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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剑银瓶
　　作者：菊文字

　　序

　　题目俺很喜欢《铁剑银瓶》。多么地侠骨柔情威风八面，而且铁剑是长条形的，银瓶上有个洞……
　　其实俺更想叫《铁贱 淫瓶》来着，然，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俺卖狗血，不卖肉。
　　借用刚学会的两句H诗来开篇，那正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剑鸣.

　　第 2 章

　　天很阴。
　　很难想象皇城之内竟又如此衰败之处，残宫断垣，灰败在冷风中。时值隆冬，密密麻麻下得不大的细雪被北风吹得打斜，刺在人的肉上，好像冰阵一样的冻人。
　　这里是皇宫真正最冰冷，最吓人的地方。
　　民间流传的冷宫，住着被废的妃子，虽算是宫殿，一应饮食，日常用物，也会供给，然，说到底也是是个另类的监狱而已。
　　宫城内外，谈之色变。
　　就在这个北风阵阵的日子，一辆被厚帘子挡得密密实实的四轮马车，从皇宫小西门无声无息地进去，停在了冷宫某殿的门口。
　　也许是因为坐在里面的人的身分——这辆垂着厚厚帘子，简简单单，瞧不出什么的马车。
　　车夫压低了风雪帽，低声道：“大人，就是这里了。”
　　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一个人影从车里弯着腰出来，他身上穿着厚而朴实的棉袍，看不出身量，此刻他瞇起眼睛，缓缓站直了身子，忍不住怕冷地袖起手，左右快速地一看，便迅速钻进那破败的院子里。
　　门里面杂草丛生和看不见的阴森让微微皱了眉头，但很快，又因尊贵矜持，从容下来，问了身后的侍从一句，「这就是周才人的住所？」清淡如水的声音，和他给人的安静从容的印象，如出一辙。
　　「是。」 侍从低声回答着。
　　这位大人，曾经身份显赫，如今贬官半退也坐着太子少师之位，与皇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晟，前相国大人，正是今上景咸帝的被窝里那个热乎人。
　　然，如今谢晟要见的却是深藏在冷宫一个姓周的罪妃。且行的是被人耳目之事。怎叫人不费思量！
　　进了殿门深处也不见个人影，直至走近那朱漆斑驳的破屋子前敲了敲，半天，那门才犹犹豫豫地露小缝，里面伸出半个蓬头，是个灰白头发的老宫女，怯生生地问：“公公们有何吩咐？”
　　她竟将当朝少师当成黄门阉党了，侍从连忙低声喝骂道：“不得无礼！这位大人是来见周才人的。”
　　那婆子如受了惊的老龟一样将头倏地缩了回去，又过了半晌才缓缓开了门，一边嘀咕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大人什么才人的，面白无须，又说不是公公，不是公公又没胡子，连胡茬子也没半根，我怎么知道……”
　　那侍从忍无可忍就要发作，谢晟示意他隐忍又低声对他吩咐了什么，那侍从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小钱赏给那婆子道：“有劳嬷嬷，还请移步殿外。”
　　那婆子有些昏聩，见了钱也没有笑模样，染，依言出了门。
　　这屋子大而空旷，乃是前朝的偏殿，几次皇城扩建之后被挤到一隅，如果不是被废物利用地做了冷宫，只怕早被连根拔起，饶是如此内务府还在每年的预算申请中提出想将这里改建成社区公园，种种草栽栽花美化后宫诸妃的心灵空间。然，考虑到动迁成本及动迁户的安置问题，这个提案一直没被通过。如今这房子也只剩一个空架子，四角挂满蛛丝，唯一的家具是个坡脚的紫檀桌子，其中一脚残了，用柴火柈子缠裹上勉强支撑着。
　　唯一的器具明明白白摆在桌子上，两个掉嚓的粗瓷大碗摞在一起加一把没了嘴的茶壶。
　　靠墙竟然有一个雕花大床，搁一百年前也曾富丽堂皇过，现在雕花里塞满了灰，稍微的风吹草动便嘎吱大响，在嘎嘎吱吱中，一个女人的微弱的急切道：“是谢大人吗？”
　　谢晟袖了手一步步走过去，那女人做在如枯藤般的古旧大床上，被褥是破烂的，人是惨白的，满目凄凉。她见谢晟现身，激动之下不顾自己残花败柳的身体，挣扎着就要下床。谢晟忙抬头制止道：“不必多礼，在下正是谢晟。”
　　周才人早早知道谢晟此人，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很激动，很复杂，激动在终于能跟自己孩子的抚养者见上一面，死而无憾，复杂在——没想到景咸帝的男宠竟然没有想象中妖娆姿色，有的只是一把年纪。
　　然，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周才人激动大发了，扶着胸口急喘，谢晟亲自从那没嘴的茶壶里倒了水在那掉礤的粗瓷碗中，递过去，男女授受不亲故不曾亲自喂下，关切道：“娘娘保重身体。”
　　周才人道了声谢，一边喝一边喷地算是喝完了。
　　谢晟心有不忍，道：“娘娘身体要紧，还是躺下说话，谢某恭听在侧。”
　　周才人便不逞强，落魄至此，性命也如同残灯晚照，体统和礼数都做不大准了。
　　她躺在破床破被上，止不住流泪道：“谢大人，贱妾早就想同大人见上一面，然，亦自知罪孽深重福薄命浅，不想还有今日的造化，死而无憾。”
　　谢晟想：“至少也是个小家碧玉的出身，落魄了也要抒抒情。”
　　谢晟略客套了番，便进入主题道：“不知娘娘托人召见所为何事？”
　　周才人便继续落泪道：“大人想必也猜得到，只为我那孩儿。我……贱妾想念那孩儿想得紧，然，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见上一面了……”说着泪流汹涌无法言语。
　　谢晟心中大为同情，若说起来两人其实同病相怜，除以不同形式共同拥有着一个孩子外，他们俩还以不同的方式被同一个男人辜负着，谢晟同情他就如同同情他自己，而人在同情自己的时候是不惜血本分外怜惜的，更何况，他们也许还有第三个共同点。
　　谢晟道：“请娘娘以身体为重，勿太过伤心。三皇子很好……健康活泼，已经认得百十来字，他父皇直夸奖他聪慧。”
　　周才人不知何时已停了哭泣，屏息听着人讲自己儿子，见谢晟停住，动嘴催促道：“谢大人再多说说那孩子的事情，我从来没和那孩子好好相处过，什么都不知道。”
　　谢晟暗自叹了口气，欠身坐在一只矮凳上，袖着手缓声道：“三皇子已经四岁，胆大淘气，特别皮，现在也同我去上书房玩了，他哥哥姐姐们在一旁读圣贤书，他就坐在自己的小桌子旁描大字，描完一篇就坐不住，满地乱跑，特别爱捣他太子哥哥的鬼。太子宽厚，常从自己宫里带糖果糕点给三皇子……关于三皇子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知道娘娘还想听什么？”
　　周才人一时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好，她什么都想听，什么都爱听，“……那孩子长得什么样子？”
　　谢晟道：“自然是龙章凤姿——其实纵然是龙子龙孙，现在也还只是个小娃，当然，可爱得没话说。依我看，三皇子倒不大像皇上，还是随娘娘多一些。”
　　周才人又是担心又是惊喜道：“是吗？”
　　谢晟点头道：“眉眼有几分相似。他眼皮上有个小坑，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那是两岁时出痘一个不留神他自己用指甲抓破了留下的，我问了人，说是长大了长开了便淡了，不会破相。”

　　第 3 章

　　周才人放心复又担心道：“皇上他……对那孩子可好？”
　　谢晟眼睛望向别处道：“还好——很好吧，毕竟，是唯一在他膝下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再者他年纪也大了，人以上年纪就爱心软，也越来越有个父亲的样子了。”周才人从来未听人这样评说过当今圣上，倒像是在说随便哪个凡夫俗子。
　　谢晟也自知失言，转言道：“三皇子调皮大胆，皇子中也就他敢揪着黄袍往上爬，爬到皇上肩膀上去抓帽子，皇上批奏章也不以为意，只把他搁到地上放生。夏天两个人都喜欢乘凉吃西瓜，他曾说过，虽然样子不像，然，性子倒是几个孩子里最像他的。”
　　周才人泪中带笑，道：“我原本还担心那孩子受我的牵连被冷落嫌弃。”
　　谢晟暗想：其实你才是受牵连的那个。
　　周才人又道：“谢大人，贱妾此身无所牵挂死后无所怨由，就只这一个孩儿放心不下，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几日了，唯有将孩儿托付给谢大人照拂，我……”
　　谢晟忙道：“娘娘请宽心，有在下一日便要照顾三皇子一日，日后他长大或是建功立业或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生活。”
　　快乐自由——这母亲不曾享受过的奢侈想象在儿子身上得到圆满，周才人感动到落泪，这正是她仅有的希望，遂哭道，“今日得见大人一面，知道大人是真心待那孩子，便是他的造化，贱妾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就此谢过，每日为大人诵经祈福，愿大人长命百岁。”说着就挣扎着摔下床来，纳头便拜。
　　谢晟饶是从容淡定也吃了一惊，顾不得男女大忌，伸手将人半拖半扶到床上躺下，道：“谢某决计受不起如此大礼。”趁机又低声道：“娘娘所脱之事在下已然答应，在下也有一事想问，请娘娘据实告之。令，隔墙有耳。”
　　周才人惊愕之下会意，微微点头应允。
　　谢晟从袖子里微微露出一点手来，那手里一晃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玉色来，“这可是周才人送给张公公的玉佩？请问此物和娘娘有何渊源？”
　　周才人想了想，低声道：“家传之物。我娘说乃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爹爹留下的唯一念想，从小便挂在我的脖子上。大人，有何不妥吗？”
　　这玉实际上是她最后的财产了，她出身平民，根基浅薄，又还来不及攒□己就被打发到后宫，她多次苦苦央求那冷宫送饭的小黄门为她牵线搭桥，然，没有贿赂人家岂能白给跑腿，反正她身似浮萍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塞给那张公公做谢礼了。
　　谢晟捏了捏手里的玉佩，眼里一片波澜，然，面上仍旧清淡，摇头道：“没事。娘娘可将此事忘掉，千万不要同人说起。切记。”
　　周才人连连点头。
　　谢晟便起身告辞，压抑着内心的悸动，对周才人道：“娘娘千万保重身体。您和三皇子母子缘分也许仍未尽，然，只要活着才有那一点希望——身为谢家人的我如今是这么想的。”
　　周才人似懂非懂，泪着眼看这中年男人掩门离去了，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嫉恨。
　　原来并非不怨并非不恨，只是不敢。
　　谢晟上了那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帘子一放里面自有一个昏暗的天地。
　　他默默地坐着，任那侍从将小马车赶东赶西，颠着颠着一滴泪突然无声地落下，越来越多的泪水也慢慢漫出来，他只有这里可以无声地哭给自己听，无声地。
　　手里拿块玉，他摸着摸着早就熟悉了每一点起伏，每一点瑕疵。然，在这之前很久，他便认得这东西了。
　　他十岁上，他家那风流的三哥有一天从京城最好的玉石铺子里抬了一箱子百十来个同款式的玉佩回来向弟兄们展示，宣布道：今后我要睡遍天下美女，睡一个发一个这玩意，以后兄弟们见到了就知道是我用过的，自家人不要撞衫哦……
　　四哥私下对小谢晟道：“太缺德了，你可不要学他那样。”四哥是正直的坏人，日后陷害忠良他是智囊团主谋。
　　他当时年纪小，不能理解那风流到缺德的三哥给每个女人一个牌牌有啥意义，即使今天在一般人看来也是无聊下流的极致，然，正是这无意义的下流若干年后成为神来之笔，给他的生命带来惊喜。他和周才人的第三个共同点是：他们身体里都留着谢家人的血。
　　如果不是这一小块资质说不上多么高贵的玉佩，他致死也不可能知道在满门抄斩的二十年后竟然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侄女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她的痛苦直接间接都是由他这个亲叔叔一手缔造的。
　　霸占她的男人，抢夺她的孩子，多年来漠视她的存在，甚至如果不是那小太监偶尔露了这玉佩被他看见，他根本就不会自找麻烦来看自己抚养孩子的生母的——他没那么善良……他都不知道竟对这珍贵的亲人做了这么残忍的事情……
　　然，知道了又如何？
　　他不能既不能将她从那凄凉的生活中拯救出来，也不能将儿子还回去——这会害了一干人等。一次次地看着最亲的亲人遭受苦难最后失去生命，一次次地无能为力，他情愿将自己苟延残喘的老命给那可怜的姑娘而不得。这难道是他无法打破的身为谢家人的诅咒……无能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
　　小马车最终停在旧东宫偏门外，等到谢晟下车的时候出已经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了，那低垂的眼皮掩盖了一切爱恨。
　　三皇子听到家里大人回来了，啪啪跑出来，连帽子都没戴，仆人们跟在后面诚惶诚恐。他一下子扑到谢晟大腿上，身高还不及老谢胯部，仰着头道：“荔莛爹爹，偶大字都描完鸟，乃陪偶玩、玩布偶。”
　　老谢眼圈一红，差点当场落泪，俯身一把抱起这孩子，然，许是他年纪大了，又或者这孩子最近太过肉了，竟脚步一踉跄，身旁一干人等恨不得躺在他身下垫几层人肉，两人都是磕不得碰不得的人物啊！娃也觉得不安全，使劲搂着他的脖子挂着不放。
　　毕竟有什么不一样了吧，老谢悲喜交加地想。如今他知道了，怀里这个不仅仅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他身体还流着自己家族的血脉！他是哥哥的外孙，是父亲的曾外孙！是谢家的后人，是他的宝贝。
　　亲了亲这来之不易的娃，道：“好！荔莛爹爹陪你玩。不过男孩子的话还是不要玩布偶了，咱们玩骑马，爹给你当马。”
　　是夜，景咸帝夜宴晚归，谢晟已经睡下。景咸帝便命左右轻解皇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又小心地搂着人闭上眼睛。
　　半晌，景咸帝闭目道：“怎么睡不着吗？”
　　谢晟便侧过身背对着他不语。
　　景咸帝将他带进自己怀里搂紧了，半晌，道：“以后别那么宠三儿，宠坏了长大也就是个混账王爷。”
　　谢晟不语。
　　景咸帝又道：“当然了，我主要是心疼你，你身体不好，怎能给一臭孩子做牛做马。”
　　谢晟还是不语。
　　景咸帝等了会，便将他扳着翻过来，盯着他的脸道：“你难受什么？”
　　谢晟把脸努力藏到枕头里瓮声道：“我没有。”
　　景咸帝亲亲他的脖子道：“难道你今天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所以难过？”
　　谢晟便抬起发红的眼圈看他，景咸帝叹气道：“我是心疼你——你总是跟自己过不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呢？”
　　谢晟叹息道：“她若就这么没了，我想我会内疚而死吧。”
　　景咸帝微微吃了一惊，琢磨不透谢晟这话什么意思，谢晟平静道：“一定会的。”
　　景咸帝忙道：“怎么会……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只是感染风寒……你扯上你自己干什么。”
　　谢晟吸了吸鼻子道：“我看着三皇子就觉得心里不安，他长大了知道母亲因我而受苦不知道该怎样恨我。”
　　景咸帝拍床道：“他敢！”
　　谢晟悠悠道：“难道皇上管天管地还能管道人内心腹谤吗？反正你是他父皇，自然不怕，我只是个罪臣，不过给他洗过几年尿布而已。”
　　景咸帝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窝火道：“好一阵子没闹了，今儿又来了！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少说些伤感情伤身体的混话吧。”
　　谢晟暗自松了口气。虽没有十分的把握，然，他想，如今他总不至于把我一整到底了吧。
　　果真，之后便有意无意被吐露周才人被从冷宫转出来，御医也去看过了，如今怕是想死也有一定难度了。
　　一个暖冬的天气里，谢晟袖着手看着几个皇子皇女在白雪皑皑的御花园里如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追逐玩闹。三皇子人小腿勤，简直像个安了两个路子的肉球，和他太子哥哥一伙对抗他大皇姐二皇兄集团，雪球在空中飞来射去，后来又不打了，三皇子就在太子脚下直蹦高撒娇要他抱。大公主遥遥向他招手，他颔首示意，这姑娘转年就不好和兄弟们一同坐在上书房了，然，现在仍旧一派童真。谢晟微微笑着，心里一点暖意滋生。那边那个在阳光下面快乐游戏的孩子里有一个是他的亲外甥孙，只这么想着便觉欣慰到心疼，心疼着疼着噗地一口血飙出来，溅在雪白的雪上晕成不详的粉色……

　　第 4 章

　　景咸二十二年冬，山河无恙，岁月安好。
　　京师将军巷车水马龙旁边有一大片府邸，从高墙外看去只见郁郁葱葱一片老林和春天出墙的红杏。很难想象在这黄金地段竟然会有这么一片绿色空间，可见其主人的实力与权势，而此时这主人正低调地在自家后院的池塘边钓鱼。
　　因为细雪，瀬玖身上披了件蓑衣，留一个褐色宽厚背影给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老翁不顾朝廷的河蟹禁令在干私活。
　　除了纷飞霰雪，一切都仿佛静止的水墨画，当是归隐的士大夫最向往的意境。
　　鱼竿微微一沉，瀬玖不慌不忙一挑勾，一尾小鱼甩着尾巴可怜地跃出水面。
　　身后自有高素质的仆人眼明手快地奉上一只精致的小磁瓮，瀬玖摘下小鱼放进瓮里，那鱼便摆动尾巴一圈圈不安地游动起来。
　　趁这空档，那早后在一旁的侍卫长道：“大将军，王小侯爷等了多时了。”
　　瀬玖点头不语，自又坐回去垂钓。
　　不多时，王小侯便被引至塘前，行了礼，开头一句便道：“大将军，您可知今日朝廷上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瀬玖注视着鱼钩道：“哦。”
　　王小侯道：“监察院一个姓苟的言官上疏，批评皇上为了谢——谢晟过度忧心，延误朝政，然后这个苟大人折子还没读完皇上就让人拉出去廷杖，活活给打死”
　　瀬玖钓鱼的手纹丝不动，道：“哦。”
　　王小侯道：“大将军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瀬玖道：“还是甭叫大将军了，我虽挂着个虚职，然，不入朝堂久矣，风风雨雨跟我也没大关系了。”
　　王小侯道：“濑叔，您春秋鼎盛龙虎之年，还可以大有作为，以往不说了，现在正是多雨之秋，您出来主持局面，至少到皇上面前痛陈是非，功在社稷啊。”
　　瀬玖道：“我怎么不觉得什么多雨什么秋的？不过是皇上心爱的人病了，他跟着上火，人之常情；更无所谓‘痛陈是非’，皇上那么圣明的人，乃是立志做千古一帝的人，需要我等教他如何作为？如果我没料错，那么苟大人定是矛头直指谢少师不知道分寸地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惹恼了皇上才招来这无妄之灾杀身之祸。”
　　王小侯咽了咽口水，回想下确实觉得那些话不好听。
　　瀬玖突然又一抖腕，一尾稍大的鱼跃出水面，力大无穷地甩着尾巴。瀬玖皱着眉叹口气，将那大鱼摘下来随手就丢进湖里，水花四溅，鱼闪了。
　　王小侯道：“可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件好事吧，我瞧着皇上近来憔悴，看着好像老了不止一岁。有两次罢朝据说是因为前一天夜里谢——大人不大好……”
　　瀬玖打断他道：“你可有心爱之人？”
　　王小侯一愣，脑子马上想到毛夷泰，然，既是对方主动靠上来的，他半推半就，不能算是他的心爱之人；然后是大公主，然，那姑娘一则年岁还小，二则身娇肉贵的他连边都靠不上，尊重的是她的公主身份，至于爱则无从谈起；然后是若干人等，形形色色，有花满楼的娘儿们，还有吹雪巷的相公们，甚至还有谢翠予的面影一闪而过，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道：“不曾有过。”
　　瀬玖道：“既然没有心爱之人，自然无从体会痛失所爱的苦楚。然，不能体会便去理解。不能理解别人痛苦的人便不是个好人，不是好人便做不成个好官，因为圣贤之法无外乎人情。”
　　王小侯听话，默然半晌，道：“濑叔的话小侄谨记……”仍待要说啥，忽然隔着假山远远就传来一个小孩的童音：“爹！爹！你给俺钓小鱼玩了吗？俺的小鱼！要小鱼！！”
　　瀬玖先闻其声未见其人便笑弯了眉毛，将身上的蓑衣往边上一甩，怕一会扎着我娃，自然有素质很高的仆人接着。
　　不一会一个浓眉大眼体格很好的小孩跑到跟前，大概四五岁，虎头虎脑的，一下蹦到他父亲身上，可见后肢比同龄人要强健，小孩扭动着撒娇要“小鱼”，瀬玖便像怀里抱着个大鲤鱼一样，连声道，“好好好，小鱼都在瓮里游着呢，你去看。”
　　小孩一听噌地跳下地来跑去精致的磁瓮旁欢喜地撅着屁股看小鱼，看着看着还蹲下来聚精会神地看。
　　王小侯走过去摸他的脑袋道：“皮猴！还认不认得我了？”
　　瀬玖的儿子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鱼道：“认得的。”
　　瀬玖道：“快叫人呀。”
　　濑皮猴就有点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来：“小侯哥哥。”
　　“这孩子！”瀬玖佯怒，眼睛里还是笑。就这么一颗独苗，除了宠还是宠。
　　王小侯此刻也不好再赖在此处妨碍人家父子天伦，便欲告辞。
　　瀬玖也不留他，更道：“我如今已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然，你如今是朝廷的栋梁，事务繁忙，还是少往我这里跑为妙。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误会。”
　　王小侯听着窝心，想道：“瀬玖曾经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不世的大英雄，可现在却在家里做寓公，俯首甘为孺子牛，果真是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又或者被西北的野娘儿们给……失敬失敬！”
　　瀬玖见他微微露出不满的神色，便忍不住道：“恕我这个做长辈的唠叨两句，当今的皇上是个明主，我等愚臣各守本分即可。特别是你，身份特殊，又与谢少师一家有过，切忌逾矩，有公报私仇之嫌。”
　　王小侯退下，思忖这话，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回了侯府，下马，下人便禀报毛二少来府上了，他也不以为意。几年来毛夷泰常住侯府，几乎成侯府的半个主人，如果不是顾及着人言可畏他没准真就搬进来以夫人自居了。
　　王小侯今天也想找个人说说话，进得自己的院子，毛夷泰已经披着裘皮大氅毛绒绒地等在棉布帘子外了。
　　王小侯也不同他多客套，点点头一径往里走，毛二给他打帘子。
　　进了屋毛二先脱了那一身裘皮，然后亲手伺候王小侯更换了一身便服。他熟门熟路手脚麻利，简直像是屋里土生土长的大丫头般服侍得人熨帖。
　　然，许是太熨帖了，王小侯本人像穿一件旧衣服一样，啥感觉也没有。
　　直到一杯热茶端在手里，王小侯舒舒服服地喝了口，毛二打发了下人，才在下首安坐。
　　王小侯见他不语，咳了声道：“听说今日朝堂上的事了？”
　　毛二点头，道：“苟大人是张相的门生，然，张相方面说上那折子是苟大人自己的主意，如今还怕受牵连说不清。”
　　王小侯道：“如今都是自扫门前雪。”
　　毛二道：“不知道大将军怎么说？”
　　王小侯摇头道：“大将军也说不管。”
　　毛二想了想道：“那么大哥你也不要管了。说句不好听的，谢妖姬能活几日？等他一命呜呼了，自然就太平了。皇上想必也知道，所以格外护着他，我们何必再这个节骨眼上招惹是非。显得咱们落井下石不好看。”
　　王小侯捏拳砸桌面低声恨道：“有的人就是临死也要作出点幺蛾子！”
　　毛二劝慰道：“咱们犯不上和一个将死的痨病鬼治气，他得了这病多半是报应。大哥，你可别一时压不住气去骂他，赶上皇上脾气特别不顺的时候保不齐要捅大娄子。”
　　王小侯道：“这个我省得。”
　　两人又说了会话便到了饭口，图缓和俩人就直接在房间里开饭。
　　下人把四菜一汤一样样摆出来，王小侯眼睛一亮，道：“嚯，竟然有好菜！”
　　毛二方稍稍展眉道：“牛家厨房里今年新渍的酸菜心，我特意托人讨来，知道你爱吃这口，配上好的五花三层肉和土豆粉，今天多吃点。”
　　王小侯食欲大振，举着筷子道：“米饭！米饭！给我盛一大碗来！”
　　毛二忙亲手从小木桶里盛了白盈盈戴尖一碗大米饭奉上，王小侯一块头扎下去，稀里哗啦地开吃。那酸酸的滋味配上入口醇厚的五花肉和口感劲道的粉条，鲜香逼人，直教人五脏六五都心悦诚服。
　　捞干的先垫垫底，然后是重头戏，王小侯微醺着将碗一递，毛二知情识趣地用白玉勺盛酸菜汤给他泡上，得，又是碗香喷喷的酸菜泡饭，有干有稀，吃一口喝一口，这时米香直接参合进来，说不出的厚道。
　　王小侯吃得满头大汗，毛二就在旁边递帕子。一顿饭吃的王小侯十分尽兴，大呼过瘾，把一小盆猪肉酸菜炖粉条造了个底朝天。直到他喝了漱口茶，叼着牙签哼小曲，毛二才慢条斯理地吃口安心饭。
　　王小侯道：“奇了怪了，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不爱吃酸菜的人。”
　　毛裤二夹了一点糖醋大白菜，道：“因为我亲眼见过酸菜缸的样子。”
　　王小侯道：“我也见过，不就是上面长白毛嘛，又不是让你直接吃白毛。”
　　毛裤二道：“我吃青菜和水果就好了。”
　　王小侯就在他腰间捏了一把道：“所以你一入冬就瘦下去，没什么吃的哈。”
　　毛二敏感怕痒，就躲，王小侯起了逗弄他的心就持续瘙痒，毛二左躲右躲动作大得差点掀桌。
　　看着毛二那红扑扑的脸蛋，雾蒙蒙的眼睛和不情愿的笑容，王小侯心里起了一把暗火，然，太阳刚刚落山，离月黑风高夜深人静还有段时间，现在那啥也基本属于白昼宣淫的范畴，传出去不好，只得及时住了手，给毛二整理衣襟腰带啥的，脑子里全是几个时辰后如何将这锦衣棉袍下漂亮的身体摆弄成何等羞人的姿势。
　　然，还没等他结束这旖旎的念头，毛二就给了他个惊喜，道：“大哥，今天我请了怡人轩的清倌赛芙蓉，老鸨答应给梳拢。”
　　转眼前王小侯的YY对象就换了人，连性别都换了，一时有点转换不过来思维，愣愣的，然后是说不出的怒气，道：“我家里是你随便什么人都能领来的吗？！！”
　　毛二受了呵斥，低头道：“不是大哥你说上次买来的那个孩子是个雏不解风情伺候的不好，我才自作主张找个见惯风月手段的清倌人。”
　　王小侯道：“逛窑子我自己不会去么？！”
　　毛二把头扭到一边微微惆怅道：“就是因为你会去所以我才想不如事先给你准备好……”
　　王小侯更生气了，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弟兄朋友们一起凑趣难道我偏做清高？！你当自己是谁？我夫人？连皇上和大公主那边都没什么事你抱怨些什么？！”
　　毛二低头连摇道：“不是不是……”
　　王小侯不想听他废话，道：“何况你不是也去逛窑子！当我不知道？和张顺尧他们！”
　　毛二连都白了，抬头道：“那个、那个……我……”
　　王小侯不理他，下逐客令，手一指门帘。
　　毛二就低头如败犬般走开，掀起帘子，回头留恋地看一眼，忍不住道：“大哥，那个开苞的钱都付了，退不了……”
　　王小侯气得大骂：“滚！”

　　第 5 章

　　其实要说王小侯此人有多风流也是冤枉他了，他武家出身，自小耳濡目染，认为于女色上不十分紧要是好男儿的标准之一，然，他朋党甚众，且回京后同从小厮混长大的毛裤们再度接触，男人们，特别是年轻男人们在一起少不得要谈女人然后呼朋唤友去玩女人，王小侯估计自己准驸马的身份推脱了几次，然，却有了流言，说他在西北的时候某次自己打，因为用力过猛，折了。
　　王小侯听候大怒，直想将毛夷泰推出去给他作证自己在床上生龙活虎的甭提多神气！
　　然，除非他疯了。
　　王小侯又一想，虽然是个准驸马，然，他和大公主之间年纪差得都有代沟了，谁也不能守着童子身给皇家，何况涉及到男性尊严。
　　几下思量后他便从不是随便的人进化为随便起来不是人。
　　流言止于智者！
　　然，虽然偶尔会去秦楼楚馆，然，王小侯还是个有戒指的人，到那里多半是朋党聚会友人庆生，叫几个唱娘，听听小曲，高雅的就隔着帘子听琴，留宿其实很少。他还年轻，也珍惜自己的名誉，可不想像濑大将军那样绰号里有个“荒野大嫖客”。
　　他这算是同等级别人里的奇葩了，除了和毛夷泰之间拿不出台面的关系之外简直就清白得皇上也挑不出毛病，然，饶是如此，毛夷泰还拿这个做文章。
　　王小侯最气的就是毛夷泰那阴暗的性格，别看明着好似给他往床上弄人，实际上是在整他，还让他说不出。
　　就说他弄来的那些人，长得水水嗒嗒的，一个比一个丑，上次买来的那个简直就是个小叫花，眼睛奇大，下巴奇尖，尖嘴猴腮的，脸上还擦了两坨红，头发蓬蓬的，王小侯吓了一跳，假装镇定实则震撼地没上就走了，回头问毛二，他还状似委屈地说这个妆是花十两银子请人画的，是京城目下青春少艾们最流行的“非主流”。把王小侯气得……都惹不起这个气！……这次不定又弄来什么玩意给他上！
　　虽然这样说，王小侯还是想验证下自己是不是对毛二有偏见误解了他一番好意，便避人耳目偷偷潜到给那清倌人安排的房间偷窥。从纸窟窿里只见一个朵大花……在一个大脸盘旁边，那脸端的看不清楚，铅粉太厚，口上的胭脂太红，胸前很可观，腰也粗壮看似好生养的。亏她取了艺名叫“赛芙蓉”，还不如叫“山药蛋”。王小侯咽了下口水，暗骂道：肏！哪找来的奶妈啊！！
　　这世上自然有喜欢奶妈的男人，然，王小侯不是啊！
　　最气人的是：毛二也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这么阴暗的一个人。
　　王小侯由气愤而焦躁而无奈，他隐忍地想：算了，至少看在今天的酸菜汤泡饭的份上，忍了吧……看来暂时还是不要往窑子里去了吧。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妥协，那个阴暗的人就会没完没了。王小侯其实有点怕自己再这样下去给整“不行”了。
　　冬天的太阳像个鸭蛋黄，看着不咸不淡的。小太监们将尸首抬进暂时停尸的地方，在家属来领尸之前它就得搁置在这里。几个小太监互相使了几个眼神，纷纷扑向尸体，七手八脚地合作将裤子拨了下来，并翻过身体露出后面来。说实在的，那里现在血肉模糊的根本摊不上美观，很可能在完整的时候也不美观，然，几个人执意要将事情进行到底，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是并联？！然，他们的身体又似乎太勉强了些……几个没有下面的年轻太监觊觎着一个冰冷尸体的后面，不得不说场面十分诡异。然后，一个小黄门首先动作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白面馒头，几乎是祈求地看着周围的同事，然，同事们闪躲着他的目光，揣着明白装糊涂，正在他绝望之际，门外传来老太监如老妪的声音，喑哑道：“兔崽子们手脚麻利点，皇上那边还等着呢！”
　　那小太监咬咬牙，捧着馒头扑上了尸体□的后部……
　　一刻钟后，一个黄段子包着的馒头被小心翼翼地进献到景咸帝面前，他亲手拿过来，剥开一看，软白细腻如臀部的大馒头上沾着些鲜血，有些甚至被馒头的本体吸收了，致使一部分微微攮软膨胀，然，景咸帝看着它如同看着生命的希望一般，十分珍惜。小太监抬上炭炉，递过风干的荷叶，景咸帝亲手嘻嘻包裹好，郑重地放在炭火上，眼见那荷叶烧出火苗来，屋子里飘着一股子异样的的香气。
　　小太监们用银钳子将那黑炭团一样的东西拣出来，小心地放在金盘子上，就要剥，景咸帝制止道：“我来。”便不顾烫手地将外面的一层烧焦的部分剥离开，将里面烤馒头的部分放进一个日常用青花瓷碟上，“好容易得了！”景咸帝微微叹口气。
　　接下来更是亲手端着碟子往旁边一个门走去，那边自然有太监打起帘子。
　　进得里面是个寝殿，床上的人正压低着嗓子在咳嗽，虽然努力压抑了声音，然，会听的自然知道厉害。
　　景咸帝端着碟子坐在他床前，道：“还难受吗？”
　　谢晟想爬起来同他说话，景咸帝制止道：“你别动，仔细着凉。我找了味好药，你趁热吃，吃了就好了。”
　　谢晟缓缓点头，景咸帝便拿出一把嵌满珠宝的精致小刀将那烤人血馒头一切，里面腾出一小股热气来，谢晟虚弱问道：“是什么？”
　　景咸帝道：“是治病的好药，很难得的，你趁热吃。”说着半扶半抱地将人弄在怀里，满眼期待地看他吃。
　　谢晟现在进食不大好，每日连粥也喝不下几口，然，对着景咸帝的目光，他尽力将那馒头咬下一小点来努力地嚼。
　　景咸帝见他肯咽下去一口，便做出十分欣慰的样子，然，好景不长，谢晟咬到第四口的时候便表示再也吃不下去了。
　　景咸帝哄道：“你好歹要多吃点，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得来的。”
　　谢晟无法，只得直着脖子又咽了几口，忽然觉得十分不适，恶心呕吐心悸猛咳，景咸帝唬得直宣御医，御医们如今日夜守在门外，立马进来伺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景咸帝心情不好暴躁骂人，骂御医们饭桶都去死吧。
　　御医们吓也快吓死了，谢晟一边咳一边道：“怨不得旁人，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景咸帝就不吱声了，如困兽般一圈圈走。
　　那先前拿馒头的小太监偷偷问老太监道：“您老说那偏方好使吗？用怨恨者死时的□血沾馒头真能治好痨病？”
　　老太监呵斥道：“兔崽子管好你的嘴！”
　　然，老太监管好自己的嘴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心想：病急乱投医，皇上看来是没法子了，谢大人怕是要不好……哎，这样下去不知道如何收场。

　　第 6 章

　　刑部的工作节奏与帝国中央的其他部门相比要快上一些，其业务繁重，内部组织机构庞杂，各司其职。然，在这一篇繁忙的主旋律中，却有一个地方有些门庭冷落的意思，刑部内部人员是如无必要绝不敢去骚扰其主事的，便是提及也要打个寒颤，若是不小心摊上个非去不可的差事也多半要约上要好的同事作伴才敢踏入那门槛一步，这便是赎罚司。
　　赎罚司，掌罚罪事。前门庭也是冠冕堂皇，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条件，里面可就是令人生畏的禁地了，据说里面陈列着各种刑具，从最霸道的道最温柔的，总有一款适合你。
　　特别是现任主事之一的毛夷泰上任之后，赎罚司的收藏又增加了若干新品，功能齐全种类丰富，据说不少犯人只看了一眼那新款刑具就毫不犹豫地招了，由于业绩太好，渐渐地业务反而少了，各省司主事官员们在审理的时候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尽量少将人送进赎罚司，因为一旦人进去了，全胳膊全腿全脑袋出来的机会就很少了，单纯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说大人们也颇为不忍了。而据说京畿地区的刑事犯罪率近年来也呈下降趋势了，只因刑部直接对此负责，故赎罚司有权对待罪之徒动刑……
　　其实若要说明赎罚司主事的酷吏之名是如何辟邪避孕，只要一个小小的事件便可：京畿附近抚育后代的女性在入夜后恐吓不肯安睡的孩童时，随口呵斥道：“再不睡觉毛阎王抓了你去吃肉！”结果是无论多么调皮捣蛋的孩童都会死命闭上眼睛，怀着恐惧的心情睡过去。
　　冬日的惨淡阳光更增加了赎罚司的萧条，主事张顺尧却并没闲着，正襟危坐地在桌旁读书，时而点头时而若有所悟，看到精妙处便站起来负手转了两转，嘴里连声道“好好”，一副朝闻道夕可死的大儒气派。
　　毛夷泰从后 庭回来，一边脱去身上的血衣一边道：“又得了什么秘传的春宫图了？”下人上前伺候他更衣洗净手脸。
　　张顺尧也有点怕工作中的毛夷泰，然，既是赎罚司两大主事之一，见惯不惯，何况又刚得了这么好的东西，颇想与人分享，面有喜色道：“知我者且是贤弟也！真是好东西，总算对得起我那十两金子！……”着实将手里的黄色小人书夸奖了一番。
　　毛夷泰一边细心地一根一根洗着手指一边无动于衷地听着，连洗了几遍之后，终于水盆里的水恢复了清亮，他用雪白的毛巾擦干，张顺尧早已按捺不住显宝，指着书上某页某页谈心得，又翻到某页某页说体会，毛夷泰凝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略略点头附和。
　　张顺尧捋须长叹道：“虽道法玄妙，然，情 色一事纸上谈兵终究不好，还需我等以身试法，屡试不爽才行！”复又正色道：“贤弟，今晚……如何？”
　　毛夷泰拧眉摇头道：“我就不同你老兄去‘红袖招’了，反正我去那里也就是观摩下，不如你老兄又试又爽的。”
　　张顺尧凑过去低声道：“贤弟，你前几次在纱帘外面一边喝茶一边看多好，可是雅座哩！”
　　毛夷泰道：“今天另有事情。”
　　张顺尧又压低了声音道：“哎呀且是贤弟！内个……你不知道，我觉得有人看我感觉特别好……特别特别号……就当帮帮老哥哥的忙。”又是作揖又是告求的。
　　张顺尧极力游说，然，毛夷泰铁了心不理。最后，张顺尧只得另约二三黄友同乐而去。
　　毛夷泰自从上次被王小侯说破逛窑子一事之后就不打算去了。本来他去青楼也是抱着学习先进技术的目的，并不打算与那里建立一种常来常往的关系。说实话现在让他抱任何什么女人大概都有些勉强，他从专业人士那里学来的招数都会用在那个不是情人的情人身上。
　　毛夷泰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包括王小侯。他甚至偶尔会怀念从前做兄弟的时候，虽然是如未经霜打的柿子一样的涩涩暗恋，然，那时候的王小侯拿他当自己人，谈天说地、打打闹闹、不讲情爱讲义气、吃吃花酒无所谓……早知道就不告白好了——毛夷泰不免这样想，然，事情到现在已无回转的道理了，说也说了，睡也睡了，结果只有痛苦加倍了，连带着不招人待见。然，他无法抽身，无法停止。
　　现在王小侯仍旧拿他当自己人，然，是自己的床伴之流，而对王小侯那样境界的人来说，绝对会为了朋友打“女人”，床伴实在是低于朋友的存在，因而是不高档的。毛夷泰现在几乎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部门的同事张顺尧偶尔会错拿他当个黄友推心置腹的。从前的毛裤党们早就疏远了——王小侯不喜欢他参合进来，他便退出。反过来，他们二人之间的暧昧传闻也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加上他现在酷吏的名声实在不好，更没什么人敢凑过来。然，正如每个职场之人每天晚上头脑中千千万万条路打算去闯荡然每天早上只有上班的路可走一样，毛夷泰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王小侯的府邸而已。
　　“早知道就不告白好了。”裹在貂皮大氅里随着归去的马车晃荡的时候毛夷泰还这样想。
　　晚上熄灯之后，毛夷泰走到床后，拉开帷幔，遮着的墙壁上出现一扇暗门，打开门，隔壁就是王小侯的房间，也是床后。这是他们俩掩人耳目的方式，毛夷泰从来没有正大光明在王小侯的屋子里留宿过，即使这府中上下人等都知道二人的关系。
　　毛夷泰拥着裘皮大氅，里面只着了里衣，赤着脚，刚刚洗过澡头发也还湿着，他从王小侯的床后面绕出来，王小侯正靠着床头看兵书，抬头看见他这模样便知道了，放下书，看着他。
　　毛夷泰拧眉淡笑了下，也不说啥，爬上床来，分开两腿坐在王小侯大腿上，凑过头去亲嘴。王小侯未做反对，他一贯的态度便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说实话他现在也不讨厌和毛夷泰做，比较之下和他最省事效果还最好，所谓事半功倍。
　　两个人做的多了，彼此都熟悉对方，毛夷泰挑紧要的地方撩拨几下，王小侯就情动了，变被动为主动，也肯动手动脚了。毛夷泰想着今天新学的招式勉力为之，虽不熟练，然，因别有新意而令王小侯十分满意，一口一个“jian人”、“sao 货”地骂，掐着毛夷泰的腰不肯罢休，直做到他求饶不已，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还躺在王小侯的床上，主人的脸色不是很好，毛夷泰很自觉地忍痛挣扎着起身与从暗门回自己房间，王小侯冷哼道：“同谁学会这几个姿势的？”
　　毛夷泰据实道：“张大人得了本好书，借光看到的。”
　　王小侯道：“怕不止吧。谁不知道你们现在是志同道合！”说完就背过身去睡觉。
　　毛夷泰披着衣服赤脚站在床前，觉得十分地冷，又累又疼又冷，坚持了没多大一会就哆哆嗦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王小侯心里又是不爽又是不屑。

　　第 7 章

　　每过一个冬天濑府资深管家王伯便自觉年事已高，暗自合计着找个适当的时候退休，如今将军府里诸事顺遂，将军自从西域归来后韬光养晦整日呆在府里守着小少爷，说是身子在西边受了损，然，看着倒也没啥。
　　说起这个小少爷，王伯按捺不住地困惑，他一直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老爷的种。
　　说不是吧，看老爷那宠溺的劲头，还真不是装的，也就是至亲骨肉才能如此；然，既是亲生的骨肉，小少爷的娘亲又令人困惑。
　　实际上癞皮猴少爷不是一个人来到濑府的，同来的还有一位毛氏夫人，少爷管她叫娘，然，毛氏同老爷又不是那种关系，只说是故人之妻帮忙照应的。
　　开始王伯还觉得自己见多识广这种事情心领神会，暗自留心这位老爷故友的媳妇会不会半夜里弄出什么动静来。然，那屋子里头别说是老爷的动静，连个耗子都没有，竟是个洁身自好的夫人！
　　王伯深深地困惑了，他是孩子的爹，她是孩子的娘，他和她不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王伯进而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哎呀我这个脑子呀！我这是怎么地了？！结论便是自己老了……
　　那么毛氏夫人是怎么来的呢？
　　说来话长，想当初……
　　瀬玖从西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西北自此太平无事，天下归心，各民族大团结，社会和谐安定，生产力再上一个台阶。瀬玖的凯旋符合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心意，因而是合时宜的。
　　景咸帝回首自己的帝王生涯，还是基本满意的，他接受这个国家的时候朝政一塌糊涂，地方势力做大，中央党派林立，边境总是出事，地啥的零揪着给人霸占去不少也没时间打理，最惨的是，他家库房里就只剩下十万两金子了，而后来抄谢府得来的银子就有十万万两……过去的事情不说了，二十年努力经营，他改组了行省，完善了税收制度。自掏腰包大兴土木，兴建寺庙道观、公路、桥梁等有公众意义的设施。他可以自豪地说“我接受的是一座砖做的城市，留下的是一座大理石的城市。更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开疆拓土建立更伟大的功勋啥的，然，年纪渐长，人的心态就慢慢发生了变化，对家庭的重视渐渐占了上风，即使他可以坐在六乘马车上绕帝国边界走上一圈，最后也只想回到一个地方，那就是家。景咸帝觉得现在和谢少师的家庭生活比较美满，感情也趋于稳定，奋斗了一辈子正是该安度晚年享受生活的时候，说实话，人一辈子多了算也才三万来天，越想就越觉得应该抓紧时间生活。打仗啥的可以放一放了。
　　瀬玖归来荣誉啥的该给的景咸帝一点也不吝惜，他现在很有钱了。更何况瀬玖马上又主动提出一项合时宜的请求，他请求能够回家养病。
　　景咸帝内心喜悦，稍微做挽留状便准了。放下戒备之心，景咸帝同瀬玖如老友一般叙了会旧，又道：“算起来你儿子和我家三儿差不多大，也快两岁了，你那夫人是江湖有名的美人，想必小公子长的也不错。”
　　瀬玖道：“犬子仍寄居在外祖家，臣打算忙过这一阵便亲自去接他来家同住，补偿从前错过的时光。”
　　景咸帝颇有同感，点头道：“小孩子还是要亲自养才觉得可爱啊。”
　　瀬玖交接完毕便挑了个黄道吉日低调而又效率地上路了，直奔一品山庄。
　　瀬玖永远记得见到儿子那一刻的悸动。
　　当时白府的人对他很排斥，他们家大儿子被他搞了，仍在失踪人口之列，他就跑来要孩子，老爷子接受不了，当着他的面把他给骂了个狗血喷头，周围的侍卫影卫都听不下去气冒烟了，打主人也要看狗！然，瀬玖不以为意，只当女婿被老丈人刁难，厚道点忍忍就过去了。白二那里倒好说，收礼物收到手软，道：“我无所谓啊，也希望我那外甥跟你去京里过好日子，就是我嫂子不答应。”袖着手一副爱莫能助看热闹的样子。瀬玖仍旧好脾气，就当答对小舅子了。
　　倒是他娃娘的媳妇确实是个问题，从前就听说这了这女人的事，如今真成了他见到孩子之前的最后一座大山了。
　　瀬玖跟她摆事实讲道理，俱被四两拨千斤地给挡回去了，中心思想就是不给，不给看不给摸不给带走。
　　瀬玖什么厉害女人没见过，她毕竟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稍稍使个小计，就被瀬玖摸到了娃被藏在何处，立刻控制了相关人等，匆匆赶去。
　　白毛氏也算有点小主意，将皮猴藏在一户庄户人家，那家妇人是开保育院的，院子里有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因为被特意嘱咐过，都在农家院里散养着玩，看不出身份高低来。
　　瀬玖远远看到这一片孩子微微皱了眉，哪个是他的娃？他真担心自己认不出来。
　　当他们一行人站在院门口审视这帮穿开裆裤的小孩的时候，小孩子们也发现了他们，一个两个都停下手里的玩具啥的，挤成一堆，害怕地看着。
　　瀬玖打算把这里的主人找来问问，忽然发现房子门边有个撅着屁股的小孩在专心地捣鼓着啥，似乎没注意到同伴们害怕的事情，瀬玖仔细看了两眼，从那白嫩嫩的小屁股下看到小孩大概在用一根小树枝捅蚂蚁窝啥的。
　　这时小孩也觉得太安静了，就回过头来，然，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吓哭，或者跑去和同伴挤在一起发抖，而是丢下小树枝，迈开粗壮的两条小短腿，跑到瀬玖面前，抬头就喊：“爹爹！爹爹！”两岁的小娃，说话应该还不是很清晰，然，这一个爹字却气冲云霄瀬玖的脑袋轰地就烧着了，他毫不犹豫地抱起娃，狠狠亲了两大口，泪目道：“儿子！……爹来接你了！”小娃就咯咯咯欢乐地笑了。
　　随后闻讯赶来的白老爷激动道：“孙子！你放下我孙子！”
　　瀬玖抱着孩子道：“岳父，这是我儿子，是我的血脉，你看他见到我就叫爹，血缘是骗不了人的。”
　　白老爷子气道：“放P!皮猴那是眼馋别的小孩有爹，见到生人就叫爹！”
　　瀬玖默然。
　　白老爷来抢孩子，侍卫人等拦截，瀬玖道：“既然孩子想要亲爹，我更应该负起抚养的责任。”
　　白老爷子道：“我不给！这是我家旭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凭什么给你！”
　　瀬玖道：“岳父，你不必担心无法对大少爷交代，反倒是如果这娃留在你府上一日，大少爷就不可能回家。”
　　白老爷如遭当头一棒，渐渐平静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可爱的外孙，养了这么长时间有感情了，然，和儿子比，孙子还是要让一让。
　　最后，白老爷摸了摸皮猴的头发，自语道：“就算外公白疼你了。”很心酸的样子。
　　瀬玖略略安慰了几句就抱着孩子上车走了。此处也算是他的伤心地之一，不想多待。
　　然，没走出多远娃就开始不干了，吵着要娘，也不跟瀬玖了，就这么哭闹了一路，瀬玖心疼儿子，只得命人将白毛氏掳来，果然孩子见到她安心不少，张口叫娘，回头管瀬玖叫爹，瀬玖和白毛氏都有点尴尬。然，孩子懂什么呢。
　　瀬玖想当他的爹。
　　白毛氏想做他的娘。
　　娃想有爹有娘……
　　就这么着了。
　　于是，濑府的管家王伯就晕了。
　　“我这是怎么地了！！脑地怎么就不好使了？！哎——呀！！”王伯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懊恼道.

　　第 8 章

　　王伯的困惑不仅仅属于王伯一个，也是整个濑府下人的困惑，然，大家很有默契地不敢说，只有在酒后关起门几个人咬耳朵。下人除外倒还有一个八卦之人乐于此道，便是早已赎了身跟二虎享福去的前濑府下仆阿牛。
　　阿牛如今可神气了，公然成了二虎的正室，走到哪手里都抱着二虎的娃，他和娃身上都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生怕人不知道他现在拽了。然，拽之人更需要交际圈，因为他需要炫耀，然，他又没啥人脉，京官们的家眷大多是女人，偶尔也有男妻男妾的要么出身高贵，要么倾国倾城，就没有他这种档次的，玩啥都不带他，故，他只能三天两头抱着孩子往曾经奋斗过的职场濑府跑，借口说让他们家虎饼陪皮猴少爷玩。
　　于是虎饼被很放心地安置在皮猴堆满玩具的房间里，阿牛大摇大摆地坐在厨房大桌旁，翘着二郎腿一边嗑毛嗑一边很不谦虚地唠嗑，内容都是什么他们在大西北激情燃烧的岁月，奋斗，二虎的潜伏、士兵突击以及现在幸福像花儿一样的生活，有时候还有他编排的上流社会的珠光宝气金枝欲孽啥的宫闱大戏，然，这些内容在濑府仆人中还是很有市场的，大家几乎可以说是百听不厌。当阿牛口若悬河吐沫星子乱飞的时候，众人或者屏息或者叫好，简直比茶馆里听书的时候都热衷，大厨也慢下切菜的节奏，竖着耳朵，赶上午后落了闲就再好不过，他们就纷纷擦干净油脸，蹲在门口或者角落，点上烟杆，一边吸一边眯起眼睛听。阿牛和二虎曾经是生活在他们周围的同辈，现在是活生生的榜样，他们的存在和吹牛就是榜样的力量，激励着每一个曾经有着美好梦想或者现在仍旧做梦的仆人们继续打拼！
　　最受欢迎的段子当数“二虎梦中得神助 杀敌制胜半把刀”，二牛的口才是越练越好，讲得□迭起扣人心弦，虽然每次讲起来都有所扩展补充和进一步地夸大，然，大家不计较。
　　讲完这一段，众人只觉得余音绕梁犹自回味。阿牛觉得嘴巴干，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旁边自然有人主动给续上。
　　阿牛突然话锋一转，乜着眼睛来这么一句：“皮猴少爷相貌好，我看着倒有几分像娘亲。”
　　这话成功得激起了众人的害死猫之好奇心，八卦指数瞬间爆棚，抓肝挠心的，然，谁都不敢太热切地表现出八卦欲来，只得压抑着支楞着期待着。
　　其中有个胆子大的笑道：“阿牛你那时候正跟着咱家老爷，可是见过咱家少爷的亲娘？”
　　其实阿牛哪里真的知道皮猴的亲娘，只是见过被瀬玖挂在床头日夜赏玩的“梅花受孕图”，一厢情愿地认定是瀬大将军的情人，又见那皮猴少爷傻乎乎笑的时候门牙跟画上人神似，就胡诌起来。
　　他得意地嗑着瓜子，不接话。以期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众人心里越发着急，道：“可是毛氏夫人？”阿牛吐口瓜子皮道：“倒不晓得，我又不知道毛氏夫人长啥样，我回府里走动的时候她轻易不见人，没多久又去世了。”
　　众人简直要抓耳挠腮了，阿牛说这点还不如不说哩！啥问题都没解决，还添了点新的疑惑。
　　正要继续深入八卦点啥，王伯即使来搅场了，在门外重重咳了声，道：“牛爷，贵府的虎饼少爷和我们家小少爷又打起来了，虎饼少爷在哭，请移步过去瞧瞧。”
　　阿牛一听，也顾不得八卦了，立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皮，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匆匆走了，心里既担心虎饼吃亏，又担心他占便宜，最好是打成平手谁也不欠谁的。
　　阿牛到的时候娃们已经打完又玩到一处了，倒是皮猴的奶妈婆子等人对阿牛颇有微词。
　　“牛爷，你也管管自己家的娃，你家小虎饼吃的多长得壮，那手劲大得！不得了！俺们少爷身娇肉贵的一个看不住被打坏了咋办？我也赔不起你也赔不起。你也知道俺家老爷对俺少爷多金贵BLABLABLA……”说话的婆子是山东人，耿直得噎人，皮猴受她影响一口一个“俺”的。
　　阿牛刚想赔笑，然，一想自己现在不是府里的下人了，二虎是高级军官，虽然照瀬玖差了不止一个级别，然，虎饼也不是家生的奴才，大小也是个做少爷的，凭什么叫人这么数落，当下也没好气道：“佟掌柜家的，话可不是这么说。我家虎饼虽然看着实诚，可动起手来也不是皮猴少爷的对手呀，我都观察了，皮猴少爷那两条腿一踹，我们家虎饼就后空翻连着俩跟头摔出去，我都没说啥你挑什么理？！”
　　佟掌柜家的不干了，道：“俺少爷踹一脚咋了？！正该踹！嫩家虎饼是个吃货！看到好吃的就抢进嘴里……明明俺少爷已经拿到手里了，嫩虎饼上去就吐了口唾沫给霸占了！一看就是家教不好！”
　　阿牛针锋相对怒目道：“我是濑府的客人！不是你家的仆人了！你骂谁没家教？！”
　　佟掌柜家的阴阳怪气一扭脖子，乜着眼道：“谁有爹生没娘养就骂谁！”
　　阿牛脸都气红，直想伸手去揍这婆子，那婆子也一副来啊有种你就揍我是架势。最后，他终于还是没敢在将军府生事，气哄哄一把夺过正玩得很和谐的虎饼走了。
　　婆子们大获全胜，在他身后笑，佟掌柜家的哼道：“还有脸在俺府里拿捏！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嫩的好事！人家都是小两口，嫩小三口生下的娃也好意思天天显摆……”阿牛赶紧几步匆匆离开了，后面的话简直没法听。
　　皮猴见自己的小玩伴突然被带走了，愣了下就迈开强健的小后肢追过去，手里举着一块典藏版的牛妃糕喊着：“阿饼你别走了！俺给你吃好吃的！”被后面的仆从等人强行给拦住了。
　　坐在阿牛胳膊上的虎饼眼馋地看着那块牛妃糕，悄悄看了眼他爹的脸色，口水都淌下来，只好把手指含着，也没敢提要求。
　　皮猴又挣扎着喊：“阿饼！那你明天再来玩吧！明天俺给你留好吃的！皇帝伯伯吃的好吃的！”牛氏两父子已经转过游廊不见了。
　　从此阿牛自觉没脸，轻易不上濑府的门。而瀬玖方面其实治家还算严谨，早就觉得儿子身边的婆子素质不高，孩子普通话都不好了，听到此事后更是生气于那婆子竟在孩子面前吵架，便将那佟掌柜家的等人打发了，安排进一些知书达理的，此乃后话。
　　而大人之间的战争，受伤害的总是孩子，虎饼自不必说，做梦都想着濑皮猴许诺的那个“皇帝伯伯吃的好吃的”，皮猴那方面在第二天望眼欲穿地守着盘子等虎饼来玩的时候又是多么地失望。
　　四岁的时候，濑皮猴懂得了什么是寂寞。

　　第 9 章

　　寂寞的皮猴更淘气了，他爹固然可以陪他玩，然，他觉得不好玩，撒娇耍赖满地打滚地要找小朋友玩。老濑很头疼，没法子，谁叫他宠儿子，于是，一天，一个两三岁的小孩被抱来跟皮猴玩。
　　当时皮猴手里正拿着一根棍子，准备找个机会爬上去去捅马蜂窝，见着同类就忘了马蜂窝，热情得大方地拉着小盆友的手道：“你是谁呀？俺叫皮猴。”
　　那小孩没回答。他长得黑胖又矮，头发蓬乱粗糙，用一根红头绳在头顶扎了根歪桃，像刷锅的刷帚，耷拉着眼皮，鼻梁上分布着几颗雀斑，一根鼻涕缓缓流下来。
　　不知道怎么的皮猴对这个小脏孩有点亲近感，也不介意，从衣襟上拿下自己的白手帕按到那娃的鼻子上道：“使劲擤！”
　　那小孩因为整个脸都被蒙住了，很不舒服往后躲，皮猴就拿着手帕往前跟进，那小孩躲了又躲，没躲过去，就怒了，一把推过去，皮猴竟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上。
　　皮猴眨眨眼睛，想踹他，又想到之前踹过虎饼之后虎饼就不来了，好容易来了个小孩不能再踹了。婆子们想上前扶他，他一骨碌爬起来，道：“我自己来！”故意装出很稳重的样子拍拍身上的灰，叹气道：“爹说，小盆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友爱，不能打架。”
　　小孩还有点生气，捏着黑胖的拳头等着揍他。
　　皮猴转了转眼睛，心生一计，颠颠跑到一边，拿了块牛妃糕递过去道：“俺给你吃好吃的，你陪俺玩吧。”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果然，食物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小孩闻到了香味，伸手来抓，吃了一口就一口接一口地全吃了。
　　皮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还想吃咩？”
　　小孩点点头，皮猴不怀好意地拿了一块在手里道：“求俺啊，你求俺俺就给你。”
　　小孩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由于皮猴一直没撒手以至于他的手也被吃了，咬得生疼，他嗷嗷地叫着，一脚踹过去，婆子们连忙过去救他，匆匆把那小孩给送走了。
　　皮猴吃一堑不长一智，晚上还吵着要和那小孩玩，都哭了，瀬玖无法，第二天又让人将那孩子送过来陪玩。
　　这次还好，皮猴准备好吃的，也没让他求他，最后俩人小孩在一起玩了泥巴，算了有点友谊的开始。
　　有一天晚上皮猴问瀬玖道：“爹呀，每天陪我玩的小弟弟叫啥呀？俺问他他也不说。”
　　瀬玖道：“哪个弟弟？”
　　皮猴道：“就是那个黑胖胖的。”
　　瀬玖= =：“儿呀，那个是妹妹，不是弟弟。”
　　皮猴道：“为啥是妹妹？俺咋没看出来和弟弟有啥不一样？”
　　瀬玖咳了声道：“你不用看出来，知道是妹妹就行了。”
　　皮猴点头，道：“爹呀，那妹妹叫啥呀？”
　　瀬玖想了想道：“就叫淑芬吧。”
　　皮猴满意抱着他爹的大腿道：“爹呀，你真厉害，啥都知道。”
　　瀬玖想你问我我才随口取的名字能不知道吗？
　　这一日京畿营骑兵都统二虎在北山游猎归来，亲自送山货给濑府。
　　别人轻易不见，然，这个过命的下属瀬玖还是肯见的，两人说了会话，二虎乖觉，不会拿朝中大小事情来骚扰瀬玖得之不易的退休生活。
　　二虎拎着一只肥白的野兔，指点给瀬玖道：“大将军，您看今年的兔子多肥！让厨子熏点兔肉，下点小酒，一定好吃。”啥啥的。
　　正说着，一个童音道：“兔子！”皮猴已经跑到二虎脚边，蹦跳着要兔子玩。
　　二虎放下兔子，皮猴就去摸。二虎道：“小少爷，一阵子没见长这么大了。”
　　皮猴对大人一向不怎么热心，懒得和他们玩，点点头道：“阿饼啥时候来玩呀？”
　　二虎憨厚地笑了，道：“那小子来了也不干好事，总和少爷你打仗，我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皮猴道：“你让他来，俺不打他了，还给他留了好吃的，是不是爹？”
　　瀬玖含笑点头，道：“是啊，二虎你让阿牛领孩子常来走动，皮猴总是念叨。”
　　二虎就和瀬玖聊上了。
　　一个不注意，再低头的时候，另一个小孩子不知道啥时候也来了，和皮猴一起蹲在兔子旁边摸毛。
　　打量了下那孩子的外貌，二虎一愣，道：“这个是……”
　　皮猴扭过头来介绍道：“她是淑芬妹妹，她可能吃了，你跟阿饼说他不来俺就把好吃的全给淑芬妹妹吃。”
　　他只顾着说话，一回头兔子已不在眼前，淑芬拖着兔子正奔跑着，霸占的企图很明显。
　　皮猴着急跟了上去。
　　二虎盯着孩子的背影还有点受到震撼。距离上一次见到那孩子已经有两年，当初是他亲手把孩子抱回来，之后便没了她的音讯，还以为可能被大将军暗自处理掉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果然将军的胸怀不是常人可以攀比的！
　　瀬玖也不避讳他，道：“两个孩子也好做个伴，皮猴自己一个孤单了些。”
　　二虎道：“正是。没想到小姐也这么大了。”二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两年前，逊亚马故地，血染的部落，垂死的女人们，和襁褓里的婴孩……

　　二虎日记节选

　　序
　　吾自擢升为禁军教头之后，深感文化层次之不够用，为更好地报效吾国吾民，吾决定修身养性，提高文化层次。吾自知文采很一般，诗词歌赋不是很会，故，吾只拣身边一二事记录之。立此文为证。乙未岁末记于京师板房小居。
　　……
　　节选一
　　今日吾于将军府偶遇瀬玖大将军之女淑芬小姐，顿时勾起吾西北那一段狰狞往事。（注：此处疑为峥嵘）
　　淑芬小姐乃吾亲手呈于将军面前，其生母乃逊亚马王女，然，因其为将军府之大忌，知情人绝少提及，故，数年来渐被遗忘。如吾之日记不加密亦不敢随意泄露。盖因小姐之生母正是当年（此处有后用笔涂抹删除数百字。）
　　当年吾于五里屯镇偶然救将军于危难之中，然，之前种种将军亦从未说起，吾等也只能凭空猜测，个中详情如今这世上只有将军一人知晓。
　　吾陪同将军回到叶碎养伤之后，世人皆以为将军之仇敌乃魔教之旺珠财仁，磨刀霍霍以向，然，将军竟百忍成钢，同魔教圣子秘密回见后订立盟约开创西北和平发展新时代。呜呼！将军之高洁觉悟果然非吾等所能企及。
　　然，和平之前将军最后一次用兵正是在西北以西之地——逊亚马。
　　彼时距西狩已年余，将军脚筋已续，大病初愈，密令吾率部下千余征西荡寇。吾接到的命令乃是：夷平逊亚马，务必将从前之王女当时之女王刚金杀之。军令如山，吾领命而去。
　　逊亚马乃西夷小国，茹毛饮血，教化未开，吾等精兵不日将其杀光烧光抢光，惟其女王骁勇连叉我两员猛将，故，吾纵马上前以半把刀法应战，擒之。
　　斩杀之前，一幼女啼哭不止，吾等循声索来，乃一女娃，望之便可断定为女王之后。女王乃奋力挣扎鬼叫不止，似有话诉吾。吾问通译，则罔顾左右语焉不详，吾强令译之，乃耳语道：“女王言次婴孩乃将军血脉。”
　　吾知此乃绝密，故令其缄口，立斩女王，割其头蜡封装函呈于将军过目。
　　将军嘱吾道：“此事到此为止。”吾心领神会，然，遗孤之事不敢隐瞒，呈于将军定夺。
　　将军皱眉不语。
　　吾冒死跪道：“其母有罪，罪不在婴孩。”
　　将军乃负气喝退吾。后几日，乃派人将女婴接回，抚养至今。
　　昨日哇哇乱叫之女娃，今日已成总角之小姐。呜呼！叹小姐虽血统高贵，然，命运多舛；虽闺名悦耳，然，容貌不美。否则，吾可为我儿虎饼求得一门亲事。叹人无完人，杯具哉！

　　番外——文学家

　　《小蝌蚪找母亲》
　　暖和的春天来了。池塘里的冰融化了。柳树上长出了绿色的叶子。
　　青蛙母亲也醒来了。他从泥洞里慢慢地爬出来，伸了伸腿，扑通一声，跳进池塘里，在碧绿的水草上，生下了一颗圆圆的卵。
　　春风吹着，阳光照着，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暖和了，青蛙母亲生下的卵，慢慢地活动起来，变成一个大脑袋、长尾巴的小蝌蚪。
　　小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非常快乐。
　　有一天．鸭母亲带着小鸭子到池塘里来游水。小鸭子跟在母亲后面，嘎嘎嘎叫着。
　　小蝌蚪看见了，就想起了自己的娘。
　　他想：“我的娘亲在哪里呢？”可是他答不出。
　　他甩动强劲的尾巴游到鸭母亲身边，问：
　　“鸭娘，鸭娘，您看见过我们的娘亲吗？请您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鸭母亲亲热地回答说：“看见过。你娘有两只大眼睛，可水灵了。好孩子，你们到前面去找吧！”
　　“谢谢您，鸭娘！”小蝌蚪高高兴兴地向前面游去。
　　一条大金鱼游过来了。小蝌蚪看见大金鱼头顶上有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他想：一定是娘来了，就追上去喊：“娘！娘！”
　　大金鱼笑着说：“我不是你娘。我是小金鱼的娘。你们的母亲肚皮是白色的，好孩子，你们去找吧！”
　　“谢谢您！金鱼娘！”小蝌蚪又向前面游去。
　　一只大螃蟹从对面游了过来。小蝌蚪看见螃蟹的肚皮是白的，就迎上去大声叫： “娘！娘！”
　　螃蟹摆着两只大钳子，笑着说：”我不是你娘。你娘只有四条腿．你 们看我有几条腿呀？”
　　小蝌蚪一数，螃蟹有八条腿，就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呀，我认错了。”
　　一只大乌龟在水里慢慢地游着，后面跟着一只小乌龟。小蝌蚪游到大乌龟跟前，仔 细数着大乌龟的腿；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四条腿！四条腿！这回可找到娘啦！”
　　小乌龟一听．急忙爬到大乌龟的背上，昂着头说：“你认错啦，他是我娘。”
　　大乌龟笑着说：“你娘穿着好看的绿衣裳，唱起歌来“呱呱呱”，走起路来 一蹦一跳。好孩子．快去找他吧！”
　　“谢谢您，乌龟娘。”小蝌蚪再向前面游过去。
　　小蝌蚪游呀游呀，游到池塘边，看见一只青蛙．坐在圆圆的荷叶上“呱呱呱”地唱 歌。
　　小蝌蚪游过去，小声地问：“请问您：您看见我娘吗？她有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四条腿走起路来一跳一蹦的，白白的肚皮绿衣裳，唱起歌来呱呱呱……”
　　青蛙没等小蝌蚪说完．就“呱呱呱”大笑起来。她说：”傻孩子，我就是你娘呀，我已经找你好久啦！”
　　小蝌蚪听了，摇摇强健的尾巴说：“奇怪！奇怪！为什么我长得跟娘不一样呢？”
　　青蛙笑着说：“你们还小呢。过几天。你会长出两条后腿来；再过几天，又会长 出两条前腿。四条腿长齐了。脱掉尾巴，换上绿衣裳，就跟娘一样了。那时候．你们 就可以跟娘一样跳到岸上去捉虫吃啦。”
　　小蝌蚪听了，高兴得在水里翻起跟斗来：“呵！我找到娘了！我找到娘了！”
　　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带着小蝌蚪一块儿游玩去了。
　　皮猴躺在床上露出两个眼睛，正听得入神，他爹却不往下读了，他催促道：“爹呀，后来呢？”
　　然，瀬玖却久久不能言语，皮猴悄悄抬眼看他爹，从被窝里爬出来，乖觉地问：“爹，你咋哭了？”
　　瀬玖抹了把眼泪道：“因为这个故事太美了。”
　　既然他爹都哭了，皮猴也就没好意思问他娘在哪里，他小小的心里觉得如果他和小青蛙一样吵着要找娘，他爹一定会更难过的。
　　皮猴在他爹有节奏的拍拍下入睡了，不知他是否能在梦里找到那个大眼睛绿衣服和蔼可亲的娘。
　　瀬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一招手，侍卫长便靠上来，垂手听吩咐。
　　瀬玖扬了扬手里的树道：“这本儿童睡前读物你是从哪得来的？”
　　侍卫长据实道：“是在集市上槐树下书摊上买的，老板说销路还不错，虽然是D版。”
　　瀬玖道：“不错。明天把这个作者所有的书都找来。”
　　侍卫长领命而去。他心想，看来大将军被触动了。这个作者有望被树立为新时代文化标兵啥的，敕封“皇家儿童文学家”也说不定，看来好的童话故事是超越时代和年龄的，是能够达到人类心灵最深处的。大将军要做世间第一的好爹，连带着天下的儿子都受益，不知道是什么大文豪写的。
　　一看封皮上标的作者名字是：王小明。侍卫长觉得这是个很有境界的笔名。
　　然，这本书的名字更加别致，乃是——《童话大王》。
　　翻开目录，收录文章如下：
　　一 小蝌蚪找娘
　　二 卖柴火的男娃
　　二 海的儿子
　　四 白雪王子
　　五 灰小子
　　六 睡公子
　　……
　　第二天，侍卫长按照瀬玖的吩咐派人从坊间搜罗所有世面上署名“王小明”的书，将之呈献给主子，于是瀬玖是案头上出现了这样那样的书籍。
　　比如《天龙八部之肉蒲团》开篇讲：
　　“佛向诸菩萨、比丘等说法时，常有天龙八部参与听法，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
　　八部者，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瀬玖点头道，果真是个博学之士，这书想必讲的是佛经故事诸如此类。于是带着虔诚之心拜读下去。然，内容却令人大跌眼睛。
　　此书讲述了一个叫虚竹的和尚是如何从庙里翻墙跑了与隔壁的道士邱基础私奔，中间又牵涉进了一个出身妓寨的小太监的韦大宝，之后又加入了韦大宝的青梅竹马皇帝西康的情感纠葛。虚竹不堪忍受混乱的男男关系，悄然出走，却遇到了北三省绿林的瓢把子萧峰被下春药，正当他被压倒之际，前朝废太子慕容福以身事（色）魔，虚竹则被他庙里住持法海捉回去困在风雷塔下，雄蛇妖小青终于破了法海的童子之身……
　　瀬玖看得目瞪口呆，然，却忍不住全看完了，只见小说最后的结局，虚竹又剃了头回到成长的寺庙，在圆寂之前对座下底子留偈语道：“人生总总苦厄酸辛需得从这肉 蒲团上参悟。”
　　算是扣题吧，瀬玖忿忿地想。
　　如果《天龙八部之肉蒲团》还算是有情节的情 色描写的话，那么《射屌英雄传》则是部彻头彻尾的高H作品，里面充斥着二十五禁的内容。
　　当看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个书皮的时候，瀬玖想，这次总算是技术类的书籍了吧，然，翻翻里面的内容，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个兜售壮阳药的广告……
　　一边骂一边熬夜将所有书都看完了，第二天，瀬玖绿着脸从书房里走出来，侍卫长惴惴地猜测着王小明的下场，到底是“皇家儿童文学家”还是“淫 秽书刊作者”？然，瀬玖最后只是说：“将所有书都清理干净吧，皮猴认得的字越来越多了，不能让娃摸着这样的书。”
　　侍卫长把书拿回去分给弟兄传看，连瀬玖的影卫也趁工作之余来借了好几本回去看。
　　侍卫长觉得大将军没有抬举王小明还是有点可惜的，因他的书而对他产生了点好奇。这也算个妙人儿。
　　而与荣话费贵和牢狱之灾各错过一步而毫不知情的大文豪王小明正在他开办的D版书局里伏案写他的新书——《浮蕊浪花》。

　　第 12 章

　　近阶段，帝国各大城市的城门上都贴着这样一张皇榜：
　　急召能有效治疗痨病之能人异士或偏方秘方，待遇从优，高官厚禄豪宅宝马二奶一步到位，（有需要者三奶四奶亦可。）应征者可到各地知府知县衙门报名，经核实无误后由各地方免费护送至京师集合选拔。（复试落榜者亦由官府免费送回，赠京师终南山一日游。）此榜长期有效。钦此！
　　一时间能人异士蠢蠢欲动，然，那些偏方秘方是否有效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常要更冷些，旧东宫谢晟的房间早两年就改建了地龙，然，寒冷仍旧如唐门制造的绵密暗器铺天盖地，一个不察就被冻得够呛。三九天收人天，多少老人都挺不过这样的严冬撒手西去。人终究还是斗不过天。
　　景咸帝终日守着谢晟，上了朝也是“有事快说无事退朝”来去匆匆的。全帝国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品和最高权力者都堆在谢晟的面前，然，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已经是日暮西山江河日下了，正如古人所云: 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每当谢晟辗转病床连咳带喘无法入睡的时候，景咸帝恨不能在佛前祈祷，送自己用自己的阳寿换他哪怕一夜好眠；然，等到他的荔莛真正安睡过去之后又每每令他心生恐惧，他那样单薄那样苍白那样安宁，安宁得好像没有了生命，景咸帝抓住他的手腕，不敢用力，整夜整夜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不舍手。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第一知道人在安心的时候仍旧可以如斯悲伤。
　　第二天一早，谢晟的手指微微动的时候，景咸帝就醒过来了。他是和衣躺在那里的，轻轻捏了捏谢晟的手。
　　他的荔莛神色很宁静，冲他微微笑了笑，道：“好像看看家乡的桃花。”
　　谢晟生于京师长于京师，可是他沿用他父亲的说法，把祖籍莱州看做家乡，而关于那个家乡所有的记忆就只发生在他七岁那年举家回乡祭祖期间——微甜的风、漫山遍野的桃花还有穿过桃花林自家浩荡的车队，兄长们打马嬉戏，母亲将他搂在怀里却从微挑的帘缝里看外面景色，父亲终于将他从马车里抱出来，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于是一阵微醺的风过桃花雨乱红飞过……谢晟昨晚做了这样久违的美梦，在梦里他和家人在一起。
　　景咸帝喉头一哽，勉强扯出一个笑，道：“开春我陪你去，我们一起看桃花。”
　　谢晟看着床顶黄色的幔帐，道：“我觉得我这次真的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他没有说，可是他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景咸帝低声斥道：“不许你这么说！”
　　谢晟置若罔闻，自语道：“人家说，将死之人都会想念故土……那里的桃花开得倒好，总以为还有机会再看一次……”
　　景咸帝搂住他，恨声道：“我们有机会的，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
　　寒意如唐门制造的绵密暗器笼罩在他们身上，离冰雪消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桃花在千里之外。
　　一天夜里，谢翠予被从自己的家宅里急召入了旧东宫，他面上镇定，心里稍有点惶惶，难道他父亲弥留了？景咸帝先召见了他。谢翠予偷偷打量自己的后父，觉得他明显苍老了，说不出从哪里老的，就是觉得整个人的气场不复从前的腹黑强大。难道父亲真的……
　　然，事情并没有想的那样糟，景咸帝叮嘱他要多来陪陪他父亲，生了病的人特别需要家人的关怀。
　　谢翠予称喏，然，暗道：“难道是我躲着不来的吗？明明是你霸占我父亲不放，连我这个亲生儿子也不让多亲近。弄得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
　　景咸帝望着虚空的某处不语，半晌，突然道：“莱州的桃花好看吗？”
　　谢翠予一愣，然后道：“臣觉得好看。”他十六岁之前一直呆在莱州，春花秋月了若指掌。
　　景咸帝看着他，叹道：“你父亲想同你亲近，你不要拒绝他，他当你是唯一的亲人。虽然他不说，我看出来他十分想念你。”
　　谢翠予心里没有一点波澜，道：“遵旨。”
　　景咸帝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挥一挥手。
　　谢翠予依礼退下。在景咸帝眼里所不及之处整了整衣领袖子，好整以暇地跟着小太监到他父亲的病榻前。
　　岂料谢晟刚刚折腾一番，此刻已然昏睡过去，谢翠予于是被留在旧东宫过夜，谁知这一留便比预想的超出很长时间。
　　第二日，谢翠予又来到他父亲住的紫殿，此殿正门匾额上书“紫气东来”，因此得名，本是个朴实不起眼的偏殿，近几年来又因为他的回归而风光起来，俨然成为整个旧东宫最核心之所在。
　　冬日里天短，小翠到的时候太阳刚刚露头，正赶上一群群和尚在晨曦中鱼贯进入紫殿，个个袈裟禅杖宝相庄严的样子，也不怕冷，就在庭院里早准备下的蒲团上坐下，一声清越的铃声之后就是低低的诵佛声。
　　小翠知道这是皇上给他父亲请来祈福的法师。
　　当首的老和尚白眉飘飘，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景咸帝从屋子里出来就虔诚地给这白眉僧行礼，两人略谈了谈，景咸帝一边差人叫小翠进去陪爹。
　　在阵阵“唵嘛呢叭弥吽”六字真言的背景音下小翠从紫殿的偏门进入了光线黯淡的屋子。
　　迎面暖气扑鼻，空气中有股檀香味，听说久病的人屋子里会有股难闻的病气，以他爹的性子会比较介意这个，角落里瑞兽香炉升起袅袅的香烟。
　　转过屏风，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坐在秀墩上，两只短小的腿悬空，有点小胖的手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很努力地探向床的方向，正认真地问：“荔莛爹，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呀，还不行吗？我都这么乖了。”
　　谢晟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微笑，眼里全是慈爱，柔声道：“三皇子还要再乖一点才可以过来这边玩。”
　　三皇子就很不安地挪动他的小胖屁股，一副蠢蠢欲动想跑过去脱鞋上床的打算。
　　小翠冷眼看着这令人感动的父慈子孝图，并不想唐突打搅，还是老谢发现了儿子，叫了声：“小翠，你来了。”
　　谢翠予才走过去，行礼问安，然，之后就没啥太多可以说的了。
　　那三皇子趁大人不注意，果然偷偷潜下秀墩，扑向老谢的病床，爬上去把脸靠在他荔莛爹的被上亲昵地拧来拧去，不肯放手。
　　老谢就连忙推他，道：“好孩子，不要闹，荔莛爹爹这边不干净，快下去。”不让孩子亲近本就是怕这病会传染，谁知孩子一片赤子之心拼命想同他亲近。
　　三皇子就哭了，呜呜道：“乃都不理偶，不跟偶玩布偶呜呜呜……偶写了那么多大字乃也不来看呜呜呜……”
　　伺候的太监等人上来抱他，他就嗷嗷哭抓着被角不撒手，也许小孩子的心特别敏锐，也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
　　老谢的眼角湿了。
　　景咸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对抢人的小太监道：“你们让他爷俩好好聚聚吧，小孩子哪里就那么娇贵。”
　　老谢反驳道：“可是万一……”
　　景咸帝道：“没什么万一，你也可怜可怜儿子吧，他这一阵子也跟着上火，没见都瘦了好几斤。”
　　小谢轻蔑地想：瘦了好几斤还这么胖，果真是精心养育的皇家的孩子……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零食就只有毛豆和竹笋……
　　老谢不做声了，努力地抬手抚摸这孩子细软的头发，三皇子哭得还一抽一抽的，趴在他胸前不肯放手，被他父皇呵斥了，就爬进床里面捉住老谢的衣服紧紧靠着。
　　景咸帝到了上朝的时间，叮嘱老谢道：“你今儿起色不错，可也别太勉强了，说会话就歇着吧。”转头对小翠道：“我看你这阵子就在这里住下，陪陪你父亲……这里也算是你的家。”说完才走了。
　　老谢让小谢坐下，小谢就在刚刚三皇子坐过的秀墩上坐下，干巴巴道：“父亲请保重身体。”
　　老谢一边摸着三皇子软软的头发，（这娃刚哭过一阵累了在打盹。）一边看着自己的儿子，慈爱道：“小翠开春就二十二了。”
　　小谢无语。
　　老谢道：“爹最遗憾是没给看到你成家立业……至少给你定下门好亲事。”
　　小谢暗自自嘲：“谁肯嫁给我这样的人。”
　　老谢又道：“翠儿，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一把火烧了，把骨灰带回咱老家，葬在祖坟里，咱家的祖坟多年来我不敢修葺，想必荒凉得很，你得空替我给先祖们拔拔草，可怜你爷爷和伯伯们不能去那里……我最近经常梦见他们……”
　　小谢听着这些话身体很僵硬，不知道该说点啥好。
　　正这时，老谢突然急喘起来，很辛苦的样子，然，强忍着，命人将三皇子抱走，躺下对小谢道：“你先回去吧，有些话下次再同你讲。”
　　说着豆大的汗珠就落下来，人也昏迷过去。
　　小谢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周遭人来人往，太监宫女御医，门外的诵经声徒然宏大起来，不多时景咸帝也匆匆赶回来。
　　那个叫做父亲的的人正在死去，然，他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反应才算正常。该放声恸哭？还是做焦虑不安状？谢翠予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点什么，然，他不知道具体怎样去表现，他只能这么不知所措笨拙地站在那里。
　　“荔莛！荔莛！！”景咸帝突然凄厉地喊出来……

　　第 13 章

　　唵嘛呢叭弥吽唵嘛呢叭弥吽唵嘛呢叭弥吽——
　　在六字真言的法力加持下，整个宫殿如一个打法场，除了法师们就只有景咸帝在发狂地呐喊，“荔莛！你说说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然，谢晟的身体越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柔顺得骇人，景咸帝瞪着他抱着摇着，拿棒子打怕也不撒手，“荔莛——荔莛——”一声比一声凄厉绝望
　　白眉僧不知何时侍立帝侧，道：“唵嘛呢叭弥吽！六字大明咒中之六字分别具有关闭六道轮回之门——关闭天道门，关闭修罗道门，关闭人道门，关闭畜生道门，关闭饿鬼道门，关闭地狱道门独开往生净土乃至成佛门的功德。皇上，谢施主已经完结这一世的轮回，往生净土，请节哀。”
　　景咸帝回头瞪他呵斥道：“胡说！我不信！我不信！！朕富有四海……我们说好了要去看桃花的！他不会就这么留下我一个人走的！你们都走开！太吵了！！荔莛——荔莛——”
　　谢翠予远远地看着自己父亲的身体被皇上抱在怀里，他抻长了脑袋想看看父亲的脸，然，被挡着，看不见。突然一个人从他身后撞过来，将他撞到一边踢翻了香炉。
　　那来的人乃是个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喘着道：“皇……皇上……”
　　景咸帝悲愤得要得失心疯了，哪里顾得上他，关键时刻还是总管大太监做主，将那小太监拉到一边，听他耳语说完，立刻吩咐下去传人。
　　不多时，一个黄衫女子被带进来，见了这大人物大场面也不露怯，却对景咸帝大声道：“这样搂着他本来没死透也快了。”
　　景咸帝现在最听不得人说死字，瞪着眼就要杀人。
　　那黄衫女子道：“如果没死透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救活。”
　　景咸帝立刻听话地放手，看一眼老谢看一眼女子，道：“你你真的可以……快点！”
　　那黄衫女子一边走过去一边哼道：“你这什么态度？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哼哼，要不是看在他的份上，冲你我才不干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插着细密的银针，她随手抽出几支，又随手插进老谢的身上，景咸帝紧张地盯着，“怎么还不醒？！还不醒！！”
　　黄衫女子道：“你急什么？他现在三魂六魄都跑了一半，我只是暂时守住那剩下的一半，还要再招招魂。”
　　景咸帝道：“快啊快，等那几个魂魄过了奈何桥可怎么办！”
　　黄衫女子道：“你放心，他还没交党费，还没虐够你，怎么能这样就挂掉。”景咸帝听不懂，然，不懂就不懂。
　　黄衫女子接着吩咐下几样东西，景咸帝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去办，一刻钟后便齐了。
　　乃是一口薄板棺材，黄衫女子命人将老谢抬进去，景咸帝第一次见心爱之人进棺材，心如刀割，把这棺材板不放手，用生命之力怨毒地看着黄衫女子，那意思是：你给我横着抬进去必须给我竖着抬出来否则的话你全家死光光之类的威胁。然，那黄衫女子伸手一指道：“边去，别碍事！”
　　然后又命人将准备好的葡萄、豆饼粉和苞米面撒进去，想了想，又浇了点水，最后把棺材板盖上。
　　景咸帝又要冲过去阻止盖棺。黄衫女子拍桌道：“你还想不想进步了！你这个坏分子！”
　　景咸帝悲愤地看着棺材板盖棺，最后抚着那口薄棺材，道：“你最好不要骗我……要多久才能好？”
　　黄衫女子喝口茶道：“掌握好温度和湿度，大概七天吧，这七天里不要打开看，否则失败了我可不管。”
　　景咸帝点点头，疲惫地靠着棺材坐下。
　　黄衫女子见他恁强的一个人在痛失所爱时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稍稍软了口气道：“他本来阳寿已尽，然，特意为他续了一段命。此番有惊无险，倒无大碍。”
　　景咸帝听着玄，然，此刻，也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他的荔莛，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他好容易镇定下来，道：“请问如何称呼？”
　　原来这女子乃是揭皇榜第一人，进得宫来便有消息说谢晟快不行了，老太监便层层放行让她直到天子跟前。此刻她微微一笑道：“我姓莫。”
　　景咸帝道：“原来是莫姑娘。我的荔莛全靠你了。”
　　莫姑娘远目道：“不敢当。我家多年前曾受他父亲恩惠，故有此因缘，然，我能做的便是这么多，以后，便是老谢的造化了。”
　　说罢，那神秘的莫氏女子转身而去。
　　景咸帝日夜守在棺材旁，吃喝拉撒批奏章，和尚们也没撵走，就在外面诵经祈福。大臣来劝不好使，后宫诸妃来劝更不好使，谁说多了就跟谁急。
　　那么可怜的半死不活的老谢得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病？
　　时空转换下，我们用现代科学来分析下。
　　如果你读过18、19世纪的小说，或在电视上看过关于那个时代的戏，往往会发现其中有一个患“痨病”的角色——生病的孩子，竭力要完成其巨作的将死的艺术家，卧床不起无法照顾家庭的母亲。受害者苍白虚弱，咳血，慢慢地消瘦。
　　对结核病的这种艺术描写，实在再真实不过了。在整个有记载的历史中，它造成了许多死亡，但在工业革命的拥挤里，结核病夺去了格外多的生命，以至于被称为白色瘟疫。这个词是指患者苍白的脸色，也把它与5个世纪前席卷欧洲的黑死病瘟疫区分开。结核病患者逐渐消瘦，遭受的痛苦正像这种疾病的另一种俗称——“痨”所表示的那样。在19世纪，大多数人都曾被这种缓慢而无情的疾病夺去亲人或朋友。有人说，肺结核是艺术家的疾病。肖邦、拜伦、卡夫卡、劳伦斯以及中国的郁达夫都患有肺结核。在19世纪，甚至到了20世纪的1945年特效药链霉素等重要药物发明之前，此病是不治之症。
　　那么作为痨病克星的链霉素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在实验室里，用一定比例的葡萄糖、黄豆饼粉和玉米浆混合在一起发酵，在适当条件下便有可能产生这种神奇的有益菌。
　　我们姑且不去计较莫氏女子是如何前瞻性地洞悉此等惊天之秘密，从结果来看应该不错。
　　七天后，景咸帝在众目睽睽下开馆取人，一股古怪的味道扑鼻而来，老谢如最近流行的某儿童睡前读物《睡公子》里的主人公一样沉睡着。
　　景咸帝颤颤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当下扶棺恸哭，太监大臣都不敢上前劝阻，景咸帝哭了几声跳起来大叫道：“他还活着！他活着！！”
　　众人将信将疑，然，老谢那原本苍白的脸上确实浮现出一点异样的红来。景咸帝亲自将人从培养基里抱出来，放到大浴盆里洗了两遍，换上干净柔软的段子面睡衣，安稳地放在温暖舒服的床上，如此又守了小半天，老谢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 14 章

　　老谢缓缓地睁开眼睛，景咸帝激动地凑过去，失而复得的惊险刺激让他无语凝噎，只得执手相看泪眼。
　　老谢慢慢地转过头来，给了他安心的一笑，哑着嗓子道：“我梦见我死了，死后的世界很黑很挤，一动不能动，我一个人。原来死了也会感到饥饿，饿得受不了了我摸到了一个什么就送到嘴里，竟然是葡萄，还有点豆饼味，真是可笑的梦啊。”老谢疲惫地笑了下。
　　景咸帝=皿=，半晌结结巴巴道：“饿、饿坏了吧，我给你找点吃的！”
　　皇宫里发出追查令，命人将那莫氏女子羁押候审，然，御林军赶到驿馆的时候才发现，那不知道怎么来的神秘女子又不知道怎么没了。
　　月余后景咸帝再次发布了嘉奖令，褒奖莫氏女子的神迹，并对天下人许诺要兑现当初的奖项，高官厚禄宝马……二爷，如有要求三爷四爷也可以等等，可以说是要啥给啥，实指望那莫氏女子现身，给老谢保驾护航，做专属保健医，然，天大地大一抹芳踪无处可寻……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云彩，不迷恋恋二爷，只留下传说与向往……姑且按下不表。
　　单说老谢自从此番枯木回春之后，身上的病症似乎渐渐好转起来，景咸帝命人将棺材里继续发酵的东东团成大药丸子，每日供老谢服用，竟有奇效。
　　然，老谢身上的病也不止这一样，如果寻常人的身体好似一块铁板，生病之人的身体好似露了几个洞的铁板，那么老谢的身体就如同那筛子一样，实不能指望他彻底康复。
　　景咸帝独自一人时落过几次泪，然，事已至此，于事无补，目下也只能加倍精心地伺候他，还怕一个不小心人就此驾鹤西去。那时候这世间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这样一个荔莛……想都不敢想……
　　小谢从那天入了旧东宫之后就一直没回家去，家里的老仆陆续送来了日常生活用品。老谢醒来后就问他儿子怎样。景咸帝就利用终极BOSS的身份给小谢放了长假，并面谕说反正你们翰林院最近没什么项目，你就好好在家尽尽孝道，要知道咱们国家传统文化中又很多好的东西，特别是百善孝为先，如果一个人不能孝顺父母，那么这个人从根上就不是个好人，发孝心乃是天地间最大的道，天道如此BLABLA。
　　小谢表面恭顺内心冷漠地听着，也不多说啥，他能说啥？有啥说的？
　　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倒也能做到每天去给老谢请安一次，每次去都能见到那个豆丁三皇子，或者在屋子里安静地看《三字经》、《千字文》，拿着小狼毫歪着脑袋认真地描红，或者在屋子外面上串下跳地玩耍。
　　有一次三皇子把精致的布偶摆在长几上，摆了一案板，自言自语地在玩过家家。老谢歪坐在床上，慈爱地看着他，见小谢来了，便招呼他过去坐下。
　　老谢看了会，道：“我小时候你爷爷也给我弄这个，我有一个屋子的布偶，有哥哥们玩剩下的，也有专门给我置办的。真怀念啊。”
　　小谢道：“我不曾玩过这个精致的木偶，不过忠伯曾刻过一只桃木小人，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他没说的是，因为他总问关于在京城的爹爹，所以忠伯才给他雕了个“爹爹”的木偶陪伴他，他一直带在身边，还会和他说心事，后来被私塾的同窗恶作剧撅断了脑袋，他表面上没什么，可是回到家在忠伯的怀里哭了好几场。
　　然，老谢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辛酸，单是字面上这两句，已经够让他难过了，他叹息道：“我这辈子既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父亲……不管你信不信，为父一直想补偿你。”
　　小谢故作恭敬道：“父亲不必如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做的自然有你的道理。”
　　老谢苦笑道：“我的道理？……我也不清楚呢……你看三皇子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了，你不妨陪陪他一起玩布偶，这孩子也很孤单。”
　　小谢心想：“我陪你也就罢了，还陪你养的孩子，真拿我当二十四孝儿子使唤了！”
　　然，不管心里如何腹谤，他还是惊着身体依言走过去，干巴巴道：“三皇子，臣陪你玩布偶。”
　　三皇子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道：“荔莛爹爹说你是他家的小孩，是么？”
　　小谢点点头。
　　三皇子道：“那我允许你玩我的布偶了，一般人我还不让他玩！”
　　小谢想，这么一丁丁就开始摆王爷的谱！
　　三皇子道：“你过来吧，这个是小花，还有这个小白，小花是哥哥。……”
　　老谢觉得眼前的场景美好得近乎奢侈，他在世上最紧要的两个后人凑在一起，玩布偶。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觉得，活着还是好的。
　　正和谐着，然，却被下朝归来的景咸帝打断了，顺带着还跟着来了三个人，分别是景咸帝的另外三名儿女：太子、二皇子和大公主。
　　因皇家公主已年届及笄，小谢忙欲退避，然，三皇子玩到兴头上，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老谢劝解道：“快让哥哥躲躲吧，一会你大皇姐来了会生气的。”
　　景咸帝不以为意道：“躲什么！都是孩子。”说完这话他突然得了启示，是了，如今他的儿女们和老谢的儿子齐集一堂，再加上他们两个老的，简直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和乐融融啊！
　　这么想着他越发坚定地让小谢留下。
　　小谢于是从命，然，他懂得规矩，侍立在老谢病床前，眼观鼻鼻观心。
　　皇子皇女们特意前来探病，他们尊老谢一声师傅，谢师傅已经教了他们四五年，彼此也有了感情，当初景咸帝让谢晟做家庭教师也有这层考虑，他的荔莛性格敦厚，孩子看在眼里日后也好照顾。
　　不知道后宫有没有搬弄是非的，然，面上，这几个孩子同荔莛倒还好，心里也有这个师傅，进来一一见了礼，景咸帝又介绍了谢翠予给他们认识。
　　其实也不算是第一次见面，冬月里的梅花宴上见过一两眼，然，一则人多眼杂，二则那时彼此都小，不大留心，如今私下里打照面还是头一回。
　　小谢固然守着臣子的本分，非礼勿视的，尤其对大公主。然，几个皇子皇女却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个遍。后来私下里他们研究得出结论是：小谢气质温润如玉，倒是随了谢师傅。
　　所以说孩子还是孩子。
　　三皇子见了太子就忘了新认的谢家小哥，转去缠着他亲哥，太子就一弯身抱起他来，两人说笑玩闹都是些孩子话。
　　大公主伸手去掐三皇子的脸，道：“猪！过年就杀掉吃肉！”
　　三皇子不喜欢这个姐姐，就扭着身子躲她的魔爪。
　　只有二皇子上前同小谢攀谈，可曾识字？平时都读些什么书？之类的。
　　景咸帝泰然坐在谢晟的病床旁，悄悄捏了他的手，被微微反抗也不放松，一边是挚爱，一边是俩人的孩子，继谢晟之后，他也感觉到了人生某种程度上的满足。

　　第 15 章

　　这个冬天有点冷，连京城最大连锁客栈“悦来客栈”都倒闭了，似乎冥冥中自有一双翻云覆雨手在拨弄着一切！古人云：傻小子睡冷炕全靠火力壮。而火力不壮之人睡冷炕乃是杯具。故，毛夷泰最近小染微恙，喉咙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脑袋疼。
　　然，年关将近，那些一年到头没挣到什么钱，又急着回家过年而苦于手里没钱的人便铤而走险，一个个做起那无本的买卖，京畿地带颇不太平，刑部工作繁忙一时离不开人手，特别是身为赎罚司干将的毛二公子更是不便告假。
　　然，毛二因在病中不能见荤腥，特别是生肉，故，也不大去后院干活，就在前厅和同僚围坐在火炉旁取暖养病。好容易靠到下班的点，他便晃悠悠地站起来，轻飘飘地走出去，伺候他的小厮叫阿木，是个老实到一棍子打不出个P的半大小子，见主人出来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示下。毛二晕乎乎往轿子上一坐。轿夫抬起来就走。
　　等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毛二才想起来，抬帘子一看，果真轿夫老马识途地已经把他弄到健康侯府的胡弄口了，他敲着轿子道：“谁让你们来这了？！没见爷今天不舒服！回咱自己府里！阿木！你个没眼色的懒骨头！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称心！”如此等等，在病中也硬撑着一口气骂了个够。
　　王小侯归得家来，管家就殷切地跟他报告说毛二爷的轿子都到胡弄口了却掉头走了，也不知道为啥。王小侯不以为意。过了三天，人影也不见一个，这才有点介怀，差人去毛府问安，阿木跟着回来，带来了毛二的亲笔信，大概就是说自己感冒了，不能给他暖床了，让他自己找点称心的，最后结尾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王小侯看了信，随手赏了阿木点小钱，阿木还不做，搓着手道：“我们二爷说若将军有回信就直接带回去，我在这里等。”王小侯心里不爽道：“没什么好说的。”顿了顿有补充道，“这次季节性伤风很厉害，让你家二爷好好养病。你去吧。”
　　阿木就走了。
　　王小侯百无聊赖，然，大冷天的，也犯不上出门去嫖，他又不是特别爱好。
　　于是这天夜里他自己将就着随便糊弄了两次，很不满足。
　　又过了三天，仍旧不见毛二的轿子来侯府，王小侯就有点惦念了。毛二这个人在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有时候还让人烦的牙根痒痒，然，离开时间长了又觉得缺了点啥。王小侯又想，真是娇气……然，还是找了张纸，写点寻常的问候话给送他家去了。
　　送信的小子回来之后对王小侯道：“毛二爷说谢谢老爷挂念，已经好多了。”
　　王小侯想问：“既然好了怎么不见来家？”然，没好意思开口，只道：“可曾有回信？”
　　小子道：“毛二爷说您的心意他领到了，新就不回了。”
　　王小侯气结，想道：爱记仇的家伙。不过是没立刻回信而已，还学会了使小性回娘家，难道指望我去接你回来？！看你能撑多久！
　　然，事情却没有发展到测量彼此极限的程度，第二天王小侯在观云听雨轩雅阁里和兵部的同僚们聚会的时候，老鸨笑靥如花地来八卦说隔壁刑部的主事大人们也在行酒，某大人、某某大人都在，王小侯私下问道：“可有一个毛大人？”
　　老鸨掩面笑道：“姬大人毛大人什么的我们哪能都认得，不过里面确有几个新面孔。”
　　王小侯道：“就是最美的那位。”
　　老鸨拍手道：“是有两个脸蛋漂亮的，啧啧！”
　　王小侯不和他啰嗦，亲自去刑部聚会场打个照面。
　　他是兵部前途无量的新锐，自然受到了刑部主事的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进房间他就看到了毛夷泰，好好的坐在那里，哪里有一点病中的样子，分明已经好了！
　　毛夷泰看到他略感意外，俩人好就没同时出席风月场合了，然，旋即神色自如。
　　刑部此次乃是部门年度聚餐，中层以上官员都出席了，王小侯佯装热情地同他们的大佬客套一番，找个机会瞪了毛二一眼，就出去了。
　　毛二起身更衣，出门转角遇到爱。
　　王小侯堵住他问：“你，怎么回事？”
　　毛二乜斜着眼道：“小侯爷，卑职无事，小侯爷何事？”
　　王小侯一愣，毛二很久不曾用这等口气同他说话。难不成是前一阵发烧烧坏了脑子？王小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毛二皱眉躲过，道：“小侯爷自重。”
　　正说话，一人从身边路过，笑道：“毛大人原来在这里同人叙旧。”
　　此路人乃是年轻后生，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并非多惊艳，然，大概是第二眼美人的类型，王小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后生过来拜了拜，主动自我介绍道：“下官周则是，久闻健康侯爷的大名，仰慕得很，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本是官场上的套话，然，由这孩子微笑着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地就觉得真诚，连脸都微微地红了，低着头。
　　王小侯素来最受不了这样的调调，已作大哥好多年的本性又跑出来作祟，忍不住就对他热络起来。
　　毛二本想趁这个机会拿个乔，在王小侯那里扳回一场，然，竟半路杀出来个周小吏！
　　这个周小吏并非什么京城高干子弟圈子里的人物，连新贵也说不上，他哥哥乃是景咸十六年的状元郎，然，仕途也并非一帆风顺，不知道为什么每年的官员提拔上总没他，做到如今也只是个从四品的官，在一个砖头能砸到十个四品官的京师地界，实说不上多上台面。
　　周则是奔哥哥而来，在上一年的春闱中也榜上有名，然，也不是啥大名，勉强赶上功名的尾巴，虽然在一般人看来他年纪轻轻已经很了不起，然，在神通辈出的上流社会看来，一般的出色是无法令人印象深刻的，别的不说，谢翠予十六岁就近全国前三甲，做了探花郎打马游街御前赐酒，也就那么回事吧。
　　所以周则是如今不过是寄居在穷京官的哥哥家，在刑部做一介小吏，官阶也不高，然，他贵在人小乖觉，可以说接触他的人不是长辈就是兄长辈，这次聚会也是，本来他不够资格来，然，稍稍露出点向往的意思来，就被破格带来了。这么个嘴甜的好孩子谁能忍心不照顾，何况是王小侯这样以罩人为本职的奥泥浆。
　　两人一见如故，谈笑颇投机，而毛二则变了脸色，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道了声告辞，甩甩衣袖，走了。
　　周小吏担忧地看着毛二的背景，对王小侯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毛大人好像生我的气了。”一副颇自责的样子。
　　王小侯觉得毛二无故吓坏小孩子真不应该，大手一挥，安慰道：“不干你的事，他就这个臭脾气，是和我怄气。”
　　周小吏道：“小侯爷你人真好！就像哥哥一样。”
　　王小侯笑道：“我哪里有你这么乖的弟弟。”
　　周小吏微微一笑，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小侯爷你我来日方长，日后相处久了你便知道我，我也知道你，那时候如果不嫌弃我拜你做大哥如何？”
　　王小侯觉得这孩子说的话很有点童趣可爱，便笑道：“怎么不行！”
　　两人又说了会话，约定以后共同游玩，就各自回自己的包厢。
　　王小侯心情大好，然，过了一会才回过味来，不对呀！毛夷泰那边还没个着落。

　　第 16 章

　　其实毛二开始的想法很简单，不想把风寒传染给王小侯，另他去了也没啥用，不能那个。然，昏头涨脑地忘了通知他。谁知他三天不去人家也没个说法，他心里就有点不受用。好容易派人来问却连个信都没有，这么简单就把他打发了。平时也就罢了，人在生病的时候最爱胡思乱想，该关心的人不适当关心下便倍觉凄凉，偏他父亲这时候想起这个儿子，听说他病了就来探望。
　　说起毛老爷，武官出身，只因不是王老侯爷的嫡系，升迁得比瀬玖是慢了些，然，多年来做官也是四平八稳的，毛二乃是他三姨太所出，那三姨太长得千娇百媚，然红颜薄命，得了产后风，死了，故，毛二实际上是混在大房的孩子里给养大的。大房本来就对三姨太那狐媚子有意见，人死也就罢了，还留下个模样秉性相似的孩子给她添堵，故，亲疏有别是免不了的，有时候关起门来给自己娃吃好吃的，穿好衣服，毛二发觉了就十分生气，哭闹打滚的，然，也不好使。于是又去他父亲那里告状，拉着他父亲的袍子角小手一指，小嘴巴巴的，说大娘给哥哥某某好吃的不给自己了，给姐姐做了某某好衣服了不给自己了，又说给某某妹妹梳好看的头发了也没他的份。
　　毛老爷一肚子的文韬武略，女人那里还能抽出点心思来，孩子这种附属品就排不上了，略略关照了大太太几声就不怎么过问，倒霉的还是毛二。所幸，那大太太还想落下个贤惠的名声，不曾想法子害他性命，所以，毛二小时候在大娘手里没落下什么好来。
　　另，毛二在兄弟姐妹那里也没有多少情谊。因他天性出尖卖快，又得不到家长适当的关爱关注，便嫉妒自己的同胞，私下使坏，在哥哥的点心上放虫子，偷穿姐姐的漂亮衣服，扯妹妹的头绳，他哥哥就揍他，他抱着哥哥肩膀假意亲热道，“哥!咱俩是亲哥俩，你别打我了。”
　　他哥哥想了想，又揍了他的脸蛋，道：“谁跟你是亲哥俩！你是姨太太养的！”
　　他哥揍了他之后，他的姐姐妹妹们就冲上来揪他头发扯他衣服，最后一哄而散，留下他人一个蹲在那里呜呜哭，小辫儿都歪了，像个小鸟窝。
　　哭着哭着感觉有什么打在他身上，他抬起泪蒙蒙的眼睛害怕地看，几步外一个身穿华服，脖子上戴个金项圈的小孩正虎头虎脑地看着，手里还拿着根小棍子，瞅空就捅捅。
　　刚挨过揍的毛二害怕地缩了缩，虎头小孩就大了胆子又捅了捅，毛二嘴一瘪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虎头小孩道：“你是谁？干什么哭？”
　　毛二稚嫩的小肩膀从白色的低衣里耸出来，抽抽搭搭道：“乃滚！”
　　虎头小孩也不生气，（没听清他说啥。）抓耳挠腮的，突然眼睛一亮，张嘴唱到：
　　一阵阵狂风一阵阵沙，
　　妹妹的心里如刀扎。
　　黄河水它流走回不去，
　　几回回哭得我快断了气。
　　大雁雁南飞秋声声凄，
　　荒了责任田你富了自留地。
　　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逼，
　　这么好的地方就留不住你。（注）
　　毛二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声，一时忘了哭，睁着泪眼巴巴地望着，其实虎头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唱的啥，这是他那从西北带兵回来的四叔教给他唱的，还调教道：“以后遇到姑娘家伤心就唱这个给他听，她保证就忘了哭。如果她跳起来打你还说你坏，就说明他喜欢你。这时候你就可以跟她亲嘴了。”
　　虎头小孩此时有点得意，看来四叔没完全骗他，这小女孩真就不哭了，一高兴就过去拉起这个小妹妹，道：“我是侯爷府的王广利！谁欺负你了？”
　　毛二丫此时稍稍仰着头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刚想张嘴说点难听的损损他，不想，那小王小侯见他脸蛋红扑扑的，鼻头红扑扑的，觉得十分可爱，说时迟那时快低头吧唧一口亲在那苹果一般的脸蛋上，亲完了就跳开拍着手嘿嘿地笑，道：“你完了！四叔说被我亲过的姑娘就是我的了！嘻嘻！”
　　毛二丫不知道啥姑娘不姑娘，然，他直觉自己又被欺负了，眼圈一红扑簌簌地哭，小王小侯见她又来就不再调戏，又抓耳挠腮，想四叔接下来咋教的，终于——BINGO！
　　“你别哭了，我会娶你的！嗯、嗯，现在还不行，我爷爷不让，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然后装作很成熟的样子给毛二丫抹了抹眼泪，叹气道，“我们都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我说话算数，你等着我！”
　　毛二丫乜着眼看他，道：“你娶我我有什么好处？”
　　小王小侯想了想一拍胸脯道：“我娶了你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他提我！就说健康侯府的王广利是你大哥！”
　　毛二丫眼前一亮，再也不会被人欺负的诱惑太大了，小王小侯嘿嘿笑道：“那你让不让我娶？”
　　毛二丫拼命点点头，道：“我等你来娶我！大哥！”
　　从此，两个人手拉手做好盆有！
　　要说起来，毛老爷确是因为小王小侯而对这个二儿子稍稍注意起来，他发现健康侯府的少主在自己众多的子嗣中特特锺意小夷泰，还发生过为了二儿子揍大儿子的事情，古人云：
　　看一个男人的身价，要看他的对手；
　　看一个男人的底牌，要看他的好友；
　　看一个男人的性格，要看他写的字；
　　而看一个男人是否有品味，则是要看他的袜子。
　　因此上毛二已经有了底牌了。他虽年纪小，然，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渐渐地死心塌地跟王小侯混，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早几年，毛老爷对这个长得漂亮的二儿子并没有过多地期待，他和他的毛裤党们也不像是很懂事的孩子，就连他随王小侯千里走西口的壮举也不能让毛老爷从此刮目，并且听说他在那边也不光荣，瀬玖不肯用重用他的样子，故，想留在他家好过出门丢人丢命的，然，毛二不从，毛老爷也就懒怠管他。
　　谁承想，这回京之后的事情更加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家虽然没有侯府显赫，然，没想过要把儿子送进去做小；毛老爷的意思是要儿子勾结全国，不是勾搭权贵……而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二儿子本来亲情淡薄，现在更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住在侯府，幸亏毛老爷根基厚些，脸皮也厚些，否则的话真是让他一介老父无地自容！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这两年，他多次直白或委婉地向毛二表达过不让他做男妾的意思，然，很显然，父权在毛二这里不好使。
　　另一层也让毛老爷介怀，那就是毛二现在竟是他几个儿子里最出息的一个！
　　所以说世事难预料，毛二小时候那么妖刀的一个小崽，二十岁之后竟然出落成一个有些城府的人，虽然名声不太好，然，好歹是个正经办事的人，业务熟练，工作态度端正，按部就班，四十多岁坐上刑部侍郎也不是没有可能；再看看他大房的几个孩子，小时候看着乖，长大了都不怎么省心：大儿子唯一继承他的特点就是于女色上的孜孜以求，工作也不好好干，天天不去上班，最近更是迷上了一个叫“赛芙蓉”的；大女儿嫁给一个世家子弟，然，女婿脾气不好，三天两头打仗，两人离了婚，女儿回了娘家成了怨妇，生春悲秋打骂下人的；二女儿长的不美，脑子也不灵光，不能指望她嫁得太好了……看来看去还是这个二儿子略成些气候，他暗想若有机会还是要好好引导栽培这个儿子才好。
　　（注：节选自信天游）

　　第 17 章

　　毛老爷听说毛二回家小住养病，想这也是个机会，便过来探儿子的病。
　　毛老爷道：“大夫看过了吗？吃的什么药？”
　　毛二擤鼻水，道：“看过了，寻常方子，不碍事。”
　　毛老爷道：“小厮是哪个？过来。”
　　他官威很大，阿木连忙弯腰垂手地小跑过来，毛老爷道：“二爷小恙，你小心伺候。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通管家要。”
　　阿木连忙应了。等到他下去，毛老爷对儿子缓和了脸色，道：“我看你这个小厮手也不像个机灵的。”
　　毛二道：“人是笨手笨脚没错，不过正因为笨他才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做错了就打，打几次他也就知道了。”
　　毛老爷道：“总归是下人，如何能像自己家人一样上心。”
　　毛二无语。
　　毛老爷咳一声道：“前几年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人家女孩子还等着你。你觉得如何？”
　　毛二道：“我觉得不怎么样。爹，儿子当年就说过我大哥一日不大婚，我便打一日光棍。且这样吧。”
　　毛老爷道：“你同健康侯如此亲厚也是你俩的缘分，我本不想多言，然，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官也做了几年，懂的事情多了，也该为当下为未来多做考虑。”
　　毛二不耐烦道：“我怎么没想？我一直想着呢。哎呀爹，儿子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自己知道。”
　　毛老爷道：“好，你知道就好，那么我问你——你这次病中王小侯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毛二张嘴就想反驳，然，他又把嘴闭上了，半晌，底气不足道：“兵部事务繁忙，他没空。”
　　毛老爷摸着胡子道：“可是我得到的消息并不是如此……”
　　毛夷泰任性发作道：“爹！你烦不烦啊！我不听！”
　　毛老爷叹气道：“好，我们不说这个，说回你的亲事。我也不是要你立刻就娶过门来，或者从此不同健康侯往来，然则，大公主明年就及笄了，不日大婚，你要是想在那之后办婚事，那么我们家这边也要早做打算。况且娶个女人过来多个贴心的人照顾你，这样你便是病了，跟前有个端茶送药，好过现在。”
　　毛二好歹把他爹盼走了，然，本来就幽怨的心情更加恶劣了，咬着被角发狠。
　　故，几天后王小侯派人来送信毛二趁着怨气没回。
　　就这么着将就着到了现在，他本就带着情绪，然，王小侯不明就里还当他好人一个，软话也不曾有一句，逼得毛二不得不对自己的爱情产生深刻的怀疑。他想，纵使我对不起全天下自问也对得起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算他的什么人？
　　这些话不是今天第一次想，然，却是最悲观的一次。最可气的还是那个周小吏，什么玩意儿！以为他看不出他的把戏！仗着自己年纪小牙尖嘴利撒娇卖乖的，早晚犯在他手上!
　　他剜了眼回到席间正给长官斟酒的周小吏，一腔怒火半腔泼到他身上，仇恨的种子从此埋下。
　　人心情不好喝酒就容易醉，毛二负气喝了两杯就觉得有点晕，加上伤风还没好利索，头开始疼起来，没奈何告假先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头重脚轻根底浅，一边走一遍骂道：“阿木你个死人！还不滚过来扶着爷！”阿木连忙垂头垂脑地过来伸出手臂相扶。
　　在那曲曲折折的游廊里晃晃荡荡地走，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拦腰将毛二抓住，毛二吓了一跳，阿木就要扑上去救主，然，被那人一喝就软下来，来人正是王小侯，拉着毛二就闪进旁边的屋子里。
　　阿木站了会，不见里面主子呼救啥的，他想了想，就袖着手蹲在门边，等着不知道何时会出来的主人。
　　毛二见是王小侯亦喜亦怨，又有点薄醉，态度与平常不同，一晃肩膀转过头去负气道：“如今你又来找我干什么？去找你的小周兄弟啊！”
　　王小侯道：“你的脾气我晓得，我不找你你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毛二乜斜着眼怒道：“谁睡不着了？！睡不着谁是狗！”
　　王小侯见他醉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过去搂他，毛二就做做样子将肩膀晃了几晃由他去。
　　王小侯道：“咱不带这样骂自己的。”
　　毛二大脑缺氧还没想出来啥，王小侯接着道：“你是不是气我不去探病？”
　　毛二哼了一鼻子，道：“我不用你探病，病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你落得清闲！”
　　王小侯就推了下他脑袋，轻斥道：“说什么呢？！正经不带这样咒自己的。”
　　毛二眼圈就红了，道：“反正、反正你讨厌我！”
　　王小侯道：“这话怎么说的，谁说讨厌你了？”
　　毛二道：“还用谁说吗？我也不傻也不笨，当初你肯和我好也是因为……不是因为喜欢我，都是我上赶着，你也……你也太拿我不当回事了。”
　　王小侯很少听他抱怨这些话，觉得新鲜，道：“那我怎么才算拿你当回事？”
　　毛二道：“我哪知道，你又从来没对我好过。”
　　王小侯道：“天地良心！我对你还不算好？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谁要是欺负你我肯定得帮你啊！这还叫不好？那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好了！”
　　毛二道：“哼！我拿朝廷俸禄吃我自己的穿我自己的，也成了你对我的好了？说起来还是我总往侯府里弄好吃的倒贴！”
　　王小侯霍然起身，道：“这么说我倒是欠了你的？你说出个数我赔你。”
　　毛二略略露怯，红着眼圈怔怔的。
　　王小侯负手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挨着毛二坐下，道：“我不是不去看你，而是……不方便去你家里，满城风雨不说，和你父亲之间难免尴尬。你跟我不一样，我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我爷爷活着非打死我不可。”言下不胜惆怅之意。
　　毛二心里也很乱，似这等强求的关系终究不得长久吧，只是所谓孽缘就是斩不断理还乱的，要是他能够像行刑时那样干净利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好……
　　王小侯不想俩人关系闹僵，拉着他手道：“其实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你的病，从西边回来你就一直不大好，还是那次伤了元气。”
　　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来难受了，毛二一手捂着脑袋，哼唧道：“我头疼。”
　　王小侯就伸手给他揉，俩人就凑一堆了。
　　王小侯揉着揉着就心猿意马起来，说起来两人正经有些日子没穿墙钻洞的了，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手就不老实起来，毛二察觉了他的意图，不大愿意，扭捏着闪躲，王小侯就得寸进尺欺身上来，他喜欢这调调，毛二看上去又软又糯……
　　蹲在门口的阿木听见里面撕撕吧吧的声音，支楞着耳朵细听，他家主人好像又是不要又是喊痛的，阿木缓缓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帮把手，然，还没想出来，就被人推到一边，一个半醉的嫖客搂着妓呵斥他：好狗不挡道。阿木来不及阻止，俩人就抱着闯进门里去。
　　不消说四个人闹得鸡飞狗跳的，最后还是王小侯比较有实力，将那个嫖客打跑了。后来老鸨也来了，身后跟着刚刚那个女的，哭哭啼啼的，说：“妈妈，哪有这样就占了人家的屋子办事的？太不讲究了。”
　　老鸨好歹有见识，没抬腿踹门，只气势汹汹地问阿木里面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这个楼有X大人的股份怎么着，阿木用棉袄袖子擦了下鼻头，老实回答说里面的俩人是刑部的毛某和兵部的王某。
　　老鸨倒吸一口冷气，换上笑脸，对阿木福了福，带着自己的人顷刻间散去。

　　第 18 章

　　王小侯和毛二两个一夜春风数度，也不管外面春夏与秋冬，结果第二天一早毛二在被窝里醒来就发现自己伤风的症状又严重了，腰也像折了一般难受。
　　王小侯就给他揉，不以为苦反以为喜，其实他心里不喜欢毛二平日里床上风 骚入骨的表现，更喜欢这样病恹恹柔弱弱，让人怜惜的样儿，忍不住就在那背后伤疤上亲了口——这是当年替他挡的一箭，他心里记着呢。毛二就抖了一下，害怕道：“不要了啦……”
　　今年冬月里的梅花宴十分热闹，京城四品以上有点头面的人物都接到了景咸帝的请柬，好似要趁着机会给谢晟冲喜一般。只可惜老谢不能冒着寒气出去赏梅，只得屋子里两个大梅瓶。
　　谢翠予自陪父亲养病在旧东宫住下，渐渐地也熟悉了这里的人事，他冷眼看来当今皇上对自己父亲也算仁至义尽了，世人便是对苟延病榻的大老婆也不过如此了，就是不知道这份好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又牵涉出他父亲能活到什么时候……算了，听天由命，他管不着这些，每日里操琴弄画过活。
　　老谢也得了个营生，他现在终于有时间教自己儿子弹琴了。没力气弹就歪在床上给他讲琴谱。
　　教会一个曲子，小谢在一旁弹，老谢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听，颔首微笑，觉得自己儿子是很聪明的，这个聪明劲有点像他四哥，命也像四哥，可惜了一腔的才华抱负却生在谢家，输在人生的起跑线上。
　　可巧一日就叫大公主给撞见了，不知道怎么的非说要跟着学，老谢都这样了自然不能操劳，担子就落在小谢身上，然，老谢和小谢都不大乐意。
　　谁都知道，皇家的事不好整，伴君如伴虎，累不说待遇也不见得多高，老谢他们家不指着这点。老谢的意思是想要他儿子尽可能地远离宫廷生活，现在他这样没法子，等有机会还是要把儿子送走的。小谢的想法稍微委婉点：这个大公主可是王小侯拿厮未过门的媳妇，跟她混能混出好来？
　　然，人家公主留了个心眼，鼓捣他哥也学，太子仁厚，寻思着多门技术多条路就想去求景咸帝。公主给他哥出主意道：“你别去求父皇，这事得找谢师傅。”
　　太子道：“不都一样的。”
　　公主白他一眼道：“怎么能一样？这事你要是找父皇准吹，找谢师傅就成了。而且你当着父皇还不能说是拜谢翠予为师，还得是谢师傅，就当谢翠予是师兄指点咱们。”
　　果真，老谢被帝国未来的接班人一求，抹不开面子，只得应下来，然，大公主不能就那么抛头露面地跟着学，中间隔着屏风才叫体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杜鹃花又在山头绽放了……
　　春寒料峭时分，老谢终于可以从病榻上走下来了，当这一消息传到景咸帝的时候，他激动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对满朝文物当场宣布大赦天下，另外公务人员放假三天以示庆祝。各地各级政府对此也作出了相应的重视，采取了各种庆祝形式，当天晚上，绚烂的烟火在帝国上空此起彼伏……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动如不动，沧海桑田于神佛不过弹指一挥，然，人生苦短来日无多。说是行到水穷做看云起，百年后云水流岚依旧，人踪无觅。
　　熬过了这一冬天的谢晟站在院子里，吸一口自然之气，心中微微地感动着，景咸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看着，像做梦一样。
　　谢晟回过头来，微微笑着叹气道：“下个月家乡的桃花就开了。”
　　景咸帝走过去扶着他的肩头道：“你一定会看到的。”
　　于是，从京城到莱州沿途各级各地政府又紧锣密鼓地开展了接待圣驾的工作。
　　帝国皇帝东巡乃是一件罕见的大事，然，为了追求速度，其队伍竟意外地精简，四十个大内高手分两班，日夜兼程地抬着一顶如小房子一样的建筑在草叶上疾驰，这顶皇家级别超豪华的轿子里杯子里的茶水微微起这涟漪，然，除此之外几乎感觉不到速度和颠簸，老谢和景咸帝就住在这个移动城堡上。
　　有时候轿子里也会出现别的人，比如三皇子，再比如小谢。
　　其他的皇子皇女留在京城，太子虽然年轻，然，景咸帝趁此机会命他监国，太子的生母皇后对此很高兴，多年来她一直担心自己的儿子做储君太过老实地位不稳。
　　三皇子现在也懂点事了，更加粘老谢，整天窝在他怀里，倒也不闹，没事就吃手指头打瞌睡。
　　景咸帝怕老谢累着就撵儿子自己去玩，三皇子就微微不满地自己摆布偶。
　　有时候老谢也会要求到普通的马车上体验下普通的旅程，这时他们一行的精神面貌就会彻头彻尾地变化了！
　　队伍蜿蜒绵长，走陆路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走水路君在长江头我在长江尾的长，景咸帝一辈子追求低调的奢华，不大爱这种劳民伤财又不讨好的排场，这场面是给老谢预备的，他体贴地想到此次归乡之旅的主题乃是：家族、回忆、与梦想。
　　虽然没有明确的记载，然景咸帝了解的老老谢乃是个张扬奢侈之人，上次他带着一家子人走衣锦还乡，一定是花了大钱的。故，他要给怀旧的老谢一点昔日的影子。
　　太祖曾经说过：做好皇帝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皇帝。
　　景咸帝想，即使偶尔不做好皇帝又如何？!
　　坐在相对来说窄小的马车里，老谢偶尔跳开帘子向外面看，一路上嫩柳抽芽春花含苞的，三皇子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跟着好奇地向外看，并且有点向往的样子，老谢就摸着他的脑袋，道：“想出去玩吗？”
　　三皇子在他怀里挤了挤道：“荔莛爹爹咱们一起出去玩吧，不带父皇。”
　　老谢就笑了，给他指点前面的仪仗，后面的排场，又对在一旁歪歪扭扭骑着马的小谢道：“你带三皇子玩一阵吧。”
　　小谢依言探身过来抱三皇子，三皇子禁不住大好春光的诱惑，伸出手自然地搂住小谢的脖子，被挪到马背上。为了增加趣味性，小谢一抖缰绳，小马嘚嘚小跑起来。老谢目送着孩子们的马甩着尾巴摇着屁股向前小跑开去。
　　莱州在帝国版图的东面，面朝大海，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春暖花开时节仿若世外桃源。
　　景咸帝一行住在海滨一处别墅里，是向当地一位缙绅人家征用的，而这户人家正是当年朝廷拍卖谢家财产时买的这地方，就是说当年这个山头还是人老谢家的。
　　老谢心心念念的桃花林就在这向阳面朝大海的山坡上，他们到的第二天，桃花就开了，景咸帝直说好兆头，封这片林子为桃花大将军。
　　老谢也很高兴，眼神也亮了些，美好的东西总让人精神受到涤荡。这天早上他特意告了假，带儿子去上坟。
　　身边伺候的人都被老谢劝退了，剩下的都是躲在几丈外的地方的暗卫啥的。只有父子两个走在山坡上，两边都是繁枝花簇，遇到稍微陡一点的地方，老谢便用手里拿着的那根桃木拐吃力地支撑身体，小谢出于道义来扶他一把，“要不我找个滑竿抬你上去？”
　　老谢摆摆手喘息道：“不必。给祖宗上坟要自己一步步走去。”
　　两人就默默地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老谢会讲一点当年的事情。
　　小谢很少听他父亲说起从前，颇感趣味，然，面上还是淡淡的。
　　老谢说了点事情，又道：“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也说点什么吧。”
　　小谢想了想，道：“小时候我和忠伯住在隔一座山的小镇上……忠伯说海水很好，消炎止血，脚上如果划了口子到海水里泡一泡就好了……”他想了想，不知道说点啥好，父亲对于他的童年一无所知，即便现在挑一两件来唠叨下结果还是一样，属于孩子的不安委屈和孤单再也无法传达。
　　谢家的祖坟风水很好，然，其实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过去，草木横生，如今是正是水木年华。老谢只找到大约摸的地方，拄着拐，转了好几转，看看两边的山头，又眺望了下远处湛蓝的大海，顿了顿拐，对小谢道：“就是这里了吧。左青龙右白虎，你爷爷说咱家先人选的好地方，祖坟冒青烟，咱家家运才能那么旺。”
　　小谢心里翻白眼，暗道：“咱家就剩咱俩人了你还好意思吹吗？”
　　老谢让小谢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贡品香烛，点上，千辛万苦地跪下磕了头，小谢跟着意思意思。老谢还弯腰给坟头拔草，拔着拔着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去，小谢连忙扶了。
　　不知道为啥不远处竟然有一个是桌子和两个石凳子，上面还有一些反季的果子和一壶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老谢他俩就挪过去坐下。
　　老谢鬓角的灰发在微微的海风中毛乎乎的，他喝了点茶水润润喉，望着那几堆看不出形状的坟头叹气道：“儿呀，我死后你就把我埋在这里。”
　　小谢道：“父亲身体一日强似一日，哪里就死了活了的。”
　　老谢摇摇头道：“人的命天注定……我都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把年纪，你我父子还能在家乡祖宗坟前谈后事，没什么不满足的了。你祖父伯父们没能入葬祖坟，身首异处，不知道最后丢在哪个乱坟岗，我死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同他们团聚……”皱着眉，他似乎认真在烦恼着。
　　小谢道：“一沙一世界，一人一天堂，只要父亲心里有他们，百年后自然会团聚在你的天堂里。”
　　老谢道：“但愿如此，然，你还是要答应我，将为父的葬在此处。这里风水好，我和祖先一起会庇佑你的。”
　　小谢为难地低下头。
　　老谢略坐了坐，再次拄拐在自己未来的场面之所转了两转，道：“为父的有些累了，你扶我回去吧。”
　　小谢就上前来搀。老谢握着他的手道：“儿呀，还有件事为父要与你交代，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要声张。”
　　小谢依言不动声色，老谢就在一旁细语，将周才人及三皇子同他们家的渊源交代了。不由听得小谢内心一阵，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别的亲戚存在，而且一下子还出来俩——堂姐和外甥，而且的而且，景咸帝算是自己堂姐夫，他堂姐夫家人口众多的，不严格地算起来他们家亲戚还真是爆满！
　　老谢道：“本来我想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然，一想到我死后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于心不忍，如今你知道了三皇子的身份，就算今后不能相认，心里也有个念想。那孩子不错，你好好待他，就当是自己的亲子侄，他将来也会善待你的。你们两个就是我最大牵挂。”
　　小谢一时受了震撼，勉强保持面上镇定，并没有多说什么。
　　又下行了一段，景咸帝负手相待，好似已经这般等了多时，见到父子俩的身影便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就伸出手准备接着。
　　小谢识趣地撒开手，老谢摇摇摆摆向景咸帝的怀抱走去。
　　景咸帝将他揽进怀里道：“累坏了吧。你再不下来我就亲自上去把你抱下来了。”
　　老谢道：“并不累，今天我很高兴。”
　　小谢扭头望着远处的海，暗道：“……不知道在孩子面前检点点吗？”

　　第 19 章

　　景咸帝扶着谢晟走了几步，见他虚弱得厉害，知道他是累到了，虽然旁边备着步辇，然，他心念一动，蹲在他身前，道：“来！荔莛，我背你下山。”
　　谢晟自然不肯，也蹲下去拉他。景咸帝皱眉道：“听话！我背背你怎么了？咱们小时候偷跑出去玩，每次不都是我背你回来的！”
　　谢晟道：“那怎么一样……”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哥哥，是他最重要的玩伴，是他的英雄。
　　景咸帝道：“有什么不一样？朕还是朕，并没有变。”
　　圣意难违，老谢终于还是俯身相就，趴在景咸帝的肩背上。景咸帝背起他，掂了掂，有点心酸，这么大一个活人分量却轻飘飘的，恨不能一阵风就吹走了。
　　他尽量用轻松的声音讲起他们从前在御书房读书时做下的糗事，老谢的头歪伏在他的脖子边，偶尔轻轻地附和着。
　　春风拂面
　　乱红飞过
　　桃林小径
　　爱人絮语
　　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结束，景咸帝自认为并无历代帝王长生不老的妄念，然，这一刻他奢望地老天荒。
　　重重复重重……
　　背上的老谢没有一点声息，就连分量也似乎越来越轻了。
　　“荔莛？”景咸帝小心翼翼地问。
　　虽然缓慢，谢荔莛还是应了声“嗯？”
　　“荔莛。”
　　“……嗯。”
　　“荔莛。”
　　“……重华。”
　　景咸帝顿了下步伐，“荔莛！”
　　“重华，我们去看海吧。”
　　“好！荔莛，我们去看海。”
　　景咸帝一路下山向海滨走去。
　　桃花山下这片海滨特别美丽，两边的山麓都是黑色的礁石，只有这一处地势平缓千万年的冲刷造就了这么一片黄金海岸，细白的沙滩赤脚踩上去不软不硬不冷不热，更是近二十年来当地富户豪门的旅游胜地，如今这一大片海岸被御林军封锁起来，放眼望去天地间就这有帝国的帝相两人，身后留下一串串的脚步，然，不久就被海水涌上来抹掉了。
　　“重华，到那边歇歇吧。”谢黎莛指着前边的一块大石。
　　景咸帝小心将他放下，自己傍着他身边坐下。
　　老谢虚弱地靠在他肩头，景咸帝搂着他。
　　海鸥在浅海空中盘旋，偶尔俯身叼起海面上的死鱼再飞回天上。
　　“我刚才同小翠说，我死后要葬在这里。”
　　景咸帝道：“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建行宫，每年来住一个夏天，不过冬天不行，听说特别冷，湿冷，对你的关节不好。”
　　谢晟摇头，“不要再为我花钱了。不值得。我死了再回来。”
　　景咸帝淡淡地说：“不行。你得同我死在一处。”
　　谢晟待要说点什么，然，也就罢了，他身不由己了一辈子，不差这最后一件。
　　只不过景咸帝也顺遂了一辈子，未必事事都能如意，天意如此。
　　谢晟转换话题道：“下辈子我要做海里的鱼，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摆尾。”
　　景咸帝道：“那我来世也做鱼。”
　　谢晟笑道：“如何使得，你这一世是真龙天子，下一辈子定然仍旧生于钟鼎之家……”
　　景咸帝道：“你做鱼我也做鱼，我们终究还是会在一起的。”
　　谢晟摇头，道：“即便都是鱼……鱼儿最是相忘于江湖的。”
　　景咸帝皱眉道：“那我就做天上的鸥鹭，找到你抓住你吃了你。”
　　谢晟道：“那我也做鸥鹭，一飞两散。”
　　景咸帝道：“那我就做海边的老人，捕杀鸥鹭，你再怎样飞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谢晟笑道：“重华，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我一直都不明白。”
　　景咸帝默然半晌，道：“我说着完的，来世我一定对你好，很好很好。这辈子亏欠你的我还。”
　　谢晟摇头不语。
　　这一天的确是谢晟自患病来最体面的一天，不但和儿子上了坟，和重华看了海，晚上，他甚至还兴起了尽一点娈宠义务的兴致。意禁欲几个月的景咸帝自然喜出望外气血翻腾的，然，他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谋略，控制、控制、再控制！然，他对不起媳妇儿地没控制住。
　　就像面对最喜欢的奶油蛋糕的孩子一样，开始只想吃一个指甲的奶油，剩下的留以后吃，然，后来就吃了一根手指的，再后来……全吃了，渣也没剩下。
　　好在景咸帝不是一个暴饮暴食者，他搂着同样满足了的荔莛，亲吻着他的灰发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景咸帝眼睛一睁，又是一天。
　　谢晟，眼睛再也没睁，就是一辈子。
　　谢晟，景咸朝最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一辈子三起三落八荣八耻地渡过，就这样，极乐之后安详地死在情人的被窝里。
　　景咸帝没有发作，没有暴走，没有崩溃，停尸一日，嘴里放了镇魂珠保持尸身不腐，然，再没有莫氏女子的奇迹发生，景咸帝彻底地死了心。
　　三皇子被嬷嬷领过来，很乖地不去吵安睡的荔莛爹爹。
　　小谢闻讯也第一时间赶来，怔怔地立在门口不敢走近。
　　景咸帝红着眼睛招手唤他考前。
　　呆立床前，小谢死死地盯着自己父亲的脸，这给了自己生命的人已经死去，就连他的肉体也不日消亡，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景咸帝从前不喜欢小谢同父亲亲近，然，现在也不计较了，道：“我认识他，永远记得他。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人很美，现在，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他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他是年轻男人，与他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他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父亲！！”谢翠予扑在谢晟身上放声哀号，情真意切。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人比上次少的缘故，巨大的悲伤从身体最深处一涌而上，永远失去这个并不亲近的亲人的事实瞬间让他痛不欲生，直哭到昏死过去。
　　等到他再次苏醒，去给老谢守灵，周遭的人在默默而坚定地操办着。
　　景咸帝长久地凝望着他的荔莛。谢翠予跪在景咸帝脚下道：“家父曾对臣说过希望长眠桃林祖坟，请皇上恩准。”
　　景咸帝回过神来，道：“哦，你起来说话吧，刚刚说什么？”
　　小谢又重复了遍。
　　景咸帝状似随意道：“这件事啊，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了。我来安排。”
　　小谢就安心守灵，等皇帝给自己父亲入土为安，然，他等来等去，却等到院子里一堆松枝堆出来的大垛子，他父亲的尸体被景咸帝亲自抱上去。
　　小谢不安地在下面问道：“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景咸帝给老谢最后抿了抿鬓角，整整领子，从松枝垛子上爬下来，从一旁的大内侍卫手里接过燃烧的火把，点燃了垛子下的松脂，火苗一点点窜起来。
　　小谢开始往垛子上爬，他要将父亲的遗体抢救下来，然，人们是不允许他这样做的。他发疯般撕扯，把不便出死手的侍卫脸都挠花了，大喊着：“你们干什么？！把我爹还给我！！还给我！！爹！！爹！！你凭什么！！”
　　景咸帝稍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冷淡厌恶凌驾一切，小谢就不敢乱喊了。景咸帝袖着手看自己心爱的人灰飞烟灭。
　　小谢跪下去，一个头一个头地磕，每次几乎都把脑袋捣进土里。
　　“爹！儿子不孝！！”
　　“凭什么？”景咸帝心想，“凭我是重华，你是荔莛，你不应该离开我。”
　　二十三年春，景咸帝一把火炼了谢晟，将骨灰收在一个白瓷罐里，揣着罐子回京城去了。
　　谢晟去世，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 20 章

　　景咸帝回京后的某一天，召赋闲在家的瀬玖进宫。
　　瀬玖穿上官袍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进宫面圣。
　　见到景咸帝口称万岁纳头便拜，景咸帝道了平身，瀬玖抬头一看，发现，景咸帝老了。
　　人老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明明脸还是那张脸，皱纹的走向和深度也都没有变化，然，就是让人举得此人已老心如枯槁。
　　瀬玖知道他们皇上是为啥突然老去，他心有同感，此时不便多说，只得一句：皇上社稷为重保重龙体。
　　景咸帝未多做表示。事实上他为了不让人笑话他死了媳妇就太过悲伤而强打精神，甚至恢复了后宫翻牌子的活动，隔几天找个妃子来睡一下，后宫因此还很欣慰来着。
　　然，这其实并不代表啥。
　　景咸帝张口道：“此次回京路过崂山，朕入山问仙，在三清宫遇到一位道长，颇有几位仙风道骨。”
　　瀬玖道：“皇上……”
　　景咸帝继续道：“朕还同那道长下了盘棋，略谈了几句，倒是个妙人。身边有这么个人谈玄品茗也未尝不可。”
　　瀬玖道：“皇上……”
　　景咸帝道：“将军放心。朕开玩笑，然，朕倒觉得将军身边一直中馈乏人，在家中修座道观，把人请到家中供起来也好。”
　　瀬玖想了想道：“谢皇上提点。”
　　景咸帝点头不语，瀬玖也做喝茶状。
　　场面一时很冷静，冷到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忍不住咳了一声。
　　瀬玖终于对景咸帝道：“皇上对臣这样爱护，臣如何回报？”
　　景咸帝道：“做皇上的体恤臣工也是应该的。”
　　瀬玖道：“皇上爱民如子，臣内心感激，既然如此……”
　　景咸帝见他不上套，道：“然，做臣工的替皇上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瀬玖道：“敢问皇上让臣所办何事？”
　　景咸帝道：“就是办事啊。”轻轻叩着桌面。
　　瀬玖道：“？”
　　景咸帝道：“。”
　　瀬玖叹气道：“皇上，臣不想出仕的心情您是知道的，如今四海升平，臣这把老刀就不要拿出来耍了。”
　　景咸帝道：“朕知道你如今的境界于功名利禄都不热衷了，朕也在这里所以知道，然，不热衷是一回事情，责任和义务又是另一件事，况且正因为卿之淡泊，朕更要倚重于你……即便是要退出人生的舞台也要给后人留下个好的局面。”
　　瀬玖心想，不好，听这意思皇上是要退位做太上皇？大概是顾及着太子年幼不能撑起局面，故召我出山辅佐？这事整的，他死老婆心灰意懒想退休不干了，就想返聘我，难道我想干吗？
　　然，君要臣干活，臣又哪能不活！
　　故，帝国的兵马大元帅，龙虎上将再次出仕的消息不胫而走，时人奔走相告，视之为将相势力博弈的暮曲，老赖一派完胜告终。
　　然，在正式接到朝廷的任命书之前，瀬玖请了一次长假，离京远游，在世人众说纷纭的揣测中，他人已入了崂山，叩响了三清宫的山门。
　　三清宫历史悠久风景秀美，乃历代帝王骚客必由之地，留下了无数没影的传说，见证这一切的是宫中的几株前年古木和正对山门的一片汪洋，以及海天一线间若隐若现的几座“仙山海岛”。
　　做老赖迎接工作的乃是道场主事张不虚，一个长了双灼灼桃花眼的俊美青年。
　　两人拾阶而上，一路上两旁的松树上挂着大条幅，上书：“崂山欢迎您！三清宫欢迎您！”或者“为了邂逅你他已等候千年”之类的字。
　　张不虚在一旁用如清风过松林般清朗的声音娓娓道起三清宫的悠长历史，这真是个很长远的故事，故事开始在盘古开天地之后不久的某一天……
　　瀬玖不忍心听下去了，遂打断道：“道长如此年纪便掌管如此大道场，人才了得。”
　　张不虚谦虚道：“这个，大将军……”
　　瀬玖道：“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也有些乏了，有劳道长带路。”
　　张不虚只得将这当朝的大将军领到早就收拾出来的雅舍。
　　瀬玖道：“还有一事劳烦道长，我这一行不想惊扰地方，还请低调行事，请道长做到我在于不在一个样，当我没没来就好。”
　　张不虚遵命，甩了拂尘而去。
　　张不虚想，真个大将军，气场很强大，不知道他所来为何，难道也是为了上清山上的那位？
　　走着走着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进门，就听见里面淫 声连连。
　　他黑着脸走进去。
　　推开门，屋内人两个，一个是他的道童，被撞见好事就呀地一声跳起来，胡乱扯吧上一把衣服，很想低头冲出去，然，被张不虚凌厉地盯着就羞耻地发抖，不敢跑掉。
　　作奸的另一方倒没啥不好意思的表现，嘻嘻地笑着。
　　张不虚哼了一声，对道童呵斥道：“还不下去!”
　　道童一溜烟跑出去不见了。
　　张不虚对剩下的那人道：“大师，敝观但凡眉眼过得去又年岁相当的你都睡过了，应该满足了吧，还请移步回你们法隆寺去搞。”
　　那和尚仍旧笑嘻嘻道：“道长自谦了，贫僧既有缘与道长做了邻居自然要互通有无，也欢迎道长到敝寺串门。”
　　张不虚道：“不必了，我不喜欢和没头发的人弄。”
　　和尚一抬下巴，道：“寻常人没头发自然就不美，然，我非常人，就算没头发也美得冒泡，若没有这点自信我就不会削发为僧了。”
　　张不虚叹道：“一想到你将来要继承少林，我就替佛门感到不幸。淫僧啊淫僧。”
　　和尚道：“什么人生人生的！谁说我要继承少林了？贫僧是觉得发质不好才想削发好好养养头发。以后还要还俗留起来的。”
　　张不虚道：“贫道也不同和尚你废话了，请回吧，我要打坐。”
　　和尚裤子还没穿起来，僧袍撩起来下面还情绪高涨的，他展示了一下，委屈道：“都怪你打断我的好事，你要陪我。”
　　张不虚摸出一个铜板来放在桌子上，“赔给你，快走吧。”
　　和尚呸了一口道：“从小就开些没营养的玩笑！”伸手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下处，一颗秃头摇摇晃晃的撒娇。
　　张不虚皱眉正色道：“和尚！你怎么耍流氓？”
　　和尚道：“别装了！道爷，今天我免费让你X，咱僧道两个好好耍一耍撒……”
　　张不虚为难道：“虽然和尚你这么说了，然，贫道真的不喜欢同没有头发的人厮混。"
　　这和尚也有点急了，道：：“张不虚！X你个O的！你大爷我现在不是和尚！是剃了头的林绍紫！你干还是不干！”
　　张不虚觊着眼道：“不干怎的？”
　　秃头林绍紫扑过去道：“你不干我就干！”
　　张不虚无法，只得反扑，道：“好歹也是法隆寺大和尚一名，瞧你那点操行！我听说你寺里新进了不少嫩嫩的孩子，你不去调教他们，跑来缠着我干什么？”一边用手帮他上上下下的。
　　林绍紫敞开腿，倒在桌子上一边享受一边淫 笑道：“道士哥哥，谁也比不上你风月手段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张不虚原本打算帮他随便弄出来打发走人，然，磨得手都酸了他还不缴枪，且搂着他贴着他的耳朵一声声地叫，叫得张不虚一阵阵发虚，最后心一横，将人一推重重撞到桌面上，狠声道：“和尚！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边说边将裤子一脱袍子一撩，说时迟那时快，真刀真枪大干三百回合！只弄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两人自小耳濡目染都习得本门绝学，然，若认真起来自然还是道家房中术略胜一筹。然，张不虚也没有省得很轻松，乃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云收雨散，张不虚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燥乱的内心，臂弯里昏睡着淫僧一枚。
　　林绍紫微蜷在他身侧，秃头在月光下着头皮的光泽，摸上去有点微微刺手的触感，果如本人所说，他秃着脑袋也好看得很。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一点毫无防备的孩子气来，张不虚犹豫又犹豫，终于还是抵挡不过诱惑，凑过去捏开他的嘴巴，全心全意地亲吻起来。
　　要好好亲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

　　第 21 章

　　僧道两人搂做一头大睡了一觉，张不虚一觉醒来自觉神清气爽，伸个懒腰就唤道童抬准备洗澡水。
　　机辩和尚躺在床上叉着腿上身几乎弯成个圈看自己下面，姿势像只猫，张不虚给他倒了杯茶，笑道：“你这修的什么法门？自攻自受吗？”
　　机辩和尚头也不抬道：“还不是你……捣蒜一般差点给我捣烂了，我看看坏没坏。”
　　张不虚顿时生出一股成就感来，道：“捣烂了也好，省得你到处沾染不清。”
　　机辩道：“贫僧向来做两手准备的，后面不能用了也无妨，前面还照样的。”
　　张不虚道：“也好，后面你给我好好留着，洗干净些。”
　　机辩就说回去，僧道两个就开始口没遮拦起来，说着说着又挪到澡盆里说，要不是机辩的后面红肿起来说不定又来一场，好容易消停下来。
　　机辩道：“听说你观中来了贵客？”
　　张不虚闭着眼道：“你就不要惦记了，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机辩道：“我当然知道，是冲翠青峰上的那个来的吧。啧啧！美人老了也还是美人。”
　　张不虚道：“你怎么知道？”
　　机辩道:“我知道的怕不比你少。你可知当初那人本是要到我们法隆寺出家的，主持师叔也中意他慧根好，然，在剃度前一天夜里——这个可是本寺的机密，你不要同别人说——主持师叔收到一封来头很大的密函。看了信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推说那人尘缘未了给推荐到你这里来了。当时你这观里还是你师伯主事，据说也收到一封密函。各种详情我等不得而知，总之那人之后就在翠青峰上住下，名义上是挂单在你们观中。”
　　张不虚道：“能让武当和少林的分家都如此给面子，翠青峰主人来头不小……别闹！”
　　机辩一只脚踩着张不虚中间的位置，不怀好意地笑，为了阻止他，张不虚只得将他整个人拉过来坐在他——中间位置的上面，一手摸着机辩的下面，叹道：“肿得跟嘴似的还闹什么？”
　　辩机笑嘻嘻道：“那就亲个嘴吧。”
　　两人就亲嘴咂舌地纠缠起来，免不了擦枪走火。
　　僧道二人干柴烈火的，全不管外面大面积降温的事实。
　　这一年天象异常，明明五月里最好的时候，谁知从罗刹国一路席卷而来的冷空气使得崂山地区气温骤降，加上山里温度本就低于平原，山顶上冷得能冻死人。
　　呼吸着寒冷的空气，遥望翠青峰，瀬玖思绪万千，一忽想起那夜被救回白府，一忽品味那如梦如幻的白玉小炕上的日子……如今人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他却因为害怕鸡飞蛋打而不敢轻易出手，他还恨他吗？还……记得他吗？终于他的思绪飘回到四年多前的西北……
　　镜头回放：
　　旺珠财人对如待宰之猪羔般被捆绑的瀬玖笑道：“大将军，今日恐怕你要吃些苦头了。搞不好你的老命就交代在这里。”
　　瀬玖面无惧色，不做回答。
　　旺珠财人道：“然，如果将军肯同我做笔交易，事情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瀬玖放叹气道：“出卖国家和民族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旺珠财人道：“那要看你怎么理解出卖了。我想同将军交易的不是别的事情，而是希望休战和平。”
　　瀬玖道：“不可能。便是在平等的谈判桌上我也不会答应，何况我是在被如此款待的情况下。“
　　旺珠财人道：“所以我说大将军这么聪明的人也会做出这样错误的判断。我且问你，我们兴起战事是为何？”
　　瀬玖道：“边患是我朝大患，几十年来游牧族骚扰我边民，掠我人口财产，造成了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不趁此机会荡平边寇，后患无穷。”
　　旺珠财人道：“将军说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你们国力强盛，相反，我们这里由于内部分裂已经没有余力骚扰别人了……”旺珠财人BLABAL分析了一大通，从政治道经济到贸易，有理有据，最后道，“如果将军肯就此罢兵，在下保证会约束部下，不滋事扰民，我们各自休养生息，。相信将军也希望如此结果。只不过我们之间缺乏沟通和必要的信任，如今借此机会，我们不妨就达成共识。”
　　瀬玖道：“你把我从床上绑来，就是为了谈这个事情的？”
　　旺珠财人笑道：“在下正为此事，借了白大少的春风而已。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瀬玖道：“哦？是你屈还是我屈？”
　　旺珠财人道：“天下事，和为贵，此事乃是双赢。”
　　瀬玖道：“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反咬一口？我军正在战略上占优势的时候，正应该乘此机会一举歼灭魔教势力。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旺珠财人道：“我有几个理由让你相信，第一，我说出刚才的话。第二，我虽然目前是圣教的圣子，然，却认为圣教之前的行事多有不足，需要调整。第三，这虽然是本教机密，然，为了交换将军的信任，我不妨一说，其实我本人之所以费了如此大周折才做到圣子之位乃是因为教中对我的身份血统多有争议。”说到这里他难得地微微皱了皱眉，“其实，我从血统上讲是道地的中原人。”
　　瀬玖= =：“骗鬼吧！没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模样？我们中原自产自销生不户你这样蓝眼睛黄头发的。”
　　旺珠财人摸摸头发道：“这个啊，是为了堵住众人之口而特意修炼的一种秘技，再说饮食也有关系，你要是从小到大天天吃馕饼羊肉可能也变成这样了。”
　　瀬玖道：“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又怎么可能掌管魔教？”
　　旺珠财人道：“因为我是先代圣子转世，况且抚养我长大的师父就是目前的教主。关于本教内部之事不便多透露。将军只需要知道，从我个人来讲，同中原休战和解也是有立场的。如果再打下去，下面那些人迟早就拿我的血统做文章。”他若有所思状。
　　瀬玖道：“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的事情，于我何干？”
　　旺珠财人笑道：“既然在下提出条件，自然也备下礼物给将军。除了此次暂时放你一马外，还有一个大将军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瀬玖嗤笑道：“哦？濑某纵横宦海，虽然不敢说无欲则刚，然，想要的还真不多，只一个人，我却不相信你替我把他弄到手。”口中虽这么说，然，心里还是隐隐抱有期待。
　　旺珠财人是聪明人，知道这是松口了，道：“正是白旭梅此人，如果将军肯同我合作，我替你想办法，他这个人儿，连同那颗心儿，我都有法子弄给你。说实话，如果不是给你老兄留着，我早下手了，他是我那杯茶。”
　　瀬玖眯起独眼，道：“你敢伤害他！”
　　旺珠财人笑道：“那是你老兄的法子，我不会的。”
　　瀬玖道：“邪魔外道！我自知他恨我要死，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我好好过日子的，我不信你有什么法子。”
　　旺珠财人道：“我只消奉上独门秘药忘尘汤一碗，前尘往事就如浮云散去，人也好像死一死之后重新托生一般。到时候你俩从头来过，岂不妙哉？”
　　瀬玖道：“他怎么可能喝下这个！我不想骗他了。”
　　旺珠财人道：“他主动会喝的。”
　　瀬玖不信。
　　旺珠财人道：“白大少虽然恨你，心里也很苦，如今他既觉得报了仇，便巴不得把你和前尘一同抹去。断想不到你我在这里谈生意。”
　　瀬玖= =：“这个药可有副作用？”
　　旺珠财人道：“没有没有。这个汤只消除记忆不消除智商，人好好的，只不过需要点时间，每天忘一点，大概四五年吧……”
　　正说到这里，白旭梅来观刑了，之后瀬玖被割断了手筋脚筋，卖给逊亚马女人们……
　　再之后他逃回叶碎，却出人意料地同魔教休兵……
　　再之后没到五年，瀬玖来到崂山翠青峰下，仰望着幽幽青山……

　　第 22 章

　　清晨的翠青峰上冷得几乎置人于死地，翠青居士一早就出门菜薇，他身着一身白色道服，头顶一只太极八卦簪束发，背着一只嫩柳小编筐，筐里一把木柄小刨铲，道貌岸然地出了门。
　　在山地住惯了走起路来也不觉辛苦，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哪根野菜长在什么地方他都清楚，左刨刨右挖挖地，不觉就采够了今天用的野菜，翠青居士感到满意了，很想就此打道回府，然，正在这时，他看到前方不远的地方蜷缩着一个超大只的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夜里太过寒冷而冻死了。
　　善哉！
　　这样想着，翠青居士上前查看，然，那超大只的竟是个人。
　　那人看上去鼻青脸肿，一只脚被兽夹夹得血肉模糊的，大概是走山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猎人的机关，然后滚下山来，昨夜那样冷，不知道冻死没有。
　　翠青居士将人扶在怀中，探了探鼻息，竟没死，便努力掐起人中，直至那人苏醒。
　　那人青肿的眼睛眯着看住翠青居士，不语，这天使一样的人怜悯而高贵地看着他。
　　“你受了伤，然，毋须担心，我会救你。”翠青居士道。
　　那人不语，翠青居士只当他没有力气说话，背过身去，等着。
　　那人吃惊道：“你做什么？”
　　翠青居士道：“背你。”
　　那人更加吃惊道：“那怎么成！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情！”
　　翠青居士道：“无妨。不然你腿受伤如何下山？”
　　那人道：“小伤小伤。”说罢硬是自己动手把那钢牙般的兽夹摘了下来，夹子上沾着些肉屑，看着就疼得要命，然，他一咬牙自己就站起来，坚持要自己走也不让翠青居士背，就仿佛他不配似的。
　　翠青居士看不过借给他肩膀扶着他下去，这也让那人受宠若惊不敢把重量压过去。
　　就这么着，翠青居士采野菜归来救了一个大活人。此人自称姓濑行九，京师人士，来崂山度假，失足滚落山崖，即被翠青居士救了，一时也无法下山，就暂时住下养伤。
　　翠青居士觉得这里茅屋三两间够住了，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吃饭多一双筷子而已，不甚介意，濑九就这么赖了下来。
　　濑九跛着一只脚拄着拐从芳草房的门扉里往外偷看翠青居士的日常生活。他的生活其实很简单，采点野菜和草药，回来晒成菜干和药材，菜自己吃掉，药材留用，据说会在初一十五或者佛祖诞辰观音生日等等庙会散发药材给穷苦百姓，百姓不知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求仙问道在这翠青峰上，传来传去以讹传讹的，就成了“崔半仙”。
　　做完这一干事务，崔半仙就洒扫院落给花浇水啥的，濑九实在按捺不住了，踮着脚拄着拐跑出来，道：“你怎么能干这样的粗活？！快别干了！让我来！”
　　崔半仙微微唬了一跳，道：“你是客且有伤在身，怎能劳烦你动手，再说我平日里做习惯了，无妨。”
　　濑九似乎十分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微红了眼，道：“在下受道长相救，无以为报，愿效犬马劳。”硬把扫帚和浇花工具抢过来一瘸一瘸地闷头干起来。
　　崔半仙不愿勉强别人的意志，只得由他了，走回房间，不多时，传出悠然琴声，濑九抱着扫帚侧耳倾听，乃是首“仙翁操”，不由得他笑了，这才是他的大少爷该做的事情。扫地什么的就交给他吧！此外还有做饭，担水，修屋顶，倒马桶啥啥的，都给他留着！
　　崔半仙要劈柴，濑九就瘸啊瘸的扑过去抢斧子道：”我来我来！这种粗活你不能干！伤了手怎么办！”不由分说甩开膀子就轮斧子，把那柴劈得大小合适尺寸一致摞成一堆整齐码放。
　　崔半仙生火要做饭，濑九就瘸啊瘸地扑过去道：“我来我来！仔细油烟熏坏了眼睛！”说着就趴在地上堆着炉灶吹起来。
　　崔半仙要洗米，濑九就从地上爬起来道：“快放下！洗米什么的和你一点也不相称！给我留着！君子远庖厨你出去吧，等一会饭就好了。”
　　吃晚饭崔半仙要收拾碗筷，濑九连忙推开他，手脚麻利一瘸一拐地抱走了。
　　晚上崔半仙闲来无事看点书，濑九道：“这种豆大的灯光怎么能看书！损害视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说着一瘸一瘸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多时拿回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颗龙眼大的夜明珠，大放光芒！
　　瀬九道：“这个用来照明吧，放着也没用。”
　　崔半仙道：“这个太过贵重了。使不得。”
　　濑九把珠子放在灯碗里，道：“再值钱也没我的命值钱，道长受得起。”
　　说着就站在一旁给崔半仙磨墨。
　　崔半仙忍不住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用墨？”
　　瀬玖张口就道：“大少……嗯，一般人不是一边看书一边做注吗，我猜道长大概有此习惯。”
　　崔半仙道：“兄台猜的倒不错。”又笑道，“看兄台器宇不凡，应该是个富贵之人，没想到做这些活计却利落得很。”
　　濑九道：“道长有所不知，我是个苦出身，这些活都是打小做惯了，虽然现在生活好了，衣食无忧，然，伺候人啥的才是我的第一职业，我坐起来轻车熟路啊！道长你就不用同我客气了，在下哪里伺候的不好，你只管批评。”
　　崔半仙心想这个人蹊跷，然，也不愿多说啥，自去看书，偶尔提笔圈点评注。
　　濑九就瘸着腿站在一旁陪着。

　　第 23 章

　　寒流同样也袭击了千里之外的京师，一场雨过后，宫人欲断魂。
　　景咸帝端坐在铜镜前任贴身大太监给他梳头。那太监手微微一顿，发现皇上的白发以几何数增长，越发明显了，景咸帝道：“怎么？”
　　那太监道：“没什么，皇上日夜操劳国事，赶明儿让太医院御膳房出个养生的方子滋补下才好。”
　　景咸帝默然，铜镜里看着自己的鬓角略有些灰了，叹道：“赢了天下输了他……他没了，朕怕也活不多久。”
　　那太监唬得连忙跪在地上。
　　景咸帝对着镜子自语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行尸走肉罢了。”
　　又走到桌旁，抚摸着一只白瓷瓮，道：“如果不是还有未了之事，真相早点去陪你。”
　　太监趴跪在地上口称皇上不止。
　　景咸帝并不看他一眼，只低声喝道：“不许哭出声来！眼泪也擦干，不可让宫内其他主人察觉，今日之事也不可对外人道！切记！”
　　那太监只得遵命，然，流泪不止。
　　景咸帝所想的未了是无非是帝国的未来和他几个孩子的未来。
　　其实这个两个问题差不多是一个问题。
　　把几个皇子皇女的位置摆正了，根本问题解决了，上行下效，大体上错不了。景咸帝自己的兄弟并不曾出过什么毛病，然，他不能不多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子嗣不多，较好摆弄。
　　首先是他的太子，这孩子没什么大错，然，只怕有点太老实，帝王之术要讲资质，该狠心得狠心，该杀人就杀人，即使几十年之后会因报应到自己身上也不可以手软。太子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好在老子打下的江山，儿子可以受用一阵子，再给他找个根基稳固，人品端正的人辅佐个几年，能独挡一面就好了。
　　二皇子是个聪明孩子，他母亲牛妃也贤惠，多加管教，防患未然。
　　小儿子年幼，看着怪不落忍的，一手抚养他的荔莛走了，父皇又撒手去了……好在生母尚在人间——景咸帝猛然想起这么个人了，暗自庆幸当时听老谢话，一念之仁放过她。
　　最后一个女儿——抓紧时间嫁了算了。
　　景咸帝有条不紊地暗自安排身后诸事，把周才人彻底从冷宫中拎出来，洗干净了，送过来一看，好家伙！吓人一跳，这周才人当初就有几分老谢年轻时的样子，现在过了几年苦日子，眉宇间多了点愁绪，又像极老谢晚年的神情，景咸帝几乎要搂着人大放悲声了。
　　然，亦只是像而已。
　　景咸帝捏着周才人的手，道：“你还这么年轻……你陪朕一阵子可好？”
　　周才人苦尽甘来，之后同亲生儿子相逢，场面感人自不必说。
　　之后，景咸帝召见了健康侯王广力，正式向他提出婚约一事，道：“本来这件事不应该直接同你谈，然，你们家里并没有可以做主的长辈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尚玉的事该办一办了。”
　　王小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然，还是觉得突然，微微意外的样子，景咸帝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道：“这个婚事还是当年你父亲战死沙场，你尚在母亲腹中时就定下的，当时还没有尚玉，朕曾许诺，如果你是女孩，将来就嫁入后宫为妃，若是男孩，朕生了公主就许你。结果这个女孩就等了六年才来，难为你等了尚玉这么多年。”
　　王小侯才想起来谢恩。
　　景咸帝又道：“朕知道你年轻人未必稀罕皇家公主，她人也娇惯了些，朕已经命她从上书房退了学，好好读《女诫》。至于你呢……”
　　王小侯道：“臣一定会对公主敬爱有加，。”
　　景咸帝点头道：“你们王家的门风就是夫妻举案齐眉家庭和谐，这个朕有耳闻，朕也不是不信任你，然，你若是成了亲就不同从前，风流帐什么的，一并销了吧。“
　　王小侯一滴冷汗流下来。
　　景咸帝道：“朕也不是批评你，如果要说也不会等这许多年，不过尚玉的脾气，固然不肯嫁过去做小，怕是连让她做大也不甘心。再说，毛家那个孩子能受得气？”
　　王小侯打了个激灵，道：“皇上放心，臣定然同过去做个了断，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等公主进门过安心幸福的好日子。”
　　景咸帝点头欣慰道：“朕没看走眼，你是个好孩子，尚玉交给你我放心。希望你们俩将来夫妻恩爱，为你们王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孩子，我也算对得起王老将军在天之灵。”
　　王小侯百感交集，一方面想起家族的荣耀和开枝散叶的责任，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这些面白忙活些啥呀！另一方心中充满了皇恩浩荡的感激之情，最后一方面，他想起了毛夷泰，少不得一番折腾了。
　　然，他下定决心，无论他咋折腾，这次乃是奉旨甩人，非甩不可啊！
　　其实毛二这阵子本来就没闲着，正和王小侯杠着，倒不是因为那不知情的婚事，而是为一个人，此人正是同在刑部的小吏周则是。
　　自那日观云听雨轩初遇，周小吏就同王小侯越走越近，王小侯本好交游，周小吏的脾气外形都是他的那杯茶，左一声侯爷右一声大哥的，王小侯就总带他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引他进京师毛裤党的社交圈。
　　进了圈子，周小吏大开眼界，认识了许多他早想认识的大人物，然，看了一圈越发觉得王小侯才是这个圈子的灵魂人物，最初的也就是最好的，故，他对王小侯越发殷勤，且这殷勤又决不令人不快或者看轻了他，王小侯受用得很。
　　毛二听闻此事后十分气愤，周小吏什么东西！也敢来挖他的墙角。
　　于是，某日，他派人将周小吏叫到自己办公的赎罚司衙门，周小吏不敢独自前来，就求他上司陪他一同前来。
　　他上司同毛二乃是同一级别的，也颇为畏惧毛二的酷吏之名，为了心爱的部下，只得硬着头皮领人前往。
　　毛二不假辞色道：“怕我吃人怎么的？”
　　那上司道：“毛大人误会了。我是怕这个部下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毛大人，我回去严加管教。”
　　毛二定定看着他，将他看得冷汗直流，毛二微微一笑道：“徐大人既然这么说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你请回吧。我有话单独同他谈。”
　　徐大人借坡下驴地走想走了，临走托付道：“毛大人，别同个孩子计较，他不懂事。”
　　毛二道：“他不懂事就不会带你来了。”
　　只剩下毛二同周小吏两人，周小吏不安地缩坐在最远的位置，低头不敢出声。

　　第 24 章

　　毛夷泰细细端详这个美少年，白皙的皮肤，柔嫩的肢体，算不上惊艳亦称得上精致的脸蛋……毛夷泰只有二十多岁，然，他深深地觉得“年轻真好”，眼前这个人让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个有着不输他美貌的少年正是王小侯心水的类型。
　　因为从小厮混到大，毛夷泰太了解王小侯的好恶，以前同在青楼走动的时候，他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王小侯会下谁的条子，当年谢翠予的时候也是，他只消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要出事情的，果不其然，如果不是两人世仇家恨，他又适当的防患未然，现在说不定是什么境况。然，防得了初一放不了十五，多年后活生生的周小吏摆在他面前，让他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距离王小侯审美的差距有多么大，这个他永远也无法改变，既不能改变自己，也不能改变王小侯。
　　周小吏被他看得不安，道：“毛大人，你……找下官何时？”
　　毛夷泰道：“无事，一则是今天人手不够临时借调你帮忙，二则，我想好好看看你。”
　　周小吏毛乎乎的大眼睛眨过来，好奇道：“看我做什么呢？”
　　毛夷泰道：“看你美啊！我看看咱们俩到底谁长得好。”
　　周小吏笑道：“毛大人艳压京师，谁人提起来都要赞一声俊的。”
　　毛夷泰冷笑道：“好意个艳压京师，拿我当小倌消遣？”
　　周小吏忙摆手道：“大人误会了，我……下官不会说话，冒犯则个。”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毛夷泰收拾起异常嫉妒的心情，对周小吏道：“你同我来。”
　　他将人领到那鬼见愁的后院刑场，由于每次行事后的及时打扫，里面没有想象般的恐怖，周小吏一边害怕一边好奇地拿眼角四处瞟。墙上挂着各种匪夷所思的刑具，架子上也一排排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周小吏打了个寒襟。
　　毛夷泰指着一张椅子道：“你坐过去。”
　　周小吏忙道：“毛大人，我……我做错了什么？”
　　毛夷泰道：“要说的错处可大了，不过今天我倒没兴趣置办你的事。主要是我一个助手今天不在，找你来帮忙，工作上的事情，你放宽心。”
　　周小吏就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一个犯人被拉进来，绑上，毛夷泰换了工作服——一身黑色短打足蹬黑色皮靴，闲庭信步地浏览了一圈刑具，随手抽出一个带倒刺的鞭子，PIAPIA抽了两声响，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周小吏见证了一个人如何成为一摊肉，他被支使协助刑审，泼点冷水，开水，辣椒水，啥的……
　　半个时辰之后，毛夷泰结束了工作，又换上了便服，带领周小吏回到了前厅。
　　阿木泡好了茶老实地等在那里。
　　毛夷泰道：“你觉得如何？”
　　周小吏摇摇晃晃道：“毛大人下次不要找下官帮忙了……我……我害怕。”
　　毛夷泰道：“怕什么？这次受刑的又不是你，等轮到你的时候再怕不迟。”
　　周小吏毛乎乎的眼睛看过去，好奇道：“毛大人，下官做错了什么吗？要受刑？”
　　毛夷泰道：“是人，就会犯错。谁说的准。”
　　周小吏点点头道：“下官谨记毛大人教诲，一定好好做人，认真做事，争取不犯错误，犯错误的下场太可怕了。”他拍拍胸脯。
　　毛夷泰无话可说，哼了一声，放人走了。
　　张顺尧从外面晃回来，见了周小吏离开的背影，作为职场上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大概也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毛夷泰的心病，道：“这小可怜可被贤弟你吓坏了吧。”
　　毛夷泰冷哼一声，恨道：“吓坏？！我看他胆子大得很！虽然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泼开水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有资质的很！如果不是……倒是干这行的人才！”
　　张顺尧拿出本《淫 魂》食指沾着唾沫翻书自语道：“是不是长得好的心肠都这么狠啊？”
　　毛夷泰道：“你说什么？”
　　张顺尧打哈哈道：“我说这本书的作者现在狠火啊——王小明！”
　　周小吏回家同他哥哥谈起毛夷泰吓唬他的事情，他哥哥道：“你招惹那个毛阎王做什么？！”
　　周小吏不甚在意道：“大家各凭本事，他嫉妒我同王小侯交好就故意刁难我有什么办法。”
　　他哥道：“他们京中毛裤党势力大得很，你不要太过巴结。”
　　周小吏道：“哥，你就是太保守！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才到这个位置还不是因为上面没人，咱们家就指望咱哥俩出息，我一定要往上努力。”
　　他哥道：“我也不是不支持你经营事业。然则，也犯不上得罪人把。”
　　周小吏微微得意道：“那个毛夷泰我就不信他敢把我怎么样！一则我大小也是朝廷的官，他凭什么办我？二则，王小侯现在对我好得很，出了事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到时候趁机把姓毛的一脚踢开，他斗不过我的，也就只有吓唬我的本事而已，黔驴技穷！”
　　他哥暗自高兴自己的弟弟有上进心，也默默盘算以后借点光上位的事情。
　　隔天王小侯见到毛夷泰脸色就特别不好，质问道：“你没事吓唬小周兄弟干什么？！”
　　毛夷泰道：“心疼了？”
　　王小侯道：“瞎说什么？人家孩子跟碗水似的清纯，你不要找他麻烦。”
　　毛夷泰道：“清纯？还甲醇呢！他跟你装乖装无辜，无非是想傍上你而已，他骗得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王小侯道：“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毛夷泰愣了，道：“我？我怎么了？……我图你什么了?”
　　王小侯忍无可忍，道：“不是所有男的都喜欢男的，这个世界大部分男人还是要娶个女人安生过日子的！我和小周兄弟之间并无你说的那些个龌龊事情！人家没说什么，是我见他眼睛红红的问起才知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毛夷泰翻江倒海的难受，简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下手反驳，只咬着牙红了眼圈，道：“你——你——你说我龌龊！”
　　王小侯一时烦躁拍桌道：“重点是我说我要成亲了！”
　　一时无语，空气都凝固了。
　　王小侯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摊牌，尴尬得不知道说啥好，又担心毛夷泰闹。
　　而毛夷泰则愣愣的。
　　王小侯见他没反应过来，便缓和了口气道：“其实想和你商量来着，前几天皇上在御花园召见我，提起了亲事，皇上的意思，想让我准备准备和大公主的婚事——你知道，我不能拒绝。”
　　毛夷泰一只手支着桌面，缓缓坐下苦涩道：“既然这样……还同我商量什么。”
　　王小侯道：“皇上还特意跟我提了你，意思是……我婚后，咱们就尽量不要这样……了。”
　　毛夷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这样是不是心里特别解脱，特别舒服？是不是等这一天好久了？”
　　王小侯有点烦躁道：“你怎么就听不明白话！”
　　毛夷泰道：“我听明白了，就是要我滚蛋。”
　　王小侯道：“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我们做不成……还是兄弟。咱们再做回朋友不好吗？”
　　毛夷泰哼道：“朋友？说的好听，跟你上过床，外面那些人哪个还当我是朋友？”
　　王小侯道：“是你非这样不可！我又何尝想！”
　　毛夷泰拍桌道：“是你说过要娶我的！”
　　王小侯惊道：“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糊涂话！喝醉的不算！”
　　毛夷泰道：“没喝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亲了我，说要娶我！”
　　王小侯道：“不可能！你脑袋让驴踢了！就算我说过，小孩子的话能当真吗？再说你那时候长得像个丫头……你别这么死心眼成不成！”
　　毛夷泰操起一个杯子砸过去，他是气疯了，从来没跟王小侯动过手，没想到就这么出手了。
　　王小侯也没想到，没经验，竟然没躲过去，一下子砸在眉骨上，血当时就流下来了。
　　王小侯难以置信地捂住眼睛，毛夷泰也慌了，“大哥我不是故意的，你……”
　　王小侯一把推开他，冷冷道：“闹够了？闹够了就马上走！”
　　毛夷泰是哭着离开侯爷府的，从后门。
　　泪眼朦胧中，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听到的那首信天游：
　　一阵阵狂风一阵阵沙，
　　俺的心里如刀扎。
　　黄河水它流走回不去，
　　几回回哭得我快断了气。
　　大雁雁南飞秋声声凄，
　　荒了责任田你富了自留地。
　　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逼，
　　这么好的地方就留不住你。

　　第 25 章

　　集市上人头攒动熙来攘往，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罪恶，不法之徒随时待命蠢蠢欲动。
　　资深扒手明叔蹲在油条摊子外面喝豆浆，眼睛虽小却四面八方地物色，终于眼睛一亮，一只肥羊打门口路过，腰间的钱袋簇新且饱满。
　　明叔不是十七八岁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了，他不慌不忙地用袄袖擦了擦油嘴，交了一文钱的豆浆钱，一抬屁股跟了上去。
　　道上传明叔已经有点神话了，一双如匠人般的巧手——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确实是个技术活，而且是熟练工种，雁过留毛。
　　这只肥羊看上去很美味，乃是个文弱书生类型，身穿湖色文士衫，头戴飘飘文士帽，手摇一把款款文士扇，看上去风流，然也有点小弱，且四处张望，一望好似是进京赶考的乡下书生，肥美而稚嫩的小肥羊正是牧羊人的责任啊——明叔是这样想的。
　　那小肥羊在一个卖玉佩的摊子前驻足把玩起那些小玩意，明叔不动声色地靠过去，机会来了，就是现在！罪恶的贼手伸向无辜的群众！
　　书生相中了一个小小绿色的玉坠，很高兴，当场表示买了，一伸手拿钱袋，空空如也，不好！
　　一低头，钱袋已经没了！
　　把书生气得，扇子一合，大叫道：哪个不要命的敢偷老子钱袋！出来！！
　　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围观，书生继续大叫道：“老子给你机会！我数三个数你出来！否则的话！你死定了！”
　　群众继续围观。
　　“一——”
　　“二——”
　　“三——”
　　书生气疯了，跳起来大叫道：“贼娘皮！老子非搞死你不可！爆你的菊！剁了你的手！一刀一刀剐了你！！”
　　明叔在围观群众中，幸灾乐祸地微笑着。
　　然，如果他知道不久之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不会如此蛋腚了……
　　在他从赌场通宵出来之后，就被人堵在门口。
　　十几个大汉，二话不说就把他提府衙去了。其实府衙对他们这种宵小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郑重其事的抓他来，大概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明叔有不好的预感。
　　果真，还没果糖，小肥羊早在府衙大堂上喝茶等着，此人这时倒不是书生打扮，而是一身劲装，身板虽小，然，在这一群众人散发出的气场绝对是压倒性的。
　　明叔冒汗了，在认于不认之间很彷徨。
　　那府衙大老爷也很恭敬地堆劲装书生一拱手道：“将将军，偷你钱袋的正是此人，请问你想如何处置？”
　　将壮站起来，走到跪着的明叔身边，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明叔战战兢兢抬头，那书生一脚踢上他的面头，鼻梁当时就断了，满脸的血污。
　　书生骂道：“老子在军中待了了那么多年，刚从西北调回来，领了俸禄出来玩玩就被你个贼骨头败了兴！呸！你什么个玩意！”又几脚踢过去，踢得明叔满地找牙，嘴里乱喊着：“饶命好汉饶命啊，冤枉！！”
　　将壮停脚道：“冤枉你了？”不解地回头看着府衙。
　　府衙不想这将壮如此火爆，也有点紧张，一拍惊堂木道：“咄！你这偷儿！再不老实招供，就让衙役大刑伺候！”
　　明叔是上过山下过海的人，合计着：不着，要挨衙役的打，着了，挨这肥羊的打……还是着吧，起码就一个人打他，挨一挨就过去了。
　　他就梆梆的往地上磕头，道：“小人招招，我一时鬼迷心窍……”
　　将壮就跳过来打他，公堂之上，他大打出手，然，那府衙鉴于他是军部之人不好得罪，听之任之，衙役们望天，想：省了我们亲自动手了。
　　将壮打得不过瘾还夺过衙役的板子揍，揍得明叔缩着一团哭爹喊妈。
　　将壮犹自不解气，道：“贼骨头，爷打你便宜了你，这在军中，爷活活打死你都没问题！别说爷不讲理，你把爷的钱袋还给爷就放你一马！”
　　明叔道颤抖着伸进自己怀里，拿出一个空瘪的钱袋。
　　将壮大怒道：“你TMD当我是傻子吗？！”又是一顿好揍。
　　揍罢，对府衙也很冲地说：“X大人！京师的治安太差劲了，我们一点点军饷都不够被抢的！”
　　那府衙不敢得罪他，道：“将将军，既是在本官治下发生了此等恶性社会治安问题，本官也有责任，将将军的损失就由府衙代为赔偿。”
　　说罢，命人奉上纹银十两。
　　将壮拿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才微微有了点笑模样，道：“这怎么好意思，X大人也太客气了。”
　　府衙道：“说哪里话，我们军政一条心，都不是外人，岂能让将军蒙受不白之损失。”
　　将壮也是个性情中人，颇有点被感动了，点头道：“X大人如此好意，本将就收下了，然则，我昨天钱袋里只有九两多银子，不好多贪你的，这样吧——”说着两手一使劲，那银元宝的一角被他捏下来，“多的还给你。”
　　满大堂的人冒汗，多亏给了他点钱，破财消灾，手劲也太大了！
　　将壮踢了踢伏在地上发抖的明叔，道：“偷儿！叫你认识你家爷！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一次！滚远点听见没！”
　　好容易打发了这个有来头的兵爷，府衙松口气，然，熊熊怒火燃烧起来，让他平白受了顿惊扰又损失了点钱的祸首就是那个不开眼的偷儿，府衙一拍惊堂木，道：“来人！把他给我送到刑部赎罚司！”
　　明叔一听，当场就瘫了，挣扎着要爬到府衙那里求情，哭道：“大老爷！我不过偷了九两多银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不要送我去那个地方啊！”
　　府衙怒道：“我把你个瞎眼摸黑的偷儿！该偷的人偷，不该偷的人也偷！要怪就怪你入错行！”
　　明叔一声声凄厉地叫着，被拖走了。
　　作为京中惯偷，明叔早听说过赎罪司毛阎王的恶名，然，亲自见识还是第一次——通常来讲，见识的话也就只有一次机会。
　　他挣扎着被拖到某个空旷的厅堂里，从陈设来看，应该是传说中的赎罪司了。他精神紧张，手脚出汗，四肢发麻，呼吸浑浊地等着。
　　不多时，两个穷凶极恶的大汉走进来，不发一言，明叔也不知道其中哪个是毛阎王，哭叫起来：“毛大人冤枉啊……”
　　大汉们并不说话，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明叔加紧时间喊冤，最后其中一人嫌吵，道：“闭嘴吧，毛大人还没来，你省省力气。我们只不过是助手。”
　　明叔吓得快失禁了，毛阎王到底是如何凶恶之人啊，豢养的两个手下都这么厉害了。
　　两个助手开始生火，烧水，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毛大人好像……”后面就是压低了声音耳语。
　　“难怪他今天上午没来点卯，还以为是身体不适。”
　　“其实这事是迟早的，毕竟对方是公主嘛，宫里面也早就传出消息来，被埋在鼓里的就只有毛大人吧。”
　　“说来说去小侯爷艳福不浅，嘻嘻。”
　　两个人嘁嘁喳喳低声唠嗑不停，突然有人进来道：“毛大人到。”正是毛夷泰的小厮阿木。
　　两个助手连忙住嘴，低头，站到一边。
　　毛夷泰已经换好了衣服随后走进来。
　　明叔扯开嗓门喊：“毛大人！毛青天！小心是冤枉的！”
　　毛夷泰道：“太吵了，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明叔以为他在发出警告，然，竟不是，是命令。
　　两个助手依言上前，用专业工具将这个小偷的舌头个了下来。
　　毛夷泰的状态不是很好，眼圈发黑，眼睛发红，说话的声音也哑哑的，他竭力做出和平常无异的样子，用加倍的工作来抚平内心的创伤。
　　另有一个助手得到毛夷泰眼神的许可后翻开卷宗道：“犯人名叫张驴儿，外号明叔，惯偷，京城人士，于昨日偷得西山大营散骑校尉的钱袋，挥霍一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现由府衙移交赎罪死处罚，以儆效尤！”
　　毛夷泰哼道：“当我是侩子手吗？”
　　然，这便是工作。无论他愿不愿意。
　　何况，现在他需要这么个发泄的途径。
　　被个了舌头的明叔一度昏厥，然，让他苏醒的法子有成百上千，等他睁开眼睛，毛夷泰鄙夷地看着他道：既然是偷儿，就是一双手长了多余。
　　接下来，明叔先是指甲被一根根拔出来，打进钳子，又拔出来，又手指被一根根撅折，朝不同方向扭曲着，然后是手臂，被用铁锤一寸寸敲折……
　　巨大的痛苦腐蚀了明叔，另一个他反而从这绝境中诞生了，死亡让他无比勇敢，他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弹，就只剩一双眼睛怒视着毛阎王，他要记住他，到阴曹地府也要报仇！
　　毛夷泰被他看得然而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脸道：“你看什么？想咬我？”
　　明叔眼前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歪头去咬毛夷泰的手指头，哪怕是一根手指头也好，想咬他！
　　然，毛夷泰一退，便躲过去了，道：“贼骨头还挺硬，把他的牙给我拔下来。”
　　于是……自然是没有麻药的。
　　毛夷泰这一天在□消磨了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不得不扒下全身的衣服，去好好洗了个澡。
　　躺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手臂搭在边缘，工作中暂时麻木了的伤感和绝望再次迫近，他痛苦得简直不能呼吸，眼泪再次氤氲了双眼。
　　阿木再外面敲门道：“爷，要添点热水吗？”
　　毛夷泰狠狠骂过去：“滚！贱狗！”

　　第 26 章

　　崂山，翠青峰，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借问仙踪何处有，
　　竹林深处有人家。
　　一大早，在鸟鸣中醒来，又是空气清新的一天。翠青峰主人刚披上衣服，瀬玖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银盆肩上搭着白毛巾，道：“道长，睡得可好？粥我煮好了。”
　　翠青峰主人刚起床的时候有点低血压，一般是不做声的。瀬玖放下东西，就转到他身旁伺候他穿衣，最后蹲下给他穿鞋。
　　瀬玖蹲了很久才敢起来，因为有点硬了。
　　翠青峰主人束了发，洗了脸，稍微清醒些了，方道：“赖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你我主客一场并非主仆。”
　　瀬玖道：“闲着也是闲着，我做得来，道长只要觉得濑某伺候得好就可以了。”
　　翠青峰主人无语，只得走出来，瀬玖跟在后面殷勤伺候，翠青峰主忍无可忍道：“赖先生，贫道现在要净手，可以吗？”
　　瀬玖慌忙顿住脚道：“道长请！”目送着欣赏人儿往茅房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瀬玖见翠青峰主人喝了点粥，对他亲手弄的高丽小咸菜反应还不错的样子，心里很高兴，心想，亏得当初和那个厨娘学了两手，道：“道长，咱们今天中午吃面条你看可好？”
　　翠青峰住喜欢吃面，点点头。
　　瀬玖更高兴了，西里呼噜把剩下的粥都打扫了，高高兴兴去刷碗。
　　一进厨房，他的神态就端庄起来，一个影卫凭空而降，接过碗，用上乘武功——少林易筋经开始刷碗，瀬玖推开小窗，这小窗下面就是悬崖，在这里可以鸟瞰翠青谷，正是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不多时，那影卫就将碗刷得闪光发亮，再用火焰掌啥的烘干水分，才收了内力，恭恭敬敬地站在瀬玖身后道：“大将军，皇上有密函。”
　　瀬玖一伸手，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黄色信封交到他手上。打开一看，却是健康侯王广力和大公主的婚礼请柬。
　　瀬玖道：“知道了。”
　　影卫道：“请大人示下，如何回皇上？”
　　瀬玖道：“谨遵圣旨。”
　　影卫得令，翻窗跑了。
　　瀬玖皱眉，现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人带到京城去，又不想委屈了他，然，看来事情不能等了！
　　当天，道场主人张不虚亲自来访翠青峰主人，崔青主用竹叶茶招待他。
　　张不虚态度很谦虚，没喝几口就叹气放下茶杯，道：“有一事不得告之。”
　　翠青主道：“但说无妨。”
　　桃花道长道：“昨日接到朝廷的文书，说要征用翠青峰一带，修一座大大的皇家园林。”
　　翠青主道：“哦？京城离这里千山万水，皇家的人如何来逛这园子？”
　　桃花道长道：“谁说不是呢！然，此事说起来还有些渊源。道友还记不记得前两个月来访的那个贵人？那人大有来头，具体的身份我也不好透露，总之，此峰之秀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京城后随手就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进去的就是他家的园子了。”
　　翠青主听了之后拧眉不语。
　　桃花道长又道：“说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这个翠青峰，就是整个崂山拿去做经济园区我们也不好抗命啊。”
　　翠青主展眉道：“既然是皇命难为，贫道也无话可说，修道之人天大地大又不是非此不可。”
　　桃花道长又叹道：“道友有所不知，最近道馆里来了许多云游的道友，一时间人满为患，现在条件好一点的房间都没有，只剩下十六人一间的大通铺还有两个铺位。我深知道长是个爱干净的，哪里能和一般小道士同塌而眠，正犯愁如何将道长的住所安置好。”
　　翠青主自然是绝对不会同十四个人一个床睡的。
　　桃花道长又道：“不然这样，道友委屈下睡在我那屋子里，咱们两个也好谈玄论道，只要道友不嫌弃就好。”
　　翠青主人也不会同一个男人一个床睡的。
　　他想了想，摇头道：“既然观中已经没有贫道的容身之所，贫道就不在此叨扰了，修仙之人随遇而安四海为家，无所谓的。”
　　桃花道长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将这个大神给请走了。然，嘴上自然是百般挽留，最后依依不舍，又要送了一大笔盘缠，才飘然下山而去。
　　翠青主人抱琴出来，弹了曲“鸥鹭忘机”，又浇了浇花，翻了翻晾晒的野菜。厨房传出葱花爆锅的香味，炝汤面条的香味传来，不多时，瀬玖把饭菜摆好，两人开始吃饭。
　　翠青主人吃完，放下碗筷，道：“先生的伤可好？”
　　瀬玖道：“多谢道长，已经无碍了。”
　　翠青主人道：“那就好。此处已经被皇家征用，不能久待了，最近贫道就要离开此处云游了，先生也早做安排。”
　　瀬玖装作吃惊的样子稍稍寻味了下，又道：“道长可有投奔之所？”
　　翠青主人道：“贫道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到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瀬玖不动声色然紧张万分道：“道长既然没有目的地，不如随我入京？不瞒道长，我在京师小有家产，家中有一个大园子，虽然没有此处大，然则也还算幽静。我家人口少，除了我就一个儿子，乱七八糟的事都没有。道长住到我那里同这里也差不多，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翠青主人刚要张嘴说点啥，瀬玖道：“道长可以考虑下，不要急于决定。我觉得与道长有缘……很想建立一种这么常来常往的关系……”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点啥了。
　　翠青主人道：“京城啊……我没去过，不知道住不住得……”思考中。
　　瀬玖道：“住得住得的！不然这样，道长到我那里看看，如果还中意就暂且住下，在下觉悟勉强道长的意思，主要还是看你，如果道长想云游，随时可以，如何？”
　　翠青主人，想了想，道：“既然四海为家，也许到你那里也是机缘，就且随先生去京师走一遭无妨。”
　　瀬玖感动得都快哭了，然，忍着。
　　就这样，瀬玖在翠青峰住了一个月，把人给弄回来了。

　　第 27 章

　　此时帝都都在为公主大婚的事情而翻江倒海地折腾，景咸帝就这么一个女儿，身份自然尊贵无比。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每天都要提到那么三五次，这里面有对时政的关心，有对商机的把握，有各方势力的激荡碰撞……
　　王小侯府上热火朝天地干着，家里很多老仆挺着腰板给小主人办事，自觉扬眉吐气的，公主下嫁那是多大的荣耀，当年老将军去世的时候，他们都还猜想皇上会不会悔婚，然，竟抬举小侯爷到此地步，圣明得很啊！
　　皇宫里也在置办公主的陪嫁，牛车就有上百辆，礼部夜以继日地查点置办，忙得脚打后脑勺，因为太忙太累，长时间不回家，以至于两个礼部的官员搞在一起……此乃题外话。
　　若说这京城里有谁对着婚事黯然心伤，那就只有一个毛夷泰了。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偷偷后悔过，也不是没想过会有分手的这一天，然，事到临头他还是心死了又死，死而不僵地这么煎熬着，人都瘦了，也吃不下啥。
　　众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个事，然，背过身去凑在一起嚼舌根，把他说得跟个弃妇般不堪。
　　毛夷泰为了不过于丢脸而强打起精神，努力吃东西，然，起了反效果，吃多一口就吐出来，简直就是厌食症的症状了。
　　他也曾在失眠的夜里躺在枕头上一边流泪一边暗自劝解自己，放开吧，忘了吧，以身体为中心，洒脱一点，快乐一点吧
　　然，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失望的发现，又是灰暗的另一天，太阳底下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发生了，他的世界是灰色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拥有什么？我失去了什么？我该怎么办？……不安惶恐悲观塞满了他的脑子。他知道这样不正常，是病，得治，然，咋治？谁来拯救他？
　　没人。
　　与毛夷泰相反，王小侯的“新欢”周小吏就轻舞飞扬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最近走王小侯的关系，鞍前马后的，又特地捣腾来一个别致的小玩意送去做贺礼，把王小侯哄得很开心，周小吏趁机就提出想去兵部供职。
　　周小吏的打算是到了兵部，王小侯就是他的后台，比起现在在刑部做个小吏要有前途。
　　王小侯一口答应下来，过两天就给他安排了个活，让他交接清楚就去报到。
　　周小吏喜气洋洋地，逢人就说自己的工作变动，最后一天回刑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跟同僚显摆来着，然，事有凑巧，毛夷泰从旁路过，就听到了他那欢快年轻的声音在说他和王小侯是如何亲近，王大哥是如何照顾他欣赏他啥的。
　　这对每天痛苦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毛夷泰来说简直就是伤口上撒盐。
　　毛夷泰一团灰色地走过刑部宽广的庭院，阳光明晃晃地砸在地上，头晕目眩。
　　婉转的连廊上远远走来两人穿绿袍的小吏，其中一个边走边说兴高采烈的，见到灰色的毛夷泰连忙低下头，往旁边闪躲，低眉顺眼地行了礼就要溜走，然，毛夷泰终究还是不打算放过他，道：“周大人，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高升了，恭喜得很！”
　　周小吏很小声道：“不不，毛大人在下不敢当。”
　　毛夷泰哼了生：“不敢当？我看你敢得很！去年还是个从九品不入流的小吏，今年听说已经升到八品！好手段啊！”
　　周小吏的同伴见到毛夷泰这个样子吓得两腿直抖，毛夷泰对他喝道：“你下去！”
　　那同伴连忙施礼逃开了。
　　然，没了旁人壮胆，周小吏竟一点也不见露怯，反而收了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落落大方起来，他笑岑岑道：“毛大人此言差矣！如大人所言，下官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给朝廷办事，幸得上峰赏识，更结识了小侯哥哥，得他提携有了点进展，跟大人你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你又何必同我这个小人物计较？”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绵里藏针，恰到好处地刺了毛夷泰一下，让人不得不痛。
　　毛夷泰脸色更难看了，道：“原来你不仅好手段还好口才！你不发迹谁发迹呢？”
　　周小吏刚要嫣然一笑，未待开口，毛夷泰扬手毫不留情地就是一巴掌，一点不客气地将周小吏打到一边，道：“凭你蝼蚁之辈也想爬上枝头做凤凰？！趁早看清自己的斤两，离王小侯远点，否则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周小吏捂着半边脸非但没有惧色还乜着眼冷声道：“毛大人！你也算朝廷命官，为何出手伤人！我虽不入流也是朝廷的人，不是你下属！更不是你家下人！告诉你吧！我今后就在小侯哥哥手下做事，就是他的人！纵使我有何错处也轮不到你教训！”
　　毛夷泰脸都气白了，手也发抖，说不出话来。直想上前当场活活打死他，然，还是忍住了。
　　周小吏针锋相对，虽然还不敢僭越去打回来，然，口舌之争是一点也不落空，扳回一局。不解恨，又假意道：“下官理解毛大人你心情不好，然，大人也要想得开，世间事都是如此‘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不过小猴哥哥不是个绝情的人，只要大人不作出些醋海翻波的事情你们还是有机会的做朋友的，不是吗？”他这话说的就没轻没重不知深浅了，然，周小吏信奉：人生得意须尽欢，此事不拽何时拽。拽之！
　　那个刚刚跑掉的周小吏同伴的脑袋在游廊转角的月门处露出半颗脑袋，墙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从镂空的影窗往这边看。
　　毛夷泰挤出一点笑来，道：“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周小弟你后生可畏，佩服佩服。”说着还拱手让了让。
　　那藏身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唬得什么似的，不知道周小吏跟毛夷泰说了什么，竟然换他态度这么好。
　　毛夷泰走后，几个人跑过去问周小吏，周小吏忍不住含蓄道：“送你们一副对联，用来对付这种人就合适不过了：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横批：怕他个屌！”
　　众人直赞他胆识过人。
　　周小吏反正是要走了，所以也不太压抑自己，道：“不瞒诸位，我常恨自己晚生了几年，若再早上三五年，赶上两次征西，我定然弃笔从戎，定要做一番事业回来的。连刚才那位都能弄出点动静来，我就不信我不行。”
　　他自觉扬眉吐气，压制了毛夷泰的气焰，出了他一直以来的一口气，然，回到家里，同他哥哥说了，仍把他哥哥担心得什么似的，直骂他不懂事，“你知道那毛阎王是什么人！”
　　周小吏挖耳道：“知道，说起来不过是一个二品官的庶子，品行人缘能力都不怎么样的一个酷吏，要不是王小侯给他撑腰，轮不到他作威作福。现在他和王小侯一拍两散，多少人等着看他怎么死得惨。他自己还没自觉，我怕他啥？”
　　他哥哥转了几圈，叹道：“……你可知道，哥哥这些年来为何仕途多舛？只因当年我刚入翰林的时候好巧不巧赶上那一批毛裤子弟在藏书阁行奸，受到牵连，内中就有你那个王小侯和这个毛夷泰，他们这一群人的凶悍不是你我能招惹的。”
　　周小吏隐约听说这么回事，然，他哥平时也不大说，这勾起了他的八卦之情，道：“真的？哥，那个被他们轮了的是谁啊？这件事朝廷已经好像已经下了封口令，没人说起了。”
　　他哥摇头道：“你就别多问了，那个被轮之人也不是好东西就是了，不检点，一丘之貉！你哥我那天不过打了个酱油就受了牵连，上天不公！”
　　周小吏兴味寡然，道：“哥，你就不要婆妈了，反正我也要去兵部了，那个毛阎王想必不会太岁头上动土，我现在可是王小侯面前的红人。他这么个大佬倌自然罩得住我。”
　　他哥摇头道：“我还是有点担心，要不你请一阵子假回老家躲躲？”
　　周小吏道：“那怎么成，马上王小侯就要办喜事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差事！哥，做大事就不能怕事，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毛阎王再狠能吃了我！”
　　周小吏是无神论者，不信邪，然，有些事情不是不信就没有了的……
　　这天周小吏从王小侯府上兴高采烈地出来，他这些天来经常出入侯府，帮着采办张罗，府上的老管家都喜欢这个少年说说笑笑的。招人待见也是个重要的才能，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的，好比毛夷泰，他在侯府进出四年多，然，到最后也没取得下人的认同感。
　　总之这天周小吏高高兴兴地打算去买点红缎子，刚走出布庄不久，路过一个暗巷，就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有点眼熟的空旷空间，他转动眼睛，慢慢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当他认出这里是哪里的时候，一颗心终于拔凉拔凉的，这里是刑部赎罚司的刑堂，他紧紧被绑在一个十字架上。
　　“啊——”
　　这世上也就是大娘和王小侯让毛夷泰真的吃到苦，其他人的气他断然受不得。
　　杀意在毛夷泰胸中涌起……

　　第 28 章

　　毛夷泰是过了一会才出现的，穿了件崭新的工作服，自然还是黑色的。笔挺的胡服竖领立在颈侧，脸色苍白得骇人。
　　周小吏大喊道：“毛夷泰你什么意思？！快放了我！我不是你的犯人！放了我！”
　　毛夷泰定定看着他，周小吏这次是真的害怕了，他第一感觉到自己从前太低估对手的疯狂了，也许毛裤们就是一群思维迥异的存在。
　　周小吏带着哭腔哀求道：“毛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吧。只要你放过我我马上就离开京城，从此不在你面前出现。”他BLABLABLA地说个不停，毛夷泰就是不说话，闲闲地在椅子上坐下，周小吏稍稍松了口气，然，如果他了解毛夷泰就会知道，他这是在动大刑之前攒力气。
　　终于，毛夷泰道：“周小弟你人才溜溜地好呀，不过就是太好些了，让我很不放心，留着你将来终究是个祸害。”
　　周小吏哭道：“不会大，毛大人！我保证不做坏事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胆子很小很小的。”
　　毛夷泰道：“说起来我和你也是同类人，你做的事情，你的想法我都能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是不能留下你的。我虽然称不上君子，也算是个真小人，你就不同了……何况，我对大哥是有真感情的，你有什么？不过是利用他罢了。我了解他，你迟早会给他惹麻烦，既然这样，不如借我的手早点解决你。”如自语般，毛夷泰抬起自己的右手呆呆看着。
　　周小吏快吓死了，然，思维还算敏捷，道：“毛大人！你这样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你以为朝廷会这样听之任之吗？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跟我哥哥交代过，如果我发生什么不测就是你害的，到时候你不怕偿命吗？”
　　毛夷泰轻笑道：“这个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自然已经准备了完全的法子，到时候我会好好的将毁尸灭迹的，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你哥哥也没法子不是？”
　　周小吏道：“你不要冲动，犯不上跟我死磕……还有王广利呢！他早晚会知道你做的事情的，你想让他彻底讨厌你吗？”
　　毛夷泰拍桌道：“你没资格和我谈他！”
　　烦躁地来回走了几圈，毛夷泰突然拿起火炉上的烙铁毫无预兆地就冲过去按在周小吏的胸口上。
　　吱啦——
　　嗷——
　　烤肉味飘起——
　　毛夷泰啐了一口在他脸上，恶狠狠道：“你不是能说会道吗？说呀！你再说！下作的小浪蹄子！当我不敢动你！拿他来压我？！你也配！我就弄死你看看他要不要我给你偿命！”
　　接下的事情正如一首民歌所唱那样——
　　北风乱
　　夜未央
　　……
　　夜色深沉，对周小吏的未归，周大哥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半夜里找到王小侯府上寻人。
　　王小侯披衣而起，听说周小吏失踪，皱眉道：“会不会和哪个朋友夜宴去了？”
　　周大哥摇头道：“我家弟弟至少会捎个口信回来，似这般无影无踪绝对不对劲。他出门的时候说来你府上帮忙张罗，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绸缎庄，他还替你府上定了几匹上好的红缎子。”
　　王小侯道：“既是如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周大人你放心，令弟是我的好朋友，如论如何我不会找到他的。”
　　周大哥欲言又止，最后咬牙道：“小侯爷，我弟弟向来与人为善，没什么仇家，最近就只得罪了毛夷泰毛大人，让在下十分担心……”
　　王小侯皱眉道：“周小弟如何就得罪上他了？”
　　周大哥吱吱呜呜说不清。王小侯一转念就想明白了，全怪在毛夷泰头上。
　　当下和周大哥回家去等，他转头就去了毛府。毛府的家丁说二公子不在，王小侯想了想又奔刑部而去。
　　到了刑部，一路避人耳目摸向赎罚司，看见赎罚司的窗上有灯光，王小侯的心一沉……
　　北风乱
　　夜未央
　　惨白的
　　月弯弯
　　夜太长
　　凝成霜
　　人绝望
　　朱红血
　　一缕香
　　人模样
　　随风散
　　菊花残
　　满地伤
　　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毛夷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长出了口气，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暂时歇口气，最近他体质愈发不好，干点活就容易累。
　　一手托腮看着十字架上偶尔抽搐一下的半成品，他随意道：“我现在有点想改变主意了，不如就不弄死你，留着做个念想。我从书上看到从前某个太后是这样对付先皇妃的，手脚折断，刺瞎她的双眼，割下她的鼻子，熏聋她的耳朵，拔掉舌头，将人丢在厕所里靠吃SHI活着，让她的儿子来看，她儿子问这个是啥新奇的动物怎么没见过，太后告诉他：这个是人彘，是你父亲从前的宠姬某夫人变的。我一直想试试这样的效果怎样，也做一个自己的人彘。”
　　周小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脸已经被毁了，然，听了这话，无比恐惧地勉强抬头望过去。
　　毛夷泰道：“你知道为什么叫人彘？因为在古时候呀，厕所都是建在猪圈上面，人在上面出恭，猪都在下面，嘻嘻，说出来很恶心吧？不过当时风俗正是如此。怎样，你……”话还未说完，一声断喝横空劈来，“毛夷泰！你简直不是你！”
　　赎罚司刑堂里闯入者正是王小侯——毛夷泰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没想过王小侯这么快找来，目击他施刑现场，他只想着事后尽量毁尸灭迹抵死不认，不成想给抓了个现行，而且是他最想隐瞒的人。
　　刚才那番话一字不露地落进王小侯耳朵里，他没承想与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毛夷泰尽然狠毒到如此地步，“畜生！没人性！”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
　　毛夷泰一开始手忙脚乱想解释，王小侯一个箭步冲过去揪起他的领子来回摇晃，“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变态到什么地步了?”
　　毛夷泰结结巴巴苍白道：“我、我是为你好……”
　　王小侯一个大巴掌呼过去，指着他道：“不许说为我好！P为我好！我让你这么为我好了吗？！我跟他没什么！我跟你也没关系了！”
　　毛夷泰委屈道：“你打我？！你为他打我？！”
　　王小侯不与他纠缠，一推，松了他，去看那十字架上的周小吏。
　　看了之后他倒吸一口冷气，怒视毛夷泰，眼睛要喷出火来，毛夷泰扭过头不看他，侧脸冷峻而单薄。
　　周小吏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地，渐渐恢复了点看到王小侯在眼前，立刻睁大了眼睛，求生的欲望在他心里复苏，他挣扎着，口不能言，只能呀呀地张着嘴巴，发出无声的求救，他想活下去，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王小侯难过地别过头，太惨了，眼前的这个残破的人形曾经是那个有着乖巧甜美笑容的周小弟，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
　　王小侯随手抓起架子上的鞭子回手就向毛夷泰抽过去。那鞭子抽得虎虎生风，一点都不留情，毛夷泰抱着头躲着鞭子，可是鞭影如影随形，不多时他身上就横七竖八跟渔网似的，毛夷泰蜷缩在墙角，发出困兽一样的悲鸣。王小侯不为所动，仍旧PIAPIA的，毛夷泰最后一把抓住鞭梢，本能地恶狠狠地瞪过去，这时候他眼里看到的不是他一直以来心爱的人，而是抽打他给他刻骨疼痛的仇人，那恨意累极一下子涌上来，他的眼睛红了。
　　王小侯从来见过毛夷泰这副神情，当下也愣住了，他读懂了这眼神，他恨他，他想杀了他，他竟然敢用这样野兽般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想造反？！”他比刚才更加生气，丢下鞭子抬脚就踹，一脚把毛夷泰从一个角落踹到另一个角落，毛夷泰趴在地上吐血。
　　毛夷泰不做声，与身体上的痛相比，刚刚那一瞬他真的王小侯对起了杀意这件事情更加震撼他，他不相信那个是真的自己，“你打死我吧！”他爆发地哭喊道，“打死我干净！”。
　　王小侯将他揪到体无完肤的周小吏面前，撸起他的脑袋，让他面对周小吏的脸，痛心疾首道：“你看你干的什么猪狗不如的事？！你的人心在哪里？！你就不怕报应吗？你的脑袋坐什么用的？”他开始拎着他的脖子又再度摇晃，“还不如让驴踢死你算了！你去死吧！”将毛夷泰掷出去跌在椅子上又滑到地上。
　　王小侯动手将周小吏从十字架上拆下来。

　　第 29 章

　　王小侯费力地接着锁链和绳扣，这些都是很专业的系法，外行人要费一些力气和时间。
　　毛夷泰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目光放在虚空的某点上，脑子里很乱，又很白，“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就带他走吧，我不会拦着，”他的声音苍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
　　王小侯带走周小吏=》朝廷追查此事=》成为阶下囚=》终生监禁或问斩=》没有他的世界里王小侯和公主双宿双栖……
　　“哈哈、哈哈哈……”他嘶声笑了几下，闭上眼睛，等死。
　　王小侯终于将人从十字架上弄下来，然，却不能平放在地上，只因周小吏已然菊花残。他只得将人侧身安放，头小心地枕在自己的腿上，“兄弟，你受苦了……放心，大哥来了……”声音哽咽。周小吏感激地巴巴看着他，如一只被救的小狗全身心地依赖着恩人，这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
　　王小侯的眼泪落在周小吏脸上，周小吏努力抬起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想替他擦泪。王小侯将他的头抱进怀里，颤抖着声音道：“兄弟，大哥对不起你……”
　　只听空气中传来微妙的“咔嚓”声，之后就是久久的沉寂。
　　毛夷泰也被这沉寂的不安感染，慢慢睁开了眼，王小侯跪在周小吏的身边，那已经是一具崭新而彻底的尸体了，就在刚刚，王小侯用专业的手法，瞬间捏断了他的脖子。
　　毛夷泰爬过去，吃惊道：“大哥？！”
　　王小侯最后给周小吏整理遗容，将那爆菊的巨物从后面拔出，尸体平放。
　　毛夷泰惊喜道：“大、大哥，你果真还是选了我，我就知道……”
　　王小侯冷静道：“我不想选，然，不得不选，大将军说的对，生活就是一连串的选择题，由不得你。你毕竟跟我了我这么多年，如果非要死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我只能这样做。兄弟，你不要怪我。”最后这话是对死去的那个说的，“再说你已经被毁成这个样子了，活下去也许比死更难过。”
　　毛夷泰此时方有点觉得自己错了，他让王小侯难受了，伤心了，做选择题了，“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发誓！”
　　王小侯用恨铁不成钢且嫌恶的表情看他，道：“我最后帮你做这件事，今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们从此就真的散了吧。”
　　毛夷泰捂着眼睛，哭道：“大哥……我、我舍不得你……我也恨我自己，可是没法子……死的是我是不是比较好……”
　　王小侯不理他，将周小吏的尸体装在一个黑布口袋里，背在身上，转身欲走。
　　毛夷泰拉他的袍角。王小侯顿住道：“今天夜里的事情到此为止，你对谁也不要说起，后面的事情我来办。你……好自为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毛夷泰再次哭倒在地上，眼泪渐渐流干了。
　　之后周小吏就成为京城神秘失踪人口中的一员，其家属多方寻找，王小侯也组织人力物力在京城周围展开大规模排查啥的，未果，最后定为死亡人口。王小侯每每对人说起都一副神色凝重自责的样子，道：“是我害了他。”人们理解成善良的自责。
　　王小侯还给周小吏建了座衣冠冢好生安葬。
　　毛夷泰则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一病不起，在刑部连请了数月大假，也是在他缠绵病榻的时候，王小侯和公主走进了婚姻的坟圈子。一边是毒辣病夫，一边是娇俏新娘；一边是病榻，一边是新房……
　　新婚之夜，王小侯八叩九拜过无关斩六将挺过了帝国最高贵族阶层最繁琐的礼节，好容易进了洞房，站到了大红嫁衣加身的大公主，此时夜深人不静，花烛不堪剪，洞房里除了新人还有一大堆宫里的老宫娥小宫女啥的在一旁暗自虎视眈眈的。
　　王小侯想上前坐在喜床上，掀开盖头，拉起公主的手，说一番很荣幸娶到你之类的话，然，他刚想上前一步的时候就被公主的乳娘果断地给截住了，指出他这样做不合规矩，应该按程序来，并且顺势教育他道：“驸马如今也算是皇亲，就要遵守皇家的规矩，今后驸马想和公主共寝就要登记入册，不可由着性子胡来，乱了体统。”这老宫女仗着皇室威风，给王小侯一个下马威，在她们眼里，公主结婚就是下嫁，给谁都白瞎了。
　　王小侯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然，既是规矩也无话可说，刚刚一颗感动的心也稍稍冷落了些。那公主动也不动地坐在喜床上雕塑一般不言不语——自然也是规矩。
　　于是，又是一套家伙事抬出来，折腾了半个时辰，公主的盖头算是拿下来了，那公主毕竟今晚就要做妇人，多少有些羞涩，低眉顺眼不语。王小侯都累了，看了一眼，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的。
　　又不知道干啥折腾了半个时辰，那些老宫娥小宫女的才有点鸣金收兵的意思，然，并不打算干脆走人，而是最后当面叮嘱王小侯道：“公主是千金之躯，驸马切不可贸然行事，房事要以公主的需要为需要，以公主的感受为感受。”
　　王小侯此时忍不住道：“这也是皇室的规矩？”
　　那婆子正色道：“这是常识。既做了皇家的女婿就要感念皇恩，一辈子照顾好我们公主。”
　　拜了拜，这一行人等好容易撤出去了，然，竟没全走，留了四个婆子，守在房间的四角，全身散发的气场好像是“我们就在这里，然，请当我们不存在，不行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规矩。
　　连走的人也没走远，就在屋子外面，站了一院子，守夜。
　　这皇家公主的屁股还真是摸不得啊！王小侯略怀着一点苦涩的心情，脱衣上床了。
　　公主在婆子的伺候下也宽衣卸妆进了红绡账内。
　　屋子里有六个喘气的，王小侯却连大气也不敢喘，出于礼貌，再说也想看看他花了这么大代价好容易弄上床的姑娘的全貌是啥样，他把手伸向皇家公主。
　　公主身子一抖，一缩，那意思不太乐意。
　　王小侯踌躇了，如果是平常，他自然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过来就干，然，回想刚才婆子的一番话，大概是说不许他勉强行事。暗自叹口气，虽然很失望，然，因为身心俱疲，不知咋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然，还没睡安稳，就有人在红绡账外轻声唤他：“驸马、驸马、驸马。”
　　王小侯一下惊醒，一个婆子在床下站着，道：“请驸马打起精神行周公之礼。”
　　王小侯有点羞愧，然，解释道：“这位嬷嬷，不是我不肯卖力气，而是公主不大愿意。”
　　那婆子公事公办道：“公主尚是处子，未经人事，害怕退缩也是正常反应，请驸马行周公之礼。”
　　王小侯心想，干也不让，不干也不让，站在床边督促着干……真TM不是人干的活！
　　虽然一肚子怨气，王小侯最后还是履行了自己身为驸马的义务和权力，然过程中他谨守本分，未免束手束脚，机械地活动之后就立刻放开公主，躺到自己的一边，不敢多说也不敢多做，免得惹那婆子多嘴。
　　王小侯扭头稍稍看了眼躺在身边扭过头去的公主，干的时候只想着如何完成任务而没细细品味，如今回味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嫌弃公主滋味寡淡，也许寡淡正是皇家女儿的正宗味道。
　　再说他们刚刚开始，这只是新婚第一夜，他希望以后能和结发妻子相处好起来。

　　第 30 章

　　瀬玖他们是赶在公主大婚之前入京的。
　　将军府上的下人等提前接到将军的命令，不许搞大场面，只让管家和奶妈领着小少爷等在门口就好，唯一和瀬玖想法有出入的是，淑芬也由她奶娘领着站在那里，来不及皱眉，皮猴见到久违的父亲立刻十分高兴，奔跑过来，一下跳到他父亲腿上，蹭蹭往上爬，嘴里道：“爹!爹！你干啥去了？俺都想你了！！”瀬玖此刻也想起来自己宝贝儿子了，一把拎起来抱在怀里，拿下巴蹭了蹭，叫了几声儿子，父子俩亲昵了会，瀬玖将皮猴放在地上，拉着他走到一旁的翠青主面前，道：“儿子，这个是父亲的……朋友，叫人吧。”
　　按皮猴的文化曾度来讲，他绝对是知道如何正确称呼陌生人的，叔伯姑姨的，他心里可有数着呢。
　　翠青主有点不习惯小孩子的仰视，而皮猴就那样仰着头一眨一眨地看着这个父亲的朋友，瀬玖推了推儿子催促道：“乖，叫人啊。”
　　皮猴，嘴巴一咧，清晰而大声道：“娘！”
　　翠青主脸都绿了，瀬玖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教过！绝对没故意教过！
　　皮猴一把抱住翠青主的大腿，脸快对上人家跨 部了，嘴甜地叫：“你长的好！做俺娘吧！娘！”
　　翠青主没被小孩子纠缠过，又不好一抖腿甩开，为难地看着瀬玖。
　　瀬玖已然被这亲子相认的场面感动了，说不出话，还是皮猴的奶娘看不过小少爷失礼，过来要抱走他，皮猴不怎么听这个奶娘的话，摆少爷的谱，不让他抱，跑开了。
　　瀬玖才装模作样地对翠青主道：“道长见笑了，犬子自幼没有母亲……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育他……”
　　还没说完，皮猴拉着淑芬，手摇手地过来了，他指着翠青主撺掇淑芬道：“看见那个好看的人没有？他是我娘，分一半给你，你也叫一声娘听听！”
　　淑芬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翠青主不说话。
　　翠青主两度被一个五岁的小孩出言不逊已经有点不悦了，只是不好发作，瀬玖察言观色，知道他有点在意了，如果惹得道长不快甩手走人就了不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找那啥，于是立刻厉声训斥儿子道：“无礼！谁让你信口开河了！给我过来！”
　　皮猴从来没见他父亲如此发怒，立刻老实了，缩着肩膀低头走过来，瀬玖横下心骂道：“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没有礼貌!这位是为父的救命恩人，以后你要称呼道士伯伯（音：白白），不可信口胡言！知道吗！”
　　皮猴瘪着嘴，可怜地点点头。
　　瀬玖不忍，然，仍旧厉声道：“知道还不乖乖叫人！”
　　皮猴抬着眼睛，可怜地看着翠青主，道：“道士伯伯。”
　　翠青主终于脸色和缓些，柔声道：“还是小孩子，不必苛责了。”
　　瀬玖才有些心疼地摸着儿子的头，道：“领着妹妹去一边玩去吧。回头爹给你看礼物。”
　　皮猴就听话地垂着脑袋走了。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很会看脸色，皮猴有点感觉到这次这个道士叔叔跟以往来家里的叔伯们不是一次级别上的，在他爹那里是绝对不可以得罪，他心里稍稍有点讨厌这个夺走他父亲关爱的道士伯伯了，亏他开始还觉得他好看，还想让他做他娘来着！
　　公主大婚刚过，除了驸马封官加爵，瀬玖更重新出仕，掌印帝国兵马大元帅，加封太子太保，位极人臣，一时风光无两。众人只道他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好！
　　然，景咸帝并不就此作罢，一鼓作气又对吏治进行了一番大整治，借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砍了几个办了几个，空出了一些位置，提拔了一批新人，基本上都是东宫太子的幕僚啥的，经过了严格的政审，组成了个四人阁老团之类的机构。有人大胆推测这一看似奇怪的举措实际上是为了牵制瀬玖武将集团的。
　　渐渐地有些风闻传出来，由皇帝反常的举动推测他的意图，再联系前因后果，追溯到谢相之死……原来不是所有帝王都想向天再借五百年的……
　　等到朝局刚稳，景咸帝就等不及似的病倒了，由太子监国，他安心等死。
　　景咸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年来着？），秋，景咸帝驾崩，葬于景陵，随葬物品都是景咸帝死前挨件挑选的，带走了不少他私人的心爱之物和谢晟的心爱之物。他临终前当着跪了一地的顾命啊股肱啊啥的特意嘱咐太子要将他枕边的白瓷瓮放进他的棺椁，不放就是不孝，不孝就不让他接班啥的。
　　太子仁孝，本着两个凡是的态度：凡是先帝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先帝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哭咧咧地把丧事办了，登基即位，大赦天下，是为昭康帝帝。
　　除了被赦免的犯人高兴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很高兴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那就是多年流浪在外的太医院御医——小马御医。
　　背着药框面对皇城，小马御医的眼睛一阵湿润，终于……终于可以回来了！
　　回到太医院销了假的小马御医最近忙着走亲访友，把那疏远了的关系网再拾掇拾掇，其中就有他在西北时有过交往的王小侯。
　　在西北的时候小马大夫就看好王小侯前途无量，如今正照他的话来，做了驸马爷手下的兵马又多了，然，对人倒还不失热情，亲自见了小马大夫，并承诺说如果在京中需要经济方面或者生活方面的帮助尽管来找他。
　　小马久不在京中，不知道王小侯和毛夷泰之间的恩怨情仇，还只当两人是过命的好兄弟，虽然当日毛夷泰看上去有那么点黏糊，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王小侯又成了皇帝的妹夫，可见没什么的，于是便问起了毛夷泰近况。
　　王小侯敛了笑容，正色道：“他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好久没来往了。”
　　小马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然，触了人家的霉头是没错了，固闭口不谈，很快转了话题。
　　临走的时候，王小侯犹豫了下，状似随意道：“我和刑部的毛主事疏于音讯已久，然，听说他最近身体不是很好，马御医你医术高超，如有机会去看看他也好。”
　　小马御医点头称喏，王小侯又道：“不过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
　　小马御医眨了眨眼，茅塞顿开，原来王小侯和毛夷泰之间这四五年竟然不是没啥，而是啥都有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故，小马御医出了驸马府，整理一番就趁热乎奔毛府而去。

　　第 31 章

　　小马御医一腔热忱地到毛府探望毛二，然，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连人都不给他见，据家丁讲他们家二公子抱恙谢客，谁都不见。
　　小马御医想想王小侯好容易托他办点事，他连人都没见到有点交代不过去，便好脾气道：“还请这位小哥通报下，在下同毛二公子是故交，说句不谦虚的，对你们公子算是有救命之恩的，况且在下正是听说二公子抱恙才特地来探望的。”
　　那门房听这么一说，也不好得罪这个“救命恩人”，悻悻地着人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来人让放行。
　　小马大夫就跟着左拐右拐，拐进毛府不知道那个角落才到毛二住的偏院，他是庶出，故不能住正房。
　　一进院子就一股淡淡的药味，小马大夫耸了耸鼻子。
　　毛二在床上躺了多日，好容易穿戴整齐了，强打精神接待小马。这也真是看在救命的份上，否则的话，他现在真是连天王老子都不想见。
　　小马一见毛二就热情地行了礼，道：“毛二公子！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
　　毛二笑也不大顺畅，道：“马御医久违，怪我病了俩月都不知道你回京，否则的话我应该去你府上拜访。”
　　小马笑道：“一样的一样。”
　　两人说这话各落了座，稍稍又客套了一番，小马道：“我看二公子你像是肝郁气滞气血两亏的症候，可对？”
　　毛二瘫靠在椅子上，小厮将手里一个乳白的毛毯子披他身上，毛二叹气道：“别的大夫也这么说，想必是了。”
　　小马道：“二公子，恕在下说句掏心挖肺的话，你这个病多半是思虑过重又伤心过重上来的，凡事看开些，身体还是最重要的。”
　　毛二道：“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能贪图事事遂心，然，说是这么说，一切对人生笼统的观察都指向虚无，一切看开生活其实也就剩下琐碎的烦恼是真实的，我终究是人，无法跳出去看，或许今后某一天可以，现在还未够道行。”
　　话说到这份上，小马那准备了一肚子劝解的话就无从出口了，唏嘘了几句，便正色道：“在下趁二公子病中来访其实也是想替公子把把脉，看能不能出上什么力，不瞒二公子，我这几年浪迹江湖做个赤脚医生其实还颇有收获。”
　　毛二道谢，依言将手伸过去，小马大夫闭目入静。
　　渐渐地小马的眉头皱起来，睁眼看了看毛二，又拧眉侧头细细把来，摸了摸，换个地方再摸。一个脉他把了足足有一炷香功夫，到最后整个人都怔怔的，嘴里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
　　毛二开始还没在意，心想自己不过是心情不好体质不好，总之是死不了人的，多吃几服药罢了，然，见了这阵仗也有点心虚了，追问道：“如何？！难道有什么难处？”
　　小马呆呆地看着他，好一阵不言语，毛二也毛了，道：“马大夫，有什么你倒是说呀！”
　　小马突然一-拍脑门站起来道：“是了！一定是那时候！！”说罢便搓手来回走动，一副又惊又喜又忧，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毛二道：“马大夫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有什么便说！”
　　小马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急切地坐将椅子拉近毛二身边，又让毛二将小厮指使走，然后才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二公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然，在下还是讲吧，希望二公子有个心理准备。公子你确实受了些风寒一直未彻底痊愈，最近又经历了些伤心事，怒伤肝，悲胜怒，悲伤比发怒更加伤害身体……这些就不提了，然，二公子你最大病因其实是——你有了！”
　　“呵、呵呵、呵呵呵……”毛二一拍桌，怒道：“姓马的！不要以为你救过二爷我的命就可以消遣我！胡说八道！好走不送！”
　　小马又是安抚又是服软道：“我的毛二爷哟！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拿你消遣！你是不是最近觉得食欲不振吃啥吐啥？还有头晕、恶心、肢体乏力啥的？那些大夫给你开的药是不是不怎么见效？不对症啊！此事干系重大在下绝无戏言，请听我解释！”
　　毛二恨声道：“好！你解释！解释差一点我就要你好看！”
　　小马擦汗暗想，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主，然，事已至此由不得他抽身，道：“我也知道你身为男子一时难以接受，然，此事说起来也是造化，无心插柳柳成荫，怨不得谁，且听我细细道来。当日你在西北身负重伤而马某有幸为你医治的时候，出了点差头，然，这差头说来说去也不能全怪在在下身上，而是——”
　　场景回放：
　　（西北，叶碎城，五年前）
　　王小侯不是没玩过男孩，更别提当初他和谢翠予还有过那么点“瓜葛”，然，他可从来没动过自家兄弟的念头，这简直有点不伦不类
　　王小侯皱着眉头一路心烦意乱地边走边思考，连廊里转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和迎面的小马御医撞上了，王小侯不动如山，小马御医鸡飞蛋打，鞋都飞了一只，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见是王小侯爷不好说啥，弯腰拣散落的药丸。
　　王小侯道歉，一同帮捡……
　　（回忆结束）
　　小马御医朝着回忆的画面怅惘着，叹道：“刚刚我一直在回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既然二公子你先天并非特殊体质，那么就只能是那次误服了孕药所致。说起来是王小侯爷打翻了在下的药瓶，多半是那时搞错了。可叹几年来在下奉先帝诏令四处奔走研制可以使男子受孕的奇药，然，不可得，岂料，在不知情且没有实验对象的情况竟然成功了！而且是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之后，真可谓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然，也算是上天降下的机缘，就看二公子你打算怎么办了。”
　　说毕他恳切地望着毛二。
　　毛二听了之后怔怔的，呼吸也有点不畅顺，这事前因后果里都有王小侯，他弄错的药，他下的种——如果小马大夫所言不虚的话。
　　毛二一把抬手捂到自己的肚子上，难以置信的，甚至是恐惧的，他的心理乱极了，嘴里只能说出：“你胡说”“不可能”之类的话，然，心理面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说辞，小马御医似乎没有理由拿这个来开玩笑，他知道轻重后果。
　　突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若我可以生孩子，大哥知道我可以生下他的骨肉，那么他就不用和女热结婚了！
　　若他可以生下王小侯的孩子，若王小侯知道这个事实……
　　一点狂热之情由肺腑间升腾，他低头瞪着自己手掌下的肚子，里面王小侯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如此妖孽的希望！
　　“马大夫。”毛二态度冷静，口气轻柔道，“你没骗我吧。”
　　小马大夫指天指地道：“抬头三尺有神明！这个玩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间会证明一切！算算日子，马上您这肚子就有变化了！到时候……”
　　毛二道：“好。我要生下来。还请马大夫祝我一臂之力。”
　　马大夫=皿=：“二公子你、你、你不需要再考虑考虑啥的？！这个可干系到你和娃的一辈子。”
　　毛二冷笑道：“有人跟同我讲过，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题，然，人生亦是赌博，我不生下这个，连赌本都没有……我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马大夫放下心来之余，渐渐被狂喜取代了，他成功了！只想马上跑到景陵去磕头，对先帝大哭三声再大笑三声道：“皇上，你梦想的好药小臣给你找来了，然，你留着下辈子再和谢相享用吧，哈哈哈哈！”
　　他站起来对毛二郑重表态道：“二公子请放心，这个娃我也有份……不不，我是说我也有责任，我会负责的……不不不，我是说我会帮忙你直到生产的！”
　　毛二还礼道：“先行谢过，然，另有一事，还请马大夫替我保密。”
　　小马大夫道：“这个自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娃知！”

　　第 32 章

　　国丧期间发生了几件小事，这些小事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到可以忽略不计，然，从长久之后的结局看来其意义正相反。
　　首先是刑部主事毛夷泰将病假延长至一年，人也以养病为名搬到京郊别墅幽居起来。御医院的小马御医不时坐着二路马车去看他。
　　第二件事，长久沉寂的前前谢相之孙，前谢相之子，目前翰林院编修谢翠予毛遂自荐入了三皇子府做了西席。翰林院工作清闲几乎就是个挂职，倒是三皇子这边成了他的主页，现在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事业大概就是陪着三皇子长大。
　　谢翠予在向昭康帝自荐的时候，新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宅心仁厚地拉着他的手道：“三皇弟是谢师傅一手抚养的，谢卿如果能代替去世的谢师傅教导他，朕就放心许多。”
　　谢翠予看着新帝年轻温和的脸，差点就想跟他说“你既然这么善良就把你爹的棺材扒开，把我爹的骨灰拿出来还我？”，然，想归想，说还是不能说。
　　第三件乃是驸马府的床事，简单来说，不是很和谐。
　　王小侯对这桩婚事是无比重视的，结婚之初也是下定决心同过去告别，洗干净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以赞新的饱满的状态去抱公主的，然，他没想到结婚竟然是这样的……与其说是娶个女人回来，不如说是请了尊神秘大佛回来。供着，拜着，还不让碰，彻底不碰也不行……
　　那公主的陪房嬷嬷手上有本金装的“周礼薄”，要想睡他们家公主就得提前预约，择个好日子啥的，还要沐浴更衣，搞好个人卫生。王小侯自幼也是人手心里捧大的，现在在老婆面前无端就觉得自己第一头。更要命的还是那房角的四个陪房的嬷嬷，从新婚第一夜之后就没消失过……
　　然，这一切的尴尬和羞辱同公主本人的态度来比还不算什么。
　　王小侯发现自己似乎无法与妻子进行有效的交流。这大概与两人没有绝对独处的场合时机相关，然，公主也似乎并不特别想与他交流啥的，有一次王小侯来看她，发现她在弹琴，就赞了句：“弹得真好。”
　　公主道：“哦？夫君也懂琴？”
　　王小侯道：“不会。筝还算常听，琴就很少见人弹。”秦楼楚馆里少不了筝，琴却是文人骚客圈里流行。
　　公主就不接话了，自顾自拨弄起来。
　　王小侯自觉冷场讪讪地走了。
　　王小侯不知道公主为啥对他不热乎，他从小自信心一直很强，走到哪里都是同辈的中心，天生的领导，可是他怎么就领导不了自己媳妇？！在那女人面前他无端地就觉得自己不够“雅致”然，要硬挑公主礼数上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倒也没有……思前想后，王小侯不觉灰起心来，想着一则公主还小，不过二八年华，等过两年或者有了孩子就好起来也说不定。
　　此后王小侯更加专注于事业，同公主分房而居，每月初一十五啥的规规矩矩地在“周公薄”上点卯，日子算是风平浪静下去……
　　再一件就是大将军府里，瀬玖千方百计地终于换翠青主一句“暂且叨扰几日”的说法，简直喜不自胜起来。
　　这茅山道士被安置在园子里野芦里，说是野芦，里面瓤子却是舒适便利得很，很有点低调的奢华，且瀬玖似乎对道士的品味十分有把握的样子，布置得如样板房一样令人满意。
　　本来瀬玖还要派几个人来伺候道士来着，然，被很认真地拒绝了，瀬玖也没有过分坚持，然，他自己就每天都过来帮着干点重体力活啥的。
　　道士过意不去，便提出为瀬玖做点啥，瀬玖受宠若惊，本想一口拒绝告诉他我养你一辈子也成，进而又想不如就提出要求让他用身体抵房租啥的……然，除非他傻了。
　　想了想，瀬玖小心翼翼提出说让道士教皮猴点啥，啥都行，识字、琴棋书画啥的。
　　道士顿了顿，没有立刻答应，他不大喜欢和人打交道，特别是小孩子，于是委婉道：“我从没教过小孩子，还怕误人子弟哉。”
　　瀬玖沮丧道：“道长是不喜欢我家皮猴吧。他上次那么失礼。”
　　道士是不大待见那个小孩，然，也不好直说，道：“令公子看上去聪明活泼，有几分天资。”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瀬玖立刻高兴起来，道：“是吧！道长！我也觉得咱……我儿子挺聪明的……呃，失礼了。如果能在道长身边受教，不用特别学什么，就是受些熏陶也是好的。”
　　这道士磨不开房东的面子，只得含混应下，然，又委婉说如果和那小孩子处不来他宁可不住也不能教的。
　　瀬玖赌上自己的人品啥的保证说自己儿子一定不会给道士找麻烦的。
　　瀬玖相信亲自之间是有感应的，特别是他家皮猴，当年他去接皮猴的时候，这孩子一眼就在人堆里把他挑出来叫爹，前一阵子第一次见道士就张嘴叫娘，这不是天才是啥？！他决定派出这个天才之娃去笼络住娃娘。
　　在和儿子做了几天的沟通之后，皮猴背上小书包，每天往野芦上学去了……
　　国丧期间倒确实发生了一件令朝野侧目的事件，兵部二品大员毛年更之子不顾国丧期间禁止婚嫁的禁令，执意将一个叫“赛芙蓉”的妓女抢进自己的别苑给办了，事情败露，引起轩然大波。百姓看重的是毛衙内今日强抢妓女明日就能强抢民女，总之抢女人挑战了民间的道德底线；而朝廷看重的是先帝驾崩，尸骨未寒，天下服丧期间，为了满足自己的□而坐下此等伤风败俗之事，简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新帝纯孝，别的倒还宽仁，唯独这个事不姑息，当时就着人严肃办理。
　　由于毛年更做了多年的京官，身份特殊，故主审的官员级别也不能太低，刑部和兵部的侍郎各一人协同办理，而兵部侍郎恰巧正是升了官的驸马爷王小侯。也不知道新帝咋想的，还是他压根就不知道王小侯和毛年更二儿子之间的陈年旧事，王小侯也不好去要求避嫌啥的，毕竟，事情发生在兵部。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毛家衰落的序幕刚刚开始而已。毛年更是兵部独自一股力量，游离于最大派别瀬玖派之外，他出了事，雪中送炭的不见，落井下石的倒有。弹劾的折子上了几个，做官多年的哪里还能没点事情，就看查还是不查，新帝一道圣旨下来，下令彻查，这下子不仅仅是毛大公子抢妓案，毛年更的事情也一并查处，并对王小侯面谕道：“虽有同僚之谊，不可徇私。”
　　王小侯心里明白，这新朝第一案，昭康帝是想借此树威，此事断难善终了。

　　第 33 章

　　京郊南终山乃是一座崔嵬大山，时值季夏，草木丰盛郁郁葱葱简直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毛夷泰的别墅就在盖在这山里。
　　话说这宅子还是前两年和王小侯在一起置办下的，毛夷泰的俸禄攒了一些，没有去处，便想着找个好的理财项目，王小侯就帮他出主意，道：“你都这么大了早晚要自立门户，还不如买处宅子，以后住起来方便，又最近房价涨得厉害，有备无患。”
　　毛夷泰觉得买也无妨，然，他转念一想，难道王小侯别有打算？于是便不动声色地在南终山别墅区买了栋小二层，一次性付款他银子不够还凑了些。
　　然，王小侯知道后也并为责怪他，还给了他一笔银子还了别人的债，看上去并没有借故撵他走的意思，毛夷泰心里欢喜是自己想多了。
　　几年来这小别墅多半闲置，只每年最热的几天主人来小住几日消暑，全没想还有今日，毛夷泰蜗居此处，厚积薄发处心积虑地养胎。
　　然，出世的寂寞生活并没持续很久，这一日别墅来了位首次造访的客人——毛夷泰之爹，毛年更。
　　毛夷泰心慌意乱做贼心虚，全没准备之下简直疑心自己怀孕的事情是不是败露了，遮遮掩掩地出来见他爹，然，他想错了，他爹压根就没发现他的秘密。
　　见了他的面一脸严肃道：“咱们家出大事了你还躲在这里偷哭成什么样子！”
　　毛夷泰愣道：“家里出啥事了？”
　　毛年更长叹一声，道：“你哥哥大康这个没出息的顶风作案被抓了现行！皇上要拿咱家开刀呢！”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来，未了道，“我即使树大招风又根基不稳，如今更是墙倒众人推，正对了新帝杀一儆百的路子！”
　　毛夷泰一听也吓得不轻，没有主意。
　　毛年更道：“我也就罢了，做了一辈子官，本来也到头了，在往上顶多就是个从一品，没啥意思，参我的那几个也没抓住太大的错处，罪不至死，顶多是一撸到底做个平民百姓，老夫不至于看不开，然，你就不行了。”
　　毛夷泰道：“我？”
　　毛年更道：“其实这次也有人趁机参了你，还不止一个。唉！我平日劝你做官不可太多严酷，落下不好的名声不说还到处得罪人，从前那些人莫奈你何，暗自怀恨，现在正是他们打击报复的机会！”
　　毛夷泰不甘道：“我怕什么！我办的事都是刑部委派的，死的人也是罪有应得！”
　　毛年更道：“糊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皇上想将咱们家的势力一网打尽随便找个借口比如量刑过重啥的就把你拿下了！”
　　毛夷泰梗着脖子道：“拿下就拿下！以后我稀罕这个官吗？拿的是卖白菜的钱，操的是卖白粉的心！”
　　毛年更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上进心！你从小生在官宦人家把权势看得理所当然，你难道没想过若你失去权势会是什么样子？爹老了可以不在乎，你还年轻，还有大段的路要走，难道就这么生得伟大活得憋屈下去？！何况你想想你得罪的那些人，不少都是京畿盗匪，若你失势他们的报复你能承担得起？”
　　这么说毛夷泰不得不考虑考虑了，他低头思忖半晌道：“爹，那你看咋办啊？”
　　毛年更道：“我今日来就是要和你商量对策的。爹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肯不肯。”
　　毛夷泰道：“爹直说无妨，都到这个时候了，儿子不为自己也该为家里做点事情。”
　　毛年更眼睛有点湿润，定了定，道：“唯今之计只有委屈你去求一求那两位主审之一的王小侯，望他看在你们昔日的一点情分上，抬一抬手。”
　　毛夷泰愣道：“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去找他……”他是想过两人会见面，然，那应该是在几个月后他抱着王小侯的长子以圣母的姿态去接受他的回心转意，那将是他最好的和唯一的机会，而不是现在，这个糟烂到渣的时机，让他怎么开得了口去求他。
　　毛年更道：“爹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然，事已至此，但凡还有第二路可走，爹也不想让你去求他。你哥哥也就罢了，你是咱毛家唯一的希望了。”
　　这一日父子两个并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毛年更愁眉而来愁眉而去。
　　毛夷泰如坐针毡，一时想为了家人为了自己去求王小侯，一时又想咬紧牙关等万事俱备的时候再吹东风，一时又想怕是来不及，一时一时的，方寸大乱，他身边并无半个可以倾诉商量的对象，阿木端洗脚水进来就被他借机乱骂一阵泄愤，想到小马大夫告诉他要心气平和养胎才住了口。
　　然，时不我待，正在他举棋不定受着煎熬的时候，事态进一步发展了，几天后，他哥哥毛大康被下了狱，毛年更再次前来南终山别墅乃是向毛夷泰交代家中各项事宜，表示说如果他也被下了狱千万不要救他，也暂时不要回家，就在这里避祸以自保。
　　听了这话饶是个铁石做的也肝肠寸断了。
　　毛夷泰咬紧牙关，洗干净头脸，坐上马车，避人耳目地进城径自去了王小侯家后门偏巷，通报了门房，等王小侯接见。
　　等了不多时就有下来人请，将毛夷泰带到某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偏房里，毛夷泰从前以侯府为家的时候都不曾到过的地方。
　　又等了N久，直等到月上柳梢，毛夷泰几乎要放弃自动离开了，王小侯才现身，一脸正经的样子。
　　毛夷泰见了朝夕相处多年又刚刚分手现在正秘密怀着他的娃的前情人，有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王小侯也看着他一时无语，半晌，方道：“你不该来。”
　　毛夷泰想起上次两人分别还是在刑杀周小吏的现场，当时自己已经被明确宣布被抛弃了，如今自己巴巴地跑来求人，不用说自己也觉得没脸，然，想想老父，没奈何只得见了他低到尘埃里去了，低头道：“我如今要是有别的法子是不会来找你的。”
　　王小侯道：“你找我我也没法子。”
　　毛夷泰噎住了，愣在那里说不出再低姿态的话来。
　　王小侯稍稍放软了道：“你家的案子我说的并不很算，一切要看皇上的意思。”
　　毛夷泰冷哼道：“说是这么说，可是皇上不是委派你主审吗？你说一句不是比什么都好使吗？更何况——”他顿了顿道，“现在的这位不比前面那位，并不是个铁腕的人物，只要你——”
　　王小侯低声厉喝道：“住口!这话也说得？！”
　　毛夷泰并不害怕，垂眼道：“你若不肯帮忙也不比找这些个借口，本来我也没抱多大把握。说起来你也好趁此机会同我撇干净。我明白!”
　　王小侯抓抓头发，焦急地踱了几圈，最后也只说：“你不该来！不该来！”
　　毛夷泰心彻底凉了。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大哥，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抛弃他，爱意虽不能刹那烟消云散，心寒从里向外蔓延。
　　“我懂了。”毛夷泰费了些力气将脊背挺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再来找你。”看也不看王小侯一眼，走了。
　　王小侯冲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半晌，最后抬脚恨踢旁边一根柱子解气，却不想那乃是这小偏房的顶梁柱，房子摇摇晃晃地塌了，王小侯从那破房子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更生气了。
　　他有很多理由生气。第一个皇上派他来审这棘手的案子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明明不是个刁钻的性子，可是做了九五之尊后就那啥了，还假意关切地跟他说：“听说你和毛家二公子素有交情，可不能徇私。”
　　第二个气毛夷泰不识时务。这个时候自己不知道避着点嫌疑，这宅子周围还怕没有来历不明的耳目？没准现在他来过的消息早已经进了皇宫。他也对自己太没信心点了，再怎么样生分，他王广力也不会故意不罩着毛夷泰，可是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告诉他，走漏了风声也不是玩的。就不能大家心知肚明吗？！不懂事！
　　最气的还是他自己。刚刚见到毛夷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不了他，几个月来被刻意冷落的性欲突然就气焰嚣张起来，他简直想趁这夜深人静干柴烈火一番……想归想，一点可行性都没有，好不容易由自己亲手斩断的孽缘难道还要再续吗？摇摇头，王小侯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即使要抱，也不能是现在的这个人，他能做的只能是不动声色和生闷气而已。
　　当然，王小侯这一天夜里从破房子走出来还是做了点啥的，他再次走出家门去嫖了。
　　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公主和毛夷泰的床可以睡。

　　第 34 章

　　仆人偷偷禀报王小侯说毛夷泰又来了，在后园等他。
　　王小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如神秘大佛般坐在琴台前的公主，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当他赶到后园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在那株高大的牡丹树下影影绰绰藏着什么，他靠得近了才看清是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听见他的脚步转过头来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白瓷也似的脸蛋，可怜兮兮地叫了声：“大哥……”
　　原本想硬着心肠严正批评的王小侯便说不出那些话了，只道：“你怎么又来了？”
　　毛夷泰可怜地稍稍抬起下巴仰视他道：“我……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人可求……我只有你，一直以来我就只有你，如果你不管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来。
　　王小侯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么小，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是了，他想起来了，他还说长大了要娶他的，那么简单就忘记了的誓言……这么一个人，即使他心肠不好，不懂事，怎么能忍心不管呢？
　　然，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松口，这样的话毛夷泰就不会不知好歹骄纵起来，王小侯故意冷声道：“你们家的麻烦大着呢！以为你这一句话就什么都抵消了？”
　　毛夷泰慌乱道：“我只求大哥想法子大事化小，没奢望过小事化了。”
　　王小侯道：“我替皇上办事，秉公处理，岂能徇私！”
　　毛夷泰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王小侯就很坚定地看回去，气势很强大。
　　毛夷泰低下头，道：“我……我知道了。我走了，再也不来找你了。”
　　王小侯拿捏时机，等他转身欲走的时候道：“不过……”
　　毛夷泰转身拉着他的手臂摇着，道：“不过什么？大哥只要你肯帮忙我家平事，要我怎样都可以！”
　　王小侯道：“怎样都可以？”
　　毛夷泰点头道：“怎样都可以！”
　　王小侯道：“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我也不好拒绝，看你的表现了。”
　　毛夷泰惊喜道：“真的？我会好好表现的！所有的样式只要大哥喜欢都可以，咱们玩全套的。”
　　王小侯心花怒放，欲火难耐，然，还要努力绷着，训斥毛夷泰道：“瞧你那急色的样子！没出息！”
　　毛夷泰嘻嘻笑道：“因为人家喜欢大哥你嘛……”
　　王小侯一时头脑发热就将人按在牡丹花下了。
　　然，
　　毛夷泰突然将他推开，整理衣服拉起斗篷就走。王小侯急了，拉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毛夷泰道：“我突然想起来大哥你已经结婚了，你还说再也不要我了，咱们不能再做这件事情了。”
　　王小侯傻眼了，道：“你……耍我？！”
　　毛夷泰生气道：“是大哥你耍我好不好！说要娶我又娶了别的女人！说不要我了又要和我做这事！我不喜欢你了！再也不会缠着你了！再见！”
　　说着就挣脱他走了。
　　王小侯又急又气，追上去，谁知一脚踩空跌了下去，一下子从梦里跌出来，叫了一声醒过来，把身边睡着的小倌都吓醒了。
　　做了这样的梦真是晦气！王小侯沉着脸留下足够的夜资走了。
　　他刚到兵部点卯就被毛氏案另一主审刑部侍郎孙大人请去，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毛氏案又有了新情况，今日一早有人一纸诉状递到刑部，告毛二公子毛夷泰私设刑堂残杀朝廷命官，那告状的乃是前朝的周姓状元，那被害人正是周家弟弟周小吏！
　　孙侍郎一脸沉重道：“王大人，此案不同以往，如果确有此事那么毛二公子就不可能只是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王小侯按捺住震惊的心情，平静道：“那周翰林弟弟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当初他失踪的时候我还帮忙寻找过，未果，如今此人生死未卜，周翰林有何证据？”
　　孙侍郎道：“想来若没证据那周翰林也不敢这样白纸黑字递状子吧。”
　　王小侯道：“未必。现在毛家是墙倒众人推，一切还要看证据说话。”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事情越发棘手起来。
　　周小吏一案一经立案便要择日审理，择的日子就是第二天，趁着中间的空档王小侯私下里会了会周翰林。
　　那周翰林从前很是感激仰仗王小侯的，然，现在对王小侯态度却很提防，一点内幕也不肯透露，只一口咬定自己有证据，庭上自然分晓。
　　王小侯暗自揣测，决定再观察一番，如果最后没有运作的余地就只能杀人灭口！——虽然风险太大些。然，此事他不能不管，何况那个周小吏是他亲手捏断脖子的。

　　第 35 章

　　第二日就要开庭审案，王小侯琢磨着应该亲自去南终山别业一趟，换了夜行衣找匹汗血宝马啥的一来一回应该没问题，后来又一想，不对，那南终山离此尚有十几里路程，刑部怕是已经派人去通知他，没准今天毛夷泰人已经回到京师毛府，真是的，这正是应该和他通气的时候反而音讯全无了！王小侯正想着不行就两边都跑一下，总之今晚要见到人，两人一定要定一个完全的法子。
　　然，人算不如天算，他没算到自己竟被昭康帝给叫进宫里训话。
　　昭康帝见了王小侯并没有提案子啥的，踌躇了半天，方道：“今儿个尚玉来宫里见我。”
　　说着故意端着，然，眼神里透露出那么一点点为难的意思来，看着王小侯，等他接话。
　　然，王小侯一听是公主的事情，并不想接话，听着。
　　昭康帝只得继续道：“尚玉说……咳！朕并不是想干涉你们的家务事，然则，朕毕竟就只有一个妹妹，先皇驾崩之前嘱托我看好皇弟皇妹们，俗话不是说长兄如父。”
　　王小侯一边听一边乱糟糟地想事情，一会想怎么从这少年大舅哥的唠叨中脱身，一会又想这个新帝的性子可不及先皇干净果断。
　　皇帝说了一番理由后道：“听说你昨晚是在蓝颜阁留宿，可有此事?”
　　王小侯心里一惊，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晚他无法纾解之下随便倒腾了两下子，今天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语重心长地代表组织同他谈话了。
　　同他讲这话的人是个十八岁不到的大舅哥，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然，这个人又不仅仅是他的舅哥，就让他更加的不舒服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昭康见他承认的痛快又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有点跟不上语言了。他努力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在臣子面前不苟言笑的，然，气场这个问题就是天生的，他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曾经试图培训他这方面的表演技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并告诉他即位一个月之后就要办几个人，其中最好包括有点地位又不是那么位高权重的人物来树立威信。到目前为止昭康按部就班地按照父亲的布局在进行，然，在父亲没有指示到的地方他就有点力所不逮了，比如，如何同这个长自己几岁带过兵的妹夫打交道。
　　想了想，昭康决定实在点，先把皇上的架子放一放，从家人的角度沟通下，于是道：“健康侯，你既然娶了尚玉就要对她好一些，如今新婚燕尔，怎么就做下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尚玉那样的性子，就是我听了也觉得不好呢。”
　　王小侯道：“皇上教训的是。”
　　昭康道：“不光是这一件事，我听到一些话……说你对尚玉多有冷落，我这个妹妹金枝玉叶长大的，受不得气，你这样对待他，又是为何？”
　　王小侯心里不禁恼火，不知道是谁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也不怕烂舌头！
　　然，这样歪曲事实，就算是皇家公主也不能这样挤兑他，于是，直言道：“皇上既然说起，臣不便隐瞒。臣自知身份不够高贵，气质不够脱俗，举止流于粗俗，故公主对臣白眼相加，态度十分之冷淡，行周公礼要登记，明明用不着排队，候选人也只有臣一人，然，十天半个月才能轮上一次，同是男人，相信皇上可以体谅臣的心情和处境。”
　　这昭康帝早已大婚过，自然知道男女之事，然，他从不如此开放地谈论此事，故而有点不好意思，脸都微微地红了，为了面子还故意镇定地点头道：“也不是不能理解……”
　　王小侯道：“臣也曾试图同公主谈天说地嘘寒问暖，然，公主对臣大概有对牛弹琴之感，无话可说。臣没有想过娶回公主可以让他为家做多大贡献，可是这样供着敬着还是不满意者，臣也渐觉伺候不了了。”
　　这话说的可是有点过了，然，昭康帝带着同情的心情听完，忘了怪罪，只觉得自己妹子也有相当的不对，自己应该负起调节的责任，便道：“你说的朕都不知道，这个尚玉也是不懂事点。我只道他稍有任性，没想到在夫家这么不懂事，再高贵的身份嫁过去就是王家人了，真是父皇不在都没人管教了，唉，她又不十分肯听我这个哥哥的……”
　　王小侯神色复杂地听这个九五之尊认真烦恼着一个哥哥的烦恼。
　　昭康也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太软弱了，立刻挺直了腰板，道：“岂有此理！来人，昭尚玉公主入宫！”
　　王小侯一听，还没完没了了，这兄妹俩要跟自己玩持久战吗！毛夷泰那边还有事呢。于是，便站起来恭敬道：“皇上，不必了，说到底这是臣的家事，臣自会妥善处理。皇上日理万机，就不要费心了。”
　　然，昭康谨记自己应该强势一点，执意不肯，又道：“健康侯，你刚刚说了尚玉如何如何，情有可原，然，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朕可听说你同那个毛家的二公子交情颇深，尚玉同我提过，说你和他旧情未了藕断丝连，可有此事？”
　　王小侯心想果真是派了人监视我，然，没想到的是主谋是公主，这时候只能顶住，道：“没有此事！皇上！……”
　　君臣两个说了半天BLABLA的，到后来昭康被王小侯说的有点相信他和毛夷泰是清白的了，然，公主还没现身，算算脚程也应该差不多了，昭康问起外面，回说是公主不在侯府，而是在三皇子府探望去了。
　　昭康就给自己妹妹找借口道：“她素来喜欢逗弄三皇帝，走动频繁些也是有的。”
　　王小侯不作答。
　　等到公主好容易到了，王小侯就在圣驾前接受调停。
　　然，昭康帝才说了没几句就被公主截去话头，直言道：“皇兄，你是知道的，当初父皇逼我嫁给他，我是不愿意的，是父皇非说指腹为婚不得悔婚，又说是对他们家先人的补偿体恤。可是才多久他就去眠花宿柳，而且同旧情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父皇泉下有知定会为我心疼的。”说着眼圈就红了。
　　把王小侯气得！就是毛夷泰心眼那么不好的也不敢这么跟他得瑟！
　　昭康帝见妹妹委屈，心里也不好受，跟着犯愁道：“你当时是不愿意，我都晓得……”
　　王广力捏着椅子把手，咬牙道：“皇上，臣自知配不上公主，还请皇上准许臣休妻，之后公主再做婚配另择良偶臣绝不干涉！”
　　公主眼睛亮了亮，然，昭康帝连连摆手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哪有皇家公主被休的！”
　　公主道：“要休也是我休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广力霍然起身道：“你这个臭娘儿们不要欺人太甚！我忍你好久了！”
　　公主一听脸都白了，反应了半天，突然扑过去拉着她哥的龙袍哭道：“皇兄，你听到了，他叫我臭……我都说不出口！”
　　昭康就去扶自己的妹妹也跟着埋怨王广力道：“健康侯，有话好好说吗，对女人不可以这样使用侮辱性字眼的。”
　　王广力指着尚玉骂道：“你还不愿意嫁我？以为我多愿意娶你？！你十岁上我就看你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要不是个公主，嫁给谁谁都一天打你十遍，少打一遍都上房揭瓦！”
　　公主继续大哭道：“皇兄！你听见了，他、他打我！！”
　　昭康安慰道：“他没打你，他说如果你不是公主就打你，你是公主，他不打你……”
　　公主一看自己哥哥不顶用，还得自己亲自上，于是便一擦眼泪，直面王广力道：“这么跟我说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这公母俩就可这性子在圣驾面前大吵了一架，都说了很难听的话，自己觉得很过瘾，对对方很愤怒，场面一时无法收拾起来。
　　昭康于是偷偷命人连夜将濑大将军召进宫来调停。
　　瀬玖应召入宫，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想到是这么个事，很是气愤，心想，先帝你撒手太早了。
　　瀬玖一露面，王小侯就不敢闹了，低头站在一边，就只有公主抓住机会同半边天到只手遮天，瀬玖对昭康道：“皇上，公主这般口没遮拦的没问题吗？”
　　昭康大声道：“尚玉住口！”
　　公主不听他的，还要闹，瀬玖就对旁边的统领太监道：“宫中不是有规矩吗。”
　　统领太监不敢装傻，立刻站出来公事公办地宣读不给皇帝面子就要挨巴掌这条规矩。
　　昭康不想打妹妹，然，瀬玖对他道：“皇上，规矩就是规矩，不可乱。”
　　于是两个太监上前，抓住尚玉公主，左右开弓意思着打了两巴掌。
　　这两巴掌对心理上的打击比身体上的大多了，公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哥哥会让人打她，她个性坚强，真正受了打击反而不会哭闹，瞪着昭康。
　　瀬玖对她道：“公主，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挨打？他不是你哥哥，而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你若对他不敬就是大逆不道。皇家的人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尚玉终于低下头，不再言语。

　　第 36 章

　　瀬玖找了个椅子端坐，叹口气，道：“跪下。”
　　声音不是很大，然，王小侯抖了下，依言而跪，如儿子对父亲忠顺。
　　公主大咧咧站着，她不瞪昭康了，她瞪瀬玖，道：“你可是要我也跪？你凭什么？一介外臣也要管本公主的事！”
　　瀬玖不理她，转头去看昭康。
　　昭康帝于是就说：“尚玉，你也跪下吧，你丈夫都跪着，做妻子的没道理站着。”
　　公主于是狠狠剜瀬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了。
　　一时场面冷静下来。
　　瀬玖喝茶，冥想，不出声。
　　昭康怀疑地搔搔自己的指头才确信时空没有冻结。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咳了声刚要说话，瀬玖道：“皇上可知道猎人是如何驯鹰的？”
　　昭康帝道：“这个不知，愿闻其详。”
　　瀬玖道：“那天上飞的苍鹰桀骜不驯，驯服他的办法就是熬鹰。所谓熬就是不许他睡觉，猎人也不睡。等到苍鹰熬不过屈服了就成了猎鹰。”
　　昭康帝道：“听上去既是熬鹰也是熬人。”
　　瀬玖点头道：“正是。谁的意志强大谁就是赢家。”
　　公主听得直咬牙根，恨道：“竟把我比作禽兽！”然，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两人直跪了一个时辰。公主哪里受过这罪，两股打颤，膝盖也疼得要命，最后跌伏在地上。
　　昭康帝想去把妹妹扶起来，然，瀬玖道：“给公主拿个蒲团。”
　　于是尚玉接着歪坐在蒲团上，不让起来。
　　又一个时辰过去，大半夜了，昭康帝在龙椅上打盹。
　　瀬玖突然道：“健康侯，你知错了吗？”
　　王小侯道：“末将知错。”
　　瀬玖道：“说来听听。”
　　于是王小侯就把打好腹稿的东西朗朗道来，从家庭和谐的必要到对社会和谐的影响，到民生国计，到圣人之道，深刻而不流于形式，内省而不自怨自艾，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张力。说了组有一炷香时间。
　　瀬玖点点头，等着。
　　昭康稳不住了，道：“尚玉，不，健康侯夫人，你也说点什么吧。谈谈体会。”
　　尚玉不吱声。
　　瀬玖微笑道：“公主能屈尊至此已属不易，皇上就不要再为难公主殿下。”
　　昭康道：“好……”
　　瀬玖道：“然，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错不在健康侯一人。凡女子者不能因为内亲王的身份而失了体统乱了纲常。公主有必要将那《女诫》抄上百遍以自省己身如何？”
　　昭康道：“……也好。”
　　瀬玖最后总结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们俩人想必是有夙世的因缘才可以结成连理。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要计较许多。”
　　昭康帝于是最后的最后拍板道：“今日大家都闹了半夜了，就不要走了，就在宫里住下。”
　　尚玉脱口道：“不行！今天没在嬷嬷那里登记。”
　　昭康脸有点红，道：“朕今天特准不用登记。这个规矩不好，我看应该改一改。”
　　没办法，男女打架之后，大家比较公认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给他俩找张床。
　　然，床也不是万能的。
　　王小侯不想上这个床，他外边还有个人等他去串供，然，偷偷打开门想溜走却发现外面守着大内侍卫一干人等，精忠报国的样子道：“健康侯，皇上有旨，请留宿。”
　　王小侯无法，退进房间，公主已经和衣上床躺下了，今天她闹了一场又受了点委屈，有些困倦。
　　王小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本想就这么挺到天亮，然，夜深人静妄念横生，越想越觉得窝囊，这兄妹俩一个不让自己睡，一个非让自己睡，还拿大将军压他！干脆一个做二不休！
　　他霍然起身，脱鞋上床，把公主给婚内QJ了。
　　公主万没想到男人会这样对待他，挣扎起来，然，不是对手，王小侯倒不敢虐打她，只是一味强势起来，不复从前行事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公主虽不甘心，然，身体还是渐渐得趣，王小侯心里不屑道：“什么天皇贵胄，叫起床来还不是一个样子！”
　　弄完一番，公主也不能拿他怎样，只是狠狠甩了王小侯一巴掌。
　　于是第二天王小侯就带着脸上一个五指山印记去庭审毛夷泰了。
　　毛夷泰于众人前一如既往地嚣张镇静，对所有指控一概不认，推得一干二净。
　　周状元则言之凿凿，将自己弟弟如何被掳又如何受得酷刑，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旁人震惊于这个故事的血腥恐怖，即便是杜撰的想象力也不容小觑；而毛夷泰和王小侯的镇静从性质到程度完全不同——这个周状元难道真的有什么证据，否则的话怎么会知道如此多的细节？！
　　毛夷泰看了眼王小侯，岂料对方竟侧过脸看也不看他一眼，毛夷泰素来多心，此刻更是心下一沉。
　　王小侯侧着头问道：“周翰林，你所说一切可有证据？”
　　周翰林道：“自然有，我有个证人且有证据，然，为了保护证人我让他秘密藏在某处，正在往京城赶不日即可到达，到那时他便可亲手指证惨害我弟弟的凶手。”
　　王小侯道：“那么现在便是证据不足。毛主事，你可认罪？”
　　毛夷泰剔着指甲道：“血口喷人。我什么都没做过。”
　　王小侯同另一主审道：“既然如此，孙大人，本官认为应暂时退堂，等证人到庭再审。”
　　孙侍郎颔首赞同。
　　于是，第一审到此为止。
　　那王小侯被公主扇了个五指山，为避人耳目以半张脸示人，岂料毛夷泰看来竟是不想与他有何瓜葛的意思，且这个案子更与众不同，算是他俩协同作案。不知道那个姓周的知道多少，如果他知道那最后下杀手的是何人……毛夷泰心里顿时翻了个人。他自然决计不会交出王小侯，可是王小侯又何尝明白他的心思。没牵涉到王小侯的时候他尚且不愿见自己，现在就更加不愿有任何瓜葛了吧，毛夷泰决计不去侯府自讨没趣，说不准还会被看成是去要挟。
　　而王小侯并没闲着——他彻查了周翰林的所有人事关系及那个传说中的证人藏身之所，然一无所获。
　　周翰林也并不像是安排了什么秘密行程的样子，每日只是照常地上班下班，并不去多余的地方也没同额外的什么人打交道。
　　王小侯深感疑惑，他打算查出点眉目再去同毛夷泰串供，然，一时半会的竟没有头绪。
　　因开庭日期未定，毛夷泰只得在毛家本宅住下来，如今这里随着主人落难也萧索起来，仆人人心惶惶。毛夷泰不想坐以待毙于是便四处走动，除了王小侯那里他能想到的门路都问过了，然，现在人人避他如蛇蝎，只有两个人还肯见他，一个是刑部同事一个办公室有同嫖之谊的张顺尧，他也算有些义气，然，用处不大，其实这个时候谁能派上用场呢，除了不愿意帮忙的王小侯。
　　另一个还肯搭理他的人毛夷泰却没有想到，竟是当初毛裤子弟中除了王小侯之外的另一号人物——毛裤一，这个毛裤一更加讲究，竟亲自上门来拜访他，很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其实这几年来毛夷泰同从前的兄弟几乎没什么来往了，毛夷泰心里有点感动。毛裤一先是对他和他家最近的遭遇表示同情，然后又大骂那个周翰林血口喷人，最后又缅怀了他们从前团伙作案时代的风光，那时候他俩和王小侯实际上是集团的三驾马车，毛裤一是前锋，毛夷泰是军事，王小侯是主帅，一群猴儿大闹天宫好不快活。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毛裤一难得有感慨的时候，哼唱道。
　　毛夷泰笑道：“你唱的不是歌，是寂寞。”

　　第 37 章

　　两人说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莽撞少年无忧无虑的年代。
　　这毛裤一是有名字的，叫做马平畴，生性粗直爽利，毛夷泰同他耍些心机也不甚计较，过后还是勾肩搭背的哥俩好，两人交情可以说还是不错的。
　　马平畴见毛夷泰笑得好看，突然就探身过去捏住他的手，盯着他不说话。
　　毛夷泰吃了一惊，复又镇定道：“这是做什么？”
　　马平畴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道：“夷泰，你要不要我帮忙？”
　　毛夷泰挑眉道：“你要帮我？怎么帮？”
　　马平畴一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道：“那姓周的就这样解决掉不就好了。”
　　毛夷泰心中一动，想道，他竟肯做到这个地步？忍不住多看了马平畴一眼。
　　马平畴急道：“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别看我这些年没来你这里走动——那是不好意思，这里面有王小侯在，可是现在……现在他不管你的事了，还有我呀！我心里一直……”
　　毛夷泰听他越说越下道，连忙拍了拍那一直没放松的手，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阿平你是很兄弟义气的。此事容我再想想好吗？做掉姓周的不难，难在他一死明摆着是我做的手脚，不好善后。”说罢不动声色地挣脱自己的手。
　　马平畴连话都没说完顿时有点委顿，然，还是提出了第二个方案，“那么我去打听下那个证人，如果可能的话就咔嚓掉如何？”
　　毛夷泰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那就有劳阿平你了。你知道我现在不方便行事，差不多到山穷水尽了。”
　　听了这话马平畴顿时又振奋起来，道：“你我还客气什么！夷泰，我只要你一句话，”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毛夷泰肩膀上俯首帖耳道，“等到风平浪静，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结伴游冶笑傲江湖。”
　　毛夷泰垂目道：“好，等到风平浪静。”
　　马平畴满心欢喜地走了。
　　毛夷泰暗自心惊，没想到从小长大的兄弟竟存折这样的心思，当初他竟然一点都没发觉，当时惘然……
　　傍晚时分毛夷泰接到一封神秘来信，他脸色丕变，也未对家人交代便带着贴身仆人出了门，据最后的目击者说那马车出了城门往南终山方向去了。
　　到了南终别业已经是人定时分，空山幽谷，正有几分怖色。
　　毛夷泰推门而入，里面正有一个等他，灯光未亮，借一点微薄的月色依稀相见，他心下怅然，“事到如今为何写信约我相见？”
　　那人道，“为了杀人灭口啊。”
　　毛夷泰大惊，竟是个陌生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寒光乍起，杀意大盛，袭向毫无防备的毛夷泰……
　　当天夜里，南终山别墅区火光大亮，等到邻居们从遥远的山头赶到失火地点救火时，发现已经没有必要了，毛夷泰的二层小楼烧得房倒屋塌一塌糊涂，从里面扒出两具外焦里嫩的尸体，已经分辨不出身份，只有通过其中一具尸体身上一枚戒指猜测此人是毛夷泰，另一个自然是他的仆人阿木。
　　王小侯是在便装前往毛府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大惊，连忙飞奔南终山，呈现在他面前的是片焦土和两个胡糗烂啃黑表面严重炭化的东西。
　　毛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敢拂尸，便捏着那枚戒指老泪纵横，王小侯夺过戒指细看，他认得这东西，乃是那年从西北撤兵，大军路过兰楼的时候毛夷泰缠着让他买下来的。他事后他俩刚好上……多年来这枚戒指从来没离开过毛夷泰的手指，直到死亡将他带离……
　　王小侯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回想起多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多难过！不吃不喝数度哭死过去，可是现在眼泪一滴也没有。
　　生老病死，人生苦短，不过是又一个兄弟往生极乐，他早晚也要到那里——王小侯这样告诉自己。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毛夷泰主事追悼会在他家所设灵堂中简单而朴素地进行。由于家中正是多事之秋本身就很低调萧索，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来吊唁。
　　王小侯连香都没去上，不过听说马平畴倒是大张旗鼓地去哭了一场。
　　不久之后再某次酒筵之上，马平畴喝得有点过了，拉着王小侯的手哭得涕泪纵横。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他……”他呜呜咽咽地嘟囔，“我从前都不知道这么喜欢他……”
　　王小侯觉得很烦，摆脱了醉汉独自一人到阁楼外吹冷风。
　　屋子里是属于人间的喧嚣和音乐，初秋微微的寒凉和月光压在人的皮肤上，手指上那枚戒指的温度和形状格外清晰起来，心毫无征兆地突然刺痛起来，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这样爱自己，王小侯痛得弯了腰。
　　翰林院，藏书阁，古旧而高大的木架一排排隔出许多长方形狭小的空间，周翰林站在指定的位置，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阅读。
　　这个时候的藏书阁鲜有人光顾，仿佛只有他一人标本一般夹在这里，然，周翰林竟如自语般压低声音说起话来，“夜先生，毛夷泰是你派人做掉的吗？”
　　书架的另一边并没有回答。
　　周翰林急道：“为什么不让他过堂？！只要证人上堂他一定会下死牢的。”
　　书架另一侧才做出反应，呵呵笑了声，声音古怪暗，道：“好歹你是一朝的状元，想法却如此简单，我根本就没想让所谓的证人露面。这个案子即便有证人也没有任何胜算，如果走衙门那一套程序，毛夷泰多半最后被判无罪。”
　　周翰林道：“怎么会？！铁证如山，你不是说到时候会告诉我我弟弟尸身在哪里，到时候我们开棺验尸不就真相大白。”
　　夜先生道：“朝廷的事从来都是人治大于法制，毛夷泰后面是王小侯，王小侯后面是瀬玖，瀬玖正是如日中天，如何？”
　　周翰林道：“既如此你为什么要我去告状？你不是说王小侯同我弟弟是有真交情的不会枉法……”
　　那声音又笑，令人毛骨悚然。
　　周翰林打了个寒噤，道：“难道一切都是你编造的？！我弟弟不是毛夷泰害死的？！”
　　那声音道：“这个你放心，确实是他害死的，只是我怕你不想知道你弟弟葬在何处。”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怕。”
　　“我怎么会害怕？！我就是为了给他报仇，还有将他的尸身带回家乡安葬。”
　　“真是个好哥哥。这么懦弱的你为了弟弟做到这个地步上怕是极限了吧？就是现在毛夷泰死了，毛家倒了你也怕得要命吧。”
　　“胡说！告诉我我弟弟葬在哪里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呵呵，无妨，你弟弟其实一直都在自己的坟里。”
　　“我弟弟哪里有什么坟！他失踪不见了！”
　　“呵呵……”
　　“……你、你是说……他的衣冠冢？”
　　“自然是那里。再告诉你一件事也无妨，想必你也猜到了，与毛夷泰合谋害死你弟弟的正是王小侯。”
　　“啥？！！你、你不是说跟王小侯没关系……不是说他是真心同我弟弟要好！”
　　“我如果告诉你王小侯有份你哪有胆子去告状。周兄，我劝你最好立刻辞官还乡，若王小侯觉得你知道点什么杀人灭口就不妙了。”
　　周翰林全身不可控制地哆嗦了，他抖着声音道，“你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他突然出手疯狂地扒开中间隔着的书籍，想一窥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客，书籍霹雳巴拉纷纷落地，露出一个长方的空间，另一侧的人果真来不及躲闪暴露在周翰林面前，然，却另他倒吸一口冷气，“你、你到底……”
　　“在下夜礼服。”说罢那人扬手就是一包强效蒙汗药。
　　昏迷前周翰林用尽最后的力气控诉道：“太狡猾了……竟然带着……假面……”
　　夜礼服冷冷地对这面前徒然出现的窟窿，空气中弥漫着刚刚书籍跌落扬起的灰尘，他摘下脸上钟馗的面具放在书架上，轻声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设计让你去告状？自然是因为我想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我要的，是你们的痛苦恐惧懦弱逃避直到无处可逃，每一天每一天……直到死。”
　　夕阳西下，暮鼓苍凉浑厚的声音响起，翰林院藏书阁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

　　番外——豆丁贵族幼儿园

　　每天早上，送孩子进幼儿园都是生离死别的一幕。
　　有的娃就是不想进去，抱着幼儿园门口的柱子死活不放手，一边哀号，简直像生前坏事做尽的坏鬼，幼儿园就是十八层地狱。
　　濑貔候也不想去，然，他有点担心自己的领袖形象受到某种程度上的损害，故，左右观察了下，突然发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抱着柱子哭嚎，正是好友牛虎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濑貔候想既然朋友都做了，他没有理由独善其身，故，他一把搂住最近的柱子，雷声大雨点小地嚎起来：“我不进去！！不去幼儿园！！！回家！！”
　　他妹子濑淑芬看了看，也学哥哥的样，抱着柱子嚎叫，她嘴笨说不出来啥，只能嚎叫，然，这嚎叫比啥都骇人。
　　身为顾命首辅的他们父亲瀬玖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儿子居然会来这么一手，一下子来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气愤道：“撒手！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听话！——像什么样子！”
　　然，语言在这个时候是多么得苍白，只能凸显幼儿教育的无力而已。瀬玖气得手直抖，有股抬手扒下他开裆裤痛打的欲望。
　　皮猴瘪着嘴眼里浑然天成地含着两泡泪，可怜巴巴哀求道：“爹爹呀——别留下我在这里——我要回家玩小鱼——爹爹呀——”
　　左一声爹右一声爹的，瀬玖的心都差一点哭碎了，老来得子，这儿子又聪明伶俐，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打，“算了，孩子都这么难过了，也不差这一天，家里反正有人看着，不如就——”
　　“这是在做什么？”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瀬玖虎躯一震，怜惜孩子的心情立刻烟消云散了，对皮猴厉声道：“不要胡闹！看你道士伯伯该生气了！”
　　濑貔候知道自己家亲爹在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指望不上了，只得转移对象，继续含着那两坨泪对道士哭嚎道：“道士伯伯！让俺回家跟你学习吧！俺乖！俺不淘气！俺帮你干活！干啥都行！别撵俺去幼儿园啊！呜呜呜……”
　　他妹子淑芬在旁边声援：“嗷嗷嗷嗷——”
　　道士将眉头一皱，蹲下来，平视濑貔候，道：“帮我干活？你会干什么？连幼儿园都上不好的小孩子，有什么资格说干啥都行？！你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生活了五年了，你为国家和社会做了什么贡献？你有什么本事？现在你只能依靠你父亲的庇护生活着，像个小虫子一样蠕动……”
　　濑貔候害怕了，哭道：“爹爹呀——”
　　道士断轻声叱道：“不许哭!不许叫爹！哭着叫爹的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濑貔候泪眼瑟缩地寻求他爹的支援，岂料，他那个没出息的爹故意把脑袋转到一边看风景，装作没注意的样子。
　　道士袖着手，清淡道：“如果你今天不去幼儿园的话，我就叫你爹把你扔在大街上，到时候你就只能道垃圾箱去找食物了。我说到做到。”然后一指幼儿园的大门道：“够！”
　　濑貔候被恐惧掰开了手指，主动而磨蹭地爬下来，憎恨地推了一把道士，大声道：“吓唬小孩子的大人什么的才最讨厌了！”然后蹭蹭跑进幼儿园大门了。
　　道士不以为意，转而对闭着眼睛投入地嚎叫的淑芬道：“哥哥已经进去了，你也去吧。”
　　淑芬见哥哥果真不在了，便干脆地停止了嚎叫，自动爬下来。道士见她鼻子下面拖着两条很长很水的东西，皱了皱眉，从她的衣襟上抽出小手帕，捂在她鼻子上，道：“使劲。”淑芬就娴熟而努力地配合着擤了擤鼻水，道士又给她稍微整理了下衣襟，然后拍了她厚实的后背一把，道：“去吧。”淑芬就雄赳赳地进去了。
　　道士斜睨了眼瀬玖，瀬玖仍旧在看风景，手搭在眼睛上眺望道：“天凉好个秋啊！晚上让厨房做点南瓜粥啥的吧。”
　　幼儿园门口的孩子接连在大人的威逼利诱下进了门了，最后剩下八十万禁军教头虎将军家的牛虎饼不肯放弃柱子，犹自哀号不止。
　　他爹阿牛气得打他屁股好几下，越打越不肯进去，满地打滚。
　　最后阿牛被磨得没法子，只得从怀里掏出一张饼，当着虎饼的面递给幼儿园阿叔，道：“中午给他加餐。”回头一指头点到虎饼额头上，骂道：“吃吃吃！吃货！这么胖看长大后有姑娘喜欢你！“
　　幼儿园阿叔就晃动着手里的饼把虎饼诱惑进幼儿园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进的时候是万般的不情愿，然，一旦进来了，大多数娃也能立刻投入幼儿园的生产生活中去，濑貔候特别的既来之则安之。
　　他在这个幼儿园团体中的地位很高尚，排名在老大和老二之间浮动。老大自然是先帝三皇子现在的匂王爷，然，当匂王不在的时候用莫姑娘的一句话就是“天晴了，雪停了，他又觉得他行了”。
　　据濑貔候了解，哭园也不是啥丢脸的事情，匂王也这么干，然，只有他皇帝哥哥亲自送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匂王哭得可可怜了，苹果的脸蛋上湿乎乎的，挥着小手帕跟皇帝哥哥道别一边哭嘴里还说“皇兄！晚上要来接偶去宫里哦……”
　　他皇帝哥哥就很感动的样子，眼睛都湿润了，好几次就回来直接把匂王又抱走了。
　　濑貔候扒着幼儿园外的木栅栏看得有点嫉妒，他知道他爹不敢把他抱回去，怕道士伯伯骂。
　　由于匂王长期缺席，成就了濑貔候在幼儿园老大多过老二的地位，小朋友们都要服从他，做幼儿操的时候他一定要站在前面领操，他不喜欢吃的食物一定要跟别的小朋友交换，做游戏的时候分组他说的也算，午睡的时候他让谁陪睡谁就得睡，可是偶尔也有不服从他领导的小朋友，大理寺卿家的孙子小山就对他不大理睬。
　　其实小山也不是不理睬濑貔候，他有点艺术家的气质并且是个天生的无政府主义者，对谁都不怎么亲热，然，院里的阿叔嬷嬷和先生们都挺喜欢他的，一部分小朋友也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文文静静的，长得也好看，稚嫩的手腕捏着小号狼毫笔写字的认真样子已经隐约有了未来才子的雏形。
　　玩过家家时候濑貔候让小山跟他一组，小山不知道为啥没去，到另一边陪萧郡主玩了会沙子，等到他想到要去生活小馆去玩过家家的时候被濑貔候无情地挡在外面，不让他进去。
　　生活小馆是缩小了的精致小屋子，是生活气息浓厚的幼儿家庭模型，里面小桌子小凳子小床啥的都有，甚至还有小碗和小盆。这一天，小山被濑貔候封杀了。
　　小山试图偷偷溜进生活小馆，然，被濑貔候发现就揪着袖子给丢到外面，还把他妹子叫来帮忙，道：“淑芬，你站在这里看着他，他如果进来你就打他。”
　　淑芬看了看小山，点点头。
　　小山试着往前走了走，淑芬看着他，没有动，小山就大着胆子又靠近了点，再靠近点，就在他想从淑芬的身边挤进去的时候，淑芬突然出拳，打在萧山的额头上，小山立刻被打得歪在一边半面脸都贴在墙上，屋子里的小孩子以皮猴为首咯咯地笑了起来，有的笑的满地打滚，小山的半边脸还靠在墙上，他又害怕又可怜地看着生活小馆，最后慢慢地慢慢地退着走开了。
　　上图画课的时候濑貔候挤到小山身边，小山歪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说啥，低头画画。皮猴就趴下去看他画，“你画的是啥呀？”
　　小山道：“是我娘，旁边是云彩，她在天上飞。”
　　皮猴真心羡慕，然，又不肯认输，吹牛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娘飞得比你娘高过了，昨天他还摘了——嗯——嗯——摘了一颗星星给我玩。”
　　小山抬头羡慕道：“星星好玩吗？”
　　皮猴道：“不太好玩，要是好玩我就带来给你一个了。”
　　小山就又羞涩地笑了笑，接着低头画，道：“我娘到天上去，不会来了。我要有个新的娘了。”
　　皮猴道：“谁呀？”
　　小山道：“我也不知道，听丫鬟说是我爹在礼部的同事。”
　　皮猴就压低了脑袋去看小山的脸，道：“你害怕吧，俺听说后娘可厉害了，嗯——比道士伯伯还厉害！”
　　小山的眼角就有点红了，可怜的是他的额头还微微肿着，像只幼鹅。
　　间餐时间。
　　嬷嬷和阿叔们把精美的糕点和高贵的水果拿出来给公子少爷们当零食吃，当然，这是有配额的，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
　　濑貔候每次都把不喜欢吃的柿子跟人换，不想吃的时候就给虎饼，反正他不挑，有的吃就行。
　　皮猴的左边是他妹，右边是虎饼，这两人一个是他到目前为止关系最亲密的女性，另一个是时间最久的朋友，皮猴于百无聊赖中突然来了灵感，突然来了句：“阿饼，以后俺把淑芬嫁给你，你做我家的小孩吧，咱三到时候就每天都能一起玩了。”
　　虎饼平时都是吃起来啥都不管了，听了这话竟默默的放下手中的半个柿子，偷偷瞄了眼另一边的淑芬，看了看柿子，又默默地还给皮猴，皮猴道：“你都吃一半了，给俺干啥？怪恶心的。”
　　虎饼难得苦恼，道：“吃……吃不下了。”
　　午睡。
　　幼儿园的床不太够，两个小朋友一张。
　　濑貔候想了想，还是选择和小山睡，其实他十次有五次选小山的。
　　萧郡主家是刚搬到京城的，才刚来幼儿园没几天，有点怕生，只认得表哥小山，有点粘他，小山就想和萧郡主一张小床。然，濑貔候不乐意了，可是他觉得自己又不能打女孩，于是他又把他妹子叫来当打手，然，淑芬看了看萧郡主摇摇头。皮猴道：“你不听俺的话了？！”
　　淑芬嘴笨，突然就来了句“她是姑娘。”
　　皮猴道：“姑娘咋了？你也是姑娘！”
　　淑芬虎躯一转，背过去，过了半天，突然又来了句：“姑娘不打。”
　　把皮猴气得，亏得小山息事宁人，及时表示自己会和他睡了安抚了事。
　　两人上了小床，盖上小被，皮猴就拉着小山的手，小山转头对他笑了笑，突然说：“你讨厌我吗？”
　　皮猴抓抓脸，道：“我不讨厌你。”
　　“那你喜欢我吗？”
　　皮猴又抓抓脸道：“我也不喜欢你。”
　　“那你对我怎么想的？”
　　“我吧，也不是讨厌你也不是喜欢你……我吧，是有时候讨厌你……有时候挺喜欢你的。”
　　小山毛嘟嘟的大眼睛就刷了两下，道：“我不讨厌你，你也别讨厌我，咱们做好朋友吧。”说着凑过去抱着皮猴像他奶娘拍他入睡一样拍着皮猴，皮猴本来想反抗，后来太困了，两人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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