一直静静坐着的柳夜昊，最终停留在了依然执著等待答案的祈轩身上，久久凝视着，轻叹了口气，“现在

    仔细看来，你和你娘，无论是性情或是模样，都有几分相象的地方……”

正文 第十五章

    诺大的中厅倏然间沉寂下来，良久过后，穆清濯还是什么也没说，抬起右手揉捏上眉心，又轻声叹了一口气。

    先前离开的仆人重又快步走进中厅，向穆清濯恭敬低伏下身体，“庄主，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穆清濯低应了一声，“带柳公子和祈公子到后院休息，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向后靠坐进宽大的太师椅里，满脸疲乏地挥了挥手，“去吧！”

    “穆庄主！”祈轩正要再说，斜里蓦然横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轻扣住他的手腕。

    柳夜昊错过他略带不解地双眸，眸光落处，淡淡扫了穆清濯一眼，沉声道，“下次再问。”

    “但……”不等祈轩把话说完，便被强行拖着走了出去。

    出了大厅左转，走完一段回廊，没过多久便又拐上了另外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一路上只见到两边人工堆砌的假山形态各异，间或栽种着两三棵枝节婆娑的老树，四周的环境显得静谧而雅致。

    祈轩来不及也无心看个仔细，被柳夜昊拖着跟在带路的仆人后面，走得那叫一个踉踉跄跄。

    连续小声唤了几次也不见他回头，无奈正想用力甩开手上的束缚时，鼻息间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越幽香，原来是几人已经行到一座别院跟前，透过一人多高的围墙可以清楚瞧见，院落里满满栽种的都是些正在傲然盛开的梅花。

    走在前面的仆人推开院门，转身退到旁侧恭敬道，“两位公子，这是按照我家庄主的吩咐为二位准备的住处，请先到里面稍做休息，庄主中午要为两位接风洗尘，等厨房饭菜得了，小人再来带路。”

    说罢就要离去，祈轩叫住他，“我说……”

    “小人名叫穆安。”

    “嗯，穆安我问你，穆庄主是怎么吩咐的？你从头到尾仔细复述一遍。”

    穆安抬起头匆忙打量了一眼祈轩，仿佛是奇怪他会问及这个，不过还是据实回答了问题，“庄主吩咐小人，赶紧张罗厨房准备中午的接风宴，另外，让小人带些家仆过来将这个院落打扫打扫，说是两位需要住上一段时间。”

    “这样——”祈轩和柳夜昊对望了一眼，“没你的事了，多谢！”

    穆安恭身，“小人告退。”

    等穆安走远了，祈轩凝眸思索半晌，忽然神情一松，侧过头，发现柳夜昊也正一脸深思地看着自己，不由莞尔轻笑，垂下眼眸看了看仍然被紧紧扣住的手腕，“虽然我是不介意你就这么一直抓下去，不过可不可以拜托你轻点力，免得我待会骨头碎掉？”

    似乎直到这时方才想起自己仍然还紧抓着他的手腕没放，柳夜昊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羞赦，烫手山芋般立即放开手。

    他这边刚刚松开，不曾想忽然就被祈轩反手扣住，人也倏然靠近到身前，附在他耳边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看来这穆老庄主是打算留我们住上一段时间了，既然盛情难却，柳兄，以后你可要多担待着点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习惯被别人靠得太近的关系，柳夜昊的身体倏然间僵硬起来，明显显得有些不自在，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祈轩已经先行放开他，将双手背负到身后，唇边挂着一抹莫名所以的笑意，透出三分狡黠，七分暧昧……

    几步之遥的院落里，无数的梅枝树影婆娑，冷艳的金黄色和皎洁的纯白花瓣在梅枝间交替绽放，清雅暗香淡淡飘散开来，直直沁入心扉。

    祈轩当先几步走进院内，折了一枝花瓣洁白的梅枝放在鼻端嗅了嗅，再扫过满院的婆娑梅影，不由低声叹息，“这里种植的每一株梅树都是非常名贵的品种，普通人家根本是难得一见，若能在此长住，每日品味唯有暗香来的优雅意境，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蔑冷哼，“我们穆家成天都只会招来些吃白饭的，吃完了还要赖着不走，真是惹人讨厌！”

    紧闭的房门蓦然从里面被打开，一名身穿火红色水袖罗裙的俏丽女子从打开的房门里走了出来。

    几双眼睛刚打了个照面，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脸上俱是居高临下的傲气，倏然扬起手中折叠起来通体乌黑的长鞭，示威性地点向柳夜昊，“刚才是你在说话？”

    柳夜昊薄唇轻抿，抬脚走到祈轩身后，完全无视她越来越不友善的眼神，好半天都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

    眼见那女子没等到柳夜昊的回答下不了台面，神色猛地一变就要发作，祈轩只好出来打圆场，“适才打扰到姑娘请多海涵，小可祈轩，在此有礼了。”

    紧绷的秀美脸蛋在听到祈轩开口说话时现出了几分错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杏眼，将祈轩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之后，还是有些疑惑地问，“咿？你怎么是个男人！”

    祈轩好脾气笑笑，“小可还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女人！”

    听声音可以肯定他确实是个男人没错，女子火焰般的水袖一甩，长鞭在半空中划出优美弧度，“啪”地一声抖落舒展在地上，跟着翘起尖尖的下巴踞傲冷哼，“不管你们使了什么手段，最好给我识相点早早离开穆府，如若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话不是这么说姑娘。”祈轩闻言再正经不过地看着她，“小可与柳兄两人可是什么意见都还没来得及提，就被穆庄主强行留下小住，如此反倒是我们觉得有些困扰才对！”

    那名女子眉毛一扬，灵动杏眼满含煞气，瞬也不瞬地盯着祈轩，“得了便宜居然还敢卖乖，看本小姐今天怎么收拾你这种人。”

    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红色魅影倏然逼近，长鞭抽出，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条墨色长龙，带着凌厉破空之气狠狠挥了过来——

    早在她有所动作以前，祈轩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后退折身先一步地躲闪进柳夜昊身后，那名红衣女子不管不顾，长鞭方向一转，依然毫不留情地往柳夜昊身上招呼。

    然而鞭子并没有如她所愿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离柳夜昊的脸颊只有短短几寸距离的地方，那条长鞭被他用食指和中指轻松截住。

    祈轩眼看安全无忧，松了口气的同时严肃地对她乍青又红的的俏脸说起教来，“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如此蛮不讲理，出手狠毒不说，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拿鞭子抽人，真不知道家里平时是如何管教你的！”

    那女子原本自恃武功了得，根本料想不到鞭子会被人这么轻易就截了下来，再听到祈轩居然还敢训诫自己，满脸惊疑迅速转为羞怒，“你……你竟敢这般口出狂言，再吃我一鞭！”

    奋力要夺回鞭子，无奈被柳夜昊两根手指夹得死死的，尽管使出了全身吃奶的力气鞭子依旧是纹丝不动，这才意识到遇上了高人，不禁又怕又恨，“你再不放手，我便让人跺了你的呀——”

正文 第十六章

    不曾想柳夜昊居然真的就毫无预警地放开鞭子上的钳制，绷紧的长鞭受力猛然反弹回去，鞭尾不偏不斜正好笔直弹向她娇嫩的颊侧肌肤。

    要真挨上这一鞭，即使不会严重到破相，怕也免不了要吃些皮肉受苦，那女子一时间吓的魂飞魄散，连忙飞身闪开。

    然而即便她的速度再快，到底还是没有躲过飞袭而来的鞭子，肩头被狠狠抽中，疼得她闷哼一声，伸手捂住被打的地方浑身都气得开始瑟瑟颤抖，“你们……你们竟敢……这般羞辱于我！”

    狼狈抹掉滚落下来的泪珠，那名女子将长鞭发狠扔在地上，一双眼眸中满是不甘心的愤怒，“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说罢跺了跺脚飞身离去，祈轩望着她很快消失不见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此女子的言行和衣着，应该就是穆庄主的千金，好个刁蛮任性的穆府大小姐！”

    刚才那一鞭，目标很明显是对着他的脸抽过来的……

    弯腰捡起鞭子，再抬头时，柳夜昊已经不声不响地走进房里，对他的态度早已经习以为常，祈轩也不在意，自顾伸了下懒腰，寻了一株梅花树下看来颇为干净的青白色石板坐了上去。

    适才跟那个姑娘一番纠缠下来，心中烦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放松身体悠然向后靠到梅树树干上的时候，被震动的枝杈间金黄与纯白纷纷交错飞旋飘落下来，有淡雅的暗香幽幽扑面……

    祈轩优雅打了个哈欠，裹紧披风打算就这样靠着树干补充一下不足的睡眠。

    眼看时间缓缓流逝，等到穆安前来请他们去偏厅吃饭时，祈轩已经沉沉睡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

    偶尔有风吹拂过枝头，卷落数瓣梅花铺就了一地如雪，祈轩的身上、发丝当中，也都覆落了几瓣娇美的花瓣，衬着流泉般的曳地黑发，纤长浓密的眼睫，还有柔软的粉色双唇，整个人就仿佛跟身后的景色融为一体了般，在静谧中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态！

    穆安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原本是想来叫醒他，可等走得近了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出声打扰，手指仿佛受到牵引般，慢慢伸向……

    “喀嚓”一声轻响传来，穆安猛地惊醒，慌忙抬头望去。

    柳夜昊就站在身侧不远处的地方，脚底踩着一段已经碎裂成粉末的枯枝，轻拧眉峰疑惑地望着他，“你做什么？”

    “啊！柳公子……我……”慌忙转头看向祈轩，却发现他已睁开双眸，心思被发现一样地红了脸，赶紧收回手指连连道歉，“小人不知犯了什么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祈公子饶了这一回，小人下次再也不敢有丝毫越俎了！”

    祈轩微笑站起身，毫不在乎地抚去满身花瓣，“不要紧，你又没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听他这样说，穆安才稍稍安心，匆忙擦去额边沁出的汗水低声道，“厨房通知中饭已经准备妥当，小人是过来请您二位前去偏厅。”

    “唔，知道了……”整理好衣服，祈轩上前一步拍了拍柳夜昊的肩头，等他微侧过脸时倏然贴近过去，将手伸到他的颈后，环成拥抱的亲密姿态。

    柳夜昊下意识的偏身想要避开，不等他有所动作，祈轩已经先行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误会，只是一片花瓣而已。”指间果然拈着一片从发丝中取出的纤白花瓣，祈轩对着他无辜微笑，只是笑容里透着几分刻意的捉弄，回过头又对穆安和煦笑了笑，“穆安，麻烦你前面带路。”

    “啊？哦好！这边请！”穆安脸上红晕更深，答应了一句慌忙转回身往前又走了几步，以免再受到蛊惑。

    祈轩不容分说拉过明显还在因为他刚才的举动而不悦的柳夜昊，两个人跟在穆安后面，很快便到了偏厅。

    等到他们刚一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便发现，里面宽长的方桌上已经坐满了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看起来好不热闹。

    穆清濯此时正端坐在主位上面，正半侧过身体在和身边的下人说些什么，似乎仍没有从早上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神情当中明显带着几分疲倦。

    穆安站在大厅门口恭敬道，“庄主，祈公子和柳公子到了。”

    听到通报，整个偏厅的人全部都齐刷刷回过头看向门口，祈轩表现得镇定自若，任无数带着试探和惊艳意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而柳夜昊却对这样的关注极为抗拒。

    外人看来也许只是觉得他一贯的沉默少语，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有祈轩，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敏锐察觉出他现在是非常的不喜欢。

    不着痕迹地移过身体隐隐遮挡在他身前，祈轩越过无数投射过来的惊艳，和穆清濯目光半空中碰撞在了一起，唇边弯起一抹疏冷的笑意，“穆庄主，多谢热情款待。”

    穆清濯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着身边一左一右正好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快过来入坐罢，刚才正准备差人再去催催你们，大家都已在这里等你们等了许久。”

    祈轩告罪谢过，暗中扯了一下柳夜昊的衣袖，两人分别入了坐席。

    在走向坐席之时，那名红衣女子果不其然坐在隔了穆清濯两个位子的地方，正满脸妒恨地瞪着祈轩。

    见他眸光扫了过来便又狠狠地瞪去一眼，随后目光一直都落在了毫无所觉的柳夜昊身上，渐渐咬紧起下唇，神情中除了明显透露出的不甘，似乎还带有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

    两人刚刚落了座，门外很快便走进一排十几个下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托着一个托盘，色香味具佳的精致佳肴鱼贯摆上桌面，不一会儿，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就摆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碟子。

    等菜上齐，穆清濯咳嗽一声，目光扫过，偏厅里的人全部安静下来，“今天把你们招集来，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正式介绍一下他们两个。”

    眼眸一转，迅速看了看祈轩，又很快掉转过视线继续道，“坐在我右边的这位是祈轩祈公子，左边的这位是堙山来的柳夜昊柳公子，都是我穆清濯的贵客，以后他们凡是到我穆家经营的任何店铺酒楼等，都不必收取银两，一律盛情款待就是，各位可都听明白了？”

    “是，庄主！”坐下众人齐声答应。

    “我不同意！”一片应承中女子清脆的声音分外醒耳。

    穆清濯凝眸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只一眼便脸色沉了下来，“凤儿？你在做什么？”

正文 第十七章

    或许是被他严厉的眼神吓到，那女子明显退缩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跺跺脚，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爹，这两个人来历不明，凭什么让我们穆家这样对待？而且他，还有他！”

    指了指正兴趣盎然听她说话的祈轩，又指了指柳夜昊，发现他根本不为所动连看得懒得看自己一眼之后，不禁更加气急败坏，“就在不久之前还差点弄花了我的脸，如此无理宵小，到底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住口！”穆清濯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敢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沁园里做的好事！”

    “我……”

    她还要申辩，被穆清濯赫然打断，“我刚才已经明白告诉过你们，柳公子他们是穆庄的贵客，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谁私下里再去找他们的麻烦，定将重责不饶，你还不坐下！”

    那名女子被当众训斥了一番，再加上一桌子的人或同情或担忧的目光，顿觉颜面尽失，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半晌一跺脚，双手掩面飞奔了出去。

    祈轩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穆庄主……”

    穆清濯挥挥手，“穆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闺名飞凤，打小就被一群师兄弟们娇纵惯了，她去沁园胡闹的始末穆安都向我仔细报告过，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不要见怪。”

    “穆庄主严重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岂能还不知好歹，“该是我们要向穆小姐赔罪才是，多谢穆庄主偏爱。”

    点点头，穆清濯端起酒盅，“别为了那丫头扫了大家的兴致，今天没有外人，坐在这里的都是穆庄各地分号的掌舵，来，我先干为敬！”

    “谢庄主！”祈轩跟着大家举盅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柳夜昊面前动也未动的酒盅上——

    穆清濯奇怪问道，“怎么？我这儿的竹叶青，柳公子看不进眼里？”

    柳夜昊薄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似乎是觉得被众人这样注视着有些尴尬，俊逸柔美的脸上慢慢腾起了一层绯色。

    祈轩看在眼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总算好心给他解了围，“柳兄从未饮过酒，酒量不佳，我看庄主就不要为难他了。”

    穆清濯闻言愣了愣，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不是吧？不会喝酒的男人那还叫男人？”

    一桌子人跟着哄堂大笑，笑声中却只见柳夜昊忽然端起桌子上的酒盅，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所有人先是惊讶地沉默了数秒，等他酒盅一放下便全都在高声叫起好来。

    很快又有仆人将空出来的酒盅斟满，几杯下肚，席间气氛逐渐热络起来，祈轩被众人围拢住连番劝酒脱身不得，也就放纵几个别有用心的找借口去缠着柳夜昊比试酒量。

    等到酒足饭饱，众人客套几句便各自告辞散去。

    穆清濯招人扶住酒意渐浓，脚步有些不稳的柳夜昊，留下一句“先住着，择日再仔细详谈。”便匆匆离去。

    祈轩来不及插话，也无意阻拦，示意仆人退开，将柳夜昊的手臂搭到自己肩头，一手绕到他后腰处搂紧。

    也不晓得他到底经不得劝说喝了几盅，脸色倒是如常，但整个人几乎都失去了平衡，重量全都压在他的身上，“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

    柳夜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只微微掀动了几下，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闭着的双眸掩去平时淡漠疏离的冷意，呼吸间全都是浓浓的酒气。

    “柳公子他就只喝了一盅！”旁边候着的仆人忍不住发笑，“刚才几个掌舵的都想劝他酒来着，可是柳公子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他们讨了个没趣，后来就不敢再劝了。”

    祈轩听完怔住，半晌哭笑不得，“这么说起来他就只喝了刚开始的一盅？”

    “就是就是！庄主的竹叶青可是埋了地下七年的，酒劲正浓的时候，不会喝的确实易醉！”仆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笑地叹息，打发走仆人，祈轩半扶半抱着柳夜昊，两个人按照原路回到小院。

    等进入房间关好门，刚到床边要松开，柳夜昊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栽倒，让他措手不及跟着一齐倒进床里，正好被压在他的身体与床铺之间动弹不得。

    “柳兄？……柳兄？”接连唤了几声都不见反应，又试着晃了晃他的肩膀，发现人已经陷入了半昏睡状态，不得不放弃唤醒他的打算。

    就这么躺着停顿了会，环在后背的手开始向上轻轻移动，撩起一缕乌黑的柔软发丝，再任由它们自行滑落过指间……

    似乎很享受这种光滑的触感般，如此撩起、放开，又重复了几遍，祈轩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显露出来的修长颈项因为他温热呼吸的接近而畏缩了一下，肌肤上很快泛起一粒粒细微疙瘩。

    将脸埋进耳后的发丝间，呼吸的时候，就有一种淡淡的清爽气味飘入鼻端，祈轩眼眸中有一丝可疑的异芒迅速闪过，寻着清爽的气味，顺势向他的颈项吻了下去。

    被颈侧酥麻的碰触弄得不适，眼眸已经完全闭合上的柳夜昊勉强挣扎着想要避开，只是浑身绵软，根本使不出力道，半天也只是身体稍稍挪动了下而已。

    祈轩恶劣地在他的颈项上持续啄吻着，看他本能退缩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抑制不住的笑意从唇边流泻出来，表情愉悦至极。

    “难得有此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碰触你，我是不是应该要好好珍惜？”边笑边自言自语说完，翻身将柳夜昊压在了身下。

    感觉到重压，柳夜昊眉尖抗拒地皱在一起，眼睫轻轻颤动，最后却仍是没有力气睁开。

    放过他已经缩起躲避的颈项，祈轩支起身隔出些许距离，挑开已经松散的腰带，将灰色长袍从他身上褪了下来，没有了衣物遮掩，摇曳不定的灯光下细致肌肤闪现出一种十分诱人的莹润蜜色。

    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柔韧中透出紧绷的身体开始不安蠕动，交叠在一起的地方不可避免地相互摩擦，幅度不大，效果却是非常的惊人。

    祈轩原本只是半开玩笑的眼神渐渐变了颜色，手指也一路滑行，从飞扬的眉，挺直的鼻梁，微抿不悦的双唇，一路滑落到了锁骨处，挑逗性地抚摩了一会凹陷的地方，然后继续下滑，停留在了胸前……

    柔软的突起经不住反复流连的爱抚逗弄，很快便怯生生挺立在寒冷的空气中。

    被这种陌生的感觉刺激到，柳夜昊终于勉强睁开眼，只是褐色瞳仁虽然面对向祈轩，却恍惚得没有丝毫焦距感，嘴里没有意义地喃喃抗议，“不……不……”

    手指继续着温柔抚弄，祈轩魅惑的嗓音在他耳边柔声安慰，想要消除他的微弱抵制，“听话，不要紧的，相信我就行了。”

    不知道柳夜昊是不是听了进去，也许只是被这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潮所诱惑，居然懵懂地重又闭上眼睛，放松下身体不再反抗。

正文 第十八章

    被他无意间表现出来的默许所引诱，本来只想适可而止的祈轩动作顿了顿，忽然间改变了心意，奖励地加重手下揉捏的力道，另一边手指解开腰结，慢慢探了进去——

    太过强烈的刺激感传来，柳夜昊后背猛然一阵战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倏然用力一把推开他，挣扎着就想要翻身下床，奈何刚刚攀住床沿就被祈轩拦腰抱住拖了回去，对准削瘦肩头惩罚地用力咬了下去。

    被这不轻不重的噬咬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柳夜昊不知所措地困在祈轩怀中，柔韧的身体肌理也正在被重重掐揉着，那种疼痛中混合着丝丝酥麻的快感瞬间袭遍全身，让他仰起颈项发出一声呻吟般的短促喘息，后背不禁颤抖得更加厉害。

    全然忘记了以自己的武功，只需要一掌就可以轻松解决掉害他如此难过的元凶……

    为他后背整片光滑的蜜色肌肤所吸引，祈轩眸中早已盈满深沉难耐的欲火，顺着削瘦的肩头开始慢慢向下轻缓噬咬，揉捏着的双手也顺势跟着一路下滑，将他已经无力支撑的身体翻转过来。

    柳夜昊失神的俊美面孔满是绯色潮红，也不知是因为酒劲上涌还是已然被挑逗到情动难抑，半张开双唇喘息的时候，微微敛起的褐色眼眸水光流转，无意间散发出一股诱人心跳加速的妖魅性感……

    祈轩受到蛊惑般再次吻上他的唇，强行侵入到温暖口腔中，纠缠住受惊退缩的舌头肆意吸允挑逗。

    唇舌长时间被霸住纠缠戏弄，柳夜昊呼吸渐渐急促，想要向后退缩却无法移动半寸，只能努力从被封住的口中发出一点意义也没有的破碎抗议。

    “乖……”祈轩含糊昵哝，离开已经被碾揉到红肿的薄唇，抬高他的后腰，将早已半褪的雪色单衣从他身上尽数扯下。

    身体赤裸着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违和感，让柳夜昊下意识想要并拢膝盖蜷缩起来，却又被祈轩强行打开，禁受不住挑逗的欲望已然微微抬头，当祈轩轻拢住缓慢抚摩的时候就惊惶跳动着，逐渐涨大坚硬起来。

    “唔……不……不……”口中逸出拒绝的话，柳夜昊开始不停挣动，想要摆脱身下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多一些的折磨，却被祈轩拉开大腿高扶起腰，形成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暧昧贴近的距离让柳夜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潜意识里隐隐传来警觉的信号，可是被酒精侵蚀的思绪早已全然混乱不堪，根本失去了对身体行动的支配，只能闭紧双眸无力靠在祈轩肩上辛苦喘息。

    将他紧紧拥在怀中，祈轩不断在莹润着一层淡淡粉红色泽的颈侧和胸前肌肤上留下轻柔碎吻，试图抚慰下他的不安，另一边手重新拢上他仍旧是勃发状态的青涩欲望……

    柳夜昊眼眸逃避般紧紧闭合，艳红的脸上闪动着不知所措却又被这股从未经历过的快感征服时的沉迷，喘息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甚至渐渐的也会配合地动起腰部以得到更多快感。

    感觉到手中的热度，祈轩抚慰的速度忽然加快，同时俯下头再次重重噬咬上先前留下鲜明齿印的肩头——

    柳夜昊陡然发出一声惊喘，身体在瞬间绷直僵硬了数秒之后，很快又突然疲软了下来。

    趁着他一时还沉浸在释放的虚软里，祈轩沾染着湿漉粘液的手指悄悄向后移动，碰触到一处有弹性的柔软地方，试探地想伸进一根手指。

    “唔……”柳夜昊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褐眸倏然睁大，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祈轩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笑容。

    “真想让那位大小姐看看，现在你这副沉迷于欲望当中的诱人模样，看她还会不会存有打你主意的心思……”带着几分邪恶的声音渐说渐低，祈轩凝望进那双没有焦距的朦胧褐眸，慢慢迎上去吸咬住微张的红唇，湿滑舌尖再次纠缠在了一起。

    等到柳夜昊合起眼敛，下面不再抵触地缩紧，手指也很轻松就能探入进去，尝试着轻缓动了两下，发现柳夜昊只是刚开始的时侯还有些僵硬，很快便松弛下来，放心地一次又多加入两根手指……

    唇舌被封住，柳夜昊只能发出低低呜咽的声音，虚弱的双手抵在祈轩两边肩头，想要逃离身下罔顾他的不适强行撑开肆意扩张的手指，却被紧紧扣住腰侧，直到被侵入的地方逐渐变得柔软下来才放开。

    感觉到钳制消失，柳夜昊挣扎着抬高腰，仍在扩张的手指从身体里抽离时所带起的瞬间酥麻，让他控制不住腿软差点又再坐回去。

    受到充分扩展过的地方被刺激过度，手指离开后仍在规律收缩，仿佛食髓知味般，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出若有所失的神色。

    祈轩望了一眼自己已然是欲火高涨的身下，明亮凤眸中分明透出一丝恶劣，抬手捏紧柳夜昊略尖的下巴，用指腹反复摩挲，“早知道你喝了酒之后会这么热情听话，当初就该多找点机会，唔，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你说是不是？”

    愉悦笑着，在拉下他的颈项封住优美薄唇的同时，将蓄势待发的欲望抵在了柔软的入口处，一手掐揉着他的后腰引导他慢慢往下坐去。

    已经充分扩张过的地方被一寸寸地撑开涨大，有了湿液润滑，刚开始进入的时候还算顺利，里面不停蠕动包裹住侵犯进来的欲望，然而等到进入到一半时就被一阵强烈的持续收缩卡住动弹不得了。

    柳夜昊原本艳红的脸颊霎时血色褪尽，强烈的痛感袭来，先前的欢愉不再，让他忍不住用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祈轩连忙边继续掐揉他的后腰想让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一边紧扣住他的后颈将低低的呜咽全数吞没，挣动间已经进入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受到牵引摩擦起来。

    祈轩正在掐揉着他后腰的手指倏然收紧，只停顿了一秒，忽然强悍地用力往下一拉，让亟欲得到纾解的欲望强行进入到里面——

    瞬间被温暖紧致包裹住的舒服触感让祈轩享受般眯起情欲流动的眼眸，只轻轻动了动，就听到柳夜昊疼痛地闷哼，脸颊也已经苍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却依然没有丝毫力气反抗。

    怜惜地吻去鬓角因为疼痛而渗出的细密汗水，祈轩双手顺着他的身体曲线向下轻缓游移揉捏，很快抚慰上已然疲软的欲望，等到柳夜昊的身下慢慢地再次抬起头，高热的里面也不再抗拒收紧，便尝试着稍微抬起他的腰侧缓缓律动起来。

    刚开始的激痛随着轻缓律动渐渐消失，柳夜昊下巴无力搁在祈轩的肩膀上，唇边逸出低哑抽气的声音，失去抵抗能力的身体随着每一次的轻缓律动轻轻摇晃着，流泻开来的墨色发丝滑落到了两人的身上，纠缠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气息……

    知道他已经差不多可以适应，祈轩渐渐加快速度，在一阵凶猛肆烈的律动中，耳边忽然听到柳夜昊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喘，里面也催促似的不断收紧，充斥着深沉欲望的凤眸倏然变得幽深无底，听着耳边越来越迷乱甜腻的喘息，动作也越发孟浪激烈！

正文 第十九章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到柳夜昊呜咽一声，浑身颤抖着再次高潮的时候，祈轩也终于满足地释放在他体内……

    圈住高潮过后倏然瘫软下来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汗湿的脸颊，祈轩欲火仍未消退的双眸懒懒合起，身体仍然亲密结合在一起平息高潮过后的余韵。

    可能是被啄吻得痒了，柳夜昊满是倦怠的脸上闪过一抹不适，扭动了几下身体想要避开他的抚触，不经意摩擦到还停留在体内的欲望，仍然沉浸在高潮快慰中的身体分外敏感，只感觉到酥麻的快慰瞬间袭击上大脑，一声急促呻吟脱口而出。

    感觉到体内又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涨大撑开，柳夜昊恼怒却无力推开又埋进胸前的脑袋，“不……放开……”

    祈轩闻言轻笑，听话地抬高他的腰，将再次变得炽热的欲望抽出，想要扶着他躺回床上，却不曾想柳夜昊拒绝地拂开他的扶持，翻过身摇摇晃晃又想向外爬去，不意脚踝被扣住往后一带，立刻重心不稳地重新趴跌回床上。

    不等他挣扎，祈轩很快压了上来贴伏上他的后背，无视掉断断续续的微弱抗议，腰部慢慢下沉，很容易就再次进入到柔软湿润的里面，并且不给他适应的机会，浅浅动了几次之后就渐渐加快速度……

    渐渐的，柳夜昊本来就很微弱的呻吟，在祈轩不知疲倦地索求下也很快消失没了声音，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知觉般瘫软在祈轩身下任由他随意摆布……

    纵情享受身体厮磨的欢愉，也不知屋外月升日落，当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拉开帷幕的窗外投射进来时，原本暗淡的视线很快变得明亮起来。

    陷进被褥中沉睡的人眼敛下浮现出明显的青色疲惫，下意识将脸侧转到另一边，想要避开照过来的柔和光线继续沉入睡眠，只是意识已然从睡梦中惊醒，无法再睡得安稳。

    浓密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很快睁开双眸露出褐色的瞳孔。

    轻揉着宿醉隐隐作痛的额头坐起身，柳夜昊侧过头抬眸无意识地望去，一时意外跟双手手肘支在床边，下巴垫在交握一起的手指上，正聚精会神盯着他看的祈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本来还殷殷切切的眼神，在柳夜昊越来越显露出不悦的冷淡视线下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虽然那张脸昨天还在他身下化成了一滩春水，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不过，清醒之后就得另当别论了！

    果然是色欲害死人，那时美色当前，定力不足一个没有克制住就将人家吃干抹尽，却忘了他清醒过后，就凭一根手指也足以把自己打死个千次万次然后再挫骨扬灰……

    祈轩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边小心翼翼赔上笑容，“早啊！咳！柳兄……今天天气不错！”

    柳夜昊皱起眉头，只打量了一眼他莫名古怪的笑容便移过视线想要掀掉盖在身上的锦被，刚掀开一角动作就忽然定格住，这才注意到刚才坐起时自动滑落到了腰间的锦被下，失去遮掩，自己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了出来，而且也可以明显感觉到下面同样也是……

    身体明显僵硬住，柳夜昊倏然抬眸瞪向祈轩，眸光里寒意森冷十足。

    被他一瞪，祈轩乖乖道歉，“是我不对，不该，呃，那个……”

    霸王硬上弓？他当时不也有享受到，并且也没怎么拼死抵抗！那么两情相悦？好像也不算……

    正托住下巴思索怎么给昨天下午的荒淫无度措辞定义，不意却被柳夜昊打断，“我，衣服。”

    祈轩“啊”的一声，迟疑了会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脚边。

    柳夜昊跟着垂下视线，散乱堆在地上的一堆正是他昨天穿过的灰色长袍和单衣，不过，除了变得皱巴巴的以外，好像还沾染着许多不知是什么的污秽……

    不知为什么，见着自己的衣物，柳夜昊像是触动了什么记忆，散发出来的冷淡气息瞬间就消失不见，脸颊也腾地霎时渲染成了绯红色。

    那让人一看就明白只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跟恼羞成怒完全搭不上边的神情，让祈轩一时傻了眼，不对劲，真的有一点不对劲！

    ——难道，其实他心里早就对自己有意，只是好不意思言说，所以对于昨晚的事情便默默暗许了？

    但是仔细想想这些天来两人之间的相处，怎么也察觉不到他哪怕一点点的可以归纳为好感的行为，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弄不明白他这到底唱得是哪一出，祈轩暂且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枕边摆放整齐的一迭衣裳，“衣服弄脏了，我拿了一套干净的。”

    柳夜昊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似乎有些尴尬，但很快又努力摆出神情自若的样子，只是脸颊两侧仍旧绯红一片，“昨天……”

    欲言又止地犹豫了半晌，还是低下头，“麻烦你了。”

    祈轩轻轻附和一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言多必失，所以干脆闭嘴。

    半天等不到说话的声音，柳夜昊抬起头，似乎对他迟疑的神情感到奇怪，拧起眉头想了想，指向那堆脏衣服，“昨天弄脏，麻烦你。”

    见他还是理解不了一副呆愣住的傻瓜模样，心情禁不住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接收到投射过来的不耐烦，祈轩理亏地撑着下巴开始自我反省，若按照以往，确实早该懂得他的意思是没错，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弄明白……

    柳夜昊显然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闭紧薄唇懒得一再解释，自顾拿过衣服换了起来。

    不久之前还肆意抚蹂过的身体再次毫无防备展现在眼前，祈轩咕噜一声，吞下一大口口水，眼神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暧昧。

    练武之人特有的柔韧肌肤触感十分迷人，泛着迷离水光的褐色眼眸，耳边似乎仍能听见低低的，压抑着的动人喘息……

    昨天经历的每一个过程在脑中一一快速闪过，让他又控制不住欲火上升开始感觉口干舌燥起来。

    系好单衣上的衣带，柳夜昊想要掀开锦被，半路动作停顿了下，褐眸很快扫过还呆坐在床边的祈轩，胶着在他身上的露骨眼神来不及收回，避闪不及正好被撞个正着。

    正感觉不妙，却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地又看向别处，愣了愣，这才醒悟到一个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似乎，他以前，根本就从来都不知晓情事为何物，如果知道的话，想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眼睛里满满写着的深沉欲望无动于衷。

    因为不了解，再加上路途中祈轩说是为了省点银两，住客栈也坚持只要一间房，时间久了也习惯在他面前换衣服，最后还是直接掀起锦被下床，举手投足之间的自然差点没让祈轩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你，你没事？”不不，不是吧？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正文 第二十章

    柳夜昊停下正在揉捏额角的手指，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恩……呵呵……”祈轩干笑几声，打起哈哈，“没事没事。”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是很舒服？”

    莫名其妙！拿起灰色外袍，柳夜昊哼了哼，眼神再也懒得多放在他身上一秒，“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声调开始略微提高。

    明白他已经忍耐到极限，再问下去肯定要生气，但祈轩等了等，还是忍不住要问，“那……昨天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像是想到了什么，柳夜昊穿着外袍的手一顿，忽然神情严厉地瞪向祈轩，“你做了什么？”

    脑袋当即打结，祈轩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没做过什么吖！就是除了……”

    越说越小声，后面的话打死也不敢向面对围攻的群狼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毫不费力的本人亲口说出来。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意思表达得不够不清楚老是不能让别人明白，而且这样的对话相当浪费时间，柳夜昊想了一会，然后用一种令祈轩毛骨悚然的眼神认真直视过来，“我昨天喝醉酒，衣服弄脏，麻烦你。”

    一字一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在祈轩下巴张大到脱节，整个优美的脸部线条都扭曲到可笑的呆滞中，脸上募然又透出一丝为难，侧过头移开视线，半天才不甘愿地挤出一句，“帮忙收拾，谢谢！”

    久久等不到回应，于是不耐烦回过头，等看清了祈轩的反应之后，这次真的是要恼羞成怒了，“害你辛苦，多谢，我们扯平！”

    祈轩“啊！”的一声，终于从石化当中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昨天不胜酒力喝醉到吐出来，我帮忙着打理善后，你觉得很抱歉？”

    想要点头，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不禁又开始迟疑起来，难道不是他？还是说……“仆人？”

    “……不是仆人。”祈轩有气无力地坐在床边叹息，一颗自尊心被打击得七零八落，“衣服是我脱的没错。”

    “真的？”

    避开他探询的目光肯定点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脱的原因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了！”

    千算万算，想过许多柳夜昊醒来后所会发生的情况，不都应该是他首先察觉到身体上异样，比如腰酸腿软身体不适什么的，然后再雷霆震怒地质问，自己就会乖乖承认昨天把他从头到脚啃得一点渣都不剩的罪行。

    然后再趁着他身体虚弱无力反抗，当着本人清醒的时候再把他给@#￥%……了一次，然后柳夜昊再@#￥%……接着他在@#￥%%……

    最后要不了多少时日，等到柳夜昊习惯了他日日夜夜的陪伴之后，就能日久生情，由性变爱，最后他们两人就能两情相悦共效于飞……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怎么也没让他算到柳夜昊居然会对酒醉当中发生的事情没有留下丝毫记忆，只当是跟上次他醉酒吐了自己满身污秽一样，害他费心打理收拾，所以才会说什么扯平。

    但是，最最离谱的是，当时他好歹也是从白天努力到明月高升，虽说考虑到他是第一次也有做足准备，事后也曾为他小心仔细地清理干净，但怎么也不至于一觉醒来就恢复得什么感觉也没留下不是！

    唔，这也太扯了！太让人难以置信，自尊太受挫了！

    捂住受到严重打击的心脏位置，祈轩靠着床缦暗自哀怨，捶胸顿足不止。

    不懂他忽然就变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暧昧态度，柳夜昊下意识又拧起眉头，既然谢也谢了，想要怎样随他自由。

    拢起满头墨发，用长长的丝带捆绑成发髻，等到打理好了转过身再要去找原本堆在床边的一堆衣服时却发现不见了踪影。

    祈轩还没有从打击中回复过来，对他询问的眼神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实在脏的很，我见你顾不上它，就做主将衣服拿去处理掉了。”

    唉，既然他记不得事情始末，有些东西还是先毁尸灭迹再说！

    柳夜昊没做多想，眼看窗外日头渐渐高悬，阳光眩目到刺眼，扯去外袍上的皱折就要出去，在经过方桌的时候脚步一顿不由得停了下来。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有着三层叠盖的紫木镂雕食盒，食盒边还另外摆放了几道精致的小菜糕点。

    祈轩懒懒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来，“你昨天醉得不省人事，我见你一时也醒不了，想着早上起来该要宿醉，就吩咐他们做了几样清淡的早点保温着早早送来，刚送到不久，洗漱用水也打好放在门后，你请自便。”

    柳夜昊顿了许久，就在祈轩猜测他是不是站着睡着的时候，才听见他低低的说了一声，“多谢！”

    被他这么一谢，祈轩倒是有些心虚起来，也汕汕咕哝了一句，“不要客气，……没什么好客气的。”

    等洗漱完了，柳夜昊折身坐回到桌边，抽了食盒上面的三层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只素雅的陶罐，揭开陶盖，一罐熬得粘糯香甜的莲子粥犹自散发出腾腾热气，粥面上撒了绞得细碎的金黄色梅花花瓣，香味尤其独特！

    “唔……”祈轩不知何时也跟着坐到了桌边，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悠然支起颊侧边朝里面看了看，顺便嗅了一下陶罐里散发出来的香味，点点头赞叹道，“难得难得，这穆庄果然是富甲一方，连个做饭的厨子也不是一般人，就只平常的一顿早点工序也要如此繁琐复杂，论讲究，完全可以比得上皇亲国戚，柳兄，你我可算是有了口福！”

    柳夜昊拿起调羹尝了一口，果然入口细腻滑爽颊齿留香，味道倒真的是会让人忍不住回味再三，可除此之外，这罐粥里面到底有什么特别讲究的地方还真看不出来。

    倒是祈轩，平时对于吃食就极为挑剔刁难，是好是差一望便就知晓，非特色名菜入不了他的眼。

    一路上成天念叨着要节省些银两花的人是他，可真要到了吃饭休息的时候，若是遇到什么名厨名店，那是定然要尝过一遍方才会罢休，花得再多也没见他心疼过。

    “怎么样？这粥的味道是不是很不错？”笑盈盈地拈了一枚炸得金黄的糯米丸子，正要放进口中尝尝滋味，门外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穆安带了另一个家仆模样的小厮正候在门口，“两位公子万福！”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将糯米丸子放回瓷碟里面，祈轩满脸的和颜悦色，“你来早了穆安，柳兄昨天宿醉刚起床不久，早点还未吃完，暂时不需要你来收拾。

    “祈公子您误会了！”穆安恭顺低下头，欠身行了一礼，“您有所不知，穆庄向来规定，凡是有贵客登门留住庄院的，每天都要在客人差

    不多该要起床时候赶到门外候着，等客人起了床就立刻收拾了床褥，重新换上一套干净的。”

    “嗳，是这样！”祈轩扬眉轻笑，“你们穆府的规矩可真要比得上京城里的皇亲国戚了！”

    穆安闻言又是弯腰行了一礼，“祈公子过誉，今天恰巧在半路上遇到小姐耽搁了一些时间，二位公子不怪罪穆安来迟已是万分感激。”

    祈轩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顿了一顿，忽然问道，“那个刁蛮的穆小姐跟你说了些什么？”

    “小姐她……”穆安明显迟疑了一会，在祈轩兴致盎然的等待下又不能含糊带过，只好无奈弓腰道歉，“小姐她自小就娇贵惯了，昨天被

    柳公子那么一番惊吓，又被庄主当众斥责，一时羞愤难平。”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有意无意瞄了柳夜昊一眼，才又接着说道，“二位都是穆庄的客人，如小姐有什么失礼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二位公子

    看在庄主的面子上多担待着点，凡事不要放在心上。”

    祈轩没有立刻回答，仿佛觉得无聊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才又托住下巴想了想，“唔，如此看来这位大小姐确实是被我们得罪得彻底，

    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所以你才会先行跟我们打个招呼，今后倒是真的要小心提防点，别着了她的道才是。”

    “这……”穆安脸一红尴尬低下头，却也无法反驳，只能勉强道，“小姐虽然性情娇惯，但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才是……”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是心里没底，只好讪讪闭上嘴巴。

    “难得你倒是对穆庄忠心耿耿。”祈轩似笑非笑地望过他身边的小厮一眼，唇边笑意悠然加深，“多谢你呐，穆安。”

    穆安一怔，腰不禁弯得更低，“公子多礼了，穆安什么也没做过！”

    祈轩摆摆手无意再说，转过头去瞧柳夜昊，发现他仍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对他们的交谈仿佛半点兴趣也没有，想到早先的乌龙事件，

    转好的心情不禁又是一阵哀怨。

    专心吃东西的柳夜昊本来根本不想理会他，但被近在咫尺而且存在感十足的视线打扰得再也吃不下去，索性放下调羹，“看我做什么？”

    可能是比较中意早点的味道，一贯淡漠的褐眸显得要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这让祈轩食髓知味，不禁回想起这双褐眸里荡漾着迷离水光时的

    动人模样，眼神跟着一闪，忽然伸出手指，指尖迅速抚过他的唇角。

    柳夜昊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着，立刻当场僵化掉。

    祈轩将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盈盈地开口，“粘了一粒芝麻。”说完随即将粘了芝麻的指尖含入到口中。

    脸上哄然一声涨成了粉红色，柳夜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羞恼地想要发火，可是对着他似乎没有感觉任何不妥的无辜笑容，张口却又不知道

    该要说些什么，半晌，只好当作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继续埋头吃着早点。

    祈轩无辜的神情在他转过去的时候，有一瞬间变得莫名的邪气，指尖轻轻抚摩着自己的唇瓣，仿佛回味般再三流连……

    凤眸在转向门外依然老实候着的两人身上时再次变得清澈无害，“嗳，都忘了你们还在，不用这么拘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罢，我们都

    不是生在大富之家，不需要有人围着伺候。”

    穆安闻言面露微笑，欠过身后便带着另一个仆人走进屋里整理床铺去了，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身偷眼打量了一下祈轩，犹豫再三，

    还是忍不住开口，“祈公子，关于我家小姐的事情……”

    祈轩放在桌上的手指轻叩几下，打断他未完的话，“即使穆小姐真打算要做些什么，小可身为读书人，自然明白男不于女斗的道理，小可

    自会处处谦让，绝不主动找她的麻烦。这下你可放心了？”

    得到他的保证，穆安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安心去做事了。

    微笑着打量了一会背对的两个人，祈轩忽然赞许点点头，“穆庄能有像穆安这般忠心不二的仆人，倒也难能可贵，这个穆清濯果然不是位

    简单的人物，你认为呢柳兄？”

    本想要寻求他的意见，却发现柳夜昊也正一脸深意地望着自己，不由得一怔，“怎么？我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么？”

    柳夜昊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就凭他一路上对祈轩的了解，虽然这个人面上表现的谦和，但每当对旁人自称小可客气过头的时候，不是这个

    人哪里得罪了他，便是脾性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少不了要一番戏弄算计，而且是不管来人身份地位如何，皆有眦必报。

    倘若得罪了武功厉害的，最后还要拉他下水来收拾残局，由此可以想见刚才他对穆安的保证里，到底含有多少诚心诚意在里面。

    不过，无论他想怎么去招惹那位穆小姐都与他无关，也不打算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口舌，随他怎么去闹就是！

    又吃了几口粥，差不多满足了胃口，柳夜昊放下调羹就要起身出去，祈轩赶紧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练功。”

    “可是……”眼眸不由自主瞄向柔韧的腰部以下长袍遮掩住的地方，刚流露出一丝暧昧便感觉到狭长褐眸正不悦眯起，连忙打消掉心里腾

    腾升起的龌龊，“今天就不必了罢！待会还想去拜见一下穆庄主，问清楚他要留我们到何时，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住着，也不太合适。”

    柳夜昊凝眸认真想了想，仿佛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就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时候去？”

    见他放弃去练功祈轩才定下心来，赶忙跟着站起身，“现在就可以！”

    柳夜昊点点头，刚要开口，不想正在打理床铺的穆安忽然说了一句，“两位公子不必麻烦了，我家庄主现在不在庄内！”

    什么？人不在庄内？祈轩倏然蹙起眉头，“他去了哪里？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穆安摇头，“小人不知，庄主临走前只再三交代庄里和各位分店舵主，他不在的时候也要视二位为坐上贵宾，丝毫不可怠慢，除此之外就没有再提及别的了！”

    祈轩和柳夜昊不动声色地相互看了一眼，一时半会也捉摸不透穆清濯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昨天不由分说硬是强行把他们留下来的人是他，结果自己却一大早就离开了穆府，他这是包藏了什么目的？莫非……

    脑海中忽然联想到昨天穆清濯见到那块玉钰时乍变的脸色，以及后来的失态，祈轩似有所悟地看了看依然在不解皱眉的柳夜昊，尽管昨天穆清濯有意隐而不说，但仅凭当时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人猜测得出其中大概，他跟柳季风之间的关系必然不简单！

    还有，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都跟……

    一想到那个轻易不再提及的名字，心弦不禁一颤，深埋在心底的苍白容颜忽然在此刻清晰呈现出来，空洞双眸中显露出的皆是语言无法形容的痴狂和执念，那种熟悉到骨髓里的疯狂，让祈轩的胸臆间在刹时克制不住地闪过一抹嗜血狠厉！

    感官向来十分敏锐的柳夜昊察觉到这种瞬间迸发出的异样气息，倏然转过视线扫了祈轩一眼，却只见到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调情的凤眸微微敛起，脸上一片平静无波，不禁疑惑地再仔细打量了一会，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刚才在刹那间所迸发出来的强烈杀气，真的只是他的一时错觉？

    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视线，祈轩回眸，只顿了一秒钟，忽然无辜眨眨眼摆出一副羞涩为难的模样，“柳兄，你这样看着我，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柳夜昊嘴角一阵抽搐，用力转回视线狠狠瞪向摆放在桌子上的食盒，恨不得把食盒瞪出一个洞来般，那很明显表露在脸上的情绪反应让祈轩的心情募然愉悦起来！

    相对于刚刚相遇时他成天冷着一张脸少言寡语不苟言笑，虽然现在大多数时候是被自己气得忍不住抓狂，不过总比没有反应的木头人要好上许多，“既然穆庄主如此盛情，柳兄，你看我们就在此多待上几天，领略一下江南美景如何？”

    见他没有说话，祈轩也不妄想他会回答，自顾说了下去，“杭州西湖名冠天下，四季景色皆有不同，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待会陪柳兄一起过去湖上泛舟品酒，赏景赏佳人倒也不错！唔，就这么说定了！”

    右手抱拳，在左手手心轻击了一下，祈轩兴致勃勃地转过身，“穆安，那就麻烦你给我们准备一些酒菜，另外备上一辆马车，我们这就出发去西湖。——哎呀呀，最好再能从府中挑出两名妙龄少女陪着我们一起去，就这样罢穆安！”

    不等穆安回答，一边的柳夜昊脸色已经难看到底，这下就连太阳穴都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好歹也该想想自己只是个客人罢了，居然好意思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你真是……”

    剩下的话被一声清脆怒叱打断，“放肆！你这个色胚，真把我们穆府当做你自己家了是不是？没见过脸皮比你还要厚的无礼之徒！”

    随着话音，那名随穆安前来整理床铺的家仆猛地抬起头上前几步，明明是一张清秀男孩的普通脸孔，张口吐出的话语却仿佛是特意压下一般，低沉得不太自然。

    祈轩也不生气，眼尾微挑，看向他的时候一丝狡诈悄然流转，“既然穆庄主非要逼我们留下来，我想要怎样，又与你何关？”

    “怎么与我无关了！”那家仆甩开穆安焦急不安的拉扯，对祈轩怒目而视，“你真是不要脸！”

    可能是被气得太狠，那名年轻秀美的男孩倏然提高音调，原本低沉的声音瞬间拔高，“识相的就赶紧滚出穆府，不然我要你好看！”

    他说得义愤填膺义正言辞，祈轩却丝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暇如玉的面容霎时绝色夺目，“小可倒想看看，你要如何给我好看。——穆小姐！”

    话语一落，柳夜昊疑惑凝眸，穆安和那名家仆瞬间变色，只有祈轩还是笑意盈盈，“何不摘下你脸上的人皮面具，堂堂穆府小姐扮作家仆为来小可整床叠被，这件佳话小可来日定然会大肆宣传，让世人皆知穆府千金的良教！”

    “你……你……”纤长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声音骤然变调成女子才会具有的娇软，“你不要脸，你放肆！”

    骂完忽然伸手在颊侧一拂一撕，撕下的薄软人皮面具后面露出的娇俏容颜柳眉倒竖，可不正是穆飞凤没错，“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足尖一点，身形倏然而起，青葱右手五指微微弯曲，指甲尖锐，赫然直划向祈轩稍微变色的绝艳面容。

    “柳兄救命！”仿佛是被她的气势汹汹吓到，祈轩僵立在原地根本就忘了闪躲。

    眼看那尖锐的指甲就要划上他的脸颊，这一下去非皮开肉绽毁了容不可，柳夜昊冷哼一声，身形并未动作，只是左手指尖轻弹，一道流影从他的手中急射而出，关键时候正好就打中离祈轩脸皮只有险险半寸距离的手指。

    “呀！”穆飞凤吃痛猛地缩回右手，等停身凝眸看清了打中她的居然是桌上的一枚糯米丸子时，俏脸霎时寒彻骨里，射向柳夜昊的眼神森冷怨毒得骇人，半天只气得抖着嗓音说出两个字，“你好……”

    柳夜昊一如既往懒得去理这种骄横蛮不讲理的千金小姐，抿直双唇瞄了祈轩一眼，忽然把他拉到身旁，微侧过身形成隐隐的保护之势。

    祈轩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了然一笑，垂敛下的双眸里有异芒流光溢彩，轻贴近到他的耳边低低笑了声，“多谢。”

    暧昧的气息蓦地吹拂上敏感耳侧，柳夜昊身体不知为何迅速颤了一下，腰腿间刹时一阵酸软袭来——

    仿佛是对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奇怪，柳夜昊清逸柔美的脸上瞬间渲染上淡淡的一层绯红，恼怒地侧头重重瞪着祈轩。

    虽然一个字也没有说，但祈轩很识时务地立即后退半步，“哎呀抱歉！”

    在柳夜昊拧直眉毛又转回头去的时候，唇边悠然闪过一抹狡黠，心情好得不得了！

    原来，你虽然不曾记得昨天发生过的事情，可身体却早已经被深深烙印下了那种极致的欢愉，才会因为我的接近而迅速有了反应……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被冷落在一旁的穆飞凤眼看着他们在那里你来我去，围绕在两人周身的气氛很明显就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不知为何忽然心底感到十分的不舒服，脸色也渐渐难看到了极点，但又忌惮着柳夜昊的武功，只能拢紧双手僵在原地。

    紧跟在一旁的穆安见她脸色不对劲，生怕她再闹出什么事情，急忙咳嗽一声拱起手，“两位公子请见谅，请容许我向你们解释一下……”

    不想穆飞凤立刻打断他，“穆安！什么都不用说，跟这些宵小之辈有什么好说的！看他们刚才提出的要求，虽然爹有吩咐，但我绝不会答应任由他们在穆府里胡来！”

    “小姐！”穆安头痛看着她，“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祈轩在一边凉凉插嘴道，“穆安说的对，穆府的大小姐扮作家仆本就不对，如果再被外人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潜进男人的房间，想必会更加轰动了不是。”

    “祈轩公子！”穆安一听着急了，若他真的这么做，小姐的清誉可就算是毁了！

    穆飞凤紧咬着下唇，暗自隐忍了数秒之后倏然眼眶一红，恨恨指向柳夜昊，“你这个混账，三番两次对我无礼！——还有你！”

    手指一转又指向祈轩，眸中恨意更浓，“你们两个今天的所作所为我都会记在心上，总有一天，我要一笔一笔，跟你们全部讨回来！”

    话一说完也不管别人反应，跺了跺脚转身飞奔出房间，留下穆安满脸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直搓着双手，“两位公子不要生气，只因老爷临走前有交代，让小姐为昨天的事情向你们道个歉陪个不是，我家小姐她这么做其实本来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祈轩哦了一声，无辜侧眸轻轻笑了起来，“听你这么说，难道她此番动作还是存了什么好意不成？”

    穆安一时语塞，只能尴尬苦笑两声，“祈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姐的脾性就是这样，极为容易得罪人，还请你多多海涵。”

    “要我看来反倒要请她喜怒才行！”祈轩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明明是她几次三番过来找我们麻烦，现在反而恶人先告状，好像欺负她的人是我们，这位穆小姐真是有些不可理喻！”

    “小姐她平日虽然有些骄纵，但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别有所指地看了祈轩一眼，“从未像现在这样不依不饶过。”

    听了他的话，祈轩的眼神蓦然闪了闪，接着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我们还真是要为此而感到荣幸万分。”

    “这……”穆安只能继续苦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穆飞凤，拱拱手道，“两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准备祈公子所提到的东西，稍后自会差两个丫鬟陪你们一同前去西湖。”

    坐回圆凳上一手撑住下颚，祈轩懒洋洋挥挥手，“不用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去忙你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

    “可是庄主有交代，两位公子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必须有人陪同在左右！”穆安局促不安地笑笑，“还是容我准备一下陪同你们一起过去罢？”

    祈轩的眉头在瞬间不易察觉地迅速轻蹙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点点头仿似毫不在意，“那就随你的意好了，不过要快点，我们前去大厅等你。”

    穆安应许一声，行了礼便匆匆告辞追寻而去，留下柳夜昊和祈轩两个人一时相顾无言，半天都是沉默以对。

    轻叹口气，祈轩撩起长袍站起身，拂去耳际滑落的一缕发丝，沉眸微微一笑，“依我看穆清濯十有八九是找你师父去了，也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过往，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要尽快抽身赶回堙山才是。”

    柳夜昊虽然没有说话，眉毛却已经紧紧拧起，抿唇看了一眼祈轩，转身向外走去。

    “柳兄？”祈轩赶紧叫住他，见他没有停下的迹象，只好跟着向外走，“若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太满意直说便是，你可不能心系师父安危，把我一个人丢下独自离开。”

    话音刚落就只见柳夜昊脚步一错，顿了顿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那表情什么也藏不住，很明显他心里刚才确实是有此打算。

    跟在身旁的祈轩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瓣悠然弯起，伸手抚过衣襟中的小小钱囊，眸中笑意流转，“你可是答应过要带我一起去堙山见你师父，那块玉钰便是你许下承诺的信物，言而无信会被世人耻笑一生哪柳兄！”

    柳夜昊闻言双唇抿得更紧，直到走出房门外才停下脚步，深深看进祈轩带着笑意的一双明亮凤眸里，沉默半晌才诺言般吐出一句，“不会丢下你走。”

    眸底流转的丝丝笑意蓦然转为晶亮灿烂，祈轩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忽然伸手握住他温暖干燥的手心，十指交缠形成亲密紧扣的姿势，不给他反对抽出的机会便拉着人大步走向院门，“穆庄主既有心留下我们，指不定会安排人暗地监视以防我们离开，反正事情不急在一时，我们先随了穆安前去西湖，到时候趁着人多再找个机会甩开人溜走，你看如何？”

    被拉着向外走的柳夜昊试着抽出交缠紧扣在一起的十指，奇怪的是试了几次都没有甩开，不禁眉头一拧正要开口，祈轩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倏然举高空闲的左手向前方用力挥了挥，“穆安，准备好了没有？”

    远远的正在向这边小跑走来的穆安闻言笑着大声回答，“小人已经吩咐下去，差不多都已经准备妥当，马车现在就停在大门外，正要过来请两位！”

    “那走罢，我可是有些迫不及待！”祈轩说着加快步伐，白玉无瑕的脸上笑意盈盈倾城绝色，满院纯白与金黄交错，幽香沁人心脾的梅花全都在瞬间显得黯然失色。

    迎面走来的穆安被他的绝色笑颜吸引住忍不住怔了怔，没注意到脚下正好踩到一枚石子，当即踉跄着差点跌倒在地，等稳住身形站好，立刻窘了个面红耳赤，看也不敢再看祈轩一眼，低下头退到路边让出青石小径，“两，两位公子请……”

    抑制不住的笑意从唇边流泻出来，在经过他身边时祈轩促狭拍了拍他的肩膀，“穆兄弟，有机会小可跟你们庄主提个醒，该给你找个媳妇儿了。”

    说完轻笑数声，越过他走出院门，边走边兴致勃勃对柳夜昊描述起西湖周边的美景，完全没有在意穆安听了他的话后乍变的脸色，以及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动动嘴唇，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的失落模样。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出了穆府大门，等到第一瞧见停在门口的那辆堪称豪华绝顶的马车时，祈轩忍不住抚了一下额头。

    两匹黑马驾驭，车身贴着繁花金箔，马车车顶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的水蓝色宝石，迎着阳光折射出碧蓝如洗的美丽色泽，虽然整体看来华而不俗，但如此显眼华丽，走到哪里都会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这让他们到时候怎么趁人不注意溜走？

    无力转眸扫了跟随在身后的穆安一眼，祈轩手指着那辆豪华马车有些哭笑不得，“我说穆安，你是打算让我们坐着这种花车一样的东西游街供人观赏么？”

    正在指挥几名家仆将食盒一类的东西搬运进马车里的穆安闻言回头，正好望进他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美丽双眸中，立刻心虚别过眼，“祈公子，这辆马车还不算是穆府里最豪华的一辆呢！”

    祈轩哦了一声，笑了笑，“恐怕也不是穆府招待客人最常用的一辆，你说对么？”

    瞥见穆安哑口无言，尴尬立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眼眸一转，当即随意挥挥手，“罢了罢了，多谢你们穆府的盛情招待就是！”

    抬脚就要向前走，却发现柳夜昊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怎么了柳兄？”

    狭长的褐色双眸正冷冷向下瞪着紧挨在一起的双臂，因为有了袖袍遮掩，两人互相交缠的十指被掩盖在了衣料下面，外人根本丝毫都看不见里面的亲密动作，可是温暖的感觉通过相贴在一块的手心传了过来，这让独自一人惯了的柳夜昊觉得十分不适。

    再次试着抽出手指，发现依然还是被牢牢扣住纹丝不动，柳夜昊不悦抬眸瞪向祈轩，脸上明显流露出的都是“我在不高兴！”，希望他能识相点在自己动粗前主动放开手。

    祈轩却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他快要濒临爆发的脸色，只晃了晃紧紧扣在一起的十指愉悦舒了口气，“杭州街道人多繁华，这样就不怕待会被人潮冲散掉，也可互相有个照应，再说万一到时候那个穆小姐想要暗中算计我的话，也好方便你救人，这下我可能安心了！”

    听他这么一解释，柳夜昊紧拧的眉头总算松开少许，尽管觉得即使如此也没有必要如此亲密，但见他提到穆飞凤时一脸后怕不已的模样，再想想那个千金小姐的骄纵蛮横，眉头不禁又紧紧皱起，心想难怪会将他吓到不轻，顿了顿，还是妥协地任他握住不再挣动。

    感觉到他已经松开力道，祈轩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深沉笑意，就他刚才的反应看来，穆飞凤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绝对是已经差到了不想提及的地步……

    唇角诡异弯起，等再抬起眼眸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抹清滟浅笑，拉着人兴致勃勃走下台阶，“时间不早，我们快去早回，办正事要紧。”

    几步走到马车边，侯在一旁的家仆赶紧拿了脚梯放在地上，祈轩侧过身让柳夜昊先行一步跨了上去。

    指尖刚刚碰触到车帘，不想垂落着的轻薄绸缎却在此时从里面被轻轻撩开到一边，两名容貌清秀的年轻少女正端坐在同样装饰得华丽非常的车里，只敢羞涩瞄了他一眼便同时惊慌低伏下脸，“公子万福！”

    柳夜昊嘴角一阵抽搐，忍不住侧头重重瞪向祈轩，——你做的好事！

    祈轩掩唇咳嗽一声，再咳嗽一声，禁不住他眼神重压，只好转回身朝穆安小声抱怨，“我先前只是开玩笑想逗逗穆小姐而已，你不用真的弄来两个丫鬟伺候啊！”

    “祈公子的要求小人自当要照办。”穆安恭敬低下身子，“不然要是被庄主回来知道了，必然会怪罪小人办事不力！”

    听他这么一说，祈轩只能摸摸鼻子无奈苦笑，“是我的错，赶紧让她们下来，全都不必跟去。”

    不想穆安却头也不抬地躬身回答，“都已经上了马车，两位公子就不要推辞，让她们随身伺候着便是！”

    说完也快步走到马车边，用手背抵在车门上方，作出一个请的手势，“两位请进去罢！”

    看了看低头静候着的穆安，再看了看那两个在满脸羞怯的丫鬟，祈轩只好回身朝柳夜昊抱歉笑了笑，“都是我的错，你看……”

    柳夜昊抿直的唇内逸出一声轻哼，弯下腰跨步进了车内，还交缠在一起的十指用力一拉，祈轩没有设防，脚下被绊到当即跟着踉踉跄跄往前跌去，不偏不倚正好跌到他的后背上，鼻梁很不幸地撞到坚实的肌理，不由发出一声低低惨叫。

    车身内虽然足够宽敞，可毕竟已经坐了两名丫鬟在里面，现在再加上他们二人，确实显得有些拥挤，若再进去一点便不可避免要跟她们挨到一起。

    只跨进去一小步便就离了那两名丫鬟远远的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柳夜昊这才抬眸扫了祈轩一眼，将他也拉着坐到身旁，扯开捂住鼻梁的手指，毫不温柔地捏住下巴左右瞧了瞧，发现既没有流血也没有乌青，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于是很快放开他，向后靠到车身上闭上双眸不再动作。

    留下祈轩揉了揉又被他捏得生疼的下巴，对着那两个好奇看过来的丫鬟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无奈叹了口气，“抱歉，我朋友不喜与生人太过靠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公子太客气了！”其中一名略显年长的丫鬟欠身微笑，“奴婢名叫晴妧，她叫夕水，听从穆管家的安排随行伺候二位公子，若有伺候不当的还请公子见谅！”

    虽说只是一名丫鬟，但谈吐不俗言行得当，这让祈轩心思一动，忍不住多看了这名叫晴妧的丫鬟几眼。

    发现到祈轩的注意，晴妧俏脸蓦地染上淡淡绯红，娇羞垂下头，正好在此时车外传来穆安的声音，“晴妧夕水，照顾两位公子里面坐好，我要起鞭了！”

    “是，穆管家！”那名叫夕水的答应一声，穆安差人收了脚梯，亲自坐上车轩，执鞭驾马上路。

    一路上速度并不算慢，但马车行得很稳，虽偶尔也有摇晃，若要是跟他们来时驾的那辆马车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止！

    祈轩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有钱人家就是好哪，连养出来的驭马也极为有教养，哪像我那个小黑，成天只知道使小性子，走不了多远就要罢工不干。”

    晴妧掩嘴笑了笑，“想必是因为公子为人极好，要是我们府里的马也敢这样，早就被宰了做成腊肉，哪里还轮到这畜生使性子！”

    旁边的夕水闻言也跟着搭起腔来，“是啊是啊，尤其我们小姐，最不喜欢烈性的驭马，若是惹到她不高兴，被宰了之前还要挨她好一顿鞭子！”

    “哦——”祈轩拖长了音调，悄悄侧眸看向柳夜昊，发现他还是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于是笑着回了句，“看得出来，你们小姐不太好伺候。”

    两名丫鬟互相看了看，虽然有心认同，但到底是自家的主子，只能都闭嘴不敢再多说。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心中明白她们的忌讳，祈轩也无意再继续多说下去，正好就此茬过话题，“既然说了是去西湖游玩，我们又不是你们的主子，尽管随意一些便是，不要太过拘束，不然也会害的我们浑身不自在。

    夕水与晴妧互相看了看，皆都一同默契地提起衣袖掩嘴轻笑了下，“遵命，祈公子！”

    见她们脸上初时羞涩紧张的神情果然已经松缓不少，祈轩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说完侧过身子掀开车帘一角朝外面看了看，发现大路两边的行人果然如他所预想的那般纷纷驻足好奇张望过来，眉峰不禁又微微蹙了起来，旋即却又悄无声息地松开，放下车帘不动声色调回视线。

    转过身去的晴妧双手一用力，从马车里面提出一个食盒，夕水边帮忙打开便笑着说道，“两位公子要不要尝尝厨子们特意准备的点心？”

    “不用了，我不饿。”祈轩想也未想便摇头拒绝，可能是他刚才的态度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现在太过直接拒绝，倒让两个丫鬟始料未及，不禁都愣了一愣。

    手里端着一碟从食盒中取出的金色糕点，正要放到马车中间矮几上的夕水像是想到了什么，灵动双眸瞟过正闭目养神的柳夜昊，忽然扑哧一笑，纤纤食指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糕点就要倾身送过去，“要不就让奴婢们亲自来喂公子好不好？”

    “夕水……”祈轩阻止不及，眼看着那块色香味俱全的糕点就那么送抵到柳夜昊的唇边，不想他倏然在此时睁开双眸。

    “走开。”低声吐出这两个字，褐色瞳仁里清楚折现出的，是无比的厌烦和冷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被他的冷漠气势吓到，夕水立刻将抵在唇边的糕点放回到瓷碟中，温顺低下头避过那两道寒冷至极的眸光，顺便悄悄抚了抚双臂上骤然而起的鸡皮疙瘩，“是夕水不知上下越了矩，还请柳公子见谅！”

    瞧出她明显被吓得不轻，祈轩暗叹口气，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啊夕水姑娘，适才我也曾提及过，柳兄他不喜欢与人有太过直接的接触，不是特意这么针对你。”

    也被吓到的晴妧怯怯瞅了依然寒着个脸的柳夜昊一眼，又急忙掉转开视线满脸委屈地小声咕哝，“可祈公子你不是一直都与柳公子极为亲密么？难道说……难道说是因为你在他心中有着特别的地位，所以柳公子才不会厌恶你的碰触？”

    一语道完，柳夜昊忽然怔了怔，低下头望向宽袖掩盖下依然十指紧扣的右手，紧接着又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盯着祈轩看了半天。

    祈轩双眸笑意盈盈，瞬也不瞬地坦然迎视着他的目光，心下却十分愉悦，想必他是听了晴妧的话，现在也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罢！

    也是该好好想清楚了，想清楚为什么会只对自己的接近不设任何防备，这对于他来说，到底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含义……

    车中几人各怀心思，时间过的飞快，前行中的马车忽然一倾停了下来，车外再次传来穆安的声音，“两位公子，已经赶到了西湖边上，游船也已准备妥当，请下车！”

    “多谢！”祈轩提高嗓音笑应了声，拉着柳夜昊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车外阳光温暖和煦，天气虽已转冷，但地处江南的苏州气候和温度都还算适宜，所以到现在都仍有不少花木在恣意舒展着枝叶，同时也映衬出微波粼粼的西湖煞是清雅娴静。

    悠然叹息一声，祈轩满足闭上双眸，任暖煦阳光照在倾城绝美的脸上，肤色呈现出几近透明的质感，“难怪世人总说浓妆淡抹总相宜，这瘦西湖之美，与杭州的西湖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亲眼所见，则不能体会其中的妙境哪！”

    身边漠然而立的柳夜昊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到底是个咬文嚼字的书呆子，就这么一个跟常见的比起来没什么两样的小荷塘，除了水就是鱼虾，有什么好感慨的？

    帮忙晴妧和夕水将马车中准备好的几个食盒尽数搬到停泊在西湖边上的一艘画舫中，穆安这才转过身恭敬低下头，“请两位公子上船！”

    “好啊！”祈轩欣然应许，拉着有些不太情愿的柳夜昊就上了船舷，站在船头迎着微沁凉意的清风欣赏如斯美景，真是好不惬意。

    穆安他们也跟着上了船舷，刚收了拴在岸边木桩上的绳子还未站直腰，就听到远处蹄声清脆，十数匹高头骏马转瞬便赶到了船前，一紧缰绳就整齐划一地停下蹄子，看情形十分训练有素，绝不逊与穆府的饲马。

    被这不明所以的一批人弄得愣了愣，穆安迟疑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立刻皱起眉头，“请问你们这是？”

    在苏州城内穆府的标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从未有人敢来找过麻烦，今天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本地的……

    果然，为首的年轻人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可说话的对象却不是他，“祈、轩！”

    好好一个名字被他这么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吐出来，总像是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玩够了没有！”

    “啊呀！司徒城主！”被他严厉到凶狠的眼神吓到，祈轩不自觉往柳夜昊身后躲了躲，“你怎么还未死心，居然追到苏州来了，我是不会再屈服于你的淫威跟你回满贯楼那个囚笼！”

    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司徒双成的脸色霎时阴沉到底，狠狠磨了磨牙，“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再次畏缩地往柳夜昊身后躲过去，避开他仿佛能杀人般的凶恶视线，祈轩口气却显得很决绝，“我现在绝不会跟你回满贯楼，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为好！”

    坐在黑色骏马之上的司徒双成仿佛是被他的这些话给气岔到，拿着长鞭的右手直指着大半个身体都缩在柳夜昊身后的祈轩，半晌才顺过气来怒吼一声，“想也别想，识相的赶紧跟我回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祈轩闻言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堂堂满贯楼的楼主，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司徒双成，这是准备要不顾身份，光天化日之下表演强抢的勾当？”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你！”司徒双城气结，捏着长鞭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噼里啪啦一阵骨头脆响之后，忽然怒极反笑，“好你个祈轩，居然还敢拿我寻起开心来，今天不把你抽死在这里我就不姓司徒！”

    话音未落，足尖一点鞍蹬，整个人凌空而起猛扑向船舷上的祈轩，人未到，打马的长鞭已然舒展开来，带着凌厉风声直抽过去！

    祈轩心中哀叹，他这几天是不是跟鞭子有仇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进柳夜昊身后再说！

    这下轮到柳夜昊开始嘴角抽搐，倒不是因为毫不留情猛抽过来的鞭子，而是躲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此刻正拦腰抱住他不说，整个人也都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并且真的是紧贴到了不能再紧贴的地步……

    眼瞧着破空而来的鞭子已然近在咫尺，又不好在此时转身抬脚将人踹开，柳夜昊褐色眼眸恼怒眯起，憋了一肚子的不悦，正好全部撒在这根倒霉的鞭子上。

    左手急出迅猛如电，只用两根手指便将鞭尾轻松夹住，任司徒双城用尽全力也不能往回移动分毫。

    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司徒双城顿觉颜面尽失，然而还未等他发飙，那边柳夜昊已经在倏然间松开手指力道，受力绷紧的马鞭又在短时间内迅速反弹回去。

    司徒双城与穆飞凤不同，如此反弹的力道原本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当他冷哼一声想要收回马鞭的时候，却只觉得虎口位置忽然一麻，居然一时之间掌握不住马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手中跌落到了地上。

    手指难堪地僵立在空气中，最后猛然握紧成拳，司徒双城倏地抬起泛出红丝的双眸直直盯向柳夜昊，“我绝不会，再轻饶了你！”

    说话的同时五指并起如刀，狠狠攻了过去，“受死罢！”

    柳夜昊双唇微微抿起，依然站在原地不避不退，灰袍长袖随意挥出迎了过去，只一卷一带便化解了他汹涌而来的掌刀，紧跟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掌闪电般击出，卷起了浩然罡气原路袭回，却只用了七成功力而已。

    司徒双城被这股迅速袭来的澎湃罡气所迫，禁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只是忘记了自己先前落脚所站的位置就是在船舷边沿，如此往后一退，很不幸的一脚落空，身形猛地晃了晃，再想要稳住已经来不及了，竟然丢脸地直直掉下船去。

    事不凑巧，正好探出半边脑袋的祈轩见此情形当即很有良心地高声惊叫了句，“司徒楼主你要小心掉下去——”

    话只说到这里，白色身影一掌挥出猛击地面，靠着反噬回来的掌风倏然又升高二尺，半空中身形再硬生生一折，虽有点狼狈，却也居然平安落到了岸上。

    还未等到祈轩略带惋惜地惊叹完，柳夜昊也在此时有了动作，左手手腕突然抬起急翻，顷刻间便又再次挥出凌厉一掌。

    司徒双城刚刚才落地还未站稳，仓促间赶紧出掌迎战，两道掌风半路中短兵相接，激起了无数道凶猛戾气又倏然反噬回去，司徒双城已然无力全盘化解掉，只能任由大开的胸口位置受了反噬之力，唇边顿时逸出一声短促闷哼。

    与此同时柳夜昊却故技重施，借由这股反噬之力将画舫硬生生推离岸边，轻巧划入到水中。

    早就准备好的穆安抓紧时机赶紧命人齐力划桨，很快便与岸边众人隔出了三丈多远的距离，任司徒双城的人轻功再好也只能是无能为力。眼看生命安全已然无忧，祈轩才敢从柳夜昊的身后大大方方晃了出来，对着远方岸上的司徒双城抬高手臂热情挥了挥，“后会有期哪司徒楼主！”

    留在岸上的司徒双城没法，只能咬牙切齿盯着渐行渐远的画舫，半晌跺跺脚，冲着远去的祈轩怒吼了句，“你不要忘了，明天便是十五！”

    “唔……”祈轩愣了愣，只迟疑了半秒，还是继续朝他挥动着手臂，脸上满是轻松笑意，“那又如何？”

    司徒双城耳尖听见了他的回答，气极冷哼一声，将双手背负到身后，“希望下次，你不要再来求我……”

    那边船上，祈轩早已拉着柳夜昊转身进入到船舱内，然而还未坐定，便被他猛地一拉，立刻身形不稳地跌进温暖怀抱中，可怜的鼻梁再次无辜中奖，“哇！好痛！柳兄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

    一直交握在一起的十指被蛮力甩开，柳夜昊突然伸手擒住他的脉门，抿直双唇把了会脉，发现脉象平和有力，完全没有不对的地方，眉头不禁皱得更紧。

    再仔细号过脉象之后，柳夜昊突兀抬眸，严厉瞪向祈轩，“怎么回事？”

    祈轩何其聪明，打从他给自己把脉开始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心口忽然一阵异样柔软。

    眼前这个外表冷峻的男人，其实内心却无比的单纯善良，他定然是听到了司徒双城的话，以为自己被下了什么慢性剧毒才会有此举动。

    想到此，忽然冲动地反手握住他仍搭在动脉上的手腕，拉近到唇边，低头在他的手背上烙印下深深一吻，呢喃道，“多谢你的关心！”

    接着唇瓣悠然弯起，晶莹美丽的一双凤眸微眯，流转出摄人心魄的勾魂魅意，“放心，我没有中毒。”

    柔软双唇在手背上遗留下了温暖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楚的酥麻快慰，胸口位置也跟着传来一种怪异的感觉，让柳夜昊的颊侧蓦地染上一层浅薄绯红，于是重重抽回左手藏在袖中，半羞半恼道，“你做什么？”

    “呵，抱歉抱歉！”眸中流露出的情意瞬间消失不见，很快便换上了一副自责的神情，只是那不怎么诚心的歉意下面隐藏着的，怎么看都像是狐狸般的狡黠算计，只可惜，柳夜昊不懂，“家乡习俗而已，对于有救命之恩的恩人，都要这样表示感谢！”

    柳夜昊狐疑地看着他，有些将信将疑，“真的是这样？”

    “当然！”亏得祈轩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也亏得那两个丫鬟和穆安此时正聚在另一边的船舷上说着什么，不然这谎还真圆不下去。

    再次狐疑看了看他，见他神色未动半分，柳夜昊终于还是还是相信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习俗，没有再追问下去。

    知道他已经相信了，祈轩笑得倾城，只是笑容中透出几分挑逗暧昧，倾身靠近他，“不过柳兄，要不要我再深刻感谢一下你的救命大恩？”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警告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身形，让祈轩乖乖举手坐了回去，柳夜昊这才调转回视线望向船外，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岸上只剩下模糊人影的司徒双城。

    明天便是十五，月圆之夜，既然祈轩没有中毒，从脉象上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那司徒双城最后的那句威胁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思索间，百无聊赖的祈轩轻轻咦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方才注意到挨着他们身旁的地方，船舱中间的位置正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矮几，矮几上大大小小好几个玉色瓷碟，瓷碟里的各色点心做工精致，色泽美丽，看起来好不诱人。

    挪过身子拎起矮几上的一个细腰酒瓷，打开瓷盖稍微闻了闻，祈轩先是愣了下，不由自主抬眸，半空中与柳夜昊的视线相遇到一块，盯着他看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没等柳夜昊蹙起眉头，那股怪异的感觉瞬间消失，祈轩兴致盎然地晃了晃酒瓶，“不错，上好的竹叶青，穆庄主真是够大方，居然又拿出如此好酒来给我们享用，来来柳兄，我先为你斟上一杯！”

    听说是上次喝的那种酒，柳夜昊下意识抿直双唇拒绝地瞪着眼前被斟满了的碧玉酒杯。

    早先醒来时，虽然没有在祈轩面前表现出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可当时那种宿醉的不适却让他记忆犹新，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尝试一次，于是微微侧过头轻哼一声，“不想喝！”

    如此像是赌气般的动作落在祈轩眼中，却只觉得平时十分冷漠疏远的人在此时看来，清俊柔美的脸上仿佛是带了点纯真的孩子气，不禁心中一动，视线悄然溜转到微抿起的优美薄唇上，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跳加速起来。

    如何能够忘记，从那诱人的唇中流泻出的细微呻吟……

    敏锐察觉到身边气氛的瞬间变化，柳夜昊很快转回头，疑惑地看了祈轩一眼，不明白此时四周这种突然而起的怪异气氛代表着什么。

    咕咚咽下一大口分泌过多的口水，祈轩迅速拿起酒杯一仰而尽，接着又连喝了好几杯才放下酒杯，对他掩饰地笑笑，“我口渴！……今天怎么这么热！”

    热？柳夜昊闻言抬眸望向船外，现在可是隆冬时节，他们又正驾船飘在水上，温度比岸上低了不少，风吹过来时，洞开的船舱内湿冷的感觉更甚……哪里会热了？

    皱起眉头又将祈轩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想看看他是不是正在发烧身体不适，所以才会满嘴的胡话！

    看出他心中所想，祈轩暗自低叹一声，这个人，只要仔细留意观察便会发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全部都可以通过那双澄澈的褐色眸子来了解到。

    正在此时，远在另一边船舷上的几人终于回到了船舱内。

    夕水抢先坐到矮几边，接过酒瓶将空杯斟满，纤纤兰花指轻端起，微笑着递给了祈轩，“两位公子刚才在聊些什么？看柳公子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没什么，闲聊而已。”祈轩伸手接过，仰头再次豪气一饮而尽。

    将空出的酒杯递给夕水，再次斟满之后，才对着三人莫名所以地笑了笑，似是无意问了句，“倒是你们，在外面商量着什么到现在？”

    晴妧俏脸红了一红，脱口而出，“我们才没有商量什么坏主意，祈公子你千万不要多虑！”

    话一说完便咬住嘴唇低下头，刚才这话怎么听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急着要遮掩的感觉！

    祈轩只淡淡“哦”了一声也未多问，垂眸浅啜了口清洌甘甜的美酒，良久过后，方才挑起一边眉头，调情的凤眸半开半合，莹润中带着几分迷离湿气，竟是现出了一副不胜酒力的醉态！

    将杯中剩下的清酒尽数饮尽，祈轩身体开始半倾，一手支在桌面上扶住额头，水色双唇中逸出叹息般地低吟，“柳兄，我好像喝醉了……”

    在场几人中除了依旧面无表情动也不动的柳夜昊外，其余三人全都被他这副风华绝代的醉酒之姿迷得忘记了呼吸，一时之间俱都停了动作，只是傻愣在那里盯着他看……

    碧玉做成的酒杯从祈轩手中无力滑落，掉在了船板上发出清脆响声，白色的身影晃了晃，直直向柳夜昊身上倒去，“柳兄，这酒……”

    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被柳夜昊接住的身体倏然瘫软下来，双眸一合，霎时醉得不省人事。

    眼眸扫过他无暇如玉的脸上瞬间升起不自然的嫣红，柳夜昊顿了顿，空出一只手拎起矮几上的酒瓶，挑开瓷盖放在鼻端闻了闻，眸光突然转为锐利，迅速封了祈轩身上几处大穴之后，冷冷瞪向神情乍变的三人。

    “酒里，放了什么？”轻缓的语气，却仿佛带了无法抵抗的森冷气势，太过明显的杀气在船舱内弥散开来，气氛开始逐渐变得紧张。

    眼见柳夜昊神色越来越不对，穆安到底是个男人，强忍下面对他强硬气势时的惧怕赶紧开口，“柳公子，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过，不关我们的事，请相信我所说的话！”

    听他这样回答，柳夜昊眸中锐气更加森冷，事实已经很清楚，他们初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唯一结怨的便是司徒双城和穆飞凤，司徒双城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有机会在穆府的酒菜里动手脚，那么就只有是穆飞凤做的好事！

    那个刁蛮的千金小姐，居然胆敢在酒里下药，“给我解药！”

    “没……没有……”穆安结结巴巴回道，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怕极了他仿佛要杀人般的眼神。

    柳夜昊闻言脸上终于现出怒色，褐眸微微眯起，口气也变得更加危险，“你说什么？没有？”

    旁边颤抖个不停的夕水终于忍不住压力双手遮住脸呜呜哭了起来，“真的没有，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酒里被下了药，小姐只是吩咐过不要怠慢了你们，到时候定然要劝你们多喝几杯，我还以为小姐……”

    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似是哭噎得语不成句，肩膀也抽动得更加厉害。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果然是她！柳夜昊眸中冷怒更浓，一拳重重捶到矮几上，精致糕点和尚未喝完的玉色酒瓶翻倒跌落到船板上，发出的声响将畏缩在一块的三人惊得同时一颤，夕水更是吓得连忙捂紧嘴巴，大滴大滴的泪珠无声无息滑落脸颊，却是硬生生忍住不敢再制造出丝毫声音。

    倾倒在地上的酒瓶瓷盖翻滚了出去，大量液体从瓶口流了出来，浓郁醇香的酒气刹时充满了原本十足紧绷的空气……

    留意到穆安和晴妧的神情猛地一僵，互相悄悄看了看之后便同时剧变了脸色，柳夜昊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毒？”

    被他周身弥漫的骇人杀气所震慑，穆安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一个奇怪的名字，“是‘寐’。”

    尽管他的声音很弱很弱，可还是被柳夜昊听得清清楚楚，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你说什么？”

    下意识垂下视线凝望着怀里双眸紧闭，面颊酡红艳丽有若三月桃花的男人，喃喃跟着重复了一遍，“居然是‘寐’……”

    柳清风不但是个武学天才，更在医学方面有着独一无二的造诣，柳夜昊自小跟着他隐居在冰冷寂寞的湮山顶上，平日里除了练功便是学习医术，对于这个鲜为世人所了解但却实实在在是天下第一奇毒的‘寐’可谓知之甚详。

    此毒无色无味，服用之人不会立即死去，而是仿佛从此沉入到睡眠当中无法醒来一般，一点一点的封闭掉自己的五官七窍，血液慢慢开始停止流动，身体的各个器官也会渐渐衰竭枯萎，最终在无知无觉中失去生命成为一具尸体。

    这种药最阴毒的地方便在于此，让一个人如此苟延残喘地死去，还不如一刀杀了了事，至于为什么如此隐蔽的事情却会在柳清风的手札里有所记载，柳夜昊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猜测的到，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手札里确实有过明确记载，穆家的‘寐’，尚未制出过解药。

    也正因为此，毒药的存在才会是穆府的一个秘密，穆家几代人都不敢将‘寐’轻易拿出使用，就是怕被世人知晓，从而造成大错。

    想到此，柳夜昊的心底深处倏然弥漫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伸出指尖再次触摸到祈轩的手腕动脉处，指腹下的细致肌肤有些微凉的触感，前一刻还很勃动的脉搏此刻已经开始明显放缓，这样下去要不了二天，不，或许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就会……

    不明白此刻在心中蔓延的这股莫名感觉代表着什么意思，柳夜昊只是抱起怀中毫无所觉的身体，抬起双眸直直盯向面前羞愧不已的三人，“立刻回去！”

    穆安赶紧点点头出去叫船家掉转方向，全速回到岸上。

    柳夜昊闭起双眸深深吸入一口气稳定纷乱的思绪，等到脸上又恢复成漠然的表情，才扶着祈轩坐了下来，皱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迅速封了他身上的几处穴位，然后一手扶正他背对着自己坐好，将右手抵在了他的后背督脉上。

    原本是准备强行冲破他开始滞缓的督脉沿着全身各大穴位顺走，企图以此来带动血液保持一定的流通速度，从而延缓身体里的衰退。

    可是内力刚一导出想要进入到督脉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汹涌而来，瞬间将他的内力尽数化去，一点不剩。

    惊讶睁大双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掌心，柳夜昊不相信地再次催吐出比刚才更加强势的内力抵上督脉，这次却意外地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源源不断的内力很快涌入到祈轩体内，顺着全身穴道运走一周，血液流通的速度果然开始加快，就连脉搏也比刚才快了几拍。

    抵在他后背的右手不敢撤退，柳夜昊不解地盯着面前长及后腰的墨色长发，刚才那瞬间的反噬之力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寐’的关系？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翻来覆去想了数种可能都无法解释刚才的现象，没容他再多想画舫便已经靠了岸，不等穆安拴好船绳，柳夜昊带着人直接飞身下了船。

    离去时包围而至的司徒双城一行早已不见了踪迹，柳夜昊将祈轩抱紧，右手仍然抵在他后背上，足尖一点地面，一灰一白两道影子眨眼间便从刚刚下了船的三人眼前消失不见。

    “柳公子？柳公子！你等一等我们啊柳公子！”眼见人已然没了影，穆安跺跺脚，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急得直叹气，“小姐平日里再怎么任性，没想到这次居然胆敢做出如此害人之事，简直太过分了！”

    夕水脸色煞白，抖着嗓音手足无措道，“穆管家，现在该怎么办？要是柳公子回去抓到小姐，小姐根本没有解药，柳公子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小姐为祈轩公子陪命？”

    经她这么一说穆安才想到，吓得一拍大腿大失惊色，“啊呀！糟糕！赶紧回府，怎么着也要拦着柳公子再说！”

    说完画舫也顾不得安置，三人迅速上了仍然候在岸边的马车扬鞭横冲直撞追了上去。

    路上速度快得都无暇顾及有没有伤到人，可惜马车直到在穆府门前停住也没能追到柳夜昊的身影，穆安夕水晴妧三人赶紧下了马车跑进大门，穆安抓住守门的顾不得喘口气就问，“柳公子他……回……回来了没有？”

    守门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点头应了句，“回来了，好像还抱着祈公子，飞快的就进了门，我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穆安一听更加着急，捏紧了他的双臂，“他有没有问过小姐？”

    “有问过！”守门的也许察觉到事态不寻常，不敢有丝毫迟疑，赶紧回答，“柳公子回来后在厅中转了一圈，正好我跟了上去，便问我小姐的住处。”

    “那你告诉他小姐住哪里了没有？”穆安抱着一丝希翼问，希望能够听到否定的回答。

    可惜事与愿违，守门尽管害怕，却还是老实的点头，“我告诉他了，他听完就立刻赶了过去。”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你！”手指头直指着守门的鼻梁哆嗦了半天，穆安最后气得一拂衣袖，硬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跟在身后的夕水也开始急得猛掉眼泪，拽着穆安的衣袖满脸六神无主，“穆管家，这该如何是好？小姐她要是被柳公子找到……”

    穆安用力抽身夺回衣袖，一下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这下完了！庄主回来我该如何交代！”

    “可是……”守门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地开口，“小姐并不在府里啊！”

    还瘫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穆安闻言倏然抬起头，愣了好几秒才猛地跳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守门的被他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吓了一跳，丝毫都不敢隐瞒，“我说，小姐现在并不在庄中，早上你们出门不久小姐便独自一人驾马出门去了，只交代下来要去分舵几天暂时不会回来。”

    呆住的穆安嘴巴张大得可以吞下一枚鸵鸟蛋，半晌才放开他无力退了两步，再次跌坐到地上，“小姐诶……”

    后面的晴妧和夕水面面相觑，一颗心总算得以放下，可还未等她们放心地喘口气，只见远处灰影一闪，眨眼的功夫便见到柳夜昊又倏然近身到面前，怀中依然抱着昏迷不醒的祈轩，不禁惧怕地挪到穆安身后。

    狭长的褐眸冷冷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守门的身上，明明只是毫无恶意的注视，却让他在瞬间产生一种无法动弹的错觉。

    僵持几秒后，柳夜昊轻声开口，“穆飞凤，在哪里？”

    “小姐她……”

    “穆原！”穆安忽然大声呵斥打断守门的将要出口的话，然后迅速从地上爬起身冲到柳夜昊跟前，“柳公子，就算你现在找到我家小姐也没什么用，‘寐’根本没有解药，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赶紧先救祈公子再说！”

    柳夜昊的眼眸亮了亮，逼近穆安一步，“你有办法？”

    “不……我没有……”被他又沉凝下去的眼神所逼迫，穆安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心脏位置憋闷得发慌。

    虽然不是很确定，可看着柳夜昊如此模样，到底还是觉得不忍心，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柳公子，我有一件事，也许根本就救不了祈公子，可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话未说完便被柳夜昊逼近到眼前咫尺的身形给吓到，“什么事？”

    “我……我不是太肯定！”穆安又吞了一口口水，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请跟我来！”

    说完挥退了晴妧和夕水，带着柳夜昊急急忙忙进到后苑他们暂时居住的别院，确定附近没有任何人影存在才放心关上房门。

    转身看去，柳夜昊已经将祈轩安置到床上，自己坐在他的身后半扶着肩膀，右手仍然抵在后背的督脉上，不禁感到愕然，“柳公子，恕我直言，您这样从方才起就一刻不停地输入内力，虽然可以延缓祈公子的血液凝滞，但时间久了您自己也会力竭而亡！”

    柳夜昊的薄唇紧紧抿起，固执地看着他，褐色双眸所传达出的信息，让穆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穆家‘寐’的配方一直是个不传之秘，因为它的阴毒，世代穆庄的掌舵者都想研制出解药却无法可循，意外的是，在传到老庄主的手中时，其实已经有了一点变化。”

    走近到床边，敬佩地望着耗费了这么长时间的内力面色还依然如常的柳夜昊，穆安没做过多停歇便接着说了下去，“老庄主宅心仁厚，当时穷其一生直到逝世也不曾研制出解药，却不想留下‘寐’继续危害世人，但因为受制于祖规，也不能将其毁之，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改良配方。”

    “你的意思……”柳夜昊紧蹙的眉头稍微松开些许，不想穆安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说完便打开房门，到院中折了几支金黄色的梅花枝回来，对于柳夜昊不解的眼神苦笑，“其实经过老庄主改良后的配方毒性已然大大减弱，至此以后，‘寐’原来的配方便被束之高阁，现在穆府所存有的‘寐’，全部都是新配方的改良品，所以我想，祈公子的毒即便还是没有解药，却或许也会有解开的可能。”

    眼眸扫过那几支散发出淡雅幽香的梅枝，柳夜昊沉默不语。

    穆安也不再多话，转身倒了一杯凉茶，将金黄色的梅花摘了下来，揉碎了混进茶水中，端到床边递给柳夜昊，“柳公子，您先停下来，将这杯茶喂给祈公子喝下去，再听我把话说完。”

    接过茶杯，柳夜昊沉吟半晌，终于还是放开自船上后便没有移动过的右手，扣住祈轩的下颚想要将茶水灌进去，可仿若陷入沉睡中的人连呼吸都微弱得很容易就被忽视了去，更何况是叫他自行吞咽。

    连试了几次，灌进去的茶水尽数从唇角溢了出来，柳夜昊无法可想，像是生气地盯着祈轩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让站在一旁的穆安都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想要干脆直接伸手将人捏死算了！

    然而下一刻柳夜昊所作出的动作，却让穆安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仰起头将冰凉的茶水全部喝完，柳夜昊也不管还站在床边看着的穆安，伸手抬高祈轩的下颚，跟着俯下头，轻轻吻住那双苍白失温的双唇，将含在口中的茶水一点一点慢慢哺喂了进去……

    这……这这……穆安愣愣看了半晌，直到柳夜昊喂完茶水抬起头，举起袖袍擦拭去唇边的茶渍，方才如梦初醒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脸皮当即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柳，柳公子……”

    反观柳夜昊，倒是对他着了火似的脸颊感到很奇怪，“你，生病了？”

    “啊？”见他神情自然毫无扭捏，穆安有些呆住，心里不禁琢磨着怪不得他对祈公子中毒这事如此紧张，难不成……

    他却不知道，柳夜昊自小在湮山长大，柳清风除了偶尔对他进行武功和医术上的指教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闭关修炼，留下他一人在冰天雪地里自力更生，这便是柳夜昊年纪轻轻内力却浑厚绵长的原因，所以也难免的，他对于世俗礼教根本就没有一丝了解。

    先前之所以会毫不在意地在穆安面前将茶水哺喂给祈轩，只因为他觉得那是最有效的方法，看在深知礼教的穆安眼中，当然就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正文 第三十章

    再加上他们两人早在满贯楼时，为了躲开司徒双城的围攻，便当着众人的面有过十分激烈大胆的表演，所以柳夜昊一点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动作，见他只是傻愣愣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当即不悦地眯起褐色双眸，“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尚且沉浸在震惊当中的穆安下意识跟着喃喃重复，直到盯着自己的视线转为冰冷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掩饰地咳嗽一声，“对对，然后！然后是这样！其实此院所种的梅树原都是老庄主生前亲自带回的品种。”

    伸手接过他手中空出的茶杯放回桌上，又看了看窗外满院黄白交错的梅枝，不禁有些感慨起来，“栽种的时候颇为讲究，每一株梅树底下都曾经掩埋过数十种剧毒的毒物，所浇灌的的水里也是加了老庄主特意调制的配方，如此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活了这么一片，以期可以用来中和毒性，可以说，这些梅花表面看起来清雅漂亮，可其实却个个都是剧毒之物！”

    说完视线转了回来，与柳夜昊的正好对上，先是被他眸底的杀机骇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赔笑道，“柳公子您放心，此处梅花虽毒，却是老庄主为了克制‘寐’的毒性而刻意培育出来的，对祈公子应该无害！”

    感觉到他眸中的杀气瞬间消退了不少，穆安暗中松了口气，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说了下去，“不过可惜老庄主壮志未酬，还未等到开始试验这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可行不可行便闭目辞世，研制解药的事情从此就这样耽搁了下来，……一直拖到现在。”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气氛霎时沉凝下来，柳夜昊稍微有些放松的眉头渐渐又紧拧到一起，危险瞪向他，“你在拿他，做试验？”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穆安双手连连左右摇晃，想要后退却动也不敢动，“我……我这也是没有法子，想要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祈公子没了命，都是我们小姐的错，平日里被娇宠惯了，不知轻重才闯下的大祸……”

    越说到最后越小声，最后干脆闭上嘴巴自动消音，实在怕极了他那双能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冰冷的深寒褐眸。

    幸好很快柳夜昊便移开视线，垂下眼眸看着半靠在自己怀中毫无知觉的祈轩，许久之后，才头也不抬地低声问了一句，“他，会怎样？”

    “会……”想要说些好听的话安慰安慰他，可是犹豫半晌，穆安还是放弃地选择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奏效，也许反而会更糟糕，祈公子他，极有可能会……永远也……”

    还未说完便被柳夜昊打断，“出去！”

    穆安上前一步，“柳公子，您听我说……”

    “叫你出去！”

    “……是。”无可奈何低下头去，穆安不敢再说些什么，弯腰行礼之后便转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跨出门外后又体贴地转身关上房门，在两扇门快要合闭在一起的瞬间，只见到柳夜昊微微抬起的右手，此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耳边传来房门合在一起所发出的轻微响声，柳夜昊这才放任自己脸上流露出一抹忧色，抬起的右手轻抚上那双开始呈现出淡淡青色的柔软唇瓣，平日里老是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让他气个半死的人，此刻正安静地闭上双眸仿佛熟睡了般动也不会动，如此熟悉的场景，一如记忆中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在满贯楼为了逃出去而被迫与他有过亲吻后，祈轩曾经说过，那种唇舌交融的感觉似曾相识，其实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当他在树林中恼怒地扯去他身上被呕物弄脏的衣袍，正准备抽身走开时，却被身下意识不清的人突然缠住颈项，温热的唇瓣跟着便印了上来，虽然同样也只是刚刚贴合在一起，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动作就被自己推开，可当时留在唇上的热度和心里猛然而起的剧烈搏动，却实实在在留在了他的脑海记忆当中！

    指尖慢慢向下，滑落到了心脏位置停住，稍微用点力将手心覆了上去，隔着几层衣料依然可以感觉到身体里面传出的微弱心跳，柳夜昊唇边逸出一声恳求般地低语，“不要睡！”

    明明从小便是独自一人生活在湮山顶上，可曾几何时，身边没了这个总喜欢惹麻烦的书生在嬉闹惹事，居然会让他觉得有些……寂寞……

    扶着祈轩肩膀的手指微微使劲，柳夜昊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一丝反应，最后带着几分落寞闭上双眸，轻声重复道，“不要睡，祈轩！”

    时间飞逝，很快就是五天过去了，中了‘寐’的祈轩破天荒地成为第一个没有毒发身亡的奇迹，但是穆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为这事笑得出来，只因为祈轩虽然没有死，却活得比死还要难受。

    五天五夜，日月不停更替，满院梅花开了又谢，而祈轩却始终都没有再醒过来，乍一看去，除了胸口还有点微弱的呼吸起伏以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都叫人看不出有丝毫的生气。

    这五日来柳夜昊时时刻刻都守在他的身边，以防那个该死的穆飞凤再来伺机报复下毒害人。

    如此漫长而又不知道有没有终点的等待，柳夜昊却始终一声不吭，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第六天的凌晨，柳夜昊正盘膝坐在床尾打坐调息时，陷入深沉睡眠中的祈轩眼睑轻轻动了动，几秒钟过后，那双魅惑人心的眸子终于缓缓睁了开来。

    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会眼前的情况，在瞧见盘膝坐在床尾守着自己的柳夜昊时，祈轩无声笑了，神采奕奕的凤眸里在此刻流露出几许难以察觉的温情。

    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靠近到柳夜昊面前，在他有所察觉而倏然睁开眼眸时，便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扯，将他整个人都收势不及直接跌倒进自己的怀抱里。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柳夜昊愣住了，直到耳边听得祈轩略带沙哑的声音轻柔响起，“原来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么？”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这声音和气息再熟悉不过，柳夜昊呆呆愣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合上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悸动，双手围绕到他身后，像是回应般地轻拥住，五天午夜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双唇蠕动了几下，终于辛苦挤出几个字，“你醒了！”

    难得讨厌与人有身体接触的他如此主动，祈轩先是惊讶地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自然不会拒绝，将脸埋进他颈侧的柔软发丝间微笑着轻轻回答，“我醒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相拥在一起享受着自从相遇以来第一次如此平和宁静的相处气氛，谁也没有开口再说话，初升的朝阳暖暖照了进来，照在了两个人的身上，暖暖的，就连心仿佛也都在瞬间开始暖和起来。

    如此静谧过了许久，祈轩忽然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美丽的凤眸笑意盈盈，瞬也不瞬地盯着虽然不明所以却依然没有半丝反抗意思的柳夜昊，指尖流连而上轻拂过他的鬓角，唇边的温柔笑意渐渐加深，“我能醒来，真是辛苦你了！”

    几日来的担心忧虑只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柳夜昊下意识松了口气，紧绷到现在的心弦终于完全轻松下来，顿时感到一阵绵软无力，正要将还压在身上的祈轩推到一边去，却不想被捉住手腕紧扣到身体两侧，褐色双眸不解地微微眯起，“做什么？”

    要是按照以往，他确实早就该将人摔到床下自我反思去没错，可是现在尽管被扣住了手腕，他却一点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十分讨厌的感觉，就连暖和的体温通过亲密紧贴在一起肌肤传了过来，也只是让他感觉到安心而已。

    这个人，真的是活了过来，不会死去，不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如此态度上的变化是祈轩没有料想到的，感觉到身下之人确实是半丝抵抗的意思也没有，微愣之后便是喜上眉梢的高兴，没想到就只是中了一次毒而已，却能得到这么大的惊喜，真的是意想不到哪！

    眉开眼笑低下头凑近他，在他瞪大双眸的视线中迅速吻上眼前诱人微张的唇，只是如蜻蜓点水般，惊鸿一掠便迅速撤退。

    沉默中的两个人双眸相对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祈轩才敛去脸上笑意，在近得可以互相感觉到对方温热呼吸的凝视中，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我喜欢你。”

    柳夜昊直到此时才微微皱起眉头，“喜、欢？”

    “没错，喜欢！”相处至今，还是头一次在祈轩的脸上看到如此凝重认真的神情，“就像你母亲对你父亲的喜欢，柳季风对宋月岚的喜欢，我喜欢你，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了好么？”

    留在他身边……这句话让柳夜昊心口位置猛地一震，留在他身边，就可以一直都是两个人，不用再一个人长时间面对着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只能独自听着风雪野兽的声音，不用再寂寞……

    狭长的褐眸瞬也不瞬地回望着在等待答案的祈轩，迟疑地问，“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原本满脸期待的祈轩在听到他说出永远这两个字时眸中神色在瞬间诡异闪动了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又消失与无形，唇边勾起些许笑意，俯下身，在拥紧他的同时附在他耳边轻吐出两个字，“当然。”

    听到肯定的承诺，柳夜昊沉默数秒，终于还是全然信任地闭上双眸，所以就没有看到祈轩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眸中显而易见的讥讽。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沧海桑田之后，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的记得曾经承诺过的，——永远？

    “叩叩叩”地三声轻响过后，门外传来穆安压低的声音，“柳公子，你起来了么？我送早点来了！”

    放开柳夜昊坐起身，祈轩半靠着床沿懒洋洋应了一声，“进来吧！”

    “是！”房门很快被推开，穆安端着热水，后面跟着的夕水手里提着食盒，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柳公子真是准时，每日不早不晚都是在这个时辰醒……”本来满脸笑容的穆安在瞧见靠在床沿的祈轩时就犹如见到了鬼魂一般惊呆在原地，手中热水一个不稳没有端住滑落下来倾洒在脚下，当即痛呼着跳开几步。

    被他那滑稽的动作逗得忍俊不住，祈轩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本就艳绝无双的容颜更是美得慑人心魄，“我说穆安，怎么你见到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难道我脸上开花了不成？”

    跟在身后的夕水直到此时才终于从一进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颤抖着嗓音眼都不敢眨地死死盯住祈轩，“祈公子，真的是你？”

    祈轩好笑看着她，“不是我还能是谁？怎么，你以为见到鬼了？”

    “啊？啊！呸呸呸！”夕水连连呸了几声，“祈公子您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千万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几天可急死我们大家了！”

    顾不得拧干净满身的水渍，穆安几步猛地冲到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确定是本人没错，脸上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居然醒了！居然醒了！老天啊，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中了‘寐’还能安然无恙地醒过来，您居然毫发无伤地醒了！这太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祈轩闻言疑惑地皱起眉头回眸看了柳夜昊一眼，“‘寐’？什么‘寐’？他在说些什么？”

    柳夜昊刚张了张嘴便被穆安急急打断，“此事说来话长，祈公子您昏迷了五天五夜身体还很虚弱，我找个大夫过来给您诊治诊治！”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被祈轩叫住，“不用了，我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大夫！”

    转而握住柳夜昊的右手笑得风轻云淡，“有他在身边我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

    话虽如此，这几天来他们也见识到了柳夜昊的高超医术，但穆安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祈公子您不知道，‘寐’的毒性极为怪异，还是多请几个大夫过来确诊无误了才好！”

    “我说不用了。”祈轩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想要起身下床，不料刚下到地面便支持不住地倾身歪倒。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祈公子小心！”穆安伸手就要去扶他，不曾想有人速度更快地立即扶住了快要跌倒在地上的祈轩肩膀，于是只好讪讪收回手。

    依靠着柳夜昊的扶持重新坐回床沿，祈轩朝围拢在身边的几人抱歉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确实还未恢复，浑身无力得厉害。”

    “所以我才说要找个大夫过来看看。”一眼扫过没有什么表情的柳夜昊，穆安满脸忧虑，“事已至此我也不敢有所隐瞒，您所中的是我们穆庄里最为厉害的无解之毒，这次您能受到上苍的保佑醒过来，完全是柳公子几天里坚持定时喂您服下药引所致，实在侥幸的很！”

    “喔，原来是这样！”祈轩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身后温暖结实的胸膛靠起来十分舒适，再加上腰背处不轻不重的缓慢揉捏，浑身无力的肌肉仿佛也在渐渐的恢复了些许力气，于是稍微挪了挪身体换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唇边再次逸出一声满足轻叹。

    他跟柳夜昊两个还没有察觉，倒把站在床边的穆安和夕水闹了个脸红心跳，此情此景，实在不是一句暧昧所能形容的。

    本身祈轩的容貌就是偏向女气的绝美无双，此时稍微带着点病态的柔弱全然信任地依靠在柳夜昊的怀里，再加上柳夜昊的双手正在他的腰背处缓缓揉捏移动，再加上他那时不时的满意叹息，怎能不引起旁人的无尽遐想？

    表现得若无其事的祈轩在看到床边两人的表情时眸光一转，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边笑边促狭半眯起眼眸，“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脸红中的两人立刻回神，穆安赶紧垂下头，“小人越距了。”

    “我，我去把早点放到桌上！”说完夕水捂住两边脸颊转身飞奔到桌边再也不敢回头。

    都没有发现祈轩像是在算计些什么，笑眯眯打量来打量去的狡黠视线，“穆安，你刚才还未说清楚我服用的药引是什么，接着说下去。”

    仍然低垂着眉眼的穆安闻言抬头看了柳夜昊一眼，又迅速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寐’的解毒药引其实便是院子里所种的梅花，因为当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会有效果，所以柳公子每天都会喂您服用一次，没想到最后您真的清醒了过来，也多亏柳公子当时的坚持不放弃！”

    说到这里，脑海中也不断回想起那次亲眼见到柳夜昊喂他服药时亲密无间的动作，一时刺激过度，整个脸都热得好像快要燃烧起来。

    见他这种反应，祈轩唇边笑意蓦然加深，视线在他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转眸望向沉默不语的柳夜昊，现在仔细看来，原本风神俊秀的容颜确实有些憔悴，该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所以便时刻关注着，都没能好好睡个安稳觉罢！

    这个人，真是单纯又善良到让人不忍心伤害。

    伸手覆上还在腰间揉捏的手指，怜惜地握紧，“看来这几天你比我相像中的还要辛苦，真是对不住！”

    被他那柔情款款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柳夜昊白皙的脸皮倏然透出一层薄薄的绯色，想要抽回手却被紧握住不放，顾虑着他的身体又不敢太过用力，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放弃地随他去了。

    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邪恶笑意，祈轩看了看窗外，忽然抬手打了个哈欠，“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哪穆安。”

    “公子尽管吩咐便是，小人定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祈轩好笑摇头，“没那么严重，只是想要你晚些时候送些热水过来，好几天都没有沐浴过，你不觉得我浑身都快要发臭了？”

    “好，好，小人这就去准备！”穆安满嘴答应，招呼将食盒中的早点全部摆好在桌面上的夕水就要转身离开，刚走到门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回身犹豫问道，“祈公子，您真的确定不用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祈轩肯定点头。

    穆安没有办法，只能拱了拱腰退出门外，顺便关好了房门。

    等到房间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祈轩忽然转回身将柳夜昊推倒在床铺里边，拉过棉被就将他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也迅速钻了进去八爪章鱼般紧紧压在他的身上幸福闭上双眸，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困，睡觉睡觉！”

    柳夜昊困惑地想要推开他缠过来的手脚，“我不困。”

    “谁说你不困？”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祈轩才又接着说道，“眼下都是很明显的暗青色还说不困，乖乖陪我睡嘛！还是说……”

    故意拖长了音调，稍微撑起些许距离，眸底一丝邪恶滑过，突然出其不意地轻啄了下他的唇，“你其实是想继续做刚才的事？”

    柳夜昊瞪大了眼不解看了他半天，直到祈轩眸中神色渐渐暗沉，某些异样的情愫悄然流转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是哪些地方不对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倏地身形一震，唇间逸出一声惊讶喘息。

    身下如潮的快感席卷而来，柳夜昊僵硬了身体满脸不知所措，他居然，居然……

    “是不是很舒服？”附在他的耳边低低轻笑出声，祈轩笑得莫名邪气，“有没有自己这样做过？”

    柳夜昊双颊潮红，紧紧抿住唇不想再发出奇怪的声音，双手抵在他的肩膀上，也不知道是想用力推开还是想要他继续下去，这种奇怪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自己有做过！

    看他的表情就已经知道答案，祈轩想要大笑可是又觉得不太忍心，于是只好抖着肩头辛苦憋住，指尖挑开层层衣料直接探入到里面，轻拢住已然变得炽热坚硬的欲望。

    “你做什么？”柳夜昊被他这一举动吓得不轻，直觉就要推开他，可是被包拢住的地方蓦然传来阵阵强烈的快感，从未有过的酥麻感觉袭击上心头，让他瞬间失去了力气，“唔！”

    “不用怕，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紧紧压制着他继续手下的动作，祈轩边柔声安慰着他，边转而啃咬上颈侧细致的肌肤。

    那次满足至极的愉悦还深刻印在脑海当中，每每回味起来都让祈轩情动不已，还以为得要煞费苦心再骗他喝醉一次才能有机会得偿所愿，却不曾想一觉醒来形势突变，机会来的是这样快。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每个男人都会有这种反应，相信我，我来帮你。”低声诱哄着想让他放松下来，修长灵活的手指刚刚挑开外袍碰到里衣的衣结，不曾想却被柳夜昊捉住手腕动弹不得，浅褐色的双眸虽然已被挑逗到情欲涌动，但口气却是非常的不悦。

    “不需要，这样。”抿了抿唇，柳夜昊固执地看着还压在自己身上的祈轩，跟着又重复了一遍，“不需要。”

    看得出他是真的在不高兴，若是继续下去必然会引起反感，祈轩当机立断立刻很明智地选择放弃，反正来日方长，根本不用急于一时。

    故意在他面前略带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背转过身盖好棉被，“既然你不喜欢，我不继续下去了便是，趁在穆安热水送到之前，你还是先陪我小睡一会儿好了，唔，真是困死了……”

    呵欠连天地闭上双眸，没过多长时间便呼吸均匀沉稳下来，留下颊侧绯红一时难以消退的柳夜昊独自面对着他的背影。

    寂静默然中，窗外一阵冷风无声无息席卷而过，吹进满室的寒冷气息，熟睡的祈轩怕冷地往后挪了挪，碰触到一个有着舒适体温的暖炉，于是下意识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缠上去，紧抱住不放的同时还非常满足地逸出一声轻叹。

    如此紧密贴合的姿势让柳夜昊瞬间绷紧了身体不敢乱动，身下欲火还未完全消散的地方正被若有似无地轻轻磨蹭着，刚才那种愉悦至极的感觉重又袭上心头，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变得异常敏感，任何细微的摩擦仿佛都能够引起阵阵酥麻快慰。

    被这种莫名所以的感觉惊到，柳夜昊刚要推开他隔出些许距离，忽然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房门外紧接着响起穆安的声音，“两位公子，热水送来了。”

    紧紧抱着柳夜昊腰身不撒手的祈轩只是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将脸又更深地埋进暖和的胸前蹭了蹭，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等在门外的穆安侧耳倾听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只好大了胆子伸手推开，“小人先将热水送进来！”

    说完头也不抬地向身后挥挥手，正要抬脚先跨进房内，倏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凄惨哀叫，跟在他身后抬着大半人高的木桶和热水的那数名家仆闻声齐齐抬头望去，只一眼便差点忍俊不禁笑出声。

    连人带被狼狈跌坐在地上的祈轩本来还迷迷糊糊的神智被冰冷空气一冻即刻神清气爽，三魂七魄全部归位，发现自己不但无缘无故挨了重重一脚，而且还是很没面子地被踢下了床，正要向行凶的主谋表达一下心中的不满和抗议，不料那人也正恼怒交加地盯着自己，大有觉得不够想要再补上一脚的意思，权衡一番之后，只好无奈地当做没有发生过。

    好在还有棉被垫底，除了被踹的那里别的地方也不是很疼，祈轩很快拉开纠缠的棉被站起身，整理好衣袍之后才若无其事对还愣在门边的数人和气笑笑，“抱歉抱歉，一点家事而已，麻烦赶紧将热水抬进来！”

    回过神来的穆安连忙答应一声，指示着身后数名仆人抬着沐浴用的东西放到屏风后面，收拾妥当之后看了看仍然双手抱胸靠在床上，明显衣衫凌乱不整的柳夜昊，又看了看正在对他赔着小心的祈轩，暗自有些好笑。

    这两个人，现在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还在闹别扭的一对小夫妻。

    摇摇头，穆安忍住笑躬身行礼，“祈公子，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我又命人重新做了食盒放在桌上，您请自便。”

    祈轩倚在床沿笑盈盈地托起下巴，“你们穆庄的办事效率果然极高，如此多谢，你下去罢！”

    “是，小人告退！”再次躬身行礼，穆安带着人迅速退出门外。

    等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祈轩眼眸微微眯起，唇边蓦然闪过一抹邪恶，故意咳嗽几声，等到柳夜昊望了过来才捂住胸口难过蹙起眉头，“不知怎么的，力气是恢复了不少，但心口位置一直憋闷得厉害。”

    见他将信将疑，便做出虽然虚弱无力却还是故作没事的模样，“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要紧，待会若是洗到一半晕过去，还要麻烦你在我溺死之前救下人。”

    听他说完，柳夜昊习惯性地抿了抿唇，想了一下才皱眉说道，“下次洗。”

    “可是我已经五天没有洗浴过！”祈轩耸耸肩无奈笑了笑，“身上肯定是快要臭掉，不然也不会被你无缘无故踢下床，所以非洗不可。”

    提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柳夜昊白皙的脸皮倏然又是一红，恼怒瞪着他，“不是味道，是你……”

    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自己当时对他的那种异样感觉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让他知道。

    然而他不说祈轩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当时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一切都只是做做样子逗逗他而已，只不过今天已经让他受到了太多的刺激，未免物极必反，还是暂且就这样收手让他平复下心情再说。

    “我去了！”微笑着点了下头，祈轩慢吞吞走到屏风后面，脱去身上不多的几件衣物之后赶紧坐进水中，热气腾腾的浴水一直浸到颈部位置，舒缓了肌理深处的疲惫，不禁满意叹了口气，“有钱总是好过没钱，大冬天的能像现在这样泡个热水澡，还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美事！”

    柳夜昊没有搭腔，耳边听得有一下没一下哗啦啦的掬水声，脑海中居然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难以言表的情色画面，颊侧绯红顺着红艳的耳垂一直延伸到了颈项以下，僵直着身体根本不敢转过去看那透明屏风后的修长身影。

    当然，也就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祈轩口中说得随意，其实炎热的视线始终都深深地落在他的身上，“这木桶也够大，要不，柳兄你也过来，我们一起泡泡得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柳夜昊会过去才怪，理所当然吃了一记闭门羹，祈轩却还是感觉十分遗憾地重新浸回到热水中，“唉，真是没有情趣……”

    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转而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不远处紧紧关着的梨木雕花纸窗，搭在木桶边的修长手指缓缓轻叩几下，清亮凤眸悄然流转间隐隐透出几分邪恶，心里顿时有了算计。

    原本因为心绪不宁以至于警觉性降低不少的柳夜昊也在此时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眉头一皱，很快无声无息移动到屏风后的祈轩身旁，不等他开口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祈轩会意地乖乖坐着不动，屋内屋外都在瞬间变得一片寂静无声，严厉肃杀的气氛在四周悄然弥漫开来，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之后，柳夜昊突然有了动作。

    神速地一把将祈轩拉出木桶，激起哗啦啦的水声，带着人急速后退的同时，顺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遮住他湿淋淋未着寸缕的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等到他们快要退到床边的时候，木质的窗户蓦然变得四分五裂，两个从上到下一身黑色劲娤的蒙面人自破损的窗外跳了进来。

    刚一照面发现到他们的身影，其中一个在瞧见大半肌肤都暴露在空气当中，显得极为暧昧的祈轩后，一双眼眸霎时盛满杀气，另外一个稍微慢了半步的蒙面人也是在瞬间愣了下，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默契地同时出手，一个攻向柳夜昊，另一个，目标很明显是针对祈轩。

    柳夜昊冷哼，将祈轩护在身后，空出的左手急挥而出，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弧度，浑厚内力带着雷霆万分势不可挡的罡气倏地袭向急扑过来的两人，成功将他们的第一波攻势挡了回去。

    那名浑身满是杀气的蒙面人在迅速闪身躲过柳夜昊袭击的同时指尖微动，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手中悄然飞奔而出。

    察觉到他的偷袭，柳夜昊褐眸微凝，又是一道掌风挥出，银针应声落地。

    护着祈轩又后退几步，薄唇掀动，肯定地说出一个名字，“司徒双城！”

    本来攻击力极强似乎想要速战速决的蒙面人闻声暂停下攻势，顿了数秒之后突然笑了出来，“没错！”

    随即抬手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露出的俊逸面容正是司徒双城没错，只可惜他现下满脸骇人的杀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衣衫不整的祈轩，忍了忍没忍住，一腔怒气脱口而出，“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每次见到你时都是这副暧昧至极的模样？”

    祈轩闻言咳嗽一声，小小声道，“你又不是我相公，没必要说得我好像背着你跟别人偷情一样罢？再说了……”

    突然伸手搂住柳夜昊的腰，大半身体都亲密紧贴在他的后背上，祈轩眼眸一眨笑得很是暧昧，“既然几次三番都被你撞见，我跟他什么关系不是很明显么？”

    这番明示下来司徒双城再不懂就是傻子了，当即面色剧变，看神情估计连将他们两人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好在正当他要生气暴走的当口，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蒙面人忽然开口提醒，“楼主，小心中了他的激将法！”

    说话当口也将蒙在脸上的黑巾扯了下来，所露出的面容让柳夜昊一怔，居然会是青竹镇里那家客栈的掌柜，难怪刚才听着声音觉得耳熟！

    倒是祈轩显得十分镇定，笑盈盈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掌柜的，好些日子没见，身体依然康健哪！”

    掌柜的嘴角抽搐，很是懊恼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早知道你就是我们楼主跋山涉水要找的人，当时那么多天的绝佳机会，就该在饭菜里四处下药迷晕了直接打包送回满贯楼才是，多好的立功机会就那样白白浪费掉了！

    仿佛猜透他心中所思，祈轩没有再说些什么，唇边挂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经掌柜的提醒，司徒双城激昂的情绪霎时平静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等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重重瞪了祈轩一眼，才又转到柳夜昊身上，“阁下跟他非亲非故，何苦为了他从此要跟我们整个满贯楼形成敌对关系？”

    听他这么一说，祈轩当即抗议起来，“喂，你不要挑拨离间，我说什么也不会跟你回去的，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念头？什么念头？”司徒双城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被他这句话给成功挑起，“成天给我惹是生非，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抓回去，要不然定要将你手脚都拿铁链锁了困在床上，看你还怎么跑！”

    祈轩哑口无言，半天才回了一句，“用不着这么狠罢！”

    “还有更狠的你要不要回去试试？”

    “那还是不要了！”躲进柳夜昊身后，祈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说过，我们以后都要永远在一起，这次你不会想要舍弃我罢？”

    始终沉默无语的柳夜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直打量着面前势在必得的两人，那沉凝的态度，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考。

    只可惜司徒双城却没有给他再多思考的时间，手腕轻动，指间一排细若牛毫的银针闪动着森冷光泽，“今天我说什么也要带走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到底如何决定？”

    回答他的，是丝毫没有动弹或者走开意思的沉默身影。

    司徒双城眸中杀机大盛，虽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他身边带着一个人，自己这边又是以二敌一，形势很有利，任他本事再高，这次的胜负恐怕就很难说了！

    到底是私自潜入到盛名累累的穆庄，司徒双城无意再多浪费时间，等到穆庄下人察觉到这边异样围攻过来，他们再想要出去可就要大费一番功夫！

    冷哼一声傲然抬起下巴，司徒双城下了最后通牒，“那可就怪不得我了，接招！”

    话音刚落，一排银针迅速破空袭击而至，随着银针而来的是接连两道凌厉狠毒的强劲指风。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在满贯楼时所发生的状况，然而此刻两人身后便是床铺退无可退，眼前急掠而来的森冷银针也已然迫在眉睫，躲在柳夜昊身后的祈轩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小心！”

    司徒双城和掌柜的，也就是满贯楼第二十七个分堂的堂主李元早在银针脱手时便同时袭身攻了过去，意图趁他露出破绽时一举拿下。

    两人的武功内力都已登峰造极，蓄势待发的行动也不可谓不迅速，然而等到他们闪身到了床边时，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也不知柳夜昊是用了什么法子避开司徒双城从未失过手的催命银针，再定睛看去，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半丝影子？

    司徒双城虽然早就清楚他的浑厚内力就是放眼江湖也没有几个人可以达到，但如此神出鬼没般的速度实在是让人太过惊骇，想来此前他还不曾全力而为过！

    心思尽管千迂百回却都在电光火石间，脚下立即跟着一转，没有任何停滞地折身毫不犹豫一掌挥出，果不其然，倏然间没了踪影的柳夜昊此刻正紧捉着祈轩的手臂站在他们原先所站过的位置。

    这一掌挥出真的是使了十成十的功力，柳夜昊双唇微抿，手腕急翻而出迅速迎了上去，只听得“噗”地一声闷响，两人手心一触即分，因为内力互相碰撞所激起的狠厉罡气霎时在室内四散开来，掌风所波及的范围无论桌椅家具还是屏风等全部摧枯拉朽般碎裂开一地成了破烂。

    亏得司徒双城还想着要小心不被穆庄的人发现，可是这一下动静实在太大，先不说屋内在瞬间被掌风摧毁时所发出的声响有多大，光是那盛满热水的大木桶承受不住强劲外压应声裂开，热水轰然流了一地的响动就已经够惊天动地的了。

    只一掌，胜负已然见分晓！

    被热水冲刷过一片狼藉的屋内，柳夜昊仍然站在原地巍然不动，而司徒双城却是支持不住连连急退了好几步，等站定后喉间一阵腥甜，虽然想强自忍下去，却还是没忍住咳出一口鲜血。

    “楼主！”李元惊骇大叫，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不稳的身体，怎么也没想到以司徒双城如此高绝的武功居然也会轻易地就败在了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男人身上。

    推开李元的扶持，司徒双城迅速抬手抹去唇边沾染到的几丝血迹，一双傲气十足的眼眸越过柳夜昊落在了祈轩身上，深深凝视着，直到外面远远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

    “不好！”李元神色剧变，想是刚才动静太大引来了穆庄的人，立即靠近到司徒双城耳边低声道，“楼主，我们赶紧撤吧，情况不太妙！”

    司徒双城轻哼一声，收回凝视的视线，在转身离去之前冷冷抛下一句，“我等着！”

    李元见他就这么大刺刺背过身，毫不在意没有防备的后面，不禁急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要出声提醒他一下，奈何不等他开口，人已经从毁掉的窗户那里跃了出去，顷刻便没了踪影。

    傻了眼看看空无一人的窗外，再看看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阻拦他们离开或者趁机出手偷袭的柳夜昊，眼看脚步声已然逼近，没办法，只能叹息着跺了跺脚，也飞身迅速跃出窗外闪身消失不见。

    这边李元刚刚离去，穆安带着不少穆庄的家仆也已经赶到门外，在瞧见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屋子时，穆安脚下一顿，醒过神来立即疾步踏进湿漉漉的屋子里，匆忙打量了几眼，转身疑惑问道，“两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祈轩直到这时才轻吐出一口浊气，低下头拍去沾了些许污渍的白袍下摆，双眸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先是对他风度翩翩地笑了笑，跟着耸耸肩膀，“很明显，遭了歹徒袭击，多亏柳兄保护我才能毫发未伤。”

    “什么？歹徒？”穆安瞪大眼，一脸不能置信，“穆庄的守卫可都是花重金请来的，武功绝对都是一流的，怎么可能会有歹徒闯进庄内行凶而我们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眼尾轻轻挑起，祈轩笑得人畜无害，“穆安哪，江湖中真正数一数二的高手哪里是你们穆庄能够重金请来当护院的，那些人防防一般的小毛贼可以，像刚才来偷袭的高手，他们即便发现了也是拦不住的。”

    穆安闻言脸上一红，呐呐道，“如此说来，那偷袭的人是败在了柳公子的手下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说完笑盈盈地拍了拍柳夜昊的肩膀，“柳兄，你……”

    不等他再说下去，始终沉默的柳夜昊身形晃了晃，倏然软软倒了下去，被惊讶的祈轩伸手抱住，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如纸般苍白，心知不对，立刻招呼穆安过来帮忙扶着人出了房间。

    “除了他还能有谁？”说完笑盈盈地拍了拍柳夜昊的肩膀，“柳兄，你……”

    不等他再说下去，始终沉默的柳夜昊身形晃了晃，倏然软软倒了下去，被惊讶的祈轩伸手抱住，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如纸般苍白，心知不对，立刻招呼穆安过来帮忙扶着人出了房间。

    到了屋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扶着他坐下，穆安察言观色，很快皱起眉头，“柳公子这是受了内伤，难道来的人武功非常厉害？”

    见到柳夜昊很快闭起眼眸打坐调息，但过了脸上许久还是毫无起色，祈轩显得有些心绪难定，“武功厉害是没错，但那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这次怎会受到如此大的受害？那人的武功也绝不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穆安闻言愣了一会，忽然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因为……”

    耳尖听到他的话，祈轩眉尖也跟着紧紧蹙起，“因为什么？”

    转眼看了看柳夜昊，穆安迅速回答，“是这样的祈公子，上次您中了‘寐’昏迷不醒，柳公子除了每日坚持为您服下药引以外，还不惜耗费内力为您推宫活血，以阻延‘寐’的毒性发作，带动放缓的经脉血液正常流动，柳公子他该是在那几天折损了不少内力，才会……”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话已至此，见到他猛然间变了神色便知道不用再多说。

    怔忪间祈轩低垂下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闭目打坐的柳夜昊，半晌过后才悠悠笑了，微凉指尖轻覆上他苍白的脸颊，柔声开口，“原来，还是我害的你么？”

    刚刚吩咐完跟来的众位家仆分头去收拾狼籍不堪的屋子和追查闯进庄内的歹徒踪迹，穆安这一回头便正好瞧见祈轩那满是怜惜的温情动作，不禁咳嗽一声，转而不自在地别开眼。

    早先虽也暗自猜测过他们两人之间恐怕有些关系暧昧，但那也只是猜测，如今看他这般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表现出超乎人理常伦的亲密态度，只怕那几分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了，真是可惜了两个同是世间少有的风流人物！

    暗暗感到惋惜不已，一边站着旁观数秒，穆安还是忍不住出声劝导，“祈公子，您也别再自责，当时您气息微弱一直昏迷不醒，我们说实话也不确定那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梅花药引是否真的有效，柳公子那么做也只是想保你周全罢了！”

    “不，你不明白。”祈轩收回手指，眸中闪烁着的是穆安所不能理解的的复杂深意，“这一次，是我欠他良多……”

    闭上眼眸轻吐出一口气，等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视线转而落在了满院幽香扑鼻的梅花树影上面，顿了顿，唇边倏然滑过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意，“真是想不到，这些梅花居然就是‘寐’的解毒药引，如此多的解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种在外面，换做是谁也一样想不到罢。”

    穆安摇了摇头，“祈公子见笑了，就是因为不确定是否真的能解毒，这些年穆庄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一直不敢使用‘寐’，加上庄主根本就不关心这方面的事，所以就耽搁了下来，要不是这次小姐鲁莽行事，恐怕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些梅花能不能解得了毒！”

    见祈轩似乎是不太相信他所说，穆安有些急了，“祈公子您不知道，在穆家，凡是知道‘寐’存在的人都晓得它的厉害，庄主仁慈不准拿外人做试验，庄里的人谁也不会觉得活腻了拿自己的性命去试，就这样，能不能解毒就成了大家的一个心结。”

    “我又没说你在撒谎，你不要激动。”祈轩好笑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声细微闷哼传进耳朵里，低头瞧去，却是柳夜昊睁开了双眸，唇上虽然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不过已然不复刚才的苍白，于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怎么样？还有没有事？”

    柳夜昊低低“嗯”了一声，跟着微皱起眉头，“做什么？”

    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祈轩许久才轻声道，“抱歉，都是因为我，你没事就好！”

    不解他为何显得如此不对劲，柳夜昊却没有打算让他这么莫名其妙地抱下去，抬手抚上垂泻在他后背的墨色长发，捉紧了，再重重一扯——

    “啊呀！好痛好痛！”祈轩痛呼出声，赶紧放开他夺回自己的发丝，边揉着发麻的头皮边委委屈屈地开口，“只是抱你一下而已，干嘛这么用力！”

    好歹他们才刚互许过终生没多久，不至于连抱都不给抱一下，这也太无情了！

    仿佛当他是透明人般看都不看一眼，柳夜昊站起身，对穆安抿了抿唇，“司徒双城，找到他。”

    原本看着他们两人打趣偷笑的穆安在听到司徒双城这个名字时彻底愣住，好半天才惊讶地回了一句，“您刚才说什么柳公子？您说闯进来的歹徒是司徒双城？那个满贯楼的楼主？”

    见他点头，穆安不禁头痛地哀嚎一声，“居然会是满贯楼的楼主！我们从来都与满贯楼井水不犯河水，司徒双城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庄主现在又不在庄内，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还在揉着头皮的祈轩见哀兵政策根本没人理会，终于收敛了神情一旁凉凉插嘴道，“该怎么办还不简单，赶紧快马加鞭去将你们庄主给找回来，我和柳兄也打扰得够久了，明日便离开贵庄。”

    “祈公子，您跟柳公子现在可不能走啊！”穆安闻言大失惊色，“就凭我们庄里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司徒双城比，柳公子要是再离开，我们可就要任人鱼肉了！”

    祈轩挑高一边眉毛，“要是我们不离开，岂不是明摆着会被穆庄拖累？万一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那样死得也太冤了点！”

    听他这样说，柳夜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明明司徒双城一直都是冲着他来的，穆庄才是那个受到牵连被拖累的对象，他怎么说起假话来脸不红气不喘，反而把责任都推到别人的头上。

    穆安被他这么一说羞愧得简直就要找块地缝钻进去，只好哀求道，“两位公子就看在我家庄主一直厚待二位的份上，这次千万要帮庄里渡过难关，只要在庄主回来前能保得庄内平安无事，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

    这份许诺诱惑力很大，祈轩眼眸一亮，笑吟吟地看着穆安，“真的假的？我要什么你都答应，绝对不反悔？”

    “绝无反悔！”穆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祈轩右手握拳重重一击手心，也答应得斩钉截铁，“我只要明天可以毫无阻拦地走出你们穆庄的大门！”

    穆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空欢喜一场，忍不住哀叫，“祈公子！”

    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祈轩正色道，“你听我说完，穆清濯临走前下令要将我们两个留在苏州，他的目的我能猜想的到，现在已然过去了五、六天，对于他来说目的已经达到。”

    “可是……”

    话未说完便被祈轩打断，“况且刚才我也只是在跟你开个玩笑，其实引来司徒双城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只要我离开穆庄，司徒双城就不会再找来你们的麻烦。”

    听了他的话，穆安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祈公子所言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祈轩眉眼一挑，魅惑人心的气息瞬间流露出来，“你觉得我会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存心骗你么？”

正文 第三十七章

    “那倒也不是……”穆安急急摆手，庄主临走前确实是曾经交代过无论想什么办法，只要能将他们两人牵绊住多留下几天便可，可是这“几天”的明确界限到底是多少天他也不能肯定，万一时间不够坏了庄主的大事，那可就担当不起了！

    见他犹犹豫豫的神色，祈轩故意对着满院幽香沁人心脾的梅树叹了口气，惋惜摇头，“虽说司徒双城是因为跟我私结难解才一路跟踪而至，但若是让他知晓了你们穆庄的这个秘密，难保不会转而打起‘寐’的主意，真要是那样，那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一番话说得穆安脸上青白交错，憋屈半晌，还是无奈地跺跺脚，“两位公子真要走，穆安不拦你们便是，只希望两位以后千万要对此事守口如瓶，绝不能泄露出去一丝半点，若是让江湖中人知道这件事，恐怕又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说完殷殷切切望了过来，祈轩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放心，小可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这边穆安得到他的保证欣慰点点头，只有柳夜昊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正好瞧见他眸底一闪而逝的奇异神采，不禁微微愣了一下，凝望着他绝美如玉的侧脸，半晌，深思地皱起眉头。

    想到他们在满贯楼屋顶上的那次初遇，想到司徒双城每次占有欲十足的举动，想到加了迷药的那坛酒，还有那句关于每月十五的警告，表面上看起来明明非常简单明了的关系，可现在回想起来，柳夜昊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显得有些古怪。

    不等他再继续理清心头莫名泛起的混乱思绪，在屋子里面收拾满地狼藉的家仆陆续抬着破碎掉的家具走了出来，为首像是指挥的一溜小跑到穆安身边报告道，“穆管家，里面已经收拾妥当打扫干净，只是窗户被破坏得彻底一时无法修复，是否请两位客人换个地方住？”

    “这样……”穆安想了想转过身，“两位公子，不管你们准备明天什么时候走，今晚还是要住下来的，如此就请先屈就一下，换到另外一个稍差些的院落暂住一晚如何？”

    祈轩欣然应许，“就一晚上，随便哪里都可以，你不用太过操心。”

    “如此就请二位跟我过来。”说完摆了个请的手势，疾走几步在前方带路。

    出了院门左转，越过曲折迂回的回廊，再走完一条青石小路，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尽现眼前，打开院门，入眼所及的便是一排青翠欲滴的绿竹，寒风吹拂而过，枝节摩挲沙沙作响，院中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远处几间白墙灰瓦，除此以外几乎就再没有什么富贵豪华的装饰。

    如此淡雅朴素的院落在整个穆庄的富丽堂皇中显得尤为显眼，祈轩啧啧称奇，“你们庄主居然也会有此雅兴弄个隐居出来，真是难得！”

    前头带路的穆安闻言回头解释道，“祈公子说笑了，这间院落原本也是十分豪华，但有一年庄主忽然吩咐庄内下人将整个院落全部铲平，又重盖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

    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曾经住进这个院子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客人，两位也认识！”

    听他这么一说，祈轩可来了兴趣，“哦？那位客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推开主屋房门，穆安退到一边请他们先进了里面，才笑了笑接着说下去，“这个人就是柳公子的师傅柳季风，不光温文尔雅为人和善，而且医术又好，住在这里时还从来没有见他生过气，当时庄里人人都很喜欢跟他亲近，弄得庄主还大发雷霆，不准下人们再过来打扰。”

    祈轩轻笑一声，明亮凤眸扫过屋内简洁干净的摆设，最后落在了沉默不语的柳夜昊身上，悠悠开口，“这里久无人居住，却还能保持得如此干净，看来你们庄主十分重视柳前辈。”

    “可不是！”穆安接过话茬，也怀念地打量了一眼屋内，“当年柳公子走后，庄主便关了这里闭门谢客，再也没有接受过外人的登门拜访，倒是这间院子吩咐我们每天都要打扫干净不得怠慢，两位公子还是这十几年来头一次住进来的客人。”

    略感意外地挑高一边眉毛，祈轩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这还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如此说来，柳前辈当年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后来为什么会离开？”

    提及这个问题，穆安咳嗽一声，遗憾低下头，“此事说来话长，当中原因一时也说不清楚，总的来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本来还脸带微笑的祈轩听到这里时瞬间收敛了笑意，眸中神色变幻莫测，过了数秒才压抑地问了一句，“那个女人，姓什么？”

    “应该是姓宋！”穆安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没有发现到祈轩眼眸中倏然闪过的嗜血杀机，柳夜昊却敏锐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记得那时庄主和柳公子都叫她师妹……对了，叫月岚！是叫宋月岚！”

    高兴抬起头，却瞧见祈轩忽然抬手捂住胸口，绝美容貌瞬间痛苦到扭曲的骇人模样，不禁吓了一跳，“祈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柳夜昊早已催吐内力一掌印在他的后背上，搭住他的手腕号了一下脉，不禁抿起薄唇，他的血脉狂暴躁动，居然会紊乱至此！

    “这，这，祈公子到底是……”穆安不知所措地原地直打转，突然想到，“难道是‘寐’余毒未清，留下的后遗症？”

    柳夜昊没有说话，加重内力引导他周身各大经脉恢复顺流，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逆流的血脉才渐渐得以平复下来。

    收回内力，本就耗损巨大的身体支持不住，幸亏扶住椅背才站稳了没有倒下，脸色还很苍白的祈轩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坐进椅子里。

    “你退下罢穆安！”疲乏地揉了揉眉心，祈轩叹了口气，“我累了，没有吩咐就不用过来打扰。”

    看了看祈轩，又看了看闭眸调息的柳夜昊，穆安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也只好无声退了下去。

    等到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祈轩顿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倾下身，安静地看着柳夜昊柔美俊逸的面孔。

    长长的眼睫颤了颤，那双褐色的眸子在他的深沉注视下终于睁了开来。

    无力扬起一抹笑容，祈轩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激痛，低声问道，“怎么办？”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明白他根本就不了解自己所问的是什么，可有些事情却也没有办法解释得清楚，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要来的幸福……

    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忽然沉凝下来的气息让人心里纠结得阵阵抽痛，就连呼吸都有些无法顺畅，柳夜昊像是领悟到了什么，顿了半晌，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将祈轩拉入怀里，就这么静静地轻拥住他，一如当年幼小无助的他初遇师父时。

    饥饿、疼痛、濒临死亡的恐惧，全部都在被拥进怀里的瞬间烟消云散，在那唯一的一次拥抱里所感受到的，是他至今都无法忘记的安心。

    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祈轩有一瞬间的怔忪，反应过来后唇角禁不住微微扬起，闭上眼眸静谧汲取着他身上的清爽味道，过了许久才轻笑出声，“有些事情，有没有兴趣听听看？”

    等了数秒身下的人还是没有反应，祈轩又笑了笑，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这间屋子里什么摆设都显得简洁朴素，却唯有身下的这把太师椅，椅背微拱如枕，两边宽大如榻，就算是容纳进两个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真是有趣！

    “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知道他有在专心听，祈轩叹息一声，放松身体斜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的母亲似乎曾经是个绝色美人，可惜长期艰辛的生活太过劳累，导致容颜早逝成了个糟糠妻，放弃一切也要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很快变了心，开始夜不归宿。”

    说到这里忽然狠压住又开始激烈跳动的心口位置，苦笑一声，“抱歉，每每想到这些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都会让我心绪激动难以控制。”

    半垂着眼眸默默倾听的柳夜昊闻言，似是安抚地紧了紧横在他后腰处的手臂。

    微微一笑表示感谢，祈轩稳下思绪继续说道，“直到母亲生下我，因为我的容貌跟那个男人没有丝毫的相像，他不知为何开始怀疑起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母亲跟她以前的旧情人私通所生，先只是骂，后来学会赌钱，要是输红了眼血本无归，回来便要连我一起毒打一顿。”

    说到这里，祈轩停了下来，忽然用力闭上杀机弥漫的双眸，声音里满是致死也难以原谅的恨，“这种每日遍体鳞伤生不如死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然的就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柳夜昊身体一震，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我那个时候又饿又痛奄奄一息，根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祈轩唇边荡起残忍的笑意，“可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为了那个禽兽，母亲居然临到最后也放不下他，即便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真是可笑！”

    紧握起拳头，泄愤地一拳砸在扶手上，祈轩翻过身跟柳夜昊一同枕着太师椅的后背，美丽绝伦的容貌有一瞬间扭曲得有若地狱罗刹，“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山盟海誓，世人皆是喜新厌旧，母亲为了已经不存在的一丝温情而赔上性命，根本就不值得！”

    听到这里柳夜昊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慢慢说道，“值不值得，在你母亲心里，只要她，开心而已。”

    “只要她开心？”祈轩喃喃重复了一遍，难以理解地摇头，“我不认为她那样做真是心甘情愿，她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

    “所以？”

    祈轩住了口，许久才低低叹息，“没什么，剩下的事以后再找个机会告诉你。”

    听他这样说，柳夜昊也不想过于揭他伤疤，所以便没有再问，只是没有发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祈轩那一双杀气毕现的凤眸瞬间变得幽暗深邃。

    ——所以，他才一直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旧情人，弄清楚当年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抛弃了母亲，才让她自暴自弃，选择嫁给了一个禽兽。

    那个旧情人到底是柳季风，还是穆清濯，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如自己心中所猜测的那样，这些，都要见到本人问清楚才行！

    但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柳夜昊来说，都是自己欠下他的……

    忽略掉心里忽然隐隐传来的异样感觉，祈轩支起上身，深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一双清澈褐眸，柔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曾经欺骗过你，或者是利用过你，你还会原谅我么？”

    见他眉头紧紧皱起，于是缓下神情若无其事笑了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你还会不会原谅？”

    “不会！”柳夜昊回答得斩钉截铁，顿了顿，紧盯着他的眼眸又加了两个字，“永远。”

    祈轩不知为何感觉到心底一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霎时弥漫开来，忍不住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如此说来，以后即便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也要永远瞒着不让你知道才行！”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擒住，骨头被捏得生生的疼，柳夜昊神情冷峻，“要是这样，绝不原谅，绝不！”

    面对他认真至极的眼神，祈轩居然有瞬间感到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扬起唇角，俯身拥住他，在他耳边轻笑，“我记住你的话了。”

    柳夜昊绷紧的神情才渐渐放松下来，无声合起眼眸，任他就这么一直压在自己身上。

    然而安静的气氛只维持了几分钟的时间，柳夜昊蓦地张开眼眸恼怒瞪向祈轩，不等他开口，柔软温润的唇便压了下来，吻了个结结实实。

    已然挑开腰带的手指从滑开的外袍里熟门熟路地探了进去，一路滑行到柔韧细致的腰部位置，用了点力轻缓揉捏着，意图打消他的抵抗，不想还未来得及重温几下那销魂的触感便被捉住，人也被重重推开。

    “祈轩！”柳夜昊颊侧绯红，眸中透出一抹薄怒，又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狠瞪了他一眼，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那眼神看在祈轩眼中，分明就跟引诱没什么两样。

    心动不如行动的道理祈轩可一直都是身体力行，当即神情忽变，凄凄惨惨哀哀怨怨地望着他，“那么多年以前的旧伤口刚才活生生在你面前被挖出来，我现在心绪混乱，你都不该有点好心肠安慰安慰我的么？”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柳夜昊额上当即一条黑线划过，那个“旧伤口”是他自己主动交代，又不是他要挖出来的，做什么算在他的头上？

    “因为你先前不是说过想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祈轩死死地赖在他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要再被推下去，“永远在一起的话做这种事情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么？”

    理所当然？柳夜昊困惑地停下想要踹开他的举动，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单薄的里衣很快被抓准时机的祈轩一把拉开，坚韧而又温暖的蜜色肌理霎时全都暴露在寒冷空气中，不由得火气蹭蹭往上直冒。

    他错了，这个该死的书生还是继续昏迷着比较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错药的原因，整个人从刚一醒来开始就变得很奇怪，老惹他生气不说，还总是喜欢黏在他身边做些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现在！

    紧盯着那两只胆敢伸过来在他身上肆意游走的贼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下快要暴走的怒火，双手用力握紧，威胁地瞄准他的下巴，下了最后通牒，“走开！”

    “呐呐！我可是刚刚才解了毒，身体还很虚弱！”嫩豆腐吃个不停的祈轩心情大好，笑吟吟地提醒他，“你要是一不小心手下力道没掌握好，我可就得重新躺回床上去了，到时候又要担心烦恼的人可还是你呐！”

    伸手覆上他的拳头压回身侧，祈轩笑得满脸无辜，“再说了，你不会这么健忘罢？就在不久前我可是有亲口跟你说过，我喜欢你，而你当时不但应了下来，还要求我许下‘永远’的誓言，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柳夜昊微微眯起眼眸不悦看着他，可是这些跟他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种毫不做作，真的是不明所以的眼神成功地让原本笑容满面的祈轩愣住忘了动作，心思转动间，忽然醒悟到了一件事，就是他们两个人很有可能都误会了对方对于喜欢的定义！

    他的意思当然非常明确，就是像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女人般的喜欢，会有情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柳夜昊却很有可能只是认为是像他师父跟他之间的那种，家人或者同伴之间的喜欢，只要能永远相互陪伴就好了，没有别的意思！

    当时他虽然也曾提到过是类似于男女之爱，可柳夜昊毕竟自小就没了父母，一直跟着柳季风在湮山长大至今，根本就分不清楚情爱和亲情之间的区别，因为不懂，所以会错了意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现在怎么办？

    秉着宁可错着也不可错过的原则，祈轩心念一转，居高临下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当然有关系，一旦两个人许诺永远在一起，做这种事情就是必然的，这种道理随便去问哪个人都知道，难道你却不知道？”

    柳夜昊怔了怔，脸上倏然一红，继而抿直双唇冷冷瞪着他，“我知道！”

    “喔！原来你知道！”祈轩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做我爱做的事了？”

    很明显被噎了一下，柳夜昊颊侧绯红更深，推开他也不是，不推开任他所为好像也不好，犹犹豫豫间身上衣物早就被褪了个干干净净，下一刻，温热的气息突然袭上颈侧，那种酥酥麻麻的异样触感真的非常奇怪，唇边止不住地逸出一声短促轻喘。

    肖想了许久的诱人喘息声终于又再次亲耳听到，祈轩的身下几乎是立即便有了惊人的反应，明亮双眸瞬间盈满了深沉的欲望。

    稍微抬高身体定定看着眼前有些羞愧失措的柔美面孔，祈轩的心里居然在这一霎那开始悄然流转出了几分暖意，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柳夜昊，除了身体上的原始欲望以外，更多的，是那份难以忽略的在意，自己，或许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也说不定……

    轻笑着重新吻上他的唇以前，祈轩柔声安慰，“不要担心，我会教你怎么做……”

    话未说完，唇舌已然交缠在一起，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而是肆意撩动的悱恻缠绵，好像要燃尽胸臆间的所有空气般，毫无经验的柳夜昊被这种激烈而又持久亲吻引得呼吸渐渐急促，想要抵触地闭紧双唇阻止他继续下去，却被游走到身下的那只手给惊得又是一声急喘。

    手心覆住的地方起了十分奇怪的变化，当那里被轻握着缓缓动作时，柳夜昊只能无措地僵硬起身体，尽管心底还有些抵御，可是身体却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种感觉很舒适，不想去抗拒。

    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不要说女人，即便是自慰这种事，恐怕都很少做过，不，或许也是从未做过！

    想到自己或许是第一个如此对待他的人，祈轩心底的欲望不禁又高涨了几分，缓慢的动作忽然渐渐加快了起来，唇舌间的纠缠也激烈得快要无法正常呼吸，另一只手更是用力揉捏了几下有着柔韧肌理的腰侧，然后迅速滑落到大腿内内侧，亟不可待地将两边修长大腿分开。

    柳夜昊根本就无力承受他如此激烈出格的动作，微拱的身体已然紧绷到了极限，想要推开他，双手却像是失去了内力般使不出任何力气，体内的每一处经脉都叫嚣着鼓动出震耳欲聋的搏动，让他有种快要晕眩过去的感觉。

    就在他真的快要晕眩过去的瞬间，激昂到极点的欲望终于得到释放，伴随着从未有过的快感喷薄而出，没过数秒，紧绷的身体也跟着瘫软下来，闭上双眸无力地连连喘着气。

    放开他已经变得嫣红湿润的双唇，祈轩也跟着喘了一口气，呼吸间都熏染着快要压抑不住的情欲，跟着抬高他的大腿，将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悄悄抵在柔软入口，在柳夜昊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眸时忽然用力一推，高涨的欲望全部在瞬间被吞噬了进去。

    “唔！”柳夜昊痛叫一声，下意识剧烈收缩着想要拒绝体内异物的入侵。

    可是这样却让祈轩尝到了难以言喻的销魂紧窒，忍不住地开始轻缓动了动，却惹来了柳夜昊更加剧烈的收缩，满腔理智很快被这种绝顶的快感所淹没，祈轩喘息着低低呻吟一声，“抱歉，我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了！”

    话音未落便将他的大腿抬高架到两边扶手上，开始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

    被体内难以忍受的疼痛刺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柳夜昊终于忍受不住地想要将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可是却被祈轩抢先一步扣住手腕紧压到身体两侧，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挣开手腕上的束缚。

正文 第四十章

    这怎么可能？激痛中的柳夜昊有些不能置信，就凭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怎么可能会压制得住自己？

    蓄积起所剩不多的力气拢紧双手，也不管会不会让祈轩受到严重伤害，正准备催吐内力震开他的强制束缚，不想被强行撑开的地方就在刚才明明还只有无尽的痛楚，却在他一次倏然退出又猛地推进的瞬间，传出一股全身都快要麻痹掉的兴奋感，舒服到让人头皮发麻！

    刚刚聚起的几分内力顷刻间烟消云散，柳夜昊无力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被一波波连续扩散到四肢百骸的那种陌生感觉刺激得不住地喘息，不明白先前还是疼痛到难以忍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会变成这般让人思绪陷入混乱，完全无法思考下去的快感。

    “不喜欢……这样……”喘息着辛苦吐出这几个字，柳夜昊虽然嘴上在拒绝，可是身体很明显已经逐渐开始沉沦于这种灭顶的快感，放弃了继续挣扎，双眸也逃避般地紧紧闭上不愿再睁开，可是祈轩却说什么也不准他逃避。

    想着机会难得，吃到一回赚一回，再加上那次让他感到万分沮丧的失败经历，所以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在他清醒的时候留下一点再也无法磨灭掉的深刻记忆。

    放开他已然失去反抗意识的双手，指尖滑落到有着柔韧肌理的腰部揉捏了几下，紧紧扣住的同时倾下身，将他的无声喘息尽数吞没。

    越来越激昂的肉体摩擦声彻响耳边，柳夜昊唇舌被霸住呼吸渐渐急促，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地扬起下颚呜咽一声，长长的墨色发丝顺着椅背柔顺垂落下来，随着每一次的激烈撞击而在半空中晃动出淫靡的弧度……

    正所谓春宵易渡，不知不觉间便已日落月升，幽静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投射进来，照在了铺就着昂贵云锦的木床上，疲惫不堪的柳夜昊双眸紧闭，眉间微微蹙起，看样子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显得极不安稳。

    反观祈轩，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心情也显得格外舒畅，这时正半侧着身子，支起额头懒样地地打量着他难得的俊美容貌。

    修长指尖顺着裸露在锦被外的肩头一路缓缓滑行，直接探入到被锦被掩盖住看不见的里面，感受着指腹下的肌肤不同于女人的细嫩柔滑，而是练武之人所特有的柔韧，结实，弹性十足。

    为什么会对他这种虽然容貌上稍微阴柔了点，但身体线条却完完全全是个同性的男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

    有关这个问题祈轩翻来覆去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想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当他们两人在满贯楼第一次相遇时，他便知道自己想要眼前的这个男人，那双虽然有些淡漠却十分清澈单纯的褐色眸子让人无法忘记，也许当时自己的私心里更是觉得，能够征服一个男人，将这么强势的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看他为了自己而沉沦于欲望辗转呻吟，那种掌控一切的滋味，是女人所远远无法给与的满足和刺激。

    也许是被他骚扰得不耐烦，仍没有清醒的柳夜昊眉宇间越发皱紧，平日里总是显得冷淡疏远的薄唇此刻却显出了几分委屈的痕迹，看得祈轩禁不住心里又是一荡，恨不得马上再将他压倒重温一次刚才的销魂情事。

    意随心动，流连在腰腹处的手指刚刚滑到他的大腿内侧，不想不堪其扰的柳夜昊居然就在此时忽然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声，祈轩犯罪不成反被当场人赃并获，立时有些尴尬地定格在那里，正想着如何打破眼前僵局，没料到反应过来的柳夜昊颊侧倏然间升腾起绯红一片，居然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倏地往上一拉做起了鸵鸟。

    被他明显逃避的态度弄得怔了怔，等到回过味来，祈轩暗自闷笑几声，连着锦被一起拥住他柔声笑道，“你还好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等了许久，锦被下依然是一片寂静无声，尝试着想要掀开被他死死压住的那一角却是总无功而返，没办法祈轩只能学他，自己也跟着缩进被子里，不顾他显而易见的抗拒硬是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跟着照例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

    紧贴在怀里的身体不适应地挣扎着想要推开，却没有真正使多大力气，自然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挣得开，两个人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推来缠去挣动得久了，紧贴在一起的地方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刺激，很快就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反应——

    感觉到抵在大腿内侧的某个东西渐渐的越发坚硬炽热起来，柳夜昊的身体蓦然僵硬住，等醒悟过来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倏然掀开锦被翻转过身体，在祈轩殷殷惊喜地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他的投怀送抱时，右手握拳，快速、精准地狠狠一拳揍了过去！

    一声凄惨痛呼响起，祈轩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左眼，在看清又一枚铁拳正准备袭向自己的下巴时连忙抢先一步扑了上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堵住他的双唇，霸住他的呼吸，吻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再说。

    这一招果然奏效，被迫压进柔软床铺里抵开了双唇，舌尖也不小心被捕获的柳夜昊措手不及，原本威慑力十足的拳头在落到祈轩后背上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什么力气。

    察觉到他的软化，祈轩终于放下心来，激烈非常的噬吻才告一段落，改为纠缠住他的舌尖诱惑地轻缓吸咬着，直到他完全放弃挣扎瘫软在自己身下时，才满意地放开湿润着淫靡色泽的双唇。

    平复了一下兴奋起来的心跳，祈轩为了保险起见先将他的双手紧扣在身体两侧，自己也牢牢压在他的身上，然后口对口鼻对鼻，十分之认真地注视着他，问了一个在意了很久的问题，“我难道真的很差劲么？都没有让你享受到？”

    柳夜昊的脸颊轰地一声瞬间红艳似火，避不开他如影随形的视线，只好干脆闭上双眸，没想到刚一合起眼唇上便被轻轻噬咬了一下。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恼羞成怒地睁开眼眸瞪过去，却看到祈轩一副深受打击又有些不甘心的模样，“可不可以再让我试一次？这一次我一定好好表现，保管让你满意怎么样……”

    话未说完便被柳夜昊突然用力挣脱开手腕上的束缚，接着不由分说又是一拳狠狠揍了过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痛闷哼，左边眼眸刚挨了揍的地方很不幸地再次中奖。
    这一拳下去怕是用了不小的力气，祈轩捂住那只倒霉的眼眸，只觉得眼前一阵满天金光灿烂，等到视线逐渐清晰之后正想要对他的暴力发表一下抗议，却在那冷怒的眼神瞪视下乖乖咽了回去，敢怒不敢言！

    冷哼一声表示出心中的强烈不满，柳夜昊坐起身，就这么赤裸着身体越过他下了床，想要去拿散落在太师椅上的衣物，可是脚底刚一碰到地面还没等迈开，便突然感觉到身下有几丝热流顺着大腿内侧滑落下来，奇怪地低垂下眼眸看了过去，只见到一滴滴滑落到地上的是——

    颊侧还未散去的浅淡绯红立即在瞬间消失无踪，柳夜昊的脸上青白交错，倏然抬眸凶狠盯向正捂着左眼笑得暧昧得意的祈轩，后者被他吃人般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立即大声为自己叫屈，“这可不能都赖在我头上，当时也没见你有多真心想反抗不是么！”

    想到先前那场糊里糊涂开始的情事，还有后来那一波波直直扩散到四肢百骸的欢愉，准备再补一拳过去的柳夜昊顿时停下动作消了火气，他说得确实没错，自己当时根本就是已经沉迷于那种感官上的刺激，所以才受到诱惑主动放弃了反抗……

    祈轩察言观色知道危险暂时解除，便放开捂住左眼的手指假意咳嗽一声，“说起来这件事我也得负些责任，没有多顾及到你的感受，被你连揍两拳就算是赔罪好了！”

    说罢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柳夜昊唇边忍不住一阵抽搐。

    若论相貌，祈轩那张脸绝对算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绝色，说是美得倾国也不为过，但再美的容貌，左边眼眸处要是多了个拳头大小的黑眼圈，再配上现在这副刻意风淡云轻的风雅身姿，真不是一句滑稽可笑就能形容的！

    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稳定下情绪，柳夜昊转过身迅速走到太师椅边上，拿起祈轩那件常穿的白色苏绣外袍，揉成一团泄愤般用力去擦腿间沾染到的湿滑液体，然而即使是背对着他也可以明显感觉到那双炙热的眸子此刻正极其下流地在自己赤裸的身下溜达来溜达去，擦拭的动作不禁有了点气急败坏！

    外袍被糟蹋成那样祈轩根本毫不在意，只是支住额头，半侧过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迅速擦拭干净后将脏了的外袍重重扔到地上，然后一件一件很快穿好衣物，折身就要向门外走去，直到此时才不得不好言提醒一句，“现在外面可是深更半夜，你要去哪里？”

    指尖已经搭上门闩的柳夜昊闻言顿了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拉开了门闩便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十五月半，月亮一天比一天清瘦得厉害，屋外的清幽月光到了今夜已然黯淡下不少，带着冷冷的光泽照在他身上，全身都仿佛沐浴在一层淡淡的银晕当中，朦胧而迷离……

    柳夜昊走得决绝没有丝毫停顿，所以也就没有发现一直追随着他背影的那双凤眸在见到屋外月光的瞬间就变得嗜血无情，浑身散发出的皆是狠厉可怕的气息！

    直到过了很久，祈轩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才慢慢消散开去，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外，唇角微弯，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收回视线垂落下眼眸悠然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半晌，唇边笑意渐渐加深，似是自言自语低声说道，“无论去到哪里，你会回来的。”

    只要那块玉钰，还在他的手上！

    祈轩说得没错，天边刚泛起鱼白，消失了大半夜的柳夜昊便带着一身湿气回到了屋内。

    推开虚掩着的房门，一眼便瞧见祈轩还窝在厚实暖和的锦被里呼呼大睡，看情形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会不会就此一走了之不再回来，想到此，心中居然会涌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样，既然自己心里不舒服，他也不会让那个可恶的人睡得很舒服就是。

    悄无声息靠近到床边，左边眼眸处顶着个黑眼圈的祈轩好梦正酣，原本美玉无瑕的容貌此刻看起来却越发显得可笑！

    柳夜昊没有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数秒，然后抓住被角猛地往上一掀，将整个锦被都掀起来往床尾一扔。

    骤然失去温暖，清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还未着衣的祈轩立即被冻得清醒过来，哆嗦着身体不明所以地看向站在床边的黑面煞星，半天才抖着嗓音开了口，“早……哈欠！”

    刚一开口就是一个大喷嚏，赶紧扑过去将锦被团团围在身上。

    柳夜昊只是站在床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没有再伸手将他围在身上的锦被掀开，过了好一会儿以后，嘴唇轻轻动了动，只吐出四个字，“起来，走人！”

    “走？这么早？”祈轩望了一眼门外还很朦胧的天色，刚想打个呵欠，无意抬眸瞧见他投射过来的冰冷视线，只好乖乖裹着锦被下了床去拿散落在椅边的衣物。

    等到祈轩换好衣服，将随行的包袱收拾妥当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刚走到院门外便迎面遇到匆匆赶来的穆安。

    低头疾走的穆安听到动静抬起头，立即扬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两位公子今天起得真是早，咦，两位为何拿着包袱？这是要……”

    祈轩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反正要走，早点赶路也不错！”

    “可是这天寒地冻的，还要过一段时间天才会大亮。”穆安好言劝慰道，“两位还是先用过早点，我让马房将准备好的马车牵到门外候着，天亮后会暖和一点，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祈轩微笑颔首，这么冷的天他当然是求之不得，可被身边的柳夜昊冷眼一扫，笑容当即冻结住，跟着明智地转过眼眸对穆安叹息一声，“我看还是算了，这些天也麻烦你们不少，穆庄主若是回来请务必带我们向他道声谢，告辞。”

    绕过一脸为难的穆安刚走出去没两步，便被他从后面追上来拦住去路，“两位公子等一等，两位请稍稍留步听小人说句啊，祈公子！”

    趁着有些泛白的天色再凑近些仔细瞅了瞅，穆安大失惊色，“祈公子，你脸上这么大的一块乌青是怎么回事？昨天见你时还没有啊！”

    “这个么……”有意无意瞄向始作俑者，穆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住了口没有再问下去。

    虽没有再问，穆安却止不住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柳夜昊，不明白祈公子到底是如何得罪他的，会让他下这么重的痛手。

    不过看情形这应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于是神情一整朝他们两人深深鞠了一躬，“两位公子，庄主走前既然吩咐过小人要好好重待两位，我们作为下人的自然不敢违令，要是就这么让你们走了，等庄主回来必定要惩罚我们待客不周，还请两位成全！”

    “可是……”祈轩故意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柳夜昊。

    穆安心领神会，转而向柳夜昊诉起苦来，“柳公子，还请您千万不要为难小人，小人的身家性命可全都交代在您手上了！”

    说罢殷殷看着柳夜昊，见他神情越来越冷淡，想了想，连忙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要不这样，两位只要再稍等一下，我即刻命人去打包些早点送到马车上，两位带着路上再吃，这样我也好交代了！两位以为如何？”

    祈轩在一旁察言观色，知道柳夜昊同意了，便点头笑道，“如此多谢。”

    “好好！两位请大门外稍等着，我去去就来！”穆安喜笑颜开，连忙转身飞奔而去。

    微笑着目送他离去，祈轩忍不住赞叹一声，“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柳兄……”

    冷哼一声，柳夜昊根本不想理会他，直接大步向前庭大门的方向走去，祈轩只好苦笑，背着自己的大包袱紧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穆府大门，穆安手里牵着驾马的缰绳已经侯在了台阶下。

    一眼认出那匹驭马正是自己的小黑，祈轩欣喜下了台阶，怀念地摸了摸小黑柔软中又有点扎手的鬃马，“好些天没见到小黑，看它似乎长结实了不少，劳你们费心了。”

    “哪里哪里！”穆安客气拱拱手，“小人见公子那辆马车太过破旧，便自作主张换了一辆新的，至于您的这匹千里马，小人就没敢再换，您看这马车是否合意？”

    祈轩在听到千里马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惊讶得张大双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小黑是千里马？这匹马？”

    “没错啊！”被他惊讶的神情弄得莫名所以，穆安疑惑开口，“这匹黑马可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全力飞奔时可达到半个时辰九百里以上，所以才称作千里马，难道你们还不知道？”

    祈轩哑然无语，想到来时一路上这匹马摇摇晃晃老牛拉车般的水准，柳夜昊嘴角也一阵抽搐，盯向小黑的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它剥皮抽骨一样，让原本还在感动于跟祈轩再次重逢而撒欢不已的小黑畏缩地打了声响鼻，向后撒蹄子小幅退了几步。

    看情形小黑是对屁股上挨的那两次霸王脚记忆犹新，不过就凭它那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匹千里马所该有的神气精悍，柳夜昊收回原先的一点惊讶，接过缰绳坐上马车车辕。

    跟着上了马车将包袱放进马车里，祈轩转身出来扶着车门对穆安微笑致意，“多谢穆庄的盛情款待，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告辞！”

    穆安也笑着拱拱手，“告辞”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柳夜昊便一抖缰绳，自从见到他便神情萎靡耸拉着脑袋的小黑立即扬起上半身昂首惊喘数声，还在车门边的祈轩站立不稳，只听得“啊哟”一声痛呼，整个人都被抖进马车里。

    柳夜昊又是一脚踹过去，四个蹄子拉开架势的小黑顷刻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拉着马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原地的穆安看在眼里不禁暗自有些好笑，幸好马车里铺了厚厚的一层软毯，祈公子不至于会摔痛到哪里，不过这一人一马怎么好像都是不太敢招惹柳夜昊的样子，真是有趣！

    摇摇头，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一名守门家丁小跑到他身后躬下腰，“穆管家！”

    “飞鸽传书给各地分堂堂主，若是见到小姐让她速速回庄，就说客人已经走了，要她小心南方！”

    家丁应了一声连忙飞奔去办事，穆安最后瞧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也回庄里去了。

    再说马车里的祈轩，如穆安所想的车里铺了毛毯确实没有摔到哪里，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挨摔，习惯成自然就好。

    等到狂奔中的马车出了城门后渐渐变得稳妥扎实起来，祈轩才若无其事地整整衣袍，打量了一下马车里面的摆设，顺手拎过放在角落里的一个食盒，打开盒盖，腾腾香气扑鼻而来。

    正好早饭没吃肚子有些饿，祈轩拎出一枚薄皮汁多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小笼包送进嘴里，味道果然是鲜香四溢，于是掀开车帘朝背对着自己的柳夜昊也送去一笼，“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不语，祈轩挑了挑眉，收回手放下车帘自顾享用美味早点去了，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下车帘的一瞬间柳夜昊迅速绷紧的后背，以及直视前方的凝重视线。

    清晨人迹罕至的城外荒道上，六匹彪悍黑骑一字排开拦在路中间，黑衣黑裤，黑巾蒙面，虽然看不清模样，不过那打扮分明就跟昨天下午前来偷袭的司徒双城一模一样，任谁都能猜得出来这队人马必定是满贯楼的人无疑，只不过，不知道受了严重内伤的司徒双城这次有没有再亲自跟过来拦人？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赶路中的小黑仿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速度渐渐放慢下来，越走得近了便越觉得不安，想要停下脚步，偏偏柳夜昊却催促地轻轻扬了扬缰绳，只得低唤一声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慢前进。

    正在吃着早点的祈轩也在此时顿住动作，察觉到响鼻打个不停的小黑有些不正常，以往柳夜昊赶车时小黑都是畏惧得要命，根本不敢这样发出声音打扰到他，现在会这样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放下抱在怀里的食盒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探了探，只一眼便微蹙起眉头，深思地打量着那队眼看着只有几步之遥的人马。

    待到只相隔不到两步的距离时，中间的那个蒙面人扬起右手里的马鞭直直指向柳夜昊，“你是不是叫柳夜昊？”

    收紧缰绳勒令小黑停在原地，柳夜昊只冷漠望着他没有回答，倒是待在马车里的祈轩忽然掀开车帘探出大半个身体，对着发话的那个首领一样的蒙面人沉下脸，“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光天化日的想要做什么？”

    包括中间的那个蒙面人在内，六个匪徒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了祈轩的身上，如果不是黑巾遮面，估计应该会看到那六个人的脸上全都一副要笑不笑的怪异神情。

    好好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袍佳公子，肌肤白皙似雪胜雪，容貌秀美也堪称得上为绝色，唯一可惜的，是左眼处不知出自胎记还是受伤留下的一个拳头大小的暗色乌青，再配上现在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只看一眼，都会觉得有说不出的喜感！

    见他们一个个眼神中都透着古怪，祈轩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左边眼眶处还印着一枚大大的黑眼圈，当即抓起白袍长袖遮住半边脸颊，对着几人正色道，“劝你们还是快些让开道路，不然可不要怪我们出手不客气！”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中间首领模样的蒙面人挑起眉头“哦”了一声，将祈轩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姓祈，名叫祈轩？”

    祈轩点点头，“不错，正是我。”

    “那就没错了！”旁边的一个蒙面人接过话茬，色迷迷地眼神在祈轩脸上流连不去，“虽然那个印记是奇怪了点，可到底还算得上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老大，这次我们可算遇到好差事了！”

    另外几个人听了他意有所指的话一起哄堂大笑，看情形是禁欲许久，满含淫欲的视线急切得，恨不得当场将祈轩压倒剥光一尝销魂滋味。

    忽略掉他们明显带着调戏的眼神，祈轩微蹙起眉头靠近到柳夜昊耳边小声低语，“这些人有些不对，不像是满贯楼派来的，倒像是真正杀人劫财的绿林土匪，他们人多势众，武功如何又不太清楚，你要小心为好。”

    柳夜昊没有出声，不过很明显地将身体往一边移了移，那避之惟恐不及的态度让祈轩暗自叹息，却不知道柳夜昊会对他的靠近有如此大的反应，纯粹是因为只要一感觉到他的气息，昨天的记忆便会统统流回到脑海中，让他的心变得无法平静，烦躁不已。

    为首的蒙面人见他们两个靠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眼神当即锐利扫了过来，“对不住了两位，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兄弟们！”

    两边嘻嘻哈哈一阵应和，俱都摩拳擦掌蓄势以待，“老大，你下命令吧，兄弟们等着！”

    那个首领右手的马鞭在虚空凌厉一划，沉声吩咐，“两边包抄过去。”

    “是！”另外五个立刻一夹马肚子催动座下驾马分两边抄了过去，嘴里还兴奋地嘘嘘有声，“兄弟们，赶紧抢肥羊啊！”

    眼看着马车被前后左右团团包围住，祈轩眼眸一转，忽然对就在他正对面的首领扬起手，“且慢！”

    那首领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怎么？祈公子还有什么后话要交代？”

    祈轩微微一笑，撩过被风吹起散落在耳边的几根发丝，“你刚才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是么？”

    “不错！”首领倒也很是干脆，“事已至此就不瞒你，昨天深夜遇到个贵人，出手很是大方，你们两位今后若是想要索命，就去找那位花钱买你们命的人去吧，我们几个就是做的这种代为杀人的买卖，赚点辛苦钱糊糊口。”

    把杀人当做赚辛苦钱糊口，这种说法还真是少有，祈轩又笑了笑，即使左眼处有个难看的黑眼圈，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美丽的凤眸依然具有非常勾魂的魅惑，“能否告诉我，要花钱买我们命的人是谁？”

    很显然首领果然受到诱惑，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但还是摇摇头，“咱们做这行，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买主的身份，这是行规。”

    “那可真是可惜。”祈轩收敛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给你们那位买主双倍的价钱，只要你在杀了我们之前先把那个人给杀了，你会不会做？”

    很显然没料到他提出这样的建议，首领愣了愣，如此，他要是接受下来，必然就是间接说出了买主是谁，又没有违背行规，这个祈轩……

    “怎么样？这笔买卖你能接受么？”一阵寒风瑟瑟吹过，衣袂在风中翻飞起舞的祈轩笑得肆意。

    考虑了几秒钟，首领依然摇头，“不行。”

    “那要是给你三倍的价格呢？”

    “还是不行！”

    “五倍呢？”

    不止首领愣住，就连柳夜昊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一边看热闹的另一个蒙面人高声大叫道，“姓祈的，你知道那位买主出了多少银子买你们的命？”

    祈轩转过眼眸，“哦？多少？”

    “五千两！五千两白银！”

    “那我就给你们五倍，两万五千两白银，这样，你们还愿不愿做？”

    那六个人彻底傻了眼，互相左右看了看，最后落在祈轩身上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尽管柳夜昊并不知道两万五千两白银到底是什么概念，不过看这些人的反应应该是个天价，可一路下来，祈轩身上藏有这么多的银子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可别以为现在杀了我一样能得到我身上的钱财。”那边祈轩好以整暇地回了他们一个纯良无害的眼神，“小可出门在外，怎么会带着这么多的银子在身上，搬动转移又不易，不是招人来抢么！”

    “那……”首领疑惑看着他，“若是我接受了，你要如何兑现那两万五千两？”

    “很简单啊！”祈轩笑吟吟地进了车内，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本古籇版诗经，柳夜昊认出那本书就是从满贯楼出逃时，他搜刮进那个大包袱里死也不肯丢掉的其中一本。

    见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手里，祈轩的唇边倏然划过一丝诡异笑意，当着众人的面将这本古籇版诗经缓缓打开。

    柳夜昊尚不觉得有什么，可那六个蒙面人顷刻间都瞪大了双眼怔在马背上。

正文 第四十四章

    那本古籇版的诗经除了前后两页完整无损以外，里面书页的中间位置已然全部被挖空，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挖空的诗经里所藏着的都是厚厚的一叠银票，并且最上面的那张银票所显示出的金额，居然是不多不少整整一万两！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那么厚的一叠，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

    六个蒙面人死死盯住那本诗经的眼神中渐渐透出露骨的疯狂和贪欲，气氛瞬间变得诡异紧张起来。

    从那叠银票中取出薄薄的三张捏在指间扬了扬，祈轩悠然弯起唇角，“大通银庄的银票，每一张都需要不同的密语才能取现，你们若是愿意接下我的生意现在就转回去杀了那个买主，那么这多出的五千两就算是给你们的辛苦钱，并且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们一笔辛苦费。”

    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开心笑了起来，“但若是你们现在就起了贪念想要杀了我再私吞下所有的银两，呵，这一万两一张的银票便都会成了没用的废纸，你们半两银子也不会得到，孰是孰能，自己做决定罢。”

    六个蒙面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跟着全部都沉默下来，僵持了好一会儿，那个首领环顾过左右兄弟一周，才好似下定决心般点点头，“这生意我们接了！”

    祈轩微笑，“如此甚好，这三张银票的密语分别是天顺、当归，独无，你记清楚了。”

    说完很干脆地将三张银票递给离马车最近的一个蒙面人，那人立即催马上前伸手接过，转而小心翼翼送去给了首领。

    确定是大通银庄的三万两银票无疑，那首领很高兴地将银票收入衣襟里，然后朝祈轩拱拱手，“既然公子如此慷慨大度，在下也不妨直说，此次花钱要买你二人性命的是个有钱有势的人物，兄弟们得罪不起，也不敢回去杀了那人，实在是对不住！”

    祈轩淡淡应了一声，“如此说来，你是打算出尔反尔？”

    “不，公子误会了，我已无意再取你性命！”那首领叹息一声，“做我们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意，最要讲的就是‘诚信’二字，在下收了你的钱，却又无力跟那位买主身后的势力对抗，想来想去既然如此两难，还不如带着兄弟们从此隐姓埋名，这样便谁也不会得罪。”

    话音刚落祈轩便轻笑一声，眉毛高高扬起，“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不错！”

    那首领知他话中讽刺之意却故意当做没有听出来，再次拱拱手，“多谢公子刚才的三万两，在下铭记于心，兄弟们，走！”

    其余几人应和着催马慢慢往后退去，等到与马车隔开一段距离之后才一夹马肚，六匹马很快便在前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连马蹄声都几不可闻，祈轩方才放开紧抓着柳夜昊衣袖不放的手指，转开眼眸看了看已然大亮的天色，讪讪道，“被他们这样一闹倒耽误了不少时间，咳咳，你看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赶路，早点回到湮山去见你师父他老人家？”

    一直盯着他不放的褐色眼眸微微眯起，跟着冷哼一声，祈轩立刻从善如流，“是我不对，不该拦着不让你去教训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匪徒，可这里毕竟还未脱离穆家能力所及的范围，干脆就花点钱打发他们走，省的到时候节外生枝！”

    干脆花点钱？三万两好像不止是一点而已罢？柳夜昊盯着他的视线更加冰冷。

    祈轩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看了看手中的那本诗经，唇角一扬，笑容奸诈有如偷了腥的狐狸，“这本诗经是我的没错，可里面的银票却是从满贯楼里顺手牵羊牵出来的，没想到现在还真的派上了用场，不过，我劝你还是快些赶路要紧，免得被他们发现行踪追了上来。”

    听出他话中有话，柳夜昊下意识皱起眉头，难道他给的那几张银票都是假的？

    “不，银票是真的。”摇摇头否定他的猜想，祈轩转身掀起车帘进入到车内，等坐稳了才支起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有些疑惑的柳夜昊，“只不过外袍忘了告诉他们取银子的时候还必须要盖上满贯楼的印章才行，没有印章就去取现，钱庄定然会派人到满贯楼分堂去求证。”

    想到那六个马贼拿了银票跑得飞快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轻笑，“到时候那些人必定露馅无疑，这结果么，不是被送去官府拿办，就是杀了出来找我们算账，你若是不怕麻烦，那就慢慢等着他们杀出重围过来找麻烦好了。”

    说完也顾不得再欣赏柳夜昊此时的脸色，迅速放下车帘牢牢抓住扶手，果不其然，不过几秒种的功夫，只听得小黑又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痛叫，马车剧烈晃了几下以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飞奔出去，幸好他这次抓得牢，不然肯定又难逃被狼狈颠倒的命运。

    狂奔的速度没过多久便渐渐稳定下来，祈轩这才放开扶手，斜靠着车身笑得好不惬意。

    难怪柳夜昊会生气，与其这么麻烦兜一个圈又回到起点，还不如刚才就让他收拾了那六个马匪来得干脆，自己之所以费那么大劲，完全只是恶劣心作祟，喜欢看他被捉弄之后大动肝火的模样。

    虽然惹他生气的后果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会非常倒霉，不过能够看到一贯冷淡疏远的面容出现恼怒时的诱人模样，再倒霉也甘之如饴哪！

    只不过就可怜了无辜的小黑，连带跟着无良的主子遭了殃，又做了一次柳夜昊的出气筒！

    听到爱马断断续续的低唤声，祈轩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探去，果然小黑圆圆呼呼的肥屁股上又蹬着一只霸王脚，想着这好歹是匹千里马，怎么着也该爱护点才对，于是眉尖一挑，忽然开口，“其实刚才从那个首领说话间的暗示中，我已经猜到花钱雇他杀我们的人是谁。”

    柳夜昊虽然没有反应，不过祈轩却还是看了出来他有在专心听，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道，“雇他们的绝不会是满贯楼，因为据我的了解，满贯楼里就有自己培养的一批死忠之士，而且司徒双城也深知你武功的厉害，根本没有必要请这种不入流的人来坏事，唯一跟我们有过节，可能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就只有一个人。”

    话已至此，不用他再多说，柳夜昊已然明白过来，双唇不禁紧紧抿起。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如此看来。”祈轩又往车外挪了挪，“那位穆大小姐不是曾经回来过，得知我们要走的消息便先找了这帮马匪在城外埋伏好，就是庄内有人将我们两个的消息随时通报给她，真不知后面会不会还有一些意外的惊喜在等着……”

    说着说着瞧见柳夜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收回了蹬在小黑肥屁股上的那只左脚，于是话锋一转，“不过有你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柳夜昊回头匆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掉转回头继续赶车。

    见他如此，祈轩弯起唇角绽开一抹无声无息的笑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趁柳夜昊不注意时迅速伸出到车外，指尖微微轻弹，一道黑影从他的手心如电飞出，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路边的草丛内。

    已然空无一物的右手轻松拍了拍衣袍下摆，然后又重新藏进宽袖里，祈轩抬眸望向此行要去的方向，绝色容颜在柳夜昊看不见的地方现出从未有过的高深莫测，喃喃低语了一句，“终于要见到你了么？……柳季风。”

    一路上紧赶慢赶，虽不至于会怕那些跳梁小丑再来捣乱，但也不想自惹麻烦，所以柳夜昊根本不曾顾及到祈轩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到底能不能够承受得住长时间的颠簸，再加上自从知道了小黑是匹千里良驹以后，每日更是强迫它披星戴月的赶路。

    可怜小黑好不容易在穆府里养出的几斤肥膘不出十天便掉得一干二净，一但柳夜昊恩准它停下休息便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不过所幸一路行来除了最初的那六个马贼，后面倒是一直都平平静静半点人影也没见着，弄到最后祈轩每天都会默默期盼上苍赶紧派几个人过来拦下马车，不然他整个人都要被震散了架，只剩下出气的份。

    紧赶慢赶只用了二十多天就赶到了湮山脚下的一个小镇，按照柳夜昊的打算本想连夜赶上山去，却被祈轩拦住，捶捶快要直不起来的腰背，忍不住唉声叹气，“还是找家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上山，山上比之山下要寒冷得多，总得容我多备几件保暖的衣物罢？”

    想起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柳夜昊默然同意下来，两个人终于得以在风餐露宿了二十多天后重新进到有着软绵绵暖呼呼大床的客栈。

    等他们用完晚饭，小二哥已经收拾好房间，抬来了两大桶热水。

    舒舒服服泡过了热水澡，祈轩只穿了一件单衣便迫不及待地将暖和的棉被围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翘起的凤眸随着柳夜昊的身影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适才在楼下用晚饭时特意叫小二送了一小瓶烈酒，虽然柳夜昊自从有过一次醉酒的经历以后便对喝酒敬而远之，不过要激他喝下几杯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下见他颊侧一层淡淡的绯红，站在热气腾腾的木桶边脱衣服的动作也有些迟缓，便故意问道，“怎么了？需不需要我来帮你宽衣？”

    柳夜昊转眸迟疑地看了看他，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禁恶劣地皱起眉头，重又低垂下眼眸不再理他，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指继续跟外袍上的衣结奋战。

    缩在被子里看着他慢吞吞地将衣物一件件脱了下来，裸露出的修长身体呈现出优美有力的线条，想象着指尖在那诱人的蜜色肌理上游走时的销魂感受，祈轩带着微微笑意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欲望掩饰不住地流转出来，恨不能立刻将他拆解下腹。

    好不容易等到热水都凉了他才满意地跨出木桶，随便披了件外袍便步履蹒跚地就要去到窗边的小榻上休息，祈轩连忙叫住他，“等等。”

    见他停下脚步疑惑回头，祈轩指了指空荡荡的床边，语气里带了点诱哄的味道，“来我这边，有话还未说完。”

    紧皱起眉头考虑了几秒钟，柳夜昊尽管神情上有点不愿却还是转了方向。

    刚刚走近到床边便被捉住手腕猛地向前一拉，整个人都踉跄着跌倒进柔软被褥里，还未等他表示出惊讶，微张的双唇已被死死堵住，某样柔滑物体趁势潜入进去，不由分说就是一番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吻。

    连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开紧压在身上的重量，只是简单披着的外袍早就在刚才滑落到了地上，光裸的肌肤暴露在寒冷空气中所引起的轻微战栗，被那包覆在身边的温柔暖意渐渐消除掉，柳夜昊慢慢的也就放弃了想要推开他的举动。

    唇与舌激烈交缠发出暧昧潮湿的声音，舌尖也被轻咬住不容向后退缩，修长有力的指尖顺着腰侧线条下滑，反复流连在被挑开的大腿内侧，意图明确地轻缓揉捏着，耳鬓厮磨间就连呼出的空气也都带着湿热的情欲。

    柳夜昊褐色眼眸半睁半合似醉非醒，朦胧中只觉得神智越来越迷糊混沌，对于祈轩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却下意识地没有什么排斥的表示。

    得到他的默许，祈轩却在突然间停下动作支起身，凝视着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歉意，迷茫，还有更多的是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只是一个吻而已，心口位置却在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每一丝血脉都在躁动不安地叫嚣着想要更多，这么强烈的渴望所代表的是什么含义，答案已然呼之欲出，祈轩却拒绝再深究下去。

    重新俯下身，将他的双手扣紧到头顶，早已胀痛的欲望不顾身下干涩的推拒猛然强行闯入。

    剧痛袭来，柳夜昊快要合上的双眸瞬间睁开，低低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也现出疼痛的神色，想要挣脱开手腕上的压制却是有心无力，没有焦距的双眸似乎因为疼痛而沁润出几分朦胧湿意，让祈轩的心底忽然一阵难以忍受的抽痛。

    只有蛮力冲撞没有任何感情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放开他的双手，将脸埋入如墨般乌黑的发丝间，唇边逸出一遍遍的痛苦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一切都能重头开始，我一定……

正文 第四十六章

    江南一带的气候温暖湿润，冬日里虽然偶尔也会下雪，但却是极易融化的浅薄雪层，像极了吴侬婉转的南方女子，要说如眼前这般随处望去都是茫茫一片终年积雪的还真从来没有过。

    呵了些热气暖和下冻得僵硬的双手，祈轩破天荒头一回瞧见冰雪居然能够下到深及小腿的厚度。

    将身上的貂皮大氅紧紧裹住，努力在风雪中加快速度想要跟上前面渐行渐远的身影，奈何冰雪夹杂着阵阵凛冽寒风迎面吹来，眼都很难睁开不说，一步踩下去又是深及小腿的积雪，行走实在太过费力，没走两步就得停下歇一歇，走走停停间自然与柳夜昊的距离越拉越远。

    再望了一眼前方头也不回的身影，祈轩无奈叹息，呼出的热气转瞬间便被刺骨寒风吹得消失不见，就连颊侧也像是快要裂开般生疼，懒得再去无用追赶，索性就此停下坐进积雪里，身体反而会感觉到暖和一些。

    刚坐下没过多久，已经离了很长一段距离的柳夜昊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在瞧见他并未跟过来后，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折回身走近到他面前。

    半眯起眼仰头望进那双狭长的褐色双眸里，俯视着自己的眼神中只有平静的沉默，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却泄露出他此刻正在不高兴。

    可是不高兴也没办法，祈轩叹了口气懒得再动弹，“这里太冷，脚下又没有路，风也刮得这样厉害，再走下去我担心会连命都保不住。”

    尽管说得很大声，但迎着一阵阴寒呼啸的冷风，连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想来柳夜昊却听得很清楚，不自觉开始紧皱起眉头。

    他自然十分清楚湮山顶上的异常气候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得了的，无论山下是什么季节，山顶上却始终都是覆盖着茫茫积雪，而且由于山势太高，冰雪中还时常夹杂着冷冽刺骨的寒风，一般人即便只到了山腰位置也会感觉到凉意逼人，若是妄图进入到山顶，只怕还未走出多远便被时被冻得支持不住。

    如果再让他这么继续坐下去，血脉流动越发迟缓，到最后只会是一个结果。

    皱紧眉头盯着他因为寒冷而呈现出青紫色的双唇，柳夜昊沉默半晌，忽然伸手将他强行拉起。

    “我不想走……”话未说完，人已经被一把扯进怀中，让人晕眩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身体竟然在霎那间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微侧过肩膀挡去大半风雪，柳夜昊虽然衣着单薄却显得若无其事，半扶半拉着他慢慢向前走去。

    被拖着走的祈轩好半天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清滟明眸中蓦然闪过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柔情，视线悄然向下移动，滑落到了那双轻抿着的优美薄唇上。

    因为昨夜纵情欢愉，抿起的唇角仿佛还残留着几分诱人艳丽，勾引着自己心中的贪念蠢蠢欲动，想要就此拦下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带着他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涉足。

    藏在袖中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祈轩倏然闭了闭眼想要扫去心中的纷乱杂念，柳夜昊却以为他是冷得快要支持不下去，神情中虽然透着点不耐烦，双手却还是将他更紧地拥入怀里努力挡去风雪。

    身体紧靠在一起，呼吸间满是再熟悉不过的清爽味道，祈轩早已纷乱的心里骤然一痛，昨夜设计骗他喝醉了酒任自己为所欲为，早上醒来时明明恼怒地一脚将自己狠狠踹下床，直到山顶也没再说过半句话。

    但到难时，他的心还是会软了下来，如此小心周全的照顾，怎能不让自己眷念不已？

    沉默半晌，祈轩忽然伸手回拥住他，低垂下眼眸唇角微扬，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何必要觉得不安，如果真的喜欢，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不择手段，只要能把他留在身边不就可以了么？

    想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立即抽身拦在他面前挡住路，“答应我一件事！”

    柳夜昊莫名所以地看着他，风雪太大，吹得两人身后长长的发丝飘散开来，很快便纠结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答应我！”祈轩深深望进他的褐眸里，神情坚毅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留在我身边，不会离去。”

    皱紧眉头奇怪看了他一眼，柳夜昊什么也没说，想要扶他继续往前走，但祈轩坚持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居然毫无办法，“答应我再走。”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此时要求这样的承诺，柳夜昊恼怒瞪着他，好半天才不甘愿地挤出三个字，“我答应。”

    祈轩紧迫逼人，“绝不反悔？”

    “……绝不。”

    得到满意的回答，祈轩微微一笑，被阵阵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瞬间展现出魅惑人心的倾城绝色，“记得你的承诺，走罢！”

正文 第四十七章

    那男子，也就是柳季风，仿若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柳夜昊的存在，脸上现出了几分温柔笑意，“阿昊，你回来了。

    明明一路上心心念念惦记着赶回到师父身边，然而现在被忽视到这种程度，柳夜昊却连半点气恼的神情也没有，只是叫完一声师父之后便径自沉默。

    而柳季风，居然也只有刚才的一声问候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两个人就像是陌不相识般无言对面站着，这让一旁的祈轩不得不有些无力。

    难怪柳夜昊初下山时连说句话也要思考上半天，而且还说得极不连贯，现在总算知道是什么环境造成的了！

    向前走了一小步，祈轩拱手点头致意，“久闻柳前辈大名，小可姓祈，单名一个轩字。”

    听到他在说话，柳季风又转回到他身上的眼神中明显多了许多复杂难解的情绪。

    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已经年近不惑，容貌却依然十分的淡雅清秀，而且那双温和的眸子居然会透出与他的年纪极为不相符的纯真和干净。

    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眸此时正带着些许感伤定定凝望着自己，就连声音也有着轻微的颤抖，“我知道你姓祈，我知道。”

    仿佛一早就猜测到柳季风在见到祈轩时必然会情绪激动，始终默然不语地站在一边的穆清濯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季风，见到就好，此处太过阴寒，大家先回去，待会有的是时间给你们叙情。”

    经他一提醒，柳季风这才想起目前身处的环境，连忙收起情绪尴尬一笑，“对对，你看我！”

    然后关切地握住祈轩的手，“你看你手心这么凉，听清濯说你不会武功，应该被冻坏了吧？我现在就带你上去暖暖身子！”

    说完都没有顾得及再看柳夜昊一眼，足尖轻点上积雪表面的一层浮雪，就这么带着祈轩纵身飞奔而去。

    柳夜昊抿抿唇，什么抱怨也没显露出来，立刻使出轻功跟了上去，留下穆清濯苦笑一声，也只好跟着拔身飞掠。

    即便是带了一个人，柳季风每一次起落时也只是在松软的浮雪上留下一个极为浅淡的脚印，可见其内功修为已然到了何种高深的程度，祈轩看在眼里唇边倏然闪过几分难以理解的高深莫测。

    时间不长，等到他们几人先后落脚到山顶背面一处避风口时，柳季风才先行停下放开祈轩。

    因为有着大块陡峭的巨石围成一个天然的屏障，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不但积雪很少，而且几乎也没什么寒风能够吹得进来，虽然还是很冷，但相比外面而言已经好上许多。

    柳季风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差不多有两人高的一个大山洞，微微笑道，“我和阿昊就住在那个山洞里，洞里简陋，还望你千万莫要嫌弃。”

    “不会。”祈轩客气点头，主动先行两步往里面走，“有住的地方就好，总比没有的强。”

    听出他话中有话，柳季风脚下一顿就想开口，但见祈轩头也不回地直直往前走，也只好又将满腹疑问给重新咽了回去，一切还是等到了洞里坐下来再慢慢说罢！

    进到洞里，祈轩稍微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摆设，发现这里面简直简陋得不像是有人可以居住的模样，尤其，外面还是一片茫茫白雪。

    整个山洞里的横纵都非常广阔，看情形不像是人工开凿而出，应该是个天然形成的空洞，里面只摆放了两张简易木床，上面铺了粗麻织成的被子，另外还有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具，除此以外便别无他物，甚至就连曾经生火做饭过的痕迹也都找不到。

    仿佛看出他的疑问，跟进来的穆清濯解释道，“季风从来都不会做饭，在收养阿昊以前一直都是吃些野果果腹，再加上他时常需要闭关修行内功，对于食物没有很大的欲念。”

    听到这里祈轩不禁暗暗有些佩服，一日三餐人之大欲，他却能连这种欲念都能淡弃，实在不是常人能够做得到的，但是，“柳兄……”

    “我虽然不重口欲，但自从身边多了阿昊这孩子以后，也还是要时常准备些食物的。”柳季风一脸温柔笑意地看了看柳夜昊，“可是这孩子话虽不多，却打小就非常聪明，多数时候反要他来给我准备，等到学会了武功，小小年纪便敢一人去猎些山珍回来，真是乖巧懂事得很。”

    乖巧？懂事？祈轩转眸古怪看向沉默不言的柳夜昊，发现他因为师父的一句夸奖，整个脸颊两侧都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那红晕绝对是因为羞涩而不是生气恼怒。

    这般神情模样不由得让祈轩暗自有些郁闷，回想自己每次找到机会将人吃干抹尽，事后总要被他一脚踹开，光是被踹下床就不知道有过多少次，怎么当时就没见他乖过一次巧？

    柳季风跟穆清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以为他一路奔波有些饿了，互相望了望，穆清濯朗声大笑，“你们别光站着说话，先坐一会，我去弄些吃的回来。”

    说完便走了出去，祈轩依言在床边坐定，有些好奇问道，“这附近都是冰雪覆盖，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即便是冰雪覆盖，可以吃的东西也有很多。”柳季风笑着回答，“山洞外有处悬崖，崖底正是湮山背面半山腰的位置，人迹罕至，气候也是反常地四季温暖如春，那里长满了各种奇异的果树，结出的果子我查过都可以食用，此外这雪地里也会有很多动物可以猎食。”

    “如此说来，这里倒是一个逃离避世的绝佳隐居之地。”祈轩轻笑着赞叹。

    也许此话一语说中了柳季风脑海中深藏许久的一些记忆，只见他神色蓦然一黯，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月岚她……清濯说她……”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祈轩脸上的淡笑顿时消失，闭上双眸沉默许久，等到稳定下情绪再睁开眼眸时，第一眼便看到柳夜昊透着关心的眼眸，不禁朝他宽慰笑笑，才又掉转过视线，面无表情地盯向柳季风，“没错，她确实是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柳季风如遭雷击，尽管早前从穆清濯的口中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如今听她的儿子当面亲口说出，却只觉得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纠结半晌，柳季风才挣扎着继续开口问道，“她那么年轻为何会……难道是染病？”

    “不是。”趁着他们两人不注意，祈轩悄然将手背到身后，指尖用力掐进到后背的肌肉里，只有借由那股彻骨的痛感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不至于当场失去理智，“她是自杀，引火自焚，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

    “什么！”柳季风倏然站起身，清秀面容在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引火自焚？为什么？她不是已经跟祈羽拜堂成亲，甚至还有了你！”

    对着他不敢置信地惊异眼神，祈轩却只注意到一件事，“你认识祈羽？”

    “自然认识，当时还是我主的婚！”柳季风逼近一步，心烦意乱中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没有留意祈轩在说到他爹的时候是直呼的其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娘后来过得不好么？”

    然而祈轩居然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地笑了，“如果过得好，她最后又怎么可能会绝望到痛不欲生，事情的起因，是因为祈羽疑心我娘不忠，我，是她跟以前的旧情人藕断丝连所生下的孽种。”

    有意加重了“旧情人”这三个字，果不其然，话一出口便立即见到他神情剧变，身体晃了晃，跟着连连后退了两步，柳夜昊默然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一把推开。

    颓然坐回床边，柳季风用力闭上双眸，脸上痛苦到有些扭曲的地步，“祈羽他，怀疑月岚不忠，怎么可能，他们那个时候是那么幸福。”

    幸福？祈轩眸底倏然滑过一丝冷笑，从他有记忆起，就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幸福的存在。

    “我一直都很想弄清楚一件事。”微微向前倾过身体，不想漏掉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清风不悔，永慕月岚’这句话当中，那个‘清风’所指的，是不是柳前辈你？”

    闭着眼的柳季风身体一震，半晌才慢慢点点头，低哑着嗓音开口，“不错，这句话，是我对你母亲说的，是我……”

    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在瞬间猛地睁眼看向祈轩，眸中满是不可思议，“难道就因为这句话，祈羽就怀疑你娘不忠？他口中的那个旧情人难道真的是在说我？”

    祈轩漠然，“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地方，究竟祈羽所指控的，是不是真的存在。”

    “当然不存在，你怎么可以不相信自己的母亲！”柳季风激动打断他，“月岚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嫁给你爹的时候笑容里全是满足的幸福，她曾经对我说过，你爹是个好人，选了他定然会得到一辈子的幸福，还叫我放心。”

    思绪陷入到许多年前那段难以忘记的日子，不禁怅然若失地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忽然用力握紧成拳，“是我亲手把月岚送到祈羽手中，亲耳听到他承诺会永远仔细保护月岚，十三年前……不过才短短几年光阴，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的快！”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祈轩讽刺地弯起唇角，“永远？那算什么，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世上又哪里会真的存在永远的承诺？”

    听到他这样说，柳夜昊不禁转过眼眸多看了他两眼，可惜祈轩却没有心思注意到，“那个男人成天沉迷于嗜酒赌钱，输了钱就回来折磨我和母亲，你想知道他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么？”

    被他恐怖的眼神所震慑，柳季风居然会下意识地有些畏缩，“我……”

    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祈轩又开始轻笑，那双能够魅惑众生的美丽凤眸里流转出的，是柳夜昊从未见过的残忍和血腥，“他想要卖掉我换些银子继续赌钱，只因为我有张承自母亲的绝色容貌，有不少的达官贵人都会喜欢我这样的稚子，母亲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但唯有这件事竭力阻拦，没了银子，他就开始拿我们出气，每日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不！不不！”柳季风忽然伸手蒙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祈羽一介书生，凭月岚的武功对付他绰绰有余，怎么会？”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一直心存疑惑的地方，母亲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还手？”抬手抚上自己的鬓角，祈轩渐渐敛去笑意。

    诺大山洞内蓦然变得寂静无声，许久过后，祈轩才又轻声开口，“除非，是母亲心里真的怀有愧疚。”

    柳季风一直痛苦摇头，“不要这么怀疑你母亲，月岚她不是那样的人，不是，绝不是。”

    “那是怎样？你告诉我？”背后的手心已经被深陷进皮肉里的指甲掐得沁出丝丝鲜血，祈轩却毫无所觉，“如果我真是他亲生，为何身上会每天都是伤痕不断，直到有一天，他又喝醉了酒，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缓缓接近，盯住柳季风被过往回忆缠住早已混乱的双眸，想要将接下来的话深刻进他的骨髓里般，“母亲已经是个容颜憔悴糟糕的丑妇人，再也没了半分姿色，所以他开始打起我的主意，不管那么幼小的身体一直在他身下如何哭泣求饶，他却兴奋到呻吟。”

    不顾柳季风在听到的瞬间恶心得快要吐出来般的痛苦神色，祈轩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应该无法想象，那张梦魇一样的丑陋面孔一直在眼前晃动的滋味，直到……”

    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边忽然荡开一抹倾城无双的笑意，“直到母亲，亲手杀了他。”

    这一次，柳季风真的吐了出来，扑倒到床尾一番撕心裂肺的呕吐，直吐到气喘吁吁泪流满面，才混乱地连连摇头，“不，不会，月岚从未杀过人，她怎么可能会亲手杀了祈羽，不会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祈轩嘲弄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在我眼前，亲手杀了他，然后一把大火烧了那个早已遮不住风雨的破烂茅屋，连同她自己，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没留下。”

    柳季风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不断摇头。

    见到师父如此痛苦的模样，柳夜昊走到祈轩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抿了抿唇，“不要再说。”

    祈轩侧过身体避开他的碰触，若无其事开口，“是不用再说，我话已经说完，现在该轮到柳前辈告诉我，到底你跟我母亲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过往？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到底是谁？”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够了，不要再逼季风！”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说是要去找些食物回来的穆清濯两手空空地大步走进洞内。

    刚一进洞，第一眼便瞧见柳季风伤心欲绝的模样，几步走到他身边，想要将那副清瘦的身体拥入怀中安抚，却被推拒开。

    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掩去柳季风此刻脸上的神情，但从他的声音中，却让人感觉有种心碎欲绝的哀恸，“是我，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月岚会这么不幸，会选择死，都是我造成的！”

    穆清濯握紧拳头忍住想要去摇晃他肩膀的冲动，“你清醒一点，当年会嫁给祈羽是月岚自己做的选择，她也曾亲口告诉你很幸福满足，世事发展本就无常，会变成这种结果又岂能是我们可以提前预知的？”

    “你不懂，当年若不是我让月岚难过失望，她就不会那么快选择跟祈羽定下终生，也许后来的事情都是可以避免的……”

    “即便你当时没有拒绝她，以后这一切还是会重演。”穆清濯见他什么都听不下去，径自沉溺在自责中无法自拔，一时气极，“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月岚，勉强在一起也只会让她日后重复伤心而已。”

    忆及那时他们师兄妹三人在一起无忧无虑，彼此不分的快乐，禁不住心痛难抑，“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你知道么季风。”

    听出他语气中的难过，柳季风恍惚抬起眼眸望向穆清濯虽儒雅仍在却难掩沧桑的面容，也跟着喃喃低语，“时间原来过的这样快，转眼间，我们都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季风！”穆清濯一声心痛轻唤，抬手想要抚上自己放在心里眷念了一辈子的清秀容颜，却又在半路无力收了回去。

    的确，人的一生，二十多年的光阴实在太过漫长，而自己，却任这最为可贵美好的年少时光在痛苦悔恨中无情逝去，“你错了季风，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其实是我，都是我的错！”

    隔了二十多年，穆清濯再也顾不得还在现场的两个小辈，再次将双眼红肿的柳季风用力拥进怀里，用力到仿佛要将他深深镶嵌进自己的骨血中般，“是我错了，不该辜负你，如若不是我，你便不会招惹到月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季风！”

    任他拥抱的柳季风悲哀地合上双眸，一行晶莹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到唇边，无比苦涩，“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早已没有力气继续恨你，现在月岚也死了，再说原谅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为何，穆清濯在听他这样说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突然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讯的时候，不禁有些恐慌地紧紧抱住他，“当然有意义，你不是已经答应不会再离开我身边，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就像以前一样！”

    “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因为月岚已经不在了。”无数次在梦中回想起的熟悉气息就近在咫尺，柳季风留恋地顿了一下，还是狠心推开他，“事到如今，你已经身为穆家的主人，也有了子女后代，还是早点下山回去肩负起你该负的责任……”

    话未说完，肩胛处一阵疼痛传来，不禁吃痛地住了口。

    重重捏住他的肩膀，穆清濯紧盯住他的眼眸透着几分咬牙切齿，“想都别想，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但如果你再敢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无端消失，那我现在就在他们两个面前强要了你，听清楚没有！”

    柳季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霸道，我行我素。”

    “怎样说都无所谓，只要能留你在身边。”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放手。

    眼看着两位前辈如此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祈轩像是早已了然般地没有丝毫异色，而柳夜昊却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回不过神的震惊模样。

    一直在他心目中高高在上像神一样存在的师父，居然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出现这般痛苦哭泣的软弱，在一旁默默听了半天，他还是搞不清楚到底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什么事，能够让师父自责如此。

    沉默半晌，到底忍不住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直到此刻，径自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两人才正视到洞中还有另外两人的存在。

    柳季风连忙推开穆清濯站起身，边迅速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边不好意思微笑道，“阿昊，师父失态了，还是我去猎些山珍回来，你带着祈轩去生些柴火，好让洞里能够暖和一点。”

    说完便要疾步出去，却被穆清濯一把捉住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就好，不用……”柳季风只来得及说出这么多便被他强行拖着走出洞外。

    柳夜昊看在眼里立即想要前去帮师父的忙，刚一动作便感觉身形倏然卡住，回眸望去，祈轩正拉着他的衣袍神情严肃，“不要去，看来二十多年前所发生过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让他们先单独相处一会，等各自情绪都冷静下来再说。”

    知他说的有理，柳夜昊默然停下动作，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那若有所思的视线看得祈轩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上前伸手抱住他，“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情，你不会像你师父一样，也让我等上二十多年罢？”

    回想起刚才那两个人年华不再的沧桑，和强烈到几乎能感同身受的痛苦悔意，柳夜昊犹豫了一会，还是摇摇头，“不会。”

    可就是那一小会的犹豫却让祈轩心乱意乱，一股不想失去他的念头疯狂侵占上心头，“记住你对我做过的承诺，绝不离开。”

    被他用力到有些疼痛的束缚所催促，柳夜昊只好跟着重复了一遍，“绝不离开。”

    话一出口，两个人却同时感觉到一阵无法抓牢的空虚和失落。

    世间事，又能有几次是皆尽如人意？

正文 第五十章

    拾拢了些干枯的树枝升起火堆，柴火噼啪声中，祈轩和柳夜昊默默坐在火堆边相顾无言。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山洞外的光线开始渐渐黯淡下来，柳夜昊又往火堆里添加了些干树枝，无意抬眸望去，正好瞧见祈轩撩去一缕散落在耳际发丝的右手手心里满是暗红色的血痕，不禁一怔停下动作。

    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眸，在看清手心的狼狈时祈轩的眼神倏然闪动了下，接着若无其事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破了表皮而已。”

    柳夜昊抿起双唇像是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等再回到火堆边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坐到祈轩身边，将陶罐放到地上，粗鲁捉过他的双腕，打开手心，血迹斑斑的模样看得柳夜昊忍不住皱起眉头，抓起陶罐就将里面的粉末一气倒了上去。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刚一碰触到那暗褐色的粉末便像要融化了般猛地起了反应，表面迅速被腐蚀化水，干涸的血迹重新变成鲜红的血水。

    祈轩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看柳夜昊一副非常不爽的表情，几乎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他在故意整自己，所以去拿了些辣椒粉倒在伤口上面，不然怎么会痛成这样？

    似乎满意于祈轩明明疼痛难忍却不敢吱声的合作态度，柳夜昊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少许，在他求饶的目光中又倒了些粉末在伤口上。

    眼睁睁看着粉末倒下去，祈轩刚要叫痛，却忽然发现这次粉末碰触到伤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痛彻心扉，只是还有些轻微的刺痛而已，不禁瞪大眼眸仔细看清楚，发现不但痛感消失，就连伤口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止血结痂，要不了多久便已经泛出淡淡的肉粉色。

    “咦？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好奇地拿过那个不起眼的陶罐翻来覆去研究了很长时间，祈轩除了闻出一股中药特有的味道之外一无所获。

    伸手接过陶罐放回原来位置，柳夜昊正要开口，洞外一阵奇特风声传来，眨眼的功夫便见到消失了许久的柳季风和穆清濯同时回到洞中。

    看得出来出去一趟柳季风的精神已然好上许多，将已经清理干净的几只山鸡和兔子穿好树枝递给柳夜昊，待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停住，用力嗅了嗅四周空气，奇怪道，“怎么会有‘弥果’的味道？有谁受伤了么？”

    祈轩扬了扬已然看不大出伤口的手心，“是我，刚才柳兄为我倒了点那边陶罐里的暗褐色粉末，伤口结痂的速度真是不可思议！”

    正在帮柳夜昊烤山鸡的穆清濯闻言抬头轻笑，“那是自然，据说一颗‘弥果’都有着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一般的小伤口用它还真是有点大材小用，好得快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听他这么一说，祈轩禁不住看向正在专心烘烤食物的柳夜昊，如此珍贵的灵药，他刚才却像是不要钱般地在伤口上一次倒了那么多……

    柳季风见他不再说话，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你不要听清濯乱说话，湮山顶上的‘弥果’多不胜数，你要是想要的话明天我去摘点来给你当果子吃也可以！”

    说话间想要走近到祈轩身边看看手心上的伤口，却被他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给震住，“多谢好意，小可收受不起。”

    深深凝视着那张跟月岚有着九分相像的绝色容貌，柳季风顿了顿，只能逸出一声无奈叹息，“若儿……”

    祈轩身形一震，被这许久不曾听到过的亲昵称呼所纠缠住，十三年前那段梦魇般的往事几乎就要冲破封锁重新占领整个思绪。

    再次狠狠掐进已经在愈合的手心，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神智瞬间清醒不少，“……你居然知道我的乳名？”

    “这乳名还是我给起的！”欣喜与祈轩还愿意跟自己说话，柳季风脸上霎时多了一丝笑意，“当时月岚怀了你，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叫什么好，便央求我给想了这么个乳名，若儿若儿，希望你长大后能够像她一样幸……”

    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丝笑意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唇边弯出一抹嘲弄，祈轩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希望我长大后能够像她一样幸福是么？那可真要多谢你当时的吉言！”

    “祈轩！季风当时也只是好意！”穆清濯忍不住插口，“谁也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发展成那样，世间本就没有后悔药卖的不是么？”

    “你说得对，世间确实是没有后悔药卖，那就烦请你们告诉我二十多年前的故事，让我对当年所发生过的事弄个清楚明白！”不弄个明白，这件事永远都会是他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你若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倏然站起身的穆清濯几乎就要吐口而出，中途却忽然住了口担忧地看了柳季风一眼，怕他又将陷入到过往痛苦的回忆中，只能泄气般无力坐了回去，“你刚来，先在这里住着，等再过几天，到时候我会挑个时机把事情的所有始末都告诉你！”

    再过几天？再过几天是哪天？祈轩强行压下心头快要挣脱出来的狂怒，对正看着他的三人有礼轻笑，“如此就没有办法了，小可静候两位佳音便是，真希望能早日解开这个谜团。”

    穆清濯欣慰笑着承诺，“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转而对还在怔怔站着的柳季风笑道，“还不快过来这边，阿昊的兔肉快好了，你来挑些有肉的地方拿给祈轩，劳累半天他也该饿了！”

    “啊！对对，我来拿！”连连答应的柳季风连忙走到柳夜昊身边坐下，拿过调味的配料想要帮忙洒到烤得金黄焦嫩的兔肉上，可是却发现自己的爱徒难得一见地有些神游天外，不禁讶异睁大眼，“怎么了阿昊？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被惊回神的柳夜昊摇了摇头，再次不动神色看了祈轩一眼，虽然想把注意力都放在还在烘烤的兔肉上，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觉得有丝阴影盘踞左右。

    他刚才又在使用“小可”这个称谓，只希望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多心……

    “……我也不会等太久。”喃喃吐出细不可闻的这几个字，祈轩悄然垂落下眼睫，在另外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双眼眸瞬间被大片的血红所覆盖，阴暗又妖魅的，血红色。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日子不知不觉就这么平静地又过去了三天，祈轩不知为何没有再继续追问以前的事，穆清濯和柳季风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提起。

    这三天里大家似乎都在有意避开跟以前相关的话题，穆清濯成天霸占着柳季风，到哪都形影不离，祈轩自然是推给了柳夜昊去照顾。

    白天时候柳夜昊会带着祈轩到悬崖下的谷底去采摘水果，或是应他的要求一起去欣赏湮山顶上独一无二的雪景，到了晚上，几个人便全都聚在火堆旁，边烘烤着美味山珍边听穆清濯描述一些江湖上的隐秘趣闻。

    每到此时柳夜昊便会反常地更加沉默，因为自始至终祈轩都没让他告诉穆清濯他的女儿穆飞凤所做过的好事，所以每每看着他将别人的事情当做笑话说来解闷的时候，心里都会升起一股讽刺。

    如果穆清濯有一天得知自己的女儿曾经做过的害人之事时，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当做笑话说出来解闷么？

    如此平静祥和的气氛维持了三天之后，到了第四天，山顶晴好的天气忽然风云变幻，到了黄昏时分就又像他们第一天来时一样下起了鹅毛大雪，即便洞里的火堆已经比原来大了两倍，却仍是挡不住洞外的刺骨寒意。

    相较于其他三人的衣着单薄，祈轩里里外外也不知穿了多少层，全身裹得跟个刚蒸出笼的包子似的，就那么懒洋洋偎在火堆边一整天都没怎么动弹。

    由于雪势太大，柳季风除了出去抓了两次山珍便再也不愿往外踏出一步，洞里又有两个小辈在碍事，穆清濯无可奈何，只得一脸无聊地坐在洞口数着天山飘落下来的雪花。

    就这么一直数到第两万一千三百八十四片雪花的时候，忽然叹了一口气，“如若这雪明天能够停下，我们倒是可以有机会欣赏到湮山顶上最干净明亮的月光，难得明天就是十五。”

    说着说着转过头，无限感慨地望向柳季风，“回想起当年我们两个第一次一起欣赏十五月圆的时候，转眼间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柳季风闻言淡淡笑了，只是笑容里掩饰不住地透出几分寂寞和伤怀，“不是你说的么，世事无常，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得到。”

    也许是惭愧于他笑容中所流露出的苦涩，穆清濯黯然住了口，两人禁不住同时回想起以前所有发生过的悲欢离合，一时间全都默默无语。

    跟着沉默下来的还有柳夜昊，穆清濯的一句“明天就是十五”让他突然忆及司徒双城那次在岸边所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心中一阵莫名不安闪过，总感觉现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隐隐带了点山雨欲来的压抑，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偎在火堆边的祈轩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身体动了动，随意伸了一下懒腰，转眸对低垂着眉眼，正在往火堆里添加枯枝的柳季风笑道，“外面实在冷得厉害，如若现在能有几坛美酒相伴，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要喝酒的话也不是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柳季风想了想站起身，“当年我师父嗜酒成痴，最喜欢采了悬崖下的果子酿成酒藏在地窖里，直到他老人家去世之后，那地下还埋了十数坛不止，你若想喝，我去取出一坛便是。”

    祈轩闻言眼眸一亮，“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不过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与你一起去多取几坛出来，反正今夜无事，大家一同喝个痛快！”

    “这个主意不错，我赞成！”来到山上已经将近一个月，被祈轩这么一说，穆清濯的酒瘾也被挑了上来。

    三个人当即起身往山洞深处的地窖走去，留下柳夜昊一人默默守在火堆边，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见到每人都抱着两个酒坛又走了回来。

    倾身坐到他身边，祈轩顺手扔过去一坛，“呐，柳兄，这坛给你，尽管喝个尽兴便是！”

    很明显地皱起眉头看了怀中酒坛一眼，柳夜昊抬眸恼怒瞪向祈轩，显然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在山下客栈时禁不住劝酒喝到酩酊大醉，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被那厮压在身下，只轻微动了动腰身，便能感觉到还停留在体内的某个物体迅速涨大炙热起来，瞬间便坚硬如铁。

    忆及随后袭来的那一波波像是要焚尽理智般的酥麻快感，颊侧不禁倏然一热，眼角眉梢洋溢出的满满都是掩不住的绯红桃色。

    穆清濯和柳季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互相看了看，然后有志一同地选择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打开酒坛上的封泥，祈轩赔罪般地向他遥遥一敬，仰头一连喝下好几口。

    被他的豪气所渲染，穆清濯开怀大笑，也跟着揭开封泥，“小辈们都如此干脆，我们作为长辈的又岂能落后？来来来，大家不醉不休！”

    说完提起酒坛开始豪饮起来，不一会儿里面就已经去掉了一小半，这才心满意足放下酒坛，“好酒！味道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从未变过！”

    “这些都是师父当年亲手酿的，味道当然一样！”柳季风也尝了一口，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暗淡，“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再也没有机会喝了，……阿昊，你也尝尝师公的手艺。”

正文 第五十二章

    不同于以前总是透着挑逗和诱惑的暧昧，这一次祈轩就像是着了魔般，尝试了几下都抵不开他紧闭拒绝的双唇，居然不耐烦地猛然一口咬了下来。

    柳夜昊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根本就触不及防，等到唇上刺痛传来，立即闷哼一声，微启的唇瞬间便被强行侵占。

    相较于被吻这件事，更让柳夜昊感到无法适应的，是一贯文弱的祈轩此时此刻竟然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势和霸道。

    被咬破的地方慢慢沁出艳红鲜血，每次唇舌纠缠在一起时都会让他感到晕眩沉沦的激吻，不知为何在这个仿佛是蛮力发泄的举动中，只剩下了一种苦涩不已的血腥味道。

    这样的祈轩绝对有些不正常，柳夜昊眉头深锁，正想下决心不管会不会让他受伤，都要用内力尽快挣开他的束缚，不料手腕刚一动作便被祈轩察觉，唇上立即又是一阵刺痛。

    在他吃痛的同时一只手臂悄然伸到他的后腰，扣紧了猛地往前一带，紧贴在一起的小腹处霎时感觉到了某样熟悉的硬度……

    终于明白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柳夜昊气得握紧拳头，颊侧也是一层恼怒薄红。

    外面隔着不远便是师父和穆清濯，这个该死的书生却一点顾忌也没有，拉着他来搬酒的真正目的居然是想要做那种让人羞耻不堪的事！

    手腕用力一转一番便在倏然间挣脱开他的束缚，柳夜昊一拳毫不留情地照着那弧度优美的下巴狠狠揍了过去，在祈轩痛哼着向后跌倒的同时立刻跟上去想要再补上一拳，气愤中的他丝毫没有留意到台阶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阿昊，若儿，你们怎么这么慢……”一脚踏进地窖，在看清了下面所发生的事情时柳季风脸上的笑容一僵，跟着瞬间冻结成冰。

    “啊？你们这是在干嘛？”跟过来的穆清濯探头看了一眼，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刚才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动起手来？”

    跌倒在地上，顺手还撕破了身边好几坛清酒的封泥，满身狼狈的祈轩揉了揉下巴，对他们两若无其事笑笑，“刚才柳兄喝醉了有些站不稳，无意当中绊了我一下，哪有动起手来！”

    真要是被绊倒，那下巴上的淤青又该如何解释？柳季风严厉盯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阿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师教你武功就是给你用来欺强凌弱的么？”

    柳夜昊只是一径抿紧双唇，不要说他本来就不擅长表达，就算可以，他也无法将刚才祈轩对他所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师父听！

    如此一来柳季风只当他是默认自己无礼动手打了祈轩，眸中不禁透出几分怒气，刚要开口却突然被祈轩打断，“两位前辈，真的没什么，只是我跟柳兄之间的一点私事，既然你们都来了，这里有几坛酒全被我弄坏了封泥，不如都搬出去喝了如何？”

    见他有意维护的姿态柳季风也不好再追究，走下台阶抱起一坛没了封泥的酒坛，经过柳夜昊身边时冷冷哼了一声，拉着祈轩就向地窖外走去，“先回洞里，我再帮你瞧瞧淤青的地方严重不严重。”

    这种事情穆清濯也不好插手，一声无奈叹息，也跟着随手抓了两坛，转过身默默陪在柳季风身边一起离开了地窖。

    被拉着走的祈轩只来得及转头看了他一眼，便被柳季风强行拉了出去，留下柳夜昊一人孤零零站在那两排酒坛旁边。

    自有记忆起，师父虽然不曾与他亲近过，却也从来没有像刚才那般冷冽漠然，十几年的相依相伴，他为何会轻易的就站在了祈轩那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徒弟会不会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便胡乱打人的恶徒。

    觉得有些委屈地回想着刚才师父对自己的严厉，抑制不住一阵酒劲涌上来，身体不稳地向后斜靠在石墙上，长长的眼睫垂落，掩盖去那双褐色眼眸中的寂寞和孤独。

    指尖在无意间碰触到一坛开了封的酒坛，柳夜昊毫不犹豫拎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去，清酒濡湿双唇，被咬破出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可是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想要忘记祈轩刚才莫名其妙的所作所为，想要忘记师父的不公偏爱，想要忘记这所发生的一切，有时候喝醉了，也是一件好事。

    然而即便喝得再醉生梦死，一场酣睡之后还是会清醒过来面对现实。

    扶着疼痛不已的额头，柳夜昊皱紧眉头静默了很长时间才稍微感觉到好些。

    睁开眼眸，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倾倒在地上的空酒坛，回想起之前自己一时钻牛角尖想要大醉一场的可笑举动，不禁无力牵起嘴角。

    他醉在这里的时间定然不短，可看情况直到清醒过来的现在，却不曾有一个人记起他的存在过，想来师父这次真的是十分生气才会如此。

    踢开酒坛，深吸一口阴寒的空气镇定下思绪，柳夜昊慢慢站起身向地窖外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湿冷地窖中睡了一觉阴气趁机侵入体内的原因，每走一步都会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上一次宿醉醒来也没这么难过，为何这次的反应会这般厉害？

    强忍着不适一气走出地窖，柳夜昊忍不住扶着石壁停下脚步，新鲜空气入喉，那股晕眩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严重起来，努力睁开眼眸想要看清楚，奈何半天过去也只看到眼前一片朦胧重影。

    紧紧闭上双眸压抑下心底突然升起的呕吐感，一阵冷风袭来，忽然感觉到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寒冷，冷彻骨里。

    想要催动内力暖和下身体，却在这时猛然发现丹田内居然空荡荡的，原本充沛的内力所剩无几，不相信地再次试了一下还是同样的结果，柳夜昊垂下眼眸死死盯着自己轻颤的双手，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喝醉了一场，如何能发生这般严重的后果？

    心慌意乱间倏然想起还有师父在，焦躁地边扶着石壁边凭着记忆向洞口方向摸索过去。

    “师父？……师父？”再三确定手下摸到的确实是木床没错，那么师父，穆清濯，还有祈轩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可为什么半天都没人回应自己？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没有了内力抵御，洞外阵阵寒风夹杂着冰冷雪花吹袭进来，柳夜昊浑身上下又克制不住地开始轻轻颤抖，仿佛时光重新回溯到很久以前，他因为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找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而饿得跌倒在地上，眼看着就快要活活饿死的那个时候。

    谁能告诉他，到底先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人能够回答，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寒风吹过的声音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用力握紧双拳，柳夜昊一直紧闭着的眼眸直到此时才尝试着一点一点慢慢睁开，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冷冰冰的石墙，虽然看起来还是像好几个影子重叠在一起般有些模糊，不过相比起刚才的朦胧已然是好上许多。

    扶着床沿起身，将山洞上下前后左右都打量了一遍，本就紧皱的眉头不禁拧得更加厉害。

    山洞中央的火堆看样子已经熄灭许久，早已成了没有丝毫生气的废墟，旁边凌乱散落着好几个空荡荡的酒坛子，除此之外，师父，祈轩，穆清濯他们三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全部都失去了踪迹。

    感觉到洞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柳夜昊转过眼眸，意外发现洞外居然还是一片将近天黑的昏暗，回想起喝醉前外面明明已经夜色弥漫明月升起，这么算起来，他这次居然是宿醉了一天一夜才清醒？

    错了，这绝不是宿醉，而是那酒有问题！

    强忍着体内传来的阵阵不适，柳夜昊又原路返回到地窖内，打开一坛酒，指尖沾了一点冰冷酒水仔细尝了尝，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是他猜错了么……

    不解地回到洞内再仔细打量了一遍四周的情形，努力想要找到些蛛丝马迹，然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曾经打斗过的痕迹，难道说是师父他们自己主动离开的这里？

    不，不会的，先不说自己并没有犯下什么弥天大错，师父不会只因为那点小事就丢下他不管，更何况祈轩曾经亲口许诺过要永远陪在自己身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他们才会这样莫名其妙消失掉！

    会不会是昨夜有人趁着他们喝醉酒上山偷袭？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会只丢下自己一人？地窖距离洞外并不远，而且门也打开着，明明目标很明显……

    正在心烦意乱间，又是一阵湿冷寒风席卷而过，单薄的衣袍根本起不到任何抵御作用，身体实在冷得厉害，柳夜昊没有办法，终于妥协地转过身将放在床尾的一层薄棉被严严实实裹在身上，快要僵硬掉的身体才逐渐停止下颤抖。

    等到手脚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可以活动自如的时候，柳夜昊立刻走到床的另一边，在靠近床角的石壁上轻轻叩了叩，原本坚硬的石壁内居然传出几声极浅的回音，紧跟着又是“咯”地一声轻响，凹凸不平的石壁居然在眨眼间迅速向两边滑出一条宽约十寸的隙缝。

    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那条隙缝中，柳夜昊凭着记忆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伸出手臂摊开紧拢在一起的右手，展现在手心中的，是一枚轻巧玲珑的羊脂小瓶，瓶口用软布紧紧塞住，瓶身位置只草刻了两个简单的小字——尘缘。

    拔出软布，将瓶口对准手心稍微一倾，三枚通体乌黑的圆丸瞬间从瓶内滚出，在手心里轻微晃了晃便静止住不再动弹，只是有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浓郁气味霎时在洞中扩散开来。

    柳夜昊紧盯着这三枚毫不起眼的圆丸，有丝犹豫从他的眼眸中一滑而过，然而想到失去踪影生死未卜的师父，还有……祈轩，那丝犹豫也很快就被抛到脑后，张开双唇迅速吞下其中的一枚墨色圆丸，将剩下的两枚重新放回瓶中藏好便直接原地盘膝打起坐来。

    尘缘，还是柳季风师父的师父生前所炼制出的一种奇药，药引采自湮山雪顶之巅上百年难得一见的一种药草，名字就叫尘缘，意为有缘之人才能遇到。

    若是将这种草再配合另外几种药草一起炼制，最后便会产生出一种绝妙的特性，就是可以在瞬间激发出服药之人潜藏在身体里的潜能，一枚尘缘便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的潜能提升至数十倍之高，其功效真是不可估量。

    只是世间事本就该遵守循序渐进天理轮回的道理，若是想要只靠一枚小小的药丸就在短时间内达到常人难以触及的高度，那是肯定要付出同样巨大的代价——

    正在打坐调息想要消化掉腹中那枚丹药的柳夜昊脸上猛地现出几分痛苦神色，喉中一甜，唇边倏然溢出大量的猩红血迹，身体也支持不住地向一边倾倒在地上。

    “咳咳。”胸臆间一波波撕裂般地绞痛，痛得好像要将他生生撕裂般，每一声剧烈咳嗽过后唇边都会溢出更多的猩红鲜血。

    柳夜昊双手用力揪紧身上裹着的棉被，硬是咬牙忍过这波痛彻心扉的绞割，等到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后，体内的剧烈疼痛才渐渐有了缓解的趋势，于是立刻强撑起身体抓紧时间继续打坐调息消化掉那枚丹药。

    不知不觉又过去半个时辰，脸色苍白的柳夜昊终于收手归元停止打坐，原本空荡荡的丹田现在已经有了比原来更加充沛的内力。

    催动内力运转身体一周，什么阻碍也没有，就连先前所有的不适也都消失不见，看来尘缘的功效果然真如师父所说的那般厉害，只是……

    抬手擦去唇边仍然沾染着的几丝血迹，柳夜昊微微转过眼眸望向洞口上方半露的一轮幽冷圆月，眼眸中流露出的是摒弃一切顾虑的决心。

    如果师父和祈轩都遭人暗算，就算只剩下他一人独活也没什么意思，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有机会救出他们。

    今夜，又是十五。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幸好今夜是满月，皑皑白雪反衬着天上明亮的月光，虽不至于说是亮如白昼，但对柳夜昊而言却已足够。

    寂静清冷的湮山顶巅之上，只见得一道灰色身影在雪地里疾骋飞纵快如闪电，沐浴在月光下的墨色发丝被劲风吹散在身后，闪现出让人心醉神迷的银色。

    突然，疾驰中的身影在一从矮小枯黄的灌木旁猛地停了下来，弯下腰一番小心仔细地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就着清冷月光，那双褐色眼眸在瞬间迸射出迫人的精悍。

    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在他的中指和食指之间静静夹着两粒矮刺丛所结的果实，果实上密布着细细微微的勾刺，而正是那些勾刺中，现在正勾着几缕蓝白交错的丝线。

    蓝色的丝线是不是穆清濯所穿的那件外袍柳夜昊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他却可以肯定那白色的丝线一定是师父所穿的那件。

    因为这十几年间师父只在山下一个织娘那里换过物品，那位好心的织娘所做的衣袍针线非常精致，但是因为家里并不好过，所以给他们缝制的所有衣袍都是用的粗麻，粗麻跟那几缕蓝色锦丝的差距一目了然，都不用多说，摆在一起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将两粒勾刺的果实用力握紧在手心，柳夜昊倏然抬头，极目望去也只能见到一片茫茫白色。

    从发现到第一处快要被积雪完全覆盖住的清浅脚印开始，一路跟踪找寻至此，看情况昨日确实是有为数不少的一伙人偷袭上山，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在师父他们毫不挣扎的情况下将人劫走，而且从路上留下的几处细微痕迹中可以看出，这伙人并没有将人带下山，反而是往空气越发稀薄的山顶上走去，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带着无数困扰在心头的疑问一路追寻，然而都已经快要过去两个时辰，眼看着夜色渐渐更加浓郁，若不是今夜月光明亮，又有白雪反光，实在无法想象如此细微的线索如何能够被发现，带走师父他们的这伙夜袭者，必然是些武功高绝，而且心思敏捷的高手。

    就凭洞中毫无痕迹可寻的干净，如果不是自己常年居住在湮山，对这里的地理环境都极为熟悉，而对方却有些不太了解，不然恐怕就连这些极其微小的线索也不会被自己发现到。

    尽管如此，为了找到这些线索，柳夜昊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按照这个速度找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

    越急心思就越乱，为了平静下急躁的心情，柳夜昊闭上双眸深深吸进一口空气，冰冷空气呛入喉咙，纷乱情绪果然立马缓和下来，闭着眼眸沉默数秒，边在脑海里勾画着附近哪些地方有可能会匿藏得住人的边思索着下面该往哪个方向追寻。

    等主意打定正要动身时，忽然心思一动停下脚步，以脚下的丛矮灌木为中心，眸光锐利扫过四周不远处的地理形势，来来回回连看了好几遍，才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那个位置看起来有些眼熟，皱紧眉头努力思索半天，终于想起了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不由得抿起双唇神色更冷。

    那地方是个三丈多高的陡峭山坡，位置十分偏僻，就在前天他还曾和祈轩一同到过陡坡的顶峰上。

    当时祈轩拉着他正在没有目的地四处乱走，越走越偏，结果就在无意当中发现了这个陡坡，祈轩还颇有兴致地将脚下的积雪从山坡顶端全部踢了下去，直到露出黑色坚硬的石头才心满意足停下动作，拍干净身上沾染到的晶莹雪末便不由分说拉着他又直接往回走。

    只相隔了短短两天，没想到已然物是人非，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独自站在这里徘徊不定。

    心念牵绊间正想要再走过去看看，忽然微一凝眸侧耳仔细听了听，然后迅速后退几步卧进身旁一个稍稍凹陷进去的雪坑里，手指并起如刀快速滑下，堆积着的冰雪在瞬间无声无息地高高扬起。

    趁此短暂瞬间柳夜昊的身体快速滑了进去，任厚厚的冰雪将自己从头到尾完全淹没。

    刚藏好身形，空气中便隐约传来几道衣袂破空之声，只眨眼的功夫，几个幽灵般的黑色身影从他藏身的地方飞掠过去，直到离了差不多两丈多远的地方，那几个人又突然顿住不再前行，有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似乎是他们正在交谈些什么。

    柳夜昊摒弃呼吸进入到归元状态静心聆听，传到耳边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想去，万一公子还记着以前的事，那我岂不是自己送上门去找死么！”其中一人口气非常沮丧。

    “我说李元，你好歹也是第二十七分堂的堂主，手下兄弟无数，现在装出这么个熊样，也不怕日后威风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另外一人戏谑完，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李元？柳夜昊眼神一沉，这个名字很耳熟，那次在穆庄遭到司徒双城袭击的时候，跟在身边的那个堂主正是叫李元。

    天下间没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么说来偷袭上山的是司徒双城的人？师父他们是落在了他的手里？但是师父武功高绝，虽然平日绝少饮酒，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千杯不醉，那么几坛酒如何能将他醉到敌人靠近身边也无知无觉？

    还有，如果真的是司徒双城，就凭他几次三番的执着纠缠，祈轩一旦重新落到他的手里，岂不是要……

    心念翻转间气息禁不住微微一乱，虽然只是短短的刹那间，却听得有人“咦”了一声，警觉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察觉到附近有活人的气息？”

    “当然有啊！”又一个人回答，“我们几个不都是活人么？”

    被他一打岔，那人也就姑且当自己听错了，当下几人将无奈挣扎的李元半拖半拉地强行带着往前走。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阿昊……阿昊……”迷迷蒙蒙间，似乎有人一直在低低轻唤着他，温柔的声音里混杂着几分担忧，始终不懈努力着想要将他唤醒。

    “阿昊？快点醒过来阿昊……”是谁？是谁在叫他？

    费尽全身力气，可是眼皮始终沉重得像是变成了千斤巨石，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掀开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缝隙，不甘尝试许久，终于还是无力地选择放弃，好累。

    “阿昊，不要再睡了。”那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还在不放弃地低低诉说着，“你再不醒来……祈轩！”

    祈轩这两个字过了好几秒才迟迟传到耳中，仿佛是一道惊雷，混沌的神智在瞬间变得清醒，原本恍恍惚惚像是隔了好几重纱帐的动响全部变得清晰起来，沉重的眼皮也在下一瞬间猛地张开。

    入目所及的绝美面容，正是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的那个人，“祈……轩……”

    略显沙哑的喉咙费力吐出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想要抬手抚上他因为背光而看不太清楚表情的脸颊，可是全身上下居然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酸软无力得厉害，就连只是稍微想要活动一下指尖，都像要从骨子里钻出一股酸痛般无法忍耐。

    这又是怎么回事？柳夜昊不解地望向一直沉默着的祈轩，刚要开口，旁边蓦然又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阿昊。”

    惊讶转过眼眸，只见到师父柳季风和穆清濯正一脸担忧地坐在地上，后背斜靠着石壁，长发随意散落在肩上不说，衣衫也是凌乱不整。

    “师父？”柳夜昊惊愕莫名，印象中的师父从来都是清傲孤绝遥不可及，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狼狈不堪？还有，看他们两个人的手脚并未受到束缚，难道是像自己一样都对身体失去了控制？

    “阿昊，你没事就好，师父很担心你。”柳季风勉强对他露出一丝温柔笑意，跟着转过眼眸看着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祈轩，眼神渐渐变得难过起来，“你如果想要报复，那就只报复我跟清濯就好，这不关阿昊的事，放了他罢。”

    祈轩没有应答，倒是柳夜昊还在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师父？”

    柳季风移开视线避过他澄澈的目光，直直顿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不要再相信他了阿昊，他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师父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柳夜昊怔怔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僵硬掉转过眼眸，只一眼，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猛然间炸裂开了。

    单膝跪在他身边的祈轩脸上没有半丝表情，一袭宽大白袍，衣襟上面绣满了精致绝伦的苏绣，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仿佛只是过来游山玩水般闲雅，与他们的满身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此时，祈轩才漠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能动弹的柳夜昊，那双总是莹润着勾魂魅惑的眼眸，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笑吟吟地追寻着他的眼眸，此时此刻，只剩下一片狠厉无情的妖魅的血红色，“本来想瞒着你将所有的事尽快解决掉，可惜事与愿违，你居然能解开‘寐’的毒性，并且还能这么快就找到附近。”

    那双冷漠的眼眸最后打量了他一眼，眼睫半掩，姣美的双唇轻启，说出的话却是冰冷无情，再也没了曾经的温柔暖意，“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

    柳夜昊抿紧双唇，只是瞬也不瞬地死死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眼眸中再寻找到一丝半点以前那个总爱惹他生气的祈轩的影子，可是寻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有的，只是他漠然无情的回应。

    “阿昊！”相隔只有几步的距离，柳季风却只能心疼地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那双虽然总是沉默着，但一直都是澄清干净没有经过世俗污染的褐色眸子，正在此刻一点一点地渲染上怀疑、惊痛，最后变成了滔天愤怒。

    “你很生气么？”接收到他的愤怒，祈轩居然轻声笑了，“那是当然的，可是，如果你现在就这么生气，等到知道了全部事情之后，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说话间，那双还未染上笑意的妖魅凤眸顺着抿起的双唇眸渐渐下滑，滑落到他微敞开的衣襟领口，单薄的衣袍下面所掩盖住的，是能让他得到无上满足的销魂身体，只要一想起，指尖似乎还能触摸到那柔韧而又触感绝佳的肌理……

    莫名的邪气倏然从那双血红眼眸中流转出来，祈轩的眼神变了，冷漠中更带着显而易见的深沉欲望，想要将眼前无力抵抗的这个人吞噬殆尽般，让看到的人无不打从心底感到寒战。

    一丝薄红悄悄攀升到脸颊，是羞愤，也是怒火，柳夜昊紧盯着他的眼眸同样也好像要将他大卸八块，可是那双因为怒气而显得蓬勃璀璨宛若星辰的褐眸，却更加激起了祈轩的征服欲望。

    手指刚碰触到染上妃红的脸颊，柳季风蓦然一声大喊，“不，你不能这么做祈轩！”

    祈轩的动作只是稍微顿了顿，然后将浑身酸软无力的柳夜昊扶起轻拥进怀中，食指勾起他的下颚，对着柳季风冷冷一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如果我偏要呢？”

    话音刚落，在众人惊骇莫名的视线下，毫无顾忌地吻上那双一直在诱惑着他的柔软薄唇。

    紧抿的唇被蛮力挑开，舌尖侵入，像是要夺尽柳夜昊的呼吸般在温热的口腔中肆意凌虐，让他最后终于不支地发出一声破碎呻吟，双眸因为羞愧而紧紧闭起。

    “不，你不能……”柳季风想要握紧双拳却无法办到，全身还是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脸上的神情悲愤欲绝，终于忍不住痛喝一声，“住手祈轩，不要那么残忍！”

    对于他的话祈轩仿若未闻，只是不断侵占着那诱人的唇，想要听到更多能让自己血脉喷张的呻吟，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冷冷的声音，“够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祈轩！”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只有几个明灭不定的火把照亮着的冰冷山洞内，同样一身白衣的司徒双城正满脸不悦地站在洞口，衣襟和袖口上皆绣着与祈轩一般无二的精致苏绣，“说到底，他曾经待你也不薄，何必要在他的长辈们面前如此羞辱，让他难堪！”

    祈轩仍然没有回应，不过却意外地在下一秒放开了柳夜昊的唇，指腹轻抚过正痛苦蹙起的眉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哼了一声，沉声开口，“怎么，见到我如此对他，你反倒开始心疼了？”

    “不，我是怕你日后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明知道在他目前的这种情况下任何规劝都不会有用，不过朋友一场，该做的还是要做。

    果不其然，祈轩只是又一声冷哼，不顾柳季风的阻止，突然将无力反抗的柳夜昊打横抱起，转过身向两尺开外的一把宽椅走去。

    身体离地的瞬间柳夜昊便已经睁开双眸，想要知道他把自己带往哪里，然而第一眼所看到的，却是他眼神中丝丝流转的邪恶欲念。

    顺着他所行走的方向，等到柳夜昊注意到那把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椅子时，原本妃红的脸颊瞬间血色褪尽。

    那把椅子他认识，就在穆庄，就在那个黄昏，自己心甘情愿地被压在那把椅子上，完全忘记了身为男子的尊严，身体也被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顺从地打开承受着另外一个男人的侵占，口中逸出的，是沉迷于欲望而无法抑制的激情呻吟……

    当时所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快速闪过，想要忘记却偏偏记得更加清晰，就在柳夜昊胸口绞痛得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耳边忽然一热，温热的气息瞬间袭击过来，在他的耳后落下一个轻柔允吻，“记起这把太师椅上的事了？”

    又是一个轻吻落在颈侧，刻意压低的声音更加暧昧，“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也是，一直记忆犹新，所以才叫他们千里迢迢的，一定要将椅子从穆庄里给我带过来。”

    柳夜昊苍白着脸颊没有说话，还有什么能比此时此刻的这种情况更让人感到羞愧欲死情何以堪的？

    走到太师椅旁，祈轩将人放到椅榻上，自己也跟着倾身斜靠了上去，脸上扬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轻巧探进已然松散开的襟口，像是逗弄宠物般在优美的锁骨上来回抚弄。

    见他如此，司徒双城眉头不禁皱得更紧，“小祈，如今人全部都已经清醒过来，到底你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一声小祈，道尽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亲昵关系，柳夜昊脸色苍白，径自沉默。

    “我自有打算。”祈轩淡淡答道，这才抬起眼眸，对着一脸悲伤的柳季风弯起唇角，“如何？这种陷入绝望的滋味？”

    柳季风颤动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着心爱的人就近在眼前悲伤难过，穆清濯却无能为力，不禁转而对祈轩怒声斥责，“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止穆清濯不解，就连司徒双城也很想知道，所有已经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祈轩眉眼微挑，冷冷扫了他一眼，“为了我的母亲，你们的师妹，宋月岚。”

    “荒唐，月岚师妹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如此的……”怒叱的话只到一半便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只因为祈轩原本只是在柳夜昊锁骨附近徘徊的指尖，倏然向衣袍里更深的地方探了进去。

    柳夜昊狠狠咬住下唇，偏偏胸前揉捏抚弄的手指存心不想让他好过似的，还在一点点地加重力道，不服输地用尽全力紧咬住，绝不想再让任何一丝呻吟从口中逸出。

    “祈轩，我拜托你祈轩！”柳季风再也看不下去，瞬间崩溃，“你想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别再伤害阿昊了，他是无辜的啊！”

    施虐中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祈轩冷冷注视着柳季风，过了半晌，命令般开口，“告诉我，你们跟我母亲从前的所有往事。”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疲惫合起眼眸，柳季风苦涩笑了，往事，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终究还是无法摆脱得掉。

    满意收回手指，祈轩懒懒轻唤了一句，“影子。”

    随着话音，一排全身素黑打扮得干净利落的蒙面人倏然闪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在地上恭敬低下头，其中一人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全部都退到外面去，告诉那几位长老，都乖乖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闯进来。”

    “是！”众人领命，又在眨眼间迅速消失不见。

    等到洞中就剩下他们几人时，祈轩又看了司徒双城一眼，“将那位大小姐带过来。”

    大小姐，沉默中的柳夜昊心里不禁一颤，难道是……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祈轩垂下视线轻柔低语，“猜到是谁了？别急，很快你就能跟她见上面，司徒！”

    司徒双城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终究只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扛着一抹火红身影重新走了回来，那像火焰般耀眼又招摇的红色，就仿佛……

    被司徒双城放到地上，即使全身上下五花大绑也还在不停挣扎的女子，真的是穆飞凤没错。

    解开蒙在嘴上的软布，司徒双城顺手又解开她身上被封的哑穴，刚一解开便立刻捂住两边耳朵。

    “你这个该死的千刀杀的混蛋王八蛋本小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岂能容你这般不顾廉耻肆意抱来抱去毁我名节叫我日后还怎么见——人——”双唇刚一得到自由，穆飞凤憋屈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全部爆发了出来，如若不是身体还没松绑，她定然还要一脚踹过去，最好能踢破眼前这个臭男人的命根子。

    司徒双城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愚蠢的千金小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惹到祈轩，包管她会死得很难看！

    “飞凤？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穆清濯惊讶瞪大双眸，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可看那模样和火爆的性格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女儿没错。

    盛怒中的穆飞凤在听到熟悉的呼唤时倏然一怔，回过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穆清濯，“爹？”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凤儿……”穆清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穆庄的守卫在这些人眼中就形同虚设不成？居然能将飞凤也绑了过来！

    回过神的穆飞凤上下左右将穆清濯打量个遍，终于发现到不对劲的地方，“爹，你怎么了？怎么会一动不动？——大骗子！”

    倏然往前跳了两步冲到司徒双城身前，凶巴巴道，“快点给我解开身上的绳子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我既然又是骗子又是混蛋，为什么要给你解开？”司徒双城冷眼旁观就是不动手，可看她虽然凶狠嘴硬，却一脸气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禁不住一软，无声叹了口气，“好男不跟女斗，这里不是你家，没人会再宠着你，还在耍什么小姐脾气。”

    穆飞凤知他说的是事实，俏脸上憋得通红，等到捆在身上的绳子全部松开，恨恨瞪了司徒双城一眼，到底还是先飞奔到穆清濯身边，“爹你是不是被封住穴道了？告诉我是哪个穴位，我来帮你解开！”

    说着就要动手，只听得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戏谑轻笑，“还是不用白费力气的好，且不说他没有被封住穴道，即便是有，就凭你的武功，下辈子也别想能解得开。”

    “谁在胡说！闭上……祈轩？”本欲回身怒骂，却愕然发现那个文弱的书生正闲适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

    不，好像不是他，如果真是那个书生，他不会拥有这么寒冷，让人打从心底感到颤抖的凌厉气势，那双眼眸里里闪动着的是妖魅至极的血红色，就好像嗜血一样，只望过去一眼，仿佛灵魂都快要被吸进去！

    尽管容貌相同，这个令人害怕的男人，绝不会是祈轩！

    “真是抱歉，确实是我没错。”祈轩微微一笑，“幸会穆小姐，这么快又见面了。”

    “爹……”穆飞凤畏惧地往后缩了缩，他虽然在笑，可是那种眼神好恐怖，冰冷，又无情。

    “不要怕，爹会……”会什么？穆清濯蓦然住口，现在连他都是在任人宰割，又如何能够保护得了自己的女儿？

    “要叙旧待会有的是时间。”祈轩收起唇边笑意，冷冷逼视着她，“从现在起，你给我乖乖闭嘴，待在那里安静听完。”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拿这种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穆飞凤气怒攻心，却又惧怕于他的恐怖眼神，憋闷了好一会儿才急怒道，“我为什么要闭嘴，你想要我听什么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你一定会很感兴趣，因为那是有关于你爹……”讽刺的眼神转落到柳季风的身上，顿了顿，才接着说了下去，“和他的情人，二十年多前的一段往事。”

    见他如此毁谤穆清濯，穆飞凤气愤得冲口而出，“你乱说！你不要胡编乱造毁我爹的清誉，自从我娘去世后，爹就一直都是孑然一身，他才不会有什么情人！”

    仿佛是在嗤笑她的愚昧，祈轩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你爹没有再娶，为的可不是为你娘，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

    祈轩对着柳季风悠然弯起唇角，“就是他。”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穆飞凤彻底呆住，不相信地转眸望向穆清濯，想要从爹的口中听到明确的否认，可是爹却没有注意到她，印象中从来都只是严厉肃静的眼眸，此时此刻溢满了动人的柔情，正温柔地注视着……一个男人！

    “不，这不是真的。”穆飞凤一声尖叫，忍不住放声痛哭，边哭边捂住眼睛不想再看下去，她的亲生父亲居然，居然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凤儿……”穆清濯转过眼眸，神情复杂地望着正跌坐在他身边痛哭的女儿，“我……”

    没想到刚一开口便被她打断，“我不想听，好恶心，恶心死了，你不是我爹！”

    亲生女儿当着自己的面说他恶心，穆清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强忍下满腹苦涩望向祈轩，该满意了罢？是不是就为了看到我们在你面前被活生生揭开伤口时的痛苦，就为了看到这样的场景才把飞凤抓过来的？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可怕？

    冰冷双眸扫过痛哭不已的穆飞凤，祈轩唇边的笑意更加残忍，“现在人都已经到齐，柳季风，你可以开始说了。”

    还在失声痛哭的穆飞凤闻言倏然抬起头狠狠盯向柳季风，那明显憎恨的眼神让他心底一颤，禁不住开始有些迟疑。

    然而也只是迟疑了短短的几秒钟而已，在祈轩又一次将手伸向还无力横躺在身边的柳夜昊时，柳季风大喝一声阻止他，“我说！”

    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让思绪沉浸到久远以前，一直小心珍藏着的那段快乐时光，那么美好的，年少无忧的……

    “三十多年以前，中原发生了一场空前瘟疫，那场瘟疫害死了很多人，我，清濯，还有月岚，我们三人都在那次瘟疫中失去了所有的父母亲人，是塞外的一位高人偶然来到中原，见我们孤苦无依四处流浪，便先后收了我们三个做了徒弟。”

    回想起当年无依无靠的三个孩子彼此你我不分的亲密，柳季风忍不住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因为遭遇相同，我们三人关系极好，每日都腻一起切磋研习武功招式，到哪都是结伴同行，就这样一直无忧无虑过了十年，我和清濯早已长大成人，而月岚师妹也已出落成为了一个有着倾城容貌的绝色少女，也就在那一年，我们的师父过世了。”

    穆清濯接着他的话尾说下去，“师父过世以后，我们守孝了三个月便商量着一同离开那个安静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因为渐渐的我开始发现，月岚师妹不知从何时起会偷偷看着季风，那种爱慕的眼神，单纯如她根本不晓得自己表现得有多明显，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记忆中那个如花般美丽的绝色笑颜，便是从那时候开始总是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消去的忧愁。

    抬眸深深望进祈轩没有一丝感情的血红双眸中，穆清濯苦涩笑了笑，“你怀疑我们是间接害死月岚的凶手，不错，当时我明明就知道她是为了谁才会那样，却私心地从没来有提醒过季风，甚至在她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对季风说清楚的时候，我都会有意从中打断，让她只能将情意深埋在心里再也说不出口。我不想要季风知道月岚的情意，因为我，我也……”

    话已至此，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他后面的意思，穆飞凤忍受不了地痛声指责，“爹，你是不是糊涂了，他是个男人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可以什么？为什么不接着说下去了？”不远处的祈轩悠然轻叹，似在嘲笑她的无知，“穆清濯早在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了柳季风，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你以为光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喜欢么？再好心告诉你一件事情，男人之间也可以做很多很多，夫妻间才可以做的事。”

    邪恶的眼眸直直盯着穆清濯，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我倒是很好奇，你跟柳季风之间，究竟是谁在下面。”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话一出口，穆清濯还未怎么样，穆飞凤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又羞又怒，“祈轩，你，你欺人太甚！”

    泄愤地用力一掌击在地上，趁着反弹回来的力道，整个人都在眨眼间迅速滑起，足尖跟着一点，五指指尖微屈如钩，犹如离弦之箭般向祈轩狠狠抓去。

    “凤儿！”穆清濯阻拦不得，心急如焚。

    始终沉默站在一边的司徒双城此时也是脸色剧变，跟着飞身扑了过去，“小心！”

    然而到底还是差了一步，眼看着穆飞凤指尖锐利的指甲就要划上祈轩的脸颊，柳夜昊虽然就近在他身旁，手脚却还是软绵绵地使不上力，但即便是能使得上力，他……也不会出手……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担心他的安危，柳夜昊正准备合上双眸眼不见为净，却突然听到一声轻蔑冷哼，“不自量力。”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斜靠在太师椅上的祈轩直等那尖锐的指甲已然逼近到面前不过三寸时右手才迅速抬起，手腕急速一翻，居然后发先至，抢先穆飞凤一步一掌打在她的肩头上。

    穆飞凤一声惨叫，俏脸在瞬间痛到扭曲，仰头张开双唇，一滩鲜血从口中急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

    变故陡生，柳夜昊睁大双眸不敢相信地看着穆飞凤正向地面摔去的瘫软身体，刚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原来他从与自己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都是精心设计，谎话连篇！

    “凤儿！”恍惚中只听得穆清濯惊声痛喊，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女儿即将要摔倒在面前，不禁眦目欲裂，却不想下一秒她居然会在半空中被紧跟过来的司徒双城接住抱在怀里，总算安全落到地上，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双脚刚一挨到地面，穆飞凤又是一口鲜血溢出，身体都快要站不稳，却还是抡起拳头边捶打着司徒双城的胸口边凶恶斥责道，“放开我，你这个骗子，咳咳……”

    “都已经成这样了还闹什么闹！”司徒双城终于动了火气，“趁早改掉你的小姐脾气，要不然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娶个母老虎进门！”

    口中虽然在怒声责骂，却一直任她发泄般捶着自己的胸口，穆清濯看得真真切切，心里蓦地松了口气。

    “赶紧闭上嘴巴调息内力要……”无意侧过头，倏然惊觉正在旁观的祈轩眉尖轻挑，仿佛是发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若有所思的视线看得司徒双城心里一阵发毛，连忙开口打岔，“小祈，你看她这么会闹，要不要我先将她带下去免得不得安生？”

    “不用，就让她呆在这里。”祈轩轻笑，“故事还没有听完，不是么？”

    捶着捶着渐渐无力的穆飞凤闻言逞强怒喝，“我不要听！我咳咳……”

    见她这样，司徒双城真的是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却听得祈轩淡淡吩咐，“我说故让她闭嘴，如果再惹我心烦，你知道该怎么做。”

    穆飞凤还要再说，被司徒双城立刻捂住嘴巴，“交给我罢！”

    低低应了一声，祈轩转过眼眸，向柳季风和穆清濯两个人示意，“继续说下去，干坐在那里难道不觉得会很无聊？”

    “若儿！”柳季风一声压抑轻唤，里面包含了多少难以诉清的痛苦，难道真是他的错，是他当年年少无知，才造成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错！”穆清濯突然开口，凝望着柳季风的双眸里满是懊悔，“你想听，我便说给你听，当年我们三人各怀心思，却始终没有人先一步主动点破，直到有一天我喝醉了酒，终于忍不住向季风说出埋藏在心底的情意，没想到季风居然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我，至此以后，我们两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疏远月岚不想被她察觉，没料到时日久了，终究还是被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母亲就是因为如此才会伤心欲绝，转而选择祈羽那个禽兽？”祈轩眸光森冷。

    穆清濯摇头，“不是，月岚当时虽然确实很伤心，但她一直都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我和季风又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最后到底还是选择原谅我们，就这样又平平静静过了半年，就在月岚十九岁生辰那天，我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伤害了季风，也害了月岚……”

    “你做了什么？”祈轩放轻了语气，眸中妖异的血红色却在瞬间变得更加浓郁深沉。

    “我们当时凭着武功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有一次无意在半路中救了一名富家女子，却没想到她居然会是大名鼎鼎的穆庄庄主穆枫的女儿，穆老庄主当时极力劝说我们留在穆庄做客，盛情难却，我们便在穆庄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两个多月，正好月岚师妹生辰将至，我便去向穆老庄主请辞，这次他没再多加挽留便答应了，我也没有多想。”

    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然而临到我们准备好行囊要走的那天，穆小姐却忽然差人送来口信，说是想要见我一面，有话要说。”

    瞧见柳季风听到此时忽然闭上双眸，穆清濯心痛难忍，那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一直都是他们两人心头的一个死结，直到现在季风也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却没想到等有机会解释时，会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

    “季风，那一天我见到穆小姐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亲手做了一桌酒菜，说是为我送行，我根本毫无防备，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穆小姐的闺房里，身边还躺着不着寸缕的她，正在心慌意乱时，你却忽然踢开房门闯了进来，你当时的表情叫我完全忘记了开口解释，只会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然后便是穆老庄主他们闻声而来……”

    轻蔑笑了两声，祈轩插口道，“想必你从此便身不由己，只能娶了穆庄的大小姐做了上门女婿，顺便还接手了穆庄的百年基业，如此人才两得的事情，想不叫人怀疑不是你早就打定的主意，很难。”

    穆清濯脸色大变，急忙对柳季风说道，“不是这样的季风，我当时真的从未有此打算过，你要相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柳季风轻声问。

    “是！我一直都在为如何从这件事情上脱身，带着你们离开穆庄而弄得心急如焚，你却跟月岚师妹突然齐齐消失不见，我不眠不休找了你们一天一夜，没想到第二天清晨月岚忽然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已经接受了她的感情，决定从此以后都要跟她在一起，她来，是想求我放手成全你们，季风，我当时心里有愧，以为这真是你的选择。”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不是。”柳季风终于睁开双眸，唇边荡起一丝恍惚笑意，“那天我也是喝醉了酒，清醒后曾经想过回去听你解释，可月岚跟我说你已经答应了要做穆庄主的女婿，还托她转交给我一块玉钰，让我以后留个纪念。”

    回想起当初拿到那块玉钰时的心碎欲绝，忍不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依旧深刻的伤痛，“我不想给你看轻，所以才会拜托月岚跟我假装成恋人当着你的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那样做，也只是想保有最后一点尊严而已。”

    “那块玉钰是我早就准备好要送给你的礼物。”穆清濯打断他，眼神灼热烫人，尽管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的人事沧桑，却还是跟从前一样，满满盛着的皆是不曾动摇过的情深意重。

    “月岚生辰，我多番找寻才找到一块上好的玉石石料，只打磨了一枚镯子和那块玉钰，镯子送给月岚，玉钰里刻了个柳字，本来就是想要送给你，而且，我也从未跟月岚说过那番话，一切都是她编织的谎言。”

    “给我住口！”霍然站起身，祈轩脸上杀气大盛，“是你在说谎，母亲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我们没有说谎，若儿你听我说完再动手不迟。”柳季风抬眸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月岚后来确实有告诉过我她的情意，不过我没有接受，幸好她没过几天便好像完全释怀了般再也没有提起，我也就放了心，再然后我们找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了家卫，月岚却跟那户人家的公子一见钟情，完全不顾长辈们的极力反对很快就私定下终生，之后还央求我帮助他们逃离那个家，那位公子就是你的亲生父亲祈羽。”

    亲生父亲？祈轩如同胸口被狠狠一拳击中，几丝痛苦之色倏然从脸上划过，下一秒又像是失去理智般仰头张狂大笑，绝色容貌也因为那双越来越显暴躁戾气的血眸而变得更加恐怖起来。

    见他如此模样，柳季风眸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悲悯，忆及当时那两人周身洋溢的幸福与缠绵，叫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祈羽后来居然会那般对待月岚，“安顿好他们之后我便抽身离开，路上碰巧收养了阿昊，回到湮山后的这十三年里除了偶尔下山换些物品，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一步，我一直都以为月岚会过得很幸福，以后所发生事还是从你们口中才得知。”

    当年他们之间的那些误会和恩怨纠葛，所有的事情说到这里已然是真相大白，事到如今也只能感叹一句，世事造化弄人。

    “阿昊，刚开始听到你说起月岚与祈羽的不幸，我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当时请她帮忙扮演恋人才会给她心存幻念，以至于后来让祈羽得知这段事情后，心里难免留下疙瘩，是我害得他们夫妻不合，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却不是那样……”

    他跟穆清濯一朝离别便是十三年，当时的少年人也早已生出满头华发不再年轻，失去的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再去执着于过往谁对谁错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算了罢！

    “听我一句劝阿昊，忘记以前的事，你以后的日子还长。”这句话，柳季风是真挚地发自肺腑，毕竟他是月岚师妹的唯一骨肉，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原谅。

    “忘记以前的事……”渐渐收敛了笑意的祈轩跟着低声重复一遍，唇边依旧冰冷无情，“不可能，从母亲自焚而死的那天起，我唯一的信念便是找出那个间接的杀人凶手，想要忘记谈何容易，而且……”

    森冷双眸扫过还是动也不能动地斜靠在那里的两人，脸上恨意依旧明显，“‘清风不悔，永慕月岚’，这句话她致死也还都念念不忘，说到底，母亲会得到那种悲惨结局，你们总归脱不了关系，如今既然她不在了，我又如何能够让你们无忧无虑活得开心？”

    听出他话中的寒意，被司徒双城捂住嘴巴的穆飞凤杏眼圆睁，忽然一口狠狠咬下，司徒双城不设防手心猛地一阵刺痛，赶紧撤回手松开对她的钳制。

    “姓祈的，你不要太过分，明明就是宋月岚从中作梗害得我爹痛苦十几年，你凭什么还要把你娘的死全部推卸到我爹头上，要怪就怪她遇人不淑所嫁非人，自己种的因，结的果当然是要她自己来尝！”开口便是一番怒骂，直到骂完了穆飞凤才留意到祈轩望向自己的眼神有多恐怖，不禁畏惧地缩了缩，开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起来。

    祈轩冷冷盯了她半晌，直盯得她不住后退畏缩到司徒双城身后为止，“我说过，如果你再到惹我心烦……”

    徒双城见势不对连忙开口，“小祈，她只是口无遮拦而已，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冰冷双眸转而扫向司徒双城，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探寻到什么一样，停顿了好几秒才又冷哼一声，“给你一次面子，如果再有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说完一把拽出躲在身后的穆飞凤，在她惊叫挣扎之前迅速连封了周身好几处穴位，正准备张口大骂拳打脚踢的穆飞凤眨眼间就变成了不能动弹说话的僵硬人偶一只。

    似乎是满意于他的举动，祈轩终于收回眸中显而易见的杀意，重新坐回宽椅内，“来人。”

    洞外立即有人齐声应答，跟着很快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之一便是青竹镇的那家客栈掌柜，满贯楼第二十七分堂的堂主李元，见到祈轩，李元忍不住低下头冷汗直冒，跟着另外两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脚下，“公子有何吩咐？”

    幸好祈轩根本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指了指穆清濯和柳季风，“给他们两个服下半粒解药，还有，解开身上所有被封的穴道。”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怔在原地，就连始终闭着眼眸一动不动的柳夜昊也禁不住惊疑不定地睁开双眼看着他。

    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听他刚才的口气，绝对不是突然转念，对当年的事释怀了的缘故，那么到底，他还想怎么样？

    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正文 第六十章

 封住的穴位被一一解开，而且又服下了半粒解药，身体内的毒性暂时得以抑制住，穆清濯和柳季风慢慢恢复了些许力气，等到暗自运气时却发现丹田仍是空荡荡的，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疑惑。

    柳季风精通药理，穆清濯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二，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药性，居然能将人体内的内力都消磨得一干二净丝毫不剩！

    还站在一旁的李元见状讽刺地扬起眉毛，“我劝你们不要妄想现在还能催动内力，半粒解药只能维持你们像普通百姓一样行走做事，乖乖听我们公子的话，如若不然，一个时辰之后再没有服下那半粒解药，你们可就会永远都失去自己的内力。”

    永远失去内力，这对于一个常年习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穆清濯忍不住有些动怒，“祈轩，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毒药？”

    祈轩悠然弯起唇角，“还能是什么，自然就是你们穆庄的奇门暗毒‘寐’了。”

    乍一听到自己中的居然是‘寐’，穆清濯猛地一怔，继而满脸不相信地反驳，“不可能！‘寐’是我们穆家的不传之秘，除了心腹暗卫，绝不会再有别的外人能知道解毒的方子，况且‘寐’毒发之时也根本不是这种症状。”

    “这些我比你都还要了解。”祈轩嘲弄地看着他，“不过很可惜，你们穆家的‘寐’现在对于我来说不但不是个秘密，就连它的解药方子我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你所中的，自然是我用‘寐’做药引所研制出的一种新药。”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穆清濯一甩衣袖，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寐’倘若那么好控制毒性，可以随意配药，穆家又何必几代人都对它束手无策，再者，你怎么可能会知晓解毒的方法！”

    见他动怒，祈轩反而显得很愉悦，“我自有办法，告诉我解毒方法的，就是你的管家穆安。”

    说话间动手从长袖中取出一枚玲珑精致的香袋，挑开绳结，原本只是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几缕暗香霎时变得十分浓郁明显。

    穆清濯当即脸色剧变，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确实是穆庄后苑里那一院落极品梅花的香味没错，他居然真的得到了‘寐’的解毒方法！

    指尖拎起香袋轻轻晃了晃，祈轩挑眉，“为了得到它，我可是亲自尝试了一下药性，果然厉害无比，让人不得不为之惊叹。”

    亲自尝试过“寐”？穆清濯脸色苍白，下意识摇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自穆家研制出这种剧毒以来，根本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服下之后还能够安然无恙的活着，“不，这，这不可能……”

    话只说到一半，突兀地被忽然开口的柳夜昊打断。

    “那一次……”定定凝视着祈轩，柳夜昊声音暗哑，脸上却表现出一片不同寻常的平静，“究竟是，谁下的毒？”

    明白他所问的是什么，祈轩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半晌，忽然轻声笑了笑，“是我。”

    得到想要的答案，柳夜昊低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只是双唇却在瞬间紧抿到没有一丝血色，耳边听得他在继续说道，“穆大小姐确实想过要下毒，但就凭她还不至于敢拿‘寐’来害人，她所下的，只是一般的泻药而已，那瓶中的酒早就已经被司徒换过。”

    原来，就连这件事，也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已，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阿昊！”一直都在关切注视着他的柳季风担忧轻唤，早在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敏感察觉出阿昊和祈轩之间有种若有似无的暧昧牵连，如今事情变成这般模样，眼看着那双纯净褐眸里的愤怒和痛苦正在逐渐消退淡去，很快就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死寂，不禁心疼得无以复加。

    哀莫大于心死，阿昊，你跟他之间的关系，居然已经到了让一贯性情冷淡的你心碎至此的地步么？

    没有了内力护身，一袭单薄灰袍根本阻挡不了长时间阴寒气息的侵入，柳季风缓缓揉抚着冰冻麻木的双臂，就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在冷得颤抖，还是因为别的……

    祈轩也注意到了柳夜昊的不对劲，下意识微皱起眉头，在意的神色也只是一闪而逝，旋即又松开，伸手将他无力的身体托起轻拥入怀里。

    “你要做什么？”柳季风警觉低问，忍不住想要上前，身体刚一动作，却听得祈轩一声轻笑。

    “不要乱动，否则的话……”指尖顺着细致光洁的下颚缓缓向上移动，最后停留在那双优美的薄唇之间，暧昧流连，“我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被他轻薄的举动弄得心慌，柳季风只能停住动作，“你不要胡来，我不动就是了！”

    满意于他的言听计从，祈轩扬起唇角，一双邪魅的凤眸在穆清濯和柳季风身上扫来扫去，许久过后才眼尾一挑，唇边荡起几分玩味，“刚才一直都在听你们互诉衷肠，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们，让你们在这里好好聊慰一下相思之苦如何？”

    穆清濯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祈轩唇边笑意加深，众目睽睽之下忽然伸出指尖勾住柳夜昊腰间衣带，轻轻一挑，薄软的外袍瞬时滑落到身体两侧，露出里面仅剩的一层雪白单衣，“听不懂的话，不如我亲自示范给你看。”

    随着话音，那层单衣也被挑开，线条优美有力，莹润着诱人蜜色的胸膛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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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飞凤早就羞红了脸，不知所措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司徒双城他们也是暗自皱眉，而脸色惨白的柳季风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被穆清濯轻拥住肩膀无声籍慰。

    将柳夜昊软绵绵的身子翻转过去，祈轩跟着俯下身覆到他的后背上，在渐渐失去暖意的后颈处烙下轻柔一吻，然后抬头，对绝望看着自己的柳季风无情弯起双唇，“好好看清楚我是怎么做的，免得待会，还要示范第二次。”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眼睁睁看着柳夜昊的双腿被轻松挑开，祈轩冰冷的指尖从他的胸前开始，正刻意以一种让人感到羞辱不堪的方式一寸一寸缓慢往下移动，很快便滑过平坦的小腹探入到更深的地方……

    “住手！不要这样！”抬起双手遮住脸，柳季风哆嗦着身体不断摇头，“你想让我怎样都可以，够了，放过阿昊。”

    穆清濯紧紧扶着柳季风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是一脸怒容，“你太残忍了祈轩！”

    月岚说到底算是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残忍无情的东西，好歹他跟阿昊一路相伴同行也差不多有三个月的时间，看到柳夜昊仿佛没了魂魄般的失神模样，他就不会感到内疚么？

    只可惜，现在的祈轩血红双眸里除了报复的快意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将柳夜昊近乎全裸的身体托起扣入怀中，小腹紧贴着他的大腿内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暧昧磨蹭，稍稍挑起眉毛，“想要我不残忍也可以，就看你们能不能表演得让我满意，但如果再这样磨磨蹭蹭的拖延时间，我可就……”

    倏然抬起眼眸，柳季风双眸赤红，悲愤盯着他，“我做！”

    转身用力捉紧穆清濯的衣襟，眼尾一行清泪悄然滑出，哽咽开口，“抱我清濯！”

    “季风！”穆清濯心痛难抑，面前这个苍白无力的清隽容颜是他一辈子都想要珍藏在心底的挚爱，叫他如何能够！

    “求你，我怎样都无所谓了，但是阿昊……”又是一行滚烫的泪水滑出眼眶，柳季风主动仰起头吻住他刚毅的双唇，当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以后，这个时隔了十三年的吻，依然苦涩得叫人难以忍受。

    唇边尝到了泪水的味道，穆清濯扶着柳季风双臂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脸上满是心疼的苦楚，最后却还是妥协地将他围进怀里，轻柔吮去他唇边的泪水，随即全情投入到眼前这人跟十三年前一样青涩又让自己眷念不已的深吻。

    司徒双城和还站在一旁监视着他们两人的李元等，皆都不约而同皱起眉头，到底不忍再看下去，悄然背过身体后退了几步。

    在场众人谁也没有发现，被祈轩压在身下始终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沉默地半敛着眼睫，仿佛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感觉的柳夜昊，原本连稍微勾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的双手，正在悄然间收紧成拳。

    见他们只是拥在一起，除了吻以外什么别的动作也没有，祈轩轻哼，“继续下去，如果不会，我说过可以教你们。”

    柳季风身体一震，伸手就要褪去穆清濯的外袍，倏地被他捉紧手腕，“清醒点季风，你以为按照他的话去做，最后他就会放过我们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我们，但如果不听他的话做，阿昊现在就会受到凌辱！”柳季风想要用力甩开他的束缚，接连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由心碎大喊，“放开我，当年那种刻骨铭心的伤痛我尝过就好，阿昊心思单纯，我不想他也……”

    转过头泪眼朦胧望去，却惊讶地突然顿住，因为柳夜昊正悄无声息地从滑落在椅子上的衣物里面取出一枚羊脂小瓶，拔去木塞，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随即送进嘴里吞咽下去……乌黑色……

    柳季风倏然一惊，回想起祈轩在他清醒过来时所说的一番话，——本来想瞒着你将所有的事尽快解决掉，可惜事与愿违，你居然能解开‘寐’的毒性，并且还能这么快就找到附近。

    若说不靠穆庄的梅花药引，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在短时间内中和掉“寐”的毒性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阿昊！”柳季风一声凄惨呼唤，想要飞奔过去阻止他却被穆清濯牢牢拉住。

    左右还有祈轩的人在虎视眈眈，穆清濯不得不这么做，况且他们现在毫无武功，让他过去担心会被祈轩伤害到，“怎么了季风？”

    “阿昊他……”一切都已经迟了，柳季风浑身虚软地靠进身边温暖的怀里，再也说不下去。

    早在柳季风神情大变时，祈轩已经警觉低下头，然而也只来得及瞧见柳夜昊似乎张口吞了什么东西，一种不好的感觉霎时笼罩在心头，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下一瞬，身下紧贴着的身体倏然开始猛烈抽搐起来，清俊柔美的五官也渐渐扭曲变形，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刚才是吃了什么剧毒的东西要想自尽而亡？祈轩心口猛地一沉。

    “吐出来！”伸手过去想扣住他的下颚，却只见得柳夜昊忽然张口，大量鲜血跟着喷涌而出，瞬间染了他满手的猩红。

    怔怔凝视着手心里粘稠的血迹，半晌过后，祈轩抬眸，那双凤眸里妖魅无情的血红色正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淡散去……

    又咳出一口鲜血，四肢百骸里折腾叫嚣的剧痛才稍微有所缓和，丹田内的真气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充盈饱和。

    趁着祈轩怔忪间降低了防备，柳夜昊反手一掌击在他的心口，抓过衣袍掩住赤裸身体的同时，人也在瞬间犹如鬼魅般倏然从他身边滑开。

    没有料到他的内力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进到如此程度，祈轩不设防被一掌击中，蹙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颓然倒在椅子上。

    “公子！”

    “小祈！”

    情况突变，司徒双城和李元他们急忙赶到他身边，撇下穆飞凤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被柳夜昊抓住机会迅速解开她被封的穴位，只简单交代了一句，“照顾你爹，和师父。”

    “我！”得到自由的穆飞凤刚要开口，可不知为何在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神情时，想说的话全部又咽了回去，低下头默默走到穆清濯身边。

    “阿昊，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柳季风颤抖着想要拦住他，却被闪身避开，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往前走了好几步，柳夜昊隔了一段距离静静注视着祈轩，褐眸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恨意，过了数秒才伸出手，“解药。”

    擦去唇边溢出的一缕血迹，祈轩神色怪异地直盯着他看，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解药。”又重复了一遍，柳夜昊神情仍然淡漠，等了一会同样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开始收紧成拳。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宽椅前的李元为了讨好祈轩，右手搭上腰间的佩剑，对着柳夜昊横眉冷哼，“想要解药，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话音未落便已拔剑而出，足尖猛地一点地面，长剑拔出时的清脆龙吟声尚未绝于耳，整个人已迅速逼近到柳夜昊身前。

    柳夜昊不闪不退，眼看闪烁着森冷银光的长剑就要刺进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众人只觉的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他竟然是贴着剑身倏然滑近到李元身侧，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剑。

    这是什么速度？李元骇然失色，然而后悔也已经迟了，手中长剑被夺的同时，腰侧立即传来一阵酸麻，下一刻，动弹不得的身体便被柳夜昊一掌无情打飞了出去。

    “李元！”这变故实在发生得太快，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措手不及，只能看着他跌飞出去。

    他们几人皆是满贯楼分堂的堂主，平日里虽有磕磕碰碰小吵小闹，但到关键时候还是会共同进退，见到李元受伤生死未卜，几人只互相看了一眼，便默契地准备同时出手去拿下柳夜昊。

    “住手。”一声低语，祈轩捂住胸口站起身，“李元只是被点了穴道没什么大碍，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全都给我退下。”

    “公子！”其中一人不服，待要再说，被他冷眼一瞪，立时乖乖低头后退，去为李元解穴去了。

    望着他毫无防备地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仗剑而立的柳夜昊，司徒双城忍了半天，到底忍不住开口，“你想要怎么做？”

    往前跨出的脚步稍微一顿，祈轩回头，只一眼，司徒双城便惊讶地忘了动作。

    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祈轩那双眼眸里的妖魅血红，居然能在十五月圆，发作最为厉害的时候尽数退去，就仿佛突然恢复到了平时清醒的神智般，不再是那么的狠厉无情。

    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他么……

    也只有一眼，祈轩跟着再也没有回头，眸光落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无论死活，你们谁也不准插手。”

    柳夜昊只是面无表情，在他又往前跨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数步的距离时，手腕一抖，薄软的剑身“嗡”地一声发出悦耳低吟，瞬间变得笔直，剑尖也因为强大内力的灌入而兴奋得抖出无数朵洁白耀眼的剑花。

    “我和你，从此陌路。”双唇微启，轻吐出这几个字，随着话音，那把已经变得无坚不摧的长剑在坚硬的地面上狠狠划出一道鸿沟，至此以后，咫尺，便是天涯。

    “我不接受。”祈轩淡淡回道，望着他的眼神却是执著刻骨，“刚才是我不对，可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

    对不起……柳夜昊嘲讽地扬起唇角，重复他刚才的话，“我不接受。”

    现在来说对不起，已经太迟了，在这里所受到的羞辱，从头到尾被存心欺骗的恨，他，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

    “要是觉得，对不起……”敛去唇边讽刺的笑意，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眸中杀机毕露，“那就，拿命来换！”

    长剑举起平齐到胸前，下一秒，柳夜昊毫不迟疑地对着他的心脏位置急速刺去。

    “小祈！”司徒双城失色大喊，那个傻瓜，居然连闪都不闪，是真的想要拿命赔给他么？

    可是如果连命都没了，还要他的原谅有什么用？

    “噗”地一声，利器刺破皮肉深入到骨头里的声音，山洞里忽然变得一片寂静，静得就连鲜血顺着森冷的剑身滑落出来，一滴滴溅落到石地上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一滴滴的，如同盛开的梅花——

    穆清濯愣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好一会儿才僵硬抬起眼眸，等看清了那个倒进祈轩怀抱，满身鲜血的灰色身影时，喉间“咯咯”一阵作响，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师父。”松开染了血的长剑，柳夜昊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眸，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那渐渐向下无力滑落的身体，却被另一双手抢先伸过。

    从祈轩的手中接过柳季风被鲜血染红的身子，穆清濯哆嗦着抓住露在外面的剑身，想要把剑拔出来，却听得他一口鲜血咳出，轻轻摇头阻止，“不要拔……心脏……刺破了……”

    狂涌而出的鲜血像是要争先恐后流尽般，无止无尽，穆清濯当然清楚这是内脏破裂所致，可是……

    用力握住冰冷的剑身，利刃割破手心，流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红得刺眼，心里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柳季风张了张口，话没有说出来，却带出更多呈现出乌紫颜色的血水，“咳咳……”

    痛苦拱起后背，一番剧烈咳嗽之后，柳季风开始有些涣散的双眸落在了柳夜昊身上。

    费力抬了抬手指，失魂落魄的柳夜昊慢慢走到他身边，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握住他的指尖，嘴里低低呢喃，“师父……”

    “咳咳……不是……你的错……”柳季风居然在此时弯起一抹欣慰笑意，“是师父……累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招惹过月岚，如果当年他接受了月岚，今天所有的一切也许就都不会发生，不会害得月岚孤苦死去，不会害得祈轩从小受尽折磨，不会害得阿昊为情心碎……所有的事情，起因，或许都是因为他。

    既然因他而起，那就由他来结束！

    “你累了，我怎么办？”穆清濯痛苦低喊，好不容易十三年后他们还有机会可以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抛下他一个人！

    “清濯……你该知道……我不想……两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紧握住柳夜昊颤抖不停的双手，柳季风释然落泪，“……跟我们……一样……重复当年的……遗憾……”

    “那你就狠心让我一辈子遗憾！”从喉间死命挤出这一句压抑的低吼，穆清濯再也克制不住泪流满面。

    柳季风闭上双眸，任泪水滑落眼角，再睁开时，却是落在呆怔着的祈轩身上，眸光殷殷，晶莹无声滑落，“……若儿……给阿昊……幸福，唔……”

    又是一番撕心裂肺地剧痛，咳出唇中溢满的乌血，柳季风早已涣散无光的双眸微微敛合，指尖从柳夜昊的双手中抽出，被穆清濯半途接住，紧紧贴到湿热的颊侧，“季风……季风……”

    “……清濯……我……爱……”竭尽全力，奈何最后一个字，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化作唇边，一缕无可奈何地缺憾。

    “季……”用力捉紧无力下滑的手指，穆清濯将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紧拥进怀里，泪流汹涌。

    柳夜昊这才回过神，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那被鲜血染红的身体，却又在半途畏缩撤回，苍白着脸色低唤一声，“师父。”

    “柳季风，你为什么……”祈轩怔怔看着他已然没有了生气的清隽脸庞，话到一半，又尽数吞了回去。

    抬起衣袖轻柔拭去柳季风眼角未干的泪痕，穆清濯眸底深情，痴怨无悔，“分分合合十几年，季风，你好狠的心。”

    仰头轻吐出一口气，神情渐渐恢复平静，眼眸扫过祈轩和柳夜昊，忽然微微一笑，“听我的话阿昊，忘记今天发生过的一切。你师父这么做，只是想成全你们两个，希望你们不要再像我们当年一样。”

    低下头，指尖温柔抚过苍白的脸颊，语气更加轻柔，像是害怕吵醒了怀里熟睡的人般，“你们知道，‘后悔莫及’这个词的含义么？”

    “爹！”被眼前情景吓得簌簌直抖，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穆飞凤忽然凄厉惨叫，飞身扑到穆清濯身上，“爹！爹呀！”

    那把刺入柳季风心脏的利剑，被穆清濯握住剑柄猛地一用力，剑尖穿过柳季风的身体，又从穆清濯的后背穿透出来——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剑又往身体里送去几分，穆清濯唇边溢出鲜血，笑得了无遗憾，“对不起凤儿，以后都不能在你身边，原谅爹。”

    顿了顿喘了口气，在意识渐渐模糊之前低声说道，“我很可怜你祈轩，一直都是……活在憎恨中……却不知道……比起‘受伤’，咳……更让人……心碎欲死……的是……‘永远失去’……”

    “爹——”穆飞凤哭得断肠，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闭，直接昏了过去。

    相比起“受伤”，更让人心碎欲死的，是“永远失去”。

    这句话让祈轩心里倏然一惊，转眸看去，脸色苍白的柳夜昊死死咬住下唇，咬到破皮出血也毫无反应，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季风！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宽敞寂静的黄土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不紧不慢地赶着路，骑着高头骏马的十几人前后左右四下散开，被他们小心护在中心的是两辆非常华丽的马车，只是厚重的锦帘低垂下来，全然掩去了马车内的光景。

    驾马走在前面的司徒双城抬头看了看天色，挥挥手示意身后众人将车马停到路边歇息一会，自己却掉转马头向后赶到第一辆马车旁边，伸手掀开掩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帘，朝里面探去一眼。

    马车内，还在昏睡中的穆飞凤即便服下了药性极烈的安神药却仍是满脸泪痕，人也睡得极为不安稳。

    无声叹了口气，司徒双城放下车帘。

    那一夜，柳季风与穆清濯皆都身亡离世，而目睹所有过程的柳夜昊在穆清濯咽气后，忽然身体一软，跟在穆飞凤后面突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将柳季风和穆清濯双双掩埋在一起，竖好墓碑，让这对活着的时候便是半生分离的有情人能够从此永远相依相伴，之后他们一行便带着还在昏迷中的穆飞凤和柳夜昊连夜赶下山去。

    天快亮时，穆飞凤先行醒了过来，刚一睁眼便是嚎啕大哭，并且一哭就是大半个时辰，没办法，司徒双城只能点了她的睡穴。

    亲眼见到穆清濯死在自己面前，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这些天以来只要一清醒她便就哭哭啼啼了无尽时，弄得司徒双城每在赶路的时候都要喂她喝下安神药才能换得半天安静。

    然而服了药后的穆飞凤也还是噩梦连连，原本俏丽的面容早已憔悴失色，看起来好不可怜。

    转眸看向后面的那辆马车，司徒双城不禁又暗自叹了口气，那里，还有另外两个更可怜的！

    催马行至车窗前，轻轻挑开车帘一角，祈轩寂寞消沉的身影便跃然入眼，那张曾经足以倾倒天下的绝美容貌早已黯淡憔悴，明明人还在那里，可是却仿佛已经魂游天外般，他都望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而在他的怀里，双眸轻合的柳夜昊也像是陷入到深沉无底的睡眠中似的，自从那夜突然昏倒开始，便再也没有醒来过，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呼吸也是一天比一天微弱。

    为了保住那一缕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掉的微弱呼吸，祈轩这些天来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看守着他，始终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而且还一点也不顾是否会伤及到元气，每隔两个时辰就会输送一次真气到柳夜昊的体内。

    然而无论祈轩输给他多少真气，都像是泥牛入海，那具仿佛被掏空了的身体都不曾激起过半点反应，即便是这样，祈轩仍然在勉强自己按时将日渐耗损严重的内力输送给他。

    如果当时早知道会造成今日的这种局面，他就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两个人在一起的才是，现如今说什么也都晚了。

    情爱，何其伤人！

    “小祈？”接连轻唤了几次，祈轩仍是只专注看着怀里还在沉睡的柳夜昊，司徒双城无奈，在放下车帘之前低声说道，“柳季风就算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因你而死，倘若柳夜昊能够清醒，你以为，他还能……”

    说到这里住了口，黯然叹息，轻手放下车帘驾马走开。

    在他放下车帘的瞬间，始终毫无反应的祈轩悄然抬眸，沉默望向被华丽锦缎包覆着的车顶，直到许久以后，唇边才渐渐弯出一抹苦涩淡笑，无力闭上双眸，“这些……我都知道。”

    即便是知道，这一刻，他还是希望看到那双动人的褐眸，能够在下一秒就睁开。

    直到不久前，祈轩才觉悟到那天夜里他吞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叫做“尘缘”的丹药，练武之人服下后功力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提升数十倍，因为柳季风精通药理，而这种药也有一个极大的缺陷，练武之人轻易不能服用，这保存了将近百年的丹药最后才会只传给了柳季风。

    “尘缘”的本质只是将人体内的潜力瞬间尽数激发出来而已，尽管功效巨大，但却等于是在提前消耗人的生命，等到身体的能量被耗尽以后，服药之人也将会因为油尽灯枯而渐渐衰老死去。

    祈轩以前曾在宋月岚留下的手札里看到过，“尘缘”一共是有三粒，而那个存放药丸的瓶子却是空荡荡的，柳夜昊居然将三粒药丸全部都吞了下去。

    一粒便足以耗尽十年寿命，更何况是三粒！

    十天了，柳夜昊的呼吸已然变得几不可闻，胸前也几乎察觉不到任何起伏的痕迹，如果没有自己持续不断的输入真气，这具已经枯竭的身体就会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般冰冷。

    ——你们知道，‘后悔莫及’这个词的含义么？

    穆清濯临死之前所说的话蓦然划过耳际，——相比起“受伤”，更让人心碎欲死的，是“永远失去”。

    睁开双眸，祈轩伸出手指，轻抚上眼前削瘦凹陷的颊侧，语气中不自觉带着点淡淡的哀求，“睡了这么久，到底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那一次我故意服下‘寐’昏睡了五天五夜，你当时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心急如焚却又没有半点办法？”

    将失去色泽变得枯燥的凌乱长发齐齐顺到耳后，动作温柔而又小心翼翼，“阿昊，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醒来，哪怕是想杀了我也可以，只要你能醒来，我，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

    后悔当初利用你找到柳季风，后悔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后悔十五那夜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肆意伤害到你，后悔，所有的事情，我都后悔。

    如果一切都能重头开始，我一定，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接近你。

    低下头，在微凉的额心烙下深情一吻，一滴泪水滑过脸颊，落到了柳夜昊干涸的双唇上，“我真的已经，爱上你了，阿昊。”

    闭上双眸遮去眸底深入骨髓的悔痛，祈轩拥着怀里没有生气的身体无声落泪，没有发现当那滴泪水溅落到唇上时，柳夜昊的唇，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正文 第六十四章

 转眼间十五天过去了，回去满贯楼的行程已经过半，不但柳夜昊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就连祈轩也快要支持不住，每当司徒双城看到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都会忍不住皱眉，无奈之下，只能让跟随而来的众位满贯楼的堂主和长老代替他轮流为柳夜昊输入真气。

    但即便是轮流，众人也渐渐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柳夜昊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曾经俊逸柔美的面容，还有身体，全都消瘦得非常厉害。

    一路快马加鞭加快行程，终于在第二十九天，众人连夜赶回到了满贯楼。

    经过了这么多天，穆飞凤的情绪已经有所平复，虽然仍是满脸哀伤，但至少不再啼哭个不停，反观柳夜昊，却依然还在昏睡不醒。

    一回到满贯楼，祈轩便飞鸽传书昭告所有分堂堂主，务必尽快将所有能找到的神医全部请到满贯楼，而他自己，也一头扎进了宋月岚留下来的手札里，想要从中找到救治柳夜昊的方法。

    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十天，让司徒双城感到惊讶不已的是，十五月圆那夜，祈轩居然再也没有出现过以前那种癫狂嗜血的模样，只是一心一意想要保全柳夜昊所剩不多的生命。

    眼看着时间无情流逝，被满贯楼众位堂主不择手段请骗捆绑外加威胁来的神医，没有一个人见识过这么奇怪的病症，皆都对柳夜昊的病情感到束手无策，祈轩的脸色也因此越来越显阴沉，阴沉到每每见到他都要张口怒骂的穆飞凤也都乖乖闭嘴不敢再来招惹。

    就在众人都以为命若游丝的柳夜昊已经是无力回天的时候，一天傍晚，满贯楼里忽然不请自来了个十分奇怪的年轻公子。

    高高坐在主座之上，司徒双城眉头轻皱，不由暗自打量起眼前这个一身青衣风尘仆仆，看起来弱不禁风，正慢慢品茗着清茶的客人，半晌，才客气笑了笑，“这位公子，你说你是大夫？”

    放下茶盏，坐在客座的年轻公子抬眸，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俊美男子，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沉稳安逸的独特气质。

    “在下遥青昭，青州人士。”年轻公子淡然微笑，“碰巧路过此地，听闻最近许多地方稍有名气的神医都被你们抓来医治一位生了重病的病患，治不了的还不准他们回去，在下也略通医术，一时好奇便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怪病。”

    ……这帮成事不足的笨蛋！

    司徒双城尴尬咳嗽一声，“不是抓，我是吩咐他们用‘请’的，都怪我教导属下不力才会发生这种个别情况，日后若查明是谁如此鲁莽，必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遥青昭闻言起身拱手微笑，“如此，我便先替众位同仁多谢楼主大恩！”

    摆摆手，司徒双城叹息一声，“至于那位病人，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那份好奇心，人都快死了，这样做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不敬。”

    “不，我纯粹只是对奇怪的病症感兴趣！”遥青昭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认真道，“你们既然都认为他已经是不治，那么就让我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也好，反正什么损失也不会有，你说是么？”

    “话虽如此……”司徒双城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眉头不禁皱得更紧，就凭他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没法生出什么信心来。

    想想情绪越来越差的祈轩，司徒双城刚要开口拒绝，不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语，“你跟我来。”

    讶然回眸，却见祈轩正站在大厅通往后苑的走廊上，瞬也不瞬地直直盯着同样也是面带异色的遥青昭，“我带你去见他。”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而去，遥青昭愣了愣，也没做多想，倒是拿起洗的发白的包袱便要跟上，被司徒双城拦住，“等等，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前方祈轩的身影，很快便赶到一处安静清雅的小院。

    推开房门，祈轩径直走到屏风后的床榻边，将沉睡中的柳夜昊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正一脸思索地看着他的遥青昭说道，“就是他，你过来看看。”

    收回探究的眼神，遥青昭迅速走到床边坐下，刚一按住柳夜昊的手腕脉搏便“咦”了一声，眉头轻轻皱起，再仔细号了半天，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放开柳夜昊的手腕，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摸出一排包裹整齐的银针，取出三枚，挑开他的衣襟，小心扎进到胸前的几个穴位里面，过了数秒就又拔出细细看了看，看完之后收回银针，不由得连连摇头。

    始终安静不语的祈轩见他直摇头，心底禁不住猛地一沉，哑声开口，“怎么？难道真的无药可救？”

    遥青昭没有直接回答，直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又摇摇头，“他原本该是个练武之人，但现在丹田内的真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说，就连五脏六腑都好像曾经受到过极为严重的刺激，已经被透支得非常厉害，能活到现在，你们该费了不少心思。”

    “我不想听这些！”祈轩的脸色瞬间变了，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将他杀了泄愤一般，“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一旁的司徒双城见他神情不对，不由得开始担心起这个直言不讳的年轻公子，在祈轩面前，谁也不敢轻易提及柳夜昊的不治，这个人简直就有点在找死的意思。

    没想到遥青昭居然还在此时对祈轩温和笑了起来，“你方才的语气，倒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祈轩此时的脸色，已经不是好像要杀了他泄愤，而是真的准备出手，司徒双城赶紧上前拦住，“你若是救不了他就快快离开。”

    说着就要捉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走，却被躲开，“我应该没有说过救不了罢。”

    什么？祈轩满脸的杀机霎时被惊愕取代，过了许久才怔怔道，“你有办法……救活他？”

    “救不救得活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可以一试。”遥青昭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柳夜昊，惋惜叹息，“但即便是救活了，他的一身武功也会全部废掉，并且此生此世都只能跟个普通人一样，再也别想习武。”

    祈轩仍是欣喜不已，黯淡的双眸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要能救活他便好，我只想他能活下去。”

    见他如此，遥青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随身的包袱完全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颜色不同的小玉瓶，又将祈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突兀问道，“你会武功？”

    “是！”祈轩点头。

    “如果我说，想要让他醒过来的话……”说到这里遥青昭顿了顿才又接下去，“必须要耗尽你所有的内力，如果是这样，你愿不愿意？”

    “当然！”祈轩答得干脆。

    被冷落在一旁的司徒双城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忍不住插嘴道，“等一下，你刚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六十五章

 遥青昭转过眼眸，怜悯地看着沉睡不醒的柳夜昊，“他所服下的药已经使其五脏六腑深受重创，若要救活他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祈轩回味再三，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记得有本古籍中曾经记载过一种方法，或许可以试试。”吩咐祈轩将柳夜昊全身的衣物都差不多脱个干净，遥青昭取出所有的银针，分别斜斜刺进各个主要经脉所在的穴位中，“但若要等药效自己发挥功效实在是太慢，他已经等不及到那个时候，所以我需要足够充沛的内力来推动药性尽快生效。”

    祈轩想也未想，“没有问题，我来！”

    银针刺完，遥青昭从身旁的一堆小玉瓶中挑出一个通体乌黑的，这才抬起眼眸，认真看着祈轩，“内力一旦输入进去便不能再收回，留在他的体内可以护住原本就微弱不堪的心脉不至于承受不住猛烈的药性，只是如此之后，你的所有修为便会完完全全毁于一旦。”

    练武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内力，内力越高越是难以割舍，“多年修为一朝尽失，一切都将从零开始，你要想清楚……”

    “不需要再想！”突然开口打断他下面未完的话，祈轩低垂下眼眸，将散落在臂膀外的干燥长发拢入手心，细细摩挲，“说到底，他是因为我才会再也不能练武，相比而言，我却只是失去多年内力而已，既然能换他一命，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听到他这样说，遥青昭忽然一阵沉默，半晌之后叹息一声，“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

    用力握紧手中柔软的发丝，祈轩凝眸轻笑，“你说错了，我只是在尽力弥补而已。”

    抬起眼眸，绝色容貌上虽然掩不住满是憔悴疲惫，但那双美丽无双的凤眸里却焕发出了无限生机，“武功内力都只是身外之物，对于我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能亲眼见到他安然无恙，所以，请你救他！”

    仿佛是被他眸中那无比炫目的神采所迷惑，遥青倏然怔住，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喃喃低语一句，“只是这样，便能满足了么？”

    不等祈轩回答，突然转过眼眸望向司徒双城，“麻烦你出去候着，最好再差人烧些热水备用，记得要在水里加上青蒿和艾草一起烧。”

    司徒双城忍不住皱眉，但看祈轩连日来难得有了几分活着的感觉，到底还是不忍再劝，暗自一声叹息，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去准备。”

    出了房门，抬头看向璀璨闪耀仿若茗花的漫天星辰，过了好半天，唇边才露出一丝释然笑意，一拂衣袖，大步向院外走去。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就快了……”

    “就快了就快了！”祈轩双手紧握成拳，对着那个正坐在圆桌边悠闲品茶看书的人怒目而视，“你都已经说过几百遍的就快了，到底怎么个快法？”

    无奈放下手中的茶盏，遥青昭仍是好声好气，“那是因为你在两个时辰之内不停问了我几百遍，除了‘就快了’，我还能如何回答？”

    祈轩吃瘪，只能收回杀人般的视线。

    七天前，祈轩倾尽所有内力帮助柳夜昊加速吸收掉遥青昭喂他服下的两颗朱红丹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他却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即将清醒过来的痕迹，难怪祈轩会再也等不下去。

    见他心烦意乱不能镇定，遥青昭好心安慰道，“应该快了，我估算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不久他便能清醒过来。”

    话音刚落，已经沉睡了一个多月的柳夜昊，长长的眼睫忽然颤了颤，虽然动作极其细微，但却被正瞬也不瞬盯着他看的祈轩发觉到，不禁俯下身贴近过去，“阿昊？你是不是醒了？阿昊？”

    然而接连唤了半天也没有再见到他有丝毫反应，不禁有些心急，“怎么又不动了？”

    “让我看看！”遥青昭走上前，伸手搭住柳夜昊的手腕按下脉搏，仔细听了一会，又观察了一下柳夜昊的面色，眸中忽然露出几分古怪。

    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祈轩焦躁问道，“有什么不好么？”

    “没什么不好。”不着痕迹地掩去那几分异色，遥青昭倾身坐在床沿，“还要麻烦你先出去取拿些风干的艾草过来，另外再拿一个香炉，将艾草点燃投放进去。”

    祈轩闻言倏然安静下来，沉默看了他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地转身离去。

    等到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遥青昭方才摇了摇头，对着安静沉睡的柳夜昊低声叹息，“他已经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罢？”

    直到过了许久，那长长的眼睫才又再次颤动了下，跟着慢慢打开，露出一双极为少见的褐色眼眸。

    在他睁开双眸的瞬间，遥青昭禁不住猛地一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眸子，死气沉沉的，就像是一潭已经不再流动的死水，失去了一切活着的气息。

    实在无法想象之前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竟能让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心死至此，不过，十有八九是应该跟外面的祈轩脱不了关系！

    别人的家务事他也不想多加插手，所以遥青昭什么也没问，只是扬眉微微一笑，“醒来便好，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答，无奈只好径自探向他的手腕，“……脉象虽有些迟缓，到底还算稳定，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你是谁？”费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柳夜昊想要支起上身，奈何双手绵软无力，根本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弄了半天也没成功，却依然倔强地不愿放弃。

    遥青昭实在看不下去，“要不要我来帮……”

    “不用！”冷漠褐眸一眼瞪过来，眸底藏着深深的防备，“你是谁？”

    真是倔强得可以！遥青昭收回手，“我姓遥，名青昭，是医治你的大夫。”

    得到答案的柳夜昊什么都没有再问，只勉强翻转过身体朝向床里方向，隔了一会才低低开口，“为什么，我还没死……”

    “你又何苦轻易提死？”遥青昭沉下脸，眸中倏然闪过一丝痛苦，“有些人拼命想活，可是老天却偏偏要夺取他的生命，祈轩为了救你花了无数心血，连我都为之动容不已，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再大的怨恨也该烟消云散了罢？”

    在听到祈轩这两个字时，柳夜昊的后背倏然间绷紧起来，安静听他说完后，唇中逸出一声冷漠低语，“不可能！”

    遥青昭闻言皱起眉，“所以你刚才才故意装作没有清醒？”

    沉默数秒，柳夜昊抬起手指遮住已然合上的双眸，像是想要刻骨铭心般，说出的话一字一顿，“生生世世，到死，也不原谅！”

    语气绝情，竟是毫无转圜的余地，遥青昭无语闭唇。

    而只隔了一扇木门的房门外，将所有对话全都听进去的祈轩，心，也在渐渐下沉……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疾步走到房门前，满脸怒容的司徒双城一掌挥去，原本关着的房门应声而开。

    一脚跨进去，眸光锐利扫向床上，却没有瞧见意料中的那个人，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看到已经醒来数日的柳夜昊正半倚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满院凋零的花草，连自己进来时发出如此大的声响也都不曾激起过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冷哼一声，司徒双城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柳夜昊，你够了没有？”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不禁更加肝火旺盛。

    自醒来后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如此模样，不动不吃不说话，就像是人虽然醒了魂却丢了一样，连带得祈轩也跟着不好过，让他再也看不下去，“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居然还玩起了绝食，你对小祈就有这么大的怨恨么？不要忘了，柳季风又不是他所杀，而是死在你的手上！”

    狠心挑开祈轩想要小心掩盖下去的伤疤，那沉默中的身影总算有了一点反应。

    转过眼眸，柳夜昊并没有如司徒双城所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只是沉默注视着他，直看得他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要怎样？”

    柳夜昊微微抿唇，半晌过后，才漠然垂下眼睫，只吐出简短的三个字，“放我走。”

    司徒双城断然拒绝，“不行，先不说别的，就凭你现在这副身体，出了满贯楼不过十丈远，必然还要我派人去把你给抬回来！”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拒绝，柳夜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重新转过眼眸望向窗外，表明了不想再说。

    “你！”被他这样的态度所激怒，司徒双城猛地上前一步。

    恰巧此时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撩起柳夜昊随意垂落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单薄的外袍也跟着衣袂翻飞迂回起舞，曾经在司徒双城面前是那么冷漠又高傲的一个人，如今的背影看起来，却是如此的落寞萧索，让人心里禁不住莫名一酸。

    到口的责难又尽数咽了回去，化作唇边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司徒双城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满园萧寂的窗外。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两人之前的事情旁人到底不好过多插手，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互相折磨着，一步步走向死局！

    “有些事，我想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将双手背到身后，司徒双城慢慢说道，“小祈他，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回想起当初两人初见时的情景，直到今日也还会让他心惊不已，“那天夜里正是十五，我跟师父本想趁着明亮月色连夜赶路，不想在荒郊野外的途中居然发现到一个浑身上下累累伤痕，衣衫也是破烂不整的孩子。”

    知道他在听，司徒双城没有过多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明明已经跑到气喘吁吁快要昏倒的地步，却依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毅力坚持跌跌撞撞向前跑着，直到被绊倒，便再也没有爬起来过，我和师父赶紧过去扶起他。”

    而当他先一步扶起那个弱小的身子时，呈现在清冷月光下的面孔，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当时他不知为何染了满脸的鲜血，本该是一双美丽无邪的眼眸，却完完全全被一片妖魅的血红色所覆盖，我刚碰触到他，本来还浑身无力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到我身上狠狠咬住我的肩膀，就好像已经兽化了般，噬咬着所有妄图接近他的人。”

    抬手覆上左边肩膀，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幸亏师父及时出手点了他的睡穴，不然我的肩膀还真要被他废了。之后师父知道他是个孤儿便收留了他，小祈从小就十分聪明，无论任何武功他都比我这个师兄要学得快许多，只用了六年的时间，便已经到了我所不能及的地步。”

    “唯一遗憾的是，每当十五那夜，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全然失去理智，虽然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发病时的症状已然好上许多，但正如你那夜所见，还是会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冷血，又无情。所以当我后来在江湖上一战成名时，他便隐蔽在幕后，创办了这家以收集情报为主的满贯楼，并且短短几年内发展速度十分惊人，外人面前我是楼主，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人。”

    说到这里，漠然望向窗外的身影忽然晃了晃，像是支持不住般紧紧扶住窗沿，隔了数秒，低哑声音传出，扶着窗沿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我想问你，一件事。”

    惊讶于他居然会跟自己说话，司徒双城想也未想便点头，“什么事？”

    “那一次，屋顶上的……”突然而来一阵剧烈咳嗽，柳夜昊揪紧胸口俯下身，好半天才顺平气息接着说道，“迷药，怎么回事？”

    司徒双城皱眉，他所问的，是和祈轩第一次相遇的那次？“那天正是十五，为了不再病发伤人，师父特意制出一种无色无味又功效极强的迷药，混在酒里喝下去，他便能安静渡过十五，正好那天，他偏偏一眼看到正在屋顶上的你。”

    话音刚落，就见柳夜昊倏地闭起双眸，突然想到在湮山时，柳季风他们就是因为不设防才会中了这种迷药，进而落到祈轩的手上。

    他，也该是想到了这个，脸上才会在瞬间闪过痛苦不已的神色罢？

    正猜测间，冷漠褐眸下一瞬又突然睁开，直直盯向他，“穆庄那次，除了‘寐’，也是了？”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司徒双城居然能听懂，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下去的，索性全都说清楚，“没错，除了为得到穆家‘寐’的配方和解药，眼看着十五将至，他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方法昏睡过那一天，才会顺水推舟想到自己去试毒。”

    没有说出口的是，当时祈轩之所以敢这么做，赌的，却是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必然会为他拿到解药，如此，便是一石二鸟之计。

    柳夜昊移开视线，紧抿起的唇边渐渐逸出一丝嘲讽笑意。

    骗局，什么都是骗局！

    从他们相遇开始，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只为了表演一出戏，将他一步步引入陷阱。

    只有自己，傻到什么都，赔了进去……

    “我知道小祈做的这些事有些对不起你。”司徒双城解释道，“但是他十几年来一直都被噩梦困扰难以解脱，碰巧那夜又是十五，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然，也不会对你狠心至此，我说这么多，只希望你能站在他的立场想一想，原谅他罢！”

    仰头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柳夜昊双手支撑在窗沿上，慢慢站起身，双唇轻启，吐出的话却是无比坚决，“不。”

    “你！你这个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费，司徒双城再次火大，“小祈他这次为救你，他可是……”

    “司徒！”门外一声断喝传来，正是一身白袍的祈轩。

    从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起，柳夜昊立即露骨地转过头，那动作被祈轩看在眼里，不禁心里一窒。

    还是连瞧，都不愿再瞧他一眼么？

    “小祈？你为什么不让我……”话到这里突然顿住，来回打量了一眼僵持着的两人，摇头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他一走，原本僵硬的气氛霎时变得更加古怪起来，直到过了许久，祈轩才悄然跨进房内，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他身上传出的拒绝气息，不禁黯然停住脚步。

    明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可是，却再也越不过去。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背着他的身影径自沉默，等了半天，祈轩轻轻笑了，“那好，我放你走。”

    唇边的清浅笑意扩散成魅惑人心的绝艳，明眸情缠意切，深深凝望着那个始终不肯转过身的虚弱背影，“无论是一年，五年，或是十年，我都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我们，再重新开始。”

    半晌过后，那让他心念牵挂的人终于将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直直对望了许久，轻浮的脚步忽然开始一步一步，不偏不倚地向他走近。

    只剩下最后一步的距离，祈轩屏住呼吸，忍不住朝他抬起右手，开始期望起他是不是已经要原谅自己了。

    然而下一刻，柳夜昊却垂下眼眸，侧开身体，越过他，向大开的门口走去……

    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紧握成拳，祈轩合起眼眸，再回头时，不发一语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眸底闪烁着的，皆是坚定不移的执念。

    ——阿昊，我放你走，只希望你能记住，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等到你心中的怨恨淡去，愿意重新接纳我的那一天……

正文 第六十七章

三年后

    寒冷又漫长的冬天总算过去，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还有和煦清风偶尔吹过，撩起发丝时缠绵至极，让人不一会儿便想要打起瞌睡来。

    正坐在门边昏昏欲睡的年轻少女被身旁突然叫唤起来的小狗给惊醒，抬眸望去，困顿的脸上霎时绽开如花笑颜，“柳大哥，你来啦！”

    说话间猛地起身飞奔向正沉默站在半人高的土墙外，一身粗布素袍的年轻男子，“柳大哥，这次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月儿好想你啊！”

    柳夜昊闻言，一双褐眸里难得泛出几分温暖笑意，扬了扬手里装得满满的麻袋，“采药。”

    “哇！好多啊！”名唤月儿的少女开心地拍拍手心，挽住他的胳膊便向屋里拽去，“快进来啊柳大哥，我娘今天早上还在念叨着你好久没来了呢！她老人家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手里还提着厚重的麻袋，柳夜昊被她拖着走，又不好用力甩开，无奈之下只好随她去了。

    进得屋内，体弱多病的老妇人见到他果然立即两眼放出光彩，拉住双手嘘寒问暖说个不停，这样的热情还是让他无法习惯，只能沉默着听，明明有些不耐，心底深处却还是觉得非常温暖……

    简陋的茅屋内此时正是一片温馨和谐其乐融融的模样，而在茅屋外的土墙边上，将所有事情都尽收眼底的祈轩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直把跟在他身边的几位堂主看得心惊肉跳叫苦不迭。

    三年前，祈轩虽然亲手放柳夜昊从满贯楼离开，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派人暗中一路跟踪保护，一直把人安全护送回湮山为止，除此之外还命令那几人路上不但要适时出手救济身体虚弱的柳夜昊，还要救济得不着痕迹，可把几位负责护送的人折腾得够呛。

    至此以后，湮山脚下便长期驻扎下来一批满贯楼的兄弟，平日里主要的工作就是向祈轩飞鸽传书，传递给他柳夜昊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祈轩收到的纸条已经够堆满一间屋子时，他因为失去内力而亏损严重的身体才开始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没成想等到他们几人一同风尘仆仆赶到湮山脚下，跟着分堂兄弟的指引寻来时，却偏偏让祈轩看到了这样一幅郎有情女有意的暧昧画面，难怪他会满脸嫉妒得快要抓狂。

    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满腔怒火，祈轩冷冷开口，“那个花痴女人是谁，为什么阿昊认识这样的女人你们却没向我报告过？”

    “这个……”蹲守在这里的那位可怜堂主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听得祈轩又是一声冷哼，立即单膝跪地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恕罪！”

    “办事不力……”低声重复一遍他所说过的话，祈轩冰冷的唇边悠然扯开一抹清浅笑意。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把在场的众人再次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这三年里，只要去过满贯楼总部禀报功绩的大小堂主们都知道，他们的真正幕后主人，祈轩祈大公子，为了一个男人，心情弄得十分不好，周身数步以内全是地雷，稍有不慎的踩中了导火索，那就只有被炮轰到灰头土脸体无完肤的份。

    三年里无论任何事情都未能让他展露过笑意，如今却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笑，怎不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后背直发凉，事到如今也只有在心里暗暗祈祷那位要命的柳公子赶紧出来，再在里面待下去，他们都会因为祈轩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压给冻死。

    眼看着日头慢慢偏向中午，就在众人以为祈轩快要沉不住气冲进去的时候，柳夜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茅屋门口，手里还拿着几件干净工整的素布长袍，该是拿那一袋药材换来的物品。

    “柳大哥！”倚在门边的少女月儿依依不舍道，“下一次早点过来啊，我……我娘她放心不下你呢！”

    柳夜昊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直到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那少女还是站在门口痴望着，迟迟不愿进屋。

    这情景被祈轩看在眼里，顿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转身循着柳夜昊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留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要跟上，还是不要过去打扰的好……

    安静的山路上，柳夜昊手中拿着衣物，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着，从失去武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他早已习惯了像个普通人一样平淡过活，曾经许多刻骨铭心的事情也已经被渐渐压在了心底深处，只在偶尔想起时，还是会痛彻心扉。

    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折射下来，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光影，柳夜昊扬起唇，无声笑了。

    然而笑容还未维持过几秒便瞬间冻结在了脸上，身体僵硬着，隔了好一会才猛地回头望去，身后空荡荡的，除了层层叠叠的参天大树以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他的错觉？刚才那一瞬间，莫名泛起的熟悉气息……

    正在猜测间，一双手臂无声无息地从身后伸过来紧紧缠住他，耳际跟着一热，有温热的唇在耳后的敏感肌肤上烙下湿热轻吻，“阿昊！”

    倏地闭上双眸，柳夜昊僵直着身体任他拥抱，从那一声呼唤开始，已经被遗忘许久的往事又重新一一涌上心头。

    “阿昊！”温暖真实的身体正被他紧拥在怀里，祈轩居然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为这长长的分别后，能够重新拥抱到他而感到欣喜不已。

    “……放手！”咬牙挤出这句话，柳夜昊开始挣扎起来，奈何失去武功的自己即使拼尽全力，也还是不能动他分毫，反而被强硬扣住下颚转过头，来不及抿起的双唇立即遭到一股带着炽烈热度的狂猛侵袭。

    长长的，像是要夺尽他所有呼吸般密不透风的亲吻，唇舌纠缠在一起，无法后退，无法闪躲，只能被迫承受着凶悍强势的掠夺，在他即将因为气息耗尽而陷入昏迷的一瞬间，祈轩才终于放开他的唇。

    空气猛地灌进缺氧的口腔，柳夜昊忍不住急促喘了两口气，因为喘得太急而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祈轩低下头，边吸吮着跟记忆中一样细致柔韧的颈侧肌肤，边半拥半抱着无力软倒在怀里的身体，想要压往身旁一棵参天大树的粗壮树干上。

    敏锐感觉到他想要做什么，咳得满脸潮红的柳夜昊不禁又开始挣扎起来。

正文 第六十八章

   祈轩又如何能够给他挣脱？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相思早已铭心刻骨。

    从柳夜昊踏出满贯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后悔自己轻易选择放手，没想到日后却要承受如此长久分离的煎熬。

    将不停挣扎的身体强行压到高大粗糙的树干上，捉紧了双手手腕带往后背，祈轩立即覆身上去抵制住不让他乱动，跟着毫不留情地重重咬进微敞开的肩头，就算听到柳夜昊一声疼痛闷哼也没有松口，直到许久过后，才收回力道，改为带着一丝怜惜的轻柔允吻。

    双手被制，身体又牢牢卡在树干与他的怀抱之间动弹不得，从后背传来的体温炙热得吓人，再再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强烈渴望！

    挣扎中的柳夜昊倏地停下动作，仿佛要放弃抵抗般松懈下身体，他这样做，反而让正在啃咬颈侧肌肤的祈轩动作一顿，跟着停了下来。

    “阿昊！”一声温柔缠绵的轻唤，带着明显的眷念，祈轩将脸埋入柔软的发丝间，“已经三年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柳夜昊低垂下眼睫，遮去眸中倏然闪过的一丝痛楚，说出的话却是冷漠又疏离，“我说过，我和你，早已陌路。”

    扣着他双腕的手指猛地用力，祈轩本来满是喜悦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时立刻僵硬住，半晌才干涩开口，“我和你，如何能够陌路？都已经过去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担心你的身体，就算我曾经做过什么错事，你也该惩罚够了，可以消气了罢？”

    紧紧抿着唇，柳夜昊拒绝再吐出任何一个字，这让祈轩心痛难抑，“难道你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留在我身边，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居然，还敢提这件事！柳夜昊终于掩饰不住眸中深沉的怒色，“我也说过，若是有欺骗，绝不原谅，永远！”

    见他动怒，祈轩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怕他发火，最怕的是什么表示也没有，如果能将心中郁积已久的怨气发泄出来，反而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一直存心欺骗你！”受不住眼前美色诱惑，祈轩轻柔吻上僵硬的颈项，留下一连串细密温存的亲吻，“可一开始时我并不知道你是柳……他的徒弟，只是单纯的想要接近你而已，直到看见那块玉钰为止，我才猜测到你有可能的身份。”

    吻着吻着，越吻越是情动越是色情，祈轩空出一只手，悄然撩起他的素色长袍，指尖顺着腰侧柔韧的肌理迅速探入到胸前，“原谅我罢阿昊，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骗你，我发誓！”

    柳夜昊径自抿紧双唇，颊侧渐渐染上一层羞怒的妃红颜色，除了胸前正在四处游移抚触的手指以外，身后那正抵在大腿间轻轻磨蹭的炙热物体，意图也是再明显不过。

    “你要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才接着开口，“我绝不原谅。”

    祈轩立即回应，“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继续下去，你就会原谅我了？”

    见他一阵沉默，不禁扬起一抹苦笑，“既然你说什么都不愿意原谅，那我现在继不继续下去又有什么区别？”

    回答他的，仍是长时间的沉默，祈轩唇边苦笑加深，他还是一点没变，就连说个谎骗得暂时安宁也都不会，亦或是，根本不愿意！

    “既然如此！”指尖渐渐向下移动，滑落到毫无反应的双腿之间，覆了上去，掌握住，轻缓揉动，“你也该，让我一尽相思之苦罢？”

    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柳夜昊颊侧绯红更重，原本安静疲软的地方在祈轩技巧地揉捏下很快便有了反应。

    感觉到手心里迅速蓬勃的变化，祈轩低下头，噬咬住他薄红的耳垂，心中开始有了一丝安慰。

    无论他的态度如何决绝，至少这副身体还是会诚实地表现出来，他还无法完全忘记掉自己，无法忘记他们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亲密！

    缓缓加重力度，沉迷在他即便是紧咬住唇也无法完全抑制的动人喘息中，身下早已炙热的欲望不禁又坚硬了几分，悄悄放开他的双腕，突然加快速度的同时，也一把搂住快要无力虚脱的身体带往怀里。

    “阿昊……阿昊……”在他耳边温柔呢喃着，手中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等到柳夜昊轻颤的后背终于因为承受不了一波波席卷全身的快慰而拱起，用力扬起下巴，张开双唇辛苦喘息时，祈轩低下头，渴求地吻上那让他眷念不已的优美薄唇。

    柳夜昊紧紧闭上双眸，眉宇间流露出，尽是沉沦于欲望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自责，想要挣脱出来，祈轩却又存心要他更加沉沦似的，倏地用力一收紧，喉间禁不住发出一声短促悲鸣。

    趁着他高潮释放出来时的瞬间松懈，祈轩托着他的腰腹向上抬起，挑开虚软的大腿，让等待多时的欲望一举进入到温暖紧窒的里面。

    柳夜昊又是一声惊喘，然而不等他推拒，那完全没入进去的欲望已经开始律动起来，一下一下，没有半点余地的凶猛撞击，就像是要将他生生撕成两半一样，汹涌，狂浪，又无止无尽……

    时间，慢慢过去，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等到柳夜昊已经快要昏迷过去时，那犹如惊涛般的撞击还在继续。

    “不……原谅……”在即将失去神智之前，柳夜昊的唇边仍在逸出断断续续地虚弱呻吟，“绝不……原谅……”

    拥紧他颓然软倒的身体，祈轩终于停下侵略的动作，凝视着他的双眸中流露出的，尽是浓浓的情深意切，“阿昊……”

    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梦里面师父正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温文的笑意，一身白袍的祈轩也坐在旁边不停劝说自己喝酒，中间的火堆上还在烘烤着美味的山珍，山洞外的风雪已经完全停下，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边，月光清冷，又幽静。

    “师父……”从干涸的喉咙深处轻唤出这两个字，在听到自己声音的同时，柳夜昊也从深沉美梦中惊醒过来。

正文 第六十九章

 猛地张开双眸，入目所及的，是一个锦缎包裹着的华丽床顶，刚想要撑起身体，柔滑的锦被便随着动作滑落下来松松遮在腰间，锦被下面的自己居然什么也没穿！

    柳夜昊怔怔坐在床上，一时之间根本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到这样一个华丽的房间里的，看天色现在应该是夜里，窗外月光明亮，照在地上，落了一地的清冷皎洁。

    正怔忪间，昏迷前的所有记忆倏然重又回到脑海中，不禁用力握紧双拳。

    忍住移动时腰间传来的阵阵酸麻，柳夜昊拿起床头摆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件穿在身上，刚刚穿好单衣，忽然想到许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这样的情景何其熟悉！

    还记得那年在穆庄的酒宴上，自己第一次喝酒便被醉倒，第二天醒来时腰间莫名所以地隐隐抽痛，当时还为是宿醉的缘故，所以并未多加留意，直到现在忽然再想起，却已经可以立即猜出，那次造成腰部酸痛的真正原因所在了！

    ——祈轩！

    抿直双唇，柳夜昊穿好衣物，转身走出空无一人的屋子。

    跨出房门走下台阶，只打量了一眼周围情形，柳夜昊忍不住皱眉，这里居然是一个回字形的院落，并且四面高墙林立，单凭现在的自己，如果找不到出口，是绝对没有办法走出去的。

    正在考虑该先从哪里寻找出口时，头顶上蓦然一声轻笑，“你在想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柳夜昊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根本不用抬头便知道出声的是谁，沉默半晌，正准备从左边离开，头顶又是一声悠悠轻叹传来，“阿昊，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么？”

    不声不响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就此离开，可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身，抬头，一双褐眸里怒怨交织，瞬也不瞬地盯着正倚靠在屋顶斜角，也同样回望着自己的祈轩，月光皎洁，照在他的身上，朦胧了修长身影，远远望去就犹如将要乘风归去般。

    “不能！”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柳夜昊猛地转身绝情离去。

    身后那人没再挽留，直过了好一会儿，带着哀怨的声音才又响起，“如果我死呢？阿昊，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原谅？”

    死？这个字让柳夜昊的心底蓦然一惊，但却还是坚持着没有回头，脚下依然毫不迟疑地迈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长。

    “生离的痛苦我已尝够，现在如何能让我再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阿昊……你好狠的心！随着这句满是痛楚的低语，一声重物跌落地面的声音猛然响起，在寂静夜色里缓缓回荡开来……

    迈出去的脚步僵住，柳夜昊愣愣停在原地，似是不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想要证实却又不敢回头，隔了半晌，才费力蠕动干燥的双唇，低低唤道，“祈轩？”

    没有回应，“祈轩……”

    等了一会，依然还是没有回应，柳夜昊彻底呆住了，僵硬转回身体，一点一点移过视线。

    离了十数步远的距离，就在他方才经过的台阶下面，一道白色身影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从他的身体四周，无数殷红鲜血流淌出来，蜿蜒如蛇般，恐怖，又血腥……

    不，不……柳夜昊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只能不断后退，突然转身想要逃走，可是没跑多远就又停了下来，垂下眼眸，颤抖着双唇，想了许久，还是逼迫自己回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个静止不动的身影旁边。

    半跪在地面，止不住轻颤的双手伸出，想要去碰触那弯成怪异角度的肩膀，可是指尖刚一碰触到衣料便就顿住，柳夜昊含着最后一丝希翼小心翼翼地低唤，“祈轩？”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地沉寂！

    伸出去的手指缓缓收回，用力握紧，连指甲深深陷入到手心里也毫无所觉，柳夜昊只能呆怔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思绪仿佛瞬间回到三年以前，师父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都死了！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要死在自己面前……只留下他……从此孤独一人……

    曾经有过刻骨的恨，连想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人，现在，已经死了，本该满足的心，却空虚得更加厉害，就仿佛之前所有坚持的坚持，都是一场没有必要的执念而已，从心底深处涌起的，是对这个人一直深藏着的依恋和不舍。

    ——原谅我罢阿昊！

    耳边似乎仍有淡淡的哀求传来，不禁合起双眸，三年前没有流出的泪水，偏偏现在，汹涌不止，“原谅你……”

    “真的？”

    “真……的？”忽然醒悟到这声音不是幻觉，根本就近在耳边，柳夜昊倏然抬起眼眸，还未等他看清楚，身体早就已经被拉起拥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你终于肯原谅我了！”耳边有人在满足轻叹，拥着他的双手温暖而又炽热，这个声音？

    抓住一大把垂落在眼前的墨色长发，用尽力气往旁边一扯——

    “啊痛！手下留情啊！”会叫痛？柳夜昊垂下眼眸，看了看还趴伏在脚边不动的身影，再抬头看向面前正虚弱叫痛的那人，一脚踢过去，没想到那身影却很轻易地被踢出大老远……

    假人？“祈，轩！”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怒火滔天，然而满腔火气还来不及发作，皆被笑意吟吟靠过来的那人尽数封住吞入到腹中。

    柳夜昊气极，用尽全力想要推开紧扣在后腰上的束缚，但无论如何推拒还是被牢牢锁在他的怀里，于是猛地咬紧牙关，在他闷哼退开时怒声质问，“你居然骗……”

    话未说完就又被擒住双唇堵了个严严实实，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心跳声砰然传来，竟然激烈到让人目眩神迷的地步。

    推了半天也不能撼动他分毫，柳夜昊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最后只能在唇舌纠缠的间隙里逸出一声短促喘息，双手慢慢垂落到身侧，任他拥着不再抵抗。

    就在以为他真的死去的那个瞬间，曾经溢满胸口的怨已然逐渐散去，如今心里剩下的，就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而已，但是这点，到死，他都不会说出来！

    就这样让他一直猜测下去，好像，也不错，谁让他一次次的设计欺骗……

    偷偷躲在屋顶和屋内观望的众位帮凶直到此时才一同举手低声欢呼，只有穆飞凤还在心疼地看着那个被踢到散了架的假人，“花了二万两做成这个惟妙惟肖的东西，就这样被一脚踢没了！”

    “哎呀，穆姑娘真是贤惠，现在就开始学会精打细算起来！”旁边的一位堂主促狭低声笑道，“二万两换得我们公子称心如意倒也值得，再说了，三年孝期已满，姑娘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忌讳公子，与楼主拜堂成亲生个大胖娃娃了，哈哈哈呃……”

    笑到一半便被穆飞凤点住穴道，踢到角落里凉快去了。

    抬起眼眸，穆飞凤含羞带怨地瞧了司徒双城一眼，司徒双城会意，悄悄握紧她的双手，一切皆在不言中。

    而还在院中的两人，什么都没有听到，清净的月光温柔洒落下来，紧贴在一起的两道身影难舍难分，映在地上时，居然就合成了一道缠绵悱恻的影子……

    人世间真爱难求，若能有幸遇见，不费尽心机牢牢抓住，那就只有空留一生遗憾，只要还能相守在一起，即便日后心中仍有隔阂，裂痕难消，但到底不曾错过彼此，这样，便就是幸福了吧？

    红尘无岸，本就如梦似幻真假难猜，若问是爱非爱，扣手胸前，唯心，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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