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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访吸血鬼同人》永恒之吻
　　作者：楚清明

　　楔子

　　永恒之吻
　　楔子
　　2000年夏。
　　那是我一段生命的结束，但却是另一段生命的开始。
　　呵，听起来很奇怪吧。
　　别急，让我从头给你讲起……

　　第1章 属于夜晚的客人

　　第一章 属于夜晚的客人
　　2000年，我刚刚20岁，在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一个无用的专业，商务英语。同学校里其他家境窘困的学生一样，学习之余我想尽办法打工，以多少减轻母亲的负担。
　　正好那个时候我在学校遇到了一些麻烦，心灰意冷，便将全部的课余时间投入到兼职导游的工作上去。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工作，作为为数不多的口语流利的导游，我的主要任务是接待一些外国人，他们通常很好打发，不会问过于高深的问题，出手却阔绰，即使是助理导游的我也常常得到不错的小费，所以我干得非常卖力。
　　渐渐的老板开始信任我，让我独立上阵，有好的机会也优先留给我。我知道他是在暗中帮我，因此十分感激，做起事来也加倍上心。
　　那时是五月份，天气还不很热。那天我刚下课便接老板电话，他说有一份夜间导游的工作，每晚8点至12点，陪客人随便逛逛，每天可以拿到400块，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犹豫了一下。通常这样的工作，我要身兼导游翻译和小弟，而且时间太晚，必定会影响到第二天上课。但400块实在很有诱惑力，再想到学校的情况，我便答应了。
　　我的顾客叫做李斯特，美国人，25岁，想看看这座古城夜晚的风光。老板给我的资料上这么写着。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钟情于夜晚，要知道这座城市的精华在太阳落山之前。夜晚虽然有夜晚的乐趣，但是很多有趣的地方都不能涉足，尤其是那些令这城市与众不同的名胜之处，对一位游客来讲未免可惜。我猜测着也许他有什么奇怪的嗜好，但又想说到底这是顾客的私事，我不必理会，只要专心做好工赚到钱就好。
　　在本市最著名的酒店，我第一次见到李斯特。
　　面对眼前这个理论上与我差不多年纪得人，颇有经验的我却一下子变得拘谨。他看起来不像普通人，面孔俊美不凡，气质沉静、高傲，举止优雅，却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距离感。他的眼睛，并不像一个25岁的年轻人那样，反而透出一种戏谑的，略带讽刺的目光，仿佛一位洞察世事的叛逆者那样慵懒而锐利。这样洞悉一切的注视，令人感觉仿佛□裸站在他面前，一切都无法隐瞒他。
　　这样不适的感觉只有一瞬，他见到我微笑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柔和而熠熠生辉，就如
　　他整个人一样，散发着这样矛盾而和谐的气质，却又叫人无法抗拒。
　　他甚至可以说不错的中文，要知道这对西方人来讲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不得不说他的第一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二天这位美国的客人就在本市风景绝佳的住宅区租了栋房子，大有长期逗留的趋势。我的工作便是每晚8点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方——通常是某个咖啡厅，然后根据他的兴趣决定带他去什么地方。
　　那几天我们相处更是得很愉快。李斯特是一位好同伴，好雇主，知识丰富而又风度翩翩，永远游刃有余的保持着舒适愉悦的气氛，并且非常亲切。所有人都为他的魅力所折服，他似乎永远是人们视线的中心。他知道这一点，而且非常享受。
　　年轻俊美，要头脑有头脑，要口碑有口碑，似乎还很有钱，这样的人似乎只应该出现在小说中，出场时还要配个白马什么的才对。我的意思是，李斯特几乎过于完美了，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当我们稍稍熟络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一次工作结束，我们在一家有趣的茶座休息时，询问关于他的事。我小心翼翼的把握分寸，好奇心固然重要，但如果因为满足好奇心而丢掉工作就不划算了。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我亲爱的朋友？”李斯特并不介意，微笑着问。
　　茶座灯光很暗，放着舒缓抒情的钢琴曲，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奇妙的诱惑。
　　“你为什么选择夜晚观光呢？这样会错过很多美丽的景色。” 我从最初的疑问开始。
　　“你还太年轻，无法体会这夜色之美，如此动人心魄。”他温柔的看着我，目光深处却有些闪闪发光的神采，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描述自己的恋人一样沉迷。
　　我他将自己摆在长者地位的奇怪感觉忽略掉，继续问：“李，像你这样的条件，可以请到经验更丰富的导游，我得说你的薪水给的太慷慨了。” 我轻笑着。
　　“因为我很中意你。”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
　　我有些错愕，不知他是否因为语言问题选词不当。可是我的心脏还是不争气的漏跳了一拍，有违我工作时间对专业性的要求。不过，当李斯特这样的人用深深的眼光注视着你，语气暧昧地说出这句话，我想谁都会有些失常的。
　　我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你是指欣赏我的能力吗？”
　　“你的能力，你的美丽，还有你的年轻……你是这夜晚的景色，我亲爱的朋友，我需要你。”他说，并且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情况下我会礼貌的辞掉这份工作。我是GAY，我工作的原则是尽量不和客户扯上关系。但这次不同，毕竟对方是个难得的美人，似乎可以算是一次艳遇吧。虽然现在气氛非常奇怪，可是哪里不对我一时也说不出来。
　　我紧紧抿着嘴，生怕一不小心张口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可是内心却在激烈的挣扎。李斯特确实是个高手，他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让人深受其惑。
　　李斯特见我这样，起身走近我，停在一个暧昧的距离。他伸出手，却并不碰触我，隔着空气抚摸我的脸庞，然后低声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生命……”
　　我微眯起双眼，陶醉于这样美妙的感受，听到他说：“明晚来我的房间吧。”
　　我意乱神迷，李斯特轻吻我的脖子说：“今天你有些累了，好好休息吧。晚安，我亲爱的朋友。”
　　等我回过神来，顾客不多的茶座里，已经找不到李斯特的身影。
　　他倒是对自己很有自信，也不等我答应。
　　不过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真奇怪，这几天大概太累了吧。我随意揉了揉太阳穴，也起身回学校。

　　第2章 初拥

　　第二章 初拥
　　第二日，我直接去他的住处。
　　昨晚回去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斯特在我裤子口袋放了一张写着地址的卡片，卡片上的字体华丽，像彼此缠绕的枝蔓般，总让我想起电影里的贵族做派。现代社会还有这样的人，感觉有点奇妙，不过很有趣。我当时便忍不住微笑。
　　说起来，已经认识李斯特半个月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他的生活。
　　他挑的房子，坐落在一片别墅区，以欧洲风情为主题，当年炒的很火热。绿地广阔到奢侈的地步，虽然在郊区，仍旧价格不菲。
　　暖暖的灯光透过雕花栏杆投射在我身上，让我有种梦境一样的错觉。门没有锁，我鬼使神差的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看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角处九十度转折，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站在门外叫李斯特，但没有人应声。
　　等了一会，觉得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只好先进去再说。长廊后面连着一个宽阔的客厅，数道门通往别的房间，两边有通往楼上的楼梯。
　　环视一周，发现李斯特仍旧不在，我也不好随意走动，只找了沙发坐下，无所事事地打量他的住处。
　　大厅里面所有的摆设都华丽无比，带着西方式的古典，好像这里的时间停在几百年前，不曾流逝。窗前挂着暗红色的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造型优雅的壁灯做成烛台的样子，倒也有几分意思。不知道是前主人留下的，还是李斯特的喜好，倒是和他很相配。
　　正胡乱想着，室内的空气忽然一凉，接着听到了轻笑声。我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李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我身边。
　　他带着一贯优雅又高傲的笑容，说：“我等你很久了，亲爱的苏伊。”
　　李斯特和我的距离很近，说话间甚至能感受到他轻微的气息，我从来与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突然的亲密让我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我又放松了，我本来就是寻找一夜放纵，还在乎这些就有点可笑了。
　　他甚少连名带姓的叫我，此时听来，只觉得这两个字在他唇间轻声吐出，说不出的动听。
　　李斯特轻笑一声，伸手搭上我的脖子。他的手很凉，这冰冷的寒意让我稍稍清醒了些，我微笑道：“门没锁，就自己进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的手微微用力，说：“嘘，别说话，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安静的等待着，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然而他只是轻柔的摩挲我的脖子，用手指沿着血管一条一条的画着，没有别的动作。我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发展方向似乎有点奇怪，我动了一下，打算推开他。
　　他却忽然放开我，笑道：“我太急了……给你的礼物还没有拿出来。”
　　前半句话让我不由脸红，说实话我没什么经验，临场果然有破绽。我赶紧顺着他的话题说，想掩饰自己的慌乱：“礼物？什么礼物？”
　　李斯特笑而不答，将我拽入怀中轻吻了一下，然后说：“亲爱的苏，在这里等我。”
　　什么礼物值得丢下我特意去拿？我眼看他进了某个房间，轻掩上门，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禁有点好奇了
　　但等了很久不见李斯特出来，倒是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仍旧不见他人影。我觉得有些不对，叫他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
　　于是我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去看个究竟。
　　推开门发现似乎是客房，和大厅一样布置的极为华丽。
　　房间中央厚厚的地毯上，躺着一个少年。浑身□着，露出雪白的身躯，安静得彷如雕塑一般。如果不是他颈间蜿蜒而出的红色液体，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呆在当场，没想到竟然撞上这种情况！顾不得查看那少年的状况，我急忙转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刚跨出一步，猛然间被人抓住肩膀按在墙上，紧接着颈上一疼，空气中便充满了血腥味。
　　等一阵眩晕过去，我才看清李斯特在我脖子上用力吸吮，一种疼痛又酥麻的感觉从他嘴唇相接的地方散开，让我呼吸都开始急促。
　　我清楚的感觉到生命随着温热的鲜血慢慢流逝，身体冷得要命，但不知为什么，竟没有力气挣扎。
　　意识渐渐模糊间，想到的竟是原来如此，吸血鬼是真的存在的。
　　在我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李斯特停了下来。
　　他松开我，我便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躺在地上。李斯特俯在我身上，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已经吸光了你的血，如果我现在离开，你就会死去。”
　　他看着我，眼中是一贯的温柔，嗓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沉诱惑：“或者，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那是我从来未有过的。”
　　他抬起我的下巴，说：“你可以选择永恒的生命。和我在一起吧，苏伊。”
　　我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些什么在闪烁。嘲讽？还是期待？我说不清楚。然而那样东西表达着一种隐秘的，危险的吸引。
　　我冷的想颤抖，却没有力气。失血过多让我此刻渴得要命，而且大脑也处在一片混沌的状态，迷迷糊糊想不清楚。
　　李斯特继续在我耳边低声说：“亲爱的孩子，你在犹豫什么？想想吧，只要你点头，便成为黑暗的王者，从此随心所欲……”
　　也许最后一句话然我受了蛊惑，我想起自己在学校的境况，不由闪动目光。
　　李斯特微微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几分自信几分嘲讽的微笑，轻轻亲吻我的额头：“来吧……非常容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说的不错，我用尽全身力气想对他点头，或者是出声说“好”，但却动弹不得。我想我是要死了，早知道不要犹豫那么久，不是变为吸血鬼就是死，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意识逐渐涣散，我努力盯着李斯特，他的身影也渐渐看不清楚。恍惚间看到李斯特轻笑，然后咬开了自己的手腕，凑在我面前。
　　李斯特的血渗出来，滴在我唇边，也是冰冷的。我伸出舌头将嘴角的血舔干净，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口中扩散开来，心中只有想要更多的念头。
　　他笑着，将手腕伸得更近，我迫不及待的抱起。
　　他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到我的身体里，身体里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既痛苦，又欢愉。就像烈火与寒冰在体内交织纠缠，争斗。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被无限的放大，一下一下沉重的击打着我的灵魂。我只觉一阵翻涌，身体里有什么死去了，似乎又有什么在重生，一场激战。
　　我翻滚着，挣扎着，却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我感觉到李斯特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于是我向他伸出手。
　　但他轻笑着后退，然后用我熟悉的温柔声调说：“别害怕，我的孩子，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只有经过挑选的人，才有资格获得伟大黑暗赐予的永恒。”他声音温柔，但却冰冷的不带一丝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寒意从头到尾将我笼罩，身体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李斯特这才微笑着扶起我：“恭喜你，我的孩子，你已经重生了。现在先吃点东西，然后让我告诉你黑夜的美丽吧。”

　　第3章 救赎与死亡

　　我的身体仍旧很冷，也没什么力气，扶着李斯特才能勉强站稳。他似乎觉得这样的我很有趣，一直嘴角带笑饶有兴致的看着。
　　我看到自己抓着他肩膀的手，那上面的皮肤苍白的没有血色。看得出来还是属于东方人，但是皮肤细腻的过分，毛孔几乎看不见。我想会有很多爱美人士宁愿付出全部身家以拥有这样的皮肤，因为除了没有血色它已经称得上完美。但是这么长在我身上却带来不亚于恐怖片的震撼。
　　我顾不上身体乏力，推开李斯特，踉跄地奔向墙边上的华丽大镜子。
　　还好……比想象中好一点。刚看到那只手，我还以为自己会变成女人式长相，那我无论如何没办法出门了。现在想想有点好笑，李斯特俊美却不乏英气，我确实想多了——只怪那手上的皮肤太过震撼。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论长相还是那副带点学生气的白净模样，但是哪里又不太一样。非要说的话，除了皮肤变白之外，似乎发质也好了不少，发丝根根分明，还泛着乌黑的光泽；眼睛不似从前那样深褐色，变得更黑更幽深；嘴唇现在是苍白的，几乎快和脸颊一个颜色，看上去像重病多日……但似乎又不仅仅使这些改变，我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最多说句清秀，但是扔到人堆里转眼就找不到了，而现在，虽然仍旧比不上李斯特那样俊美无双，但却很吸引人目光。
　　这算是赠品么？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又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只好无奈了。
　　忽然一双臂膀自身后环绕而上，将我圈在怀中。我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李斯特却更加用力，同时将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镜子中的我问：“怎么样，亲爱的苏，对自己的样子还满意么？”
　　我终于从当机状恢复过来，问他：“每个血族都这样么？”
　　李斯特将头转向我说：“是的。我觉得东方面孔看上去出乎意料的完美啊。”
　　他凉凉的呼吸从我颈间拂过，带起一片战栗。空气里的血腥味忽然间异常浓烈，饥渴席卷而来，喉咙干的好像沙漠里跋涉多日的旅人。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慢慢显出的尖牙，紧紧扣在嘴唇上，看起来蓄势待发。我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似乎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我渴望那种平静。
　　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放在李斯特的手腕上，用尽力气抓住。
　　“哦，不，亲爱的。”他迅速阻止我，貌似兴奋的将我转向他，语调轻快的说：“你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李斯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我因为极度的饥渴而喘息着，挣扎不已，但动作在李斯特面前显得很无力，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我制服，轻笑着凑近我说：“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没有吃东西。”
　　他将我放在地上，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都是徒劳。
　　李斯特转身取过一只酒杯，朝房间另一端倒着的男孩走过去，抬起他的手腕撕咬，血瞬间喷涌而出。因为这个动作，失去知觉的男孩抽动了几下，我这才知道他还没有死，刚才只是昏过去了。
　　脑子里有些混沌不清，隐隐约约听见李斯特说：“亲爱的苏，你要牢牢记住，死物的血，随我们来说是可以致命的毒药……千万不要太好奇。”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觉得干渴难忍，忍不住发出低哑的呻吟声。
　　李斯特柔声安慰：“别急，就要好了，我的孩子。”
　　他将男孩的手腕放在杯子边沿，鲜血就顺着杯壁流淌而下，血的味道愈加弥漫。我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是心中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李斯特手中的玻璃杯。
　　很快他回来，手中的杯子已经盛满了，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脚步上下荡漾，弧度非常迷人。
　　“喝吧，我的孩子，非常新鲜。不吃东西，你会变得虚弱。”
　　我伸手接过透明的高脚杯。红色的液体缓缓晃动着，散发着甜美迷人的芳香。在李斯特微笑的注视下，我举杯一饮而尽。鲜血弥漫口中，滑过身体，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活力，不再叫嚣着饥饿，异常满足。我紧闭上双眼，仔细感受着不可思议的平和，身上寒冷的感觉似乎有所消退……不，说寒冷并不准确，那包含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让人畏惧。
　　只有鲜血能拯救我。
　　只有鲜血能释放我。
　　我沉醉在这平静安详的感觉中，甚至忘了一切。
　　“来，先停一下。”李斯特在我耳边低声道，打断我的思索，并一边用手指摩挲我新生的身体：“我知道冷掉的血味道可不怎么好。我们出去吧，找个地方来庆祝你的……诞生。”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似乎很快乐的轻笑了一声。
　　我点点头，让他牵着我走出去。忽然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男孩，我不由停住了脚步。我知道我忘记了什么，可是他躺在那里，已经死了。
　　李斯特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我，我摇摇头继续走。事以致此，无可回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没想到自己此时可以如此镇静，大概此前身边发生的许多事已经让我有些心灰意冷，又或者这是成为血族后的本能？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我自身难保，管不了许多。
　　我跟在李斯特身后，知道从此后黑夜向我敞开了她的怀抱。
　　李斯特优雅而缓慢地走着，并不时回头看我是否跟上，仿佛是旧欧洲电影中，带领客人参观自己花园的热情的主人。
　　从前只觉得他神秘而迷人，现在看他，他的步伐充满了杀机。你可以想象夜色中一只黑色的猎豹，轻柔的，小心翼翼的靠近猎物的样子。他灰蓝色的眼睛，盛满如此冰冷的笑意，看似漫不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嫣红的薄唇，充满对鲜血的无尽渴望，还有他苍白的皮肤，为什么我从来没察觉到那背后蕴含的，死亡一般的气息……
　　“那是因为，你从前拥有的是人类的双眼。”李斯特漫不经心的插话：“如此愚蠢的人类，从来只会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表面的东西。”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的背影，他轻轻笑了：“我能够知道别人的内心，这是‘黑暗天赋’，我们每个血族都不同。”
　　原来如此，我收敛心神。尽管他创造了我，但这不代表我愿意将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他面前。
　　“我也有吗？黑暗天赋。”我问他。
　　“每个血族都不同，我也不知道。”然后李斯特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走近这栋屋子的大门，他才回过身微微一笑。等我走近，低声说：“亲爱的苏，用你吸血鬼的双眼去看吧！这世界是多么的动人……”
　　门缓缓被打开，他微笑着站在一旁，让我独自走出去。
　　很难形容我的感觉，一切是如此与众不同。我所熟悉的世界，却以一种全新的、略感陌生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那还是我进来时看到的乏味的道旁树木吗？我似乎看到了它们在夜色中轻轻颤抖，生命顺着叶脉枝干全身流动；
　　这样幽静的地方，邻居都在很远以外，周围唯一的光源似乎就是我身后桔黄色暧昧不清的灯光，可是我竟看的清周围草地上不时飞过的昆虫；
　　周身的空气温柔游走，我感受得到最细微的变化，哪里有生命，那里空无一物，居然一清二楚；
　　只要我愿意，连不知多远以外的呼吸声也如近在耳边……
　　“这……这是……”我不由停住脚步，微睁开了双眼。
　　“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对我们来说。”李斯特凑上来，用一种夸张的感慨语调说，：“不过你是新生儿，上天赋予你惊讶的权利……”
　　我并没由理会他，沉浸在这新奇的变化中。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他不以为然的撇撇嘴，然后走开了。
　　车子发动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头，看见一辆银白色造型颇为华丽的车子停在我面前。我忙于为各种各样的费用奔波，没有时间关注汽车这样的“奢侈品”。但即使这样，我依然感觉得到这辆车子一定价值不菲。
　　有钱人啊。
　　我在心中感慨，一边看着李斯特下车，绕到车的另一侧，用舞台剧似的夸张动作打开车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李斯特留着感觉上颇为古典的长发，衣着也是复古风，让他看上去有美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族气息，也许这是他还是“人类”时候的残留下来的。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应该出现在华丽的马车旁，而不是看上去这么新潮的……不过说真的，某种意义上这情景还是奇怪的协调着，华丽无比。
　　“呵呵……”李斯特的低笑让陷入沉思的我吓了一跳，看向他。
　　“苏，你真可爱，都在想什么呢。”他直起身，带着促狭的笑容看我。
　　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烧，但仍小声争辩道：“本来就是……”
　　“你们的国家有个词……让我想想……‘与时俱进’？”李斯特说。
　　我努力忽略这个词出现在他口中的诡异感觉，坐上车。
　　“去哪里呢？”我问。
　　“我要教你的东西还很多。”李斯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为了不至于因为饥饿而失去宝贵的‘生命’，我们的第一课就是……猎食。”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中带上了我不曾看过的残忍又兴奋的光芒：“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车子在一家酒吧前停了下来。
　　酒吧不起眼的门隐藏在一条昏暗的巷子中。门口三三两两停留着几个男人，见到李斯特和他的车子，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却没有人靠过来。
　　这种人像动物一样，有对危险很敏锐的第六感啊……我走在李斯特身后想，不知今晚倒霉的又是谁呢？

　　第4章 猎物

　　我进去才发现，这个酒吧并不算大，但装修很精致。
　　里面灯光很黑暗，放我有些放下心来。说实话，我还没有信心用现在的样子与人接触，因为太过艳丽，我总怕会有人看出些什么。李斯特不以为然的说，这就是血族都需要教导者的原因所在
　　我和李斯特走进去，里面响起了几声口哨，似乎是“今晚的猎物不错”的欢呼声。李斯特脸上浮现了笑容，酒吧里骚动更甚。只有我知道这笑容背后的含义，今晚谁是猎手，谁是猎物，恐怕不想他们想的那样。
　　酒吧内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曲子，一个浓妆艳抹的歌手在台上低声轻吟。听不真切歌词，却觉得很好听，恰好烘托出某种颓靡慵懒的气氛，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些放松下来。
　　空气有些污浊，弥漫着奇异的味道，可能是某种药物带来的。虽然光线昏暗，但是我的视力丝毫没有受影响，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仔细看过我才发现，这个酒吧的客人清一色都是男人，有些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性质呼之欲出。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李斯特。
　　他凑近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喜欢这里，糜烂，混乱……就算有三五个人失踪，大概也不会有人发觉吧。”
　　他四下看着：“让我们看看今晚的目标。恩……那个，如何？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我喜欢穿白衬衣的男孩。”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昏暗的角落里有个人独自坐着，他很年轻，不超过25岁，眉清目秀，十分干净。即使是在如此情况下，身上的白衬衣也是一丝不苟，看得出是个家教良好的人。
　　总之看不出他出现在这里的任何理由，他的气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我暗自猜测着，看起来这个男人进来没多久，他桌上的酒杯还满着，略微倾斜地被一只匀称的手握住。手指干净，指甲很短看起来很舒服。
　　只是他深情忧郁，目光也有些迷茫，好看的眉却蹙在一起，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或者说为谁烦恼……
　　“苏，你越界了。” 耳边传来李斯特的告诫声：“不要试图猜测猎物的思想，这会让你处于被动的境地。你要记住，你才是猎手。”
　　“我只是随便想想。”我忘了李斯特可以读到我的心，一时间大意了。
　　“不要这么做。”李斯特声音更加冰冷：“有思想，就容易产生感情。抛开你的同情心。否则你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不仅来自凡人，还有其他的血族。”
　　他停下来看我，大概对我的表情不满意，便有些提高了声音：“你要去同情自己的食物吗？”
　　李斯特的冰冷和平时不同，带着隐隐的怒气，失却了他一贯以旁观者自居的优雅风度。我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李斯特仿佛刚刚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猛地紧闭住嘴唇。然后说：“我只是在教你存活之道，你要牢牢记住。”
　　我点点头，没有深究，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年轻人。
　　多可惜，这样干净清秀的男人，其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他的生命恐怕只能到今晚了。
　　我眼看李斯特微笑着走过去，心里有些挣扎，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我自认是个冷静的人，虽然觉得可惜，但是为此反抗李斯特并不明智——我还需要依靠他。做导游时候如此，做血族也是如此，我自己的利益，毫无疑问是第一位的。而且我明白，既然已经是血族，这一关非过不可，那有何必再扭捏作态，增加痛苦呢。
　　李斯特说让我学习，我也深表同意。于是我努力地进行角色带入。我不是人类，人类只是我的食物，这样不停想着，心里果然平静多了。
　　李斯特走到男人身边，轻俯下身，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我分辨不出，实在太吵了。只见男人抬起头，看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看向我的方向。
　　李斯特在一旁微笑着，在我看来这迷人的笑容里满是尽在掌握的自得和恶作剧得逞的嘲讽。
　　他向我招手，我叹口气，只好听话地走过去。李斯特向男人说：“这是我的朋友，苏。”
　　我配合的摆出笑容，男人似乎呆了下，一直盯着我没有反应，直到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男人立即红着脸道歉：“你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再度黯淡下去，不再说话。
　　他这样古老的搭讪手段，现在最三流的电影都不好意思用了。不过男人红着脸的样子，显出几分孩子气，有些纯真，所以勉强及格。
　　李斯特在他身边坐下，笑得魅惑人心。他在男人耳边说：“何事让你这样忧郁，这里应该是快乐的地方。”
　　男人苦笑一下，低声道：“借酒消愁罢了。”
　　李斯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说：“既然如此，当然要彻底忘掉烦恼。喝这个是没用的……”他挪开男人面前的酒杯，不动声色地招来服务生，换上颜色漂亮的烈酒，好像危险的花朵，有着艳丽的颜色。
　　我总认为李斯特一定有着某种迷惑人心的手段，不然为什么无论男女都无法拒绝他。我还记得在那栋屋子里，浑身无力的感觉。面前的男人也一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丝毫没有抗拒。
　　李斯特微笑着递上第二杯。
　　不多久，男人白皙的脸庞染上了浅浅的红，眼神也愈加失去清明。
　　“好难受……”他低声呻吟着。
　　“你喝得太急，吐出来会舒服些。”李斯特扶起男人。
　　“你要带他去哪儿？”我跟在身后问。
　　“当然是这酒吧的洗手间。”李斯特头也没回：“这是你的第一课，要尽量不着痕迹，才能保证我们自身的安全。没什么比在酒吧带一个喝醉的人去呕吐更不起眼的了……谁都不会注意别人，连善后都不用，多好。”
　　接着他感慨：“以前可没这么麻烦！总是要小心翼翼……”
　　我没有作声，只是看着男人半倚在他身上，踉踉跄跄的步伐，不由得想，如果今天之前，如果我遇到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苏……”李斯特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又忘记收敛自己的心神了。默念着他是食物，我赶上李斯特的步伐。
　　酒吧的洗手间灯光昏暗，弥漫着暧昧的气氛。角落里有纠缠的身影，隔间中响着色情的呻吟声。
　　我和李斯特扶着男人进入其中某一隔间，不远处有人看到，便色情而了然的笑，还有人贪婪的看着男人，却不敢上前。李斯特并不理会这些，关上了门。
　　“好了，”他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说：“下面该你了。”他毫不留情的将男人放在地上，引起他的阵阵低吟。李斯特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和脸颊同样略带粉红色的颈部，说：“来吧！苏，让我看看你迷醉于鲜血的样子……”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靠上去。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一切已经不能改变，再坚持什么一点意义也没有。很早以前开始，生活就让我学会了接受。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张口咬住男人的脖子。
　　和初拥时的迷迷糊糊不同，这次我可以感到尖牙长出，它们从我体内伸出来，听话地贴在男人柔软脆弱的颈部，稍稍一用力，便刺了进去。那种触感和一次在一家不正宗的饭店吃到的，切得很厚的生鱼片差不多，让人反胃。但随之而来的鲜血温热的芳香迅速遮盖了这一切。
　　身下的男人似乎感到疼痛，挣扎起来。我没有防备，被他推开，他跌跌撞撞的想站起来，但酒精阻止了他。我看到他颈部两个深深地洞，往外不停的喷着鲜血，随着他的动作一涌一涌，染满了白色的衬衫，忽然觉得恐惧。我没想到原来动脉流血是这个样子，似乎可以看到生命随之涌出。
　　我害怕了。
　　男人在地上挣扎，似乎想抓住我站起来，我慌忙后退一步。
　　“结束他！”李斯特低声下令。
　　“不……”我摇摇头，几乎说不出话：“不……我没办法……”
　　眼看男人要爬到门边，李斯特带着怒气哼一声，上前扭断了他的脖子。
　　男人一声不响的摊在地上，他的手距门口只有半步。
　　“你真让我失望！”李斯特回过身来，冷冷的看着我：“你太没用了！害怕鲜血的血族？简直是个笑话！那应当是我们甘之如饴的灵药！”
　　我站在原地，承受着李斯特的怒气。
　　我明明在心理上已经接受了，可是，男人的情形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从没有见过那样多的鲜血，好像流也流不尽。夺人生命的感觉并不好，即使李斯特说他们是食物，可是几个小时前，我也是其中一员。我无法释怀，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杀掉谁，这种恐惧与罪恶感是无法想象的。
　　我抬起头看着李斯特，轻声说：“对不起……我恐怕，无法夺人性命……”
　　“无法夺人性命？”李斯特裂开嘴，讥讽的笑道：“那你要如何呢？不吸血，你就会死……慢慢干掉，变得僵硬，这样也无所谓吗？”
　　“还是说……”他上前一步，几乎碰到我的鼻尖，说：“你也要吸动物的血？兔子，鸡，甚至下水道里的老鼠？靠那些肮脏的血液苟延残喘，将你血族的骄傲与尊严踩在脚底发臭的淤泥里？”
　　我向后仰着身体，将自己与他的距离尽量拉开。李斯特亢奋的有些失常，认识他以来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虽然不明白什么血族的骄傲与尊严，但只要想象我要靠下水道的老鼠那样肮脏的东西生活，就泛起一阵恶心。
　　我厌恶的摇摇头，李斯特忽然安静下来，如往常一样优雅从容的微笑着，说到：“感谢上帝！他总算做了什么。还好你不像路易那个笨蛋一样不可救药。”
　　“路易？”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但直觉的，我认为它与李斯特的两次失态有关。我没忘记他关于感情和食物的言论。
　　“一个令人怀念的老朋友而已。”李斯特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别管那些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在天亮前教你怎样沉睡，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将那个名字默默记入心底。
　　他一定与李斯特的过去有关，我要承认，我开始感兴趣了。

　　第5章 旧友

　　关于吸血鬼，我听过种种传说，那一向是小说家和电影编剧最喜欢的题材。什么大蒜，十字架，棺材之类的，有板有眼。
　　所以，当我在李斯特的房间里，看到眼前挂满深红色厚天鹅绒帘子的大床，实在是有些吃惊。
　　“怎么？没看到棺材，失望了？”李斯特带着笑意在身后说。
　　“我以为那是必需品……”我小声分辩到。
　　“其实只要避开阳光，相对封闭的空间就可以了，苏。”他眼神带上了一种长者的温柔：“现在你将真正接触了……”
　　李斯特似乎十分喜欢暗红色，这几乎是他房间的全部色彩，他曾经解释过，他说这样的颜色让他觉得平静。
　　我明白，鲜血的颜色。
　　李斯特十分仔细的将床铺好，像进行某种仪式一般。然后他直起身对我说：“苏，来吧。”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点怪，李斯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在他的注视下，我不禁有些脸红：“我们要睡在一起么？”
　　“呵，”李斯特轻笑出声：“这是第一晚，我总要看着你一些……不过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做一些多余的事。”
　　话音未落，我已经冲到床上，蜷在一边用被子裹住自己。
　　李斯特笑了一会，上来在我身旁躺下。
　　我在李斯特身边，近得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冰凉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的香水味。李斯特一向是个讲究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人的特质。
　　“李斯特……”黑暗中我忍不住开口。
　　“嗯？”他懒懒的开口。
　　“你说你已经活了400多年，那么，我不是你第一个后裔吧？”我问。
　　李斯特沉默了一下，应到：“不错。”
　　“是路易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窒息了一下，我知道，路易是一个类似于禁忌的话题。可是好奇心依然让我问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想了解他的过去，那对我来说遥远而又陌生的世界，大概总有叫路易的影子。
　　“不是他。”李斯特沉默了很久，回答我。
　　“恩。”我低声应道。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却问不出口，只有含糊的应声。
　　“天要亮了，苏，我们最好在太阳出来前沉睡。”李斯特作随意状说，只是声音中的意思僵硬，昭示他此刻的异常。
　　这句话说完他再不开口，显然有要回避这个话题。
　　黑暗中我长长叹口气，终于也沉沉睡去。
　　来日方长，我终究会知道。
　　第二晚，我在李斯特的轻唤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他带着笑意的俊美脸庞，实在是一件不错的事。
　　他看上去很轻松，仿佛完全忘了昨晚的事，他一向是把握气氛的高手。我很小心的也没有提起。
　　李斯特伸手轻触我的头发，并且轻声道：“快起来吧，苏，夜晚的时间是多么珍贵，你应该更迅速一点。”
　　我撑起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我甚至可以感受得到他冰冷的呼吸，一时间让我心醉神迷。我静静地注视他灰蓝色的眼眸，再一次深刻的感觉到他的魅力。尽管我知道他笑容中残忍冰冷的杀意，知道他温柔背后毫不留情的手段，我仍然免不了迷恋他的一切。当我选择背叛自己的原则，那晚去他的房间开始，这一切就注定了。
　　其他血族与他的后裔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并不清楚，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是属于他的。
　　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血族，也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所以产生了依赖感；或者是因为李斯特对我绝对主导的长者态度；还是源自于我对他最初的迷恋？卧病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却非常清楚，他并不属于我。不管是一时兴起也好，处心积虑也好，我对他来说，大概也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种消遣吧。
　　忽然额前一凉，是李斯特的轻吻，像长者一般的轻轻碰触，随即离开。
　　“来吧，不要多想……”他低语。
　　我又一次在他面前失败，放弃所有抵抗，丢盔弃甲。咳谁有能真的拒绝他呢？
　　我顺从的起身，任他冰凉的手指上下翻飞，替我整理。
　　他不时低声说着外表的重要，而我脑中却只剩下深深的绝望。我知道，这一生恐怕不能放弃他了。而他，大概早已看清我的心思，并且连这样一闪而过的温柔，也可能是他俘获我的手段而已。我不知道血族是否该有这样的感情，但我知道，他心中有个无法忘记的人，叫路易。
　　很快，李斯特便将我整理好。
　　我坐在床边，看他在镜子前仔细梳理自己的金色的头发，将它们理出柔顺又华丽的弧度，一边问到：“今天我们去哪里？”
　　“我以为你要回学校的。”他开玩笑的说。
　　我无奈，三更半夜回什么学校，回去睡觉吗？
　　变成血族也好，现在不用烦恼还要去学校，也不用面对不想面对的人，不用躲躲藏藏，毕业证一辈子也拿不到了，反而有种很爽的感觉。
　　李斯特若由所思的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叫“恶作剧之光”的东西开始闪耀。还未待他给出什么答案，我的电话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他耸耸肩，做了一个“请自便”的动作。
　　我掏出电话，是林青，我同寝室的同学，我最不想看见的人。我把电话丢到一边不去理会，但是对方来了劲儿，打个不停。
　　李斯特蹙起眉头，显然到了爆发边缘，我无奈，只好接起来。
　　“什么事？”我的语气和心情一样不好，只拣最短的话说。
　　“那个……你昨天怎么没回来，今天也没来上课，有什么事么？”电话那端的声音犹豫而谨慎。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林青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我讲话了，自从去年我生日那天喝醉酒，不小心和他告白开始。那之后我们的关系一落千丈，几乎连同学也做不成。
　　谁叫我自己蠢，以为他的关心是因为和我同样的原因，以为平日的玩笑话暗藏真心，以为他多少对我有感觉。
　　我死也想不到他竟然会那么做，那个时候我万念俱灰，发誓一辈子也不原谅他。我偏不肯让步，坚持每天都回宿舍住，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也呆着。两个想看生厌的人竟然和平的住了一年。除去眼睛里都当对方透明人，从不说一句话以外，简直是模范室友。
　　如今竟然打电话来关心我，可是，我已经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了。
　　真奇怪，从前让我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已经激不起我丝毫的感觉。
　　李斯特的轻笑将我的思绪拉回，该死，又忘了他可以读到别人的内心。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有兴趣而微微眯了起来，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算计的狐狸。被他这样盯着有点不爽，我便对电话那端沉默的人敷衍地说道：“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我回家了。”
　　“这样啊……”林青有些松了口气，但听语气似乎并不太相信。犹豫了一会儿他仍然说：“那，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随便了。”李斯特已经站在我面前，我被他笑得有些心慌，便没有和林青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李斯特用欢快的语气轻声说：“我想到今晚的主菜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一种戏谑的期待，或者还有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总是这样，他玩弄所有人，看他们挣扎痛苦的样子取乐。
　　然而我无法违抗，也许从他创造我那天开始，就已经形成这样的关系。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帘，顺从的回答。
　　于是我拨通了林青的电话，告诉他，我有些事需要他帮忙，请他在学校门口等我。林青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学校距离我们的住处大约有一小时的车程，我坐在李斯特的车上，一路沉默。李斯特不时回过头来看我，审视的目光让我有些难受。
　　“苏，别忘了昨天我说过的话。”他说。
　　“我知道。”
　　他满意地笑笑，接着说：“今天你试试一个人，就当作试练。”
　　我侧过头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体，看着我，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会在一旁看着你，不用害怕。”
　　我点点头。既然我没有勇气靠老鼠生活，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快刀斩乱麻才是最佳方法，在痛之前结束。
　　李斯特伸手轻轻拍了我的脸庞，轻快地说：“下去吧，祝你好运，我的苏。”
　　原来已经到了。

　　第6章 杀戮

　　李斯特停车的地方，据校门口还有200米左右。这样正好，如果被林青看到，我倒不知如何解释。他向来聪明冷静，大概只有那次才会不顾形象。
　　一路走过去，夜晚的风很清爽，不像白天那么粘腻。
　　这个城市什么都好，就是夏季太热了。
　　不过，这样的感觉恐怕也已经成为奢侈，我已经彻底失去了阳光，还有温度。
　　也没什么可惜的，谁让我无法拒绝。
　　只不过离开学校一日，却已经有事过境迁的感觉。路上偶尔而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欢笑着，似乎生命中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全是美好的事。我默默看了一会儿，把心里涌起的一丝异样感觉压住，拿出电话拨通了林青的号码，告诉他我不回去了，在校门口等他。林青并没多问什么，只是说好。挂电话的时候，似乎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定是我的错觉。
　　很快看到林青，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短发，看起来沉稳干练。看到我，他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距我2米的地方停下。
　　两人都沉默。
　　我似乎已经很久不曾这样近的看他。那件事之后，我曾经想和他和好，至少在表面上，给各自留下最后一点颜面，但是他做的够绝，住一个寝室也不给我正面，还加入一些人试图让我离开宿舍。那一段时间，我十分消沉，常常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疼的几乎想要炸开。
　　如果那个时候，可以和他这样相处，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可是现在，我已经连恨也懒得去恨了，保持那样冷淡的关系，似乎就只是因为惯性而已。
　　就这样沉默很久，林青终于犹豫着开口，他问：“苏伊……你还好吧？”
　　我抬头微笑道：“别担心，家里有些小事而已。”
　　他目光闪烁，不自然的别开脸，说：“我有什么可以帮上你的，你尽管说。”
　　我点点头：“非常谢谢你，肯帮我。”
　　他抬头，有些尴尬地说：“苏伊，别这样和我说话。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我喜欢过你，还是毕竟同学一场？如果你还念着这样的关系，当初为何将我的感情，当作笑话一样展览，那样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么？
　　来自四面八方的鄙视和嘲笑，走在路上的指指点点，被剥夺的奖学金，被孤立的生活。若不是寝室中有几位室友都对我不错，那个时候恐怕我会被压垮。
　　后来我游离于校园与工作之间，渐渐成为班级的透明人。
　　不过这一切已经无所谓。
　　所以我微笑着继续说：“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林青苦笑一下：“我知道，你不愿意原谅我，当时是我太过分。可是……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我出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要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他看向四周，此时不算太晚，学校门口人还依然很多。我是学校的名人，即使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也少不了还有人关注。
　　于是他点头：“我们沿河滨路随便走走吧。”
　　“也好。”我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他只是偏着脸，没什么表情。
　　河滨路是“情人路”，一般人都会很知趣避开，所以挺清静。难得他现在还敢和我一起走这条路，想想挺好笑的。
　　走在河边，林青并没有给我很多时间沉默。他问：“先说你的事吧，苏伊。你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这只是我约他出来的借口罢了，随口才说出的话，哪里会细想。当时一顿，竟回答不出。
　　林青将我的沉默当作欲言又止，便说道：“苏伊，你相信我。你知道……我从来不打算伤害你。”
　　“不，其实，我只是想最后见你一面。”我低声说：“我要离开学校了。”
　　“怎么……”林青显然吃了一惊，随即又问道：“还是因为……那件事么……？”
　　他脸上显出一种既自责又惭愧的奇怪表情。
　　我忽然有一刻的犹豫。我知道那件事之后，林青也不好过。寝室几人嫌他做的过分，一直对他有些不冷不热。我虽然恨过他，但我也爱过他。因为这样，因为李斯特的一时兴起，便要结束他的生命吗？如果他死了，他的父母家人一定会很伤心，我知道他的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太过激动，要是……
　　耳边忽然传来李斯特的声音：“苏……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闭上眼。
　　是的，不能后退了。我现在，不是为了他而生活。我早已不是人了，为什么还要保持人性呢？李斯特就在我身后，就算我不动手，林青也不能全身而退，搞不好还要更痛苦。
　　怪只怪，他没有狠心到底，给我打了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吧。
　　我强迫自己在心中回想他当初绝情的样子，一点一点回忆当初的恼怒与愤恨，当时我发誓要让他后悔……
　　再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已经平静多了。我对一直不敢插话的林青说：“我家里知道了，很生气，觉得丢了面子。他们说学校呆不下去了，给我找了份工作，我马上就去报到。”
　　“苏伊……我当时，并不是真的要……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林青听了这话，竟有些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解释。
　　我停下来，看着他，微笑道：“是的，我知道。都已经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没有过去！”话音未落，林青看着我喊道。接着，有些踟蹰地说：“我……我还喜欢你……”
　　喜欢？我茫然……林青说他喜欢我。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将他推向深渊吗？
　　我看着林青，看着他慌乱的眼睛，红白交替的脸色，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忽然红了脸，下决心一般说：“苏伊，我一直喜欢你……可是，可是那时我太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才明白，伤你有多深。我禽兽不如。”
　　“我已经原谅你了。”
　　“那么……别走！”林青忽然抱住我，略带哽咽得说。
　　他的头埋在我肩膀处，身上是他惯用的青草香型肥皂味儿。他有些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着，暴露在我嘴边的细瘦的脖子上，血管一跳一跳，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我又有些渴了，不由自主咽了口水，又连忙压抑住。
　　“苏！别浪费了这机会！”李斯特有些急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一抖，但是林青似乎并没有听到，只是低声诉说着他有多么后悔。
　　我的双臂不由自主揽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扶住他的脖子，但仍然下不了手。我这一咬，一切都完了，我不能……
　　“苏！你在干什么！你要我亲自出来么？！”李斯特怒道。
　　林青误以为我的动作是对他的回应，便更加用力，紧紧贴着我。我没有再犹豫，一口咬上他颈间，同时狠狠掐住他的喉咙。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劲儿变得这么大，他甚至一声不吭，连挣扎也做不到。
　　温热的鲜血立刻充满了我的口腔，也安慰了我狂躁的身体。
　　很快林青的身体沉了下去，我放开他，他便倒在草地上，毫无声息。
　　“你还满意么？”我对着重重树木中的黑暗问。
　　李斯特轻笑着走出来，他在黑夜中如此的耀眼，如降临的神祗一般，操控一切。他走近我，伸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同时在我耳边说：“我为你骄傲，我的孩子。”
　　我低头看脚边林青的身体，轻声道：“为什么？他也不想想，他能帮什么忙，为什么还来见我？”
　　“因为他蠢。”李斯特看着林青，厌恶的皱了眉头，冷冷地说。
　　我忽然笑一下，我怎么忘了，他是多么残酷的一个人，我居然妄想从他那里得到安慰。
　　李斯特忽然伸手抬起我的脸，冰凉的手指摩挲我的脸颊。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的黑暗天赋……”
　　“什么？”我并不懂得他要表达的意思。
　　“我不能告诉你，苏。”李斯特戏谑的笑了， “每个血族的黑暗天赋，都要由他们自己去发现。”
　　我熟悉这样的笑容，这意味着他又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而他认为有趣的，通常表示有人要倒霉了。希望不是我。
　　李斯特无视我略带不满的目光，拍拍我的背说到：“今天到这里吧。你做的很好。”
　　“你呢？”我问。
　　“不用担心，我刚才已经用过餐了。”李斯特温柔的说，似乎心情不错。然后他示意我一起离开。
　　我回头看林青，他保持着惊讶的表情躺在那里，皮肤和月光一样惨白。
　　他已经死了。
　　我杀了他。
　　回去的路上，我握紧自己的左手，由于刚才太用力，它还在微微颤抖，像我此刻的内心。我眼前一直浮现着林青最后的样子。还有那句“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说，一直……喜欢我？对我的回避，是因为内疚么？是因为不知所措么？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
　　不是不内疚，至少现在我的心里很乱。只是我选择放弃了其他，连同自己的内心。这样的我，果然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侧过脸看李斯特，他并不理会我，似乎专心开车。
　　回到住处，李斯特倒了杯酒给我。
　　“放松一下，苏。”他说，“在这里等着我。”然后去了浴室。
　　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听着听着，心情忽然安静了不少。就像从前，每到下雨的时候，我最喜欢躺在床上，只是听。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李斯特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我，告诉我去洗澡会好一些。
　　冰凉的水淋在我的身上，却洗刷不掉挥之不去鲜血的味道，冲不去一幕幕画面，也并不能让我觉得自己更干净一点。
　　不知洗了多久，直到李斯特叫我。我犹豫一下，还是关掉水，套上衣服出去。
　　我在卧室找到他，他坐在床边，看到我，说：“拿着毛巾，过来。”
　　他示意我坐在他身前的地板上，结果毛巾为我擦头发。我躲闪了一下，却被他阻止，他说：“别动，还在滴水。”
　　李斯特的动作很轻柔，似乎像是对待一件珍宝。我知道，这只是他绅士病发作罢了。但即使如此，还是不由将身体靠在他腿上，闭上双眼。
　　“好了。”李斯特将毛巾放在一旁，但我依然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动。李斯特没有责备我，只是不停的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我把林青留在那里了。”我说：“会被人看到。”
　　“你不必担心。”李斯特随意的说。
　　我终于叹一口气。
　　“你心情不好。”李斯特抬起我的脸凑近了，低头仔细看我的眼睛，“还在为今天的事烦恼？”
　　“不，不是烦恼……”我直起身体，说：“我是难过。”
　　李斯特沉默一下，忽然用一种很认真地口气说：“苏，我希望你认真记住我的话。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一旦你决定了，那么任何迟疑犹豫都是对自己的残忍。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送命，太愚蠢了。”
　　他看着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的神色，看起来与平时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有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
　　“我知道的。”回过神后，我垂下眼帘，轻声回答。
　　“不！你并不明白。你只是以为自己懂了，但是这却不能知道你的行为。”李斯特却不打算这么放过我，他强迫我看着他，说：“只大概不知道，在你之前，有人因为像这样而变得生不如死。这样的酷刑，对我们来说是没有尽头的，对……永恒。”
　　我心中一沉，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问道：“是……路易吧？”
　　李斯特不语。
　　“是路易？对不对？”我抬头看他，说：“李斯特，告诉我。你不希望我从别人那里听到吧……”
　　我们僵持着，最终李斯特叹一口气，说：“我会告诉你，我保证，但是不是今天。”
　　“那是什么时候？”
　　“当你不会被这件事影响的时候。苏，你现在应该将精力放在学习上，你才新生，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李斯特放开我，不欲多谈。
　　我知道，这个话题又到此为止了。
　　不管怎样，今天我已经得到了李斯特的承诺，也是一个进步。他说得对，我关注这件事太多了。
　　可是我无法控制。尤其是，当李斯特的眼神变得遥远而又冷淡的时候，我忍不住想知道更多。
　　我没有动，呆呆的看着李斯特扯开薄毯，倒在床上，疲惫的闭上双眼，不知该怎么办。
　　李斯特拍拍他身旁的空间，说：“太阳要出来了，苏。来吧。”
　　我到他身边躺下，他伸手抚上我的眼睛，说：“别担心，睡吧。”
　　我感受他冰冷手掌的力量，闭上双眼。
　　有什么退路呢？我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了。

　　第7章 黑色请柬

　　我一直觉得，林青的死，是我的转折点。
　　在亲手杀死他之后，我害怕、内疚，我以为我会失眠。然而太阳快出来的时候，我仍旧像前一晚一样不可抗拒的睡过去了。这就是本能，无法用人力抗拒得东西，就如同我需要新鲜的血液一般。
　　我想过动物的血，但是李斯特告诉我，那是在没有更好的食物时，保存性命用的。如果长期使用，我们会不可避免的虚弱。这也是为什么血族总是钟情于人类的原因，毕竟血液更相近吧。
　　我不想杀人，可是我要吃饭，我要活着。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我像很多人一样，有些懦弱与自私。所以我别无选择。
　　可是话虽说得漂亮，我终究有放不下的东西。
　　宿舍的几个好哥们儿，始终对我不离不弃，男生之间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但我都一一记在心里，很感激他们。
　　还有我的老板，虽然死鸭子嘴硬，但是真的帮了我很多。
　　我最放不下的，还是母亲。她一个人把我从小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本想着毕业出来找份工作孝敬她，但现在……
　　至少我不能连累他们。
　　我害怕有一天，李斯特会让我杀掉他们，就像杀掉林青一样。既然如此，我只有远远地躲开，再不联系。只要跟我没关系，那应该会安全得多吧。
　　学校反正不再去了，导游的工作也可以不去，唯有母亲……想起她如果没有我的消息该有多着急，可是我不能心软，那会害了她。
　　手机也关掉了，不再和任何人联系。我的生活中真的就只剩下了李斯特，还有杀戮，鲜血。
　　李斯特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开始不再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寻找猎物。
　　李斯特说：“苏，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你知道，为了生存，总是需要放弃的。”
　　我承认，他说得不错。开始我还会犹豫，颤抖……但经历过缺少血液的痛苦，好像烈火在焚烧，烧得整个人都要化了，渴望什么来熄灭它，赐我安宁；又好像整个人冷成冰块，需要温热的血液融化我。那种滋味，我受够了。
　　杀人这种事情，几次以后，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我的猎物包括年轻的上班族，天真的少女，少不更事的学生。年轻的血液让我觉得干净，似乎自己也连带着没有那么肮脏。
　　通常情况下，我两天狩猎一次，一般选择在午夜之后。这个时候还在外面乱晃的人，通常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我小心的选择地点，范围，有时候甚至要伪装现场。因为李斯特说过，任何引起人类警觉地行为都是愚蠢的，无异于自杀。
　　然后我会回家。
　　李斯特就在家里等我，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将自己隐藏在月光的阴影中，高傲而孤独。有时候他会放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飘荡在整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我回来，他打开所有的灯，站在光明的中央张开双臂，等我走上前去，给我一个轻轻的拥抱。他总是说：“苏，你做得不错。”“苏，你是我的骄傲。”
　　我喜欢他那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的样子，好像含着笑意一般，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这是从前不曾感受过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为我吃饱穿暖已经四处奔波，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我想些什么。
　　所以我渐渐发现，自己开始留恋那一点温柔，甚至越来越早回家。
　　今天遇到了些意外。
　　今晚的猎物，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执意甩掉了自己的同伴，邀请我一起玩。她的眼睛很漂亮，目光纯洁，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的一只很喜欢的小狗，不由自主有些分心。
　　等我结束一切，才发现时间有点晚了。
　　我匆匆往家赶——没有乘车，为了保密，也因为我现在的速度并不慢。
　　距家还有一段距离，我忽然觉得有些异常。空气凉了下来，和李斯特出现时一样。
　　“谁？”我停了下来，将自己隐藏起来，轻声问。
　　“苏伊？”对面的阴影中传来沙哑冰冷的陌生声音。
　　“是。”我更加戒备起来。
　　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出来，穿着西装，头发整齐，一丝不苟，长相沉稳严肃。如果不是他过于苍白的脸庞以及浑身散发的阴冷，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不带一丝情绪的说：“我奉命送些东西给你。”话音刚落，顺势甩过一样东西。
　　我接住，是一个印刷精美，散发着若有若无香气的信封。背面有个复杂的图样，我并不认识。
　　再抬头，那个人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我带着疑问回到家，和李斯特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的掏出信封。
　　李斯特停下玩弄我头发的手指，坐到我身边。
　　信封中无甚特别，有一张黑色请柬，上面印着鲜红色的图样，与信封上一模一样。打开请柬，里面简单的写着：六月十九，月圆之日，齐悦山庄，恭候阁下光临。
　　“这是什么？”我问。
　　李斯特心不在焉的指了指案几上，掩藏在一堆广告报纸下的相同颜色的请柬，说：“大概是这里长老的宴会请柬，我也收到了。”
　　“长老？宴会？”我问。
　　李斯特点点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回答道：“你大概听说过，血族六大戒律：避世，领权，后裔，责任，客尊，杀亲。”
　　我点头，他继续说：“第五条客尊，要求进入其他血族的领地，便必须接受其统治。我没有这么做。”
　　我想也是，李斯特应该不是那种会遵守戒条的人。
　　“所以，这大概是晋见此地长老。何况我发展了新的后裔。”李斯特补充道。
　　我略想了一下，问：“那么，要去么？”
　　李斯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苏。只不过这次我不能和你一起。”
　　我仰望着他，却猜不透他的想法。也许只是讨厌条条框框的规矩才会避开，可是直觉告诉我，原因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我不能问，因为李斯特并不想说明。
　　短暂的沉默后，我接着问：“今天送请柬的人，似乎是中国人。”
　　“意外么？”李斯特闻言笑一下，说：“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中国人吧？”
　　我有些尴尬，这样似乎显得我很自我，我并不希望他这么认为。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方面而已。
　　李斯特轻触我的脸颊，说：“我忘了告诉你，这里的长老似乎也是中国人。你和他接触一下，也许对你有帮助。”接着他有些落寞的说：“我也许不应该限制你的交际。”
　　“我不需要的。”我说。
　　李斯特沉默一下，又恢复了平日的戏谑：“可是，我希望他们看看你。你是我的后裔，我的骄傲。”
　　“去吧，我祝福你。”那天晚上入睡前，他说。

　　第8章 宴会

　　很快到了约定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我不安了很久。李斯特用无所谓的笑容安慰我，但是没有什么作用。最后，他买了套衣服送给我作为礼物。
　　衣服是很好看，浅灰色的西装，从里到外全部配好，剪裁合身，一看就是高级货。
　　我看着镜子前的自己，颇有几分公子派头，不由得囧了——难怪说人靠衣装。只不过这衣服穿在身上，站着看还好，动起来怎么摆怎么别扭。我觉得我就是穷命，消受不起好衣服。尤其是知道了价钱以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退了，败家！
　　李斯特欣赏完我慌乱的模样以后，轻轻阻止了我解扣子的手。然后细致的将每一粒扣子都重新扣好，还顺带整了整我的领带。
　　“你是代表我的。”他说：“别怕，让他们看看我的后裔有多么出色。”
　　说罢又是一吻。
　　我脸有点红，但还是觉得安心了不少。
　　李斯特要送我，我拒绝了。既然答应了他要好好表现，我就做到底。于是我叫了车打算自己去。
　　我说“去齐悦山庄”，司机便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也对，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那里。就算有，出入的莫不是身价不菲的名车，何时见过有人乘坐出租车前往，何况这人身上从头到脚都是高级货。
　　可是，除非我用双脚，不然只得如此。
　　车停在奚山脚下，司机说，往上面都是齐悦集团的私人地盘，他不能去。然后他看我跟看疯子一样，说：“实在想上去，就用走的吧。天亮以前也就到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
　　现在这点距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是要多费些力气。
　　齐悦集团是本地的龙头，著名的齐悦山庄坐落在奚山风景绝佳的地方，占尽天时地利。如此豪华的手笔，也不过是齐悦集团前董事长李骥铭用来宴会度假的地方。若不是这个机会，像我这样的穷老百姓，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踏入这里的大门。我以前上课时老师曾经提到，李骥铭是商业奇才，但年仅28岁的时候因为健康问题辞去职务，过起隐居生活。到现在算算也有30多年了。
　　我将请柬交给门口的服务生，他恭敬地接过去，仔细辨认，然后便请我进去。
　　我看得清楚，那服务生只是个凡人，这让我很惊讶。血族的聚会，竟然有凡人在场？不过仔细看就发现，这些人只是在会场以外服务，距离主宅还有很长一段路，如果说并不清楚里面的情景倒也有可能。只是这样的话，李冀铭便可谓手段了得。
　　刚走近主宅，马上就有人出来带我进入。这次就是真正的血族了，我有些好奇的打量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宴会大厅辉煌无比。那样的光彩，显然不是廉价的玻璃可以发出的。我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一时间有些紧张，站在门口迟疑着。
　　“苏伊？”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吃了一惊——居然是上世纪一度红得发紫的年轻作家，曲笙。媒体报道中的他，私生活神秘，很少出现在公众场所，然而英年早逝。可能因为长相帅气，这些丝毫不影响他的人气和销量。即使“死去”十多年，他的小说还一版再版。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名人，我呆呆的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尽显文人的儒雅：“我之后，很久不曾有新成员加入了。”
　　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请柬都送到我手上了，知道名字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心里暗自懊悔，接着说：“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曲先生。”
　　“叫曲笙就行。”他笑笑：“不必见外，以后也算自己人。”
　　我点点头，随他进去。
　　宴会厅很大，摆设都是我不曾见过的，华丽却不失高雅。长长的餐桌上，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物，甜美的香气下，隐约散发着鲜血的味道。
　　在场的人数不算少，大致有20左右。有曲笙这样的名人，也有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般人，基本都是30岁左右的青年。他们共同的特点都是苍白，美丽。让整个大厅散发出一种好象冰冻的花朵般的静态美感。
　　曲笙随意拿了杯血酒给我，说：“放松些，你看起来就像上刑场。”
　　我尴尬的对他笑笑，说：“我从来没接触过这种场面，有些应付不来。”
　　“我明白。”他点头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今天……”
　　“哦，今天只是例行的‘晋见’。长老并不是很在意形式，通常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曲笙温和的说：“今天你就跟着我吧，没事的。”
　　我感激看他，他眼中鼓励的神色让我放松不少。
　　“长老是李……董事长么？”我问。
　　“怎么可能！”曲笙大笑，引来了不少视线：“李骥铭在那边。”他指着左边被很多人簇拥着人说：“他倒是很有能力，‘新生’之后还能保住这么好的地方。”
　　感受到他的视线，李骥铭转向这边，点头示意。看到我，似乎挑了挑眉，然后举了一下杯子，接着立刻又开始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
　　他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不过眼神都是一样的骄傲，和我属于不同的世界。
　　“他就是那样，别在意。”曲笙对我说。
　　接着他又随意的介绍其它人，还有几个人和我打了招呼。
　　“就这样了，其实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差别。”曲笙说：“等一下会见到长老，居说他已经活了800多年。”
　　“那岂不是宋朝？原来那么我们国家早就有血族……”我惊讶道，这种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恩……长老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其他的血族似乎都是近百年的，没有人知道，而且似乎不愿意多谈那时候的事，你别多问了。”他小声叮嘱道。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其实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如果说没有其他的血族，那么是谁给长老初拥地呢？漫长的几百年他都独自渡过么？想着想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穿着古装，神情严厉，因为漫长的孤独而内心扭曲的老头子……然后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打了个冷颤。
　　“还是紧张？”曲笙笑着问。
　　我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一下，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曲笙见状便低声安慰我。还没说几句，楼梯上华丽的乌木门开了。
　　“来了。”曲笙低声说。
　　整个宴会厅好像忽然静了下来，那个人缓缓走下来，在左上角的豪华沙发坐下。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在他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默默躬身行礼。直道他挥手示意，大厅中才重新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我远远的看着。
　　我不知道他相貌如何，因为像他这样的人，相貌已经不是第一眼注意的地方了。即使相距几乎整个大厅，我也依然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力。
　　他抬头看我，我立刻像被电流击中般动弹不得，僵硬得像个雕像。
　　“快去阿！”曲笙暗地里戳我。我这才醒悟过来，快步上前。
　　我垂着头站在长老面前。
　　“苏伊？”他语调低沉。
　　“是……长老。”我加上那个尊称。
　　“抬起头。”
　　我如他命令的那样抬起头，与他对视。虽然压迫的我想要逃开，但我还是坚持着。长老并未在意这些，只是看着我，似乎要透过我的双眼看穿我的灵魂。良久，他才满意了一样，收回目光。
　　我暗暗松一口气，重新垂下眼睛。
　　“李斯特没有来。”他有些冷淡的说：“他这是在拒绝和我们接触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下。这种时候，哪有我说话得份，不如老老实实扮鹌鹑。
　　“随他去吧，我不想插手。”他像没有看到我一样，继续说：“但是我要提醒他，我希望他可以更谨慎一些，不要将危险带给整个种族。”
　　说着，他站了起来：“既然他不肯来，你讲这些话带给他。”
　　我连忙点头，表示一定不负重托。
　　长老将走未走时忽然又停住脚步，我低着头也感觉到他的视线，大气也不敢出，只听他说：“你虽然不是家族出生，但到底也算我们同族。今后如何，你要仔细想清楚。”
　　说完，听到他离开了。
　　我轻舒一口气，总算走了，感觉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会场上其他的血族也摆脱了拘谨状态，重新活跃起来，人声渐起。
　　曲笙上前，对我笑着问：“怎么样？长老一向很宽松，不怎么过问具体事务。我想应该没事。”
　　我点点头，道：“没什么事。多谢关心。”
　　他温和的笑笑，说：“不用这么客气，小伊。”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看起来很亲切，莫名其妙有种信任感，可能是受到他凡人身份的影响吧。忽然想起眼前这人已经“死了”十多年，应当也很了解血族，便连忙问他：“刚才长老说让我想清楚今后如何，那是什么意思？”
　　曲笙笑容微滞，简短解释道：“长老是让你决定回不回家族。好了，具体情况我以后会告诉你。”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接下来，你就轻松的享受宴会吧，这里的血酒可是很不错的。”
　　我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

　　第9章 所谓警告

　　曲笙实在是一个称职的同伴，他丝毫不见厌烦的给我介绍宴会上各种新奇的东西。
　　那些手工制作的小点心，各种美味的食物，颜色漂亮的饮料，甚至连桌上的烛台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一直认真地听着，这像一场梦，或者是中了什么豪华旅游的大奖一样，有点不可思议。我面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全是曲笙拿过来的，令我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像没什么感觉一样，只是兴致勃勃的不断离开，又带着什么回来。
　　我坐在会场的一个角落，还是有人来跟我打招呼。他们好像都十分好奇，但又保持了符合外表的冷漠，往往只是通报了名字和“新生”时间就转身离开。还有更多的人，站在不远处，好像在和同伴聊天，但我能感觉到落在我身上的，带着几分敌意的视线。这令本来就有些紧张的我更加不自在，不由得寻找曲笙。
　　还好他很快回来了，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色酒杯，玲珑小巧。即使灯光昏暗，也不妨碍它华丽精致的花纹展现出与众不同的奢华感。
　　曲笙走到我面前，神秘的笑笑，说：“小伊，你可真走运，我很久没得到这个了。”说着将酒杯递过来。
　　我被他说得起了好奇心，伸手接过。只见杯中有个果冻状的东西，但是颜色非常美丽，红的很深邃，好像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看久了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这是什么？”我抬头问。
　　曲笙在我身旁坐下来，微笑着说：“本来想拿血酒给你，没想到找倒这个。这可是宴会上最著名的‘红日’，只有长老出现的时候才会特别准备，但是数量很少，藏在各个角落。这是李冀铭的小把戏。”
　　“是吗……”我默默看着杯中的红色物体，大概有蛋黄大小，一口吃下似乎嫌大，但是却没有看到勺子之类的……
　　“唔！”
　　一不留神，曲笙按着我的手将它送至我唇边，那东西像有生命一样，一下子滑进我嘴里，然后立即化开了。顿时，一种奇特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有些鲜血的感觉，但是难以形容滑，比血液更加甜美，更加芬芳，似乎是诸如春天、开花这样意义的东西慢慢散开，整个身体无比的舒畅，连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
　　我已经很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这是……生命的感觉！
　　我惊讶的看向曲笙，他耸耸肩，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没想到吧？不知道李冀铭用什么方法做出来的，它现在简直是本族的最高机密。”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于我们这些血族来说……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也难怪人人都想得到。”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其实并不难理解，虽然我的时日尚短，但是不管对于多年长的血族来讲，总有一两件不能忘怀的事，比如说，日出，比如说，生命。
　　我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难怪要叫做“红日”，也算贴切得很了。
　　“走吧。”曲笙拿过酒杯，将它随手放在桌子上，拉着我站起来。
　　“干什么？”
　　“去找李冀铭，你不是好奇么？”曲笙边走边说。
　　“你和他很熟悉吗？”听曲笙说得容易，我忍不住问。
　　“算是吧。”曲笙简略的说。
　　我对李冀铭真的很好奇，他曾经是我的偶像，他是那个年代的传奇。我甚至从图书馆的旧报纸中一页一页翻找过关于他的报道，可以看得出他行事冷静果断，却又时常出奇制胜，很是大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我还为他的隐退惋惜了很久，哪里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现在要真的见到他了，还是有些紧张的。
　　李冀铭还是被一群人围绕着，我远远看着他，他应付自如，八面玲珑，俨然是会场的领袖人物，可以想象他当年叱咤商场的风采。
　　我们走近了，原本聚集的人便三三两两的散开了。
　　李冀铭看向我，我连忙说：“您好，我是苏伊……”
　　李冀铭礼貌而冷淡的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放开，说：“我是李冀铭，叫名字就可以了。”接着他又看了看我身旁的曲笙，似乎对他有些不满一样皱了皱眉，说道：“我知道你的事，既然长老不愿插手，那就算了。不过，你最好离我们远一些，这样对双方都好。”
　　他的话直接又冰冷，就像他不带一丝温度的手。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冀铭看我一会儿，点点头离开了。
　　曲笙环住我的肩膀，安慰道：“小伊，别在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但是心还是不知不觉沉下来。对曲笙说想出去透气，他便带我到大厅外的露台。宴会正值□，这边除了我们就没什么人。
　　曲笙端着两杯血酒，靠在栏杆上，随手递给我一杯，说：“小伊，我听说了你的事。”
　　“关于什么，李斯特？”
　　“不错。”他转向我，面容十分严肃，完全不同于他刚才的样子，在夜幕下看起来甚至有点荒诞。
　　“李斯特……有点危险，就我们掌握的资料看，他已经威胁到整个种族了。”
　　“是么？”
　　“小伊，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有些人对你的态度。”
　　“恩。”
　　“我想是因为他吧。你知道，人类对于威胁到自身的东西是什么态度。李斯特太……自信，完全不遵守我们的规矩，这次又拒绝邀请……而且有些人担心，他的行事风格会让人类察觉到，那对整个种族来说，可能是一场极大的灾难。你还是不要和他太过接近。”
　　“你不了解他。”我说。曲笙的话让我有些不高兴。得知他们针对的不仅是我，更是李斯特的时候，让我觉得比前者更加难以接受。我知道，李斯特也许是狂妄的，但他素来谨慎，他多少次教导我要如何使自己不留痕迹——他将完美隐藏于人类之中看作某种乐趣。
　　李斯特对我来说，是父，是师，更是……
　　我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我和他的距离还是那么远，但是，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又要一个人等待？想起他说到路易时的语气，我心中突然有些难过，于是赶紧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酒初尝似乎是甜甜的，我没有在意，将一整杯都喝了下去。但没想到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些头晕。
　　“小伊？”曲笙扶住我，说：“你还好吧？对不起，我忘了这酒对初次喝的人讲有些烈了。”
　　“没事，我想先回去了。”我说。
　　“也好。”他点点头，说：“我送你。”
　　我想说不用，但是浑身有些发软，视线似乎也有些摇晃。这个样子，等回到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于是也就不再推辞，任他将我带入车中。感觉到车子启动了，便放松的靠在座椅上。我身旁曲笙担忧和懊恼的声音不时传来，我没有力气，就胡乱应付着。
　　下山的路似乎很长，我的身体在车子中摇摇晃晃，不一会儿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靠着椅背。
　　车子忽然间一个刹车停了，我被狠狠的向前甩去，接着由于安全带的作用弹回椅子上，睡意顿时全无。
　　“怎么了？”我问。
　　曲笙没有说话，双眼直看着前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10章 两个人的归途

　　车子已经开到奚山脚下，此处路灯昏暗，少有人烟。李斯特站在路边的阴影处，如同阴影的一部分。但是他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令周围的动物都噤声了，安静的异常。
　　不知道为什么曲笙的脸看起来有些阴郁，我想他大概真的不喜欢李斯特，于是我也不打算相互介绍了。现在我心里只想快点下去，到李斯特身边。
　　我匆匆忙忙解开安全带正要开车门，曲笙拦住我说：“小伊，你忘了我今天和你说过的话么？”
　　“我知道，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停了动作，回头对曲笙说。
　　曲笙大概见我的语气有些不好，放软了声调说：“小伊，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路很远。”
　　“谢谢你的关心。”我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可是我不能留他在这里，我要过去了。”
　　“以后我还能去找你吧？”见我的态度坚决，他松开手，说。
　　“欢迎。”我对他笑了笑，打开车门走向李斯特。
　　“小伊。”曲笙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他也下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好像又顾忌到李斯特，不肯再上前，远远对我说：“小伊，我跟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好好想想，长老不会等很久的。”
　　我胡乱答道：“知道了。”
　　曲笙在原地停了片刻，看着我奔向李斯特，之后叹了口气就走了。
　　整个山道上很快只剩下我和李斯特两人。我远远地看他，他的眼睛带上了一丝笑意，不同于刚才的冷冽，也不同于平日的讥讽。我像受了蛊惑一样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苏，你看起来像被大象撞到了头一样。”
　　我脸一红，才恢复正常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他凑近我，带着促狭的语气说：“我想你有可能被上流生活弄得晕头转向，回不了家。”
　　“怎么会……”我抬头看他，说：“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我总会回到你身边。因为那是我知道的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
　　“感受如何？”他问我，笑得似乎很有深意，又似乎没有，我看不太懂。
　　想了一下，告诉他：“今天认识了很多人，不过好像都很冷淡，但也有一些人不错，和我打招呼。还吃了些奇怪得东西，味道很好。对了，还见了长老，比我想的年轻多了，我以为长老都是老头子……”
　　我絮絮叨叨说着今晚的见闻，李斯特安静带笑地听着。等我说完了看着他，他收敛了笑意，认真的看着我，说：“你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加入他们的。血族其实很珍惜同伴。”
　　“那你为什么不肯来，你不是也是同伴吗？”我不满的反驳。
　　“很多年前……我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不会成为其中一个。”李斯特含糊的说，“而且，这里的情况也不一样，我是不可能和他们一起的。”
　　他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出手说：“我们回家吧。”
　　这只手修长纤细，苍白到在黑暗中异常明显。我知道那应该是冰冷的，然而楃上去的时候，竟然觉得暖。
　　“好。”我握着他的手，说。
　　我们回家。
　　与李斯特这样相处还是第一次，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猎食，没有严厉的教育，好像只要我们愿意，走多久都可以。我们都不约而同放弃了血族引以为傲的速度，选择像个人类一样慢慢走着。
　　李斯特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眼前的路宽阔而蜿蜒，好像延伸到没有尽头的地方。四周安静的让人想要屏住呼吸，似乎有要听到心跳声的错觉。他在我身前半步远，我抬起头也只看得到他线条坚毅的后侧脸。路上每隔一段就有的路灯，是和齐悦山庄的欧式风格十分搭配的古朴造型，散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灯光，并不很明亮，只是可以隐约看得到路面的程度。李斯特前进的身影随着忽明忽暗，我在他身后一直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难以言语的复杂感受。
　　对我来说，李斯特是什么？
　　他是我的父。他给了我全新的生命，他带领我踏入这个甜美而黑暗的世界，他照顾一无所知的我。
　　他是我的师，他教会我那么多的事，他在我软弱的时候提醒我鞭策我，我才能得以生存。
　　他是我的同伴，今晚以前——在我知道还有那么多血族存在于我周围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仅有的，相依为命的同伴。就算是现在，我也清楚的知道，他没有人能代替。
　　但，只是这样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感觉超出了这一切。我想要知道他的过去，想要永远在他的眼中的心情，比最初的时候更为迫切。当他因回想起那个人而露出落寞表情的时候，我会像窒息一样难过；当他微笑着说我是他的骄傲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听见别人说他的不是，即使是曲笙，我也依然愤怒了。
　　我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孩子式的独占欲，而是……我对他的爱恋。当我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且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这不知从何时开始滋生的爱恋和依赖，已经慢慢变得比大海更加深沉。当我认识到的时候，早已经无法克制……
　　李斯特……
　　李斯特……

　　第11章 决心

　　第11章 希望
　　我在心中不断呼唤着李斯特的名字，却又小心翼翼地压制住，不想让他觉察。我害怕说出口之后，反而和他更加疏远。毕竟在他心中，我只是个后辈而已，想到此处，觉得心酸又庆幸。庆幸的是，对于血族来说，因为这样的力量联系在一起是最稳固的关系；心酸的是，我和他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清楚知道，我和李斯特之间的差距却可能比我对他的感情还要深。他有强大的可以蔑视传统的能力，而我，也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创造的后裔。更何况他有路易，那个百年来他也不曾忘记过的人。
　　李斯特现在珍视我，教导我，到底是因为我是他的后裔，还是我本身？其实这个答案早就不用说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凭什么将眼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大概就和无数普通人一样，在他眼中只有食物的价值吧。那，如果有一天，他觉得已经教导我足够，是不是就是我离开他的时刻……？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李斯特马上感觉到了，也随之停了下来，转过问：“你怎么了，苏。”
　　这个名字从他的唇间异常轻柔的飘了出来，温柔得令我几乎战栗。他面向我，略问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下，自由的散落着。形状完美的双眼凝视着我，似乎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出端倪，却又没有收起笑意。嘴角微微翘起，但却只让我觉得暖暖的。
　　今晚李斯特实在有点反常，好像将惯于讥讽任何事情的自己深深藏了起来，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陌生而又……温柔。
　　我微不可查的颤抖着，贪婪的想要记住手被他握住的感觉，如果今天只是意外，至少还能留下什么。
　　这样好的人，可惜离我那么远。
　　想着想着，不由将手抽了出来，低下了头。
　　“在想什么？”李斯特继续问。我努力压抑这，他已经不能轻易读我的心声了。
　　我沉默，挣扎，却还是没有告诉他实话，随便找了话题：“我忽然想起来，长老有些话要我转告你。”
　　“恩？”
　　“他说你的事情不打算插手，但是希望你谨慎一些，不要将危险带给他们。”我低声说道。
　　“呵……”他轻轻笑了，熟悉的讽刺神情又笼罩上他的脸庞：“真是宽容的长老呢。”说着，转身开始飞奔。
　　我连忙跟上。他的速度很快，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是勉强跟得上而已。
　　等我回家，他已经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了。靠着后背，微微仰起完美无瑕的脸，双腿随便的交叠伸展着，很随意的坐姿。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他闭着眼睛。于是我走上前，坐到他身边。李斯特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感受到他手的力道有节奏的落在我身上，我很快觉得安下心来。
　　身旁的这个人，他也是在意我的吧，虽然可能不是我想要的那样。但是从初拥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连在一起了。不管路易和他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在他身边的是我。
　　我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说：“李斯特，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他睁开眼睛，转向我，灰绿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似乎等着我这么问一样。我定了定神，开口说：“在宴会上很多人对我很冷淡，好像有些敌意。曲笙说这是因为你。为什么？”
　　李斯特笑了，说：“我知道你会问的，苏。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人说起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得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明天告诉你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今天说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看了看窗外，在东方深沉的夜幕中似乎有了一点点亮光，血族的本能令我感觉到空气中开始沸腾起来的热度，于是我只好点点头。
　　李斯特抬起我不自觉低下去的头，看着我，说：“苏，你知道，我一直为你骄傲的。”
　　听到这句话，我胸口热的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我一直呆呆的看着他，眼睛都不记得眨。李斯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我和他的卧室，亲自将床铺好。
　　我跟进去，默默站在床边。他脱掉衣服，令自己陷进暗红色的被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看我还是一动不动，他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
　　我听话的躺在他身边，将脸面朝他，埋在他营造出了空间里。他浅浅搂住我，大约是看我有些失望的样子，便凑近来在我耳边低声道：“苏，别急，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好好睡吧，醒来后我都告诉你。”
　　我点点头，他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没有再离开。
　　低头蜷缩着埋进他怀里的时候，眼睛已经酸的好像要坏掉，然而还是干涩的。血族是没有眼泪的。
　　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李斯特说，明天就可以知道他的事，知道路易的事。
　　明天快点来吧。
　　睡着前，我一直默默的想着。

　　第12章 难得的家居生活

　　这一天我睡得很沉，连天什么时候黑都没有感觉到。直到一种熟悉的冰冷气息包裹住我，才忽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李斯特灰绿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从上方俯视着我。我吓了一跳，慌忙想坐起来，然而动作到一半便猛然停住了——他整个撑在我上方。李斯特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僵在那里，进退不得，只得强撑着身体，保持着要起不起的怪异姿势。李斯特戏谑的盯着我，我的脸便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怒道：“你到底要干嘛？！”
　　李斯特哈哈一笑，一下子翻身躺在我旁边，说：“苏，你实在是太有趣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呢？”这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数次被他的笑声打断。我不由得有些气恼，这个人他到底是否知道我的心思，又是否知道，如此捉弄我会让我想更多罢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掀开身上薄薄的被子下床。
　　成为血族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但我依然没有改变起床洗漱的习惯。李斯特不止一次因为这个嘲笑过我，他说我的身体早已经死了，就算再怎么保养也还是那个样子。但我实在不能像他那样，他那个时代大概没有这样的习惯吧。不过几次之后，他也就随我去了。
　　等我把自己整理好，李斯特已经坐在楼下的大厅等我。这个大厅布置成他一贯的华丽风格，像老式电影里的贵族住宅。住了这么久我依然不能习惯，总觉得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李斯特没有开灯，数十支只红色的蜡烛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无数朦胧的光使房间变得明亮。他坐在大厅中央长桌子的一端，白色的衬衫质地精良，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隐约看得见同色的华丽花纹。领口和袖口都有的花边，放在今天就算是女孩子也不敢轻易尝试，然而在他身上却有种优雅而高贵的和谐感。我低头看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的荒诞。
　　在门口胡思乱想间李斯特开口了，带着舞台剧般华丽的音调微笑着说：“我亲爱的王子殿下，快点过来享用为您精心准备的晚餐吧。”
　　我知道他有些不耐烦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反而常常会表现出夸张的优雅，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样。
　　我没有说话，顺从的走过去。我知道他烦躁，是因为终于要面对那些往事，便不欲再节外生枝。
　　我到李斯特身旁坐下，没有忽略他略微皱了皱的眉头。他是挑剔的，当他扮演一个完美贵族的时候，便要求完美的礼仪。然而我实在不喜欢这种长桌，我们要分坐在两端，之间距离那么遥远。还是中国传统的圆桌好，坐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于是我抬头看着李斯特，表达不打算挪开的意思，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问。
　　“哦，亲爱的苏，你连天天喝的东西都认不出来了么？”李斯特把玩着酒杯，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杯脚，像品尝红酒一样轻轻摇晃，暗红色的液体像丝绸一般划过透明的杯壁，留下深浅的痕迹。
　　“我当然知道是血。可是，好像哪里不对……”我仔细观察着杯中的液体，它散发着又腥又苦的味道，但却又隐隐约约夹杂着血的芳香，是以前从来不曾遇到过的。即使有一次不得已找了一个重病人，那时的血液也没有这么难闻。
　　“是这个。”李斯特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来一个袋子，有些夸张的用两个手指捏着袋子一角，带着厌恶的表情将胳膊伸得很直，似乎想尽量远离一样。
　　“……”我有些无语的看着，那个袋子显然是医院常见的血袋，里面还剩下一些，和杯子中的东西相同。这么说今晚的晚餐就是不知哪里储存的血液？
　　“我记得你以前教过我，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喝死物的血。”半天我才回过神来，看着他说。
　　“没错，这个可是活人的。当然味道不怎么好，不过偶尔一次也算情趣。”他轻松的将手中的东西扔的老远，然后动作优雅的拿过餐巾擦了擦手。
　　“好吧。”我妥协。
　　我当然不愿意喝这种东西，可是我知道如果今天想好好听李斯特说他的事，那就没办法出去猎食了。
　　将杯中的东西一饮而尽，那味道险些让我当场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去，腥涩的感觉还是久久留在口中。好在饥饿的感觉确实淡去了不少，不过我怀疑有一半是这味道的功劳。
　　而李斯特优雅的小口喝着，动作完美，仿若在品尝顶级红酒，我感慨着说：“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忍受的，这么恶心的东西。”
　　“恶心么？”他放下杯子，若有所思的说：“从前，他为了反抗我，宁可去喝恶心一千倍的老鼠血。”
　　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我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随意的提起路易，那个他到现在也没有忘的人。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我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仿佛要去面对强大的敌人。
　　李斯特却忽然抬头看我，咧嘴一笑，道：“苏，你紧张什么，放松点，你现在僵硬的好像已经死了一千年。”
　　这个恶劣的人，虽然他一向以捉弄别人为乐，但为什么总是敏锐的揭穿我难堪的心情呢？我有些低落，但还是放松了身体，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说：“开始吧，你昨天答应我的。”
　　李斯特轻笑一下，说：“你大概知道，路易也是我的后裔。”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看我点点头，便接着说：“血族的生命都很漫长，漫长的东西一般都是无聊的，所以我们才不停地寻找同伴，好让这无止尽的生命更加有意思。”
　　“但血族不像其他东西可以繁衍生命，所以通过制造后裔来增加同伴。”
　　“就像我吗？”我低声问道。
　　“……是的。”李斯特看着我说：“苏，别误会，血族寻找后裔是很严格的，只有通过‘考验’才能成为同伴。从一开始就是我选择了你，现在也证明了你是多么优秀。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我的骄傲。”
　　这句话听上去太暧昧，长辈可以说，朋友之间可以说，情人之间，也可以。我无法确定他是哪一种，而万一真相不如我期望的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对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有过多少个后裔呢？”
　　李斯特面带微笑，盯着我说：“为了让你更加明白，还是从我的初拥开始说起吧，如何？”

　　第13章 李斯特的回忆（上）

　　“我还是个人类的时候，还算是个贵族。”李斯特略带讽刺的轻笑：“不过落魄贵族比起平民，也就只剩一个虚名罢了。生活对我可从来不怎么仁慈。哦，别那么看着我，苏，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不过既然答应了你，我就原原本本都告诉你。”李斯特看见我有些吃惊的样子，便补充道。
　　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他是某个古老的贵族，否则怎么会有如此优雅的举止，以及将一切都不放在眼中的自信。
　　李斯特冲着我微微一笑，灰绿色的眼睛充满了恶作剧般的喜悦，似乎正等着看我惊讶的样子。等他觉得够了，就接着说：“我的母亲身体总是不好，我和她很少亲近，但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只有她知道我的思想，并且完全支持我。我的父亲——虽然我不想用这个词，他是个暴君。他奴役我的母亲，也奴役我。”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遥远而充满怀念，我没有打断他，静静听他说下去。
　　“为了讨好某个贵族，他总带我去拜访哪里。那个混帐的老寡妇喜欢收集美丽的男孩，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有着金色的头发，皮肤白皙，长相清秀。在那中有少数几个常常被带着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好用来炫耀。我想，那个老女人大概看中我了。
　　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因为他们都觉得我很奇怪。没用的李斯特还能有这样的价值，所有的人都要我常常去走动，没有人在乎我怎么想，包括我的父亲。而母亲……虽然她极力反对过了，但是什么也没能阻止。”
　　李斯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苍白的脸上也带上了厌恶的神色：“没错，我恨那些人，他们不过是一群外表高贵的寄生虫罢了。在无数人为了生活挣扎痛苦的时候，他们的全部烦恼只是舞会该穿什么衣服而已。苏，你大概不知道，多亏了那老寡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完完全全掌握了人们那虚伪的一套，并且在上流社会运用自如，轻易就能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李斯特的声音在不断流淌，诉说着久远的往事。
　　“我的新生时一个意外。”李斯特忽然说，并且闭上了眼睛，他一贯自信到自负的俊美面容上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过了片刻，他才睁开眼睛说：“如果没有那个吸血鬼的出现，我大概就这样直到死去。”
　　“如果你熟悉历史，应该知道那段时间，美国有一种流行病，它会使你越来越虚弱，直到死亡。
　　我的父亲也染上了。虽然我对他厌恶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我答应过母亲，会照顾她——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治这种病需要很多钱，而且是源源不断地。而老寡妇家渐渐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了，正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吸血鬼出现了。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吸血鬼——我的国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是我的幸运，也是不幸。他相当俊美，漆黑的好像夜色一般深沉的长发，披在挺拔的肩膀上，翠绿色的眼睛永远蕴含着笑意，整个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老寡妇说他是她弟弟的孩子，来度假。
　　我们都没有多想，知道那只是老寡妇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后来他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共度一晚，我答应了。我知道有些人喜欢少年的身体，他们愿意花大把金钱来拥有，我以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李斯特停了下来，看着我说：“苏，你那是什么表情。”
　　“呃……我不知道你以前是这样生活的。”我低声道。
　　他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哈哈大笑，说：“你是在为我难过么？别傻了，这些都是‘世俗的烦恼’而已。你新生的日子也不短了，为什么还会被这种低级的情绪困扰。”
　　“算了，你继续说吧。”我只好说。
　　“当我醒来之后，身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地窖中，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身上冷得要命。更可怕的是，一种疯狂饥饿的感觉，让我难受的想把自己吃掉。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侯，那个吸血鬼抱着一个男孩进来了，看到我，他显然吃了一惊，扔下手中的男孩，说，你怎么还活着。
　　我那时已经察觉到他并不是普通的人类，但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怪物，觉得十分害怕——苏，别惊讶，我也是会害怕的。虽然那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
　　我点点头，示意李斯特继续说。
　　“‘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天赋，大概是我不小心将自己的血给你了。’他说着，咧嘴一笑，我看到了他长而尖锐的牙，他眼睛里闪着的光芒。不知为什么，我还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于是我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变成了另外的东西。这个认知是我忽然间平静下来，恐惧的感觉一扫而空。我问他：“‘你是谁？我怎么了？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一瞬间想起了李斯特说过，他的“黑暗天赋”就是可以读懂别人的心声。
　　“那个吸血鬼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笑道：‘你现在和我一样了，至于我是谁，你就好好看着吧。’
　　他随手抓过倒在地上的男孩，咬在他脖子上。血一瞬间流出来，那芳香甜美的气味使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渴望，于是迫不及待的凑过去。那个吸血鬼哈哈大笑，片刻后将我拖开，说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喝死人的血。
　　然后他告诉我，他是吸血鬼——那个时候流行叫这个名字。”李斯特好像开玩笑一样补充了一句。
　　我问：“是他是你变成血族的吗？可你说过从你一出生就注定不是同伴……”
　　“我不记得那个过程了。苏，你是否记得我说过，血族的后裔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并且要经过长老的同意，有资格的吸血鬼才能够拥有。”
　　我点点头。
　　李斯特继续说：“他说，每个吸血鬼都要负责教导他的后裔。但是我既没有经过长老的允许，他也不想惹这个麻烦，希望我忘了这件事，不然被知道了，我将被处以死刑。”
　　“怎么会！”我惊叫道，“血族不是很重是同伴吗？”
　　李斯特有些无奈的笑笑：“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为了摆脱教导我的麻烦，随口说来吓我的。他还告诉我一些基本的规则，比如一定要睡在棺材里——虽然大部分话我后来知道都是他为了捉弄我随便说的，但那时候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躲在他留下的棺材里不敢露面。直到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对鲜血的渴望，想要出去猎食。那时候我连不能晒到阳光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斯特轻轻接开了袖口的蓝宝石纽扣，露出手臂。苍白而有力的手臂上一道细细的焦黑疤痕清晰地刺眼，李斯特低下头，温柔的抚摸这个疤痕，说：“我醒来的时候阳光还没有褪尽。这是我打算掀开地窖门出去的时候，被从缝隙中透过的阳光灼伤的。苏，我们是强大的，几乎对所有的伤害都无所畏惧，但唯有阳光会毁坏我们的血肉，令它们不能再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斯特所遭受的，何止是一道阳光的灼伤。我不能想象，在完全不知道血族生存守则，并且也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可以活到今天？我不由自主的伸手覆住他捂在伤疤上的手。
　　李斯特抬头优雅的一笑，说道：“苏，你真是心软，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亦对他笑着说：“不这样你怎么会感动呢？”
　　李斯特大笑出声，甚至整个身体都向后倒去。他带着无比欢快的语气说：“亲爱的苏，你学的可真快！”
　　看他这样，我终于略微放下心来，刚才李斯特的微笑虽然优雅完美，却只让我感到心中一阵阵刺痛，他无懈可击的面具，大概也是为隐藏真实的感觉吧——这便是严酷的生活教给他的。听过李斯特这么多往事之后，我也大致能理解他这样的性格是如何来的了。幸好那时的美国还不十分流行吸血鬼，如果是在欧洲，像他这样的新手，恐怕活不了多久吧。
　　他终于笑够了，带着某种戏谑的神情看我，我说：“反正你一个人也活得很好，有没有人教导也无所谓了。话说回来，要是真的让那个混蛋教，恐怕你今天还要恶劣十倍。”
　　李斯特难得的没有开玩笑，反而认真得说：“不，苏，你不明白。没有长辈教导，我其实失去了很多东西。”

　　第14章 李斯特的回忆（下）

　　李斯特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站了起来，走向窗边。暗红色落地天鹅绒窗帘已被流苏带子挽在一边，窗外的一切清晰可见。他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苏，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方设法活着。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开始觉得自己强大起来。但一些重要的，隐秘的事情我无从知道。我不懂得节制，不懂的隐藏自己，也不懂得如何挑选猎物。每天只是随心所欲的杀掉想杀的人，甚至都不掩饰伤痕，只将他们身上的钱物拿走，交给父亲。那一阵子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对他很好，因为他在我面前已经真正渺小的像一只蚂蚁。”
　　李斯特讽刺的笑一声，继续说：“后来，我杀的人数量太多，终于引起人类的注意。我为了避免暴露，搬到了新奥尔良。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李斯特“嗯”了一声，说：“那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充满活力而又冷漠。我在那里找了房子，但只在周边的镇上猎食——你知道，距离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障碍。“
　　“那一次，我去路易斯安那——也在新奥尔良附近。我就是在那时遇到了路易。
　　最初找到他，只是因为肚子饿，而那天正好想找一个年轻的男人罢了。
　　从第一眼见到路易起，我便知道就是他。那时他的眼睛里只有死光，完完全全是具行尸走肉，灵魂早已经腐烂了。我立即盯上了他，你知道，这样的人对一切无所谓，包括生死，所以以他们为目标要轻松容易得多。我跟了他整整一个晚上，整个晚上，他都是在浪费生命而已。赌博，和妓女鬼混，喝的烂醉如泥。到最后我几乎觉得，吸干他的血也许是在拯救他了。”
　　说到这里，李斯特轻声笑了，笑容中有某种我琢磨不透的意味。但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又被他下面的话吸引。
　　“然而他看起来实在可口——棕色的柔顺长发，湿润的眼睛，面容清秀，何况还是个贵族。苏，你没有尝过贵族的血液，也许不知道那有多么美妙。
　　于是我一直跟着他，直到几乎有些不耐烦。虽说我完全可以胜过在场的所有人，但那时我学会了谨慎。好在他总算在天快亮时离开了人群，我找准机会吸了他的血。那真是我初拥以来最美妙的几次经历之一，以至于我有些飘然，忘了确认生死。苏，你记得，有时候无意的小失误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结果，我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
　　后来我听到他还活着，人们说普都拉年轻的主人忽然换上了奇怪的病，连床都起不了。我担心他暴露我的行踪，所以打算去杀了他。普都拉是路易的种植园，密西西比河畔——对了，他相当富有。
　　所以见到他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在新奥尔良生活虽然不错，但总是有危险，何况我的父亲总是添麻烦，而如果得到这个种植园，堵住那些奴隶的嘴就要简单多了。
　　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
　　李斯特叹息着走近，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来，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我。月光明亮，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神色，然而我看不懂。这种感觉就好像以前他说起路易时一样，这种无能为力的气氛包裹住我，令我有些焦躁。
　　李斯特似乎觉察到了，但他只是移开双眼，继续说：“苏，我开始杀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技巧，常常令猎物吓得尖叫出声。但是路易他看到我，只是默不作声，好像等着我结束他。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一个人太久了。独自猎食虽然方便，但是就像我说的，无尽的生命总让人觉得……”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不知道李斯特想说什么词，孤单还是寂寞？这两个都太不适合他。李斯特应该是那个在自由的地方讽刺一切的人，他应该永远满不在乎又掌握一切，他怎会在意孤单？
　　“所以我让他变成吸血鬼，让他拥有永恒的生命。但是，苏，我所失去的东西终于报复了我。我没有自长者哪里学会如何教导后裔，我以为只要给了他我的血就可以。我不知道还要引导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当然这些我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我只是命令……”
　　那晚李斯特一直在低声诉说，说他如何使路易成为血族，如何不让他逃离，如何创造另一个小吸血鬼，而又如何遭到他的背叛。
　　听着听着，我忽然对这些失去了兴趣，知道了又如何呢，只是增加更多的不甘。
　　路易是谁？对我来说，他只是历史的一部分，是李斯特身为血族还太年轻时的一次冒险。也许我没有立场指责他什么，但我始终认为，路易是一个太懦弱的人。他为了逃避所谓生活的痛苦而选择成为血族，但又无力承认血族的生存之道，而是去指责李斯特，这有多不公平？
　　谁的生活没有痛苦？我苦笑着又一次想起林青，想我的学校。而李斯特根本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相比之下路易已经好了太多。然而他的一再背叛，却使李斯特至今仍不能释怀。他故作满不在乎的背后，也许藏着只有我才能看懂的叹息。
　　我无缘认识那个光芒耀眼的，会在月光下弹钢琴曲的金发男人；我没有听过他狂放的大笑声，看他在宴会上风度翩翩的舞步；更没有机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后裔。这一切都是时间无聊的玩笑。只要对那时的李斯特稍加想象，马上就觉得痛苦难抑。但是，我还是庆幸的，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路易的背叛，我有如何能够遇见他呢？
　　眼前的人容貌依旧俊美无双，金发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闪着温柔细碎的光辉，他苍白的脸上有历尽时间的微笑，绝不张扬，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扬起的眉梢沾染的讽刺间也有淡淡的笑意。宝剑锋芒依旧，只是已入鞘，时间和伤痛做成的剑鞘。
　　一声轻笑打算了我的思绪，李斯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边。
　　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揽住我的肩膀，用温柔到令人战栗的声音说：“还有什么是你想知道的，亲爱的苏？”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我在黑暗中摸索到李斯特的手，紧紧抓住，然后说：“天要亮了，我们睡吧。”

　　第15章 男孩

　　等我再次睁开双眼，李斯特似乎早已经醒来。他坐在卧室窗户前的宽大靠背椅中，背对着我似乎在沉思。厚重窗帘的外层已经收起，窗户打开了一半。白天似乎下过雨，吹进来的风略带湿意，轻柔的白色纱帘随风摆动，有时会遮挡住我的视线，让李斯特的身影有些忽隐忽现。
　　我一动，他便察觉到，回来坐在我床边，一边看我穿衣服一边问：“苏，今晚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我才刚醒来，没想好。”我起床边洗漱。
　　李斯特跟我到宽大的盥洗室，开始对着镜子整理他的金发。我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很正式，可以用一丝不苟来形容，便问：“你今天要去哪里？”
　　“一个很有趣的地方，要一起来么？”他停下动作，带着夸张的欣喜走过来揽住我，样子犹如亲密的情人。
　　我的心不由颤抖一下，但很快安静下来。李斯特很喜欢亲密的肢体接触，我见怪不怪的甩开他的手，继续洗脸。他在我身后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立刻又回复欢快的口气说：“今晚可是盛宴！”
　　我得承认李斯特蛊惑人心的本事一流，最终我决定和他一起。
　　坐在李斯特飞驰的车上，不禁有些回想起以前的事，转头看他。他似乎心情不错，微勾起嘴角，还不顾我的反对播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英文老歌。我听了一阵觉得还可以接受，便不再抗议。
　　“你的盛宴在哪里，酒吧？电影院？”路上我问。
　　“不，我们直接去晚餐家。”他转头向我一笑：“昨天的晚餐太糟糕了，你不觉得需要一点点高质量么？”
　　“哦。”我来了兴趣。虽然对他把猎物称为晚餐的做法适应不良，不过能被李斯特称为高质量，那一定是相当出色的目标，而他一向对这样的目标很有耐心。用他的话说，人的情绪对血液的口味有很大影响。比如生气的时候血液偏辣，而悲伤的时候就略带酸苦。若是十分开心，那血液便十分甘美醇厚。越是他心仪的目标，死的便越开心。
　　“好好期待吧，苏。”说完，李斯特加快速度。
　　车子出人意料的驶进市区著名的高级住宅区。我更是惊讶的看到，门口的警卫甚至对李斯特行了礼，而他也带着迷人的微笑回应。终于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准备多久了？”
　　“一个月。”他轻快的说。
　　“难以想象……”我感慨道：“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有耐心。”
　　“好东西总是值得付出的，因为回报会好得让你惊叹。”李斯特轻笑着，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我被他逗笑了，觉得此时气氛很好，心情也随之舒畅。然后我想起一个破坏气氛的话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李斯特，你和猎物相处那么久，杀他的时候什么感觉？”
　　“收获的喜悦。”李斯特头也没回，嗤笑道：“苏，我一直以来在教你什么？”
　　“但是，就算是养只宠物，久了也会有感情吧？”我争辩着。
　　“我可不是在养宠物！”李斯特停下车，严厉的说：“我是在准备一道精心烹制的菜，做的越细致，只会越美妙，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他解开安全带：“现在，下车。”
　　我这才注意到，车子停在一栋小洋房不远处，看来目的地已经到了。
　　“至于感情，”李斯特边走向正门边说：“你并不需要对人类抱有那种东西。”
　　我知道他是对的，只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李斯特大约也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房门前停下，转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说：“有些太苍白了，灯光下会不自然。”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东西，对我的脸喷了喷，然后满意的点点头，说：“好多了。苏，别小看这些细节，有时候会致命。”
　　脸上传来某种化妆品的香味，十分折磨我的鼻子。
　　不过李斯特是非常认真在我脸上抹来抹去，看来今天志在必得。我不想坏他的事，就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叮咚”的门铃声响起，很快从门的那一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凌乱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欣喜的“老师”，门开了。一个15、6岁的男孩站在门后。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他漂亮得不似凡人。略微有些长的黑色头发随意松散着，脸颊精致的像假的一样。大而黑的眼睛由于激动闪着晶莹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仿佛刚刚展开的蝶翼般微微颤动。可能由于刚才的奔跑，白皙的脸有些泛着粉红，显得更加诱人，恐怕无论那个人看了都不肯挪开双眼。
　　难怪李斯特肯下这么大功夫，看上去就是他最喜欢的血液类型，年轻、纯洁、美丽。
　　男孩看到李斯特，立刻冲上来抱住他的手臂说：“老师，等你很久了，快进来吧！”
　　“别急，霖。”李斯特拉住他，转头示意我的存在，说：“我这次带了朋友来，可以吗？”
　　“小进！”男孩看到我的瞬间失声叫道，脸刷的一下白了，纤瘦的身体开始颤抖。
　　李斯特带着坏笑看着我，我只好上前一步微笑道：“你好，我是苏伊。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男孩盯了我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对，仔细看也不是很像。何况，年龄也不对。”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勉强展开笑容说：“很高兴认识你，请进吧。”
　　说完转身走在前面，似乎连李斯特也忘了，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我与李斯特并排跟上，路上忍不住用只有我们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要做什么，他怎么了？”
　　李斯特带着满足的笑容说：“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好。苏，你就当作看戏吧，必要的时候配合我就好。”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对他的爱好不做评论。

　　第16章 狐狸与猎手

　　男孩将我们带到客厅，似乎终于镇静了下来。
　　他转身对李斯特说：“今天阿姨不在家，我来招待老师。”他的眼睛中盛满了羞涩与不安，说完后马上垂下眼眸，连耳朵也变成了粉红色。
　　李斯特迈着猫一样的轻盈步伐，走到男孩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男孩立刻仰起脸，带着期待的神色等他说话。
　　李斯特微微一笑，轻声说：“好阿，我很期待，霖。”
　　男孩小小欢呼一声，跑着离开了。李斯特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地想在自己家一样。我无奈的也只好坐下。
　　“苏，别坐那么远嘛！过来点！”
　　“你什么时候成了老师了……”我一边挪到他旁边，一边问。
　　李斯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揽住我的肩膀说：“我是他的钢琴老师阿～”他还想说什么，但是男孩消失的方向传来声音，于是又停住了。
　　男孩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几样水果点心，还有三个杯子。他小心的走过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将一个个盘子放在案几上。我意识到李斯特的手还在我肩头，这个动作有些太亲密了，便连忙甩开他。
　　李斯特耸耸肩表示遗憾。
　　我看着切得整齐漂亮的芒果，内心十分痛苦。我一直很喜欢这些东西，然而在北方的城市，这种娇弱的水果对我来说很昂贵，偶尔才舍得买给自己。
　　虽然我现在完全没有经济上的问题，却由于感官变得过于强大，连味觉也灵敏过度，从前很喜欢的东西，现在尝起来味道都那么奇怪。而且鲜血以外的东西会引起身体的不适。
　　现在正是看得到吃不到的状态……血族也是不好做的。
　　男孩小心的将杯子分别摆在我们面前，里面装满了褐色的液体。我并不打算委屈自己，早已经下决心天塌下来也不碰这些东西。但李斯特可不行，他今天是绝对不会让目标伤心的。想到这里，我有些幸灾乐祸得看着他，看他怎么演下去。
　　李斯特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动作优雅的喝了一小口，然后做出惊讶的样子，说：“霖，真的出乎意料，很不错！”
　　男孩像得到天大的荣誉一样，笑得双眼都微微眯了起来。
　　我在心里不禁暗笑，这个时侯李斯特内心不一定什么表情呢，咖啡的苦涩程度恐怕是加倍的。李斯特似乎感受到了，趁男孩低头的一瞬间做了个威胁的表情。
　　还没等我笑够，男孩把头转向了我，说：“苏先生怎么不喝？是我做的不合口味么？我再去换……”
　　“不……”看见李斯特扬了扬眉毛，明显是在说“你敢坏事就试试看”，我只好举起了杯子。
　　顾不得什么礼仪，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我将咖啡一饮而尽。味道果然要命……只是，这苦涩之后还参杂着别的什么。
　　男孩在专心的看我，脸上带着天真无害的微笑，只是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光。
　　不是吧……我在心中哀叹，我招谁惹谁了，早知道今天应该自由行动的。想起罪魁祸首，我瞪过去，却看到李斯特站在在男孩身后，将修长的手指放于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怎么看怎么像在威胁……我还是配合他吧，他到底有什么把戏，我也很想知道。
　　“老师……我们开始上课吧？”男孩见我喝完，转身抱着李斯特的手臂说。
　　李斯特点点头，他便欢快的牵着李斯特的手臂拉他上楼。
　　我叹了口气跟在身后。
　　男孩似乎对钢琴很重视。
　　在二层的最尽头，有一间很大的练琴房。空旷的房间最中央，摆了一架黑色的钢琴。虽然我不懂，仍然看得出保养得很精心，反射着华丽的光泽。
　　靠墙的两边似乎被设计为听众的座位，有很多看上去柔软舒适的椅子和配套的小圆桌。桌子上甚至还细心地插上一支马蹄莲。
　　我们被带那边坐下，男孩说希望李斯特先听他练习的成果。
　　男孩在钢琴前忽然间像换了一个人，羞涩的神情一扫而空，变得沉稳而又自信。他缓缓抬起双手，琴声便从他的指间流淌而出。我说不出那曲子的名字，只觉得很动听，心中想被什么激荡着，要冲出来。一种久违的激动感情从心中某一点开始扩散，强烈的让这具静止的身体快要无法承受。
　　李斯特走到我面前，将手搭在我肩头。我抬头看到他冷静的灰绿色眼睛，不知怎么的便安静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嘴唇，问他。从新生之后，虽然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变得十分敏锐，但也从没有像刚才那样。
　　“他有才能让弹奏的曲子充满感情。我们的感触过于敏锐，融入这种感情对我们来说太过强烈，你要学着控制它。”李斯特说。
　　我点点头，试着找李斯特所说控制自己的感情 ，果然好了很多。
　　音乐声骤停，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这边，转过脸对李斯特说：“老师，下面的我不会，你来指导我吧。”
　　李斯特背对着男孩露出了可以称为邪恶的笑容，轻声对我说：“记得配合。”转身已是一派优雅模样，柔声说：“霖，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了。”
　　男孩因为这句称赞两眼发亮。李斯特迈着轻柔的步伐走过去，男孩立刻起身，让李斯特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他站在李斯特身边。
　　我从没见过李斯特弹钢琴，只是从他的讲述中知道而已。但就算我穷尽我的想象力，也不会知道，他弹得这样好。
　　他闭着眼睛，微仰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随着身体的起伏上下摆动。手指像在键盘上跳舞一样挥洒自如。明明知道是同样的曲子，但听起来却如此不同。轻柔的音符似乎飘荡在我周围，似乎夜色中充满了无数精灵，一切都是那么轻盈，好像童话故事一样。我想起了我重生的那个夜晚，那时也是这样，似乎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让我新奇的像个婴孩。
　　而又似乎不仅仅是这些。那曲子里有温柔的东西，如情人在耳边的低语，是我整个人也变得柔软。
　　我情不自禁闭上眼睛的，但耳边响起了李斯特的声音：“苏！”
　　叹了口气，将自己从那舒适的感觉中分离出来，装作失去意识一样趴在圆桌上。
　　刚才男孩端给我的咖啡中，有不少的安眠药。这种味道瞒不过我，自然更加瞒不过李斯特。何况，男孩在最初的迟疑，以及他特地将离李斯特近的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奇怪举动，也早已透露出这个信号。
　　只是不知道李斯特要做什么，我还是安心看戏吧！
　　我从胳膊的缝隙中看到男孩近乎完美的侧脸，带着深深的迷醉表情看着李斯特，不由得对他感到一丝惋惜。

　　第17章 与钢琴有关的故事

　　一曲终，房间里一时静默。
　　李斯特似乎沉浸于他所创造的世界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也渐渐消失在震颤的空气中，他才睁开眼睛，看向我这边，惊讶地问：“苏伊他怎么了？”
　　装的倒像。我在心中抱怨，表面上却一动不动，就像一个真正被药倒的人一样。
　　“苏先生，大概睡着了。”男孩沉默一下，用无辜而甜美的声音回答道。
　　“他这样会生病的，霖，可否找一条毯子来。”李斯特略带忧虑的说。
　　喂……我哭笑不得，拜托不要让我更倒霉了啊。这男孩明显迷恋着李斯特，大概对我搞这些小把戏也是因为他。李斯特这么做无异于火上浇油吧，想害死我吗？
　　男孩不做声，我看见他低头咬了咬嘴唇，但最后仍然顺从的照；李斯特的话做。只是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委屈而不甘已经掩藏不住。
　　等男孩走远，我坐起来问李斯特：“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看不出有戏弄他的必要。或者说你只是想戏弄我？”
　　“苏……你实在太令我伤心了……我怎么会这样对你！”他夸张地以右手抚胸，做出悲伤地表情叹道。见我只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又忽然万分正经的说：“苏……你有没有留意过你的‘黑暗天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很久以前听李斯特说过这个词，当时我马上便抛到脑后——手忙脚乱的学习如何生存，哪顾得上这个。
　　只是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这与他此次的行为有关系么？
　　李斯特神秘的笑笑，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酒吧遇到的人么？还有这一次。仔细想想，苏。”
　　说话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又重新趴在桌子上。
　　男孩手拿一条薄毯子进来，李斯特接过，十分细心体贴的帮我盖在身上，还不忘帮我理理头发，样子十足十的暧昧。
　　“老师……”男孩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你和苏先生似乎十分亲密？”
　　李斯特带着笑意回答：“我现在和他一起生活。”
　　我在心里不禁失笑，确实是李斯特的风格，他没有骗你，但怎么理解便不关他的事了。
　　但几乎同时，男孩红了眼睛，他用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老师……为什么是他呢……我……我不行么？”
　　李斯特做出失笑的样子：“霖，你误会了。”他走近男孩，抬起他的脸：“我和苏伊只是合租罢了，你知道这个城市房子有多贵！”
　　男孩本来充满绝望的脸上渐渐出现不敢置信的笑容，仿佛濒死的人被神宣布获得新生。连番的情绪起落终于让他乖巧羞涩的外壳碎裂，忍不住哽咽出声：“我以为……我以为……”他扑上前紧紧抓住李斯特的衣襟，仰起头说：“老师……谁都不能夺走你……”
　　李斯特安抚的揽住男孩的肩，让他伏在自己怀中，说：“霖这么可爱乖巧，谁都喜欢你的。”这声音像魔鬼的诱惑，甜美的让人无法抗拒。
　　男孩情不自禁的仰起头，双颊微红，目光有些迷离。他用一种期待的口气说：“老师也是吗？”
　　“当然。”李斯特伸手轻轻摩挲男孩脸颊和脖子，说：“我想要你很久了，霖。”
　　男孩抱住李斯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他做出献祭般的虔诚表情，紧紧靠在李斯特胸前。
　　见他这个样子，我只能在心里叹气。换个人也许是段香艳的故事，只可惜李斯特的“要”含义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李斯特带男孩到长沙发上，开始亲吻他。男孩紧闭双眼，呼气急促，坐在李斯特腿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只得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看着看着，不得不感慨李斯特技巧高妙，这个时侯别说思考问题，就算吸干男孩的全部血液，我看他也不会察觉。
　　但李斯特没有立即这么做，他一边慢慢亲吻一边温柔的问：“霖，你喜欢我，对吗？”
　　他怀中的男孩发出猫一般细小绵长的声音，李斯特又问：“那么，你告诉我，小进是谁？”
　　男孩迟疑了一下，李斯特便带着悲伤的表情，直视他说：“霖，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别对我隐瞒，这让我难过。”
　　男孩慌乱的否认，然后挣扎一番，终于下定决心般坐直了身体。
　　“小进……他是我的好朋友……”
　　起初男孩的声音干涩而艰难，但李斯特始终带着鼓励的微笑，一种用手轻轻抚摸男孩的脊背，渐渐的他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顺畅。
　　又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有个弹钢琴的小男孩，父母很忙没有时间关心他，只有在他比赛获奖的时候才会对他笑。所以男孩就努力练习，想要父母多对自己笑一点。男孩有一个好朋友，和他一起学习钢琴。但是好朋友很有天分，无论男孩怎么努力，也只是刚刚好追上他而已。只要有好朋友在，男孩都拿不到大奖。
　　后来男孩的父母不和，男孩想只要拿了大奖他们就会很高兴，于是一直努力练习。可是比赛当天，好朋友选择了和他一样的曲子。
　　结果自然什么也没有得到。男孩的父母也最终离婚了。男孩质问好朋友，好朋友说这是公平竞争。一怒之下，男孩推了好朋友一下，好朋友后脑撞到钢琴的角，死了。
　　男孩很后悔，但是更害怕父母知道，所以想办法把好朋友肢解了分成小袋，扔在河里。这件事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怀疑过男孩。但是男孩心中总是有一个影子，令他不能安睡，于是他更加努力的练习钢琴。
　　我索然无味地听男孩讲述，心里很失望，似乎世间美好的东西都是假的表象。但李斯特显得很高兴，他偷偷对我眨眼睛，然后用更加轻柔的语气问：“为什么把苏伊叫成小进呢？”
　　男孩带着迷离又有些害羞的神情抬头看了李斯特一眼，小声说：“刚看到苏先生的时候，觉得他很像小进。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不觉得像了。”
　　像他认识的人？我有些惊讶的想到，那次在酒吧中，那个男人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难道说，这并不是他的小手段，而是某种特殊的原因，和我的“黑暗天赋”有关吗？
　　我疑惑抬头的看了看李斯特，他带着笑意轻轻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他在肯定我的想法。我有很多话想问他，示意他快点结束。
　　但李斯特似乎不打算这么做。

　　第18章 黑暗天赋

　　李斯特将男孩轻轻放在长沙发上，自己单膝跪在他身旁，用俯视的角度看着他。我觉得李斯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角度，这样令他的目标的视野中只有他一人，轻易便沉溺于那深情的灰绿色眼睛中。
　　他随后解开男孩的上衣，吻他的脖子和锁骨，由轻到重，几乎在啃咬。男孩光洁年轻的躯体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羞涩。但是他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能力，沉浸在快乐中，随着李斯特的动作时轻时重的呻吟。
　　李斯特在亲吻的间隙不断发出问题，神志不清男孩连我已经站在不远处都没有发觉，自然更加无力反抗。在李斯特充满诱惑的甜言蜜语下，他将所有的事情说的一清二楚，包括今晚他对我们玩弄的小手段。
　　终于等到李斯特玩够了，他微笑着一个用力，鲜红的血顺着男孩白皙纤瘦的脖子流下来，芳香的气味即散发在空气中。这气味不同一般，异常甘美诱人。
　　他伏在男孩身上，他的表情沉醉，如同正在经历一件快乐到极致的情事。很快他苍白的脸色开始渐渐红润，连发丝也如同有了生命般鲜活。然后他支起身体，面向我说：“你还在等什么，他的血就要冷了。”
　　我有些厌恶的看着男孩，他的喘息声已经微弱的如同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然而还是满脸迷醉，不住的伸手摸索李斯特。那鲜红色的血液没有了李斯特的吸允，很快将亚麻色的沙发染红，空气中诱人的气味愈加浓烈。本能让我的身体饥渴得难以忍受，我想要血，我想要那甘美的液体……我知道，唯有血液才能令我摆脱这无尽的痛苦。这个念头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它走向男孩，托起他的手腕，尖利的牙齿刺穿皮肉，芬芳的液体立刻充满的我口腔，激荡着冲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叫嚣着快要疯狂的细胞如饥似渴的吸收着那年轻而肮脏的生命，然后渐渐平息下来。
　　“如何？”李斯特勾起嘴角，问我，顺便将我嘴角由于匆忙而沾染的血液擦掉。
　　我翻身无力的坐在地上，第一次感到这样的自己有些悲惨。
　　我明明厌恶着那个男孩，却又如此渴望着他的血液，到了无法自己的地步。这具我自己都不能控制的身体，到底算是什么？我刻意回避许久的问题，似乎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李斯特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揽过我的肩膀，让我的身体大部分靠在他身上，形成一种依偎的样子。
　　“怎么了，苏？”他轻轻抚摸着我一侧的头发，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只不过觉得……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血液的支配……”
　　李斯特沉默片刻，说：“苏，你是在胡思乱想。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含着笑，眼睛确实狂妄而坚定的：“不是我们受到血的支配，只是我们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只有强者，才可以支配生命！”
　　也许他是对的。我们身后的沙发上，正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弱肉强食，大概是正确的吧。如果不是我们足够强大，那么躺在那里的说不定是我。更重要的是，什么都晚了，索性不要去想。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李斯特的低语在耳边响起：“苏，告诉我，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回答。
　　我感觉到李斯特耸了耸肩，似乎是对我的暴殄天物有些不满。我不由自主的微笑：“你享受过了，打算把他怎么办？”我示意后面的人，“他可不是无名无姓的人，要是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李斯特仰天大笑：“你现在才想起担心这个！”
　　“你有什么好办法？至少掩饰一下伤口吧……”我说。
　　李斯特有些得意的样子，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我有些无语的认出来，那是这时代学生族必备之物——MP3。
　　这画面实在太奇怪了，李斯特和一切现代之物怎么看都不应该有联系……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李斯特看我一眼，说：“亲爱的苏，很好笑么？”
　　他打开，男孩的声音传了出来，讲述好朋友意外死亡，他分尸弃尸，担惊受怕那一段，还说，与其这么生活下去不如死了好。这么断章取义听上去，有些像自杀的遗言了。
　　我收住笑，李斯特一边将男孩的衣服整理好，一边说：“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这使我们更安全。”
　　我没有做声，其实心里很同意他。很多人都会墨守成规，比如我出生成长的小城，越是年纪大的人越是固守着旧时的一套，很多新东西被他们认为是不务正业。李斯特这样已算非常难得了。
　　虽然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我把他和老人比，他一定会生气的，呵呵……
　　这一晚剩下的时间，我们将伤口做成自己割伤的样子，用来掩盖脖子上和手腕上的齿痕。然后很快将现场整理了一番——虽然李斯特说，我们不会像活人一样因为分泌物留下指纹，但还是小心一些好。
　　一切做完已经凌晨3点，李斯特说差不多该回去了。直到坐在车上，我才有时间和他说我的“黑暗天赋”。
　　我大致已经猜到，无非是通过迷惑目标，让他产生某种错觉，认为我是某个他非常熟悉的人。李斯特也肯定了我的想法。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听上去像某种催眠术一样。但是似乎对猎食很有帮助，也算不错了。
　　我在知道的时候，曾经怀疑过李斯特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找到我，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定了。李斯特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普通人类，自然不会什么催眠的。
　　只是……我现在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不由的转头看他。
　　他似乎一直都很开心，眼睛亮亮的，似乎在随意哼着什么曲子，声音小到让我听不清楚。发觉了我的视线，李斯特没有转头，直接开口说：“苏，‘黑暗天赋’对能力高者是不起作用的。”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没有再开口。一直到回到李斯特的房子，他嘴角一直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弧度。

　　第19章 与曲笙见面

　　几日后，我惊讶的发现报纸上有为数不少的关于男孩的消息，都冠以“钢琴少年自杀”之类的标题，有些还用大字注明“疑与五年前失踪案有关”。随便买了几份大致看了看，男孩被写成妒才弑友的凶手，如今不堪内心折磨自杀的可怜虫。
　　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男孩竟然也挺有名气。众星捧月的钢琴美少年，一下子成了内心扭曲的杀人碎尸凶手，也难怪大大小小的报纸都不惜大篇幅报道。里面不乏添油加醋的细节描写。更有一家说，已经找到了五年前失踪男孩的部分骸骨。
　　我将这件事告诉李斯特的时候，他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身又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然后问：“今晚要和我一起吗，苏？”
　　我想起曲笙，上次离开时说要再找他，却因为这一系列的事一直没能如愿，便告诉李斯特我自己出去。李斯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哦，好吧。也许有些快乐是要独自享用的。当心些。”然后干脆的出门了。
　　我从抽屉中找出曲笙塞给我的名片，又翻出许久没用过的手机。手机早已没电，外壳上一层灰尘。我又费了很大力气找出充电器，才充电开机。一时间，短信轰炸而来。随意找了地方坐下，打开几条，大部分是宿舍几个室友发来的，还有一些是导游公司的，都问我到底在哪。重生之后，我下意识的避开了从前的那些地方，幸好李斯特的住所远离市区，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随便看了一些，室友们说林青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因为我迟迟未归，有谣言说我和他私奔了。
　　我忽然有些想笑，没想到我的消失也可以引起波澜。我自然不能再出现在学校中。至于林青……大概是李斯特帮我善后了，具体结果我没有多问。这像是我内心不能碰触的秘密，如果纠结于此，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按下手机左上角的删除键，将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删掉。
　　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我真的变了很多。那时杀掉林青时的痛苦与慌乱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已消失的干干净净。身体里的血液让我如此迅速的适应了夜晚的生活，并且比我还是个人类时更加如鱼得水。也许我是有这样的天赋吧，在我还是人类时，只能与周围格格不入。而我成了血族，却轻易将人类置于鼓掌之中。回想以前的日子，像是一场大梦一样飘渺，反而是眼前的生活要真实得多。
　　翻了几条，我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看日期是1半个月之前。有些意外的打开，我有一瞬间呆住了。
　　“孩子，你在哪里，很担心，快回消息。妈妈”
　　匆匆往后翻，这样的消息从一个多月以前开始，每隔5天有一条，来自不同的号码。我紧紧握住手机，压抑几乎要开始颤抖的手，强忍着没有站起来。
　　我家境不好，父亲多年前因病去了，是妈妈一个人带我。她辛苦工作供我读书已是不易，哪有钱买手机这样的“奢侈品”。我上大学后，因为导游兼职的需要，才买了一个很便宜的，款式很旧，被李斯特笑话过很多次。
　　从前，我每个月会打2次电话给她，约好时间，她会在公用的电话前等我。
　　新生以后，我不敢去想关于她的事，也从没有打电话回家过，她大概担心了。她是个要强的人，一定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从室友那里知道我的情况，又打不通电话，不得已，才央求别人帮忙发短信。
　　可是如今，我如何能回头，又如何面对她？如今的我，不过是个新生的血族，连独立生活也不会。我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身为“人”的苏伊已经不存在了。如果我去找她，恐怕早晚她总会察觉的。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难过，为了维护我她一定什么都肯做，但这只能给她带来无穷的灾难而已，我不能那么做。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也是最对不起得人。我已经这样了，就算不能在她身边，至少要保护她，不让她被牵连。
　　我拼死克制住自己想立即打电话的心情，索性按下删除全部短信，将所有消息清空，不再看。我应当下定决心，任何犹豫不决都会带来难以估计的后果。以后还是换个号码吧。我
　　花了一会儿时间才重新振作，我将这些思绪放在一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通了曲笙的电话。很快那端传来他带着惊喜的声音：“小伊？你终于打来了。”
　　“阿……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略带歉意的回答。
　　“嗬，我大致上猜得到，你也很辛苦呢。”曲笙的声音透着关心：“那个死掉的男孩，和你有关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到曲笙会问这件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这件事报纸上到处都是。”曲笙叹一口气回答：“想猜到很容易。”
　　“……”我握着手机沉默，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不错，报纸上是报道了很多，但那都是当做自杀案件来处理的，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除非曲笙一直关注着所有蛛丝马迹，也许可以联想到一二。可他没事总关心这些干嘛？
　　曲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轻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我；“小伊，不如我们见面说吧？”
　　也好，正好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他，边说：“好，我们在那里见？”
　　“我去接你。”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告诉他这里的地址是否明智，毕竟这是李斯特的房子，而他们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对方。
　　曲笙很快说：“我知道你在哪里，我们所有成员的地址都可以在长老那边查到。”
　　真是神通广大的长老，我差点忘了。于是答应他，在家等他。
　　我刚刚换好衣服，就听到车子由远及近的声音。出门，看到曲笙正好停在大门外。我很快坐上车，对他笑道：“你时间配合的真好。”
　　曲笙闻言说：“这正是我讨人欢心之处。”
　　我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知道李斯特的事。”
　　曲笙似乎有些无奈的叹一口气，说：“小伊，难得你找我，不能轻松一点么？”见我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他又说：“算了，拿你没办法。今晚跟我去‘吃饭’吧。你自然会明白。”
　　我其实也很好奇，除了李斯特以外我并没有见过别的血族如何生活。像现在这样，短时间里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十年后呢？？我不想只能躲藏着生活。
　　李斯特还有外国人的身份，足以令他和普通人保持距离，而我不行。他不能教我怎么处理这些事，也许该问问曲笙。
　　于是我说：“好吧，随你。刚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第20章 吃饭的另一种方式

　　曲笙将我带至这城市很有人气的住宅区，这附近聚集的全是年轻的白领，整个环境简单不失雅致，正是时下流行的风格。
　　他将车熟练的停到地下停车场，带我到某栋楼17层的房间。门是普通的防盗门，门框上像每个中国家庭一样还贴着祝福的春联。站在门前可以听到里面隐隐约约有喧闹声，里面像是有什么疯狂的聚会一样。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象，听到这样热闹的声音，这让我感觉回到了凡俗生活，一时间难以自持。
　　“你家？”我问。曲笙笑笑没有回答，而是掏出钥匙开门。
　　吵闹声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冲击的倒退几步。我一边感慨这地方隔音效果真不错，一边跟在曲笙身后走进去。见他出现，里面立即七嘴八舌的嚷：“来晚了！罚酒！罚酒！”
　　我从曲笙身后走出来，才看到宽敞的客厅里聚集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二十来岁的样子。这些人随意的或坐或躺，茶几地板上胡乱的摆着打开的零食和啤酒，显然正在进行聚会。
　　“喔————”见我出来，有几个人故意大声道。曲笙见状，一边脱去外套一边笑道：“我带了朋友来，苏伊。”然后转向我：“他们都是平时一起玩的朋友。”
　　我们相互打了招呼，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因为一个网络游戏认识的，难得关系这么好。
　　曲笙看起来颇有人缘，很多人与他说笑。我有些疑惑，他带我来这么多人的地方打算做什么？若是为了猎食，人未免多了点，但是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让他如此费周折。我看像曲笙，他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我便打算静观其变。
　　我们加入后，气氛很快更加热烈，看得出他们对我的出现很感兴趣，不时拿暧昧的眼光看我和曲笙。我不由得有些尴尬，只得拿出导游兼职时练就的标准笑容去应付。
　　空气中充斥着酒精的味道，还有吵闹声，都令我有些不舒服，渐渐感到不耐烦。其他人看来很尽兴，都喝了不少酒。
　　有个被称为“天涯刀客”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坐在我身旁，此时他似乎也有些醉了，伏在桌子上冲我笑，似乎很开心。见我看向他，他有些含混的说：“小伊，真奇怪，我觉得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只能说我的脸太大众了。”我随口说。他的心跳十分正常，眼光虽然因为酒精的原因有些亢奋，但还算理智，应该不是我“天赋”的作用。
　　他呵呵笑两声，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说：“来和我们一起玩吧，大家都在很有意思的。”
　　我微笑着拒绝：“我太笨了，不适合玩游戏，特别是网络游戏。”
　　他仍旧不打算放过我，不依不饶的介绍那游戏的种种好处，令人几乎怀疑他是收了钱来做广告的。
　　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他到底在说什么，注意力不由自主全放在他的脖子上。他伏在桌子上的角度令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我面前，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带动周围的肌肉收缩，产生微小迷人的颤动。
　　我心中的烦躁渐渐转化成难以抑制的渴望，强烈到出乎我的意料。我近乎热烈的眼神看着他，他在我的目光中坐直了身体。
　　手自动的抚上他的脖子，那跳动的触感令我兴奋到战栗。靠近吧，刺穿吧，然后享受极致的快感……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如此诱惑我。
　　我不能自已的靠近他，“刀客”也带着笑容伸手搭上我的肩膀。
　　“小伊！”身后传来曲笙带着微怒的呵斥声，然后一股力量分开了我们。我回头，正好对上他责备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偏开脸，双手无力垂下。
　　“刀客”冷哼一声站起来，有些不甘示弱的盯着曲笙，周围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开始起哄，情况似乎被误解成了“两个男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好戏。
　　我站在那里，实在有些心虚，差点便让场面不可收拾。如果在这么多人面前吸了“刀客”的血，那么其他人难免印象深刻。到时候为了保守秘密，难免要将在场所有人都杀死。
　　但对我来说，他们并非好目标。我更偏好落单的人，因为善后起来比较容易。如果像今天这么多人一下子都不见了，除非智商不够平均线，否则一定会看出问题。聪明些的略一调查就能发现网络游戏这个共同点，那时候恐怕就要花大力气处理了。
　　“对不起，我有些昏头了。”我站起来对曲笙说。他见我已经平静下来，目光变得缓和，揽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没事就好。”
　　见此情景，周围的人才涌上来，七手八脚的拉开了一脸不甘的“刀客”，重新喧闹起来。知道凌晨三点，这些人才闹够了，横七竖八的睡了。
　　曲笙一一确认他们都已经睡得不醒人事，才对我说：“小伊，你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如实说道：“也许是空气中的酒精影响了我。”
　　“不，”曲笙低声反驳到：“这种东西不会影响到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原因，真奇怪……”但他没有深究这件事，转而说道：“时间不多了，先说正事。”
　　“你想问我为什么猜测报纸上的事是你们做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曲笙一脸严肃的继续说：“因为，在这里只有你们会杀人。”
　　“什么？”我一时间没有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吸血鬼，我们靠人类的鲜血而活，当然会杀人。
　　曲笙见我一脸没有听明白的样子，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我们身旁的一人前，从衣袋中掏出一支钢笔。扭开来，里面装着一支一寸多长的金属针，有最大号的缝衣针那样粗。他示意我看着，然后将那人翻转过来，用针刺入脖子后上侧，马上随手拿过一只杯子，将流出来的鲜血接到杯中。将满一杯的时候，他掏出手帕按住伤口，等了片刻才放开。
　　那个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放血，已然睡得很熟。
　　我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的看着曲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将杯子塞到我手中，说：“先喝了吧，你一定已经饿了。”
　　我机械的喝下，稍稍有些凉了，但仍然没有问题。饥渴难耐的感觉马上退去，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心中升起的巨大的恐惧。
　　“怎么……怎么回事？”我问。
　　曲笙说：“就像你看到的。我们都是用这样的方式。”
　　“但……但这样……”我语无伦次，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曲笙却像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看着我说：“小伊，你先坐下，我详细说给你听。”
　　我依言坐下，等他揭晓答案。

　　第21章 长老的命令

　　曲笙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等我渐渐从冲击中回过神来，才开口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所有人都算是长老的后裔。每一个新生的血族，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告知，不得杀人。据说这是长老的命令。”
　　“但是，为什么？”我回忆起长老那冷清的样子，觉得他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曲笙摇摇头：“长老的事没有人清楚，他很少出面。不过大家都知道，违反他的规矩，下场足以令人后悔十次，何况他一向神通，所有的事情都一定了如指掌。”
　　这时他脸上显出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说：“我听说有族人杀了人，结果被判日光之刑……在日光下暴晒成灰。”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长老这样我一点也不意外，上次站在他面前，已经令我感受十足的威严。
　　曲笙接着说：“所以，我们都用这种方式。”
　　“那……伤口怎么掩饰，会被人发现的……”我小声说。
　　曲笙指了指“刀客”，说：“通常在他们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动手，伤口很小，留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就算被看到了，也只会当做不小心伤到了。”
　　“其实这样很好，”曲笙看着我目光真诚：“我们既能获得足够的食物，也不会因为总要杀人而露出马脚。小伊，我知道你都很好的善后，”曲笙看我急于说话，连忙补充：“可是这种事情时间长了，哪里会不留一丝痕迹呢？”
　　说完曲笙目光有些心疼的看着我：“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办法。我们都曾经是人类，杀人这种事，还是太难了。小伊，我知道你有多辛苦。”
　　我紧紧闭上双眼，咬紧牙根，想让自己尽量不动声色。但是头脑中乱七八糟闪过无数的影像，却没有一个抓得住，纷乱的要爆炸一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我的挣扎和努力，岂不都是一场笑话？！
　　大概看我神情不对，曲笙一把上前抓住我，有些紧张的问：“小伊，你还好吗？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他挡开，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我也顾不上许多，只对他说：“让我想想……”
　　曲笙也没有强求，收回手安静的坐在一边。我扶着膝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和李斯特认识后的一幕幕如电影一般在我脑中浮现。
　　当我在那个大房子中李斯特要我做出抉择时，直觉告诉我，那时候如果不点头，便和躺在房中的人一般下场。我别无选择。
　　可是，之后呢？
　　我没办法忽视自己对鲜血的渴望，于是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不是人类。我杀人是为了生存。
　　可这大概也只是狡辩吧。真正的原因，是我觉得杀人要比靠老鼠血生活容易得多。我的前半生过的算是卑微而痛苦，所以我想把别人的生命握在手中。林青，还有无数年轻男女，也许我潜意识里是想要毁掉他们的。
　　冷静理智，也许不过是我美化自己的幌子。
　　现在，曲笙告诉我，他们从不杀人。我丑陋卑鄙的一面，就像被揭开画皮一样，暴露在阳光下，惨不忍睹。
　　太难堪了！太难堪了……我不由紧紧抓住自己的双腿，身体颤抖的无法掩饰。
　　“小伊！”曲笙不知什么时候将手搭在我肩上，轻声叫道。
　　我猛然惊醒，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神色夹杂着同情与心痛，这总算让我镇静一点——我还不想将自己的这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尤其是他。
　　曲笙轻声说：“小伊，你不必有心结。这也不能怪你，你从来没有和族人接触过。长老也说过，不会追究。”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曲笙打破沉默，他说：“小伊，过去的就算了，不如想想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埋在双手中，略带疲惫的说：“我也不知道。”
　　曲笙在我身前蹲下，拨开我的手，看着我说：“小伊，也许是我多嘴。不过，你还是回到族中来吧。”
　　见我沉默，他继续说：“那天宴会时候，长老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长老说我虽然不是家族出生，但到底也算同族之类的，让我想清楚今后的路。那是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问过曲笙他也没有说清楚。
　　曲笙说：“那天之后你一直没有联系我，所以都没有办法仔细说给你听。你不是长老亲自创造的后裔，和我们都不一样。但是长老说如果你愿意回到家族来，他会给你同样的庇护。只是如此一来，你必定要和李斯特分清楚。”
　　曲笙说着，看了看我的脸色，觉得没有什么异样便继续：“家族的规矩你也知道了。李斯特太邪，又行事嚣张，完全不肯遵守。眼下大家只是排斥他，日子一久，难免要出事。你跟着他，不会被别人接受的，而且万一有什么事也会被牵连……小伊？”
　　听他说起李斯特，我有些不舒服。这些话字字有理，但总觉得他对李斯特有些偏见。我反驳道：“李斯特并不知道这些。他那个时代，都是要杀人的。”
　　曲笙有些讽刺的笑一下：“小伊，在他遇到你之前，长老的人已经和他接触过了。听说结果很不好。每次宴会，我们也都发请帖，但他从来没有出现。不是我们不肯容他，是他自己不愿意。”
　　他叹口气，接着说：“他杀人无所顾忌，就算次次小心，长时间下去总有一天会引起别人注意。到时候，我们会暴露，遭受灭顶之灾。真不知道长老为什么对他颇多容忍，并不干涉。”
　　我又升起一丝希望：“既然长老不管，说明他没事吧？”
　　“他可以，你呢？”曲笙反问：“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些？”
　　我一时无语，沉默半响，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曲笙飞快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扯住：“再喝点血吧，你脸色太差了。”
　　“不用……”我挣脱：“我要走了。”
　　“我送你。”他握得很紧，跟着站起来。
　　我只好停住，转身对他说：“我现在很乱，你让我一个人走走，好好想一下。”
　　他闻言不做声，片刻后放开我的手说：“也好，路上小心。”
　　我点头，然后飞快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路上行人车辆川流不息，霓虹灯闪烁不停，令城市的夜晚如同白昼。我慢慢走着，没有目的，也不在乎将有没有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行人对我投来诧异的目光，也许是因为我苍白的脸色，也许是因为我不小心留在胸口的一块不算小的血迹。
　　我漠然看着他们想，本来是因为最近有些过于嗜血，觉得这样下去会有问题，想问问曲笙，顺便看他是如何隐藏身份的。没想到，这个晚上如此精彩。还不如不要知道，至少那样只要把他们当作食物就行了，好过如今不上不下，心里堵得难过。
　　曲笙暗示李斯特故意不告诉我是有些阴谋，我并不相信。
　　也许他最初选择我只是一个游戏，但是我们那些事情，如果一件件都是伪装的，未免太可怕。我不知道到底李斯特隐藏了什么，又为了什么，但至少，他没有伤害我。
　　我现在只想问他到底如何？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想到这里，忽然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

　　第22章 李斯特所说的

　　一路狂奔到家，李斯特已经在家等我。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他随意坐着，看我冲进来，扶着门框喘气，然后换好鞋子走近他，便带着微笑问：“今晚还愉快么？”
　　“还好。”我说，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刚才跑的太急，这个血族的身体也有些承受不了。
　　“我以为你和那个曲什么在一起会很开心。”李斯特表情不变，看着我说。
　　我猛然坐直身体：“你跟着我？”
　　这句话令李斯特笑了几声，然后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脸说：“我闻出来的。”
　　他这样令我在路上聚集起来的焦急和委屈一下子瓦解，只有无奈的叹口气，说：“你什么时候正经一点。”
　　李斯特不慌不忙站起来，朝我行一个标准隆重到夸张的弯腰礼，说：“我一直很正经，亲爱的苏。请问您想说什么？”
　　好吧，是太正经了。
　　我在心中再次无力，把这个问题丢到一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正色道：“李斯特，今天曲笙告诉我，这里的血族是不杀人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李斯特本来保持着夸张的欧洲旧贵族式站姿，听到这句话，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走到我对面坐下。就在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错。”他说。
　　房间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虽然李斯特表面上一付无所谓的模样，连嘴角微笑的角度都未变，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浑身已经绷紧了，似乎在仔细观察我每一个变化。
　　僵持了半刻，我低声叹一口气，问：“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看我挣扎很有意思么？”
　　李斯特轻声笑着，说：“要说这个，的确很有意思。”看我脸色不善，他放弃继续取笑我，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做，苏？”
　　我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说：“因为你想看我杀人的样子。从前路易不肯杀人，让你觉得失败。骄傲如你，要制造一个和你一样的后裔才能满意。”
　　这些是在我脑中第一时间出现的想法，在曲笙面前，我强忍着不去多想，担心被觉察到什么。开始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带着一点点怒气。但是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荒谬了，不由得有些好笑。
　　李斯特听我说完，一把将我搂在怀中，装作很感动的样子，用夸张的戏剧般的声音说：“亲爱的苏！你真了解我！我在想什么你一清二楚。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恩？”
　　“算了……”我挫败了，想和这个人认真的吵架都不行。闷在他胸前，我挣扎着继续说： “你认真点啊！我为这些事烦了一晚上。”
　　李斯特欢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你烦恼的样子也可爱极了～”
　　“我本来真的是那样想的。”我无视，自顾自说：“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如果你要找个玩具，根本不必这么麻烦，是不是？”
　　李斯特停了一下，然后放开我，面带笑容说：“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点点头，他不顾我的抗议，伸手像个长辈一样摸摸我的头发。
　　我一边挣脱一边说：“可是我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和长老对着干，为什么你要我杀人，而不是告诉我一切。”
　　李斯特放开我坐下，他的目光忽然间变得锐利，表情有些严肃冷酷，仿若一只慵懒的猫忽然变身为猎豹。整个房间忽然间静止，连空气都变得厚重。
　　我有些紧张的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自己让他想起了什么，变得如此可怕。
　　“苏，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李斯特盯着我足足三十秒，然后问。
　　虽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整个气氛还是忽然间轻松多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迅速将他为数不多的认真时刻在脑中一一闪过，然后探试着问：“你是说，血族的尊严？”
　　从前他教我杀人的时候，提过这个。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变得不再优雅自如，也是那时，让我忽然觉得他并非遥不可及。
　　这个答案让李斯特嘴角向上弯起，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被他笑的有些冷，忍不住催促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斯特这才开口：“你说的也没错，血族的尊严。”他一边伸手整理我刚才因为挣扎而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说，语气中的认真和此时的动作及不协调，看起来有些诡异。
　　但他完全没有理会，自顾自说着：“我总认为，在孩子没有成长前不应该让他接触太复杂的世界，所以，我从没告诉你这些。”
　　“我又不是小孩！”我不满的反驳。
　　“只是个比喻。”李斯特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好笑的说。
　　我心里对他总是有意无意将我当成晚辈有些不满，但现在实在不是追究这个的好时间，只得暂时忽略这小小的不愉快，将注意力放在他要说的话上。
　　“苏，不管重生前是多少岁，对人类来说，血族的世界都是全新的。每个新生者都像婴儿般脆弱，一不小心便会搭上性命。这也是为什么，长者会在新生着身边，直到他们能完全独立为止。”他停顿一下，看我点点头表示在听，便继续说。
　　“成为一个血族是非常不容易的。”
　　“恩？”
　　“苏，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没那么简单。”李斯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有些笑意的说：“挑选后裔是非常严格的。每一个血族都要直接为他的后裔负责，所以，当他们挑选后裔的时候，也分外谨慎。因为选择不当付出生命的，从以前起就没有少过。”
　　他用温暖的眼神看我，似乎想告诉我，我是他精心的选择，而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点头，他继续说：“即使人选合适，也并不意味着成功。血族的血液对人类来说，是剧毒无比的毒药。”
　　“血族的血？”我心中疑惑。
　　“不错。”李斯特微微点头：“并不是被吸过血就可以成为血族，要血族将自己的血液注入到人类身体里才可以。我以前提到过，看来你并没有认真听……”我有些尴尬的笑笑，李斯特继续说：“我刚才说过了，血族的血可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东西，只有少数一些人，才可以承受得住。所以血族的数量，其实比你想的要少得多。”
　　原来如此，我真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那么说，在我的身体里，也流着李斯特的血液么？我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血管，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李斯特没有理会我的动作，而是继续说：“这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身体变化之后，心理的变化。新生之后，以人类血液为食，这其中的滋味，靠想可不能体会。有些人，因为承受不了，下场可不怎么体面。”
　　他停在这里，转而对我说：“瞧，苏，我能得到你有多么不容易。你一直做的很好，我为你骄傲。”
　　我因为他的称赞有些脸红。虽然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李斯特有本事将每一次都说得真诚无比。但我很快想到了别的事，于是问：“但是，你说过路易也不肯杀人的……而且，这和我们今晚要说的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人，不要这么性急。”李斯特做出一副感慨的样子说：“听我从头说清楚。”

　　第23章 故事，故人

　　然后他有短暂的沉默，我知道，那是有关路易的部分。果然，他再次开口，就印证了我的猜想。
　　“路易……从一开始就不肯杀人。你知道，我总想改变他，但那个时候我太年轻，没有经验，最后无法挽回。但路易很幸运，非常幸运……我们不谈他了。”
　　我学着李斯特的样子耸耸肩，没有反对。
　　“我想知道，你现在已经了解了这里其他血族，你觉得他们如何？”他问。
　　“如何？”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都行，说说你对他们的看法。”他补充道。
　　我回想认识曲笙，还有别的人的那一天，慢慢说：“我从没见过中国的血族，从前在电影里看的，都和你比较像……别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曲笙他们很不一样。不像血族……好像还是人类。”
　　“人类！”李斯特轻蔑的重复道，“身为血族，竟然像人类一样活着！”
　　“可是……”我小声辩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李斯特，现代社会和你那个时代可不一样，少太多人，是没那么容易掩藏的。可能，像他们那样不用取人性命，也是一种好办法。”
　　“那就是你要学习的东西。”李斯特似乎有些生气，语气冷淡的说：“别以为吸吸血就可以了，别有这种幼稚的想法，苏。杀人是一门艺术，血液是最好的艺术品。像那样随便找人来吸，只为了吃饱，和草原上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用一种迷醉的语气说：“我想要的，是那种毁灭的，创造的快感……挑选最上乘的猎物，年轻，漂亮，自大又愚蠢……然后看他们慢慢倒在你身前，无力反抗。你掌握着他们的一切！他们年轻甜美的血液就是你的战利品！”
　　他咧开嘴角无声的笑了，两旁尖利的牙齿宣告着他此时的激动，眼睛闪闪发亮，那是兴奋和沉迷的光芒。
　　“苏！我要教你体会这种美妙的感觉……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沉醉。你要像鹰一样锐利，像狮子一样有力，像猎豹一样敏捷……当然，还要像狐狸一样小心谨慎。这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猎手！这才是真正的狩猎！越是复杂危险，越是能体会到这样的乐趣，你不这样认为么？”他忽然将话题转向了我。
　　“也许吧。”我说：“但是，他们的方法要容易得多……李斯特，你不知道我杀人时是什么感受。”
　　“哦，苏！亲爱的苏！别像个懦弱的小鬼一样抱怨！你一直做得很好，现在是怎么了？”
　　“从前我并不知道可以不用将人杀死的……我以为，要是不杀死他们也会变成血族。”我垂下眼睛，轻声说。
　　李斯特嗤笑一声，说：“血族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出生的。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如今才要反悔吗？后悔成为血族？”
　　“不是！”我打断他讥讽的话。虽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成为血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那之后，我才离李斯特更近一些，那之后，我才摆脱了以前压抑痛苦的生活。只是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听到我的答案，李斯特的眼神有了一丝缓和，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又用温和的语调说：“太好了，苏。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说实话我现在十分矛盾，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李斯特似乎总是这么极端，选择的同时难道意味着放弃吗？
　　沉默了没多久，李斯特开口：“苏，我以前不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在成熟之前被他们影响。但我明白这种事情挡也挡不住，你最终还是会知道。我不能通过限制你的社交的方法将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他们想方设法接近你，阻止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从你去宴会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着现在这一刻。”
　　“不，也许我在期待着这一刻……”他停顿了一下，叹息着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深幽而闪着意义不明的光。我问：“等着我知道真相？”
　　李斯特听到这话轻笑了一下，说：“更确切的说，等着对我的审判。”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终于开口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总想知道路易的事，那是我的一次失败，彻底的失败。他很优秀，从小过着优越的生活。他将我的行为看作对他的禁锢……也许真的是禁锢吧，所以他总想离开我。还有克劳迪娅的事情，他因为这个恨我。
　　后来他背叛了我，险些将我杀死。那段时间我虚弱到连微弱的灯光也不能承受……但我仍不想放弃，他是我的第一个后裔。直到我再次见到他，才知道他已经如此风生水起——自然还有别人发现他的优秀之处。他找到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于是他彻底离开了我。”
　　“别的地方也有不杀人的血族吗？”
　　“有……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更像在养牲畜。”李斯特有些厌恶的说。
　　“原来如此。后来呢？”
　　“后来……我陷入了一种偏执的境地。路易周游世界，试图劝说更多的血族和人类加入他。而我，就想方设法诱惑那些被他选中的人。这个游戏持续了几百年，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厌倦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休止的琐碎事情上，我觉得，是时候好好的继续血族的生活。那时候我决定踏上自己从没走过的地方，而不是继续追着路易的脚步。我去过了非洲，澳洲，最后来到中国。”
　　“苏。我从不愿提起这些，是因为那让我感到难堪，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追着的不到的东西。”
　　路易的故事似乎终于有了结局。李斯特轻笑一声，闭上双眼。
　　他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伤感，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看着这样的李斯特，我忽然有些后悔一定要知道他的往事。其实知道了有什么改变呢？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们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变得更加亲密，相对的，也不会因为不知道而渐行渐远。李斯特是什么样的人，我早该知道，他并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住，哪怕是他自己的回忆。

　　第24章 非做不可的抉择

　　“可是，既然你决定不再受他影响，为什么还要与长老对立呢？”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我便迫不及待得问。
　　李斯特几乎不加思索的说：“苏，你弄错了。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我决定照我的意愿去做！我不能容忍践踏自己身为血族的尊严的行为。从遥远的古代起，血族，都是比人类高贵得多的种族！人类如此软弱，卑贱，为什么还要为了他们去忍受老鼠呢？为什么拥有我们这样强大的力量，还要装作人类去生活……太可笑了！”
　　我静静听他说着，一瞬间觉得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感受。新生之后的日子，比我作为人类的时候要自由惬意得多。成为血族后，他才从以前辛苦卑微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新生带来的力量无与伦比，从前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在自己面前变得柔弱不堪。毁灭生命，带来的是至高无上的快感，那是与神同等的高度。
　　只是……也许是从小到大的环境吧，像我这样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人，有几个能笑着夺取别人的生命呢？从前，我认为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只能丢弃无谓的同情心，那是一回事。而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另外的方法，又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去夺人性命呢？仅仅是因为力量吗？
　　李斯特忽然打断我的思绪，有些尖锐的说：“这是审判，苏，你就是法官。如今我又面对这样的情况，但我不会像从前那样做了。苏，现在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你会选择那一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选择来得太突然，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要我做出杀人与离开他之间的决定么？
　　我皱着眉头沉默。
　　“苏，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大概见我太久没有作声，李斯特便开口问。
　　“我……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飘渺，正如我此时迷茫的内心：“我不想离开你，李斯特。我从来没有想过。”
　　这句话使李斯特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他用温柔的语调说：“苏，我真高兴听见你这么说。”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能装作毫不知情，我再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的杀人了。”我痛苦的说。
　　李斯特握住我的手，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说：“苏，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会习惯的。你是我的后裔，这一点不会改变。也许我还是太急了，但是没关系我们有无尽的时间。你尽管去尝试吧！无论你走多远，亲爱的苏，你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反握住他的手。现在的我犹如汪洋上飘荡的小船，四周迷雾重重，我不知该走向何方，似乎哪里都是陷阱。于是只有照着自己最初的方向走下去，同时心中忐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错的来不及挽回。
　　李斯特拍拍我用力到有些颤抖的手，柔声道：“好了，这些事你记在心里就好。你一定累了，我们该去睡了。”
　　我躺在床上，李斯特在身边，仍旧握着我的手。而我却前所未有得感到烦躁。李斯特笃定我绝对不会离开他，所以他才放心我随心所欲。而很不幸，他猜对了。我担心的是，要是李斯特发现我永远不会像他那样，他会觉得是我背叛他吗？他还会容忍一个不能继承血族尊贵荣耀的后裔吗？
　　在脑海中一直想着，直到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变化才渐渐睡去。
　　接下来几日，我反反复复将目前的情况想了想，决定还是问问曲笙，将他们的事弄清楚再做决定。
　　终于拿起电话，一开机果不其然看到很多曲笙的短信。我没有仔细看，直接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那端曲笙的声音有些急切：“小伊，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消息！”
　　“没事，忘开机了。”
　　“我担心死了，你那天那个样子……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我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你那边又不好过去。”曲笙有些语无伦次得说。
　　“恩。”我应一声，他大概是顾及到李斯特吧。
　　“小伊……”他有些担心的叫我的名字。
　　“真没事。”我笑一下：“就是你跟我说的事，我去问李斯特了。”
　　电话那端静音几秒，传来曲笙的声音：“那……他怎么说。”
　　“我们说了很多。”我不欲详谈，转而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有些东西还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说吧？”
　　“现在就可以。”曲笙倒是干脆。
　　“好吧。”
　　我们约定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咖啡店， 等我赶到那边已经将近晚上9点，曲笙说他已经到了。但是这时还是营业高峰，人很多，这家店又大，即使我视力超群，一时半刻也没有找到他。
　　大概是见我四处张望，曲笙扬了扬手臂。我马上发现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便立即走过去。
　　曲笙选的位置相当好，周围桌子不太多，而且还有点里面的装饰阻挡，可以放心说话不受干扰。
　　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和帆布裤子，显得很年轻，倒不会和这里格格不入。说出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担心他会不会不习惯，但我只熟悉这样大众的地方。还好，他看起来适应的不错。
　　我落座之后，曲笙随意点了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东西上齐。
　　“小伊，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有好好‘吃饭’吧？”曲笙问。
　　我勉强笑一下，说：“这几天没有心思。”
　　曲笙了然的点点头，接道：“我明白。那么，小伊，你想好了么？”
　　我说：“既然知道长老的禁令，我当然不打算违反，何况……那样的确轻松得多，也更加安全。”
　　“太好了！”曲笙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有些兴奋地说：“我就知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到家族中？这还要举行仪式……得跟长老说一声。另外还需要监护者，小伊，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监护者。”
　　“不……”我摇摇头。见他这样子，不知怎么的我心中有一丝愧疚，但我还是说：“我还是和李斯特一起。”

　　第25章 解惑

　　曲笙见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搅拌手中的咖啡，约半分钟后抬起头笑道：“也是，忽然要你离开他可能有些困难了，慢慢来吧。”
　　一个两个都说慢慢来，似乎都对我满怀期待。我忽然又有些烦躁，我不想再杀人，也不想离开李斯特，但这让我感觉似乎不能融入任何一方，糟糕透顶。如果以后，他们发现我不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会不会同时放弃我？
　　曲笙见我不说话，便开口问：“小伊，你说要问我的事是什么。”
　　听见他的话，我暂时将心中的感觉放到一边，回到此次会面的主题上来。
　　在心中略微组织一下，我便开口说：“我仔细想过你说的办法，还有些疑问。上次在你那边的情形，很让我疑惑。如果不能杀人，只是取血，那就要求和目标比较熟悉，不然不可能让他放松警惕，对不对？”
　　曲笙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问题，只是认真听着，然后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们中的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圈子，还有公开的身份，这样有时候方便的多，不用费心去寻找目标，暴露身份的危险也比较小。比如上次那些人，我已经认识很久了，他们可给我提供了不少次‘食物’。”
　　“你是如何做到的？毕竟是长期的关系——我是说……我们毕竟是血族，如何扮成人类而又不引起怀疑？”
　　曲笙笑了笑，说：“只是一些小技巧罢了。给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就可以，比如我，是游戏职业玩家，所以忙一点，行为怪一点，甚至昼伏夜出在他们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再比如李冀铭，他有权有势，只要控制得好，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做到他那样也算极致了。”
　　“这样啊……你从来没有被怀疑过吗？”
　　“哈哈，人类嘛，都是由外表来判断的。你看我像是坏人么？？”曲笙摆出十分温和无害的笑容，还上去竟有有几分儒雅书卷气。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个心有不轨的人。
　　“原来如此……”我有些泄气，气质这种东西，实在太过飘渺，不是我短期内就能学到的。
　　“小伊，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已经算是方便了，像我，好歹是个前‘名人’，最初十几年都不敢出来露面，那时多亏了冀铭。到现在没什么人认识我才变得好一点。”
　　“胡说。”我反驳道：“曲作家的大名谁不知道，你的书上还有你的照片。”
　　曲笙狡黠的笑笑：“你以为我选的这个圈子，有多少人看我的书？”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是技巧性的东西了，的确需要注意。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他：“你刚才说是李冀铭帮你，你和他……？”
　　曲笙笑着说他们只是恰巧认识的朋友。
　　我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只好不再追问，随口道：“我总觉得他脾气不好，看起来很严厉。没想到他竟然会帮你。”
　　曲笙说：“你还在介意上次的事？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子。要是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我去和他说。”
　　“恩。”我应道。
　　李冀铭是家族里面唯一的还“活着”的人，并且活得风生水起，一定交际手段超群。据我有限的几次观察，长老看起来对家族的事物并不热心，算是采取放养政策。以李骥明的能力，他身边渐渐的聚集了一些人。他们或者要他照应，或者和他志趣相投，而他是高位坐惯了的人，举手投足间自有风范。久而久之，那些人便不知不觉间臣服于他，形成了他隐约的地位。
　　虽然敬佩，但他的办法我想也知道学不来。既然不是一路人，便没什么理由和他交集。只是我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只得含糊的应了。
　　曲笙见我热情不高，微动了下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说：“那就好。”
　　然后转开话题：“小伊，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关于新身份？”
　　我摇摇头。
　　“如果你打算像我们这样，一个固定的身份还是必要的。不然到时候够你头痛，你也不愿意整天搬家吧？”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要找到一个昼伏夜出的合理身份可实在不容易。学校是回不去了，我一没出社会的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手里就一张高中毕业证，能做什么？还要不被人怀疑……难哪！
　　我无奈得对曲笙说：“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时半会儿我也没什么主意。”
　　“既然这样……”曲笙低头思索一下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在青年路开KTV，你可以去做服务生，怎么样？”
　　“我没做过……”我有些迟疑的说。
　　“不要紧，老板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有什么事他会帮你的，你只要晚上去就可以了。再说，那个地方人员流动很大，员工几乎几个月就能换一批，还是很方便的。我也常常过去的。”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确实没地方可去呢，多谢。”他又帮了我大忙，我连忙道谢。这个问题解决，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别客气了。曲笙摆摆手：“我跟他说好后再联系你。”
　　见他说的轻松，我忽然心中有些感慨，一时间看着他出神。
　　“怎么了？”他大概是觉得有些疑惑，开口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你比起来，我很没用。”我回过神来。
　　“小伊，你才多久，要是你也过十几年，经验自然丰富很多。”他安慰的拍拍我的手。
　　“我知道，只是我有些急了。”我叹一口气。如何能不急呢？横在我面前的，不仅是几百年的时间，还有那么多人和事。我恨不得一夜之间就变得强大起来，成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同伴。
　　后来我和李斯特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我们呆的太久了，却迟迟没有动桌上的东西。店里的客人慢慢少起来，终于服务生开始留意，一遍遍往这边看，似乎想过来询问，又有些迟疑。
　　我示意曲笙，他点头表示知道。于是我们很快离开了那里。
　　和曲笙说定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并且向他保证我每天都会查看手机留言，我们便在路口分开了。
　　和他这一次见面，使我轻松了许多。什么都还没有改变，但至少我心中已有个大概。现在就是祈祷他说的工作能顺利拿下，我太需要了，就算是为了生存。至于李斯特那里，以后再想办法吧。
　　回去的路上，看到有人倒在路边，一时好奇，便上前查看。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大概是喝醉了，四周有很浓重的酒味。我看到他的公文包落在一边，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散落在地上，想必已经被别人光顾过。
　　我的饥饿感忽然间光临。这几日，烦恼着和李斯特的事，哪有心情出去猎食——更别说，如果打算让猎物活着回去，目标有多么难找。所以我几乎是靠李斯特储存的血包度日，那东西喝起来和喝药差不多，味道简直是地狱一般。
　　几日下来，自己也感觉的身体明显有些差了，不仅脸色苍白，似乎体力也有些减弱。身体早已经叫嚣不已，不分时间地一波又一波冲击我的理智。
　　此时，一个鲜活的人就在面前，并且不醒人事，我实在忍不住了。而且照这种情况，我就算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吧。要是伤口被发现了，也只会算到不知名的小偷身上。
　　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人，车辆也很少，借着路边绿化植物的遮挡，动作再快一些，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这么想着，更加觉得身体中的渴望难以抑制，便立刻俯下身去。我怕掌握不好时间，匆匆吸了几口便停止了。看到那个男人的胸膛仍旧一起一伏，忽然间有些想流泪。

　　第26章 平静的日子里

　　我将曲笙给我找工作的事告诉李斯特，他有些不以为然，认为我是在堕落，是在践踏自己。但他也没有阻止，只是平静的说要我凡事小心些，也许他深信着我最终会服从于他。
　　最后到底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是顺意而为。
　　接到曲笙的电话已经是一周后，他大概解释了因为李冀铭建议要先请示长老，所以有些耽搁了。
　　我按照他的说明，乘车到市中心粉街。这是本市的黄金一条街，两旁挤满了风格迥异的酒吧、茶座、KTV。
　　我的目的地很好找，就在粉街进去不远处，青藤KTV。这家我以前和同学来过，没想到原来里面还有此玄机。
　　我走进去，说明了来意，一个男孩便笑着说：“你就是苏伊阿，方总正等你呢，他说你来了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方总办公室……”
　　“哎呀，瞧我。”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带你去。”
　　路上男孩说他叫郑旗，里面的人都叫他小旗，也是普通的服务生。我也简单的说了说自己，请他多照应。
　　见到面前的男孩只是个普通人，本来我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他看出些什么。但不知是不是里面所有的灯光都采用温暖的橘色系的原因，小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方总的办公室很近，出了电梯没多久就到了，小旗指给我后就说还有工作，和我道别。我一个人敲门进去，在房间中央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到了西装眼镜的方总。
　　就如曲笙所说，他果然也是同类。但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好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人，见面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面无表情地说明了我的工作，叫我明天来正式上班，便告诉我可以出去了。
　　大概是李斯特关照过的原因，他给我的工作，每周只需上四次班，都是晚班，管理的也是最隐蔽的区域。我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打电话去和曲笙道了谢。
　　这件事做完后我没有多做停留便立即回家，想告诉李斯特这个消息。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便隐隐约约问到了血的味道。加快速度赶回去，果然是从我们房子里面传出来的。
　　我刚打开门，一股力量便将我拉扯过去。然后身体被紧紧禁锢在一个怀抱里。
　　我紧张了半刻，便马上知道是李斯特，于是放弃了反击的动作。
　　他在我身后，头埋在我的颈间，近的呼吸清晰可感。他手的力量很大，扣住我的肩膀和腰，隐隐有些痛。但同时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脖子，沿着血管轻轻撕咬着，逐渐往上。
　　他的动作像猎食，却更加轻柔无害；像亲吻，然而又充满了掠夺的意味。
　　我的血液霎那间像引起共鸣一般沸腾了起来，叫嚣着在全身奔走，将灼热的温度带到身体每一个角落。
　　我渴望他刺穿我的血管，好让这难过的感觉退去一些。我也渴望他的血液……交融在我的身体里，才能抚慰躁动的感觉。
　　忽然走廊尽头的厅里传来低低的呻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挣脱了李斯特怀抱，转身看他。
　　他微笑着松开手说：“哦！我差点忘了给你的礼物！”便拉着我走过去。
　　不出所料，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这是什么？”我扶着额头问。
　　“苏！你看不出来么？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大餐啊！看看你，最近苍白了不少，真让我难过……”他拉着我，一下子激动，一下子又忧郁，好正上演似一出荒诞剧。
　　“我以为从上次之后，你就不带人回来了。”我发愁的看着地上的人。
　　李斯特很少把人带回来，因为处理起来真的很麻烦。我和他相处这么久，也就见过初拥那一次而已。这次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
　　“哦，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反正她也不会再醒来了。”李斯特高兴的说，然后快速走到那女孩子身边，冲着我优雅一笑：“别担心，苏，我知道你现在有一点小状况。所以我决定非常贴心的帮你做好准备。”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咬开了那女孩的脖子。然后顺手拿过餐桌上的玻璃杯，将鲜红温热的液体接在杯中。
　　大约半杯多的时候，他将女孩扔到一边，站起身走近我，伸手将杯子递过来,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审视的神色，我在心中苦笑一下，这算是试探么？可能我最近的行为，让李斯特感到不安了吧。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李斯特挑了挑眉，说：“不得不说有点出乎意料呢，亲爱的苏。我以为你至少要挣扎一番……”
　　“……不喝浪费。”坚持不喝没有多大意义，我知道李斯特只是想看我的态度，不如干脆一点。血族总是要血的，犯不着去扮演神圣的角色。我不想杀人，只是因为这样让我更舒服，与其他无关。
　　李斯特看上去有些满意，阴阳怪气的语调去了不少，恢复平时的样子了：“亲爱的苏，我知道我没看错你。”
　　他手撑着餐桌，摆出一副悠闲的样子说：“你总能让我惊喜。似乎简单，又似乎不是。”
　　他上前轻吻我的额头，然后便离开了。
　　不知道那晚李斯特去了哪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广阔的空间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再次醒来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已经不见了，屋子里的血迹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接下来一段日子平静到不可思议。
　　我在青藤的工作非常顺利。我发现自己的“黑暗天赋”在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不用多少力气，便有猎物轻易地送上门来。学着李斯特的样子，将他们灌醉，然后食物问题便顺利解决。他们醒来的时候，就算身体有些许不适，也就归结为醉酒的原因，再方便不过。
　　我有时会顺手给他们盖店里的薄毯。没想到这让很多人觉得我细心体贴，很受感动，于是开始点名到我这里。我乐见其成。
　　和小旗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不上班的时候，他会邀我出去玩，也介绍了他的朋友给我，偶尔没有中意的人的时候，我会从他们这里吸点血。
　　剩下的时间，我大多会呆在家里，或者和李斯特一起出去。李斯特有时会当着我的面杀人，我觉得他似乎是在试探我，但很快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他大概不会关心到这样无聊的事，杀人也只是想那么做而已。
　　我不会干涉他，只要不让我动手就行了。不杀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却没有权利要求别人，更何况如果李斯特会在意，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偶尔我和曲笙见面，或者是聊电话。他每次都不懈的坚持游说我回到家族里，就算被我拒绝也不见急躁生气。只是后来，我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内疚，便渐渐少话。他稍微抱怨过，就只和我说一些家族里有趣的事。
　　那几个月里，我像从前一样，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打工族，除了比较挑食，有一个奇怪的同居人以外。
　　两边都没有什么动静，我以为麻烦就这样过去了，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惬意。忘了有句俗话叫做“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天接到一个电话，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的开端。

　　第27章 第一粒石子

　　那电话是曲笙打来的。
　　我正准备去青藤上班，刚下了车，慢慢走着，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时间接到他的电话，我只是有些意外，而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会变的多么严重。
　　曲笙在电话中问我：“小伊，最近你杀人了么？”
　　“没有，你信不过我？”我有些不爽：“我说过的事，自然会做到的。”
　　“不是，我们有麻烦了，你看今天的报纸社会版。”他的声音不复往日轻快，有些沉重。
　　见他这个样子，我也不敢怠慢，连忙找了间便利店买了报纸。快速翻倒社会版，便在头版看到黑色大标题“一家八口离奇惨案”，心里立即有不祥的预感。
　　匆匆浏览了一下，昨晚有一家人被发现死在家中，两对夫妇，两个老人，一男一女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凶手不明。
　　我注意到里面写着：两个孩子被发现时全身苍白，初步鉴定是失血而死。但令人疑惑的是，他们身上并无致命伤口，仅有一处尖物刺伤。不幸的是伤到了血管。推测凶手可能残忍的看着他们流血而死才离去，否则受害人完全有时间呼救……
　　最后大半篇都是对残忍变态的杀人凶手的指责，以及讨论社会道德、现代人压力等等问题。
　　我合上报纸，半天才想起拿起电话。
　　“这……这是……”虽然仅凭报纸上的报道就断定有些轻率，但是那些症状还有现场，应该是被吸干了身上的血液。能一次杀死这么多人，包括四个有反抗能力的青年男女，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你猜的不错。” 曲笙说：“应该是某个血族做的，至于什么目的，我们还不清楚。”
　　“不是我。”我下意识说了一句。
　　“我知道。”曲笙似乎反应过来我的尴尬境地，便温言安慰，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新来的血族，不知道规矩；要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指的是李斯特。
　　“不……不会是他。”我说。
　　“小伊……”曲笙的声音颇为无奈。
　　“真的。我了解李斯特，他不会这么做。”我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好吧。”见我如此，曲笙妥协道：“我们还是先调查一下最近是不是有其他血族进来。小伊，这件事长老还不知道，不过早晚会引起他的注意。你……要小心。”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匆匆断了线。
　　我心里相信这件事绝对与李斯特无关，就我对他的了解，李斯特就对是享受整个狩猎过程重于结果的类型。无意义的屠杀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何况这种屠杀暴虐粗鲁，没有丝毫“艺术感”，他大概是不屑为之的。
　　这件事恐怕不是偶然，太巧合，太有针对性，我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有什么人要针对李斯特呢？
　　我第一个想到了家族的人。可是曲笙说过，没有人敢违抗长老的命令，否则会有严厉的惩罚。那日宴会上，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不插手李斯特的事，我相信大部分人应该听到了。何况李斯特名没有实质威胁到家族，会有谁不惜违抗长老的命令，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来针对他呢？
　　如果不是家族的人，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吗？
　　百思不得其解，我索性不去想。
　　反正李斯特已经够强大，回家后告诉他，让他自己解决吧。
　　当晚，我和小旗打过招呼，让他代班，早早回去了。
　　一回到家，我就大声叫李斯特的名字，平常不用一秒他就出现在我身边，但这次没有。
　　最后我在二楼某间房找到了他，他正站在窗边出神。我叫他，他才转过身来惊讶道：“苏？你今天回来的可真早。”
　　“想什么那么入神，我叫你都没有听到……”我一边有些抱怨得说，一边放下手中的提包。
　　“亲爱的苏，你想我了？”他忽然轻声笑着出现在我身后，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
　　“恩……最近似乎都没有和你一起出去，不知道你怎么样……”我放松身体靠着他，有些享受这久违的亲密举动。
　　“这么想知道的话，你下次还是跟着我吧。”他放开我，将我转向他：“不过，现在我们先来说说，你为什么忽然间对我的行动感兴趣。”
　　他的脸色有些严肃，我不由自主偏开头，却在桌上看到胡乱散开的报纸，便明白李斯特大概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指指桌上的报纸。
　　“喔……这个啊，”他做出失望的样子：“原来你只是问我只是因为这个，好伤心阿。”
　　我无奈了：“这件事不该担心么？”
　　李斯特走过去，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报纸的一角，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苏，你确定你在和我说这个东西？”
　　我情不自禁的翻了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李斯特将那张报纸丢到垃圾桶里，不屑的拍拍双手说：“看来家里不应该再买这些垃圾了。”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我被他的举动弄得很无奈，只好直接问出来。
　　李斯特终于正视我：“怎么看？我有必要对这些芝麻大小的事一一评论么？”
　　我沉默了几分钟，李斯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终于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吧？”
　　“你说呢？”他咧开嘴笑的十分开心的样子，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反问道。
　　“我……我自然知道不是你。”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移开目光说：“但是……一定是有人想要实施什么阴谋。你不担心么？”
　　李斯特嗤笑一声，说：“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谁要来就来吧，我并不在乎。好了，别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面了，来，我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屑再说这件事，就算我费尽力气也不能有更多收获。而且，我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便放弃了，任由他拉着我走。
　　他带我下楼。我进来的时候急着找他，没有开灯，这时整个楼下也是漆黑一片，但是这并没有给我们的行走造成多大障碍。
　　我们走至客厅，然后他让我站在那里等待，自己去打开了灯。
　　我吓了一跳，饭桌上赫然蹲着一直黑色的猫。我进来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我看向李斯特，他只是笑一笑。于是我又转头仔细看那只猫，这才发现异常之处。
　　它全身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皮毛油光发亮，看上去身形矫健，眼睛锐利。但不同寻常的是，这只猫安静的很诡异，眼睛似乎带着笑意。最特别的，我发现它并没有心跳声！这大概也是我进来时一时没有发现它的原因。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讶的走近，那猫也不躲闪，反而向我伸出的手靠过来，甚至蹭了几下。
　　手所及之处果然没有温暖的感觉。
　　“很有趣吧？”李斯特凑过来问：“我今天捡到的。”
　　我看着他，一瞬间感到有点无力——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往家里捡东西了。
　　“动物……也可以这样么？”我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眼前这只猫身上，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只有人类会产生血族的……恩，动物能不能被称作“血族”还是个未知数。
　　“不知道。”李斯特耸耸肩：“从前听说过先例，但我并没有亲见。不过，很有趣就是了。”
　　我一下下抚摸着那只猫的背部，它便趴在桌上，似乎很满意的打起了呼噜。我觉得它这个样子十分可爱，不禁逗弄了他几下。
　　李斯特在一旁坐下，说：“我给她取了名字，叫贝斯特。”
　　“恩？太难叫了，叫小黑吧。”我反对到。
　　李斯特哈哈大笑起来，说：“苏！你真是……这名字太像你取得了。”他从我手上抱走了猫咪，开玩笑得说：“她就叫贝斯特，我的月亮神。”
　　我不想就一只猫的命名问题和他争论，撇撇嘴随它去了。
　　李斯特对贝斯特简直爱不释手，连睡觉也不肯放他下来，于是，当晚只好两人一猫挤在同一张床上。

　　第28章 曲笙的调查结果

　　李斯特对那只猫非常亲昵，他像宠爱孩子一样宠爱它，温颜细语，关心备至。每天，贝斯特都占据了李斯特的胸膛，蜷成一个毛团，打着呼噜睡过去。李斯特从来不会不耐烦，他常常逗弄着贝斯特的下巴，看它眯起眼睛，然后笑得很温柔。
　　李斯特会亲手为它准备食物，将鲜血像牛奶一样倒在浅浅的碟子里，让贝斯特舔食。有的时候忘记带回新鲜的血液，他就用自己的血喂它。为了新鲜温热的血液，他偶尔会把猎物带回来，弄得地板上都是血。
　　这样很危险，而且看起来很不舒服，我向他抱怨过几次，但李斯特总是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说“等一下会收拾干净的”。时间久了，我也不再管他。
　　后来我一时兴起，去搜索了贝斯特这个名字，才知道它来自于埃及猫神，象征着月亮的温暖的力量。
　　贝斯特同时是狮子和猫的化身，分别代表着是复仇和毁灭，幸福和快乐。
　　我呆呆看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了李斯特，他无时无刻不在展现的双面诱惑，像天使亦像魔鬼。我见过他猎食时狮子般锐利而充满杀气的王者眼神，也见过他私下里猫儿一样矫健身姿和月光般温柔的目光。
　　贝斯特才是李斯特的化身。我忽然间心烦意乱。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秘密一样，而我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又一次。
　　这件事我没有和李斯特说过，装作毫不知情，免得他笑我吃一只猫的醋。我其实蛮喜欢贝斯特，甚至有时候，我也会带血液回来作为贝斯特的食物。
　　贝斯特很可爱，看上去很精明，实际上还是一只呆猫，转圈咬自己尾巴之类的事一样也没少做。我最喜欢它趴在我腿上打呼噜，悠闲的样子让人非常羡慕。
　　但是，偶尔我回来，贝斯特会拒绝接近我。只要我一靠近，它就拱起背，厉声尖叫。我问李斯特，他说“也许你身上有他不喜欢的味道”。可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就当作是贝斯特间歇性抽风吧。
　　几天后，曲笙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那时候我正在青藤上班，刚刚在某个包厢中得到了足够的血液，小小心地退出来，看到郑旗走过来。
　　“小伊！换班啦。”他冲我打招呼。
　　“我都忘了时间了。”我笑一下，匆匆走过。
　　“对了。”他叫住我：“有人找你哦，就在一楼大厅，等你很久了。”他一脸羡慕的说：“是你朋友吗？看起来好像很有钱……”
　　我干笑两声，心想李斯特怎么会到这里来。
　　下了楼，却看到曲笙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西装，剪裁得体质地优良，一脸沉思状，看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不过也很好看，风度翩翩的，难怪小旗都快飞起来了。
　　我走过去打了招呼，然后说：“怎么不叫人找我啊。”
　　曲笙站起来笑道：“不好打扰你工作。”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反正也没来多久。”
　　工作？我看他说的一本正经，不觉有些好笑——这工作还是他介绍的吧，实质上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我收拾了东西，和曲笙一起出去。
　　“今天找我什么事？”我一边走一边问。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曲笙反问。
　　我冲他笑笑说：“没事的话我就回家了。”
　　曲笙哀叹我的无情，笑闹了一阵说：“好吧，小伊，我找你真的是有事。”
　　我也收了玩笑的表情，认真看曲笙，他说：“我们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去我那里吧。”
　　我们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这次房间里空荡荡的，收拾的十分整洁。曲笙随口解释道：“最近忙着调查那件事，几乎没有来这边。”
　　我点点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景象，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李斯特隐瞒的事。
　　曲笙倒了两杯水——也就这种东西还勉强能喝了，将一杯递给我，一杯拿在手中，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问他：“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现在，能让曲笙这么急着找我的，大概只有和那起命案有关的消息吧。
　　曲笙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下，慢慢说：“小伊，我还是怀疑李斯特。”
　　我闻言看他，他也直直看着我：“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把话说完。”
　　“我们已经详细调查过，那家人确实死于血族之手。如果有新出现的血族，一定会有人察觉。但不管是长老还是李骥明那边，都没有受到任何消息。也就是说，是我们知道的人做的可能性很大。”他盯住我的双眼：“但是，家族这边，通常并不单独行动，每个人之间都有联系，不太可能有人有时间。况且，从动机来说，也基本没有可能。”
　　“而李斯特……就不一样。”曲笙最后说。
　　“动机？他能有什么动机？”我反问。
　　“小伊……你明知故问。”曲笙苦笑一下：“因为我们在争取你……所以惹怒了李斯特，他大概在报复吧。”
　　“你只是主观的猜测罢了……我说过，他不会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滥杀。”我说。
　　“怎么会无意义。”曲笙苦笑：“且不说让你离开他来家族是对他多大的挑衅，就你本身来说，也不能称作无意义。”
　　我无语。李斯特连生气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我会离开他，也从来没将家族，特别是曲笙放在眼内，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报复。但是这句话没办法给曲笙说，一来没有证据他一定不会相信，二来貌似很不礼貌。
　　“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说是他，现场实在太干净了。”曲笙见我不为所动，退了一步：“但是……他大概没说过，他从前在新奥尔良，是怎么杀人的吧？”
　　“什么意思？”我一愣，曲笙知道李斯特从前的事吗？
　　曲笙停顿一下，说：“那时候，一家人全部被杀的，何止一次两次？整个城市每晚都有多少人死去，你又知道么？”
　　我无言以对，半饷说：“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对不起，小伊，我还不能告诉你。”曲笙摇摇头：“但我保证，这些都是我们调查的结果。”
　　他的目光太过坚定，让我几乎无法直视。曲笙所说的事我并不知道，但纠结李斯特从前是怎样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毕竟我能看到的是现在的他。但曲笙怎么说也是出于关心我，我不好反驳，只偏头到一侧，避开他的目光：“我还是不相信。”
　　“小伊，我不强求你现在就相信我。但是，你能答应我，用你自己的眼睛仔细看清楚吗？”曲笙用极其诚恳的语调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末了只好说：“我答应你。”
　　曲笙如释重负的笑了。
　　看着那个真诚的笑容，我却觉得极其刺眼，这个房子一刻也呆不下去。
　　告别了曲笙，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曲笙现在已经认定了李斯特，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到长老的耳朵里。到那时，他们会怎么办？将李斯特赶走，还是……惩罚他？若是前者，倒无所谓，有很多办法应对。若是后者……就算李斯特强大，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么？
　　他到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我明白，这一切不会轻易结束。未来这件事会怎样，我并不清楚，也只能继续等待。
　　但我相信，不管那个疯子是因为什么原因做出这件事，在李斯特没有受到足够的打击，至少，在长老知道这件事之前，他大概是不会罢手的。如果他有更多的动作，相信总能留下点痕迹，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在进家门之前，我暗自下定决心。如果长老也是曲笙这样的态度，拿这件事我便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

　　第29章 母亲

　　我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消息，试图从中抓住凶手的蛛丝马迹。但我越来越觉得，后面发生的事件都变得隐蔽了许多，除了第一次震惊世人之外，其余都只是社会版一小句话的意外事故报道而已。只不过以我身为血族的立场，还是能觉察到些什么。
　　仔细算来，虽然因为隐蔽没有引起凡俗世界的轩然大波，但是实际上死亡人数在短时间内已经有些惊人了。
　　这种变化更加证明了我的猜测——做这些事的人，多半是“家族”那一方的。后面的行事风格明显与第一次不符，而是更加贴近李斯特。一定是某些事件让那个疯子意识到过犹不及，便改为模仿李斯特的手段，好让矛头更加对准他。
　　时间长了，报纸上报道的零星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很快，相同的症状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皮肤像老人那样干枯，但却是苍白的，连嘴唇和牙龈都几乎不带血色——失血过多。但奇怪的是，所有尸体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那么，他们的血液是从哪里消失的呢？
　　最奇怪的是，这种事件似乎只出现在我们这个城市周边。媒体由此推测是连环变态杀手，但是现场竟然没有什么痕迹，警方自然也说不出凶手的什么具体特征，渐渐的无人买账。
　　死亡还在持续，并且毫无规律。
　　不断的怪事弄得人心惶惶，开始有谣言说这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传染病，只要沾到必死无疑。一时间大家都不敢随便出门，万不得已出去时也要全副武装。报纸上呼吁大家镇定，并声明专家们正在研究调查。
　　很快调查结果出来，并没有找到什么病毒。于是死因更加扑朔迷离。民众们恐慌的情绪达到极点，“怪病”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在网上，大家把想象中的病毒细菌称为“吸血鬼”。
　　我有些烦躁的看着这些消息，想不明白那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无异于暴露我们，非常危险。虽然现实生活中，大家谁也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哪天他们会改变看法。
　　由于这些事件的影响，人人自危，他们变得更愿意呆在家里。青藤的生意自然也很受影响，一整个月的收入常常比不上过去一周。
　　直接的后果就是，找食物变得更加困难。青藤少有机会可以下手，我不得不上街寻找可能的目标。因为坚持着“不杀”，有时候便难以下手，不得不靠李斯特储存的血袋填饱肚子。
　　我记得又一次遇到“方总”，他看我的目光怨恨的似乎想要撕碎我——估计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虽然这并不是我的错。
　　令我担心的是，他们似乎都相信这是李斯特做的。我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诱导，还是他们自然而然这样想，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肯定都非常棘手。家族对李斯特的对立情绪关系前所未有地高涨，但还被小心压抑着，恐怕这种压抑也持续不了多久。
　　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猜测，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作用，就是我的手机像被轰炸一样接到母亲的短信。
　　她十分担心，有些歇斯底里的感觉。我看着一条条短信，想着如今母亲不知道怎样担惊受怕，实在很心疼，终于忍不住拿起电话打回家。
　　刚刚开口叫了声“妈”，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便传来她压抑的哭声。等了不知多久，她才有些平静下来，不住的追问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母亲说我退学了，找了份工作。白天要上班，忙的像只陀螺，所以一直没有联系她。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没事就好，你回来吧，让我看看你，我才放心。”
　　被她说的招架不住，再加上我确实有些想她，便说只有晚上能抽时间回去看看。
　　我和李斯特说这件事，他只是有点不屑的看我一眼，好像鄙视我还没有摆脱人类世界；我又问曲笙，他询问了具体情况，思索了一下，说小心些应该没问题，但最好只有这一次。得到这个答案，我才放下有些不安的心。曲笙很热心的要送我，我考虑到最近两边的关系，便拒绝了。
　　再次踏上熟悉的小巷，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此时便像古诗中说的“物是人非”了。站在我们家楼下，看着家中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知道母亲在等我，让我一时间有些踟蹰。但最终还是决定上去。
　　掏出许久不用的钥匙打开家门，看到她一个人忙进忙出的身影，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都是我从前喜欢吃的。
　　看我出现，母亲匆匆忙忙放下手中的盘子，奔过来紧紧抓住我。我被按在桌子前坐下。待她终于弄好所有的菜，也坐下来，看我一眼，便心疼道：“儿子，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开始后悔今晚的一时冲动。我要怎么对她解释这些事？
　　母亲看我不说话，更加担心的伸手抓住我的手，瞬间惊呼：“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我尴尬的抽出手，扯出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说脸色白只是太累，体温低是穿的少，吃不下是胃口不好，诸如此类。
　　母亲将信将疑的不再追问，我终于长舒一口气，又随便说了说自己的近况——当然只有身为“青藤”服务生的部分。
　　看看时间差不多，我就说该走了。她没有追问为何如此匆匆，连饭都不吃，只是默默帮我收拾了一下。待我踏家门，母亲忽然开口叫我：“儿子，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叫她快些进去。我不想她看到我涌上的泪水。
　　我觉得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放松，所有被我强行忽视的的压力委屈以及恐惧，仿佛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争先恐后想要冲破我的躯壳一样。我多想扑到她怀里跟她诉说我的苦恼，可是我不能。
　　我已经不能再那样做了。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我觉得她隐约知道了些什么，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但是，我不想有一天她知道真相，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死去，所以只有我远远离开她才是正确的。
　　从家里回来的路上，我整理好情绪，决定将今晚的事忘记。
　　到李斯特的房子附近，忽然从我的右侧传来阵阵冰凉的气息，这个情景似曾相识。我迅速的转身，快速搜索，看到阴影中果然隐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谁！”我低声喝道。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并不是我认识的人。他的面目有一种奇怪的模糊感，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觉得给人更加冰冷的感觉。他似乎不急于说话，等我将他打量清楚，才用冰冷平板的声音开口：“长老令你去见他。”
　　“长老？”我心中一惊，直觉的认为是和近期的事件有关，于是探试着问道：“已经快天亮了，能否明天再去？”
　　那人毫无感情的说：“我只是传达命令。”说着，扔过来一张小卡片。
　　我接住，心里调侃怎么这些人给动西都喜欢用扔的，一边借着路旁的光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来人静默的站了一小会，可能见我没有什么疑问，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我转身朝家的方向狂奔。
　　一定要快点告诉李斯特！

　　第30章 同伴

　　等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家，李斯特正靠在沙发上和贝斯特玩的不亦乐乎。
　　我“嘭”的一声撞进来，他惊讶的看着我，也不说话，等我靠在墙上慢慢把气喘匀。
　　“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有只大象在身后追你。”李斯特随手将贝斯特抱下沙发，调侃道。
　　“不是……长……长老要见我！”我艰难的说。
　　“哦，是么？恭喜。”他似笑非笑的说。
　　“李斯特！”我一下子来了脾气：“我为你担心死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急！这到底是谁的事？！”
　　“苏……”李斯特笑了，可是笑意并没有到眼角：“我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把我的话忘到哪里去了？”
　　“我……”我想不出话反驳，可是，要真的做到不闻不问，谈何容易？
　　看我这样，李斯特放软了表情，说：“苏，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杂事分心。你所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血族，明白么？”
　　“可是……”我张口欲分辨。
　　“别担心，”李斯特温柔的打断我：“我想我还有能力保护你，你只要照我说的话做就好了，明白么？”
　　我只好点点头。
　　“过来。”他伸开双臂。
　　我顺从的走过去，放任自己埋入他怀中，感受着久违的一刻。
　　“苏，”李斯特在我上方说：“你别忘了，血族不仅要有强大的力量，还要有强大的心。”
　　“恩。”我闷声应道。
　　我感觉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也许你还年轻，不能理解永生的含义。那不仅意味着无尽的时间，也意味着无尽的孤独。所以我们都需要同伴。”
　　“即使是我，也不想过无尽的孤独生活。是的……承认我也需要同伴，并没有想象那么难……”李斯特声音有些飘渺。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好像喃喃自语的声音说：“苏，你能强大到做我的同伴么？你能不被这些低等的思想侵蚀么？”
　　同伴！这个词让我一瞬间兴奋到战栗。
　　这是我梦想多少次的情景！做李斯特的同伴，而不是其他什么。这意味着同进同退，相生相伴。我和他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直到时间的尽头，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人想哭了。
　　“我要做……你的同伴！”我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后背，一字一句的说。
　　李斯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低头亲吻我的额头，说：“亲爱的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他放开我，回去和贝斯特玩。
　　我跟上去加入他们，暂时忘了那些烦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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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的命令，我没办法像李斯特一样不闻不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次，看看他怎么说。
　　第二日，等李斯特出门，我便换上一套看起来稳重点的衣服，打算去见长老。
　　卡片上的地址离这里不算近，靠近城市附近的一个人气很高旅游区。我只好打车先去旅游区。我觉得司机一定认为我有病，三更半夜还往旅游区跑。我只得做出一副冷冷的表情，以防他三八的问出什么问题，不好处理。
　　花了2个小时才到，付完车钱，我觉得心要滴血了。打工挣来的钱，全部花在交通费上，估计古往今来就我一个人。不对，我也不能算人。
　　一面乱七八糟想着打发时间，一面按照卡片上的地址寻找。
　　我从来不知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不过，这里处于旅游区背面峭壁下的山谷中，据说属于私人领地，所以没有旅游公司开发。而且由于很难到达，也没有零散的游客，难怪如此幽静。
　　长老的宅院就在其中景色最优美最僻静的位置。
　　说宅院一点也不过分，我目测绕着围墙走一圈起码要一个钟头。但奇怪的是，这里不似李骥铭的地方那么华丽喧闹，反而安静的像是谁的梦境。
　　这里的时间似乎像是静止的。站在宅院的大门外，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连门外的树也似乎在那里静静的伫立了几百年一样，树上一只鸟也没有，也没有微风吹过，树叶一动不动，好像它们只是一些大型的盆景。
　　没等我在门外想太多，厚重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开了，发出沉重痛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提高警戒，准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离开。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门后只有一个身影，正是给我卡片的那个人。
　　“跟我进来。”他不带感情的看我一眼，说道。
　　没等我回答，他便转身往里走。我来不及多想，只得快步跟上。
　　宅院里面似乎比外面更加幽静。整个宅子更像一个巨大的庭院。除了一进门看到的照壁和路上零星的假山，几乎再没有人工的建筑。我们走的小径曲折幽深，小径两旁全是花草，有的很常见，有的我也叫不上名字。它们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长得随意而疯狂，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不管怎么长，脚下的这条小路始终不曾被遮掩。这看似随意的布置，却有说不出的潇洒韵味，似乎这花草这庭院，原本就是山谷的一部分一样。
　　我跟着那个人左拐右拐，高大的树木时不时会遮挡我的视线，不知何时泛起的薄雾也让目光所及之处更加迷蒙不清，整个庭院像是个大迷宫一般。前面的人看似走的随意，不见他步子多大或者是频率多快，但是偏偏要我用全力才跟得上。我紧紧盯着他，生怕一不小心跟丢了迷失在这奇怪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但早已经远远超过一小时，这庭院再怎么大，路再怎么曲折，这个时间都太不合理了。
　　我正忍不住想开口问，眼前忽然间开阔起来，一个十分正常而且精致的中国式庭院出现在我面前。以前做导游的时候，因为带团的关系，游览过苏州园林，当时曾为那些园子的精巧美丽而折服。但是和眼前的园子相比，它们似乎显得有些匠气。
　　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景色，只觉的亭台流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就应该在那里一样，浑然天成。我看得有些呆了，直到身前的人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送你到这里。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记着，要命的话别乱走。”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冷酷，我有些来气，正想问个究竟，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四处张望一下，看到来时的路。大门也不过就在视线可及的地方。怎么会走那么久呢？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个宅子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还是不要追究得好。
　　在园子前站了片刻，我将整个园子尽收眼底。视线最远方隐隐约约有一间大屋子，估计就是长老的房间。
　　看到了目的地，我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迈开第一步。

　　第31章 不一样的长老

　　踏入这个园子，我忍不住先深呼吸一下。与刚才的诡异阴沉不一样，这个园子出奇的雅致，置身其中只觉得心旷神怡，连里面的空气中都似乎飘荡着不知名的花草香气，沁人心脾。
　　但我不敢多做停留，心里还惦记着长老的事，便快步向前走。
　　单从面积上看，这个园子似乎有刚才经过的庭院两倍那么大，但走起来却不费力气。路只有一条，但是绕来绕去的。我眼见长老的大屋在前方，却只能跟着脚下的路越绕越远。
　　一路上景色美不胜收，抬头凝视便会痴迷其中，忘了身外一切。我发现自己常常忽然想起李斯特，然后从神游状态惊醒，次数多到不正常，这才越发觉得刚才那个扑克脸所言非虚，这个园子不简单。只低头专心走路，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绕过一个巨大的石头，便靠近了面积足有园子一半那么大的湖。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胡，清澈蔚蓝的如同海面，却又波涛不兴，幽静如处子。水面明明是安静的，湖面却有点点月光闪烁，神秘的好像童话世界。
　　这条路绕湖而行，湖中应该种着荷花，只是这个时节早已败了，只留下一些残叶，但也别有意境。我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想象若是盛夏，湖中景色一定美得令人欲哭。
　　走着走着，视线忽然被一座凉亭挡住了，我回过神来，才看清楚凉亭中有一个人。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驼色长风衣，显得身体修长而有力。披散下来的长长地褐色头发，与风衣的颜色十分搭配，只是那颜色显然不是中国人该有的。
　　一个穿着如外国模特一般潇洒的人，站在中国古典韵味十足的亭子里，感觉有些妙，我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他面前的小石桌上点着白色的蜡烛，正在低头看什么。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人！
　　他眉毛修长，形状完美，眼睛深邃的犹如寒潭，金绿色的眼眸却带着温柔慈悲的笑意。挺拔鼻梁下，唇角也微微翘起，整个人有一种温柔平静而又风度翩翩的气质。看我注视他，他便对我微微点头示意，加深了笑意，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东西。
　　我看着他明显不属于亚洲的头发和眼眸的颜色，忽然间一个名字划过心头，险些让我叫出声来。
　　路易！
　　是不是路易？是不是路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李斯特吗？他想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子里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我几乎想立刻冲下去，抓住他问个究竟。但扑克脸的话忽然回荡在心中，我忍住了迈开的脚步，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人。
　　远处忽然亮起灯光。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惊醒，转头看向光源，原来是花园尽头的那间屋子传过来的。柔和的光线透过木制的窗格，将整个园子微微照亮。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窗前，片刻后又离开了。
　　我忽然想到此行的目的，于是强行转身离开。
　　站在朱红雕花木门前，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我一下子想起了聚会上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统治者。不过这一次感觉有些微妙的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是哪里。
　　伸手稍稍用力，门便悄无声息的开了，一种若有若无略带苦味的冷香立即萦绕在四周。我轻轻跨过门槛，一阵风吹过，门在身后又悄悄关上了。
　　“长老？”我探试着轻声问。
　　四周忽然变得十分明亮，我这才看清房间布置，简单雅致，充满古典韵味，但是偶尔看见电话之类的现代物品夹杂其中。这个房间很大，一时看不到长老在哪里。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自房间的深处说：“过来吧，不必害怕。”
　　这声音似乎给了我勇气，我顺着往前走，终于找到了长老。
　　他穿着白色的中式的长袍，十分宽大飘逸，似乎是某种纱制面料，衣角处有白色的线绣的纹路，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他领口的带子系得松散，苍白的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斜靠在造型奇特，一边高一边低的乌木长椅上，用一只手将头微微撑起，露出一段苍白修长的手臂。长长地黑色头发顺势披散着，一缕一缕沿着身体和长椅铺散开来。
　　我终于知道从刚才起就一直让我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长老看上去和初次见面相差甚多。
　　上次见他，他整个人如寒冰一样不可靠近，那种帝王般的威严感，让人在他面前连抬起头都要用尽力气。而现在，即使站在他面前，也让人觉得似乎隔着薄纱一般不清不楚。他整个人是慵懒和疏离的，好像某种来自洪荒的巨兽，对世间变迁早已看淡，只是沉睡的间隙被凡间某件事吸引，略略睁开了眼睛一样。
　　他抬头看我，目光淡漠，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厌倦与不耐：“找地方坐吧。”
　　我这才抬头环视周围，随便找了椅子坐下。
　　长老撑起身体，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似乎变得浓郁了些。我下意识往后退，他见我这样，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很怕我？”
　　“不是……”我有点慌乱的回答，下意识找话说，忽然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人，一时激动竟然真的问出口：“刚才在院子里的人是谁？是路易么？”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只是慢慢起身，一根一根的将衣服上的带子系好，手指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乎会生出莲花一般。仿佛过了很久才结束，然后他偏过脸看我，声音又恢复了冷淡：“到了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仿佛这才醒悟，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掌管这里几百年的长老。我忽然间冷静下来，低头不说话。
　　见我这个样子，他坐下，宽大的袖子带过一阵冰冷的风，他的声音飘渺不定：“我已经听说了。”
　　这句话让我不由挺直了脊背。

　　第32章 不变的答案

　　长老只略微扫视我一眼，说：“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长老似乎也不在意我的答案，伸手从旁边拿起几张纸，低头看了看，然后说：“这是刚送来的，到你踏入这里前为止，一共死亡57人。”
　　我轻声惊呼。长老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依然淡漠，仿佛他说的事与他无关，我的反应也与他无关。在这样的目光下我不禁静音。
　　“很意外么？”他说，语气中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责备的意味：“你应该知道的。”
　　“我……”我无言以对，低头说不下去。
　　“还有，”他继续说：“受害人身上的小伤口已经引起注意，媒体明天就会发布，用来平息恐慌，我们的力量已经阻止不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暴露。”我轻声回答。
　　长老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知道‘不杀’的禁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么？”
　　我摇摇头。
　　他的眼光移到我身上：“你一定以为，不杀是为了保护凡人吧？”
　　“……不是么？”我有点疑惑。虽然我自己认为，不杀人才能更好的隐藏自己。但从曲笙那里听到的关于长老的事，总给人他对人类非常慈悲的感觉。
　　长老牵动嘴角，浅浅笑了一下，说：“其实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似乎有些累，又将身体缓缓靠在靠背上，说：“我在这个地方已经生活了800多年，这漫长的时间里，有些和我们差不多的东西会来寻求我的庇护。但是这些蠢材不知收敛，死的一个比一个早，到最后还是我一个人。”
　　长老微不可察地扯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想活得长久，行事却像恨不得人人知道，这不是很可笑么？”
　　“两百多年前，我记得涌入很多传教士。那些人高鼻深目，发色奇异，和李斯特差不多，让我想起了……”话说到这里，却没有再继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长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那时候我才觉得一个人活得太久了，希望有一些同类。从那时候起到如今，已经有23名吸血鬼了，里面有我的后裔，也有后裔的后裔。不过无论是谁，都严格遵守我的规矩，隐藏自己，从不杀人。所以从没有人察觉我们的存在。”
　　长老垂着眼睛，有些困倦的样子：“我的本意并不是干涉杀人，生老病死本来不过是世事交替轮回。只不过，如果放任行事，早晚要暴露于世人面前，涉及到家族安危，才有这个法度。”
　　长老抬起眼睛看我：“和你说这么多，是要你明白此间缘由。”
　　我点点头。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听上去长老并不是爱惜人命，这样对李斯特也算有利。
　　“这次，杀人者已经越过雷池，我必须严惩。”他虽然一副兴趣全无的样子，说的话却狠厉。
　　“长老！”我一急，顾不得许多，打断他的话：“您也认为是李斯特么？”
　　长老思索片刻，慢慢的说：“就算真正杀人的不是他，此事与他也脱不了关系。等我查清楚了，自然会有结果。不过，我叫你来，不是为这件事。”
　　我有些惊讶的抬起头，长老淡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要和你说的，是你自己的事。”
　　“我……？”
　　“你大概已经察觉，家族和李斯特的不同。”长老没有理会我的疑问，径直说。
　　我迟疑一下点点头。虽然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和李斯特在一起，关于血族的知识也全部来源于他，对家族，我也只和曲笙有过比较深的接触，实在谈不上什么了解。不过总觉得，这两方很不相同，各个方面都是。
　　长老见我如此，开口说：“家族形成的过程很复杂，不过到如今，一直都是独立于那个世界的。我们不插手别人的事，自然也不会让别人插手我们的事。李斯特的出现，打破了平衡，甚至将我们至于危险中，我作为族中长老，已经不能不管了。”
　　他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我也说过，不管李斯特身份如何，他只是个外人，我并不打算干涉。而你是我们的同族，我不会强迫你一定要回归家族，但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说：“我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是么？”话音未落，我似乎看见长老嘴角微微牵动，但没等我看清，便已经消失了，又回到刚才淡漠的样子。
　　“长老……我并不是不想回家族。”不知为什么，我又开口解释道：“只不过……”
　　“怎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他打断我的话。
　　我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觉得有些尴尬。
　　“我要提醒你，”长老冷淡的说：“如果事件继续恶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家族将请他离开这里。”
　　我心里明白以李斯特的能力，必定不会困扰于与家族的对立。而且长老数次提到他的身份，虽然我不清楚，但大致知道必定在某方面令家族有所顾忌。否则从一开始，他们便不会对李斯特这样客气。
　　这其中的种种内幕我并不关心，只是长老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态度令我有些不舒服，便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您明明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长老皱了皱眉头，我以为他要生气了，但他只是淡淡瞥我一眼开口说：“我前面说得很清楚，我不关心谁是谁非，我只关心家族的利益。”
　　“我有一点不明白。”我见他如此，我只得放轻语气说：“李斯特说……血族以血统为尊，与人类为伴有违血族的尊严与荣耀。您这样做，似乎才是将家族孤立起来了？”
　　“血族的尊严荣耀？”长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不过都是些吸血的精怪罢了，竟然还说什么尊严荣耀。”
　　他的表情如此明显，完全不同于刚才冷淡的样子。
　　我无话可说，在中国传统的观念里，会吸血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好名声。只是他本身就是血族的一员，竟然对血族如此厌恶，感觉上十分奇怪。
　　“至于孤立……”长老继续说：“家族是家族，他们是他们，本来就不一样。若有人多事，我相信这点力量我还是有的。”
　　我想起这座宅院的诡异之处，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是再次说：“我不想离开他。为了这种原因背叛他，我做不出。而且……我也不想他一个人。”
　　“是么……？”长老用轻得近乎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有。
　　一瞬间，我确信从他眼中看到了悲哀，浓重的悲哀与怀念的神色，这使我有些吃惊，但我默不作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总觉得不是坏事。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直到敲门声打破了沉静。
　　“公子，到时间了。”门外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莫七么？进来吧。”他停住了话题，略微仰头朝门外说道。
　　门被推开了，一阵微风随之进入，房间里似乎像忽然活了过来，连我的心里也变得轻松不少。
　　叫莫七的正是带我进来的扑克脸，他端着一个托盘近来，上面放了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碗。
　　那碗里的液体散发着的甘美香气我再熟悉不过，香甜而充满诱惑，是鲜血的味道。
　　我立即站起来站到一边，莫七上前恭敬地将碗递给长老。
　　长老伸手端起来，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血的味道散发在空气中，引诱着我身体里属于黑暗的一部分。我有些狂躁的看着那个碗，从没觉得饥渴的感觉如此强烈，恨不得不顾一切冲上去把它抢过来。
　　“想要？”长老发觉了，冷淡的问。
　　我别开脸，将心中的渴望强行压制住，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的话。听到他喝下时，血液流动的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恨不得自己的耳力没有这么好，什么都听不到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晚放在盘子上的声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才敢转过身来。
　　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身边，我转身便刚好和他正面相对。
　　“都出血了。”他淡淡的说，伸手触摸我的嘴唇，很凉。
　　我一惊，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摩挲着中指和拇指，低头看着上面的血迹渐渐变淡不见，然后说：“真的有那么难以忍耐么？”
　　我也觉得奇怪，从前虽然也需要血液，但是没有这样急切过。最近似乎越来越厉害，好像变得不是我一样。
　　我心里一沉，觉得可能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些话我没有和他说。
　　长老也没有在意我的答案，只是说：“欲望……若是不加压制，有时候也很麻烦。”
　　我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他说：“你走吧。要做什么都随你，我累了。”

　　第33章 李斯特的吻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的样子。
　　我没敢多做停留，只是看了他一会，确认他似乎打算再理会我，便转身轻轻退出去了。
　　莫七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速度比进来时还要快。
　　“等等，慢点！”我匆匆忙忙在后面追赶，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
　　莫七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足下生风，我有些气急败坏的大叫一声：“莫七！”
　　他停下来，回头，整张脸还是面无表情，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神貌似有些变化。
　　我见他肯理睬我，立即三两步跟上，边对着他说：“这个地方真奇怪，怎么回事？”
　　哪知我刚刚走到他面前，他又像刚才一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任我在后面大叫，只是自顾自的走。好在他还算厚道，步伐总算慢了点。出去的路不像进来时那样迷雾重重，我倒也还跟得上。
　　走出园子没用多久。莫七啪一声把我关在外面之后，我看了看手机，竟然只过了2个多小时……这地方实在太诡异了，我进去的时候，明明走了那么久，绝对远远不止这么点时间！
　　看着寂静无人的山谷，我不由打了个冷战，只想速速离开这个地方。
　　都说人在危急时刻潜力是无穷的。现在这句话的范围恐怕要扩大到血族。我觉得自己的速度绝对超过了一般的车子，等我飞速赶回家，也不由地有些气喘。
　　回想刚才的经历，就好像时空交错一般，令我恍如置身千百年前。直到看到家中亮起的灯光，才有了一丝真实的感觉。
　　今晚没有时间猎食，身上的皮肤有些过于苍白，也有点冷。但我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情，今晚的经历，让我只想快点回到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一个晚上而已，可以忍耐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我在门外等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才进去。
　　进门便看到李斯特和贝斯特在玩。他面色几乎像人类一样红润，看来今晚他收获不错。
　　见我进来，李斯特伸开双臂走过来抱住我：“亲爱的苏！我好想你！”
　　我有点无奈的说：“有这么夸张么，才一晚上罢了？”
　　“你最近常常自己出去，我根本见不到你才对。”他说着，将头埋在我肩膀处。大概是因为足够血液的关系，他的身体比平时要暖，我不禁回手抱住他的腰。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推离一些，然后低头凝视我的眼睛。
　　“怎么了？”被突然推离那个温暖的怀抱，我有些吃惊，抬头之间李斯特神情严肃。
　　“先去洗澡吧。”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转身走掉。
　　被晾在一边的贝斯特打个哈欠，叫一声也跳着走了。
　　我在原地呆了几分钟，忽然想起来，举起袖子闻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染上了那种清新微苦的香气。
　　“抱歉。”我冲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声说。
　　温热的水洒在身上，似乎温暖了这具因为缺少血液而冰凉的身体。用和李斯特相同的沐浴露涂满身体，遮去了那股淡淡的香气。
　　今天是我太大意了。刚才那一刻实在很尴尬，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怪我又没有听他的话么？还是会认为我骗他？我苦笑一下。
　　将身上的泡沫都冲干净后，也再没有理由留在浴室中。我擦干身体，随便穿上浴袍出去。 赤脚走在卧室的地板上，轻的没有一丝声音，但李斯特还是发现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对我扬了扬手里的毛巾。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害怕惩罚的小孩一样，有点好笑。我将杂念抛至脑后，像往常一样顺从的走到他身边，用极其熟悉的姿势坐在他身前，让他擦干我的头发。
　　李斯特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感，像天生的音乐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灵魂。我轻轻靠着他的腿，头整个被覆盖在毛巾下，黑暗给了我勇气，让我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三个字说出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以足够李斯特听清楚。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直到头发的干爽程度令他满意，才将毛巾随意放在一边，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声音简直令我羞愧的抬不起头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他为别人叹气？都是因为我令他伤心了吧……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内疚。
　　“苏。”他叫我的名字，然后用力拉我起来，顺势让我坐在他腿上，伸手环住我的腰。
　　以往这个让我别扭无比的姿势，如今如此让人安心。我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头便刚好靠着他的额头，低声说：“对不起……我今天，去见长老了……我只是不想真么都不知道。”
　　“你好奇得像一只猫。”他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脖子。
　　“我应该告诉你的。”我看着他。
　　“那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放在我腰间的手用力，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肃穆的神色。
　　“管他的，我要和你一起……”我像着魔一般喃喃说着，低头吻了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颊不禁红透了，眼睛尴尬的不知道该看哪里。刚才也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一定是我疯了。
　　从来觉得他似乎近在身边，又遥不可及。他是我的引领者，就注定我总是追随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想法，从来不会讲出口，只是默默看着他，然后默默伤神。
　　我现在，甚至不敢看他，担心他会因此生气，然后一走了之。
　　我胡思乱想间，李斯特的手伸过来，将我的脸扭向他，然后吻了下来。

　　第34章 预感

　　李斯特的吻不同于我刚才带着迷惘与试探的蜻蜓点水式轻吻，他的动作温柔却不容逃避。开始还很轻柔，很快变得有力，好像在宣告他的所有权一般。
　　我被他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等想起来要反抗时，才发现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香甜甘美的味道逐渐在口腔中蔓延，那是他的血，也是我的血——我分不清楚，只知道异常浓烈，比我尝过的所有血液都要动人心魄。
　　我刚才的饥饿感又被唤醒，而且变得更加强烈，我想要血液！我想要他的血液在我身体里流淌！这种极度的渴望混合着无法满足的空虚，缠绕成了类似于□的浓烈欲望，让我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愉悦变得像疯了一样火热。
　　更多！我想要更多！脑海里仅存的念头，就是给我更多！
　　但是李斯特一停止，我们的伤口便立刻愈合，那空虚的感觉简直让我发狂，我只有不顾一切的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发狠的啃咬他的嘴唇，用力的吮吸。
　　不知道是不是我力量过大，我模模糊糊感觉到李斯特忽然轻哼一声，皱了皱眉头。
　　接着李斯特紧紧卡住我的脖子，将我拉开。没有鲜血的空虚让我轻吼出声，开始挣扎。但他并不理会我的不满，用力把我推到在床上，然后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双手撑在我头两侧。眩晕和疼痛让我稍稍清醒一些，立即发现这个姿势有多诡异，下意识将手撑在他的胸前，试图阻止他。
　　李斯特察觉到了，便停下动作，保持那个姿势，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渐渐的，他身体温度从手掌接触的地方传过来，让人越来越局促，我不自觉的红了脸。他见状轻笑一声，猫一样锐利的眼睛带上了一丝戏谑。
　　我手臂的力量似乎也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了，李斯特眼中的笑意越发深邃，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和他对视，便将头微微向右转，避开他的目光。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脸距我越来越近，连忙挣扎起来想逃掉。
　　李斯特不慌不忙将我按住，带着戏谑的笑容说：“亲爱的苏，你在害怕什么？”我估计我脸已经红到极限了，这话真卑鄙，我能回答吗？我只能把头转向一边，避开李斯特那张诱惑的面孔。
　　李斯特低下头，在我脖子上轻轻啃咬。一瞬间好像有电流从接触的地方发散开来，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沿着我的血管轻轻移动，逐渐加重力气，到锁骨的地方忽然用力。终于血的味道又充满了四周，令我开始沸腾。我的感官仿佛在此时被调动到极致，连李斯特吞咽的声音也异常清晰，令我兴奋的颤抖。李斯特的手指在我脸颊边游移，我轻轻含住他的指尖，用牙齿撕咬，他的血也留进我的身体，我们的血液在这一刻交融！
　　极度的快感令我疯狂，我紧紧抓住他，漫长的黑夜是我们的舞台……
　　只有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和他无比的贴近，没有一丝距离。这感觉让我想要哭泣，然后便真的流下眼泪。
　　“苏……”李斯特轻轻呢喃着，吻去我脸上的泪水：“别担心，你是我的……”
　　我模糊听着，混乱的头脑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李斯特也没有再给我思考的机会。
　　我几乎不记得太阳什么时候发挥出它的威力，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睡。好像发生过的一切就是一场狂乱的梦境。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深陷在宽大柔软的被子里，觉得自己像大病一场一样，浑身都没有力气，但是头脑却分外分明。
　　李斯特坐在椅子上，手中捧了一本书。
　　我刚一动，他就看过来：“醒了？”
　　浑身无力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咒骂一声，李斯特好笑的说：“怎么，这是会让你如此激情澎湃的夜晚么？”
　　我没有力气和他相互抬杠，只是觉得事情发展的匪夷所思。
　　我先是接到了高高在上的长老的召唤，然后进行了出人意料又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对话，然后回来李斯特似乎有点生气，然后他又很高兴？
　　那我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卖掉的啊？！虽然喜欢他不假，可是一下子就到这一步似乎有点劲爆，我近21年的经验里面完全没有这种事阿！
　　李斯特似乎觉得我的脑内斗争很有趣，把书合上笑眯眯的看着我，我有点恼羞成怒的用枕头丢他，他笑着接住，然后放回床上。
　　“今天和我一起出去吗？”他亲吻我的头发，然后问。
　　“恩……”我有点犹豫，和他一起出去，他会不会要我杀人？
　　李斯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失笑的揉了揉我的头发安慰道：“苏，我说过随你的，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我立刻否定。李斯特行事虽然十分随兴，倒真的很守信誉，这大概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吧。
　　李斯特挑了挑眉毛，似乎在问那还犹豫什么，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有一阵没和他一起了，便点点头。
　　他见状站到我面前，行了一个夸张的弯腰礼说：“感谢您赐予我这份荣幸，我亲爱的苏。”我一边对他时不时发作的表演欲有点无语，一方面又觉得很高兴，感觉我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最初时的亲密无间，不，比最初时还要更加接近。
　　李斯特踩着舞步出去给我找衣服，我也趁这个时间洗漱。
　　正洗脸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我以为又是曲笙，毕竟这个时间会给我打电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没想到竟然是母亲以前用的号码，我们的邻居。上次见面后，我寄了个手机给她，说是用工资买的。她很高兴，但又有点舍不得电话费，也就偶尔发发短信而已。邻居的号码已经几个月没用了，这时怎么会打来呢？
　　我满怀疑惑的接起来。
　　“小苏吗？！”电话那端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恩。魏叔叔？”
　　“是我啊！总算给你打通了！你赶紧来医院吧！你妈她病了！”他说。
　　我心中“噗通”一声，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第35章 医院的黑影

　　我问他详细情况，电话那端的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心里着急，愈发觉得事情恐怕不妙，就问清了医院，打算先过去再说。
　　刚挂了电话，李斯特进来了，张口就问：“什么事？”
　　我沉默一下说了两个字：“我妈。”
　　李斯特一直不赞成我和凡人走的太近，他觉得我超出了应有的举动。我们并不是人类，我们强大的可以将人类轻易杀死的力量，决定了我们和他们不在一个等级。然而我们可以游刃有余的扮演人类，将黑暗的光芒藏在黑夜中，从高处用吸血鬼的眼睛去看他们，用吸血鬼的心去爱他们，用吸血鬼的尖牙刺穿他们——似乎这样才是隐藏在凡人间的乐趣所在。
　　然而我一定是那里出了问题，我始终掌握不了人类和吸血鬼的界限。如何一边说爱人类，一边杀死人类呢？当我杀人的时候，我体会不到对他们的爱，那是我对自己说人类只是食物罢了。而当我知道不用置人于死地后，我似乎又迷恋上了扮演人类，那种和我还是人类时有着很大不同的生活，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这个时侯，我又时常会忘了自己是个血族，似乎除了吃饭睡觉的问题我们和人类便没有什么不同。
　　李斯特听到我的答案一瞬间眯起眼睛，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我连忙说：“我要去看看，不会很久……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以为他会教训我，但是李斯特只是扶着额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立场。”
　　然后他说要送我去，毕竟路程不近。
　　工具的好处就是节省人力。我们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市医院，李斯特拒绝了和我一起进去的提议。我想想要解释一大堆东西也挺麻烦的，就随他去了。
　　刚进医院大门，就看到魏叔在门口来回踱步，见了我，急急的奔过来，张口就说：“你总算是来了，你妈情况可不好！”
　　“怎么了？”我问。
　　魏叔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四周的人，把我拉到门诊大厅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悄声说：“你妈……可能是的得那个病了……”
　　“那个？”
　　“就是那个传染的怪病！”他急了，有点提高声音，但马上又意识到了，压低嗓子说：“医院给隔离了，催着让缴费，我才急着找你。”
　　“人呢？”我问。
　　“隔离楼呢。”他大概比划了个方向，说：“不早了，我先走了……”说着匆匆离开了。
　　我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是传闻中的怪病，他能等到我来已经算有仁有义。我顾不上多想，心里记挂母亲，连忙找了护士站值班的问情况。
　　来来回回办好了住院的手续后，医生对我说，她现在情况稳定，就是极度贫血，还在输血。但是考虑到她年纪大了，肯定对身体各方面都有影响。
　　我要求探望，但是被拒绝了。医生无奈的看着我说：“现在虽然没有证据说这个病传染，但谁也不敢说它不传染。只能小心些。”
　　我点点头，没和他过多纠缠。其实我心里心知肚明，一定是那个吸血鬼做的，只是还要亲眼确认一下。对我母亲动手，矛头倒是指的越来越明显了。这算是威胁么？
　　打听清楚母亲隔离室就在三楼最边上，我轻而易举的从窗户进去了。一眼看见母亲躺在靠墙的病床上，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好在呼吸虽然无力但还平稳。
　　我悄无声息的靠近她，轻轻揭开被子查看。果不其然在膝盖窝处找到了伤口。压住心中猛然窜起的怒气，我轻轻唤她：“妈，妈，醒醒。”
　　连着好几声，母亲才微微转醒，见是我，她急着让我出去，但声音却虚弱不堪：“你走……这病……要传染的……”
　　我在床边坐下，用力攥住她的手让她安心：“没事，我不怕这个。”
　　她用无力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终于叹一口气。
　　母亲既然清醒，当时的情况想必知道一些，对于我的身份只怕也猜了七八分。但我这时顾不上遮掩，只是问她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她仔细回想了，只说隐约看见窗边一个黑影，看身形是个男人，她就过去看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安慰母亲说这种病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而且保证晚上都陪着她。
　　看着母亲又陷入昏睡，我脑中慢慢整理这件事。母亲并没有提供多少线索，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确实是血族所为。
　　令我费解的是，前面所有的人都被杀死了，而母亲却幸运的逃过一劫，这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如果是故意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样不是更加容易暴露自己么？
　　正苦苦思索间，看到窗外一道黑影掠过，我立刻想起了母亲的话，迅速奔到窗边环视四周，看到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站着一只黑色的猫，正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我的方向。我哑然失笑，有这种眼神的猫我只认识一只，它是什么时候跟我们出来了？
　　“贝斯特？”我探试这轻声叫。
　　对面的黑猫不像贝斯特那样一听召唤就带着不屑的眼神迅速凑过来跳上我的肩头，而是弓起背，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我有些奇怪，认错了么？
　　不过长得也实在太像了，况且我不可能认错这个眼神。于是我一边叫它的名字一边准备跳过去。
　　见我的动作，那只猫极其凄厉的叫了一声，隔离楼本来就在医院偏僻的角落，少有人来往，这一声显得有点恐怖。然后它弓着身体冲我又叫了几声，转身就跑。
　　这情况有点反常，我思索一下追了出去。
　　但是它已经不见踪影，我在附近找了找，没有结果，正想放弃，忽然空气中飘来血的味道。我暗叫一声糟糕，迅速往回跑。
　　离母亲的房间越近，那个味道就越浓烈。我一边咒骂自己太不小心，一边祈祷不要出什么事。从窗户跃进去，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发生了。
　　躺在床上的人，苍白干瘪，皮肤皱得不成样子，大张得嘴露出牙龈和舌头都没有一丝血色，哪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不敢置信，颤抖着上前，伸手摸了摸颈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妈——！”压抑着嘶吼出声，我觉得要崩溃了！

　　第36章 惨痛

　　床上的人没有知觉，我不用再确认就知道她已经去了，因为她已经身上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香甜气息。
　　胸中激荡着，扭曲的疼痛席卷了我。
　　我不敢高声哭喊，但是温热的液体不知不觉缓缓滑过脸颊，在冰冷的面孔上留下温热和轨迹。伸手一抹，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是血！
　　这好像提醒了我，谁是杀了母亲的罪魁祸首！
　　什么血族，什么规矩，都统统见鬼去吧！还有长老，他不是很厉害么？他不是很有威信么？为什么这个杀人的疯子，他却管也不管，任他胡作非为？
　　表面上和和气气规矩森严的家族，背地里却有人却干出这么卑鄙无耻的事情。栽赃，陷害，杀人……最后竟然连母亲也……
　　那个人一定知道母亲的事。我回忆起第一次去长老的宴会，曲笙直接叫出了我名字的事，这至少说明家族里的人必定对我了如指掌。
　　这次的事件，自然是有意做出来的。不管针对的是我还是李斯特，我得说他成功了，我现在恨不得将那个凶手找出来，然后用最痛苦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我有些疯狂的想，我会让他为了母亲的事后悔。
　　忽然我听到远处传来属于女人的脚步声，大概是我刚才的低吼惊醒了值班的护士。
　　这声音让我稍微冷静了下来，迅速的估量眼前的情况。
　　不能让护士发现我，否则我还要找一大堆借口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有可能要杀了她。
　　而母亲……已经去了，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她，在做什么都是徒劳而已。
　　低头看母亲苍白而微蹙着眉头的脸，我知道自己必须离去了。
　　我又紧紧握了一下她此刻还温暖着的手，似乎要把剩余的情感全都宣泄出去。她是我与这尘世的最后一丝联系，她走了，从此我便彻底的没了牵挂。奇怪的是我比想象中要冷静，仔仔 细细看她最后一眼，仿佛告别般深刻，然后便在护士推门进来之前，从窗户飞身而出。
　　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心里却像冰川一样坚固寒冷。我面前的人都神色畏惧的绕着我走，大概我脸上的表情太过阴沉了——只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在乎这些，在心中分析会是谁做的。
　　我对家族中的人实在不熟悉，但他们却对我一清二楚。这样很难将目标锁定到一个小范围上。要说是否无意间得罪过谁……我恐怕没有，而李斯特恐怕多的说不清。
　　怎么办呢？
　　仔细想想，那个人实在我离开很短的时间时进入母亲的病房的，也就是说他可能这一两天都跟着她，或是隐藏在医院附近，等候我的出现。也许调查一下这几天所有人的行踪是个突破口。
　　不过，我又有什么办法需调查他们呢？我苦笑，和家族的关系已经糟糕到极点，还刚刚拒绝过长老，现在去找他大概要吃闭门羹。
　　还有一点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特意在我面前行动，是要给我看，激怒我，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难道有什么东西让他冒着暴露和激怒长老的危险也要得到吗？
　　怎么想也不符合普通的逻辑啊！
　　我不由得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
　　我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却连对手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重生后的生活，似乎从某一点开始变得混乱不堪，和李斯特在一起的安宁，早已经被摆在面前的无数选择题代替。杀还是不杀？家族还是他？当我终于做了决定时，却又有人不惜代价来陷害我们。
　　一年前我还是个普通的学生，谁想过会遭遇这些事情，早知如此学什么商务英语，报个侦查专业好了。我自嘲的想。
　　还有什么办法？我苦苦思索自己从来到这里开始的每一个细节。忽然那只黑猫的身影窜入我的脑海——我是被那只猫吸引出去的！
　　那人是在偶然等到这个机会，还是说一切都是他预谋好的，还很难说。并且那只猫是不是斯特我仍然不能确定。但这总算是个线索，我应该先去确认一下。
　　如果是贝斯特……那李斯特和这件事有关么？忽然间这个想法跳了出来。我一惊，立刻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在不知不觉中，跟着家族的思路走了么？我忽然发现这个问题。
　　也许人在走投无路时便会胡思乱想，忍不住去怀疑一切，这只是人类的天性罢了，我这么告诉自己，却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回去问他吧！我想，对彼此诚实信任大概已经是最后的底线。如果这点也做不到，我们就真的走到了尽头，到今天为止的一切辛苦就都算白费了。
　　然后我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个人来。家族规矩都见鬼去吧！如果这件事真是家族的人做的，那他就是最虚伪卑鄙的伪君子，一场笑话。说不定他们根本就知道是谁，还给他做了掩护。所以我一定要先找到他，然后用自己的方法给他该有的惩罚。
　　不过在这之前，我应该先吃点东西。刚才太过激动的心绪，我的饥饿感强烈到让人头晕。打算随便找个人先填饱肚子。
　　特地挑阴暗的人烟稀少的路走，终于遇到了一个倒霉鬼，他掏出一把刀想打劫我。我看见那刀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拿着刀的人动作迟疑缓慢，不禁在心中冷笑。但这些情绪都没有显露在我脸上，看上去我依然是个文弱普通的学生。
　　很轻易咬要到了他的脖子，血液的味道令我舒服了许多。我贪婪的吮吸着，劫匪在我双手下微弱的挣扎，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
　　他脸上的表情有惊恐有难以置信，看上去很奇怪。血色迅速退去，体温也一直下降。但是那个时刻之前，我忽然醒悟，连忙放开了他。他倒在地上大张着嘴微弱的呼吸，耷拉着眼皮看我，想逃跑却动不了。
　　我低着头看他，刚才差点就杀了他。可奇怪的是，心中没有多少内疚，只是忽然间很迷茫。
　　思索片刻，我没有再对那个人做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
　　如果他不幸死掉，就当作是杀死母亲的那人干的。如果没死……就当作送给家族的礼物吧。
　　他醒来之后一定会将今晚遇到的事说出去。不管有没有人相信，八卦的传播速度都不会减慢。一定会有人将这件事与“怪病”联系起来，到时候，我想看看家族是不是也想如今一样镇定。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我现在要做的，还是先回家吧。

　　第37章 冲突的开端

　　回到家里，李斯特果然不在，大概今晚的猎物太尽兴吧。奇怪的是贝斯特也不在它平常最喜欢的垫子上，找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看到它的影子。
　　李斯特带它出去了么？不然一只猫如何凭空消失。
　　这样的话，刚才遇到的就有可能是贝斯特……这么说，李斯特在附近？
　　我忽然觉得头痛，正胡思乱想间，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身影瞬间闪过，然后停留在我身边。
　　李斯特含笑看我，侧过头吻了吻我的脸颊。
　　慵懒的黑猫打着哈欠从他肩头一跃而下，拖长腔调叫了一声，然后在我的双脚间8字形蹭来蹭去。
　　我先伸手轻轻回抱李斯特一下，然后弯腰将因为没有人理会有些不甘心的贝斯特抱起来。它终于满意了，在我怀中扭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打呼噜。
　　我有些无奈的抱着不算轻的贝斯特，找了地方坐下。这无赖又懒散的样子才是贝斯特，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光滑的皮毛，可能是刚才太过激动，现在稍微平静下来，思绪便有些漫无边际。
　　李斯特站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脸，低头仔仔细细的端详。然后他用手指轻轻擦我的眼角，有些还没有干的液体沾在他指端。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我。
　　我的情绪又被他的一句话调动，放在贝斯特身上得手不自觉的停下，脑子里乱极了，只想把今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他！想把心中的难过与悲痛统统告诉他！我还想……我还想问他今天晚上去了哪里？！
　　可是我只是微微颤抖着，咬紧了嘴唇说不出话。伤口传来的刺痛能让我镇静一下，不会太过失态。
　　李斯特皱着眉头，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好像无声的安慰。他灰绿色的眼睛直接又深沉的看着我，他的声音轻柔飘渺：“亲爱的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害怕，告诉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他蛊惑，亦或是因为他的温柔令我放下防备，我只觉的似乎终于可以不用强装冷静，不由的抓紧了他的衣襟。突然的动作让黑猫尖叫一声，然后迅速跳离。
　　李斯特没有理会这些，低头轻吻我，我紧咬的牙齿渐渐放松，他冰凉的嘴唇辗转吻去我嘴唇上渗出来的血迹，伤口很快愈合，他才放开我。
　　“好了，说吧。”他盯着我的双眼低声道。
　　“我……我母亲去了……”说出这句话，似乎等于让这件事刚刚变为现实一般，使我的心脏骤然紧缩，痛苦得再度颤抖起来。紧紧靠着李斯特的胸襟，血泪顺眼角而下，一滴一滴滴落在胸前。
　　“是么？”他环住我，低头吻去我的泪，“什么时候？”
　　“今……今晚……”我咬着牙关说，“我一时大意，在我面前……”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被吞噬在痛苦中。
　　“是一个人么？”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斯特问，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点头，他冷笑一声放开我，有些阴沉的说：“他们倒是变本加厉，越来越猖狂了。”
　　我忽然觉得诡异，有说不出来哪有问题，一时间有点呆住了。
　　李斯特说完垂下目光看我，带着怜惜的意味说：“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他也该知道我的底线了。”
　　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李斯特的语气毫不惊讶，也并不比平时多些什么，话语间似乎我全部的痛苦来源，只是因为那个疯子来来的麻烦。
　　我忽然安静下来，坐直了身体，看着他说：“李斯特，我说我母亲去了。”
　　“我知道。”他说。
　　“你根本不知道！”我站起来，“那是我妈！从小她为了我受了多少苦！可我……我成了吸血鬼，见她一面都难。现在……她被我害死了……”
　　“我不明白你的负罪感从哪里来，这其实不是你的问题。”李斯特叹一口气说。
　　“是啊，你不明白……”听了他的话，所有的痛苦与难过似乎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我讽刺地笑了，用从来没有过的嘲讽语气对他说：“人类的感情，你又能明白多少呢？你是强大的血族……”
　　李斯特的眼睛似乎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加幽深，我有些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不却又知道如何再开口，一时间两人都沉默在那里。我有些慌乱，真是祸不单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大脑短路。
　　气氛僵到极点，李斯特黑着脸，怒极反笑：“你是在责怪我将你变为血族么？苏伊？”
　　“不是！”我赶紧否认，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对于母亲，我始终心怀愧疚。从前总是刻意逃避，安慰自己说就算还是凡人，也要忙于工作不可能时时在她身边，安慰自己说多给她些钱让她的生活更好就行了。我不知道身为血族的自己，要如何与她相处，我害怕她发现，害怕她畏惧我，便以为离得远远的就没事。
　　我就是这么懦弱的人。遇到了困难永远只会像鸵鸟一样逃避。
　　现在，逃避的后果来了，如此沉重。她因我而死，更是将这份愧疚扩大到极限。我再也不能补偿她，不能补偿因为自己的错给她的伤害。
　　我不是后悔成为血族，可是，若我不是血族，她一定还活的好好地。
　　要让我对李斯特说我很高兴和他一起，无论什么代价都心甘情愿，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的是太难了。
　　我咬住嘴唇看着他。李斯特本来因为我否认而有些转晴的脸色，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挺拔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悲伤和落寞。
　　我一定让他失望了。我和他保证过，但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又一阵内疚和自责席卷而来，我想上前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里难过想要发泄，我只是太过懦弱所以没办法镇定的面对，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是，仅仅向前挪动一小步，仿佛就已经用尽我的全部力气。我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觉得那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李斯特终于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知多少次听到他叹气，大概比从前加起来还多，我想我是真的伤到他了，虽然他那么强大。
　　我强迫自己不要低头，而是一直看着他，无论有多难。
　　“人类的情感……”李斯特的声音有些僵硬得响起：“苏，所以我们需要的只有同伴，而不是凡人……不，就算是同伴，也不一定能忍受这种百年不变的生活。”
　　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但是他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平静，带着一丝苍凉：“苏……你体会过那种最后只剩下你一个的孤独感觉么？”
　　“是的……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去。哪怕这永生是他们曾经乞求的，但他们最终都会失望，认为黑暗里的世界并不如自己最初想象般美好，然后便怨天尤人，毁灭自我。真是愚不可及……”他又嘲讽地哼了一声：“这世上又怎会有没有代价的事，若是最初只想到好处，只能说是他们太贪心太自私了。”
　　他转过来看我，脸上却又带上了一丝冷酷的神色：“这个世界是强者的。而只有了无牵挂，你的心才是真正强大的。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还是趁早离开吧。”
　　这无情的话如同黑暗里的一道闪电一般将我劈醒，他竟是让我做出最后的选择么？
　　李斯特看着我，目光冷酷中却又有期待，我心里明白他大概只是想要我完全的选择他，但是那个问题无论如何想知道答案，即使我明白会伤了他，即使我知道这件事与他并无关联。但是悬而未决的状态，就像一根细小的刺，现在看没什么，但是总在敏感的时候将我刺痛。
　　我想知道，今晚他究竟在哪里……只有他亲口告诉我答案，才能令我真正安心。
　　“你说什么？”李斯特的语气中有隐隐的怒火，比刚才还要强烈，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心中有一点茫然与后悔，对未知结果的担心，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轻松——我终于说出来了么？！不管如何，给我个答案吧！我受够胡思乱想了。
　　“你是在怀疑，是我做的？”李斯特的声音轻柔下来，但是其中冷酷意味有增无减。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我都相信。”我真的是被家族影响了吧，有句老话叫做三人成虎，我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不那么坚定了。我需要李斯特，需要他的答案，来使我安心。
　　李斯特站在我对面，看我的目光种有了某种我看不懂的神色，几乎可以称为心痛，但是又比心痛多了些什么，他说：“在你心中，我会这么做么？为了使你彻底死心，所以毁了你所有的路对不对？”
　　“不……”我轻声否认，但声音中的颤抖连连自己都一清二楚。我已经不能确定了，我总觉得自己是相信李斯特的。但是如果我真的相信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呢？也许在我心中，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还是有疑虑的……我真的分不清了。
　　李斯特讽刺的大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之极的事，笑得喘不过起来。等他平息下来，紧盯着我，吐出两个字：“虚伪。”
　　我几乎站立不稳，只用手紧紧抓住沙发背，用力到关节泛白，依然止不住全身轻微的颤抖。他走近我，低头一字一句的说：“我为什么告诉你，亲爱的苏。”
　　“听到了，又能怎样？”他嘲讽的说：“我不知道，你原来竟是不信任我的。”
　　“我……我不知道……”我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但是……我一定要找到凶手。”
　　“随便你。”他耸耸肩，竟然转身走了，将我一个人留在空旷的房间里。

　　第38章 怒气

　　我一个人站着，保持李斯特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微微发亮，空气中的热度才让我不得不回过神来。
　　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走到卧室，李斯特已经在床上了。他还是沉着脸，看上去很严肃。见我进来，他伸手揭开身边的被子，示意我过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很生气的样子，总算还肯收留我。
　　我慢慢走过去，爬上床，躺在他身边。两人都无话，我悄悄翻了身，面向他，心中却很紧张。如果这时候他又那样笑的话，我肯定是受不了的。好在他没有什么动作，我放下心来，便又靠近一点，看上去似乎靠在他怀中，和往常一样。
　　眼角的余光看到李斯特的手微微动了动，终于还是搭上我的肩膀。我这才完全放松，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第二日又跑去医院。母亲已被挪到太平间，手续好像都是魏叔一手操办。他其实是个好人，我心里感激，却也知道还是不要接近他为好。
　　在凡人面前隐匿身影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这个时候医院人不算少，但我在其中自由穿梭，并没有被人察觉，最多可能有人觉得眼前花了一下。
　　我很快确认了目的地所在，便轻轻掠过去。太平间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我看到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坐在里面记录什么。
　　现在还不能动作，我得耐心等待，至少要等到多数人都睡去才行。
　　悄无声息的伏在外面好几个小时，时机终于到了。值班人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又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然后走向门口的方向。
　　我迅速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等他走过便悄悄跟在他身后。他打开冷库的门，似乎想最后核对一下。我走进去，在他惊叫出声之前，打晕他，顺便吸了他的血。然后拿起他手中的本子，上面果然是记录列表。
　　找到母亲的过程还算顺利，柜子门上的锁也没有费我多少力气。只是看到她像货物一样和其他人一起被一层一层垒在柜子里，那情景让我几乎又忍不住失控了。
　　小心翼翼的将母亲的身体挪下来，她的样子让我不忍心再看第二眼。也许凡人死亡以后都会变得丑陋而恐怖，但是我从没想过这情景会出现在她身上。
　　强忍着泪水，我把母亲抱了出来。她身上的凉气几乎要渗入我的骨与肉，这是生命全无的死气，让我禁不住颤抖一下，不管是人类的心还是身为血族的本能，这种感觉都让我极不舒服。
　　我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思索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忽然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进我的脑中。
　　能不能让她复活？！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一样被这个想法迷住了，而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连吸血鬼这种传说中的种族都有了，起死回生也没有什么稀奇的，是不是？！一定有什么秘术或者异能之类的，可以让已经死去的人复活！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已经死去的人，又如何复活呢？但这声音太微弱太微弱，我完全淹没在复活念头里，激动的几欲疯狂！
　　我想到了李斯特，他活了那么久，一定知道什么！想起李斯特大概会出现什么表情，我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又将它抛之脑后，抱起母亲飞身而出。
　　我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又顾忌着不能让人看见，只好一路疾奔至家。
　　将母亲的身体安置在楼上小厅里得的沙发上，想了想又将冷气开到最大。贝斯特一直好奇的在四周打转，还想跳上沙发看个究竟。
　　我拎起它，关到卧室里，任它不满的大声叫嚷或是挠墙，只装作不知道。
　　一切做完，我站在沙发边喘息不定，才惊觉自己干了多么疯狂的事。但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希望，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索性试一试吧。
　　我紧张不安的在楼下等李斯特回来。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终于听到属于他的，轻柔的脚步声。
　　我伫立在客厅的中央，李斯特进来见我这副僵硬的模样，本来毫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等我么？”他径直朝我走过来，习惯性的摸摸我的头发。
　　“是……”我应了一声，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挣扎间他已经放开我上楼了，一边脱去外套。
　　我来不及阻止，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看着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没几分钟又见他怒气冲冲的跑了下来。
　　“你怎么敢！”他咬牙切齿的喊到：“苏伊！你怎么敢！”
　　我被他的态度惊到了，不由自主得退到墙角。但他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那带着冲天怒气快步走向我，我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快速接近，紧张的浑身僵硬。
　　“猜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女人的尸体！”李斯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量大得似乎要捏断我的骨头。我禁不住呻吟一声，挣扎着想脱开，但他牢牢控制住我，灰绿色的眼睛颜色看起来更加深，并且因为愤怒而闪着锐利的光。
　　“对……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边喊着一边挣扎，因为疼痛扭曲了面孔，眼泪也禁不住渗了出来。
　　“你竟然让这样肮脏的东西污染我的房子！”李斯特似乎根本没有在听我讲话，他咬牙切齿的说，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露。我这才真的害怕了，我从没有见过他气成这样。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就算我做错了事，也只是用长者的态度来教导我。
　　“那是我母亲。”我有些愤怒的想。虽然很生气，但我实在没有胆量再次激怒他，只有将反驳的话放在心里。
　　李斯特终于肯放开我的手臂，退后一步，冷冷的说：“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这种事情……我应该早就教过你。”
　　我不敢回答，他虽然说过死物不能碰，但我怎么料得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母亲的事……想到这里，我垂下头，担心表情会泄露我的心思。无论如何，复活的事我是不敢再问他了。
　　大概是见我不说话，李斯特冷哼一声，说：“给你一天时间，想办法处理了。楼上洗干净。”说完他一转身去了一楼的客房。
　　我站立了片刻，终于找回了力气，便一步一步挪上楼。靠着沙发滑下，苦笑一下，今天一过，我和李斯特之间的分歧算是越来越大了。
　　我原来还是不明白他，看似温情脉脉，可是又能冷若冰霜；看似宽宏体贴，其实如王者一般侵犯。我总是不知道他的标准是什么，为何变化的这么快？因为想和他一起，因为不愿意他生气，我便要事事顺从他么？
　　我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好多时候他说如何便如何。只是有些时候我做不到像他一样，就像我做不到将母亲随便丢弃，不闻不问。不管怎样，我至少应该尽力一试。
　　我回头看躺在沙发上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死了组织液会析出，她看起来好像有些浮肿，脸色青黄。伸手碰触她的身体，不像在医院时那么凉了，但是稍稍用力就有一个指印，半天消失不了。
　　冷气再足，始终比不上冷库，我的时间不多。
　　怎么办？
　　我苦苦思索，走投无路间忽然想到了长老，他一定有办法！我忽地站起来，飞奔而下，不想再浪费一点时间。

　　第39章 求助长老

　　终于赶到长老处，时间已经不早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我心急的绕着围墙转了一圈，想不到进去的方法。只能不顾后果的大声叫“莫七！莫七！”
　　话音刚落，黑影便立在墙头，居高临下的看我，用一贯的淡漠声音问：“找我有事？”
　　“我有事要见长老。”我抬头对他说，语气之中有显而易见的焦急。
　　他似乎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
　　“拜托帮我！”我见状连忙说，生怕他一个不耐转身离开：“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莫七沉吟片刻，终于说：“我去通报。”就不见了身影。
　　等了大约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我分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耐心就要被磨光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大门打转。
　　莫七终于回来了，他站在缓缓打开的大门后说：“跟我来。”
　　我像听到赦令一般迫不及待的冲过去。
　　像上次一样，莫七在前面带路，这次似乎比上次好走许多，视野也要清晰一些，没用多少时间就来到了长老的大屋前。
　　莫七通报一声，然后静默了一下，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示意我进去。
　　屋子里和上次没什么变化，我慢慢走进去，看到长老依旧一身白衣，负手站在窗边。大概是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得问：“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我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问你有没有让人复活的方法。”
　　话音未落，长老转过头盯住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被烛火映出流光，深不可测。被他这样看着，我不由自主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冷淡的声音又响起：“谁叫你来的？”
　　“没……！”我连忙说明：“是为了我母亲的事，我想……我想您或许有办法。”说着想起李斯特的事，不由得又苦笑一下，说：“我是走投无路了。”
　　长老又一言不发盯着我看，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知道我心中所想。这想法过于荒谬，我也不敢向面前的人求证，只好约束自己的胡思乱想。
　　等他看够了，便垂下眼睛，又转回头看窗外。
　　见他这样不理不睬，我难过的紧紧咬住牙齿，不断鼓励自己，否则也许就这样沉默着一事无成。
　　我不能再次这样，心里想着，就艰难的开口：“长老……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否则我一生都难以释怀。”
　　长老没什么反应，仍然一副看着窗外出神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我的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我知道母亲的事刻不容缓，也就顾不上许多，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活过来？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我硬着头皮低声哀求道，因为想起母亲，声音中流露出悲伤。
　　长老不语，用琥珀色的眼睛不带感情的扫过来，里面的神色比千年的冰雪还要寒冷，我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他，但想起自己所求之事，也只得装作没有感觉到，低头站得笔直。
　　“不论什么代价么……”他自言自语般重复着，听不出来在想些什么，但至少终于有些反应了。我一动不动，生怕自己无心的动作惊扰了他的思考。
　　“那未必是好事。死者如果不安眠……会扰乱活人的世界。”他最后叹息一声对我说。
　　“我们不是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么？”我大声反驳：“只要能活过来，有什么不好？”
　　长老闻言沉默了片刻后，才对我说：“别的办法我不知道，不过……五行之术倒是可以办到。”
　　“真的？！”我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等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一丝狂喜终于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长老却未被我的情绪影响到，眼神之中还是不变的冷，可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丝悲悯。我看到了，疑惑了，但却被喜悦所冲散，没有过多在意。
　　我忘了眼前的人至高的身份，只是不停的追问他到底要怎么做，长老始终不说话，我终于发现不对，停下来看他。
　　他叹一口气，说：“我说的五行之术……即使成功了，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这样你也愿意么？”长老用冷漠的声音说。
　　刚刚燃起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我呆在当场，大脑中一片空白，那样子一定傻透了。
　　“如何？”长老追问。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答案。行尸走肉？那是一个什么概念？我从没料到这样的结果。
　　长老似乎并不急着要答案，而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你大概不够时间回去了。”
　　天际已经有泛白的迹象，我这才惊觉过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在意时间，忽视了这一点。回不去……李斯特会怎么想？我脑海中第一个浮起这样的想法。
　　“怎么办？”我不自觉的喃喃道。
　　长老摆摆手，说：“让莫七找地方给你住吧，明天……告诉我你的答案。”
　　浑浑噩噩中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他的，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莫七已经跪在长老身前听命。
　　长老简单吩咐了他，他低头听命，然后站起来有些古怪的看我一眼，行礼出门。
　　我手忙脚乱的弯腰行礼，然后小跑着跟了出去。
　　莫七一路上看了我好几次，我终与忍不住问他有什么事。他停顿一下，简单的说：“这里很多年不曾留宿别人了。”
　　哦，我在心里腹诽，这是长老对我青眼相加么，要不要去谢恩？说到底，这么多麻烦事的起因和家族分不开吧？还有母亲……
　　这些话只在心里想想，并不敢说出口。而且想起母亲，便又想起长老刚才的话。
　　“莫七……”我犹豫一下，开口问。
　　“什么？”
　　“长老刚才说的行尸走肉，是什么意思？”我问。
　　“行尸走肉？”他偏头略微想了一下，说：“大概是僵尸吧，那东西没有思想，却还活着，也算行尸走肉了。”他语气中有一丝厌恶，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有淡漠以外的表情，实在有些惊讶。
　　莫七说完，忽然问我：“公子他，怎么会说起这个？”
　　“我想让他帮忙复活我的母亲，他说只有五行之术……”我轻声解释道。
　　“原来你是为这个找他的。”莫七没等我说完，停下脚步打断我：“今晚不应该帮你的。”说完转身快走。
　　我勉强才跟上他，不知道他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一路上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再开口，一直沉默到房间前。
　　“你住这里吧，等我再来之前不要乱走。”莫七僵着脸嘱咐了一句，转身欲走。
　　我拉住他，急急问：“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要是后面再出错……”
　　莫七沉吟半响，含糊的说：“这是公子的事，我不方便告诉你，总之，别让他施五行之术。”说完挣脱我，一跃就不见了。
　　我呆呆站在门口半天，才想起进去。
　　房间里面也是古代风格，但我没有心思欣赏，往木制的床上一躺，开始想莫七的话。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也不打算让长老那样复活母亲。只是刚才太过震撼，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我觉得似乎冷静下来。其实长老说的也没错，如果不能让母亲复活，便让她安眠吧。僵尸……光是想想就已经受不了了，简直生不如死，我绝对不会这样侮辱她的。
　　如果没有办法……那至少要找到凶手，也算我为她做了些什么。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40章 伤

　　这一日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地方有些不适应。直到莫七来叫我，我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说长老今天身体不适，要我先等等再去见他。
　　我趁机说已经决定放弃这种方法，不便打扰长老休息，今晚就走。
　　虽然不和长老招呼便走，有些失礼，但是既然我也不打算再用五行之术来复活母亲，而莫七不知为什么也不愿长老帮我，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便觉得没什么力气。
　　莫七大概也不想我再去打扰长老，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送我出去的路上，他说：“我劝你放弃，死而复生，并不是什么好事。”莫七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他今天这么说，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倒是和长老说过的话一样，也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但我也没心情追究，反正我已经打算绝不会让母亲变为僵尸。
　　我点头告诉莫七我已经想清楚了，不会一时冲动，他才有些放心的样子。
　　这一次，实在是大起大落，令我疲惫不已，不仅身体像大病一场一样力气全无，浑身酸痛，心里更是累得什么都不愿去想。
　　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发现异常的安静，贝斯特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没有像平时一样听到门口的动静便冲出来撒娇。
　　进去才发现，看见李斯特坐在沙发上沉着脸，没有开灯。
　　我也没有去开灯，在黑暗中看了他片刻，知道他可能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但不知怎么的，此刻我竟然疲惫到不想去解释，甚至不想说一句话。
　　我站了一会儿，想不出有什么好做的，就打算上楼去休息。昨天在长老那边，一直翻来覆去的想事情，实在没有睡好。现在头昏昏沉沉，看李斯特都觉得恍惚。
　　一只脚刚放上二楼的地板，面前一个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抬头，是李斯特不知什么时候跃上来。他站在楼梯前低头看我，眼中净是不敢置信的愤怒与嘲讽。
　　“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他沉声问。
　　“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恍惚，而且总觉得面前的人忽近忽远，感觉很奇怪。
　　“你昨晚在哪里？”李斯特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问。
　　“恩？”我抬起脸迷茫的看着他。
　　他扬起了手，我以为他怒极要打我，不由得闭上眼睛。但是李斯特的手轻轻落在我的颈侧，如爱抚一般轻轻摩挲。那冰凉的温度让我稍稍清醒了些，眼光聚焦在他的脸上。
　　李斯特微笑着，温柔的问我：“你昨晚在哪里？”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他看我这样，笑得缺越发温柔，伸手把我额前细碎的头发拨开，轻声说：“来，告诉我，苏。”
　　“在……在长老哪边，因为时间不够回来……”我低头道。
　　“那真是不巧。”李斯特动了动嘴角：“可是，你有什么事急着去那里呢？”
　　我沉默不语，感觉头愈发晕了，脚下一软，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扶住右侧墙壁，好让自己站得稳一点。
　　“你不说话……那我来猜猜。”他放开我，立直了身体。
　　他本来就比我高许多，又站在二楼走廊上，因为楼梯的梯度，让他看起来有种俯视众生的威严感。因为我仰着头，好像血液都流向脑部，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得用手指紧紧扒住墙面。
　　“又是因为那女人吧？你去找长老做什么？想找到凶手……或者，让她复活？”李斯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
　　见我一脸惊疑的看他，他满不在乎的笑笑说：“别那么惊讶，苏。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而且，你以为死去的人还能再活过来吗？又不是鬼故事。”李斯特语带嘲讽。
　　我恍惚地看着他说：“……你会帮我吗？”我一定是脑袋睡糊涂了，根本没有听清楚李斯特说的什么，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李斯特闻言哈哈大笑，甚至伸手扶住走廊的墙壁，笑得弯下腰去。我因为这笑声清醒了一些，暗自懊悔自己搭错线说错话。他笑够了，冷淡的说：“你这个样子真丢人，关于血族的一切你已经忘光了吗？”
　　他说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我看不分明的情绪：“苏……你清醒一点，你是血族，是我李斯特的后裔！”
　　“我知道。”我看着他说，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只是不是如何开口，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不知道这句话点燃了李斯特哪一块怒气，他忽然间变得凌厉无比，连声问我：“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和家族来往？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处处违背我教给你的东西？”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步伐缓慢却带着强大的气场，因为愤怒而熠熠生辉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灵魂的最深处。我在这样的目光下心虚了，胆怯了，他每前进一次，我便后退一步。
　　头还是很晕，但我此刻顾不上身体上的不舒服，只是看着李斯特，我想目光中一定有委屈与哀求，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还是，就算看懂了也不愿理会……
　　忽然觉得脚下一空，竟然没有踩稳，整个身体瞬间向后倒去！眼前的景象似乎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旋转，让本来就不舒服的我几乎想呕吐。没等我真的吐出来，身体就重重摔到了楼梯上，腰部和头部都被撞到了，疼得我说不出话来，紧接着，身体整个顺势滚下楼梯……
　　连番的撞击终于耗尽我最后一丝力气，落到地上的时候，浑身疼得要散架，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到李斯特在楼上大声叫我的名字，那声音中似乎又一些焦急与惊惧。
　　再次恢复意识之后，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绵延无边的疼痛。喉咙像被大火烧过一样难受，四肢连动也动不了。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却带上了一丝沙哑。
　　“我……我这是怎么了？”说出口的声音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得不像话。
　　“你病了。”李斯特简单的说。
　　血族也会生病吗？我心里有所疑惑。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李斯特接着说：“血族不会生病，除了喝到不干净的血。你从哪里找的血液，里面有兴奋剂的痕迹。”
　　我点点头，想起太平间那个男人，当时我就觉得味道很奇怪，但是顾不上多想。现在想来，我后来真是亢奋过头了，居然想出什么复活的主意，还跑到长老那边去……
　　这些话说完，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好似空无一人一样。我试着聚集力量，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身上，没有伤口，大概已经自己愈合了。可是这种难受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我将头转向李斯特的方向，看到他瘫坐在窗口的沙发上，一手扶着额头，只看得到嘴角下垂的弧度，整个人弥漫着一种悲伤疲惫的感觉。看着这样的他，我忽然间感到万分自责于与心痛，我知道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宁肯独自痛苦也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伤口。如今，他竟然在我面前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对不起。”我愣了很久，低声道。
　　“不……”李斯特的声音带着疲惫，“大概是我太急了。”
　　我沉默一下，然后说：“我……对不起，这件事我要做完……只有这件事，然后我再也不会插手了，都听你的。”
　　他似乎微微点了头，又似乎没有动作。我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很敏感的阶段，一不小心便可能崩塌。
　　我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我相信李斯特也是，否则今天他便不会如此让步。我还记得我昏迷前他惊恐的声音，无论如何他总是担心我的，我们并不愿失去彼此。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保证。”我看着他的方向说，并且隐隐期待他会上前握住我的手然后说“没关系”。
　　李斯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今天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叹息。
　　“苏……我爱你！可是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李斯特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声音却充满痛苦，与他平时自信高傲的样子太不相符。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子，一时间有些吓坏了，想下床冲上前紧紧抱住他。但是双腿的酸痛无力让我一下子跌倒在地板上，只能叫道：“你怎么了……李斯特，到底怎么了……”
　　李斯特没有答话，慢慢平复了呼吸，然后走过来将我抱到床上，顺势在床边坐下。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冰冷和略微疼痛的感觉让我安心。
　　“怎么了……”我问他，他并不回答，只说：“安心睡吧，别管这些事了。”
　　又是这样。我有些失望，他总是让我不要管，可是，如果我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能安心在他身边？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会让他如此痛苦，为什么不肯将他的心情全部告诉我呢？
　　想着想着，握着他的手，却不知不觉再次陷入昏睡。

　　第41章 不欢而散

　　这一次我躺了两天才基本恢复，对血族来说，这个时间已经长到不可思议。那家伙的血液真够肮脏的，明明在医院工作，竟还将自己搞得如此不堪，也算强人。
　　养伤期间我和李斯特的关系变得非常诡异。
　　由于我不便出门猎食，他回来的时候会带新鲜的血液给我，不是那些装在袋子里的劣质品，而是真正新鲜的，还细心的放在保温杯里。这种细致周到的照顾，让我想起从前住院时，母亲总是拎着装满各种好吃东西的保温杯来看我，那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水总让我觉得生病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
　　可是另一方面，特对我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干什么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总让我从头到脚别扭。这种感觉可能就叫做心虚……我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他。
　　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件事结束掉，我一定不再任性，不再软弱。
　　曲笙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我生病的事，不时有电话来，说要看望我。我自然不会让他过来，刚好母亲的事还要善后，就顺便拜托他了。
　　李斯特在外面租了一个冷库，那天晚上他就把母亲的身体挪过去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十分感激，他竟肯为我接触他最厌恶的东西。虽然他这人面上骄傲不羁，但对我总是很周到的。
　　我告诉曲笙冷库地址，请他帮我悄悄将母亲的身体还回去。既然事情已经不能改变，留着也没用，不如入土为安。
　　本来我很担心这件事不能做的没有痕迹，等曲笙打电话说很顺利，医院居然没有发现少了一具尸体，我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接下来打电话给魏叔，请他帮忙料理母亲的后事，他虽然听起来有些不愿意，但知道账号上多出来的数字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让我放心。
　　我亲自选了墓地，本市公墓鸣凤山地段较佳的位置，将号码告诉魏叔，剩下的一切事情均由他操办。
　　我要衷心的感谢互联网的发达，当你完成交易的时候，根本不必管坐在电缆那一边的是人是鬼，方便至极。
　　把母亲的后事料理妥当后，曲笙说一定要见我一面才放心，我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
　　青藤已经不想去了，我便约他在相熟的酒吧。
　　找了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我们不约而同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再见面仿佛已经相隔很久，眼前的人热情的笑容不变，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陌生。这几日在诸多事情中周旋，回想从前的日子好似多年以前一般，需要从记忆的深处调出来。
　　“多谢你。”刚坐好，我便先开口说。
　　曲笙看着我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微微的心痛，他说：“小伊，我都听说了。”
　　我勉强对他笑笑，没有接话，曲笙继续说：“你找长老的事我也知道，现在这样的结果……长老不肯答应么？”
　　我摇摇头：“长老也没有办法。”
　　“是么……”他意味深长的叹到。
　　“怎么？”我略带疑惑的抬头看他，他有些抱歉地笑笑说：“不是，只是长老肯插手让我有些意外。”
　　我点头表示理解。曲笙曾经说过长老很少插手家族事物，除非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达到威胁整个家族。这次确实很奇怪，不过我很感激。
　　然后我大致说了说这几日的情况，曲笙问我打算怎么办，我只有用苦笑应对了。
　　“怎么了，小伊？有什么困难么？我可以帮忙的。”他略带担忧的说。
　　我虽然不愿意让曲笙插手这件事，但他一向帮我很多，这个面子不能驳。想了想我便还是对他说：“我打算找到凶手。”
　　曲笙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停顿一下说：“我大致猜到了，小伊，你打算怎么做？”
　　我摇摇头。我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别说抓到他，我现在连一丝线索也没有，要如何进行呢？
　　他见状，接着问：“那你有没有目标，我告诉过你的情况，你到底怎么想？”
　　我继续摇头：“我只觉得有可能是家族的人。但家族里我认识的不多，认识我的可不少，也没办法确定。”
　　曲笙抬头，似乎看了看我的脸色，有些迟疑的说：“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你仔细想想。”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一下：“你这是在玩侦探游戏么？”
　　曲笙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说：“不好意思，我是说我帮你想想也许能发现什么……不知不觉的……”
　　“没事，我知道你是大作家。”我半开玩笑的说。
　　曲笙不好意思的笑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小伊，你好好想想。”
　　“要说不寻常……”我慢慢说：“其实母亲去世那晚，我见过那个人。”
　　“？”曲笙抬头看我,我只好再次摇摇头：“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并没有认出是谁，不过……”
　　“什么？”
　　“我还看见一只黑猫。”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只是覆水难收。
　　“猫？”曲笙皱起眉头思索。
　　我沉默不语。
　　他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小伊，你说过他养猫的！”
　　曲笙还是注意到了，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但曲笙却不肯放弃，也难怪，他怀疑李斯特很久了，现在有了疑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盯着我，眼光里燃烧的兴奋就算不看也感受得到：“小伊！你再想想，那个背影和他像不像！”
　　等了半天，见我没有言语，他才醒悟过来：“阿，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
　　曲笙似乎很后悔自己失言，脸上有些严肃，过了一会说：“这样吧，小伊。你把那只猫交给我，我帮你检查一下。如果真的与李斯特无关，也好还他一个公道。”
　　这个提议让我有点动心，但又想到如果把贝斯特交给他，家族的人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它，又有些舍不得。想来想去还是想拒绝，毕竟从一只猫身上，能得到什么线索呢？
　　“那是李斯特的猫，我不能决定。”我对曲笙说。
　　他看起来颇为失望：“小伊……你果真……”
　　我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半天才对他说：“虽然现在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指向李斯特，可我还是不相信。”
　　“小伊……你要客观一些，虽然我知道，你最不愿意是他。”曲笙语气有些无奈。
　　“你不明白。”我抬头叹了一口气，“他不会对我母亲下手，这点不必怀疑。”
　　“在你心中，我会这么做么？为了使你彻底死心，所以毁了你所有的路对不对？”李斯特前几天的话还回响在脑中，那时他的眼神让我不能不去在意。我对他的不信任大概伤他至深。
　　我总觉得他高高在上，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一个低等的新生，我总担心他用和看这个世界一样的嘲讽眼光看我，担心我做不好他期望的事，于是不知不觉间用仰望的目光看他，把自己爱恋的心深深的藏起来。
　　我终于明白，他同样会觉得失望，同样会受伤。我想站在和他同样的高度，和他一起分担，而不是总将失望带给他。
　　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才明白这是多么困难的事。
　　我知道他在等我追上去，可是，我有那个能力吗？
　　忽然感受到曲笙探究的目光，我连忙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对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曲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忽然很认真的说了一句：“小伊，我真担心你后悔。你已经被蒙蔽了……为什么不能客观一点？”
　　他从来都是面带笑容，给人很亲切的感觉，现在忽然这么严肃，让人觉得很不习惯。而且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舒服。
　　于是我就有些不冷不热，曲笙觉察到了，后来一直在说一些轻松有趣的事，试图恢复一开始的气氛。但我现在正在为李斯特的事情烦恼，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大概误认为我一直在生气，于是说了一会儿也没了话，很快便冷场了。没坐多久我们便不欢而散。

　　第42章 路易

　　后来几天，我像鬼魂一样四处游荡，借着夜色将自己埋葬在无边的茫然里。
　　到母亲下葬的第九日，我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她。
　　一个人悄悄潜入鸣凤山公墓，深夜时分，里面自然空无一人。我按照号码一个个看过去，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母亲的墓碑。
　　魏叔还算尽心，墓碑看起来比周围几个都要干净体面。我略感安慰。
　　墓碑前面七八朵白色的百合，应该是谁扫墓留下的。奇怪的它们是枯萎的程度却是多少不一，看起来应该不是一天的。是魏叔连续几天都带鲜花来吗？我心里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他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也不会这样费心。
　　是谁呢？
　　不过，不管是谁，我都要感谢他的细心，让母亲这些天不至于寂寞。
　　我站在墓碑前，静静的看着上面的小照。那是她稍微年轻时的照片，笑得很温暖，谁看了都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这些天，我终于做了决定。我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还是凡人的世界里，曲笙所说的伪装，我一直将它理解为像凡人一样生活，其实是不对的。李斯特说的没错，我是血族，是他的后裔。所以我应该足够强大，否则只会一再伤害身边的人而已。若是……若是早些就和原来的世界保持距离，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都是我的一时心软，才害她这样。李斯特总是对的，我要是听了他的话就好了，和他之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
　　都是我的错。我其实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能应付这样的生活，所以才紧紧与人类世界的一切联系。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从我新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凡人，也不再是以前的苏伊了。
　　随着母亲的离去，我与这尘世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也已经消失。这样也好，从今往后我便只是血族的苏伊了，无所牵绊，无所顾忌。
　　早该如此。但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毕竟我还有很长时间。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墓碑，仿佛可以将我的愧疚与决定通过肢体的接触传达给母亲。我在心里说：“妈妈，我以后会活得很好，再不会随便逃避放弃了，别担心。”
　　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然后站起来，和她告别：“再见，妈妈。”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也是我最后一次牵挂着她。接下来只要找到凶手，将这件事彻底了结，我便只是血族的苏伊。
　　向母亲的小照深深鞠一躬，我打算离开。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轻柔缓慢的脚步声，在距我不远处停下，静静的等待。
　　那并不是熟悉的脚步声，我戒备地转过身，却看见从前在长老那里见过的人。他今天穿着黑色长风衣，一只手插在衣袋里，褐色长发在为风中轻轻颤动，苍白的脸上挂着和善而略显忧郁的神情。
　　“我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等你很多天了。”他微笑着开口，略微沙哑，令他的声音显得相当亲切。口音非常标准，不亚于学习时常常听的男声朗读，只是他更有一种优雅迷人的质感。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他手上的百合花。他走上前，我下意识后退一些，但他只是弯腰将花朵放在母亲的墓碑前，然后低头默默祈祷。
　　“这些花都是你带来的么？”我看着墓碑前面的百合。
　　“啊……”来人轻轻叹了一声说：“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值得我这么做。”
　　我感觉很奇怪，面前这个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为什么他做这些动作却自然的好像老朋友般熟稔。虽然不会过分热情，却显得非常亲切用心。
　　只是这份亲切却令我本能的抗拒。有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既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如此花心思？还有他说到我母亲的话，让我更加不爽，凭什么她要被一个根本不认识他的人品头论足？
　　我心中戒备，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那人祈祷完毕，睁开眼睛看向我，依然面带微笑。
　　我想起那天在长老那边见到他时心中闪过的疑问，觉得并非不可能。既然主角在面前，我当然要好好试探一下。
　　“路易？”我直接问。
　　“是的。”他点点头，却连一丝一毫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好像我本该知道他是谁一样。
　　我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好像长久以来的谜底揭开一样，顾不得好坏，首先是真相大白的轻松感。
　　路易没有急着开口，等我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才接着说：“很抱歉，忽然来找你，可能冒昧了。”说着他欠了欠身。
　　我不太习惯这样，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说：“还好……有什么事么？”
　　路易侧头将目光放在墓碑上片刻，才继续说：“也许你猜得到，我为什么来到这边。”
　　我在心中苦笑，我和他，或者说整个家族和他的联系，怎么看也只有一个。但我还是装作茫然的看着他。
　　路易慢慢收了笑容，整张脸又显出那种有些忧郁的气质来。他低声说：“很遗憾我没有来的更早一些。”
　　“……什么意思？”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李斯特认识很多年了……事实上，我是他的后裔。”路易用一种历经沧桑的平淡语调说，让我有些不舒服，似乎自己被排斥在他们遥远的回忆意外一样。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尽量用不在意的口气说：“啊，你们的事，他已经告诉我
　　了。”
　　路易看起来有些吃惊，扬着眉毛看了我好几秒，才接着说：“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就跳过吧。”
　　“总之……李斯特是恨这个世界的，他的一切行为不过是为了报复。” 路易微蹙着眉头，用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怜悯的神情说：“捕猎……杀戮，是的，他乐在其中。”
　　“他引诱人类，将他们变为他的后裔，然后教导他们他自己的生存方式，逼迫他们像他一样以戏弄人类为乐。李斯特太过自大，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这使他和很多血族对立起来。”
　　我默不作声，看起来路易对李斯特印象实在不怎么样，从他口中听起来李斯特是个十足的恶魔。
　　路易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停下来略微休息片刻便接着说：“从我认识到这一点，我一直在致力于告诉人类血族的真相……永生的代价，但是李斯特却以破坏这些为乐。然后我听说他到了东方……又开始找新的后裔……”
　　路易忽然转过来看我：“我感到很遗憾，没有及时阻止这一切。如果我能早些来到这里，或许会好一点。”
　　路易的话几乎让我嘴角抽搐，碍于礼貌我还是保持平静地对他说：“你大概想多了，你不是超人，也不是救世主，怎么可能事事关心。”
　　我的话让他安静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据说你不愿杀人，我想你也是个受害者吧。不知道李斯特是怎样和你说的，但我想那和事实有所差别。”
　　我对他微笑一下说：“我不认为他会骗我。”
　　“他不会骗你，只不过也不会告诉你全部的事。他只说他希望你知道的，你便永远处于他的掌控中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话说的真没错。我在心里长叹了口气，然后对他说：“抱歉，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路易并不生气，依然用长辈般包容的微笑面对我说：“你还不能理解，我明白。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提供一切帮助。”说完他略微欠身，竟然先走了。
　　我独自在原地站了半天，觉得今晚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学李斯特的样子耸耸肩表示我的无奈，我也很快离开了，毕竟天已快亮。

　　第43章 意外的电话

　　与路易见面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能李斯特的话在先，总觉得不是很信任他。再加上他那晚的话，称得上是挑拨离间了。我既然下了决心，便不希望任何人影响到我的决定。
　　这件事没有告诉李斯特，并不是怕他生气，而是……我对他的反应没有把握。我知道路易与李斯特羁绊之深，恐怕并不会轻易结束，此时正值我与李斯特的关键时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叹一口气：归根结底，我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真的能抓住李斯特吗？他真的会留在我身边吗？可是这种事情也急不得，还是得慢慢来。
　　好在我们有无尽的时间。
　　等这件事一了结，一切都会好的。
　　我没有再去母亲的墓地，路易也没有再联系我。那晚的事仿佛没有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我说是想找凶手，可是其实并不知如何入手。我将从前的报道一一收集起来，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的线索，但是看不出他下手的对象有什么联系，只能说是随便选择。好多天没有收获，无奈之下，只得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守株待兔。
　　我整夜在这个城市游荡，反而像保护神一般紧紧盯着可能发生事件的地方，看起来有点讽刺。开始我还担心一个人盯不过来，最后被那疯子耍得团团转，可实际上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整个城市开始平静起来。
　　媒体似乎一夜之间开始关注别的新闻，只有以前我袭击过的男人，到处和人讲“吸血鬼”的事情，甚至上过电视采访。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想红想疯了”，最多当做娱乐新闻看看。对于这件事大家的态度竟然出奇的一致，连一向小心谨慎的家族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很是奇怪。
　　轰轰烈烈一时的传染病事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平静的好像从没有发生过。我疑心是家族那边做了什么，但并没有证据。我不想和他们联络，这件事能平息再好不过，只是我找凶手的事更加难了。
　　李斯特这几天有点怪，变得非常平静，就好像我和他刚认识时那样，彬彬有礼而又热情得恰到好处。可是这种态度总是让我有说不出来的心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具体的事情。我问李斯特，他只亲吻我的额头，然后笑着说“你想得太多了”，就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这一切的一切，总让我觉得我被排斥在什么事情以外一样，浑身不舒服。
　　所有的事似乎都处于停滞状态，像静止了一般，让我不知不觉间焦躁不已。
　　直到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知道我号码的人不多，所以每次看见陌生的号码便心生警惕，总觉得没什么好事。犹豫了半天接起来：“你好。”
　　“苏伊？”电话那端声音冷静低沉，却又有些耳熟。
　　“是我，你是……”我迟疑着问。
　　“李骥铭。”他简洁的说了三个字。
　　我惊讶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想不到是他，我和他的联系少的可以忽略不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沙发上，也好，让自己冷静一点。
　　电话那端，李骥铭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沉默，用他那冷静到有些漠然的语调，不紧不慢的说：“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最想知道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这件事中是个什么角色。不过李骥铭手眼通天，他说出来的话有种浑然天成的力度，让人难以拒绝，总觉得他要说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这样的结果就是，只稍微考虑了一下，我就说：“好。”
　　李骥铭似乎没料到我答应的这样快，在那边轻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胆子不小。”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问：“你要告诉我什么？”
　　“应该是你最有兴趣的。那么，你出来吧。”他不肯多说。
　　“今晚不行，明天我在春城路等你？”我虽然急于知道，但还是不想自己表现的太明显。况且我对李骥铭实在是不熟悉，这一去什么结果不可料知。
　　“随你。明天再联络。”李骥铭挂了电话。
　　我握着已经出现忙音的电话，还有些发愣，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里，脑中一团乱麻。
　　李骥铭会是那个疯子凶手么？这个想法浮现，但很快又被我自己推翻。李骥铭是谁？堂堂齐悦集团前总裁，这样的人物手段自不必说，若他想对付什么人，想必用不着这么麻烦又耗时耗力的方法。
　　大概因为总是找不到凶手，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我最近有些草木皆兵了。我情不自禁去揉太阳穴，这一堆纠结不清的事情真是让人头痛万分。
　　李斯特出来，见我这样，便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走过来帮我按摩。他手上冰凉的温度让我觉得很舒服，力道也恰至好处，便放松了身体由他动作。
　　“大概是后遗症吧。”他一边揉按一边有些调侃的说。
　　我明白他指的是前不久我晕倒摔下楼梯的事，这件事实在太丢脸了，我巴不得忘了才好。此时李斯特提起，让我有些脸红，便闭了眼睛装作没有听到，拒不接话。
　　他见我这样，轻笑一声，手上的力气微微加重。
　　这情景倒是近日来少有的温馨了，我在心中感慨，同时又有些紧张，不敢乱动，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气氛。
　　“怎么越来越僵硬了？”他有些好笑。
　　“血族哪来的后遗症……”我尴尬的说：“大概是这几天事情太多，烦的。”
　　“你还在找凶手？”他不以为然的问。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想到才决定要追上他与他并肩，至少现在应该先做到相互信任，无所隐瞒吧。于是我开口：“刚才……李骥铭给我打电话了。”
　　“谁？”李斯特疑惑。
　　我想起他大概是不屑关注这些的，只好再解释道：“那边的，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他说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哦，你想去便去吧。”李斯特说。
　　我握住他的手，回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拦我的。”
　　他低头轻轻吻我：“我是该给你些自由的，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当心些。”
　　“明天才去的。”我低声说，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夜色正浓，春意也浓。

　　第44章 惊变

　　我和李骥铭后来约了时间。
　　说实在的，要去见他我心中有些忐忑。我和李骥铭只有过一次称不上会面的见面，就是他的宴会，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仅仅这一次，他已经清楚地表现了对我的不欢迎，甚至不惜出言警告。虽说有些莫名，但这样的人忽然间找我，会告诉我什么呢？
　　我站在春城路正街的十字路口等李骥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分针刚指上约定的时间，忽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
　　车窗摇下来，里面是李冀铭。穿得和他的车一样正经。
　　他面无表情的看我一眼，微微侧头示意我上车。
　　李骥铭在车上一言不发，似乎专心开车。我坐在旁边很别扭，有心找一些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却发现我和他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这时候我想起了曲笙，便笑着说：“曲大哥和我提起过你们的事，你们似乎很要好。”
　　李骥铭这才转头看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冷淡的说：“算是。”然后又默不作声。
　　见他没什么意思与我交谈，我也便不再说话，心里想着他们的事，两个人明明相差那么多，似乎却有种其妙的默契。就连刚刚李冀铭回答我的话，也和当时曲笙说的一摸一样。
　　李冀铭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难道也和曲笙有关？还是仅仅出于对家族的关心？转头看窗外飞逝的景色，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车子一个颠簸将我的思绪拉回来，我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不熟悉的景色，看方向正在离开市区。
　　“这是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可以说话的地方。”李骥铭看着前方心不在焉的回答我。
　　这话说的蹊跷，我反而有些警惕起来，追问到：“什么话一定要去那么远说？我要回市区。”
　　李骥铭忽然一个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一手扶在方向盘上装过头来对我说：“你确定在市区说那件事么？”他的表情有点残忍的笑意，看上去异常冷酷。这举动反而弄得我不知所措，想回去，但却害怕会不会因此而做错什么。
　　李骥铭看我犹豫不决的样子，略带不屑的哼一声，又重新发动车子。这一次我没有反对，走一步算一步吧。一路上我将宴会以来的事从前往后细细想了一遍，实在和他没有什么牵扯，便有些放心，姑且看看他出什么牌。
　　我们在一栋古老的房子前停下。说古老绝不是因为房子破，相反它其实很漂亮，非常有韵味。只是红色的砖墙和黑色的栏杆都不是这个时代的特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李骥铭下车，还没忘了帮我开车门。进去的时候他简单介绍说：“我父亲留下的。”
　　我点点头，明白他大概是要我放心。
　　房子里有种潮湿的味道，看样子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要是李骥铭为了清静避人耳目，我得说这里超出期待。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起居室，穿过走廊，路过几个房间，他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前。
　　我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
　　“怎么？”李骥铭回身问。
　　“为什么一定要下去，我觉得在上面说就可以了。”这房子里真的很潮湿，又湿又冷，加上我今晚还没有喝过任何血液，让我很不舒服。
　　“你想知道谁是凶手么？”他扯出一个极微妙的笑容，但已足够让我心动。
　　“你知道？！”我上前一步追问。
　　“跟我来。”李骥铭扔下这句话径自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上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已经到这个地步，索性跟下去听他说个究竟。像李骥铭这样的人，想来应该也是不屑于用什么不上台面的手段，何况面对的是我。
　　地下室倒不是想象中那样阴暗，像个普通的房间一样，就是湿气更重，摆设都是几十年前流行的那种风格，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动过，上面落满了灰尘。
　　李骥铭站在房间中央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被他的目光弄得有点发毛，不由提高了声音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很好。”他轻轻说。
　　接着我看见李骥铭的身影飞快的闪到我面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疼醒的。
　　双手传来锥心的刺痛，沿着神经直接传到大脑的深处。
　　血族的神经是非常敏感的，对于一切的感知都很清晰。所以疼痛也比凡人的感觉要放大几倍，只不过血族少有人受伤，能体会到这种痛楚的大概并不多。
　　我迷糊中试着挪动身体，手心处的疼痛猛然加剧，让我情不自禁呻吟了一声，这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这么快就醒了。”李骥铭的声音带着一些惊讶。
　　我顾不上搭理他，手心疼的我止不住颤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算找回一丝力气，勉强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我似乎被绑在那个房子的露台上，背靠着栏杆，双手绕过几个栏杆被绑在一起，双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
　　李骥铭坐在我面前，眼神阴郁而冷酷，让人不寒而栗。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不知从何处传来，我的头有些晕，偏偏此时嗜血的渴望极其强烈，饥饿难耐。
　　这样下去不行。我又试着动了动双手，立刻疼得我几欲昏厥，只得靠在栏杆上喘气。
　　“别费力气了，你挣不开的。”李骥铭闲闲的说。
　　被束缚的怒气找到发泄的通道，我挣扎着对他吼到：“你疯了，放开我！” 开口声音沙哑，听起来竟然有几分虚弱。我心中大叫不妙，更加用力挣扎，想挣脱束缚我的东西。
　　手实在太痛了，我感觉到随着我的动作又有血流下来，空气中的味道愈加浓厚。内脏叫嚣着饥饿，但身体却没什么力气，没动几下就气喘吁吁。
　　李骥铭等我停下来，才慢慢地说：“没用的，我担心用铁丝被你挣脱，不得已在你手上穿了洞。你越挣扎，伤口越大，血流的越多，死得越快，可能都不用我动手。”
　　混蛋……听他话的意思不肯轻易放过我……
　　我抬头恨恨看他，明知道这样的动作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却仍然忍不住。我太大意了！他这一路疑点众多，我却认为他若想对我不利，用不着这样费周折，所以就这么愚蠢的落入这地步。何况……心中其实是没怀疑过他的，可能因为曲笙的关系，总觉得他虽然冷淡，但其实是可以信任的。
　　我真蠢。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不如先想想怎样脱身。唯一的安慰，是我来之前和李斯特打过招呼。 虽然我怀疑以他的性格我若不回去他搞不好会因为生气撒手不理，但总是留下了点信息。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了些希望，便强打起精神和眼前的人周旋。
　　“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我跟你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本来是没有的。”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慢慢说。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头很晕，我吃力的想了想，问：“我母亲是你杀的？”
　　李冀铭摇摇头，叹道：“我也希望没有人死，至少不会太麻烦。”
　　我更加听不懂了，急道：“那是谁？！你说你知道，只是为了骗我跟你走吗？”
　　李冀铭有点怒气的说：“我从不欺骗，我自然会告诉你，在你死之前。”
　　他竟然决意不放过我，我心里一惊，不自觉的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因为李斯特吗？”
　　哪知道，李冀铭听了这话后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叹道：“你竟然还以为是他，其实都是因为你自己罢了。”
　　这些人说话，怎么都爱说一半！我急得不行，加上不住得失血，感到越来越冷，头脑运转的速度已经很明显的慢下来。见鬼，因为好多铁丝从手掌穿过，伤口也迟迟不能愈合。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如他所说，自己就死掉了。
　　“因为我……那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为了保持清醒，我不断地发问。
　　“只是不想惹来麻烦罢了……早知道抓你这么容易，我就不弄这么麻烦了。”李冀铭似乎有些懊恼的说，语气好像说“成本太大这笔生意赔了”一样。我被这态度又一次激怒了，借着这股怒气，头脑反而清醒了不少，想起一个人来。
　　“李冀铭……”我轻声开口：“我和曲大哥是好朋友，你既然和他关系不错，这么对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笙笙？”李冀铭用轻柔至极的声音重复道，整个脸变得温柔起来，嘴角甚至带上了笑容。我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再想起曲笙那样一个男人，被人用这么宠溺的口气唤“笙笙”，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情况阿！

　　第45章 危机

　　李骥铭保持那个宠溺的微笑足足有一分多钟，显然沉浸在某种虚幻世界里，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混蛋啊……我正在流血不止，还有可能就此死掉。根本是你绑我来的好不好，而且，到底为什么绑我都还没有说……我又气又怒，哭笑不得地“喂”了一声提醒他。
　　李骥铭瞬间收了笑容，有点愣的看着我，然后又像恍然大悟一般说：“对了，为了笙笙，你必须死。”
　　他这莫名其妙的样子，看着不像精神正常的。我心里盘算这可能是个好机会，千万不能刺激他，只要顺着他说，搞不好可以哄他放了我。这么一想，我便尽量放软了声音问：“为什么？我和笙笙是好朋友，你杀了我他会伤心的。”
　　李骥铭闻言冷笑了一下，刚才那副精神失常的样子一扫而空。他说：“不要误会，我很理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被他噎了一下，只有闭嘴。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对我说：“这么去死确实对你很抱歉，但为了笙笙也没有办法。”
　　语气居然万分诚恳……
　　“关曲大哥什么事？”我问，“告诉我吧，反正我要死了，总要让我死得明白。”我继续好言好语的和他商量，一边希望他说的久一点，不要马上对我动手。这样或许还能撑着想出办法，或者等来生机。
　　“曲大哥么……”李骥铭因为这句话挑了挑眉梢，像忽然被刺激到了，变得积极起来：“你说的不错，告诉你也无妨……也好让你看个清楚。”
　　听他终于准备开口，我也来了精神，连头晕的感觉都去了不少。
　　“要怪就怪你招惹了笙笙，他看上什么东西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只是我也没料到这次会如此不可收拾。”李骥铭说道这里，半是纵容半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是说……都是曲……曲笙做的？！”我被他话里的内容惊呆了，不敢置信的问道。
　　李骥铭用看白痴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接着说：“笙笙一向好奇心强，偏偏又很任性，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不达目的不罢休。但是，任何东西到手后便仅有三分钟热度，很快就丢开。他会对你这么执着，说起来，还是因为你总不肯听他的话。你要是早日与李斯特决裂，也不会这么麻烦了。”他语气间竟然是漫不经心的指责。
　　这消息太爆炸，我的大脑跟不上李骥铭的速度，还在努力消化他刚才的话：“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那样的……你有什么证据？”
　　李骥铭嗤笑一声：“随你信不信，要继续听的话最好安静一点。”
　　我的疑问都被他堵了回来，但也只得忍耐。
　　“笙笙爱玩，我就让他玩，帮他善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开心就好。”李骥铭见我仍一脸震惊的神色，用略带欣赏的语气说：“笙笙扮什么像什么，一般人难以分辨。像你这样蠢的不是第一个。”
　　“不过这一次，他竟然杀人……不顾长老的戒律，玩的有些过了。”李骥铭略带责备的叹息着。
　　“你……”我气到颤抖，语不成调的说：“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好玩吗？我母亲……我母亲……”
　　“只能怪你自己蠢，连人都认不清楚。”李骥铭寒下脸：“从前笙笙再淘气，也只是小打小闹。自从你和那个外国人来了之后，他才变成这样。笙笙现在这么危险，都是你们害了他！”
　　“那你应该阻止他才对吧！”我愤怒地说，不顾手上的伤口，挣扎不已。
　　“我怎么舍得让笙笙失望……所幸他自己醒悟过来。”李骥铭脸色冷酷到极点：“本来这件事可以慢慢过去，偏偏你不知好歹非要调查！你不知道这样会再次惹到他吗？！”
　　“这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吧！”我深刻体会到和一个疯子说话的痛苦之处，因为他们全无逻辑，且根本不管你在说什么。
　　“不，你可以……”李骥铭忽然诡异的笑了：“只要你消失了，便没有人会关心这件事，那外国人也会离开。而笙笙……很快便会忘了你吧……”
　　糟了……刺激到他了……
　　我慌乱的想要离他远一点，但是被束缚住的双手阻止了我的动作，难耐的疼痛自手心一阵阵传来，我已经顾不上许多，胡乱挣扎着：“你杀了我，李斯特不会放过你的！”
　　“不让他知道就好了。何况……家族的事，他未必愿意插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更加令我恐惧。
　　“曲笙！还有曲笙！”我大喊：“如果曲笙知道你背着他杀了我，他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闭嘴！”李骥铭忽然暴怒着喊：“你还敢提！”
　　“你们都是疯子！”我对他喊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什么后果？！”
　　“后果……”李骥铭忽然笑的充满自信：“我不知道以我的力量，会有什么能动摇我。”
　　他这话说的极为狂妄，但却让人相信。我没忘了他的权力和地位，长老不闻不问的时候，大多数是他在发号施令。各种各样的利益让他周围聚集了大多数人。如果他想不声不响的杀了我，也许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骥铭一步步走近我，站在我面前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虽然心里很害怕，但此时却并不敢露怯，咬牙仰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骥铭忽然一笑，蹲下来和我保持同样的高度，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奋力左右甩，但没想到他的力气是与外表不相符的大，怎么甩都甩不开。
　　“你干什么！”我落了下风，这句话说的都没底气。
　　“我在想……让你怎么死好。”说完他微微一笑，我却从头凉到脚。
　　“你说的不错，不能让笙笙发现……”他盯着我若有所思，“我听说吸血鬼遇到阳光就会化为灰烬，可是还没有见过，你觉得我们试一试如何？”他用商量的语气问我。
　　“！”我害怕的说不出话来，面前这个人早已经失去理智，有可能真的这么做的！血族与生俱来的本能让我觉得恐惧！被阳光灼烧的感觉，一定比死更加难受。
　　我不顾一切的猛烈挣扎，但却被李骥铭死死按住。
　　“李骥铭！这是你的房子，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么？！”我冲他喊。
　　“放心……”他右手按着我的肩膀，左手手指顺着我的脸颊划下去，停在另一边的肩膀上：“早上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手指冰凉得让我忍不住战栗，这不同于我所感受到的任何冰冷，因为有强烈的杀意从他指间刺出，将我的外壳划得七零八落。
　　我控制不住得颤着声说：“没……那么简单。曲笙找不到我，你以为……他会怀疑谁？”
　　李骥铭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咽了口水，强撑着已经开始发虚的身体说：“还……有，长老知道我的是，你不怕……！”
　　脖子忽然被掐住，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李骥铭一只手死死卡住我的喉咙往上提，将我的脸拽到他面前，我双腿几乎要被拉离地面，同时双手被铁丝撕扯着，我眼前一黑，痛到脱力，看他的面孔也有些模糊不清。
　　“我改变主意了。”他咬牙说：“还是现在就让你死吧。”

　　第46章 糟糕的场面

　　李骥铭将右手伸到我面前，指甲慢慢变得又尖又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直到约有一寸左右才停止。他用食指划过我的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血液凝结成细小的珠子从狭长的伤口渗出来，很快又愈合消失了。接着他将手抵在我胸口，那里也立刻感受到了锋利无比的力量。
　　他猛地将我压在栏杆上，狠狠压制着我的动作，同时右手用力。先是指甲，一点一点刺透我的衣服，没入胸膛。温热的血几乎立即涌了出来，瞬间浸透了我的衣服，和这相比手上的伤口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我的身体马上感觉到了寒冷，似乎所有的温度都随着鲜血离开了我的身体。这种寒冷清晰地预示着死亡。伤口愈合，又被扯开，如此反复，痛不欲生。
　　但李骥铭仍然不满意，他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我皮开肉绽才罢休。肌肉撕裂的过程似乎被放慢了一万倍，每一下都那么清晰，似乎连那种微弱的声音都能听到。
　　我喘息着，脸因为巨大的疼痛而扭曲。李骥铭面带微笑，似乎对这个过程十分享受，乐在其中。就连我的挣扎，也似乎只是他游戏中的小□。因为我不堪一击，他志在必得。
　　死亡头一次如此清晰的环绕在我身旁，我深深的感到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为了抓到凶手我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和李斯特争执，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么？本来以为可以信任的，一直给我帮助的人，结果却是一切祸事的根源！我甚至要因为这个搭上性命么？好后悔……
　　我想起李斯特曾经劝我不要和曲笙走太近，我却当做他出于偏见……我想起因为曲笙刻意的暗示，我开始怀疑李斯特，从而我们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如此说来，曲笙关于家族的话，也可能只是为达目的编出来的谎言吧！
　　李斯特说得对，我果然还是太嫩了，在诡计面前，蠢得可笑……
　　我后悔今晚如此轻率的就和李骥铭出来，我知道这又是对李斯特的一次背叛。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定很失望吧？我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肯相信他呢？
　　好后悔……可是，也许再也没机会了吧……
　　如果能向李斯特道歉就好了。
　　“你说……我把你的心拿出来……然后捏个粉碎如何？”李骥铭在我耳边低声笑着说。
　　他手指的第一个指节已经深入的我胸膛，近得心脏都可以感受到压力，沉重不堪。我慢慢放弃了挣扎，他强过我太多，反正都会死，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只是希望过程能快点，至少痛苦会少一些。
　　“别担心，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李骥铭轻声说：“我们有一整夜，可以慢慢来……”
　　“我想你最好放开他。”一个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毫无预兆传来，打破了此时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而且听起来有些耳熟。
　　路易吗？
　　我用力撑开眼睛，双眼所见证实了我刚才的猜想。
　　路易站在阳台和起居室连接的地方，脸上仍然带着初次见面时那种清淡的笑容，但浑身散发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骥铭似乎愣住了，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个不算太宽阔的空间里，只听得到我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路易的黑色斗篷被风微微吹动所发出的沙沙声。他几缕长长的发丝也随风轻摆，时不时遮挡住白皙俊秀的脸。
　　我想叫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的大概只有自己听得到。路易看向我点头示意，无声的笑了一下。
　　“你是什么东西？”李骥铭放开了我，转向路易站起来。失去了他拖拽的力量，我的身体立刻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路易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杀亲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李骥铭半天没有出声，似乎在盘算着，最后开口说：“这是我们之间的过节，本来不关阁下的事，希望阁下旁观就好。”
　　路易继续说：“你们一族以不杀为族规，你若继续这样做不仅犯戒律，更违反族规，你不怕么？”
　　“若是阁下不多事，便不会有人知道。”李骥铭阴沉的盯着路易，慢慢的说。
　　路易微笑着摇摇头：“我虽不属于密党，但也不会放纵这种事。何况……”他看着我说：“他是我的朋友。”
　　“是么？”李骥铭凉凉的反问道，然后忽然说：“那你也去死好了！”
　　话音未落，他飞身闪到路易身边，出手直取他咽喉。我想惊叫，但出口只是微弱的哼声，拼尽全力也只是将手微微抬起一下而已。
　　好在路易敏捷的闪开，躲过一击。李骥铭有些意外，但也不过是瞬间的事，立刻开始新的攻击。路易微微笑了一下，身形一闪，动作快得我看不清，只觉得黑影数次闪烁，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扣住李骥铭的咽喉，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李骥铭一声闷哼，却没有挣扎，大概看清了两人实力间的巨大差异。
　　闪电般的一瞬，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得救了……我放松下来，顿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的血似乎流尽了一样。虽然胸口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液支持，速度非常慢，还在血流不止。体内所有的器官都叫嚣着饥饿，我知道我需要新鲜的血液，不然将会很危险，但我现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这里人烟稀少，根本找不到猎物。
　　身体忽然间落入一个怀抱，头被紧紧按在熟悉的胸膛前，瞬间他惯用的香水味充满了我的鼻腔。
　　这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泪水瞬间充满眼眶。
　　“李斯特……”我沙哑着嗓子，哽咽着努力叫他。
　　“嘘……别说话。”李斯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说：“我都知道。我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解开绑着我双手的铁丝，慢慢将它们从我手掌中抽出来。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但我还是疼得不住抽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被解下来，冷汗已经浸透我的衣服。昏昏沉沉间感觉到李斯特将我揽在怀中，忽然间有芳香的液体滴在我唇边。我下意识去舔，上等血液甜美甘醇的味道立即充满了我的口腔。这味道唤醒了我的本能，不够……一滴还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
　　我焦躁的低声嘶吼，身体的虚弱限制了我的动作，在我如此痛不欲生的时候，更多的血滴了下来，紧接着留着血的手臂被送至嘴边。
　　我饥饿急了，顾不得看那是什么，张口咬住，拼命吮吸。
　　血液顺着食道流入我的体内，然后争先恐后渗入到血管中，流到身体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器官和细胞都得到滋润，慢慢复苏过来。寒冷干枯的感觉如潮汐一般层层退去，新鲜的生命里充满我的身体，让我获得如同新生般的快感。所有的伤口以清晰可感的速度迅速的愈合，神智也重新回到我的大脑中。
　　我恢复了，皮肤甚至比从前更加温润。
　　我这才发现我抱着的是李斯特的胳膊，他手腕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你……”我迅速抬头看他。
　　李斯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毫不在意地收起手臂，扶我坐起来，轻声说道：“苏……没事了……不用担心。”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住的点头。
　　他安慰性的摸摸我的头发，问：“起得来么？”
　　我点头，他便扶我站起来。最初的眩晕过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我将目光投向另一边。路易呆呆站在当场，看着我们的方向，有些吃惊的样子。
　　糟……
　　“Lestat……？”果然，他带着试探的语气叫道。
　　我感觉到李斯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
　　“……Louis。”他看着站在那边的长发男子，慢慢唤出他的名字。

　　第47章 前奏

　　“果然是你……”路易说，语调有些奇怪，似叹息又似责难，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出声，眼神幽暗不明。
　　就在此时，李骥铭忽然挣开了路易的手，闪身跳到一旁，反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巧的弓弩，对准路易射了出去。
　　路易正注意我们这边，待他反应过来，偏开头，却仍然躲闪不及。银色的小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这伤痕看起来不普通，竟然没有马上愈合，血流了下来，沿着路易白皙的颈部蜿蜒而下，没入黑色的斗篷中变得看不分明。
　　“路易！”我失声叫道。那箭不知是很么做的，竟能抑制伤口的愈合，看样子是专门对付血族的武器。李骥铭竟然将这种东西带在身上，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斩草除根了！
　　“别动。”李斯特按着我的肩膀低声说，同时飞身而上。
　　李骥铭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精明睿智，满满的全是疯狂嗜血的光。
　　他见李斯特上前，立即对着他连射几箭！
　　李斯特敏捷的左右闪开，没有伤到分毫。他动作太快了，我凝神仔细看也只能隐约跟得上一抹金色。那是月光被他的头发反射的光辉。
　　几次之后，弩中的箭用光了。李骥铭眼见无望，将手中弓弩用力向李斯特扔去，趁他躲闪的空档，转而扑向路易，大概是觉得路易比较容易对付，想擒为人质。
　　这次路易有所准备，轻松避开。李骥铭见机想继续进攻他，但他的身体突然一顿，李斯特从他身后绕出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李骥铭显然对他很忌惮，站在当场纹丝不动，但脸上却是更加阴狠的神色。
　　“你不该伤他。”李斯特冷冷的说。
　　李骥铭不以为然的哼一声，并不答话。
　　路易这时从旁插话：“当心。”
　　李斯特略带不屑的笑笑，看不清他什么动作，只见他松手，李骥铭便缓缓倒在地上。
　　“他……死了么？”我紧绷的心脏终于得以喘息，这才颤抖着出声问。
　　“不。”李斯特简洁的说，皱着眉头看倒在地上的人，一脸厌恶。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略微沉默了一下，转向路易，声音听起来冷酷而没有起伏。但我知道他和路易的纠葛，此时他恐怕心绪难平才对。
　　“我听说这里不断的死亡事件，怀疑有未知的吸血鬼，便来看看。”路易盯着他慢慢说到。
　　“哦……原来如此。”李斯特又换上了一种轻佻的语气，嘴角带着讽刺的笑容：“小Louis这次喜欢上做救世主了么？”
　　李斯特的话其实有些无理。虽然他一向不把别的东西放在眼内，但这么明显的表达出来却不常见。果然……还是很受影响吧。我心中有些难以名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但还是难以抑制的觉得不快。
　　路易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他略微偏头看着远处，脸上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数分钟后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斯特，开口说：“实际上，我很高兴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哦，Louis……Louis……”李斯特念着他的名字轻轻笑了，似乎路易刚刚讲了一个笑话，而且他觉得还不错一样：“你恐怕误会了……时代不同了，我更加愿意采取一些隐蔽的方法罢了。至于那些死人……”
　　李斯特竖起手指摇了摇：“我没有兴趣。”
　　“Lestat！”路易似乎被激怒了，说话的口气有些僵硬，全不似他前两次淡然的样子：“我从不指望你理解生命的珍贵之处，但我没想到你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话……”他怅然而夸张的叹了一口气，“我说了多少次，我尊重生命，也热爱生命……不过我珍惜它们的方式，与你不同罢了。”
　　李斯特从上到下看了看路易：“我以为你这么多年会有一些长进……你不是结交了许多新朋友么？竟然插手别族的事，何况这个家族……”李斯特皱了皱眉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向路易：“但看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自以为是……和狭隘。”
　　李斯特的话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家族那边难道有什么不妥的事？李斯特竟然避开我……我困惑，心中却觉得极为不舒服。
　　“你……”路易被他说的有些呆住，他似乎没想到李斯特会这样说，随即他反应过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只是帮朋友一个小忙……把他送过去就算结束，至于其他事，我不会插手的……”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还想要说什么。
　　李斯特却挥了挥手打断他：“算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相信……你一向善于教导别人，一定会很愉快。”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对路易略微点头示意，草草结束了话题，然后转向我说：“回去吧。”
　　我有些犹豫。
　　此时和李斯特之间本来不应该再横生枝节，但是路易马上要去见长老，他说的其他事，应该是指曲笙。这是将来龙去脉弄清楚的好机会，如果错过，恐怕想知道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对家族来说这是很大的丑闻吧！
　　我还想去见见曲笙。虽然李骥铭说了真相，我也相信他没有说谎，但我还是想自己问问曲笙。毕竟，我相信了他那么久，第一次见他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温暖可靠的笑容……
　　不过，最重要的是李斯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直觉地认为，如果问李斯特他肯定不会告诉我的，但如果是路易……我转头看了看那边的长发男子，觉得如果我开口问，总能问出点什么。
　　我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状态，让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白痴。
　　我对李斯特不信任在先，导致了事情都向最坏的方面发展，现在想起来依然有点后悔。可是事已至此，不搞个水落石出，好像更说不过去。
　　李斯特见我久不回答，有些阴沉了脸：“苏，别忘了你说过，找到凶手就结束。”
　　“没错！”我说：“可是现在还不能确认……”
　　李斯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偏头自嘲的笑了笑：“是呢，我都忘了，你的好奇心总是最强的，苏。”说完径直转身而去。
　　“不是的！”我知道他误会了，惊慌的想上前解释。我只是想结束这件事阿！曲笙和我相交一场，我总不能单凭李继明的话就认定他是凶手。虽然我也明白李冀铭不可能再说谎，可是……
　　“Lestat！”同一时刻路易也开口叫他。但李斯特速度很快，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迈开腿打算追出去，路易赶上来扣住了我的肩膀。
　　我不由得回头惊讶的看着他。他用目光示意地上的人说：“我要带他去季那里，其实这件事我也不愿插手，只不过是帮他一个忙罢了。你最好一起去，他可能有些话要问你。”
　　季？谁啊……
　　我的眼神疑惑，路易说：“抱歉，就是你们的长老。”
　　“我不属于家族……”我有些不高兴的说，路易只是笑笑，便开始动手将地上的李骥铭捆了个结实。
　　我站在旁边看他，心里却更加疑惑。路易和长老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他竟然连长老的名字都知道了。
　　但我没有再追问。想了想，李斯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件事。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会向他好好解释的，李斯特一定会明白我。
　　于是我对路易点点头，说：“那我们快走吧。”
　　路易轻松地拎起来李骥铭，率先奔了出去。
　　我紧紧跟上，心里还是有一丝紧张的，毕竟，一切到了真正揭晓的时候了！

　　第48章 非法

　　没想到路易也是开车来的。我心里有些说不清楚什么滋味，他们明明都是好几百年前的“古人”呀！怎么一个个似乎都比我更能适应现代生活，这难道也是血族的必备素质吗？
　　看着他毫不留情地将李骥铭捆得更结实，然后扔到后备箱里，还锁了起来，我心里面不知怎么开始觉得李骥铭也不是一般的倒霉。像他那样有能力的人，本来也算是呼风唤雨的类型，没想到接连遇到路易和李斯特，一个比一个厉害不说，还都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好人。我又疑惑的看了一眼路易，他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好像刚才那么暴力的事情，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回过头来一笑，竟然让人感到有点慈祥……我打了个冷战，伸手开门上车。
　　路上我问了路易关于家族有什么不能说的事，路易犹豫了片刻，似乎在阻止语言，然后他谨慎的开口：“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也许你听说过‘密党’这个词？”他问。
　　我摇摇头。关于血族的知识，除了李斯特告诉我的，全部来源就是小说和电影。那时候只顾着看凄美的剧情，谁管有没有提过这党那党。
　　路易略微沉思，解释到：“简单来说，血族的有严格的律条，也有很多不同的种族。这其中有严格遵守戒律的，也有蔑视它们的叛逆者，这大致就是魔党与密党之分了。”
　　我点头表示理解，他继续说：“密党坚持戒律，并且对违反戒律的血族从不心慈手软。关于后裔……密党坚持所有的血族都应当在亲王的允许下出生，否则便视为非法，一旦发现，便会严惩。”
　　“也就是说，家族都算是非法的么？”我惊讶道。
　　路易说：“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我不知道家族最初的后裔是怎么产生的，但毫无疑问是非法的结果。好在一直以来其他血族并不光顾中国，虽然原因不明，但这确实是家族的幸运了。”他叹息着说。
　　虽然路易对密党的戒律并不过分在意，但知道这种事，还插手其中，一旦被人知道也会非常麻烦。但是他与长老貌似颇为投缘，所以才以身犯险出手帮忙，但也只是将李骥铭交给家族而已，不会干涉更多。
　　这消息太让我震撼了。
　　原来血族也有等级之分。那李斯特，属于哪一个等级呢？总觉得，他是优雅的叛逆者，天生就要站在至高处，将一切不符合他观点的东西都破坏掉。
　　脑子里肆意的想了一下李斯特被人呼来喝去的样子，然后立刻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实在太荒谬。不过，笑容没有持续太久，连李斯特都不愿意插手的事情，该有多么麻烦啊！我似乎上当了。
　　但此时也不能说要回去，路易将车开得飞快，与他温文的外表相差甚远。我有些愤愤不平的坐在他旁边，表情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愉悦，但路易就好像没有注意到一样，依旧面带微笑开飞车。于是我更加郁闷。
　　平心而论，我对家族是有怨气的。虽然长老一直以来待我还算不错，和莫七也有些交情，但是我这一系列麻烦，基本上是因为他们管教不严吧！连曲笙和李骥铭这样的疯子也收……
　　这次乖乖跟着路易走，本来也存了想看长老如何处理他们的意思。
　　胡思乱想间，车子停了。
　　令我惊讶的是，我们并没有到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山庄，而是停在了一处我没有到过的别墅前。顾不上多观察，我紧随着路易的脚步匆匆走了进去。
　　大厅里面灯火通明，竟然有十几人在，但是安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整个气氛实在太严肃沉重了，我跟在路易身后走着，大气也不敢出。
　　路易褐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本来十分扎眼，但一路走来连多看我们的人都没有。长老坐在大厅最中央的沙发上，莫七低头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穿了黑色的西装，长老长长的头发被束在脑后，一丝不苟，威严尽生。我一下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宴会，那个时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跟在路易身后，艰难的一步步靠近他们。
　　见我们过来，他抬头看着我们，眼光令我不寒而栗。
　　路易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走过去笑着说：“季，我将他带回来了。”
　　“多谢。”长老点头道，然后偏开目光看了看站在他右手方向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立刻弯腰退出，不一会儿便将还在昏迷的李骥铭带了进来。长老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那些人便将他扔在地上。
　　路易沉默着看着这一切，直到此时他开口说：“我先回去了。”
　　长老站起来对他说：“也好。”
　　于是路易转身离去，走的时候对我笑了笑，似乎叫我不必担心。
　　……能不担心么？现在长老看上去像冰一样冷，稍微靠近便会被这种寒冷刺伤。我用眼神拼命叫他留下来，但路易就像看不懂一样，微笑着走了。我不敢出声，只有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欲哭无泪。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阴影，回头发现长老站在我面前，我连忙低下头。
　　“坐吧。”头顶前方传来清冷的声音，我抬头只见长老转身走向躺在地上的李骥铭，便赶紧就近找了地方坐下。
　　长老站在李骥铭身前，神情淡漠的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莫七说：“弄醒他。”然后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不知道莫七使了什么办法，刚才还昏死过去的李骥铭慢慢睁开了眼睛，略微愣了几秒，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莫七将他松开，他揉揉自己的胳膊站起来。
　　李骥铭看来对长老非常忌惮，完全收起了刚才那副凶恶的样子，略带恭敬的站在那里，像是等待长老的吩咐，虽然面目冷淡。
　　长老开口：“我对你非常失望。”
　　李骥铭低垂了头,说：“我很抱歉。”
　　长老对他的抱歉不置一词，只是冷淡的说：“你自己说吧。”
　　李骥铭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您了解的那样，我想尽办法破坏家族与他们的关系，因为不想让笙笙和他走得太近。我违反了您的规矩，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不对！我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李骥铭，他明明亲口告诉我曲笙的事，他想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吗？我转头去看长老，但他仍然面无表情地听着，想了想我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听李骥铭说完，长老说：“你知道自己会如何吗？”
　　我看到李骥铭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长老轻声说：“曲笙也快来了，再等等吧。”
　　李骥铭“刷”的一下抬起头：“长老！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请您……”
　　长老挥手打断他的话，李骥铭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手也一直在微微颤抖。
　　过了大约一刻钟，有人进来报告说到处都找不到曲笙，他毫无痕迹的消失了，看样子是早就有所准备。
　　李骥铭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灰白的脸色也变得好了很多。他忽然面向我，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说：“这次算你走运！想不到杀那么多人也没有让你离开我们……要是今天我动手快一点，便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你抢走笙笙，只要我不死，必然不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都到了这时候他为什么还说这样的话，而且字里行间将自己往死路上推。看长老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便也假装没听见。李骥铭说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便又住了嘴，动作之快有点好笑。
　　长老却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倒算是个痴人……可惜曲笙逃得太快，没听到。”
　　话音刚落，门外阴影处渐渐走来一个人，用我熟悉的声音狂妄的说：“谁说我逃了！”
　　是曲笙！他竟然自己找上门了么？！

　　第49章 审判

　　曲笙白色的衬衣有些凌乱，几缕头发也不听使唤的贴在额头处，倒是显出几分风流倜傥，与他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很不一样。
　　虽然他表现得平静，但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曲笙走进来，在距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停留住。外面有人注意到了，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有几人朝这里奔跑过来，长老挥了挥手，他们便又退了下去，只是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视线紧张地看着这边。
　　曲笙像是对这些视线毫不在意。他的脸上带着我所不熟悉的表情，几分沉着，几分狂妄，几分阴郁。现在他看上去哪里还是善解人意的大哥，分明是一个永远追求刺激与危险的狂徒。我心里面五味陈杂，这才是他的本性吗？一直以来，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劝慰，所有体贴风趣的话，果然全是装出来的吧！
　　我紧紧盯着曲笙，如果目光有实体，我想他大概已经伤痕累累。但曲笙却仍然对此全不在意，应该说，从他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看向我这边，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一刻。
　　只是略微扫过长老后，就一直看着李骥铭。
　　“笙笙！”李骥铭忽然从惊愕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挣扎着就想冲到曲笙身边，但是被他身后的莫七死死按住，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不住的喊：“你真傻！你过来干什么！快走啊！快走！”
　　曲笙见他这样，便面向他，微笑着说道：“我没事的。”
　　这句话像符咒一样，挣扎不已的李骥铭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以一种略带绝望的神情看着曲笙，而后者一直微笑着安抚他。见李骥铭无事，曲笙将目光转向长老。
　　长老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此时他微皱着眉头，冷淡的说：“没想到你自己出现了，既然如此，何必让我们多费功夫。”
　　曲笙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长老这么多人，连一个人也找不到。”这话说得嚣张，近乎挑衅，好像他要将长老激怒一样。但长老并不将他的小把戏放在眼内，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笙笙！”李骥铭饱含恐惧的喝道。
　　曲笙回过头：“骥铭，你也真蠢，何必这么做呢……你明知道没有用的，长老要除掉的人，哪个逃得了，对不对？”最后一句话是看着长老说的，含着轻蔑的笑意。
　　李骥铭连连摇头，不住的说：“别听他的！别听他的……长老！都是我做的！笙笙只是舍不得我才会胡言乱语……别听他的！”
　　曲笙含笑走向李骥铭，莫七看了看这边，发现长老没有示意，便不阻止。曲笙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李骥铭立刻用力反握住，好像说不出的话都能通过手心传达给曲笙一样，颤抖不已。曲笙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李骥铭的头发，好似在安慰他一样。
　　“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曲笙忽然转过来说。
　　虽然我已经知道，但是亲耳听到这几句话，仍然像一把重锤擂在我的心上，令身体内部震颤不止，疼痛一点一点从胸口中央蔓延开来。
　　“为……为什么……曲大哥……”我不觉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问。
　　“难为你还叫‘大哥’。”他嗤笑到，终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可是那已不再是我熟悉的，带着理解与笑意的温柔目光，那里面充满了鄙视与敌意，强烈的让我不敢继续直视，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移开了视线。
　　“虚伪……懦弱……”曲笙默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厌恶的说：“明明跟着那么强大的父辈，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了就心烦！”
　　他向我的方向逼近一步，说：“只会为不知所谓的事挣扎，像你这样的东西，也配成为和我一样的种族吗？”
　　“你……！”我说不出话来，只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么？
　　“怎么……”曲笙忽然咧开嘴笑了，但他的眼神充满恶意，嘲讽着说：“多亏了我想办法送你一程，给你的礼物你还喜欢么？”
　　“混蛋！”我想起了母亲，还有李斯特，挣扎着想扑上去，被莫七挡了回来，随手丢在长老身后。好痛啊……身体被摔得好痛，可是，心里更加难受……
　　曲笙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再不看我一眼，转向长老说：“就是这样，都是我杀的……”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轻轻笑一下，补充道：“还包括很久以前的那些人。”
　　长老像在听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等曲笙说完了，便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曲笙扭曲的笑一下，恨恨的眼光盯着长老：“因为你那些可笑的规矩！什么不杀人……笑死人了，我们是吸血鬼，为什么不能杀人？！我厌恶了像脏东西一样只能在黑暗里行动，我厌恶小心翼翼的伪装在人类中间！凭什么？！我才是强者，我杀死他们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我不杀他们，是我慈悲，我杀他们，他们也只能乖乖接受！这才是我们应该的生存之道！”
　　长老静静的听曲笙大喊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不断回响，疯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觉得有些悲惨。被力量与欲望浸蚀了的可怜家伙，他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等曲笙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长老说：“既然你已经认罪，那么便接受处罚吧。你们两个，都要死。”
　　“不——！”李骥铭喊道：“不关笙笙的事！”
　　曲笙却哈哈大笑，伏在李骥铭身上笑得直不起腰来，断断续续的说：“长老……裁决……竟然如此……草率么？”
　　他说：“我说是我，你便定罪，我现在说其实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怎么办呢？”他忽然收了笑容，语气阴沉的慢慢说：“来，让我看看，公正的长老如何为了一己私欲……裁决我们。”
　　曲笙挑衅的话仍然没有让长老的表情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他淡漠的目光看着面前两个人，曲笙得意的神色越来越浓，终于长老对着莫七开口说：“把证据拿上来吧，让他们心服也好。”
　　听到这句话，曲笙志在必得的神情一扫而空，虽然看不出什么倪端，但我知道，他也起了疑心。忽然间他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难看之极。
　　“想起来了么？”长老轻声问：“你是一个好猎人，选择目标很谨慎，现场痕迹也清除得很干净……但你还是疏忽了，是不是？”
　　曲笙黑着脸不说话，见他这样我就知道长老说中了。到底是什么证据呢？我也很好奇，因为我追着这件事很久了，费尽力气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曲笙到底留下了什么被长老找到，以至于让他脸色如此难看？
　　长老轻轻叹一声：“你太自大了……所以注定败在你看不起的东西上……”
　　说话间，莫七回来了，他手中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仔细看，竟然是一只猫，还是我认识的……
　　“贝斯特？”我不敢置信的惊叫道。黑猫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应了一声，然后从莫七怀里跳出来，跳上我的腿，在上面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团了起来。
　　竟然真的是贝斯特！
　　我想起母亲去世那晚见到的黑猫，也是它吗？
　　可是，这和它有什么关系呢？贝斯特就是长老口中的证据吗？一只猫难道还会说话不成？我心里疑惑极了，抬头看长老，想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第50章 什么是真实

　　曲笙见到贝斯特，双眼有什么一闪而过，但马上又变得十分平静。现场的气氛像被凝固住了，稍有异动便会崩溃般。我有些不寒而栗，不由得向长老又靠近一点，站在他身后。虽然长老也冷，至少这时是安全的。
　　“还有什么想说的？”长老突然问。
　　曲笙低下头，再抬起又是一片笑意：“长老不将话说明白，弄只猫来是什么意思，我可不知道。”
　　“你还真是不死心。”长老叹道：“你应该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猫。最初被发现死亡的那一家，养了一只黑猫。叛逆者杀死他们的时候，黑猫扑上去撕咬他，于是爪子和牙齿上都沾到了叛逆者的血。
　　叛逆者很大胆，也很自负，他知道普通情况下，对动物来说血族的血液就是毒药，所以他看着那只猫痛苦挣扎，并不想上前亲手结果它。也许叛逆者觉得一只猫过于弱小，便不屑弄脏自己的手。”
　　长老看着曲笙，后者的脸色略微青白，一言不发。
　　长老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曲笙……当初你在报纸上没有看到那只猫的时候，很后悔吧？你没想到这只猫竟然活下来了，这才想要除掉它，但怎么也找不到了。哪知还被人捡到，一直在离你那么近的地方。”
　　“就算这只猫是你说的那样，那又如何？一只猫能证明什么呢？”曲笙看着长老说，但脸上的笑意已经隐去，而是像一潭死水一样平静无波。
　　“很可惜……这只猫已经变异，变得要靠鲜血生活了。你说……它是因为谁的血而初拥的呢？”长老轻声说。
　　等等……我怀抱着他们话题的中心，却感到头脑有些打结。听长老的意思，怎么像是说贝斯特这只猫，被曲笙初拥了？！
　　这样也可以么……虽然此刻气氛紧张，我却产生了一种无力感。现在是说，我怀里的猫是曲笙的“后裔”么？！这种情况从没有听说过，不知道该算他走运还是倒霉……若不是发生在此时此地此人身上，我会觉得很好笑的。
　　我抬头看曲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放弃了一切一样变得很放松，冲长老笑道：“果然太大意了，真可惜。”
　　他竟然就承认了！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曲笙脸上带着遗憾的微笑，却不见任何不甘心或是后悔的情绪。我心里的愤怒又冒了出来。
　　他是真的把人命当做游戏的！我忽然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输了一场游戏，最多不过愿赌服输，付出当初定好的代价罢了。他从来不觉得别人的伤心痛苦有什么意义，一切都只是他游戏里的战利品。
　　太可怕了……竟然有这样的血族存在。
　　我一直认为，就算血族杀人，也没有什么不对。就像人要吃牛羊一样，血族是以血液为生，为了生存而杀，是有意义的。
　　可是，像他这样，因为绝对的力量而将凡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肆意欺骗别人，这种行为我不能接受。也许是我太天真吧，但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
　　他与李斯特是不同的！至少与我认识的李斯特不同。
　　从前，我为什么会将他看做可靠的朋友呢？我深深懊悔这件事。
　　我总说着要改变，可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改。也许在我内心深处，还对李斯特说的话不以为然，总觉得没那么严重。我还是我，不管别人怎样，不管外界如何变化。
　　我终于认识到，血族的世界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我还像以前一样天真，最终像这样的伤害只会源源不断。人是必须适应环境的，否则只会不断犯错而已。
　　可是……太迟了。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明白这一点。
　　我紧紧握住拳头，想借此止住浑身的颤抖。曲笙有一点说得对，我又懦弱又虚伪，我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
　　一只手搭在我肩头，我抬头看，竟然是长老。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说什么。但这只手仿佛给了我无穷的勇气，让我忍住眼泪，抬起头。
　　长老默默看我片刻，收回手掌，回过身面对曲笙。我似乎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但是他动作太快，我不知道是否错觉。
　　“哼，真是可怜。”曲笙见此情景嗤笑一声：“你就永远靠着别人活下去吧。”
　　“别说多余的话。”长老出声打断他：“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我是否承认有什么关系？心服口服是种奢侈品，有了固然好，没有也不会影响什么。只要长老认定就好，反正您是至高无上的嘛，对不对？”曲笙对长老说，轻佻的笑着。
　　长老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那么，尊敬的长老，你打算将我们这两个叛逆者怎么办呢？”他微笑着问。
　　“我一开始就说了，”长老如常沉静地说：“威胁家族的人，是不能存在的。”
　　“是么？”曲笙咧嘴笑了笑：“那请允许我建议用日光浴。”
　　说完他侧头问李骥铭：“骥铭，你没有意见吧？”
　　长老有些惊讶，略微皱起眉毛：“我以为你会反抗的。”
　　曲笙冷笑着看着站在李骥铭身后的莫七：“长老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算我逃得了，骥铭也要落在你们手上，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直视长老，目光有了些决绝的味道：“长老……你告诉我，如果非要生活的和凡人一样，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抛弃了光明，难道就是为了在黑暗中永生吗？我赢不了你，但你也掌握不了我，这样的生活，让我自己结束吧！”
　　“你确定要日光之刑么，我想你知道活生生晒成灰的滋味并不舒服。虽然你铸成大错，但是终究是家族的人，可以不必如此的。”
　　“感谢您的仁慈。”曲笙笑着说，语调里听不出丝毫感谢，全是不屑与嘲讽。
　　“我曲笙是什么样的人！我的一生要轰轰烈烈，做凡人的时候如此，做血族的时候也是如此！”曲笙站在李骥铭身旁，微仰起头，直视长老说。他的神情就像大义凌然的英雄人物般坚强不屈，我深信他内心也是这么认为自己的。
　　疯子……他是真正的疯子……
　　“笙笙……你……”李骥铭深深望着曲笙，嘴里喃喃叫着他的名字，伸手握住他的手。曲笙没有看他，但却伸手反握住。
　　李骥铭那个肉麻的称呼此刻竟有些情深意切的意味，我看着那两人，心中百感交集。曲笙这个人，要说他冷血残忍，但他对李骥铭却称得上不离不弃。但是如果我因为这个有所感动，那未免难以面对我母亲和死在他手上的人。
　　“笙笙……你何必管我，我说过，为你做什么都是我的事，你不必介意的。”李骥铭叹道。
　　曲笙伸手扶住李骥铭的双臂，说：“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怀念阳光了……你不是说想再次看日出吗？”
　　李骥铭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好。”
　　在结束的这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想亲眼看到这两人的结局了。
　　眼前李骥铭看着曲笙，眼中是震动是欣喜。而曲笙的嘴角竟然也有一丝温情的弧度——这两人竟然全无畏惧。
　　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啊！那是想也不敢想的痛苦，仅仅每次黎明前感受到的空气变化，就已经让人难以承受。他选择这样的结局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忽然间不想继续下去，因为知道就算面对结果，也一定不会让我高兴。反正从最初开始，我就只是想要一个真相而已，后面的事都与我无关。
　　我想起李斯特离开时的眼神和脸色，就一刻也不想多停留。他那时侯看起来很失望，我从没有见他用那种自嘲般的语气说过话，听起来就像已经失去全部信心一样。我知道这么久以来我都专注于寻找凶手，忽视了和他之间的事。从某一刻开始，我和李斯特好像哪里合不上节拍一样，总是相互错过。大概真的交流太少，他心里想的事总是不告诉我，他习惯用教导的方式命令我。而我呢，开始是不敢，后来则是……
　　总之，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谈，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还有……贝斯特的事，我还想要问问长老。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我看向长老。
　　长老平静地看着曲笙和李骥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略有疲惫。过了一会儿他叹一口气对莫七说：“这儿交给你了。”然后他便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长廊。
　　长老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落寞，我见他离开想追上去，却又觉得自己是不能靠近的，留在原地有些踟蹰。
　　“你来吧。”长老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还有些事要你做。”
　　我赶紧跟上。
　　走廊地尽头是另一个较小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休息室。长老在房间里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来，将身体整个靠上去，随手对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盘算着如何问他。
　　“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等我开口，长老忽然说，“没有制约的力量引发欲望，漫长的寂寞又将欲望推到顶端，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作声，听他继续说：“可是没想到是他们……还是我大意了，抱歉。”
　　我有些惊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说抱歉，长老一直以来帮了我很多，我能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关照。想来长老不该是想见就见，可是我需要他的时候，却从无阻碍。可是若说与他无关，曲笙和李骥明能如此疯狂也确实与他不闻不问关系不小。
　　对于长老，我的感受很复杂，无法坦然的接受他的抱歉，却也不想说“这是他们的错。”更何况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我也算放下心里的一块石头。今后的路，再无牵绊，某种意义上也算解脱。
　　我想扯开这个话题，却下意识问了盘旋在心中的问题：“贝斯特……那只黑猫是哪里来的。”
　　“哦……”长老像早知道我会问，说：“带话给李斯特，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李斯特？”
　　我想起李斯特说过他会了解这件事，我当时还以为因为家族触到了他的逆鳞，他要大开杀戒作为教训之类，没想到是这样……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我想没人比我更清楚李斯特有多么不愿意和家族扯上关系，而他从来也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
　　而他竟然肯……
　　想到这里，我觉得明白了他的深意，不由觉得后悔。李斯特一定是认为，由他直接动手会无法说服我，所以才会和长老接触。不得不说他非常了解我，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一定会非常愤怒，进一步误会他吧。
　　不是长老欠他，是我欠他。而我欠他的，又何止这一次？
　　长老看我一会儿，开口道：“李斯特这个人，有些出人意料。你跟着他，也算……”
　　也算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说完闭上眼睛，显得有些疲惫的样子。
　　我虽然还有一肚子疑问，但此时此刻也不好再继续纠结，只应了一声，小心将门关好，轻轻退出去了。
　　莫七还在最初的大厅里，看我说：“他们已经被关押了，你要等到天亮么？”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我也该回去了。”
　　李斯特那边，我很急。
　　莫七伸手挡住我的去路，他说：“长老呢？”
　　我只得停下来：“他在里面休息，好像有些累了。”
　　莫七思索了片刻，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顾不上我转身就走。我也不再多纠缠，立刻头也不回的飞奔出去。

　　第51章 错误

　　回去的时候依然靠自己的两条腿，只是我已经顾不上抱怨什么。心中激荡的情绪要将我的身体撕碎一般激烈。四周的情况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说不上是不是因为曲笙，此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回家！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相反的道路上迷惘。还好一切都不晚，并没有到像那两人一样的无法挽回的境地。
　　最重要的，不就是在一起么？
　　就算坚持着不同的信念，或者是守着不一样的原则，这些都不是分开的理由。能分开人们的，其实只有人的心罢了。现在我的内心诉说着对李斯特的渴望和依恋，那我又为什么要在意旁的东西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看见那两人相握的手掌时，除了对真相的震撼，还是有一丝羡慕的吧？无论面对何种境地也不会分开的羁绊，在遇到李斯特之后，在我认识到自己的心之后，我所追求和渴望的，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虽然一度被其他的事情蒙蔽了双眼，但是我最终意识到了，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一路怀着这些念头急驰，总恨自己的速度太慢，不能一瞬间就到家。
　　我飞驰着，直到见到熟悉的建筑里散发着暖意的灯火才不由停下脚步。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只要我愿意，下一秒就可以回到熟悉的地方，可是我还是停了下来。
　　从前听说一个词叫做“近乡情怯”，说的是离开家乡多年的人，回家时心里复杂的心情。此刻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情怯。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斯特选择了我，我曾经是那样普通，像随处可见的任何一个人一样。我的恐惧，我的挣扎，我的麻木，我的妥协，再到我的怀疑，一幕幕幻灯片一般依次闪过。从我和李斯特相遇开始，我便总像个傻瓜一样畏缩不前，这些看在他眼里，是什么情景呢？在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之后，他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失望，又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接受我，教导我，爱我。
　　我又一次软弱的挣扎在一扇门前，门后是李斯特带给我的世界，但那是未知的。从前我总觉得那些未知的东西让我不安，所以才不敢放弃自己本身的一切，不敢跨过去。
　　我咬牙向前走，压制自己心中的胆怯——如果我还站在门外，那我永远不能到他身边。我对自己说，不要回头，不要退缩，那是有李斯特在的地方，然后我慢慢打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大厅里的灯都亮着，但是没有看到我期待的身影。四周静得让我的呼吸声异常明显，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开口叫李斯特的名字，仿佛打破这片安静的气氛就会打破某种平衡一般。
　　我直觉的认为李斯特在楼上，就像每一次他在家等我时一样。迈着轻柔而缓慢的步伐走上楼梯，二楼小厅也空无一人，我不禁焦躁起来，似乎这预示着某种不祥的结局一般，让人感到莫名不安。
　　一扇一扇推开房间的门，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非常明显，终于在失望了几次之后找到了李斯特。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开了一本书。
　　这地方我之前很少进来，李斯特不曾叮嘱，只是好像阴差阳错一般被我忽略了。不知道是不是四周高大的几乎碰到天花板的书架带来的压力，李斯特低头看书的神情非常严肃。
　　听见我进来，李斯特轻轻合起书放在桌上，双手轻轻搭在书上，我注意到那是一本非常精美的英文书，因为华丽的封面上有闪着银光的花体字。我只能看清楚题目的最后一个单词，Vampire，吸血鬼。
　　李斯特并未在意我的目光，他神情严肃的看着我，那使他的脸看起来有一些阴郁。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开口。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他不是都一一看在眼中吗？此刻任何修饰的言语都只会让我显得更加苍白罢了。
　　于是我只是站在那里，承受来自李斯特的、略微让我感到陌生的目光。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说：“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要早。”
　　我轻轻“恩”一声，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此时我们好像心灵相通一般，不用开口便知道某个时刻的到来，我仿佛离他很近，可是那悬而未决的结局，却又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
　　“让我们谈谈刚才结束的那些事吧。”我深吸一口气说。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李斯特听见我的话，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又用那种略带嘲讽的口气说，仿佛在告诉我：看，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我被他的口气刺到了，但是心里明白这一切都与我一直以来的行为不无相关。我想李斯特误会了我现在要说的话，可是看他这样，我又有一瞬间的瑟缩——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样远了？
　　我暗暗咬紧牙关，逼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李斯特，我很抱歉，你看……”
　　“苏，”李斯特挥手打断了我，反而开口说起一段不相干的话：“我常常不肯承认，但似乎我是一个不会从前一次的错误中吸取教训的人。”
　　他的语气那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却令我倍感心惊。
　　我宁愿他责备我，讥讽我，或者像他一贯喜欢的那样用夸张的戏剧台词笑话我？可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心惊。
　　李斯特不容我多想，继续说：“我大概活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做过的很多轻率的事……那些年轻时候犯过的错误。不过还好，有人不厌其烦的帮我记下来了。”他放在那本书上的双手微微握在了一起：“我刚刚回顾到自己的过去……发现似乎又一次犯了相同的错误……”
　　他的话虽然暧昧不清，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我惊愕的抬起头，但李斯特轻垂着双眼，令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第52章 独白

　　一时间书房中静得可怕，连远处风吹过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过分刺耳。
　　我觉得喉咙中干涩的说不出话来，努力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知道……我有做错的地方……可是，我从没有经历过这些，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李斯特静默不语，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只好继续说下去：“李斯特……从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再普通不过。若不是你将我变为血族，我一辈子不可能经历这么多的事。”
　　“所以你是在责怪我？”李斯特终于回应我，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连一丝疑问的味道都没有。
　　“不……”我摇摇头：“我知道，就算再来一次也一样。你还是会找到我，我还是会选择成为血族。你带给我这样全新的世界，其实我很感激。”
　　“只不过……要放弃的东西那么多，我总需要时间来处理妥当。”我看着他说。
　　“哦，是么，时间。”他机械的重复着。
　　说完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虽然讽刺意味及其浓厚，还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却让我觉得往日熟悉的他仿佛又回来了，一下子变得有几分放松。那些平时难以对他说出口的话，此刻仿佛也可以脱口而出。
　　“李斯特，你总是什么也不说，怎么指望我全部都了解？
　　你要我杀人教我吸血，却从不告诉我其实他们都不用死；你要我远离曲笙，却不告诉我其实一切都是他做的；你责备我不相信你，可是你忘了，我不像你那么强大。”
　　我苦笑一下。知道自己的弱小是一回事，在李斯特面前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好像说出口之后，就会发生某些无能为力的事一样。好在夜色掩盖了我心中的颤抖，让我有勇气面对这样的自己。
　　“我会怀疑，会害怕，也会犹豫不定……像你那样若即若离，我当然会误会。”
　　“竟然是我的错。”他平静地说。
　　他的话从来没有这样令我惶恐过，我抬起头急切的否认：“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前的想法，我们……早应该更坦白一点。李斯特，如果你能将一切直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曲笙的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为什么贝斯特会到我们家，为什么你让我离开曲笙？”
　　李斯特看我半天，到我感觉到不安的时候说：“你还想知道么？”
　　我点点头：“告诉我吧，把这一切结束，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毕竟我……”我没有再说下去，后面又是那些说烂了的话，李斯特一定已经听得不想听了。
　　“好吧。”李斯特静默一下，却答应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略微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不错，我早就知道关于曲笙的事，也告诫过你。至于你说为什么不讲理由……亲爱的苏，我那时说了，你便会信吗？一定又会觉得我是毫无证据的捕风捉影吧……”他自嘲的笑笑，不顾我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接着说：“因为你心里一直对我有怀疑，只是这件事将它引发出来而已。其实你在怨我当初名为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其实是逼你走上了这条路，对吧？”
　　我低下头，不能与他对视。从前我是怨恨过的，可是他那么强大，我将自己的怨恨藏在心底最深处，然后告诉自己一切已经不能改变，那么顺应就好。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连这样隐藏的怨恨都没有了呢？只是满脑子想在他眼中，不让他失望。
　　可是这些话，对着此时的李斯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一定会嘲笑的。我就是这样没有原则立场，弱者的典型心态啊……
　　李斯特看我不说话，接着说：“苏，我并不因为这个责怪你。从凡人变为血族，本身就是要经历种种试炼的。……血族是永生的，但也是永恒孤独的。”他说着，想深湖一样沉静冰冷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你所爱的人最终都会离开你……无论是凡人，还是血族。我明知道这样的命运，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抗争，我想要一个同伴，一个永恒的同伴。
　　我从前经历了很多次失败，所以我来到中国……这个古老而永恒的国家。你曾经问我为什么选择了你……也许是你眼睛里没有欲望吧。”
　　李斯特伸出修长而冰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让我和他对视。他又低身靠近我一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好想要从那里面看出我的内心一般。他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
　　“我接触过很多人，但是并不喜欢他们。因为只要是活着的人，眼睛里都有无尽的欲望。这样的人是禁不住时间试炼的……他们会为永生欣喜，因为他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一一满足自己的欲望，很快他们会失望，然后会被永恒折磨的失去心智。这样的人，我见到太多了。可是你不同，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见那些东西，所以我想，大概是你了。”
　　李斯特淡然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回音细密的重叠着，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恍惚回想起那时候，我正因为林青的背叛和学校的冷漠感到绝望，徘徊在社会边缘浑浑噩噩度日，将自己隔离在所有人之外，假装是自己抛弃了他们，假装一个人过得很好，以免让自己觉得太过悲惨。我对什么都不在乎，怎样都无所谓，最后却是这样得东西，吸引了李斯特吗？
　　有些想笑，又很想哭。
　　李斯特放开我，后退一步继续说：“我陪伴你，教导你，将我的经验分给你，就是希望你可以成长起来与我并肩。苏，没有人可以永远帮你引导你，就算是我也不行。如果你不能自己跨越障碍，如果你看不见真实的东西，你又怎么可能与我并肩呢？我遇到你，便忘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有一次重复而已。”
　　“不……”我哽咽着，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在半路停了下来，不敢碰触他：“李斯特……你说的我已经明白了。我早就下决心要和你一起的，只是我太笨，走了很多弯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别说这样的话，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李斯特轻声笑了笑，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就像他从前做过的一样温柔：“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最终会成长……只不过我这个老年人没有力气再等下去了。也许我应该相信，血族是受到诅咒的生物，我们注定永恒孤独。同伴……不过是在强求了。”
　　李斯特替我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领，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回家族去吧，苏，也许那样对你更好。”
　　然后他放开我，向门外走去。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你……你呢？”
　　“亲爱的苏……我会怀念你。”他依旧那样微笑着说，却用另一只手不容抗拒的掰开我的手指，挣脱了。
　　李斯特就站在距我一步远的地方，他说：“最后一件事，贝斯特只是我散步时候无意捡到的，至于别的事，后来才想明白。你愿意的话就养着他吧。”
　　他离我那么近，但是不管我心里有多么急切，在他平静而疏远的目光下，我却连走近一步的力量都没有。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李斯特亲吻我的额头，然后一步步消失在那扇门的背后。

　　第53章 纠结辗转

　　我保持着刚才伸手拉他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臂，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这样，是真的离开我了吗？这句话仿佛来自于某种晦涩难懂的语言，我花了好多力气都不能捕捉到它的含义。
　　我站在空荡荡书房里等了很久，浑然不觉自己一直保持着没有挪动过。书房的门没有再被谁推开，我等着等着，到后来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相信李斯特是不会再回来找我了，至少今晚不会。我从没想过我和他会走到这一步，似乎连多余的话也不想说——而且这一切来的这么突然和迅速。
　　说实话，其实我并不很理解他为什么要如此不留余地，如此决绝。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发生什么致命的错误，一定是哪里有误会。他今晚最后说给我的话，是在告别了。我知道如果这一次我不能留住他，恐怕就会永远失去他了。这么想着，觉得前面的路渐渐清明，现在不能退缩，再难以面对也好，一定要和他再好好谈谈。
　　谈过之后又会怎样呢？刚想到这个问题，一种令人恐惧的想法便要浮上心头。我立刻掐断思绪，竭力避免继续那样想下去。所有不好的事，等到发生了再想办法吧，此时此刻，我绝对不能被恐惧击退。
　　我想象着李斯特正在某个房间等我去，想象着也许今晚只是一次程度稍微严重的平常冲突而已，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气恼我得不信任。只要我和他好言好语的说，只要我回到他身边，他就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原谅我。他会抬起苍白的脸庞，任由金色的发丝随意垂落着，用灰蓝色充满笑意的眼睛看着我说：“亲爱的苏，我早就说过了，为什么你总不肯相信一位睿智的前辈呢？”
　　然而我找遍了整栋房，将每一个房间的门都打开，连储物室都没有放过，但是却没有看到我希望的画面。
　　李斯特不在家。我倒忘了，他一向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决定的事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我在大厅中站着，头一次觉得房子这么大，这么空荡荡。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就好像被孤零零丢弃在陌生的地方，恐惧和委屈席卷而来，将我压的无比渺小。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无处可去，就又回到他的书房，似乎这样能多挽留住什么一样。思绪不可控制的想起有关李斯特的一切。直到一阵凉风灌了进来，将我拉回现实。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原来是书房里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于是我走过去想将它关上，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李斯特留在桌子上的那本书。这次我终于看到它的全称《 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着黄色，页脚微微有些翘起，显然曾被人翻过很多遍。除了这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一本普通的书罢了。
　　只是这书的名字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一样。我一时间想得入了神，将窗户什么的抛之脑后，站在李斯特的书桌前发呆。忽然间一个想法窜进脑中，我像被雷击中一般颤抖不已。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本书我确实见过。
　　因为能接触到一些外国客人的缘故，以前有个女孩子托我帮她找过这本书。她拿到的时候一脸神秘的告诉我，这本书是一个吸血鬼的自传。我当时很不以为然，虽然面带微笑，但内心已经将她划为智商为负的一类。
　　那个女孩纠缠的本事一流，见我不为所动，摆出条条证据试图说服我。什么连出版社也不知道作者谁，这本书虽然是以采访的形式写的，但显然是第一人称的自传等等。在我看来，那些不过是出版商的噱头罢了。但是被叨念了一个多月“莱斯特好讨厌啊路易好可怜”之类的话，我倒是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遇见李斯特之后，因为他始终用这个贴近中国风格的名字，加上后来匪夷所思的经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上面去。现在见到这本书，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莱斯特……李斯特……这两个名字的发音，根本就十分接近吧！还有路易……我伸手按在书的封面上，却止不住颤抖。
　　会是他吗？
　　我想翻开这本书，但似乎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止了一样，手下沉重如同坠了千斤。犹豫了很久，我决定无论什么都要去面对，下决心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看过一眼，却被不知不觉吸引进去。我慢慢坐在李斯特刚才坐的椅子上，将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尽管我是英语专业，但平日偏重日常交际，加上很久没有看过书了，看起来并不很流畅。我心里却急于知道全部，只得一目十行，看个大概就好。尽管如此，等我匆匆将书浏览一遍，天已经快亮了。
　　我沉默着将书合好，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面容平静，心里却早已思绪万千。我从来没有试想过站在另外的角度去看李斯特，这本书是用路易的角度写的，整本读下来，我仿佛通过路易的双眼再一次认识了他。没想到在路易眼中，李斯特竟是这样卑劣与不堪，将这样的偏见写成书未免有些卑鄙。这倒让我有些理解了那个女孩子说的话，“路易好可怜莱斯特很讨厌”之类的。
　　其实从我对路易的印象看，他并不像这样的人，虽然只见过一次他和李斯特相处的情景，但也看得出来他对李斯特的感觉是有些矛盾的，似乎参杂着爱与恨，还有某些我看不分明的情感。若说这样的书是他写出来的，那只能说他是演戏的高手，同时将真实的自己隐藏的堪称天衣无缝。
　　可是，书里面写的所有事和李斯特以前说给我听的都非常相似，如果作者不是路易，那又会是谁呢？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却又过分关心的人？
　　这个问题在我心头盘旋了一会儿，便被丢到了一边。我心里开始懊悔起来。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李斯特这样生气，在他看来我这么做相当于背叛了他。虽然是无心的，可是我和路易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呢？
　　一样是不肯相信他，一样误会他，一样为了外人背叛他。只不过我的运气没有路易那样好，而我的心还牵挂在李斯特身上吧。
　　现在闹成这样，要怎么办？
　　我蜷在椅子里，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的无助。我还天真的以为通过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便可以挽回李斯特，但现在看来，他恐怕是彻底失望了。他放弃了我，就像放弃了路易一样，从此以后，只怕连路人都做不到。对路易他还曾一次次挽回，那是因为他投入了全部情感。
　　可是我呢？我曾经那么自信，因为李斯特总是说我是他的骄傲，总是说他有多么爱我，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我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而这样的分量，能让他再一次冒险回头吗？
　　可我不能离开他，若是真的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用这幅不老不死的身体活着，那千百年的漫长黑暗，我要如何面对？
　　天色已亮，即使再难过烦恼，我也不得不陷入沉睡。
　　我试着强令自己振作，却只是徒劳而已。心里憋闷的只想找到发泄的出口，却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要哭给谁看。谁会安慰我？谁会帮助我？谁会珍惜我？
　　面对着连摆设都没有变过的卧室，却让我觉得陌生而冰冷。往日和他在这里的回忆一一浮上我的脑海，没有带来甜蜜，只是让此时的我看起来愈加狼狈不堪，凄惨至极。
　　熟悉的大床只显得过分宽阔，一个人躺在上面，感觉就像在汪洋中漂泊的小船，没有方向，没有明天。
　　我该怎么办？

　　第54章 未完的结局

　　再次醒来的时候，立刻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绝不是李斯特，空气里有不属于他的陌生气息，即使闭着眼睛我也可以确定。但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只是在我床边坐着，不见任何多余的动作，十分令人疑惑。
　　我不敢大意，动作谨慎地睁开眼睛，却没想到他正低头看我，一张脸放的很近。我一惊，立刻翻身下床，全身都进入警戒状态，抄起旁边的台灯就准备攻击。
　　“是我！”来人瞬间退后几米，同时出声道。
　　我这才认出来是路易。虽然理论上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想来他也不至于有什么敌意，我便放下台灯，慢慢走近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易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找了位于床对面的小沙发坐下，然后说：“李斯特已经离开了吗？”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更何况，这是昨晚才发生的事，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消息很灵通。”我说，语气已经有些不善。到路易来救我的那晚为止，我们之间所建立的微不足道的好感，似乎也随着他这一句话所剩无几。更何况我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此时此境，我实在不该再轻信任何人了。
　　路易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便显出恼怒，或者说他此时除了平静没有任何表情，连一贯出现在他脸上的微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只是看着我说：“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们。”
　　“你监视我们？！”听出他言下之意，我一时没忍住叫出声。
　　“很抱歉。”路易对我微微颔首，但是语气中却听不出他觉得多抱歉，神色也依旧平静：“这也是我此次来到中国的原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告诉人们吸血鬼究竟是些什么样的生物，但很可惜，任性的血族太多，贪婪的凡人也太多。”
　　路易的目光落在我身后，忽然站起来。
　　我马上也紧张的站起来，他见我这样，站在原地笑笑，便没有再近一步。
　　“那本书……你看过？”他用目光示意。
　　我回头看看，是我昨晚放在枕边的《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顿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真的是你写的吗？”
　　路易思索了一下，说：“算是吧，里面的话确实是我说的，我倒不知道流传的这么广了。”
　　我紧闭嘴唇不回答，并不想告诉他那是李斯特的书，以免他认为两人之间还能有有什么关联。
　　路易见我不说话，又开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执迷不悟呢？”
　　他这么说话我很不舒服，便说：“一本故事书罢了，有什么重要的。”
　　“苏，”路易皱眉看着我：“那里面说的，都是我的真实经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伤心的往事，他们都是真实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一副“理所当然要关注”的样子让我很刺眼，便开口打断他的话。
　　路易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自顾自的说：“李斯特总是这样，以玩弄别人的生命为乐。苏，观察你这么久，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你也坚持不杀吧？所以我不忍你继续在错误的路上走下去。”
　　我摇摇头：“我不愿杀人的理由，和你绝对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一样的。”路易微笑着。
　　“你为什么不杀？”我看着他直接问。
　　“因为生命本就应当被尊重，被珍惜，以人的血液为食是种邪恶。”路易严肃的说。
　　“很可惜，我只是觉得不杀会让我舒服一些。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我叹息着。
　　路易停顿了一下，向我靠近一步，有些急切的样子：“苏伊，你不要被李斯特影响了。好好想一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想怎么做。成为吸血鬼之后，你真的觉得好么？”
　　我默。前面对路易说过的话感觉都白说了，他对李斯特成见已深。听出他言语间隐约的俯视意味，已经在极限的我忍不住讥讽道：“你说他是错的，但你又是如何做的？你也杀过人，你也喝过血，就算现在，你又靠什么而活呢？”
　　路易没有回答，脸色却沉了下来。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路易，别告诉我你这么多年来都在靠动物的血为生，我们都知道，那会使血族很快虚弱，你哪里还有力气站在这里说话，对不对？”
　　看他脸色开始发白，我却感到有些残忍的兴奋：“就算不杀人，你吸了人的血，那个人总会因此而虚弱，这又算什么？你说要尊重，你获得每一个你吸血的人的同意了么？你说生命可贵，那血族要生存下去，总要吸人血，就像人饿了会吃牛羊一样，这是不是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我与他针锋相对，“你说的一切，只不过都是你的伪善罢了，伪君子。”
　　话音刚落，路易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想了一会，转头看着我认真道：“将生存建立在抹杀人命的基础上，是有罪的。血族本来就是罪恶……应当终结这种罪恶。”他的眼神里有深刻的自责和愧疚，看起来是认真这么想的。
　　我看着他，他毫不动摇的与我直视。他关于罪恶的论调令我有些心浮气躁，但又不愿在此时让步，加上因为李斯特的事，于是我脱口对他说：“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去死……很简单的，站在阳光下就可以了。”
　　说完我有点后悔，但是已经无可挽回。我带着歉意看向路易。
　　路易后退一步，脸上是怒气、自责和羞愧和混合体，看起来有点扭曲，半饷他终于开口：“算了……我无法否认我是懦弱的。既然我无法说服你，随便你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最后一次提醒你，李斯特已经离开这里了，今晚的飞机。你再也找不到他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他的话令我震惊当场，甚至顾不上注意他是怎么离开的，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李斯特已经走了？离开中国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仿佛不能再思考，呆呆站着。半天忽然回过神来，我怎么能让他走了！
　　我不禁痛苦的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在干什么，昨晚我在犹豫什么，为了一些虚荣的东西踌躇不前，竟然让他走了……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了长老，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但此时能找的人也只有他了。
　　不记得怎么奔到审判曲笙的地方，我觉得已经用尽了生平力气。但是门口的人拦住我不放我进去，我闯了几次都被拦了下来，只好使出最没技术含量的老招数，在门外大喊。
　　莫七终于出来了，见到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简短的说：“长老让你进去。”
　　我顾不上和他多说，一路飞跑进去。莫七跟在身后嘱咐：“楼上左转的房间，动作轻一点。”
　　我挥了下手表示知道。
　　站在门外我先平复了下呼吸，还没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来吧。”于是推门进去。
　　长老靠在床上，被子掖到胸前，神色有些疲惫，发丝有些散乱的铺洒着。见他这样，我刚要说出口的话不禁又咽了回去。
　　见过长老有三四次，宴会上，在庄园，和审判时。无论哪一次，他都是仪容整洁，一丝不苟。西装也好，中式长袍也好，无一不是精致得体的。他冰冷，他威严，他尊贵，他慈爱，哪有一次会像这样连外表也不管不顾，看起来好像前一刻还在床上躺着一般，透出病容？
　　“您……还好么？”我有些担心。那晚离开的时候，莫七神色担忧，难道真的会有什么事吗……
　　“不碍事。”长老挥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我没胆子往床上坐，四下看了看，搬了凳子坐在他身前。
　　长老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的来意，我大概猜到了。”
　　“李斯特真的走了么？”我焦急着问，盼望他给我一个答案，又害怕这个答案真的说出来。
　　长老轻微点点头，说：“是去美国的机票。”
　　我怔怔坐着。
　　长老一语不发，等我自己回过神来，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张了张嘴，思维却跟不上，什么也没说出来。
　　长老伸手轻触我的额头，在这个安慰性的动作下，我竟然安定了好多。他说：“孩子，你性子太弱，若无人庇护，总会吃亏的。不如留在我这里吧……我看莫七也很喜欢你。”
　　这温柔关怀的语气让我受宠若惊，不由得多看了长老两眼。他真的是那个高高在上如同神一般的长老吗？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讲话，好像身体的虚弱让他的柔软一面露了出来。
　　虽然这变化放在他身上我有点害怕，但是一直以来，长老似乎帮了我很多。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样平凡的人，为什么会引起他的注意，还得到一次又一次庇护呢？
　　想着想着，发现长老还在等我的答案，连忙说：“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我还是想先找到李斯特。”
　　“是么。”长老说。
　　我似乎隐约看到他嘴角微勾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眼睛里却有了悲哀。他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信封给我，说：“拿去吧，你用得到。”
　　我接过，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身份证，护照，机票，还有银行卡……全是我急需的东西。我来这里就是想让长老帮我，可是我还没有说，他竟然已经都给我了。
　　“长老……”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对我说：“如果你想去，就去吧。”我头一次发现，长老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原来有这么多情绪。
　　那是慈爱，是欣慰，是伤痛，是内疚……我看不懂，那是几百年的沉淀。
　　我紧紧握住信封，不知道长老从多久前就准备好了？难道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么？就算如此，他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帮我？
　　我忍不住问出来：“长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长老的眼神瞬间遥远起来，带上淡淡的哀愁。过了一会，他才用淡漠的语气说：“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罢了。你快去准备吧……明天就可以走了。”
　　我此时也不欲多留，只是深深对他鞠躬说：“谢谢您！”
　　长老没有答话，离开关门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床背上，仰着头，紧闭了双眼。
　　莫七似乎也知道了，他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其实我对这个沉默而可靠的吸血鬼颇有好看，想到今天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觉得有些伤感，便上前可他道别。我说话时，他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直到我走出去很远，忍不住回头，还看见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面朝我离开的方向凝视。
　　我微微点头，转身离开的脚步却没有停滞。此时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了，因为我知道，只有一件事，一个人需要我去追寻！
　　他一定在大洋彼岸的某处，也许还穿着最好看的衣服，端着最醇美的酒，穿梭于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中。在他的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位置等人填满？
　　这一次，无论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
　　这一次，我要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离开……
　　从血液交融的那一刻起，我和他早已深深牵绊着。他给我的一吻，是初始，也是注定的永恒……
　　请你，等我完成它。
　　—————————《夜访吸血鬼》同人——永恒之吻 第一部 （完）————————

　　长老的番外（一）

　　那个孩子离开后，家族的长老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间叹了一口气，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动摇。
　　为什么会帮他呢？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明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而已。
　　果然是……会让自己想起来吧？长老想，忽然间自嘲的笑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是痛苦的，他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胸口的衣襟，稍微弓起了身子。
　　“公子……”推门而入的莫七，站在门口轻声唤道，声音里充满担忧。
　　“不妨事……我大概是累了。”他放开手，任莫七扶他躺下，闭上眼睛，表情平静。
　　莫七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事，便轻声退出去了。独自在房中的长老，却忽然间卷入了许久不曾出现的回忆中。那是尘封数百年的东西了，可是回想起来，一切还清晰得如同昨日一样。
　　那个时候，没有长老，只有一个叫季子白的单纯书生。
　　那个时候，他丝毫没有料到，日后自己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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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试过后的第十天是放榜的日子，如同以往任何一年一样，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是季子白显然不属于前者。
　　他默默站在人群外，看金榜题名的同门欢喜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己处境凄凉。为了参加此次大考，季子白背着叔叔卖了父亲留给自己的房子。但很快就被眼尖的婶婶发现，于是闹得天翻地覆。
　　那女人出口便骂，说他是白眼狼，养条狗也知道回报，他竟敢卖了房子，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供他吃穿。
　　季子白年轻气盛，回想起父母去后，自己在叔叔家吃尽了苦头，一时忍不住回了几句。婶婶像是来了劲，哭闹不休，说的愈发难听，他们算是彻底翻了脸。
　　最后季子白向婶婶交了“养育”自己的一大笔银子后，在她嘲讽的声音中离开了家乡，只带着所剩不多的盘缠进京赶考。
　　他那时便在心中暗暗发誓，此去定要高中，衣锦还乡，扬眉吐气！
　　哪知道，天意弄人……
　　眼下盘缠用尽，店也住不起了，似乎只有回乡……可是，他要拿什么脸回去？难道还要再听她无休止的羞辱么？
　　季子白一边背着仅剩的衣物，沿着城门出去，漫无目的的乱走，心中犹豫不决。待走到山中，天已经全黑。他看着河水中月影飘摇，心下一片酸楚：至此境地，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偌大的京城，竟无立足之地……
　　季子白一时迷惑，便觉着那河水深幽，摄人心魄，生出了吸引力，仿佛去了便是无穷的极乐，不必再为俗世烦恼。
　　正在此时，身后“扑”的一声，似有重物落下。季子白被这一声惊醒，暗骂了自己几句“懦夫”，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树后面一团黑影，被一团黑布裹着，依稀是个人形。正在季子白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时，黑影自己动了。
　　“好痛……”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黑布下伸出，动作极其粗鲁地一把拽掉了罩在身上的黑布，霎那间整个树林也似乎亮了起来。眼前人有着一张纯洁美丽到极致的脸庞，眉眼纤细出尘，皮肤细嫩的像刚刚凝结的鸡子，因为生气微微翘起的唇粉嫩柔软。更奇特的是，双眸如同上好的晶石一般闪着幽蓝的光，淡金色的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能发出微弱的光芒。
　　季子白一下愣住了。这绝对不是凡人可以有的美貌，眼前的人必定是下凡的仙人！、
　　“该死的克莱姆，给我这么大的斗篷！害我又绊到了！”被认为是仙人的少年抱怨着站起来，气冲冲把那奇怪的黑布扔到一边，露出身上更加奇怪的衣服来。
　　仙界之物不是凡人可以揣测……季子白压下心中的疑问，忽然回过神来，“噗通”一声扑到在仙人身前，充满崇敬的说道：“上……上仙有礼！”
　　“唔……”少年这才发现身边有一个人，蓝色的眼睛直视过来，其中锐利幽深的光芒令季子白紧张的全身紧绷，连忙低下头，懊悔自己在上仙面前的失态。
　　“凡人……抬起头来……”少年霎那间展开一个悲天悯人的绝美微笑，令本来就夺目的外表霎时笼罩上一层神圣的气息。
　　“吾乃上帝之使者。”少年朱唇轻启，极其缓慢得说。那声音直入人心肺，令人无法拒绝。
　　季子白激动地难以自持。多少人终其一生也难得见仙人一面，而他，一个平凡落魄的书生，竟然有幸和仙人讲话。不过……这上帝是哪位神仙？心里想着，不自觉将这句话问出口。
　　“呃……不错。吾此次下界乃仙界秘事，汝不得声张。”少年端起飘渺庄严的声音说，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眼前这小孩子太好骗了，这样也能给自己蒙混过关……自己竟然被送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鬼地方，弄清楚情况前，不妨先留着性命利用一下吧，反正食物什么的，到处都是。
　　少年在心中盘算一番，又想起导致目前状况的罪魁祸首，暗自咬牙切齿：该死的克莱姆，说什么这次的阵法可以让我长大，结果……回去之后饶不了他！
　　季子白连抬头也不敢，自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此时心里多么扭曲，只是忽然听得上仙下令，忙伏地恭敬的说：“上仙请放心。若上仙还有其他吩咐，在下一定万死不辞。”由于没有和仙人讲话的经验，季子白一时激动，把平日看的戏文搬了出来。
　　上仙沉默不语。
　　季子白也不敢擅自起来，就一直跪着，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是否自己失言，触怒了仙人。毕竟自己一介凡人，有什么资格让上仙吩咐呢？思及此处，又开始懊悔。
　　“凡人，你的名字。”上仙终于开口。
　　“在下姓季，字子白，单名一个衡字。”季子白微微抬头说。
　　“很好。”季子白感到上仙似乎在走近他，连忙垂下目光。片刻后看见一双黑色反着月光，看起来很坚硬的奇怪鞋子停在自己面前，从上仙身上传来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像无数种鲜花瞬间绽放，妖娆而缠绵。
　　未等他多想，上仙在他头顶说：“吾初次下界，对人间诸事还不熟悉，需要一名神仆。吾与汝也算有缘，不知可愿？”
　　上仙说完飘渺一笑，高深莫测。
　　季子白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连连叩首表示自己非常愿意。
　　若干年后，每当季子白想起那时的情景，都恨不得立即回到过去将那个有眼无珠的蠢材一把捏死。

　　长老的番外（二）

　　维克多很郁闷。本来事情不应当是这样发展的。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那天克莱姆一脸神秘的找到自己，说终于参透了炼金术的奥秘。
　　他知道那家伙痴迷于炼金术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他总是充满崇拜的说，这种古老的秘术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而且与他们整个种族的诞生息息相关。而在克莱姆不懈的努力下，他确实完成了一些有趣的小实验。
　　可是维克多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而且他那时吸饱了血正要入睡，所以当克莱姆WS的笑着打开他房门的时候，他本来准备一脚踢他出去。但是这个关键时刻他听到了一个词，长大。
　　外表是维克多永恒的痛。
　　他那笨蛋父亲创造他的时候，一定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会让自己这么年轻就成为血族。即使现在维克多已经有近两百岁了，他看上去依然是个十七八岁的金发美少年。也许有人渴望这种永恒的青春，可是对维克多来说，这只是无尽的麻烦而已，因为他不得不没三年就搬一次家，以免永远不变的容貌惹来过多的好奇心。
　　他可不想被猎人盯上。
　　但是不管维克多多么不愿意，血族无法改变他们的外表，他永远都是自己重生那一刻的样子。所以克莱姆说，他发现炼金术可以改变物体的外形，那稍微修改一下阵法，当然也可以改变人的外貌。维克多动心了。
　　平心而论克莱姆的小实验有时候还是很神奇很迷人的，虽然维克多平时不愿意承认。何况……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么想着，维克多没挣扎多久就答应了克莱姆的提议。
　　他甚至来不及穿好自己的衣服，被那家伙随便在衬衫上裹了斗篷，就被拽了出去。
　　动心的结果就是，一阵光芒过后，他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被宽大的斗篷绊倒了。
　　遇到季子白之后，他知道他不能因为这事否定炼金术，毕竟他被送到了看似遥远的东方大陆的地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语言障碍……很神奇。
　　所以说，一切都是该死的克莱姆的错阿！
　　所以维克多现在一边不得不跟在一个低等的食物身后，依靠他的力量来掩护自己。他边走边阴郁的想，等自己弄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吸了眼前这人……季子白的血，然后想办法回去，暴打克莱姆一顿。
　　季子白战战兢兢在前面给“上仙”带路，一路上他总觉得该说点什么，但是又不敢妄自开口，只好让这诡异安静的气氛持续下去。
　　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维克多终于从沉默状态恢复过来，问：“这是要往哪里去？”
　　季子白低头答道：“这……回上仙……翻山……”
　　维克多心里白了他一眼，表面上依旧飘渺慈祥：“季子白……”
　　听见上仙叫他名字，季子白很不争气的激动了一下。
　　“吾……算了还是说我吧。”维克多他心里想：这么说话别扭死了，以后要是天天这么说，没等回去他就会发疯的。于是他及时扼杀了这种可能性。
　　他亲切一笑，对季子白说：“你也不要叫我上仙，被人听见泄露天机。”
　　“那……敢问上仙如何称呼。”季子白没料到上仙前后反差这么大，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恩……”维克多心想自己的名字在东方可不常见，还是要换成东方风格的，于是说：“你叫我小维好了。”
　　“在下不敢！”季子白没料到他这么说，惊了。
　　“少废话。”小维早就被他啰啰嗦嗦的态度弄得不耐烦，加上此时心情很差，不由自主怒了：“我问你，最近的城镇在哪？”
　　“京城……”季子白已经懵了，下意识回答。
　　“别怕。”小维温柔一笑：“我下届是要经历凡人生活，不能被人察觉，所以才这样。你先带我去京城吧。”
　　此话一出，季子白面露难色。
　　“怎么？很远么？”小维心里忐忑了一下，该不会很远吧，要是天亮前找不到地方睡觉，麻烦就大了……
　　季子白有些羞赧的小声说：“不远，一个时辰便到，只是……”他低头：“我没有银子了。”
　　小维白他一眼，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吊坠扔给他说：“这个能换钱吧？”
　　季子白接过，见是个样式精巧的项链坠，上面镶嵌了不少宝石，璀璨十分，链子好像也是银的。他对小维点点头说：“应该值不少钱。”
　　于是当下二人又往京城赶，季子白怕晚了城门关了，一路走得飞快，等进城后已经气喘吁吁，面无人色。再看小维，依然轻松自如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不禁又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季子白先去当铺当了那坠子。当他拿着一百两的银票和二十两碎银子时，眼睛都快直了。不愧是仙界之物，当铺老板二话没说直接给了这么多银子，比自己卖房子还多。而且那老板一副感兴趣的表情，几次叮嘱若是还有，一定拿到他们家当。
　　有了银子，他按小维的吩咐找了家客栈先住了下来。为了不引人注意，小维全身都包在黑色的斗篷里，低头跟着季子白走，惹得小二好奇的看了好几眼。好在到底是京城小二，见过些世面，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折腾了一番，季子白终于躺在干净柔软的床铺上，放松下来的身体觉得十分疲惫。这一天他算是大起大落，几乎顾不上喘一口气。眼下算是暂时有了着落，不用回想面对叔叔一家，只要专心把小维安排好就行。
　　季子白又想起小维进房门前说，明日他要冥想，不要去打扰他。虽然季子白觉得很奇怪，但是仙家行事，定是有些不拘一格的，比那也没有多想。
　　第二日他也如此嘱咐好掌柜，一个人出去寻找住的地方——整日住客栈不是办法，就算现在身上银子多也耗不起。何况……季子白脑中闪过小维微笑的面孔，让这样的人住在人来人往的客栈，的确是太委屈了。
　　由于出价爽快，季子白没费多少力气就在京城背街处找到了宅子，不大，但绝对舒适安静。他又雇了人收拾一番，觉得差不多了才回去客栈。
　　等他回去时天色已暗，小维也已经醒过来。

　　长老的番外（三）

　　因为担心小维一天粒米未尽，所以季子白叫了饭菜到房中。哪知小维根本碰也不碰，说自己不用吃饭。
　　想到此处，长老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其实仔细想想，那时候就应该发现事情不对头的。只是那时候的季子白，才是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呆头书生，哪里认得出好坏，他被“神仙”的名头吓住了，才觉得什么不正常的都是正常。
　　更何况……长老的嘴角不自觉的有了一丝微笑，是啊，那容貌出尘的异族少年，性情却天真烂漫、无所顾忌，书呆子季子白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为他所做的事，从一开始“听从命令”，变为发自内心了。
　　——————————————————
　　季子白带着小维搬进新宅，自然也是夜里的事。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行李，所以并没有惊醒邻居。
　　因为小维说不便暴露身份，当夜季子白便找了染料，将他淡金色的长发染为黑色，按照京城中流行的样式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但是小维白皙的肤色和湛蓝的双瞳是无法隐藏的，头发染黑之后看上去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没办法了，就这样吧。”小维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叹一口气：“好在白天不用出去。”
　　季子白很想问为什么白天不用出去，但是辗转几次，还是放弃了。
　　第二日便有邻居上门。
　　因为这一带并不是繁华的地方，所以搬进新住户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新邻居什么时候进来的，大家都不知道，所以分外让人好奇。
　　这个时侯，小维照旧在沉睡，季子白只得一人招呼他们。
　　“看季公子的样子，是读书人吧？”一位老者上下打量季子白一眼，说。
　　季子白有些尴尬，刚刚落榜，就被人这么问，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哪知那老者完全不管他，自顾自说：“公子一个人？”
　　“不，还有个……弟弟。”这句说完季子白有些心虚，但想到小维的年龄，似乎也只有这样了。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舍弟自幼身子弱，不大见人。”
　　那老者似乎还是不以为意，又说：“季公子初来乍到，本来不该叨扰，可是……”
　　“您直说吧，无妨。”原来是有事，季子白心想，还绕这么多圈子。
　　“是这样，看公子和令弟住到这里，想必还没有什么营生。正巧这附近私塾的先生生了病，请辞回家了，这……”
　　季子白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让自己当教书的先生。
　　若是从前，季子白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他志在庙堂，一心只想考功名，今年不中，自然是寒窗苦读明年继续。可现在……他想到了小维，虽说现在手里有些银子，但是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何况自己既然要照顾他，总要有个正当的身份，否则无法在此处立足。
　　于是他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一来二去，季子白就成了私塾先生。学堂就设在家中，好在学生不多，都是些4，5岁的稚子，再大些的孩子便会去更好的学堂。季子白教些启蒙的东西就行了，倒也不难。
　　小维对此事不置可否，反正他是夜里活动的，只要小心不被人正面看住端倪就可。
　　季子白白天教书，晚上要给小维讲解一些京城的事，然后才能休息。
　　他从来不知道小维在他睡着后做些什么，在他心里，那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小维他不吃不喝、昼伏夜出，这都说明了他果然不是普通的人。
　　但是日子长了，季子白渐渐放下敬畏心，觉得除去那些不寻常的地方，小维率真可爱，虽然偶尔任性，倒也不失真性情，越发对他喜欢起来，处处为他着想。
　　季子白本来就是个性情温和的好人，日子久了，渐渐和邻居们熟悉起来。很多人对他那个不愿见人的“弟弟”产生了好奇，但是季子白护得周全，也没出什么差错。
　　来家里上学的孩童日渐增多，季子白为了照料他们还雇了一名小童，每日做些打扫之类的粗活。
　　本来如果这么过下去，也应该不错的。
　　长老掩目长叹，只怪造化弄人。
　　最开始让人觉察到端倪的，是因为“万春楼”的头牌芊芊姑娘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死状恐怖，好似被人抽干了全身血液一般。这位芊芊姑娘在场子上很红，许多达官贵人都是她的常客，平日里连万春楼的老鸨都要看她三分脸色。她这么一死，自然掀起不小的波浪。官府追查了半个月，但最后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只好不了了之。
　　有人想起前日里死在大街上的几名乞丐，也是这般下场，不由议论开来，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接着每隔几天就有人死去，下至车夫小婢，上至达官贵人，可谓三教九流俱全。
　　更夫李二说，曾经见过一个黑影从死人的地方出来，鬼魅一样飘忽，一眨眼就不见了。于是京城出了妖怪的传言四起。人言可谓，官府迫于压力请了和尚道士除妖作法，都没有什么效果，照样隔几天就会死一个。
　　有些财力的纷纷出逃，除了走不脱的官员和贫民百姓，京城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冷冷清清的样子与昔日繁华大相径庭。天子震怒，颁布法令，禁卫军日夜巡逻，百姓日落后不得出户，希望以此遏制事情的发展。
　　季子白的私塾因此大受影响，已经没有什么孩子来了。他整日闲赋在家，想和小维说话，但他一如往日房门紧闭，只有太阳落山才能见上一面。
　　季子白忧心忡忡的对他说：“小维，这几日还是别出去了，听说京中情况不妙啊。”
　　小维似乎颇有感慨的说：“是啊……街上都没有什么人了……”言语间颇为遗憾。
　　季子白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又自动理解为“因为小维想体验民间生活，所以遇到这种冷清的情况觉得很遗憾”。
　　发现那件不同寻常的事，是在朝廷颁布禁令将近一月的时候。最初还有百姓偷偷出门，但是这些人几乎都遭了毒手，到将近一个月的时候就没什么人敢在太阳下山后出门了。
　　季子白发现那几日小维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苍白憔悴，好像生了什么重病一般。他说要找大夫看看，都被他拒绝了。
　　那天晚上，如同禁令颁布后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季子白早早就准备就寝。可是躺在床上，又想起小维近来的状况，脸上几乎毫无血色。他想来想去睡不着，于是起床打算吩咐那小童，明日准备些补血的汤剂，希望有些用处。
　　季子白和小维住在中间的院子，前院当做学堂，后院东北角的屋子是住着打杂的小童，旁边的房间放着一些平日不用的杂物。要从他的住处到小童的房间，还要走过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所以他匆匆套上一件外衣才出门。
　　经过小维的房间时，季子白看见门像平日一样大开着，看来他已经出去了，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肯听劝，也不知道晚上去做什么……
　　快步走到后院，季子白推开了小童的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在当场！

　　长老的番外（四）(待续）

　　季子白做梦也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他的小童□瘫倒在床上，伏在他身上的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挂念的小维！然而现在的情形和任何旖旎香艳的风流韵事都无关，因为季子白清楚地看到，那孩子面色灰白，小维伏在他颈间吮吸，有细细的血丝顺着他紧贴着的唇角流下来，蜿蜒在那孩子瘦弱的肩膀上。
　　“你……”季子白全身失力一样倒退一步。
　　听见声响的小维抬起身看过来，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变得红润，仿若季子白初见那一日。一双幽蓝的眼瞳直直盯着季子白，尖利的牙齿还没有收回去，上面站着的红色液体顺着下巴滴下，血腥味瞬间弥漫。
　　“你……是你……是你……”一霎那无数念头涌进季子白脑海，他仿佛承受不住一般慢慢瘫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喃喃着那两个字。
　　小维很快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童，还在轻轻呼吸着，于是他伸手抹净血迹，收回自己的牙齿，一切看起来又和平时一样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季子白，后者不知道是不是吓呆了，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他，不跑也不害怕。
　　怎么办？已经暴露了，要杀了他吗？杀了他如此容易，可是为什么下不了手……
　　他默默看着眼前的人，与他相识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这个呆头鹅一样的人类，为了自己的事东奔西走却从来不抱怨。也许最初是迫于自己的“威严”，可是后来他的每一点变化他都看在眼中，包括几次在门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知不觉开始依赖眼前的凡人了。总觉得和他在一起，似乎和从前那漫长的生活不一样……他知道血族不应该抱有这样的情感的，可是还是忍不住。
　　现在怎么办，要结束他的生命吗？还是……将他也变为同类？
　　小维想着，慢慢拨开季子白的头发，露出脖子。
　　“你要杀了我么？”季子白忽然想回过神了，问。
　　不知为什么，一股怒火从小维心中升起，他一把拎起季子白飞奔回房间，将他仍在地上。
　　季子白此刻已经镇定下来，看到小维一脸怒色，说：“你要杀我就杀吧，我不会跑的。”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么？！”小维怒道。
　　季子白不说话。他所知道的小维，神仙一样美丽，对世间一切都如赤子般好奇，纯洁烂漫……他无法相信，京中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妖怪，会和他有半分关系。
　　可是……眼前的一切又如何解释？
　　他抬起双眼看着小维。
　　小维知道自己失态了，稍微平息了一下情绪，迎着他的目光，开口说：“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他没有忽略季子白眼中闪过的痛楚，但他只能继续说：“我这样的种族，就是靠吸人血活着的……”
　　小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竟然不顾血族的戒律，将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一个凡人！但他管不住自己，两百年的漫长时间里，他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倾诉欲望。他不停的说着，从他的出生，他的种族，到他为什么来到这里，所有的事，都对季子白一一诉说。
　　季子白静静的听着，最初震惊悲愤的心情渐渐平息。他感受得到这种以血为生的悲哀与孤独，最后竟然无法苛责。他不是圣人，但是万物皆有其道，此事不能强求。只不过，以小维一人之力，若被人发现，必定无法善终。弱肉强食是铁则，但他不希望覆灭的是他。
　　于是季子白问：“你只要吸人血就好了吧？”
　　小维点头，杀那些人，不过是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
　　“那……吸我的血吧！”季子白看着他，目光灼灼：“你这样下去，太危险了，官府早晚会知道的。你吸我的血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小维心惊，仔细看季子白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到些什么，最终紧紧抱住季子白，人类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但是他觉得从来没有如此安宁过。
　　直到今天，已经活了漫长岁月的长老，想起这一幕时，依然能记得当时悸动的心跳。那种奋不顾身的感觉，后来再也没有过……他不止一次用自己永无止尽的生命来回想，来纪念……
　　那个时候小维顾及到他的身体，只在忍无可忍时才肯一点点血，他迅速虚弱下去，憔悴苍白，皮肤干枯得像一截树枝。每当想起这一幕，长老那已经千锤百炼的心，总会又一次疼痛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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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先生最近病了，这是京城的风波暂时平息后，这条街上的人最关心的事。
　　因为生病，季先生关了私塾，附近几条街的孩子都没了念书的去处，好不让人烦恼。
　　张婶一日想起隔壁那个文弱的先生最近脸色苍白，一步三摇的虚弱样子，便突发善心，熬了鸡汤想给他送过去，好让他养好身体，早日重开学堂。
　　她提了食盒，推开院门，叫了两声，没有人应。于是她熟门熟路的走进去，没看到人，正准备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离开，听见里院有说话声。
　　原来季先生在啊。她想，应该打个招呼再走。
　　于是她提着食盒走进去，听出来一间屋子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猜想是季先生和他那素未谋面的弟弟，便走过去，顺便产生了一丝好奇心。
　　苍白的脸，尖利的牙齿，枯枝般的手指，幽蓝的双眼……
　　“妖……妖怪！有妖怪！”手中食盒“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张婶顾不上鸡汤溅脏了她新做的衣裙，尖叫着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正在吸血的小维从季子白身上爬起来，看到一个女人跑开的背影，心想要抓住她，否则会很麻烦。
　　但他现在太虚弱了，甚至都没有力气跑动。季子白毕竟是个凡人，总从他身上吸血也会害死他。可是小维始终下不了决心将他也变为血族，因为他知道季子白心里的抱负，如果让他从此只能生活在黑暗中，太残忍了。所以他尽量约束自己的欲望，即使这让他虚弱的比不上一个凡人。
　　要是克莱姆知道了，一定会笑死他的。小维想，高傲的维克多竟然为了一个卑贱的人类，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可是，没办法，就是这样心甘情愿阿……小维趴在季子白身上有些自嘲的想。
　　“是谁？”季子白问。
　　“隔壁的女人。”小维说：“我得杀了她。”
　　“别……”季子白按下他：“别杀人了。”
　　“可是，她发现我了。”小维说：“让那个女人传出去怎么办？”
　　“……大不了我们离开吧。”季子白沉默一下，说。
　　小维无所谓的点点头，反正在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倒是季子白肯放弃京城的一切，让他有几分高兴。
　　两人商定略作准备，明晚便离开。
　　哪料想，因为连续死亡的事件，整个京城早已是草木皆兵，一切来的那么快。

　　第1章 新的旅程

　　纽约，拉瓜迪亚机场。
　　飞机一落地，早已经等候的医疗队便飞奔而上，争分夺秒的抢救一位在飞机上晕倒的乘客。飞机上有医生已经做过简单诊断，据说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休克。病人身体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还不知道病因是什么。
　　这种情况虽然并不立刻致命，但休克时间过长可能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此时救人要紧，所以没有人追究为什么一个健康的人会忽然失血过多，而且还是在飞机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我没有留下来等待结果，而是像其他神色匆匆的乘客一样，马上离开了。
　　这趟旅途并不舒服。我虽然对艰苦的条件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太阳出来后不能安睡而要小心的裹在毯子里让我很烦躁，加上饥饿，我一时忍不住在洗手间里袭击了她。
　　好在夜晚有李斯特的书相伴，我有充足的时间将它仔细看一遍。可是看过越多，却越对他产生了好奇心。我所看到的他，是百分之几的真实？
　　这种疑虑不时闪过，但是我并未停留。这本书，毕竟带了别的色彩，我还是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吧。
　　教训就在眼前，我理应好好吸取。
　　直到双脚踏上地面的一刹那，一切还好似做梦一般。
　　那晚我匆匆忙忙赶飞机，只大致收拾了一下，甚至衣服都没有多带一件。在飞机起飞的那一霎那，才恍惚觉得有些轻率。
　　我对美国的理解，仅限于那是大洋彼岸的一个超级国家，远的像好莱坞电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华丽，纸醉金迷，但是与真实生活毫不相关。
　　但我现在为了追逐他的脚步，就这么匆忙的踏上旅途，冷静下来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到了美国，该怎么办呢？李斯特会接受我，原谅我吗？
　　这些问题，一路上就没有停止过。
　　我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告诉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毕竟我是血族，并不像普通凡人一样对生存有诸多需求，何况我要做的，只是找到他而已，这才好一点。
　　但是这份强撑起来的冷静，在走进候机厅的一刻，立刻被击得粉碎。
　　此前一直跟随者其他乘客一起，但到了这里，他们各自奔向自己的目标，留下我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走。
　　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来来往往人群沸腾的声音令人头痛。这是如此热闹繁华的世俗之地，带给我一种久违的，但是又不尽相同的感觉，好似一下子重回人间。
　　眼前高矮胖瘦，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脸上毫无例外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面无表情；耳边充斥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或者口音浓重的英文。
　　一切与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我手足无措的站在候机室入口处，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僵硬到极点。
　　“嘿，你挡到我了。”身后传来粗厚的声音。
　　一回头，一棕色头发的壮汉站在我身后，表情急躁。我吓一跳，连忙让到一边，同时还要小心控制自己的动作，使它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那人话也不多说，急匆匆走了。我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我身旁有人轻声问。
　　我慌忙看向他，穿着机场的制服，笑得十分标准，貌似是工作人员。
　　“嗯……我大概有点迷路了。”我不好意思的笑一下，说。
　　“没什么，第一次来美国的人都会这样。”他了然的笑。
　　我想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迷失在这种景象里，只是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罢了。我并不想与他多解释，现在并不需要鲜血，我也不需要和他维持什么虚伪的人际关系，只是他这一句话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竟然连外人都看出来我的手足无措么？
　　这真让人泄气。我勉强笑了笑，准备离开。
　　“哎，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我可以帮你。”他叫住我，眼神闪烁着，笑得有些暧昧。
　　“不用了。”我心里当然明白那家伙在暗示什么。
　　同类之间的特殊感应，让我们通常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微笑就能确定是与不是。当然，这里的同类指的是我身为GAY的属性。
　　不过美国人民真奔放，这种场合也可以用来吊男人么？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表面却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说：“我想知道怎么去这里。”
　　我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那是长老为我订好的酒店，他说如果愿意可以去那边。本来不想再借助他的力量的，可是眼下，还是应该尽快找个地方落脚。
　　“哦……”那个金发蓝眼的家伙颇为遗憾的叹了一声，给我指了路，然后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照他所说的方法，我办完一切手续，想了想，为免麻烦还是租了车。
　　等车子载着我进入到市区，那种陌生的感觉便去了不少——科技的发达让城市总有些相同的味道。
　　长老给我预定的地方在一条很安静的大街上，柠檬雨伞酒店，名字听起来很奇怪，好在房间安静而且服务周到又有分寸。
　　他真的很细心，大到银行卡，小到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全都考虑到了。我真的由衷感激他。若不是他，我恐怕还在家里犹豫，或者乱作一团。
　　只是接下来的路，就只能靠自己走了。
　　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时，我拿出那本书轻轻摩挲着。此时此刻它仿佛成了联系我与李斯特唯一的东西，尽管严格来讲它的内容不太合适。
　　我真是天真了，竟然就这么想来找他。人海茫茫的，怎么从里面找到他？何况李斯特最善于隐藏和伪装。我举目无亲，连个切入点都没有，怎么办……
　　要找路易吗？这个念头闪过，我马上又否定了
　　的确，找路易帮忙看来是最为简便可行的办法，毕竟他在美国那么多年，而且看起来颇有地位，想必在这里也有很多朋友。如果能通过他，应该会比我一个人找快得多。
　　但是……他真的肯帮我么？
　　我想起他最后一晚说的话，虽然语气仍然称得上温和，但显然是不赞成我和李斯特一起的，甚至有些警告的意味。我不相信他能真心帮我找他，温和的劝我回去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他和李斯特接触了。如果再将他卷入我和李斯特的事情中，会让我觉得似乎永远无法摆脱他。
　　虽然如此，和此地的血族接触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应该说是唯一的办法。不一定非要通过路易进行。
　　只是现在我在明，他们在暗，要想引他们出现，恐怕要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情才好。
　　我默默计划着。

　　第2章 神秘视线

　　我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大致的方向，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却感觉安定一些了。一放松，身体的疲惫就扑面而来，而且有点眩晕，大概是一路上二十多个小时的折腾耗尽了我的体力。本来不用这么久，但是为了选择出发和到达都是夜晚的航班，只好放弃了直航的线路。
　　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否则若是有麻烦便很难应付。我起来在房门外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陷入沉睡。
　　等醒来已经是第二晚，我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总算放下心来。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钟，我便打算只在附近走走，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酒店的服务人员看见我衣着整齐的外出，表情有些惊讶，但他很有眼色的没有多嘴，躬身替我开门。
　　昨天来的匆忙，没有好好观察一下。今天才发现柠檬雨伞酒店并不是很大，至多十一二层的样子，外观也十分普通，在任何意义上都十分不引人注意。
　　我所在的这条街叫老橡树街，貌似有多年的历史，处于比较边缘的地带。街上以装修精致的小餐厅和咖啡店为主，还有不少酒吧，使整个街颇有除了优雅安静之外，参杂了些野性与活力的味道。
　　这个时间一些店面都已经关门，但很多24小时的快餐店以及酒吧还亮着灯光，来往的客人也不算少。我这样走在街上，就像一个用餐完毕准备离开的顾客或者出来寻找刺激的青年之类，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停在一条小巷口，靠着路灯打量来往的行人，从里面物色今晚的目标。
　　“嘿，今晚过得怎么样？”很快有人靠在我对面的墙上说话。一边留意周围一边问我。
　　“还不错。”我说，同时故意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嘴角含笑。
　　那是个棕色眼睛的年轻人，长相尚可，身体匀称有力，由内而外散发着新鲜健康的香气。我心动了，不由的眯起双眼。
　　那年轻人见我如此，有些暧昧的轻笑一声，挪到我身边，学我的样子靠着路灯，我们的身体隔着不算粗的路灯杆靠在一起，他温热的体温慢慢传过来。
　　我低着头没有做声，他见我不反对，伸手放在我腿上，慢慢往上移。在到达某个部位之前，我抓住他的手，偏头道：“一起喝一杯？”
　　那人思索了一下，笑说：“好。”
　　爱情旅馆昏暗的房间里，大概只隐约可以看到两个唇齿纠缠的人影。
　　过了很久，身下的人满足地长长呻吟一声倒在床上睡过去，或者说，昏过去。
　　他的嘴唇边还有残留的红迹，我俯身轻轻舔舐干净，然后替他盖好被子，在枕边放下足够房费的现金，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激吻中咬破嘴唇不是少见的事，而且那男人喝的烂醉，如果他明天醒过来想起我，也只会觉得是我们昨晚太激烈了，说不定看见我留下的钱还会觉得我很厚道。
　　一切完美。
　　他的血液如我想象一般甜美，充满生命的活力，在疲惫的旅行后来的真是及时。
　　我微笑着走出那个不知名的小旅馆，此时街上的人已经冷清了很多。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凌晨3点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觉得今晚已足够，打算回旅店休息。
　　因为刚才的事，我周身有极淡的血腥味。不过这种程度，凡人绝无可能察觉，但是在同类看来可能充满诱惑吧——上等食物的诱惑。我想自己除了真的需要补充点血液意外，可能还期望着附近存在的血族会因此发现我，虽然我也不能肯定美国的血族是否会分散的这么平均。
　　略微朝着柠檬雨伞走了几步，我忽然有种强烈的被窥视的不快之感。这种感觉有些湿漉漉滑腻腻的，让我浑身细胞本能的警戒起来。
　　我停下脚步，装作寻找道路的样子环顾四周，路人看起来什么异常也没有，但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不知道从什么方向传来。
　　是在暗中窥视的人类，还是和我一样的种族？我把握不准，现在将我的落脚之处暴露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我改变了方向，像街的另一端狂奔。
　　我全力奔跑起来的速度非常快，用我从前的经验估计一下，凡人大概只能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或者根本无法察觉。
　　可是我已经跑过三条街，那种不怀好意的视线仿佛依然萦绕在我四周。
　　这么说……是同类？
　　终于出现了么？我在夜晚的灯光下展开一个微笑。
　　成功了。
　　。
　　在一条无人的小巷我停住脚步，忽然转过身，假装自己已经发现窥视者身在何方一样，漫不经心的微笑着等待，看对方作何反应。
　　但我有所保留，表现的像只知道有人跟踪，却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样子。我想这样万一有什么变故，可以随机应变，退路多一些。
　　可是我等了半天，没有任何事发生，也没有我期待的什么人出来。
　　只有那讨人厌目光挥之不去，让我觉得自己像被示众一样，裸身站在广场中央被不知名的人打量。最可怕的是，我已经用心搜寻，却还是感觉不到对方的位置。这有两个可能，一是李斯特教给我的东西还远远不够，毕竟我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许有些特殊的技能我没掌握；要么，就是对方比我厉害很多。
　　我手不由自主紧握一下，觉得有些紧张。不管是哪一种，如果对方来意不善，我都会处于很不利的位置。如果只是警告或者审查还好，如果对方充满敌意，要直接对付我呢？
　　我绷紧了全身肌肉，暗中做好了迫不得已和对方正面对抗的准备。
　　可就在此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无迹可寻。我小心地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还四处查看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同类，这才略微放松警惕。
　　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困惑。
　　听李斯特说过血族的戒律，似乎颇为严格。我进入他们的领地，按道理来说貌似要去晋见亲王，有人来和我接触是正常的……小心一点的话，监视我也是可以预料的，可是这样看一阵就跑，似乎不符合李斯特说的那样。
　　我不敢大意，又在街上游荡了很久，到天快亮才回到住的地方。本来是个轻松的夜晚，被这么一折腾，又觉得有些累了。
　　不管怎样，至少确认了这里确实有血族存在。目前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姑且按兵不动，看他们打算如何与我接触吧。
　　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因为叛逆者总是不被允许的。

　　第3章 悲催了

　　因为拿不准对方用意，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出去活动，挑选猎物也分外小心。
　　但是只要我出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会出现，像第一次一样，保持着距离小心观察，每次都让我有种被盯上的感觉。但是当我试图接近，那视线就立刻消失了，好像害怕我发现他的真身一般迅速离开，不留一点痕迹。
　　这么过了几天，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因为李斯特提到拜访亲王的时候，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那时也没有深究。现在真的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被动地等他们发现我。
　　可是……
　　我想起这几天的窥视者，皱了皱眉。他怎么看也不像亲王派来的人，连续这么多天不出面，还是在我表现得没有任何敌意的情况下。而且退一步讲，就算对方有敌意，有如此的实力，早就应该做些什么了。
　　是我失败了么？
　　想到这儿，我沮丧了一下，但立刻告诉自己不能泄气。这才只是无比微小的一步，如果在这里泄气，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此路不通，调整计划就是了。
　　我将李斯特的书握在手中，觉得自己又振作了一点。再试最后一次吧，如果依然是这样，我就离开这里，到别的城市去碰碰运气。
　　穿好衣服出门，想着既然是最后一次了，索性随便走远一点看看。
　　果然，出门不久，那视线又跟了上来。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让我恼火，但是偏偏又找不到发泄对象，只能不满的冷哼一声，尽量不受它影响。
　　这几天去过贫民区、富人区、公园、商业中心，连教堂我都没放过，还是一无所获。今天就当放松之旅，去七湖好了，反正我听说那里非常漂亮，一直想去看看。
　　七湖位于纽约北面熊山附近，据纽约市大概有30英里。这点距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没有花很长时间就到了。
　　那里果然非常美丽，大小湖泊星罗棋布，某种意义上也很壮观。秋日里，湖畔的树被染了各种颜色，即使在夜晚我也看得一清二楚。湖水幽深，震撼人心，可惜不能看到它被夕阳染红的样子，想必更加惊心动魄。
　　我有些敬畏的看着，感受着，重生之后，似乎更加容易为自然的力量所折服。
　　我轻叹一声，正打算再靠近一些，忽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变为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后面急速接近。
　　我心中一惊，连忙向右后方跳开，落在七八米开外的地方，险险躲过一击。
　　这些天来他毫无动作，我就放松了警戒，这下突然发难，有些措手不及，气息都乱了起来，一边喘息着调整自己，一边迅速打量偷袭者。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的衣袍里，从背后的方向只看得到略微卷曲的蜜色及肩长发，以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双手。他身上似曾相识的冰冷气息告诉我，他一定是血族，而且重生时间不会短。
　　他落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似乎有点意外，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愣在原地几秒，看起来像在发呆。
　　尽管如此，我还是清楚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实力的差异，本能的想要逃跑。但是下一秒又开始犹豫，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有血族出现，若是不好好把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觐见亲王，李斯特的事更是遥远的没有边际了。
　　咬牙站在原地，但是我不敢大意，将警戒心提到最高，打算苗头不对就马上逃跑。
　　那人轻叹一声直起身，转向我。我这才看到他脸上铺盖着银白色的面具，就像博物馆的收藏品一般镶嵌着华丽的宝石，仅仅露出嘴唇和下巴。薄薄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两枚尖利的牙齿从两侧伸出，因为夜色显得幽暗而残酷。
　　“比我想的敏捷一点呢。”他说，“这样也不错。”
　　话音未落，他又飞身而上。我这次早有准备，想向后跳。但是他这次的动作要快出数倍，我刚有所动作，就看到那张面具脸已经近在眼前，接着后颈一痛，好像骨头都要断了一般，我失去意识。
　　似乎过了很久我才醒来，因为身体的饥饿程度不像是一晚上造成的。难道我昏迷了这么久么？想起这背后所代表的实力差距，我沉下脸。好在轻轻动了动四肢，都还算有力气，至少基本体力都在。
　　我凝神细听，周围似乎没有什么人，便赶紧趁这机会爬起来。四周一打量，我惊呆了。
　　身处的地方好像古代的地牢，或者古堡之类，整个房间都是石头砌成的，看不到一丝现代的痕迹。天花板很高，没有窗户，在角落的石架上燃烧着几支白色的蜡烛，微弱昏黄的光照亮不了多少地方，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又潮湿又阴森，感觉推开门之后会哗啦啦飞出一群昆虫蝙蝠什么的，某种意义上好像和我印象中的吸血鬼比较符合。
　　“可爱的小朋友，你总算醒了～”在我胡思乱想间，又传来那个声音！我身体瞬间僵硬，目光迅速扫过去。
　　黑色的人影慢慢从门外走进来，果然就是跟踪我的人。他的面具已经摘掉，露出长相秀美的脸庞，长眉细目，略带几分阴柔的气质。他似乎心情很好，笑得春风和煦。只是不管这个人外表如何出色，他看我的时候总让我有很不舒服的感觉。
　　“你是血族。”我用肯定的语气说。
　　他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我该觐见亲王，”我说：“你是……？”尽管已经能够肯定他不是为这个目的找上我，但为了保险我还是确认一下。
　　他轻柔一笑说：“我最先发现你的喔～所以你是属于我的。”
　　“属于你管辖？”我有些吃惊，竟然出乎我意料，他真的是亲王的派来的？我有些犹豫的说：“很抱歉，我没有别的办法。那现在……你带我去觐见亲王么？”
　　他摇了摇头，双手合十用充满幸福感的语调说：“你哪里也不去～你要做我的收藏品，美丽的东方娃娃。”
　　等我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悲催了……
　　又遇到一个变态！

　　第4章 变态艾德华

　　我一脸黑线哭笑不得，对面那变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到兴奋之处手舞足蹈：“在我的收藏里，从来没有来自东方的艺术品～啊……你的皮肤果然是小麦色，真是美丽的光泽啊……”
　　说着变态就扑过来要摸我的脸，我左闪右闪，逃过几次，但最终还是被他捉住了。
　　“你到底是谁啊？”无奈保持着脸被捏来捏去的状态，我问他。
　　“哦～你可以叫我艾德华大人。”他好像忽然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于是一边蹂躏我的脸一边用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华丽的声线说到：“本世纪最伟大的人体收藏家……手感真好啊……”
　　这人真抓不住重点，“人体收藏家”是什么东西？算了，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我自动忽视后一句继续问：“艾德华先生，你不打算带我去见亲王，要干什么？”
　　“应该是大人……”他纠正，然后上前拉住我的手往前拽。
　　“干什么！”我挣扎，但是怎么甩也甩不开。
　　“带你去看我的收藏～”艾德华回头微笑，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放松，拖着我朝前走
　　石头砌成的走廊阴暗而潮湿，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窗户，但是在大约3米高的地方，小的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我们穿过长廊，下去石头阶梯，走过一扇扇木制的高大拱形门，我对艾德华感慨：“这地方真大，跟古代的城堡一样。”
　　艾德华脚步停顿一下，对我说：“就是城堡啊……两百多年历史了。”
　　古……古堡？纽约有这种东西吗？我怀疑的看着他，还是说我已经离开纽约了……
　　艾德华又拽着我开始快步走，一边说：“不要怀疑，我们是在纽约长岛附近的私人岛屿～整个岛只有我们……所以你不用费心逃跑了，四面都是海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我不知道他干嘛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也许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制服我。不管怎样，我把这一点暗暗记在心里，思索对策。
　　不知道走了多少石阶，艾德华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也是拱形的，但是和其他的相比特别华丽，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品味。
　　“到了。”他说，回过身来，表情很是得意：“你马上要欣赏到最顶级的艺术品，我可爱的宝贝们～”说着他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香料与腐烂味道的怪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我讨厌这种腐烂的气味，掩着鼻子走进去。
　　这个房间和我最初醒来的房间差不多，非常空旷，只是多了很多装饰物在四周的墙壁上以及房间里的架子上。那里面有动物的骨骼、标本，还有看不出是什么的怪东西，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成各种造型的人像。这些人像堪称艺术品，栩栩如生到令人汗毛直立的地步。它们的脸庞都非常美丽，发色以及眼睛的颜色各不相同，但是因为姿势看起来很……扭曲，所以我觉得不太舒服。
　　“我的宝贝们～今天过得如何？我没来看你们，寂寞了吧……呵呵。”艾德华上前轻轻抚摸一个少女像的脸颊，深情款款的说。
　　我不禁抖了一下。
　　艾德华又扑到另一个男人像前：“哦～肯迪，别担心，我不会因为有了新的收藏就冷落你的！”
　　……收藏？
　　我有些僵硬地问：“你说……什么……新的收藏？”
　　“就是你啊，宝贝儿！”艾德华放开那人像，转而面对我：“从前都只有人类，还从来没有收藏过血族……何况还是我梦想已久的东方娃娃！”
　　“他们……都是人？”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空的，一定当场吐出来。
　　“是啊。”艾德华惆怅地说：“可惜人类太脆弱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坏掉。味道也很可怕，用了好多香料都遮不住……”忽然他目光闪闪的看我：“要是血族的话，一定可以永久保存吧！”
　　“你……”看着他走近，我身上汗毛全部直立。
　　“别担心，宝贝儿！我会用最好的材料，一定让你成为最美丽的一个！”他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扭曲的痴迷微笑：“我想想……我要把你的眼睛换成黑曜石，一定和你头发的颜色更加搭配！嘴唇用朱砂重新填充，现在还不够鲜艳……嗯，皮肤不用再打磨了，不过镶上一些钻石应该会更漂亮，最好可以和我的面具搭配……”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慢慢带上了沉迷的神色，伸手温柔地抬起我的脸，看向我眼睛的目光深情无比。
　　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寒颤，就是这种目光，他偷窥的时候一定是用这种目光！好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喜欢的食物一样，那种包含深情与独占欲的喜悦目光……好冷。
　　没想到他看上去变态，内在更加变态，竟然有这种爱好——说什么也得逃出去，反正这混蛋从来没有打算带我去找亲王。我脑袋中高速运转，思索脱身之路。
　　变态不能刺激，这是我的人生经验。于是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我记得血族戒律里面有一条，杀亲要受到严厉制裁的。”
　　艾德华好似突然被冻住了一样，静止了好几秒钟才恢复正常，他略带遗憾的说：“真麻烦……幸运的是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发现你，如果这么动手的话，多半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对了……你的父辈是谁？”
　　我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想把李斯特说出来，便没有作声。
　　“不想说么……”艾德华高深莫测的一笑：“我来猜猜，李斯特？”
　　我一惊，艾德华笑道：“果然没错，差点忘了他东方后裔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问，难道长老那边的事都被知道了么？
　　艾德华含糊的说：“我和某人有交情……不过，如果你是‘那位’的后裔，还真的很麻烦呢，要是被他知道……唉，差点就忘了……”
　　他愁眉苦脸的思索，好似十分痛苦。我心里微舒一口气，看来暂时不会有危险了。想不到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依然受到他的庇护，这个事实让我心中一暖，随即又有些酸。
　　艾德华忽然两手一拍，到：“我真傻，活体收藏就好了嘛！反正你也出不去～就乖乖留在这里吧！”
　　他心情颇好地对我笑。然后他看了看天色，慌张的说：“糟了，一时兴奋，已经这么晚了。我的皮肤……”他捂着脸颊向门口奔去，一边对我说：“快出来！我要入睡了，不然会损坏我的皮肤的！”
　　他匆匆锁了门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看看天色，还是深夜阿……这变态毛病真多。不过也好，趁他不在，我正好方便打探地形。

　　第5章 失败

　　这座古堡非常庞大，无数的石阶与旋转楼梯被长长的走廊连接着，结构复杂。略微思索片刻，我决定先到最高处去。印象中古堡什么的，都应该有那种尖尖的塔楼才对，那样的话也许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我便专门挑向上的楼梯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小露台。从那里看出去，我才明白艾德华的话一点也不夸张——果然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这座古堡规模确实不小，外墙斑驳，甚至石缝中生长了细细的杂草，看上去有些年头，但它宏伟的气势仍在，不知道当年是什么用处。
　　古堡所在的岛屿很小，更像是个大庄园，只不过四周是树林林山石，看起来有些荒凉，再往外就是望不到边际海水。静谧的月光静静照射下来，周围的海域安静的像是湖泊一样，深沉美丽，古堡矗立在岛中央，娴静高贵的犹如莅临的女王。
　　我无心欣赏美景，看着无边的海水皱起了眉头。这么安静的海看起来有些异常，这通常说明了一点——周围的海水很深。
　　那么要离开只有乘坐快艇，我知道这附近一定有，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还有钥匙……肯定在艾德华手中，他很有可能会带在身上，毕竟出入岛屿时常会用。
　　想到这个人我又是一阵烦躁。虽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看样子艾德华并不打算放过我，李斯特现在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没时间和这变态慢慢玩。看来只有先想办法把钥匙弄到手，然后才能离开。
　　此时艾德华正在沉睡，也许是个机会。我打赌钥匙在他身上的概率很大，如果能顺利找到，也许今晚就能离开！
　　想到这里我一秒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楼下跑。
　　好在我早就注意到艾德华这变态品味独特，他喜欢的房间大门全部都装饰的很夸张，大颗大颗的各色宝石排列成复杂的花纹，貌似每个门还有不同的主题。我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走了没多久，就看到这么一扇门，上面全是闪耀的钻石和深沉的蓝宝石，组成交缠一个扭曲的图案，和他的面具看起来有些相似。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一种直觉，艾德华一定在里面。而且这里距离那堆满了他“收藏品”的恐怖房间不远，他这么喜欢那些东西，简直恨不得和它们永远在一起，沉睡时应该也不忍心离的太远。
　　我在那华丽的门前站定，深呼吸平静自己的情绪，祈祷片刻然后伸手去推。
　　本来以为不可能如此轻易成功，只打算顺手试试，但是门竟然在我的力量下微微的开了一条缝！运气太好了，不管是他过于自信还是忘了锁门，我都衷心地感谢！努力克制狂喜的心情，我又加大力气。
　　门打开时低沉缓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惊动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哗啦啦从我头顶飞过，吓我一跳。回头去看，原来是几只肥硕的蝙蝠，可能我惊扰了它们的小憩。
　　等了一会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看来一切顺利。我轻轻闪身而入，停在墙角一动不动。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挡着，但是却在床头不远处点燃了数支白色的蜡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血族一旦入睡便很难惊醒，但我还是小心地观察了半天，确认艾德华呼吸均匀身体放松，一副沉睡的样子才敢接近。
　　艾德华陷在深蓝色的绸缎被子里面，手臂伸在外面，露出一小段苍白的皮肤，铺散开的蜜色头发在摇曳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面具端端正正的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刚才穿的衣服散乱的丢在身旁。我慢慢伸手拿过他的衣服仔细翻找，没有。我不死心，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冷汗“唰”的冒出来了，难道他把钥匙藏起来了？这样的话，可能很难找到……
　　我瞥到沉睡的艾德华，忽然间一个想法涌上心头：也许他把钥匙贴身带着吧！这个可能性很大。
　　要从他身上拿东西，可比从衣服里找难的多，更容易会惊醒他。但是我离开这里心切，只能冒险一试。
　　我小心翼翼地把艾德华压在被子上的手挪开，指尖冰冷滑腻的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心虚，毕竟现在干的事情不怎么光彩。但是想想时间紧迫，我心一横，坚定地掀起了他身上的被子……
　　这变态，他裸睡！！
　　我惊得差点把手中的被子狠狠盖回到他身上，但是又生生忍住了。匆匆扫视他脖子和胸膛，上面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猜错了么……我失望透了，正要退出，却看到他腰间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穿着一把钥匙，轻轻躺在他身旁。
　　我哭笑不得，哪有人不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反而挂在腰上啊！不过，看他这么小心谨慎，十有八九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就是我要找的钥匙！
　　我心中舒了口气，伸手轻轻拽了下那链子，挺结实，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我要徒手弄开，他非醒不可。想了想还是打算先放弃。
　　虽然和我的预计有所出入，今晚是走不成了。不过好歹顺利知道钥匙在哪里，接下来找到快艇什么的，再想办法拿钥匙吧。
　　正准备将被子轻轻盖回去离开这里，我听到一个辗转迂回，千娇百媚的声音问：“我的身体还好看么？”
　　我大惊，还来不及跳开，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力量，头晕目眩之后，后背触上一片柔软，我被摔在了床上。艾德华翻身压住我，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有放松。
　　“宝贝儿，你刚才想做什么？”他柔声问。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都是森然的杀意，和他的语气极为不配。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冷峻，一直以来的傻样儿一扫而空。
　　虽然没有其他动作，但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发怒了。 一丝丝冰冷的气息慢慢在房间里面积淀，好像寒冷以他为中心一点点向外扩张，忽然间整个房间的气氛全都变了。
　　我垂下双眼，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艾德华轻笑一声，那轻浮的样子又回来了几分：“从你打开这扇门开始……我的宠物们，可是很灵敏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讨厌没有规矩的东西，你记住了，第一条，扰我睡眠者……必不轻饶！”
　　说完他一甩手，我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然后弹到地上。我想爬起来，但稍微一动便胸腔便剧痛，估计有几根肋骨断了。右臂好像也有损伤，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艾德华打个哈欠说：“下次学乖点，做个好收藏品，别惹我生气。”然后倒头又睡。
　　我心里气急，问候了他全家之后，无可奈何地在艾德华房间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度过了我人生最悲惨的一夜……

　　第6章 意外的重逢

　　这一晚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和艾德华正面冲突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他是个强到BT的家伙，而且性格喜怒无常，捉摸不透，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一冲动不管不顾，我便很可能就此死掉。
　　要想离开这里，只能想办法智取。可惜此次打草惊蛇，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以后要这么做可就不容易了。
　　身上的伤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好了七七八八，基本没什么感觉了。相比之下艾德华坐在床上看我的眼神，还有嘴角诡异的笑容，还要恐怖的多。
　　“哦，宝贝儿，我忽然发现会动的收藏品还是有很多好处的～”他盯着我兴趣盎然的说，好像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又是一副白痴样儿，两只眼睛里写满了对新玩具的期待。
　　自从我遇到这种眼神就没什么好事，但是心下明白我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也只能耐着性子问：“什么？”
　　“会动就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啊～”他语调轻快，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样白色纱状的东西，见我目光警惕且充满疑惑，他轻笑一声，双手拿着那东西抖了抖，将它展开。
　　……一件洋装？还是会闪啊闪的洋装？
　　等等，该不会……？！我惊得从地上爬起来，一副大敌临头的样子。
　　艾德华见状笑得更加开心：“小宝贝儿真是热情主动啊～喜欢这件衣服么？”
　　他把那件傻兮兮的纱裙放到眼前，赞美到：“真是美丽啊，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拥有这样美丽的衣服吧，是不是，宝贝儿？”
　　希望个鬼！我又不是女人！要我穿这种衣服不如要我去死！
　　我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艾德华不管不顾得继续说：“我们每天来一个主题吧～今天就是梦幻少女～”
　　我黑着脸不回答，眼睛打量着房间门，可恶，还要绕过他才能过去……为什么他昨晚要将我甩到里面而不是那一边啊！
　　“可不要想着逃跑啊，被我抓住的话，我就每天给你拍照～”艾德华笑吟吟的说，想了一下忽然又一脸羞涩的说：“这样也不错呢……”
　　你害羞个P啊！
　　虽然在心里这么喊了，但是我还真的不敢逃跑。这家伙虽然扭曲，但却说到做到，我害怕他真的拍照，那我就不用出去见人了……更何况他怎么看都是一脸期待的样子。
　　我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艾德华拿着那件蠢透了的衣服一步步靠近……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回忆……不，应该说这整个经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只有一句话我发自肺腑：艾德华真是一个资深变态啊！
　　总之，这些天来，我和变态形影不离，期间我数次试图拿到钥匙，但是统统失败了。好在他并没有像上次威胁的那样要把我如何，最多暴打一顿、这样那样而已。
　　托他的福，我的速度与技能倒是大幅度提高，原先总要被打个半死，后来已经可以在不受重伤的情况下脱身了。
　　只是我耗在这个地方已经有近一个月了，我好像与世隔绝一般，一点外界的消息都没有，更不用说李斯特的下落。我越来越焦急，那时那变态好像越来越兴奋，尤其是看到我暴躁又无计可施的时候。他像一只抓住猎物的猫，下口之前先要玩弄一番，好摧毁他们所有的意志。
　　每日他都会出去觅食，将我一个人留在岛上（我靠他带回来的血液维生）。趁这段时间我已经将古堡上上下下摸透了，果然没有别的办法。艾德华出入的快艇停放的地方、路线什么的我也差不多有所了解，最大的问题，还是钥匙。
　　本来今天想尝试在他之前藏在快艇上，趁机出去。但艾德华走之前总是和我在一起的，我哪来的时间差？而且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难道我就一直被他关在这里么？想到自己数次失败，我叹一口气。
　　“苏？果然是你……”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声音略带惊讶，就像我无数次听到过的那样。
　　我惊讶极了，眼眶瞬间发紧，到了微痛的地步，如果我能流泪，相信此时已经汹涌而下。这一刻我盼了多久，但此刻却不敢回头，害怕这又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一场梦，回头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如此真实，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节奏，一步一步靠近。
　　“你怎么了？”我听到那声音略带疑惑，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皱着眉头的样子，然后一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将我转了过去。
　　我抬头，对上一张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
　　“还好吗？”他低着头仔细审视我。
　　就是这双眼睛，这双灰绿色的眼睛，从前看着我时总是盛满笑意，此刻染上了紧张不安的情绪。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臂，轻声叫：“李斯特……”
　　“是我。”他应道。
　　我此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哽咽道：“李斯特……”我感到他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我放开手，看着他急道：“李斯特，对不起！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我……”
　　“好了。”他安慰性的拍拍我的头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的语气理智而略显冷淡，与我想象中的似乎大不一样。但我也不便在此时多说什么，只好问：“怎么出去，快艇已经被艾德华带走了，我们没办法。”
　　李斯特听了这句话轻笑了一声，这让他显得柔和了一些：“苏，你还是一样……我能来当然能走。”
　　我当即脸就红了。怎么搞的，在李斯特面前大脑像短路了一样，净说些蠢话。这下又丢人了……
　　好在李斯特并未给我太多时间尴尬，只是简略的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穿越长长的走廊，恍然像回到了我初拥的那个晚上。我和李斯特之间一定有某种奇妙的联系，否则为什么总是和他牵扯到一起。本来应该我去找他的，但是在我身陷困境的时候，总是他先找到我，就像这一次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如此挺拔而优雅，仿若此时不是在逃亡，而是去参加宴会一样，每一步都走的风姿卓越。束在脑后的金色头发随着他的步伐起起伏伏，那温暖的眼色如同黑暗中的明灯一样给了我无限的勇气。
　　紧追上他，我毫不怀疑他会带我走出这个该死的地方。
　　“啊呀～原来有客人到访呢！”那个华丽到发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紧接着艾德华出现在长廊的拐角处，穿一件不带一点花纹的纯黑长袍，长发及肩，那个华丽的面具附在他脸上，只露出鼻子到下巴的部分。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双臂抱在胸前，手中拿着一把折叠在一起的扇子，一端一下一下拍打着一侧的肩膀，仿佛在计划着些什么。
　　“你不是出去了么？”我惊问。
　　“要是真的出去，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了～”他笑：“李斯特，你也不先打个招呼，这算不算擅闯呢？”
　　李斯特停住脚步，看着他道：“你越界在先。”
　　艾德华沉默一会儿，忽然一笑道：“哎～，轻松些，只是个私人小爱好～”
　　“是么？”李斯特冷哼一声：“我不知道戒律已经宽松到这种地步了。”
　　“得了，李斯特，别这么认真。”艾德华直起身体，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我可不记得你是这么循规蹈矩的人……”
　　“但是我讨厌别人插手。”李斯特道。
　　“放心好了，你的小宝贝好好的，一点儿事都没有，这只是个小玩笑～”艾德华笑说，把目光转向我：“是不是，亲爱的？”
　　精神摧残不算么？我内心悲鸣。但是此时不好节外生枝，只好保持沉默。
　　李斯特说：“你最好祈祷是这样。”说完他转向我：“我们走。”
　　艾德华微笑着看着我们，摊开双手表示他不会再插手，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我，目光阴沉而尖利。
　　我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快步追上前握住李斯特的手。他脚步一滞，但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艾德华保持那个姿势，并没有其它动作，我问：“他就这么容易让我们走了？”
　　李斯特看我一眼，并没有解释，反而对我说道：“艾德华恐怕并没有死心，你以后还是尽量避开他吧。”
　　我抱怨：“我并没有招惹他啊，是这个变态自己找上来的。他很厉害，我完全不是对手。”
　　李斯特听了这话惊讶到：“怎么会？你不该这么弱的。”
　　这个话题真让我郁闷，我闷不吭声。
　　李斯特说：“总之，你以后小心他。”
　　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哪里不对，我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头绪，但是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转而说：“我们去哪里？”
　　“去见亲王吧，这对你来说是必须得。”李斯特说。

　　第7章 亲王凯门

　　从古堡出去的路上，我问李斯特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笑而不答。也许涉及到他的什么隐秘吧，我心里虽然很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艾德华的小岛其实距离纽约并不算太远，李斯特说坐快艇不到两小时就可回到大陆。
　　本来以为这是个和解的好机会，趁快艇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数次想告诉李斯特他离开之后的事，想告诉他我下的决心，告诉他再看到他我多么高兴。可是每次我刚提起话题，就被他不着痕迹的转开，或者是根本没有回应，好像快艇的声音太吵，他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可我知道血族的感官何等灵敏，而且我就在他身后，声音并不算小。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的想法，我们接近得好像伸手可以触摸到他的灵魂。这感觉如此美好，可是原因却如此悲哀。我宁愿李斯特像从前那样对我嘲讽，或是严厉的批评，也好过这样仿佛将我放在某种范围之外，客气疏离，却又带着隐约的关怀。
　　我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此刻言语已经太过苍白，我想说的他都知道，而他的答案我也了然。
　　一路的沉默像无形的利剑，将我充满信心的外壳刺得伤痕累累。李斯特金色的长发因为快艇飞驰而狂舞，自由不羁如他一贯作风。我想这一次真的没我预料的那么简单，我怎么能忘了，他就像最狂傲的风，停留随心，一旦要离开，便没有人挽留得住。
　　我看着李斯特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颚线条犹如雕塑般优美，暗自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做什么，我一定要让他回心转意。
　　李斯特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忽然回头看我。在那样的目光下，我竟然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默默和他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咒骂一句，转头将早已偏离原路的快艇拉回正轨。
　　我本以为李斯特会将我带到某处庄园或者城堡之类，但纽约的亲王似乎更偏爱现代设施。我们走至一条颇为繁华的大街，尽管已经是深夜，行人却颇多。我跟着李斯特在人群中穿梭，他们身上生命的味道让我难以忍耐，我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喝到血液了，因为艾德华说他喜欢我因为缺血，身上苍白虚弱的样子。
　　身处闹市，我自然不可能做什么，只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李斯特身上，试图分散自己的欲望。尽管周围人那么多，但李斯特的身影从来不曾淹没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看到。李斯特走得很快，我心中一动，追上去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行。
　　李斯特略有停滞，但只是轻叹一声没有挣脱，反而对我说：“饿了吗？再忍耐一下。”
　　我心中涌过一阵欢喜，他还是注意到我的状况了，这说明他还在关心我。对……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来救我啊！我用力握李斯特的手，从交叠的地方传来他冰凉的体温，这是支持我继续下去的力量。
　　李斯特看着前方说：“虽然我无所谓，但凯门是个难缠的家伙，你还是谨慎些。”
　　我出声应了。
　　凯门大概是此处长老吧，听他的口气，两人颇为熟识。从前我只将目光紧紧盯在路易身上，却不知道李斯特漫长的生命里还有些什么样的人。他虽然用词语气毫不客气，语气听起来却十分亲密，看来这人一定与他相当熟悉。
　　很想找个人吸血，但我也不想李斯特为难。我试过整整五天不吸血，也不过是虚弱一些，再忍忍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目标是间颇为豪华的酒吧，人气也很高，我竟然看到门口排队入场的队伍绵延不绝。大概见我目光疑惑，李斯特轻笑道：“凯门对这种事总是很有办法。”然后他带我直接进去。
　　“嘿！他们插队！”
　　“叫那两个混蛋滚出来！”
　　没想到我们刚踏上台阶，后面队伍里就有人叫骂开了。我吓一跳，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李斯特，他轻描淡写的说：“没事，跟我来吧。”显然并不把后面那些人放在眼里，甚至连吸他们血都没有兴趣。
　　我便跟着他进去，听到那些人显然不愿意善罢甘休，竟然冲上来要找茬，我回头看了下，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一瞬间就被守在门口的壮汉扔到一边，剩下几人就都停住了。壮汉貌似不满地出言警告：“他们是老板的朋友！你们想进去都要排队！”
　　什么地方这么厉害，被揍了不去投诉还巴巴地赶着排队？我心底起了一丝好奇，有点想见识见识。
　　遗憾的是我们根本没有去内场，从入口左边的内部通道进去，看见扇小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我停下脚步。因为李骥铭当初在地下室的事，我不太愿意去这样狭小阴暗的地方。正犹豫间，我听见身旁的李斯特说：“没关系，我带你下去，没事的。”
　　李斯特走在前方，不时回头看我，目光里面有些许关心。楼梯很长，我们走了足有10分钟才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没想到酒吧的地下竟然有一个十分宽敞的空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布置的非常现代，看起来像个巨型会议室，但却点燃白色的蜡烛照明，足足有上百根，看起来有些诡异。
　　这地方有十来个人，有坐有站，看起来很随意。我立刻就知道他们都是血族，那像是从血液中得知一般自然。他们有个共同点，面目苍白美丽，目光却十分犀利。
　　那个讨厌的艾德华也在里面，见我进来笑得春光灿烂。明明是我们先走，他却到的早，真的很讨厌。
　　我故意不理会他的视线，与李斯特一起走进去，那些人看似波澜不兴，目光却追随着我们。走了几步。里面一个人站起身迎上来：“哦！看看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老朋友么，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那人上前，很亲热的想拍拍李斯特的肩膀，却被他冷哼一声避开：“别说多余的话，我带他过来了。”
　　那人像是才注意到我一样，转过来说：“这就是我们的新伙伴吗？是个漂亮的孩子呢。你的名字？”
　　“……苏伊。”我已经猜到他就是凯门，意外的是这位亲王看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正常，既不阴沉，也不扭曲，就是个沉稳热情的长辈。
　　“唔……果然是东方名字，很奇怪发音呢。”凯门试了几次都没有说正确，便道：“还是叫你‘苏’吧。”
　　我心里有点介意，那似乎是属于李斯特的专有称呼，被别人占去总是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名字而已，也就算了。
　　凯门自作主张决定之后，又充满兴趣地说：“我从没有听说来自东方的血族，你可真是个奇迹！”
　　李斯特伸手将他挡到一边，说：“待会儿在感慨吧，凯门，我们时间不多。”
　　“别那么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知道，据我所知东方大陆并没有血族，那这孩子要属于谁管辖呢？” 他眼睛的深处闪着某种光辉，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就再度消失。
　　李斯特转向他，说：“他是我的后裔。”
　　凯门看他片刻，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可是你为何……”
　　李斯特出声打断他：“你只管这么做吧。”
　　凯门无所谓的挑挑眉，转身召集其他血族，此时那些落在我们身上的视线才一一撤去。趁这个机会，我小声和李斯特说：“这是亲王吧，你认识他么？”
　　“从前认识的。”李斯特没有多说。
　　“他好像很和气……”我感慨。
　　听了这话，李斯特忽然很严肃的看着我说：“苏，你要是知道他做过些什么，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看着李斯特等下文，但他却不再继续，转而嘱咐我说：“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改变的，总之你在他面前要谨慎。”
　　既然他这样说，为什么我们还要来见凯门呢？
　　对于这个问题，李斯特的答案是，如果没有意外，我还是遵守戒律更好一些。
　　“而且，今天有一个仪式。”他将目光投向正聚集在一起的其他人，补充道。
　　我正要问，凯门已经将全部人召集在一处，他向我一一介绍了他们，说：“今天召集诸位，是为了迎接我们的新伙伴，苏伊。”他停顿一下，看着我们的方向说：“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见证这位新伙伴的独立。”
　　独立？谁独立？
　　我大脑一片空白，是不是因为缺少血液的缘故，我怎么觉得浑身冰冷，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

　　第8章 独立宣言

　　隐约听见大厅里响起几声惊呼，那些血族带着惊异的神色低声交谈。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是……独立？”
　　凯门略有惊讶的扫了李斯特一眼，然后对我说：“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此时有人按捺不住开口：“凯门，这孩子显然还不行，听说他初拥不过一年多，还是个婴儿呢！”
　　“亲王！我认为他还需要教导。让他独立并不妥当。”
　　凯文如何跟他们解释，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我转头看站在我身边的李斯特，恰好他也正低头看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迸发出来。
　　“你……这是要彻底放弃我……是不是？”我强忍着，声音颤抖。
　　“苏……”李斯特叹息着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想让我独立，是不是我们就没关系了？！”
　　这句话让李斯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苏，你经历了很多事，我要说你其实做的很不错……”
　　我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慢慢收了脸上的微笑，正色道：“但是，我们都明白，你并不适合我，对不对？”
　　我咬住牙关，想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等我平静一些，我说：“我从前是做错了一些事，可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你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过，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李斯特摇头：“如果这样勉强下去，最后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都想好了，我认真想过的。”我说。这句话让李斯特轻声笑了，显然他并不相信。我知道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并不会有结果，便打算用别的话题留住他。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学会，你就打算这样让我自生自灭么？”我问他。
　　李斯特轻轻碰触我的头发，几乎就像他从前经常做的那样。只是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恶作剧式的欢乐或者宠溺，他的眼神那么无奈，有那么坚决。他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苏，没有人可以跟你一辈子，该学会的你已经都学会了，甚至比我当初要多的多。聪明的孩子，你会好好的生活下去。”
　　“要是遇到那样的变态怎么办……”我挥手指向不远处偷听的艾德华，后者看到我的目光笑得春光灿烂，若是从前我一定起满鸡皮疙瘩逃跑，可是如今我根本顾不上他。
　　“你不再管我了么？下次我可能真的……”我对李斯特说，近乎祈求。
　　“亲爱的苏，所以我带你来这里。”李斯特温和的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小辈：“你已经被正式介绍，独立后便能被所有人承认，没人会冒着违反戒律的危险与你为难的。至于你担心的……”他抬眼看向艾德华的方向：“我会宣布你是我的后裔，我倒想知道谁如此想与我为敌。”
　　李斯特最后说：“你看，离开我并不是那么困难，对不对？”
　　我无言以对。今晚他竟然将所有事一一说明，打消我的顾虑，就像一个温和耐心的好老师。可为什么只有到要和我分离的时候才会如此，这算是临别的礼物么？
　　李斯特，李斯特……若是你从开始就这样，我们还会发生后来的事么？我低头笑了，却充满苦涩，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对待我的那些好，只是源自一时兴起而已，只是我不敢承认，因为那说明抛弃的时候也不会有多痛。所以我对路易耿耿于怀，可能潜意识里面还是无法释怀。
　　“苏……你觉得怎么样？”李斯特问我。
　　“你都安排好了，干嘛还问我……”我有些没好气。
　　“真的不用担心，苏，你是我的后裔，你应该相信自己。”李斯特抚摸我的头发，就像从前他说着“你是我的骄傲”时做的一样。
　　同样的动作，带给我的却是锥心之痛。我想他不是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宁愿这样敷衍。我一冲动，一句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能像对待路易那样对我。”
　　李斯特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说完他放开我，向凯门那边走了几步，见我还站在原地，回头说：“过来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站在凯门身旁，其他血族或近或，远围成一个不规则扇形。
　　凯门说：“我们承认你的后裔，承认他在此地拥有同样的权利。但你真的要他独立么？”
　　李斯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朝我走了几步，直到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右手放在我的肩头，用一种和他很不相符的严肃冷峻的语调说：“苏伊，作为我的后裔，我认为你已经合格了，我在此承认你的独立，并给予我最真诚的祝福。”说完他上前轻轻亲吻我的额头。
　　然后他转向凯门：“我已经决定了。”
　　“这样太轻率了，”有人提出异议：“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有资格。如果他离开父辈的监护，万一给我们带来……”后半句话在凯门的注视下缩回去了。
　　但是凯门并没有说话，显然他也存在这样的疑惑。
　　李斯特瞥他一眼，说：“他的事情，只有我能决定，别忘了你的管辖范围。我只需要你的见证，凯门。”
　　凯门沉默一会儿，说：“好吧，如你所愿。不过，如果他违反法规，我不会因为你特殊对待的。”
　　李斯特点头，看起来满意了。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想独立，好像我站在那里只是背景的一部分，而不是他们话题的中心。
　　凯门说完之后，其他人也不再反对。一切尘埃落定，其他血族有些离开了，有些还留在原地很好奇的看我。凯门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但李斯特抢先一步说：“好了，既然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了。”
　　他拉着我快步走出去，回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才放开。
　　“好了，苏，我该走了。”他说
　　“你去哪里？！”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离开，有些措手不及。好不容易见到他，我们的关系却没有任何改善，反而向最糟糕的地方恶化。我虽然不打算就此放弃，但是一时间束手无策。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了。”李斯特冷淡的说：“再见，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一转身快速离开。我紧追一段，却还是不见了他的踪影。
　　停在不知是何处的街道上，面前是无尽的黑暗，岔路四面八方，而我不知该去向何处。我心绪激荡，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禁不住大喊：“你别想就这么算了！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
　　这么喊了好多声，将街两旁的居民都吵醒了，咒骂声不绝于耳。然而我心中却坚定起来，是的，我会再次找到他，既然我已经独立了，既然他要离开，既然我不愿放手……
　　下一次，我要和他真正并肩而立，让他正视我的决心与感情！李斯特，别想我会就这么放弃！

　　第9章 与布莱恩邂逅

　　李斯特这一走又是无影无踪，反而是凯门让人传话给我，说我可以在纽约定居，成为他们的一员。但我还是拒绝了，我怀疑李斯特已经离开纽约，留在这里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问凯门李斯特的去向，他回答说他无权限定李斯特的行动。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却不打算告诉我。
　　反复思索后，我打算继续在纽约逗留一段时间，如果得不到李斯特的消息，就去别的城市。
　　其实纽约是个好地方，此地戒律宽松，基本上只保持着李斯特告诉我的最基本戒条，看起来凯门也不是个喜欢墨守成规的人。唯一的麻烦就是艾德华那个变态，为了摆脱他，我不得不连夜搬家，甚至只在后半夜出门——那时他肯定在睡美容觉，可以说已经无比谨慎。
　　离开柠檬雨伞酒店，某种程度上让我感觉像是离开了长老的庇护，变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在这里呆了几天，我开始想念家乡，想念长老，若不是为了李斯特，我肯定早已经回去。我发过几次简讯给长老，但都石沉大海。想起那个晚上他虚弱的样子，我有些担心，却又不得不怀着愧疚，安慰自己说莫七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观察一段时间，我发现纽约的血族有相当一部分是会把人杀死的，但看起来不是每次都这样。不过纽约本来就是个混乱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死亡基本无人关心。这种方式倒是轻松自在，大家各取所需，也就没有什么杀与不杀的矛盾。
　　我还像从前一样，用李斯特交给我的方式寻找猎物，地点大多依旧是在酒吧。说到这里要感慨一句，美国人民确实奔放，在各式各样的吧里，男男女女热衷于和陌生人搭讪，目的直接，行为大胆。这样我自然求之不得，除了第一晚因为长久积累的饥饿，差点把一个女人的血吸光以外，我的猎食活动都十分顺利。
　　这次我如往常一样出现在某吧里，要了杯颜色鲜艳的“火焰皇后”，并不喝，拿在手里，背靠着吧台，看起来似乎颇为无聊，其实眼睛不住在舞池四周搜寻。
　　同一道菜吃太久会腻，我最近厌倦了女性的血液，想换换口味，所以来了这间GAY吧。可惜舞池里很多肌肉系的，让人没有胃口，我得说我的审美还是偏向东方，喜欢干净清秀的美人。肌肉多毛的壮汉还是算了吧，总感觉他们的血似乎会很难消化。
　　我百无聊赖的找了一会儿，没看到合适的目标，正想说今晚就算了，偶尔一天不进食正好让身体清空一下。
　　这时我忽然间注意到了一个男孩子，是个不知什么时候上台的年轻舞者，他只穿着略微透明的紧身背心和短裤，将身体暴露在舞池闪烁的灯光下。很多人聚集在他周围，尖叫和口哨声不断，让我觉得很吵。每次有人将绿色的钞票塞到他紧绷在身上的短裤里，那男孩便水蛇一样扭动自己的身躯。
　　很年轻的身体，而且匀称修长，非常美好。只是他这么受欢迎，搭起讪来可能会有点困难，如果他肯收钱就好了。我默默盘算，将杯子随手放在台子上，准备走过去。
　　“嗨，又见面了。”身后有人靠近我，伸手试图碰我的肩膀。因为这里的环境，我只能小心闪身躲过，迅速转向来人的方向。
　　面前一个褐色短发的男人，脸上表情惊异，见我看他便笑道：“你真是小心谨慎呢。”他声音和周身气息都很温柔，长相也属于看起来很可靠的一类，应该很受人欢迎。我一眼看出他是同类，虽然他无论哪个方面都不像。这个人很细心，见我有些戒备便不再接近，貌似不像有敌意。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有些无奈的说：“你果然没记住我啊……苏伊，你独立的那晚，明明介绍过的。”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看着很眼熟，便有些尴尬的说：“抱歉，我不太擅长记住这些。你是……”
　　“没关系，东方人的面孔在我看来也很相似。”他看上去到不在意：“我叫布莱恩。”
　　“苏伊，你知道。”我赶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算是刚才失礼的补偿。
　　相互介绍完毕之后，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因为刚才的尴尬，我也觉得不好就这样丢下他离开，何况当着陌生人的面勾引猎物，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最后我只好站在他旁边，有一句没一句说些客套话，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猎物和别人跑了。
　　可恶……
　　我气恼的哼一声，身旁的男人仿佛刚察觉，带着歉意说：“啊，抱歉，看来我打扰到你了。”
　　我心里白他一眼，要装也不会装像一点。我刚才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男孩，多没眼色的人都该知道不方便，可他偏偏呆着不走。
　　好好的机会被人搅了，我不爽，面无表情对他说：“算了，反正我该走了。”
　　“唉，等等。”叫布莱恩的男人伸手挡住我：“好吧，很抱歉，我只是想认识你。”
　　我想起某个主动认识我关心我的人，我一直将他当做大哥，但他却从头到尾将我玩弄在手掌之中，最后更是给我沉重一击。
　　要说那件事我让学会了什么，那便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不同的只是他是否怀有恶意罢了。面前这个人又是怀着什么心思接近我，说实话我并不关心，反正不打算和他有什么交集。这人不像艾德华，实在看不透，能多远离多远才是上策。
　　我毫不犹豫地推开布莱恩的手臂说：“谢谢，但我不需要。”
　　布莱恩一顿，略带遗憾的让到一边说：“好吧，是我冒昧了。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我随意点头致谢，然后快速离开。
　　收集消息比我想象中的要难，应该说，找到那些血族比想象中难。他们神出鬼没，有时候明明已经感受到气息，追上的一刹那又会消失。感觉他们似乎隐藏在某个地方，可我就是找不到。
　　很多次之后我有了经验，倒是追到了一些人，但都一问三不知。也许是凯门说过什么，也许只是没有真正将我当作同伴，总觉得他们似乎怀有戒心。算来算去，也只有艾德华和布莱恩是例外。
　　后来不得已，我又和布莱恩接触过几次，却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很不像个血族。他看起来很超然，就如如清晨的阳光一样给人带来明亮的感觉。温和有礼，很有耐心，最奇妙的是他总让人不由自主的亲近信任。我虽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但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很难真正拒绝。
　　后来他告诉我他从前是个牧师，这让我吃惊之外，有点微妙的感慨。难怪他让人感觉非常祥和，估计也是职业病的一种。只是，血族和牧师的双重身份组合……不会觉得很奇怪吗？这根本就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吧？
　　布莱恩云淡风轻的笑说，这与身份无关，与爱有关。
　　好吧，听起来果然是标准的神棍言论，我对此不置可否。但是布莱恩知道很多李斯特的事，这也是我愿意和他交谈的原因之一，毕竟我的线索太少了。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布莱恩对李斯特其人非常感兴趣，几乎搜集了他所有的事迹，还喜欢一一分析。他说最初接近我，其实也是因为这个。
　　也正是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关于李斯特。

　　第10章 Slept So Long

　　那晚也许是灯光太暗，气氛太好，我不知不觉对着布莱恩把我和李斯特之间的种种纠结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又看到这家伙标志性的神棍微笑。
　　与布莱恩略微熟悉后了才知道，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层皮，背地里说话针针见血，还让你没地方喊疼。
　　“怎么了？”看他笑成这样，我忍不住悄悄往外挪了一点——吸血鬼面带如此慈悲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令人后背发冷。
　　“我很奇怪，你对他的了解非常有限。”布莱恩用云淡风轻的神色直接戳中我的软肋。
　　我忍不住叹息。
　　李斯特的事都只知道他告诉我的那些。可能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特别在意路易的事情，反而没有多留意李斯特，以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强大自信，自由不羁。
　　布莱恩告诉我他对李斯特的兴趣，来源于李斯特身上的某种人性，正是他无处不在的矛盾感以及他自由随意却又不断挣扎的风格让他觉得很有魅力。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拿眼睛瞪他，布莱恩神色充满慈爱的一笑说：“放心，我的爱好只是研究人，不会威胁到你的。”说完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笑：“其实我对你也产生了一点兴趣，你的经历也很有趣。”
　　随后一句话成功让我又远离他了几分。
　　听布莱恩讲李斯特的事时，我的心情非常微妙，一方面为多了解他一点而开心，却又因为布莱恩知道这么多我不曾听说的事而感到些许醋意。
　　李斯特从前竟然也有任性和软弱的时候，这让我觉得离他又近了一些。不过，最震惊的莫过于听说他竟然组过乐队！还是摇滚乐队！
　　天啊……
　　我脑补了半天，也不能把李斯特如今的形象和摇滚乐队联系起来，在我心目中他是应该在月光下弹钢琴的优雅男子，有几分冷酷，有几分随兴……没想到李斯特竟然还如此激情澎湃过！如果是那时候与他相遇，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了吧……
　　布莱恩微笑着看我瞠目结舌，等我好不容易回神，又补充一句：“当年他们很红哦，还出过唱片，还开过演唱会……说起来，乐队的名字就是‘吸血鬼莱斯特’，真够嚣张的！”
　　布莱恩用赞赏语气，让我再度成功当机。
　　我问布莱恩详细的情况，他却说当年那件事搞得很大，牵扯到许多人，后来有关的资料都被尽量销毁了，详细的情况他也不便多说。不过他和善的微笑着补充：“如果你实在感兴趣，应该还可以找到些什么，毕竟他当年用的是真名。”说到此处布莱恩忽然一脸正经：“我正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永远为自己生存……”
　　我无心多追究布莱恩的话，一门心思急着问：“那，李斯特的那些唱片也销毁了吗？”
　　“是的……毕竟这是关系到种族存亡的大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布莱恩说。
　　“这样啊……”我觉得有些心疼，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真的很想听到李斯特那时候的声音，和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有的吧……
　　忽然听到布莱恩“噗嗤”一声，我抬头，他正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立刻反应过来，可恶，又被他捉弄了。
　　我伸手：“拿来。”
　　“什么？”他还装无辜。
　　“少来了，你有的吧？”我怎么忘了眼前这个人，可以称的上是“李斯特专家”啊。我故意恶狠狠的说：“趁早拿出来，我就不追究你骗我的事了。”
　　“好了，不逗你了，跟我来。”布莱恩微笑着转身，看上去一脸满足。
　　我们到了被布莱恩称作“二号屋”的某栋房子，里面收集着各种各样的影像资料，按照年代分门别类，放满了二楼往上整整几个房间。我一进去就被震撼了，要从这么多东西里找，要花多少力气啊！
　　布莱恩带着我在资料海里面游弋，然后他停在某一个书架前。我看到上面的标牌写着“1984”，应当表示年份。他伸出手指划过一个个资料夹，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个看了看，对我说：“找到了。”
　　很好很强大。我心里只能用震撼到无语来形容，从某种意义上讲，眼前这个人也算是个BT，还是深度的。
　　布莱恩自然不知道我内心的悲愤，带着轻微的痴迷神色抚摸了资料夹半天，从里面抽出一张光碟，对我解释：“这是后来好不容易搞到手的复刻，原版已经损坏了。”
　　“随便了，你快点。”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催促道。
　　布莱恩带着一脸对牛弹琴知音难觅的遗憾，招呼我下楼。
　　他按下播放键，吵杂的声音立刻从音箱里传出来，听起来像是现场录音，许多声音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然后这些人忽然间疯狂尖叫，紧接着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激烈的音乐声穿过我的身体直击心灵，我心跳的不由跟上那个节奏，一下一下震撼着。李斯特的声音掩藏在音乐里，
　　“
　　Walking, waiting alone without a care
　　Hoping and hating with things I can't bare
　　Did you think it's cool to walk right up
　　To so save my life and fuck it up
　　Well did you
　　Well did you
　　I see hell in your eyes
　　Taken in by surprise
　　Touching you makes me feel alive
　　Touching you makes me die inside
　　I've slept so long without you
　　It's tearing me apart till how to get these far playing games with fist held cards
　　I've killed a million pity souls but I can kill you
　　I've slept so long without you
　　……
　　……”
　　音乐到这里戛然而止，像被人切断了电源一样突兀。屋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听得到我的心跳声如同鼓点一样还在激荡不息。从那歌声里传来的无尽诱惑还没有散去，似乎要吸引着我跟随他的脚步，直到海角天涯。
　　“这个……”我张口喃喃道，却没有再说下去。
　　“Slept So Long，”布莱恩用沉浸在回忆中的虚幻声音说：“这首歌的名字。”
　　我无声的重复着，像着魔一般。Slept So Long……就像他对我说过的那样，永恒的死亡，永恒的新生。我听到了他歌声中的呼唤，忽然明白了，他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永恒的伙伴。
　　布莱恩将光碟拿出来装好，塞到我手上说：“行了，别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真么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啊……”我怔怔看着手上的东西：“这么珍贵的……你舍得？”
　　他耸了耸肩：“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复制版。”
　　……好吧，你想得很周到。
　　“我……我得找到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布莱恩轻声问：“找他做什么呢？你不会以为他还会回头吧……根据以往的例子，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会走回头路的人。他让你独立，已经是很好的证据了。”
　　“也许吧，还要试了才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放弃的。”我说。
　　布莱恩看着我，嘴角带上一抹微笑：“即然这样，我给你一个建议。”他看了有些局促的我一眼说：“行了，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被他直接说破，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布莱恩并不在意，接着说：“苏伊，你是否知道李斯特在美国羁绊最深的是什么地方？”
　　“……路易斯安娜？”我忽然醒悟，我却没往这方面想过。
　　布莱恩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与其在纽约浪费时间，不如过去看看吧。”
　　事不宜迟，我谢过布莱恩转身便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来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没什么，”他一派淡然的摆摆手：“只不过，我对你们的结局很有兴趣罢了。”

　　第11章 新奥尔良之获

　　除了路易斯安那，也许我还应该去洛杉矶看看，李斯特作为摇滚乐队歌手的时候在那里生活过。我把目标定为所有李斯特曾经活动过的地方，这样即使找不到他，应该也会得到些线索。
　　将路易斯安那作为我旅程的第一站，除了出自布莱恩的建议，也是因为李斯特所讲述的故事里，最令他念念不忘的地方——可以说是他与路易相遇和生活的家乡。
　　路易斯安那位于美国最南部，由于这个身体的某些特殊要求，我不得不放弃了很多方便快捷的路线，花了很多天才到达。我雇了一艘私人小船，因为除了时间比较自由之外，它还有另外一项好处，即我不必停靠在大型港口，少了很多麻烦。
　　我最终停靠在在一处小船坞，此时夕阳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消失，我能感受得到夜色中还有残留的热度。我缩在房间里，门外船员不停地催我。再不出去可能会惹人怀疑，我一狠心决定就此下船。这是一个颇为大胆的举动，好在除了皮肤觉得灼热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伤害，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即使是秋天，这里也一样闷热的令人心烦意乱。抬头远眺，天空尽头还残留着一抹深沉的紫色，映衬得这处船坞宁静美好。尽管微弱不堪，但这也算是久违的日光了，可是似乎并没有让我感到兴奋。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密西西比河畔独自漫步，试图从这里找到与当年相似的什么东西。在洁白的月光下，铺满鹅卵石的河岸几乎称得上熠熠生辉，我一遍又一遍在上面行走，呼吸着潮湿温暖的南风。
　　这么多年过去，新奥尔良的样子也变了很多，早已经不是李斯特口中那神奇而充满风情的城市。街两边高大的建筑充满了现代气息，只有教堂和剧院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依稀看得出以前应当是十分华丽的。也许曾经这里是天堂一般，但我敢说，如果现在有人穿得像古老的贵族，应该也是一件非常惹人注目的事情。
　　毕竟是几百年的时间流转，连李斯特也不得不用西装代替长袍，尽管他最大程度的保留了那些奢华的东西。
　　而如今我又试图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什么东西呢？亲自站在这里，才觉得有些荒唐。
　　我按照李斯特曾经隐约提到过的地址寻找，皇家大道虽然还保留着这个名字，但应该也和当年很不一样了。街道上房屋都建造的非常漂亮，很多爵士俱乐部灯光闪耀，还有不少看起来昂贵又时髦的餐馆。
　　所以那所破败的房子显得非常惹眼。我相信它就是我要找的目标，这条街上再也没有这么古老而又鬼气森森的地方了，显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房子一直保留到今天。
　　看得出来很久没有人居住，房子的表面已经有很多脱落的地方，花园破败不堪，窗户上的灰厚得让我看不清里面。房子周围有黑暗的巨大的空地，我想我能理解人们不想和这座“鬼屋”扯上关系的心情。
　　我在这房子前站了一会儿，不禁大笑起来。我的声音在夜里飘荡，甚至惊起了杂草里栖息的不知什么动物。
　　我竟然忘了，这里已经成为历史。即使布莱恩十分了解李斯特的事，但他还是不了解李斯特其人。不错，这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地方，他最深最真的感情和往事都与这里息息相关。但是李斯特是个多么坚决的人！他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又怎么会再回到这里呢？
　　某种程度上讲，这里的破败，也是李斯特从没有打算回头的证明。
　　狂喜的心情平静下来以后，一丝忧虑又爬上我的心头。他对路易尚且这样，那我呢？想起李斯特在我独立的那夜说过的话，我总觉得那些决绝句子背后，还隐藏着一些什么。若是他对我毫不关心，他不会花心思从艾德华那里救我出来，还替我扫清以后的障碍。布莱恩告诉我，他对几任后裔可不是这样面面俱到的。
　　如果他还没有彻底放手，那还是有可能挽回的。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我连他在哪里都找不到。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知道我的想法就好了……
　　忽然间我想起布莱恩给我的光碟。
　　李斯特当年借助演唱会传达他的想法，虽然结果……但是就效果来说还是非常成功的。我为什么不效仿他呢？
　　这个想法让我非常兴奋。我立刻联系新奥尔良最大的电台，要他们从晚上8点开始播放一则特殊的广告，每小时一次，直到凌晨。
　　“我很抱歉。我一直在找你，和我见一面吧，至少听我把话说完。但是请你相信我已经有足够的觉悟去面对一切，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只是这样一段话，重复五遍，署名是苏。
　　我同时拜托布莱恩，要他在所有李斯特可能出现的城市都如此操作。
　　虽然电台相比电视台要便宜得多，可是如此下来仍然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虽然来美国没有花多少钱，但我微波的积蓄还是远远不够。不得已动用了以前李斯特给我的那些，这让我觉得有点难堪。
　　但相比起来，最让我难过的，还是在新奥尔良停留了很多天，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署名为苏的神秘留言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个话题，不少人津津乐道。可是留言对象是否听到，他心里什么感受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我在黑暗的街上游荡，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悲伤。我不断追逐，可是他确不断躲避。这样，要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我心里想着，便有些心不在焉。等被一股鲜血的味道扯回思绪，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奔跑了很远，身处之处看起来像市郊，不是很繁华，路灯也不多。我想着这里倒是很适合捕猎，刚好又被血的味道勾起了食欲，略微思索一下便向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味道越浓烈，很快我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找到了目标。有个纤瘦的身影倒在地上，蜷成一团，脸向下趴在泥水里看不清楚，应该就是他的血。
　　几个人围在他四周，一个蹲下来看了看，说：“不行了，真晦气！我们走。”说着他们便迅速离开。
　　我躲在阴影中没有人发现，等他们全部离开后，我走出来到他身边。那人背上插着一把小刀，正中心脏部位，血早就将外套浸透，蔓延到地上，和泥浆混作一团。
　　他已经活不成了，微弱的喘息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我想吸了他的血，应该也不会引起谁怀疑，好过这样白白浪费。
　　我蹲下去将他扶起来，有些意外的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金色的柔软发丝被污水打湿，一缕一缕散乱不堪，眼睛紧闭，睫毛不断颤抖，满是污泥的脸上表情痛苦，但仍然看得出他长相清秀，至多不超过18岁。
　　大概感到有人来，他喘息变得剧烈，血液也随之更加激烈的涌出来。我见状俯下身正想结束他，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一惊，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虚弱散乱的湛蓝眼眸。
　　“救我……”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第12章 少年亚当的初拥

　　我下意识松手，男孩被仍在地上，身体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轻哼了一声，试图挣扎，可是四肢只是微微抽搐，没有挪动半分。
　　撞击让鲜血涌出得更为迅速，唤醒了我体内的渴望，我再次抓起他，将尖利的牙齿贴上他细瘦的脖子，稍微用力便深深刺了进去。
　　我很快吸光了他的血，但是却没有立刻离开，仍旧保持抱住他的姿势。男孩此刻浑身无力，我感觉得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由于激动他不停得喘息，但是很微弱，就像一只在岸上挣扎的鱼。他湛蓝的眼睛睁着，死死的看着我，里面充满了对生存的渴望。这让我有种错觉，似乎面对的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宝石，光彩夺目。
　　我们目光相接的时候，男孩嘴唇微微颤动，已经发不出声音，但是从口型看得出来，他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救我。
　　我有些犹豫。要是就这么将他丢下，要不了几分钟他就会死去，而我转身在此隐藏于黑暗之中，甚至连尸体都不用处理，因为这男孩是街头斗殴的牺牲品，不会有人察觉到我的存在。这是李斯特教给我的，也是我应该去做的事。
　　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无法挪开目光。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孩子颇有好感，也许是他强烈的意志让我动容。他才十几岁，人生刚刚绽放，就此死去太可惜了。
　　这么一瞬间的心动，我低头在男孩耳边说：“你要活下去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么？”
　　男孩眼睛猛然睁大，身体颤动了一下，似乎急于抓住我的手。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挪动分毫，只用一种小动物般哀求的目光看我。
　　我握住他的手表示我知道了，然后低声对他说：“那么你随我来吧。”
　　我按照回忆之中李斯特做过的那样，将自己的手腕咬开，凑到他面前说：“喝吧。”
　　男孩先是疑惑的吸了几口，接着像本能觉醒一样抱住我的手腕。我不知道要给他多少血才合适，就一直没有阻止他。
　　没多久他忽然放开我，掐住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抽搐，同时发出可怕的呜咽声，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这是正常的么？还是有什么问题？我看着他在地上不住的翻滚、嘶吼，有些手足无措。一方面害怕他惊醒了什么人，一方面又担心自己是不是什么步骤不对，害了他。
　　可惜我并不清楚自己新生的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只隐隐约约还有些印象罢了，没什么经验可以借鉴，只能在一旁提心吊胆看着。
　　过了好一阵，男孩才慢慢安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青白，嘴唇紧闭，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我有些担心的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李斯特倒是说过身体死亡的事，我知道这样不算失败，关键在于他能否醒过来。
　　好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杂乱的头发迅速变得柔顺光泽，皮肤和嘴唇因为缺少血液的滋润而苍白，整个人透出一种弱不禁风的柔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眼看着消失不见，变成令人惊异地光滑细致。
　　虽然我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还是感觉非常神奇，看上去好像某种魔法。
　　男孩看来适应良好，他站起来，四下看看自己和四周，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他面前，低声说：“如你所见……欢迎加入黑暗世界。”装模作样说完后还是有点心虚，补充说：“如果你想活下去，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将目光转向我，用充满感激的声音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说着他似乎觉得语言无法表达，上前一步扑进我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腰，颤声道：“谢谢你肯救我。”
　　我心里有些发酸。近距离接触才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多么瘦弱，身体纤细的仿佛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覆盖在上面的薄薄的肌肉，看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我并不想去问他的遭遇，从今天开始他就算是开始新的人生，过多和从前的事纠缠不清，只会带来痛苦而已，就像曾经的我。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
　　我当然明白此时将他变为血族是一件多么不妥的事。抛开血族麻烦的戒律不谈，单说我要寻找李斯特，就根本不容为旁的事分心。更何况对于这个世界，我自己还一知半解，又哪来的能力和精力能教导他呢？
　　可是……在面对那双眼睛之后，我竟然完全无法置之不理……到这地步，只能感慨一声命运了。
　　不过我已经有所觉悟，既然将他变为血族，就应当好好照料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是，遇到什么困难，与谁作对，我都要尽力护着他。谁叫我一时冲动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呢？
　　这么在内心挣扎了片刻，我最终伸手抚摸男孩的头发，一下一下，最终使他停止颤抖，渐渐平静下来。
　　“我叫亚当。”他说。
　　“苏伊。”我简略的说。
　　“你是亚洲人吗？”他看着我略带惊奇地问。
　　我点点头：“中国。”
　　他听了笑着说：“真好……我喜欢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说着他又轻轻靠在我身上。
　　我没有反对，就听任他将我当最依靠，默默站着。
　　我大致对亚当说了他——或者说我们的情况，但他对自己发生的变化并不很在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就表现得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我们两个都需要补充新的血液，我带他寻找目标，叫他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等我成功得手再出来。
　　亚当对于吸血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反而显得兴致勃勃，好像一个好学的幼童一样，不停地模仿我的一举一动，还不停提问。
　　“我们每天都要这样喝血吗？”他擦了擦嘴角问。
　　“不一定，只要保持身体状态就可以。”我说。
　　“喔。那晒到阳光到底会怎样？”他又问。
　　“灰飞烟灭。”我说，想起了曲笙和李冀铭，当下心沉了下去，有些难受。
　　亚当小心地看我脸色，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吵了……”他用受惊小动物的眼神看着我。
　　我觉得头疼。
　　不知道亚当还是凡人的时是什么样，看着不像这么充满活力的人。为什么新生以后变成这种性格，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么？还是说他遭受大变，重生之后心境变化太多？他竟然对我全然依恋与信任，就像雏鸟会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我就像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宠物，有时候真是无可奈何。可是……却又会觉得有趣。
　　亚当对整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又无所畏惧，充满好奇。既然是我带他进入这黑暗的国度，不管从哪个方面，我都有义务保护和教导他。眼下也只能尽力，做到哪里算哪里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就血族的戒律来说，亚当的初拥根本就是非法的。我来到这里之后，由于忙着寻找李斯特，根本没有想办法联系此地所属亲王。好在大概对方也不想和我接触，一直没有什么冲突。可是现在，我未经允许就创造了新的血族，一旦被发现，不仅亚当，连我也肯能会有麻烦！

　　第13章 危机

　　既然清楚地认识到潜在危险，自然要全力想办法避免。从那天起我行事小心翼翼，甚至很少让亚当露面，就是担心引起谁注意。
　　但同时我也清楚亚当的暴露是早晚的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尽快离开这里。
　　此时我已经在新奥尔良逗留超过两星期，遗憾的是收获不多，关于李斯特踪迹的更是丝毫没有。我相信这里已经没有太大价值，便立即着手准备去洛杉矶。最重要的是规划路线，要完美地避开阳光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便琢磨着要不要更换目的地。
　　但麻烦来得出乎意料得快。
　　我把与生存有关的都尽快告诉了亚当，就是希望如果危险来临他不得不离开我时，也不至于死得冤枉。
　　亚当对此乐于接受，应该说学得很快。他对血液的欲望并不强烈，跟随我猎食，与其说是因为饥饿，倒不如说是一半因为好奇，一半不想因为离开我。同时他对于生命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冷漠，虽然他也并不杀人，但是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我为难。这样自然少了挣扎，也就少了危险，应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我内心深处难免觉得几分失落，好像只有我对此事耿耿于怀一样。
　　我们很细心地挑选猎物，伪装现场，亚当总是兴致勃勃。
　　这次我们装作劫匪袭击了一对情侣，喝完血之后，还特意拿走了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混淆视听。
　　到此一切顺利，我一直警惕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就在此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气袭来，我立即意识到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出于本能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
　　对方不止一个人，好在他们没有发觉已经暴露，还继续隐藏着。我想他们可能知道对手是两个新人，所以轻视了，导致被我察觉。
　　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对方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我还是决定能避则避，最好不要正面冲突。
　　想好对策我出声招呼亚当：“我们走。”
　　“好。”他不问原因，不知道是否觉察到什么，还是说只是习惯性顺从。
　　“等等！”见状对方却沉不住气了，出声叫道，同时前后各两名封住我们的去路。
　　看他们迟缓的动作我放下心来，果然如我所料只是些小角色罢了。但是处于立场原因我不能主动冲突，只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问：“你们是……？”
　　“此地亲王请阁下前往。”他们相看一眼，其中一个回答。
　　他一开口我就想哭了。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个腔调，正经古板得好像百八十年前一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个样子说明了他背后的人——也就是亲王，八成也是一个古板得要命的家伙，肯定将戒律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其实初拥亚当之前我想过，这件事可大可小，完全看亲王是什么态度。如果亲王不在意，或者甚至接纳亚当，那我也就是去打个招呼。就我所见的血族，基本上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类型，所以那时我虽然知道会有麻烦，内心深处还是比较乐观的。
　　可是……看样子这次不走运呢。如果亲王将我的行为看作非法入侵，还藐视他的权威擅自创造后裔，那问题就大了。根据戒律，亲王对领地内的血族有绝对的权力，如果他要亚当死，没有人可以提出异议。就是要我的命，相信也完全有能力做到。要是就这样同他们走，我担心凶多吉少。
　　怎么办……
　　我下意识握紧亚当的手。
　　这些事我没有和亚当讲过，但他似乎看出来了，此时脸上的表情一改平日欢乐温顺的样子，严肃得有点背水一战的意味。
　　我看得出他内心是害怕的，但却倔强地不肯表现在脸上。他这个样子令我有些心疼，终于下定决心。
　　“等一下趁他们分神，我们就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亚当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表示他知道了。
　　我定了定神，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说：“什么时候？”
　　刚才说话那人又回答：“请现在就随我们去。”
　　我脸上带了为难的表情：“可是我们有点急事，你跟亲王说一下，改天一定去。”
　　那个人又用公式化的语气说：“请现在就随我们去。”他眼睛里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似乎因为料定了我会这么说而显得有些得意。
　　我抬头看着他，正要说话，忽然非常惊讶地一指他身后：“啊！那是什么？！”
　　四个人顿时一愣，不约而同向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趁这个机会，我一手拉了亚当三两下跃上房顶就跑。
　　不是我想这么幼稚，我当时脑子里面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没想到居然奏效……好在新奥尔良的住宅区房屋都不高，要是在纽约，我大概跳断腿也跳不上去。
　　亚当配合得很好，我们落下的时候他就双脚用力蹬地。等跳到另一条街上，我们便撒开双腿迅速离开现场。
　　这几个人果然不够看，我和亚当没多久就将他们甩开。这孩子还挺厉害的，我的速度是经过变态艾德华的“特训”，不足为奇。可是亚当居然跟得上，虽然他现在气喘吁吁两脚发软，一半靠我拉着。
　　“甩……甩掉了？”他问。
　　“恩。”我放手，让他坐在地上休息。亚当喘息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看着我问：“他们是谁？”
　　“你我的同类，”我漫不经心的回答：“是亲王派来的吧。”
　　“还有很多吸血鬼么？”亚当虽然用的是问句，可脸上却是肯定的神色。
　　时间紧迫，我只告诉了他生存必需的常识，吸血鬼社会的复杂关系还没有来得及说。可能我下意识在回避吧，毕竟说了就必须面对亚当的非法身份。但是这种事果然迟早会暴露的，面对亚当的问题，我只能点头。
　　然后我说：“他们都是来自同一个组织的，你要和他们去么？”
　　亚当用惊讶的神色看我一眼，仿佛奇怪我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然后他正色道：“我不和他们去，我又不认识。我和你在一块儿，苏伊。”
　　一瞬间我有穿越成李斯特的感觉，哭笑不得。
　　亚当见我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我么？”
　　当然不全是。但在我考虑怎么用简单的话将吸血鬼社会的复杂性讲清楚的时间里，亚当似乎误会了什么，苍白着脸说：“果然是因为我。你不该救我的。”
　　我连忙否认，但他却不肯相信。我只好无奈的说：“有你的原因，但不是全部。等我以后将所有情况跟你说了你就会明白，相信我好不好？”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跑。”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次对上的是软脚虾，下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尽早离开才是上策。
　　跑路果然是技术活。
　　时间不容我仔细考虑，我只好决定先按原路回纽约再作打算，毕竟那里也算有熟人。当即联系船舶公司，他们表示明晚有一艘船可以出租，我立刻预定，敲定了时间。
　　现在离天亮还有3，4个小时，我们必需找到睡觉的地方，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回旅馆。这次派这些人来对付我们，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没料到我们胆敢拒绝，另一方面也说明对方对我们的了解并不多，恐怕只是偶然遇到吧。而且我们的踪迹应该并没有曝光，如果他们知道肯定不会等到今天才出手。这么看来与其冒险寻找新住处，不如回原来的旅馆。
　　更何况我们的行李还在放在那里，证件银行卡什么的都在里面，这个不能丢。
　　这一觉睡得还是那么踏实，有时候血族的本能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因为担心而失眠。可第二天一睁开眼睛我就知道，问题大了。

　　第14章 冲出包围

　　来的不止一个人。
　　从轻微的呼吸声判断，应该有六人左右，分布在房间周围各个方向——也就是说，我们被包围了。
　　“苏？”亚当大概是被我的动作惊醒，用刚睡醒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出声叫我。我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亚当反应很快，立刻警觉起来。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从厚厚窗帘的缝隙中向外看，很轻易就在各个角落中找到几个人的身影，估计门外和出入必经的路线也是一样。看来他们并没有太刻意隐藏行迹，这大概也是想对我们发出威胁。
　　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冲进来，不知道是想保持某种程度上的礼仪，还是他们笃定我们无法逃出去，所以过于自信。
　　我认为对方可能没有来多久，毕竟有阳光的限制，糟糕的是人数却在不断增加。这样看起来不会立刻有所冲突，但是时间拖得越久越麻烦，等人数到一定地步，我们便真的插翅难逃。
　　我示意亚当站在他们视线的死角，然后“唰”一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窗外几人被我的动作惊了一下，发出尖啸，其他几个地方的血族迅速聚集在附近，竟有十多名。
　　他们中间一个看起来有些地位的走出来，远远地对我说：“请随我们觐见亲王。”
　　我不置可否，对方像是早有预料，出声规劝：“苏伊，戒律就是戒律，任何人不得违抗。你若是在置之不理，将被视为对亲王的挑战。”
　　这个罪名给的很重，我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给你们走，你们能保证安全么？”
　　“结果怎样应该由亲王裁定。”对方一点商量余地都不给。
　　见我沉默不语，他又说：“你应当明白怎么做。亲王并不想引起纷争，你如果愿意配合最好，可是若是执意插手我们内部的事物，就是向我们全体挑战，这不能容忍。”他指了指我的方向：“你身后的人，必须交给我们，结果怎样亲王会决定。”
　　说完这句话，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再给我时间思索。接着他用冷酷的语调说：“我们可以给你半小时。如果你试图逃跑，或者玩什么花样，将视为与我们为敌；同样的，超过时间也将视为与我们为敌，那样的后果，请你仔细斟酌。”
　　这好长一番话说完，那个人便沉默地退到阴影中，然后所有人都警戒这边的一举一动。
　　我要赞一声今天的对手，他水准比昨天高出不知道多少，一段话恩威并施，滴水不漏。而且这些人的行动进退有度，恐怕也和他的指挥有莫大关系。
　　我想这么一来，若是我有所动作，那不管让谁任评定，都是我违规在先，挑衅在后了。
　　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亚当轻声问：“苏，我们有多大把握从这么多人的包围里冲出去？”
　　我看了看，说：“如果想毫发无伤，估计不可能了。”
　　他叹气，说：“可是如果真和他们动手，你就更麻烦了，对吧？”见我没有反驳，亚当继续：“我知道他们都是针对我，你并没有多少问题。可如果你带着我逃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亚当走上前，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他们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里。
　　“看，”亚当指了指外面：“至少20人呢，我们出不去的。”他回过身对我说：“苏，我想只有一个办法了。”
　　亚当站在我面前，用充满忧伤的眼眸看着我说：“我真想和你一起，苏，可是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完了。我先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至少你可以逃掉。”他轻轻抱住我，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真高兴你救了我，可这也许真的是错的。”
　　我忍不住叹息，在他想离开的时候紧紧拽住：“亚当，别冲动。”
　　我告诉他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让我再好好想想。亚当用力反握住我的手，他看着我脸色平和，甚至带了一丝微笑，可是眼睛确是眷恋与无可奈何的。
　　忽然间他的眼神一变，射出坚定与决绝的光芒。我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想拦他，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他从窗户一跃而出，站在旅馆宁静后街的小屋房顶上。
　　那些血族果然都只注意着他，慢慢形成包围的趋势，一点一点试探着靠紧。亚当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叫我快跑。
　　可是我又怎么能跑！我明知道他被抓住了一定凶多吉少，要是我还丢下他逃跑，那我以后漫长的生命中都不会有安宁日子的！
　　眼看那些人越靠越近，我心急如焚。一旦我与他们动手，后果便不可预料。可是要安全和平地从20多人中带走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怎么办……
　　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擅自奔出去。
　　好吧，反正已经不是什么友好关系了，我也不介意再恶交一些。只要能逃出去，以后也不会费心跟这些人保持联络……
　　我三两下跳到亚当身边，拽起他就跑。趁那些人没反应过来，我撞飞挡在路上的两个冲了出去。
　　其他人很快在身后穷追不舍。我听见领头的那家伙发出命令让他们几路包抄，心里暗暗诅咒他，一边使出所有力气往前冲。
　　亚当呆了一会儿很快跟上形势，从被我拽着变为努力跟我跑，着实让我轻松了不少。
　　从遇到亚当那一天起我就为逃命做好了准备，这附近的大街小巷早已经摸得熟透，此时跑起来真叫得心应手。靠着这点地利之便我甩了不少人。
　　再加上托艾德华的福，我的速度超出普通血族许多，等我们一路飞奔到昨天预定船的小港口时，跟在身后的尾巴只剩下5，6个。但我心里明白，这几个人却是最难搞定的。
　　这港口很小，但也有不少船只和货物可用掩藏自己，成功的将他们甩开一段距离。利用这个时间，我带着亚当冲进港口的工作站。
　　“你……你们干什么！再……再过来……我报警了！”工作站值班的小哥显然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利索了。
　　“昨晚订的船在哪里？！”我问。
　　“什么？”他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我是昨晚打电话的，姓苏，我订的船在哪里？”我意识到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的确不像好人，便放缓了声音说。
　　值班小哥手忙脚乱地将地点指给我们，然后缩在墙角等我们离开。
　　窗外已经能远远地看到追随上来的人影，就这么出去机会不大。我看着值班小哥一头金发，忽然想了个主意。
　　“你过来。”我对他说，他却努力向墙角缩。
　　亚当上前将他抓过来，我伸手扒他衣服。
　　“你！你干吗！”他貌似又误会了，惊慌着尖声叫道。
　　时间不容许多犹豫，我立刻掐住他的脖子威胁：“再出声杀了你。”然后对亚当说：“和他换衣服。”
　　亚当三下五除二执行了，还把自己的衣服给那凡人穿好。我抓住值班小哥低声和他说：“你听好，等会出门，向那边跑，”我指着和我们的船相反的方向：“不许回头，不许叫喊，不许停下，尽全力跑，否则我就杀了你，明白吗？！”
　　那人吓得连连点头，我打开门将他放出去，他照我的命令奔跑起来，夜色中一头金发非常显眼。那些血族果然被吸引了，都朝他聚集过去，眼看就要追上。
　　“走！”我对亚当低声说。
　　我们悄悄出了门，向船的方向飞驰。
　　找到目标没费多少力气，那船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启动，一眼就能认出来。船上有个中年人正吸着烟，看起来应该是在等我们。
　　“快走！最快的速度！”我掏出一叠纸币扔在他面前，那人看了一眼，将手中的烟扔掉，开始开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我知道已经被他们识破了，便连声催促开快点。中年人看我一眼，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我们的船驶出港口好一段距离，那些人才纷纷聚集在码头。
　　好险……我长舒一口气，暂时是安全了。
　　想起值班小哥，心里有一点愧疚，毕竟落在他们手上，估计已经死了。但是情况紧急，在我们两人和他之间，我无疑会选择前者。
　　亚当坐在我身边，紧紧靠着我，身体是紧张过后的轻颤。
　　“没事了。”我轻轻拍了拍他说：“我们去纽约。”

　　第15章 决定

　　回纽约的旅途也像来时一样辗转，我虽然故作轻松地和亚当交谈，但心里面都明白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这次算是彻底得罪了他们，就算到纽约，我也拿不准凯门那边是什么态度。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联系了布莱恩。
　　他一听我大致说完，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苏！你实在太胆大妄为了！你以为自己是李斯特吗？本来就有一堆人在等着看你笑话，更别说你的独立还没有得到承认，你还真是不让他们失望啊！”
　　我不敢跟他争辩，等他发泄完了我问：“那怎么办，我现在还能回纽约吗？凯门他……”
　　布莱恩沉思片刻说：“凯门和其他亲王往来不多，也不是古板的类型，你回来未必不行，不过还是要小心……还是我去接你吧？”
　　我有些犹豫，把我们的行踪告诉布莱恩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万一他起了别的心思，搞不好就没有翻身之日了。
　　片刻之后我还是告诉了他时间地点，决定赌一把。布莱恩除了醉心于收集，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一向说话中肯，令我很有好感；而且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也很难应付。
　　我们回到纽约已经是两日后。布莱恩在约定的地方等我，一见面就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没什么事才笑道：“苏，你真是兔子的外表狮子的心，竟然在新奥尔良搞出这么大的事！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和我讲一遍，让我录音。”
　　我看他一派轻松，不由问道：“怎么，没事了？”
　　布莱恩说：“亲王已经知道了，看起来没什么反应，我想他大概懒得挑起事端。你这次走运，看来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说着他注意到了我身后的亚当，说：“这就是你的后裔？”
　　这个词让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好像被说“这是你的孩子”一样，心理上很是适应不良。布莱恩见状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高深莫测地微笑：“好了，做都做了，接受吧。”
　　亚当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布莱恩就没有好脸色，等布莱恩想靠近他时，更是紧张得浑身僵硬。布莱恩反而觉得很有趣，时不时不着痕迹地逗他，让这孩子一张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后来我只好打断，问：“接下来怎么办？”
　　布莱恩转回来对我说：“先去见亲王吧。”
　　我带着亚当再次到了那个生意火爆的酒吧，这次终于有机会一开眼界……怎么说，人类的想象力果然是无穷的。
　　我们面无表情的穿越过千奇百怪的众人，直达酒吧内部深处的某个房间，凯门正在那里等。见我们进来，他一语不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亚当紧紧挨着我默不作声。凯门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加入我们，我自然会加以庇护；否则要请你们离开我的领地，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我不会阻拦。你的答案？”
　　我轻舒一口气，这结果已经比我想的好太多，不加阻拦就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只是离开这里恐怕就意味着要离开美国，那么李斯特怎么办？还有亚当……
　　在我犹豫间，凯门转向亚当：“漂亮的小家伙，你怎么想？哦，既然是非法，我想苏伊的意见也不是那么绝对吧。”
　　亚当摇摇头：“我听他的。”
　　凯门做了一个请自便的动作，再度把目光投向我：“快些决定，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正要开口讨价还价，布莱恩有消息传来：“李斯特已经离开美国。”
　　心中一惊，只想赶紧问个清楚，瞬间做了决定：“抱歉。”然后我看向亚当：“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凯门一定能保护你，我却不行。”
　　亚当面上显出哀伤的神色：“你不要我了？”
　　我摇头：“我是想你应该考虑清楚利弊，别意气用事。”
　　亚当表情恢复了沉静，慢慢说：“我跟着你。”
　　我无心纠缠这些事，只想快点去见布莱恩，随便应了一声站起来。
　　凯门似乎有点恼怒，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不变，但是我感觉得到他周身气息猛然间变得尖锐。他声音低沉的说：“既然如此，给你们一天时间离开这里，否则视为入侵。”
　　我甚至管不上他的话，匆匆道谢离开。
　　急匆匆赶到布莱恩的住处，没等我问他就直接说：“我刚刚才知道的消息，应该可靠，他前几日已经离开美国去巴黎了。你打算怎么办？”
　　得到他亲口证实，一路焦急忐忑的心情立刻跌入谷底。没想到李斯特竟然又走了……我跌坐在一旁，沉默了半天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那是我在新奥尔良的最后一天，我从电台发出消息差不多有一周之久。这段时间，不管李斯特在哪里应该都能听到我想说的话。他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么？不……可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毕竟那边有他很多重要的回忆。
　　我叹一口气，明白自己是自欺欺人。
　　这个时间太巧合了，简直就像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关系，索性远远离开。就算是对我失望，就算是不想和我纠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觉得自己非常悲惨，做了这么多努力，付出了这么多，李斯特不仅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反而离我越来越远。这次远走更是给了我一记沉重的耳光，提醒我自己有多么卑微和不堪。
　　要是放弃呢……
　　这个念头忽然闯入我的脑海，大惊过后，我却情不自禁想象起来。如果我就此放弃，我应当会回祖国吧，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东西，现在更是毫无意义。虽然我在国内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但是还有长老，还有莫七，还有我所熟悉的一切。想起长老，我又是一阵内疚，我带着如此惨败的结果回去，真的好难看……但是我知道他会带着淡漠的微笑安慰我，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一只手伸过来抬起我的下巴，我对上布莱恩灰色的眼睛。
　　“怎么了？想退缩？”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但听在我耳中却觉得像被荆棘鞭打一样难以忍受。
　　我禁不住瑟缩一下，但预想中的严厉责备并没有出现，布莱恩只是放开我说：“你要想清楚，这可能是一个转折点。”
　　“什么？”我有些迷茫。
　　“你认为他为什么离开？”布莱恩问。
　　我低下头，不想亲口说出那些叫自己难堪的话，便以沉默相对。
　　布莱恩语气认真的说：“我觉得他在逃避。”
　　逃避？李斯特？
　　我像听到不可置信的消息一样睁大双眼，布莱恩耸耸肩说：“想想他和路易的事吧。如果我是他也不想再经历一遍，当然会避开所有蛛丝马迹的可能性。”
　　这句话重重敲在我的大脑里。李斯特……是在逃避？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布莱恩连忙又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摇摇头：“有可能。”
　　我简直要在心里大笑了。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总是把李斯特摆在一个不可战胜的高度，当然想不到这一点。经过布莱恩这么一说，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不，应该说可能性很高。这样解释他之前的种种行为，倒显得更合理了。
　　不管怎样，我不能这么颓丧的结束，至少要见到李斯特问个清楚，让他和我面对面交谈。如果……那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强行跟在他身后，可如果是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那我决不允许。
　　这么打定主意，觉得眼前的重重迷雾都消散了一般，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想通了？”布莱恩略带笑意的问。
　　我点点头，上前拥抱他一下说：“谢谢你。”
　　他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背：“不用，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故事罢了。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以帮忙。”
　　我毫不客气地说：“帮我安排去那边的机票吧，我对这个可真不在行，每次都头痛死。”布莱恩擅长分析和收集，应该比我强得多。
　　“好的，放心吧。”他应道。
　　我对他点头，打算去略微整理一下，做好准备。
　　忽然衣角被人拉住，我回头，见亚当还坐在哪里，伸手拽住我，脸上表情很是难过。
　　糟糕……我把他忘了。
　　我有些歉意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第16章 告别

　　布莱恩见状，耸耸肩，丢下一句“我去准备”就不见了踪影，只剩我和亚当两人在。
　　房间里一时沉默，亚当看着我不说话。
　　我叹气，说：“你不愿意留在这里，那就和我走吧。不过，我真的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亚当低下头，还是一言不发，我以为他有些动摇了，便趁热打铁继续说：“你看，欧洲那边什么状况我们都不清楚，也没有谁能照应。如果再遇到危险，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护着你。留下来，凯门有能力庇护你，而且布莱恩也能帮忙……”
　　“苏，”亚当打断我的话：“你要去找的人，李斯特，是谁？”
　　我没想到亚当会问出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会儿说：“将我变为血族的人，我们之间发生一些事，我想和他见面。”
　　“你的父辈……”亚当说：“就像你和我一样么？”
　　“不，我们，跟你和我的关系是不一样的。”我按住亚当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慢慢说。
　　对亚当的心思，我其实有所了解。
　　但我认为亚当的感觉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爱。
　　据说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个孩子都会或多或少地对某种物品产生一定的依恋。他们拒绝接触母亲以外的人，或者和依恋的对象形影不离，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一样。
　　亚当也一样，他的眼中只有我，关心我的一举一动，想时刻和我在一起。他以为这是爱，可我觉得这种特殊的亲近和期待只不过是对安全感的一种本能渴求。
　　我救了亚当，某种意义上给了他新的生命，他不知不觉间将我当做“安全港湾”。从他对布莱恩和其他人的抗拒，还有对与我分开的强烈不安就能看出来。
　　他如此缺乏安全感，我更不能强行将他留在这里。因为这样基于寻求安全本能渴求形成的依恋很难改变，只有将他带在身边尽力补偿，才能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让他成长。
　　对于这孩子，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源的关心，我绝不愿意因为任何事伤害他。所以我很清楚不能就此接受或纵容他，否则终有一天我会后悔。
　　亚当因为这句话变得有点失落，但他并不肯放开手，他说：“有什么不同，我和你也一样。”
　　此刻我必须狠下心，我用严肃的语调说：“亚当，李斯特是我爱的人。我无法放开他，所以才会不惜一切追寻他，你明白吗？”
　　亚当略微牵动嘴角：“我明白……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叹气，但是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亚当摇摇头说：“我不会留下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至少我还是你的后裔，跟着你理所应当。”
　　他站起来，伸开双臂抱住我的腰，用一种依赖的姿势将自己的脸埋在我胸前。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孩子看起来柔顺，其实内心非常倔强。他心里现在一定很难过，我虽然不能为他多做什么，但至少可以提供片刻的安慰。
　　布莱恩很有效率，很快帮我们搞定了路线的事。我怀疑凯门也有背后出力，否则牵扯到一大堆事，一定不会这么顺利。
　　对于他想把麻烦尽快送走的心理，我表示理解。我最后也没见到他，但是心里已经对他很感激。
　　因为担心会有麻烦，布莱恩亲自送我和亚当去机场。他见我一副迫不及待想离开的样子，几次告诫我，要我一切小心行事。
　　“欧洲和美国可不同。”他扳着我的肩膀脸色严肃：“和那边比起来，这里简直是自由的国度，千万别因为这个忘记那些忠于戒律的密党。”
　　我点头表示知道。
　　“既然你决定带他去，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布莱恩示意了一下站在我身边的亚当：“我的提醒你一定要小心，如果被人知道他出身非法，那非常非常危险。”
　　“甚至你本身，也会被追击。” 布莱恩皱了一下眉头说：“还有，不要因为任何理由再做相同的事！”
　　布莱恩一向保持置身事外的神棍形象，此时严肃得如临大敌，我有点意外，更加觉得这一去必定困难重重。只是眼前只有一条路，不想走也得走。
　　说完这一大堆警告的话之后，布莱恩拍拍我的肩膀说：“话虽如此，如果你需要帮助，欢迎随时求助。”
　　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这次美国之行，我觉得认识布莱恩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不提他给我多少帮助，能有个人能倾听我和李斯特，就已经让我觉得不是孤军奋战，产生了多少希望和勇气。
　　布莱恩了然微笑，似乎一切都不用我再说。
　　走的那天，送别的还有一位外来客，那就是好久不见得艾德华。
　　他出现的时候我着实紧张了一下，好在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布莱恩身边，看起来不打算做什么。
　　艾德华还穿着夸张的长袍，黑色长袍上绣满了银色的花朵，要多惹眼有多惹眼。再加上他出门不离身的那张面具，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住地向我们这边张望。
　　“没关系，他们以为在拍戏。”布莱恩见我一脸黑线，安慰道。
　　“呵呵～果然美丽的东西才最能吸引视线呢～”他一开口，仍旧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发毛的华丽声调，我忍不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亚当更是戒备地半挡在我身前，脸色很差。
　　“讨厌～我又不打算抓小宝贝回去～只是来看看～”他略带哀怨的说。
　　这人真是难以理解，明明李斯特带我离开的时候好像并不算愉快，可是他现在却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站在这里给我送行……姑且当他是来送行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从前就觉得，他的消息异乎寻常的灵通。
　　“呵呵～”艾德华花枝乱颤地一笑，趴在布莱恩肩头：“凡事都说清楚，就没有神秘感了～这点要清楚喔～小宝贝～”
　　我颤抖，布莱恩却在一旁笑得云淡风轻。
　　天下BT果然是一家。
　　我一脸黑线地对亚当说：“我们走。”他提起行李跟在身后。
　　走出好远，还听见艾德华在身后喊：“记得有困难和我联系阿～小宝贝～”
　　我竭力加快脚步，甩开他黏黏糊糊的声音。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起飞。
　　窗外渐渐远离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看起来繁华无比，充满生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我不喜欢美国，这里有太多过去，但是纽约例外。这里如此自由，我在这里获得了很多东西，包括曾经困扰我的杀与不杀的纠葛，包括一些帮助我的人。但是我大概再也不会踏上这里，即使心中还有一丝不舍。
　　永别了，新奥尔良……
　　永别了，纽约……

　　第17章 灵魂的呼声

　　人人都说巴黎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
　　对这个说法其实我有点不以为然，倒是觉得很多法国人完全与浪漫无关，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自大和傲慢劲儿才是真的。
　　做导游时我最不喜欢带的客人有两种，一是韩国人，二就是法国人。前者粗鲁无礼、缺乏教养；后者以为世界上只有法国文化是最美丽的，和人说话连英语都不屑多讲。不过这两者的共性在于伺候起来像皇帝一样苛刻，给起小费来却比乞丐还小气。
　　之所以发出这种感慨，是因为我们现在就在巴黎的大街上游荡。
　　亲至其境，我对于巴黎的偏见有了一些改观。高大古典的欧式建筑对于国人来说几乎等于华丽的代名词，浓浓的异国风情使城市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比起纽约，巴黎多了一丝悠闲，少了一些随意，可能正是这种有点“端着”的感觉，让这里比起可以在其中生活的城市，更像电影里的某种场景，是个适合发生爱情的地方。
　　当然这与我们无关，我们此行的目的认真说起来根源也出自于“感情”，但却远比一个浪漫的故事要复杂和惊心动魄得多。
　　由于布莱恩的警告，我们踏上欧洲的一刻便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虽然不知道他口中欧洲密党们“组织严密”到什么地步，但从新奥尔良的遭遇看，我想不是我和亚当惹得起的。
　　离开美国后，亚当日益变得沉默顺从，而且时常用忧伤的眼神看我。他从前总是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现在却不再多问；李斯特的事也好像忘了一样不再提起。对亚当的变化我觉得很难过，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装作不知道，同时尽力默默安抚。
　　但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最大的问题是亚当的出身。
　　从布莱恩那里我才了解到，原来组织最严密的血族，每一个分支血脉都是及其分明的，就好像我们中国的族谱一样有据可查。对密党来说，所有不符合戒律的血族都不被承认，而且他们奉行铁血原则，一有发现定会清除干净。
　　这就是说亚当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在欧洲自然不可能像在纽约那样，通过寻找和接触其他血族来掌握李斯特的行踪，甚至要小心地隐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密党成员。
　　好在此时进入冬季，我和亚当带着帽子，把帽檐拉低，再围上围巾，缩在大衣中假装是个畏惧寒冷的旅客，倒也没惹来麻烦。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样下去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到巴黎已经很多天了，我们所做的仅仅是在大街上游荡，偶尔小心翼翼地吃个晚饭，剩下的就是像傻瓜一样寄希望于街头偶遇。这概率大概比中彩票头奖还要小得多，何况是在对方有意躲着我的情况下。
　　走投无路时，我想起布莱恩告诉我的话。
　　那是我在新奥尔良，请他帮我联系电台向李斯特“告白”的时候。记得布莱恩听了我的要求沉默了好一阵，疑惑的问我：“苏，你为什么不试着呼唤他，而要用这么麻烦地方法？还是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那时含糊带过，布莱恩也没有深究，只是告诉我，血族间有个很好用的能力，可以称为“感应”，尤其是在有血缘关系的父辈与子辈之间。
　　其实我隐约知道这事。李斯特向我提到过他可以感知我内心的想法，在我初拥不久的那段日子里，我还很为这个苦恼了一阵。而且仔细想想，在李骥明绑架我的时候，还有在艾德华的城堡里，李斯特都找到了我，这大概就是布莱恩说的“感应”。
　　本来应该跟着李斯特好好学的，可我一直陷在乱七八糟的事件里面，不知不觉与他渐行渐远，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说到血族的事，好像我在下意识回避——可能那个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心里并不太接受他的行事风格吧。
　　“感应”到底要怎么做？要发动什么仪式，或者念什么咒语吗？还是说学会某种技能才可以？
　　布莱恩在电话那端笑趴了，然后说：“苏，你只要在心里想就可以了。你们之间的血缘是割舍不断地，血液会带你找到他。”
　　他说的很玄，我心有疑虑。探知别人心声什么的，我一次也没有成功过，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失了这方面的功能，毕竟李斯特和布莱恩的经验都是基于从前的血族，他们的血液来自相同的祖先。而我是亚洲人，我的血与他们不一样，谁能保证我有他们所有的天赋呢？我从来没听说家族的人提到过这种事。
　　既便如此，背着布莱恩我还是试了很多次，在心中一遍一遍呼唤李斯特，或者仔细聆听有没有来自他的波动。但是像从前一样，我一次也没成功过。
　　我想，可能我真的不行吧，便将此事丢到一边。
　　现在，我身处危机四伏的法国，没有别的办法，我又想到了这件事。
　　我一边和亚当继续流连于巴黎各个大街小巷，或者周边小镇，一边不断呼唤李斯特。有几次我觉得心中有什么划过，惊讶之下，那感觉却又消失不见。
　　但这小小的波澜足以让我狂喜！
　　我确信那种悸动的感觉是来自外部什么地方，这说明李斯特确实在这里吗？！至少，我有这力量，不管他在哪里也能传达自己的心声！总有一日他会听到，总有一日他会回应!
　　这改变虽然来得微小，却极大地鼓舞了我。从那之后，我不断在心中呼唤，时时刻刻仔细感受着。
　　那一日，我被什么声音惊醒。
　　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尽，看得见夕阳的余晖从旅馆厚厚的帘子缝隙中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橘黄色的细线。
　　我躺在床上，毫无预兆地突然醒了，而亚当还在身边睡得很沉，毫无知觉。我坐起来看了看表，距离一般醒来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让我有些疑惑，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紧接一股比以往强烈得多的波动从血液中传出，直击我的心脏。
　　我确信这便是让我醒来的原因，这来自一种直觉，但却让我深信不疑。身体里仿佛在呼应某种来自远方的东西，我感觉在某处有什么强烈地吸引着我。
　　是李斯特吗？会是李斯特吗？
　　这想法是我激动不已，几乎想立刻出门一探究竟。但是那该死的太阳还没有收起它的力量，我不得不被困在旅馆狭小的房间里，盼着时间快点过去。
　　这份激荡的感觉简直让我坐立不安，我甚至没办法冷静地分析一下它来自何方，为何而来，在房间里不断走动，一心只想着快点出去。
　　没多久亚当被我吵醒，一脸朦胧的坐起来问：“怎么了，你好早。”
　　“有什么声音。”我说，并不管他是否能理解，只是我想说出来人，不然这感觉要将我逼疯。
　　亚当凝神细听，然后一脸疑惑：“没有啊……除了凡人的声音和自然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苏……你听到什么？”
　　“有呼唤的声音！”我斩钉截铁地说：“是这声音将我唤醒的。”
　　“好吧……”亚当并不争辩，下床穿衣：“那是谁？”
　　我摇摇头。
　　我当然希望是李斯特，可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并不能从波动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只是觉得想要回应什么。
　　“我们去看看吧……我总觉得应该去看一下。”我对亚当说，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亚当隔了一会儿才回答：“要是陷阱怎么办，苏？是为了抓我们的陷阱？”
　　“那也得去。”我说：“不去我不会安心的……我总觉得这声音是在叫我。”
　　亚当轻轻叹一口气，说：“好吧……小心点总不会出错的。我和你一起去。”
　　我本来没有这么打算，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他。亚当一脸坚定的神色，可是仔细看却发现眼神中有一丝慌张与恐惧。他这样子又让我心软了，于是点了点头。
　　好容易等到日光尽收，我迫不及待奔出去，亚当紧随身后。
　　我跟随着内心的回应一路追击，最后走到一条颇为安静的大街，街上有些私人画廊，收藏室和画室之类，名字起得都很艺术，看起来人文气息十分浓郁。
　　刚入夜，这些店面大部分还开着，装修得各具特色。我目标明确，越过林林总总的店，直接走到一处画廊门前停下。
　　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第18章 马瑞斯

　　其实这间画廊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甚至还比好些走个性路线的店还要朴素些。一眼看过去，画廊的名字吸引了我的视线，evanescence，暗夜精灵。
　　这个单词静静地躺在门外墙壁上，华丽的花体像不断缠绕的藤蔓，在黯淡的夜色中散发着幽兰的光。冷冽，却又充满诱惑，和店面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这种矛盾却并不突兀，反而带来一种说不明白的趣味。
　　事实上这招牌并不显眼，在被灯光映得如同白昼一样的店门前，几乎可以像阴影一样被忽略。但不知为什么我挪不开视线，好像受到某种暗示一样，来自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被引起共鸣。
　　我有些被这感觉迷惑了，看得有些出神。
　　这个时候客人并不多，有几间好像正在准备结束营业。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惹人注意。亚当在身后低声提醒我，我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这间画廊里面布置得十分简洁，和门面风格吻合。这画廊看起来以经营油画为主，所有的作品按照不同风格分门别类陈列在不同的房间，以便向感兴趣的客人展示。
　　里面客人不多，而且都沉浸在中意的作品里，因而显得十分安静。我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我连忙摆摆手，他又微笑着退开。
　　亚当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问：“苏，你刚才说的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的声音充满疑惑，因为我们实在没有理由和画廊扯上关系。
　　我也觉得很奇怪，身为一个外行，我的鉴赏能力基本停留在“好看”“不好看”的阶段，就连李斯特，我也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美术细胞……
　　如果不是他呢？那会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
　　我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确实是这里，可是……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们只好慢慢向里面走，一间一间看过去。
　　前几间的作品几乎都是风景静物，是十八十九世纪最常见的画法，充满娴静的田园气息。通常画廊最前面的画作里甚少有贵重的，甚至几乎都是一些习作，他们的意义在于面向普通爱好者，以维持画廊基本的支出。我匆匆扫了一眼就继续走。
　　后面渐渐多了些其它题材的作品，风格往我看不懂的方向发展，里面的客人也比前面少些。但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凡人，我要找的不可能是他们。
　　这样一直走到尽头，也没有什么收获。真的是我产生错觉了么？
　　不会……我想起自己被唤醒时的感觉，还有心脏激荡的跳动，那并不是错觉。
　　“我们再找一遍吧，也可以问问工作人员。”我对亚当说，正转身打算从头来过。
　　我身后的这房间里面没有客人，所以我刚才就没有进去，只从半开的门里面随便扫了一眼。不料现在一转身，视线转换了角度，我注意到才房间角落里的某样东西。
　　那房间里挂满了与宗教有关的作品，可是从构图到画面都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之处。它们大多数都使用了阴沉诡异或者极度鲜艳的颜色，看着让人惊心动魄。
　　房间角落里放置着一个盖着暗红色绸布的架子，看形状下面似乎盖着一幅画。我有些好奇为什么这幅画没有像其它一样挂在墙上展示，还专门拿布盖起来，好像不想让人看到，又好像引诱人一睹它的真面目。
　　我想了想，走过去揭起那块布，露出下面盖着的东西。
　　那画上的内容让我的心脏猛然间收缩，一动不动凝视着。它的笔触看起来不像油画常见的任何风格，既写实又有些荒诞，有点浪漫主义之类的梦幻元素在里面，整个画面却又是灰暗而颓废的。
　　但是让我震撼的，是画面的内容。
　　藤蔓攀爬而上，紧紧缠绕住古老静谧的雕像，它身着圣洁的长袍，双手交叠，握着玫瑰花环，头微微垂下，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安详。但是泪水却从微闭低垂的双眼中涌出，似无法诉说的痛苦，又似隐秘的欢愉。白色长袍的少女闭着双眸，表情迷醉，她用双臂紧紧环住雕像，微仰起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褐色长发从头顶娇艳的玫瑰花环披散而下，几乎与雕像融为一体。殷红的鲜血自少女丰润的嘴唇流下来，星星点点洒在她的身体和衣服上。雕像上也有不少血迹，但奇怪的是看起来并不像沾染上去的，更像从颈部一道浅浅的裂口流出……
　　“苏……！”亚当压低了声音惊叫。
　　我握紧他的手点点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这幅画，简直就是在描述血族！这绝不是凡人想象中的血族，而是一个真正明白血族的人画出来的，雕像和少女脸上复杂的表情正暗合了血族之中的一些隐秘，整个画面充满了暗示意味，像在用暗语讲述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甚至我怀疑作者本身就是血族的一员！
　　是谁这么大胆？
　　我记得布莱恩告诉我，李斯特因为向世人宣告血族的存在而招惹了大麻烦，那本《夜访吸血鬼》也只敢匿名出版，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血族一向把这一点视为生死大忌，那就是决不能向凡人透露他们的秘密。
　　是谁在到处是密党成员的欧洲画了如此放肆的作品？而且这家为什么这家画廊会拥有它？
　　我心中有些激动，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这一定与今晚我感应到的有关！而且在这铁桶一般的欧洲，也存在这样藐视戒律的血族，对我和亚当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大好消息！就算不是李斯特，我想我们也有很大可能从这里获得帮助。
　　“很抱歉，那幅画已经被预定了。”我身后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一惊，猛然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人面向我们站在房间门口。他穿着一件灰天鹅绒的大衣，衬得交叠在身体前的双手雪白。他的头发是耀眼的浅金色，浓密而柔顺，蓬松的垂落在他的肩膀后面，有几缕掉下来挡住了脸和宽阔的额头。那个人脸庞略显削瘦，五官深邃，俊美无比，宽而丰满的嘴唇使他在冷峻之外又带着无比温柔慈祥与和蔼。他看起来就像这房间里的某幅画一样，矛盾而充满吸引力。
　　那人见我们回头，用温柔的湛蓝色眼睛注视着，略带歉意地说：“你们可以看看别的作品，也有很多同样出色。”
　　我这才从出神的注视里面回过神，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发觉他是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的。我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亚当，他也是一脸震惊，看来和我情况差不多。
　　这使我暗自提高了警惕，我几乎确信眼前的人是血族，而且非常强大，大概就是我感应的来源。但是我并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我决心在确认他安全之前装傻到底，最好能不能动声色离开这里。好在我和亚当在画廊里仍然保持着在外面的打扮，被帽子和围巾遮了个严实，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察觉。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说：“这幅画很漂亮，是不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聊起这幅画，也许是在试探，所以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那个俊美的男人伸手抚摸画框，动作轻柔地像在抚摸情人，一边说：“这是我偶然得到的，非常有趣的一幅画。你看到了什么？”他最后忽然问我。
　　我思索了一下，把这幅画的内容大概向他说了一遍。
　　他听了微笑着说：“你知道么，订购这幅画的詹妮弗太太告诉我，她很喜欢这幅画描绘的天使般可爱纯洁的少女，庄严而肃穆得对圣女雕像崇拜的画面。”
　　我心里疑惑极了，不知道这位“詹妮弗太太”眼睛出了什么毛病，能将这么一幅画看出截然不同的效果来，更不知道他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好了，把帽子和围巾摘下来吧，这样在温暖的室内看起来很奇怪。”他说，见我们并不动作，他又补充：“至少在这个画廊是安全的，年轻的血族们。”
　　我心中大惊，但又觉得自己并无破绽，担心他是在诈我们，便不动声色的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俊美的男人微微一笑，指着那幅画说：“这是一幅非常特殊的作品，用吸血鬼的眼睛和凡俗的眼睛，看到的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大意了。这也证明，眼前的人确实是一位血族，而且直觉告诉我他非常强大。
　　那人好像看出了我的忧虑，面向我和亚当说：“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聊聊。”
　　我思索一番，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有敌意，否则早已动手不用废话。而且既然已经被他识破，继续伪装也没有什么意义，便索性照他说的做了，露出自己的样子。
　　看到我们的时候，那人含义不明地“哦”了一声，再没有别的动作。
　　我犹豫着伸出手去，简洁的说：“我是苏伊，他叫亚当。”
　　男人用雪白的手握住我，与他外表很不相称的冰冷感觉瞬间传来。他温和地低声说：“马瑞斯。”

　　第19章 邀请

　　自我介绍完毕之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摘下伪装之后，马瑞斯似乎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于温和慈爱之外，多了些与生俱来的威严感，让我有些紧张。
　　他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他又转向亚当说：“还有你，年轻的孩子。”
　　“跟我来吧，我要和你们好好聊一下。”马瑞斯说。
　　马瑞斯带我们来到画廊二楼。
　　与一楼被分割成许多房间的格局不同，二楼前半部分作为仓库使用，存放一些暂时不打算摆出去的作品，后半部分被改造为一个临时的休息室。
　　我和亚当跟着马瑞斯进入了这个宽阔的休息室，里面布置得很简单，靠窗户摆着宽大的沙发和茶几，一个造型简单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数支马蹄莲。房间四周错落放置了一些陈列架，摆着些奖杯奖章之类的东西，边上有两个小门，都紧紧关着。这地方看起来更像是陈列室。
　　马瑞斯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简单解释道：“这里平时是和客人谈生意用的。”
　　我点点头，反正只是临时起意的交谈，犯不着再特地找地方，够隐蔽安全就好。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我先迫不及待地问：“我冒昧过来，是因为感觉到了呼唤，是你么？”
　　马瑞斯微笑着，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血族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有时候血液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有的时候是共鸣，有的时候是某种联系。”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感应到你？”我问。如果说这种联系以血液为媒介，我应该最先感受到李斯特吧？
　　马瑞斯轻轻摇头说：“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孩子，告诉我你的事。”
　　我发现他像李斯特一样让人无法拒绝，我竟然对这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马瑞斯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我渐渐有些担心，后悔自己行为莽撞。虽然我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但这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感觉罢了。眼前这个人毕竟是血族，谁也不知道他会拿我们怎么办。
　　“别担心，你在我这里是安全的。”马瑞斯仿佛又一次看穿了我的想法，立刻温言安慰。然后他用略带宠溺的无奈语气说：“他还是那么任性，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会成熟一点。”
　　任性？我头一回听说有人用这个次形容李斯特，就好像他是个孩子一般。马瑞斯到底是什么来历，听起来和李斯特很亲密。
　　没容我多想，马瑞斯伸手放在我肩头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一年……还算是个婴儿呢……孩子，你做的很好。”
　　我摇头，内心的委屈仿佛被这一句话放大了无数倍，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从新生之日起，我一直一直努力改变自己，完成李斯特交给我的事，他说常常我是他的骄傲。可是我有了疑问之后，他却什么都不肯向我说明，一言不发就离去，从前说的话好像一夜之间都不算数了。我一路追来，几次险些致命，现在也是躲躲藏藏活的小心翼翼，就是为了见他，让他把话说明白。
　　我不怕辛苦，可是我怕我辛苦到头什么结果都没有。李斯特竟然从美国跑到欧洲，我就不明白，向我坦白是那么难的事么？
　　马瑞斯这一句话，让一直强撑着的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忍不住抓住他的手。马瑞斯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在我耳边不断低声安慰，让我渐渐恢复平静。
　　他拍了拍我的背放开我，然后看了亚当一眼说：“这件事是你草率了。”
　　“可是……”我欲分辨，马瑞斯轻轻摇头道：“你该认识到这有多么严重，大多数血族最不能容忍的事有两件，一是血统混乱，二是将暴露血族的秘密。”
　　他将目光投到亚当身上：“这孩子能活到今日让我意外。”
　　亚当握着我的手瞬间一紧，我知道他是有些害怕了，便转过身轻轻抱了他一下。亚当抬起的脸上满是不甘，却又不敢争辩，这个时侯他看起来才更加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我对马瑞斯说：“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杀了他。”
　　马瑞斯轻笑：“别紧张，我并不是要为难你们。事实上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他凝视着亚当同样眼色的湛蓝眼眸，带着微微宠爱的口吻说：“我很久不曾看到这样漂亮的孩子了。”
　　对于这句夸奖亚当并不买账，脸色当即臭下来，显得很不高兴。他讨厌别人对他的外表过于在意，还是凡人的亚当就因为清秀得过分的长相惹来无数的麻烦；重生为血族之后这份清秀变为夺目的美貌，曾经让他非常郁闷。
　　马瑞斯看了亚当一会儿，转向我正色道：“我有个建议。”
　　亚当紧紧牵着我，仿佛在抗拒什么。我没有理他，对马瑞斯说：“请说吧。”小孩子是不能纵容的。
　　“你没有能力保护他的。”马瑞斯说：“如果你们愿意，亚当可以留在这里，绝对比和你一起奔波安全得多。”
　　马瑞斯说的话是实情。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安置亚当，我们两人一起实在太危险了。苦于没有更安全的办法，我只好冒着他被发现的危险带着他，至少有什么事我可以护着他。现在马瑞斯说他可以照顾亚当，那不是再好不过吗？马瑞斯一定相当有地位，从他举手投足的气度我就能看出来，亚当留在他这儿一定非常安全。
　　我转向亚当，还没开口，他攥紧我的手：“苏，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我不怕的。”
　　我无奈地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要是被发现你会死的，你明白吗？留在这里吧。”我抚摸他的头发：“留在这里，不要让我担心。”
　　亚当沙哑着声音说：“我不是任性，为什么你总把我当孩子看，我是认真的。”
　　我叹了一口气：“你呆在这里，等我找到李斯特，我就来找你，我们一起离开欧洲，好不好？”
　　“我不想离开你，别把我留下……”亚当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于忧伤。
　　我沉默着与亚当对视，觉得于心不忍。可是想起前路要面对的危险，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护他周全。如果亚当在这里出了事，我会受不了的。
　　想到这里，我硬着口气说：“这只是暂时的，你别闹。”
　　亚当涨红了脸，一把甩开我的手：“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苏？”
　　我哑口无言，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连忙分辩道：“不是，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会离开你的。”亚当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说，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马瑞斯：“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我宁可和他死在一起，也绝对不会留在这里。”
　　我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倔强，说话也不知轻重，连忙对马瑞斯说：“抱歉，他是小孩子，请你别见怪。”
　　马瑞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生气，脸色温和面带微笑：“没关系，看到有活力的后辈，我觉得很欣慰。刚才说的只是个建议，不必介怀。”他停顿一下说：“如果你们有事，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我拉着不情不愿的亚当向他道谢。这样一位有实力的古老血族的支持，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盘算着能否让他帮助亚当得到合法的身份，又觉得人家刚说完我就顺杆向上爬，有点那什么。反正他话说出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加上亚当今天实在失礼，我还要好好劝他一下，便和马瑞斯辞别。
　　亚当跟在我身后，一路出来脸色都很难看。我有点气愤他的进退无度，但是在马瑞斯面前也不好说他什么，只得忍了。
　　今天没有心思猎食，我们出来后便向旅店方向走。离开画廊有一段的时候，亚当忽然停住脚步。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了？”我也随之停下，回头问他。
　　“苏……你是不是嫌我累赘了？”亚当竟然这么说。

　　第20章 亚当的叛逆期

　　我停了下来，转头看走在我身旁的亚当。他抬头毫不躲闪地迎着我的目光，眼神哀伤而坚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感情已经这样深了……我挪开视线，回答道：“你怎么会这样说。”
　　“在凯门那里也是，刚才也是，你就这么急着甩开我么？”亚当语气很差，但是脸色却透着几分脆弱。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偏执，但是想到他的遭遇，还是耐心解释道：“你真的想多了，亚当。美国就算了，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把握保护你。这几日什么情形你也知道，留在马瑞斯那里至少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我说了我不怕！”亚当嚷道。
　　“可是我怕！”见他一直这么固执，我也渐渐动了气：“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带着对你的愧疚永远活下去么？”
　　亚当脸色一变，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还在任性什么。除了留在马瑞斯这里，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分离，我说过找到李斯特之后我会来找你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亚当沉默一下问。
　　“我……”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回答。到现在关于李斯特的线索一点也没有，要是他打定主意躲着我，我又哪来的自信说一定会找到他？
　　亚当见我不说话，又问：“就算你找到了他，如果他不愿意你来接我怎么办？”
　　如果李斯特不愿意接纳亚当？依照李斯特的性格，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不，应该说很大。我有把握说服他吗？如果不行，亚当又要怎么办？
　　我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
　　“……你打算怎么找他？”亚当等了一会儿继续问。
　　“马瑞斯……”我刚说了这个名字，亚当便笑了，可是声音沙哑，听起来非常惨痛。
　　“你在骗我……苏，”好一会儿亚当停止了那种让人心痛的惨笑，哽咽道：“你是想要他帮你，所以要把我留在这里讨好他，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见他如此，我不由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根本就没打算再接我回去！等你找到了李斯特，就打算把我留在那里和他一起离开，对不对？”亚当没有理会我的怒气，继续自顾自的说。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可你知不知道，我宁愿死在你身边，也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听他越说越离谱，我也动了气：“别再说这么幼稚的话了！我费那么大力气救你，不是让你想着怎么去死的！”
　　话音刚落，亚当嚷道：“既然你从来没有打算负责到底，当初就不要轻易救我！与其现在这么痛苦，还不如让我那时候就死了好！”
　　他的话让我气愤到顶点，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巴掌飞了过去。
　　响亮的一声过后，亚当被我打得头歪到一边，清晰的红印渐渐从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他慢慢回头，用一种呆滞的目光看着我。我也震惊得愣在当场，连挥出去的手都忘了收回，保持着扬在半空的怪异姿势。
　　我们这样静静的对视着，仿佛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对……对不起！”我回过神来有些慌乱的道歉，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做。
　　亚当低声哽咽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就跑。我开着他离开的单薄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追上去。
　　亚当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也不管会不会惊动凡人，遮挡用的帽子围巾掉下来他也像没有察觉一样，只是不断向前冲。
　　我在身后不断叫喊，他也置之不理。好在他的速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很快就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我叫你停下来！”我说。
　　亚当挣扎了几下没有成功，便停了下来，偏开脸不看我，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想挡住脸，身体因为急速的喘息不断起伏。
　　“你跑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我责备道。
　　亚当保持那个姿势说：“你还管我干嘛……反正……”他鼻子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用力扳住他肩膀将他转过来，两滴鲜红色的泪珠还挂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见他这个样子，我原本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说到底亚当还只是个小孩子吧，他身为凡人的时候也就16岁，已经不得不打好几份工养活自己，还时常流落街头受尽欺负。他曾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觉得能成为血族很幸运。
　　其实亚当说的没有错，原本我就是有很大责任的。我一时心软让他重生，但是我能教他得很有限。这个孩子心中多么不安，我怎么忘记了。
　　“回去吧。”我放缓了语气对他说。
　　亚当想甩开我的手，试了几下没有成功便放弃了，和我较劲儿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我头疼极了，正想找个法子让他听话，忽然我觉察到间四周空气起了变化。其实只是及其微小的改变，就像一杯牛奶中加入了一滴清水，或者小草今日比昨日稍稍生长了一点那样。但我察觉到了，然后立即意识到，我们周围有血族！
　　一定是刚才那番忘形的举动引起了他们注意！我大惊之下，握着亚当手腕的手下意识收紧。
　　“疼！”亚当叫出声，转过头来。
　　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亚当就立刻会意，知道周围有情况，安静下来等我说话。
　　“快走！”我拉住他的手飞奔，顾不得许多，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将可能到来的危险远远甩开。我能感受到对方的试探之意，他大概是无意间发现我和亚当的身份，但是拿不准我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只好先在远处观察。如果不趁他还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赶紧逃开藏起来，等他意识到我们来自何方，或者纠结起其他人就来不及了。
　　亚当一言不发，表情严肃地尽力跟在我身后。我知道他是不想扯我后腿，所以竭尽全力，心里面觉得有些欣慰。
　　最后终于甩开了那人。回到旅店的时候，亚当已经没多少力气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一下子倒进去。
　　我脱掉帽子外套什么的，也走过去坐下，半天才轻呼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一想到有可能已经被他们察觉到我和亚当的存在，我就觉得万分头疼。
　　我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亚当因为刚才长距离奔跑而急促的喘息声。过了很久他渐渐平静下来，于是四周又变得没有一点声音，渐渐气氛有些尴尬。
　　亚当不安地挪动一下，转向我的方向，语气有些踟蹰地说：“那个……苏……”
　　我转头看他，他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将头低下去，双手也非常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尖在轻轻地颤抖。见他这样，我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这下亚当连声音也颤抖起来：“苏……非常抱歉！我……我不该那么说的！你骂我吧！”
　　我摇了一下头说：“我不骂你，有些地方是我疏忽了。”我不理会亚当因为我的这句话而变得灰白的脸色，接着说：“只是你知道，你那么说，有多让我伤心？伤人弱点的本事，你倒是学得很好。”
　　亚当几乎快哭出来了，咬紧嘴唇，好半天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抱歉！我只是……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别丢下我……拜托！”
　　我情不自禁揉了揉太阳穴。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将他托付给马瑞斯了，否则我真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而且眼前最大的危机是遇到那个血族的事，还是先想好各种情况以便到时候应付得来。
　　亚当见我不说话，也停了下来，坐在哪里想靠近又不敢，直直地看着我，好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我看他这样，觉得有些内疚，伸开双臂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过来吧。”
　　亚当整个脸马上就亮了起来，迅速挪到我旁边坐下，靠着我将头放在我肩头，双臂环住我的腰。我知道他此刻极为不安，也不忍心拒绝他，就这样让他抱着。
　　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已经改变了。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毫无间隙的关系，我不能再因为心软而放任他。
　　明天还不知道对怎样，等安全了我一定得好好想想怎么安置亚当。

　　第21章 接触

　　马瑞斯说过有什么事可以帮忙，这可以说是我最后的一张牌。就算没人说破，我也知道他来头不小，能在画廊里明目张胆出售暗示血族存在的画，还说“在这间画廊你们很安全”这种话，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
　　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把这个关系用在要紧的地方，比如实在找不到李斯特或者是生死关头之类。这样一分析，我又感到情况没有一开始想的那样糟糕，即使只是马瑞斯的一句虚无飘渺话，也让我觉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一切都有了希望。
　　亚当那时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知道他一直疑惑是不是我神经太紧张导致的错觉。但那次争吵之后，亚当大概心中愧疚，说话做事都变得有些瞻前顾后，从前小猫般张牙舞爪的劲头消失殆尽。所以即使有此怀疑，他也做出对我信服的样子。
　　我知道这种事解释不清，而且也没有那个闲心，便也懒得戳穿他。
　　一连很多天我们都警戒着，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绷着神经，十几天后就已经快不行了。导致第二次遇到疑似密党成员的时候，我脑海里第一时间浮起的不是“逃命”，而是“终于来了啊”……
　　当然，我也只呆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赶紧以最快速度拉着亚当逃命。
　　几秒对凡人来说是转瞬即逝的，可是在面对血族，尤其是强大的血族时，已经足够致命了，所以才显得那个血族的行为十分怪异。
　　我拖着亚当，说实话速度有限。如果说第一次逃脱是因为我足够灵敏，那么第二次完全没有理由。对方紧追在我们身后的动作十分敏捷灵活，看实力应该不会与我相差多少。在我已经失了先机，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情况下，没可能一直追不上。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更像是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个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我拼了一下加快速度，后面穷追不舍的黑影落后的几秒，果然马上赶了上来。
　　很奇怪。我一边逃跑一边思索，但是终究没有胆量放慢速度试试。
　　身后的黑影跟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停下来，转身回望，深沉的夜色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甩掉他了么？”亚当苍白着脸问，他手心冰凉，有些颤抖。
　　“不……”我想，应该是对方自己放弃了吧。但是这句话我不想说出来，还不确定的事没必要告诉亚当。所以我便转开话题：“这次你也察觉了？”
　　亚当点点头：“虽然不清楚……但感觉到很强的压迫感。”
　　亚当实在太弱，面对这种程度会觉得压迫也不足为奇。只是这样一来更说明了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说实话，这两次出现的人并不比我强，可我在艾德华那种级别面前也只有逃命的份儿……更别说还有多少远远强于艾德华的人。
　　问题在于，对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付我们，而是做出这种类似于试探的举动呢？也许他们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敌意强烈？如果是这样，那情况可要好得多。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问，我和亚当的行动变得比以前稍微大胆了些，这有种引蛇出洞的意思。
　　第三次接触来得要快得多。
　　这次仍旧是两人，距离比第二次还要近。我甚至可以看到对方毫无血色的脸像雕塑一样没有任何表情，高大敏捷的身躯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像鬼影一样飘忽不定地跟在我们身后，不近不远。
　　我这回跑得并不像上回一样卖力，只是维持着相当的速度。亚当似乎也觉察出什么，一直若有所思地看我，欲言又止。我对他略微点头，表示我已经察觉到，然后示意他，我们一起放慢了脚步。
　　这次来的人比前两次都要强，几乎在我们改变速度的同时，那两人也立刻减速，始终保持着相似的距离，这份敏捷不简单。
　　“亚当。”我轻声叫。
　　“恩。”亚当应了一声，表情显得有些沉着。
　　我们忽然同时停住了，迅速转身面向后方。
　　安静的街道上，灯光昏黄。不多的几个行人都步履匆匆。有几个人带着诧异的目光看了看我和亚当，大概在想刚才怎么没注意到路中央立着两个打扮怪异的男子。但他们也只是看了几眼，然后立刻继续自己的旅途。
　　我和亚当这样的行为无疑有着某种挑衅意味，在凡人面前展露我们的能力。不过尺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让凡人们有所怀疑，却能让密党成员心里不爽。
　　但是在我们身后大概五十米，那两名血族在停下来的一瞬，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然后静静地看着我们，并不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们的目光非常锐利，却又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仿佛他们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塑或者什么艺术作品。
　　这很可能说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严密到极点的组织，否则无法解释他们身上坚定和一丝不苟的军人气质。这样，如果真的冲突起来，我和亚当两个人绝对占不了丝毫的便宜。现在对方不像很有敌意，还不如趁这机会好言好语，也许更有胜算。
　　这么盘算了一番，我决定主动靠近他们。刚走几步，却发现对方以同样的速度退了同样的距离。
　　我停了一下，对他们说：“我们一直在找你们，请让我靠近说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路过的凡人还是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我，然后迅速闪开。考虑到我打算向对方示好，此时不便再惹怒他们。可是距离远，声音太小他们不一定听得到，我索性不再说什么，忽然快速向对方逼近。亚当在我动起来后会儿，才反应过来跟在我身后。
　　那两人立刻快速后退，同时保持着面向我们的姿势，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我几乎快用了全力，还是没能将我们的距离拉近多少，反而是身后亚当越甩越远。顾及他的安全，我不敢继续，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
　　亚当过了一会儿才追上来，气息已经乱了，他扶住我的肩膀问：“苏，那两人怎么跑了？”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到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追不上么？”他锁紧眉头问。
　　我略微思索一下说：“刚才我没有用全力……不过，我看就算我全力追，也要费很大工夫才行。”
　　亚当轻舒了口气。
　　“别放心太早。”我正色对他道：“你知道我曾经被人囚禁在岛上，没有任何反击的力量么？”看亚当脸色又有些白，我补充道：“可是囚禁我的人，在李斯特面前都不敢出手。你经历的太少，以为我带你顺利逃亡了几次就说明我们很厉害？不知道多少次我们都差点见上帝了。”
　　“苏……”亚当低声叫我。
　　我缓了声音，低头看着他说：“所以，我不是嫌你，是真的怕自己没力量保你。”
　　“对不起……”苏抓住我的手说，“都是我什么也不懂。我以后会努力的，一定不让你再为我费心。”
　　我摸摸他的头发，这孩子总算是明白了。虽然他有觉悟很好，但后面还是找机会把他放在马瑞斯那边我才安心。这么想着，听见亚当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们真怪，既不攻击我们，也不肯与我们接触，怎么找李斯特呢？”
　　我叹气。此次经历真的奇怪，先是遇到了一个连活百科布莱恩都没有说过的神秘人物马瑞斯，后来遇到的疑似密党，行事也和他说的大不一样。是布莱恩搞错了吗？我心里并不这么认为，可是又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用意。
　　“如果他们在意我们，总会有所行动的。”我对亚当说。

　　第22章 直面杰拉德的压力

　　我没有料错。想也是，布莱恩说过欧洲密党对于戒律的执着，怎么可能放着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不闻不问。仔细想来，我们接触的血族由弱到强，其实更像是一种试探。
　　第四次来的人和前面完全不同等级，甚至连我也没有觉察到他是何时接近的。
　　那是某个深夜，我和亚当刚刚结束进食，从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走出来。我们的猎物在垃圾桶后昏迷不醒，一半是因为喝多了酒，一半是因为失血过多——供给两只吸血鬼确实有点勉强了。因为巴黎的冬季气温低到零下，我们担心失血过多的凡人露宿街头会有生命危险，还用拨通他的电话给他家人。
　　正是我和亚当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身后一凉，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身手不错。”那声音如同蛇一样将我缠绕住，冰凉滑腻。
　　我迅速回头，但是身后只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连那男人离开的影子都没有。
　　“苏？”身旁亚当紧张地问我，“刚才怎么了？”
　　“好像有人……”我简短的对他说，心里有些紧张。
　　亚当也察觉到了，点点头道：“他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四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血族存在的气息，我和亚当往那方向看了半天，最后只得放弃。
　　一回头却吓了一跳，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好像早就守在那里一样。
　　我发誓之前那里绝对没有任何人，可是在我听到身后的声音后，我的警戒全开，却还是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我问。
　　“来邀请你的人。”就是刚才出现在我耳边的声音，细细的，凉凉的，让人背后升起莫名的寒意。
　　“去哪里？”我问，向前走了几步，但是他的身影一闪，又不见了。我明明盯着他，却仍然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好像那是凭空消失的一样。
　　亚当惊讶地叫出声，想说些什么，又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去我们那里。”那声音又从右方传来，我随声望去，那个全身黑色的人果然正从建筑物的阴影里慢慢显现出来。他似乎是直接从消失的地方出现一样，除了衣服的颤动以外，看不出任何曾经移动过的痕迹。
　　这种诡异的身形让我有些紧张，右面的男人立刻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微微一笑，薄薄的嘴唇咧开来。他身上的斗篷帽子罩在头上，将整个脸的三分之二都挡住了，看不到他的长相，似乎整张脸上只有那个嘴唇异常明显。他用那种尖而细的声音说：“别那么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如果想加入我们，这是必须……”
　　他说着，身影又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伴随着一句越来越远的“跟我过来”，最终变得什么也看不见。
　　我和亚当对看一眼，觉得也没有别的办法，便迅速跟上，以免丢失那人的踪迹。
　　他像个鬼魂一样，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当我以为没有跟上时，那个隐约的黑影便会出现在前面某个地方，好像在给我们指路。可是当我想使劲全力一看究竟，他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就这样一肚子疑问，勉强跟在他身后，直到一处看起来非常老旧的三层小楼前才停下。那个黑衣人站在楼前等我们，看我和亚当赶上来了，他又咧开嘴道：“进来吧。”
　　他走在我们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轻盈的几乎没有声音。
　　小楼内部并不像外面看上去的那样会有好多房间。通过一道道门之后，直接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大厅，用成百上千支白色的蜡烛来照明。里面的布置十分古典，但不管是长到拖地的红色天鹅绒帐幔，还是大厅正中央的布满刺绣的长椅，都给人一种老旧腐朽的感觉。
　　有十几名血族整齐地站在房间两侧，他们都穿着一样的黑色斗篷，看上去无形中多了种压迫感。
　　我们进来之后，那些血族默默向走在我们面前的黑衣人行礼，动作可以称得上整齐划一，整个和凯门那边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给我们带路的黑衣人动作优雅缓慢地走到中央的长椅上坐下，脱掉斗篷的帽子，露出他的脸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皮肤苍白，眼睛细长，尖尖的下颚给人一种精于计算的感觉。
　　但是他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冷酷和不容动摇的光芒，整个人也散发这一种威严的气势。这些本来都绝不可能出现在一张年轻面孔上，没有漫长时间的洗礼是无法做到的。
　　不过我们面对的是血族，而且看上去是这些密党们的首领，那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他对我们微笑一下说：“自我介绍一下，你们可以叫我杰拉德。”
　　我们行礼，也报上各自的姓名。
　　“年轻人，我对你们的出现感到很疑惑。”他直接奔入主题，“我看到我的面前站着两个婴儿，而不见他们的父辈，这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么长时间，对方想必早已将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此时问话可能是例行，或者说试探我们？我思索片刻后谨慎的说：“我已经成年了，亚当是我的后裔。”
　　“喔？新生一年的婴儿就成年，的确像那一位会做的事。”杰拉德低声笑了笑，隐约带着讽刺意味：“不过既然是与他有关，我们无话可说。”
　　杰拉德的话里像隐藏着什么不愿提及的原因，但这不是我好奇心膨胀的时候，因为他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亚当！
　　“他……似乎有些值得讨论的地方……”杰拉德一手托着下颚，一手指着亚当，用尖细刺耳的嗓音说。
　　被他不含一丝感情的冷酷眼睛盯着，我的背上很快冒起了薄汗。
　　不知道他们对亚当的背景掌握到什么程度，如果贸然撒谎，一不小心可能成为冲突的开端；可是若是对着这帮人有一说一，似乎过于傻了点。我斟酌着说：“我的成年已经得到承认，我应该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后裔。”
　　“你说的不错。”杰拉德用他那一把刺耳的声音咯咯笑起来，“但是别忘了……只有取得亲王的同意，才能创造新的血脉。”
　　我一言不发，亚当也全身僵硬了。
　　杰拉德站起来，气氛马上变得紧张。他向亚当走了几步，我不知道他作何打算，但还是上前半步挡在亚当身前。亚当似乎有点焦急，但是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喔……”杰拉德若由所思的样子停下脚步，“你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吗？”
　　我说：“你打算做什么？”
　　杰拉德停顿了片刻，用客气到虚伪的语调说：“苏伊……希望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他冲我点头，可是眼神却比刚才还要冷酷：“千百年来，我们的种族因为恪守着戒律，才得以生存。尤其是在那一段黑暗的时光，人们更加懂得谨慎与守法的重要性，因为代价是整个族群的生命……这个，我想你可以理解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十八世纪欧洲吸血鬼于人类斗争的一段时间，这听起来并不是好的话题，多以我沉默。
　　杰拉德并不在意我的态度，就像他的问句没有指望我回答一样，自顾自继续说：“虽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藐视传统，对这些叛逆者我们绝不姑息，尤其是非法的血脉。”他又一次指向亚当：“你是要与戒律为敌吗？”
　　直面杰拉德的压力大到难以想象，不必面对发怒的李斯特轻松。我强压着想要立即转身逃跑的恐惧感，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可是根据戒律，只有出生辖地的亲王能处置他领土内的血族。就算要处置亚当，也不应当由你们动手。”
　　上面这番话漏洞颇多，可是此刻顾不了许多，只想着拖延一刻是一刻，要是立即动手，我们绝对完蛋。

　　第23章 追杀

　　不得不说我很走运。
　　有种人是喜欢事事有据可循师出有名的，杰拉德可能就属于这种类型。我的话刚说出口，他的神情明显有些迟疑，脸色更加阴沉了。
　　虽然我们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和杰拉德一方对抗的资本，只要杰拉德愿意，此时此刻要弄死我们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管他是因为考虑到外交原因还是因为本身性格有所迟疑，我都想感谢上帝。
　　“你很聪明。”杰拉德最后说，他的声音有点像金属刮在玻璃上一样，让听到的人忍不住颤抖一下。
　　“不敢。”我趁机再加一把火，让他不能明目张胆做什么：“只是听说密党都是严格遵守戒律的，所以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杰拉德身上散发的怒气如果能用眼睛看到的话，我相信这个房间的能见度肯定已经低到极点了。
　　他说：“不错……用这一点牵制我，你想的很好。不过，就算我无权清除他，也有权对入侵我领地的叛逆者加以惩戒，我想，这点没人否认。”
　　我不知道杰拉德这句话什么意思，如果他承认我的话，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将亚当监禁，然后驱逐或者是送还新奥尔良。一旦进入美国，就还有很多回旋余地。
　　可是他说这话的表情，如此阴森冷酷，一点不像甘心如此轻易放过我们的样子。我想他一定对挑战他权威的我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将我们撕成碎片才解恨。
　　“不过……”杰拉德忽然一笑，“我不会让你们太舒服的。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么？”
　　果然还是有阴谋！
　　我摆出警戒的姿势，杰拉德盯了我一会，像看到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样，用单只手扶住自己的额头笑得低下头去。
　　四周站着的其他血族对他那疯狂的样子视若无睹，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就在一旁装雕像。我知道一旦杰拉德有命令，这些人像会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不知道那神经质的杰拉德是如何训练出这样一群手下，他们就像之前和我接触的人一样，都是专业级的。
　　杰拉德必定有些特别的手段，这让我更加不想落到他手中。
　　好不容易杰拉德疯狂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抚着脸倒在长椅上喘息。我逮着这个空隙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你要违背神圣的戒律？”
　　“喔，别担心，宝贝儿。”他终于从长椅上直起身，对我摆摆手，声音轻松的就像和我讨论天气一样：“我说过的话自然会遵守，今天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真是多谢。”我不敢放松，冷淡地问：“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说着，我拉着亚当探视着往门口移动。
　　“别急。”这句话刚说完，两名站立着的血族瞬间动起来，封住我们离开的道路，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要反悔？”亚当忽然出声。被我握着的手出了好多汗，有些冰凉，但他忽然挣脱我，挡在我和杰拉德之间。
　　“亚当！”我轻声喝他。
　　亚当回头对我笑了笑，但仍然站在原处。
　　杰拉德装作十分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说：“现在要玩英雄游戏么？”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我只得走上前到亚当身边，尽量平静地问杰拉德。
　　“我有句话要告诉你。”杰拉德站起来走向我们，最后在我面前三米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他的脸。这张本来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庞因为一种邪恶的表情扭曲着，他的嘴角上翘出一个含着几丝期待意味的弧度，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和仇恨的光。
　　杰拉德的目光越过亚当，径直落在我身上。
　　他刻意放柔和了声音，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宝贝儿，我不会让你们离开巴黎的……安心住下去吧。”
　　这貌似亲切的背后，隐藏着露骨的恨意。我不知道他这么浓烈的仇恨来自何处，但还是有些被刺到了，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杰拉德绝不会这样好心，可是我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怎样的阴谋。
　　杰拉德看到我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盯了我一会儿说：“好了，快带着我们的小美人回去休息吧，吓坏他可是罪过。”
　　亚当身体忽然紧绷，我知道这句话让他生气了。但还好他没有冲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亚当就平静下来。
　　杰拉德轻哼一声，挥挥手，封住我们去路的两个黑衣血族让开了。
　　我和亚当一前一后，一边警戒着，一边慢慢退了出去。
　　一回到大街上，我们立即快速奔跑，直到确定无人追上才停下来。
　　这晚总算有惊无险，但是退掉旅馆房间、寻找新住处等等也够我们折腾的。我和亚当讨论来讨论去，也不知道杰拉德到底有什么阴谋。
　　将我们留在巴黎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真的宁可得罪新奥尔良那边也要杀了我们？那何必放我们出来？如果不是，我们呆在巴黎，正好寻找李斯特，他忍得下吗？
　　唯一肯定的是，杰拉德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我想起他最后看我的样子，那眼神冰冷锐利，让我觉得自己是被狡猾的毒蛇盯上猎物，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吞噬。
　　可是我们小心等待了好几天，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但我绝不敢掉以轻心，一直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警惕性。可是这样一来，我寻找李斯特的计划还是大大受阻。
　　算一算来到巴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虽然这点时间对有着永恒生命的血族来说和一周，一天也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再这样下去，我找到李斯特的希望就越来越渺茫。他的行踪本来就是不确定的，在这里也没有另一个布莱恩帮我，其实严格意义上说，我连他是不是还在巴黎都无法确定。
　　尽管我小心谨慎，可是我相信李斯特一定会感应到我。如果他还是向上次一样选择避开我，那要怎么办……我思索着，也许现在正是向马瑞斯寻求帮助的时候。
　　那是某一日的凌晨，我和亚当半个晚上都一无所获，于是只好去寻找猎物，用来补充消耗的能量。
　　我们猎食完毕，我正要向他说明我的打算，一股强劲的力道像利剑一样划破空气，飞速向我接近。
　　“亚当！”我飞身闪开，同时出声警告亚当。
　　一只银白色的小剑插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箭尾还在不断颤动。
　　我一眼认出那是银制的东西，在欧洲，有传说银器可以杀死吸血鬼，尤其是银制的武器穿过血族的心脏。
　　“苏！”亚当过来，紧张地叫我的名字，我对他示意我没有事，然后将目光转向那支箭射来的方向。
　　“果然有两个，是在一起的。”一个男人阴沉的声音传来。从小巷里面闪出来7，8名男人，手上持着弓弩，上面银色小箭反射着月光，看起来锋利无比。
　　“什么人，是杰拉德派来的吗？……不像……”亚当小声说。
　　我压低声音说：“不……这些是人类。”
　　说他们是人类也不对，可是这些人身上浓浓的凡人的味道中间，夹杂着微不可查的血族气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正是因为他们太像人类了，我才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他们的存在，把他们当做普通的凡人了。直到那支箭泄露了杀意，我才得以成功闪开。
　　眼前这样的人有5，6名，手上都有武器。见他们已经暴露，便不再隐藏杀气，一个个杀意腾腾的。
　　他们应该不是杰拉德派来的，毕竟那家伙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与凡人往来。而且这些人可是怀着杀死我们的念头，杰拉德应该不会这样不加掩饰吧！
　　那些人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密集的箭雨就扑了过来。我左躲右闪，总算是躲了过去。他们动作很快，准头上佳，每一箭都瞄准致命的地方，还有后着封住我躲闪的路，很是高明，应当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阿！”亚当惊叫，我回头，他被一支箭擦伤了手臂。
　　“怎么样？”我急问。
　　“没事，破了皮。”他说。话虽如此，我看那伤口虽浅，却迟迟不愈合，一会儿工夫血就渗出了亚当的衣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快走！”我对他说。
　　我们双双向后面跳开，那些人紧追而上，速度竟然不慢，一时半刻甩不开！还有力道强劲的箭不时射过来，逼我不断躲避，几次差点和亚当分开。怒火渐渐涌上心头，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命的！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第24章 逃

　　跑了一会儿，亚当的呼吸有些乱了。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觉得吃力，即使现在还跟得上我的速度，也支持不了多久。
　　一旦慢下来，落到那些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追击的共有五人。我仔细观察之下发现跑在前面的三人不算多大威胁，麻烦的是落在最后的两人。
　　那两人看似不如其他人速度快，可是他们的路线十分精准，每一次落脚都是最优。射出的箭数目不多准确度却极高，应该是经验丰富所以不愿额外浪费力气。
　　这样的人，更多的是喜欢独来独往，只在需要时才找人合作。为什么追杀我和亚当竟能聚集五人之多？我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却没有时间细想。
　　与前几次不一样，这次看来不可能靠逃跑脱险了。这些人下了决心，不管我们跑到哪里都会追上来。
　　麻烦的是当太阳升起，我们必需找地方入睡，否则只能化为一堆灰烬。而一旦入睡，我们就像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婴儿一样，任其宰割。
　　我想这也是对方并不死拼，而是紧紧追击我们的原因之一。只要时间一到，我们自然回想笼中的鸟儿一样脆弱不堪。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我们已经落了绝对的下风。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既然逃不开，那只有想办法打败对方才能得一线生机！
　　脑中迅速形成一个计划。
　　接下来要做的事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危险，弄不好以后的今天就是我和亚当的忌日。生死存亡关头，我实在不愿意冒险。
　　可再瞎跑下去明摆着是死路一条，怎么办？
　　在我犹豫期间，亚当靠近我说：“苏，不管你打算怎么做，都去做吧！”
　　他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和犹豫，是全然的坚定，还有对我的信任。
　　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应当保护他的，在那个黑暗的小巷子里，亚当倒在我怀里的时候，他不断的向我求救，将他变为同类的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他。
　　什么慈悲，什么原则，统统滚一边去吧！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如果我拼尽全力，应该还有三分把握。如果情况有变，我也有自信撑上个把小时，绝对够亚当逃到安全的地方。
　　打定主意之后，我对亚当示意，跑向城外。
　　身后的人果然紧追不舍。
　　最后两名似乎有所警惕，拉近了和同伴的距离，分别跑到两侧，他们变为一个近似的扇形包抄上来。
　　时间是凌晨，靠紧郊区的街上行人几乎都没有了。
　　我和亚当忽然回身，迅速冲向他们。
　　敌人们也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远远退向四周，既躲开了我的动作，又将我们的退路封住。
　　跑在最前面的人由于距离太近，来不及跳开，被我一下子掐住脖子。我没有犹豫，立刻又伸上一只手，将他的喉咙撕了个粉碎。
　　血一下子喷溅出来，这味道与平时喝到的凡人的血不同，异常甜美。熟悉的味道让我浑身都在沸腾。
　　手中的人还在抽搐，我将他抛给身后的亚当。亚当接住，略微迟疑片刻，就伏在他身上吸允起来。
　　他正需要这个。
　　眼看他的伤口慢慢开始愈合，我才转向其余四个人。我的双手上满是粘稠的血液，脸上和身上也溅到不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那些人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说话。
　　我裂开嘴唇对着他们笑了，血的气味让我有些兴奋，身后亚当的吸允声也刺激着我每一条微弱的神经。我忍不住举起右手放在唇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可恶！”那些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有一个人忍不住出声咒骂：“该死的吸血鬼，你们这些黑暗的妖魔！”
　　妖魔？
　　我看着他笑了。他果然被我挑衅的举动进一步激怒，抬手射了一箭。
　　可惜这箭的力道虽大，准头差太多，而且杀意强烈到无法忽视，让我轻轻松松就闪过了。
　　果然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凡人，在怒火的焚烧下也会变成冲动的弱智。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此言不虚，我只要激怒他们就好。要的就是他们失去冷静与理智，发狂的狮子远远不及冷静的阴谋家恐怖，在武力相差不多的时候。
　　而且就身体来说，我比凡人要强上百倍，这几人任何一个单打独斗我都未必会输。
　　那个火爆脾气的家伙见我闪过他的攻击，气到几乎要冲过来。
　　“约克，冷静些！”最左侧的人冷冷开口。
　　“闭嘴！死得不是你的搭档，你当然无所谓！”他头也不回地吼。
　　最左侧的人见状不再开口，安静站在那里，摆出一副旁观的架势。
　　“喂，你这肮脏的东西！”名叫约克的蠢货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要把你撕成碎块！每一块都放在阳光下化成灰烬！”
　　“你能么？”我语调轻蔑地问。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果然更加怒了，“我是猎人！你会后悔惹到我的！”
　　“废话真多！”我冷笑，“我看你们早都害怕了，不敢动手，只会叫嚷。”
　　“你闭嘴！”他连射好几箭。
　　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弩都是特制的，有四层箭槽，也就是说相当于每人拿了四把普通的弩。难怪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射过来的箭多的不正常。
　　约克见我不费什么力气地躲开他的攻击，恼羞成怒，扔了手中的弩，抽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冲了上来。
　　我不断闪避他挥动的匕首，试图找机会抓住他的手腕。但是对手太强壮了，体型上的差异让我一时无从下手。
　　小臂忽然一痛，被割伤一道口子，血立即渗出来。像箭造成的一样，这伤口也恢复的及其缓慢。
　　“苏！”亚当惊叫。
　　约克后退几步站好，双手各执一把匕首，得意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只有一把刀吧。”
　　“去死！”亚当怒了，要冲上去。
　　“退后！”我吼。
　　亚当不甘心地站住。
　　“不过如此。”一直在旁观的那人忽然说。
　　我心中一惊，那三人已经迅速围了上来。
　　别无他法，我只能咬牙冲向约克，否则等他们四人协力，我们要吃大亏。
　　约克没有坐以待毙，挥着匕首冲上来。我强行挡住他的攻击，顾不上肩膀传来的剧痛，伸手掏过他心脏的位置。
　　手指穿过一个跳动的肉块。面前的壮汉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静止在原地。我不敢停留，推开他迅速后退到亚当旁边。
　　此时那三人已经离我们很近，开始不断射箭。
　　虽然对手少了两名，可是敌人的攻势却没有减弱多少。
　　我和亚当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同时不断躲闪。
　　“苏，你怎样？”亚当颤抖着声音问。
　　“没事。”我说。
　　我的肩膀受伤了，虽然疼，一时半刻还不至于影响动作。问题在于不能拖太久。
　　没有退路了。
　　我和亚当都明白这一点，自然使出全身解数。
　　对方一时也不敢靠太近，只是靠箭弩不断攻击。
　　我们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看上去我和亚当阻碍住了他们的攻势，但是我心知肚明，我们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亚当和我的身上开始不断挂彩，我还好一些，都是擦伤，可是亚当小臂和腰部都受伤不轻。
　　对方一个人也被我们伤到，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
　　但是这样下去对方越逼越近，这样下去恐怕在对方的箭耗尽之前，我们先会耗尽力气。
　　“我拖住他们，你走。”我急声对亚当说。
　　“不行。”他干脆拒绝了。
　　“少废话！”我气他这时候还在任性，恨不得将他打包扔出去。
　　亚当竟然不再理我，强撑着用我交给他的匕首将射来的箭格开。
　　我无奈，只好竭力想办法攻击对方，否则我们都要死。
　　终于我逮着机会飞身扯住剩下的一个人，想撕开他的颈动脉。
　　可是他的力气比前两个人要大得多，甚至和我不相上下。我顾不得许多，将他压倒在地，试图借助身体的力量制服他。那人扣住我的手腕，我使劲全力也没办法接近那最后一寸。就这么僵持不下。
　　正在此时，空气被划破的风声呼啸着接近我的耳畔。
　　剩下那个人趁我无法动弹，四支银箭全部朝着我的要害射过来！眼看避无可避！
　　“苏！”亚当惨叫一声扑上来。
　　我只觉得在眼前一顿，投射在身上的阴影越来越大。我身下压着的人似乎也惊呆了，动作一迟疑，我的手顺着惯性穿透了他的喉咙。
　　漫天的红色散开，可是似乎有两种味道。
　　我呆呆地看着，下意识伸手，臂弯一沉，亚当扭曲着脸倒在了我的怀中！

　　第25章 痛彻

　　我惊恐地看着亚当，他的腹部和大腿上，血液不断渗出、扩散，很快将身上的衣服完全浸透。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有一支银箭插在他胸口，几乎已经完全没入，只留了一小段在外面。即使还插着箭，血液仍然从伤口不断喷涌而出。我试图用手捂住，但那温热的液体仍然不断从指缝中流出，将我的整个手掌染成红色。
　　亚当的嘴唇很快显现出失血后的苍白。
　　我紧张地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亚当皱着眉头不断喘息，被我握着的手好久才有力气回应。他开口说话，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逃……逃……”亚当不断地重复这个字。
　　我抬头，那个猎人已经给手中的弩换好了箭支，瞄准我的方向。
　　来不及顾忌会不会让他伤口扩大，我拽着亚当匆忙往一边跳开。亚当的体重几乎全压在我身上，再加上之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我只能凭借身体的角度以最省力的方法躲避攻击。
　　因为剧烈的震动，亚当的血流得更快。我抱着他不敢再多动一下，甚至不敢将他放下。远处那黑衣的猎人又在换新的箭了，看来他打定主意远距离攻击。
　　先前被我们重伤的人见此情景，仿佛也来了力气，挣扎着举起弓弩。
　　怎么办！
　　如果我放下亚当，那些人一定会先攻击他；如果我抱着亚当，又能挺多久呢？
　　进退两难！
　　敌人不容我多想，四支利箭呼啸着飞过来！
　　我再次带着亚当逃开。
　　不等我喘息，第二人的攻击也跟随而至，我只险险闪过，最近的一支箭“咻”的一声插在地上，离我的脚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躲了几次之后，我开始感觉到腿软。
　　地上一片一片红迹，那是我和亚当流下的血，混在一起，整个街上血腥气弥漫，让我更加体会到身体里的饥饿。
　　亚当已经快失去意识，我心中越发焦急起来，动作渐渐有些慌乱。
　　再次闪开射来的几支利箭，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右膝剧痛，险些当场跪下去。我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中箭了。
　　该死！
　　偏偏是在这个位置！
　　为了不把亚当甩出去，我只能强撑着。右膝不断颤抖，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冰凉的皮肤流下，几乎让我觉得有些烫了。
　　站着已经很勉强，更不要说想挪动。
　　敌人也发现了我的状况，攻势竟然有些缓和。他们当然不是为了给我喘息的机会，而是试图试探着接近。
　　那黑衣的猎人向我走近一些。我想逃开，可略微一动就痛得冷汗直冒，右腿颤抖的几乎让我站不稳。
　　“已经差不多了吧。”那个人微笑着说，“看来是我们笑到最后呢。”
　　他对着我举起弓弩。
　　我想可能到最后了吧。
　　我抱紧了亚当，他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了，胸膛也像静止一样看不出起伏。到最后我也没能保护他，我们要在这里结束了么？
　　一支箭射过来，我无力躲闪。紧接着左膝剧痛，我一下子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亚当摔到前面去，连哼都没哼一声。我支撑着上半身挣扎着将他护在身后。
　　对面那人似乎觉得非常可笑，冷哼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箭射穿了我一边的肩膀，留下一个血洞。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大血管，血喷涌得很厉害，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看样子那人不打算一下子杀死我们，而是要好好折磨一下。猫和老鼠游戏的爱好者吗？真是恶劣的性格阿。
　　我想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最后竟然要死在猎人手里，李斯特知道的话，大概会气疯吧？
　　又一箭射到我的喉咙。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我竟然没觉得有多疼，只是向后的力道带得我的身体狠狠地摇晃一下。
　　然后那个人放下了手中的弩向我们走过来。
　　可能要最后一击了吧？我们现在连任何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了，估计他已经开始觉得无趣，想要结束了。
　　忽然我看见一道身影闪过，还在想是不是临死前大脑不清导致眼花了，那黑衣猎人身体重重一偏，然后倒了下去。
　　紧接着那身影闪到我面前，我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力道带起。
　　有人抓着我和亚当迅速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
　　当我终于被放下来的时候，我知道被人救了。
　　顾不上看是谁救了我们，我手脚并用爬到亚当身边。
　　这孩子现在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颤抖地趴在他身上。还好……心脏还在跳动，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在跳动的！
　　“亚当……亚当……”我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因为喉咙上的伤，发不出任何声音。
　　亚当躺在地上毫无知觉。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淌血，但是速度已经慢了很多。这并不是说伤口在愈合，而是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液了。
　　我的心疯狂鼓动着！
　　怎么办！要怎么才能救亚当！要怎么才能找到血……
　　我忽然想到了，于是立刻将手腕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下去！
　　很痛……血立刻涌了出来。我连忙把手腕凑到亚当嘴边，血流到亚当口中。我觉得他脸色似乎好一点了，可惜伤口很快愈合。于是我又咬开，再次喂给亚当。
　　这么重复了几次，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没用的……被银箭刺穿心脏，任何方法都救不回来了。你只是在伤害自己罢了。”
　　“你闭嘴！亚当不会死！”我吼道，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嘶嘶声。我不断将自己的血液分给他，同时不停在心中叫着他的名字。
　　“亚当！亚当！你醒醒！”
　　我将亚当抱在怀中，想摇醒他，却又不敢碰触，只是紧紧握着亚当的手，希望他能感觉到我有多焦急，然后快点醒过来。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担心的。
　　终于亚当轻轻动了一下。
　　我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握他的手。
　　亚当微微睁开眼睛。我的眼睛忽然间涌出许多炽热的液体，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溅出一朵朵血色的花朵。
　　“苏……”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我。
　　我不断点头，想告诉他我在他身边，想告诉他别多说了，省点力气，然后快点好起来。
　　亚当轻轻回握我的手，虽然力道轻的几乎无法辨别，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我抬起头对上亚当蓝色的眼睛，那带着微笑的眼睛。
　　“看……着……我……”亚当断断续续地说。
　　我看着亚当，看着这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年轻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脸庞几乎是干枯的，就像那些被吸血而死的凡人一样。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以前一样，用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我。
　　亚当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呈现就消失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声音轻得听不清楚。我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他微弱的声音。
　　“你……别……伤……”
　　就在此时，勾住我手掌的指尖忽然失去了力道，怀中猛然一沉。
　　我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心底悲痛到极点，我想摇晃亚当，想大喊着留住他，可是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像与灵魂分离了一样。
　　“放开他吧。”身后的人说。
　　我明明听见了，却好像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亚当还在我怀中。
　　我看着他，他最后，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亚当的身体忽然间开始变化。
　　从脸颊开始，渐渐地黑紫色的圆斑长满全身。就像凡人的尸体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
　　“不……”我嘶哑着喉咙说。
　　亚当快变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不……”我颤抖着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头碰触的地方，已经变了颜色的肉块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骨。
　　“不——！”我尖叫。
　　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6章 阿曼德

　　再次醒来，视线昏暗不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我们旅馆的白色，而是看起来很陈旧的褐色，上面还有因为年代久远留下来的各种痕迹。
　　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想到这个问题，昏睡前发生的事一股脑涌进了脑海里。
　　亚当。
　　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那股刺鼻却又熟悉的血液的味道，那时候指尖的触感也清晰无比。
　　亚当……
　　我用手掌遮住双眼，躺着一动不想动。真希望不要醒来，那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你醒了。”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个低沉的嗓音说。
　　我放开手，转头。
　　昏暗的房间里站着一个血族，看到他的瞬间，我内心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走到我身边，把自己金棕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下。我确信与眼前的人素未谋面，可是他平静而带着梦境般恍惚的表情似乎又触动了内心深处某个古老的记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好像面对沉静的大海一样，在面对他的时候，内心中的慌张和烦恼都渐渐退去，趋于平静。我忽然间明白他知道我是谁，来自何方，以及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他那平静而深邃的深褐色双眼似乎在诉说着他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苦难。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他。
　　“阿曼德。”他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动作流畅而且迅速，“欢迎来到我的地下室。”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于何处。这地方好像一间精雕细琢的地下室，看起来比艾德华的城堡更古老些。
　　黑暗中传来阿曼德衣服摩擦的声响，接着便是“啪嗒”一声，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伤口看起来恢复得很好，可是身体却没什么力气，依旧十分虚弱。
　　阿曼德俯视着我，忽然出声：“我想你一定饿了。”
　　他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法语，紧接着一个穿着衬衫的男孩走了进来。房间里温度不算太高，那男孩光着脚，看起来似乎有点冷。他皮肤白得有点泛出青色，但我还是闻到了他身体散发出的，属于凡人的温热香味。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曼德，他平静地诉我：“他还是凡人。”
　　男孩向我走来，眼中毫无畏惧，他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微微颤抖着。他走到我身前，然后跪在地板上，伸开双臂环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腿上，纤细白皙的脖子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从未想过这种情形，这种清醒的凡人的顺从。但是本能已经促使我俯下身去，将牙齿刺入他脖子上的血管。
　　仿佛生命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不断注入我干渴的身体，一瞬间几乎有种是种的眩晕感。我伸手紧紧抓住那男孩的肩膀，将他提起来贪婪地用力吮吸。他仿佛也因此很兴奋，发出断断续续地呻 吟声，□的分 身用力地顶着我的腹部，整个身体不断扭动摩擦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终于放开了他。
　　那男孩摇摇晃晃地扶着我站起来，他的身体因为生命的流失而变得虚弱，脸色比刚进来时还要差得多。他用和阿曼德一样平静的眼神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站在一旁的吸血鬼，十分依恋地靠进他怀中。
　　阿曼德用手环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他的嘴唇。男孩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红晕，分开时变得气喘吁吁。阿曼德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点点头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间心像绞在一起一样抽痛起来，那个男孩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亚当。阿曼德走到我身边，我知道我不愿面对的话题终于要开始了。
　　“亚当……呢？”连叫出这个名字都使我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阿曼德沉默了一下说：“一旦吸血鬼失去生命，那便和普通尸体没有两样。从前静止的时间很快会开始流逝，直到肉体腐朽成泥，与大地融为一体。”
　　虽然亲眼看到了亚当的情景，但是阿曼德的话无情地印证了那个事实。我忍不住哽咽一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我问。
　　不等阿曼德回答，我又接着说下去：“一定是有人告诉他们了。否则我们一来到这里他们就应该有所行动，而不是等到一个多月后。只有强大血族才能感知到我们的存在。”
　　“你猜的不错。”阿曼德沉默一下说。
　　他每次说话都像深思熟虑过似的，使我心烦意乱，不自觉地有些警惕。我带着这样的情绪盯着他问：“你又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里？”
　　“好吧，让我都告诉你。”阿曼德伸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成功让我安静下来。他仿佛惯于发号施令，举手投足间都有那么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从久远的时代起，杀亲就是不可饶恕的罪。所以在不便出面的情况下，亲王有时候会秘密雇佣猎人。借助猎人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基本上是亲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是说……杰拉德？！”我惊叫。
　　阿曼德点头，又接着说：“实际上很少有亲王这么做，因为这在血族内部也被看做不光彩的事，一旦被发现将面临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在此停顿了一下，将目光越过我投向虚空之中：“在某件事之后，血族受到很重大的打击，一些古老的血脉都选择隐藏起来。杰拉德正是借此机会崭露头角。可惜他性格中有一些狭隘的东西，渐渐就变成无法控制的局面了。”
　　我知道这只是阿曼德的一面之词，可是内心深处还是相信了。我想起杰拉德毒蛇一般盯着我们的眼神，还有他将我们困在巴黎却迟迟不见动作奇怪作风，如果说是他雇佣猎人来杀我们，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竟然一次雇佣那么多名，看来是决心将我们置于死地。没想到他对我们的恨意如此之深……
　　我心中被不能抑制的钝痛席卷，蜷缩在床上不住颤抖。早知道不管亚当如何反对，也应该将他留在马瑞斯那里的。就算他会生气，但至少还能活着……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我的肩头，让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抬起头，对上阿曼德略带关切的目光。
　　“苏伊……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最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毕竟杰拉德是疯狂的，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沉默着。
　　阿曼德又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帮助。毕竟他再疯狂，也不会到冒犯我的地步。”
　　我静静看着阿曼德，他深沉的目光中隐约有些期待。
　　“你其实早就在附近，对不对？”我忽然问。
　　阿曼德身体僵硬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平静。但是他没有否认我的话。
　　“果然……”我喃喃到。
　　他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恰好遇到的情况不是不存在，只是从很早以前幸运之神就已经抛弃我了。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为什么不肯早点出来？！为什么不愿意救亚当？！如果他肯早几分钟，只要几分钟，亚当就不会中箭，也不会死掉了！
　　阿曼德沉默不语。我一直看着他不肯退让半步，最后他终于叹一口气说：“你要了解，他终究是非法的血脉，我没有理由出手，否则可能连你也会搭进去。”
　　阿曼德忽然走过来，半跪在我身前，伸出两只手抱住我的肩膀。
　　“这是他的命运。血族最为重视的血脉不容混乱，你不要为此而有罪恶感。苏伊，我们不会老、不会死，漫长的时间里要面对无数次别离，你应该试着控制你的情感。”
　　控制情感……不为任何人伤心，也不为任何人心动吗？是不是经过漫长的岁月，就变得像阿曼的一样，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改变他脸上的那份平静？
　　我绝对不要那样……
　　就算活上一百年，一千年，如果只能享受孤独，永恒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做不到。就当是我懦弱吧，如果要永远孤独地活着，我宁可被杰拉德杀死。”我说。
　　阿曼德忽然放开我，站起来：“我不会让它发生的。”他的声音冷酷而坚定：“既然我用自己的血使你活过来，就不会再让你死去。”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的身体里，有阿曼德的血？！
　　阿曼德低头看着我说：“留在这里吧，我必定庇护于你。”
　　我沉默着，最后问：“为什么是我？”

　　第27章 爱

　　阿曼德看着我，目光平静。
　　“为什么是我？”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凝视着我的双眼：“因为我需要你。”
　　阿曼德负手而立，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凡人将我们看做魔鬼，害怕我们、厌恶我们。事实上我们中的大部分只是丧失生命活力的躯壳罢了。你一路走来所见的景象，应该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吧。”
　　躯壳么？如果是这样，我曾看过成堆的躯壳，我们都应当安静地躺在墓穴中，但现在却堂而皇之地游走世间，然后制造出更多的躯壳，来填满身体里从不消失的饥饿感。那些躯壳有的走进了坟墓，有的成为新的血族。
　　然而世间的凡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阿曼德还在期望些什么？
　　“即便是这样，我又能给你什么呢？”我垂下眼睛问。
　　“爱。”阿曼德简洁有力地说。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得见他深邃而沉静的褐色眼睛：“你对生命的爱，对凡俗的爱。你的心是活着的，充满活力，我需要它。”
　　我闭上了眼睛，仍然能感受到内心忽然涌出的剧烈到痛苦的饥饿感。就像我内心的某个部分在回应他，为他的学识、他的魔力所迷惑。但更多的部分却挣扎着，扭曲着，想要快速逃离。
　　我想起那个男孩，如果说爱，在我看来他就是爱的化身。没有人比他更爱阿曼德了，那集崇拜、奉献、顺从于一体的爱。
　　“那种东西，你已经有了。”我听见自己轻声说。
　　“不。”阿曼德微微低下身扶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呢喃道：“他不是爱，他是丧失生命活力的奴隶。我需要你，你这颗心，会害怕、会迷惘但是又很坚强，这颗凡人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亲吻我的脖子。后来那说话声开始渐渐变小，消失了，只剩下不断的亲吻。
　　我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和他之间的亲密行为，但同时心里却越来越清楚。直到他的嘴唇不断在我脖子上的血管处徘徊，我才偏开头。
　　阿曼德停下来，略带疑惑的看着我。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站起来，与阿曼德面对面。
　　阿曼德沉默着，最后问我：“你爱他么？”
　　“是的。”
　　“像爱创造你的人那样？”他用沉静的声音说：“他给你他的血，他教导你令你强壮，他将你带入黑暗世界……他是值得你去爱，但这不是全部意义。你最终会离开他的，你需要的是同伴。”
　　“不。”我简单的说，“我爱他。”
　　阿曼的一瞬间有些惊讶，思索了片刻说：“我是这世上活的最老的吸血鬼之一了，就我的经验来看，你所追求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但是，完美主义也是人心的一部分，这部分仍然是美丽的。”
　　“但是这种期待最终会走向孤独寂寞，毫无指望。你别忘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让你所谓的爱使你失去判断力。”
　　“你不明白他，也不明白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有些疲惫地对阿曼德说：“亚当从来不是那个关键的因素。我像爱我的孩子那样爱他，不管他在不在我的身边，都不能阻止我寻找李斯特。”
　　阿曼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我无视他的变化，接着说：“我不问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不管你是否嫌亚挡了你的路而故意让他被杀死，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抱歉。”阿曼德显出近乎沮丧的神情：“相信我，我无法插手这件事。”
　　“不管怎样，”我对他点点头，“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你。”
　　说完我又坐下来。身体还太虚弱，虽然刚刚吸过血，但仍不足以支持我长久站立。
　　阿曼德见状说：“我想你累了。我们明天再谈。”
　　“不用了，我想尽快离开这里，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回答。让他再讲下去徒劳无益，而我再也耽误不起。
　　“你现在这样出去，只能任人宰割罢了。”
　　我摇摇头。猎人已经被杀死，杰拉德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有其他行动，除非他亲自动手。
　　我并不知道像阿曼德这样古老的血脉为何要容忍杰拉德的侵犯，但至少说明了他可能无法与之抗衡。如果真的冲突起来，阿曼德未必有优势，我在不在这里都一样危险。
　　阿曼德叹一口气，然后说：“你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没有问是谁，阿曼德便也沉默了，而我在这沉默中站起来。
　　“别走。”他仍然试图挽留。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平静地看着他。
　　阿曼德上前一步，就站在我旁边，近的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眼睛平视着我，握住我的手说：“既然如此，让我再教你一件事。”
　　“我们唯一的力量是蕴藏在自己心中的。”他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阿曼德微笑了一下，解释到：“我知道你困惑于无法找到李斯特，还有面对强大对手时候如何力不从心。”
　　听他说到这里，我也不由自主认真起来。李斯特所说的“黑暗天赋”，还有马瑞斯也曾经提到过感应，可是我似乎一直无法真正运用他们。在面对杰拉德和艾德华时，简直不堪一击。李斯特以前说过不该如此，可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太大长进。
　　阿曼德说：“你还在否认你自己。”
　　他站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微笑：“我知道，亲爱的孩子，我知道。这就是人性，挣扎、怀疑、恐惧……正是因为这些，你才会显得脆弱而美丽。”
　　“现在让我告诉你这点，”他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胸口说，“藏在这里的东西，接受它，别再厌恶它了。运用你内在的魔力，那就是你的力量。”
　　我耳边不断回响着阿曼德的声音，有些惊呆了。他似乎为我打开了一扇门，门之后是强大而未知的世界，但我却只能在门外徘徊。
　　“如何……如何才能……”我恍惚着问。
　　阿曼德打断我的话：“这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你最终会知道的。”
　　他将我的手掌翻过来，然后把我的手指一根根蜷向掌心：“当你明白了，你才会握住它。”
　　“好好想想我的话吧。”阿曼德按住我的双肩，让我回到床上，“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离开我。”然后他转身出去了，轻轻为我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
　　“为什么阿曼德会说我在否认自己呢？”我不断问着，到底哪里还不对？
　　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飞逝而过，却什么也抓不住。一直到太阳快要升起，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他的话。
　　算了，也许我该先好好休息一下。我索性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没有见到阿曼德。床边的柜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钥匙，我用它打开石阶尽头的一扇门，离开了那里。
　　我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某个看起来像剧院的建筑之下。这剧院有一部分看起来很旧，似乎被烟火熏黑一样。我虽然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留心。
　　从地下出来，是一条林荫大道，可惜季节不对，路两旁的树都光秃秃的。我站在来往不息的人群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思来想去，决定尽快去找马瑞斯。这似乎已经是我最后一张牌了。
　　随便找人问了路，我便开始飞驰。身体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像这样奔跑起来还有点吃力，但我撑得住。
　　出去没多久我就感觉到自己又被盯上了，那些人就像甩不开的苍蝇一样，让我不禁烦躁起来。我知道对方是血族，但他们并不靠近，而是似乎要让我去某个地方。每当我想去别的方向，就有好几个血族逼近那边，让我不得不放弃。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和他们硬拼是不行的。
　　我不断挣扎着，却像困兽一样徒劳无用，试了几次也没逃脱，还是被渐渐逼到人烟罕至的地方。
　　很快眼前出现一个的建筑群，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厂。破败的大楼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得像是某种怪兽。
　　那些人忽然在我周围不远停住，我也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看。我正前方有一栋盖了一半的大楼，钢筋生锈的程度应该也废弃已久。
　　这是让我进去吗？
　　我向那方向走了一段，身后的圈子立刻缩小。
　　果然么……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不过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随机应变了。
　　我没再犹豫，直接向入口奔去。

　　第28章 杰拉德的阴谋

　　这栋楼大致的结构和框架都十分完整，一楼除了走廊和一些粗大的柱子以外，剩下的空间基本上是一个整体。看起来好像打算建为商场或者娱乐场所之类，只是不知为什么在几近完工的时候被废弃了。
　　楼里面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用了一半的钢筋水泥随意堆放着，似乎随时会继续开工。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露天堆放着的水泥表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凝结，应该是被潮气侵袭所致，看样子搁置得有些年头了。
　　空气中浓重的潮湿发霉的气味让我很不舒服，暗灰色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墙壁也让人感到十分压抑。路上每隔一段就点着一只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昏暗的光。与其说是为了照明，更像某种仪式一样。
　　我不得不一边驱逐自己内心涌起的不自在的感觉，一边加快脚步。
　　在楼的最深处，杰拉德被一群黑衣的仆人簇拥着，像个国王一样站在中央。
　　他穿着暗红色天鹅绒长袍，衬得脸色愈发显得病态苍白。他身后也点燃了数十只蜡烛，组成一个复杂而奇怪的图案。朦胧的烛光照将他的影子拉长，因为窗框处透进来的风而不断摇曳。
　　清冷的月光也从外面透进来，照射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蜡烛的光芒交织着，让他的面孔显得十分阴郁。
　　我在距他7，8米远的地方停下，数道视线一下子扫过来。为首的杰拉德眯起细细的眼睛，里面射出冷酷残忍的光芒。
　　这个人，就是杀死亚当的罪魁祸首。他计划着阴谋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样的目光么？
　　心中涌起的波涛般的愤怒竟然将惧意冲淡不少，我直视着杰拉德。
　　杰拉德裂开嘴唇，尖利的轻笑一下子打破蛛丝般脆弱的平衡。
　　“你笑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低沉冷静，强烈的恨意隐藏其下，像结了冰的海面，平静只是假象。
　　“别摆出这么无情的脸。”杰拉德轻佻地说，然后挥手示意手下拿来椅子，放在我们中间，“先坐下吧，我们来谈谈。”
　　“不用了，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不动。
　　“怎么会呢，最大的障碍已经消失了，正好是时候啊。”他说着，用拇指撑住下巴，其余手指挡住嘴，尖声笑了起来。
　　“你住嘴！”
　　他挑衅的态度成功将我的怒气激到最大，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他身边的黑衣人们立刻挡在前面，在我和他之间形成一道黑色的人墙。这些人实力都不弱，单打独斗也不轻松对付，何况现在。
　　胜不了……一点希望都没有……
　　我咬紧了牙关，僵持了片刻收回迈出去的腿。
　　“这就对了，不要那么沉不住气啊。”杰拉德见状笑着说，“坐下吧。”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要说什么，就这样说吧。”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他此刻故意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
　　杰拉德耸了耸肩膀不再坚持，而是向后靠去，将两条腿交叠放在前面，作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说：“当然是谈谈你的事了。”
　　我没有接话，直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干的不错，不……”杰拉德嘴角上挑，令他的脸显示出一种扭曲的兴奋：“从五名猎人手下逃脱，应该说相当出色。”
　　他这么说，等于间接承认了我们被猎人狙杀的事与他有关。是料定了我无法做什么吧？我站在原地，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又羞耻又寒冷。
　　杰拉德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观察我的神情，我不愿意被他看到眼睛里泛起的潮湿，把头扭向一边。
　　耳畔传来的轻笑，像鞭子一样不断抽打着我的灵魂。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乏耐心和对长辈的尊重。”他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接着说：“这么说吧，我希望你加入我们。我永远欢迎强大的同伴。”
　　”
　　我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他，他怎么说的出口！在他杀了亚当，险些置我于死地之后，竟然说要我加入他们！这实在是最大的羞辱与讽刺！
　　“你……够了！”我气到呼息都不稳了，双手微微颤抖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为何不相信呢？”杰拉德摊开双手，“我是很有诚意的。”
　　看着他那副故作无辜的样子，我忍不住冷笑道：“那我拒绝。”
　　“我建议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这句话，杰拉德也沉默了，像是在等我回答。他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不断在扶手上敲打。过了一阵，他说：“这样吧……这算做我和你的一个交易。加入我们，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再找你麻烦。”
　　“你呢？你又想得到什么？别告诉我你是良心发现。”我忍不住讽刺道。
　　“让我们直接一点吧。”杰拉德站起来，“我想要你的血脉。”
　　什么？！
　　杰拉德一边走近我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血脉的力量比我想的还要强大……只要有强大的血，即使是新生的婴儿也可以很强大。”
　　“你身体里有他的血，我知道。” 他停在我面前，“成为我的同伴吧。”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说：“既然是交易，那我拒绝。”
　　“别这么轻率，好好想想吧，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
　　“但是着你我难受。”
　　杰拉德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好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起来：“我想我可能没有说清楚，我很讨厌被拒绝。”
　　我连脸色都没变。杰拉德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吧。
　　“所以呢？”我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问。
　　“越是强大的血脉我越会小心对待。如果不能成为同伴，那便是敌人了……危险地敌人，还是扼杀得越早越好。”杰拉德看着我略带笑意地说。但他的眼神却尖锐残暴，似乎已经在想要怎么“处理”不顺他意的人了。
　　“你就不怕承担‘杀亲’的罪么。”我不想屈服于他的威胁。
　　“‘杀亲’？我没有杀谁阿，你和亚当都是死在猎人手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说。
　　杰拉德眼睛一眨不眨地说着谎话，而他身后那些黑衣人却对此毫无反应。看来今天出现的都是他的“亲信”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别想指望。
　　让我臣服于杰拉德是绝无可能的，撇开他让人厌恶不说，我绝对不能屈服于杀死亚当的凶手！就算我无法替他报仇，我也决不能再这样践踏他的死亡。
　　要在这里结束了么？我还没有见到李斯特阿……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杰拉德一副志在必得的恶心表情，而周围全都是他的仆人，战胜率0，逃跑成功率0。
　　我禁不住叹气。
　　开始还有些后悔没有在阿曼德那边多呆两天养好身体，可是现在明白杰拉德是蓄谋已久，今天这场面无法避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可谁让我没有随心所欲的力量，遇到这种只能靠武力取胜情况只能任人宰割。
　　没办法了……我努力了这么久，不惜离开我的国家，远渡重洋追寻李斯特，但是却要在这里结束了啊……
　　李斯特……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也许我快死了，要是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就好了。
　　“果然没有办法了，不答应你似乎不行。”我故意说。
　　杰拉德听到这句话，露出满意的笑容，退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说：“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我点头：“可你太恶心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所以还是算了。”
　　杰拉德脸色一变，他阴毒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看来，你今晚是想去找你的同伴呢！”
　　看他气的脸色发红，五官都扭曲到一起，我不由觉得笑了一声。反正今晚逃不过了，索性一逞口舌之快。虽然幼稚，但感觉实在是爽。
　　我的笑声刺激了杰拉德，他不停地尖叫：“给我杀了他！”
　　他身后的黑衣人应声而动，我被包围着，躲过从前方过来的一击，但是身后却顾及不到。风声接近，我暗叫不好。正在此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血族被从我背后丢到杰拉德面前，直接趴在地上。
　　“关于他的事，得先问过我。”
　　有人从后面接近，站在我身旁。
　　李……李斯特……

　　第29章 李斯特

　　我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竟然真的是李斯特！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听到了我的呼唤吗？就好像神迹一般，每当我陷入麻烦，总是能得到他的帮助……
　　我的眼眶泛出酸涩的感觉，甚至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瞬。
　　李斯特看起来仍旧像从前一样，白皙的脸颊隐隐泛着健康的光泽，金色的长发在朦胧的烛光下熠熠生辉。他身上是一丝不苟的带皱褶的衬衫和精致的外套，好像他正要去参加某个宴会，而不是在一栋废弃的建筑里面临一场战斗。
　　相比之下，我缺乏血色的皮肤和没来得及整理的头发，看上去一定糟糕透了。
　　李斯特听到我的声音，略微转过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你竟然能搞出这么多麻烦，苏。”他叹道。
　　“我……”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又觉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们应该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其他事之后再说吧。”李斯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将目光投向前方，留给我一个雕塑般的侧脸。
　　我道他说的不错，便强行压下心中不断翻滚的情绪，将注意力集中。
　　我的前方，杰拉德似乎因为李斯特的出现镇静了不少，停下他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抱着双臂看着我们，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领教过这种眼神，被杰拉德这样看就意味着他在算计着怎么利用你，不息一切阴险卑鄙的手段。我想起了我和亚当的遭遇，不由全身都紧绷起来。
　　杰拉德好像有所察觉，摸着下巴笑道：“看来我打扰了二位啊，真是抱歉。”他装模作样地弯腰，然后说：“不过鄙人的时间也很宝贵，可能无法让二位好好叙旧啊……”
　　我正要说话，李斯特开口了：“我们直说吧，绕来绕去可不是好习惯。”
　　杰拉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但是沉默一会儿他又恢复过来：“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地方吗？你以为自己还是巴黎的主宰吗？不要搞错了。”
　　莱斯特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侧脸因为烛光的关系幽暗不明，看不清楚表情。
　　“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胜利者吗？！哈！撒旦的传人！被众人追捧的光明源泉！主宰巴黎的英雄！那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说完杰拉德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脸也因为狂乱而扭曲着。
　　李斯特等他慢慢停下来才漫不经心地说：“你怎样想什么无所谓，我只是来带走我的小朋友的。”
　　“别想那么容易！”
　　杰拉德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声音也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巴黎的统治者现在是我！要么服从，要么毁灭，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哦？真是自信……”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我有能力弄死一个，就不在乎多几个。”杰拉德咬牙切齿道。
　　他竟然敢这么说亚当！
　　我早就被杰拉德的一番话搞得火大，听到这一句实在忍不住了，拔腿就要往上冲。但是胳膊立刻被人拽住，回头，是李斯特。
　　他冷静地看着我，我在这目光下也渐渐恢复理智。
　　李斯特这才松开手，对我说：“别因为这样的东西蒙蔽你自己的神智。”
　　杰拉德彻底炸毛了。
　　“你竟敢这么说我！你这个叛徒！你行走于凡间，违背我们的教义！你像凡人揭示我们的存在！若不是你愚蠢的行为，我们便不会遭到浩劫！”
　　我清楚看到杰拉德的眼睛渐渐充血，第一次显示出发自内心深处的愤怒，而不是装模作样虚张声势，看上去异常恐怖。他好像说了些关于李斯特过去的事，我并不清楚，但从杰拉德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很不得了的大事。
　　我侧过目光看李斯特，他一脸平静，并不为所动。不知情的人看来，搞不好会以为他是在和对方聊天。
　　“所以你趁虚而入，很有快感吧？”他说。
　　杰拉德嘴唇都开始颤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才终于平静一些。他紧紧盯着李斯特，脸上忽然又显出那种狡诈算计的笑容：“我知道你的秘密啊，李斯特。”
　　“什么？”李斯特微微眯起双眼。
　　“你何以强大的秘密……你力量的源头！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空有那样的力量，却自愿与人类为伍！你爱凡人，也爱有软弱凡人之心的次品！多可笑啊！你亲自创造的后裔竟然会背叛你！”
　　杰拉德挥挥手，他周身的黑衣人整齐划一地做了一个表示臣服的动作。他满意地笑起来：“你根本没有统治者的才能。”
　　李斯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深幽，叹道：“你真是个可怜虫……”
　　杰拉德听了这句话咬牙切齿地说：“你也高傲不了多久了！”他的视线在我和李斯特之间不断变换，像一条阴郁恶毒的蛇：“我会让你后悔的。”
　　李斯特上前半步，有意无意将我挡在身后：“所以你打算如何呢？伟大的统治者？”他说话的时候带着蔑视的笑意，一瞬间我所熟悉的那个李斯特似乎终于回来了。耀眼，自信，藐视一切，似乎任何人和事都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我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自从我接受来自他的初拥，成为幽冥的一员之后，我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喜悦感觉。即使刚才李斯特出现的一刻也不能和这时相比。
　　“你这是要与我为敌么？”杰拉德用压抑过后的颤抖声音说，“我听说这个年轻人已经独立了，所以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知道……我身后是整个巴黎的血族，与我作对，就算是你也占不了便宜。”
　　李斯特却立刻说：“你再废话下去，天都亮了。”
　　我看着他毫不动摇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就算他说让我独立，就算他说不再管我，就算他一次次避开我，可是当危险来临，他还是愿意这样挡在我身前，将我庇佑于他的羽翼之下。如果这都不算爱，如果共同经历了这么多还要分开，我绝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杰拉德好像因为李斯特的回答变得无比兴奋，笑得不能自抑。
　　“我已经很强大了。”杰拉德的声音渐渐地下来，没有回答李斯特，而是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他伸出苍白细瘦的手掌，将五指撑开放在自己面前凝视着，用一种沉醉的语调说：“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幽冥的力量源自何处，这就是你为什么强大的秘密！我收集不同的血脉，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我满足。你的血来自谁呢？我嗅得出来，那一定是极为古老的血脉……如果我得到那样的力量，一定会不可战胜……”
　　他将尖锐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本来能窥其一二已经是难得的际遇了，没想到……”他又用贪婪的目光看李斯特，“你自己送上门来，既然你这么固执，不要说我没给你机会。”
　　“愚蠢又无知。”李斯特冷冷地说。
　　杰拉德冷哼一声，仿佛不屑再对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浪费力气一般，只是朝他的仆人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又聚集起来。
　　李斯特挡在我前面，直接面对着大部分对手。我想了想，转向后方，防着后面会攻上来的人。
　　我和李斯特背对着背，被包围在中央。杰拉德在战场之外抱着双臂，用贪婪又急不可待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忽然觉得这种情况很奇妙，将后背交给他，和他并肩作战，还是第一次。面对着数量不少实力不弱的对手，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我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他的身旁，作为他的臂膀和支撑，共同面对来临的一切。
　　我听到李斯特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他感觉到我的动作。
　　“你成长了很多，苏。”我听见他背对着我轻声说。
　　他只说了这一句，可是又仿佛觉得有千万句。我知道此时不是感动的好时候，还是不免湿了眼眶。
　　“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我回答。
　　在我弱小的时候，已经看够了他远远走在前面的背影。帮助过我的人，教导过我的人，还有为我而死的人，如果我不继续前进，我对不起任何一个。
　　“小心些。”李斯特丢下这短短一句，便将全副精力放在敌人身上。
　　我没有出声，但是戒备的动作已是最好的答案。李斯特对待同伴一般的态度，让我生出无穷的勇气。
　　没有任何预兆地，黑衣人迅速而有组织地进攻开始了！

　　第30章 转机

　　敌人来势汹汹，我丝毫不敢怠慢。
　　我面对着三名黑衣人。他们身后就是我进来的方向，这三人一左一右，一人居中，封锁住离开的路。
　　虽说我一对三未必会输——从纽约到巴黎，一路经历了多少事情，我此时的能力与当初早不可同日而语；但如果不是李斯特，我仍然毫无可能从这里离开。
　　原先包围在杰拉德身边的吸血鬼，都分散在我们四周。如果我试图从那三人的间隙逃开，势必会把后背留给他们。到时候别说逃命，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有李斯特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前面的吸血鬼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的压力就小得多。而有我在他身后，他也不用分散精力注意后方。
　　几波攻击都被李斯特挡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动作如此之快，我几乎很么也看不清，那些攻向他的黑影就又飞出去。
　　这些吸血鬼根本不是李斯特的对手，只是数量上占了绝对优势。
　　说起来李斯特下手应该不轻，被打出去的吸血鬼都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恢复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爬起来。
　　对方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改为单人轮流攻击，总保持相当的人数封锁住去路，时不时还有人偷袭。
　　不断有黑衣吸血鬼倒下。整个现场诡异极了，像忘了加上人声的电影一样，除了肉体被撞击的声音就是我的喘气声。那些吸血鬼好像没有痛觉，被重击也不会发出呼声，倒地之后只要能爬起来就马上投入战斗，简直是打不死的蟑螂。
　　太奇怪了，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
　　李斯特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那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让所有人不能动弹。
　　我忍不住看向杰拉德，他脸上一派扭曲又得意的笑容。
　　“李斯特……”我有些焦急地想提醒他。
　　“嗯，我知道。”李斯特一边不断和那些烦人的骚扰者纠缠，一边回答我。
　　“看来没办法了，我们还是离开这吧。”李斯特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原本有什么打算，听他说要离开还真是松了一口气。否则这么下去，搞不好天真的亮了，那对我们绝对不利。
　　我们一边不断躲避对方的攻势，一边慢慢向出去的方向移动。
　　杰拉德立刻看出我们的意图。尖叫着：“别让他们离开！”
　　黑衣人立刻又涌了上来，缩小包围我们的圈子。
　　但毕竟实力差距过大。虽然因为对方的异常表现，李斯特一直无法打倒他们，但是想要制造离开的机会可不是什么难事。趁我把一个人击退，我们便向那方向移动。
　　眼看着不多时间，我们已经退到大厅边缘，杰拉德终于坐不住了。
　　“一群没用的蠢货！”
　　他怒气冲冲喊着，朝李斯特扑过来。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让出空间给杰拉德，都往我这个方向聚集。人数的增多让我渐渐感到吃力，没有时间留意李斯特的情况，只将全副精力放在敌人身上——万一有所疏忽，让他们从背后攻击李斯特，那就不妙了。
　　我耳畔不断听见杰拉德的尖叫声，却没有机会回头看一眼。不过看样子他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李斯特果然很厉害。
　　相比之下我这边的情况就很不乐观。身上的小伤口不断增多，虽然一段时间后就会慢慢愈合，可是还是让我损失了不少血液，原本就不在状态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希望李斯特快点搞定，要是时间很久，我不知道自己撑不撑得住。
　　挡住一个吸血鬼的攻击，却没有留意相反的方向有人偷袭。等到眼前寒光一闪，我才意识到不妙，连忙往后退。
　　可是还是慢了一步，脖子上痛了一下。
　　那吸血鬼得手之后就快速后退，我伸手摸了摸，还好闪得快，伤口不算深。只是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苏？！”身后传来李斯特的叫声，看来他留意到刚才的一幕。
　　“我没事。”我对他回答。
　　可是声音中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妙，果然李斯特听出来了。他竟然丢下杰拉德到我身边，一手挡住了又一次攻击我的吸血鬼，夺下对方手中的匕首，反手一下割开了他的喉咙！
　　一切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了！
　　那吸血鬼的血喷了出来，喉咙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就倒在地上。我躲闪不及，他的血还是溅到我衣服上一些。那味道散发着无限的诱惑，我不由自咽了一下口水。
　　“别喝这种肮脏的东西。”李斯特在我耳边警告。然后他用脚尖挑起趴在我们面前的黑衣人，将他远远踢开。
　　内心虽然知道李斯特这么做必有其深意，但是身体某个角落还是想扑过去吸食。李斯特伸手扶住有些摇晃的我说：“别沾染杰拉德的血，他会控制你的，苏。”
　　杰拉德发出小孩子一般“咯咯”的笑声，说：“原来你知道啊！”他指着周围的黑衣人说：“这些都是我忠实的奴仆，就算丢掉性命也会执行我的命令。你们逃不出去了！”
　　周围的吸血鬼果然对眼前的一幕毫不动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蜡像一样静静站立着，等待杰拉德下一条命令。
　　“你的小朋友……”杰拉德指着我对李斯特说：“好像已经到极限了啊！让我看看你是要丢下他，还是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李斯特嗤笑一声。
　　可是我心里清楚杰拉德说的没错，我已经到了极限。再下去李斯特一定要分出精力来保护我，面对这么多行尸走肉般只懂攻击的吸血鬼，再加上一个杰拉德，确实是很危险的。我帮不了他了，只能给他拖后腿而已。
　　“李斯特……”我抓住他的手说。
　　可是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李斯特打断了。他不顾杰拉德和其他吸血鬼，将我的身体转到他面前，严肃地看着我。
　　李斯特发怒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他身体变得紧绷，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
　　“……抱歉。”我不禁有些脸红。
　　一不留神，软弱的老毛病又犯了。既然李斯特有自信，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一起战斗到最后也是很好的。
　　“我会努力。”我抬头直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郑重地说。
　　笑意爬上他的眼角，李斯特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就像新生时他不断鼓励我那样。
　　“哎呀！还真是情深意切！”杰拉德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打断，“那我只好做一次好人，成全你们。”
　　李斯特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说：“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等他再次出手，我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把从敌人那边夺来的匕首，在李斯特手中简直就是死亡的化身，所过之处血雨阵阵。李斯特如同业火中的修罗，面无表情势不可挡。
　　黑衣吸血鬼接连倒下去好几个，涌出的大量鲜血迅速渗进还未完工的地面，整个红了一片。虽然还没有断气，但伤势之重，估计短时间内别想爬起来了。
　　其余黑衣人都往后跳一步，和李斯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看似在等待杰拉德的指示。而后者受此打击，五官都开始扭曲，完全管不上他们。
　　“我的……孩子们……”杰拉德的声音尖利刺耳，却又十分飘忽。他神情恍惚，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在地上抽出的几名黑衣人。
　　这正是离开的大好机会！
　　我拉着李斯特的手示意趁机离开，但他不知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你竟敢重伤我可爱的孩子们——！”杰拉德突然爆发，双目充血地吼道：“我会让你后悔！”
　　李斯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两人眼看要发生一场恶战。我有心阻止，和同类恶战，对方好歹还是巴黎的管理者，这性质大概十分恶劣。就算战胜，之后估计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趁此机会走掉，然后尽量避开以免冲突才是最佳办法。
　　不知道李斯特此时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我只看到两道身影快速相撞又分开的残像，耳边传来金属相撞击声。几回合之后，他们迅速分开。李斯特的头发有些乱了，微微喘着气，脸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此刻他们相互对峙的空挡，伤口渐渐消失了。
　　相反杰拉德就狼狈一些，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皮肉翻出来，血不断向下滴着。他不断喘着气，但是随着呼吸，原本狂乱的表情渐渐平静。
　　杰拉德一挥手，原本静立着的黑衣人忽然动了起来，形成一道人墙隔开我和李斯特。
　　“你是很强。”杰拉德平静地说，“不过，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杰拉德不得不承认他与李斯特实力上的差距，只有借助于其他力量他才有可能取胜。看来我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怎么办……
　　不跑，被他们抓住，李斯特一定会投鼠忌器；跑，我不想跑，也不能跑。
　　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我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救星出现了。

　　第31章 相见

　　“都住手。”
　　在我左右为难之际，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入口。
　　我循声看过去，耀眼的白金长发，穿着蓝宝石一般地旧式长袍，上面绣着同色的复杂花纹，看上去像某些古老而隐秘的文字，但我并不能理解。
　　他原本和蔼而沉静的湛蓝色眼睛闪烁着略带愤怒的光芒，冷冷注视着我们。
　　他竟然来了么？我以为他并不会再插手这些事的，毕竟在画廊的时候他说的话透露出隐隐的避世意味，仿佛只有那间画廊才是他的王国。
　　是什么让他再度出现在中人面前？
　　马瑞斯……
　　我的身体掠过一阵惊栗，内心深处渐渐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动。他高贵的名字像最纯净的鲜血一样流过我身体的每一处，就等我满怀深情地叫出声。
　　“marius……”李斯特先喃喃地念着。
　　没想到李斯特也知道他。
　　我有些惊讶地回头，却看到李斯特脸色惨白地看着马瑞斯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表情。好像是惊讶，却又带着感动、惊喜，以及隐约的畏惧。
　　李斯特会露出这样可以被称作软弱的神情？我从没有见过，甚至想也不曾想过。
　　怎么会这样？
　　马瑞斯听到他的呼唤，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Lestat。”他回应到。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马瑞斯叫李斯特名字时候，有种莫名的亲密感，就像当初路易一样。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不同寻常的交往。
　　而阿曼德给我的那种熟悉的感觉，此时渐渐清晰起来，那继承自马瑞斯的部分。
　　忽然间，我体内两种有着相同起源的血液像在交织诉说着一般，我竟然明了了他们的关系。
　　我沉默地看着。
　　马瑞斯对李斯特说：“我一直等着你呼唤我。”
　　李斯特似乎想说什么，但马瑞斯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说：“别急，我们回到画廊再说吧。”
　　李斯特顺从地答应了。
　　此时杰拉德终于不再沉默。
　　“你是谁？”他用谨慎的声音问。大概杰拉德也觉察到马瑞斯身上来自远古的气息，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强大的血族一般，现在我更是清楚地知道，马瑞斯的强大正是源于他古老的血统。
　　马瑞斯用目光扫视，我忽然感到来自他的强大威压。全身的血液像在沸腾一样，感觉皮肤也烫得惊人，我想如果倒上水一定会冒出蒸汽来。尽管理智挣扎着，但灵魂深处嘶吼着想要服从他、崇拜他，跪在他脚下仰望他。
　　我看到李斯特动了动，走向我。
　　黑衣人竟然完全没有阻拦他，我仔细看才发现，他们也被马瑞斯强大的气场压到动弹不得。
　　直到李斯特走抱住我的肩膀，那种不由自主的感觉才被冲淡了一些。
　　杰拉德脸色苍白，看来也颇受影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量……”他不敢置信地说。
　　现在即使傻子也明白马瑞斯不能惹。
　　杰拉德站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李斯特抓住我走向马瑞斯，脸上却不甘心的表情。他用嫉妒和愤恨交织的复杂目光看向李斯特。
　　“你身体里有他的血对不对？”他忽然问。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杰拉德昏了头么？他难道看不出来马瑞斯已经在发怒了么？
　　李斯特没有搭理杰拉德，他所有的目光全部放在马瑞斯身上。那崇拜而深情的目光让我说不出地难受，但却没有立场阻止。
　　在马瑞斯面前，我还能再说什么……如此渺小的雏儿，难道妄想和古老的后裔斗争吗？我走在李斯特身旁，觉得如此无力，却又如此不甘。就算是他，也不想就此放弃。
　　马瑞斯忽然带着笑意看我一眼。就着一下，我觉得自己被他的思想扫过一般，什么秘密都没有了。马瑞斯高深莫测的神情更是让我忐忑，初见他时候的从容似乎早已经找不回来了。他究竟在想什么？认为我不知天高地厚吗？
　　不等我多想，杰拉德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知道，他们身上都有你的血……”杰拉德盯着马瑞斯恍惚着说，“阿曼德也是。”
　　他摇晃着靠近我们：“是你吧？你就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杰拉德竟然无视前一刻还恨之入骨的我和李斯特，匍匐在马瑞斯脚下：“请求你，将这力量传给我！”
　　马瑞斯无动于衷。
　　杰拉德继续说：“让我做你的继承人吧。我将把我全部身心奉献给你。”
　　马瑞斯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杰拉德，冷漠地说：“你没有这个资格。放开我吧。”
　　杰拉德抬起身体，半跪在地上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马瑞斯。
　　“我需要你！我知道你的名字，马瑞斯，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会追寻你的踪迹……”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秒头颅便飞了出去。
　　大量的血喷溅出来，剩下的身体静止了几秒钟才摇晃着倒下。
　　我忍不住想尖叫，却在马瑞斯的目光下硬生生忍住了。
　　“你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马瑞斯看着脚下迅速腐烂的身体冷漠地说。
　　他这样子让我忍不住颤抖，李斯特放在我肩膀的手紧了紧，似乎是在安慰。
　　马瑞斯转向我，用温和的语调说：“你不用害怕，我年轻的孩子。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你才会明白我为何这么做。”
　　“更何况……他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马瑞斯最后说。
　　我点点头。
　　对杰拉德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他阴险又卑鄙，亚当的事足够我杀他一百次。可是马瑞斯顷刻之间扭断了他的脖子，这场面太过刺激。他真是画廊里面慈爱温和的长吗？
　　那些黑衣人似乎因为杰拉德的死受到了震动，有几名就算没有他的命令，还是反射性的扑向马瑞斯。
　　我看不清马瑞斯的动作，只觉得空气中血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还是有着血族特殊味道的疗伤之血。
　　很快超过半数的黑衣人倒在地上，大多身首异处，或者是身上多了洞、少了器官。我们所在的大厅已经完全成为一个人间地狱，到处都溅满了血液，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同程度腐烂的尸体。
　　剩下的黑衣人好像无动于衷，雕像一般伫立着。
　　马瑞斯轻叹道：“这些大概只认主人了。这个肮脏的叛逆者，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满是尸体的房间对血族来说简直无法忍受，我硬着头皮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马瑞斯点点头走了出去，李斯特跟在他身旁，而我走在最末端。
　　外面的空气清爽了很多，连破败的未完工的废弃建筑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们怎么办，不用处理一下么，毕竟……”我有些担心的问。
　　“不必了。”马瑞斯温和地说，“阳光照射后，一切都会消失的——包括哪些活着的人偶。”
　　说完这句话，我们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抱歉……”李斯特忽然说。
　　马瑞斯停下来，用探究的眼神注视着他：“为什么不呼唤我呢，Lestat。即使你接近死亡，即使你苟延残喘地挣扎着，你也不愿意寻求我的帮助么？”
　　“不……”李斯特艰难地否认，“我没有脸见你。你警告我、教导我，可是我罔顾你所说的一切……我创造了她。克劳迪娅……她本来不该成为我们的一员的。”
　　“不要感到后悔——”马瑞斯将手放在他头上，就如安慰他的孩子：“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必感到后悔。至少你试着丰富自己的生活，我很高兴看到这一点。尽管结局不幸像我说过的那样糟糕……但痛苦毕竟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李斯特握住他的手，像得到救赎一样泫然欲泣：“我遵守约定，从未将你的存在告诉任何同类。”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一切。”马瑞斯低下头在他耳边如此说。
　　我就像个背景一样站在旁边。说真的马瑞斯带给我的震撼还没有平息，一个拥有巨大法力的，传说中的古老的存在，竟然就这样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让我时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咳。”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大声咳了一下。
　　李斯特和马瑞斯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尴尬得恨不得自己能真的成为背景。
　　“我们的小朋友着急了。”马瑞斯的眼睛带着笑意，温和地说：“Lestat，明晚到画廊来吧，你明白如何找到我。”
　　“Marius……”李斯特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
　　“好了，我知道你有太多的话要告诉我，而我也是如此。”马瑞斯握着他的手安慰道：“但是现在，还是将时间留给我们的小朋友吧。别再逃避了，孩子，你为何创造他，又为何保护他。好好想想从前我告诉你的话。”
　　说完这些，马瑞斯放开李斯特。慢慢地开始往回走。
　　我们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很快就剩我和李斯特两个人。

　　第32章 李斯特的告白

　　先前面对杰拉德和他的仆人时，我们并无暇顾及许多。直到此时，那种微妙的尴尬气氛才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身处废弃建筑群的中央，我和李斯特相顾无言。
　　我总是试图向他证明我已经成长，然而他离开中国之后我们两次相遇，都是在我陷入困境之时。这不能不说有点讽刺。
　　李斯特站在我身旁。他金色的发丝由于刚才的打斗散乱着，外套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穿着衬衫，上面星星点点溅着不知道谁的血，暗红的颜色就像低调的刺绣图案一样。
　　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至少应该告诉他我所经历的一切，告诉他我的思念、我内心的波动，可是我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是出于情怯，或者是别的什么。这种难耐的气氛让我忍不住开始烦躁。
　　“苏。”倒是李斯特先开口叫我。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说，目光中有隐约的痛惜和自责。
　　“怎……怎么会……”我有些不知所措。
　　李斯特怎么会知道我全部的事呢？我以为在新奥尔良的时候，他对我避而不见，再也不想关心我了。
　　“不必惊讶。”他沉着地说：“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不管你身在何处。还有其他同类谈论你时，我也知道。事实上，我还能听到很多其他的声音，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我点点头。从以前起我就觉得，李斯特常常出现地太过巧合，就好像知道我正在发生的事一样。想到这里不禁又有些黯然，如果他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肯回应我呢？
　　“关于那个孩子……”李斯特忽然提起亚当，“我很抱歉。”
　　我不明所以地看他。亚当从头到尾都不关李斯特的事，为什么他会说抱歉？
　　李斯特将头略微转开，似乎在看着某处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我并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包括我的经历。”
　　我点点头表示我已经知道了。
　　记得在我初拥之后没有多久，李斯特曾经和我说过他的事。那时候他说过，他的初拥只是一个意外，是某个不知名的吸血鬼操作不当的产物。
　　其实在纽约我就隐约觉察到并非如此简单，李斯特和凯门的熟稔，还有从布莱恩那里得知他似乎地位非凡。但直到来了巴黎，我才可以基本上肯定这一点。不管是阿曼德也好，马瑞斯也好，都和李斯特有过羁绊。
　　其中哪一位会是他的父辈吗？我隐约想到李斯特对马瑞斯的那种，恭敬中带点畏惧的态度，不由得有些怀疑。
　　“并非如你所想。”李斯特摇了摇头，“马瑞斯教导过我很多事，我曾经将他视为最亲密的朋友。但他并不是给我永生的那一位，虽然我的身体里，也流着马瑞斯的血。”
　　李斯特神情严肃，我便没有出声，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并非有意欺骗你，只是我曾经答应过马瑞斯，绝对不将他的名字泄露给任何一个血族。所以我回避了有可能牵扯到他的一切——包括阿曼德。而初拥我的那个人，只是我不想提起罢了。”
　　“原来如此。”我说，“这和亚当又有什么关系。”
　　李斯特伸手拨动他的发丝，仿佛借此掩饰他要说出口的东西所带来的尴尬。
　　“我从马瑞斯哪里学到了关于吸血鬼的事。如何挑选后裔，如何在凡人中生存……那时候他警告过我，要小心挑选对象。但我热衷于各种实验，并没有遵守他告诫我的事。苏，虽然我没有提过，但克劳迪娅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恩。”我回答。
　　李斯特当初并不曾说过克劳迪娅的事，不过我从那本书中已经知道了一切。李斯特制造的这个小吸血鬼，最终背叛他，还试图杀死他。
　　“克劳迪娅是一个错误，是我在漫长生命里最大的错误。她从来不该成为我们的一员。”李斯特眼中带着伤痛：“太年轻的血族会带来危险，因为他们的心灵并不稳定。应当等他们经历足够的人生之后再赐给他幽冥的法力。克劳迪娅就是很好的教训。”
　　李斯特叹了一口气：“这是马瑞斯说过的，我却没有将这些告诉你。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会知道，你将亚当变为同伴，这样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
　　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即使李斯特所说是正确的，我也不想听谁用这样的语气提到亚当。难道当初在新奥尔良的小巷。我袖手旁观让亚当就此死去才是正确的选择吗？不管亚当带来多少麻烦，我是从心底爱着这个孩子的，将他变为同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所后悔的，只是自己太不小心，太无能，让他为了替我阻挡危险而死去。
　　如果李斯特在现场，亚当还会不会死？是不是他算准了我没有危险，所以便放手不管？一想起这些，我就难过的喘不上气。
　　李斯特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似在安慰我。
　　他沉默一下开口：“即使是现在，我还有很多事不曾对你说明。血族的历史太过漫长，而你还只是个婴儿，很多隐秘你并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我打断他的话：“我并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你因为你秘密而离开我……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回应我？你这样做只是在逃避罢了……”
　　“逃避么……”李斯特喃喃重复着，“我确实是在逃避。”
　　他竟然这样说！我不由惊讶地看他。
　　李斯特苦笑：“你并不知道我所害怕事。”
　　李斯特用一只手扶住额头，恰巧挡住了他的眼睛。仿佛陷入回忆一样，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他的时候，李斯特终于说话了。虽然他还没有放下那只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李斯特的声音却透出一种沧桑的悲伤。
　　“我曾爱过路易，发自内心地爱他。甚至为了留住他而创造克劳迪娅，不惜犯下我一生中最冲动的错误。我们一起生活将近七十年，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可是最后他竟然同克劳迪娅背叛我，试图将我置于死地。我被抛弃在恶臭阴暗的沼泽，我被置于如同炼狱的火海。若不是体内古老的力量，我绝无可能侥幸逃脱。”
　　李斯特在此停顿了许久才接着说：“但那之后好多年，我变成一个跛脚丑恶的怪物，虚弱的无法猎食，甚至无法承受微弱的亮光。我甚至不敢呼唤马瑞斯，因为我所遭受的一切全都是自作自受。整整一个世纪，我如同生活在炼狱——孤寂，丑陋，自我厌恶。我真不愿回想这些，苏，也不愿将这些告诉你。我宁愿在你心中，我始终是强大美好的……现在你都知道了，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高大。”
　　李斯特的话让我忍不住颤抖。
　　那本书中并没有提到这些，在路易伤害李斯特又离开之后，李斯特如何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即使那本书中有这样明显的漏洞，但我只顾着注意路易的事……
　　原来竟是这样么？
　　我忍不住冲上去抱住李斯特。
　　他似乎震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我。
　　“对不起……”我低声说。
　　“不……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自己无法面对罢了。”李斯特低声叹道：“当我又面对同样的情感时，我竟然害怕了。”
　　李斯特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发现自己又一次爱上年轻的后裔，内心却无法平静的接受。”
　　“他会爱我、信任我，如同我爱他？还是会和路易一样？我没有强大到坦然面对这个问题，苏，我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潇洒不羁的摸样，将心中的疑虑与恐惧深深掩藏起来。而当你开始对我有所猜忌，我又多么难过！”
　　听他说到这里，我不禁又开始悔恨起来。因为无法琢磨李斯特的内心，我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再加上曲笙趁虚而入……
　　“我为了哪一点自尊，并不屑去解释这些。路易的误会，甚至他说的谎，我都可以原谅，毕竟已经时过境迁。可是我害怕再一次承受同样的感情和同样的背叛，所以我对自己说：离开吧，在无可避免之前离开。就算你追随而至，我也仍然不敢回应你，如果有所期待，失望时会加倍痛苦。”
　　我用力抓住李斯特的手，认真地说：“你相信我。请你相信我，再试一次吧！我不会让你失望，再不会……”
　　李斯特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就像他从前常常做的那样。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真面目了，还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使劲点点头。
　　“别太心急，苏……等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因为，这一次一旦开始，我便不打算简单放手了。”
　　我正要说话，李斯特阻止了我：“三天，你考虑三天。”
　　然后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你要去哪里？”我觉察到他的动作里似乎有告别的意味，便拉住他急切地问。
　　“时间不早，你该找地方入睡了。”李斯特轻柔地说。
　　“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去找马瑞斯，他还有话要说。”李斯特回答，“如果三天之后还没有改变想法的话，便再来找我。”
　　“去马瑞斯那里？”我问。
　　李斯特摇摇头：“你会知道怎么找我的，苏。”

　　第33章 我们所畏惧和追求的

　　李斯特离开之后，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不知该往何处去。
　　好似一切落幕，忽然面对喧嚣后的寂静一样，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以来都在生死的紧张边缘，所有的感觉都已麻木，现在却忽然都席卷而来。
　　不想回旅店，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亚当已经不在，那里只剩下他的遗物，还有我和他一起的种种回忆，每一样都会将我带回那个悲惨的夜晚，让我根本无法面对。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亚当一直陪伴着我。这个孩子仿佛和我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一样，只是短短几月，我却已经不能想象没有他在的生活。想到此处，我又难过起来。虽然幕后黑手杰拉德已经被马瑞斯杀死，算是有个交代。可是亚当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以后漫长的生命里，我要慢慢习惯没有亚当的日子，甚至要学会忘记他。
　　身为不死一族，是不是注定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徘徊游荡着。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晨曦的阳光将穿透这黑暗，黎明就要到来。沉睡中的人都将苏醒，开始赞美光明。但我却是要在黑暗中生存的吸血鬼，在光明到来之前就要陷入沉睡。
　　独自陷入沉睡。
　　孤独的感觉将我席卷。如果有人陪伴也许不会这么痛苦。我多想冲到马瑞斯那里，将李斯特带到我身边。
　　但是不能这么做，我无法违抗马瑞斯。这是血脉带来的法则。
　　李斯特说要我等三天，希望我考虑清楚。其实从中国到纽约，再到新奥尔良，然后是巴黎……这一路上我经历了多少，对李斯特的感情早已百转千回，想得通透，如今哪里还需要犹豫。
　　我想起李斯特当时说的话，其实这三天与其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他自己有所顾虑吧。我没有经历过李斯特所说的那些事，所以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小心翼翼。
　　正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了阿曼德，那个有着俊美少年般外表和沉静气度的吸血鬼。
　　那一晚阿曼德的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活得像他那样久的吸血鬼已经不多了，岁月让他变得经验丰富，这正是我缺少和渴望的。
　　虽然……因为亚当的事，我曾经对阿曼德有所埋怨。但冷静下来之后，我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也不算做错。抛却所有感情因素，他确实毫无出手的理由。
　　可他毕竟还救了我，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阿曼德认识李斯特，也许听听他说话会让我感觉好一点。而且他是除了马瑞斯之外，我在巴黎唯一认识的人了。
　　这么打定主意后，我直接动身去阿曼德的剧院。
　　这样出现会不会过于唐突？
　　这个问题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但是此刻我需要他，而阿曼德对我的态度，让我觉得他不会对我置之不理。
　　刚到剧院附近，便远远看见空无一人的街上有个瘦弱的身影。走近发现是上次见过的，阿曼德身边男孩。
　　“主人在等你，跟我来。”他对我说，然后转身走进侧面的小门。
　　我跟在男孩身后，走过曲折的长走廊，还有一些小门和石阶石阶，到了剧院地下。我上次应该就是在这里某处见到阿曼德的。
　　男孩将我带到某个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房间，阿曼德正坐在壁炉前出神。
　　“主人。”男孩恭敬地出声，轻轻走到他身边，接受好像奖励的一吻然后退了出去。
　　“坐下吧。”阿曼德对我说。
　　我依言在他身侧的椅子里坐下，然后问：“他说你在等我。你知道我回来找你？”
　　“别忘了我们的能力。我和李斯特身体里有相同的血液。”阿曼德说：“而且，我知道有些事你必定想从我这里知道。”
　　我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先说说今晚发生的事吧。”阿曼德说。
　　于是我向他大致讲了一下我的经历。当我说到马瑞斯出现的时候，阿曼德吃惊的张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谁……？”他一改沉稳宁静的模样，用颤抖的声音反问。
　　“……马瑞斯。”
　　“主人……我的主人……”阿曼德用双手捂住脸，不断喃喃重复着：“我竟然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他的声音像是隐藏着巨大的痛苦与喜悦，变得沙哑而颤抖。在火光之下，他金棕色的头发摇曳不已，显得无以形容的美丽。身体因为略微蜷缩住而显出隐约的脆弱感。
　　阿曼德果然是马瑞斯的后裔。
　　只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久经风霜的老吸血鬼露出这样感性化的一面……好似某些久远的秘密，内心深处的理智告诉我不能碰触。
　　于是我只是沉默着，等阿曼德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肯放下遮挡住面孔的双手。此时他雕塑般俊美的脸庞已经看不出然和痕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
　　“你继续吧，苏伊。”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泄露了他的秘密。
　　我注意到阿曼德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尽管他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
　　我装作毫无察觉，将杰拉德如何被杀死，马瑞斯离开，还有李斯特所说的话都告诉阿曼德。
　　我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着，只有壁炉里面的炭火不时发出劈啪声。
　　“……阿曼德？”我轻声叫他。
　　“哦……抱歉，我在想别的事情。”他回过神来说，“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曾经说我在否认自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斯特是因为看到这一点，才不肯接受我吗？”我直接问。
　　“血族……不仅意味着不老不死，还有与此相生的罪恶。看不到身为‘鬼’的一面，最终只会心神错乱，走向自我毁灭……我目睹过多少吸血鬼消失不见，要想活下去，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鲜血。身为‘恶’的同时却要保持人性，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不过，对于你来说，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最后又补充一句。
　　我听的云里雾里，这和他上次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总觉得阿曼德今天的态度和上次大相径庭，他似乎不再热衷于说服我离开李斯特了。我确信这一定和马瑞斯有关。
　　“至于李斯特……”阿曼德又说，“我曾经对他说过，只有同类的爱才能解救我们内心的空虚。但绝不可以爱上自己缔造的孩子。”
　　“……为什么？”我不由自主站起来。
　　“那是……那时候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只是在争论。”阿曼德叹一口气说。
　　“你的意思是，你骗了他，那只是你随口说的吗？”我感到心头渐渐升起怒火。
　　“不……”阿曼德说：“你先坐下吧，苏。”
　　我瞪了他一会儿才勉强坐下。
　　这个举动似乎让阿曼德觉得愉快：“你是如此充满生命之力，看到这样的孩子，我也感觉仿佛年轻了不少。”
　　“阿曼德……”
　　“好吧，听我说。”他摆摆手，“我并不是胡言乱语。每一次新生，都要承受死亡与复苏的痛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受考验。就算成为血族的一员，漫长的洗礼才刚刚开始……”
　　“不管是无法忍受寂寞，还是恐惧化身为不死幽灵，要么变得冷酷无情……苏，新生大多是些残缺不全的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自我毁灭。只有极少数聪明有力者，才真正抗拒时光变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同伴。”阿曼德叹息着说。
　　“你说的不错。”我表示同意，“可路易难道不是其中的佼佼者么？”
　　“路易……”阿曼德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他才是其中最为冷酷无情的一个。因为他的爱情只给比他弱小的人。李斯特的不幸，在于他的经历恰巧与我说过的话重合，所以他内心深处恐怕无法忘却了。”
　　我无话可说。竟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折腾这么久……
　　“至少他愿意再尝试一次了。”我说。
　　“说的不错。”阿曼德微笑一下说，“你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别忘了你身上最珍贵的特性，苏伊，那就是人性。只有人性能令你保持住理智，令你心中之爱永不磨灭。”
　　阿曼德站起来，俯视我的双眼，脸上有些疲惫：“我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领悟到这一点，今天我将它告诉你。”
　　莫名其妙的，我感觉到某种庄严的气氛弥漫，不由自主也站起来，凝视着阿曼德。
　　“去找他吧，苏。如果你决定了，就不要再动摇。永恒的生命会不会成就永恒的爱情，我也很感兴趣。祝你好运。”
　　我知道谈话到此结束。
　　轻轻拥抱阿曼德表达我的谢意，然后离开了剧院。
　　后来我还是回了旅馆。
　　与阿曼德的交谈冲淡了恐惧的感觉。
　　我一个人在旅馆房间中，将亚当的遗物全部拿出来整理。除了一些常用品，几件衣物，还有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我见过他常常很宝贝这个本子，又一次问他是什么，他笑着说“秘密”。
　　我伸手拿起它，翻开。
　　里面都是写给我的信。像日记一样，每天都写，已经差不多写满一本了。
　　一滴红色的液体掉落在纸页上，我慌忙擦掉。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晚我睡的无比深沉，亚当的日记就安静地放在枕边。

　　第34章 月光之吻

　　第二晚醒来时，感觉仿若新生。
　　昨天已是过去，我仍要为明天不断追逐。我决定将三天的约定抛在一边，如果李斯特犹豫不决，那我来帮他下决心好了。在两个人的世界中，从来没有谁一定是主导者。
　　简单收拾了行李，就好像与过去说再见一样。我只带走了亚当的日记，然后将其余东西付之一炬。
　　街角突起的火光吸引了几名凡人的注意力，他们好奇地围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隐匿在黑暗之中默默看着。等他们发现燃烧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物品，又带着遗憾的表情散开了。
　　只有一人还留在原处。
　　他看向这边，站着一动不动。最初我以为他看到我了，仔细观察才知道，他只是看着这个方向而已，眼中并没有焦点。
　　但是他说的话却令我吃惊。
　　“我知道您在这里，黑暗的子民。”他对着空虚开口：“我能感觉到您的存在。为什么不肯见我呢？我愿意将自己奉献给您，请赐予我伟大的永恒。”
　　他竟然知道吸血鬼的存在么？他话中的黑暗子民，分明指的是血族。我有些疑惑，有血族不惜违背戒律将自己的事告诉他么？那又为何没有给他初拥？
　　那男子还在喋喋不休：“我愿将灵魂交与撒旦，请求他的庇护……”
　　……我总算看出来了，原来这人在“祈祷”。
　　也许他真能感觉到血族出现时空气微妙的变化，然后察觉到血族的存在，算是罕见的人才。不过……这么蠢的词是谁教给他的？我实在听得忍无可忍，正好肚子饿了，便顺手从背后敲晕了他。
　　饱餐之后，好像这几天流失的力气随着血液都回来了一样。我把那男人放到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相信他起来还会激动于“黑暗子民”的神通——虽然别人只会认为他是遭到歹徒了。
　　凭借记忆我找到了马瑞斯的画廊，径直走到二楼。
　　上次见面的休息室大门紧闭。我知道他在里面，但是依然感觉不到任何李斯特的气息。
　　“马瑞斯，我想和你谈谈。”我在心里说。
　　大门应声而开。马瑞斯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
　　“进来吧，我的孩子。”他声音柔和地说。
　　我走进去，门又自动关上了。
　　“我知道你的来意，但他并不在这里。”马瑞斯直接说，“昨晚我们倾谈之后，他就立刻离开了。”
　　“去哪里？”我问。
　　“你应该感觉得到，我年轻的朋友。”马瑞斯摇摇头，没有直接告诉我，“不要吝惜你的能力，使用它吧。”
　　“我试过了，可是李斯特并不回应我。”我低声说。
　　马瑞斯笑了：“不，这与回应与否无关。重要的是你的精神。”
　　“我不懂，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疑惑着。
　　“试试集中精力，别为杂事分心。你会成功的，初次总是比较困难，但是以后就像你的本能一样。你已经成功感应到我，”马瑞斯安慰我，“没那么困难。”
　　“嗯。谢谢。”
　　“好了，去找他吧，别在此浪费时间了。”马瑞斯笑着说，仿佛他对我心中在想什么一清二楚一样。
　　我站起来向他致谢，但并没有立刻离开。
　　“怎么？”马瑞斯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些人，后来怎么办了？”
　　“那些人？”马瑞斯眯起眼睛想了片刻，“哦……我想晒晒阳光，应该都成灰了吧。”
　　“哦……”我慢慢说：“可是，杰拉德是巴黎的首领，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其他血族不会怀疑么？”
　　“年轻人，”马瑞斯叹息：“很快会有新的强者来代替他的，然后他就像烂泥一样被忘到脑后。血族和凡人，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难怪像马瑞斯这样的古老血脉大都隐居了。
　　我弯腰行礼，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回头说：“……马瑞斯，能否告诉我昨晚你们说了什么？”
　　马瑞斯沉默一下，对我严肃地说：“亲爱的孩子，好奇心是年轻人的特权，我一向很欣赏。但是太过好奇有时并不是好事。”
　　见我不语，他又笑起来：“这只是个忠告罢了。对于你的问题，我想我有保持隐私的权力。”
　　话说至此出，我明白马瑞斯已经强硬地拒绝了我。我也无意多逗留，对他示意之后便离开了。
　　不在马瑞斯这里，李斯特会到哪里去呢？
　　阿曼德吗？
　　这个想法掠过脑海，随即又被我否定了。好像内心深处有人这样告诉我一样。
　　我试着按照马瑞斯说过的方法，不断在内心呼唤他。忽然一阵微小的波动滑过，我几乎激动地颤抖起来，那是他！虽然只有隐约的感觉，但我知道那是他！
　　我连忙再一次呼唤，细心捕捉每一个经过耳畔的声音，每一次血液的震颤，一次又一次，终于找到了李斯特！
　　没有再犹豫，我立刻向他奔去。这大概是我平生最快的速度，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凡人发觉，只是尽力向前飞驰。建筑物不断从身旁迅速后撤，耳边风声不断。
　　我的目的地应当算作巴黎的“富人区”，绿地广阔、设施豪华，每栋房子相隔甚远，十分清静。
　　某一栋别墅前车水马龙，看样子主人正举行宴会。我试图进去，却被门口的服务生拦下。不得已想了别的办法。
　　房子内人来人往，无一不盛装打扮，丝毫看不出寒冬的气息。我穿着最普通的外套，看起来实在格格不入，即使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最后还是打晕了某个路过的少爷，借了他的衣服穿。
　　我能感觉到李斯特就在附近，血液激荡之强烈简直让我欲哭。我不断穿行着，寻找着，丝毫不理会伸过来的手，或者是暧昧的微笑。
　　终于看到了他。
　　李斯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银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衬托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金色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俊美的脸上多了付眼镜，看起来是个浪荡富家子的模样。
　　他面前的女子满脸红晕，垂着眼睛倾听他的耳语。
　　看起来真是一幅俊男美女的浪漫景象。
　　李斯特充满笑意和温柔眼睛后隐藏着杀机，所有优雅的动作也不过是捕猎前的小游戏。但他的猎物却浑然不觉，又一次可悲地爱上了他。
　　我屏息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微笑走上前。
　　“……苏？”他看到我惊讶地直起身，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
　　我略微欠身和他打招呼，就像一个教育良好的世家子弟：“好久不见了。这位是……”我将目光转向李斯特面前的女子，故意迟疑着问。
　　李斯特还未说话，那女孩立刻介绍自己，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以前不曾见过苏先生阿。”她开始搭讪。
　　“我刚到巴黎不久，还未来得及四处走动。”我稍稍将身体倾向她，声音柔和。
　　“原来是这样。我对巴黎还算熟悉，如果您有需要，不如……”
　　那女孩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斯特出声打断：“抱歉，我有话和他说。”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李斯特握住手腕往外拉。
　　我没有反抗，对女孩歉意地笑笑，任他动作。因为我不在乎将被带向哪里，只要是握着李斯特的手。
　　最后他将我到空无一人的后院。屋内的喧闹声似乎远离，就像身处另一个世界一样。
　　李斯特站在我对面，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复杂。最后他叹息着说：“我一直看着你，苏，无论你身在何处。可是你什么时候成长至这地步了呢……”
　　他伸出手，坚实细长的手指头再次碰触我的脸颊，冰冷而温柔的唇覆盖上我的脖子。我在他怀中因为激动而不住地颤抖，我多希望他就那样贯穿我！将尖利的牙齿刺进我的血肉，吮吸我的鲜血！给我那无法抗拒的一吻。
　　但李斯特只是轻轻吻着，我感觉得到他的吻里充满了爱，无尽的爱。像某种洗礼一样，我们都知道自己在此刻被救赎。
　　忽然间脖子传来刺痛，他进入了。我的血液突然被吮吸，我几乎清楚地感受到那红色的液体在我体内循环，然后进入他的身体。这一刻我感到如此的神圣，仿佛世间除了彼此再无别的存在，只有鲜血在无声地流淌。
　　我伏在他颈间，寻找那青色的血管，然后刺穿。正如我的血液也被他吮吸一般，李斯特的血液也不断流入我的体内。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刻！
　　我们相拥着，好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分开。
　　李斯特带着笑意看我，我忍不住给了他一个血腥味的吻。
　　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播放起一首老歌，我一时兴起拽着李斯特的手。李斯特微笑着，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闪耀着光辉。
　　我们随着乐曲起舞，忘却所有尘世的眼光。而这一刻得来的多么不易！
　　好在我们终于又走到一起，我相信这一次将并肩而立，直至世界的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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