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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哲的幸福生活（纯属虚构，别扔板砖）
作者：十年小美 

（一）

     江雨翘着嘴郁闷极了，她非常讨厌妈妈提到的吴哲。

    说起来，江雨自出生起就跟这个叫吴哲的小子扛上了。江雨出生于一个南方的小城市，才出生就在产房遇上了前来生产的吴哲妈妈。两个妈妈做隔邻床，聊得投机下竟发现两家只隔邻一条街，其实这对那种一条街就走完全城的城市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两位妈妈就是觉得有缘。

    江雨比吴哲大几天，这让两家的妈妈很喜欢对比：吃奶量、身高、体重，甚至哪日尿床、几日长牙都拿来说上一番。

    两人上同一小学之后，相互告状成了他们每天必做的功课，跟江雨仇恨的目光不同，吴哲总是一副好男不与女斗的面孔，但是江雨知道那些扔在她文具盒里的小炸猛、书包里的知了都是吴哲做的，但她郁闷的是她从来没有抓到过吴哲现行，她甚至怀疑吴哲指使了哪个不知名的同学干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她甚至故意将书包放在吴哲眼前，人躲到一旁偷看，但是吴哲并未如她愿地在她书包里弄点什么让她人赃并获，相反地，她还是在自己书包里找到一些属于大自然的东西。多年后，她都想不明白吴哲是如何做到的，而吴哲则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江雨的妈妈是他们的班主任，所以在军工厂上班的吴哲父母加班的时候通常很放心地将吴哲丢到江雨家里，这让江雨更讨厌吴哲了：为什么妈妈要把好菜挟到吴哲碗里？而吴哲面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绝对无害的三好学生样，只有江雨知道那张虚伪脸孔下的人是多么地坏。

    小城市的条件比较差，吴哲父母不回来的时候，通常就是江雨妈妈带着两个孩子睡大床，江雨对此事守口如瓶，天知道让人知道她跟天下第一坏的吴哲睡同一张床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她甚至害怕吴哲会大嘴巴到处说，反正让她难堪是吴哲最高兴的事儿了。

     可能是吴哲也觉得难堪吧，却只成了两家的秘密。好在这种情况不到一年就结束了，吴哲的奶奶接过来了，帮着照顾吴哲。

    江雨成绩很好，一直是三好学生，班长，而吴哲总是全班第二，不管江雨是不是第一。江雨简直怀疑吴哲是故意的：看吧，我故意让你小女生的。后来江雨看了武侠小说，才知那是世外高人的境界，摘花碎叶皆能伤人，吴哲就是这种我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的境界。

    当别人被父母拎着耳朵做作业的时候，吴哲通常被附近的农民举着锄头追着跑，手里还举着麦穗什么的。没有人知道吴哲的真面目，包括他工作太忙的父母，他漂亮的成绩单总是挡住了周围人的眼睛。

    五年级的时候，江雨的妈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推荐吴哲跳级去考市一中，全国重点中学。当然耳，这个天才儿童在少读一年书的情况下居然以第三名的成绩进入市一中。很长一段时间，吴哲这个名字在这所小学被反复提及。

    自己最讨厌的人居然比自己高一级，关键他还比自己小。江雨不服气极了，也要妈妈推荐自己跳级。妈妈不理她，“成绩是一方面，关键是心态过不过得了关、能不能适应环境，不是每一个天才儿童最后都能成才的。”后来证明江雨妈妈是多么出色的一位教育工作者。

    江雨也上了市一中，不在一个班，接触也比较少了。正值青春期，谁也不会多跟臭男生多讲一句话的，吴哲当然也不会，偶尔在校内遇到，避无可避时，吴哲也会对江雨笑笑算打招呼。在吴哲心里，江雨只是她妈妈的女儿，要不是老师，他才不想惹这个小辣椒呢。

    吴哲的风云事迹在市一中流传：成绩永远是前三，但是从来不温书，有时晚自习还跷课出去打电动。最令江雨气愤的是吴哲还参加市里的航模比赛拿了冠军，大专辩论赛盛行的时候，学校组织辩论队，吴哲是老师最看重的学生，吴哲条理清楚，读得书又杂，军工厂子弟的背景让他普通话极标准，这里的吴哲是教师的宠儿。

    跟一堆只看学习的书呆子不同，吴哲的体育极好，那小时被人追着打的体能发挥了。难得的是象吴哲这种耐力与爆发力表现同样好的人，通常爆发力弹跳力好的人，耐力欠佳，而耐力超好的人爆发力稍逊。

    所以象吴哲，简直就是体育老师的心头爱，他成为老师“身体好，才能保证学习好”的最佳典范。在推荐保送时，体育老师就想推荐至体育学院，被校长一顿驳斥：吴哲这样是要来考北大清华，替学校挣牌子的，怎么能去体育学院？

    谁也没想到，才上高一半期的吴哲居然又申请跳级，直接进入高二学习。在这所建校五十多年的中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听说是校长特批的。事实上，在这所重点中学里，高二下期就开始高考前的准备了。而跟他同齡的江雨，这时才上初三。江雨一想到吴哲，就觉得自己是个弱智，虽然她也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16岁，江雨还在上高一，吴哲已经参加高考了，老师推荐的保送清华，一向不管吴哲的父亲却替儿子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决定：报考军校。虽然读军校不交学费，但是以吴哲的才华拿奖学金完全没有问题，吴哲家境又不是不好，为何不选择一条更光明的康庄大道，而选择一条不明未来的路呢。吴哲爸爸没有给出理由，吴哲也无所谓，由着父母做主，那就是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吴哲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军校。

    作为一个男孩子，说对国防绿没有遐想那是假的，何况吴哲的父母还在军工厂工作，但是这与真正的军人差太远了，他们只是面对着各种各样型号的子弹，他甚至想象不到这些子弹配套的枪是长啥模样的。

    军校招生的负责人来了，对吴哲超满意，并许诺：只要上了分数线，专业随便选。吴哲在校长的失望中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专业是通信雷达，专业是吴哲自己选的，他以为跟自己玩的航模差不多。

    上大学前，吴哲特地到江雨家里看望江雨妈妈李老师，吴哲一直很喜欢李老师，他常常觉得李老师比自己妈还了解自己。

    不可避免地，也碰上了江雨。江雨正准备竖起小刺，应对他俩惯有的相对模式。吴哲说话了：“小雨，要高二了吧，考到南京来吧，好学校也多，坐火车咱们也有个伴”

    啥米意思？讥讽我成绩不如你好？江雨没想到她跟吴哲的对话是这样开始的，她远弱于吴哲的脑袋正在思考吴哲此话背后的真正含义，竟完全没注意吴哲不是叫水滴这个绰号，而是跟着妈妈一起叫的小名。

    水滴是吴哲给江雨取的绰号，每每江雨被吴哲气得不行，眼眶里就有“疑似水滴”的不明液体，而“水滴”一词就生生将江雨的泪水成功逼回，并更大地激起了江雨大战吴哲的斗志：明知战败也要永往直前。

     “小雨的成绩考上大学应该没问题，但跟你就差远了。小雨，大家一样大，你真要好好跟吴哲学习学习！”江雨妈妈如是说。

     江雨心中在嚎叫：如果可能，我决不跟这天才到变态的儿童一样大！

     江雨是一个很优秀的女生，可是在吴哲面前，就一点自信都没有。明明还大上几天，却让吴哲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小孩一样，明明被他气得半死，他还摆出一副唯女人难养的表情。

     这都不算，最让人抓狂的是江雨的好同学暗恋吴哲，托江雨带情书，吴哲收了信，直直看着江雨，看得江雨毛毛地，“你出声回个信，行不？”

    吴哲，嘴里吐出一句话“你的情书才有兴趣看！帮你改改，也不知道文理通不通顺。”

    江雨气得发抖，“吴哲，你去死！！指望我给你写信，下辈子你都等不到！”




（二）

     吴哲上他的军校去了，第一学期给江雨来过两封信，除了大致介绍一下学校，就是给江雨讲学习的重点和高考的技巧。江雨一封也没有回，吴哲就再也没写了。江雨把这两封信一直夹在书里，她对吴哲考试能力还是比较信服的。

    没有吴哲的最后两年中学生活，江雨过得滋润极了，除了被老师提到本校最天才的学生吴哲时外。江雨个子在抽条了，她是比较慢发育的，有男同学传条子，她就交妈妈，不完全是因为乖，江雨很看不起那些不如她的男生。

    江雨以为吴哲寒暑假回来，妈妈又想着用他来教育她。哪知直到江雨考上大学，吴哲也没回家过一趟。江雨考上浙江大学，她有意不考南京的学校，可却不自觉选了一个跟南京很近的城市。

    大一寒假回家，江雨一直忙着会同学，很少着家吃。一晚，回家，竟意外看见一个她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人----吴哲正在她家饭桌上，就坐在她惯坐的位置上吃饭。看见她回来了，还冲她笑笑，好象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吴哲穿着军便服，看得出来，吴哲又冲高了一截个子，有1.80米了吧，可看起来不壮。头发剪得极短，想起中学吴哲留长发教导主任都没法，江雨忍不住笑了，“军队里管着了，可该老实了吧！”

    江雨看见吴哲眼睛闪了一下，那种光芒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还没捕捉到，吴哲又恢复那付似嘲似笑的表情，江雨看了十几年，每次看都想扁的表情。

    “小雨，听你妈说考上浙大，怎么不上南京来？”

     “ 我才不想跟某些变态儿童呆在一个城市，那会让我心脏麻痹。”与吴哲的世仇，小雨从来不在妈妈面前掩饰，位子被抢了，她只有愤愤地在吴哲旁边坐下来。

     “小雨！”小雨妈妈瞪了她一眼，“吴哲，别理她，我再给你盛碗汤。”

     吴哲看见江雨妈妈走进厨房，突然俯身在她耳边，“怎么了，看见我激动得心脏麻痹？”

     小雨被吴哲的举动吓了一跳，妈妈走回厅里，把汤递给吴哲。

    吴哲不吝惜地回了一个笑容，“谢谢李老师！”

     江雨愣在那里，她完全没想到吴哲的举动，耳根烧了起来，仿佛吴哲还在对她耳朵吹气一样。直到晚上睡觉，江雨都觉得脸好象在烧。



     大年初一，吴哲又来了，还带了一帮旧同学，说是给江雨妈妈拜年，江雨妈妈很高兴，对于有吴哲这样的学生，她是很荣幸的。江雨翻了翻白眼，小学老师也这么亲热啊？

     吴哲坐在人中间，专心听大家讲各自的生活，完全不象中学时那样突出。问起他，也随便聊了些学校的趣事、男生们最想问的打抢。大一，很多男生都参加过军训，问起吴哲的记录，江雨不懂，但是看见男生们倒吸一口气的惊叹。

    吴哲不以为意，摆摆手，“枪法是子弹喂出来的，军校嘛，有这条件！”

     同学们在江雨家聊得差不多，就约着出去吃饭，男生们开始斗酒，江雨注意到吴哲一点儿也没喝，几个男生起哄，“不喝酒？是不是男人？”

    “学校有规定，不能喝！”吴哲口气很平和，但有种坚定，这样的吴哲是江雨从来没见过的。也许是两三年的分隔，也许是大家都大了，江雨突然发现自己好象不那么讨厌吴哲了。


   
     返校后，江雨一点也不奇怪自己又收到吴哲的信，信写得淡淡的，告诉她准备考研究生了，还是本校。江雨想了一星期，回了一封信，讲了自己在学校的课程情况和社团活动。信才寄出三四天，又收到吴哲的信，信里讲的是宿舍哥们的糗事。

     江雨就这样与吴哲有一封没一封的通着信，在这个E时代还在写信，写的还是纯洁友谊的普通信件，这令江雨很好笑，但吴哲却一直坚持，很久后他才告诉江雨：他喜欢江雨的笔迹，娟秀，那一撇一捺，右弯钩都象是江雨快生气的脸。

    吴哲在拿到双学士后以“全优学员”毕业，这样的成绩，让吴哲是扛着上尉军衔成为了系主任的光电学研究生。那一年吴哲才20岁。

     20岁的江雨，在学校里也越来越突出，偶尔也会一大帮男生女生出去玩，有几个男生对她有意思，江雨看得出来。

     吴哲考上研究生那年暑假没有回家，江雨也不知自己为何跑到吴哲家，听吴妈妈念叨一下自己的儿子。对于这个独子，吴妈妈有的是骄傲。

     “小雨，越来越漂亮了，有男朋友了？”

    “没有”江雨脸红了一下，“还小”

     “可以先找着处处看嘛，我们家吴哲，我都劝他放大眼睛先找找看着……”

     “吴哲有女朋友了？”

      “他那和尚庙里有女生吗？所以要先找，回头年纪拖大了。”

      江雨随意翻着吴哲寄回来的照片，吴哲穿军装很帅，不管是迷彩，军礼服还是军便服。这是江雨以前没发现的，以前总觉得吴哲一肚子坏水，笑里藏刀。这几年军队生涯将吴哲磨掉了稚气、书生气，眉宇间的英气和坚毅是学校男生都不能比的。



     返回学校没多久，江雨收到吴哲的信，里面意外地夹了一张照片，背景象是一个黄土坡，吴哲背了一支枪，衣服上全是土，脸上还有油彩。信里面提到自己下部队几星期，在演习场拍的。地方嘛，当然不能说，信是回学校后写的。吴哲原以为这次演习，象他这种学生兵，就在指挥所里敲电脑的，没想到，真让他在坦克后面吃土，负重25公斤，奔袭10公里……

     这样憋屈的口气是江雨从来没见过的，看着信，江雨嘴角扬起了一个可疑的弧度，她喜欢吴哲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别人见到的吴哲总是谦谦有礼，而江雨总是可以看到另一个吴哲。

     再看看照片，江雨没有觉得这样的照片不帅，她很小心地收在相框里，怕别人看见就压在枕头下。

     陈明是江雨高一届的同学，他喜欢江雨，两个班上的人都知道了。江雨知道陈明很好，却总忍不住拿他跟吴哲比：没有吴哲有才，没有吴哲幽默，甚至还没有吴哲帅……江雨知道自己喜欢那个天才儿童吴哲了，这样的认知让江雨很不安。

      跟吴哲认识这么久，她知道吴哲没有女朋友，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吴哲对她的态度是好朋友多一点，还是也有那么个意思？再想起吴哲超人一等的智商，江雨觉得很自卑，她觉得自己在吴哲心里肯定什么都不如，自己也永远跟不上吴哲的思想步伐，想到这儿，江雨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

    吴哲很久没有收到江雨的信了。自从妈妈告诉他：暑假小雨到他家里去，对着他的照片很发了一阵愣。吴哲就想起自己从来没给江雨寄过照片，也从来没有小雨的照片，他翻了翻下部队时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只有他本人独自一人脸正对镜头的，虽然这张相照在他负重25公斤奔袭10公里之后的惨相，他也不顾了，他相信小雨是会喜欢的。

    上研究生的时候比较清闲，吴哲再不挑加一个专业上了，学校找到他，暗示他留校。但是经过这次演习，吴哲却对一线作战部队发生极大兴趣。如果说以前上军校、考研究生都是家里和学校推着走，他的好成绩也只是惯性使然，而这次演习，吴哲好象才明白自己身上军装的意义和骨子里雄性奔腾的血液。想起自己身扛上尉军衔，跑不过一群大头兵，这让一直优越惯的吴哲很不是滋味。他习惯人用赞赏的目光仰视着他，虽然表面平和，也不免有些飘然。基层连排长对他们这种学生兵的不屑，而他们又真真表现不出优秀的技能，这种耻辱让吴哲决心毕业后到一线作战部队去。

     他把自己的想法没有写给父母，却写给了江雨，他相信小雨会支持他。可是连着两三封信，江雨都没有回，这让吴哲很不安。他已经习惯每两周要收到小雨的信，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吴哲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吴哲找到了江雨宿舍楼的电话，小雨很早就给了他，但他从来没打过，自己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他想他是喜欢看小雨写的信。

     吴哲在校外拨了电话，说了要找的人。过了几分钟，一个喘着气的女声，“喂？”

    “小雨？我是吴哲。”

    “哦，我不是小雨，我是她同寝室的，小雨跟陈明出去看电影了！……”话没说完，那头就挂了。



     吴哲从来没有过的挫败，他对自己说，“平常心，平常心，那个什么陈明可能是女生，再说就是男生也是正常交往嘛，又没那个。”到底哪个，吴哲也不明。

     周末，请了假的吴哲登上了去杭州的火车，一个吴哲早就想去，一直没去的城市。当吴哲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时，吸引了进进出出女生的注意，过于年轻的脸孔和上尉军衔也吸引了在女生楼蹲点的男生。男生们总是对国防绿有种本性上的渴望。

    “哥们儿，抽支烟”

    吴哲摇摇头，“谢谢，我不抽烟！”

    “哥们儿，找谁，帮你叫”

    未及回答，出来一个圆脸女生，叫着“谁找江雨，出去了，不在！”

     吴哲脸上看不出来，女生好奇原来是兵哥哥找江雨。“您留个话吧，叫江雨回头找你。你是江雨的同学还是……”

     “男朋友！”圆脸女生张大了嘴。

     而在陈明陪同下回来的江雨正好听到了这一句。江雨一看到穿军服的背影，心就开始狂跳，是他吗？真是他吗？看见军帽下吴哲亮晶晶的眼睛，江雨本来因病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光彩。

 


（四）
    这就是那个把自己逼来杭州的陈明吗？吴哲打量着，切，一小屁孩！说起来，陈明比吴哲还大上一岁，但是大学已经毕业的男生就是比在学校里的成熟，何况吴哲上的还是最磨炼男生的军校。吴哲沉静的眼神早中和了他过于书生气的脸，这种粗犷与儒雅奇怪的组合在一起的气质，震动了江雨与陈明。

    陈明随便跟江雨说了两句就离开了，江雨完全被那三个字震动了，忘记起码要给两人介绍的礼貌。两人大概对视了几秒，吴哲有点不自然，“有吃的吗？我还没吃呢！”

    江雨还象沉在梦幻里一样，傻傻地带着吴哲向校外小餐馆走去。这时不是开饭时间，只有校外自营的小餐馆还有吃的卖。

     江雨坐在那里，看着吴哲狼吞虎咽吃着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自从上大一那年看到吴哲，她很久没有看到他了，这两三年吴哲黑了，动作也粗鲁了些，不知是不是饿极，江雨似乎听到他喉咙里食物的吞咽声，她没来由地笑了。

     这样地相处是从来没有的，从打小的对抗到青春期的不屑，再到长大后的疏离，就是没有这种静静不说话却很满足的时刻。

     吴哲抬头，正看见江雨嘴边的笑容，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江雨开了口，“有任务啊，怎么会到杭州来？”
  
    “没，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吴哲原本想撒个小谎的，可不知为何却说了老实话。

     “你……”江雨不知说什么。

     “你干嘛不回我信啊？”

     “我最近有点忙，再说以前不也没常回信嘛。”

    “那个陈明是不是想追你啊，你怎么不回绝他，说你有男朋友了？”吴哲直点主题。

     江雨睁大眼，“你干嘛？我还正想问你呢，干嘛乱认我男朋友？”

     “乱认？”吴哲有些受伤，“你不是我女朋友，我干嘛给你写几年情书？”

     那叫情书？

    “再说，我这次跟你商量，想毕业后去野战部队，跟你商量，你连个回音都没有。”

    商量？江雨心想，好象是通知。

    “我想，我要去野战部队，你以后得要随军了，所以才问你行不行。”

     等等，随军？江雨真觉得自己一碰上吴哲就变成白痴了，他们怎么讨论到随军这个问题。

     吴哲很奇怪地看着她，“笨小雨，我上这么久的军校，国家不放我，我是不能转业的，再说部队上，不是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

     江雨笑了，“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跟你好？”看着吴哲那一闪既过的惊讶，江雨突然兴奋，这么多年，终于占了一点上风。

     吴哲脸又回复那份不自觉的笑容，“我有啥不好，论学历，双学士，过两年硕士到手，论工作，你们毕业还要担心就业问题吧，我，国家包了，衣服都不用买，还发工资。当你三餐不济时，我养着你啊。没人知道你文静外表下那野蛮疯颠的真相吧，别让你妈操心了，我管着你，也算为社会除一大害。”

     江雨“噗”笑出来，一巴掌忍不住打过去，手刚伸出去，就被吴哲叼住手腕，“跟我玩擒拿，啊？”



     在学校招待所，替吴哲登记后，江雨忍不住把玩起吴哲的军官证。“上尉，是多大官？”

     “反正够随军条件了”

     江雨瞪了他一眼，一张嘴没好话，随军，江雨突然觉得这个字眼，象糖一样慢慢化开，幸福地包围着她。这就是她一直憧憬的爱情，就这样没有征兆地来了。

     看着前面每一步都走成八十公分的吴哲，江雨跳跳地追上去，走到平行的位置，等着吴哲来握她的手，象最普通的恋人一样牵着手。

     吴哲好象根本没注意到，仍是八十公分的步伐，江雨走两步就要落后，就要小跑一下。江雨有点气结，不顾矜持地主动去牵吴哲的手，不想吴哲一碰到她手，竟甩开了。

     江雨气急，站在原地不动。吴哲象是洞察什么，转过身，小心地很别扭地挤出一句话，“我穿着军服呢！”

     “穿军服又怎么了？”

    “我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跟一女同志在大街上牵着手，影响多不好啊！”

     江雨乐了，这是那个她从小就认识，把纪律和规矩不屑一顾、自负到家的吴哲？女同志，这词象绝迹的古董从地下冒出来，总想让江雨发笑。

     快熄灯的时候，江雨才回寝室，脸似微薰。甫一进门，门就立刻被关上了，一只手刀就放在她的脖间，耳边是故作阴狠的女声，“说，那个帅兵哥是谁？”

    另一个则拿着卷成喇叭的书，对着她嚷，“江雨，你已经被包围了，快停止无谓地抵抗，赶快投降……”

     江雨又好气又好笑，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现在答记者问，问吧……”
 
 
  吴哲电脑的屏保悄悄换了，那是一名年轻的上尉军官和一位女学生的合影，他们没有时下男女青年搂肩的动作，倒象是五六十年代的定情合影，并排站在那里，只是两人嘴边的笑那么相似。

    吴哲常常不动鼠标，让电脑进入屏保状态，看着江雨的脸，吴哲有点沮丧，走时太急，没带一套便服，不然，也有机会悄悄搂下江雨，现在又得过牛郎织女的生活，靠彼此的默契和过去20年分也分不开的生活维系着。

    日子就这样幸福地过去，到了江雨大学毕业前。根据两人早有的商定，江雨既然早晚要随军，在哪里上班都会是短暂的时间，争取留校或在杭州找份工作，以不变应万变，是对江雨最好的安排。乐观其成的父母也赞同他们的想法。

    江雨的首要目标是杭州普通高校，以她一个本科生留校浙大，简直就是妄想。每一个学校都去试讲过，每一个学校对她评价都很高，都请她回去等消息，然后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一个学校告诉她：来我们学校上班吧！！

    江雨累了，也极委屈：别人都是两个人一起努力，她也算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可她为何永远都是一个人，自己想办法，自己去面试，自已去估计成功可能性。那位天才儿童吴哲同志，甚至连点有建设性的意见也提不出来。没办法，吴哲好象从来没面临过这种情况，而在完全不同于社会的军营里，吴哲甚至想象不出现在的流行风气应该是怎么样的。

    没有亲自去试，江雨大概都不相信高校可以如此腐败，眼看着平时不如自己的同学们纷纷都落实了工作，而一向品学兼优的江雨竟一点靠谱的可能性都没有。江雨知道自己该去打点有关老师，但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的江雨跟各个老师谈过之后，仍不知道重点突破口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将自己有限的子弹打向哪里。

    吴哲除了在电话上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什么办法也没有。江雨火气也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帅又怎样，有才又怎样，还比不上人家一个科长的儿！ 



    又有一个面试机会了，是在市郊一个中专升大专的高校，所谓市郊，就是以前的县。找工作初期的江雨是看不上的，现在病急乱投医，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仍然是自我感觉良好，仍然是老师评价甚高，甚至这次跟她一起去竞争的同学也表现极差，江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工作不是她的。待人家请她回去等消息，她终于信心爆棚地回去了。

    跟吴哲通电话，吴哲也感受到江雨心里的快乐，这段时间的低气压就要过去，吴哲挂上电话，夸张地高举双手，“战友们，我脱离苦海了！”

    江雨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把宝压稳当，她把自己平时省下的钱，和吴哲寄给她的两千元钱，小心翼翼地装在一条烟里，这是同学教她的。她不敢跟吴哲商量，一来想吴哲受党教育多年，他必然不同意，只会说，不行，咱就另外找，江雨已经累了，她受不了老是这种希望-失望的循环。二来，那两千元是吴哲让她去买一个数码相机作为她自己的生日礼物的。江雨知道读研究生的吴哲工资不高，虽说花费少，可吴哲是个花钱的主儿，知道省钱下来，已是不小的进步。她不想让吴哲知道自己的心意砸进了哪一个无耻的口袋里。虽然江雨觉得自己的前途比什么生日礼物都来得更实际。

    江雨拉上好友，一起去了那位负责招聘的老师家。江雨手足无措地讲了些语无伦次的话，就把暗藏机关的香烟递过去。老师看着她，微笑地说：我不抽烟，你还是拿回去给自己家里人吧。

    “不，不，不，我家里都没人抽烟的，我爸不会，我男朋友也不会……”江雨衣角被悄悄扯了一下，她一下想起，风传没有男朋友的女生才好找工作。因为女生有男朋友很快结婚生子，这对于接收单位成本太高.

    “我，我……”一向被吴哲训练地口齿伶俐的江雨怎么讲都是别扭。老师拍拍她手，“你还是个学生，搞这一套做什么呢，你的成绩很好，现场表现也很好，很有希望的，只是我们是集体评估，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当然，我的意见也是会如实反映的……”

    就这样，反复推让下，江雨的那条烟就搁在鞋柜上。老师送出门后，“欢迎你们常来玩，东西就千万不要带了！带东西我可不欢迎，哈哈”

     江雨跟女同学聊到深夜，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评估的结果是江雨很有戏。可是太多的失望，让江雨心里仍不安。

    一个星期后，出人意料地是：那间学校录取的是江雨唯一的竞争者，上台话都紧张地讲不好的那位。这个结果让她愤怒不已，她回想每个细节，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直到好友打听到内幕。

    “不可能吧，你别乱讲人家是非……”

    “什么嘛，你想，她什么都不如你，家里又穷，要她拿出比你还多的钱去送，根本不可能，除了比你不要脸外……反正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知不知道，她四门功课没过，凭什么拿学位证？他们说…….”

     江雨被打垮了，她得老老实实向吴哲交待了。

    “吴哲，我真的好后悔啊，现在钱也白送了，那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钱是小事，人没事就行了。”

    “我现在才明白，他说让我去玩的意思，肯定是看我们两人去，他不方便说，我真的很后悔……”

    “你气傻了？？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是说，该做而没去做。给你一百次选择，你还不是不会选择这条路？这样的选择有什么后悔的？难道你真愿意用自己身体去换一份工作？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真要后悔，就不是我吴哲的老婆！”

    江雨这才发现自己的语病，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只有吴哲才会不站在男友的角度粗暴地质疑，而以江雨的角度替她分析，开解她。

    这事出后，江雨再也不痴心妄想所谓稳定工作了。毕业前，她找了一份工作，一个大型私企的驻杭分公司前台。她再也不敢嫌东嫌西了，就算人家只看中她娟秀的外貌，她也认了，先安身立命，对江雨这种家里无权无势脸皮又比较薄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薪水很低，在这个全国都超高房价的城市，江雨一大半的薪水贡献给了房东，虽然她还是与人合租的一间房龄超15年的旧房。

    一切等吴哲毕业就好了，江雨如是想。
    
    
    
    （六）
吴哲毕业很顺利，只是唯一有点意外的是吴哲是被海军舰队要走了，分在青岛海军基地某师部做参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吴哲想也没想，就打包报到去了。在填写表格时，吴哲很慎重地在直系亲属的第三行写道：未婚妻，江雨，浙大外语系本科毕业，杭州某公司职员。

半年后，吴哲升少校军衔，虽然是正常升迁，吴哲还是高兴了一把，以他不到24岁的年纪就成了少校，在这支部队里是非常罕见的，也让几个领导开始关注到他。

为让江雨分享一下他的荣誉，吴哲mail了一张超级欠扁的照片给江雨。那是吴哲在宿舍前照的，做出一个夸张得显摆军衔的表情，无厘头得象周星驰影片中的配角。不过他在吩咐江雨好好藏起这张有损军容军仪的照片后，就把自己电脑里存档的删了。

江雨在电脑这头不顾仪态地笑了很久，摆酷的照片看了太多，吴哲就是想得到点子来哄江雨开心，江雨用手戳着电脑上吴哲的脸，“欠揍！打！打！打！”戳着戳着，手指变成了抚摸，里面有多少感情，谁也不知道。

由于经济拮据，江雨很少出去什么场合，有时只会跟呆在同一城市的同班好友李秀梅聚一聚。秀梅不是江雨关系最好的同学，可在这个城市里两个有点关系的人本能就抱成团了。秀梅来自北方，性格敦厚，她也是为了男友何勇留在这个城市的，他们俩是班对，也是最不突出的一对。可也就是这对还相守到现在，其他的大多在毕业前战地散伙，在可怕的就业环境下，任何绮旎的爱情都是可有可无，那些平时看起来不咋地的，家里带有长字的，突然成了香饽饽，甚至还有可笑的二女争一男的绯色事件在校园里传诵。每每看到这些，江雨就觉得自己与吴哲象是从外星球来的一样，显得那么与众不同。有时也庆幸吴哲在女人是稀罕物的军营里，没有受到这么多诱惑，这让江雨很安心，用不着紧张地保卫自己的爱情。

那次吴哲的校园公告，让江雨的追求者都闪了边，包括陈明。后来在校园碰到，两人都只是点头致意，江雨也几次捕捉到陈明望向自己深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深深的痛，而江雨只能在心里说报歉，因为吴哲早20年就进到了江雨的心里啊，那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陈明是本地人，他比江雨早一年毕业，听说进了自己的家族企业，沉浸在自己爱情中的江雨无意去关心。

秀梅的男友何勇就在陈明家里的公司上班，江雨这才知道陈明的家里多有钱，那虽是一家家族企业，但独子的陈明绝对是几亿身家的继承人。想不到认识几年的陈明竟从不张扬。这两年陈明在销售部门长袖善舞，谦虚肯干，让很多人对这位太子爷刮目相看。

陈明听说江雨也留在杭州了，张罗地要开同学会，秀梅拖着江雨也去了。与座的大多是陈明班上的同学，江雨班上的只有她和李秀梅小两口。当年陈明追江雨，被吴哲轻而易举缴了械的陈年往事，让陈明班上的同学很是郁闷了一下。现在事过境迁，看看陈明张罗同学会的热心，众人皆知其心：学校里拼的是帅气和才华，出社会拼的就是势力和钱财。

席间，江雨还是感觉到陈明那不加掩饰的目光，这让她很不安。

一个男生就着酒劲儿，“江雨，你当年声都不哼一下就甩了我们陈明，那小子在宿舍里发了好几天的呆。那兵哥哥有啥好啊，还让你这种美女出来辛苦工作，要嫁陈明，不天天在家当少奶奶吗？想出来工作，人家有平台，总比你天天坐门口给人开门强啊，你还是我们浙大的高材生啊……”

陈明把酒话的男生摁下去了，场面一下就冷场了。江雨一直低着头，希望没人注意到她，她有点后悔参加这样的聚会，她很难对外界解释她与吴哲的爱情。

虽然在别人眼里，吴哲除了是名很有前途的军官外，一无所长，而且在军队有前途放在社会上有什么用呢，对家庭生活有什么帮助呢。江雨年轻漂亮，气质出众，随便找一个都应该比吴哲有更好的生活吧。但是，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在江雨过去二十年的生命轨迹里，早与一个叫吴哲的分不开了。那种糼时无猜地争吵，那双悄悄追寻吴哲的眼睛，那种偶而被吴哲夸一句的满足，那种一想起分开就不知道生活如何过下去的痛苦，外人又怎么能理解得到呢？虽然社会给了过于浪漫的她难看的真相，但是一起为前途努力，相互扶持的生活哪里又不幸福呢？

何勇出来打圆场，“其实江雨的男朋友我们都见过，挺帅一小伙儿，听说小时候还是天才呢…….”何勇是当初吴哲爱情宣告会的见证人，一直对吴哲印象很好，也正是吴哲的宣告让他鼓起勇气向秀梅表白，成就一段平凡而幸福的爱情。

“天才有个屁用，能养活老婆孩子吗？这世上饿死老婆的都是天才呢！”为陈明报不平的男生又冒出来了。

江雨越发难堪了，想从席间逃离，被众人劝下，醉酒的男生道了歉。直到江雨离席，还听见他对陈明叫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么出色的主儿，怎么就输给那个见不了几面的兵哥哥？”
 

（七）


    看得出陈明仍对自己有意思，江雨开始回避陈明，同学聚会再也不参加，电话也常常不接。江雨觉得自己再见陈明都是对吴哲的不忠，江雨不能让自己受诱惑。江雨要守住自己的心，不让无辜的陈明受伤，更不能让心爱的吴哲受伤。
    吴哲发现江雨越来越依恋他了，他觉得这是他们恋爱以来，最好的时光了，虽然还是两地分居，相见仍是不易，但是两人都有了相对稳定。随军一下就变得可以希冀了。吴哲准备挣下表现，一年后就可以申请结婚了。
    没想到一件意外，打乱了吴哲原有的布署：
    江雨是在一个租房网上找到目前租的房子，那是一个女孩两室一厅招租。相见之后，江雨对这套交通方便，基本设施齐全的房子比较满意，也顾不得其他就搬了进来。相处两个月，对方总是晚出晚归，两人很少碰面，倒也相安无事。
    这几天，江雨公司为一个国际招标案都忙得很晚，经理发现江雨居然是学外语的，自然抓她去做资料翻译。江雨没有因为额外派给她工作而报怨，相反暗自窃喜，有机会多接触多学习总是好的。只是令她不快的是她的经理总是把江雨做的工作说成她做的，虽然江雨不在乎，但心里多多有些不爽。
    两天通宵加班后，江雨今天在十点钟下了班，随便在外面吃了点，就回家补觉了。谁知生物钟打乱之后，反而老睡不安，很久，才沉沉睡去。
    迷糊中，江雨觉得床前有个人影，“嗯”了一声，“吴哲？”猛然想起什么，江雨翻身坐起，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引亮了灯光。
    江雨指着她床前的那个男人，浑身发抖，那是同屋的男朋友，同屋的女孩也过来了，看了看江雨，也看了看自己男友，不屑地吐了三个字，“臭婊子！”又转身扇了自己男友一耳光。
    那男人没有丝毫的愧疚，也随手给了女孩一耳光，“老子进错屋了，至于吗？你敢打老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盯着她好久了，我早就发现了…….”
    两人就在江雨的床前厮打起来，江雨觉得一切都是这么荒诞。她再也受不了，想也没想就冲出门去。
    江雨走在街上，才发现自己走得急，连拖鞋就没换，钱包也没拿出来，初冬的夜晚，江雨还穿着睡裙，手臂在入夜的低气温里暴露着，江雨没有感觉到冷，她仍沉浸在高度紧张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江雨走进里面，她的狼狈吓了店员一跳，那个女孩很小心地迎过来，“小姐，要帮你报警吗？”
    江雨摇摇头，一双美丽的眸子无神而迷离。
    “小姐，你真没事吗？”受惊过度的江雨看起来象随时会被黑暗吞掉，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到底遇上了什么，怎么会有人会狠心到伤害她？
    女孩递了一杯热茶给江雨，江雨摇摇头，“我没钱！”“我请你喝的！”
    热茶进到胃里，好象四肢都开始有了知觉，江雨这才抬起头，对上了女孩关心的眼睛，“谢谢，我没出事，只是受了惊。”
    “你可以打一个电话给朋友。”女孩好心建议道。
    江雨这才想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想打给吴哲，吴哲在基地不能使用无线电话，所以吴哲留的都是办公室电话，这个时间吴哲是不会在那里接到电话的。
    她犹豫地一下，打给秀梅，秀梅手机关机，秀梅租的地方没有电话。江雨绝望极了，她盯着电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立在那里好几分钟，她终于想起一个人----陈明，还好，陈明的手机响了，好几声，在江雨的祈祷声中，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喂，哪位？”
    “我是江雨……”江雨说完这四个字，一下就哭出来了。事件发生到现在，江雨才知道哭。
    “江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陈明完全醒了，能让一直躲着他的江雨半夜打电话，必是出了大事。
    “陈明，我不知道找谁，我真的不是想这么晚打扰你的……”
    “你说什么，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样，你先告诉你在哪里？”
    江雨茫然地，“啊，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江雨机械地复述店员的话，“我在XX路与XX路交界的那家便利店。”原来不知觉中，江雨走了离家好远的地方。陈明皱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你等我，千万别走开！！”
    江雨放下电话，对女孩说，“谢谢你，我朋友马上来接我！”
    才十几分钟，陈明就从城市的那头赶到江雨说的便利店，再有心理建设，陈明也被江雨吓了一跳，他毫不迟疑地将江雨抱在怀里，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谁，是谁？”
    江雨又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断断续续地叙述中，陈明才知道事情原由。
    “我给你找间酒店，先住下来……”
    “我什么东西都放在那里面呢。”
    “那我去帮你拿，你不用去了”
    “不要，回头人家说你私闯民宅。”江雨脑子这才回过神来。
    私闯民宅，听见这词的陈明脸上浮现一种阴郁的表情。“好吧，我们一起回去，再叫上何勇！”
    何勇很快来了，没想到车里还有秀梅，江雨身边要有个女人陪着，这是陈明首先想到的。
    没想到江雨去而复返，还带了几个人来。两个男生看见那龌龊的男人就想挥拳打上去。
    “误会，误会，真是误会，多喝了几杯，走错屋……”
    女人不落下风，“什么嘛，带人来闹事啊，碰到她了吗？有伤吗？衣服撕烂了吗？想讹我们，姑娘什么没见过，少在哪里装纯洁了，半夜故意让男人进了屋，这会儿又来装圣女了。”
    “乱说，我锁了门的……”
    小雨话没落音，女人脸上挨了一巴掌，陈明动了手。
    
    
    秀梅帮江雨请了假，她没告诉江雨电话那头的声音多么的不屑，“……80后，就是没啥责任感，工作一忙就要请假，装病也别忘了拿病假条回来销假……”

    秀梅也给自己请了假，江雨这样，身边要有人。何勇是直接被陈明越权放了假，带人把江雨的东西搬了出来。

    江雨一直靠在床边，想睡不敢睡，人已经疲惫到极点。待她想到要不要跟吴哲讲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江雨在这两天中只睡几个小时，再难受明天也要上班了，江雨收拾一下第二天上班的东西，她的手机响了……

   “小雨，我吴哲”

   江雨嗯了一声，“声音怎么不对啊？生病了？”吴哲心情好象好极。

   “吴哲？”“嗯”

   “我前两天出了点事……”虽然觉得讲出来于事无补，江雨还是习惯报备。

    吴哲快气炸了，他担心小雨寂寞，怕小雨吃苦，可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那兔崽子叫什么？”

    “叫什么有用吗？你是从部队里跑出来打他一顿？”江雨突然暴炸了，“过这么多天了，有什么用？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每一步都是我一个人在走，困难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你为我做了什么？在我受到伤害的时候，你在呼呼大睡吧？这种男朋友有什么用，比不上我一个同学……”

     吴哲闭嘴了，他知道小雨的委屈，他知道小雨应该怪他，虽然小雨指责他的话让他很委屈，“小雨，你别冤枉我，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在部队上不能使用手机......你也算军属了，能理解我，啊？”

    吴哲想开个玩笑逗她开心，象平常一样，但是他忽略了江雨已是极度疲倦下一触即发的情绪。

    “是，我理解你，吴哲，我只是一个女人，我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照顾我，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在挡在我前面，不是这样，象个寡妇，只能对着电话哭诉……

    “军属，我不要当军属，我只想让人陪着我……

    “吴哲，你爱我吧，你真爱我吗？爱我就转业吧，我们回家乡去，再苦的日子我都能过，我不要再过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了……”

    吴哲没想到江雨提了这个要求，他以为只是让江雨发泄一下就好了。

   “小雨，别乱想了，喝杯牛奶，好好睡一觉。”吴哲开始躲小雨的问题。认识二十年，他知道如何转移江雨的视线。

    “喝牛奶？你给我倒？”吴哲在那头愣住了。“小雨，别使小孩子脾气了……”

    “小孩子，你看我，不是从来都是小孩子吗？其实你一直就觉得我弱智，没有你聪明。你根本就是看不上我，才这样对我不在乎，你只是怕在军队找不到好对象，才找我的，反正知道我肯定会答应……”江雨已经口不择言。

   “小雨，你胡说什么！！！”吴哲真的有些生气了，再体谅江雨受了惊，也受不了江雨如此践踏自己心中最美好的感情。

    “我没有胡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父母们都会同意，我只是你就近方便捡的一棵菜……”

    “江雨，你说我没关系，你怎么能侮辱你自己付出的感情？那是假的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假的吗？我们认识了二十四年，你认为我是那种人？”

    “我不要跟你辩论，我知道我永远都说不过你。我累了，吴哲，我不想要这种感情，我是一个很差劲的女人，我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坚持自己的理想，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我只要想安宁的生活，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吴哲心里一沉，“小雨，我们都在生气，不要说大家都后悔的话……”

   “吴哲，我们分手吧！”江雨说完这句话，挂上电话，直直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却哭不出一声。

 


    风波之后，秀梅不放心江雨一个人住，与何勇商量好三人一起住，陈明马上就给他们找了一套房子，房子的崭新程度与价格令江雨怀疑，无论陈明给多少解释。最后陈明才承认这套房子是他大学毕业时家里送的礼物。
    江雨再也不愿意接受陈明这种高昂的帮助，无论陈明找多少借口。只有秀梅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对几个同学真心诚意的帮助，你接受起来这么有犯罪感吗？我们是同学啊……”
    在朋友满天飞的今天，同学这个字眼才格外亲起来，就象军队里常说的战友吧。没来由想到吴哲，江雨心痛了一下，她终于忍住不接吴哲电话，说分手或许真的有点冲动，但是冷静是他们俩都需要的。

    吴哲没想明白，怎么一个普通的电话就变成了分手。他初想等江雨气消后才跟她好好聊一下吧。哪知过了一星期，无论他发多少电邮，江雨也没有回，甚至电话也不接。似乎是铁了心，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还没有换电话。
    吴哲开始觉得不妙了，转业，他没考虑过，江雨，也从没想过要放弃。他决定照搬前两年的经验，亲自去一趟，他自信，只要他人到，江雨会回心转意的。
    拿着请假报告的吴哲来到师部，报告进去后，愣了一下，显然来的不是时候，师长和政委都在，里面还坐着一个扛上校军衔的中年人，军服及臂章上的标识吴哲并不认识。
    上校微笑地看着吴哲，“这就是吴哲吧！”
    吴哲行了一个军礼，突然发现政委的表情有点怪异。
    师长与政委对看了一下，“吴哲同志，你来得正好，有些事情要征求你的意见。”
    师长指了一下上校，“这位是特种部队A大队的大队长铁路同志。”
    A大队？吴哲不明白，良好的教育让他没有发问，他行过军礼后站得笔直，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在他身上发生了。
    “夜间射击第二，四百米障碍第三，这成绩不怎么的嘛，你们怎么就看上他了？”一向最喜欢吴哲的政委如是说。
    铁路笑笑，“您怎么不说说这是一个读了七年军校，只在基层部队呆过两个月的军官的成绩呢，给他点时间，他可会翻了天。这可是天生适合呆在军队的人！”
    吴哲没想到一个外单位的人对他如此了解。
   “吴哲同志，特种部队现面向全军招兵，你，以优异的表现赢得了A大队的注意，在A大队会有一段时间的集训考查。当然，这不是命令，只是征求你的意见。”
    吴哲有点蒙，特种部队，就是他小时候玩打仗常扮演的那个吗？那个最后才出现的英雄？早听说有一支研究友军弱点，针对其弱点进行训练，在演习中予以致命打击的专业找茬部队。吴哲年轻的血液上涌，竟完全没注意到政委那复杂的眼神。
    “报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说完标准答案，吴哲又回复到自然状态，“我渴望更高的理想！”这才是吴哲的心里话。
    政委真是舍不得这个兵，这个人是政委亲自去要的，过来后，又专门下放到基层煅炼了两个月，这样文武全才的人正是师里培养的重点，甚至也是他们的宣传重点，他打破了科技人员军事技能差的一贯表现。
    吴哲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转到了铁路手里，好象他的命运也由此转移。
    从师部回来，吴哲才想起自己前去的目的，唉，等去那边安顿好，再好好跟江雨谈谈吧。

    自从江雨答应搬了家，陈明总是有很多事来找何勇，甚至在这个小家里搭伙，大家都自觉地不提吴哲，陈明也不逼江雨，三个人都扮演着让江雨开心的角色。这样的氛围反而让江雨很自责，自己的情绪问题怎么能让大家如此担待呢。
    这天，江雨吃过饭，又关起门，坐着电脑旁，手不自觉地又点开废件箱里的邮件，那一封封显示是从吴哲那里发出的：
    “小雨，别生气了，还要跟我生多久的气？……”
    “江雨同志，你记得你是军属，国家保护军婚……”
    “小雨，你说嘛，到底怎么样才会原谅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我昨天自罚两百个俯卧撑，两百个引体向上，够不够？……”
    “小雨，我昨天买了盆小花，叫什么我不知道，人家说不好开花，我种好了开了花，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                       ……
     电脑显示又有新邮件，显示是吴哲，江雨看了一眼就直接丢进废件箱。过了好几分钟，她还是打开了，这是一封比较长的信件：
    “小雨，我过两天就去新单位报到了，是去一支特种部队，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到时他们派直升机来接我。我这两天主要是交接手上的工作。
     新单位环境不明，我安顿下来，会跟你联系。
     ……小雨，不要轻易否定，也不要轻易放弃。我这几天想得很多，我知道我很少表达自己的感情，这让你很没有安全感。我希望有机会能跟你详谈一下。
     你是我的幸福，我是不会放弃的……”
 


（十）
    吴哲整理好行装，铁路没有来接他，只是告诉他到了直接去找一个叫齐桓的人。吴哲是被直升飞机直接载到了目的地。越过一片温暖的阔叶林，吴哲判断应该是到了西南。
吴哲在门口等着齐桓来接他，一会儿就看见一个浑身精武之气的中尉过来，脸上冷得象冰块。
   “姓名，单位？”
   “海军舰队某师参谋少校吴哲。”
   “少校，了不起啊，这么大声？怎么这么晚啊？”
    吴哲刚要解释，“好了，好了，别找借口，没兴趣听”齐桓的态度让吴哲很不满，在讲究官衔的军队里，象齐桓这样对一个高军阶的人说话，是非常少见的。想想自己是新来的，吴哲什么也没说。
    齐桓手背在背后，一名年青的尉官走得像个老干部的姿态，吴哲跟在后边，被带到一幢旧楼前，很窄的楼梯前倒有两名哨兵，守门的哨兵都居然是一个少尉和一个中尉，这怕是军中最高级别的哨兵了吧。
    哨兵稍稍让宽了道，然后又把那条通道封上了。吴哲明白这是表示不可自由出入。
    齐桓的声音冰冷而且极不耐烦，“这里九点钟熄灯，六点钟至六点半，洗漱、早饭，十二点和下午六点，午饭和晚饭教官有权随时对此做出修改。内务方面懒得说了，你们在新兵连里早教过了，不许私自下楼，外出要得到教官或我的批准；不许私自前往其他宿舍；不许与基地人员私下接触；不许打听你们在特训期的得分；不许使用任何私人通信器材与外界联络；你们的信一律交给我寄发；训练期间称呼名字一律使用编号……”
    吴哲压住心中的不满，“是不是我们以后都只能在这栋楼里活动？”
    齐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除教官和我之外，你们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员私下交流。有意见吗？”
    吴哲深呼吸后回答，“没意见。”
    齐桓说：“你的编号39”说着来到一间房门前，“这是你的宿舍！”
    这里比吴哲的宿舍小多了，只放两张高低床和一个很小的书桌，很明显，一屋四人。先来的一个是个穿空军迷彩的中尉军官。
    “你的行李，全部上交，包括随身衣物，我们全部供应。”
    “对不起，这盆花儿我可不可以留下？”
    “种花？你跑到A大队来种花？娘们儿才玩的玩意，你以为你是上这儿旅游来了？”
    “要不，请你帮我包管？”
    
    
    
    （十一）
    拓永刚疑惑地问道：“你们是基地的，还是来……受训的？”
    一个看起来蛮精灵的士官回答道：“报告首长！我们来受训的！”
    拓永刚：“哦，那就那就……真他妈的！”
    新来的两位被他忽然释放的愤怒吓了一跳，刚稍息了又立正。
    吴哲：“放松放松。不是说你们，我们刚才正在口头宣泄。”
    拓永刚：“见过这样的部队吗？开眼吗？一窝黑！你们来晚一步，没见着这位少校刚被上尉训！军中一大奇观啊！”
    吴哲：“我在纳闷，号称甲种部队克星的老Ａ会是这样练出来的？”
    拓永刚：“我也在纳闷！”
    吴哲：“你那是郁闷，纳闷是要伴随思考的，思考待会儿再说。”他看向两名士官，是真正平等的友好，“原来四十二人的最后两个是士官，”
    先说话那人，立正，“报告首长，Ｗ集团军Ｔ师七零二团机步三连一级士官成才！”另一个看起来有些憨憨的也立正，“Ｗ集团军Ｔ师七零二团侦察七连一级士官许三多！”
    吴哲乐了，“哟，厉害呀，一个团的，能来两个。”
    成才笑笑，“是，我们还是老乡，同村同期兵。”
    吴哲：“那真是打不烂的情谊啊，唉，放松放松，现在咱们就是难兄难弟了，人老Ａ也说了，受训人员不分大小，他为大，咱们小。”
    拓永刚：“小成微生物！对咱们像对病毒！”
    吴哲：“不管啦！分床分床！学生时代最快活的事之一就是新宿舍分床！平常心平常心！”想起自己的学生生活，就不免想起江雨，吴哲心里一阵温暖。
     成才：“我们上铺。”
    拓永刚：“那怎么行？一个少校一个中尉，还要你们士官发扬风格。”
    许三多：“我们都是班长。”
    拓永刚：“班长怎么啦？”
    吴哲：“我明白他的意思，做新兵那会都是班长睡新兵上铺，方便照顾。是不是？”
    许三多：“是的。换下铺睡不着。”
    拓永刚：“好笑了。要把我们当新兵照顾吗？”
    吴哲：“咱们是有好久没过过新兵生活了，是新兵。平常心平常心。”说着，他让开，做个恭请的手势，“请，发扬风格给你们上铺。”
    许三多和成才开始整理，吴哲帮忙，拓永刚仍在生闷气。他们的行李简单到整理的必要都没有。
    吴哲想起自己未介绍，“吴哲，编号39。”
    拓永刚，“拓永刚，编号27。”
    成才，“我41，许三多42。”
    然后他们沉默，无论什么军衔学历，此时一样茫然。
    拓永刚觉着奇怪：“你们受得了吗？我已经觉得来错地方了。”
    成才掂量了一下，才说：“我受不了的就一个，以前命令我的人对自己要求更严。这里对人和对己是两种对待。”
    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和笑语。吴哲他们伸脑袋一看，齐桓和几个兵在楼下，他们在喝啤酒，不是休息时间，更不是会餐，居然在喝啤酒。齐桓现在是另一张脸，拍着他的老Ａ队友，传递着冷餐食品。
    这屋里的四个人缩回头来，脸上与其说是惊诧不如说是震惊。
    成才：“我的天。非休息时间在公用场地聚酒，这在我们团够记大过。”
    拓永刚：“我可以去举报他们吗？”
    吴哲：“我来给你们复习一下规则。除教官和他之外，你们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员私下交流也就是说，你只能向他本人举报他。”
    拓永刚：“这叫什么规则？”
    吴哲凑在门边：“你们再看。”
    就着门缝往楼下看去，一辆越野车视若无睹地从齐桓他们旁边驶过去，车上坐的是铁路。那个亲自去他们部队要他的人。
    吴哲：“如果没弄错的话，我记得他是这里的基地指挥官。”
    领军服的那天，是一个中尉在教训几十个尉官和近十个校官。齐桓仍绷着他寒冰似的脸，喝酒时的好心情是绝没有了，他在训话。齐桓告诉大家，所有受训人员，在受训期间不得再穿戴军衔，因为以代号相称，所以所有的人都是从零开始，也就是说，都是他的士兵。
    沉寂。
    齐桓：“就是刚换军皮的老百姓。我没听见回答。”
    一群尉官和校官沉默着，一群散步都会不自觉踢正步的人：“知道！”
    几名老Ａ发放着特种兵的作训服装。
    大多数领到作训服的人都不是太满意，因为他们发现那套作训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虽说因为样式不错穿出去也不会被人当民工，可最多也就当是一军服迷。
    ４１和４２号笔挺的一个军礼，宝贝似的把那套军装捧走了，那自然只能是许三多和成才。吴哲对一脸不忿打量着那套作训服的拓永刚使眼色，拓永刚凑过去，吴哲轻轻说：“内幕。”拓永刚斜眼看着齐桓：“他要被撤了？”
    吴哲乐了：“想得美。关于咱至今未露一脸的教官。”
    拓永刚：“教官怎么啦？总不会比他还惨。”
    吴哲：“说是真杀过人。”
    “不会吧？真正的战斗英雄今天都多大年纪啦？”
    吴哲：“我也在纳闷。但是我期待，打过仗的人会很不一样。”
    拓永刚：“我还在郁闷。”
    吴哲笑笑：“不要想现在是什么位置，该得到什么待遇，会好受得多。看４１和４２，正宝贝般地观察着新军装的每一个细节。”
    齐桓：“２７！３９！做到校官都不知道列队时禁言吗？别立正了就装没事。”他刻意地把两人从众人中指点出来，“就是你和你。你们两个一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现在！”
    连吴哲都恨得咬肌绷紧。僵住几秒，吴哲把手上的作训服往地下一放，手撑着地开始做俯卧撑，拓永刚也跟着照做。
    解散后，看着成才和许三多乐不可支地捧着新军装，大家都觉得象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吴哲和拓永刚完成处罚，回屋时，发现两人早喜滋滋地换好装。
    拓永刚终于忍不住了，“你俩就这么荣幸？！”
    成才笑笑，拖着许三多出去了。拓永刚摊着手，疑问的眼光，望向吴哲，“平常心平常心”吴哲也只能用这话来安慰人，也安慰自己。
    拓永刚打开作训服，又不满了，“不让戴军衔也就罢了，连个臂章都不给？闹半天人老Ａ根本不认咱们，２７号？把咱们当囚犯了？”
    吴哲了然地说：“快换吧，我告你，这是心理仗，人为制造高压，我包咱们这几月不好过。”这时成才和许三多回来了，他俩想出去遛遛，被灰溜溜地挡回来了。
    得知自已象囚犯一样被监管，拓永刚又发了一顿牢骚。
 



（十二）

    入夜，突然，远处一声枪响，随后是点射和连发，枪声连成了一片，紧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暴风一般，中间间杂几声闷雷般的震爆。
    许三多和成才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他们是被吓醒的，他们从上铺直搂跳到了地上。吴哲和拓永刚算是被他们给折腾醒了，拓永刚没好气地揉揉眼睛，说：“真没见过世面，你们不这么打靶吗？”
    “当然打过！我做机枪副射手的时候，一天就打四百发！”成才很自豪地说。
    “机枪才打四百发？我们空降兵那块是九五突击步枪，每天早上就打四百发！打完了再去吃早饭！今天可以上枪了吧？我一枪在手，让他们知道老Ａ也不过如此。”
    吴哲：“嗯，我也等着。我手枪左右开弓二十五米不带瞄的。”
    成才：“我是狙击手，跟老Ａ对抗我是毙敌最多的。许三多在我们团常指导夜间射击。”两人立刻把自己鼓舞得很有斗志了。
    楼下的哨声忽然尖厉地吹响了。随后是齐桓冷酷的喝令声：“紧急集合！”许三多和成才条件反射地已经开始穿衣服。拓永刚和吴哲跳下床来穿衣服，不可谓不迅速。
    而许三多和成才已经装束停当拉门就跑了出去。拓永刚和吴哲上衣还根本没上身，更别说武装带了，两人都愣住。吴哲忽然笑了：“２７以后不吹了，咱们吹完牛让几个小步给毙掉。”
    许三多和成才是第一对冲下楼的，周围还是一片夜色，最奇怪的是一个人也没有，连哨兵和刚才吹哨的齐桓也没有。往下的人基本速度等齐，络绎不绝地冲了下来，大家自行地开始列队。仍是一片空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支刚集合的队伍已经有点松动，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拓永刚张望着：“刚才那集合哨吹的是咱们吗？”
    “是咱们。”
    “没人啊？怎么没人啊？”
    “开玩笑吧？”
    “谁开这种没品味的玩笑？这是军队，你当你还在念大一呢？”
     队伍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连成才也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只有许三多笔挺地站着。学员们还在聊着：“我看你昨天穿着陆战服，你是陆战吧？”
    “对，你哪？”
    “伞兵……这我同屋，他学历邪乎。”
    交头接耳得正热闹，一个人影慢吞吞地从树丛后踱了出来，一个穿老A服的中校，众人讶然中都沉默下来，显然他已经在树丛后呆了很久了。
    “你们完了，我是你们的教官袁朗。”
    如果刚才大家还算知错的话，他这么一句话加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让人为之气结。齐桓拿着记分册出来，站在袁朗身边。
    袁朗宣布：“扣吧。每人倒扣两分。我说我们的规则，做好事没分加，做错事扣分，一百个积分，扣完走人。两分本来是给大家见面礼的，队列中不交头接耳好像是新兵连就有吧？”他在每一个人面前踱过，并且伴之以那种幸灾乐祸的注视，散漫而不在意，看起来是存心让人更加恼火．齐桓刷刷地在记分册上打着叉，到许三多面前停下。
     袁朗：“这个不扣了，这个真没动。”
     齐桓：“已经划上了。”
     袁朗：“那没办法了。没问题吧，４２？”
     许三多：“没问题。”袁朗看着许三多，后者的眼光并不愤怒，倒像有些惋惜。袁朗叹了口气说：“我有苦衷的，士兵。千万别认为我存心这样对待你们。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被你这样的士兵误会。”许三多沉默，但对方眼里的失落之意愈炽，他也就愈撑不住。
    “什么苦衷？”许三多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袁朗露出一种可算让我逮着了的得意表情：“扣五分。”袁朗简直有点沾沾自喜，“什么原因？”“在队列中交谈无关话题和企图与教官套近乎。”
     虽然事不关已，吴哲却感同身受，他直直地看着袁朗，想要从这个传说中杀过人的中校脸上看出点什么。
     袁朗一挥手：“规矩是我定的，这几个月你们完全由我支配，就是这样。现在跑步。”
    这个队列在做全负重的狂奔，袁朗轻松之极地后来者居上，因为他和齐桓都坐在越野车上。袁朗悠闲着喝了口茶：“跟上跟上！跟不上都扣五分！”那支队伍已经跑散了架。
     吴哲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在军校他体能就没输过人，没想到来特种部队竟是第一个摔倒在地上。旁边的许三多狂跑，几乎与车齐平。
    终于踉跄到终点，列队。学员们站着，而且沉重的背包一直就没有解下来过，听齐桓宣布往后的训练日程：“早中晚十公里负重越野各一次，早晚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贴墙深蹲各一百个，早晚四百米越障、徒手攀缘各一次，全部项目要求全负重高于二十五公斤，全部项目要求在用餐时间前做完，因为，不能影响每天的正常课目训练。”
     袁朗在队伍周围晃悠着：“全体倒扣一分，这算是立正吗？”
     那支队伍强打起精神立正。袁朗：“别再让我抓到把柄了，我都胜之不武了。”齐桓刷刷地在记分册上划着叉。
     这支队伍三个月的磨难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经常刚刚解下背上那要命的背包，就靠在了一张张课桌的旁边，接着听教官讲课。他们的座位前，总有一摊汗水在不停地流。而且，每天课后作业的成绩，也会记入总分。慢慢地，一屋子的学员最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他们只是无力地看着袁朗。有人在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拧着自己的人中。
     吴哲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第一次在长达一个星期之内，连江雨的名字都没想起来过。忘了，全都忘了，现在没人记得之前的光荣与理想，只盼着吃饭和睡觉。一个星期的时间漫长得就像一年，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星期天的休息，那可以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迎接下一个星期。
 


（十三）
    四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明明困顿之极。熄灯号响起，齐桓的声音在走廊里响着：“熄灯！别让我说第二遍！”马上有人扑过去，关灯上床。
    拓永刚：“我明天不会起来吃饭”
    吴哲：“我要睡到自然醒，”然后去给江雨打个电话，他心里补充着。突然想起什么，吴哲起身从叠成豆腐块的被褥里拿出一盒饼干，又小心地放在同样齐整的枕头下。满足地叹口气，“我保证吃的时候都不睁眼。”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拓永刚很羡慕吴哲有如此慎密的安排，“39，发扬一下风格。”
    “想得美，我一少校买几包饼干，心跳一百八，我容易吗我？”话虽如此，吴哲仍是一人一小包地分给那三个。
     许三多收了饼干，想起自己的战友，悠悠地说，“我很失望，而且刚明白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失望。我很庆幸伍六一没来，他那样纯净的人不该体会这样的失望。我很想念六一的右腿，六一居然为了这样的未来失去了一条腿。”
    伍六一的故事听许三多讲过，那是他的战友，为了光荣、信念与理想，在老A的选拔中，跑断了一条腿。跟吴哲这样的军官比起来，他们的路似乎更难走一点。吴哲理解了一些那种在最底层士兵的渴望，也明白成才与许三多可以如此被蹂躏而毫无怨言，因为能走到这里，他们付出了太多太多。
    沉默。
    想改变一下沉重的气氛，拓永刚说，“大家猜猜我穿的是什么，皇帝的新装啊”吴哲手搁在嘴边，“祝战友们春梦了无痕啊！Good night.” 
    拓永刚“噗”地笑了，显然成才和许三多没听懂。想着小雨，吴哲居然兴奋地哼起歌来，“幸福在哪里……”不久之后，宿舍里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只有袁朗和齐桓没睡，他们在楼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漆黑的宿舍。
    齐桓问：“现在吗？”袁朗说：“现在。”
    “熄灯号刚吹两小时。”“我会看表。”
    齐桓颇有些愁眉苦脸：“队长，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
    袁朗：“现在不自由吗？你很自由呀。又不用跟班练，训练强度还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齐桓他看起来真是很苦恼，“队长，我现在刚发现我是个坏人，坏得得心应手，这可真把我吓着了。”
    袁朗：“我比你还坏，坏得出口成章。”
    齐桓：“我不是在开玩笑。”
    袁朗：“觉得自己有坏水是好事，正好提前反省。你当谁的理想是做坏人吗？都是出自好的目的可踏错了步子。——顺便说一声，以为跟我聊天我就忘了看时间吗？”
    齐桓看他一眼，吹响了哨子，那一声哨响凄厉之极。紧急集合！！
    许三多和成才一跃而起，下铺的两人仍在沉沉地睡着。许三多和成才一边穿衣服一边拍醒他们。
    “干什么？”吴哲晕晕然的。
    “紧急集合！”说话间成才和许三多已经抓起背包，冲了出去。
    拓永刚说：“不是今天休息吗？”
    吴哲也是一脸的恼火：“紧急集合还需要理由吗？”拓永刚可惨了，索性光着膀子把衣服套进去，然后急急地往外跑。
    操场上，已经站了四五个学员。袁朗手里拿秒表，嘴里宣布道：“从现在起，晚到者扣去两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支队伍总算站齐，意志松懈睡眼惺忪，但最大的特征是怒发冲冠。袁朗看着这支队伍说：“紧急集合是有原因的。刚知道个好消息，急着告诉你们。”
    “我刚看天气预报，发现明天，不，现在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
    大家等着，当终于明白好消息就是天气预报时，立刻也就超出愤怒了，何况袁朗还是一脸无辜加天真的表情，像他惯常的作恶那样。
   “你们不高兴吗？这样好的天气，我临时决定加个餐，来个五十公里强行军。”
    愤怒在每个人脸上一潮接一潮地涌，涌到后来就成了绝望。
   “报告！今天休息日！”
    袁朗：“教官有权随时做出变更。不熟悉规则，扣两分。”
    拓永刚：“报告！”
    袁朗：“２７发言。”
    拓永刚：“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袁朗：“我刚看的天气预报。在队列中不听教官说话，扣两分。”
    吴哲：“报告！”
    袁朗：“３９就你意见最多，说！”
    吴哲眼直望前方，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愤怒之下的声音却如此沉静：“人的生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人的身体抵抗力下降。”
    袁朗不屑地说：“光电大硕士，看来你学错了专业，质疑教官，五分。还有，说话大点声，当兵得有个兵味，别娘娘腔的。”
     他的用词和语气缺德到这种地步，饶是吴哲也受不了了，他向前跨了一步，被成才硬给拉回队列里的。
    许三多：“报告！”袁朗：“说吧。”
    许三多：“我们可以跑，再累也能跑……可是干吗这么对我们？……我知道您不是这样的……您跟我说生活是有意义的，我的梦想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不是这样的梦想……说这种话的人也不会这样对我们。”
    袁朗：“扣十分，过于天真。” 
    袁朗在队列前踱着，时面向时背向，看来是打算好好发挥一下：“严将严兵，这里就是这样的带兵方针！做得鬼中鬼，方成人上人！你们有不服气的，就回忆一下我的兵在对抗中把你们收拾成什么样子！然后给我服服帖帖迈开你们的腿！技不如人还要穷叫唤……我的车呢？”
    袁朗的车正好开过来，袁朗将一个队列扔在那，上车而去。
 

（十四）

    凌晨的山野里，这样的奔跑伤感而又愤怒，从迈开第一步就带着让人崩溃的疲倦。看着沉默的许三多，吴哲有几份不忍，这样执拗而天真的人真不该来这个磨灭梦想的地方。“许三多，别难受了。他以为他在骂你，可天真不是坏事，只被他这样的人当做坏事。”吴哲宽慰许三多。
    “没难受……叫我４２。”
    拓永刚豁出去了：“扣，扣又能怎么样？他好意思说严将严兵？火星来的严将这时候开着车听音乐！”确实，前边袁朗的车上音乐响得让人烦躁，如果不是这种心情也可说蛮好听的。
    吴哲看了一眼前面：“我也带过兵，也挺狠。到这看，只能说心理阴暗……许三多，碰上这种人可以失望不要难受，他愿意活在阴沟里边。”
    吴哲的体能又到了极限，他忽然难受起来，跑到路边呕吐，拓永刚过去，许三多和成才也过去。袁朗将车停在路边，对他们摁着喇叭，从车里伸出脑袋说：“不要装着照顾病号来躲懒！”
    吴哲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被成才和许三多用背包绳拉着，拖着在跑。一直一声不吭的拓永刚也忽然倒了下去，许三多和成才只好一个拖一个了。袁朗把车停在路边，冲着齐桓大声嚷嚷，那明显是嚷给所有人听的。“下次招兵别迷信什么老兵老部队了！直接上地方找几个老百姓！也不能跑成这熊样！”
    吴哲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推开许三多，那一句话也惹毛了所有人，有人吼，有人骂，但统一的动作是加快了速度。
    山顶山风吹拂，袁朗看着这支摇摇欲坠的队伍。学员们正在报数，一个个数字从筋疲力尽或神志模糊的人嘴里传来。齐桓点数完毕，向袁朗敬礼：“报告，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他自己都有点惊讶没人掉队。
    袁朗点点头，看看那支迎风屹立虽未丢盔弃甲却也相差无几的部队，相处一周，他第一次用不带戏谑的眼光去看他们，而平常他看人时总像在酝酿着恶作剧。
    袁朗：“让车开上来，他们坐车回去。” 
    后车厢里，成才给拓永刚小口小口地灌着矿泉水。吴哲已经恢复了一些，虚弱地看着许三多微笑。
    吴哲：“明知道这没意义，你怎么还能跑下来？”
    许三多：“都跑下来了。”
    吴哲：“成才跑，是为目的，眼里有，心里也烧着。我们跑，怒发冲冠，要证明自己确实不凡。你呢，一步一步，就是跑。”
    许三多：“我本来就是步兵，本来就是一步一步，步兵就是一步一步跑。”
    吴哲：“我们都灰了心了，现在就是赌口气，训练一完没人在这多留一天。你们呢，要留下来吗？”
    成才：“当然。”许三多：“不知道。”
    吴哲：“这地方烂到根子里了，人也不善良，不合适你们。”
    成才：“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才来的。”
    吴哲：“在这，最大的代价就是自己也变得不善良。”
    许三多：“不会的。我们现在都挺着，就是知道放弃是不对的。我们也知道教官是不对的，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去做错呢？”
    吴哲愣了一会儿，象是重新认识这个人：“我真是佩服你的天真啊，许三多，不过这次是好话。”
    五十公里的一个来回下来，这个倒霉的星期天已经十去八九，剩下那点时间还不够恢复到吴哲能自行爬回床上，指望出去给江雨打电话，想也别想了。还得在楼下边列队，袁朗一直到队列排好才从车上下来，慢条斯理地走过。
    袁朗：“今天你们还算让我满意，所以有个小小的奖励，每人加两分。”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这两分加得队列里的人恨意炽然。可这跟袁朗没关系，他施施然地走了，并且没忘了拿走他的野外保温瓶。
    许三多和成才一人一个把吴哲和拓永刚搀了起来，往楼上搀。拓永刚两条腿拖得如劈了胯的山羊，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意：“我算是明白了。那个分没什么好挣的。他说扣就扣，说加就加，什么规则等于放屁。让他满意……嗨，原来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是为了让他满意。”
    吴哲：“嗳嗳，老拓别哭。”
    拓永刚：“谁他妈哭？我就是不知道干吗来了……我干吗不在空降兵好好待着……现在正是训练紧的时候……蓝天白云，一开一片花……我怎么就空投到这泥潭里来了……”本来是真没打算哭，结果让吴哲安慰到想哭，最后成功地把自己说哭。
    吴哲：“三多，成才，你们别光闷自己心事，也哄哄他呀。”
    拓永刚：“他们懂屁。被人当狗欺，还欺得受宠若惊。我说你们俩，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是不是还把这当天堂了？”
    成才：“我们不是空降兵，对蓝天白云天堂泥潭都没有兴趣。”许三多干巴巴地安慰他：“以前过得很好。我们也很想以前的部队。”
    楼下一声暴喝把他打断，那是齐桓：“进屋没进屋的都听清楚，明天实弹射击，成绩列入总分！”楼上楼下怔住的绝不止在这楼梯口拖磨的四个。
    拓永刚抹一把夺眶欲出的泪水，他已经忘了哭了：“他说什么？”许三多：“明天实弹。”
    拓永刚：“不用培养军中王军霞了？”
    吴哲：“我想他们子弹快报废了，借咱们消耗点。”
    拓永刚站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也不用人扶了：“我想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天底下还有其他的部队了。”这大概是全体学员的同一反应，所有人心领神会地交换着眼神，那有些像在提前预支着胜利。
    四十二个人来自四十一个好斗的团队，通常还都是该团队最好斗的家伙。追着越野车屁股吃灰不是光荣而是污辱，一多半的愤怒是因为死老Ａ居然连枪都不派一支。
    成才在窗边，看着极远的一点星光，他在练目力。拓永刚在闭眼养神，活动着指关节，看起来很有修行的样子，可说的全是没什么修行的话：“这回我要让死老Ａ见识。我枪械全能，我能用十一种枪械打出接近满分的成绩，你们呢？”
    许三多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我们没有十一种枪械。”
    吴哲笑，他总算是在床上，但双手上各摊了一本书平举着，在练稳：“你别被他吓着。打好一把枪就行了，自己手上那把。”
    许三多的床微微地动，翻上了上铺。吴哲很奇怪：“你睡觉吗？这么有把握？”
    许三多：“是没把握。我太久没摸枪了，现在补也没用。”
    拓永刚：“什么太久，就一星期。”
    许三多：“半年。”
    成才：“我也是快半年没开过枪了。”
    许三多：“你至少还摸到枪，有枪感。”
    成才：“那也是八一杠，明天是九五式。”
    吴哲：“那你……天天在摸什么？”
    许三多：“扫帚。”
    他有些不大开心地睡去。拓永刚和吴哲面面相觑。“早说那个记分没有意义。平常心平常心。”
 


（十五）

    自那封邮件后，江雨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吴哲的任何信息了，原来本应该平静的心情却反而不平静了，一个星期，吴哲就象消失了一样，就连他在这个地球上的哪个角落，江雨都不知道，一想到这她就很不安。她的自我解释是，“大家同学一场，总不希望他出事。”
    江雨在网上搜索有关特种部队的信息，希望能分析点什么出来，可惜都是语焉不详。江雨一想到有可能有真正的战争，她的神经就绷紧了。
    陈明正在跟江雨聊天，她心不在焉。陈明看出了，有些受伤，“江雨，我知道要给你时间想清楚，但是你真的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你知不知道，从你刚进学校，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不敢给你说，我怕一下子就被你拒绝，连靠近你的机会也没了，慢慢地我总算可以跟你说话了，我以为有机会了，结果半路杀个吴哲……”说到对江雨的爱恋，陈明语调有些激动。
     江雨没有听进去，她眼睛里看到的是：
    五岁，吴哲带她去郊外玩，走到了一小河边，河上架的不是桥，是一根粗粗的石油输出管，江雨怕的要死，吴哲哄着她，“乖，不要看下边，我保护着你呢。”两只瘦瘦的根本不能受力的小胳膊就护在江雨两边，闭着眼睛走过去，到岸边，江雨脚一个踉跄，吴哲抱紧她一起倒在草地上，“我说不会掉下去吧！”吴哲骄傲地宣布，对自己很有几分自得，看看江雨，凑过脸去亲了一下江雨的脸。江雨哇得哭了，“臭吴哲，我要去告诉我妈妈…….”
    七岁，两人跟妈妈睡一张床，坏吴哲老喜欢讲鬼故事，江雨在被子下面把吴哲踢出去，可每次醒来时，江雨总发现自己的手牵着吴哲。
    十岁，吴哲把书架起来躲在后面睡觉，被小班长江雨发现了，举手告老师，吴哲却神情自若地回答出老师才问出的问题。气得江雨一星期没跟吴哲说话。
    十五岁，操场上，江雨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看她的伤口，膝盖上的皮都破了，血和跑道上的炭渣混在一起，生疼生疼的。只听见倒抽一口气，“这腿不打破伤风不行的。”从她摔倒就一直在找她的吴哲背起江雨就往医务室跑，江雨不依打着吴哲的背，“再不老实，我打你屁股啊。”江雨收了手，只有吴哲才干得出来这种事。
    十九岁，两人都长大了，吴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什么意思？
    二十岁，吴哲在女生宿舍门口，说江雨是他女朋友。
    二十一岁，江雨生日那个周末，吴哲意外出现。那晚校外路边，两人第一次有了成人式的接吻。
    二十三岁，吴哲研究生毕业，他将一枚细细的戒指套进江雨的手指，套住了彼此的终生。那只是一枚没有镶钻的白金戒指，也没有亲人到场，两个人只感觉到幸福，满得溢出来的幸福……
    吴哲，唉，吴哲……
    陈明还在说着，“江雨，我爱你决不会比他少，他只是比我早到，他只是比我早认识你二十年。你们之间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也许这根本就不是爱情……”
    江雨看着陈明，“陈明，我知道，对很多女孩子还说，你绝对是个很好的对象，我也相信有很多女生青睐你。能被你喜欢上，是我的荣幸，但是，吴哲，他，我们……”江雨说不出话来了，青梅竹马也好，日久生情也好，江雨知道自己已经跟吴哲分不开了。
    陈明叹口气，“江雨，先别急着拒绝我，……大家还是同学嘛……”比学校里成熟多了，但是在心爱的女孩面前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秀梅和何勇过来了，两人都笑着，有点神秘，又有点幸福。
    江雨用眼光询问着，“我们今天去领证了……”秀梅说着就脸红了。江雨高兴得过去抱住了她。
    陈明也兴奋起来，“庆祝，要庆祝，我们今天出去吃饭…….”最近的生活真是很郁闷，需要一些让人欢喜的事情来调剂。
    吃了饭，还出去K了歌，江雨玩得很high，很尽兴，大家有些许意外，秀梅担心地看着她，江雨则是一副“我是健康宝宝”的表情。
    江雨哪里知道吴哲在地狱中一个星期后，又面临更大的希望毁灭。
 

    “谁要替你种花儿，”齐桓转身走了，“娘娘腔。”吴哲立在那里，那空军军官不满极了，“这是一个下级军官对上级军官说话的态度吗？”
     有人帮他说了他想说的话，吴哲释怀了一点，伸手过去，“吴哲！”
    “拓永刚，伞兵部队的！”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我可是他们大队长亲自过来挖的人……”拓永刚显然也是受了一肚子的气。吴哲在这种情绪下，反而沉住气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平常心就行了！”
     两人正聊着，门又一次被撞开，齐桓去而又返，“又来两个，怎么都这么晚啊！”
     吴哲看见两个象是逃进来的人进来，他先注意到他们最普通的迷彩色，再看他们的肩牌，那是两个一级士官。吴哲望向拓永刚，发现在他眼里，有跟自己同样错愕的眼神。
 

    “你是不是男人啊，打女人…..”
    “你也算女人吗，丢脸！！”秀梅觉得真解气，又呸了她一下。何勇这边早抓起那男人等着江雨发落。“秀梅，帮小雨收拾一下东西，只拿几件换洗的，我们改天再搬家。”陈明吩咐道，看见江雨走进另一间屋，两人心领神会对望一眼，屋里传来男人的嚎叫和女人的尖叫咒骂声……
    陈明将小雨安排在离家不远的酒店，不住陈明家，是小雨的坚持。秀梅整晚陪着小雨，迷迷糊糊睡了，半夜发现床那边没人，秀梅开了灯，却发现小雨坐在床边，头埋在腿里。
    秀梅上前摸着江雨的肩膀，发现江雨一直在抖。江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秀梅，我害怕，我现在还是害怕，我一闭眼，就觉得床边有人……”
    秀梅流着泪抱着江雨，“不怕，我们在你身边，都陪着你呢……”
 


（十六）

    随着齐桓的口令，队伍往靶场跑去。空旷的靶场上，只听得一声令下，要求整队人马四十秒内完成了预备，一分钟内打完弹匣。

    拓永刚一声冷笑，跳进了散兵坑。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伸手到放枪位置上摸枪时，愕然地拿起来一个扳机组件：“这是什么？ ”他的邻坑则拿着一个枪管件发愣。

    众人位置上都是一些拆散成了七八个部分的枪械零件，能否全摸到手还是个问题。

    成才开始用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拼装枪械。众人恍然大悟，都开始装枪。

    袁朗精力十足地观察这些狼狈不堪的学员，与其说在打气不如说在捣乱：“射击！射击呀！现在的靶子都第二批了！会扣分的！你们在原单位都算枪王吧？喂，你这孬兵！”他嚷的是正在身边的许三多，后者刚把枪械组装好，并且刚射出所有人中间的第一枪。

    可是连瞄准具都未曾调校过，他那一枪严重脱靶了。袁朗大笑起来，就他和许三多的那个距离，可说笑声震耳。

    许三多又开了一枪，仍是徒劳，他周围的枪声也零零落落在响了，能来这里的人毕竟都不是善茬，这么点时间他们已经把枪械组装完毕。但和许三多一样，绝大部分子弹都是跑靶，每个人的瞄具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袁朗一脸不屑地走开。

    成才犹豫了一下换成了点射，他旁边位置的拓永刚立刻开始模仿，他做得更过，把半自动射击换成了全自动射击。这个行动立刻被大多数人仿效。

    许三多索性停止了射击，开始调校瞄具，吴哲也开始那样做，他们是四十二个中的两个异类。

    齐桓卡下了秒表：“停！停止射击！”

    射击位置上站着四十二个恼火而难堪的人，根本没人有时间打完弹匣里的子弹，最惨的几个根本没机会开枪。

    沉默。老Ａ用步话机和报靶员在通报成绩。袁朗笑，又是那种得逞的笑，阴谋家的笑容：“四十二个人二十二发子弹上靶，我相信二十二发都叫做流弹，这里可从来没有过这样差的成绩。”

    沉默。就要爆发的沉默。

    袁朗：“全体倒扣五分。”

    学员：“报告！”

    袁朗：“１９发言。”

    学员：“枪械完全分解！我们刚够组装时间！”

    袁朗：“一支枪在实战的故障几率有多少？我当然可以把这个几率算在里边。”

    吴哲：“报告！”

    袁朗：“３９，每次都有你。”

    吴哲：“枪械瞄具未经校正，校正一支枪需要多少时间？”

    袁朗：“一分钟肯定不够。”他转向齐桓，“跟教官说话使用质问语气，扣除两分。”

    吴哲死戳着，脸色已气得煞白。

    袁朗：“答案是脱离瞄具你就不会射击吗？这么基本的常识。”

    拓永刚：“报告！”

    袁朗：“２７发言。”

    拓永刚：“我请求退出！”

    死寂。诺大的靶场死一样地沉寂。可能每个人都想过退出，但说这话的是第一个，而且在这样的公开场合。

    袁朗照常地微笑：“可以。你们都有弃权的权利。”

    拓永刚：“不是弃权！是退出！是抗议！谁能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可视条件，用这样的枪射击？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弃权！也无法放弃从来没得到过的权利！你不过是让我们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后来显示你们的优越感！畸形的优越感！”

    他是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默认。袁朗沉吟，看着那些脸：“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归队，继续。或者找一个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你弃权。”

    拓永刚几乎是嚎叫道：“我找你！就是找你！”

    袁朗沉声道：“你还有一次收回的机会。”

    拓永刚：“不收回。就是你，如果你能用我这支枪射击，一分钟内打出你们的所谓合格成绩，我弃权。否则，我退出，并且向总部声明，是因为对歪风邪气的不齿，那不叫弃权。”

    袁朗：“分解你的枪械。”

    拓永刚分解枪械，放下。袁朗进入他的射击位置：“现在可视条件比刚才稍好，我不想占你便宜，所以背着身来吧。”

    他确实是背着身的，背后长了眼一样摸到他需要的零件，组装，然后转身射击，根本看不出他瞄准，用立姿点射打完了一个弹匣。拓永刚有些哑然，成绩还没看到，但对方的气势已经完全不是以往看到的那个小人。

    齐桓用步话机和报靶通着话，然后过来。齐桓：“三十发子弹全部上靶，二百四十四环。”

    拓永刚：“我要看靶纸。” 

     夜色下几个报靶员冲破夜色，拿着靶子而不是靶纸过来。靶子还冒着轻烟，烧炙的弹着点几乎还有余温，所有的弹痕都集中在几个致命位置。

    拓永刚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但仍然仔细地看着，并且用手去触摸弹孔。

    袁朗：“我特意让他们把靶子拿过来，是怕有造假的歪风邪气，弹孔还有余温吧？”

     拓永刚又仔细看了一次，表情可以用见鬼来形容，然后放弃了检查。他看其他人，其他人几乎因他那难看的脸色不忍看他，那是一个被完全击溃之人的神色，懊悔、痛苦，快让那表情扭曲。

     吴哲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他也被打倒了。一路顺风顺水走了二十四年的年轻人，这一个星期就颠覆他全部的自信，如果说前面体能，他还能自我解围：有繁重学习任务的学生兵哪能跟那些天天跑步当三餐的兵比，而这次打靶事件来的打击，比前一个星期更猛烈地多。他不知道自己在原部队出色的军事技能到这里来算什么。走的是拓永刚，受打击的却是吴哲他们另四十一人。

     吴哲连安慰拓永刚的想法都忘了，他失神地往宿舍方向走。耳边传来许三多和成才的争吵声：

    “为什么不拉住他？我们不清楚教官的为人，可都知道他的射击。说到用枪这里没人比得过他，他一枪就让你失去做狙击手的勇气。”

    成才：“拉得住吗？”

    “拉得住。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谁也不是傻子本来可以做得不那么绝。咱们俩从来没有不满这里的训练，因为在对抗中都长过见识那压根忘不掉。”

    成才：“是的，我错了，现在也知道错了。现在我很同情他，回去会安慰他。而且许三多，你我也知道，他是肯定撑不到最后的，是不是？”

     撑不到最后？吴哲也似乎明白，有些事情是注定的，那么自己撑得到最后吗？吴哲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不自信，从做学生开始到参军，他已习惯被人用羡慕忌妒的目光看着，他的学业，他的事业，甚至于他的爱情，都是不费吹灰之力顺利得到，他第一次知道也有他吴哲专心，穷其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宿舍里，拓永刚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地上，他在等待着走人的时间。三个同寝或站或坐在周围陪着他。

    拓永刚说：“反正本来我就不想待了。但是认识你们很高兴，真想送点什么东西留念，可那帮家伙已经让我身无长物了。”

    “我也是。”吴哲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平常心平常心。”

    拓永刚：“老喊平常心，可是３９，你在他俩面前说平常心就跟骂自己似的。”

     听着楼下的停车声，吴哲一向快乐的表情也没了，从门缝里往楼下看。拓永刚站起来：“该走了。别等棺材钉上来给脸子看。”那几个人也站起来。

     拓永刚：“不要。别送……哥几个，头个被轰走不是光彩事，你们不用陪着我丢人。”拓永刚很认真，而且看起来有些可怜，吴哲几个都只好原地站住。

    “我说，你们几个得顶住，千万不能放。我弃权，错了，真后悔了……这里人又黑又横，可真有货……他一开枪我就知道错了，那样用枪的人绝不是混饭吃的……而且人家怎么活关你什么事呢？给你添点堵，事情就做不了，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宠的吗？不要再输了，咱们已经输到底了。”

     从此后这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十七）

    训练还在继续，仍然是越野车在前边奔驶，训练者在后边吃灰。没人激动也没人牢骚，再恶劣的环境也有个习惯的时候。教官那一次射击已经让很多人放弃了反抗的打算，人人摇着头对自己说逆来顺受，其实心里想的是另外几个字：不能再输。
    每天都有人掉队。现在掉队的意思就是说，你以后再见不着他了。
    一辆主战坦克正在空地上逡巡，砰的一枪打在它的观察镜附近。草丛里的那位潜伏者冒着白烟站了起来。潜伏者是吴哲，悻悻走开。
    袁朗支了张便携椅坐在空地侧，看起来很悠闲的样子。他都懒得说了！他举了个手势，齐桓开始扣分。袁朗：“坦克很吓人吗？知道中东战争单兵摧毁坦克的记录是多少？花钱装备你们干吗？卸下来扔军品店卖钱得了！”
    吴哲怏怏念叨着“平常心，平常心”地回到林间队列集合地。齐桓：“３９，你还剩两分，特此通知！”吴哲的平常心一下子九霄云外了，抹掉钢盔坐了下来。
    曾经四十二人的队伍现在凄凄惨惨，它已经只剩下九个人，他们要回的那栋宿舍楼几乎是空的了，已经两个月零二十九天了。当人们太快乐或太痛苦都是分不清时间，嫌短或者嫌长，都是纯属个人的心理时间。许三多还剩二十五分，成才他还剩四十五分，是全队被扣分最少的人，吴哲还剩两分。所以吴哲很紧张，紧张的都奇怪以前念两个学士一个硕士的时候咋都没有现在费劲？
    整整三个月，江雨没有收到吴哲的支言片语，没有电邮，没有信件，也没有电话，江雨已经习惯每15分钟查邮箱，每一次电话响起，都会莫名心跳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吴哲就象从来没出现在江雨的生命里一样…….
    是吴哲也放弃了这段感情？江雨后悔自己是不是有点矫情过头了，她把吴哲的邮件一封一封调出来看，想从里面看出一点吴哲放弃的意思。每个用词她都在分析，在琢磨吴哲打字时的心态，江雨觉得自己快神经质了。
    如果不是吴哲的父母时不时还打电话过来问，江雨真以为吴哲是厌烦她了。不，不是，吴哲是失踪了，他去了一个保密的地方后，就消失了。这种认知，让江雨觉得更可怕，可她还要安慰老人，他们的僵持没有告诉家里，她就得担着所有的一切，可是，自己就想哭一场……
    好象什么都看完一遍了，江雨又把吴哲的照片从电脑中调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开…….李秀梅进屋叫江雨吃饭，吓了一跳：江雨满脸的泪水。
    抱着秀梅，江雨说的话也是不成调的，“我想他，我真的想他，可我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他从来没有这么不理过我，他说不会放弃我的，可是他在哪儿……他要真有个什么，他爸妈怎么办啊？”

    九个人的队列颇有些凄凄切切，他们进入饭堂。打头的几人进屋便愣住，以至后来者撞到他们身上。屋里平常的方桌挪开了，换上一张可容十多人的大圆桌，桌上放着丰盛的菜肴和酒。
    齐桓还是冷冰冰的：“就这张桌，不想坐的走人。”于是按人头入座，按这些天严格的习惯，因为齐桓没有发出吃的口令，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袁朗满面春风地进来，那种表情以至于大家一时不太认识他。
    袁朗：“对不起，因为拿些东西所以晚了。”他拍拍许三多，“许三多，坐你旁边成吗？”也不等许三多答话，他坐下，“为什么不开酒？连虎，表演一下徒手开瓶的功夫。”
    大家都觉得很不对劲，袁朗简直就不像袁朗，终于有人想通了这是为什么。
    学员：“报告教官，我是１１。”
    袁朗：“叫１１之前你叫什么？”“连虎。”
    袁朗：“对了。许三多，你也不叫４２了，你叫回许三多。”
    他一个个看这些仍下意识对他怀着戒心的人：“成才、黄自强、吴哲、佟立国、薛钢……以后你们在任务中也许会用代号，但在基地你们都叫自己的名字。”
    人们还怔着，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被折磨得已经轻易不信有这种好事。
    袁朗拿出了一摞臂章放在桌上：“刚才是去拿它们去了，你们的臂章。以后你们都得佩戴军衔了，即使老Ａ也是要戴军衔的，对了，还有欢迎你们成为老Ａ的一员。”
    仍然沉默。
    袁朗：“为什么不开酒？我还以为你们会欢呼呢。”
    几个兵拿手指捏开酒瓶盖，默默地给众人倒上酒。
    袁朗：“不信我？我会开这种玩笑？我把你们训傻了？”
    有人下意识地看看齐桓，齐桓仍是那副冷模样。袁朗笑了：“放心，他没带记分册。那东西直接入库了，以后也许还能做资料查查，但不再决定你们的去留了。”
    学员：“为什么？”
    袁朗：“什么为什么？许三多，你那眼神是为什么？怪怪的。”
    许三多：“很多个为什么。”
    吴哲：“报告教官，人经历太多的坏事就有不相信好事的权利。”吴哲的语调总是极力想掩住那种讥讽。
    袁朗：“怎么？你们做了很多坏事还是我做了很多坏事，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像个坏人吗？我是个坏教官，是吗？”
    没人敢说是，许三多不说话。袁朗笑得很开心又很天真。
    吴哲：“您别那么笑。您那么一笑我们就觉得五分甚至十分又要保不住。”
    袁朗大笑：“再说一遍，三个月的训练，或者说审核期已经过去，你们现在正式成为老Ａ的一员，以后你们和他——他指齐桓——没有区别。还反应不过来？好吧，再多说点吧，我坏，坏得是有目的的，我是比坏人还坏的好人。”
    他对着的是九双疑惑的目光：“战争就是逆境，我们在战争中是站前排的，以寡击众，就是没有前方后方，那是逆境中的逆境。可这天下太平的环境给我们什么？国家是后盾，人民是源泉，班长哄着，连长罩着，物资有人供给着，你们有谁面临过真正的逆境吗？孤立无援，全无依靠？”
    吴哲：“我想这三个月就是我们有生以来最大的逆境了。”
    袁朗：“好的，这就是目的，都很想来老Ａ吧？”
    有人斩钉截铁地点头，有人犹犹豫豫地点头。
    袁朗：“好吧，前期的选拔已经让这成为一个必须实现的理想，然后我让你们的理想碰上一个非常惨痛的现实，从来这起你们就要靠自己了，没有安慰没有寄托，甚至没有理想没有希望。从这里边走出来的人，才是我要的人。”
    沉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反应到他说的这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学会了不相信他。
    吴哲：“我想我能理解您说的一部分……”
    这时响起一个铃声，来自袁朗身上，那只能是手机。他起身，接电话，立刻响起大家已经惯常听到那种虚假而夸张的笑声。
    袁朗：“啊？在公务呢。……没什么大不了，陪几个新兵吃饭……你有请，我就来……哪儿……你订你订，找个有特色的地方嘛，我还没吃呢……好，就来就来。”一边打一边走，最后几个字在门外传来，然后没了，外边响起车声。
    所有人僵直地坐着，包括齐桓。齐桓说：“还要等我给你们敬酒吗？”于是九个人生硬地举杯，沉闷地开始吃饭。
    这似乎是庆功宴，又似乎不是。教官接个电话便中途退席，去赶另一个饭局。他再没回来，不是说这顿饭再没回来，而是这个月再没回来。
    九个人沉闷地回来，沉闷地回各自房间，各屋的灯也沉闷地灭去。
   “什么比坏人还坏的好人，什么给我们制造一个逆境，全是借口。你可以用手段，但不要标榜手段，尤其是，这样的手段根本是他们的日常习惯。”这就是九个人对老A的评论，虽然他们赢了，虽然他们已经可
   
   以叫回自己的名字。特别是吴哲已经失望了，失望的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平常心。

    


（十八）

    一个下午，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江雨的手机响了，江雨正忙着，响了好一会儿，才去接手机，手机显示是“无来电显示”。江雨心一下跳起来。
    “喂？”江雨的声音都在抖。
    对方沉默，只听到呼吸声。
   “吴哲？是吴哲吗？”江雨更害怕了，不会是什么吴哲的上级来通知她什么吧，她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
   “小雨……”真是吴哲，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顿饭的第二天，吴哲就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出入宿舍楼，他本能反应就是给江雨打电话。宿舍外面有部公用电话，吴哲远远观察很久了，知道经过申请，老A是可以用这部电话与外界沟通的。
    可电话接通后，却不知说什么，也许是三个月分开太久，也许是之前的话说得没有回旋，吴哲也是骄傲的人，也许是这三个月的折磨，吴哲握着话筒的手指尖都有微微颤抖，对一切他都没有自信了，当然也包括美丽的江雨。
    “吴哲……”江雨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他还活着，这个想法生出来，江雨才知道这几个月来她最不敢想的事是什么。
    “啊，是我，…….”又是沉默，“你还好吗？”吴哲突然冒出这句过于外交辞令的话来。
    “啊，我？我搬了家，跟我同学住在一起，大家也有个照应……”江雨想起分手是自己先提的，面子有点拉不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
    “啊，挺好的……”吴哲说完，就觉得整个都是废话，想跟那个人讲话，想了好久却不可得，如今就在眼前的梦想，却不敢相信，也不敢抓住。
    尖厉的哨声骤然响起。齐桓的声音居然在这里也能听得到——紧急集合！收拾行李！  “靠！”涵养极好的吴哲也忍不住骂出声来，“小雨，我回头写信给你，我这三个月被这紧急集合折磨地快变态了！”不待答应，吴哲急急挂上电话，发狂地冲进屋里收拾行李，将所有的东西打成背包。
   齐桓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冰冷充满厌恶：“毛病！以为脱胎换骨打造金身了？菜就是菜！不在屋等着出去瞎跑？你当在你家呢？队长哄你们两句玩的，就真当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赶紧收拾！”
   等到吴哲一手拎包，一手抓着几本书冲出来时，九个人已经全部站在自己的屋门口，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行李。齐桓冷着脸在发号施令，扫了吴哲一眼：“拖拉磨蹭。”
    吴哲：“报告，该提前通知！”吴哲一肚子火。在老A，吴哲的火很容易被挑起来，他觉得他这二十多年来都没这三个月生的气多。
    齐桓：“我还跑两趟？多大事？换个房而已嘛，搬到对面就是，还通知？立正！稍息！以连虎为基准，成纵列队形向右转！……松一天连路都不会走了，亏得了还叫老兵？”
    其实那队形也没怎么的，他习惯地训，大家习惯地听，队列向楼梯口走去。这一小队人横穿了马路，因手上捧的行李多少像队难民，这引起了几个路兵驻足观望。吴哲和很多人都低下了头，大小都是个军官，被人当猴耍让他们很没面子。
    一队跑步过来的老Ａ被他们拦住了。齐桓笑了，他的笑容是只对受训者之外的人而发的：“好看吧？咱们大队很久没见过菜鸟了是不是？走慢点，让人好好看看。”那些老Ａ中发出清晰的笑声，一队人灰头土脸地进了宿舍。
    走廊上的老Ａ讪笑着、议论着，看着每个房门口都站着的那个刚通过测试的新人，他们的谈笑对象是新来的，但绝不和新人交流。一条走廊上立刻站出了两个世界。所有的人将包捧在手上，用这个姿势来接受老兵们嘻嘻哈哈的检阅。
    吴哲肩上那少校衔显然是让他的同寝不太服气，于是那名中尉踱过来跟他比了比个，吴哲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大家捧着自己的行李，队列步姿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也把笑声关在屋外。
    吴哲看着这间屋，居住条件优良，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娱乐学习设备，窗明几净。铺床中，同屋的中尉回来了，他叫刘林。
    他白了一眼吴哲，“还没收拾完，要不要我请钟点工啊！少爷！”然后就在屋里走来走去，翻书找水，不在意，好象又一直看着吴哲，吴哲稳住没理他。
    刘林踢了踢水瓶，脸上有些不忿。“新兵连没教你要打水啊？”吴哲忿然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军衔低的军官，三个月的折磨，让他说不出自己军阶高的话。虽然被接纳，吴哲还是不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一员。
    吴哲看了他一眼，拿着水瓶出门，就当他是主子来伺候吧，成才和许三多各自分了各自的寝室，许三多是跟齐桓一屋，成才跟另一个中尉一屋，曾经一屋的苦难兄弟分开了，各自伺候各自的主子。想起这句话，吴哲不禁苦笑：自己是个军官吗？怎么就象地主家的长工？

    被挂了电话的江雨，愣了几秒种才反应过来。想起吴哲那句脏话，忍不住微笑起来，只听过吴哲讽刺刻薄的话，却从来没听过他骂脏话，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有生活气”。江雨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个词来。
    曾经的犹豫和苦闷，突然一扫而空，江雨甚至忘记了自己好象申明与吴哲分了手。还有什么比心爱的人还平安活着的信息更让人幸福呢？




（十九）

    成为老A了，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变化，用齐桓的话说“拯救地球！干得来吗？训练啦！”
    课程还是枯燥的体能、徒手攀援，与老A们一起合练。记分册没有了，只剩下机械、单调、冷冰和重复。队伍却明显分出两块，老兵笑闹，新兵沉默。
    折磨我们的教官消失了，折磨我们的人并没消失。吴哲怀念教官，他在时还有挑战和愤怒，不会在适应中一点点放弃。
    一个老Ａ跑过来立刻被他的队友们围上了，老Ａ们有意把声音压很低，依稀听到下星期要出任务，任务是一起出，但对吴哲他们仍是保密的。
    这个消息让吴哲他们都很兴奋，他们一直在等着，等着一次机会打出自己的位置来，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关心的就是下星期出什么任务，有没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
    傍晚，吴哲出来打开水，看见隔壁的许三多也出来，吴哲靠上前：“那屠夫有没有透露点？”许三多一脸茫然，“啊？什么？哦，下星期任务啊”许三多好象没啥精神。
    吴哲奇怪地看着他，“你那主子怎么折磨你了，让你情绪变成这样，你平时不是最稳得住的吗？”
    许三多，“齐桓说是演习对抗，削我们的老部队，说我们是二流来的……”
    吴哲拍拍许三多，“别理他！他是不会说人话的。”
    许三多，“我说部队只有职能不同，没什么几流几流的。”
    吴哲，“说得挺好啊！”
    许三多还是没有被安慰过来，“齐桓说，削我们越狠，老A经费就越足……难道我千辛万苦进了老A，付出了这么多，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这才是许三多最痛苦的，吴哲有些了然，象许三多这种纯善的人，就象小鸡，把自己的老部队当做母鸡来信赖。如何受得了这一切？

    演习是没有悬念的，当战车轰鸣着驶过，车上坐的是常规重装部队的机械化步兵，他们讶异地看着旁边机动车里的老Ａ们，像看一群异类。
    许三多将脸转开，他简直有些羞愧。吴哲拍拍他的肩，各为其主，吴哲想得明白，总得有职业操守吧，他自嘲想。

    远远看见许三多与一个尉官和士兵纠缠，很快，许三多解决了士兵，又一把摔倒了尉官，吴哲从瞄准镜里看见，知道许三多可以随便解决了。
    许三多扶起那个尉官，好象两人在说着什么，一声枪响，尉官被白烟笼罩，旁边的成才拿粉笔在自己右手衣袖上又画上了道，他的衣袖上已经划上了近三个正字。
    齐桓的声音在响：“撤回！任务完毕，撤回！”
    许三多回头看了一眼就回撤，他们在林间空地上集结。吴哲：“我干掉九个，”脸上有一点得意之色，“成才你几个？”
    成才亮衣袖给他看，无言的得意。
    吴哲：“十四个？你狠。许三多呢？”
    许三多喘着气，不说话。
    “许三多？”
    许三多：“成才，你把咱们指导员打死啦！”
    成才诧然：“哪个指导员？”
    许三多：“七连洪指导员！见面，一句话没有，你就砰！”
    成才：“全大花脸……我看得清吗？他是假想敌啊……又不是真死。”
    许三多哑然，擦把汗：“我想跟他说话。”
   “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啦。”
    许三多看起来悻悻加惘然：“就是过去了太多事才想说。”

    齐桓关闭了电台，起身：“准备回程，直升机马上到。”
    吴哲：“回程？演习刚开个头！”
    齐桓：“放弃了，那边出事了。”
    成才：“什么事？”
    齐桓不说话，徐徐下落的直升机旋翼吹掠着枝丛和风沙，齐桓的脸色是异乎寻常的沉重。
    暮色下的机场已经早早打开了导航灯，他们几个刚出机舱，就被接应上一辆越野车。几个老Ａ正在卸下另一架直升机上的物资，吴哲诧然看着那包装箱上的标志：“核生化防护？！”
    齐桓：“闭嘴。我不是玩笑，这也不是演习。现在是一级战备，这四个字够让你们闭嘴吗？”
    死寂。齐桓满意地看着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凝固：“离战争只差一步了。开车。”
    车离开机场，而那辆装运物资的车就在他们前边。
    战争？和谁的战争？




（二十一）

    警报尖厉地响起。
    齐桓：“换装！机场集结！”老兵利落地套上了防护服，系着各处的密封口往外冲。新人们套上防护服，戴上面具，将一张张紧张得没了表情的脸封在里边。
    驾车的是吴哲的同屋---刘林，开的车跟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车上坐着吴哲和另外几位老Ａ，新人只有他一个。
    吴哲已经感觉到来自老兵轻蔑和有意为之的疏离。他早习惯，开始闭目养神，可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太阳穴绷得很疼。
    刘林：“密闭服装，检查通话器。我会在通话器里通报最新情况，听不清就回话。”  士兵们压紧耳机和送话器，密封服装。刘林的声音从通话器里响过来。
    刘林：“昨晚发生正面接火，有两处炸点被歹徒引爆，造成有害气体泄漏，幸未大规模扩散。现在歹徒挟人质退守主要仓库，也是最后一处炸点。我们是G组，代号１、２、３、４，各战斗小组必须不惜代价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价。完毕。通话情况？”
    G２：“G２良好。”,“G３良好。”吴哲：“G４良好。”吴哲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压不住地抖。
    机降地点像绝大多数城市的郊野一样，一个平坦的地形，远处矗立着昨晚已经在投影上看过无数次的厂房。直升机在一个贴地高度上投放下刘林、吴哲和另外两名老Ａ，然后飞向下一个投放点。旋翼下的飞沙走石中，吴哲刚来得及看清厂房上升腾的可怖烟柱，耳边就响起刘林冰冷的声音：“推进，５３７点会合。”
    推进。隐蔽、卧倒、跃起、掩护，接近厂房。面罩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安静得像在梦里，吴哲只能听见自己在面罩里喘气的声音。
    刘林与一个老A合力拉开一个井盖，里边腾出黄黄白色的烟雾。G３立刻掏出仪器测试了一下。
    G３：“含氢钾化合物。浓度致命。”刘林：“注意防化服不要破裂，两分钟内致死。进。”
    那三个连磕巴都没有就消失于浓烟之中了，吴哲闭着眼，也跟着冲进浓烟之中。脚下仿佛是台阶，吴哲就着台阶走下几步，刚过几米已经看不见人了，眼前是浓得像固体一样的烟雾，耳边只有同队对话的声音。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甬道里沉积的烟雾经久不散，即使强光的电筒也无法穿透哪怕三四米的烟雾层，在这里即使是千军万马也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吴哲孤独地走着，枪保持在一个待击姿势，脚下随时会踢到废砖弃瓦和五花八门的工业废料，这几十年前的防空洞现在更近乎一个废料丢弃地。耳机里那三名队友的交谈伴着静噪一直在响。有时他能看见一点光柱的微光，但见得更多的是浓得分不开的烟雾。
    “安静。”G2突然完全换了一种语气，立刻安静下来。“G２位置右侧发现通道，听见异响，完毕。”
    刘林：“断绝光源，全组向G２靠近，完毕。”
    整个世界立刻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漆黑里沉积着浓稠的毒气，吴哲静静地移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也听着送话器里传来的那几个队友的呼吸声。
    然后枪声响了，黑暗和烟雾也遮不住弹道的交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擦过墙壁的流弹溅射着火星。然后爆炸，并不是发生在这条甬道里，是从地表的什么地方传来，在这地层之下就像一场突发的地震。甬道在颤抖、摇晃，吴哲死死地贴住了地面，灰尘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更远处是沉重的坍塌声。当震动停歇后，就成了一片死寂。更令人恐惧的是，送话器里完全听不到那几个人的声音，连静噪都断绝了。
    吴哲：“G１……你们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甬道一端的射击，子弹从头上划过，枪声迥异于他们的制式枪械，吴哲对枪焰处打了一个点射，射击停止了，他爬起来开始奔跑，直到撞在一堵墙壁上。这样的环境足以让一个初战者失去所有勇气。
    吴哲的声音沙哑：“在哪里？位置？告诉我位置！说话，该死的，说个话啊！”
    因密封而失真的声音让他自己听着都害怕，吴哲干咽，那个干咽声听起来都响亮得吓人，周围仍然是死一样的沉静，再也没有声音了。
    吴哲摸着墙壁坐了下来，封闭在与世隔绝的套子里，封闭在黑暗与毒气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

    江雨收到了来自一封邮戳显示为云南某小城市的信件，毫无疑问，这是吴哲写来的。
亲爱的小雨，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资格这样称呼你。来到这里三个多月了，这里的生活我不知用什么来形容。我只能说是跟我前二十多年的经历完全不同。它摧毁了我的信念，仿佛又帮我树起了什么。我第一次发现我很难表达我的思想。
    正如对你一样，小雨，我对你的熟悉如同熟悉我自己一样。我们一起长大，一同成长。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你，我也从来没想过未来的生活要与你分开。所以，小雨，你怎么会是我就近方便捡进菜篮里的菜呢？
    是的，我是喜欢逗你，小雨，你难道不知道吗？小男生欺负小女生就是为了让女生记住他啊。何况你红脸的样子那么可爱。
    现在回想我们恋爱以来的点点滴滴，我才发觉，我好象从来没有明白表示过我喜欢你，小雨，我以为你懂得，还需要说出来吗？我们那么默契，还需要所谓的表白吗？难道仅仅因为这样，你就没有安全感，你就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吗？你说，我找你，是因为军队不好找对象，傻瓜，在我上军校前，我就没想过我今生的新娘会是别人。不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我一直都知道，拥有你，才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所以，我等不到你想清楚，等不急你选择，就先顺从我的心，不把你定下来，我怎么放心离开这么久。
    我知道，我不能给你富足的生活，甚至不能象平常人陪在你的身边，让你一个人孤立地面对困难，我甚至可以想象，在你的身边会有比我条件好上百倍的人，他们可以让你生活安乐，无忧衣食，他们可以保护你，给你温暖的港湾，这些我都给不起你，我给你的未来只有一个人努力生活的坚强、一个人面对困难的独立，一个人眼泪往肚里流的伤心，这些你都一一尝过了，而且在未来的岁月里，它将继续上演，直到我离开军队为止。而我根本没有资格要求你做这样的生活选择。
    我的错在于没有机会给你选择，让你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堕进这样的混沌状态，除了面对社会的黑暗，还要面对孤军的寂寞。而与你相伴的爱情，在黑暗里竟放不出多少光芒，难怪你会迟疑，连我都在想：我们只要爱情就够了吗？
    我们这条路走得如此辛苦，如果你真的想清楚，想要放弃，我会祝福你，我一生最爱的女孩，只要你快乐，真真正正地觉得快乐。
    而我，正在经历人生最困难的一场战争，我要打赢这场仗，才能有所选择。我不要我的理想毁灭，我要我作人的尊严，生活的磨炼是必须的，但是我不能将自己交给一个让人失望的地方。它会让我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会唾弃的人。
    亲爱的小雨，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如果你还肯的话，与我一起，并肩打这场战斗。我能回报的只能是：我永远爱你。
    等待你的回覆！
                                                               吴哲
    江雨看着信，读了很多遍，哭了笑了，反复。是该认真看下自己的心了。


（二十二）

    人在绝望中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丢盔卸甲的绝望，精神上的压力远胜于现实面临的，绝望常常是因为害怕一些未可知的东西。第二种是恐慌到极致的神智清明，越是最绝望的时候，头脑反而更清晰。吴哲就是后一种。
    背靠着墙壁，坐了好几分钟的吴哲，扶着墙站直身子，估计是一条地道，吴哲摸索着前行，没有目标时，就假定一个目标吧，总要试一试。
    地道不长，顶头摸到一个地盖，掀开来，吴哲穿出来，先躲在一个翻倒的车斗后休息，边检查自己的防护服是否完好。实际的体力也许并没耗去太多，但恐惧实在是一件太耗心力的事情。
    还好没破。
    吴哲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的厂房给人的感觉是介乎废弃和战乱之间，空无一人的车间，锈迹斑斑的铁轨，虽然在室内，四下里飘散着晨雾一样的淡薄雾气。人在这里渺小得像一个废弃的零件。
    吴哲看看那锈得变形的铁轨，仿佛不敢相信什么似的，他猫过去，蹲在地上，摸了摸铁轨上的锈迹，非常地吃惊，他立刻窜到一台废弃的车床前，上面同样锈迹斑斑，吴哲半蹲在车床前，随手捡起地上的砂纸，擦擦车床上的锈迹，仿佛看到什么，吴哲竟了然地笑了，“不知道我是工厂出来的？”吴哲嘴角浮现的笑容有几分轻蔑，这在一贯平和的吴哲身上是很少看到的。
    还想证实什么，吴哲开始搜索。一发子弹从吴哲头上飞过，转身，防化服对行动有些阻滞，但他很干净地完成了一个远距点射，然后保持着那个瞄准姿势。
    瞬然间枪声席卷，枪弹瓢泼，全是冲着他来的。压低身子，狂奔，子弹在他刚立足的地方溅射着火星，然后形成一条延伸的追击线，对手的枪法同样精准。
    吴哲趴下，从明显变形的铁轨的缝隙下寻找向他射击的人，看不见人，只听得细微的从各方向接近的脚步声。对手和他一样善于隐藏，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小群。
    吴哲向一个地方摔出一块路基石，估计吸引到对方视线时，往那个方向甩出闪光弹。趁着强光，跃起狂奔。枪声立刻在身后追响，看来对手中仍有不上当的家伙。
    吴哲扎进另一间厂房。枪声戛然而止，残破的窗户外闪现了人影，是同时包括了这间厂房的几扇窗户。他们并不急于进来，就算进来也不会选择易受袭击的正门。
    第一个人从窗户里迈进，警戒，然后另两个方向同时进来两个，警戒，他们一直让所有方向被控制在枪口之下。他们没穿老Ａ们那种连分子粒子都渗透不进的防化服，仅仅戴着更方便弄到的防毒面具，有的平民服饰，有的套了件工作服，但动作和默契程度绝非平民的感觉。
    但是厂房里没人。几个人的视线上移，盯住了上方悬挂的一个运送车斗，几个人打算上旁边的天梯，几个人瞄准了车斗待击。一个人摇摇头，抛了抛手上那块石头，也就是吴哲扔出的那块。他好整以暇地对着车斗把石头砸了上去。
    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传来。那人说话了：“空的。”然后他们再无声息地离开了。
吴哲用手脚支撑着，让自己悬空在车斗上，这时他慢慢放开手脚，让自己落回车斗里。吴哲在厂房里移动，他是在一个类似工人换装室的小房间，透过气窗往外张望。窗外是铁轨，空荡荡一览无余，没有任何掩蔽，活脱一个死亡地带。吴哲审视着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每一处制高点，仍然像刚才一样，没有人，但这种没有人意味着随时来自任何方向的精准射击。
想起刚才见到的对手装束，吴哲看看自己这身滴水不露的防化服，心里一动。看看齐整整靠墙的铁柜，早已锈得变形。铁柜没有上锁，但是锈得拉不动，吴哲弄了好几分钟才拉开，里面没什么，一套被机油浸透又结块的工作服，一厚搭职工考勤表，从纸质上看很有些年头了，半副工艺图。看看制表时间，吴哲咧嘴笑了。
    脱下笨重的防化服，正如吴哲预料的，除了有淡淡的硝烟和硫磺味，没有什么不适。吴哲看着那套工作服，斗争了好几分钟，决定不穿那件工作服。
    吴哲脱了自己的军装外衣，里面是件军用汗衫，他把污脏的工作服在自己的汗衫上猛擦，直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弄得比较看不出来颜色为止。他戴着面具，一手拎着枪就在铁轨上晃荡，看起来轻松极了，事实上吴哲也轻松极了，他象猜到结果就等证实的观众，想迫不急待得快进到结尾。
    走过铁轨中段，一个在对面无法看见的枪手便出现在视线里，十几米开外，用钢材和水泥给自己搭就了一道屏障，他自己只露出一张戴着防毒面具的脸和枪口。
    吴哲完全是在他的射程范围内走过。远远尽头就是那个炸点，设置得如此明显。
    主仓库前停放的一辆卡车，车上满载了标示着ＴＮＴ字样的木箱，分量之多让他们根本无需把炸药搬进库房，只要在附近引爆，效果都是一样。也没人敢袭击他们，因走火导致的爆炸和他们自发的引爆结果都是一样。一眼能看见的枪手就有四个，看不见的只好不列入计算，吴哲面对的根本不是乌合之众的恐怖分子，而是军事味十足的整道防御。
    吴哲轻松地走过去，另一枪手点仿佛看出点蹊跷，“站住！你哪队的？”吴哲笑笑转身。这么短的射程，这么毫无隐蔽的目标，周围有数不清的暗哨。
   “砰”吴哲身上冒出轻烟，吴哲同志英勇牺牲了。吴哲没有一丝丝沮丧，手指着那个开枪的枪手，忍不住笑起来。被指的那个气恼地摘掉防毒面具，那是吴哲的同室刘林。
   
   
   
   （二十三）

    刘林驾着车，驶离了那片厂区。吴哲轻松地哼起了歌，那神情不象一个战败者，倒象抓住半夜鸡叫周扒皮的长工，心情好得要命。
    “哎，让我猜猜，这里不是化工原料集散地，该是什么？城市战训练基地吧！弄得还挺象，忙了老久了？”吴哲还要在伤口上撒盐。
    刘林不哼声，木然开着车，被识破的感觉真不好。
    “哎，中尉同志，你扮完好人扮坏人，打两份工，群众演员的津贴是不是拿双份儿啊？”吴哲又撒了一把盐。
    车开得更猛了，横冲直撞。吴哲则是哈哈大笑，仿佛这几个月的鸟气在这一刻有的发泄的渠道。
    工厂外旷野上的坐着一个人，穿着防化服但是没戴面罩，坐在那里发呆。还有三个老Ａ站着，站得离他很远，结果是坐着的那一个在站着的三个人面前显得更加孤寂。那是成才。
    车擦着另一辆车停了下来，齐桓坐在另一辆车里，正准备发动离开，他惊讶地看着吴哲吴哲和他的同组从车上下来，和所有人表情不一样，吴哲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他同行的老Ａ则有些沉重。
    吴哲：“队长在哪？”
    老Ａ没精打采指了指那架直升机，吴哲拍拍他过去。
    吴哲进来，和老Ａ一起对袁朗敬了个礼。
    袁朗：“Ｇ组情况？”
    老Ａ一脸苦恼：“前半截大同小异。可他一进战区就穿帮了，这戏再演不下去。”
    袁朗看着吴哲：“这怎么说？”
    吴哲：“漏洞太多。贮货过万的地方，铁轨锈变了形。那样的污染度一个防毒面罩就够。歹徒是非人类吗？设备一看就是荒废日久，我还发现建国前生产的车床，衣物柜里的考勤表是八年前的，太多太多。最重要的，您的骗局一直在锻炼我的怀疑精神。”
    袁朗看着他，看不出喜怒：“你是兵油子……如果要让你看不出漏洞，那只能是真正的战场了。”
    吴哲笑笑：“是的，您钻进死胡同了。无法解决的问题。”
    袁朗不理他：“他做到哪一步？”
    老Ａ：“距目标五十米时被击毙，没能完成。”
    袁朗：“他也经历你怀疑的那些东西，可他就是想把任务完成。”
    吴哲看许三多，“他”指的就是许三多，吴哲看许三多时全无方才的戏谑，但转向袁朗时就又带上了笑容。
    吴哲：“我很想做他，他也很想做我，可都做不来。我们也没因此不满现状。”
    袁朗：“如果你不怀疑，就能离目标再近一点，甚至完成任务。”
    吴哲：“信任这种天赋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袁朗：“怀疑有助思考，用好倒也是桩本事。你是个难管的部下。坐。”
    吴哲坐下，而许三多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袁朗。
    袁朗：“有话就问。许三多。”
    许三多：“我想知道成才他……”
    袁朗：“你们真是好朋友。”
    许三多：“是啊。”
    袁朗：“你让他把你的抚恤金交给你父亲，他则在放弃前的最后一刻叫了你的名字。”
    许三多：“成才放弃？他不会！”
    袁朗：“我想看你们的自我，一切设计都只为了让你们体会生死关头的自我，只有一个人面对……成才的自我为他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任务，逃到了远离任务区域的地方，坐着。”
    许三多：“坐着？”袁朗：“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发呆。”
    成才仍坐在厂外那片旷野上，枪扔在一边，连那套穿着很难受的防化服都没有换去，只是摘下了面罩。正如袁朗说的，他一个人坐着，发呆。他的队友们站在远离他的地方，沉默，鄙薄和失望让他们无心说话。
    成才那天回去就把自己关进了宿舍，直到第二天的评估开始，他拒绝见任何人。他根本没进战场，却成了新兵中间伤得最深的人。
    这次选拔的最终结果，将在第二天的会议中确定下来。铁路、袁朗几个基地的指挥官员占据了会议桌的一面，面前放着大量遍于翻查的文字和电脑资料。这次评估，这次评估是忽然宣布的，但似乎做了大量准备，大家都不知道要评估什么。
    吴哲进来，敬礼，坐下。面对着那几位基地的主官，并不主动开口，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
    铁路看袁朗，毕竟他是最了解这几个新丁的人，袁朗点头。
    铁路：“各方面都没有异议吗？”
    袁朗叹了口气，他对吴哲似乎并不是太满意。
    袁朗：“吴哲，希望你的不拘一格能多用在推陈出新上，而不是破坏规则上。”
    吴哲：“谢谢提醒。”
    袁朗再没说什么，那么这就算通过了，铁路换成了一种极正式的负责人口气，作为基地总长，他对吴哲这种高学历家伙极有好感。
    铁路：“那么吴哲同志，在四个多月的相互了解中，我们深信你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并且希望你能成为特种兵作战大队的一分子。我们相信你的才能在这里有施展的天地，我们也会尽可能地为你创造这片天地。”
    吴哲看着他们，重点是看着袁朗，看不出他有什么惊喜，这有点无礼。
    吴哲：“都没有异议？”
    铁路尽量平和地应对着这种无礼的问话：“没有。”
    吴哲：“那么，我有异议。”
    
    
    （二十四）

    连同铁路在内的军官几乎有点震惊，袁朗忽然打起了精神，似乎一件他一直在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
    吴哲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不要输，可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一个已经让他失望的地方。
    吴哲对着几位主官开火了，他显然已经忍了很久：“我的异议会以书面形式呈交，并且希望能上送更高一级部门。我会详细陈述对这支部队失去热情的理由，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主官，嘴上甚至跑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叶，然后一通手机电话，一顿饭吃得整月不见踪影，顺便我想请示在本基地使用个人无线通讯器材是否严重违规？我也无法信任这样的战友，以违规和践踏他人为特权，成为老兵资格的炫耀。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是少校。”
    那几位主官被他数落得多少有点难堪，袁朗则很有兴趣地听着，也看着。
    袁朗：“少校怎么啦？”
    吴哲非常明显地看着袁朗的中校军衔，并且有意让人知道他在看着什么。
    吴哲：“少校离中校也就一步之遥。我得趁着还有理想的时候维护理想，不能为了这一步之遥幻灭了我的理想。”
    袁朗：“好。”他向着铁路，“现在我可以说了，我没有异议，他略显轻浮，但心里稳重，我要他。”
    吴哲：“我也补充一句，很多人擅长评论别人，可对着镜子也看不见自己，这也是我不想留下的理由。”
    铁路：“吴哲同志，你这已经不是异议，而是指控了。你明白吗？”
    吴哲：“非常明白。”
    铁路只好向着袁朗苦笑：“自己收拾吧。你是会喜欢他，你总会要些很有个性的部下。”
    袁朗向吴哲：“那么你最大的反感是我践踏了他人的理想与希望，对吧？”
    “是的。”
    “那么你想象中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呢？吴哲。如果你也认为军人最终是要面对不论哪种形态的战场？”
    吴哲忽然有些语塞，袁朗问了一个他无法一下说清的问题。无论怎样回答都不合适的悖论。
    “这问题很大，而且和我们谈的好像没有关联。”吴哲开始躲避。
    袁朗并不准备放弃：“是地上跑着战车，天上飞着和平鸽，枪林弹雨时一边响着优美的旋律，一边歌唱主人公的希望与理想吗？”
    吴哲有些愠怒：“当然不是。什么主人公和平鸽的，像部烂电影。”
     袁朗：“嗯，谁也不是主人公，一个炮营的齐射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渺小，个人意志微不足道。那么吴哲，战场是由得理想与希望飞翔的地方吗？”
    吴哲开始觉得不对味：“这种话您说过，我认为是借口。而且你使用了归谬法，我个人认为最不道德的辩论法。”
    袁朗：“好，让辩论滚蛋。昨天的演习你认为最出色的是谁？”
    吴哲：“是许三多，当然是他。”
    袁朗：“为什么？”
    吴哲：“他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尽了最大努力……”他哑住了，并且意识到自己又要被人抓住把柄。
    “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在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理想的情况下。”袁朗笑了笑。吴哲在想着反击对方的办法，而袁朗根本不用想，他想过太久。
    袁朗：“我不会践踏你们的希望与理想，说真的，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我看中你们的第一要素。但是我希望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时也能生存，在更加真实和残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我敬佩的一位老军人说，他费尽心血但不敢妄谈胜利，他只想部下在战争中能少死几个。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
     吴哲现在不是在想如何反驳，而是在思考。
     袁朗：“这句话送给你。从少校到中校确实只一步之遥，尤其你这样年青，但我想给你的一步之遥加上点沉重的东西。”
     吴哲：“我还是不能信服。”他看着袁朗和那几个已经拿他头痛的军官，“我以为我长于辩论，原来你更长于辩论，但这种人都有个通病，太相信自己的舌头，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朗苦笑，伴着苦笑一串钥匙扔了过来，吴哲下意识接住。
    袁朗：“你现在就可以去检查我的办公室，我的个人无线通讯器材在右上第一个抽屉，别失望，因为它没卡没电池，就是为了让你们失望的道具。顺便问一下，你怕辛苦吗？”
吴哲老实不客气地把钥匙收了：“得看什么事。”
    袁朗：“这星期你查岗吧，全基地的任何角落，如果发现任何违纪现象，你可以直接呈报大队长铁路。”
     吴哲：“也包括您吗？”
     袁朗笑笑：“也包括他。”他指指铁路。
     吴哲：“是。我现在可以……去查您的办公室了吗？过时怕会有假。”
     铁路苦笑。袁朗：“可以。”
     吴哲：“一个星期的查岗不说明什么，我能查一个月吗？”
    袁朗：“随时吧。只要你还在Ａ大队期间，如果发现有任何违纪现象，你可以直接呈报大队长。这不叫越级。”
    吴哲想了想，终于庄重地行了个军礼：“是！中校！”
    他出去。铁路看着袁朗苦笑：“他都不叫你队长，干吗给自己挑这么难管的部下？”
    袁朗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显得很兴奋，因为刚发现一个优秀的部下：“我喜欢他以下三点：其一，刚才表现出来的原则。其二，乐观和希望。其三，他和许三多这样的农村兵也是朋友，他不会毁于就他很容易产生的优越感。”
    吴哲不知道许三多和成才进去后，面临了什么，他只相信许三多会是队长最器重的人。果不其然，许三多留下来了，而成才哪来哪回。吴哲知道成才的走，并不仅仅因为战斗失败，因为同期的人只有许三多完成了任务，而没完成任务的连虎、薛刚，包括吴哲自己都留了下来。
 


（二十五）

    吴哲从原部队带来的花都死了，没人关照他们。吴哲有机会出营区大门时就去菜市买了点花种子，他许诺给江雨种的花要兑现，尽管想起江雨，他有些惴惴。
    这才正式成为老A，齐桓、刘林都突然温和起来，甚至有点讨好他们，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感觉得到他们开始真正当新人们是自己人了。作为自己人，每个人都有了外号，吴哲喜欢园艺，叫八一锄头，对应据说刀功一流的齐桓，齐桓叫八一菜刀。憨直的许三多在执行任务中，被切断所有声音后，仍坚持不懈地对着对讲机通话，每一句都正规地带着“完毕”，所以许三多的外号叫完毕，是跟许三多同组的老A取的，当许三多在“生死线上挣扎”克服恐惧说着“完毕”时，同组的他一直在那头笑到不行。完毕是洋名，姓完毕，叫我在跟进。全称，我在跟进，点，完毕。尊称完毕先生。
    吴哲不好意思解释自己养花的含义，只好称自已酷爱自然。摆弄了几天，竟弄出点心得和几分惬意，这种惬意倒无关爱情了。吴哲专注的样引来齐桓的嘲讽：“跟伺候老婆一样！”。吴哲回了一句，“都是我的小老婆！”。
    吴哲又可以上网了，虽然只是军网，但毕竟可以收发邮件了。三天后，吴哲的邮箱里等到了一封邮件。打开来，上书几个大字：“你敢甩了我，我就去你们单位告你道德败坏，始乱终弃！你就等着开除党籍军籍吧！”
    吴哲大乐，后来竟不能自已，拍着桌子大笑，吓得刘林以为他神经错乱，对于这位智力远胜于他的新人，他有几分佩服，但也拉不下脸来，老A个个眼高于顶，能把佩服二字写在额头上吗？
    关了电脑，吴哲立即抱着喷壶下楼，浇花修剪。许三多过来，看着他忙，他发现吴哲很快活，快活得要命。
    吴哲看见他了：“哈，许三多，你逃避训练。”
    许三多：“我请假，送成才。”
    吴哲：“我查岗来着。我已经查了三天了，我很满意。”
    许三多呆看着，他不知道什么叫满意。他从来没让自己满意。
    吴哲：“顺便说一声，以后这块花地不许你们碰了。我在园艺上还是有小小成就的，园艺要的是参差和错落，不是你们这种一概通杀的整齐划一。他看看许三多，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地方，我要在这里安家了。快把你的家也安下来吧，许三多。”
    今天的攀缘和越障被搞得极具争斗性，两组人各分一头，在抢上制高点后便阻止后来的一组攀上，后来者亦不相让。不断有人从高处摔下落在软地上，然后顾头不顾脸地再度冲上。
    训练完的老Ａ们集结列队中，袁朗在训话：“这话是对新来的同志们说的，咱们为什么称自己为老Ａ？”
    许三多下意识看看齐桓，齐桓没看见他一样，肃立。吴哲：“因为ＡＢＣＤＥＦＧ，Ａ是老大。”这是齐桓告诉他们的答案。
    袁朗：“战场上有生死没老大，谁要真这么想我削他。Ａ是老大这种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讨厌？就是编出来让你们讨厌的。”许三多又看齐桓，齐桓做个鬼脸，立刻恢复严肃。
    袁朗脸上有些调皮的表情：“现在解释老Ａ的真正意思，你玩牌吗？”他问的是许三多。
    许三多：“报告，玩牌没意思……我是说不玩。”
    袁朗笑了笑：“那你体会就不会太深刻了，这基地流行的一种玩法，Ａ是总得藏着掖着，最后用来出奇制胜的那张牌。老Ａ就是藏着掖着的那张牌，藏着掖着，才能出奇制胜。”他特意看了看新来的几个，果然都有些哑然。
    袁朗：“还有第二个意思，你看来有上网聊天的习惯？”这回问的是吴哲。
    吴哲：“报告，明白了。网聊说Ａ是骗的意思，我Ａ你一下就是我骗你一下。第二层意思是兵者诡道，对敌人要Ａ，对我们……”他存心让话里有点其他意思——“更加要Ａ，老Ａ嘛。”    
    袁朗：“这里有个举一反三的家伙，在这儿等我呢，玩笑到此，我们是把刀，我们的训练主要就是把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来，尽可能不损锋刃地收回来。我保证一点，你们光练这个捅出和收回花费的精力，足够把两门外语学会像母语一样好。”说着，他挥了挥手，“练吧。”
   袁朗说这些话有他的意思，不光明确战术目的，也是告诉新人，以后是自己人。他们尽一切努力消除审核期留下的阴霾。

    除了正常的训练项目，吴哲被额外加了一些，学习边境小国的语言，理由是吴哲既然有外语学士学位，自然语言能力很强，而且“放眼望去，这里还有比你学历更高的吗？”袁朗如是说。
    吴哲并不介意“能者多劳”，就是受不了袁朗的揶揄。令人惊讶的是，象越南、缅甸这些小国边境边，每个寨子的语言都不尽相同，那不是象中国方言之间的差别，倒象是完全不同的语系。吴哲暗骂袁朗太鬼，好胜心岂能让吴哲认输？好在吴哲真是有语言天赋，学得不象，听力倒有七八分了。 



（二十六）（抄袭，完全是抄袭，删都删不下来）
    突然的，某处拉响的尖锐警报， “整备！一级战备！四号着装！十五分钟后机场集结！”
    四号着装是亚热带丛林迷彩，老Ａ们集结在敞开舱门的直升机边整理装备，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装备上也是不尽相同。袁朗的车直接停在了直升机旁边，跳下车拖出装备就往后舱走。老Ａ们似松实紧地跟着。
    吴哲东张西望注意着每一个细节，想瞧出哪怕一丝破绽，最后有点泄气，他们越演越像了。
    直升机在夜色下飞行。在一处不知名的丛林里，着陆。老Ａ们冒雨在停机的空地边集结，袁朗离开了他们，径直走向迎过来的几个人，那是几名公安和武警的官员，这样的大雨中竟然没人打伞，仅有几个人穿着雨衣。
    袁朗在那边与人低语了两句，然后向他们这边挥手，到路边集结，临战准备。那几位公安和武警的如临大敌让大家印象深刻。
    所谓的路边，也就是一条上山的羊肠小径，这条上下山的必经之路已经完全被封锁了，雨夜的丛林里闪动着武警雨衣和枪械的泛光，几辆警车把下山的路完全堵死，几个人钻在车里使用无线通讯，一辆救护车刚刚停稳，警车和救护车的尖啸，让这个静寂的山谷充满了喧哗和不安。
    刚下飞机的老Ａ完全省去了队列章程，直接在路边的枝丛里蹲踞下来，沉默着，气氛如此紧张，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齐桓又往丛林里看了一次，袁朗仍没有过来。吴哲仍是永恒的怀疑主义精神：“上次是毒气加巷战，这次是丛林和雨夜泥潭。”
    几个上次被折腾过的家伙们都露出大有同感的神情，齐桓瞄他一眼，也不说话。
    吴哲：“你们这次编排的是什么状况？菜刀。”齐桓：“我比你还想知道。”
    山路上人影闪动，一小队武警正下山，那是个很引人注目的队伍，因为中间夹着几副担架，有几个人带着伤，所有人都没穿雨衣，仅有的几件雨衣都盖在担架上。丛林里潜伏的武警因此而拥出几个到路边，沉默地看着那一小队人路过，老Ａ们本来就在路边，一多半倒站起身来，他们更急于看清情况。
    什么也看不清，武警们垂着头，连表情也看不清。担架上的几个也被他们的队友遮得过于严实，最多能看到一角制服。
    作为最好奇的家伙，吴哲拦住靠他最近的一名武警：“伙计，您哪中队的？……别逗了，你不会真是武警吧？”
    被他拦住的人沉闷地看着他，没表情，雨水沿着檐帽滴成了雨线。
    吴哲被看得有点无趣：“这回气氛造得不如上次……”那边二话不说，一拳对着他脸上挥了过来，许三多正在吴哲身边，一伸手抓住。
    许三多放开那只拳头，那名武警看他一眼，也没二话，跟着担架走开。吴哲有点哑然，看看许三多，看看齐桓，看看其他队友，有点下不来台的感觉。
    许三多用拧亮的电筒对地上指了指，光束下一滴血正在雨水中化去，那是从担架上滴下来的。血水一直滴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的地方。
    吴哲干咧了咧嘴，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我还是不信。他什么干不出来？”他看看正跑过来的袁朗。
    这一小队人已经呈散开队形，平行地在丛林里推进。迈过了可能踏出声响的枯枝，一边往脸上抹着油彩，袁朗已经把他们练成了这样，不论信与不信，都能立刻进入一种战场心态。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吴哲还是将信将疑，尽管队长早已经说清了事态：一队越境毒贩，军队化武装，像军队一样的纪律严明，他们的秘密通道被边警发现，于是驳火，激烈地驳火。我方拦截未果，毒贩逃回原境，但据可靠情报，近日将会再犯。袁朗说，行文上大概就这几个字，字的背后就是这个。我们不会叫它战争，但对经历中的每一个人，它就是战争。
晨光下，一滴血水滴在积水里泛成淡淡的红丝。几颗钢珠深嵌在树干里，在这片人烟罕至的丛林里那太是个异物。这是被称为丛林杀手的定向雷几千颗钢珠，音速发射，定向散布的结果。吴哲用刀抠了一颗递过来给许三多。
    许三多摇摇头，他从本能上嫌恶这种赶尽杀绝的武器。吴哲耸耸肩，自己收了起来。“昨晚的家伙是中了这个吗？如果是真的……该去道歉呢。”吴哲的神情里有一丝惘然。
    袁朗关闭了电台，指了指一个方向，他们将去那个方向。
    拂开草丛，便看见国界碑上的2071字样，在这个丛林世界里，它可能是唯一的人工造物。当视野不再被密林遮蔽，晨雾下的山谷和峰峦便让这帮兵们神情都变得迷茫起来，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里实在是个还未为文明玷污的化境，连他们的武器在这里都显得突兀了。
    吴哲轻声地道：“这可真不好。”
    许三多：“怎么？”
    吴哲：“小生尚未婚娶，倒先找着一个可以终老之处。”
    许三多不自禁地咬着牙忍笑，齐桓忍不住皱了眉提醒：“小心警戒！你还以为是假的吗？”
    吴哲：“正自思量。”背后一个家伙张扬地伸懒腰打呵欠，齐桓回身不由得有些气结，那是一队之长袁朗。
    袁朗：“马放南山，埋锅造饭，那帮子白粉军现在还扛着火箭炮在境外晃荡呢，又不舍财又想要命，一路磕碰，不到天黑绝不敢来的。”
    齐桓：“可是……”
    袁朗：“不相信军警联勤的情报网络吗？”
    齐桓：“但是……”
    袁朗：“好吧，每次三人，轮值警戒。……你跟我去看地形。”他施施然走了，齐桓不放心又只好跟着。吴哲：“坏了坏了。”许三多：“又怎么啦？”
    吴哲：“如果他刻意让咱们放松，那多半就是真章了。”刘林：“吴哲少废话，咱们首值。”
    所有人的工作瞬息就分配了下来，大部分人休息，袁朗和齐桓看地形，吴哲和刘林他们值勤。
    一支被枝叶包缠着的枪口从枝丛里探出来，连瞄准镜都用枝叶遮住了可能的反光。老Ａ已经布阵完毕，他们并不像平常的步兵那样选择同一阵地，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抢制要害点，几乎是单独作战，但又互为支援。
    吴哲趴在草窝里用高倍望远镜观察，耳边鸟语啁啾，视野里漫无人烟，幽静得让他生惧。许三多用一种步兵最习惯的姿势蹲踞在树干下，没轮值的队友大部分在补昨晚没睡的觉。
    袁朗的话占据了频道： “你们的观察位置仍有死角，往337K派人。完毕。”
    齐桓：“派谁？完毕。”许三多终于有了点精神：“我可以吗？其他人都在休息。完毕。”
    袁朗：“你不行。完毕。”
    许三多：“我希望记住今天做过什么。完毕。”袁朗明显是想了想。
    袁朗：“许三多前往３３７Ｋ。完毕。”


（二十七）

    丛林里，袁朗在摘花，并且已经摘了一大把，很讲究地摆放着，齐桓一秒不肯松懈地警戒着周围，于是袁朗把他的枪口当了花瓶，把稍次一点的花插在他的枪口上。齐桓很别扭地看看自己的枪口。
    袁朗：“能逸则逸，该劳则劳。你以为林子里就你一双眼睛？天空地面，各路线报，情报分析，既然他们拖了支军队过来，也就没打算让他们再拉回去。”
    齐桓：“是……这些花够了吧。”
    袁朗：“不够，我们给他的实在是少了点……”他摇了摇头，苦笑，“真说起来，你用不着总把枪端手上，倒是很有型，可现在没镜头对着你。”
    齐桓：“习惯了。”
    袁朗：“是我不习惯，有横着放的花瓶吗？”
    齐桓犹豫一会儿，很无奈地把枪口朝上背了，也就是默许了袁朗的花瓶。袁朗换了个角度看着，并且是真的心无挂碍地在欣赏着。
    袁朗：“这一天可以很枯燥，也可以变得很有趣。你看看，以后你拿起枪不光会想起瞄准和射击，会想起它还有花瓶的用途，你就又变得有趣一点了。”
    齐桓：“嗯，我会记得您这话的。可现在我只觉得害臊。”
    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白云的群落如同从头顶奔腾而过的马群。风声如涛，山林叠翠，暮色西垂，丛林中，吴哲几个正用汗巾把许三多的眼蒙上，当兵的没别的，连汗巾都是迷彩。
    许三多被吴哲几个领着从林间走过，只能从蒙眼布里看见一条线的地面。他听见周围有人在轻笑，似乎整个分队的人都聚在他周围。
    许三多眼上的蒙眼布一下被拉开了，他发现他的战友们把他拉到了山峦之巅，正对着一轮刚触上山顶的落日，流金的世界耀得他满眼生花，连自己也被染成红色。
    这种瑰丽让人目瞪口呆，从来不安于室的老Ａ们也安静了，心情随着这片金红一起流动。许三多的眼睛因为突然的强光有了眼泪。
    吴哲：“许三多哭啦！真是个感性家伙！”许三多擦着眼泪：“明明是被晃的！真漂亮。”吴哲：“那是老天爷送你的生日礼物，这才是我们为你预备的。”
    他把许三多扳过身来，对面一个小小的花坛，上面是许三多的生日晚餐，尽管只是些野战口粮和野果野菜，但他的战友们精心地用野花野草在视觉上弥补了吃的遗憾。
    一帮老Ａ鬼哭狼嚎唱着《生日快乐》，难听不够，还要尽可能跑调和刺耳。许三多怔着，似乎刚从另一个时空被拉到眼前的世界。
    许三多：“怎么……怎么会这样？”
    齐桓：“是啊，有看头没吃头。这个半吊子花匠弄的，活像个诓人钱财的礼品果篮。
  许三多：“我是说……怎么在这时候？……这地方？”
    吴哲：“谁让你偏挑这会来人间添乱？二十三年前的今天，一颗孤独的灵魂降生了，反省着自悔着，完了一屁股坐在这烦着我们……喂？！”
    他边说边摁着许三多坐下，齐桓因他嘴上的无所顾忌一掌扣了下来，钢盔被扣出一声大响：“基地食堂的蛋糕只好回去再吃了。可队长说，不能因为几个白粉鬼就不过日子吧。”
    许三多茫然地感激着，看向袁朗。袁朗的注意力似乎在食物上，并且找了个位置坐下。
    袁朗：“坐，坐。你们都会记住这个人的生日，而且你们谁有过这样的生日？这边HAPPY着，那边武装到牙的多国白粉联军正在抵近，为毒品献身的佣兵，扛着火箭炮，端着轻机枪，刀头舔血，久经沙场。”他打着哈哈——“羡慕不羡慕？”
    吴哲：“能记住一天都做过什么，那可真不错……不过队长，你说得那么邪乎，到底真的假的？”
    袁朗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错过一次了，正企图错过第二次。”吴哲想了想，明白了。不要再去想它的真假，就当它是真的。
    袁朗点点头，转向许三多：“生日快乐，许三多，天天都快乐。这里都是你的朋友，这很重要。我们都真心喜欢你，这也很重要。”
    许三多听着、看着，在这样一个非常战斗日其他人为他做的一切：“我也很喜欢你们……真的……以前没有觉得，我总是看不清身边的事……很幼稚，又错了……”
    袁朗：“有人又急于忏悔了，这样的生日可不快乐。”
    许三多笑了笑，住嘴，齐桓把一束东西拿过来：“吹吧，你的蜡烛。”
    二十三支蒲公英，这样一种蜡烛。许三多看着，眼里忽然有些调皮之意。许三多：“吴哲、齐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们。”
    往下他小声嘀咕了什么，很严重的表情，以至齐桓和吴哲都把头凑了过去。许三多一口把蒲公英吹了他们满头满脸，然后大笑。
    袁朗把手做出一个拍照的姿势，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带来相机，所以他摆出的是一个空架子。
    山谷静静地，让人想起谁……
    夜视镜里有红外信标在各处闪动，然后依次灭去。虽然只是寥寥十人，但选择的位置已经把整个山谷完全包围。袁朗在检查阵位。耳机噼啪地在响。
    “到达Ａ点。完毕。”
    “到达Ｂ点。完毕。”
    “……”
     齐桓：“Ｆ点观测到目标现在297C位置。预计十五分钟后越过2071国界碑，十分钟后进入狙击距离。完毕。”当等了一个昼夜的目标终于来临，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袁朗在许三多身边停下来，他选定了这个阵位：“各小组注意，目标拥有强大火力，并屡次杀伤我边防军警。在未彻底放弃抵抗之前，力求予以击毙。完毕。”
    袁朗：“我提醒你们，干上这行就成了亡命徒，就把自己当了死人，和他们短兵相接时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完毕。”
    尽管是在公用频道里发言，袁朗看的却是身边的许三多，他随手关上了送话器：“紧张？”许三多：“不紧张。”
    袁朗：“反恐演习你的杀伤纪录全是自卫，这是设伏，主动出击，不紧张？”
     许三多犹豫一会儿：“不是紧张。”
    “记得我胳膊上的伤吗？许三多。”
    “记得。穿透型枪伤，M16打的。”
    “骗你的，改锥扎的。”
    “改锥？”
    “碰上一个亡命徒。我全副武装，他只有一把改锥。”
    “为什么……不开枪？”
    “我忘了我有枪，也忘了一切战斗技能。他记得他有改锥，也记得他要杀人。”袁朗苦笑，“善一旦遇上恶，总是善良先受伤。”
    许三多在哑然中看着他监视的方位。吴哲在旁边静静地听完这一切，莫名地，心跳起来……
 


（二十八）

    袁朗打开通话器：“各小组，我要零伤亡。完毕。”简短的应是声。
    齐桓：“已确认目标二十一名，驮畜十。全部越过2071国界碑。完毕。”
    袁朗：“全部放入狙击圈，不要跑了一个。完毕。”
    夜间进入狙击圈的已经是一个人畜夹杂的队列，他们确实是持有火箭与机枪等支援和杀伤武器的，那是为图轻便连老Ａ们也未携带的步兵重武器。当在夜林中穿行时，他们的队形几乎与老Ａ们是一致的，有先锋和后卫，有呼应的侧翼。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每一个人都是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袁朗：“Ｅ点照顾蛇头。Ｃ点，右翼三。Ｂ点，左翼二。Ａ点优先打击重火力目标。Ｆ点保持潜伏以便封口。完毕。”
    袁朗放下了步枪而拔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在目标距离自己仅二十来米时才开枪，一声轻响，一个先锋直挺挺栽倒。
     许三多的枪口对着第二个目标，在他的夜视镜里，目标如此清晰，像一个绿色的梦魇。
     第二声轻响，袁朗在许三多迟疑时打掉了第二个。
    步枪清脆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是来自三个狙击点的远射，全是单发，两个侧翼和队里几个持重火器的人倒下，像是所有人的行动联接着一个开关。目标在几秒钟内便少掉了半数，剩下的目标立刻隐蔽了，难得的是居然没有一枪还击。
    九名目标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喑哑的一响，像是有人把重物投进了深水潭。
    齐桓叫道：“六零炮！Ｃ点小心！”
    六零迫击炮弹在吴哲的潜伏位置炸开，吴哲已经转移。齐桓发射的榴弹在刚才的发炮位置炸开，烟焰下映着翻倒的人影和迫击炮架。
    对方终于失去了自制力，山谷里终于开始轰鸣，弹道、爆炸，尽其所有倾泻着远超过一个步兵班总和的轻重武器。狙击点上的人静默着，即使流弹削下头上的枝叶。
    又响了一个单发和这场战斗中老Ａ的第一个点射，还是一击毙命。
    齐桓：“目标欲逃逸未果，被击毙两名。目标十二名确认丧失战斗力。”袁朗嘘了口气，他现在确认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袁朗：“保持监视，自由射击。完毕。”他这才看了看许三多，至今为止，许三多未开过一枪。
    许三多僵硬地瞄准着，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
    山谷里的枪声仍在响着，但已经稀疏了很多。现代战争，理性，高效，残酷。枪声响了一夜，目标还击、抵抗、叫骂、哭嚎。后来报告上写我方十人，耗弹五十七发，毙敌二十人。报告上没写，许三多一枪未发。
    其实袁朗早知道许三多不会开枪，他早打算容忍这种不开枪。

    当晨光初见，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已经可以看见些微的人影，枪声早已静止。毒贩仍被他们压制在谷底，靠着几棵树木和岩石藏身，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就没能动过。各狙击点上的老Ａ仍在监视着，几个潜伏得好的位置，如袁朗从头到尾就没动过身子。
    山谷里有人粗嘎地叫嚷着，东南亚某国的语言。
    袁朗：“在说什么？”问的是吴哲。
    吴哲：“放他们一条生路，驮子里的东西一半给我们。”
    那个人还是在反复地叫嚷一句话，听起来绝望得让人难受。
    吴哲：“涨价码了，现在全部给我们。”
    现在换成了另一个粗哑的嗓音，喊的全然不是一个意思，而且无论国籍都听得出那种气急败坏的语气。
    吴哲：“这个我听不懂了，应该是在问候我辈的祖宗吧。”
    袁朗：“那还不如投降。”
    吴哲：“我要喊话吗？”
    袁朗：“不要。有过先例，你喊话，他冲你开枪。因为他知道被引渡回国也是毫无争议的死刑。”
    山谷里：“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啊！解放军，给同胞条活路吧！”
    老Ａ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山谷里：“我们会死的啊！都快死光了！给条路吧，求你们了！”
    气氛忽然变得很沉闷，谷底有人啜泣，然后被同伴殴打，许三多看看袁朗，袁朗没说话。
    许三多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武器！”
    袁朗立刻把许三多拖开了，跃入早看好的预备阵地，但是并不像他预期的，没有一发火箭弹飞来，也没有子弹扫过。
    良久，树后伸出一块沾着血的白布，摇晃。
    吴哲：“他们投降了，怎么办？”
    袁朗站了起来：“举手，走过来，让我看到你没有武器。”
    树后也走出一个人，已经伤了，摇摇晃晃，并没举手，但两只手都用来拿着一根绑了白布的树枝。
    袁朗：“各小组保持警戒。”
    那个人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像正常人的步子，像喝醉了，一度让人以为是因为伤势过重，直到袁朗看清他涣散而疯狂的眼神。
    袁朗：“小心，他吸毒过量。”
    话音未落，那人向他猛冲，狂喊，同时也拉开了衣服，扯上了一排手榴弹的扣环。树后闪出一个人，用火箭发射器向这边瞄准。
    袁朗打了一个点射，扑倒。同一时间吴哲击中了那个扛着火箭发射器的人。
两次爆炸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手榴弹的爆炸炸得那个假投降者完全淹没在烟尘中，持火箭者则在翻倒时把一发火箭弹打上了头顶的大树枝干，他倒下，然后击断的枝干把他覆盖了。驮马惊蹿，逃向来时的方向。
    齐桓跳出潜伏地，用一梭空射的子弹拦住了驮马。五处阵地上潜伏的老Ａ在警戒姿势中现身，刚才的混乱中已经击倒了几乎全数的目标，整条山谷里从这头到那头似乎全是尸骸和血污，它再也不复昨日的洁净。
    齐桓：“确认，击毙目标十九人。驮马悉数拦截。”
    所有人迅速散开了。吴哲在路边停留了一下，用手指轻触了一摊血污，看看袁朗。
    吴哲：“就这样？”
    袁朗：“是的，你的第一场实战就这样。觉得容易？这连最低烈度的战争都够不上。而且你们平时也流了太多汗。”
    吴哲：“不容易，真的。”他边将那只沾血的手指放到鼻子下闻，这家伙在这时仍有点狐疑。
    袁朗苦笑：“是真的，你真的杀了人。”
    一瞬间吴哲脸上有种惘然之色，甚至显得有些苍老：“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不过我早就准备好失去这些东西。” 
    袁朗：“我明白，我不担心你。”
    吴哲再转头看看被他亲手击毙的毒贩，眉心有个小窟窿，污血已经凝固，而眼睛却一直睁着，说不出的鬼异。再看远一处，那被手榴弹轰掉的半个脑袋，白花花似脑浆。再也压抑不住，吴哲“哇”得吐了。袁朗拍拍他的背。
    良久，吴哲抬起头，“十匹马的粉……能害多少人？”
    袁朗：“天文数字吧。”
    吴哲在草叶上揩净了手指上的血，怔怔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没办法。我只好想我救了多少人。”
    一瞬间，袁朗的眼神显得温暖和宽慰。
 


（二十九）

    丛林外，两名老Ａ已经封锁了通往境外的通道，其他人在附近搜索仍然漏网的两人。昨天落下的太阳今晨喷薄而出，但没人去看这副美景。老Ａ们在搜索山谷，十个人搜索这一片地方不是个小工程。
    齐桓匆匆跑过：“看见许三多吗？”吴哲摇头。齐桓有点着急，他转身折向另一个方向。
    毒贩一手扣住一枚手榴弹，挟持了一名女人质，与搜寻至此的许三多遭遇，显然毒贩吸毒过量，开始胡言乱语，“我们山里人，要教人看得起就要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什么山里人城里人海边人，就都一样了。更多的钱，谁都认识你了，更多的钱……爸你来看呀，你躺的风水宝地五万块，你住过这么贵吗？我疯了，我们都疯了。天堂是买得来的，地狱，不够钱买天堂，那你就下地狱了……地狱呀，我已经进地狱了。这批货呀，这批货多少钱……吓死你！吓死你呀！……你不要我死？有人要我死的！”他毫无前兆地松开了手指，许三多抢上，把他那只手连同手榴弹一起握住，使他根本无法松开保险销上的手指。
    他身上还有一支手枪，他掏出那支枪，当许三多还在试图解除那枚将爆的手榴弹时，已经指到许三多前额上，并且毫不犹豫地就要扣动。
    许三多一拳短距击出，两指骨突，打在他的喉结上。那毒贩立刻软倒了下来，一只抓着手榴弹的手仍被许三多紧握着，另一只手扔掉了枪，拼命抠着喉咙想吸进一口空气。
    当许三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就松开了手，同时松开了那枚将爆的手榴弹。一个人抢过来，捡起那枚手雷扔了出去，一秒钟后，爆炸。
    那是齐桓，他同时转身出枪，监视着那具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躯体，然后他才注意到许三多。
    许三多跪了下来，蜷曲着，在颤抖，在呕吐，尽管他没受一点肉体上的伤害。
    任务结束了，袁朗正在用电台汇报，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大顺：“随机携带输氧器材抢救毒贩！”
    许三多坐在树下，吴哲半跪着，一只手轻按着许三多的后脑，什么话也没说。许三多没反应，但空中传来的直升机旋翼声提醒了他什么，他站起来，径直走向那副担架。
    那毒贩正躺在担架上做最后的抽搐，他甚至赶不上用直升机运来的器材。许三多把手伸过去，那只手立刻被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两个不同命运的人紧握在一起，后者喉咙里哽咽，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许三多将耳朵凑近。
    毒贩：“妈……妈。”
    许三多：“你比我幸运，我都没见过我妈。”然后他看着那个毒贩咽气了。许三多呆呆看着，似乎他的一部分生命也随之而去了。
    直升机在升空。林海在机翼下一掠即逝。
    吴哲坐在另一个角落，其实他和大多数老Ａ的表情都和许三多有些相似，一群刚经过杀戮，同样失去了天真的人。吴哲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些什么，摘下来看看是一簇蒲公英，在一夜的折腾后居然还粘在身上。他想了想又把它粘回原处，看来打算做它的义务播种者。
    齐桓和几个老Ａ正在炊事车边摆弄他们的即兴晚餐，许三多从帐篷里出来，他连午饭都没吃过！如果人真有三魂六魄，那他大概剩下半数都不到。这具行尸走肉头也不回，径直穿过空地进了袁朗的帐篷。齐桓带点气把锅铲都扔了，他再没兴致去摆弄晚餐。吴哲只是呆呆地看着许三多从身边走过。
    袁朗把正在打的报告扔在一边，看着他面前那个倔强而消沉至极的兵。
    袁朗：“不予批准。”
    许三多：“为什么？”
    袁朗：“我们这样性质的部队，这样性质的行动，可以去面见死者家属吗？回去休息吧。”
    许三多不说话了，但也不回去，戳那。
    袁朗敲两字又停下，叹口气。
    袁朗：“许三多，当时最坏情况是死三个，最好情况是死一个，你已经做到最好。”没动静。
    “即使他没死，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判死立决。这是他清楚你也清楚的事情。”
    “那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许三多，去休息，你没睡过也没吃过。”
    “我会拒绝登机。”
    袁朗烦躁地看看那份未完的报告。
    火葬场里，死者家属的哭声仿佛淹没了整个空间，许三多离得很远，看着那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年青的妻子，还有白发苍苍的母亲。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慑住了，他脚在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死者家属的哭声顿时席卷，这正是刚接了骨灰出来走向墓地，最为号啕的时候。
    直升机降落在机坪上，在几天的辛苦后，老Ａ们也有散漫的时候，没什么队形，三五成群地提着装备离开。许三多怏怏地走在最后。
    吴哲存心停下来等他，但是许三多离他有几米就站住了。吴哲只好掉头赶上齐桓，许三多等他们离开十数米才又迈开步子，他有意远离了众人。


（三十）

    绝对的黑暗中，那个抠着自己喉咙的毒贩清晰而真切，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暗。许三多躺着，也是躺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动弹不了，只能瞪着那双痛苦的眼睛向他逼近。
    许三多从梦魇中被推醒，他的被子里被汗湿得像浇了半桶水，齐桓在旁边关心地看着他。许三多茫然，齐桓开了台灯，但屋角也是黑的，他似乎还看见那个人站在屋角的黑暗中。
    齐桓把室灯开了，让这屋里再没有黑暗。
    “你知道你睡着时的表情有多可怕？我能大半夜在乱葬岗睡觉，可看着你，我想叫人来壮胆……”齐桓心有余悸。
    “不光是害怕。还有内疚，他想活下去，可我杀了他，所以他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许三多不打算继续今夜的睡眠了，拿了本书坐在桌边，翻开，但绝对是两眼茫然。
    早晨，齐桓睁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许三多，后者终于倦极而眠，是倚了椅子坐着睡的。齐桓在外边传来的晨号和操练声中犹豫，一会儿，他像对一个孩子一样把许三多抱上床。许三多没有醒，身边和屋外的扰动都没能弄醒他，这在以往不可思议。
    窗帘关着，门紧闭，白天像黄昏一样昏暗。
    许三多呆呆躺在揉成一团的被子里，跟他以前的严整相比，也可以说他躺在猪窝里。队友们比较隐讳地称呼这种状态，他们说许三多病了。
    吴哲比许三多好多了，但是他没告诉别人，夜晚他也被杀戮的情形惊醒。晚餐上一盘炒猪肝，当场就让吴哲吐了出来。想不明白，小时候自己烤鸡、中学时解剖兔子，他什么时候这么孬样了。
    当齐桓忧心重重描述许三多的情况时，吴哲更加不敢说出自己的精神状态，他觉得在许三多面前，他没有资格也不应该装虚弱。没有人象许三多徒手面对面一招击毙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天后，吴哲熬不住了，拨响了江雨的电话。
    “喂？”那头江雨的声音轻快而悦耳。听着这想了许久的声音，吴哲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这么辛苦不就是让江雨继续守住一颗天使的心灵，让更多象江雨的人永远不知道丑恶和危险，吴哲突然觉得自己手很脏，一手握着听筒，一手下意识地甩着。
    “吴哲？怎么不说话？”
    “我，……我在听你说呢！”
    “吴哲，你好象有点不对劲儿。”多年的默契，让江雨有点狐疑，“出什么事了，你说。”
    “小雨，我杀人了！”
    江雨脑袋一下爆炸了，“你说什么？”
    “前两天，我们执行任务，我看着那毒贩在我眼前死去，就一枪…….平时打的是靶子，原来正中眉心就是这样死去的……我老想起他的眼睛，好象在黑暗中看着我，眉心的洞越来越大……”吴哲的条理涣散，声音越来越空洞。
    “我在想我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理解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雨心痛极了，是什么让这个永远自负的人变成这样，“吴哲，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职责。“
    “你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我再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了……啊，我没事，我有心理准备，啊，这是我该承受的……”
    江雨心里越来越不安，“吴哲？！”吴哲已经自顾自挂掉了电话。
    江雨坐在桌前发起呆来， “嗒嗒”，那是手指节敲击着桌面的声音，节奏听得出不满，“江雨，作为公司的门面，你居然在那里发呆，你上的是什么班？”
    江雨抬起头，“经理，我要请假！”
    “江雨，这半年你老是要请假，又给不出正当理由，你的工作表现令公司很不满意。”
     江雨站起身，“经理，我未婚夫现在遇到很大的问题，我要去看他。”
    “未婚夫？你的理由还真多呢，什么问题？谁家没有问题，带着这种心态，怎么能做好工作？……老是眼高手低，也不知道当初谁把你招进来，只看脸蛋，不看职业操守……”
    担心，一年多来受的委屈，江雨爆发了：“经理，你可以不满意我的工作表现，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工作态度，更不该质疑我的职业操守，我扪心自问，尽心尽力，不计得失地工作，现在我家里有了困难，公司就这样不能体谅？”江雨不是没有口才，这一年小心翼翼维持这份工作，把自己夹起来，躲在没人的角落。她知道没人能替她分担，只有自己撑着，要撑到哪一天，她也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经理，从我进来第一天起，你就看我不顺眼，公司招标案中，我的工作成绩被你抢占去，我都不说了，我原本就是一个小小的前台，没指望能出人头地，我只希望认真地工作，汲取经验，也算对得起这份薪水。我上次请假是因为我原来住的房子不安全，有个男人晚上闯到我房间里来，我受了惊，连夜搬家，经理，你也是女人，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个单身女孩子在外的苦处呢？”
    经理语塞。
    “我未婚夫出了点问题，我想去探望一下，是不是人之常情。”江雨越来越气，“反正我是一定要去，你准假，我就请假，你不准假，我就辞职。没有什么可以拦住我去看他！”江雨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在他们的争吵中，公司同事早注意到，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又都装做在做事，没人上去劝架。一个中年男人隔着玻璃门静静地看着事情发展。 




（三十一）

    江雨不管不顾地走了，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吴哲。除了要马上赶到吴哲身边，什么念头也没有。江雨拿了两件衣服，又拿了吴哲去A大队后给她的第一封信走了。那上面的油戳很清晰，江雨知道，只要朝着这个地方前进，就可以看到吴哲了。
    可江雨真正站在昆明机场时，却傻眼了，买了一张地图，还是不明白，如何从昆明过得去，那个油戳上的地址。
    客运站很多操着方言的拉客者，江雨在售票中心问不出个所以然，她只知道要从保山再去转车，而且今天没有去保山的车了。江雨不想在昆明等一天。拉客者热情地告诉她，可以坐他们的车到哪儿哪儿下，再转哪儿哪儿的车就可到。还有更热情的来拉江雨身上的背包，吓得江雨直躲。
    再怕也要前行，江雨选中一辆看起来比较正规的车-----卧铺车，窄窄的车厢里竟并排了三排卧铺，再加上下床，空间特别的拥挤，两排卧铺之间狭窄得连江雨这么苗条的人过起来也困难。江雨亲眼看见一个胖小伙差点卡在中间，这小插曲让江雨心情放松了点。
    天气时睛时阴，刚翻过这片山的阴雨，又迎来那面山的骄阳，云南是个四季如春，一雨便成秋的地方，江雨终于体会到了，几个小时内就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江雨坐的卧铺是上铺，她坐在上面根本无法坐直，躺下来，身后男人的脚臭袭来，让江雨想呕。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江雨拿出件衣服盖在脸上躺下来，待无法呼吸时就伸出头来喘口气。不知过了多久，江雨久处其间，不闻其臭。
    躺在车上，江雨可以毫无障碍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青黄的田野一块一块地从身边疾驰而过。田里还有穿衣服的稻草人，这稻草人也太不专业了吧，有些竟稻草都没扎，直接用竹竿挑起件衣服就成了哄骗麻雀的伪装。还比上我跟吴哲小时候在田里扎的稻草人，江雨想起吴哲，微笑了，有多久没见过他了？自他研究生毕业后，一年多了吧。
    如果没有身后难闻的味道，如果没有对吴哲的担心，如果没有对接下来路程的茫然，这应该是个很愉快的旅程，忐忑中过了七八个小时才到保山。
   到了保山，直接转油戳上的地址，很近，一个小时。
   到了才知道没人知道这个中国人民解放军36377部队在哪里，江雨傻在那里，她一直没告诉吴哲自己要来，不是为了给惊喜，她也不知道这样贸贸然到部队，对吴哲的前途有没有影响。她只想到吴哲的地方，能让吴哲出来见一面就心满意足了。
    愣了好几分钟，江雨才拿出手机翻到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吴哲告诉她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的电话。现在是万不得已了吧。
    电话通了，没有人接。江雨快急哭了，她不知道是前行还是就地住下，前行？一个女孩孤身包车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下？又去哪里住又便宜又安全的地方呢？看起来这个城镇小得可怜，车站旁就是招宿的旅店，看着门口揽客的男人，江雨心里有些毛毛的。

    电话响了，刚进屋的袁朗有点意外，眉毛挑了一下。伸手去接。“喂？”
    电话那头没吭声，显然有点出乎意料有人接电话。
    “喂？”袁朗又喂了一声。这是一部非军用电话，号码就是一个普通电信号码，老A让新队员告诉家属，以备急需用的。这个电话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响起过了，因为它在袁朗的屋里，而队员们经常在外公共电话联系。
    “请问这里是36377部队军需处吗？”电话那头是隐隐带哭腔的年轻女孩的声音，还有几份怯怯。
    “啊！”袁朗已猜到，估计是谁的家属，A大队对外都是这样宣称的。
    “请问吴哲是在这里吗？”
    “您是哪位？”
    “我是吴哲的……同学。他，在吗？可以跟他通下电话吗？”
    吴哲？袁朗看过他的档案，“是江雨同志吧！”
    “是，是，是，你知道我？”
    “我是他队长，他档案里都有。”
    队长？江雨心“咯”了一下，“队长，我，我不是有意要来打搅他工作的，我，我本来只想看看他就走的…….他那天给我电话，情况好象不太好，我担心他，我，不是想影响部队工作的……我找不着路来了。”
    看来，吴哲的未婚妻比他胆小多了。袁朗咧开嘴，“哪里，我们欢迎还来不及。我们特别欢迎军嫂来我们部队检查工作呢。你在哪里，我让他来接你。”
    袁朗伸出头，“齐桓，叫吴哲来一趟。”

    敲门，“进来！”袁朗叫道。
    “队长，你找我？”吴哲行过军礼后，立在一旁。
    “哦，没事儿，许三多情况怎么样？”
    吴哲皱皱眉，“你叫齐桓找我来问许三多情况，怎么不直接问齐桓呢，他们住一个屋。”
    袁朗：“噢。那你呢，一直都没关心一下你，你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杀戮。”
    吴哲：“我很好，我可以调整心态！”
    吴哲狐疑，“队长，你把我叫来，就问这些？”
    袁朗：“啊，没事了，你走吧！”
    吴哲转身到门口，袁朗才想起什么，“对了，有一个叫江雨的女同志找你，说她已经到了县城。”
    吴哲惊得一回头，恼怒地说。“队长，你现在才跟我说？！”
    袁朗笑起来，“她刚刚到，你开我的车去接她，路上别开得太快，回头说咱军车也不遵守交通规则。”


（三十二）


    江雨挂了电话，心安了很多，没想到吴哲嘴里的变态队长这么和气，还让吴哲来接她，这样江雨就不用担心给吴哲带来不好影响。
    江雨遵照袁朗的吩咐，在车站门口原地不动，听袁朗说怕要四五十分钟吴哲才到得了。
三十分钟后，一辆军车停在她身边，驾驶位伸出一张英俊的脸。
    江雨欢喜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吴哲的脸，直到吴哲下车紧紧地把她抱住。
    吴哲把脸埋在江雨的长发里，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什么军容，矜持都放到一边，只有怀里这个人，恍如隔世。
    这幅场景很奇异，一个年轻的少校军官与一位妙龄女子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旁无若人地拥抱在一起。周围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不过没人停下他们的脚步。
    还是江雨反应过来了，她轻轻推开吴哲，“影响不好！”夜色掩饰了她羞红的脸。
    吴哲左右一顾，笑笑，“这么晚，没纠察了吧。”不由分说，拉着江雨的手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了，吴哲的兴奋劲儿才慢慢下来。
    吴哲：“笨小雨，招呼也不打一个，一个人就过来了，知不知道很不安全？”
    江雨没有生气，她依然沉浸在见到吴哲的幸福中，“我还不是担心你，就是想见你，也没想这么多。”江雨陪着小心。
    吴哲：“担心我，你让我担心还差不多……还没算笨到家，知道给队长打电话。”

    老A们注意到袁朗的车开回来了，车上跳下吴哲和一个漂亮女孩，晚饭时间刚过，老A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每个人都朝他们这边望来，尽皆好奇。在这个满目皆绿的营区，有一个异性，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异性，总让人有点兴奋。
    江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基地从外面看跟一般军事单位没有什么不同，几字型的又理石材质的大门，右边挂着常见的白底黑字竖牌----中国人民解放军36377部队军需处。进到基地，却感觉象一所中学，有漂亮的操场和整齐的宿舍，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金戈铁马。
    吴哲带着江雨先去了袁朗办公室还车钥匙，袁朗不在。吴哲也懒得去找，带着江雨回到自己宿舍，他要让江雨看看自己住的地方。
    两人刚到走廊，吓了一跳，几乎全中队的人都笔直站在走廊两边的房门口，象是在等待检阅。
    齐桓严肃地说，“欢迎江雨同志视察指导我队！大家呱叽呱叽！”
    掌声有节奏地响起来，江雨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吴哲则叫开了，“干嘛呢，吓着我老婆，都给我闪一边儿去。”
    大家才嘻嘻哈哈地凑上来，“吴哲，嫂子要来，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欢迎欢迎，这也给我们搞突然袭击？”
    那边，“嫂子坐一天车可累了，给你倒杯水？”
    老A们都很兴奋，这里是很久没出现过异性了，哪怕五十岁的大妈。前段时间上救生课，还让他们想往了一下，结果上课的医生和扮伤员的全是精壮男人，气得一帮人吐血。
    江雨腼腆地笑着，除了吴哲，她没跟軍人打过交道，拿捏不了进退的分寸。
    同寝的刘林则把自己当成主人，吆喝着自己的战友，吴哲又好气又好笑。
    嬉哈中，袁朗晃进来了，“接到了？！”
    吴哲不情愿地给江雨介绍，江雨显然对这个解除她焦虑情绪的吴哲上级充满了感激。
    袁朗对待江雨的态度与对老A们简直有天壤之别，寒暄之后，让吴哲快去招待所让江雨住下。吴哲这才有空带着江雨出门。

    终于安顿下来了，江雨向上伸伸手臂，振奋了一下精神，随即坐回床边，“坐了一天车，腰都痛了。”
    吴哲拎了一把热毛巾，江雨笑笑，并未接过，闭着眼，吴哲会意把毛巾盖在江雨脸上，胡乱搽起来。江雨躲闪着抓下毛巾，“你搽地呢？这么大劲儿？”
    江雨这才细细地搽脸，吴哲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江雨被看得很好不意思，直接把毛巾砸在吴哲脸上，“洗毛巾去！”
    吴哲欣然走进盥洗室，边走边说，“你起码是将军级的，才请得动我这个少校做勤务兵。”
    江雨，“我就是一新兵，你就不伺候了？”
    吴哲回来，仍旧蹲在江雨坐的床边，“我只伺候自己老婆，嫁给我就天天伺候。哎，你别那个表情啊，你是捡到宝了，想嫁我的军长女儿，师长女儿多的是……”
    江雨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这样的相聚太幸福。
    吴哲却没有笑，他近乎贪婪地看着江雨的脸，多久没这样看着她了？江雨也静下来。
    吴哲把头搁在江雨膝上，“看到你真好，做梦都没想过你会来。”
    江雨没有应声。
    吴哲喃喃地说，“我一直想自己克制住，没想到还是让你听出来了。队长说，他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不敢抱自己的女儿，我现在明白了。”
    江雨心里一疼，伸手摸着吴哲的短发，硬硬地有几分扎手。
   “吴哲，你记得张成刚吗？”
    “记得啊，我们班的。好象没上一中吧。”吴哲不知道江雨怎么会提起旧伙伴。张成刚和吴哲是小学班上的两大祸害，一个动脑，一个动拳头，成绩有天壤之别的他们有不同的际遇。
    “小芸呢？”
    “彭芸啊？！”
    “他们是一对儿！”
    “真的？”吴哲抬了下头，笑声在胸腔里，“他们俩走一块儿去了？结婚没？”
    “没有！”江雨的声音有些怪怪。
    “张成刚五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他爸资助他在成林路上开了一家小餐馆，卖点炒菜啥的…….”江雨声音越来越异样，“半年前我妈写信说，张成刚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
    “吸毒过量！”吴哲抬起头，有点明白江雨想讲什么了。
    “他吸毒，把自己铺子吸进去了，还把他爸的房子偷偷卖了。人家上门收房子，他爸才知道。他爸已经跟他断绝来往了，可是他还是到处借钱，我妈也被逼着没法借钱给他。都知道是收不回来的，我妈劝他家送去戒毒所，没用，出来，那帮坏朋友又带坏他……”
    江雨开始流泪，“他自己坏就算了，他把小芸也拖进去了。小芸也吸上了，没钱的时候，就让小芸出去卖，他们都背后说小芸，说小芸跟那半个城的男人都睡过。”
    泪水越来越多，“张成刚那坏人死了后，小芸居然想不开自杀了，她怀了三个月的孩子…….”
    江雨哭出声了，与小芸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学，她居然死于非命。
    “我妈说，出殡那些，小芸她妈哭得死去活来，张成刚的爸也去了，她妈对张成刚的爸又打又踢，说张成刚害死了小芸......”
    吴哲站起身，叹口气，揽过江雨的头按在胸前。
    江雨哽咽，“吴哲，如果没有白粉，小芸就会跟张成刚两个人幸福地生活，象我们一样……”
    “吴哲，你是在救人，你是我的英雄！”


（三十三）

     袁朗与齐桓在齐桓屋外。
    “还不吃？”齐桓摇摇头。
    袁朗叹口气，齐桓说，““队长，别责怪他。这种任务对我不是第一次了，可我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是的，我们有使命感，有心理准备，早在行动前就开始自我调整。可他呢？满心平和，只想好好和人相处。我们还没像他那样，面对面，看着一个人瞳孔扩散，呼吸消失。”
    “我晚到一步，如果我早到一步，就是我来击毙罪犯，这些东西我来承担。”
    袁朗摇着头：“总会有这一天的，这是我们都得过的关。”
    齐桓象是想起什么，“队长，吴哲的家属来了，明后天是不是放他的假？”
    袁朗奇怪地看着齐桓，“谁规定的家属来了就不用训练了？美死你们了……开始我也有点担心他，现在你看吧，解药来了，明儿他非象向日葵一样阳光灿烂着。”
    齐桓“噗哧”笑出来，他可以想象吴哲明天的样子。
    袁朗，“这药来得真及时，让我少担心一个。”想起许三多，袁朗叹口气，“哎，明天出了早操后，下午还是给吴哲放半天。晚上要回来参加夜间对抗练习啊，可不敢放得太松。”齐桓会意地点点头，队长总是嘴硬心软。

    江雨浅眠，很早就醒了，精神却很好，躺在床上静静听起床的军号声，她在床上伸了下懒腰，再摆出N个舒服的姿势，幸福就是这样简单。江雨起床站在窗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吴哲跟队友们列队，听着齐桓宣布今天的训练课程，早操依然去357高地跑个来回。早成惯例，列队出发了。连虎打趣旁边的吴哲，“哎，你家属来了，队长都不放假？”
    吴哲，“早料到了，他什么时候发过善心？他肯让我去接人，我当时没反应，现在都没明白他怎么这么古道热肠。反正他越象人样，我就觉得后面有啥等着我呢……”

    坐在训练场边的袁朗回头，果然看见江雨远远走过来。
    江雨，“队长，我可以在这边看看吗？”
    袁朗，“当然，要不要坐一下？”
    江雨看着袁朗身边的小土堆，没有丝毫的扭捏，就坐下了。袁朗眼里流露一丝不觉察的欣赏。
    袁朗，“小江同志，昨晚休息得不好，这么早就起来了？”
    江雨，“队长，叫我江雨吧，别这么客气。这里空气挺新鲜的，想过来走走，就怕耽误你们。”
    袁朗，“江雨，你老是添麻烦啊，不好意思的，不当我们是自己人啊。吴哲今天有训练，下午再放他半天假，让他陪陪你，不过我们这儿真没啥可逛的-----出门一条道。”
    江雨，“没事，我就是看看他，看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袁朗，“不是我们不关心他，当医生的也要先顾着病重的，病轻的就稍微忽略了一点。真幸好你来了……”
    江雨了然地说，“我明白，听他们说了，你放心，吴哲会没事的，是我大惊小怪了。这一点吴哲老说我，沉不住气，成不了大事。”
    “跟你讲个故事。”袁朗突然说，“有一个兵，步兵连的侦察兵，他服役的团叫老虎团。演习时他犯了急性阑尾炎，拉去野战医院手术。当时有点乱，护士忘了打麻药，一刀下去，喊得天翻地覆。”
    江雨奇怪袁朗给她说故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听着。
   “护士说喊什么，老虎团的还怕痛？那个兵就再也一声不吭，就这么着切掉了盲肠。”
   “啊？”这出乎江雨的意料。“军人的荣誉感吗？”
    袁朗，“你猜我讲这个故事时，吴哲说什么？”
    江雨，“吴哲？他肯定说这是一种病态的自尊心，荣誉感不是这样表现的。”
    袁朗笑出声来。
    江雨，“不对吗？”
    袁朗，“太对了，几乎一字不差。你很了解他。”
    江雨，“他喜欢表达与众不同的意见，这几乎成为他的习惯。他应该会喜欢那个兵，因为吴哲也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 
    袁朗点点头，转了话题，“你跟吴哲差不多大吧，你们是中学同学？”
    江雨有些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袁朗笑笑，“吴哲一直上军校，毕业后没多久就来了老A，哪有机会认识女孩子。吴哲够聪明，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要先下手为强。”
    江雨不好意思笑了，“吴哲可拽了，小时候成绩好，老师捧着，同学敬着。这么跟你说吧，他除了服我妈，谁都不服。”能跟一个熟悉吴哲的人毫无顾忌地谈论他，让江雨很舒畅。
    袁朗，“可你比他成熟。”这是一句判断语。
    江雨微愣了一下，“那是因为我比他早遇到挫折……不过，吴哲现在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他太顺了，学业事业，人家费老大劲，他到手擒来，天之骄子，虽然有时会自我提醒，但还不够沉，他来老A之后，我觉得变多了，人不仅沉稳多了，也宽厚多了，自我调节能力和耐挫折能力也比以前强，你们改变了他很多。可以说他比以前还要更优秀。象现在这事，搁以前他根本调整不了这么快。”
    袁朗欣赏终于浮在脸上，“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孩子，漂亮，聪明，这样优秀的人放在人堆儿里都扎眼，相信追求你的人很多，而且都是条件很好的。可是你愿意守着一份不确定前途的感情，哪怕这份感情很清贫。这样的人忠于感情，也会忠于自己的理想，他们都会对生活充满着热忱，这样的人无论在军营还是在社会， 都是对友朋，对国家有用的人。”
    江雨不好意思起来，“队长，你夸我夸到天上去了。其实我们也闹过，分开后，我特别难过，心里空荡荡的，简直过不下去。和好后，也没见过面，就觉得心安定多了。”
    吴哲他们已经跑回来了，袁朗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吴哲要是把你放过了，全队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江雨也跟着站起身，袁朗看着她，“除了军人，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孩子毫不做作，直接坐在地上。你是够格的军嫂。”
    最美丽的笑容在江雨嘴边绽放。列队跑到近处的吴哲远远看着，竟痴了。




三十四）
    幸福生活只有两天，吴哲不舍地送走了江雨。回宿舍的路上，竟看见花坛里的花开了，吴哲兴奋地大叫，“开花了，开花了，我家小老婆开花了……妻妾成群啦，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齐桓拿着饭盒回来，“乐什么？把许三多弄出来也沾沾阳气啊……”
    吴哲老实地往楼上跑，“他怎么还那样？”
    “许三多，出来看我的花，全开了，不争气，大老婆在的时候怎么不敢开呢？”许三多躺在床上，懒懒地回了一句，“我过两天去看。”
    “过两天就谢了，要不，我把花儿挖出来拿进来给你看。”
    “别，挖出来花就死了。我出来看。”许三多被缠得没法。
    吴哲一看奏效，拿着许三多的衣服就帮他套上，“起驾，起驾！”
    许三多站在走廊的阳光中，看着下边花坛里盛放的鲜花，队友们从走廊上经过，在齐桓和吴哲的眼色下没人敢搭话，只好奇怪加关切地匆匆从他们旁边通过。与他们那种永远像要起跳的劲头相比，许三多似乎来自一个苍白和委靡的世界。
    许三多的看花纯粹是为了应付，站了两分钟就要回屋，但齐桓吴哲一左一右地攀着他，让他站在原地。
    吴哲：“要细赏嘛。许三多，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日子交给一张床，那可不是活见鬼吗？……”
    花坛边的人转过身来，那是袁朗。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地对视着，袁朗的神情里有着理解、关切与询问，而那都是许三多想要逃避的东西，他强挣开身边的两人，回了房间。袁朗忧郁地看着他。
    铁路在窗边看着外边训练的那些兵，然后回头看看屋中间戳着的袁朗，从某个角度来说，袁朗是被叫过来罚站的，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铁路问：“听说你队里那个兵，从执行任务回来已经躺了一周？”
    “我的过失。目标企图引爆一枚手榴弹，在争抢过程中，他击碎了对方喉结，骨片刺入气管，因为缺乏医疗器材，窒息身亡。我让他过早面对真实的流血和死亡。”
    铁路有些不能理解：“这报告上写了。我没看出你的过失，也没看出他的。一夜间彻底摧毁为祸数年的贩毒武装，这叫过失？……就许三多的表现也无懈可击，他是军人，必须有承担这些的心理准备。”
    “……”
    这种准备对有些人很容易，对许三多这种人真的很难……至少是暂时很难。由于袁朗急于让他成为老A的一员，在这里找到他自己的位置，所以带他出任务目的只是希望他经历一次，以后就可以有铁路说的那种心理准备了。可是出了意外，这个意外是袁朗没有想到的，许三多经历的比别人都要残酷。对初上战场的兵来说，甚至于久经沙场的老兵击毙和格毙也完全是两回事情。
    是的，许三多很出色，可从来没想过学的练的都是用于杀伤，他像训练时那样一拳打出去了，可没法面对之后的结果。导致现在他无法回到训练场上了，任何训练都会让他重温极不愉快的心理经历。而袁朗现在真的不想放弃许三多。这种状况让铁路和袁朗大伤脑筋。
当袁朗说出自己要全权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铁路忽然明白了袁朗的意思，神情立刻显得惊讶而惋惜。
    许三多仍在宿舍里窝着，他的一切日常举动都定格成相，那归功于吴哲在旁边拿着数码相机，闪光频频，吴哲看似要拍部个人专集。
    吴哲的手都摁酸了，512兆的记忆卡都快满了，许三多连半个笑脸都没有给他，只是忧郁、憔悴、强打精神地看着他。
    许三多终于嚅动着嘴唇说：“吴哲，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然后又不说话了，吴哲瞪着，抓耳挠腮，做尽表情与反应，许三多很漠然。一向很容易被逗乐的许三多忽然不吃这套，吴哲决定让自己显得严肃：“你忽然觉得累到了极点，是不是？你渴望归宿。大家一样，都是希望做个不平常的平常人，可你现在累了，你怀念那些早被你抛下的东西：有点小财产，有份工作，有些朋友，有个老婆，从容平淡，有点私生活。”
    以他的口才要吃下许三多实在轻而易举，而且这样的话题立刻让许三多全神贯注地听。
    “可就算你找到了以为是归宿的地方，也会发现看不见尽头。归宿就是终点，其实没有归宿，人生没有穷尽。顺便说一句，这是我觉得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一个部分。”
    许三多实在在这件事上想得太多，吴哲立刻搞得他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齐桓这时走了进来，看到许三多在哭，一愣问吴哲：“你不是包把他搞笑吗？怎么倒给弄哭了？”
    吴哲讪笑着：“呵呵，这时候哭和笑是同一个效应。”
    齐桓转向许三多，并告诉他队长在操场上等他，许三多很犹豫。“去吧，我们正和你一起受煎熬。”
    齐桓的最后这句话让许三多拿定了主意，他起身，默然看了两人一眼，就出去了。吴哲真实的表情这时才露出来，不是滑稽也不是做作的严肃，是和齐桓一样的担忧。
    许三多从操场回来后，一言不发，无论吴哲怎么追问他与袁朗的谈话结果都套不出来。翌日，袁朗宣布许三多开始休假一个月。
    吴哲质疑，袁朗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我说的是让他休假！！”
    许三多要离开的那天，吴哲拿了一套便装，进屋发现许三多站在自己的铺位前发怔。齐桓帮他拽出野战包，许三多接过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吴哲将衣服扔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下意识地接过。看看这套时装，许三多分不出好坏来。
    “吴哲给你拿了套衣服，可能这个月你不想天天穿着军装。”齐桓看出许三多有些不自在，便解释道。
    吴哲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你穿着准比我好看，你小子其实是个好的衣服架子。说不定你这趟就能把女朋友给解决啦。象我这种已婚人士不适宜穿得这么招蜂引蝶的。”
    许三多并不擅长去反应这种玩笑，他讷讷地把衣服放进包里。
    齐桓对吴哲使个眼神，故意问：“你不换上呀？”
    “现在不想换……对不起，我觉得自个儿好像个逃兵。”许三多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吴哲很有信心地说道：“你放心吧，跑不了兔子你的！”
    许三多忽然发现，他们其实就为了说一句话：“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齐桓忙不迭地翻着自己的东西，翻出什么就往许三多的行李里扣：“这是我的超级酷的游泳裤，结果咱们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裤衩的！这是我的雷朋墨镜，借你！我的奥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哎呀，攒这么些年初夜权，全让你小子用了。对了，我的旅行手册，全国名山大川都划遍了，一直没空去，也借你！吴哲，你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交出来！”
    “对了！”吴哲突然大叫道，“三儿总不能再蹬个作战靴吧？我那双锐步也便宜你了！”他兴高采烈地就要去拿，目瞪口呆的许三多终于醒过神来，拦住了吴哲。
    他说：“喂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齐桓一反以往的冷静：“干什么？你以为大家谁都能有一个月假出去晃荡吗？那不还把全体老Ａ的好行头都凑齐了？免得你出去丢人！”
    “就是就是，你回来再还给我们不就得了！”吴哲终于推开许三多跑了出去，许三多不再阻挡，看着齐桓把作战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腾到他那个时髦的登山包里。
    “都很贵的哦！你要知道我这包我这墨镜多少银子都能吓死你。”
    拼命塞行头，并且标榜行头的价值，总穿着军装也有点遗憾，更重要的，大家怕许三多不回来，现在知道为了还这些东西憨直的许三多也得回来。


（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许三多背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装备走出了宿舍区。老A没有一个去送他，仿佛他只是去执行某项任务，而不是暂时离开，更不是许三多以为的永远离开。
    只是不知为何，许三多出了营区竟不自觉去了他们训练常跑的357高地，被哨兵挡了驾，还电话追问到袁朗那里。
    得知这个小插曲，吴哲私下里对齐桓说，“三儿肯定要回来，你看他走的时候居然还穿着军装，脚都不会走到外面去了……”齐桓这次是完全赞同吴哲的意见，大家后来都不再谈论这事，好象许三多回来只是哪一天的问题。

    而江雨回来却遇到了麻烦，其实这事江雨早有预感，当初不管不顾地走了，回程时候才想起如何补祸。江雨不后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她以为会收到一张因为旷工的解雇信或起码是封警告信，可什么也没有。可看看周围同事异样的眼光，也不象没事。江雨也横心了，这份看不到前途也不顺心的工作不要也罢。
    终于等到被老总叫到办公室那一刻，江雨反而解脱了。
    可没想到的是：
    “江雨，不对你这几天旷工做何解释吗？”老总语气平缓，看不出好恶。
    这样的小事也用得着老总出面吗？江雨想着，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家里确实出了一点事情，我急着去处理，经理不准假。我承认我当时因为心里急口气冲了点，绝没有不尊重经理的意思。”
    老总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听着，“如果因为这样而造成被开除，你会后悔当时的冲动吗？”
    江雨，“不会，我一定要去看他。只是我处理技巧差了一点，一是当众与上司争吵，二没有交待好工作。”想着吴哲，江雨又不自觉地笑了，“我这一趟很值得，哪怕为此丢掉了工作，我也毫无怨言。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人也总要为自己希冀的东西付出一些代价。”
     老总不再没有表情了，他挑挑眉毛，“你很大胆，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表示悔过，并希望得到一次机会，而你根本没有为自己争取。你侃侃而谈得与失，仿佛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这么理性并懂得自省的人，我怎么没有发现？是你一直隐藏得很好，还是因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的。”
    江雨笑得更甜了，“您是老总，怎么会注意到我这种小职员？”反正要被开除了，江雨豁出去了。
    老总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处理意见书，签着江雨经理的名字，江雨瞄了一眼，经理的意见当然是开除，而且根据公司的规定，无假旷工三天即被解雇且无赔偿。这条卡在那里，也无法说人公报私仇。
    “关于你的问题，公司争论的比较厉害，这令我很惊讶。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按规定处理。那天你们争执我也看在眼里，说老实话，之前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你，你就象公司的一个花瓶立在那儿，平时不会有人想起那个花瓶是不是在那里。你那天的爆发也让我想，什么事能让人如此失态？
    不要说没人注意到，这次反对开除你的就是招商部的经理，你半年前招标案中的出色表现给人很深的印象。人家没说，不代表没看见。有时公司处理要顾忌方方面面的关系。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江雨点点头，就是你做的一切都是上司的功劳，这是中国特色，放之四海皆准。江雨没有异议，关键是下属出了错，上司也一样要担当，抢功推责可就太不仗义了。
    “你可以告诉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情有可原，我可以不发此函。”
    “没必要。你明白告诉我不同人对此事的态度后，我还能留在公司吗？我如何面对我的上司，公司的人又怎么看她----连个下属都管不好。出了这事，我知道我们很难共处，我只是一个前台，她是一个资深的经理，公司保留谁，还不清楚吗？既然这样，我何必屈膝到处倒苦水，只为一份工作？”
    江雨微微笑了，“而且还是一份我自觉没有前途又不愉快的工作？”
    “让职员感觉工作不顺心是我的失职。的确，在你离开这三天，我们已经找到一位前台来替代你的工作，她将在明天上班，你需要与她交接工作。”
    “您放心，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江雨挺直了腰，想通了就没有什么失落。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你离开公司，从人事角度，我们也希望了解离开公司的人对公司的想法，这样有助于我们改进工作并解决现存员工的思想问题。”老总再次问到这个问题。
    江雨也不坚持，她娓娓道出前后，当然涉及吴哲的单位与工作，她说得很含糊，事实上她知道的也不多。
    “他们队长说我是一个坚持理想，热爱生活的人，我真的觉得很羞愧，跟他们比起来，我对生活怯懦，对感情犹豫。他队友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地活就是有意义的事。我想人生最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地生活。以前因为要随军，我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浑浑噩噩，我总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在他生活以后，觉得这样就是对他好，经营好了感情。其实，这样他的压力也大，我委屈自己，过得也不快乐，总是会在各种各样的外在因素刺激下爆发。
    幸福不是单方面的，只有一个人的幸福是不完整的。我要趁上天给我这短暂的时间好好规划我的生活，想想我曾经的梦想是什么，认真快乐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这样的等待才值得。
    人生有不同的阶段，现在没随军，我就多汲取社会经验，以后随了军也不叫牺牲，那是另一片天地在等着我，我应该学会想，老天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是让我多看一个世界，我就可以比别人多生活一次，多好啊！”
    老总的脸色终于浮现他早应露出的笑脸。
    江雨也笑了，能够这样清楚地梳理自己的思想，江雨也很高兴。自己终于过了一道坎，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是总敢去面对。当真正面对时，会发现根本没自己想得可怕。
    江雨拿起桌上那封解雇信，“请相信我的职业操守，我会做好交接工作。”
    老总从江雨手中抽走了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现在有两张纸，你可以选择：一，交接工作，走出大门，万事大吉。二，背一个警告处分，去招商部重新开始，这是一个挑战，因为洗掉一个坏印象比一张白纸画画更困难。”
    江雨完全没有消化，怔了一会儿。
    老总好象很高兴看到江雨的表现，“本来招商部经理要你去做资料翻译准备等文字工作，我今天听你的一席话，突然觉得也许你很适合去谈判组，你的思维很清晰，表达能力也很出色。不过还是得从头做起，做个助理吧。”
    江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老总，“我觉得这是一个有意义的事，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认为？还是你选择做逃兵？”
    江雨终于明白了，她转运了，有更好的机会还不用面对令她尴尬的经理。她调皮地敬个礼，“我服从命令。”从老总手里抽出那张警告处分的信函，怕人反悔似地就逃了。背后传来老总爽朗的笑声。



（三十六）

    吴哲这两天真象袁朗说得象阳光灿烂的向日葵，江雨换了部门，从电话中就听得出她满意极了，常常忍不住冒出轻快的笑声，而且更令人高兴地是江雨决定从陈明的房子里搬出来，这让吴哲满意极了。至于江雨与陈明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吴哲根本不想去猜，毕竟江雨最后选择了自己，这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遗憾的是许三多走了大半个月了，没有一点音讯，这让吴哲的猜想落了空，吴哲原以为许三多那种人出去一个星期就该悻悻而返，他们已经太不能适应外面的社会了。而吴哲的一切狐疑又被袁朗笃定的目光化解。
    吴哲对袁朗的抵触在江雨来后，有明显的化解。吴哲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看袁朗顺眼了，所以袁朗处理许三多事件时，不理解也选择相信他。
    袁朗匆匆走向禁卫森严的基地大门，齐桓、吴哲在身边跟着。几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齐桓：“他就会说要找许三多，可我看他跟许三多一点也不像。”
    “怎么找到这的？”
    齐桓：“邮戳上有个地名，他照着这地方部队一个个问，有没一个叫许三多的。说找第五天了。”
    袁朗苦笑，这倒跟许三多蛮像。吴哲想，江雨不是也这样找来的？
    齐桓：“准是大事。要不谁这么找人的？”
    袁朗已经不是苦笑而是忧虑了：“一个人得走多少路才能配得上人的称号？”
    那只是感慨，他径直走向哨卫室，一个佝偻的人在里边的暗影里坐着。那是一个明显中年的男人，有些委靡和怯懦。他坐在哨位室，又不敢东张西望，不知所措。
    袁朗：“您找许三多？”
    那是许三多的大哥许一乐。
    袁朗与许一乐在袁朗办公室里已经呆了好一会儿了，不放心的吴哲与齐桓还在房门外溜达。吴哲狐疑，“许三多没有回家，去了哪里？”
    齐桓皱皱眉，“是不是回老部队了？”
    “我打电话回去问过702团，他们说他呆过几天又走了。”
    “说不定去了他们师属侦察营，副营长高城是他的老上级，”想起与高城打过的交道，齐桓笑了，“一个牛人！将门虎子，气馅有时比咱队长还嚣张。”
    吴哲闻言，嘴角是憋不住的笑，“真的？”
    叽咕中，房门开了，“齐桓，来得正好，带许大哥去招待所。”

    吴哲终于等到齐桓回来，才得知事由，许三多父亲，跟人合伙开个小矿，私下里买的炸药就囤在家里，保管不善，炸了。伤了人，连带炸了隔壁的新房，家里是一团遭，父亲被拘留，大哥跑到部队来通知一下许三多，就准备闪人了，家里只有许三多的二哥许二和在撑着。
    “三儿怎么这多事儿？怎么这么倒霉啊？”吴哲、齐桓、刘林几个私下开了小会儿，准备给许三多家捐点钱，说到袁朗那儿就被打住了。
    袁朗，“许三多需要，自然会给我们开口，先看看他准备怎么处理。”
    许三多开口了，他回家两天后来了一个电话，张口就跟袁朗借二十万，袁朗半点没犹豫地答应了。消息一传来，吴哲和齐桓就象狗腿子一样跟着袁朗四处要钱了。
    全中队当月工资全部被袁朗征用，袁朗没有征求大家意见，只是通知了一下，没有人有异议，袁朗向铁路借了五万，自己垫了三万。当吴哲交了一本五万多块的存折给袁朗时，袁朗吃了一惊。
    “我的老婆本，嘿嘿，不是全给三儿的，里面1230的零头要给我。”吴哲笑嘻嘻地。
    “没有问题吗？”
    “我们家我说了算！”吴哲很牛，看着齐桓在撇嘴巴，有种被戳穿的尴尬，笑闹着追打过去。
    有种温暖写在袁朗眼里，他收起了存折。
    两天后，刚下车的许三多被齐桓、吴哲一左一右地劫持出了车站并推搡上了基地的车，押着他去了银行，又押着他回了基地，直接把他扔到袁朗面前。
    许三多办完这么多事，还昏昏。叫了声“队长”就不知道说啥了。袁朗正看着球场的身影，眼睛都不瞄一下，“回来了，办完了？”
    许三多，“队长，谁记的账？我要还。”
    齐桓：“用得着吗？我们这世界里有钱这一说吗？人均一摊也不是什么数目。大队那五万公款扣你工资就行了。”
    许三多：“这样我会在队里待不下去，我觉得欠着每一个人。”
    这时，袁朗才收回视线到许三多身上：“齐桓你记的账，回去把账本给他。欠的钱要还，这很现实，而且许三多，我想你介意的也不是钱，你不想为了钱卖掉你的尊严，尤其在我们面前，这很对，越是朋友越讲尊严。”
    然后扫着吴哲、齐桓：“你两个这事上远不如他，你们不在乎就搅糨糊？你们光想哥们义气，战场生存，他比你们多想了一层。你们条件太好也是个问题啊。”
    吴哲被抢白，嘿嘿一笑，“许三多，我们是白活了，下回投胎到你们家，也受受教育？”
    许三多，“我们家不行，没名额了，要不，等我结婚时……”从没听过许三多开玩笑吴哲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几人笑打成一团。
    袁朗也跟着笑了，许三多的心理问题解决了。

    牛归牛，吴哲还是给江雨报备。他将事情始末讲完，小心翼翼地等待江雨的反应，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没打招呼就扔出去了，几时还还是一个未知数。
    吴哲想过很多种反应，就是没这一种：“够吗？还要不要？我这边还可以凑点。”
    吴哲，“够了够了，只是我们现在没多少钱了，有点委屈你。”
    江雨，“我们又不在一块儿，又不用买房，也不用买车，结婚花不了多少。我们可以先扯证，随军批下来也得好一阵儿了。”
    吴哲狡猾地笑了，“小雨，你刚才跟我求婚啊，行啊，我答应。Yes, I do！”
    江雨，“臭吴哲，又给我下套。”



（三十七）

    自从江雨突然留下一张去云南的字条，所有人包括陈明都明白，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待江雨回来后就张罗搬家，陈明也没出现。
    江雨的搬家让秀梅为了难，当初他们都有点想撮合江雨与陈明的意思，为了帮陈明照顾江雨，住在陈明的房子不算什么，可现在，正主儿都走了，他俩再脸皮厚也不好意思住下去了吧，也张罗着搬家，还是要跟江雨住在一起，便宜啊。待何勇还钥匙给陈明时，陈明没有任何挽留。
    半个月后，何勇回来说，陈明有了新女友，江雨很高兴。对陈明，江雨有很多歉意，最困难的时候伸手拉了自己一把，而她却给不了陈明最想要的感情，而陈明终于能重新走出来，江雨真觉得是一种解脱，可何勇说起此事却是怪怪的表情。
    何勇看中一套已出杭州市范围的房子，想按揭下来。这套被江雨打趣“打个电话都是长途+漫游”的房子，也让他俩费了很久的神。
    事情都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在江雨的怂恿下，无力大操大办的他俩，也想着拍套婚纱照来纪念结婚，哪个女人不期待自己穿婚纱的模样？两个女人兴奋地上街侦察去了。
    “你来当我伴娘，怕要把我风头抢完了。”秀梅故做妒忌状，“其实是自己想结婚试婚纱，拉我做借口吧。”
    “嘿嘿，知道也不用点明嘛。”江雨只顾兴奋地选样式。
    秀梅又好气好笑，“看你那馋样，自己试一下嘛。”
    再也绷不住的江雨迫不急待地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哎，我还在想，拍照时我家吴哲穿军装还是穿西装？”
    “你见过穿军装的新郎哈？”秀梅嘲笑道。
    “他们战友结婚都是女穿婚纱男穿军装。不过，我觉得看起不不搭，嗯，还是要吴哲穿西装，我好象都没看见他穿过西装。”江雨出来了，“哎，行不行？”
    秀梅笑了，“衣服就跟长在你身上一样，这位小姐是电视台的明星吧，在这儿拍戏呢？”
    “讨厌！去，去，去，你才是正主儿，试一套。”
    江雨在镜前摆姿式，秀梅在里面试婚纱，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干脆，我们一起结吧，你们吴哲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初吧，他打结婚报告批了就请假回来，我们还得回去一趟呢，吴哲好久没回家了。唉，在军队的时候，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回来又世俗了，信念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不过吴哲要是浑浑噩噩过日子，我又会觉得这种男人真没劲儿。人就是一个矛盾。”说是埋怨，江雨却满脸的甜蜜，嗯，这套很漂亮，非要押着吴哲来照一套。
    “小雨，”秀梅还在试衣间，迟疑了一下，“你真的想清楚了，还是跟吴哲？”
    “嗯！”江雨肯定。过了一会儿，提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记得赵丽吗？”
    “另一枝班花！”秀梅步出试衣间，“我长胖了，不行，要减肥……”
    赵丽与江雨并称两大班花，并成为该系“五大金花”之二，毕业前战地散伙甩了男友，搭上本市某副局长的儿子，也顺理成章地进了该局，听说油水极大的职位。
    “听说赵丽跟那男的离了，”秀梅也在镜子前看着，“那男的搭上一个小护士，她还不愿离，女人做这份儿上，真没格调。”
    江雨把镜子位置让给秀梅，“我前天在街上看到她，她变得好憔悴哦，老了一大截，我跟她打招呼，她非说我认错人。我肯定就是她。”
    “你还是这么漂亮，她当然自惭形秽，想想当初毕业时，她老人家好嚣张！就跟她公爹是市委书记一样！”对这种人，秀梅不同情。
    “所以我才想，我跟吴哲吃了这么多苦，还要继续辛苦下去，但是我从来不需要担心吴哲的忠诚，看着那些来来去去，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将来吴哲真有个二心，有军队，有他爸妈，全站我这边呢！嘿嘿，是不是太实际？当然了，还有，跟他一块儿，他总有办法把我逗笑，老是让着我。”
    秀梅叹口气，“这就够了。就跟我一样，都说何勇家在农村，条件差，我也想攀高枝儿，可高枝儿看不上我啊，我就只好将就了，好在何勇自己也上进。”
    “我们是自我安慰还是感情的规律就是如此？”江雨不经意转身，看见玻璃门外的身影，愣住了。
    那是陈明，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看见江雨转身，尴尬打了招呼，“hi”
    秀梅发现江雨不对劲，顺着眼光发现陈明，她高兴地跑出去，要拉陈明过来。冷不丁旁边跑来一个女孩，拉着陈明，“明，你怎么不走了？”顺着陈明的眼光，她迟疑地问，“你朋友？”
    看着这年轻女孩，最多二十一二，秀梅包括江雨都想起何勇说起此事奇怪的表情，因为认识江雨的人都看得出，这女孩居然有五分象江雨，不同的是气质，女孩个高一点儿，娇柔一点，而出社会几年的江雨眉宇间有种自信和独立。
    那女孩也震惊地看着江雨，呆呆说不出话来，陈明有种被看穿的难堪，低声说道，“恭喜你们，到时发贴给我，我还有事儿，先走了。”然后拖着女孩就走了。
    看着江雨的无措，秀梅了然地拍拍她，“不用背包袱，各人有各人的命。”
    江雨感激地看着她，大学时代两人交集并不多，想不到工作后，两人却成了知已，友情和爱情都是这样变幻无法预知后续的吗？
    无法预知的还有生活，因为秀梅失业了……



（三十八）
    许三多走过，发现吴哲正在自己种的花葡前发愣，这倒挺少见。许三多走上去关心一下：
    “吴哲，你怎么了？”
    吴哲象是被叫醒，“啊？没事儿。暂时结不了婚了。”
    “啊？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借我钱，你对象不高兴了。我就说先还你的钱，你非要我先还其他战友的工资。”许三多又习惯性想着自己的不是。
    吴哲，“不挨你的事儿，你怎么就自个儿揽上身啊？是我的结婚报告没批，队长没批，关你什么事儿？”
    许三多，“啊，为什么不批啊？”
    吴哲靠上来，“有任务，我们都走不了。既然走不了，批了结婚有啥用呢。”
    吴哲有些许郁闷，与江雨的婚期一拖再拖，上次拖得差点黄了。想着江雨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他回去，他就不知道如何开口。
    “高拟真的跨军区对抗，对手将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不留余地。你们见过真正的高烈度战争吗？你们快见到了。我们是一个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小部分，小得像晶片，作用也差不多。成员，四人。代号：‘Ｓilence。’”袁朗在训话，可受训的只有吴哲和许三多。
    “我，许三多，吴哲，已经内定，我现在需要选拔第四个，不是，不用齐桓，原因？太熟。其他别问了，这是一场模拟的真正战争。”袁朗停顿了一下，“允许真实伤亡。”
    六个字突然沉重起来，虽然明白机率很小，但是他们被要求写一封如果光荣后的遗书，以方便留给家属。
    许三多将自己的帐本交给齐桓保管，上面已经划掉一笔。
    吴哲坐在桌前，愣了好久，才写了几行字：
亲爱的小雨：
    如果看到这封信，就是我不在了。我不在的意思，我想你明白。你回老家去吧，替我守在四位老人身边尽孝。我们都是独子，压力很大，但是我只能求你了。其实我知道我不说，你也这样做的。
    如果有人追你，就嫁了吧，别的就不要求了，只要对你好，对咱们父母好就行了。
    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保佑你一生平安。

                                             吴哲
    写好地址，封好口。吴哲想起自己好久没给父母写过信了，他调整了心情，解释了一番最近不能回去的原因。
    可是，当吴哲要将“遗书”上交时，才发现找不着了，原来，那天刘林寄信，吴哲正忙，叫刘林把桌上给父母的信帮着交了，想来是刘林没注意一起拿走寄了。
    吴哲吓了一身冷汗，这没出事呢，遗书倒到了。他急急电话过去，江雨声音轻快，估计还没收到信。
    “吴哲，我没这么多天假，你看你是先回去，还是等我一起回去，我先回来，你在家多陪下父母，然后自己返部队吧。”江雨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安排。
    吴哲张不开嘴，顿了良久，“小雨，我这次假没批。”
    “为什么？”
    “我们最近有个新任务，对抗演习，选中我了，走不了。”
    江雨听罢，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那要等几时呢？”
    “不知道。”吴哲想着自己那封“遗书”，“小雨，我们这次演习，有些重要，嗯。。。。。”吴哲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江雨心里酸酸地，
    “不是这意思，我知道你好，我是说，我们部队吧，有些形式是要走的，其实也不可能有事。”吴哲不知如何解释。
    “什么走形式？”江雨糊涂了。
    “把演习当做真正的战争，就象你电影上看的，要写决心书啊，请战书啊。。。。。”吴哲开始乱盖，“当然，还得写个‘遗书’，其实就是走个形式，当官的看着高兴。”吴哲在说那两字时，故意含糊了一下。
    江雨还是听出来了，“决心书，是走形式，为什么会严重到写遗书啊？不是演习吗？吴哲，你不要骗我。”
    吴哲藏不住了，“我没骗你，其实每次大型演习都允许有正常比例的伤亡，包括我以前在军校参加过的一样。组织都要求会留一封给家属的，其实概率很低的，要不是刘林那小子帮我寄错信，我根本都不用跟你说的。”
    “什么寄错信？”江雨越来越糊涂，也越来越担心。
    吴哲，“我按组织要求写的遗书，不小心被刘林当普通信件给我寄出了。我怕你吓着，先给你说下。其实我们平常也会有意外，走在路上，会有交通意外，在家呆着，床上躺着，还不是有可能生病啊。何况，我这次是重点保护对象，象我这种流动雷达，全小组都阵亡才会轮到我。没事。”
    江雨，“还是有万一吧！”
    吴哲不嘻皮笑脸了，“真有万一，你帮我照顾两家老人，找个合适的嫁了吧。”
    江雨泪流下来了，“不！没有万一！”
    吴哲，“那个陈明是不是对你还有意思啊，我看他也挺诚心的，家里又有钱，虽然没我好，你就凑和了吧。”
    江雨哭笑不得，“你乱说什么呀，人家有女朋友了，你不要我，真没人要我了。”
    吴哲心里也伤感，嘴里还在跑火车，“哟，我怎么捡了个没人要的。行了，为了不让你当寡妇，我怎么也得活着回来。”
    江雨已经哭出来了，“吴哲，你说的，你要做到，你要保证活着回来。。。。。我，我还要照婚纱照呢。”
    “小雨，你虽然长得不好看，不过，我想穿婚纱应该还不错了，尤其还有我这么帅的站旁边给你增分。”吴哲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小雨穿婚纱。
   “你才长得不好看呢。”江雨嘟着嘴，“从来没听见你夸我一句。对了，我悄悄照了几张，嘿嘿，给你mail过来？”
    吴哲，“好，我给你PS一下才能拿出去见人。”
    两人又乱盖了一番，江雨的泪才收住，临挂电话时，吴哲低低说了一句，“小雨，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漂亮的，能遇上你，我这一生都值了。”
    江雨点头，泪再次肆虐在脸上。
    
    
    （三十九）
   吴哲浇着花，一点也不专心，他已经把袁朗窗前的花坛承包了。他看着许三多第三次进了袁朗的屋，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在选拔战中发现成才的身影，吴哲就明白，袁朗拒绝了什么，而许三多又在坚持什么。他知道没法劝说许三多，只好在袁朗窗前猫着，他知道一定逮着了许三多。
    对于成才，虽然一屋过的战友，可吴哲说不出来个什么，他没有象袁朗那样的憎恨，也没有战友之间的相濡以沫，对于这个曾经的逃兵，他比较漠然，他甚至是有些理解成才的，那种从农村最低层出来，希望出人头地，有时会显得功利心太重，这虽然是吴哲不屑同路的，也似乎也无法过多指责。
    袁朗对军队有着过重的感情，虽然他总是戏谑着队里的每个人，但是吴哲知道，袁朗对军队的热爱纯粹地不掺一点杂质，自然也容不下功利的成才。
    吴哲知道连自己都辩不过的袁朗能轻轻松松将许三多缴械，他猫在这里，是为了准备安慰失败的许三多，可是许三多进出几趟，都似乎没看见他，他嘟啷着，仿佛在准备台词和勇气，然后又进了袁朗的屋。
    吴哲无奈地站在原地，果不其然，许三多第三次沮丧地出来了。吴哲迎上去，准备给许三多上一台什么叫放弃的课。
    许三多看见吴哲，仍然是努力思考的表情，吴哲也没问经过，直接说道，“队长放弃他，自然有他的理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独裁，费那劲干什么？”
    “队长说在战场上常常碰到被打散建制的部队拼凑在一起战斗，太熟悉的组合不利于练兵。我说那成才更合适了，队长把成才作人的根本打倒，却不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对他心怀成见，那是他的错误。”许三多复述着他与袁朗的对话。
    吴哲却倒吸一口冷气，许三呆子几时变得如此有条理？
    许三多，“队长说成才已经熟悉了他设计的手段，怕成才的表现都是做出来，故意讨好他的。其实他不知道，成才在五班的日子，他表现给谁看？没人看，他是自己不放松，过着自己的日子，我对他说人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就会出问题。成才他才来了。”
    吴哲傻了，“你这样跟队长说话。”
    许三多点头，“但是他好象不太高兴。我觉得队长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复杂不好，成才也没他想的复杂。”
    吴哲叹服道，“其实是我们用脑过度了。”
    ”啊？”
    吴哲，“你放心，成才会进来的，你相信我。”
    第四人名单公布了，果然是成才。虽然在队列中，袁朗当面给了成才难堪，说是看在许三多的面子才收了成才。被生活磨砾后的成才扶着装有实弹的枪默默承受了。
    吴哲在电脑上制作关于这次行动的加密档案：小组代号：Ｓilence。成员：袁朗、吴哲、许三多、成才……Silence档案。领队：袁朗，领队损失则下延一位执行代指挥权，任务必须完成。强度：高烈度。行动级别：允许真实死亡。
    临出发前两天，在袁朗的默许下，吴哲挂通了江雨的电话，虽然吴哲并没有说，江雨明白这是暂时地告别，两人都很小心没有涉及到未来的行动，当小心一二三四五说上了若干遍后，两人都不知道可以再说什么了，可谁也不愿先挂电话。
   吴哲叹口气，“小雨，不说了，我要挂电话了。”
   “嗯，哎！吴哲！”
   “嗯？”
   “不抛弃不放弃，我等你回来。”
    江雨看不到电话那头吴哲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敌军在一个阴晦的早晨发动了攻击，我方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撕碎了，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时间，各主力集团军得以集结并构筑第二防线。洪水终于撞上了堤坝。双方都伤亡惨重，高烈度战争吞噬多得难以想象的资源。胶着，复杂的战势忽然变得简单了，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
    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代号Ｓilence，沉默，战争伊始便保持绝对的沉默，在预计将被敌军占领的区域潜伏下来，四天后，当双方都在包扎伤口休养生息的时候，战斗小组不再沉默。唯一目标，摧毁敌军指挥中枢，彻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势。
    许三多作为这支作战小分队技术含量最低的队员，是打头阵的，也是损耗第一顺位，其次是阻击手成才，再后是袁朗，最核心的被保护对象是吴哲。
    在成功地摧毁敌人目标后，许三多作掩护，袁朗、吴哲、成才撤退，许三多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在几十名敌军的包围中，许三多进退无路，转身奔上一座废弃的栈桥，没想这竟是一座断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
    许三多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功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就在成才的瞄准镜前，在袁朗的望远镜前是，他坠落，从近20米的高度。



（四十）
    可是，这样的代价还不够，吴哲在检查他们的战斗结果时，发现虽然摧毁了敌军的指挥系统，可他们启用了备用系统，敌人的指挥能力还在，意味着他们还没有完成任务，在1/4的消耗之后。
    昏迷的许三多躺在那里，耳机里传来吴哲的声音：“Ｓ３回答Ｓ３回答！敌军指挥所西移往Ｇ４，此阵地已被放弃！我们前往Ｇ４点，Ｓ３回答！我必须保持静默了，否则会被敌军侦测！”
    许三多有些许清醒，但他说不出话来。
    “已经为你呼叫救援！由敌方为你提供救援！听见了吗？你现在撤出战斗！”
    关掉联络电台的吴哲，无奈地看看袁朗，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成才怔怔说了句，“三呆子这回可不要犯拧啊。”
    暮夜，军港，新的敌军指挥系统中心，吴哲正在仪器前忙，头大如牛，袁朗看看吴哲问：“能确定目标吗？”
    吴哲甚至无暇摇头，“假目标太多，拟真度极高。”
    “十分钟确定大致方位，然后上舰观察。”
    “冒险。”
    “正面战争开始，我们就不比一支步兵小队来得更有价值。”
    “明白，最后一搏。”吴哲看了下表就回到他的仪器上，“十分钟。”
    吴哲轻轻落在尾甲板上，成才紧随其后，两人除去枪口上的防水物。甲板上空无一人。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眼袁朗所去的方向，袁朗的身影在层叠的舰船舷间一闪而没了。
    成才成为临时领队，袁朗负责分散敌军注意，小分队又被分掉了一部份。
    港口泊位里，袁朗已经接近那艘在七号泊位停靠的游弋快艇，一队之长绝非白盖，他贴近目标时如夜风般流畅和安静，面对他的艇员被他一枪撂倒，然后他毫无拖泥带水地干掉了背对他的驾驶员。他跃上驾驶位置试图操艇，艇是被锁死的，袁朗看一眼驾驶员的得意表情，第一反应就是起身跳水。
    几近一个班的潜伏者已经从各个位置上瞄准了他，另一艘艇驶来封住了泊位，断绝了他从水下逃走的可能。于是什么反抗也没有，袁朗坐下，并且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
    潜伏者中的一人过来，军官高城，但除了肩章外武装程度和一线兵没有区别：“还是老规矩。你没阵亡，只是被俘。”
    袁朗看了他一眼：“也真够邪的。被人生擒两次，全落到你阁下手上了。”
    拿下了老对手，即使已经沉稳的高城也有点不成熟了， “你……”看看他的兵，他尽可能压低了声音，“……的被俘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袁朗：“不是。你带兵跟以前不一样，阴损许多，而且步兵雷达。”他苦笑，“真以为我能捅破天吗？”
    “我根本无意搞懂你的真假，谁知是不是又在拖延。”他向他的战斗组挥了挥手，“跟我来。”
    袁朗轻轻嘘了口气跟在后边，是的，不管说的什么内容，他是在有意拖延。
    车在泊岸上停下，高城和袁朗下车，高城匆匆地跨过跳板，甘小宁：“报告，刚照面第四小组就全报销了。”能让高城惊讶，但不足影响他的决定：“好极了，以后你们就明白什么叫战场意识。”他看袁朗，“报销我全组的家伙是谁？”
    袁朗：“你猜。”
    高城：“不用猜了，上月还哭哭啼啼，直起腰就来收拾我的人。” 
    尉官从通话器里听着什么：“报告，二组又报销了两个。”
    高城：“许三多到您那块还真是大有作为。”
    袁朗忽然叹了口气：“许三多受伤了，现在在医院。”
    高城：“那是谁？”
    甘小宁：“下边刚说，是个准得要命的狙击手。”
    高城讶然地看着袁朗，并且终于从袁朗的神情里看出什么。“成才也是我推荐过去的！”
    袁朗：“谢谢。演习完了我请您，一定是大餐。”
    高城：“不用。半小时后我请你们夜宵，就我这食堂，我和俘虏兵会餐！” 
通讯船舱室里，吴哲一言不发地进行他的微操，成才转身为他的队友警戒。门终于开了，对面有人，成才把吴哲一把推到一边，举枪瞄准，对面竟是本应在医院里躺着的许三多，他是几时混上来的？
    吴哲将通往甲板的舱门锁死，外边传来枪托的捶打声，但那已经只能是泄愤了。他看向正搀着许三多前来的成才，甚至有点笑吟吟的得意之色。
    吴哲：“现在，咱们几只瓮中之鳖，只要把引爆装置装进电机房，等它发送信号就会被判定胜利……”他忽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颅，其表情可以用痛不欲生形容：“炸药在背包里，背包在门那边……”成才愣了一下，放开了许三多，但瘸着腿的许三多还抢在他之前。
甘小宁和几个兵已经借助复杂的工具在对付那尊锁，高城叹口气，警惕地看向袁朗，袁朗强压住忍俊不禁，也叹了口气。
    门忽然开启，一个人影从里边冲出，抓起门边被人忽视的背包扔进了门里，高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开枪，同时几支枪发射的模拟弹射在那个人身上，恐怕引发了目标身上所有的传感器。
     但是门已经关上。许三多倚在关闭的门上，疲倦地对高城笑了笑，没那些子弹他也站不住了：“连长。”
    高城：“许三多？”他瞧了袁朗一眼，那是一种被欺骗的眼神，而且夹杂着愤怒。
    袁朗苦笑：“别看我。他真的该在医院……按道理。”
    许三多：“队长，许三多归队。”
    袁朗：“我听到了。”
    高城：“他是俘虏，你是烈士，不过，嗯……你归队了。”许三多在听着高城说话时就已经眼皮打架，然后带着一个笑容闭上了眼睛，那个笑容可以让任何活得不满意的人为之羡慕。
    高城抢过去，但袁朗抢在他之前，老上级高城停住了步子，并有些悻悻：“晕迷了？”
    袁朗：“睡着了——”他看着那张年青的脸微笑，“太累了。也好，累到忘了痛。”
一名尉官匆匆过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报告，总指急电，接收到爆破信号，我营防御的指挥中枢已被摧毁。”
    通讯船上，败兵高城和战俘袁朗从内舱里出来。从另一处舱门里，吴哲和成才出来，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他们自觉地打开了舱门。
   高城看看这四个，看的眼神像要把这四个挨个揍一遍，然后嘘了口气：“拜你们所赐，我营将会撤离这处失去价值的阵地。那位怎么办？我先说一句，师部的野战医院条件不错。”
    成才：“我想……他醒来时会比较希望和我们在一起。”
    高城看袁朗。
    袁朗：“他们是比较适合在一起。”
    高城：“好吧，还给你们，但他不能再参与往下的演习……”他叹口气……“反正真打仗的话你们一定会抢回这具遗体。”
    吴哲：“是的。”
    高城：“再白饶一个，这个俘虏，这个中校，带走。反正……真打仗的话你们一定会把他从战俘营抢回来……”
    袁朗：“是的。谢谢你带了几个把我从战俘营抢出来的兵。”
    高城根本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瞄着别处，“兵不是带的，就是带，也不是给你带的。我酒量就一斤，跟你喝，两斤吧。”
    袁朗诚恳地看着高城，“我酒量二两，跟你，舍命！”
    高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绷不住，笑了，一向眼高的高城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再往下，你们没那么好过啦！”
    大家都不废话了，成才接手了仍在沉睡的许三多，和他的队长、队友们上艇，他细心地让许三多平躺了。
    高城：“成才？！”成才颇为有愧地抬头：“啊，连长？”
    高城：“实话告诉你，老子很生气。”他就手把什么东西砸了过来，成才连躲的心都没有，那东西砸他钢盔上又滚在艇舱里。
    袁朗微笑着发动了快艇。成才让许三多枕在自己膝上，他仍在郁郁。
    吴哲忽然轻笑：“你看你连长拿什么砸你。”
    成才看着吴哲手上拿着那个高城用来砸他的东西——一个急救包。吴哲看着伤痕累累的许三多：“我想你们连长大人砸的是许三多吧。”
    可是没多会儿，快艇已经熄火，在水面飘泊。成才在引擎边忙活。
    吴哲埋怨道，“你们连长给了船又不给足油，这回可好，成漂流族了。”
    袁朗：“怎么说这几天他还是敌人，所以对我们——他笑笑——也算战术阻滞吧。” 
吴哲想起件事，“队长，这回回去，可要准我假了，不然我媳妇就真归别人了。”三个人都笑了。
    袁朗轻骂，“你就那点出息，一点也不专心，喜欢的是别的，可在不喜欢的事上你最能派用场。”
    吴哲：“你不要说啦，长腿的电脑，活动雷达，这次演习我就看出来了。”看看四周水茫茫，吴哲皱皱眉，“这得几天才漂得回去啊，这回回去非睡上三天不可。”


（四十一）

    18小时后，小艇飘到岸。兴奋已写在几个人脸上，包括袁朗。
    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伤腿的许三多送回医院，在艇上，他们只能给许三多简单的救治，这远远不够。
    通讯设备已被毁坏了，可是，在自己的阵地上怎么也回去了。大家在附近搜索了一下，吴哲竟找到一辆三轮军用摩托，油箱里还有点油，捣鼓捣鼓，吴哲竟把它发动了。成才抱着许三多挤在跨斗里，袁朗坐在后面。
    吴哲很有些小得意，他竟然哼起了歌，成才念叨他，“专心点，现在大马路上，你以为在我们阵地上啊，你可以撒欢地跑。”
    吴哲撇嘴，“我没上军校前，就玩过这些了。”
    醒来的许三多因为腿上的剧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成才急忙抱紧了他，吴哲转头望去，关心让他皱起眉。
    耳后传来袁朗的声音，一向镇静的他，声音里有了慌张：“吴哲，前面！”吴哲回头，弯道上转过来一辆明显超重的大货车，车过长，完全占据了弯道，吴哲刹车已来不及了，他本能唯一能做的是，右倾，让抱着许三多的成才可以滚出车外，袁朗伸手抓着吴哲往后倒。
可是，成才看见那辆货车直直正面撞上了吴哲的头……

    袁朗坐在病床前，他脸上贴着纱布，眼睛里有红丝，病床上躺着的是吴哲，他已经昏迷二十多天了。没想到这次任务损耗最大的竟是吴哲，在他们已经胜利的时刻。
    袁朗叹口气，捂住了脸，一只纤秀的手在他肩膀上了然地拍了下，袁朗抹了把脸，并没有回头，“许三多怎么样？”
    “可以下地了，他非要过来看吴哲，被成才挡住了。”
    袁朗点点头，心痛让他有些木然。
    “袁朗，你再考虑一下，吴哲这样下去，情况会越来越坏的。开颅还有一张希望。”
   “可是，那是双刃剑啊，医生也说只有五成把握，那可是脑袋啊，不是一条腿，动个刀子没什么。”袁朗鼻音很重，“他还没结婚呢，他可是个靠脑子吃饭的兵啊，如果真象个傻子一样地生活，我想吴哲他不会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
    袁朗再也绷不住，向后靠在自己妻子身上，袁妻心疼地扶着袁朗的头，“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的亲属来决定？”
    “吴哲是独子，可以问他的父母吗？未婚妻还在等着他回去结婚。让谁来决定？他们交了一个活生生的天才给我，我没保护住，还要去问他们，你们要一个活的傻的吴哲吗？我开不了这个口……”
    “我听说，这次是吴哲不小心驾驶，所以还要背处分。”
    “操，等吴哲好好地活过来，把我开除军籍都行。人还躺在这儿，说的是人话吗？”
    袁妻还想说什么，袁朗摆摆手，“你让我静会儿。”
    “那我去查房去了，你可以拍拍吴哲的四肢，给他些外界的刺激，会对他有好处。”袁妻出了病房，小心关上房门。

    吴哲又失去消息一个月了，江雨忍不住又挂了袁朗的电话，电话是袁朗本人接的，他告诉江雨，吴哲还在演习场上，仍没有回来。毫无军事常识的江雨天真地相信了：以前进A大队集训时，三个月都没消息呢，虽然她老是在晚上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江雨每天吃了饭就趴在电脑旁，给吴哲一封邮件，虽然吴哲一直没有回过，江雨仍然坚持每天汇报一下自己做了什么，就象吴哲就在眼前一样。
    江雨突然学起了平面设计，她把自己独自偷拍的几张婚纱照跟以前吴哲的照片拼凑在一起，可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弄出的照片是一看就知道是拼就的。
    江雨乐此不疲，兴致盎然地还弄点胶片状的花边，挑出几张勉强看得的，冲洗出来，镶好放在桌上。秀梅静静看着江雨忙乎，心里一阵发酸。袁朗已将吴哲的情况偷偷告诉秀梅。秀梅不乐观，她想点醒江雨，暗示几次，江雨似乎都听不懂。
    这天，江雨在洗碗，厨房里与秀梅聊起了天，“吴哲回来，干脆叫他直接回家算了，别拐到杭州来一趟，浪费时间。”
    秀梅忍不住，“吴哲，这么多天没消息，你没想想怎么回事？”
    江雨手停了，“秀梅，你这两天说话怪怪的，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没有……”
    “也是，有什么事，也会通知我的。我这两天晚上老胡思乱想，总怕吴哲出事了，可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对不对？只要人还在，只要人还好好活着，就有希望对不对。我想过了，了不起受伤了，大不了残废了，他残废我养他一辈子，只要他活着。没人通知我，就说明他还在，是不是……”
    大颗的泪流到碗槽，秀梅抱着江雨，“吴哲没事的，你们俩受了这么多苦，你这么善良，老天爷不会看不到的。”

    袁朗一直在轻轻地拍着吴哲的大腿，只要有时间，袁朗与成才总要过来，他们会轮流轻拍着吴哲的腿，医生说这样有助于吴哲醒来，既然袁朗替吴哲决定了保守疗法，一切都只有听天命了。
    吴哲睁开了眼，虚弱让他什么也看不清，好象是队长在他床前，他轻拍着自己的腿。他想开口叫人，却叫不出声，袁朗象是注意到了，转头对上了吴哲的眼睛。
    吴哲不明白袁朗为何如此激动，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袁朗这样激动，他甚至还看到袁朗的眼睛有些湿润，他还没看清楚，一群白大褂围住了他。后来向队长求证此事，队长死不承认。
    袁朗走出病房，从未有过的轻松，他走下台阶，深吸一口气，想起一个人来，电话那头，帅的不行的声音，“中校啊，啥事？”
    “说过请你吃饭的。”
    “哦，吴哲醒了？看你高兴的！”
    “是啊，今天有空没？”
    “啊，今天啊？今天不行，我现在正赶向医院呢，我老婆生了，儿子！预产期还有一星期呢，这小子不耐烦就出来了。改天我请你满月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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