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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情天 BY Talktong
<一>鹰在飞
——“面具下是面具/还是真相”
抗辽义军连云寨主帐秘道之中，新晋大寨主顾惜朝把手里信笺捏成碎片撒落一地，眉头皱得极深，惶惑不安的火把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让站在对面的人等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惜朝即已坐上连云寨大寨主，请傅相放心便是；至于捕杀戚少商也不急在一时……”
“相爷叫你来杀戚少商，不是来当什么大寨主的！”灰衣人终于沉不住气高声斥责。
大寨主挑了挑嘴角抛出个堪称冷艳的笑容，“不是我有意回护戚少商，只不过傅相要杀戚少商也是为了连云寨，我现在已经是连云寨大寨主，戚少商自然可以放在一边；可是你呢？雷卷倒是被你毒了个半死不活，小雷门现在怎么听说仍未跟你姓唐呢！”
灰衣人眼色一寒，指尖一闪幽蓝乍现直射顾惜朝眉心，顾大寨主动作亦不慢，身形微晃中一把双刃无柄小斧已旋着神哭鬼号的唳气哀鸣飞向灰衣人面门。
灰衣人折腰后撤，小斧空旋一周回到顾大寨主手中，唐门锥心针已被他左手短刀搁入石壁
守的滴水不漏
攻的张弛有度。
——“顾兄弟，你在下面吗？”戚少商的声音从秘道入口传下来，唐吻只好打住话头从秘道另一头匆匆离开。
顾惜朝拎着酒坛子从秘道口钻出来，抬手在戚少商一晃，“大哥藏的好东西不少呐！”一副志得意满的倪着戚少商笑。戚少商弯眼一乐酒虫立马给顾惜朝勾了上来，舔舔嘴唇，“顾大寨主兴致好，连云山水日子好——看来我戚少商明天一行定能马到功成了！”
“大哥明天有事要办？”顾惜朝给二人斟酒的手顿了一下，自从他挂驻连运寨，戚少商就没有什么事情瞒得过他，没道理戚少商第二天有行动他现在还不知道啊。
“是啊……”戚少商叹了口气，故做深沉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许愿须定还愿期……这一趟是不走不行啦——！”
“哦？什么事还能为难得了我大哥九现神龙？”顾惜朝不动声色的浅抿了口戚少商珍藏的陈年炮打灯，立即辣的脸色转温，戚少商的酒窖里不一定是好酒，但就没有一坛不是烈酒，顾惜朝原本是个不善饮酒的人，认识戚少商后也多少练出些酒量来了。
“还不是那毁诺城的息大娘；五年之期已到，我再不去娶她，她的伤心小箭怕是要真的来伤我的心了！哈哈——”戚少商按着自己胸口笑得一脸明媚，顾惜朝这才注意到这位平时大而化之的九现神龙今儿个连胡渣子也刮得一干二净，一张多么年轻生动的脸庞，鬓上散落着几根银丝更添风情，让人看着也会莫明心疼。
“那真要恭喜大哥了。”顾惜朝将盏内残酒一口饮尽，为自己又添一盏，“……那连云寨呢？大哥一走了之，就全放心交给我？”
戚少商或是太过高兴，高兴的有些心虚……眼神飘乎不定，连眼前人脸色越见寒意都没有留意；“交给你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啪！——”
“惜朝？”手里的酒盏被顾惜朝拍落在地摔成两半，渐远的心神也被拉了回来，只看见顾惜朝低头起身，“今晚不宜饮酒——还是喝茶吧。”说着也不管戚少商有什么心思，只默默收了酒具换上壶凉茶。
茶早就凉了，不用喝，看着都让人觉冷，戚少商瞪着顾惜朝为他斟茶的手，白得透明，笑容越来越免强，越来越疆硬。脑子里又浮现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这位书生总是一袭青衣，某种只存在过想像中的竹仙就合该是这个样子的。
酒喝不成，茶也喝不下，戚少缓缓抬头看向顾惜朝，心里酸酸胀胀很不舒服，“我让息红泪等我是我不好，让她一等就是五年更是我错上加错，但现在娶她仍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这世上能有多少事情是一开头就对的？只要不错下去便好了！你……连云寨就全靠你了。”
“也对，没错到最后就仍可回头。”顾惜朝笑了笑抬手送客，“大哥慢走，早些休息。”
戚少商原本以为自己今晚会失眠，谁只头一沾枕就睡着了，睡得天塌不惊。
连云寨送到毁诺城的骋礼都被城主息红泪一件件踢下了碎云渊，接着就收到戚少商病殁的噩耗，那些迎娶的礼物已经沉底寒潭一件也捞不上来了。她赶赴连云寨时已是戚少商出殡的日子。
为戚少商扶灵的八大寨主看见她时脸上哀色虽浓，但更多的是怜惜。或许他们就是这么缘浅，有缘没份，守的到誓言可惜永远等不到兑现，婚约仍在人不再。
“我要开棺验尸！”息红泪必竟不是普通女子，江湖第一美女、毁诺城一城之主！横臂拦在连云寨大当家殡葬队伍前。半片山坡立了几百人，却立即静的只能听见风声裂裂。息红泪双目赤红，拦在路中，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落棺。”顾惜朝扬手示意，红棺被轻手放在地上，棺盖缓缓掀起，息红泪终于看到自己的心上人、未婚夫安静的躺在里面，好像睡着了一样，很安祥。她怔愣一刹，立即上前探鼻息摸脉搏……在确定一切都已真的停止后才让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眼框里冲出来。原来人的生死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的，只不过再轰烈的人生在断绝呼吸之后都是这么安静。
安静的没有温度。息红泪的泪仍在一串串溢出来，落地开花；只把声音压得尽量自在：“……怎么死的？”
顾惜朝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先冷冷的吩咐盖棺，然后才扭过头来对平板陈述：“半月前大当家进京办事与役剑门发生冲突，被人乘机下了药，七日前突然毒发……”顾惜朝没有把话说完，息红泪与戚少商在一起之前是与役剑门的少门主曾有一段情，役剑门中有种叫做七夜的慢性毒药息红泪自然比谁人都清楚。
与息红泪擦肩而过时顾惜朝脸上露出抹十分隐晦的得意。
连云寨往南三十里的雷家庄小雷门中乌云盖顶，虽然因为地势的原因这里经年多数时日都是浓云遮日的天头，但这几日的乌云似乎特别沉，特别重。
息红泪在连云寨只稍做休息就直奔小雷门，看到比上次相见又清减几分瘦得只剩下把骨头的雷卷，鼻子一酸眼又泛红，哽咽着叫了声卷哥便再也说不下去。雷卷双颊深陷，双手拢在皮袖子里，整个人不像是穿着棉衣，倒好像陷在厚重的棉衣里一般；“见到了？”如果息红泪没有确定戚少商的生死决不会冒然来见他，就像他也无法相信一向健康壮实的戚少商会先自己一步走……
息红泪点点头，雷卷伸出一只浅青色如爪枯手捏起茶杯送到唇边，未抿半口又放回原处，“走。”
“卷哥？”息红泪抬头看向嗖然起身的雷卷。
“谁伤了戚大胆，我们就去伤谁！”雷卷声如裂帛，台上彩陶茶杯无声破裂，琥珀色的茶水落成一滩，“役剑门的小子伤不了戚大胆，去找顾惜朝！”
然而他们只隔一日再上连云寨，见到的已不是原来的连云寨。
大寨主顾惜朝接受了朝庭的招安，连云战旗也已换上“连云大将军”顾姓官旗。
“大寨主……哦不，大将军，息红泪他们一行人好像又回来了！”一身官服穿的不甚觅帖的宋乱水一掀帘就进了主帐，急急忙忙说完整句话才注意到他们的大寨主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公文，看都未看他一眼。
“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教过你么？”顾惜朝语气不是很好，宋乱水吐了吐舌头，调皮的像个孩子，也不太在意，一转身退出帐外高声喊道：“禀告大将军，先锋宋乱水求见！——寨外发现有可疑人行踪！”直等到顾惜朝让他进他才再次掀帘进帐。
“什么可疑人？就息红泪？”顾惜朝微笑对着自己不长进的小徒弟，话说回来若不是这几个小机灵鬼儿他收服连云寨摆平七大寨主也不会这般容易。
“好像还有雷卷跟他两个兄弟雷腾跟雷炮。”宋乱水抓抓头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小野兽般的利齿；“大将军师父，要不要我带人把他们给撮成一堆儿灭了！”
顾惜朝想笑，又忍了回去，满眼宠溺：“你是他们对手吗？”这小子做起事的狠劲与他相比还真是青出于蓝有胜于蓝之势，就是一得意起来太不自量！
“他们可是嚷着要见您的，您见？”宋乱水又抓了抓头，一双圆眼瞪着顾惜朝求解的神情十分可爱。
顾惜朝故做深沉的哼了一声，“我是不想见，可叫你去杀雷卷息红泪还不如借你条腰绳就让你挂这儿省事……唉！还真是麻烦。”宋乱水嘟起嘴来哦了一声也不说话了，只等顾惜朝给他指示。
“一会儿动起手来你自小心点儿，别人也不用管，只把那个叫雷腾的做掉就行……做不掉就拿这个把你自己挂这里好了！”说着随手从案上抓起根捆东西用的麻绳丢给宋乱水后步入秘道。
宋乱水看看绳上相对系着的两个结，了然一笑转身出帐，不忘吩咐帐外侍卫看好了别让人进去打扰大将军。
秘道中唐吻将顾惜朝跟宋乱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待顾惜朝下来见他时脸色便好上三分。“相爷已为你准备好入朝事仪，叫你早日回京。”
顾惜朝笑笑，“我帮你解决了雷腾，你控制住小雷门我自然就会回去，这么急赶我回去是怕我抢了你功劳不成？”
“说的哪里话，只不过相爷费尽心思为你铺好的青云路，你不去便要便宜别人了，再怎说你我战友一场我怎会不为你着想！”顾惜朝现在回京最低也是个兵部侍郎，留下更是连云山八百里驻防大将军，当初他跟傅宗书都认为以戚少商的威慑力顾惜朝不可能平稳收服山寨，到时他们即可坐收渔利，可眼见着放出去的风筝化做鹰，再难收线！自然什么口风也只得松开来讲了。
顾
夺情天2
<二>不死之身
——“我爱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
息红泪的俾女晚词去河边为大家取水时遇见了一个人，连云寨的八寨主穆究平。连云寒有八位寨主，穆究平排最末，按常理应该他去见雷门主同息城主；只不过这次唐晚词却不得不返身去叫自己的息城主跟雷门主去看穆究平。
穆穿平躺在河边，右腿被齐膝砍断，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身下泥沙都被染成了褐色，偏着头半边脸浸在水里，唐晚词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他整张脸，把他带到息红泪雷卷息脚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的。
“老八？老八！”息红泪见到穆究平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才隔了一天，她离开连云寨时穆究平还亲自送她下山，二十个时辰不到，生龙活虎的八寨主就变成这样生死未明，任谁心里都难受得紧。
雷卷枯干的指尖按在穆究平腕脉上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才让穆究平缓过口气来。
“红泪姐……”穆究平睁眼看到息红泪，两行热泪刷的滚了下来，哽咽一声，又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大当家在后山坳！孟有威……”话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关于六寨主孟有威是什么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没吐出来。
雷卷对息红泪摇了摇头起身走开，报仇可以从长计议，救人则是十万火急，听穆究平说戚少商没死时大家心头都是一喜，但抬眼就看见寨上顾姓军旗迎风招展，又有八寨主穆究平惨死眼前，想必其他几位寨主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惜朝直等到唐吻离开秘道的机关轻响仍未返回地面大帐，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从秘道另一个出口出去。秘道这一端出来有条小溪，涉水再走几步就转入连云寨的后山小径，连云山所在是大宋西北边陲，山是秃山水是细水，后山背风的地方也只长了些寥落矮草，顾惜朝走的极快，一转眼已到后坡一处凹进的山壁下，倾斜的山壁下端端坐在地上的不是戚少商是谁。
顾惜朝一走进凹室即放轻了脚步，深怕打扰到谁一样在戚少商身侧蹲下，伸手将戚少商垂于脸旁的碎发摔掖在耳后，“大当家，你把心脉护住，我给你运功逼毒。”言语中更是温柔有加。
戚少商听见说话猛的争开双眼狠狠瞪向顾惜朝，“顾惜朝！”似想骂人，又把后话咬在齿间；顾惜朝笑了笑，“少商，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过几日带你一起返京，但你的功力马上就会恢复，若不用唐门这以毒封穴的法子，到时别说带你上路，恐怕留你在此地幽居都难。”
戚少商又合上眼，点点头，“你我兄弟一场，当日即是我先招惹你，更从没后悔过把连云寨相送！如今你怎么对我我都没话好说，接受朝庭招安的事……也罢了！只要你不伤害寨中兄弟，我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
顾惜朝从腰带上从容取下根蓝幽幽细针，轻巧的在戚少商池风穴上刺了一下随即帖上掌心开始运气送毒，口中仍极温柔：“你昨天见到过穆究平，也该知道你的七位寨主兄弟已去其三，这样也可以商量？还是……少商，你几时也学会骗人了？”
戚少商想要反口，但锥心针的毒在顾惜朝的崔动下不销一刻就行遍全身，他若想保命只得护住心脉半刻都分不得神；锥心散所行之处，处处仿若针锥，额上泌出层层细汗也只得咬着牙硬挨。顾惜朝话音又至：“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只剩两个了。”
“你！——咳……连我也杀了不更好！”戚少商停止运功，转头瞪向顾惜朝，说话间已呕出数口鲜血，尽数滴在顾惜朝衣袖上。
顾惜朝略低下头，挺直的鼻尖擦过戚少商干燥的发，左手不慌不忙封了戚少商身前几处大穴，“你对每个兄弟都这么情深义重吗？那雷卷呢？息红泪怎么办？戚少商，兄弟跟女人你到底更在意哪个！”
“哈哈哈哈——！”戚少商突然放声大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你即不是女人，也不可能再当我兄弟！哈哈哈——咳咳……”被自己的笑声呛得狂咳不止，脸色也被逼成血红，顾惜朝却被他激得脸色发青；“只要你不死我不死，咱们走着瞧！”
戚少商不再说话，头肩都挈在冰冷坚硬的土壁上，顾惜朝起身整了整衣衫，“好在我不是女人，女人可捆不住你这条九现神龙；好在我也不是你兄弟……因为，你的兄弟很快就一个都剩不下了！”
——“你只要给他留一口气，他都不会让他的兄弟白死。”
说话的人顾惜朝没见过，所以谈不上认识，他也用不着认识，身未转小斧已旋着鬼哭神号向身后面疾发。
“叮——”
雷卷的失神指，双手齐出；一指拨开神哭小斧，一指按向顾惜朝后脑。顾惜朝腰身向前一俯躲开雷卷的雷霆之击，拔出戚少商身旁的青龙剑回转斜刺，左手短刀劈落息大娘的伤心小箭。
“卷哥……”戚少商听见响动略抬起头，眼睛又恢常了往日的神彩，重燃希望火焰。
顾惜朝的武功不俗，长剑短刀小斧样样就手，如果他能长出第三只手来天下怕是再没有谁以有制得了他，只可惜有人能多长出一根手指却没有人能多长出一只手臂的。失神指加上伤心小箭，他又能撑得了几时？
有趣的是，雷卷的动做突然慢下来，手指的动做也一并慢了。顾惜朝的宽袖随刀剑善舞带起一片沁香。
“他身上有毒。”雷卷提醒息红泪，这大概也是他动做慢下来的原因，“卷哥？”息红泪疑惑，顾惜朝身上有股子花香味，她也闻到了，可她为什么没有一点不对的感觉？
小小山坳之中场面混乱已极，局势未明之时又来一人！
——“顾公子，需要帮忙吗？”
“唐吻？你来的正好！”这个人不只顾惜朝认识，雷卷也认识，“哼！他的确来得正好。”顾惜朝借机抽身后退，他这一退本求缓气，雷卷原本慢下来的动做却又突然加快。顾惜朝一时之间无法反击免力招架；“你还看着？不动手？！”
“谁说我没动手？”唐吻呵呵一笑，“你身上的茉莉花粉就是雷卷的药引！……你帮我杀雷卷，我帮你除戚少商，可好？”
“你敢动他！”顾惜朝怒喝一声，不得不分神扭头去看，左肩立即被雷卷按下一指；顾惜朝已经缩肩解力仍是听到咯一声轻响，臂膊一阵激疼，随即又庆幸只是左臂脱臼而未伤及筋骨。所性弃剑取斧，只是这次攻击的对象却不是雷卷息红泪，而是他背后正向戚少商靠近的唐吻！
一斧掷向唐吻，背上又挨息红泪一剑。雷腾、雷炮，还有息红泪的俾女唐晚词秦晚晴守在秘道口，此时前两个掠向唐吻，后两护在戚少商身侧顺便封住顾惜朝退路。顾惜朝飞起一脚，踢起脚边青龙剑，却是剑柄在前直射秦晚秦胸口，秦晚晴自然闪身躲避，她这一躲那剑柄自然打在她身后的山壁上，那山壁向内微凹就听见戚少商这边一声惊呼，回头看时人已不见，只看到一股浓浓黄烟从他原来坐着的地方升起来，心惊未定之时顾惜朝也跃进黄烟之中。
刹时间雷卷、息红泪，唐吻均直奔黄烟而来。雷息二人自是担心戚少商，唐吻更是脑怒！他本想乘机杀戚少商在傅宗书那里抢上一功，这下自然没戏了。不仅如此，那洞口的黄烟未散周围的黄土均向内塌陷，三人抢到洞口时已不可能再追下去了。
顾惜朝拖住戚少商在秘道中走了几步也力竭靠在石壁上，放开戚少商，取出一只火折子小心吹亮，点燃壁上一盏油灯。金黄色微光足够照亮他一张得意笑脸，“少商，如果外边雷卷跟息红泪只能活下来一个，你希望活下来的是谁？”
戚少商冷哼笑一声，“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顾惜朝笑意更浓，“你答不出来，你这个大侠对待谁都是一样，跟本就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一个人！”
“谁说的！”戚少商着恼瞪他，“……我从来不会答‘如果’！”
“呵呵……”顾惜朝轻笑出声，眼睛看着由引线相连的盏盏壁灯一盏亮过一盏向两边的出口漫延，在他们进来的地方，最后一盏一闪即灭。
随着轰隆巨响，遂道内也被震得轻微晃动起来。
顾惜朝伤重难支摔倒在戚少商身边，顺手牵过戚少商一只手，他一时忘了自己左肩脱臼，结果受了剑伤的背先着地，刹时间疼得脸色发青眉头深深纠结，拉着戚少商的右手却死也不肯放开。戚少商的指尖被拖到他嘴边，“现在不是如果了，你最希望还能与他们哪一个重逢？”
暴炸引起的震动只有一瞬光景，戚少商却觉得周遭的天地越晃越烈无处着力，刚刚凝聚一丝的内力早散得无影无踪。
连云寨主帐内。
宋乱水边为顾惜朝包扎伤口边出声唏嘘：“师父，我真的看见戚少商拿着你的刀要杀你！如果我再晚到一下现在就不是为你包扎伤口这么简单啦！”现在想起都觉后怕；要不是看见戚少商拿着刀准备刺“死”顾惜朝，他还真以为昏厥在秘道里的顾惜朝已经挂掉了哩！
顾惜朝看了一眼被宋乱水绑得像粽子一样的戚少商，原本想骂宋乱水办事不利的话换成浅浅笑意浮上眉梢，“我叫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
宋乱水立即嘟起嘴一脸委屈，“要不是唐吻出而复返……好好好，我把自己挂在这儿行了吧！”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条打着两个结的麻绳就往大帐木梁上扔，不等顾惜朝开口已把自己挂了起来。绳头系在脚踝上，大头朝下一荡一荡看着顾惜朝，“师父……”
“好，我没说让你下来你就给我一直挂着！”顾惜朝活动一下刚接好的肩膀走向戚少商，拉拉绑在他身上的绳索，感觉也不算太紧才放下心来，“就委屈你几日吧。”
宋乱水眼神熠熠，“师父，你留他活着弄不好会坏大事的。”
顾惜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踱到宋乱水旁边低声道，“唐吻一死傅宗很难再信我，京城怕是不能回了。”
“只要能呆在师父身边，乱水在哪里都一样！”乱宋水抓着顾惜朝衣袖不摇晃，脸孔涨得通红。顾惜朝欣慰微笑，“你甘心陪我在这苦寒之地做一辈子山贼土匪？”
宋乱水嘻嘻一笑，“师父你冷么？乱水让你抱着取暖！”
“还有雷家庄跟毁诺城……”顾惜朝声音渐低，抬手给宋乱水解开绳子，“我不相信阮红袍和孟有威真心投诚！你带他们一起去后山搜捕余孽！最好别让他们再出现在连云寨！”
“什么兄弟、女人，他们背判连云寨统统该死！顾惜朝你想杀谁便杀谁，不必在这里说给我听。”戚少商脸上平静，心里早乱做一团；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顾惜朝第一个杀的是自己，或者在棺材里躺那七天就不该再醒过来！
顾惜朝早把他心思看透，笑着拍拍宋乱水肩膀，“听到大当家的话了？放手去做吧。”
<二>
不死之身
——“我爱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
息红泪的俾女晚词去河边为大家取水时遇见了一个人，连云寨的八寨主穆究平。连云寒有八位寨主，穆究平排最末，按常理应该他去见雷门主同息城主；只不过这次唐晚词却不得不返身去叫自己的息城主跟雷门主去看穆究平。
穆穿平躺在河边，右腿被齐膝砍断，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身下泥沙都被染成了褐色，偏着头半边脸浸在水里，唐晚词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他整张脸，把他带到息红泪雷卷息脚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的。
“老八？老八！”息红泪见到穆究平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才隔了一天，她离开连云寨时穆究平还亲自送她下山，二十个时辰不到，生龙活虎的八寨主就变成这样生死未明，任谁心里都难受得紧。
雷卷枯干的指尖按在穆究平腕脉上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才让穆究平缓过口气来。
“红泪姐……”穆究平睁眼看到息红泪，两行热泪刷的滚了下来，哽咽一声，又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大当家在后山坳！孟有威……”话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关于六寨主孟有威是什么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没吐出来。
雷卷对息红泪摇了摇头起身走开，报仇可以从长计议，救人则是十万火急，听穆究平说戚少商没死时大家心头都是一喜，但抬眼就看见寨上顾姓军旗迎风招展，又有八寨主穆究平惨死眼前，想必其他几位寨主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惜朝直等到唐吻离开秘道的机关轻响仍未返回地面大帐，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从秘道另一个出口出去。秘道这一端出来有条小溪，涉水再走几步就转入连云寨的后山小径，连云山所在是大宋西北边陲，山是秃山水是细水，后山背风的地方也只长了些寥落矮草，顾惜朝走的极快，一转眼已到后坡一
进的山壁下，倾斜的山壁下端端坐在地上的不是戚少商是谁。
顾惜朝一走进凹室即放轻了脚步，深怕打扰到谁一样在戚少商身侧蹲下，伸手将戚少商垂于脸旁的碎发摔掖在耳后，“大当家，你把心脉护住，我给你运功逼毒。”言语中更是温柔有加。
戚少商听见说话猛的争开双眼狠狠瞪向顾惜朝，“顾惜朝！”似想骂人，又把后话咬在齿间；顾惜朝笑了笑，“少商，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过几日带你一起返京，但你的功力马上就会恢复，若不用唐门这以毒封穴的法子，到时别说带你上路，恐怕留你在此地幽居都难。”
戚少商又合上眼，点点头，“你我兄弟一场，当日即是我先招惹你，更从没后悔过把连云寨相送！如今你怎么对我我都没话好说，接受朝庭招安的事……也罢了！只要你不伤害寨中兄弟，我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
顾惜朝从腰带上从容取下根蓝幽幽细针，轻巧的在戚少商池风穴上刺了一下随即帖上掌心开始运气送毒，口中仍极温柔：“你昨天见到过穆究平，也该知道你的七位寨主兄弟已去其三，这样也可以商量？还是……少商，你几时也学会骗人了？”
戚少商想要反口，但锥心针的毒在顾惜朝的崔动下不销一刻就行遍全身，他若想保命只得护住心脉半刻都分不得神；锥心散所行之处，处处仿若针锥，额上泌出层层细汗也只得咬着牙硬挨。顾惜朝话音又至：“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只剩两个了。”
“你！——咳……连我也杀了不更好！”戚少商停止运功，转头瞪向顾惜朝，说话间已呕出数口鲜血，尽数滴在顾惜朝衣袖上。
顾惜朝略低下头，挺直的鼻尖擦过戚少商干燥的发，左手不慌不忙封了戚少商身前几处大穴，“你对每个兄弟都这么情深义重吗？那雷卷呢？息红泪怎么办？戚少商，兄弟跟女人你到底更在意哪个！”
“哈哈哈哈——！”戚少商突然放声大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你即不是女人，也不可能再当我兄弟！哈哈哈——咳咳……”被自己的笑声呛得狂咳不止，脸色也被逼成血红，顾惜朝却被他激得脸色发青；“只要你不死我不死，咱们走着瞧！”
戚少商不再说话，头肩都挈在冰冷坚硬的土壁上，顾惜朝起身整了整衣衫，“好在我不是女人，女人可捆不住你这条九现神龙；好在我也不是你兄弟……因为，你的兄弟很快就一个都剩不下了！”
——“你只要给他留一口气，他都不会让他的兄弟白死。”
说话的人顾惜朝没见过，所以谈不上认识，他也用不着认识，身未转小斧已旋着鬼哭神号向身后面疾发。
“叮——”
雷卷的失神指，双手齐出；一指拨开神哭小斧，一指按向顾惜朝后脑。顾惜朝腰身向前一俯躲开雷卷的雷霆之击，拔出戚少商身旁的青龙剑回转斜刺，左手短刀劈落息大娘的伤心小箭。
“卷哥……”戚少商听见响动略抬起头，眼睛又恢常了往日的神彩，重燃希望火焰。
顾惜朝的武功不俗，长剑短刀小斧样样就手，如果他能长出第三只手来天下怕是再没有谁以有制得了他，只可惜有人能多长出一根手指却没有人能多长出一只手臂的。失神指加上伤心小箭，他又能撑得了几时？
有趣的是，雷卷的动做突然慢下来，手指的动做也一并慢了。顾惜朝的宽袖随刀剑善舞带起一片沁香。
“他身上有毒。”雷卷提醒息红泪，这大概也是他动做慢下来的原因，“卷哥？”息红泪疑惑，顾惜朝身上有股子花香味，她也闻到了，可她为什么没有一点不对的感觉？
小小山坳之中场面混乱已极，局势未明之时又来一人！
——“顾公子，需要帮忙吗？”
“唐吻？你来的正好！”这个人不只顾惜朝认识，雷卷也认识，“哼！他的确来得正好。”顾惜朝借机抽身后退，他这一退本求缓气，雷卷原本慢下来的动做却又突然加快。顾惜朝一时之间无法反击免力招架；“你还看着？不动手？！”
“谁说我没动手？”唐吻呵呵一笑，“你身上的茉莉花粉就是雷卷的药引！……你帮我杀雷卷，我帮你除戚少商，可好？”
“你敢动他！”顾惜朝怒喝一声，不得不分神扭头去看，左肩立即被雷卷按下一指；顾惜朝已经缩肩解力仍是听到咯一声轻响，臂膊一阵激疼，随即又庆幸只是左臂脱臼而未伤及筋骨。所性弃剑取斧，只是这次攻击的对象却不是雷卷息红泪，而是他背后正向戚少商靠近的唐吻！
一斧掷向唐吻，背上又挨息红泪一剑。雷腾、雷炮，还有息红泪的俾女唐晚词秦晚晴守在秘道口，此时前两个掠向唐吻，后两护在戚少商身侧顺便封住顾惜朝退路。顾惜朝飞起一脚，踢起脚边青龙剑，却是剑柄在前直射秦晚秦胸口，秦晚晴自然闪身躲避，她这一躲那剑柄自然打在她身后的山壁上，那山壁向内微凹就听见戚少商这边一声惊呼，回头看时人已不见，只看到一股浓浓黄烟从他原来坐着的地方升起来，心惊未定之时顾惜朝也跃进黄烟之中。
刹时间雷卷、息红泪，唐吻均直奔黄烟而来。雷息二人自是担心戚少商，唐吻更是脑怒！他本想乘机杀戚少商在傅宗书那里抢上一功，这下自然没戏了。不仅如此，那洞口的黄烟未散周围的黄土均向内塌陷，三人抢到洞口时已不可能再追下去了。
顾惜朝拖住戚少商在秘道中走了几步也力竭靠在石壁上，放开戚少商，取出一只火折子小心吹亮，点燃壁上一盏油灯。金黄色微光足够照亮他一张得意笑脸，“少商，如果外边雷卷跟息红泪只能活下来一个，你希望活下来的是谁？”
戚少商冷哼笑一声，“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顾惜朝笑意更浓，“你答不出来，你这个大侠对待谁都是一样，跟本就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一个人！”
“谁说的！”戚少商着恼瞪他，“……我从来不会答‘如果’！”
“呵呵……”顾惜朝轻笑出声，眼睛看着由引线相连的盏盏壁灯一盏亮过一盏向两边的出口漫延，在他们进来的地方，最后一盏一闪即灭。
随着轰隆巨响，遂道内也被震得轻微晃动起来。
顾惜朝伤重难支摔倒在戚少商身边，顺手牵过戚少商一只手，他一时忘了自己左肩脱臼，结果受了剑伤的背先着地，刹时间疼得脸色发青眉头深深纠结，拉着戚少商的右手却死也不肯放开。戚少商的指尖被拖到他嘴边，“现在不是如果了，你最希望还能与他们哪一个重逢？”
暴炸引起的震动只有一瞬光景，戚少商却觉得周遭的天地越晃越烈无处着力，刚刚凝聚一丝的内力早散得无影无踪。
连云寨主帐内。
宋乱水边为顾惜朝包扎伤口边出声唏嘘：“师父，我真的看见戚少商拿着你的刀要杀你！如果我再晚到一下现在就不是为你包扎伤口这么简单啦！”现在想起都觉后怕；要不是看见戚少商拿着刀准备刺“死”顾惜朝，他还真以为昏厥在秘道里的顾惜朝已经挂掉了哩！
顾惜朝看了一眼被宋乱水绑得像粽子一样的戚少商，原本想骂宋乱水办事不利的话换成浅浅笑意浮上眉梢，“我叫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
宋乱水立即嘟起嘴一脸委屈，“要不是唐吻出而复返……好好好，我把自己挂在这儿行了吧！”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条打着两个结的麻绳就往大帐木梁上扔，不等顾惜朝开口已把自己挂了起来。绳头系在脚踝上，大头朝下一荡一荡看着顾惜朝，“师父……”
“好，我没说让你下来你就给我一直挂着！”顾惜朝活动一下刚接好的肩膀走向戚少商，拉拉绑在他身上的绳索，感觉也不算太紧才放下心来，“就委屈你几日吧。”
宋乱水眼神熠熠，“师父，你留他活着弄不好会坏大事的。”
顾惜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踱到宋乱水旁边低声道，“唐吻一死傅宗很难再信我，京城怕是不能回了。”
“只要能呆在师父身边，乱水在哪里都一样！”乱宋水抓着顾惜朝衣袖不摇晃，脸孔涨得通红。顾惜朝欣慰微笑，“你甘心陪我在这苦寒之地做一辈子山贼土匪？”
宋乱水嘻嘻一笑，“师父你冷么？乱水让你抱着取暖！”
“还有雷家庄跟毁诺城……”顾惜朝声音渐低，抬手给宋乱水解开绳子，“我不相信阮红袍和孟有威真心投诚！你带他们一起去后山搜捕余孽！最好别让他们再出现在连云寨！”
“什么兄弟、女人，他们背判连云寨统统该死！顾惜朝你想杀谁便杀谁，不必在这里说给我听。”戚少商脸上平静，心里早乱做一团；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顾惜朝第一个杀的是自己，或者在棺材里躺那七天就不该再醒过来！
顾惜朝早把他心思看透，笑着拍拍宋乱水肩膀，“听到大当家的话了？放手去做吧。”
<三>
看穿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掌灯时分顾惜朝把晚饭端到戚少商跟前，将饭菜一口口喂给他吃，戚少商来者不拒食得生猛，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没有力气……难道他戚少商就甘心一辈子被顾惜朝这么绑着？！
顾惜朝颇为享受的看着戚少商的狼吞虎咽，不时递口茶水过去让他顺顺气。
“我要喝酒！”戚少商把头一偏避开茶杯，眼睛盯着桌案另一端的酒坛。
顾惜朝听说听话的拿过酒坛倒上一碗，“你身上有毒，我身上带伤，你想跟我同归尽么？”说着嘴角上扬笑了起来，“顾惜朝随时奉陪。”抑头灌下一口，挑着眉毛吻上戚少商双唇，逼他把自己口中烈酒全数咽下去；“还喝么？这里还有整坛。”
戚少商气得直哆嗦，一口酒咽下不到三分之一，领口前襟湿了一片，“顾惜朝！——你倒底要我恨你到什么程度你直说好了！不必每天费心想些花样来彼此折磨。”
顾惜朝呵呵笑着拉开他领襟帮他擦酒渍，“我顾惜朝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争，去抢！去夺！！要说……只除了这连云寨来的不费吹灰，可惜这次我要的不是它，而是你；你的命，你的人！还有你的……”情。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二人四唇相接之间，戚少商没有躲，只是咬着牙冷冷瞪着近在咫尺的脸，他曾经觉得这张脸长的真是漂亮，但现在，这张脸只让他恨得牙痒痒！
顾惜朝身体向后撤了撤，戚少商这双凶光闪烁的浓黑大眼让他看在眼里很不舒服，于是略略低头，直到自己的柔软的嘴唇碰上他的睫毛……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再高涨的情欲也会在这种比冰还要冷的目光中碎裂，消逝殆尽，何况顾惜朝并不是一个很情绪化或者欲望冲动的人；反而比冷酷的话，他一向鲜见对手。“戚少商，你如果不喜欢按顺序做，倒过来我也无所谓！”话音未落戚少商整个人就被他提了起来，下一刻胸就被压在了适才吃饭的桌案上，顾惜朝手起刀落，戚少商从后领至下到腰际连同捆绑手臂的绳索全部裂在身体两侧。几日来内力消耗过巨的关系，戚少商原本健壮的体质显见消弱，只是微寒的空气也让他产生出某种几近窒息的错觉。
手掌帖在温度与戚少商脸色反差极大的背脊缓缓移动，“听说你跟京城名妓……什么苏小小、孙三四都颇有交情，现在看来反而是她们占你便宜了，戚大当家？”
戚少商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臂重获自由后经过短暂的麻痹也已经回复了知觉，缓缓攥成拳，又很快放开，事实上他的内息在经过数个时辰的调整和一顿饱餐后已经恢复到四层，这个数字虽然不大但也决对超出了顾惜朝所估测的值量。
能出击但很难一击成功！戚少商的冷静是无数个生死关头逼出来的，顾惜朝冷酷却似乎与生俱来，最终决定暗兵不动，能忍下这口气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成败关系到的决不只有自己的生死。
顾惜朝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戚少商的眼眯得细了一些，狭长的眼敛遮不住丝毫杀气，脸色苍白，连嘴唇也因为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而看不到半点血色。顾惜朝终于笑了笑，食指沾了些喝剩的烈酒不犹分说的刺入戚少商后庭。
戚少商屏住呼吸仍是没控制住身体产生轻微的颤栗，但只这一点，已足够让顾惜朝感到满意。很快的，食指的试探式开发加入了中指的恶意捣弄；看着他双目充血一副噬人的狠色，顾惜朝几乎笑出声来！略厚的嘴唇微微上挑，然后露出一排整齐又锋利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粉红色的舌尖掠过这排美丽的贝壳，贝壳嵌上身下人的后肩……血色与透明的津液混在一起，在戚少商肩上模糊成一团，顾惜朝小心的轻轻舔食，直到自己的齿痕清晰印入眼帘。
戚少商发誓，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咬一个人，咬死一个人！牙齿不自觉的施力下，一条血色终于从嘴角爬出，在他的下颌上画出一道妖异的诱惑。顾惜朝笑意更浓，纤长细致的手指像两条小蛇一样在戚少商体内攻城掠地，无所饕足。而戚少商从前只知道痛感与快感相近相亲，却从不知恨意竟也有同功？将越见燥热的脸颊帖在冷硬的桌案上，他觉得冷，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热发红，像个发高烧的病人，细汗从皮肤下一点点湛出来，经过湿润的浅麦色皮肤手感好过上好丝缎，柔亮的光泽却又因毅志的坚硬而显得耀眼，像件经过千年光阴洗礼的神兵利器，而这俱即刚即柔的身体，却在越来越明显的颤抖。
顾惜朝的侵略也越来越深入，只是用手，已经快要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但是……戚少商，我怎样才能掌握你的情绪，控制你的悲喜……
——“大将军，先锋官宋乱水有事禀报！”
宋乱水的冒实声音让一室旖旎噶然而止。顾惜朝不慌不忙起身脱下外袍裹在戚少商背上，那种自己的心爱之物即使被人接近也很不舒服的心理连他自己都陌生。沾过烈酒的手指伸进酒坛洗净，仔细擦干酒水才应声道：“我已经躺下了，你就在外面说吧。”
又隔了一会儿，宋乱水的声音才从帐外传进来，透着浓浓的不快；“是京城来的，要见您！”
“说我今天累了，不见任何人。”顾惜朝皱了皱眉，把戚少商抱到睡席上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才举步向外。
“哦……”宋乱水答应一声，似乎有些迟疑，“铁捕头他说……”
“你说谁？等等！”顾惜朝打断他，猛的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戚少商，只见他双目紧闭，似是不胜疲惫昏睡过去才快步走出主帐。
戚少商这才缓缓张开双眼；铁手，游夏……你总算来了……
宋乱水引领顾惜朝去见六扇门的大捕头铁手后很快就被打发了出来；打从离开京城以后，宋乱水觉得与顾惜朝相关的人越来越不简单！比如他们在京城呆了三年，连个六扇门的捕快都很难见到，而来边关两个月不到就来了个捕头！还是赫赫有名的东方总捕铁手！从九现神龙到江湖第一美女，然后是铁手，他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人出现，但仿佛已经看见顾惜朝在一步步踏上远离平凡自己的道路。这便使他心里越发的不安，他并没有什么过份的奢望，只希望能一生一世留在顾惜朝身边当个小徒弟，如果将在顾惜朝嫌他，哪怕只是当个小跟班他也心甘情愿。
回自己营帐的路上，宋乱水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东边的主帐里有戚少商，西边的客帐里是顾惜朝和铁手，而自己的前方只有比自己更不丁用的两个师弟，冯乱虎跟霍乱步。走到营帐口时宋乱水突然想起霍乱步，于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戚少商一人在的主帐才一拨帘进了自己的营帐。
冯乱虎跟霍乱步吃完晚饭一早就回来营帐休息，见到宋乱水迟迟归来都抬头叫了声师兄，宋乱水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便拉过霍乱步，眉头皱了半天，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乱步，前些日子我们一起下山去妓寨玩儿，你临走向那老婆子要了样东西是不是？”
霍乱步一愣，脸腾的红了起来，虽说土匪逛妓寨本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只不过他们年纪实再不大，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到半百之数，况且一进山寨就是三个小子单住，跟山寨里其他成年男人接触有限，本来说好只去一次，并且回来不许再提，今天宋乱水忽然提起，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脸红也是再所难免的。于是吱吱唔唔半天才道：“……是，是有，可寨子里也没半个女人，师兄你问它做甚？”
“你别管我，有就拿出来。”说着大手一摊，“大不了下次再带你一道去！”宋乱水比他大不了一两岁，三个人都是顾惜朝从街上拣回来的乞食孤儿，因为宋乱水早入门两年便多许多见识，胆子自然也大些。
冯乱虎见他们嘀嘀咕咕，也凑过来听，心中疑问跟霍乱步一样，不解又带着些对神秘的崇拜用仰视的目光看着宋乱水，“是师父要的么？”
“师父怎么会要那种东西！”宋乱水瞪了冯乱虎一眼，然后又转向霍乱步，“有就快给我，没有……没有下次就不带你去了。”
霍乱步扒上床从枕头下面小心易易拿出个小纸包递给宋乱水，“老婆子说给女人多些没关系，自己用嘛……至少也三四次，师兄，你自己小心点儿。”他想这寨子里也没有女人，如果不是顾惜朝要去做什么他们不知道不了解的神奇事儿，八层就是宋乱水自己想怎样怎样了，但壮阳药也是药，一下子吃多了又找不到女人泄火叫他大半夜哪里弄解药去。
宋乱水将药抓在手心里，含乎点头，一转身又走了出去。他希望顾惜朝能够达成每一个心愿，只有那样他才能安稳的，一直的，呆在他身边。因为顾惜朝说过，任何东西只有得到的过程才是他要的，就像他们从前为傅相爷完成的任何一件任务，到手的金银顾惜朝从来不放在心上，挥金如洒土的日子他们没少过，但野宿空舍的日子也常有。换句话说，他的师父对得到的东西从不珍惜，不论人、物。
从帐帘的缝隙往里边看，戚少商身上穿着顾惜朝的青布袍子坐在睡席上盘膝疗伤，宽大的衣襟用根绳子在腰上系着，完全没有顾惜朝穿时的漂逸洒落。宋乱水扁扁嘴撩帘进去，“戚大当家，我来给师父收拾东西的。”说着手脚麻利的把他们之前吃剩的饭菜全拣进托盘，又把弄乱的地方一一归回原样，最后才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壶新茶放在戚少商跟前，“师父说您这几天都要运功疗伤不能喝酒，这里有我刚沏的热茶，您慢慢用。”说完端着托盘走出大帐。
九现神龙戚少商的交面很广，但顾惜朝也是现在才知道戚少商的交面不只广，还都很硬！雷卷、息红泪再强也只是江湖草莽，但铁手不同，铁手是总捕，在江湖是大侠，在朝庭位阶也不低——御准佩刀入朝的东方总捕头，今次也是以特使的身份来连云寨视查行赏，带了不少军饷上山；可一见面就要求以铁游夏的身份凭吊故友戚少商。但看他神情很明显也如息红泪一般对戚少商的生死十分怀疑。
顾惜朝心中不满，脸上却不敢轻易流露，必竟铁手身份特殊，他刚除掉傅宗书的亲信唐吻，自不能再得罪神候府的人！况且戚少商虽“死”，也是死的不明不白，江湖上现在是忌惮他的朝庭声势居多才不敢轻易上来为九现神龙讨公道，只要这次召安事仪稍有不安之处，往后的麻烦怕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道净的了！
铁手给戚少商的牌位上了香，才从怀里取出朝庭颁粮饷赐官赏的公文交给顾惜朝，着他叫人去一一清点接手。顾惜朝拉开公文看了看，自己所得的封赏竟相当于全数粮饷的三分之一！于是叫了两个寨兵进帐交代，“粮草点数入库，其他的是朝庭对我们全寨的赏赐，一半平均分下去，一半拿去订些新兵器给兄弟们也换换行头。”
铁手整晚听了这两句话才脸色稍好，但仍婉言回绝了顾惜朝的揭封酒，早早回客帐休息。
送走铁手，顾惜朝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不能把戚少商留在主帐了。”寨里原本除了他也只有宋乱水知道戚少商还活着的事，但现在铁手来了，铁手又是戚少商的故友，雷卷息红泪的尸首仍未寻到……抚额撩帘进帐，顾惜朝原本就略显疲惫的神经差点被看见的场面震晕过去！
戚少商半跪在睡席旁的沙地上，他的青色布松散在他身上挂得松松散散，被他咬出印迹的肩头正好露了出来，脸色红的异常，嘴角的血迹未干，他跪伏处的沙地上也有几点血色斑驳，看见他进来只抬头咬牙切齿的骂了句“卑鄙！”又垂下头，似乎想用内力抵制些什么，但明显的力不从心。
“你——怎么？”顾惜朝想问，又莫明的觉得戚少商不会给他答案，干脆一撩长衫下摆蹲了下来直接为戚少商把脉，戚少商挣了一下没挣开，体内的药性一时间更不受控制的左冲右突难以自控，逼得人几近疯狂。单单是一点儿春药自然没有这么厉害！坏就坏在他身上还有没逼干净的锥心散。
顾惜朝的指尖只搭在他腕上已让他觉得整条手臂都被火烧穿了，痛麻相煎的痛苦中又有几分令人觉得万劫不覆也想一尝的快感夹杂其中。
好在下一刻顾惜朝就放开了他的手腕——“宋乱水！！”
宋乱水遣走了给顾惜朝守帐的子弟兵，一个人抱肩缩在角落里，静听风声萧萧待明月，心里百味参杂捋不出头绪，忽听顾惜朝大叫他的名字几乎是跌进帐内的。结果还没站稳左脸就结结实挨了一巴掌，再看顾惜朝一脸怒色青白不定，心里也突突乱跳惊恐交加。
“师父？——”瑟瑟的叫了一声，“啪！”右脸又被顾惜朝反手挥了一马掌，“谁教你自作主张！我不是你师父！”宋乱水的头被他打的偏向一边，嘴角也被豁出血口，立时满口咸腥，眼皮一眨，豆大的泪瓣叭嗒叭嗒掉在胸前，打从跟着顾惜朝，宋乱水还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顾惜朝拎着他衣领把他扔出帐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这次戚少商想不被他害死都难，如果宋乱水不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早被他一斧子劈死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春药是万毒之引，戚少商一手按着沙地，指尖扣在沙中一节之深，一手抓着胸口衣襟，也不知是想拉得更开还是把心揪出来才罢休，只是痛苦已极的咬着嘴唇喘息，内息混乱到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
顾惜朝咬了咬牙，一把拉起戚少商搂在怀中，“你若不想死，就不要再运功抵抗……听到了没！”
戚少商哼一声，猛的睁开眼睛，“我不死……不能死，该死的是你！”话音未落一掌推向顾惜朝心口。拼尽全力的一掌，顾惜朝生生挨下，免强压下胸口翻涌气血，低头狠狠吻上戚少商血色双唇。
两处血腥混在一潭久久凝结不散，戚少商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眼里只剩一双至深至魅至情的幽黑双眸，深深印在眼底心头，“……顾惜朝……我不会放过你……永远……”
——“真巧，我也一样，我的戚大当家。”
<四>红颜白发
——“恨爱之间分不散/红颜白发更觉璀璨”
铁手看在客帐里静坐了半个时辰，直等外面渐渐只听得到虫唱风鸣才睁眼起身，在连云寨兜了一圈没看到七大寨主也在他意料之内；戚少商曾经向他提过，即便他自己愿意将山寨交给朝庭，他的七大寨主却是死都不会同意的。顾惜朝进寨不足二月，跟本不可能以言语或其他任何和平方式打动他们的意志。但戚少商是否能有一线生机？这才是他最在乎的事。
在别处有说“官匪一家”在这铁手这里却只有“兵贼不两立！”戚少商是例外中的例外，自然与别的什么绿林草莽不同。戚少商入连云寨之前就已经是江湖闻名的九现神龙，再之前还考过功名入过官场，那时就结识了他的师父诸葛神侯，所以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相当久远，但真正相识还是在这荒凉大漠之中，四年前铁手追踪嫌犯至此与戚少商重逢才是二人真正相交之时。诸葛神侯每年寿诞戚少商都会亲自入京祝贺，但从不出席寿宴也使一向低调行事的铁手另眼相看，两人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都把对方当做挚友看待，虽嘴上没说过，一旦有事却都是彼此可以以性命相赠的人。
铁手略一沉吟，放缓脚步向顾惜朝的主帐行去。未等过于接近，铁手突然顿住脚步，他听到一些声音，夜风传递过来的声音有多细微，就有多古怪！
“……啊……”
铁手高抬脚轻落步，向前走了两步。于是听到的更多了一些。
“呜嗯……快……快点儿……”
铁手的脚定在原地，他想先离开，一切事情等明早再说，但两脚却在不受控制的向前迈步——
“放开我……求你！放开……好……我喜欢你，喜欢你顾惜朝……放开——呃啊！——”
无声的，似乎是停止了……为什么？那个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你真好，少商……”
少商？戚少商？！铁手似乎听到自己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所有的弦都崩断了。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一切！——但不是现在。
顾惜朝很专注的看着昏厥在自己身下的人，耳朵却更加专注的听着帐外的动静，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让戚少商继续做他的活死人？还是……让他活过来杀自己？一直等到铁手走远才起身着装，后背的伤被戚少商情动时抓得七零八落，刚才只觉刺激，现在一着凉风立即火辣辣疼起来。想叫宋乱水来帮他重新包扎时才想已小徒弟早被自己骂走……如果不是这个徒弟……铁手决不可能发现戚少商！至少不是这个晚上。就不会把麻烦扩大到某种难以控制的局面，但如果再给他从来一次，他或许不会对宋乱水发那么大的火。
戚少商一觉醒来，经过短暂的失神，很快恢复了清醒，然后眉头越皱越深，在看到不远处顾惜朝的俊脸后更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的怨毒！他清楚的记得……记得顾惜朝给他下了药还逼他说喜欢他！那种羞辱已经不只局限于身体，而是延展至精神！他当然不知道那些什么喜欢的话顾惜朝是让他说给铁手听的，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更恨顾惜朝！
“咳——”顾惜朝见他醒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的，“昨晚叫了那么久，一定口干了，起来喝口水吧。”
戚少商恨恨的合上双眼再睁开，从被子里伸出裸露的手臂接过茶杯，然后很不客气的泼在顾惜朝脸上。他这辈子再也不喝茶了！
顾惜朝强自压抑着自己不太好的脾气，和尽量延长着一向就十分有限的耐心，掏出棉帕沾净脸上茶水，语调转冷：“衣服在这里，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戚少商不言不动。
“一会儿铁手过来，你想要就这样见他我也没意见！”顾惜朝冷哼一声站起来背过身去。“还有，如果你不希望我们昨晚的事让第三个，乃至全天下都知道就不妨呆会儿乱说话试试看！”
“你就为了这个？！”戚少商被下紧握成拳的指甲刻入掌心也不自觉，身体上的痛与精神上的恨终于在此汇师合而为一，升华成一种即让人无法忍受又无力承担的痛恨！“你就为了这个！！”有些无力，但仍可意为怒吼的质问破口而出。戚少商眼底的恨意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瞪着顾惜朝背影。
“我为了什么你没必要知道！”顾惜朝掀帘出帐，没有回头。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事情莫过去乞情怜爱！从小到大没得到一份赠予的人，也不需要任何怜悯及或同情，他的母亲是歌舞馆的胡姬，没有爹，卷曲的头发和过于清秀的外表永远是巷子里同样年纪小孩儿欺负排斥对象，更不要提那低到不能再低的出身。高傲只不过是自卑的表达方式，贪婪则是伪整保护自己的外衣。他由始至终只想要一份真心做馅儿的“礼物”而矣！所以他只要得到，得到之后弃之如弊履，告诉世人，再好的东西他都不在乎！而其实他非常的在乎，由其是这座他不费吹灰得到的连云寨；戚少商曾经对他无保留的信任和曾经给予他最真挚的情义……这些未求他分文金银、分毫付出的赠予，他在乎得要死！
铁手就站在大帐外，他一夜未眠，天没亮就已经站在这里。顾惜朝掀开帐帘还没迈步就看见了他，然后听见铁手一字一字如金戈相击的说话，“我要见他！”
“他？”顾惜朝笑了笑，挑起他浓黑又细长的带几分邪气的眉，“他在更衣，还要请铁捕头稍等片刻。”说完举步前行，几乎要与铁手擦肩而过时，肩膀被铁手猛的按住，很疼，正是前一天脱臼的地方。“你不打算对这件事做些解释么？”铁手一向是个极会压制情绪的高手，但就昨晚所听所闻，他已经完全无法平静！由其在看到顾惜朝一副完全没有意外且不以为然的神态后——让他觉得，天下间可能只有他一个傻瓜还在为戚少商担心！
顾惜朝眉头纠结，嘴角仍带笑，显得非常无耐，“他不死，连云寨永远无法名正言顺交给朝庭，不摆脱连云寨这个包袱，我们永远不能真真正正在一起。”
“七大寨主呢？也是他的意思？！”铁手无法相信戚少商能有如此绝情，就算是为了自己……不！他认识的戚少商从来就没有在什么事情上真正为过自己！除非里边的那个跟本不是戚少商！
“当然不是！”顾惜朝摇了摇头，“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即已决定随我走第一步，其他的事情就不在他的控制之内了。”说完又无奈笑了笑，“听说铁捕头过去也是他的朋友，这点儿了解对他应该还是有的。”
铁手微微颌首，连眼里的芒刺也一落无痕，缓缓放开按在顾惜朝肩上的铁手，盯着大帐的神色全是说不出的失望。顾惜朝叹了口气，“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还希望铁捕头能乘人之美放我们一马，你们必竟也一场相识……若不然……为了他，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你们！——我放，凭什么不放……”铁手深深看了大帐一眼，转身提步。
“铁捕头不进去与他道别？他，可是很想见铁捕头一面的。”顾惜朝声音低回略带郁色，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微微打颤，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一回事，胜利的笑容在他脸上永远带着那三分狠色。
铁手哼了一声没有回头，迈开大步越走越快。
顾惜朝亦转身进帐，“还没穿完么？”说着蹲下身来帮戚少商系衣带，边哧笑出声，“什么东方总捕也不过如此，三两句话就被我打发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大笑着给戚少商披好外衫，看着他脸上退得再无血色。
宋乱水一夜没回营帐，顾惜朝只得叫了冯乱虎跟霍乱步来看守戚少商，这两个小子原本以为戚少商早死了，没想到他就好端端坐在顾惜朝的大帐之中自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起初还当是遇鬼了，后来一想那九现神龙的本事恐怕鬼神相见都有所避让更不敢接近。
顾惜朝拍着戚少商肩膀微笑着告诉他们，“他现在比个废人也强不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怕，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然后又俯低身体帖向戚少商耳背，“你若不像受两个小辈侮辱，就别想着逃跑，乖乖的给我呆在这里！”
顾惜朝急于出寨是为了亲自下山迎接一个人。这个人叫黄金鳞，他与自己一样，是丞相傅宗书的义子；也与铁手一样在朝为官，官拜五品。
黄金鳞骑在马背，指高气昂的，用马鞭指着顾惜朝，“你是怎么办事的？！”顾惜朝愣了一愣，黄金鳞见他不甚清楚的样子出言提醒：“义父叫你办的事！”
又是戚少商，杀戚少商！
顾惜朝心里有些不痛快，刚灭了个唐吻，马上又来了个比唐吻还难缠的金戈铁马大统领。——戚少商，你面子真不小!……心中苦笑，嘴上只凉凉道：“大统领所说的事，并非臣有意脱沓，只因暂时未有时机动手而矣。”这句所言与傅门相关，应算家事，但句句称呼皆在朝庭，其中誉意暖昧，让黄金鳞的苛责难有下文。
黄金鳞眼色一黯，“什么时机？！”
顾惜朝微微蹙起眉，“铁手在营寨里，而且很不巧……他同戚少商是故交。”
黄金鳞唇齿相磨，恨声冷笑：“那更好！连着神侯府的走狗一起给我收拾！”
顾惜朝习惯的抿了抿嘴角，眉头依然蹙着，却挂起一抹浅笑。
事实上黄金鳞并不像他看起来狂妄傲慢般浅溥无知，他敢说大话，自然是有做大事的准备。
一卷圣旨，要青龙剑，也要戚少商的命！
如果当年六扇门的走狗肯让我见诸葛正我一面，今日又何至于为傅宗书这奸相卖命！
顾惜朝眼神闪烁，一副饶有兴趣的玩味模样，随手招了名山寨子弟兵问有没有见到宋乱水。然后不销片刻，宋乱水就倒拖长枪跑到他跟前，小心易易叫了声师父。顾惜朝笑了笑，抬手摸摸他额顶，随手顺了顺他结髻处散乱的头发，“师父谢你还来不急，昨天着实委曲你了。你不会怪师父吧？”
宋乱水急忙摇头，晃得像波浪鼓一样，咧开嘴笑得能看到两只虎牙。只要顾惜朝肯见他，别说扇两记耳光，就算痛打他一顿又有什么关系。
顾惜朝又笑了笑，柔声道：“你去，告诉铁手……我要杀戚少商，但不要让他发现是我们故意让他知道的。”
宋乱水一愣，马上就笑开了花！——他就知道！顾惜朝的身边谁都留不住！除了他宋乱水！他宋乱水始终是最特别的一个。
黄金鳞看着顾惜朝，“你什么意思？让铁手救你大当家？”
“不让他救，又怎么使他同罪伏诛？”至于是不是真能救得，就看你们的了。
……如果当年六扇门的走狗肯让我见诸葛正我一面，今日又何至于为傅宗书这奸相卖命！
没过多久，他们先是听见外面有声吵嚷，然后一个子弟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向顾惜朝打了个礼，“报大寨主，铁捕头闯进你的营帐里去了，兄弟们们拦不下……”
顾惜朝摆摆手，示意子弟兵先出去；然后转向黄金鳞，“大统领，该您上场了。”
黄金鳞瞪了他一眼，威风八面的带人围向顾惜朝睡帐。
而顾惜朝，只懒散的跟在后面，杀人这回事，没人比他更在行，再者他帐内还有条密道，以铁捕头的本事，黄金鳞能拦得下他们——才怪。
到得帐前黄金鳞并没有直接拉人冲进去，只高声宣布：“我这里有圣旨，铁捕头你把人犯戚少商押出来吧！”
闻言寨众一片哗然，俱低头议论，黄金鳞冷笑一声，又高声道：“戚少商罪犯欺君，当诛九族！铁手大捕头若不想与他同罪就快带他出来受缚。”
寨众一听连大名鼎鼎的东方总捕铁手都要同罪，谁还敢给他们不知真假的大当家出头，只一个个乖乖闭起嘴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深怕自己成了戚大当家九族，同受牵连。
顾惜朝笑得凉快，只因帐内全无声息，想必里边的人早从密道离开了。谁只黄金鳞下句话直把他惊得连冷汗也出来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们最好别从密道离开！里边已被本统领及……”顿住对顾惜朝微微一笑“及顾大将军布满火药！你们下去了，那就是死路一条！”话完即抽出佩剑挑向帐边营火，“我数到三，你们再不出来——”拉长了声音，他只是在等他们走得更深些罢了！
顾惜朝心里一阵阵懊悔，唐吻即将戚少商没死的事情告诉了黄金鳞，那密道当然也不能再称之为“密”道！所谓人命，即是稍有疏忽即再难逆转。不及多想，嚓一声按下黄金鳞手腕，低声道：“我两个徒弟还在里边！你要放火也让我先把他们弄出来！”说完竟迈步往帐内走去。
黄金鳞脸色一脑，“顾惜朝你想死！”
顾惜朝回头指住黄金鳞狠狠一瞪，“你敢！”

<五>葬英雄
——“这三尺黄土/够不够埋你一世骂名
这三尺黄土/能不能葬你霸业雄心”
顾惜朝
我最看不得你这个样子！
黄金鳞挑起炭火挥向营帐，顾惜朝翻身回挡，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座营帐，在现在！烧起来！可他足未沾地就又有一样物事从帐内射出，迅如流光，他只见金光一闪，已被流光击中胸口，气息一窒
双脚与那物事一起落地。顾惜朝按着心口却松了口气。
金光闪闪的是铁手铁游夏的总捕腰牌。
他们还没下密道。
“顾惜朝！”随着一声断喝，一柄长剑由帐内直击而出，顾惜朝一个闪神间，被黄金鳞扯着后领甩开一边。
戚少商的剑后是铁手的铁拳，刹那间风声鹤唳。
黄金鳞的马鞭噼噼作响，绕住戚少商如金鳞大蟒夹着戚少商的银光寒剑矫健身形同舞黄沙。顾惜朝看的有些失神，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戚少商曾为他舞过一次剑，没有想到现在，他的剑法又有进益了。
“顾惜朝你发什么愣？！”黄金鳞看顾惜朝站在原地也不动手，气得大叫。铁手更怪，只拦下他的金戈铁马不让进前。所以一时间虽有险意却无险势，情境诡异之至。
连云寨的子弟兵被金戈铁马隔在外围，大多看见内里状况，金戈铁马又被铁头拦着帮不到黄金鳞，只有顾惜朝空出两只手站在内圈，却作观战之势。
“顾惜朝你吓傻了不成？！”黄金鳞气得连眼也喷火。顾惜朝皱了皱眉头，缓缓取出小斧，看了铁手一眼，抿紧唇瓣，鬼哭狼嚎之声夹着唳气溢进人心。铁手一愣，没想到顾惜朝会在此时向戚少商动手，挡阻已然来不急，戚少商匆忙抽剑，仍被神哭小斧击得口喷鲜血，铁手看得惊心，长臂上扬，卷住黄金鳞铁鞭疾收快放，黄金鳞一个趔趄退开半步。铁手拉起戚少商一跃而起埋进连云寨子弟兵中，那些子弟兵认出戚少商，一阵哄嚷，把人拥到人群中隐没踪影。
黄金鳞大怒，指挥他的金戈铁马，“杀！维护钦犯者与钦犯同罪！”
全无准备的子弟兵哪敌得过京城最精锐的金戈铁马营，登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听得戚少商心都绞烂了。
“大当家给我们报仇！啊——！”惨叫哀号的人群中不知谁在临死前大喊一声，然后此句此起彼落，伴着不断倒下的身躯，血肉模糊相叠，戚少商脸上血泪相和，难道……自己的命，只有用别人的血肉长城来维保么？！
“放开我！”手臂一甩，但天下哪有人能甩得开铁手的手。“我叫你放开我！”心中悲忿，却不明白铁手为什么会拦着他去杀那个更在在屠他寨众的魔头！“铁游夏你什么意思！”铁手深皱眉头，一掌切向戚少商后颈。
铁手拖着被自己打晕的戚少商也走不了多远
好在连云山以东二十里有一片过千倾的沼泽地，沼泽上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芦苇，即使黄金鳞的金戈铁马加上附近府衙的捕快一起动手搜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摸到人影的。
戚少商睁开眼
眨了两眨
腾的坐起身
“铁手！”
铁手听戚少叫他外号听得一愣，戚少商早年在京城考得功名入朝做了几年官，他虽然年轻却与自己的师父诸葛正我同僚，以至到现在戚少商都习惯玩笑似的把他们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当小辈看待。而原本年龄就差不多的一群年轻人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于是一直都直呼名讳来的。此时戚少商称他外号自然因他愤怒已极！铁手叹了口气，心里多少也有点儿普的。“少商，这次要杀你的不只是傅中书，皇帝的密旨也下了，所以并不是顾惜朝不保你，只是他无能为力罢了。”
戚少商恨声道：“我不杀他？我不杀他天理不容！他出卖我连云寨，残害寨主寨众，还有卷哥红泪……”眼睛越来越红，说到后来已红的能滴出血来。
“少商！”铁手皱了皱眉，“这天下没有天生的恶人，你即与顾惜朝……相识相知又……”时移地异铁手必竟是官府中人，顾惜朝总算为朝庭收服山寨，于官府那边都算有功之臣。
“又什么又？！”戚少商忍不住吼出来，打从早前铁手来救他就一副怪怪的表情，现在又时时处处欲言又止，不知所谓！
“我只是不想你被怨恨蒙蔽心智，做出些让自己后悔的事。”铁手闷闷的叹了口气。
戚少商心里憋闷得要死，头扭向一边。天晓得铁手脑子里在想什么！
铁手心里想的是：“少商，你可知皇帝为什么也要杀你？”
戚少商蹙着眉头，心思却不得不强自按捺下来，“你说皇帝？”
铁手点点头，“是皇帝的秘旨。”
戚少商眉头越蹙越深，皇帝要杀他，总得有个理由，理由是什么？没道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啊！
“或许同青龙剑有关。”铁手说，“密旨中有提及青龙剑。”
“青龙剑？”戚少商锁眉沉思，“不在顾惜朝手里么？”当时他的青龙剑被顾惜朝拿去打机关，后来顾惜朝又派人去寻找……如果雷卷息红泪已殁，那青龙剑理应在顾惜朝手中。但听到铁手耳里，却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戚少商曾将配剑送给顾惜朝。他只知道青龙剑是五年前戚少商与息红泪订亲时一位神秘宾客所赠，若现在戚少商又与顾惜朝相好且准备退隐江湖，那赠剑铭志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现在看来，此剑先为神密人所赠，后为密旨所捕，如此而言，剑的本身，说他没玄念也很难了。
铁手有些无奈，明知戚少商不会说，还是不得不问：“到底送给你青龙剑的人是谁？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个人身上寻些蛛丝马迹。”
戚少果然摇头，“我即然答应过那位前辈，就决不会说出他的身事姓名，不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并没有说不许我去找出剑的密秘。”
铁手抬了下眉毛，有点儿想笑，最终却忍了下去，“戚大侠果然一言九鼎。”
戚少商微微低着头，抿起嘴角，两颊上的深深酒窝连杂芜的胡茬子都遮不住。“即然顾惜朝还没找到青龙剑，卷哥跟红泪一定还活着！”铁手听他如是说，把扭到一旁的脑袋又转了回来，被大家信仰、崇拜着的九现神龙也再怎么像也不可能真是个小孩儿，他说“走，我们去找卷哥！”决断非常。
铁手点点头，说好，“但你先让我帮你把身体里的锥心散清理干净，你刚刚妄动真气，不尽快把毒逼出来，弄不好真把几十年的功力废了启非可惜。”说着又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顾惜朝还真下得去手。
“这位书生到是一表人才……”
“挂柱连云寨，你做大寨主，以你的才华……”
“当你是知音……”
“顾惜朝我一定杀了你！”
顾惜朝猛的睁开眼睛，戚少商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懒得点灯，随手拉过外衣，触手所及却是戚少商平时一直披在身上的皮草。戚少商除了这块毛皮，身上瘦得也没几两肉，他记得清清楚楚……被自己完完全全锁在怀里的那个人。缓缓披上身，踱出营帐，在这个蝌蚪还没长出腿的季节，没有这条毛皮，也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子，想必他们还躲在那个沼泽之中……现在他的毒也该清理的差不多了，他不会坐以待毙，会去雷家庄寻求僻护？还是随铁手进京？雷卷没死，他们很快就会见面么？……不，不能让青龙剑回到他手里！青龙剑里的秘密是什么？他知不知道？
雷卷的确没死，眼睛却瞎了；被顾惜朝的火药炸伤的。
息红泪扶着雷卷，雷卷双手紧紧握着青龙剑，旁边还有受了轻伤的雷炮和被炸掉三根手指的雷腾，秦晚晴手里提着两把长剑，其中一把是唐晚词的，她的好姐妹被炸死了……他们在后山苦苦撑了一夜，那一夜很不好过，但不知为何天亮后在后山搜人的子弟兵全都撤走了。
息红泪说，“看来我们要兵分两路；雷腾雷炮两个回雷家庄主持大局，以防顾惜朝这几日突然发难。卷歌你先跟我回毁诺城，我城中有许多珍贵草药，得先给你治眼睛。”
雷卷摇头，“我不能跟你回去，我们不能把小老幺扔在这里不管。”
息红泪仰头视天，有星无月，把泪水嚼下，天地间仍是黑茫茫一片。“好，我们去找少商。”可下一步要踏在哪里都不知道！以至于她听到那声熟悉的，低低的呼唤，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卷哥？红泪！”
还是雷卷先反应过来“小老幺！”。
息红泪的清泪盈眶溢出，再也忍不回去，扑到戚少商怀里就是一阵捶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戚少商右手搂着息红泪，左手紧紧握着雷卷枯瘦的手，“卷哥，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铁手站在戚少商身后叫了一声雷门主，息城主，“少商的青龙剑可在你们手里。”
雷卷抓着戚少商的手把青龙剑放回他手中，寻着铁手的声音问道：“阁下什么人？”
铁手抱了抱拳，“在下铁游夏，是少商在京城的朋友。”铁手的本名江湖中也没什么人知道，所以雷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仍握着戚少商的手，“顾惜朝那斯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着了他的道？”
“……”戚少商也不知该怎么说，现在跟他提顾惜朝，他比谁头都大。
雷卷半天听不见他回音，便不再追问，只道：“先跟我回雷家庄，其他的事再做计较。”
雷卷走的很慢，他听着其他人的脚步声，确切的说是戚少商的脚步声，比其他人明显轻浮一声，他说：“小老幺，你是不是受伤了？”
戚少商说：“不严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铁手微微叹了口气，的确“不严重”，锥心散走入心脉了“而矣”。平心而言，锥心散不是什么要命的毒，非常缠人罢了，一但湛入心脉，驱除起来也恐非一二天之事。
小雷门是戚少商十七岁之前的家，他走了十几年，小雷门竟也一层未变，尽管这是雷卷的一惯脾性，但十几年未回来，再见之时总要感慨丛生的。
一阵冷风吹来，带着露水的清香，雷卷问：“天亮了吧？”不等他人开声又道：“一会儿都来茶室来见我。”说完放下其他人独行而去，虽然缓慢但步步坚定，全不像个眼盲之人。
直到雷卷走得远远的，息红泪才抓着戚少商的袖口，“卷哥，瞎了。”
“什么！”戚少商眼睛一酸，心口激疼也一阵阵袭来，脸色更加苍白，铁手手掌默默抵上他后心，一股暖流轻柔汇入血脉。回头示意铁手不必浪费力气，拉着息红泪，一字一字，认真无比：“这次，辛苦你了，我，不会放过，顾惜朝那斯！”
“说的好！戚少商，我也没打算放过你！”顾惜朝拍着手掌从庄前土壁后走出来，才一现身周围便是连成一片滚雷般马蹄声袭卷过来。雷家庄早被金戈铁马围在阵心了。
不等顾惜朝走近，他们就听见身后发出一声惨呼，回头看时，倒下的竟是雷腾，而雷炮手里的长剑还挂着血。雷炮一口气退出十数步，才道：“顾将军，这里交给你！”说着一转身直奔茶室而去；茶室中通常只有雷卷一人，而雷卷现在的眼睛是盲的，他当然看不见他兄弟的剑，更看不见那剑上还挂着他另一个兄弟的血。
大漠之上，初升的太阳是红艳艳的暖人颜色，然后才转黄转烈，而这在可爱的颜色之下，雷家庄就如个大屠场，那些住在庄里的人，一睁眼看见的，红艳艳的血光，他们还以为是暖人的朝阳，结果眼还来不急眨一下，自己的身体已经迸射出同朝阳一样的颜色。
就在人人都血红了一双眼睛的时候，忽而有道闪电划过天过，明朗的天空瞬间就阴霾下来，接着一道道电光伴着惊雷全劈在身穿金色铠甲的金戈铁马身上。
雷卷站在小雷门的最高处，一手擎着引雷锁，一手举着御雷镜，青白瘦削的脸庞上挂着抹十分诡异的微笑，厚厚的黑色棉衣把他清瘦的身体武装的像个铁塔巍峨如山。当雨滴开始下落，雷电已势如修罗，黄金鳞想让他的金戈铁马撒出雷家庄这片凹地，早来不急。真正的修罗地狱，才真正开始炼就。
黄金鳞取下马背金弓，一弓三箭射向雷卷，戚少商顾不上顾惜朝的短刀小斧腰间挨了一刀毅然腾身跃起挥剑斩箭，剑刃足尖均扫开一箭，黄金鳞位置居中的那只箭力理奇大，被戚少商一剑斩下箭尾，箭首只稍偏半分其锐力不减，戚少商挺腰一拧，用身体为雷卷挡下一箭。
黄金鳞皱眉再取箭，只是箭未搭弓，就觉马身一歪，他那座骑嘶声未绝已僵直的倒在地上。铁手在戚少商路起那一刻便冲过丛人一拳击上黄金鳞座骑的马颈，高头大马一声嘶鸣，再顾不得主人，四蹄欲扬，结果只轻微的向左倾斜便僵直的向右倒了下去。黄金鳞一个空翻长鞭向铁手挥出，只是那铁鞭还未打直，双脚还未落地，就被一横空惊雷炸中。
铁手转过头时就看见戚少商的身体浸着血花落在泥泞地上，而顾惜朝只愣愣的站在原地，他一拳击过去，连躲都不知，眼睛看着戚少商倒落的方向，喷出一口鲜血萎顿于地。
雷声渐渐远去，铁手才发现，在雷家庄，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一个人是站在这块土地上的。

<六>黑雨
——“穿过令人失去记忆的黑森林/找到那只留着长发喜欢吃人灵魂的精灵”
诸葛正我顺了顺戚少商略显干涩而杂乱的头发，他说：“戚兄弟，你终于醒了。”
戚少商眨了眨眼，仍是看不清近在眼前的脸，“诸葛大人？……”
“是我。”诸葛正我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微笑了一下，似乎想以此对戚少商略做安慰，“你现在在我的神侯府，铁手把你带回来的。青龙剑的事已经过去了……”
戚少商转了转头，应目所及都模模糊糊的一片，抬手在眼前晃了晃，还好能看到五根手指，只是看不见指甲、指节。
诸葛正我看他这个样子又把他手腕拉过去把脉，“怎么了，看不见？”
戚少商摇头，“看不清。”伸手摸到身上被照料的很好的伤口，应该已无大碍，只是摸到左肩上的伤口时心里狠狠疼了一下，“游夏只带我一个人回来？”
诸葛正我沉吟半晌，只是叉开话题：“脉相上已无大碍，静心休养几日就会好的。”看戚少商没什么反应又道：“青龙剑里藏着一个秘密，关于这个秘密，京中已经死了不少人，现在青龙剑已经程到皇帝面前，你也可以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戚少商冷笑一声。
诸葛正我一惊，“你知道？！”随即又轻轻一笑，“戚兄弟说笑了，你怎么会知道。”
戚少商说：“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卷哥跟红泪不能白死，我只好又知道了！”
“戚兄弟……”
戚少商又道：“他们杀我杀得那样轰烈，说我不知道那个秘密，会有人信么？”
诸葛正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戚少商的眼睛并没有瞎，只是看不清楚，但却在眼上绑起黑纱，在神侯府里一本正经的练起了盲剑。果然，很快就有点子找上门了……
那还是戚少商来到卞京后第一次离开神侯府，手里拿着无情送给他的鳞纹紫竹杖，炙烈的阳光下透过眼上缚着的黑纱仍可看见街上各色行人来往衣色光鲜，足比边关的百姓早过一个季节。竹杖一下一下敲着脚下的青石板砖砖面上发出清脆又柔和的咯咯响声，节奏随意，但丝毫不见凌乱。
刚转出一段巷道，就听见身后有，有一双更富节奏的足音钓上来。又转了两条街，终于忍无可忍顿住脚步低声道：“老兄腿脚不方便还跟了我一整条街，不累么？”不想让对方太清楚自己的实力故意少说一条街，缓缓转过身，看清楚一直跟着自己的人，那人看起来像个乞丐，也许本来就是个乞丐，但现在要做的是绝对不是一个乞丐会做的事。
“戚大侠耳力不错，只是能听出我小乞儿的脚步也不算什么。”衣着邋遢但神色狂傲，而完全不能说小的年纪却自称小乞儿。
戚少商挑挑眉毛，侧了侧身，眼角瞄见身后已经无声无息多出一个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花蝶儿见过戚大侠。”那女人向戚少商福了一礼，顺带抛了人媚眼，戚少商还记得自己看不见，只侧起身来倒退一步，只是一只脚跟还未落地又听到一声；“英子，你何苦饥不择食连个瞎子也要勾引，你笑得再好看他也看不见！”
“关你个屁死！”花蝶儿英绿荷狠狠剜了那人一眼。跛脚乞儿着急的皱了皱眉头，“花蝶儿，娃娃！你们别吵了！带不回这个人，师父一个都不放过。”
戚少商笑了笑，“神君门下三大弟子全到了，我戚少商面子可真不小。”
最后一个现身的娃娃嘎嘎怪笑，“我们还有个小师弟，可惜你眼瞎了，不然他一个人来，对你勾勾手指微微一笑，你连魂都给他勾去啦。”
“闭嘴！”英绿荷低吼一声，晃着手绢儿无声无息踱到戚少商身后，娇声媚笑：“九现神龙威名远播，怎会如你们这些阴沟老鼠一般德性。”
戚少商笑呵呵道：“我真是老鼠才闻不到花蝶儿身上的醉人香风，才听不懂花蝶儿吟出的天籁之声。”
这本是一句赞美之言，英绿荷本来划在戚少商脸庞上的指尖却像被刺到一样嗖的抽回，又夹着风声抽向戚少商脸颊。
戚少商的竹杖一闪直刺向英绿荷的修长嫩颈，这一招即狠且辣，英绿荷那一巴掌抽下去至多在戚少商脸上留个淡淡的五指印记，戚少商这一杖却是非她姓命不取！英绿荷一边跃起身向后跌出，一边气得破口大骂“你这没良心的狗屁神虫！”
娃娃跟小乞儿先是一愣，怪笑着同时扑向戚少商。
戚少商眼上一凉，是黑纱被人扯了下去，无焦的双眼漠然的瞪视着不知名的某处，无助又无辜。
“他眼睛好好的，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假瞎。”乞儿撇撇嘴，看着戚少商一副探究神色。
“你看我干什么，我哪儿知道！”花蝶儿横了他一眼，于是那二人一起看向娃娃。
娃娃哼了一声，“睁眼瞎呗！我给他试试……”说完扯开自己脸上的黑布，俯身低头，鼻尖对上戚少商的鼻尖，“拿光来！”也不知他是否吃过死尸，戚少商只觉一股让人做呕的腥臭直呛进鼻腔，忍不住偏开头去咳了两声，娃娃脑怒的扳住戚少商下巴，逼戚少商的正脸帖在自己脸上，恶狠狠的又呼出一口气，怪笑着接下乞儿递过来的火把。
戚少商皱眉禀住呼吸，瞠起眼眸无知无觉般瞪着跟自己进在咫尺几为负距离的……不能称之为脸的一张脸。
“行啦行啦！”英绿荷扯着娃娃衣领把他拉开，有点儿埋怨的，“别吓着人家。”
“他又看不见！”娃娃鼻子里不屑哼道，其实他最喜欢人家看不见，看不见他那张看不得的脸！放开戚少商的下巴，倒也不想在难为他。
乞儿有些不满的瞪着他们，“你们还要不要脸？一个男人也值得你们争持！”
英绿荷呸一声道：“我们这里，活人都是希罕货色，何况还是个百中无一的大侠……这大侠还这么英俊年轻。”说着又伸出手要摸戚少商的脸。
戚少商刚刚被娃娃弄得一身鸡皮阵阵恶心，英绿荷伸出手来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所性闭起眼来不见为净。
——“他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七>爱比死更冷
——“这不勘的心痛比死更冷”
戚少商猛的睁开眼睛，又狠狠合上。好在刚刚其他人的注意也被说话的人吸引过去才没人注意到他猛然间睁眼又闭眼的小动做。
那人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大当家的，听说你眼盲了，但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顾、惜、朝！真好！你还活着——”
顾惜朝哈哈大笑，“你这个样子
想再杀我一次？”又回头道：“神君要见你门。”说完拣起地上黑纱重新系在戚少商眼睛上，戚少商终于可以放心的张开双眼，看见三个怪人的眼神明显瑟缩一下，无声推搡着往里边走。
顾惜朝等他们走远才对戚少商无奈笑笑，拉起戚少商竹杖一端：“你也跟我走吧。”
火把被娃娃他们拿走了，戚少商这才发现他置身这个洞室一点外界的光亮都没有。全部的照明只有悬在洞壁上类似夜明珠的东西，他盯着一只看了半天才看清楚那是一只装了无数萤火虫的纱笼。
“想不到这么快又见到你。”顾惜朝说，“只不过若你是来送死的，便真的离死不远了。”
渔池子这个名字是戚少商众花蝶儿英绿荷口里听到的，渔池子建在某个牢狱下面的坑洞里，上面的囚室中时时有人发出绝望的哀号和惨叫着求饶声音。那种声音不用太大大已让人听得发狂。
渔池子里也关了许多人，但是没有声音。这些人中很多都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他们所有人都失心疯般忘了自己，只知道按着九幽或他弟子们命令做事，让他们站他们就站得一动不动，让他们杀死自己的同伴他们挥刀就砍，让他们砍下自己的脑袋他们的脑袋滚到地上去了，那上边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些昔日的侠客如行尸般在渔池子中游荡，鼓着一双双无神眼睛只听不说，像无声的鱼游在最深最黑暗的水底。
戚少商在囚室周围转了一圈，渔池子的洞室布局并不十分复杂，洞洞相连室室相切，而且黑暗无光；要在没人引带的情况进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顾惜朝左手提一提食盒，右手握着柄长剑，推开戚少商囚室，放下食盒道：“昨日有个将军死在这里，留下把剑，拿来给你看看。”说着把长剑推到戚少商面前。
顾惜朝说，“逆风千里乱云飞，水涌孤舟激浪开；寒光闪烁青锋在，英雄踏歌纷至来。——你看不见也可以感受得到……”
戚少商拔出半截青锋又收回去，问顾惜朝：“什么意思？”
顾惜朝看着他笑了笑，“那个将军生前作的一首诗，想必没什么意思。”说完打开食盒开始布菜，“神侯府的的人已经开始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只是他们找不到这里来；所以你我若想活着出去，都得靠自己，而靠自己，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是不行的。”
戚少商微愕，随即冷笑道：“原来你也是被关进来的。”
顾惜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若能出去会有人愿意呆在这里？”
花蝶儿无声无息站在牢门边儿上，忽然嘤声一笑，“师弟，又来会情人啊？”
顾惜朝闻声扭头对她暧昧一笑，“师姐即然来了也不进来坐坐？”
英绿荷呸一声，“牢房有什么好坐的……师父要见他，叫我带他过去。”
顾惜朝闻言只得退开一边，眼眸一转瞄了眼桌上名剑。
戚少商随手抓过逆水寒，另手仍握着紫竹杖，跟英绿荷缓缓走了出去。
顾惜朝等与他们拉开一些距离才默默跟上去。
戚少商见到的九幽神神君像个影子一样悬浮在一个挂满萤火虫灯的洞室里，那感觉似乎在无声的召示着即使他不是神，也决对不是个人！是魔？妖？蔌者一缕鬼魂，恶鬼的魂！
戚少商的眼睛透过黑纱，努力观察这个魔境十足的黑暗洞室，青幽惨碧的萤火之下，除了九幽和他自己，还有两个人，从身形来看是一男一女，戚少商只觉得分外眼熟，但看不见脸孔。
九幽说：“戚少商，你瞎了，很可惜。”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戚少商耳朵，这样使戚少商疑惑起来，浮在他眼前的鬼影到底是不是九幽？
黑影的宽袖和衣摆如云翻浪滚无声卷动，伸展着沲向那那两个戚少商熟悉的身影。
就在那朵乌云般的黑影触到他们之前的一个刹那，戚少商出手了，他已经认出那两个人——雷卷！息红泪。
无情送给他的紫竹杖，搬动顶端龙角型机簧，底端主有无数根牛毛细针喷薄而出，每一根牛毛针上啐的巨毒都足够毒死一头牛，就是神仙也躲不过。戚少商的紫竹杖已指向九幽，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机关，针从针孔中射出来，夹着嗖嗖的风声力道十足。
戚少商看见九幽的黑影卷动，毒针如泥牛入海带不起半朵浪花，难道那真的只是个影子？戚少商一惊，却听那影子道：“戚少商，你果然在骗我！你也不知道青龙剑的秘密是不是！——息红泪，雷卷！给我杀了他！”
他们，是就算化做一缕清魂也愿意留在戚少商身边护他、爱他的人，现在却对他动手了，一动手就是杀着，伤心小箭、失神指一前一后攻向戚少商全身数处要害；连吃惊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呆子，你不要命了！”顾惜朝的神哭小斧夹着戚少商熟悉无比的鬼神号袭卷而来。
戚少商番然觉醒般腾身跃起，拔出长剑疾舞，石壁上的石英被剑气削下一片，折射着萤光变成杀人的利器般投向九幽。
“顾惜朝你背判师门是死罪。”九幽的森寒声音又从四面八方的袭卷过来，仿佛他们攻击的当真只是个虚幻的存在。戚少商现在已疲于应对雷息二人，只听顾惜朝狂笑数声，“我师父是十八层地狱里的阎罗王！你算老几？！”复又压低声音，“你再对他们手下留情，咱们今天便要一齐死了。”
戚少商苦苦撑持，无力回话；这两个人，他如何下杀手？！雷卷和息红泪的招式本以灵活机变著称，现下一招招只攻不守唯求刚猛之下才使戚少商寻到些空隙，现下便是能周旋一时算一时了。
顾惜朝一人还哪里是九幽的对手，不过数十招就被折了手腕打落在地。戚少商看他一眼，这一眼却见顾惜朝在望着自己笑，似绝望又似满足。微微蹙起眉头，逆水寒寒光闪烁，一剑搁开伤心小箭迎向失神指，雷卷细长深遂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剑气已割断他的发带，他只是看着戚少商，他的戚大胆、小老幺，没有神采的坚定，于是，戚少商那一剑终究没能砍下去。另一只箭却已经钻进他后心。
雷卷那一指反而落空了，没有击中近在身前的戚少商，戚少商已经双膝一软栽落于地。
顾惜朝却撑着他落在地上的紫竹杖跪立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这一场算你欠我的。”猛攻的腾身而起冲向九幽的黑影之中。
戚少商想叫住他，却只吐出一个顾字而矣；后边的都被涌上喉头的腥咸淹没灭顶。
还是那个囚室，戚秒商多了两个伙伴。
花蝶儿推开木栅牢门，俯身看了戚少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手里的紫金葫芦，“这是神君的魔药，喝了他，你就和他们一样了。”说着指了指靠坐在墙边不言不动的息红泪和雷卷。一抬手摄住戚少商下巴，把葫芦里的东西灌进他喉咙。戚少商只觉得又酸又涩一股子醋味难以下咽，呛咳间又听女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小顾托我帮你，我只能做到这样，你好自为之。”忽又拔高嗓音大吼，“你却为了两个死人让他给……”话说一半突然伸手狠狠扇了戚少商一耳光，打完耳光咬了咬嘴唇，满面委屈；一转身又扭动腰肢，无比风骚的走了出去。
戚少商口中腹中心中都酸的发疼，眨眼间，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内里滑了出去。
九幽神君是渔池子的主载，但不是主人；渔池子的主人叫傅中书，顾惜朝的义父，当朝丞相。想也知道，没有遮天的权势，蔽日的手段，又怎能在天牢之下再造一个这样的地下鬼域。
傅中书揭下蒙脸的黑布，抬手在戚少商眼前晃了晃，颇感兴趣的：“你就是戚少商？”
“是。”呆板的单音从戚少商嘴里吐出来，一无表情的面孔，双眼微突，金黄微红的火光下仍看不见半点血色的脸，傅中书笑了笑，“真是个年轻有为……呵呵，难怪惜朝一直舍不得杀你。这么俊俏的侠——士，天下间也不多的。”侠字用得犹为讽刺。又冷哼一声：“雷卷害死我儿儿金鳞，你现在就给我杀了雷卷！”说着把地上的青锋宝剑逆水寒递交到戚少商眼前，“还不动手？！”
戚少商握过逆水寒，缓缓站起来走向雷卷；雷卷两眼空洞默默受死毫无拒色。
一阵阴风，九幽森寒的声音从牢外传进来，那辩不出方向的声音说道：“这些药人的数量有限，反正他们迟早都要为傅相一死，傅相又何必急在一时？”
“停。”傅中书喊停的时候，戚少商的长剑已经在雷卷的颈侧割出一道血痕……

<八>曹操
——“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谁来煮酒。”
傅宗书一低头走出牢房，“药人的确还不够，神君，明天之前，至少要凑齐七十个药人。”
“傅相的意思我明白了。”九幽声音淡然的承诺让傅宗书不满的皱起与他身份相较略显单薄的眉。
“我要的药人数量并不多。”他这便是等于说九幽的能力名不符实了。
黑影闪烁，九幽似动未动，连带的萤火之光也跟着忽明忽暗，隔了一会儿才听到九幽说：“明天一定会有七十个身缚火药的药人听侯傅相差谴。”
傅中书冷笑半声，“如此就劳烦神君了。”傅宗书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站定，转身，问：“戚少商，你到底知不知道青龙剑的秘密？”
戚少商呆滞而缓慢的摇了下头。
“嗯，那青龙剑是谁给你的？”
“红泪的师父。”
傅宗书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九幽神君说你喜欢骗人，看来这次倒没有。元十三限当年得到那样东西，藏在蔡相送他的青龙剑剑鞘之中。”元十三限是诸葛正我的师弟，伤心小箭便是为他所创。元十三限虽然曾为元神府主人，又做过抗金大将军；但为人十分憨直，一度被蔡京利用他与诸葛正我的不和搞风搞雨，是而关于元十三限的事别人或者不清楚，傅宗书却是再了解不过的。
“我们之所以隔了这么些年才来找你，便是让你暂为看管。”
“当年你带着青龙剑离京去边关当了连云寨大寨主，又聚兵抗辽，我们都猜你已发现剑中之密，现在看来，到是冤枉你了……”
“到时由你把那个秘密说出来，蔡相自有办法令当今皇上让位真正的储君，所以，你要做的便是在明日祭祖大典之后，将真相当着文武百官、天下百姓说出来！”
傅宗书一口气说下来显得十分激动，目光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向戚少商，所谓青龙剑的秘密，便是那封被元十三限藏在剑鞘中，前太子血书。皇家每代的帝位之争，有人胜出自然就要有人被牺牲，一纸控诉争位残酷史的血书便是有心人展开下一场争夺的序幕；连云寨就在这样一场闹剧之下葬送在他们的朝庭手中。
傅宗书离开后，周围又暗了下来，过了一刻钟左右，一个低低的声音在牢底响起，“小老幺，怎么样？”
戚少商咳嗽一声，“我没事，红泪那一箭并不深。”说完又轻声笑了笑，“息大娘箭下留情之恩戚少商此生不忘。”
息红泪啐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正经。”
戚少商喝的魔药被英绿荷换成了老陈醋，虽然难以下咽，却并没有损害。而原本魔药也并非真正无解。至少铁手的先天真气就是一解，而戚少商身上这么巧就有这一解；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救治雷卷、息红泪的天赐良机。只不过箭伤之下内力损耗过巨，一时有些虚弱。
雷卷略一沉吟，“那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即已知道傅宗书计划，要设法出去通知诸葛大人；可我听顾惜朝说过，这里的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只有傅宗书能从外边开启的青岩石板大门，另一条通道在九幽的居室里。”
这两条路又与死路有多大的区别……渔池子就如一潭死水，全无声息，无尽的死寂。戚少商说完笑了笑，又道：“不管怎样，不闯一闯又怎……”知走不通？
戚少商的话未说完就听到九幽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过来，他们听不懂九幽在说什么，但很快就看见有药人渐次从漆黑的脚落里走出来，戚少商低声道：“你们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那老怪物又搞什么鬼。”
“小心点儿。”息红泪在戚少商手心轻轻握了一下。
戚少商点点头，叫她放心，“你们也是。”
渔池子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光亮，藏身在几十个药人之中并不是难事，戚少商默默跟在药人之中，转过两个弯，就看见九幽那飘乎泛漫的影子悬在洞壁之间。慢慢的，等不再有药人走进来，九幽的声音又变了一个调子。于是所有药人都低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样东西，戚少商也跟着他们蹲下去，在地上摸到一排短竹筒，就鼻一闻，里边竟是火药的味道。那些药人就将装满火药的竹筒绑在身上，戚少商也有样学样把火药竹筒绑上身。等药人做完这一切，九幽才哑声笑了两声，影子一晃离开洞室。药人站在原地，戚少商微微侧头，身边的人竟是抓他进来的丑脸娃娃，而他身后侧是花蝶儿英绿荷，她帮得了戚少商却帮不了自己！俯低身体，戚少商往后退了几步，心念一动，解下英绿荷身上的竹筒，又解下其他人身上的火药竹筒一个一个绑起来，两尺多一捆的有五大捆。那些药人一个个像假人一样，戚少商动做甚轻，便是重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潜回牢室时看见雷卷息红泪在调息运气，戚少商松了口气，“我们能出去了。”用那些火药炸开青石大门应不是难事。
戚少商把雷卷息红泪带到火药引线的一端，低声道：“一会儿把门炸开你们立即出去找诸葛大人，把傅宗书的计划告诉他。”息红泪一愣，“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走？”
戚少商哼的一笑，“我去炸死九幽那老怪物！”
“少商你疯了？！”息红泪柳眉竖立“你可否有一次不要让我们为你担心？戚少商你太任性了！”说着眼泪已滚落脸颊。
戚少商心里愧疚，握了息红泪的手，“红泪你听我说……”
息红泪把手一甩，“我不听！总之要走一起走！”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转向雷卷求助。
雷卷叹了口气，“红泪，小老幺做事自有分寸。你，听他的话。”
“卷哥！”息红泪心中忿然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恨恨的将头扭向一边。
戚少商拎起两捆火药往出来的方向走回去，息红泪的贝齿几乎将粉唇咬破，雷卷只淡淡的开口：“把引线给我。”
戚少商走了一段遂道后停下来，直等到听见一声巨响，洞壁晃了两晃重又归于寂静，才继续往前。在九幽居室洞口伏了一会儿听不出什么异动再俯低身体走进去，九幽不在，戚少商其实并不想在这时候看见九幽，没人想看见那个老怪物。他想见的是另一个人——顾惜朝。
顾惜朝的脚踝被一个拇指粗的铁链系着，戚少商一碰那铁链才发现那铁链并不是绑在顾惜朝的脚踝上，而是窜过他的脚踝，损了筋骨连着血肉。顾惜朝满脸血污，抬头睁眼，眉头心蹙成个极深的川字，开口却道：“别碰我……求你，别再碰我！”说着竟曲指成爪抓向戚少商咽喉。速度与力度都明显不济，戚少商一偏头便躲了开去，于是听见顾惜朝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有暗红腥咸的液体从他口唇间涌出。
戚少商皱皱眉，二话不说拔出逆水寒一剑斩断铁链，顾惜朝却向发疯一样张牙舞爪扑将上来，双手拗住戚少商脖颈狠狠掐住。“我说！……求你……别碰我！别碰我……”戚少商起初被他吓了一跳，刚要伸手去推却惊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然后便有断续的哽咽声从顾惜朝胸腔里发出来。
戚少商推出去的手不由自主的变成环抱拥住顾惜朝，“是我，戚少商，我带你出去！”
顾惜朝却只喃喃不断重复，叫戚少商不要碰他，渐渐的连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哀求也泣不成声。
幽暗的萤光下，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将世界硬生生撕开个缺口，这一段与那一段全是平行，无恩无怨、无交无际，戚少商将怀抱收紧一些，脖子被顾惜朝掐的越发透不过气，一偏头吻上顾惜朝冰冷的嘴唇。
掐在颈上的双手缓缓松开，猛的推开戚少商的怀抱，惊恐的瞪着前方戚少商的脸。他一向是个情不外露的人，戚少商从未见过他如此多表情，一时也不知是该去拉他的手，还是直接将人敲晕弄出去再说！
正思索着，身后一阵凉风袭来，森寒声音又起。
——“戚少商，你想要代替他么？！——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戚少商只觉得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气劲摄住自己的身体被吸到半空，一记化成实体的劲力打在他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戚少商觉得三魂七魄也被打散了一半，更别说正真像散了架的骨头，躺在地上一时间一动都不能动。九幽的幽冥鬼爪自上而下直扑下来，顾惜朝受惊吓般向后缩了又缩，抱膝靠在石壁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戚少商自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只枯手从后边伸过来，抓住他后领向后抛出半丈。紧跟而至的是息红泪的伤心小箭，九幽双臂一展，又如魔魅般泛上半空。戚少商轻咳一声将紫黑淤血吐出，长身而起，立在雷卷息红泪中间，剑锋斜劈，微蹙的眉头英气逼人。“这一次！是我们绝对不放过你！”
雷卷低低笑了两声，“说得好，少商。”
戚少商感激的偏头对雷卷笑了笑，虽然明知雷卷并不能看见；若不是他们及时出现，自己又哪有机会说这句话。息红泪哼了一声，“看下次你再敢扔下我们？”
戚少商的一字快剑，息红泪的伤心小箭，雷卷的失神指——天下无敌的组和，却在九幽飘乎不定的身形中越战越乱，本应合围九幽的架势，几十回合下来竟如被九幽圈住一般，三人之中倒似只有雷卷听声辩位倒能多捉住些方向。戚少商见状将眼一闭，所性施展盲剑，不让九幽的幢幢鬼影乱自心神。他们不看是为了更加清楚九幽的方位，可九幽必竟不是瞎子，几招之下看透他们心意，以一敌三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时间不出一时三刻，本就内力不济的三人身上俱已带伤，戚少商见时不我待，足尖一挑，长剑窜过整捆*，一意拼着与九幽同归于尽也不能再让雷卷与息红泪为自己受伤。谁知这时顾惜朝却从斜下里横冲而起，提掌劈开戚少商手中的逆水寒，直插进洞顶。金时相切激出的火星刹时间引暴火药，轰隆一声巨响，洞顶开了一个直经七八尺的缺口，破晓朝阳直落洞底。九幽一愣，却于阳光射于他脸上时发出一声怪声惨叫。暴炸之时戚少商来不及出声提醒，回手将息红泪雷卷向后扑倒；等他回头时，只看见满身血迹的顾惜朝一手插进九幽神君胸腔之中，淡金色的晨光下，多日没见过天光的他只觉得那晨光也显得无比神圣，而这神圣的晨光之中，顾惜朝从九幽胸腔里拔出自己的手，手里一团硬被攥得四分五裂的血肉，是九幽再也无法跳动的心脏。
他清楚的看见，顾惜朝在笑，仰着脸，迎向朝阳，对着刚刚破晓的天光，淡金色和着血污的笑容，无法形容，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掉的表情。
渔池子被炸开后便无法再称为渔池子了，正如一个渔缸被打出一个缺口后就无法再盛水了一样。九幽的死却断了一切拉傅宗书这条大鱼上岸的线。
神侯府书房中。
戚少商微微叹了口气，“只可惜没能扳倒傅宗书。”
诸葛正我轻咳一声，“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件事——你不知道青龙剑之中藏的原来就是傅宗书通敌判国给金国特使波多尔的密函么？”
“什么？！”戚少商一愣，那他连云寨兄弟、雷家庄村民的死算什么？！
诸葛正我亦微蹙起眉头，“所以我更奇怪皇上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剑，而且就铁手所言，剑中决不应只有那一封密函而矣。”
戚少商点点头，压下心头一口郁气，闷得头顶都像被铁圈箍死了一般。诸葛正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雷大侠的伤我看过，或许还有救……我已叫追命上神针门借神针，虽然雷大侠的目力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但多少总能有些助益。”
这件事于戚少商来说倒的确可谓惊喜，只是正值心中五味陈杂，乍惊乍喜下竟连想笑都显得免强。
按回正要向自己行行礼道谢的戚少商，诸葛正我微笑：“少商，你太多礼了。做这了么些年大寨主，怎么都没长进的？”
戚少商脸上一红，抿起的嘴角立即牵出颊上一对深深陷下的酒窝。如诸葛正我所言，他戚少商一直就不是个绿林草莽，可又不适于官场的尔虞我诈，离开那片特于世间的粗犷边关、无限大漠，他甚至带着些绿水青山春舞江南的儒雅。
回到的神侯府住的客房，戚少商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逆水寒，缓缓拔出剑锋扔在一边，双手握紧剑鞘两端，半晌，又长长呼吸，始终没有折下去，那封血书就在逆水寒之中！但是，他不能拿出来，也不能给诸葛正我。
徽宗要的不是一个秘密，而要这个秘密永远消失于天地！所以当初下旨不只要青龙剑，还要那把剑的主人的命！
卿本无罪，怀璧其罪。
顾惜朝对他一路追杀，似是赶尽杀绝，却是在一开始已救下他一命。甚至在接到圣旨之前，他就已经为他留好一条生路。便是最终尘埃落定，皇家要灭口，也找不到他戚少商头上！
猛的甩开剑鞘，一拳捶在自己胸口，戚少商只想呕出口血来才痛快！头痛欲裂——顾惜朝，顾惜朝！你要我情何以堪！
我欠了你的情，可我欠了你的情你叫我怎么还？要我拿什么还！我还欠了连云寨那么多兄弟的命啊！他们喊着要我为他们报仇死去！你让我拿什么还他们的命？拿什么还卷哥一生基业？怎么还红泪的半世承诺！我还拿什么还你的情？我已经还不起了，谁的都还不了，还不起！
我想把我的三魂分离……一魂伴你天涯，一魂长守红颜，一魂永驻连云山水保家卫国赎这前生罪孽。戚少商按着额头，钻心的疼痛逼得他魂飞魄散，连呼吸也无法畅通。
<九>莫问一生
——“在是是非非里举步/任动地惊天放声笑傲”
追命一回到六扇门就听说戚少商会暂代铁手留在京城，纵然很舍不得铁手远赴边关，但想到从此身边多个海量酒友便开心的想要笑出声来。且想来戚少商必竟做过山寒大王的人怎么会比铁手有趣些……只在六扇门稍做停留便直回神侯府找戚少商道贺。
但戚少商并没在他自己房间，追命也懒得找人寻问，仗着自己脚程快，一间一间找过去，结果看见顾惜朝房间门户大开，自然更要过去看个究竟。
不知他们之前说什么，追命只看见顾惜朝十分激动，蹒跚着左脚，双手攥戚少商衣襟，额上青筋也绷显出来，“……我顾惜朝就算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也要一层层爬上来给你看！”
戚少商皱了皱眉毛，手里一纸红笺摔在身旁的理石桌面上“啪”一声清响，不轻不重推开顾惜朝，“等你伤好了我们的帐再慢慢算。”很不耐烦的理了把额上碎发，“我来只是看在你也是神侯府客人的面上才送个请柬过来，不过我看你也是不会来观礼。”说完一撩衣摆跨出房门；看见追命倒似心情颇佳，拉过他展颜一笑，“追命，几时回来的？记得来喝我跟息大娘的喜酒，到时一定不醉不归！”
追命一见他笑就手痒，忍不住想撮他脸上那对深深的酒窝，只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后边扑上来的顾惜朝推开一边，“你给我离他远点儿！”只听他喘了口气又道：“戚少商你站住！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戚少商这次头都没回，径自快步走开，追命瞠目结舌，双手举过肩，看着正恶狠狠瞪着自己的顾惜朝，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是绝对无辜的！其实他不仅绝对无辜，他连顾惜朝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去神针门之前，顾惜朝还在昏迷之中。当然更没能从铁手口中听到关于这两个人的任何八卦。还以为顾惜朝是戚少商好朋友哩！当日可是戚少商从那个地下魔窟里把他抱出来的。追命干笑两声，指指顾惜朝左脚腕雪白绵袜上早已绽开的两大朵血花，“要不要帮你包扎一下？”
房门砰一声关起，追命莫明其妙的摸了摸鼻子，不知能否摸下一把灰来……一转身却看见冷血的背影一闪而过，才道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的炮灰啊……三两步追上去，“小冷，刚刚戚大哥跟你说什么？”
“喝喜酒。”冷血冷冷的看他一眼：“这事全神侯府都知道啦，你跟别人打听去。”
“这么急？”追命吐了下舌头，“息大娘！江湖第一美女耶！……那我以后不是没机会了？”
冷血终于去耐心，白他一眼闪人，“你本来也没机会吧！”
当晚顾惜朝开神侯府，没人看见他去了哪里。
神侯府张灯结彩，九现神龙终于轰轰烈烈娶到了江湖第一美女；雷卷与诸葛正我分别充当两方家长主持一对璧人结合。
待礼成将新人送入洞房，戚少商又出来陪前来道贺嘉宾饮酒，大家都知他九现神龙戚少商海量汪涵，纷纷上前敬酒，戚少商当然来者不拒一展豪侠本色，待菜过五味酒过三巡，被众人拥入新房时就是神龙也已经辩不出西北东南了。
时已过子，息红泪早等得不奈烦，戚少商让她等了五年，连成亲这天仍是要她等，她江湖第一美女的称号非虚，慕名追求之人如过江之鲫，一生之中也只为戚少商一个人苦苦守候过。
待戚少商摇摇晃晃走进来，和她自己一样鲜红色下摆从眼底盖头下掠过，又听他道：“你我即是知音……你为我抚一宿的琴，我自该为你舞一夜的剑……”说着竟当真唰的一声抽出逆水寒剑舞动起来。
小小洞房又能有多大地方，息红泪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喀啦一声脆响，掀开龙凤绵绣盖头望去竟是戚少商把为他们准备的交杯酒一剑扫落地上打得粉碎！立时酒香四溢，息红泪火大了。
“戚少商你这个混蛋！”伤心小箭一箭接一箭，戚少商凌空转了个身扫开两箭，朗朗颂道：“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息红泪这三箭非但没能使他清醒，反而让他剑舞的更盛更狂更凌厉，新房内的摆设不出片刻已被二人砸得七七八八，所性从屋内打到屋外，戚少商不断吟念诗句，什么“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台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这明明都是些恨相逢伤别离的诗句，息红泪原本也不当回事，可越听越糊涂，他们明明才刚成亲……
追命推着身旁睡眼惺忪的冷血，“你说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冷血酒量一般，适才又多喝了两杯，此时打了个喝欠，抽回手臂，“反正不关你事。”追命哼了一声，眼珠一转，“戚大哥的剑法——啧啧，真是日进千里啊！”冷血揉了揉眼睛，总算清醒了些，一清醒便想回屋取剑，追命急忙拉住他，“人家公婆俩打情骂诮你跟着动什么手？先看着啦！”
冷血瞪他一眼，也只好陪着看热闹，越看越精神，越精神手越痒……
结果第二日戚少商与息红泪以武结情的事情又传为一段佳话。
傅宗书通敌判国一案证据确凿，是年秋斩首于午门。翌年夏，金灭辽，占下燕运十六州，徽宗退位，钦宗登基定年号靖康；大宋江山已是岌岌可危。而钦宗欲以怀柔手段缓和宋金关系，是以启用前朝丞相蔡京。
蔡丞相还朝饮宴，神侯府一党之中只请了戚少商一人，席间众官吏纷纷向蔡京敬酒，戚少商坐在其中，难免的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蔡京与诸葛正我一向壁垒分明水火难容，正打算随便托词离开，却见蔡京起身离席向他走过来。
蔡京年已过六旬，体格看起来却比诸葛正我还要健壮，淡然白须修剪得极短而干净，满头银丝皆罩在黑纱笼高冠之中，眼角眉梢具是悍将之资，一身绵缎华服反而比江湖出身的诸葛正我更显豪气。
戚少商手持酒樽严阵以待，却听蔡京道：“九现神龙戚大侠威名远播，如今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宗书折在你手里，倒也不屈了。”说完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戚少商浅泯一口，“蔡相过奖，傅宗书通敌一案戚某只略尽绵力
不敢居功。”
蔡京当年离朝，他的位置便是由当时为他门徒的傅宗书顶替，所以很难说傅宗书暗中是否有过什么小动做，才在自己老师被罢官之际爬上高位。
戚少商不卑不亢应下傅门一案，蔡京意味深长的对着他笑了笑，掌心雕兽玉杯无声化碎成粉末，戚少商也笑了笑，清淡开声，“好掌力。”
直到走出丞相府，戚少商才发现，蔡京在暗杀自己这件事情上，有着近乎于执著的热情。忍不住自嘲的微笑起来，早知道不给顾惜朝扛了，傅宗书一役，是功是罪都是该归他顾惜朝吧，只是天下人并不做此想，当年，这一役的荣耀不由分说的送到他面前，就注定了今天会有同样的麻烦不由分说找上来，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这就是轮回……关于顾惜朝的戚少商的轮回。
顾惜朝离开汴京两年有余，戚少商从未想起过他，至少他自己觉得已经将那个惊才绝艳又心狠手辣的知音彻底从记忆中清除。所以惘论想念。
而这次，也就是半个时辰前，蔡京对他说；“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时候，戚少商突然就记起了那个人。他发现自己清楚的记得与那个人的纠葛正是从这八个字开始的，他对顾惜朝说，“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之后就是他这一辈子最美好的记忆、最痛恨的背判、最心伤的杀戮，依次展开。
戚少商停下脚步，他觉得此时此刻，有必要怀念一下那个人，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恨他了，也不再有愧疚，那感觉很轻松、很舒坦。
顾惜朝是个杀气很盛的人，戚少商看过他杀人，不只一次。在连云寨、在雷家庄、在渔池子，对于杀人这件事，顾惜朝无疑是个高手，但在前两个地方，他始终只是杀气盛，直到渔池子，戚少商才从他身上体会到了杀意，意由心生。顾惜朝把手穿过九幽胸膛的那个刹那，即使是做为旁观者的自己也好像瞬间被杀死了一回。那就是杀意，高手可以隐藏起杀气，却无法隐藏由心而起的意念。
缓缓拔出逆水寒，戚少商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强大的杀意，从南门大街东拐角遮星敝月的漫延过来。在顾惜朝之后，猎杀者与猎者之间，他永远只选择前者。戚少商的兵刃是长剑，他本身也是把好剑，世间磨砺只能使他更锋锐、更光彩夺目，苍桑神采却是鲜见的。
整个神侯府都在等戚少商回来，最后连一向沉稳的铁手也沉不住气了，他刚从边关回京，但大家已觉得他的脾气急于从前，感叹环境对人的影响之深，就像戚少商这两年来也越见儒雅了一般。
铁手心里乱极，无论如何都静定不下来，那种感觉他无法形容，他也说不出口，只是连心跳也无法规律的慌茫。直到与追命、息红泪赶到南大街时，嗅进一鼻子的血腥，那种没着没落的慌茫才渐渐淡去。街上没有人，没有兵刃，什么都没有，凉薄的夜风一阵阵吹来，夹着湿淋淋的爽快；是因为街道上的青石板砖是湿的，天没下雨，街道却是湿的。
“……晚了？”息红泪问得虚弱无力，身边却连个能回答她问题的人都没有。铁手叹了口气，“灭迹”的前一步，是毁尸，而只有死人才称其为尸。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叫王小石，王小石的师父天衣居士是诸葛正我的师兄，这就是江湖，江湖中人不论是敌是友，多多少少总有些渊源。
此时此刻，戚少商就躺在金风细雨楼楼主王小石的床上。床边卷着一大团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绵布。“少商，你还顶不顶得住？”
戚少商一额汗水淋漓，坚难的点点头，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无血色的唇，强自忍耐着断肩的巨大疼痛，整瓶金创药被撒在裸露的筋骨上，戚少商的右手已经抓透锦缎绣被，如果他还有左手，王小石的被褥一定会被多抓烂一套。神智也渐渐不受控制的变得模糊，“——小石头！”戚少商低低叫了一声，“我不会死！”信誓担担如同说给老天爷听一般，这样的话说出口自己也果然清醒了一些；此时还不是他能睡的时候。
王小石默默点头，开始着手为戚少商包扎。一边说话分散伤者注意力；“怎么不早点儿放我给你的烟花信号？”
“……我不想留活口。”戚少商说的理所当然。王小石却听得心里一寒，的确，他出现的早了，蔡京请出的高手便不可能一网成擒，但戚少商这样以一敌八，很难不让人觉得他太冒险、太托大……也太冷血。置敌人于死地，并不是戚少商的风格，是戚少商的手段。
王小石笑了笑，“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戚少商也笑了，“厉小桥、林断月、李断肠、满河山、柳落花、郑伤春、钟聚、辞恨这些人，是轻易奉命的人？”一口气说完长串人名，戚少商咳了两声，“这些人，不是会无端奉命的人。”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吕山四将四出其三，另五个更是中原八大派系的前辈级翘楚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任蔡京随意差遣的？除非他们已经投寄金人麾下！戚少商叹了口气，“也难怪，他们门第具处北地……朝庭不能保护他们，他们只能靠自己。”
王小石终于将戚少商的断肩扎紧，长长呼出一口气，“少商，这两年……你变了很多。”
“是么？”戚少商不置可否，随口应了一声，昏昏欲睡。很奇怪，断了一条手臂呢，怎么都不觉难过？或者可惜？一点儿都不可惜，一条胳膊换八条人命！值了。
王小石的指尖轻轻碰触着戚少商面颊上那对标志性的，即使是主人痛楚着也能牵引出的醉人酒窝，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你道蔡京为何要杀你？”
“为何？”本已弱化的神经又被好奇心拉了起来，王小石明显的在卖关子，他不捧场就太奇怪了！
问者果然嘿嘿一笑，“为傅宗书。”
“报仇？”戚少商也微弱的嗤笑了一声，这个答案也太没悬念了。
王小石仍然在笑，表情却严肃了许多，“是为他最亲密、最信任、最为关爱的人——报仇！”
“哦？——”这次戚少商终于听明白了，“那还真是有趣。”
“你觉得可笑？”王小石问得越发小心。
“不。”戚少商看着他缓缓摇了一下头又将目光移远，“人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可笑的。”
<十>尘埃
——“如尘埃不由自己摇摆，说无情，却只因有情在。”
六扇门资料室中，无情公子玉雕般的一双素手已经在一则卷宗上面停留了近一个时辰，窗棂上停的几只烟蓝色飞鸽咕噜噜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即便当年高风亮受过戚少商救命之恩，可如今事关重大，我很怕他会反噬。”
诸葛正我叹了口气，“不错……况且如今少商断一臂膀，戚夫人又选此时返回毁诺城，他的夜游症无法治愈，虽然剑法日日精进，身体却大不如前……我真不该让他知道这件事，更不该同意让他南京远行；无情呵——你跟他一起去，可好？”
“是，世叔。”无情点头，合上卷宗转动轮椅，他也不放心戚少商独自去南京给神威镖局授匾一事，但同样没想到诸葛神侯会让他陪戚少商南下；并非他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信，只是正值北方战势凶险，蔡京再次得势之际，他同样放不下六扇门和神侯府啊！
朝庭在这个时候封南方最大的镖局，神威镖局为护国镖局实与征用无异，之所以由戚少商去授匾，是因为戚少商早年曾对神威镖局的总镖头高风亮有救命之恩。如果别人去，恐怕连高风亮的面都见不到，而戚少商，总不至于被关在门外——必竟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与此同时，神侯府戚少商的居所之中。
戚少商与他的夫人息红泪都在收拾细软；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戚少商还不习惯独臂的生活，一只包袄打了几次都卷不起来。最后所兴推到一边转身望向息红泪，息红泪似也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的转过身来。戚少商又稍微的别开目光才轻声道：“红泪，你可否等我三个月……我把南京的事情一了就陪你一起回去，这么久没见卷哥，我很想念他……”
“少商。”息红泪笑了笑，走到他跟前，温软的掌心抚上戚少商比之数日前又见消瘦的脸颊，他总是说让她等，从几个时辰、几日到几个月……到等到他之前往往等来的都是即将失去的恐惧。“我会代你向卷哥问好。”
“我，是我对不起你。”戚少商单手揽息红泪入怀，“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心里能舒服些。”
息红泪的指尖轻轻抚过戚少商断肩，“只要你能对自己好，我心里自然就会舒服。少商，答应我一件事。”
“……就是一千件一万件我也应下了。只要你还信我，这辈子不能一一向你兑现，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忘记。”
息红泪眼眸低回，淡淡的笑了一下，“好，我信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信你……可是今生，少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骗自己！人活一世，骗尽天下人都无所谓，但不要骗自己。”
戚少商沉默良久，“红泪，你还在生我的气？！”
息红泪摇头推开戚少商温暖怀抱，“我没有……”哀哀叹了口气，“若然就当是今生我负你罢了。”说完拎起包袄走出院落，不再回头。
为何说我骗自己？我骗自己什么？戚少商苦苦思索，头脑之中像有条虫在钻营着使他隐隐作痛。
息红泪把马车的帘幕放下，眼里的水滴便如那帘幕般娑娑而落，戚少商，一辈子的最爱，一辈子的最痛！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恨你，也不会气你！只不过，这一次不管能不能，她都不打算与他再见。从成亲那天她就知道他心里的人不是她，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的爱，这使她在日里可以肆无忌惮的享受丈夫款款深情，夜里却要面对丈夫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夜游症。到底你在为谁夜夜舞剑？她已不想深究。她只知道，他在透支自己的生命，亦在透支她的深情。息红泪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最爱的人如果会突然倒下去，她宁可不要亲眼看见！
戚少商不知道自己的夜游症从来就没有好过，他以为自己很健康，他是剑术天才，不需要苦苦练就却混如天成。他不知道自己每夜其实睡不到一个时辰，每个夜晚他都在舞剑，有时也饮酒，或者对星长谈，每到那个时候，这具身躯之中都像住进了另一个灵魂，等天空破晓，太阳升起，那些记忆，包括忆记中的人，都不复存在。这种情形从他跟息红泪成亲那天开始，到现在两年有余，神侯府上上下下都想尽了办法，始终无法使他停止。
无情跟戚少商延秦淮河南下至南京西郊的莫愁湖畔下船，无情看看天色拉住整装待发的戚少商，“先找个地方歇脚，明早再出发吧。”
戚少商微愣，“天色还早，太阳落山前就能到神威镖局。”
无情稍做犹豫，干笑一声，“我……晕船。”
“哦——哈哈！”戚少商爽快的哈哈一笑，“那我这就去订房间，我们就在这莫愁湖畔的……”戚少商伸手指向湖畔一座小楼的布幡，声音却哽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
“旗亭酒肆？”无情抬眼望去淡淡一笑，“这名字倒雅致。”
戚少商轻咳一声，放眼望去，这渡头附近竟只此一座建筑，其他连民房都没见一间。低头看看脸色腊黄的无情，只好硬着头皮往那座旗亭酒肆走去。
站在无情身后的金银剑童等戚少商走远后忍不住同时开声，“公子，你在担心戚大人的夜游症么？”
无情微微颌首，“这几天在船上我都借故与他谈论北方战势不让他睡，今晚若直接去神威镖局他身体撑不住夜游症定会发作，不如在这里早做歇息至少也可让他多睡几个时辰。”
金银剑童点头称是，金剑去吩咐随行的工人把卸下船的御赐金匾搬进酒肆，银剑则推动轮椅跟在金匾之后押送。
戚少商抚着额头走进酒肆，一抬眼就看见一个骨瘦嶙峋贼眉鼠眼形容猥琐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他看着那掌柜的同时那掌柜的也在打量他，刚想开口就听门外有人喊道，“韦掌柜——您订的酒到了！”
“唉！”那掌柜的应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酒到了自然送去后厨！在这里叫嚷什么！”他的声音拔尖刺耳，戚少商却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这韦掌柜的架式倒真跟当年的高鸡血有些相似，只不过一个在大漠边关一个在江南湖畔……于是上前，十分礼貌的开口：“掌柜的好。”
“您好您好——。”韦掌柜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你好，连口气也跟当年连云城中旗亭酒肆的高鸡血高掌柜一模一样，只是口音南北略有差异，戚少商终于忍不住笑问：“掌柜的可认识漠北连云城的高掌柜？”
韦掌柜大大的“咦——”了一声，小眼睛硬生生撑大，“高鸡血？那是我兄弟！我叫韦鸭毛！原来公子还是熟客，住店么？我给您打个九折。”
戚少商微笑点头，“我要四间上房，住到明早。”
韦鸭毛拔动算盘珠子，“上房只有一间，下房也只剩两间了……您看这——”当然也只能这样。
戚少商与随后跟进来的无情对视一眼，叫韦掌柜把他们的房间一一指给他们看。
这座楼共有四层，从大堂看上去却只能看到三层，那间上房便是在三楼面西临湖的一面，两间下房均在一楼后院，一间靠南，一间向东。韦鸭毛嘻嘻一笑，“这位公子住在一楼反而方便。”
无情也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正是。”
戚少商却知无情个性清高难免有些洁僻，那下房自不如上房干净宽敞，隧对无情道：“我看崖余你若不嫌弃还是跟我住一间吧，你也知我晚上一睡着便是雷打不惊，两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无情略做思量后点头，御匾一事不可儿戏，金匾不能放在大杂院那种龙蛇混杂之地，可若由戚少商一人看守，一旦他夜游症发作也很难保周全。
这样安排下来，一行人又在大堂吃了些东西便早早各入各屋早做休息，戚少商与无情分正反两向躺在大床两侧，金匾由红绸和油麻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外也看不出是什么，刚才在楼下登记时二人为不惹人注意均报化名，韦掌柜问起来历，便说朋友布号开张他们千里送匾前来道贺，一切均以隐匿行迹为准则，虽不至天衣无缝倒也决挑不出什么差池。
戚少商看了一眼无情，自己也合起双眼回想起连云城里的旗亭酒肆。
这间店里不仅卖杜鹃醉鱼，竟然也有韦鸭毛自酿的炮打灯……三年前他跟顾惜朝还称兄道弟的时候最喜欢从连云寨偷偷跑去城中吃杜鹃醉鱼喝炮打灯，然后一道喝醉又没钱付帐便被小气巴拉的高鸡血扣下来做跑堂，他们也不着急，反正第二天三寨主阮明找不到他们就会寻着酒香来为他们赎身，而他们等到夜深人静时还可以偷进高鸡血的酒窖正大光明不付帐来喝个痛快，那段日子真是快活……戚少商笑着想，那时候真的很快活呵！干一天的活，再舞一夜的剑都不觉得累似的，顾惜朝弹的胡琴铿锵有力，比军营里的琵琶还要动听，让人听得浑身都是力气。顾惜朝弯曲的长发在星空下闪闪发光，浸着酒香使人心醉神迷，他们一直一直的聊天，好像有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聊到太阳升起来，聊到阮明正气急败坏的杀过来发飚，他们就像两个做错事的顽童，低着头偷笑，等阮明正自己的舌头累了自然会放过他们的耳朵……然后一起回连云寨，他上战场与辽人撕杀，顾惜朝就在寨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顾惜朝是个天才，从他加入连云寨，他们就再也没打过一场败仗。连云城的老百姓都说，只要连云寨有戚少商、顾惜朝两个大当家在，不论是辽狗还是金贼，永远都无法再侵略大宋半分江山……
……都怪我，如果我肯多给他些时间，他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地方。就像喜欢上他戚少商一样，那时他就会放不下、舍不得背判那片同样喜欢着他的百姓，山水。
韦鸭毛安排好戚少商无情一行人独自走向酒肆顶楼，轻轻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然后驻足门口，隔着绢屏对躺在里间床上的人道：“顾公子，您等的人似乎到了。”
“哦？”隔了片刻，里边才再度传来回应，“都有谁？”
“一共七个人，两个领头的一个坐轮椅，一个白衣独臂；另外五个人中有两个背剑的，其余的看样子都是工人。”韦鸭毛据实以报；里间的公子笑了笑，“坐轮椅的自然是无情……倒不知神侯府里还有个独臂的……我还当诸葛老头儿会派他来，只要不是他就好，省了我亲自动手。好，就称今晚，杀人拆匾！”
韦鸭毛听说吩咐，看绢屏另一侧的顾惜朝翻了个身，立即垂下眼敛，尽管自己年逾半百，可必竟也是个男人，男人看男人，不算无礼也着实别扭得紧。由其这位顾公子长相太过清秀，虽然他自己不提不说，做手下属仍会不自觉的做出避嫌之举，这会儿天气又热，顾公子肩头只挂了件浅青色长布袍子，整片胸口肆无忌惮的暴露在微灼的空气之中，下身一条单薄的白绸长裤，只在小腿处横着条草灰色的狼皮搭肩，南京早已进入盛夏，顾公子这条皮草搭肩却从未离身，韦鸭毛常想，除了顾公子右脚踝的旧伤宿疾，这条旧的有些脱毛的搭肩一定还有些别的意思。
日暮西辞，天气慢慢的凉爽下来，顾惜朝才终于整理衣冠准备下楼。韦鸭毛办事他一向放心，因为康王爷放心，他就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康王爷要保住江南，就不能再让江南的力量外流，就不能让神威镖局被汴京朝庭征用，不能让神威镖局接匾！顾惜朝便是携同韦鸭毛办这件事的人，他原以为诸葛正我会派与神威镖局高风亮颇有渊源的戚少商来办这趟差，那他还真有些为难……现在倒好，乐得旁观。
韦鸭毛的武功平平，用药却是一流，天一黑，连客栈院里大柳树上的知了都被他秘制的迷烟熏得从树上掉下来，更别提早睡得死死的人口牲畜。
韦鸭毛提了把极锋利的匕首吱噶一声推开无情戚少商的房门，房内一片漆黑，二人的呼吸均是平稳绵长，韦鸭毛笑了笑，他们很快便不用再呼吸了。
推开纸窗，借着半弦月光一眼就看见靠立在窗下用油麻纸包得严实的御赐匾额，手起刀落，咯嚓一声御骗裂成两半。韦鸭毛又满意的笑了笑，起身向床边走去。
“你是什么人？”声音从床内侧响起，韦鸭毛心头一惊，却是那独臂青年正从床上跳下地来，青锋长剑寒光闪闪的指在自己脖子边上。“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不急不徐、无惊无怒，全不似想像中失了信物的钦差大人。韦鸭毛瑟瑟的向后退了两步，长剑跟上，独臂的戚少商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我——”韦鸭毛险些咬着了舌头，“我是来拿你命的人！”这句话让他给自己壮了壮胆儿，一刀刺过去，戚少商的长剑一转，那匕首就偏了开去，向前趔趄的身体又被剑柄一推整个人弹开两尺，又听他用那不急不徐、无惊无怒的声音问：“你是什么人？”
韦鸭毛大叫一声，撞了鬼般向外冲去，戚少商无声的紧随其后，似乎仍在寻机发问的悠闲姿态……“你是什么人？”
韦鸭毛出手他才出手，韦鸭毛可以明显感觉到独臂人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但他就是不伤他，也不放过他，只是不停的问他是什么人，他吓得放声大叫，那独臂人却看着他有趣般的发笑：“你是什么人？”
顾惜朝听见韦鸭毛的叫声才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盏油灯，右脚残疾的脚踝使他无法走的太快，一步拖着一步，也不着紧，即然他还叫得出来，就正明他还没死，没死跟没事差不多的含意。
一转下台阶就看见韦鸭毛所说的白衣独臂人剑指韦鸭毛，只能看见个背影；神哭小斧嗡一声旋了出去。
独臂人只有一条手臂，于是他指向韦鸭毛的剑锋只能回撤；但见他回手一转便用剑锷卸了小斧的劲道，转身对顾惜朝咧嘴一笑，“你，又要杀我？”
顾惜朝愕然之后，冷笑着收回小斧，“我怎么舍得——”
戚少商还剑入鞘走到他跟前，脸上已不复适才回眸一笑的璨然，“这间酒肆是你开的？我说呢——”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又道：“从连云城到这里相隔何止千里，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顾惜看他笑得清淡，眼里也冷上三分，哼道：“所以一早便有了防备？”
“我从不让同一个弱点在我身上出现两次。”戚少商又往前迈了一步，“顾惜朝，这次你的主子又是谁？”
“哈哈哈哈——”顾惜朝放声大笑，“戚少商，这回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你的帮手呢？怎么还不叫他们一起出来！”
戚少商看着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闪了闪，然后微微低下眼敛，“我跟你之间的事，连累的人还嫌少么？”
“我跟你之间的事？”顾惜朝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亏你还是身担天下的大侠，这天下之争的事情就让你这般儿戏的看待？”
戚少商猛的抬头迎上顾惜朝目光，“好！我等的就是你这一句！顾惜朝你这次记清楚了，天下之争，容不得你我儿戏，再有较量，是男人的就别留回首余地！”
顾惜朝看了他片刻，一瞥头嗤笑开去，“戚少商，士隔三日刮目相看啊，连激将法都学会了，啊？那你看顾惜朝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听教听话的人呢？”
戚少商不语，顾惜朝若然是个听话的角色，那也就不是顾惜朝了。当年给他压力的何止黄金鳞、傅宗书，连圣旨都传下来了，他要保的人不是照样保下来！只可惜这人似乎并不领情，只冷冷的看着他，似若有所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的脸色。
顾惜朝重又执起油灯，一步一拖，侧身闪开戚少商的身体，叫了声“韦掌柜，回府了。”便往楼下走去，韦鸭毛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时顾惜朝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拨开韦鸭毛，用食指远远指向戚少商，魅惑似的挑唇一笑，“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十一>忆长安
——“世事难料风无形/流云长天几时晴”
南京城应天府主人赵构正睡的鼾声震天，外室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琉璃珠子攒成的水帘也给掀起半边；“王爷，顾公子回来了。”
鼾雷骤停，赵构一轱辘从床里翻下来，揉着眼睛等来通报的老太监给自己穿鞋。
老太监见王爷起身，急忙掀帘入内蹲在床边道：“顾公子说天太晚了，明早再来见您。”
“呼——”赵构打了个呵欠，“那我，本王去见他。”
老太监有点无奈的抬眼看了看他们已经行过冠礼却还很孩子气的王爷；“顾公子已经回房歇下了。”
赵构屐着一只鞋推开房门时，顾惜朝正捧着脸巾洁面，见赵构进来只得放下脸巾把沾湿的头发撩到肩后，整理衣襟弯腰行礼。
赵构急忙托住他手肘，拉他并肩坐在软椅上，“大哥，不是说好了么？没外人时叫我正康就好。”
顾惜朝笑了笑，没往下接，只道：“今晚的事情失败了。”
“哦？”赵构眨了眨眼，“我还在汴京的时侯就常听人说神侯府的人不好惹，诸葛老头儿的手下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厉害！大哥，你没伤到吧？”说着便伸手去拉顾惜朝衣襟，顾惜朝起身走到桌案前，背过赵构沉沉开声，“我没受伤……无论如何，不能让高风亮接匾。”
“其实——”赵构跟着起身，走上前去，“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现在天下百姓必竟还是汴京朝庭的子民……我们手段太过强硬，怕反而会失了民心吧？”
顾惜朝深深吸了口气，“正康，民心，民心……你可知百姓对你是否有信心呢？你能否保护你江南的子民，才是你的民心！”
“哦。”似不情愿的应了一声，伸手从后面抱住顾惜朝腰身，“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顾惜朝亦回手搂住他，拥至床边轻轻一推，赵构便跌躺在床上，手中仍紧紧拉着顾惜朝的袖口不放，稍嫌稚气的脸上嵌着一对浅浅的酒窝，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弯弯的，盯着顾惜朝寒霜微罩的俊脸不放。顾惜朝俯下身在他眼敛上浅印一吻，“我现在要回楼里打点些事情，明天去神威镖局拆匾；六扇门的无情若来拜见……不用理他。”说完起身走人。
赵构等他出门才懒懒的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韦掌柜，你在外边么？”
“是，王爷。”韦鸭毛站在门外低声应答。
“今天你们碰到什么人？为什么失手？”
“现任六扇门捕头，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戚少商，顾公子对他似乎颇为忌惮。” 赵构蹬掉左脚布靴哼了一声，“明天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关于这个戚少商所有的事情……今晚我就在这歇了，早上叫人把我衣服拿这里来。”说完拉起被子往床里一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无情一觉醒来时，御匾已被戚少商换回原处，孰不知正是因为这一夜太过安稳才令得无情心中起疑。戚少商夜里起身他怎么会一无所觉？
理好衣衫挪到轮椅中时戚少商才“睡”醒张眼，见无情脸色颇为凝重的去检视御匾，忍不住开口寻问“可有何不妥？”他想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无情却不答反问：“昨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想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结果一个不愿提顾惜朝，一个不能说夜游症的二人便不约而同的静默下来，片刻后又同时朝对方笑了笑，“没事。”
“没事？”
“没事。”
其实难测的人心未必一定有祸心包藏，反而是那些去猜心的人心里才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这便是谓“大将不走小路！”，虽然肚量大的人不一定能当大事，但当大事者的肚量一定要大！无情、戚少商就是这种心思再缜密也不会将其用到自己人身上的人。所以二人均是哈哈一笑，就分头去准备起程事宜。实际上这种信任的隐患颇高，而戚少商恰恰就在这上面吃过大亏，但即使是这样却仍不能改变其坚定的处世态度，而他“神龙”过人之处也就是在这里。
他们赶到城东神威镖局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却并不是总镖头高风亮，而是一身青衣威风八面的顾惜朝，顾公子。
顾惜朝站在神威堂中所有人的最前面道：“高总镖头为迎御匾正在沐浴熏香，二位总捕大人还请入堂稍候。”
戚少商蹙紧眉峰看向无情，无情摇动折扇，声音压得低低的，“……应该是第一楼的大老板。”在南京城内，除了康王爷跟第一楼楼主还有谁敢在神威镖局的神威堂上如此说话！所以这句话的意思便等同于“我们惹不起他”是一样的。
“第一楼”不是江湖门第，也不是酒楼，但跟酒楼做着差不多的生意；随着战事的紧张，朝庭对官粮、官盐的管制也越发力不从心，粮食、海盐私运成疯，其中私盐逃税最疯，国库入帐成年递减。于是地方政府便想了个在各地大城培植自己的大盐商的办法，俗话说小船好掉头，而目标越大反而越好控制。顾惜朝正是如今淮南最大的私盐第一楼楼主！
百姓不可三日无粮、二日无盐、一日无水；但必竟粮只要在有土地的地方就能种出来，百川之水也皆可饮用，但盐却不是哪里都有的。
顾惜朝腿脚不便，他说完话自有人抬宽椅上前使其落座，其架式远非他们两个京城总捕可比，于是戚少商负手而立在无情身侧，不再看他。
时光无声流逝，太阳越挂越高，越照越烈，时近午时，一个府衙侍卫从脚门小跑进来，手里捧了个极大的高脚果盆，上面堆满剥净果皮的淮南荔枝，晶白如玉的果肉肥嫩多汁，荔枝下面镇着冰块，果肉在炙热的太阳下反而冒着丝丝凉爽白气。侍卫直奔至顾惜朝跟前，蹲下身子将果盆递到顾惜朝跟前，朗声传话：“王爷说这是他早起从果园子里亲手摘的，给公子尝尝鲜。”
顾惜朝微笑着捏起一颗放到嘴边，“多谢王爷厚爱。”又道：“这里每个人都为御匾之事幸苦了，我便以这荔枝替淮南的百姓谢谢各位。”
听他说完，王府侍卫捧着果盆依次走到神威堂中每个人的跟前，其中一半是城内官员，一半是本地乡绅，这些人拿得鲜果均向顾惜朝点头致谢。当走到戚少商、无情跟前时，那侍卫犹豫了一下，戚少商的独臂紧握逆水寒，他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于是无情伸手拿了两颗，细心取出果核后才举起一只手送到戚少商眼前，戚少商几日来早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心肺上火口舌生疮，偏咸偏甜的均不入口，但此时面对顾惜朝的下马危却难认输，于是抬眼看了顾惜朝一眼，一低头将滑嫩果实含入口中，对无情笑了笑。
顾惜朝神色未变，眼睛却竦然间冷了下来。一个乡绅却在这时候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天残地缺的倒配合周道……”他本以为自己声音极小，只有身边同僚听见，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又启是常人可比，戚少商不怒反笑，朗声道：“如今战事连年烽烟四起，但凡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好男儿哪个不为保家卫国与金贼撕杀！可惜我们身体残疾不能再上战场……但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以能为国为家鞠躬尽瘁、死而后为荣。”
那乡绅立即荒了神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闪不定；众官员亦个个垂眼不语。顾惜朝扫过众人，忽然侧头冷冷开声：“高总镖头怎么还不出来？洗个澡要这么长时间！”
高风亮从内堂走出来，向众官员乡绅报拳行礼后直走到戚少商跟前，“戚兄弟，多年不见，你可好？——”声音葛然而止，拖住戚少商空袖，“你这是——！”
戚少商微笑点头，“老哥你也好，兄弟我可是来给您添麻烦的！”
高风亮抱过戚少商肩膀，“说的什么话！老哥我整条命都是你的——”说着回头看了顾惜朝一眼，手上又紧了紧，“戚兄弟……先请内堂就坐。”
戚少商眼色一黯，看来高风亮这条路……也不好走。
时一过午，便是错过了吉时诸事不宜，高风亮为戚少商、无情摆下揭风宴席自是为了拖延时机，戚少商、无情交换眼色，先下客随主便入席饮宴。
宴上已不复见先前笑他们“天残地缺”的多嘴乡绅，而顾惜朝依然座居最首，他又怎容得戚少商跟别人“相配”？
待各人就座，高风亮就坐在戚少商旁边：“戚兄弟，怎不见御匾？你们不是来赐匾的么？”戚少商笑着应了一声，“御匾太大不便隽带，还放在莫愁湖旗亭酒肆之中，我等老哥你带人去迎哩。”
顾惜朝把酒祝言，却是向身后随从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人去做该做之事。
“这——”高风亮干笑两声，“有道理。可……这香案我都备好了。”
戚少商笑道：“即然老哥都准备好了，也不急这一时。”
“不急不急……”高风亮执起酒杯，倒有些迷糊了。
顾惜朝即然也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死盯在神威镖局——别人的窝里不走。戚少商便是打定了注意不在他面前让一早藏在附近民房中的御匾露面。
饮宴完毕，时间早过了午时，眼看今天御匾是无论如何都挂不起来了。约定好第二日上午再来观礼，散了席众人便纷纷离去，顾惜朝自然也不能例外。
最后室内只剩下戚、无，高风亮这几个人，戚少商才叹了口气道：“高老哥，你也是不愿意接这劳什子的御赐金匾吧？”
高风亮看了他半晌，又看了无情一眼，也跟着叹了口气，“戚兄弟，你可知这些年你变得多少？”
“是么？”戚少商抬手摸摸自己脸颊，“只要没变得老哥你认不出来什么话都好说。”
高风亮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商，就让我托大一回，你这脸还跟当年从雷纯手里救我时一样年轻英俊，只是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却已经像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那么疲累……这些年，你倒底是怎么过来的？”
戚少商不知该怎么接话，有些不自然的垂下眼敛，“老哥你想多了。”
“其实……”高风亮拉过他的手握紧，沉声道：“你在江湖上、朝庭中，为国为民做的事情，我都有听说；可是少商啊，你也是个人，总该为自己打算一下……”
戚少商咬了咬牙，“我已经答应红泪，做完这件事就跟她回毁诺城，再不问世事！”
无情猛的抬眼看向戚少商，却只从他眼里看到一抹熟悉非常的坚持，于是他笑了笑，沉默着自己的祝福——相信世叔也会祝福你的决定。
“好！”高风亮放开戚少商的手一按桌面站了起来，“少商，有你这句话，就是死，这块皇匾我高风亮也接下了！”
——这一晚，大家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戚少商无声从床上坐起来，一件件将外衫披上身，抽出桌上逆水寒剑，走出客房——“惜朝……你我即是知音，你为我抚一宿的琴，我合该为你舞一夜的剑。”
高风亮听见声响急急披衣从卧室出来，就见一柄青光寒剑舞得神忽其技，忍不住抚掌高声赞叹，“好剑！好剑法！”戚少商却全对他视而不见。
高风亮奇怪的看向廊上坐在轮椅上的无情，移步过去，指着戚少商不住舞动翻飞的衣袂身影，“这是……？”
无情抬脸笑了笑，“高总镖头，你下午说的话可当真？”
高风亮更疑惑了，“什么？”
“接匾。”
“自然当真！”
“那就好。”无情点点头，“高总镖头这个决定，可知当真是救了少商一命。”
高风亮蹙起眉头，“此话怎讲？”
“少商的夜游症已经快三年了，若再不好好歇息，谁都不知他还能撑过几时。”说完笑了笑，“不过这次得高总镖头成全，少商总算是康复有望。”
他这话说完高风亮却怒了，“你们！你们这些六扇门的大人们！就让个病入膏肓的人为你们卖命么！”
无情苦笑摇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总之，我代全神侯府的向你致谢……”
第二日，顾惜朝提早来到神威镖局时，御笔亲题“护国镖局”四个镏金大字已高高悬在神威堂横额之上。
“关门！”顾惜朝紧蹙眉头低喝一声，立即有随从把神威镖局大门关得死死的拦下其他来观礼的官绅，顾惜朝一步一拖慢慢的走上台阶，站到高风亮跟前，手指朝天，一字字道：“给、我、拆、下、来！”
高风亮摇头，同样一字字的坚定，“不、行。”
“别忘了你妻儿都在我手上！”顾惜朝五指收紧猛的擒住高风亮衣襟发狠的咆哮。
高风亮的脸刷白下来，更别提反抗；而顾惜朝已握紧神哭小斧。
“顾惜朝！”戚少商大喝一声；逆水寒离鞘！“你疯了不成？敢忤逆欺君！”
“少商——！”无情心急如焚，左右手各扣住三枚铁蒺藜、三枚柳叶镖；无论如何不能跟顾惜朝动手！盐、粮，天道也。神威镖局是粮道，第一楼更是盐母啊！
“不错！”顾惜朝毫不在意般一把推开高风亮移动两步，“我顾惜朝在这里开的就是一言堂，做的是霸王买卖！胆敢忤逆的是你们！——”
戚少商听见无情一声低呼时已回过神来，射在顾惜朝身上的目光一下子软化下来，垂下逆水寒剑，轻咳一声；“顾公子，失礼了。”
“失礼？”顾惜朝冷笑着放开高风亮，后退一步，仰脸仍是指向御匾，“今天这匾，我拆定了！除非……你求我？”
“我求你！”戚少商痛快的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当年我求你不要跟息红泪成亲可不是这么求的！”顾惜朝亦紧声吼道。
戚少商微怔，看了他一眼，扔开逆水寒，一扯下摆曲膝跪在了地上——
“少商？”
“少商！”
无情、高风亮均是一惊同时开声。
——……不要娶她，我愿意为你作任何事！
——“御匾，不能拆……”
——少商！我可以为你死！——求求你，不要成亲。
——“我求你……给江北百姓一条活路。”
“嗖——”短刀毫无预照的从顾惜朝左手射出钉在横客钢线上。御匾哐当一声从天而降，在戚少商面前裂成两半；“这！就是当年你给我的答付！”——晴天霹雳。顾惜朝仰天狂笑；“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来求我！你说我痴人说梦？这是梦么？你告诉我这是梦么？！我说过——我顾惜朝就算给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会一层层爬上来！你呢？！你倒是给我站起来啊！”
顾惜朝冷着脸离开神威镖局。
戚少商弯腰捡起逆水寒，撑着剑身站起来时轻微晃了一晃，这一晃却给人种轻轻一碰就会倒下去的感觉。
“少商……”无情伸出手，却伸不到能帮扶戚少商的地方，平生第一次恨自己无法站立……
高风亮从后面扶住戚少商已经相当单薄的身体，才发现原来一个大侠再高大的也只是意志而矣，一时间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戚少商已经挺直背脊，轻笑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没事；这个……”脚尖碰了碰已经裂成两半的废柴，“总得想个法子弥补一下。”
<十二>难以抗拒
——“思念已经无路可去/偏偏缘份总是散了又聚”
顾惜朝走出神威镖局，坐进自己那顶比官轿还要舒适的八抬大轿，“回第一楼。”吩咐完这一句身体便如虚脱般靠在轿壁上。微合的眼前全是戚少商身体一遍一遍跪在他眼前的影像——
“我不想你这样……”
“我就是要羞辱你！一如你当年对我的残忍……”
顾惜朝脑子里缠成一团的神经明明该痛快的却纠结得他痛不欲生。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回到了他的第一楼，顾惜朝挥退楼工，直上自己顶楼书房，他只想好好静一下；最好能睡上一觉——如果能睡着的话……正出神，推门就被人抱个满怀。
“大哥，你今天在神威镖局好威风呵！”赵正康双臂圈在他脖子上，舔出水泽的柔嫩唇瓣在顾惜朝眼前极度诱人的一张一合。看清楚人，稍微一低头便吻了上去，紧紧擒住少年的双唇碾转吸吮，仿佛要掠夺一切的深入，直至两个人都失去呼吸的能力。少年喜欢这样，顾惜朝也喜欢；等他们分开时，赵正康的双唇已经红肿的嘟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派人监视我。”顾惜朝在他鼻尖捏了一下，抱他坐在在书桌边上，少年悬在桌沿下的一双小腿立即缠上顾惜朝的窄腰，“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有多喜欢那个戚少商嘛——”赵正康笑着去拉顾惜朝衣带的手却在这句话之后被顾惜朝一把抓住。
顾惜朝定定看着他
若有所思的道：“你说的不错，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他的代替品。”忽然之间连最后一层面俱亦不愿相留。
“那又怎么样？”赵正康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抽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反正你现在抱着的是我，又不是他！”
宽厚的红木桌案在光滑的理石地面上擦出咯咯吱吱的刺耳响声，少年的尖细十指在顾惜朝背上划出道道红痕，而顾惜朝口中低声呼唤的却始终是“少商”二字。
——反正你现在抱着的是我，又不是他！
赵正康笑着将手臂圈得更紧，脸埋上顾惜朝肩窝，伸出舌尖在他精致的索骨上来回舔噬，“朝哥哥，我想给我的铁骑营再填一套兵器呢……”所谓各取所需。
顾惜朝已经整理好衣衫，赵正康却仍只披件亵衣赖在他的红木椅上不肯起身。顾惜朝把纸笔推到他面前，“款式数量写清楚，下次这种事说一声便好，你要的东西我几时拒绝过？！”
赵正康开始扒在桌案旁勾勾画画，一边笑道：“我才不要，难得有机会跟大哥亲近——”顾惜朝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再理他。
戚少商在只有他跟无情两个人的神威堂上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转身道：“我要走一趟应天府，至少先把高局主的家眷接出来！”
无情点头，缓缓摇头折扇，“虽然第一楼在南京财力第一，但论江湖实力却未必高过神威镖局，这次很明显顾惜朝在为康王爷办事——所以高局主的家人理应在康王手里才对！好，我跟你一起去。”
戚少商想了想，走到他跟前，“还是不要，你留在这里，我有什么事也好有你照应。”
无情不再说话，因为戚少商说的有道理，他再多的不忍也只能点头。
戚少商到应天府时，康王正在第一楼顾惜朝的书桌上。但通报了姓名身份之后立即被客气的总管迎入府内，“王爷有吩咐，如果是京城两位总捕大人来，一定让小的认真款待等他回来……另一位总捕大人呢？”
戚少商不动声色道：“无情大人为御匾之事已先行回京复命。”
王府总管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康王才从第一楼打道回府；一见戚少商便学江湖把式抱拳朗笑，“戚大侠的危名本王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哈哈！没想到这么年轻，比本王大不了几岁嘛——”
戚少商一愣，随即抱拳还礼，“王爷说笑了。”
“不说笑不说笑！”上前拉住戚少商握剑的手腕坐在厅中餐桌旁，“先陪本王把午饭用了……可把本王爷饿惨了！”赵正康话音未落已有一道道珍馐美味陆续上桌。
戚少商微笑点头，低头之间却看见自己雪白的前襟上落了滴圆溜溜红艳艳的血珠儿，手背顺势往鼻下擦了一下，再看时已沾染粘稠的血液，急忙起身，尴尬的向后退了两步，仰脸单手捂住口鼻，不禁蹙起眉头，“戚某着实失礼，还请王爷见谅！”
赵正康看他这个样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即又忍了忍才道：“这南方天气燥得很，戚大侠是北方人不习惯也是应该的。来人——盛碗绿豆莲子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随身丝帕帮戚少商止鼻血。
戚少商干笑两声接过丝帕按在鼻子上，“多谢五爷。”浓重的鼻音又惹得赵正康一阵发笑。戚少商更加尴尬了，鼻血却怎能么都止不住，眼睛张了合，合了又张反复几次，感觉似钝针从眉心缓缓刺入，并不甚疼，头却越来越重，像身后有人拖拽一般。“这……真让王爷……见笑……”话音未落，身体就窟通一声向后仰倒晕了过去。
无情在神威镖局坐了三个时辰没开口说一句话，眼看太阳由东至中、由中至西，高风亮垂头丧气的从外面回来，告诉他，“她们没在第一楼……应天府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无情攥紧折扇的手指节有些泛白，侧目看了看背后的金银剑童，低声问道，“夜探应天府，敢么？”
“敢！”金银剑童立即开声，银剑激动得又眼闪闪放光，“公子，我们早等这一天能为您分忧了。”
无情微微颌首，“总之到时万事小心，先找到戚大人下落，然后听他意思行事。”
“请公子放心。”金剑慎重其事的点头。
“大师兄你真的放心？！”清朗的男音从无情头顶屋檐上传下来，尾音未收便见一张笑脸白衣飒飒的追命从檐上翻下来。
“追命？！”无情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高风亮看见一个大活人从自家屋顶上翻下来更是大吃一惊，无情给他介绍，“这是我三师弟，追命。”——听说是自己人才稍稍安心。
“久仰追三爷大名。”高风亮如见了救星般急忙上前。
追命嘿嘿一笑：“高总镖头您客气！”
无情亦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一个谋士，最苦的事便是无可用之人吧——所以他很难得的，淡淡的笑了起来，“追命，你来了就好。”
追命正了正衣衫，道：“小冷还在门外等着，你们让人把他叫进来吧！”
“冷血也来了？”无情复又打开折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追命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王小石刺杀蔡京未遂逃离汴京，六扇门追命、冷血两位总捕奉旨追捕。
其实追命和冷血根本就不想抓王小石，怎说都是同门师兄弟，平时关系又很好，但无奈圣旨已下，他们总不能抗旨；其实皇帝也恨蔡京恨得牙痒痒，但无奈对金政策还要多仰仗这卖国奸相……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都要给他个面子。况且诸葛正我对宋金战事方面寸步不让也让他在议和事宜中阻滞重重，所性借了这个机会把诸葛神侯的势力分散出京，颁了道圣旨又支开两名总捕。
“这么说小石头也来了南京？”无情不禁蹙起眉头，那现今汴京又是个什么情景！
追命点点头，“正是。”
冷血跟追命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换上夜行衣悄悄遣进应天府。一般官邸都差不多，座南朝北，以横竖中轴线为中心向四方延展。应天府的院落、房屋横竖分明中规中矩，追命、冷血对望一眼，直奔客房搜寻戚少商踪迹。
但戚少商并没在应天府客房，他也在找人，找高风亮的家人。他从昏迷中苏醒后点了一个侍卑的睡穴就开始四处寻找被高夫人其子女被藏在应天府的蛛丝蚂迹。结果找了一大圈，最后倒把追命、冷血给找着了。
隔着两条步道，戚少商折了节树枝，指尖轻弹打在追命肩头上。追命低唤一声，“小冷，这边！”说着先一步向戚少商这边疾蹿而至。“戚大哥！”
“嘘——”戚少商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做，把他们拉到一丛假山之后，“你们怎么来了？”
追命快人快语，“来找你啊戚大哥，大师兄叫我们来接应你。”
“我是问你们怎么来南京了。”戚少商转而去看冷血。
冷血则看了追命一眼，轻咳一声道：“我们……奉师父之命来接应你跟大师兄的。”他知戚少商素与王小石交好，便自然而然的将王小石犯案一事瞒了下来。
戚少商点点头，“我找不到高局主的家人，还不能跟你们回去……你们帮我转告无情叫他不用为我担心，最迟后天，我一定找到高风亮的家人与你们汇合。”
戚少商回到王府为自己准备的客房，轻手解开侍俾的穴道重又躺下，等康王爷来找他。
天亮后康王一见他便道：“昨晚戚大侠突然晕倒可把我给吓坏了，还好大夫说只是火气太盛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晕倒，只要好好睡上一觉，稍做休息便好了；本王这才放下心来。嗯，戚大侠昨晚睡的可好？”
戚少商的笑脸在十分客气或者恭敬时便会显得腼腆，看得赵正康也是一愣。他说：“其实我来见王爷本就有事相求，没想到平添了许多麻烦。”
赵正康怔了会儿才嘻嘻一笑：“戚大哥有事直说。”他对戚少商的称乎从大侠变成大哥转得自然而然，语气又十分诚肯，连戚少商自己一时也没有觉察这少年突然之间这不寻常的亲昵。
戚少商想了想道：“是关于高风亮高局主的事。”看了眼赵正康，继续道，“实不相瞒，高局主早年与戚某颇有交情，但也多年未有联络，今次我一来便连累他家人受困实再过意不去；南京城始终是王爷的地头，在下是想请王爷帮在下打听一下高局主家人的下落……”
赵正康一付茫无头绪的看着戚少商，十分关切的伸手拉住戚少商干燥厚实的手掌，蹙起秀气的凤眉，疑道：“高风亮，高总镖头的家人？……谁有这么大胆子？”
戚少商抿了抿嘴角，“如果全无头绪我也不敢冒然来麻烦王爷，只是听说此人与王爷很有渊源，在下才不敢善自行事。”
赵正康呵呵一笑，“戚大哥您就直说吧，这南京城中的大人小人哪个不在本王管辖之内？若是行事触犯了王法，就是关系再好也是容不得的。”
戚少商这才笑道，“昨天第一楼楼主顾惜朝亲口说的，是他掳走了高局主的妻子儿女！”
赵正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戚大哥你一定是误了——！你不知道，那高局主的女儿少儒小姐可是顾大哥的干妹妹呢！去年本王还给他们做过媒，可惜顾大哥已经有心上人了……”
戚少商陪着笑了两声，“可是
顾惜朝的为人想必王爷也是有所了解的，那样的话他不会随便出口。”
赵正康忽然对他挑眼一笑，“戚大哥，好像很了解顾大哥的样子？难道你们之前认识？”
“呃——”戚少商恍然片刻，才道：“并不熟。”
“哈哈——”赵正康笑道：“我就说嘛！其实顾大哥人很好的，心第又软又善良……”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赵正康看他走神，拉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道：“顾大哥与我兄弟相称，我可以陪你去他那里搜楼；但……我仍是不信顾大哥会绑架少儒小姐。”
戚少商正了脸色，眉宇间平添几分威严，“王爷，若是顾惜朝绑人，不一定就藏在他的第一楼之中。”
赵正康听言脸色也凉下少许，“这么说，要本王把顾大哥也绑过来严刑逼供？”
“不敢——”戚少商想抽回手时才惊觉腕上脉门已被赵正康紧紧扣住。
这时赵正康却又浅浅一笑，无心似的松开双手，起身踱了几步道：“不然这样——我先叫顾大哥来跟戚大哥你见上一面，大家有什么话摊开来说清楚……只要没有误会，什么事都好说不是？”
“……那，多谢王爷。”戚少商身上已沁出一层冷汗，暗骂自己怎会大意至斯……
顾惜朝被招至应天府，入府自是轻车熟路直接来见赵正康，看到戚少商也在不免小吃一惊，这一惊也不过是眼中微光一闪便晾了过去，把戚少商当透明般直接走到赵正康跟前行了一礼，“顾惜朝见过康王爷。”
赵正康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犬齿更显可爱，“大哥不必多礼，戚大哥也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顾惜朝眼里又有什么闪了一下，“王爷几时结交了九现神龙这么大的人物？”
赵正康呵呵一笑，别有意味的道：“大哥原来也是认识戚大哥的嘛，今天戚大哥说认识你，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但碍于你二人不熟，我便做个媒……哦不，是做个中间人，让你们冰释前嫌把误会解开握手言和。”
顾惜朝冷笑一声睨住戚少商，“我们有误会么？我怎么不知道？”
戚少商看看赵正康，这小王爷倒笑得一脸无害又无辜，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像入了什么人的圈套呢？于是直言不诲：“顾公子，还请放过高局主家眷。”赵正康不是要给他们解什么鬼误会么？那就让他解来看啊！
顾惜朝哼了一声，“高局主的家眷？跟我要么？——我们第一楼做的是正当生意，按时交税纳贡从不与人结怨寻仇，跟神威镖局倒有些生意来往，可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跟他家眷可是没有任何往来。”
戚少商微蹙了眉，“昨天你亲口所说，我和无情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和无情？”顾惜朝满脸嘲笑，“你和无情同进同出好的一个人似的，你们两个若也能互相做证，那天下人可都白长一张嘴了！”
“你——”戚少商气急攻心，感觉胸口气息一滞有些说不出话来，立即按住心口深深吸气。顾惜朝仍是笑道，“我顾惜朝是走盐路做买卖的，不是变戏法儿的，你叫我上哪儿给你变几个大活人出来。”
戚少商吸了几口气仍是觉得头晕得历害，直怕稍松口气便要如昨天般晕过去，赶紧扶了桌沿慢慢坐下去，低头不再看顾惜朝专心调息。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对赵正康道，“王爷前天派人给在下送的荔枝真是人间美味，那园子里的果实还没被王爷摘干净吧？”
“当然没有，知道大哥喜欢吃，都给大哥留着呢。”赵正康眨眨眼笑得一派天真。
“我们去摘些——款待贵客。”说完径直向外屋走去。
赵正康看了眼戚少商，“戚大哥稍等片刻便有荔枝吃了。”说完紧紧跟着顾惜朝跑了出去。
顾惜朝看着满园甜果青青粉粉，随手摘下一颗放在掌心一握，清甜浓香的汁液立即从指缝中流溢出来。
赵正康笑着拉起他手掌，伸出一截舌尖轻轻甜噬。
顾惜朝微眯了双眼，“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你把人还给他尽快打发他走。”
赵正康闻言亦眯了眼抬头看他，学着他刚才对戚少商的语气，“我是堂堂康亲王，又不是变戏法儿的，上哪儿给你变几个大活人出来？！”
顾惜朝冷冷抽回手，“你把人杀了？”
“什么人？”赵正康笑得无赖，“有大哥在，杀人这种小事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顾惜朝推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摘一颗荔枝，剥开放入口中，赵正康亦学着他的样子摘下一颗放入口中，吞下去道：“大哥不觉得今天的荔枝特别的甜么？……是韦掌柜告诉我的，说果树底下若些灵肉，他的果实就会特别的甜。”
顾惜朝脚步未停，一步一拖走的也极慢，一边走一边摘荔枝剥开放入口中品尝，“你若把他的肉割几块埋下去，一定会更甜！”
赵正康天真无邪的吐了下舌头，“这么残忍的事情，我可下不了手。”
“你只要下得了命令就行了，自然会有人代劳。”
“大哥你生气了？”赵正康顿住脚步发问。
顾惜朝转身笑道，“杀个把人算什么？想当年我背判戚少商时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又怎么会为这个跟你生气？”轻笑着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对付这条难缠的九现神龙——”
赵正康狡黠一笑，“大哥你在套我的话，你那么喜欢他……”
顾惜朝打断他，邪邪笑道：“我再喜欢他又有什么用？他又不让我抱。”
赵正康咯咯笑出声来，“大哥你骗谁呀？你三年前就能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三年后说这种话我信了才是大笨蛋呢！”
顾惜朝脸色刷的变了，却听赵正康接着道，“你跟戚少商当年的事情虽然只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可我跟你一起这么久早猜得八九分了，什么青龙剑、圣旨血书的……对了，那封血书就在他现在的佩剑里吧？我也想看看呢，是你帮我借，还是我自己跟他借？”
“你还想要什么？”顾惜朝开始按原路往回走，边走边问。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要戚少商的命的！就算我今生无缘做你喜欢的人，却也没必要招你来恨吧！”
顾惜朝哼了一声，“你真的这么想才好！”
<十三>愿望
——我想让自己跟着太阳/找到那片属于我自己的晴朗。
通常发现自家进了贼的人其实并不会先去报案，而是先行察看丢失了什么东西。顾惜朝的提意虽然无心，但一向思辩敏锐江湖经验又极丰富的戚少商是没理由不有所查的。所以在顾、康二人出厅不久，他就寻机跟了出去。
荔枝园就在应天府后园西侧，戚少商知这二人都不是低手，也不敢跟得太近，最后只伏在一条园内回廊脊顶上远远望下去。因风向悖逆，戚少商完全听不到他们只字片语，但运足目力仍可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神态表情收入眼底。
看起来顾惜朝与赵正康的关系相当亲密，但后来又一言不和的样子顾惜朝掉头就走，而赵正康的脸上就在这时扯出的一抹微笑竟让戚少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种笑容他见过，在顾惜朝脸上。每次他准备杀人或杀人之后，都会不经意的露出这种有些怨毒又有些且意的浅浅笑意。
他们回到大厅时戚少商也已经坐在那里了。
顾惜朝依然冷言冷语，赵正康倒似颇为他们着紧的说了许多好话，反倒是戚少商没再与他们多做纠缠，应付了几句便称中暑，以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为由结束了这场并不愉快，亦没有解决任何实质问题的匆匆会面。
赵正康叫人弄了许多清凉下火的汤羹给戚少商送来，戚少商来者不拒的食到饱，刚躺下打算小憩片刻又被一阵淅淅漓漓的雨声吵醒，雨越下越大，天色不等入夜就全黑下来。
应天府平时就总一付太平盛世的安和之态，这种天气
更显见无事之人在屋外走动。
戚少商推开窗子站了一会儿，等凉湿水气缓缓浸透皮肤适应了外面的寒气才轻巧推门迈入雨中。
荔枝园里不紧不密的植满荔枝树，戚少商一手握着逆水寒剑，出门时还有一盏非常微弱的油纸笼灯挂在剑锷上，现在已经被斜风吹灭了，于是在泥泞深黑的果林里只能靠着更加微弱的雨水反光辩识方向。
戚少商一步一步寻着白天记忆中顾惜朝与赵正康站过的地方走得极慢，眼睛专注的在周围所有能看见的实物上面移动。数层衣衫都被雨水打湿紧紧纠缠在身体上，又冷又湿的难受滋味却仿佛完全无所知觉，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坚定而稳妥，好像在花间闲步般，你看着他，还以为他很舒服的样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戚少商刹住脚步，抬起头，眉心瞬间纠结，“又是你！”
顾惜朝微微偏着头，站在油纸伞下，“你很怕见到我？”
戚少商哼了一声，“是讨厌。”他没有什么对不起顾惜朝的!可每每见到这个人都会让他胸口生出一种古怪的虚疼，如露如雾，看不清摸不着；很不喜欢……很讨厌。
“戚少商，你别不识抬举——”顾惜朝脸色寒下来，冷冷的瞪着他。
戚少商微微别过脸去，轻笑，唰一声抽出逆水寒剑，水光潋滟杀气腾腾，顾惜朝腰身一拧旋转着避去，油纸伞被逆水寒撕裂翻滚着落入泥泞，神哭小斧旋着水花呼啸而出；长剑横切竖斩挡开小斧。三年来，一个夜夜舞剑，一个弃武从商显少动手，顾惜朝哪里还是他对手，十数招之中已经退了数十步！
戚少商的长剑如长虹贯日沧每游龙，一意置顾惜朝于死地；并非他心里当真恨顾惜朝入骨，但只要顾惜朝一死，散掉独掌盐路的第一楼，盐路一开自能解江北燃眉之急，这绝佳的时机他是不能放过的。
顾惜朝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戚少商会对他产生这么强烈的杀意，若说戚少商恨他三年前倒戈，那渔池子里的时候已经足够他死一百次了！逆水寒劈下来他只能一边闪避格挡一边后退，本来右脚踝的残疾平时行走就不甚方便，此时天洪盖脸，地上一片泥泞湿滑，更是寸步难行，脚下一滑便向后跌倒下去；他倒逆水寒也直劈力压而下——
“大当家！——”顾惜朝惊怒交加之下将二人当年和睦时的称呼脱口而出，逆水寒果然顿上一顿，只这一顿顾惜朝已挺身跃起，一掌推向戚少商胸口，戚少商双目一瞠翻剑横切，剑势之猛烈唯顾惜朝今世之仅见。
他这一掌推出，他这一剑切下，便真个是玉石俱焚再没转折了。顾惜朝笑得凄恻，双眼一合，落凤爪推的更急……
利刃破肤，顾惜朝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他曾跟戚少商结拜，他们曾立誓——不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所以他不打算放过这个人。迎锋而上，曲指成爪。九幽老怪的心脏曾被他这样一爪挖出，但对戚少商他却下不起这样的毒手，他们的恩怨，他还要他保留到下一世继续纠缠，所以他只拗住了他的脖颈跟着剑锋割入自己肉身的节奏缓缓收紧——
戚少商眼看着顾惜朝的手掌迎来，长剑来不及打直，就势斜劈向顾惜朝左肩，接着只要剑锋一转便能将他的脑袋割下来！
——“惜朝，你我即是知音，你即为我抚一宿的琴，我合该为你舞一夜的剑……”雨夜，淅淅漓漓没完没了，像要坚持一辈子似的。顾惜朝盘膝坐在席沿将高鸡血一把破烂胡琴拨得铮铮做响铿锵有力，青龙剑称着门外的细细水帘被戚少商舞得就像一条鲜活游龙，上下翻飞；顾惜朝看他剑势之中新招渐生，屋檐垂下的水珠帘子被剑气激得四散飞扬，忍不住欣然开口——“夜雨戚戚扬”；戚少商听见回头看过去，却见顾惜朝对他璨然一笑，又蓄上半句，“但愿少参商”。戚少商拧身挽了个剑花，收剑上前，端起桌上半盏残酒一口喝干，低首对上顾惜朝一对狭长凌厉又璨若星斗眸子，低低相和，“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二人相视而笑。
——不！戚少商胸腔一震，要脱口的字被落凤爪扼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深黑的雨幕被一道闪电裂开，白光乍泄，天地间青冽冽一闪，半截灰败死臂被雨水冲刷出来横陈在顾惜朝脚边。
——我们之间，又添了几笔人命债。
天雷轰隆着从他们头顶翻滚过去。逆水寒楔进顾惜朝肩膀，已和着雨水染出半片鲜红，鼻间盈满咸腥血气——雨水变成滑腻鲜红，更大滴的冲刷在他们身上，很疼、很烫，也很冷……很难闻！他们还顺着他的鼻翼脸颊流入他嘴角，他想吐，结果一张嘴就咳了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咕噜着从喉咙里涌出来——这些血都不是我的，我不要！我欠的，我还！全都还！
顾惜朝觉得很疼，疼得半片肩膀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可剑却始终不曾再移动半分，所以他再疼也没把另一只手的指节收紧，他仍能清晰的感受到戚少商的颈脉在自己掌心突突跳跃，微细而脆弱……顾惜朝猛的睁眼，戚少商的手虽然仍握在剑柄上，但整个人正以一种植物枯萎的姿态跪在他跟前，眼睛合着，嘴却微微张开，口鼻之间全是滂沱大雨都涤不清的浓绸血腥。他一收回手，他的脖颈立即像失去支撑的断桅般折下来，头侵得低低的，身体轻轻一晃向前倾倒。
顾惜朝收拢手臂，一点一点的十分轻柔，很珍惜很珍惜的靠近，然后拥紧。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其实也很好，但时间即没有停在他们在连云城旗亭酒肆那段最开心的日子，也没有停在渔池子里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那他抱着他的现在此刻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顾惜朝手里的纸笺已经被他捏得惨不忍睹，索骨几乎被戚少商一剑砍断，流的血足足红透了两盆清水，另一只手曲肘支额，受伤的肩膀交予应天府的随侍御医全权处理。他现在连喊声疼的精神都打不起来。
王小石进城的第三天也就是他们二人在荔枝园火拼的那个雨夜，有一班土匪在南京城以东的铜阳劫走第一楼七十多车新盐，其中包括赵正康索要的一千两百杆精钢战枪。
赵正康在厅中来回行走，时不时忿忿的瞪一眼躺在里间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戚少商，“如果是王小石干的戚少商绝对脱不了干系。”
顾惜朝吃吃笑着抬起头来，“你别在这里抬举他了，若他知道王小石有这本事还会不惜陪上自己性命也要来砍死我么？”
“什么本事？！”赵构看了顾惜朝一眼，这笑声若是在夜半无人时也罢了，青天白日的，分外怪异；冷冷哼一声，“不就是一伙土匪么！敢在本王地面上撒野，看我不把他们的老巢踏平碾碎磨成泥！”
“你找得到他们的老巢再说吧！”顾惜朝窝在软椅之中，整个身体都没什么力气般向内凹着，说话也不看赵构，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金风细雨楼想要打劫，还用得着伙同地头蛇么？”
赵构听他这句双目一轩，“这么说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顾惜朝眼神往戚少商所住里间瞟了一眼，嘲讽似的笑了一下，“你当真认为有人傻到只为兄弟出一口恶气去刺杀大宋第一权相？
赵构却呵呵笑着引开话题，“我就听说戚少商初出江湖时曾为雷卷单挑京城的役剑门……结果结识了江湖第一美女息红泪，二人订婚七载终于结成贤伉俪。”说完看了一眼顾惜朝又补道，“这是否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
顾惜朝被他后一句逗得“噗哧”笑出声来，囔囔自语“他是傻……自己傻也就算了，还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一样傻的人，给一帮傻子出头，替一班傻子卖命，人家说你是龙，你就当真不把自己当人命对待！以为自己运气好么？累得一身伤痛，又有谁能替你担得一分？”末了轻轻哼了一声，似哭似笑、非哭非笑。
赵构心不在咽的跟着笑了笑，顾惜朝这个人——
三年前他初驻南京，接下这座薄卵危城；三年前顾惜朝的盐帮只有四个脚夫。或许是顾惜朝本身太出众，又或者是他康王爷慧眼独具；总之他仍是在众多盐商中选择了这一个。
拿起手边的逆水寒把玩，试探的问发道：“大哥的意思是？”
顾惜朝微微仰起脸，眼眸却是垂着，一副想心事想得快睡着的样子，“……可以准备登基事仪了。”
“哦？”赵正康的兴趣又被打了起来，“真的？”
“有了逆水寒里的遗昭，没有任何人还能阻挡得了你，王小石的到来只是前奏，以他为首的京城各方势力南迁，很快江北朝庭只剩空壳。”
赵构又笑了笑，“大哥分析得仍是。如此说来王小石这只乌鸦到是飞来报喜的喽？”
“即便是报喜的乌鸦也还是乌鸦。”顾惜朝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眉稍，“那七十三车新盐我就是翻到淮河里去也不便宜他们！”
“咦？”赵正康走上前，俯身盯着顾惜朝看，“怎么大哥好像比我还讨厌父皇跟皇兄？”略一停顿又继续道：“……不会是因为当年父皇曾下令揖杀戚少商吧？”说完哈哈一笑，更加有趣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却不再理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说话一样，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内室门口，他这几步走得极慢，走到门口又停下，并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看着躺在里边的戚少商，“我认识他时，他是连云寨的大当家，我本来是要杀他的，可我没有，反而一心一意帮他，帮连云寨！所以在他跟我说他要离开连云寨娶息红泪之后，我平了他的山寨，杀光他的寨主兄弟！……他娶了息红泪，给六扇门做事，我从那时起就盼着六扇门垮台，毁诺城城覆，只可惜六扇门是朝庭府衙，毁诺城千里难及，如今只要汴京城一破，江北朝庭都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呵呵笑了两声，“从此没有六扇门，战火相隔，他也回不了毁诺城了……启不是很好？呵呵……哈哈哈哈！——”自顾自说完，放声长笑。
赵构先是一愣，随即也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正康此时倒庆幸大哥情非我属！不然启非同这戚少商一样可怜？”
顾惜朝胸口一震，引带一串闷咳，待闷咳稍止，嘴嘴挂出零星血丝，歪头抵在门框边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的确可怜……很可怜……是我让他变成这么可怜，我还以为自己很喜欢他，还以为自己在维护他性命，其实不过是换一个方法在杀他……是不是？”
赵构不置可否的挑起眉尖，“大哥？……你没事吧？怎么说话钻起牛角尖来了？”
他从未见顾惜朝脸上出现过这种神情，从未见顾惜朝用这么真切又虚幻的语气对他说过话；这让他有一种不识眼前人的古怪错觉。
顾惜朝垂眸直直盯着眼前脚下，倚着门椽缓缓蹲下来，双臂环住膝头，“他走火入魔是我逼的，他的性命也是我害的……”
“大哥？”赵构又上前两步蹙眉叫了一声，顾惜朝仍然仿若未闻，“我亲手杀死自己最喜欢的人，我才是天下最傻的傻子……”
赵构皱起眉头回手一招，“卢御医！”
下人去引卢御医，片刻即回，卢望年是个年近七旬银发银须的老叟，十年前汴京皇宫中的首座御医，平日寡言少语，时刻将御医职守挂在心头，永远只忠于上主一人；赵构对他十分信任，也十分信赖。
卢御医上前叫了两声顾公子，叫人不应，遂上前俯身就地为顾惜朝把脉。片刻，扶着后腰直起身来颇费了一番力气，转身对赵构一揖到地，“禀王爷，顾公子是为七情所伤心神失养，肝郁乘脾痰气上扰蒙蔽了心智。”
“……”赵构一怔，“怎么说疯就疯……刚才还好好的……”
卢御医略沉吟，道：“虽说心病难医，可此症来的快去的也快，若由老臣亲自为顾公子调理，有个二三月便可痊愈。”
赵构点了点头，知他不会说笑，略一叹气却又拧眉一笑“这么说是真疯了？”语话中再无半分情义，“这可有趣极了，想不到我的顾大哥也会为情所困呢？那另一个呢？方才你跟顾公子说，他走火入魔心脉受损，可是真话？”
卢御医又下一揖，面不改色，“老臣所言句句都是按王爷的吩咐行事。这位姓戚的公子，走火入魔是真，心脉有损也不假，但这些，只要服药数帖，将养些时日都无大碍。”
“本王知你一向出言都有分寸，怎么这次倒知道老实卖起乖来？”赵构回身坐了下来，支起一肘拄在下巴底下，另有所指道：“是我吩咐你的么？”
卢御医侧头看了顾惜朝一眼，才道，“老臣还未说完；……这位戚公子真要命的是他郁积成结在脑中生的隐疾，阻滞血脉经髓通畅，老臣只能为他开些散郁化结的药剂，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这一节，老臣是要听王爷指教的。”
赵构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带轻蔑的看了看蹲在门边的顾惜朝，“……喔弥驼佛！还真是苦命鸳鸯，可惜天意难违本王也帮不了你们。”起身抖擞锦袖，随手招了个内侍上前：“这两人本王就交由你来照料。”说完轻笑中一挥衣袖与随侍踏离客房——这两人，已经没“意思”了。
……
戚少商一觉醒来，梦中的雾里飞花逐渐凝结成像，霜白水蓝的床幔流纱真真切切映入眼帘，这个房间他已经住了四天，已经相当熟悉。
手指勾动间却被一缕缱绻绵长的曲发绊住，这才发现自己床沿还伏着个人。
——“顾惜朝？”戚少商一惊，欲挺身而起，身体颤动了一下，后脑又坠回藤枕。
这张床榻铺陈得又厚又软，上好的棉絮上好的锦缎，即便是躺在上面也能感觉得到质地轻柔，然而他的身体却好像比岩石还沉重！石头陷在棉花堆里，想滚动都难。
顾惜朝听到有人叫他，嘶哑低沉，虽然声音很轻，虽十分熟悉。抬起脸正对上戚少商一双惊疑不定的眼；“顾惜朝，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大哥，你睡醒了……来，快把药喝了。”顾惜朝说着起身去给他拿药，脚上大约是蹲坐的时间久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戚少商皱了下眉头，看着顾惜朝小心易易的从外厅端进来一碗浓色药汁。药已经凉了，虽然只剩下一点点余温，顾惜朝仍是用唇尖试了一下才递到戚少商面前。
戚少商警惕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顾惜朝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几个时辰之前差点儿就杀了这个人，而这个人那个时候也是要杀死自己的！他们是死敌，从认识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顾惜朝当年在连云城出现就是为了杀他，后来虽然没有动手，却亲手毁了他的人生，对！是人生。他的家，他的生活，他的兄弟还有爱人……还有一些其他的，藏在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被戚少商的眉心一拧，“啪”——碎灭、不见了。他防备的，小心易易有看着顾惜朝，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顾惜朝同样小心易易的，双手捧着药碗，坐到床边，开始他想用一只手扶起戚少商，无奈受伤的肩膀令他差点打翻药汤，于是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双手揽住戚少商肩膀，一点一点咬牙忍着疼痛把戚少商身体揽起，让他的背靠在自己胸口，又端起碗来送到戚少商嘴边，“快把药喝了……”
戚少商看着眼皮底下的药碗，嘴角抿得紧紧的；深褐色的药汁能映出自己跟顾惜朝一样苍白的脸，前后交叠，就好像长在同一条脖子上，那条脖子上还印着落凤爪留下的淤紫指痕。顾惜朝的手不是很稳，间或的轻微晃动一下，两张脸就模糊成了一张。
“大哥，喝药啊？”顾惜朝头微微往前倾着，脸颊几乎与戚少商的帖在一起，见戚少商仍不张口，看看汤药又看看戚少商，自己抿了一口，微笑“也不是很苦。嗯？”药汁又移到戚少商嘴边。
戚少商想说，“顾惜朝，你到底想干什么？”可嘴才一张开就有苦涩涩的汤药流了进来，于是呛了一下，顾惜朝的衣袖立即就卷到他嘴边沾下药渍，戚少商一辈子未尝试被人如此呵护，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着顾惜朝的手把碗里的苦药一口吞尽。
戚少商咽下汤药，一时苦得说不出话来，顾惜朝笑了笑，摊开手掌，一颗圆溜溜蜜枣塞进他嘴里；枣子很甜，戚少商开始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十四>
无情仰脸看着一洗如碧的天空，脸色跟天空之上的薄云一样透明，戚少商说三天就回来，现在已经是第七天。垂下眼眸，折起放在膝上的南京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图，再抬头时目光正迎上推门而入的王小石。
“怎么样？”无情压低声音。
王小石衣衫上沾了一块一块的泥沙，脸上也是污色满面，神情十分疲惫，进门就在无情旁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只送过去七百杆战枪。”
无情身体往后靠了靠，稍松了口气，“已经比我想像的要好了。”
王小石也点了点头，“是村里的渔民出的主意，把战枪打成捆用帆布包好拖在船下面，这样就不用担心渔船吃水太深被赵构的人发现；只要再一个晚上，战枪便可以全数运过江北。只是这运盐的方法还没有想到。”
无情也蹙起眉头，盐的数量太大，又会溶化在水里，光是用什么盛装都是问题。
他们现在身处一间很不起眼的民宅院中，无情嫌屋子小里边憋闷，叫追命把椅子都搬到院中大柳树下，这样即便有时人多了也不会嫌太挤。
王小石自顾去进边拉了一桶水上来，喝了几口把瓢儿扔下一边，忽然没头没脑道：“无情，你担不担心戚兄弟？”
无情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无情，“小石头，你……是不是……”无情似乎有点儿犹豫。
王小石走过来时无情才轻咳了一声，“是不是有话说？”王小石低着的头摇了摇。他很想问什么时候能救戚少商回来自己人身边，但其实这个期限他自己也很清楚，七十车新盐加剩下的五百杆战枪一过河，他们就可以全力迎救戚少商，目前一是他们人手有限，力有未殆；另则是因为赵构，俗话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戚少商正好就是这一线，让赵正康手里握些筹码才使他不至于使出太绝决的手段。
这时门又吱噶一声给人从外面推开，无情王小石一起看过去，进来的是追命，和王小石一样，追命衣衫上也沾了许多泥沙污迹，只不过王小石的衣服色深一比之下反而没有追命的白衣明显。追命先是对着无情先了笑了笑，又叫了声小石头，然后就三步并两步走到无情跟前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都办妥了，高局主看了大师兄的信立即就点头了，他还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原来不是他脚程比王小石慢，只不过刚一回来又叫无情给遣出去送信了。
无情点点头，高风亮同意与王小石的金风细雨楼密秘结盟他又可以多松一口气，于是问道：“什么好主意？”
追命接过王小石递上的水瓢匆匆灌下两大口，衣袖在嘴角一抹，“运盐过河的好主意！——只要把那些盐分卖给沿岸的渔家，他们天天出海，只要有利可图自然会想办法把盐点带到江北去卖！”
无情王小石对望一眼，“的确是个好主意！”
王小石亦道，“就是，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们竟然都没想到……怪不得常听人说天下唯商道无不通也！只要有利，就没有商人走不通的道路。”
追命呵呵一笑，“我们师兄弟想不到也没办法，我们是捕快，每天只想着破案捉犯人，你堂堂金风细雨楼一楼之主，想必也跟不少生意人打过交道，怎么这么一个小小的题目就把你给难住了？”
王小石被他揶揄的脸上有点儿发红，无情也笑了，“看你们这一身衣服弄的，先进屋把衣服换了。”
王小石应了一声就开始脱衣服，没三两下上半身就全部裸露出来，追命看到时他正在除外裤，追命一见立马急了，“喂喂喂！我师兄叫你进屋里换去，你跟这儿脱什么衣服？！”
“怎么了？”王小石愣了一下，“我想冲个澡……”话里竟有点儿委曲。
追命合围在无情眼前的手被无情的扇柄拨开，“你也去洗洗吧，一股鱼腥味。”说完双手撑动轮椅转过身去，追命磨蹭了半天才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团在一起跟王小石的一起扔在洗衣桶里。
哗——哗——
一桶一桶的泌凉井水兜头浇下来，一开始冷的直打牙，稍微忍一下就变成享受，在江南仲春的微烫日光下，几乎能感受到年轻身体中的青春脉动——畅快淋漓！追命和王小石下身只着一条白色单裤，你一桶我一桶的往对方身上泼，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可以肆无忌惮嬉笑玩闹的童年。
冷血进门时正看到这么一副场景，人高马大的两个男人，赤着身体，从发梢到脚趾头都湿淋淋的，薄薄的长裤卷到膝盖上边，紧紧粘在的皮肤上，追命高一些、白一些，王小石跟他比矮一些黑一些，冷血一下子都没认出他来，追命张反射着刺眼光芒的脸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有就着水光同样映射太阳的身体……冷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接着看见王小石跟追命站得那么那么接，身上都几乎未着一物，脸色一下子又白了。而他站在门口这一红一白的倒是谁都没注意着。
无情正在低头想着什么心事，听见声音见是冷血，便叫了他一声，“怎么才回来，路上有麻烦么？”冷血几步上前不再看他的三师兄同王小石，“我去了趟应天府。”
“哦。”无情看着他，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的对视。
冷血道，“我没打草惊蛇，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担心他，所以去看看。”他这一句声音颇高，奇怪的还有些不明就里的怨气包藏在里面。追命跟王小石一齐停了手中动做，很想走过去问个究竟，偏身上狼狈，站在远处还好，若是站在两个衣冠整齐的人旁边，不是很奇怪？
还好冷血的音量很慷慨，“我没见到戚大哥。但听应天府的佣人说，这几天第一楼的顾惜朝一直跟他在一起。”冷血顿了一顿，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下方的一块土地，“听他们说，顾惜朝喜欢男人，本来跟赵正康就是一起的。”
哐啷一声，王小石手里的木桶掉在地上，追命此时已经转进屋拿了两套衣服出来，一套递给王小石。王小石一声不吭随便抹抹身子便衣外衣套上，蹬上鞋道，“今晚无论如何我要把少商弄出来！”

应天府书房。
赵正康摆弄着被自己拆成若干件的逆水寒剑，剑里面连只字片语都没出来；想着卢御医对顾惜朝的诊断，又觉得顾惜朝对他说太子遗书藏在剑中的话不太像疯话；转念一想以戚少商的谨慎，或者那封书信已经被戚少商藏在别处了？
正思量间有侍俾通报说韦掌柜求见。他一把顾戚少商软禁起来就派了韦鸭毛去接手第一楼，韦鸭毛原本就是第一楼里的帐房总管，对第一楼的运做一清二楚，为人虽然狡诈但又不似顾惜朝难以掌控，此时正是韦鸭毛入主第一楼的第三天，想是来汇报成绩的。赵正康把逆水寒扔下一边，叫韦鸭毛进见，书房里采光极好，韦鸭毛的脸色被映得清清楚楚，却不是很好。
“有什么问题？”赵正康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他今天似乎只想听好消息。可惜事与愿违，韦鸭毛行了礼，支唔两声才道:“我也不清楚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也许跟什么印信有关……我只知道，顾惜朝他……留了一手。”
“哦？”赵正康稍一寻思，又哼了一声，“他要是没留一手我倒奇怪了！倒底什么难处？”
韦鸭毛脸色一凝，小心问道：“王爷可曾听顾惜朝提起过他有亲信？”
“什么亲信？”赵正康皱了皱眉毛，“从来没听说过。”
韦鸭毛道，“老臣也没听过，可奇就奇在这里！第一楼所有规矩老臣都知道，所有办事流程老臣都清楚，这次接手也做得干干净净，风声绝出不了主楼顾惜朝佐近的几个人！可为什么远在数百里的所有分楼一下子全部停止了运做呢？”
“什么？！……几时察觉的？”怎会这么快快！这么突然!……猛然间灵光一闪，难道说——他是装疯？
随后又立即将这闪念否定了一半，“卢御医不会骗我……”赵正康想着一抬眼正对上韦鸭毛同样若有所思的眼神，韦鸭毛见康王正看自己便道：“顾惜朝一向诡计多端……”赵正康眼神一厉，阻断韦鸭毛道：“他疯是一回事，不疯，就另当别论！”韦鸭毛一听，自是领会了意思低下头去，亦步亦趋跟在赵正康身后。
他们在客房外站了一会儿，没见到那个被赵正康吩咐留下来照看屋内两人的小厮，也不知哪儿躲懒去了。赵正康对应天府中的仆役雇佣一向宽纵，这些使唤下人与外间接触中便把他宽和谦逊的为人唯妙唯俏的传到了民间。
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赵正康看了韦鸭毛一眼，房门应手而开。
戚少商跟顾惜朝在下棋，一盘纵横交错的黑白子摆得满满当当，赵正康扫了一眼，见棋局已经没剩几个空眼却仍未分出胜负；便十分君子的展了折扇站在一旁观战，戚少商抬头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对他好似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顾惜朝则是很专心是不视外物。赵正康眼睛看着棋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拿到他要的东西。
顾惜朝每一子落得都很慢，戚少商也不快，赵正康的扇子缓缓摇了九九八十一下，这二人的棋局才总算得了个善解，韦鸭毛的额角已泌了一屋汗珠子，顾惜朝笑咪咪的拿起棋称子将棋子一臂扫落。戚少商也帮着收子，笑道：“这一盘下来你让了我三次才打和，你若真有心让，何不干脆放我赢你一盘？”
顾惜朝被也拿来开玩笑并不像从前会立即着恼，仍是笑咪咪的，“是大当家你太贪心，什么都想顾念周全，小心为此失彼得不偿失……”
赵正康听着眯了眼，这两人当他不存在的么？正想开口，却差点儿被起身收棋的顾惜朝撞个正着，顾惜朝转身间脸上的笑意全消，冰着一张脸面对赵正康，赵正康被他盯的忍不住小退半步。顾惜朝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是连云寨大当家的帐子!也敢乱闯?!”
赵正康一愣，错开脸看向戚少商，“这是怎么回事？”他明知顾惜朝疯了，此时却来问戚少商，戚少商眼里也很无奈，“我一觉醒来，他就在这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再看向顾惜朝，赵正康装模做样的一臂扶上顾惜朝肩膀，紧声道：“大哥——我是正康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顾惜朝双目一立，喝声“放肆！”一掌推出直捣赵正康心窝，韦鸭毛惊呼着去拉赵正康，戚少商亦从后面扯住顾惜朝手臂。赵正康并非武功白目，虽不能同江湖人一样精于武道，但平常的近身防卫一两着间自保还是绰绰有余，只是他没想到顾惜朝这一掌来的如此迅急，如此不留余地！恨恨压下一口气，面上又挂起他特有的淡淡的笑容，但仍不失着紧的让开顾惜朝，向前问戚少商道，“顾大哥为何一夜之间连我都不认了？”他的戏是向来开场就得演到底，顾惜朝不看就给戚少商一人看也好！
戚少商苦笑，说自己把顾惜朝打傻了？不管事实如何，他心里已经做此判断。这两天顾惜朝对他的好已然超出了他对他认识的正常范围，而在顾惜朝失常之前，夜雨中惊心一战仍在记意中鲜活跃动。顾惜朝被他扯回来眼睛仍是十二分戒奋的盯着赵正康；赵正康仍是做戏，回身一推韦鸭毛：“快！快把卢御医请来！”
又声音像着紧的有些发颤：“顾大哥，你可不要吓我们，第一楼出事还等你处理呢！”说完偷偷瞄了一眼戚少商，戚少商眼神闪烁，他想问第一楼出了什么事情，又不方便问出口，看了看身边的顾惜朝，顾惜朝也正看着他，“你的伤还未复原，不要乱动。”说着抚上戚少商空荡的左袖，蹙着眉心很心疼的样子。岂不知戚少商看他这样心里同样难过，顾惜朝的心意他三年前就明了于胸，本来想借由迎娶息红泪把这种莫明情愫不着痕迹的淡化开去……偏又卷进了那场好像为他们量身订造般的朝党纷争。
戚少商拍拍顾惜朝的手背，安慰式的笑了笑，“我没事。”
卢御医说能治好顾惜朝，但要给他两个月的时间。赵正康看向戚少商，很是纠结的问出一句话： “戚大侠，你觉得汴京还能不能挺得下两个月？”
戚少商无法回答，赵正康也没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回答，轻轻叹了口气，“戚大侠，现在能不能帮到城外流民就看你的了。”
戚少商无语，听赵正康继续道，“没有足够的盐粮财资保障，我每天只能放一千流民进城……到金人攻下来……”赵正康说到这里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吞了口唾液，“淮水血河，不忍目睹。”他这八个字说的异常沉重，戚少商听着都觉眼前一红；合了合眼，道：“王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赵正康嘴角微微一掀，“顾大哥即然只听你的话，你让他交出第一楼……他会听的。”
戚少商看向顾惜朝，忽然开口问赵正康，“王爷，你觉得他连您都不认得了，还会记得第一楼？”
赵正康皱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不认识我没关系，认识戚大侠你就行！”
戚少商抬头微微笑着牵出一对梨窝；“王爷不会是想用戚某威胁顾惜朝吧？”
赵正康嘿嘿一笑，“我可没正么说……不过第一楼本王是势在必得的，还是请戚大侠先帮本王劝劝顾大哥，实再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戚少商不再说话，手指间捏了一枚棋字，轻笑着转向顾惜朝，“怎样？再来一局？”

赵正康一出门脸色就挂了下来，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顿狠声骂了句“混帐！”把跟在他后边的韦鸭毛吓了一跳。
“王爷？……”
赵正康哼了一声，“不识抬举，大家就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沉吟一声，“叫陈总兵来见我。”
“无情投帖求见，王爷您见是不见？”韦鸭毛跟着问。
“什么有情无情的？”赵正康很不奈烦的挥了挥手。“不见，叫他等着！”
来求见赵正康的正是无情，无情觉得赵正康再怎么说都是一城之王，眼看着就有可能成为大宋下一朝君王，他一日是为六扇门总捕，来见见这个王爷总好过王小石冒然出手。
赵正康跺脚大骂，“他是来等死的么？！哼！都是混帐！来给本王添乱的！一群混——”骂着骂着已经走到花厅之外，一偏头便见了厅中坐在轮椅中的瘦削身影，雪白的衣裳，盘在头顶又垂下来的乌顺发梢，五观清晰明快，神情却清亮得让人一下子就想起宁静致远四个字，赵正康又一次停下脚步，声音低了不少，不知是问韦鸭毛还是问自己，“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情公子？”问完嘴角挂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韦鸭毛心里叫糟，犹记得当年他主上看见顾惜朝时也是这副神情，但顾惜朝必竟在这几年里一心向着应天府，这无情可不是无主幽兰，一个弄不好会出大麻烦的！暗暗叹了口气，赵正康二十出头，皇家后代该有城府狡猾，什么翻脸无情笑里藏刀他样样得心应手，但大宋赵家的暴虐易怒，奢侈风流也样样学全。这时倒真有些怀念那个能把他家王爷吃得死死的顾公子了。果然……
赵正康转身交代：“传我王府令，城中发现金人间细踪迹，封河七日，放进不放出。让他们抱着东西烂在这边最好！”
无情见到一脸和气的康王爷进来很豪爽对他抱拳一笑，自己也忍不住添了一二分笑意，“六扇门总捕无情，见过王爷。”
赵正康又是一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吃这一套！没走去上首落座，只在无情旁边随便坐下；微微倾身、十分热情，全不像初次见面身份尊贵的王爷，双手规矩的放在膝头，语出亲切，“无情大人一路辛苦了……”他一双虎目炯炯顾盼生煇，贵气逼人，脸孔却圆圆的清秀中透着亲和，举手投足都带着浓浓皇家气势，微笑时脸颊还会陷出对儿有点儿孩子气的酒窝。这样的少年贵胄谁不喜欢！
无情心讨怪不得向太后疼这孩子疼至恨不得废长立幼!向太后是太上皇的母亲，他爱极了这个孙子，即使宋室江山已经危在旦夕，仍是一度想将这次孙扶上帝位。无情知道，这样的王爷，不会这样简单，声色不动的寒暄着，小心着把话题带到戚少商身上；“他跟下官一起出门，下官怎能独自返回呢。”
赵正康轻轻叹了口气，“无情公子不提小王也想说呢，戚大侠前几日夜里好像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把我义兄顾惜朝给……”声音渐低，无情不得不倾身就耳靠近些去听却仍未听清。“什么？”
赵正康干笑两声，“公子放心，戚大侠已经没事了；我大哥他……”说着又声音渐低吞吞吐吐。
无情一听戚少商深夜练功自然就联想起他的夜游症，又听说伤了顾惜朝便不甚确定了。戚少商跟顾惜朝之间有仇怨是人都看得出来，但真正知息内情的人并没有几个。无情自然也不清楚，所以说无情再聪明也决不可能推测出自己跟本不知道的事情来，比如戚少商跟顾惜之间有的决不只是仇怨。他面上有些许尴尬，“顾公子，他伤的不重吧？”
赵正康脸色越发古怪，这种表情令无情很不安，似乎是考量了半天，才听他一字一顿甚至显得有些坚难的道：“不，他伤的很重。”
啊？无情这一声讶然没有真的发出来，他现在的表情决已足够失礼。看着赵正康欲哭无泪的脸孔，他觉得真实的情况跟冷血看到的一定有很大出入。他当然不知道赵正康这个表情下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做为旁观者无情无疑已经看到了大部分真像，他看见戚少商提起顾惜朝便恨的切齿，也看见顾惜朝当众难为戚少商给自己下跪；但相对于戚少商夜夜为谁舞剑，顾惜朝为谁在淮水河边莫愁湖畔建起若大的棋亭酒肆，无情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必竟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像研究一桩案件一样彻底研究戚少商，他们是伙伴、是朋友，正因为此他们需要的更多是信任而不是分毫不失的了解。
他不了解，不了解的不只他一个，如果铁手在自当又是另一番光景，因为他看到的，或者说他听到刚好是无情看到另一面，他知道顾惜朝对戚少商有情，也知道戚少商对顾惜朝有情，但他并不清楚这两个人之间有多大一颗死结！所以当年戚少商搏杀顾惜朝时他阻他拦，甚至劝戚少商不要杀……所以若说戚少商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能清。
世事并非真无常，只不他们看到的各不一样。
赵正康把事情掐头去尾给无情讲了一遍，无情听得一时间哑口无言。他们竟然成了好朋友？好兄弟？！所以冷血才听说他们形影不离同吃同住？……这对无情来说倒不是个坏消息，谁跟第一楼的大老板成了好朋友都不会觉得是坏事，当然最好这大老板不是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才好。
赵正康“唉”的一声，道：“无情公子是来找戚大侠的吧？我这就叫人请他过来。”
无情对他的善解人意自然颇为感激；点头道，“如此多谢王爷。”
赵正康笑了笑，“不要这么客气，叫我正康就好……”说着指尖便不经意的搭在了无情的手背上，不待无情有所反应又道，“我顾大哥的事还烦请公子帮忙跟戚大侠说说，眼前之危解不了，我这王爷也难做得紧啊！”
无情待他说完才得了机会把手挪开一边，心想；若真是于天下有益之事戚少商又怎么可能为难他人？
他有时觉得在天下大局之前，戚少商甚至可以做得比自己还无情！至少决不会因一己私怨影响天下安危。远的不说，就七日前神威镖局对顾惜朝那一跪，他想都未想就应声屈膝，或许并不是没有其他方法，但戚少商会毫不犹豫选择最直接的，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让一个男人捐弃生命或许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放弃尊严却不是人人可以做到；更何况做为一个江湖闻名的大侠——那件事之后无情经常会想如果是自己面对那样的事能不能像戚少商一样毫不犹豫选择最直接的方法挣开轮椅抛弃尊严跪下去？因为身体的特殊原因他没跪过诸葛，没跪过皇帝，更没跪过虚无飘渺的满天神佛！跪下去的滋味……无情攥着扇柄的手紧了紧，看向赵正康露出一丝类似于顺从的淡淡微笑。他从未试过讨好任何人，但可以从今天开始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的确有很多，但他们的时间却没办法一一试验，从今天开始他也要选择最直接最有效的那一个。而毫无疑问的，康王赵构是如今这时局中重要的一个！
看见无情对自己微笑，虽然只是勾起一点点嘴角，眼睛里半分笑意都无，赵正康仍是毫不掩示自己痴迷得有些贪婪的目光。
正想对无情多说些话，却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有京机快报送到。于是只好放下无情，走得依依不舍。汴京下来的是关于蔡京一党涉嫌通敌判国、收受贿赂、残害忠良等一系列罪行数罪并罚神斩于午门的公文。赵正康一口气看了好几遍，在这时机剪除奸党是不是个好时机在未看到结果之前他还不知道，但似乎他的皇兄赵桓是终于硬起心肠跟金人硬磕了；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好照头。于是立即招来府中总管商量一番，先备下一批珠宝，再寻个办事牢靠的说客去送给他的祖母成太后。
无情这边，赵正康离去不足片刻戚少商就在应天府侍俾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因为南方天偏热的关系，他们的衣服都不像在北地中一件件裹得颇厚，这样看着眼前之人显得更加单溥了，比起认为戚少商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无情宁可只相信他只是穿得没那么厚重而矣。转动轮椅，迎到他跟前，宽心一笑，“少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戚少商却有些笑不出来，早前见过赵正康，这位王爷的态度与意向都已不容他们乐观。脱开顾惜朝挽在他独臂上的手，有些为难的道：“我要跟无情单独说几句话。”
顾惜朝冷冷的打量一番无情，却道：“大当家你始终还是把我当外人的……”说着放开扶在戚少商独臂上的手，神色恍恍的往门外走，戚少商心里像被针深深刺了一下，于心不忍般低低叫了声“惜朝”，顾惜朝略低着头，没有转身，只道：“这里风大，我给大当家的取件衣来。”
无情看着他们两个均是神情古怪，心中便不由得也增几分猜测。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走出去后才稍为放心问起这几天神威镖局的事情。他一直很担心赵正康对神威镖局动手，从发现高风亮家眷被害之后就在担心；直到这刻无情告诉他赵正康没事才稍稍松了口气。
无情道：“你没按三日之期返回我们就猜到了，幸而那时王小石正好来到南京城，劫了赵正康一批战枪跟七十多车盐分散了他的精力。”
戚少商一愣，“王小石也来了？那汴京不是……”真的成了空城？！话有些说不下去了，以诸葛正我的脾气定然与城共存亡了，即使他们现在赶回去……
无情自然比他还清楚这一点，脸色更加苍白，硬是支撑着握了握戚少商手掌，互相传达着坚定的信念，无情免强笑了笑，“今早收到师父的飞鸽传书，蔡京一京于昨日被斩在午门之下了。”无情说完有些激动的长长呼出一口气，能在最后时刻看着三朝奸相服诛于诸葛正我来说也算是极大的安慰了。
戚少商怔了一瞬，亦是浅笑有声，“总算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无情点头，“斩首奸相很快就会召告天下，大宋军民士气也会大振！”
戚少商看在眼里着无情透白着脸色强作振奋之色，心里却必定为他的师父、神侯府的伙伴、六扇门的同僚们心疼如绞，遂转了话题，问起王小石来。
无情看了戚少商的断臂空袖一眼，微眯起眼来别有深意似的问道：“若我说小石头为了给你出气去刺杀蔡京你可相信？”
戚少商“哦？”的一声道：“他真的去刺杀蔡京？”他自是听出无情话里有话，却避重就轻的赞了一句：“小子还挺够胆！”
无情也不再多说，见顾惜朝还没回来正好问起心中疑惑之事：“你跟顾惜朝不是有仇么？”当年连云寨一案虽然未经他手，但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顾惜朝曾是奉命揖杀戚少商的人他还是知道的。
戚少商沉默了片刻，才看着无情的双眼认真道：“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我也已经不记得了。我跟顾惜朝——”说到这里似乎很是犹豫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是我戚少商这辈子一定好好珍惜的人！”戚少商下了很大勇气才将这些话一口气说完，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话竟然对着无情好像发誓一般说了出来，还是这么认真半点做不得假的脱口而出。说完竟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疲惫的合了合双眼。这两天来顾惜朝对他越好他心里便越苦，如此对自己下了一番保证反而轻松下来。
无情说不震惊是假的，但他也从来不是个喜欢在别人私情上面多予置评的人，只缄了口微微点头，相信戚少商做出的决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本想说；你的决定跟你的为人一样值得我们信任。只是话未出口顾惜朝就走了进来，手里挽着一件素色长衫，走上前展开披在戚少商身上。
之后赵正康也走了进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先是对无情戚少商报之一笑，但看着顾惜朝的脸色显得有些尴尬。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仍是只看着戚少商；“大当家，到吃药的时间了。”
无情立即向赵正康道：“戚兄弟在府上叨扰多日，多谢王爷悉心照料，无情在这里先行谢过。”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该离开了。
赵正康借着说话不再看向顾惜朝，转而向无情微笑道：“要说谢，我还要谢戚大侠多一些……”赵正康手指点了点自己脑袋，面显无奈，“其实这段时间还要多懒戚大侠照顾我义兄的。”
戚少商与无情默默对视一眼——看来实质上他已经被软禁了。
“我跟惜朝相识一场，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戚少商略微低着头笑了笑，“何况他现在只认得我一个人。”他要走这小小应天府又有谁能拦得住！但他这句话的确是让赵正康感觉心里很不舒服，而且他开始讨厌戚少商这样看似腼腆实际上却有些不甚在意的笑容；但不管怎样，顾惜朝没把第一楼完交出来之前他谁都不打算放！……虽然他心里也并不想真的太过为难这两个人。
<十五>
无情回到小院儿时追命、冷血包括王小石都在，这个时间他们本该是在淮河边渔村里的；但现在他们全都皱着眉头呆在小院儿像被困在水桶里的肥鱼。
“赵正康封河许进不许出，我们……什么都送不上去了。”最后还是追命先开的口，冷血接着他道：“天一黑城里就会戒严，不知搞什么鬼。”
无情纤长的手指轻捏折扇扇柄，缓缓转动……

无情离开应天府不久，赵正康又接到一倦圣旨，是他皇兄赵桓派了趟“好差”——封他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即日上任，率兵阻击金兵援救京师！这大约是赵桓最后一步棋，赵正康则气得脸都绿了。要他放弃南京简直跟抽他的龙筋一样难！但圣旨一下颁布天下，他不去也要有个理由；于是放在书房被卸开几件的逆水寒又浮上心头。于是叫人把柄、锷、刃重新整合起来乍看下瞧不出被拆过的痕迹。
晚饭时赵正康遣人去请戚顾二人一起到正厅用餐，戚少商十分合做的拉着顾惜朝一起出来吃饭，顾惜朝至始至终只理会戚少商一人，若大的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赵正康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待吃得差不多时终于得空叫人把逆水寒拿出来送予戚少商面前；只见他略一沉吟，道：“这柄剑虽然是顾大哥亲手交给本王，但本王想这必竟是戚大侠的东西，即使本王想要也该由戚大侠亲自应允才好。”
戚少商乍见逆水寒也有些诧异，看了看剑却没有动手取回，只道：“难道王爷也是好剑之人？”
赵正康微笑遥头，“是顾大哥说他要送给我一个秘密，而这秘密就藏在剑中，我才一时好奇收下剑；可回头一想就觉不妥，所以才又来问戚大侠是否同意。”他这连篇谎话说得甚是诚上肯，好像真的一样，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若不是顾大哥突然发病，本王也不在意这些，但如今……实再不忍其心意落空啊！”
戚少商一怔，看了看顾惜朝，一脸茫然：“逆水寒里没有什么密秘啊！从来就没有吧？”
赵正康一见这架式，心里急了，脸上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可顾大哥亲口对我说，当年是他亲手把那样东西放进去的。”
“是吗？”戚少商显得更回疑惑，又牵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身旁的顾惜朝，“那王爷只能问他了，这把剑的确是他送给我的，但里边有东西么？我可不知道。”
赵正康咬了咬牙，强忍着怒意认真道：“顾大哥不会骗我。”
戚少商“哦”了一声，点点头，又摇遥头“可是他已经疯了，疯子的话是不能相信的。”数日前他戚少商来寻高府家眷，顾惜朝跟赵构你一言我一语激得他差点儿吐血，如今风水轮流转，换他赵正康吃瘪！心底隐隐升出一股快意。
结果好好一顿饭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戚少商早早回到自己房间，倚在窗边吹风，一边开始考虑如何脱身的细节。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固然很舒服，但黄昏必竟短暂，天色却是很快就黯下来，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他房里却仍然一片黑暗。顾惜朝不许别人随便进这个房间，下人自民不敢进来帮他点灯，此时顾惜朝不在屋内，戚少商也自思考得入神，房内便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听见开门关门和戚少商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最后在他对面停下来倚在了窗棱的另一边。戚少商转过头去看，他一个人要离开应天府并不难，难就难在这个人身上，怎么把一个精神异常又非低手的大男人带上一起离开？又如果顾惜朝不是真的疯了呢？
到底是赵正康想用他胁迫顾惜朝，还是顾惜朝借故替赵正康监视他？戚少商越想越纠结，最后只好全部放开抬头只看眼前人。
平常这时候顾惜朝手里都会端着一碗汤药，对戚少商说，“大当家，该喝药了。”然后体帖的递上几个颗蜜饯。今天虽然没点灯，两人都陷在黑黯之中，但因为站的十分相近，戚少商仍能清楚的看见他手里拿的不是药碗而是酒壶——况且他现在鼻中已闻到酒香。
顾惜朝右手拎着壶颈，左手捏着两只酒杯，倒了两杯酒，随手递给戚少商一杯。戚少商接过酒杯一小口一小口浅浅抿着，一边看着顾惜朝半明半暗的明晰脸庞，想起很久以前他引他为知音的场景，如今时过境迁，顾惜朝似乎又变回到原来的那个顾惜朝；“可惜戚少商已经不是那个戚少商了！”戚少商这样想着暗自叹了口气。
顾惜朝将酒一口饮尽，也叹了口气，却道：“果然喝过那不参水的泡打灯，天下间什么酒都淡如白水了！”
“炮打灯？”戚少商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他从离开漠北再也没见过那酒，突然从顾惜朝口中听见，直是恍如隔世一般。
顾惜朝又道：“好一阵子没去了……”
“真的是好一阵子了……！”戚少商喟然长叹，跟着也把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顾惜朝见他喝完，又抬手为二人各续一杯，道：“选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抬头眨着眼冲戚少商一笑，那眼中映着窗外的灯火竟比灯火还亮。“等他们都睡熟了我们就溜出去醉他三天三夜！”
“好啊。”戚少商脱口而出，说完心头却是一片怅然。从前在连云寨时，他们溜出去喝酒都是等七位寨主睡熟之后，由其是一定要躲过八寨主穆鸠平，若被他逮着就非得被他缠上带着一起去，那老八喝酒刚好是比顾惜朝好一点儿但比戚少商差很多的量，偏偏酒品又极差，他们拿他没办法，只好躲着……
慢悠悠的把一壶酒喝完，戚少商心中五味陈杂的拿起逆水寒跟在顾惜朝身后无声无息的从窗口跃出去；应天府里巡逻的府卫本就不多，他二人又都非低手，三拐两蹿都避了开去。应天府外全城戒严，街道上到处横了木栅，一队队官兵在其间寻逻；戚少商皱了皱眉，却听顾惜朝轻笑一声：“这可有意思了！大当家，我们就来跟他们玩玩怎样？”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顾惜朝似乎兴致颇高，见戚少商未动，伸手拉了他握剑的手腕，回身做了个禁声的动做，隐在街边房角屋檐之下的阴影里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行了一阵，戚少商突然顿下步子，伏身在藏身的屋檐下蹲了下来，放开顾惜朝的手在房基处摸了一阵，又随手捡起块石子在那房角土基上画了几道。画完起身又跟着顾惜朝往前走。他每走一段路就要在房角处留下记号，顾惜朝不问也不看，他停下来就站住等他一会儿，画完两人又一起往前走，一路上倒好像游戏一般，很是顺利。没多久西门便遥遥在望。
西门内有两队士兵来回巡视，城下聚了许多新进城还无处栖身的流民，远远的就能看见周围挂了许多风灯，恍惑不安的光晕下有睡着的也有睡不着的，他们都是大宋无家可归的子民，赵正康每天在西门放一千流民进城，门里聚着几百未散的，门外还有几千！
顾惜朝率先走上前去，那两队兵的领队立即上前行礼，“这么晚了，顾公子您这是……？”顾惜朝不待他说完，便哼了一声打断他，“我要向你交代么？”那领队急心点头哈腰，一幅得罪不起的样子，“小的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想问，公子您要步行出城吗？可要小的给您备马？”赵正康软禁顾惜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韦鸭毛接掌第一楼又是完全在密秘中进行，是而在外人眼里顾惜朝仍是这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大公子。
顾惜朝回头看了看戚少商，才点点头道：“我要两匹。”
他们离城后骑马一口气奔到莫愁湖畔才弃马从步，沉沉的星空下偶有虫鸣，戚少商仍是走在顾惜朝身后半步的地方，时不时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一眼前方的深色人影；赵正康封河令一下，一眼望出老远也只能看见两三眼渔火。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运足目力才能看见前方路径与小楼的轮廓，顾惜朝在前走，一手拖着戚少商握剑的手腕，两人迈步都极轻极慢，四只脚踏在柔软潮湿的草径上几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好像深怕惊动了什么生灵一般，而实际上方圆数里可能连孤魂都没有一只。
这座棋亭酒肆在除了在埋伏戚少商那们一次之外并未真正开放营业过，此时同样大院门紧闭，里面一点儿声息都没有黑漆漆一片。他们从院门旁的木篱上翻了进去，顾惜朝到门前，推了两下没推开，便从袖囊中取出短匕，门锁叮的一声挑断，推门便走了进去。
戚少商站在门口，看着顾惜朝在屋内摸索找出火折子点燃油灯，原本黑洞洞冷清清的小楼瞬间被这橙黄柔软的光亮铺陈开来罩满温暖而菲薄的颜色；叹了口气，道：“惜朝，藏在剑鞘里的密信已经被我烧毁了，你若是为了它……这出戏演到这里也该落幕了。”
棋亭酒肆，大约是这个世界上属于他们的记忆中唯一一处没有遗惑与伤痛的地方。不管这是不是那个酒肆，戚少商如同不愿玷污自己记忆中的净土一样，坚持站在门口不再踏前一步。
顾惜朝放下油灯，转过身来正是背光看着他，但脸上的神情却仍是一丝不露的投进戚少商眼内。他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脚踝被九幽刺断筋骨之后即使伤好了走起路来仍然一跛一跛的，走的慢时，看起来便格外蹒跚，戚少商垂下头，声音很低，好像自语一般；“这两天我一直想，如果你真的疯了，我们……或许……”他有些说不下去，终于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也许我们终于还是要有个了断吧。”
“不错。”顾惜朝又向前迈了一步，直认不讳、双目炯炯的看着戚少商。戚少商抬起头，心却在一直一直的往下沉。
顾惜朝道：“是傅宗书派我来杀你。”说着手已经探进他装神哭小斧的布囊。
戚少商却一愣，他说的是现在，顾惜朝的记忆却似乎仍停留在三年前，于是越发古怪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的的小斧寒光闪烁，脱手而出，嗡的一声向戚少商旋过来，他们站得本就极近，戚少也正自走神，他反应过来时那小斧已经帖着他耳椽飞过，削断他几根头发又飞回到顾惜朝手中。顾惜朝收起小斧，慢慢走上前，伸手小心抚过戚秒商适才被他神哭小斧削断的几根鬓发，几乎是有点儿心疼似的微笑问道：“怎么不躲开？”随后放下手，轻笑一声，朗声道：“傅相让我杀了你之后带着你的佩剑回去复命，我还以为他只是要那把剑断定你的生死，没想到他是为了那把剑才来要你的命！”
戚少商看了他半晌，眼中流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傅宗书已经死了，你师父九幽也死了，我的寨主兄弟们也死了……没有连云寨，连大宋的朝庭都没了！”
顾惜朝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却是上扬着勾起一抹极其诱人的微笑，“是吗？”说着竟猛的伸出双手将全无准备的戚少商圈入怀中，一字字认真道：“只要我还有你，别的我都不在乎。”他的动做很突然，手臂箍得也很紧。戚少商却并没有躲开、连挣脱意思都没有，他甚至轻轻歪了一下头，将脸颊枕在顾惜朝颈窝旁边的地方；轻声说：“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也许你真的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我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可是惜朝，你真的疯了吗？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你让我拿你怎么办？！”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没再看顾惜朝是什么脸色，头一偏直接吻上那两片丰润玲珑的优美唇。
顾惜朝的嘴唇凉凉的，清淡的抿在一起，戚少商在外办案，与息红泪聚少离多，婚后更不能再与勾栏醉坊的红颜们斯混，但他必竟也是个正正常常的男人，再生疏也不是真陌生。微启口，舌尖轻吐，撩拨着顾惜朝冰冷的热情。
顾惜朝垂着眼睫，能看见戚少商紧闭的双眼和在自己唇间游走的粉红舌尖，环在他身后手指动了一下，放开不经意间紧紧握起的拳，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他们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却最终谁都没有开口。默默相拥着彼此体温逐渐攀升的身体，相互熨帖。
<十六>
那一夜他们抵死缠绵。体会着彼此从未展现过的柔情。亲吻像终于冲破地壳的火焰，把他们的理智一同带到九宵云外去。
绵密而急促的喘息在宽敞空旷的酒肆里反复回荡，两具成熟但仍然年轻的身体紧紧纠缠，戚少商的手紧紧攀在顾惜朝肩头，仿佛稍一松手就会惊醒这场如梦幻般激烈的爱情；想到爱情这个词，戚少商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忽然之间发现，原来，他是爱他的！不相爱怎么能相拥？原来相拥时由心底涌出的那份悸动，就是相爱！他们之间，在恩怨纠葛、相欠与被欠的旋涡之外，明明还有一段千里未断的情！
但他没有看到，竟然没有看到！咸涩的滋味从他紧紧合在一起的眼角溢出来，翻滚着滑落在顾惜朝指尖，如同传递到某种信息，顾惜朝把指尖移到唇边轻轻啜了去，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如同终于破云而出的皎月。

第二天戚少商睡醒时已是巳末，太阳的金色光辉从敞开的大门直泄进来，照得一室辉煌。顾惜朝一只手十分轻柔的抚在他脸颊上，近在咫迟的俊美容颜、无比专注的凝眸让人有一种仍在昨夜激情中延续的错觉，两张脸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他们的脸庞都在门窗外折射的阳光渡了层璨璨的金边儿，显得有些虚幻，相碰的嘴唇就像天上飘浮的云彩一样绵软柔滑，只要一个碰触就愿意为彼此融化。
“……外面有人？”戚少商说这句话时眨动的睫毛痒痒的划在顾惜朝鼻翼上，一直痒到人心里去。他却一个翻身就要出去看个究竟，结果被顾惜朝轻轻一扳一扭又回到了他们简陋又窄小的板床，被压在身下；戚少商手忙脚乱之下感觉抓了把头发就往后扯，结果两人同时发出“嘶”的一声。
顾惜朝双手放开他支起身体，居高临下的看了他半晌；戚少商被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揉着自己发根，干笑两声，“嘿嘿，我，那个……下手着实重了。”
顾惜朝实再忍不住，先是哧的一声轻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直笑得戚少商脸也红透了。
大约是因为看见酒肆开着门，又听见里边有人声，便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起来：“嘿！——店家，开门做生意不？”
顾惜朝侧头往外看了一眼，这个位置是外面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看见院外；不耐烦的撩了下头发，又听见有人喊了几嗓子，也只得拉戚少商一起起来。
收拾好穿戴，顾惜朝去后院打水准备二人洗漱，回来时却见戚少商已经把前院大门给打开了，十分豪爽的招呼人进来歇脚，“茶水没有，酒倒是现成的，大家伙随便喝！”一边招呼一边把柜台后边几坛子酒全都拎到桌面上。
那些人看着他，以为他是主人，但又不像酒馆掌柜的模样，便一个个打量着他嘀嘀咕咕猜测起来。一人终于忍不住问起来，“我说小哥，你是这家酒肆掌柜的？”
戚少商摇头道不是，那人又想再问，却被顾惜朝一声“大当家的”打断。
戚少商听见顾惜朝叫他，放下酒坛子三两步走去后院，用顾惜朝给他打好的水洗漱一番。回来时看见顾惜朝正在厨房里捣腾着似在找什么东西，灶里也燃着火，想是要煮什么东西，顾惜朝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包茶叶，和着一篮子鸡蛋放在灶台上。戚少商索性上前帮着收拾起来，把不用的东西一样样归回原位，顾惜朝见他进来笑了笑，道：“不去招呼客人跑这里干什么？”
戚少商也是笑了笑，“你不把吃的弄好我拿什么招呼客人？”
他们在漠北连云城高鸡血的棋亭酒肆里充跑堂的时候常常赖在后厨偷懒，时间仿佛正在飞速倒流，他们并肩坐在灶前的草凳上，一边往灶里填柴一边互相开着无伤大雅的完笑，于是在戚少商眼中，眼前这个顾惜朝与那时的顾惜朝一点点重合起来，而在这中间，那个满手血腥杀人无数的顾惜朝正在缓缓淡去、逐渐消失。
——“店家，有好吃的么？端些出来，我们坐了好几天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等得不耐烦，摸索的找到厨房来，却见这两个不知道是跑堂还是掌柜的人在后面正有说有笑聊着天，心里便十分不快，恼道“唉，我说你们……就算是老板吧，也不能把客人晾在外面啊！”
戚少商看到他一眼，笑道：“好好好，鸡蛋马上就煮好了，你们再等会儿。”
那男孩子顿时就瞪大了眼睛，“煮……煮鸡蛋？”他们在船上还有干粮跟烤鱼呢，想着上岸就算没有四菜一汤也能见点儿油腥了，再说……哪有饭店卖煮鸡蛋的？他还没反应上来，就听那另一人道：“谁说这是煮给他们？这是煮给、跟我吃的。”顾惜朝伸手指了指戚少商和他自己，说的十分认真，半点都不像开玩笑。
男孩子张口结舌的退出后厨，也不知跟外边的人说了什么；他们拎着热茶回到大堂时所有人都瞠着双眼看他们，且明显的已有几个离开了，空出些许座位。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咳一声，道：“两位公子是外地人吧？”
戚少商跟顾惜朝对视一眼，不甚在意的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汉子道：“我是这片儿跑船的，刚才路过看见这儿门开了就过来看一眼……这酒肆连着这码头都是城里鼎鼎大名的盐帮，第一楼顾老板的产业，人家说明了只许在这莫愁渡载客下货，不许停留，这小楼更是顾老板私产，平常是不叫人进的；我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若是叫第一楼知道了，一定会惹麻烦上身。所以我看，你们还是快快离开吧。”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低头笑了起来，那跑船的看他竟然笑了，更加莫明其妙，“莫非你们是第一楼的人？”
顾惜朝茶水往桌上一放，“听都没听过！我管他第一楼第二楼，我走累了就进来歇着，还管他是谁的楼子？”他话说的十分狂妄，剩下那些没走的客人却有些坐不住了，份份起身往外走，开始时问戚少商是不是掌柜的人走到门口又回身向他们拱了拱手，道：“我们都是从江北迁过来的，也听过淮南盐帮的事，实再是不好惹的……”临走时还忍不住十分担心的看了看他们。
戚少商哭笑不得的看了顾惜朝一眼，倒了两杯茶，坐在桌边开始剥鸡蛋，边道：“惜朝，你猜那第一楼的顾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我什么事么？”顾惜剥好一颗鸡蛋递给戚少商，戚少商顺手便把他自己没剥开的交给顾惜朝，“或许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顾惜朝笑了笑，“……也姓顾，是我本家？”
两人各吃了几颗鸡蛋，说说笑笑，不一时又进来一拨歇脚客人，只不过店里有酒有茶，吃的是没了。

<十七>
王小石顺着戚少商留下的暗记一路从西门出了城，行了几里路拐上莫愁湖渡头方向才没再见到暗记，于是延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上的人差不多都是迎着他走，其中大半是江北举家迁过来的讨生活的平民百姓，这些还都是家境稍微宽裕的，若是十分穷困，怕是连逃命的钱都拿不出来。
王小石一路走过来，感慨良多，每到此时心里都难免生出沉沉的无力之感，忍不住去想他们为之努力的方向到底能救得了谁？能帮得了几个人？！哀哀叹了口气，心想：若是戚少商在旁边，知道他有这想法一定会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道：“救一个不赔，救一双就赚一个喽！”想到戚少商笑起来时上翘的嘴角、深陷的酒窝，还有眼睛弯起来时浅浅的两道笑纹，王小石也不禁微笑起来；戚少商，是个真真正正的大侠，但并不乏味，他喝起酒来十足草莽，他站在姑娘小姐身边温文有礼，他打起架来朋友也比仇家多……不自觉的笑意更深，脚步却猛的停顿下来。
一把短窄而锋利的匕首几乎是无声的，如电光般刺入王小石脚前松软柔密的草地，身边的行人没有一个发觉，连他自己若一个疏忽，也差点儿给削掉两根脚指头。
稳住身形，慢慢弯腰拔出匕首，向路边一株嫩柳下的青色人影看过去，那个人他没见过，但并不难认出来。
“顾公子？”走上前递还短匕。
顾惜朝微微颌首，“王楼主，”轻笑着收回兵刃，“幸会。”
王小石道：“幸会。”
顾惜朝道：“我想跟你谈宗买卖。”
王小石还在思讨着要不要跟这南方盐帮掌舵人先寒暄几句，找个更合适两大江湖帮派首脑谈判的地方坐下来聊，顾惜朝却是已决定开门见山了。于是王小石也只好立即拿出江湖白道势力之首的气势，迎上对方凌厉的目光，朗声道：“顾公子请讲。”
顾惜朝也不废话，略一沉吟，道：“你在这里止步，我送你一件大礼。”
王小石脸色转了几转，旋即轻蹙起眉头沉声拒绝：“第一楼顾公子口中的大礼必然不会小，但我今天要见的人，不是能用条件来交换的。”
顾惜朝冷笑：“不听听我能给你的是什么条件吗？还是怕经受不住诱惑答应下来？”
“就算你把第一楼给我——也不可能！”王小石冷哼一声，他已经表示的很清楚。
顾惜朝不怒反笑，“他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令人羡慕，可惜……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好‘兄弟’。”
王小石当然知道顾惜朝口中的“他”是谁，心里又气又恼，咬了咬牙却没有作声。
顾惜朝道：“不过有一件事你猜对了，我正是要拿我的第一楼跟你换戚少商。”说着一抬手从发顶拔下那支玄色古木发簪，放到王小石手里，“王楼主你想清楚，他一个人再本事，必竟抵不过整个盐帮在你手里用处大！”
王小石身体不由得一震，他刚才那句话本是信口拈来，潜意识里想都不曾想过此人会以他全部交换一个戚少商；此时盯着那发簪竟发起怔来，脱口道：“顾惜朝，这可是你全部所有！”
顾惜朝淡淡一笑，“当年他也是以他的全部所有换我加入连云寨。”
王小石又是一震。
顾惜朝怕他不信般，目视其手中古簪道：“盐城所有的盐场就是以此印信为准向盐帮交盐，所以康王的人如今进驻第一楼也只不过得了个空壳，而你有了此物，别说重建金风细雨楼号令江湖，就是跟赵正康一争天下也不是没可能的。”末了微微倾身在王小石耳边，低声道：“此物事关重大，千万不要落入他人手中，我是因为见你真当他是朋友才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莫要让我失望……”说完又是笑了笑，转身往莫愁渡方面疾行而去。
王小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发簪，总觉得顾惜朝临离去时那一笑别有深意，但又因一时太过激动转不开心思。一直目送顾惜朝的身影消失，才放眼四望，突然发现这条不宽不窄的土路上已经一个行人也没有了，接着就听见身后树林里有沙沙异声响起；收簪入怀，拔出佩剑，此时他已经被从身后林中冲出的百多弓弩手围得密不透风，一领头人现身，立马喝声：“把顾惜朝给你的东西留下！”
王小石自嘲的轻笑一声，他终于明白顾惜朝那一笑深意何在，可惜已身陷重围。

顾惜朝回到莫愁湖畔时远远看见戚少商坐在湖边手持渔杆，安然之色溢于言表，于是脸上便不自觉的浮起一丝柔风般笑意。走上前，蹲下身体坐在戚少商身后，探头往身旁的渔篓里看了一眼，道：“大当家的收获……啧啧，真是不敢恭维！”
戚少商也呵呵一笑，“是你这厨子忒过挑剔，大不行，小也不行，我钓了半天反没有放生的多，也不知这两条可能入得了你这大厨法眼？”
顾惜朝微笑不语，低头在戚少商后颈轻轻一吻，“大当家说怎样就怎样，反正都是要吃下肚的。”
戚少商收起渔线，“切”的一声，笑了起来；“你早这么说多好，不就省得我在这晒了大半天太阳？！”
顾惜朝手掌印上他额头，果然已泌出些薄汗，于是卷起衣袖帮他拭干，戚少商所性合上双眼，头往后一靠，枕在顾惜朝肩上，也不去管渡头那边的人飘过来的都是何种目光。

两人回到棋亭酒肆时已是夕阳西斜，那些歇脚的客人俱已赶着进城去了，偶有一二想在店中投宿的也被顾惜朝三言两语骗了出去，戚少商见他一时说客栈闹鬼，又或讲店内无米无柴，虽是行赶人之实但也并没出言威吓；笑了笑，便自行去后院劈柴去了。
夜幕初降时顾惜朝终于将其精心料理的酒菜一一端上桌，戚少商自动在桌边坐下，吃了口顾惜朝添在他碗里的鱼，却叹了口气，道：“菜是好菜，可这酒……惜朝，可是参了七成的水吧？”
顾惜朝也不否认，只心平气和的微笑道：“大当家的你新伤初愈，本来是酒都不能沾的。”言下之意这加水的也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了！
戚少商干笑两声，也不再与他计较是谁在前一天还说来这里是为了喝酒的，顾惜朝肯为他改变之巨是有目黄睹，而其所求的也不过是与自己如此平淡三餐一宿而矣，这么恬淡的生活也是为戚少商平生仅尝，少年时是他追逐江湖，当他想放手时，时事已皆不允许。就好像江湖造就出的大侠自不会轻易放手一般道理！
顾惜朝肯倾尽所有换他半生自由，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能为自己如此之人，戚少商白天时远远吊在他之后，对其所见所闻怎能不说感动！况且顾惜朝所言不虚，他戚少商一人再本事，终不如整个盐帮来的对江湖正道有用，别说顾惜朝是真心对他，就算是以此换他性命，他恐怕也只会稍做犹豫便把自己人头奉上。
戚少商做如此想，自然再难去计较顾惜朝真疯假疯，可惜事与愿违——
他二人正把酒言欢，身心具愉，那王小石却被应天府的侍卫追得东躲西藏，几乎绕着南京城大半圈，最后水遁才甩脱一干追兵，最后所性一口气溜回莫愁湖来，一脚踢开这座酒肆大门，拿出顾惜朝给他的古木发簪狠狠往桌上一拍，“顾惜朝你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
<十八>
戚少商乍一见王小石着实给吓了一跳，连声平常挂在嘴边的“小石头”都没喊出来。
顾惜朝急步出小楼往远处看了又看，直到确定没有“尾巴”跟来才重新把门合上，仍是忍不住低骂一声，“你若把追兵带来，我立即杀了你挂到外边当幡子去！”
王小石一直狠狠瞪着他，反没注意站在另一边满面疑云的戚少商。
戚少商的目光在顾惜朝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定在王小时身上，心头也跟着紧缩……这场景他并不陌生，简直如前生梦魇——其中有无力的自己、冷酷的杀者、满身伤痕的亲朋兄弟。
王小石大腿上还穿着支弩箭，身上也有几道不知深浅的剑伤，从头到脚都滴着水，面青唇白，整个人像从汤碗里捞出煮过头的青菜。戚少商强自压下心头的恐惧，握了握拳头，无声站在一旁。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玩意儿！”王小石吼着又问了一遍，目光仍是定定的投在顾惜朝身上；显是他这一遭愤怒已极。在他被追杀若干个时辰之中，那发簪他反来覆去研究多时，怎么看也只是支普普通通的发簪而矣，而他就像个傻瓜一样为了一支颜色不漂亮、做工不精致、连形状也没什么新意的破簪子逃了整整三个时辰，而其中还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顾惜朝却只是凉凉一笑，拈起新月形的簪子道：“如你所见——”说着将头发一挽别在发顶。
“你！——”王小石咬了咬牙，身上的伤口无不在叫嚣让他杀了眼前这个人，手中一翻，挽留剑长虹出鞘，划出一道寒光呼一声刺向顾惜朝面门。
神哭小斧亦不示弱，嗡一声迎刃而出。
王小石师承天衣居士，武功招式讲究以柔克刚，小斧旋至，他剑刃一挑侧身避去，并不正面相敌，转瞬之间王小石的挽留剑已架在顾惜朝脖子上，而顾惜朝的短刃亦直抵王小石心窝，若非因他受伤，顾惜朝万不是他对手，戚少商却不待多想，急忙出手阻拦之下，也只来得急以一只肉掌紧握住顾惜朝短匕利刃，顾惜朝一怔，见戚少商终是先拦自己救他人，眼中些许怨色，但手仍是松了，一时间只能听见王小石发梢上水珠落在石砖上的嗒嗒声。
王小石这才注意到戚少商近在眼前的脸色十分不好，心中老大不快也只得还剑入鞘；哼一声道：“少商，你莫要被这个人骗了！”
顾惜朝亦是冷哼一声，看向戚少商；“不错，你莫要被我骗了！”
戚少商稍一凝思，苦笑道：“你令人为我们引开康王追捕，我能怪你什么。”又对王小石温言道：“我去找些绵布，先帮你把伤口包扎好再说。”说完转身上楼。
王小石此时已实再累得不行，就近捡个座位坐下，顾惜朝目送戚少商离开，走到柜台后面，取了纸笔，一边研墨一边寒声道：“我写封信，你叫人去盐城找一个叫宋乱水的人，他能为你们引见盐城几家最大盐场的场主……这可比区区一个第一楼有用多了！”
顾惜朝将写好的信封好，又从怀里取出只十分小巧的印章连同信函一起放在王小石所坐桌前，道：“这是第一楼的印章，其实第一楼早就已经被赵构抽空了，他若找你麻烦，你大可以送给他。”
王小石沉吟半晌，忽然抬头看着顾惜朝认真道：“你爱一个人，应该清楚的告诉他。”
顾惜朝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就近一直看到他眼睛里去，低声道：“忍着点儿。”说着手起刀落将穿过王小石大腿的箭头斩下来。
王小石疼得一哆嗦，又听顾惜朝低声问道：“那你有没有爱过谁？有没有亲口跟他说清楚？”
王小石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所以我想，我注定是得不到他的……”
顾惜朝仍是弯着腰打量那只穿过王小石大腿肌肉的利箭，却突兀的道：“那个人是戚少商？”
王小石一怔，他一向以为自己掩藏的极好，此时被顾惜朝问得如此直白，反而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否认。——因为是事实，所以才想要去“否认”吧？王小石想着，突然有些伤感，只不过很显然顾惜朝并没找算给他机会来品味这份仍在萌芽中的忧伤。
顾惜朝低声道：“我要拔箭了。”
王小石一愣，“什——？”
他自己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己又发出了一声堪比杀猪的惨号……
戚少商从二楼客房里卷了两张白色绸布床单，下楼时正看见这一幕，顾惜朝皱眉按着王小时腿上的伤口，王小石疼的脸色发青，发出那一声惨叫之后只剩下咬了牙哼哼，戚少商急忙上前，撕了条床单帮忙缠在王小石腿上止血。
顾惜朝扭头柔声道：“大当家，厨房里我烧着热水，你帮忙端过来。”
戚少商点点头，转身又往厨房里去，王小石极想开声让戚少商留下来，却被顾惜朝狠狠一眼瞪得哽在喉咙里。
顾惜朝没事人般起身将床单扯成若干适合包扎伤口的布条，在哗哗裂帛声中道：“最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
王小石心道“彼此，彼此！”嘴上却是聪明的一个字也没说。

<十九>
顾惜朝撕完两张床单仍未见戚少商从后厨里出来，于是放下王小石去找戚少商，却在厨房门口看见戚少商跪伏在地上的身影。上前一把将人抱起来，搂在怀中，反手重重拍在戚少商脸颊上，戚少商垂着的眼睫轻轻眨动了两下仍是不见清醒。微弱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他脸上、领襟，手背袖口上都沾着鲜艳滑腻的液体，只觉得即狰狞又沉寂，矛盾得恐怖；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哪些是从嘴里呕出来的，顾惜朝直觉胸腔里憋得一阵激疼才发现自己竟然害怕得连呼吸也忘了！正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少商？戚少商！——”顾惜朝稍做镇定，试着叫了两声见没什么反应，立即将戚少商的身体撑起，一手扳着额头使他仰起脸来，另一手抵在他背心将真气缓缓注入其受损经脉……
王小石隐约听到一些响动，直觉哪里不对，也只好又提起佩剑，撑着一身伤痛往后厨的方向挪去，乍见此番情景，腿上的伤也顾不得了，甩开佩剑直扑至前，半蹲半跪在二人旁边，擒起戚少商腕脉细细品诊；半晌，身体一晃，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怎会……你，你……”怔怔的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一双虎目隐隐泛着赤红。
又过了好一会儿，戚少商轻咳一声，虽未醒来，但脉搏已不似刚才那般微弱得几不可察，顾惜朝终于长长吁出口气，将人抱起来，放在不远处隔壁一张简陋但还算安稳的短榻上，他自己则取了块沾湿的布巾，在榻边坐下，大约是一时间消耗太多真气内力，精神显得有些萎靡，让戚少商的枕在自己腿上，细细拭去他口鼻间咸腥血污。
王小石起身跟上前去，腿上的伤使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倒似跟顾惜朝偏跛的残足成了难兄难弟一般。
——“顾惜朝……”
顾惜朝不待他说下去，即摆手打断他道：“我知道，你是天衣居士的徒弟，从小研习医术，但我现在并不想听那些，我只知道，他从现在起，能活一天也算，一年也好，只要我们能平平淡淡的一起过完这段日子就好。”
王小石点点头，但仍是忍不住沉声问道：“所以你扮疯扮痴留他在身边？”
顾惜朝脸上现出一抹苦笑，“如果他还有三十年的命，我定会一直跟他纠缠较量下去！直到分出胜负，他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为止。但是现在……”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那么多时间给我们浪费了。”
王小石无语，只觉得心里像有只干枯而无生命的手在缓缓收紧，勒得他透不过气来。而实际上那就是王小石最后一次见到戚少商跟顾惜朝这两个人……
待他第二日回城安排事物，再回来见这二人时，小楼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江湖上又发生许多事，天下间改朝换代，赵桓向金国投降，设计擒了义军的首领铁手欲以其首级做为降金的礼物，结果在行刑的那天被两个蒙面的大侠劫了法场，王小石听说其中一个是独臂的，便知道那是戚顾二人，心内稍安。
再后来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改年号建炎元年，改南京为临安，给无情封了个极大的官职，无情为国为民亦是虚于委蛇与之周旋下去。
金风细雨楼得到南方盐帮的帮助很快在新宋京站稳脚跟，取代了从前第一楼的地位。
又过了几年，天下大定，铁手亦来到新京与众师兄弟会合，无意中聊起戚少商跟顾惜朝来，王小石不禁好奇道，“铁手，那两个人竟能在一起，你一点儿都惊讶么？”
铁手淡淡微笑，沉声道，“当年我在连云城时，无意中结识了个酒馆的掌柜，我就问他认不认识从前连云寨的大当家，他道：当然认识，那个大当家的戚少商跟那时的大寨主顾惜朝三天两头跑我这儿来偷酒喝，还以为我不知道！喝醉了又是弹琴又是舞剑，搅得我这店里乱七八糟……”铁手学那高鸡血的语调虽学不出来，语气却是十之七八的肖像异常。
众人闻后皆默然……

——完——

夺情天H番外 By: talktong

顾惜朝手臂收得紧紧的
连眉头也聚得紧紧的
他感受到的
不只有戚少商身上越来越剧烈的僵硬和颤抖
还有他身体已经崩成满期弓一样而发出危险的咯咯声.更可悲的是
他非常清楚
无论他说什么
做什么
现在的戚少商
未来的戚少商都不可能再信他
再听他哪怕一个字!一次.这样想着
连他的心也不禁冰冷起来.

放开一些戚少商的身体
漂亮灵活的手指挑逗般拨弄着他的衣襟裤带
皱着眉头却扬着嘴角
即似苦笑又似无奈般把赤裸的躯体抱到睡席上.然后俯下身体
用自己最温柔的口腔覆上戚少商此时最坚硬的欲望.

如自虐般把他的分身直抵到自己咽喉的最深
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一开始就剧烈的让他在自己的咽喉里磨擦出惊人的快意.戚少商几乎失控的拉扯顾惜朝披散的弯曲长发
背脊与颈子身后折成漂亮又危险的弧形
一声嘶吼
下体分泌出的白浊液体把顾惜朝呛个半死.

顾惜朝一手按住口唇呛咳
一手扶在戚少商腰侧
心里和身体一同承受着这辈子让他觉得最难忍受的委屈——“戚少商!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么?!”

戚少商头侧向一边
眼神淡淡的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呼吸混乱到好像窒息一样却又那么清淡不愿理睬刚刚为自己折腰低头的顾惜朝哪怕半个刹那——“你
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哈!哈哈!——”听到到这几个字顾惜朝简直想让自己大笑到疯掉算了!但他顾惜朝是什么人？他当然不会疯，甚至没有做任何疯狂的举动。他的笑声慢慢淡下去，一点点，不知不觉的已变成轻轻柔柔的魅惑，指尖在戚少商乳蕴上画圈，暧昧而轻挑，“戚少商？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以为你快要死了，让我不得不……呵呵，九现神龙，名不虚传么；我一向自负自己的心计城府，今日与戚大侠相比，似乎还差了很大一截！”这样说着，指甲在戚少商乳尖狠狠刻下，至看见血筋儿。

戚少商一惊，险些尖叫出声。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挥开顾惜朝抚在他胸前的手，去拉身旁的毛毯子。他没有多少力气，顾惜朝仍然让开自己的手，只是不让他拉起毯子；“我刚刚连那种事都为你做了，现在却怕让我看了？”抓着毯子的手呼的一声扬起，唯一的遮盖物落在睡席上触不及的地方。“你看这腿，这么长又柔韧的腿盘在男人腰上正合适对不对。”顾惜朝的指尖若有似无的掠过戚少商膝侧，延着腿线一路攀爬，麻痒难当。“还有这里，摸起来比女人的乳房还舒服……”指尖用力掐捏进戚少商臀缝。

戚少商忍无可忍，捏紧的拳头带着虎虎风声一拳直击向顾惜朝腰眼穴位。这一拳势出突然速度惊人，角度又刁钻至极，本来侧卧席上看似临时起意的一招其实后继无穷，除祛发招之人一身赤裸功力不济，这一招简直可以做为杀招载入武功秘笈！

而原本应该措手不及非死即伤的顾惜朝非但从容出手，且一出手就是看家绝技落凤爪！

结果只在一招间，戚少商就又被顾惜朝制住手脚压在席间，双肩被顾惜朝一边一掌打脱关节，双臂软软的摊在身体两侧，眼睛疼的眯成一条缝，泌出一身冷汗，浅麦色皮肤像渡了层金光般闪闪发亮。顾惜朝低声笑了笑，接着刚刚的话题柔声道：“还有这腰……”口中啧啧两声，“不就是给男人抱的吗？”戚少商所兴闭了双眼充耳不闻，即知是无谓的挣扎，他连动也懒得动了！天下间除了人命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他戚少商，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原本预备承受的粗暴对待并没有降临，反而是温柔得无法抗拒。于是那甜味腻的春药，艰涩的锥心散，又滚着热浪卷着寒烟袭入血脉……一丝丝一缕缕都挑衅着他对顾惜朝那些虚弱的憎恨；“别让我恨你……”他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话，难道他戚少商还不恨这个杀他兄弟，出卖他连云寨的顾惜朝么？

还不够恨么？！

顾惜朝衔着他耳珠，唇舌相碾滋滋轻响，“我，根本不在乎。”

手掌帖着锦秀般的皮肤漫游，没有目的的，缓慢而坚定的记录下这俱身体的每一处敏感。戚少商始终咬住嘴唇不发一言，似乎天下间任何事都没办法让他做出什么反应般的死灰。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顾惜朝笑着，抓着戚少商脚踝分开在自己身体两侧。硬是在戚少商未做任何准备的后穴控入两根手指，弯曲的，强硬着往两边分开来。戚少商顶不住发出一声哽咽，随即刚有松动的嘴唇就被顾惜朝咬住，“你若扮节烈就给我扮到底！”一抬手竟然连他哑穴也给一并封了。

后穴被撑出一指空隙，粉红色嫩肉也无奈的暴露在顾惜朝眼前，好像红丝绒的鲜嫩，远多出妖冶的勾引。指腹的按压让那圈紧窒的环肌逐渐柔软，这时才有第三根手指旋转着探入，寻着一个时辰前的路径直探到那个让戚少商制止不住颤栗的敏感点上。细微拨弄就能清晰的感觉到这具身体在血脉贲张，如果有更多的刺激……顾惜朝笑了笑，“你再强，也只是个人而矣。”

戚少商额上汗水不知什么时候攒成汗珠，一颗颗如明珠划落枕边，却连一星半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无处排解的痛痒，凝滞成固体的欲望，像大锤一样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崩得紧紧的神经上，直至崩断。

不知几时，顾惜朝的欲望已经驰骋在他的体内，于是他跟着他的频率起伏；不知几时，他的哑穴已被解开，于是甜腻紧促的呻吟声声入耳。当他发现这一切时，眼底心头已经尽是无法隐藏的慌乱不堪。

适当苦痛使人坚毅，极至的快感却只能让人沉溺；顾惜朝适时的给戚少商接好关节，那双长长的手臂，没什么力度，柔软的环上他的颈背，弯曲着身体迎向自己。那好听的呻吟随着他越渐失控的顶撞越来越短促嘹亮，于是手臂也跟着收紧，使戚少商的身体悬在自己与睡席之间，让他的下落配合自己的攀升，过深的交合让呻吟也成了更加燎人的哽咽。

仿佛这场原本出于无奈的情事真的只为了让对方同时攀上极乐的颠峰，而不再是二人的另种较量！

——也只是仿佛。

“戚少商……我喜欢你，说你也喜欢我。”顾惜朝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全帖在戚少商耳椽上，结的细茧的指腹却紧紧的箍在戚少商的欲望顶端，“说你喜欢我！”急促的压逼，腰上推进的频率丝毫没有减缓。戚少商口中咿唔不清，从天堂疾堕地狱的激情让他差点昏落下去，瞠起眸子仍看不清眼前景像。

人有无数种方法死去，但活下去的方法却似乎只有一种，就是求顾惜朝，似乎现在只有顾惜朝才能让他活下去，于是他开口了……他说：我喜欢你，喜欢你顾惜朝！

并不是没有恨意的，只是太过柔软破碎的语咽已于憎恨相距甚远。

顾惜朝如约放开自己对他的禁固，如同赦免了他的罪孽，使他与他一同释放自己罪恶的灵魂，于是，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紧密交缠的两具身躯在等待一场关于自己的救赎。

番外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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