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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着
　　作者：洗大陆

　　1 市井

　　生活的宽松与压抑就是说，你明明是41号的脚，却左脚穿着39号的鞋，右脚穿着43号的鞋。
　　——— 呓语
　　中介公司指的道很不厚道，它让人看了就一头雾水。
　　跟在七扭八歪的蚯蚓形的手绘地图后面的字，中间部分还有着明显的原子笔油突然断掉的痕迹。
　　【JR总武线 龟户站,， 徒步走5分钟。
　　东武龟户线 龟户站，徒歩走5分钟。
　　JR总武线 锦糸町站，徒歩走10分钟。】
　　四月的骄阳挂在天上，火力很壮。男人手里拿着“地图”，半个身子在毛料西装里猛冒汗，水珠子勾在他微翘的发梢上时不时地就往下滴答。
　　他背着厚重的行李包手里还拉着旅行箱在下午两点的太阳底下寻找着要租的房子，他肝火旺盛的扯掉领带口干舌燥地骂道，Shit。四周围的老房子和70年代末期建造的公寓大楼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他很不情愿承认，但是他真的是迷路了。
　　无奈开口询问了正在和菜贩子唇枪舌战的欧巴桑，被友好地告知，自己正在朝着反方向前进。男人无奈地擦擦额头上汗水，又掉头往回走。
　　中介公司帮他找的所谓物美价廉的房子，就是眼前这栋二层的木质小楼，走上去楼梯还会咯吱咯吱响，很让人怀疑它是否经得住M6.0以上级别的地震。
　　二层住人，房东在一层开了一家杂货铺，里面堆满了他所熟悉的点心和糖果，还意外的找到了小时候爱吃的巧克力金币。
　　“您好，我是赤西仁，约好今天租房子的人。”
　　房东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脸上布满皱纹，说话的时候一张嘴就能让人清楚的看见他缺了一颗门牙。不过却并不让人讨厌，他语速慢悠悠的像车胎少气的三轮车，他说：“赤西先生啊，你的房间是左数第三间。不满意的话，也可以不租的。”
　　哪还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赤西仁从美国学习语言回来，能有落脚之处就很不错了，还容得他挑三拣四？父母和弟弟全部都留在了美帝国主义挥洒汗水了，他却固执地想要回国。也许是浓烈的思乡之吧，虽然金发碧眼的洋妞除了体毛也是金色这一点不好之外其他的还是很顺他眼的，不过日本女人那种较小和温顺他更是喜欢。
　　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养狗，他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没兴趣，更何况他也想不明白干嘛非要去海边喂马劈柴？他美式英语很地道，不过还是想在早上一睁眼就听到偶哈幼而不是古得毛腻。
　　屋子里面附带简单的家具，书桌、单人床和简易衣柜。厨房里的设施也算齐全，不过除了冰箱以外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因为他不会做饭。
　　赤西仁脱掉厚重的西装拉开冰箱门想要凉快一下，发现电源没有插上，这样说来热水器也一定是断电了的。他像老头子似的摇着脑袋哼着他去美国之前的日本流行歌曲，插上了屋子里所有的电插销。他拿了只杯子用自来水随便冲了冲，将喝剩下的半瓶乌龙茶倒进去，然后盘腿坐到地上从行李包中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开始上网。
　　外面不知道是谁，咚咚咚地跑上来把楼梯踩得巨响无比，赤西歪了头惊见杯子里的乌龙茶一圈一圈地荡起涟漪。
　　把小说按时给编辑发到邮箱，赤西又顺手接了几个翻译的活。这个时候已经是6点多了。在楼下房东开的杂货店里各种口味的杯面拼了一箱子扛上来，赤西挑了个咖喱牛肉味的倒上开水又将塑料折叠叉子“噗”地插在封箔上后放在窗台上，这样泡好了的时候温度也刚好不烫口了。
　　可谁知道……
　　刚才咚咚咚跑上来的那个人，出门的时候大力关门。随着屋外“砰”的一声巨响，他屋子里也“啪”的一声，杯面竟然被震了下来扣了一地。
　　赤西仁怒气冲冲地拉开门，用威胁的眼神上下扫着素未谋面的邻居，那个人长着一张薄薄的翘起来的嘴唇，狭长的眼睛，中间凸起的诡异鼻梁，头发很土的向上绑了个冲天炮露出脑门来，靠近发根的部分还很不客气的藏了个小小的痘。对方也看着他，赤西先发制人一大串英语就脱口而出。
　　龟梨和也一句也没听懂，他嘴角抽搐着，心想这人神经病吧，神经病不能惹，神经病打人不犯法，于是挥着右手说：“Hello”然后又补充，“Bye-bye.”
　　刚想要嘲笑对方的英语水平，就发现人家根本不再甩他的又咚咚咚跑下楼了，赤西只好用日语对他喊：“我诅咒你吃泡面打开发现没有调料包！”
　　下面的邻居也不恼，眯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面的“神经病”笑眯眯地说：“那我祝福你吃杯面打开发现双份调料包！”
　　郁闷至极的赤西君回到屋子更加郁闷地发现没有餐桌可以掀。
　　赤西仁是自由撰稿人，但是名气不大。为了生存他只好多接一些英文书面翻译的活儿或者和别人攒写中学英文辅导书。他花钱大手大脚热爱名牌所以不用等到月底，月中就已捉襟见肘。其实，在美国认识的日本朋友山下智久的公司里，他还有一笔丰厚的分红，他让山下帮他存着，免得以后娶媳妇了没钱还要吃软饭当小白脸。
　　龟梨和也的人生很没追求，他需要的就是每天日出和每天日落来告诉他今天吃饱了又混天黑了。他爹妈撒手的早，树倒猢狲散，哥哥弟弟们已经不知道跑去这个在超大世界地图上也不过巴掌大小的国家的哪个角落了。房东大爷是世交，房东的孙子中丸雄一跟龟梨和也是套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所以赤西以后常能听见龟梨扯着他那公鸭小嗓使劲喊——雄一啊，想当年啊……
　　其实这里不错。有朴实的民风，有龟户天神社，台场那边有海，有走10米就到杂货铺，沿着杂货铺还有买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电器和卖大腿的，并且，这里是饭岛爱的老家。

　　2 心灵美

　　别人的人生不管是韩剧日剧欧美剧，至少是正剧，而你的，从头到尾全是广告。
　　——— 呓语
　　英国作家萨克雷有句名言：“生活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你对它哭，它也对你哭。”
　　龟梨心想，不对。生活八成是哈哈镜吧，还是处理的残次品。要不为什么他一对着镜子笑，镜子就对着他扭曲呢？没有正经的工作也没有稳定的收入，龟梨连他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邻居都不如。
　　三餐基本靠在中丸家混吃混喝，零花钱基本靠给中丸家送货获得。他甚至和中丸开玩笑的说，丸子，你要不嫌我不能生，干脆我嫁你跟你过吧，你养我。
　　大鼻子的老实人是江东区立深川第五中学的一只“小蜜蜂”，龟梨觉得这种男人当老师所有的学生都会骑到他头上去的。好好先生单手将一大摞没批改完的作业本夹在腋下，用空闲下来的一只手指了指龟梨的眉毛，一言不发地进了屋。龟梨内心无比受挫，第二天就修了了个柳叶细眉出现在中丸面前大喊，我们结婚吧，把中丸雷到死。
　　和发小没奸情。龟梨把中丸和中丸家的爷爷当作是自己的亲人，而他那两个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的哥哥就都让他们见鬼去吧。他只喜欢现在的亲人，马里奥似的老实人和长得真的很像小丸子的爷爷的中丸爷爷。
　　“我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赤西拿着啤酒，冰镇过的铝制的金属罐子上冒起一层白雾。
　　“和也啊，偶尔在附近的聋哑学校、区立的孤儿院和养老院当义工。这里没人不认识他的。”
　　听了中丸的话，赤西瞬间脑内出一个Q版小人，白天活力满满地到处做好事，晚上裹着补丁上面打补丁的旧棉被拿树枝拨拉着小火盆取暖的凄惨场景。
　　晚上又和邻居碰面，赤西开门见山地就问；“你怎么不好好找份工作？”
　　对方显然是大脑一时转不过来，打量了邻居一番，心想我认识你么？你跟我什么关系啊
　　？你管得着么你？歪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龟梨捏着钥匙使劲捅鼓生了锈的门锁，每次开个门就跟小偷橇保险柜似的，龟梨有时候急了真想一脚丫子蹬上去给丫踹烂了完事。
　　“跟你说话呢。”
　　“你是谁啊！” 龟梨的意思是，你是谁啊算老几啊管老子的事，可是赤西似乎没这么理解，他很认真把陈述句当当疑问句处理了，回道：“我是赤西仁。”
　　“我还是龟梨和也呢！”
　　“你本来就是啊。”赤西说。
　　“我操。脑残！”
　　他善良，可这不妨碍他是同样是个小混混。不是欺负中年上班族或者勒索中学生的烫个黄毛满街溜达的小流氓，龟梨和也是混日子的小混混，混吃混喝混天黑最后也莫名其妙地让日子给混了。真的是被混了，龟梨和也连成人礼都是去街拐角拐角再拐角的卖大腿的女人的小旅馆里发放免费避孕套时稀里糊涂完成的。
　　稀里糊涂地就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高度。
　　他原来也不是没找过工作，可是都干不长，他觉得自己挺勤快的可最后只要新来大学毕业生被替换掉的那个总是他，以前的BOSS说过，和也你再去充充电吧。
　　操你们妈了，以为爷不想读书事么？以为我想高中念不完么？
　　龟梨爹妈一死房子遗产就全让大哥二哥卷跑了，家里就一户亲属愿意收养孩子，还是收养和也就不收养裕也了。龟梨觉得自己似乎一瞬间就变成了不必要的人。
　　当义工的话，因为是无偿的，就算是偶尔出点小差错别人也不会责怪他，每个人看着他都是一脸微笑满目感激，就差握着他的手痛哭流涕了。他喜欢这种感觉，被重视，被感激，被需要的感觉。
　　坐在床上，老化了的空心墙隔音效果极差，旁边邻居家中播放小电影的色情声音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龟梨猛地拍了拍墙壁，墙角的墙皮和白灰抖筛子似的往下掉，“你他妈的小点声！”
　　墙对面的美国仁充耳不闻，四仰八叉的赖在床上脑子却无法跟上屏幕里那一男一女的节奏，总是想，旁边的那个人站在墙前发脾气的样子一定很可爱，旁边那个人日子混的比自己有意义多了，旁边那个人勉强也算个善人啦。
　　自己到底算不算善人，龟梨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3 关系

　　轻松的时光就像是月经第二天的卫生巾似的，总是很快就用满。
　　——呓语
　　天气越来越热，六月底的时候夜晚也变潮湿了，木质墙壁太薄，不隔温。也就是说夏暖冬凉。龟梨躺在地上翻烙饼，光裸的后背在榻榻米上咯出横纵交叉的花纹。实在是睡不着就踹了门站在走廊过道里透透气，隔壁家的空调嗡嗡作响，过道的绳子上还挂着邻居的内裤，龟梨走进一看，哇靠，CK的！这小子挺有钱的嘛！老子的内裤都是地摊货，山寨CK的，上面写的是AK。
　　“你干吗呢？”
　　赤西仁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大喝一声，把龟梨和也吓了一跳，正研究着内裤边边上的白色字母的他,手一哆嗦竟然把那条灰黑色的平脚内裤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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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屁！变态才偷你内裤呢！”龟梨气得手拿内裤使劲挥。
　　“那你手上拿的难道是胸罩？”美国仁从门里走出来，龟梨顿时感觉小腿以下一阵冷风，可见屋子里的空调开的有多猛，“白天对我贼眉鼠眼，大半夜还爬起来偷我内裤，要对我有意思就直说用不着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话龟梨不爱听了，反驳到：“你要是一血统纯正的金发洋妞我还能勉强对你咽咽口水，谁喜欢卧开水里还散了黄儿的荷包蛋？”
　　“你才荷包蛋呢！上面金色卷毛，下面还是金色卷毛，有什么好的。摸三天你就受不了了。”
　　龟梨噗哧一声笑了：“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糙。还国外深造回来的呢。”边说边把赤西的内裤重新夹在晾衣架上。月当空，银辉映在破旧的老房子上生出一圈柔白色的光晕，龟梨一瞬间觉得，即使很圆，赤西仁的脸也无法和帅这个字断绝关系。
　　唉，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赶紧扔啊。
　　他还在为自己基因的先天不足而叹惋，就听那不要脸的假洋鬼子嬉皮笑脸地说：“喂喂，把我的内裤展开挂，它要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
　　邻居说完回了屋，门一关上，小腿顿时又被热气包围。古有凿壁借光，回到自己的桑拿房的龟梨却想凿壁借凉。
　　赤西仁赶了一夜稿子，猴屁股都从东边撅起来了他才睡下。不知道是这房子的气场问题还是日本特殊的氛围，他原本的悬疑小说竟然让爱情成了主线，编辑退了三次稿，赤西修改来修改去，弄的自己的大脑跟伊拉克战场一般热闹。眼睛阖上，开着空调裹着棉被睡得正香呢，就听见楼底下一阵吵吵，烦的他把头塞进枕头下面直挠床单。
　　“龟梨和也！二层不许养狗！”
　　“凭什么？你家还养过猫呢！”
　　“那体积能一样吗？再说了，猫又不扰民。”
　　“我不管！老爷子都没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许我养，房子又不是你的。凭你脸大还是鼻子大？”
　　“我是这房子的继承人！”
　　“老爷子可没说给你！再说了，想当年，咱俩指腹为婚，要不是因为生下来我是个带把的指不定咱俩连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也算是这家的女主人了，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这日子还能过吗？”
　　“哎呦，谁让你带把了，谁求着你带把了，谁说你不带不行了？生来就是公鸡还想下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街上出了名的混球上田龙也站在了中丸的后面。上田手上包着绷带，一看就知道刚练完拳击回来。这人也算龟梨的半拉发小，从小就是中丸背后的恶势力。中丸这种老实人在这里能平安长大，完全是因为他身后有龟梨和上田两大护法。
　　眼瞅着中丸有外援，龟梨抱着两只脏兮兮的小狗自觉一时半会占不到上风于是转变策略使出杀手锏——“爷爷！！！雄一他欺负我！”
　　抱着狗，龟梨一脸得意的看着战败的中丸踢着胜利的步子上了楼，楼梯才走了一半，邻居的大脑袋赫然从窗户里伸出来。
　　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的赤西刚要开口骂人，就听龟梨那破锣嗓子高八度的劈了音。
　　“鬼啊——”奶奶的，我叫昨晚上的夜幕给骗了啊，那是月亮的魔法啊。昨天夜里还是珠圆玉润的美人儿，今天太阳一出来马上马车变南瓜，少女变欧巴了。龟梨一看手表，正好十二点。
　　“闭嘴闭嘴闭嘴。老子要睡觉。”
　　“诶……”龟梨的狐狸眼突地一亮，左手兜着一只腊肠，右手提拎着一只玩具贵宾犬后脖子上的毛皮愣是将它从赤西那一身横肉和窗框之间的缝隙中塞了进去，“择日不如撞日，远亲比不上近邻啊，帮帮忙啦，咱们一人养一只。你帮了我以后就是我兄弟，这条街上我罩着你，买菜报我名，九折，买家电报我名字，七折，买大腿报我名字，对折，楼底下的冰镇啤酒，随便喝，划算吧。”
　　搞P啊。他什么时候说要养了？赤西低头，那脏乎乎的毛都黏在一起的狗正拿脑袋拱他的小腿，一副很亲热的样子。赤西嘴硬心软，心想大不了我吃泡面你喝汤，在不济咱爷俩都上隔壁蹭饭去。
　　赤西那鼻子都享受了好几天了，龟梨不去蹭饭的时候，一到饭点儿屋子里就飘出好大一股香味，赤西就推开窗户趴窗台上闭着眼睛一通狂闻猛吸跟着猜人家炒了什么菜。那个人，虽然有着臭脾气和坏嘴巴，却也同样拥有柔软的心，而且又勤快又能干还有好手艺，那样的好男子……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嫉妒起龟梨未来的妻子了。
　　就像棉花的种子种到心里，生根发芽，然后开花，最后结出棉絮来，那片雪白的就开始无限膨胀了。
　　以后，赤西赶完稿子睡觉之前，又多了项遛狗的任务，当然顺带要溜下龟梨家的狗。相对的，龟梨在周末也会多做一份饭菜给邻居送去。达成了和平共处两项原则的赤西，开心地给两条友谊的桥梁之犬起了可口的名字。
　　麻婆豆腐（玩具）和串芋果子（腊肠）。

　　4 德比战

　　太倒霉的话，就是说好不容易进了一个球还是自摆乌龙。
　　——呓语
　　不管是欧洲杯，还是世界五联赛，住在龟梨和也旁边的美国仁都会准时收看。所以爱做好事的邻居每每都要在半夜被突如其来的“好球”“进了”“傻逼”“开啊，大脚开”吵醒。墙东面的胖子用微波炉“叮”地一声转出了香甜的奶油爆米花，靠在床头，后脑勺贴着墙面上看得热血澎湃。墙西面的痞子带着耳罩眼罩趴在榻榻米上撅着屁股，十个指甲“嘶啦、嘶啦”地挠墙以泄心头之恨。
　　第二天两个人同时顶着黑眼圈到楼下杂货铺蹭啤酒，中丸吓了一跳说：“你俩果然有奸情吧。黑眼圈都一起长？”
　　“你才和他有奸情，你全家都和他有奸情。”龟梨气呼呼地拉开背上的书包，从货架上拿了7个面包4根香肠2袋薯片2大块乐天CRUNKY和3瓶草莓酸奶，然后扭脸对着中丸老实人一拍屁股一拉眼皮就跑了。
　　“龟梨和也到底和你什么关系？”赤西依旧拿着冰镇啤酒罐子靠在冰柜上问中丸。
　　“孽缘而已，小时候指腹为婚，结果没成功。现在算我半个弟弟，一三五下来打打人，二四六下来打打劫，周日美其名曰给我放假，要是上田龙也来了的话就打打三人麻将。”
　　“上田龙也是谁？”
　　中丸突然紧张兮兮地贴在赤西的耳朵上说：“这条街的老大。”
　　“老大？”
　　“他开了家拳击馆，背后头有个叫锦户组的黑社会罩着所以这里没人敢招惹他。”
　　噗——赤西一口啤酒喷出来了。这条老街，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并且出乎意料。自此之后，赤西一度将上田龙也想象成一个梳着飞机头戴着黑墨镜满脸死皮满脖子青筋的暴走族，但事实悄悄相反，这个人的真实面貌除了嘴巴像是含着炸弹刚爆炸完，声音粗犷但却不浑厚之外其实还是很伪娘的。
　　光是一个欧洲杯就已经让龟梨连着一个礼拜跟着赤西仁过美国时间，他暗自庆幸，多亏了世界杯是四年一次啊。赤西暗自垂泪，为什么世界杯要四年一次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闷又热又累又吵，他妈的怎么睡啊。龟梨听见隔壁不知道怎么了传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紧接着就又听见隐隐约约地解说声音。
　　——球进了！现在比分是2：0，下半场已经25分钟了，意大利还有可能挽回败局吗？
　　——角球！
　　——太遗憾了，球打在立柱上弹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龟梨腾地从地上跳起来，上身还光着就只穿了条夏威夷大花裤衩踩着趿拉板儿踹开了邻居万年不锁的门。
　　那胖子坐在床上，床边散落了好多啤酒罐。他刚要发威骂人，就见那胖子通红着眼眶泪珠子不停地在水亮桃花眼上打转。
　　“小和……”竟然还叫了从来没叫过亲切称呼，“意大利要输了，啊呜呜呜呜……”
　　龟梨被突然扑上来的赤西拉到床上抱着哭，大脑已经完全死机了，噼噼啪啪地直冒火花。心脏狠狠地被顶了几下，然后顶在心脏上的东西就顺着血管控制手臂和嘴巴。他抱着赤西的背温柔地拍打，对喝醉的铁杆意大利球迷说一些安抚的话语。就在这么煽情的时候，尤其是在耽美小说里这绝对是两者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刻，电视里那个蹩脚解说员超激动地高喊——“灵魂附体了，又一次附体了。”
　　龟梨恼怒的心想，你他妈的穿越了，又一次的穿越了！
　　伤心的胖子马上擦干泪，眼睛又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声音直打颤激动得不得了地跟龟梨说：“龟梨君，帮我拿花生米和啤酒来，快去。”
　　大爷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当我是救命草抱着不放呢，转眼就成老妈子随便使唤了。气呼呼的龟梨和也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但老老实实地从冰箱里拿了花生米和啤酒，还贤惠地给他油炸了不小心在冰箱里翻到的速冻鸡块。
　　比赛进入加时赛了，赤西仁腮帮子鼓鼓丰满的嘴唇更是油乎乎地还偷偷把油手往龟梨裤衩上抹，心里嘀咕着娶媳妇就要娶这样的，心肠好不说，半夜还会陪你看球给你做下酒菜，然后一抬头，正好对上龟梨和也那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暗淡肤色和鱼泡儿眼睛，唉，就是长得勉强了点。
　　龟梨被他这么一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抓着脑袋傻笑了一下就听见电视机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画面里看台上的球迷们扔帽子扔上衣甚至是扔裤子的此起彼伏就跟抖麦麸似的。
　　这是意大利赢了吧，龟梨还没来得及跟赤西说偶卖呆岛，只见一庞然大物向自己袭来，然后他嘴唇就被什么油腻腻烤香肠一般的东西彻底霸占。
　　空气中有响亮的一记“叭”。
　　“赢了！哈哈！赢了！”美国仁一激动就乱来了，而且还毫无察觉地摇晃着日本龟的小肩膀。
　　空气中跟着响亮的一记“咚”。
　　赤西被龟梨一拳打到地板上，他揉揉屁股一脸不可思议的大叫：“你神经病啊。”就见某个嚣张跋扈的痞子坐在床上很小媳妇的红着脸说：“你丫才是神经病，变态，性饥渴。”
　　“我怎么我就变态性饥渴了。不就一激动亲了一下嘛你至于嘛！扭扭捏捏地一点都不痛快，真是左边一马扎右边一板凳你他妈站中间。”
　　“哈？”
　　“二椅子啊！”
　　“放屁！在中国捣年糕不灵，在韩国揣马桶不行，最后跑日本来了的死兔子。不就是亲个嘴吗谁怕你？”说完就将赤西那一坨健壮的肥肉用他那小麻杆身躯压倒在地，“老子可是双的，别他妈的惹我。”
　　“ME TOO。”
　　楼底下的杂货铺里，中丸和上田正盘腿坐在地上看欧洲杯，上田气呼呼地骂着，“这都能让意大利赢回来，英国人是没进化完全是怎么着？”
　　中丸感叹：“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中国队的守门员啊。”
　　两人关了电视，薯片袋子还没收拾，就发现天花板在他们头顶哆哆嗦嗦地直掉土，上田抬头对中丸说到：“这是不过了拆房呢？我上去看看。”
　　二楼赤西的屋里，滚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已经演变成拉拉扯扯地斗殴，而且是用嘴，请大家不要往工口的方向脑内。
　　麻婆豆腐和串芋果子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主人很郁闷的想，这是要抢咱们饭碗啊，狗才打架用咬的呢。
　　“楼上干嘛呢？”中丸对着刚从二楼下来的上田问。
　　“球赛。”
　　“啊？谁跟谁啊？”
　　“拜仁慕尼黑VS乌拉圭（龟）。”
　　中丸将手里的垃圾扔进垃圾箱中，用很正直的脸问道：“哈？这德甲和国家队能踢吗？”
　　上田手掌一摊：“有什么关系，友谊赛嘛！”

　　5 段子

　　爱情就好像车祸一样，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一起。
　　—— 呓语
　　龟梨和也谈过三次恋爱，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不外乎都是同班同学，而成年后却和一个男人走上了歧途。也许是身体中隐藏着双性恋的因子，又或者就只是寂寞使然，反正丝毫不排斥男人。没有父母的龟梨和也和那个突然搬到江东区的男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偶遇之下，内心坚定地认为这他妈的都是缘分啊，于是乎两个人电光火石般迅速地干柴烈火了。
　　“然后呢？”赤西也不明白，邻居今天哪来的雅兴端着烤鱼和杂菜饭团跑到他屋子里跟他讲述恋爱血泪史。不过他也听得挺带劲，八卦本质暴露无疑。龟梨看着他那XQ的表情想，干脆你和楼下的大鼻子的妇女之友组个组合叫“中西来了”算了。
　　“然后某一天早上我他手机里看见……”
　　“啊，你怎么翻别人手机？”
　　两条烤鱼都只剩下了头尾和中间的骨头，赤西上辈子怕是肥猫转世吃得那叫一干净。龟梨只能握着啤酒罐喝一口，然后将鱼尾巴夹进嘴里砸吧砸吧咸味，说：“我没翻啦，早上刚醒，我俩手机都是黑的拿错了。”
　　“哦。”这个借口显然无法让赤西信服。
　　“我看见有好多来自‘老婆’的未接来电，然后我翻了翻……”
　　“你看你看你看，还是翻了吧。”赤西仁激动地一拍龟梨大腿，跟小道记者撞见秘密约会的明星似的，你看你看你看，他俩有一腿吧。
　　“你让我说完了成不成！”
　　“可是烤鱼没了堵不上我的嘴啊。”
　　已经没有鱼可以烤了，幸好在赤西的冰箱里又翻到了炸鸡块而且还不止一袋。龟梨点了火，把锅子坐上。色拉油从小油桶里咕咚咚地流进锅子里，和蓝色火苗隔着一层金属。油温七成热的时候，龟梨用牙齿将炸鸡块的塑料包装粗暴地咬了三下才咬开，赤西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下厨，再一次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
　　冷冻的鸡块跳进油锅里身上冒起了小泡泡，噗噗地爆了又来，随着筷子将它们翻个面，鸡块就开始膨胀，胖乎乎的肉块在锅底炸开成金黄色，又香又酥。
　　鸡块上了桌，赤西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送到龟梨嘴边说着辛苦了，龟梨木木地张开嘴，脑瓜子“啪”就被丘比特扇了一巴掌，这丘比特太暴力了，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赤西见他含着鸡块也不嚼就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坏笑着说：“是我太完美了迷住你了么？”
　　龟梨好不容易才回了神，上下牙齿一用力将口中的鸡块咬断成两节，恼羞成怒凶道：“你那根本不是脸皮是油豆腐，油豆腐后面是猪油，猪油后面是豚骨，豚骨里扣着的是拉面！”
　　“加鱼板和叉烧了么？”
　　“……”太冷了，龟梨瞬间就变成了六点党。坐在他对面的自恋狂夹着鸡块吵吵着让龟梨继续说回刚才的话题。龟梨问我说到哪了啊，赤西想了想回答是翻电话，龟梨就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啊，才知道人家连孩子都5岁了。”说起来是满不在乎的玩笑口气，可眉宇间确实夹杂着愁绪和眼神中的落寞神情融在一起。天知道那个男人一声不响地就走掉之后，龟梨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一直哭到了后半夜。
　　后来的后来，龟梨一直都没有谈恋爱了，仿佛喜欢说出来之后就会变成一件可怕的事。两个人的话，搞不好是会伤心的，一个人最多就只是寂寞而已，他这样想。但是寂寞却比伤心更难耐。尤其是龟梨这种表面成熟做事圆滑的人，他骨子却隐藏了一份幼稚。柜子里挂了花短裤，穿着面包超人的人字拖，好眠咩咩抱枕摆了一排，开心的时候还会抱着串芋果子满屋子打滚。比如今天，他从赤西房间会来，回想起后来赤西给他讲的曾经在美国惨遭一黑人同胞调戏屁股被摸了好几吧的段子，当即又抱着串芋果子滚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反正已经不那么寂寞了。在地上滚了两圈，龟梨骨碌到好眠咩咩们的面前，抬起爪子一把抓在其中一只的屁股上感叹道——好软哦……！喝了啤酒的小脸红红的龟梨眼睛眯起来，傻笑着猛锤地板。
　　“小疯子，不睡觉穷折腾什么呢！”赤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还伴着一个响亮的酒嗝。
　　“老子热，睡不着。”
　　“不早说！过来睡吧。”
　　温度是最低的16度，风速是最强档。冷空气从风口强劲地吹出来一下让龟梨的酒醒了一半。接过赤西递来的被子正准备往地上铺，就见赤西啪啪啪地拍着自己身侧的床单说：“别睡地上，上来。”
　　龟梨抱着被子嘿嘿一笑，准备上床，一迈腿却踩在被子上摔了个狗吃屎，脸直接撞在床垫上。赤西笑翻，拽着龟梨的脖领子将他拎上床，再把被子给他盖好，哄小孩似的拍了下的额头说：“睡吧。”
　　“嗯。”
　　空调温度很低，龟梨全身上下只有脸一直是烫的，侧着头看赤西的后背，心想脂肪层厚就是好冻不穿的。明明一点不都热了，却还是难以入睡。龟梨躺在赤西身边莫名地紧张得全身僵直。无奈只好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然后跳栏的小羊突然就全变成了赤西，一个跟一个从上面跳过去，笨蛋似的脚绊在栏杆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后面跟上来的赤西也全部跌倒压在前一个身上，然后好高一摞赤西就手脚乱蹬地成了叠罗汉。
　　卡车从外面经过，车大灯把车影打到天花板上，龟梨睁开眼睛望着那抹变形了的黑影，感到床也随着卡车的经过一阵轻颤。放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起了被冷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实在是冷了，他把手伸到床头上乱摸企图找到遥控器。
　　赤西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嘟囔道：“你干什么呢？”
　　“我冷。遥控器呢？”
　　“不知道扔哪了呀。”赤西的声音就好像是在说梦话一般，咕咕哝哝的还有点大舌头，龟梨刚想笑他，却被赤西一把拉进怀里抱住，“这样就不冷了。快睡。”
　　“嗯。”
　　果然很暖。龟梨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慢慢的心脏就平稳下来恢复到了正常速度。渐渐地放松下来睡着了。
　　睡着前还晕晕地想到，不是一个人睡觉真是太好了。
　　不过，要把胖仁那一整夜都反复压上来的大腿忽略掉。

　　6 废柴与文火

　　其实人生是一本残了的新书，第一页被撕掉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呓语
　　最闷热的夏天终于滚蛋，昼夜温差逐渐拉大。往年的痞子这个时候都舒畅的不得了，一年四季就属春秋最舒坦了，二郎腿一翘，小烟一点，痛快。可今年不比往常，二郎腿翘到腿麻，烟抽到嘴里也没味，他皱着眉头把半根烟捻灭在废易拉罐剪开制成的烟灰缸里，心里琢磨是不是在临街的烟店里买到的是假货。
　　美国仁坐在麦当劳里咬汉堡，他从正面下嘴，白白的沙拉酱就色情地从汉堡的后面挤了出来。拿着餐巾擦手的时候，一位老妇人站到他的身边，赤西扭头一看，那人正捧着圣经说：“信耶稣，得永生。”
　　原来是卖书的啊。
　　于是赤西回道：“阿弥陀佛。”
　　觉得自己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食欲不振了，索性丢掉手中的那个吃得只剩面包和生菜的汉堡起身离开。连日阴雨，住在隔壁的痞子都不过来睡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一会儿抓抓头，一会儿又抓抓胳膊，突然间觉得有点孤单。
　　佛洛依德说，每个人都可能有同□的倾向，或多或少。
　　赤西刚走到路口，就听见一阵响亮的狗吠，在安静的小巷里额外的扎耳，并且这个声音还很熟悉，走近一看，只见龟梨追在麻婆豆腐的后面楼上楼下的跑。他跑到满头大汗也抓不到麻婆豆腐，汗湿了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打了柳，白衬衫上也湿了一块，追在麻婆豆腐后面呼哧呼哧喘粗气。
　　太阳还不到下山的时候，可赤西心里却极希望它可以赶紧上对面那半球上发光发热去，给他留点余晖和火烧云就好，让他可以假装文艺一下。因为，老巷，夕阳，年轻男人，白衬衫，这一切都太衬太合适了。
　　“赤西仁！傻站在那等天上掉馅饼呢？赶紧抓住你家的狗！”龟梨复又从二楼追下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傻愣着的赤西，不由得一肚子的火就像遇到纯氧似的，火苗腾地窜得老高。
　　“豆腐，来。”赤西手指一勾，以前只要他这么做，麻婆豆腐就会听话的扑上来，不过现在，这一招完全失灵，他家的狗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二楼跑。
　　“龟梨和也！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把我家豆腐虐成失心疯了？”
　　“屁！它发情了!”
　　“发情……”
　　“让你那淫脑给我歇会儿！！”龟梨看着赤西那张□的大红脸气的大骂，“真是狗随主人性。”
　　“不带人身攻击的。我怎么了我，我哪不好了我？你热我让你上我屋睡来，你冷了我还抱着你，你这人说话要凭良心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等赤西意识到他说的话又尴尬又暧昧的时候，龟梨已经连脖子都通红了。状态也从刚才的超级赛亚龟变成见到了地场卫的月野兔，气焰灭了大半。他被人说穿了心事。仿佛是被赤西看透了，他每天睡在赤西怀里的安心与满足，因为寂寞压了他太久，以至于他险些变成罗锅，一直弯着腰，如果坚持着抬头往前看的活，脖子就会很快的酸痛起来。
　　抓住了麻婆豆腐的赤西，拎着自己的狗走到龟梨面前想缓和下气氛，“和也，抓住了。”
　　龟梨的心瞬间被这几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他镇定下来，说：“你家的狗到真不缺心眼，发情了上我们家抓家具来，到真知道给你家省！”
　　“都弄坏什么了，我赔你吧。”
　　龟梨叹了口气，摸了把在赤西怀中依然狂躁的麻婆豆腐，“算了，当初也是我捡他回来的。”
　　“要不……”赤西眼珠子一转，“把你家串芋果子借给麻婆豆腐用用？”
　　虽然龟梨心想着，你把我家果子当什么了？可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毕竟豆腐和果子也算是同病相怜，青梅竹马了。以后的几日，赤西天天提着高级狗罐头跑到龟梨家，以此补偿串芋果子在年幼的心灵上和肉体上所受到的不同程度的摧残。
　　但是，事事难料。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两只狗，现在变得如胶似漆。任何别的小公狗一靠近果子，豆腐就马上拉开架势呲牙咧嘴。龟梨每每看到这一出，都要笑喷。果然和它主人有几分神似，虚招子演得比谁都真。
　　邻居还在补觉，龟梨盘膝做在榻榻米上正在看写真集，照片上那个胸围雄壮的女人正沿着海岸奔跑，明明是平面图，可龟梨却觉得自己的小心脏仿佛也正跟着女人的大胸脯一颠一颠的上下起伏。
　　他解了皮带，慢慢把手伸进去，握住了自己半抬头的命根子，另一手将写真翻到女人最撩人的画面上，反复观看。然后裤裆里的那只手也动了起来。他仰起脖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脑顶上冒开一团小云，眼神也摇摆开，他先把书合上，再迅速地翻，画面里的女人很不协调的动了起来，时而翘着美臀，时而张开双臂，骚首弄姿。
　　他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女模特的脸上，那女模特白洁的面庞上竟逐渐生出一颗褐色的痣来，然后面部的线条也微微拉长变圆，嘴唇丰满起来，修过的细眉向外扩散变得张扬又毛躁。
　　“嗯……嗯……啊……”龟梨张开薄唇，右手正将自己送上顶峰，呻吟声就泄露出来。他一边享受着快感，一边恼怒于自己竟然是靠着幻想赤西的脸而□的。又点烦躁的抓过扔在一旁的卫生纸，扯下几格。写真里女人的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龟梨合上书，随手将它扔到堆放废旧杂志的墙角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眼看中就买回家的写真，现在再看看就觉得那女人好丑。
　　系上腰带，龟梨从地上爬起来抖搂抖搂裤子，准备做饭，楼下刚下班的老实人就撕心裂肺地大叫他的名字。龟梨拉开窗户把头伸出去骂道：“叫魂呢你！”
　　“和也快来快来啊。”
　　“怎么啦？”龟梨带上门跑下楼。
　　“有狗欺负豆腐和果子。”
　　龟梨跑到杂货店前一看，一只肥壮的哈士奇正流着口水色迷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果子瞧。果子躲在豆腐身后，豆腐已经浑身是伤，毛都被咬秃了几大块，前爪还在流血，此时也是毫不示弱，呜呜着护住自己的媳妇。那哈士奇仗着自己体格庞大更是嚣张，汪汪叫了几声便又向豆腐扑去。再看那个叫中丸雄一的男人，正缩在墙角拼命摆手劝架。
　　“傻帽，你跟狗说话它能听懂？”鄙视了一眼那个胆小鬼，龟梨抄起放在门边的大扫把就朝那哈士奇打去。
　　那恶狗本来还想还击，可龟梨速度奇快，不一会儿就被那夺命连环拍打得落荒而逃。
　　龟梨丢掉扫把一插腰，呼呼地喘粗气。果子正温柔地给豆腐舔伤口，那个恩爱劲看得一向芳心寂寞的龟梨眼睛红红，抬手抹了把鼻涕，抱起豆腐和果子放到中丸的自行车车筐里说：“我带它们去医院。车借我。”
　　中丸依旧站在墙角，对泼妇龟由衷敬佩。
　　豆腐只是前爪受伤，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龟梨和也的亲亲小果子竟然他妈的怀孕了。龟梨眉毛都拧到了一起，踹着自行车镫子愤恨地想，死豆腐，以后敢对我闺女不忠，老子就结扎了你。然后低头一看，自己那不争气的“闺女”正把头搭在色狗豆腐的头上用爪子给它顺毛，骑车的痞子顿时感到，女大不中留啊。
　　一到家，锁上自行车就看见隔壁的胖子正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四下张望，他抬头叫了他一声，帅胖子就一溜烟地跑下来问：“丸子说豆腐受伤了？快给我看看伤哪了。”
　　龟梨把豆腐抱起来递给他，又如此这般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赤西对着夕阳将豆腐举得高高的，不要脸地说：“不愧是我儿子！好样的！颇有乃父之风啊。”
　　“呸！少不要脸！要是跟你一德行，我闺女就不保了。”
　　“胡说！你这是胡说！”一脸不服气的美国仁踢了龟梨屁股一脚，龟梨竟然鬼使神差地用手反击回去，可谁知他一推赤西正好就摸在赤西的锁骨上，那可是赤西的敏感之处，一瞬间诡异的感觉炸开，赤西向后一缩，口中发出柔媚地叫声。
　　龟梨很直接地联想到AV中动情高喊的女优们。
　　太他妈销魂了。
　　见龟梨眼神飘忽不知道脑袋意淫到了哪里，赤西也羞涩起来，抱着豆腐说：“我先上去了。”
　　“嗯。”龟梨尴尬的点了点头，随即有想起什么似的叫住赤西，“喂！”
　　“嗯？”
　　“把你家豆腐看好了，这几个月不许它来骚扰我家果子。”
　　“为什么啊？”
　　“果子怀孕了。”
　　赤西咧嘴一笑，低头对豆腐说道：“好样的。”

　　7 七分熟

　　全熟会塞牙，五分有血丝，男人就好比一块牛排，看你有没有本事在七分熟的时候下口。
　　—— 呓语
　　自从果子怀孕了，豆腐就被龟梨列在了不予接待的名单之中，顺带着连隔壁也不爱去了。赤西坐在床上跟自家的狗大眼瞪小眼，一人一狗同叹一声，颇为寂寞。
　　也不知道龟梨到底在忙什么，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偷偷摸摸地。赤西仁很自然的就觉得，只要是瞒着他干的就是偷偷摸摸！可又没想过，人家有什么义务跟你报告行踪呢。
　　龟梨前些日子接到失踪很久的大哥电话，大哥在电话里说：“和也，来我公司上班吧，当年我和你二哥不吭声就走了，留你和裕也两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当哥哥的心里也难受啊。”
　　龟梨一听就火大了，当年把爸妈留下来的遗产全卷跑了，房子都卖了，他和弟弟一睁眼就是买主跑来收房，他们两个孩子就直接被扫地出门。他背着弟弟，一连走了两天，晚上就睡在地下通道里，好不容易才到了亲戚家，却只是留下了裕也。龟梨本能地想要骂——操你妈，随后又想到，他俩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
　　“你现在有钱了，觉得良心不安了，想赎罪了？我告诉你，我不给你这个机会，你他妈的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少找老子晦气，我就是要饭也不会要到你家门口的。”
　　“和也……”
　　“再见！”龟梨刚要帅气地将电话挂断，突然又想起说得话有些不妥，“不对！是永别！”
　　扔了手机，龟梨身体后仰将自己摔到地上。
　　赤西听见龟梨那大嗓门的叫骂便过来敲门。
　　“干嘛？”
　　“我……我来看看果子。”赤西的脑中迅速地产生了这个烂借口。
　　“果子很好。”
　　“那，我有点事儿，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龟梨躺在地上咧嘴一笑，“你这是心虚了还是虚心了？进吧，门开着呢。”
　　门被推开，外面天有点灰。太阳被乌云打败了。
　　“和也……”一向厚脸皮的男人显露出少有的窘迫，他坐到龟梨旁边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脸。
　　龟梨将他挥开。
　　“你对我，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比如，你来我屋住？”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你屋住？再说现在也不热了。”
　　“冬天的话，你没有空调会很冷的。”
　　“我有电暖气。”
　　“……”
　　赤西后来还说了，难道冬天你就不想抱着个人睡么，已经如此露骨的表示了他的意思，可龟梨依旧不买账。他说，抱着你我还不如抱着电暖气呢。
　　他很沮丧。觉得可能是自己会错意。他很少被拒绝的，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晚上打开电脑，MSN上编辑的头像闪个不停，赤西不点也知道，无外乎写了——稿子什么时候发来，你是不是不想活啦，赤西仁这周末再不把稿子交来老娘就灭了你，这些话。
　　赤西很心烦。
　　邮箱里除了催稿邮件，垃圾邮件之外，还有母亲的一封。赤西本想装作没看见，但母亲又追过电话来，催促他回美国帮父亲打点生意。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穷也一辈子，富也一辈子；人生可以随性地活，也可以将自己束缚起来。他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做着自由的梦，不想朝九晚五，不想按部就班。他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有钱就败名牌，没钱就吃泡面。
　　更何况……
　　外面下起雨来。天空阴霾也不是没有原因。
　　雨水来势汹汹，一点都不像是秋季，更像是夏天。已经黑了的天空被闪电照亮，被雨下白，雷声滚滚，咔嚓一声，似要从他天灵盖里劈进去。有一种最原始的躁动在他体内翻涌，捏住他的手腕，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加速了跳动。
　　如果人生可以勇往直前，多好。
　　如果想要的就都可以得到，多好。
　　如果不找借口也能抱着你睡，多好。
　　他趴在床上一连想了好多个“多好”，可是事实上他一点都不好。这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世界，不是童话王国。
　　他自己对于未来并没有信心，但是也明白，现在放弃的话，就根本不会有未来了。
　　龟梨坐在地上，果子已经睡了，响雷的时候果子的耳朵有微微地动一动。他想伸手揉揉它的头，可又半途缩回来怕吵醒了它。
　　他很厌恶自己的不坦诚，明明赤西要比电暖气强多了。
　　将头埋进膝盖里，他脑中闪现出一连串的画面。曾经的那个男人，面对着他笑笑，转了身离开，越走越远。他用力地眨眨眼，那个背影竟然变成了赤西的。
　　生活一团糟。他好像是掉了队的燕子，一个人留在了北方。他学着适应寒冷，适应孤独，适应生存。别人喜欢拍着他的肩膀说，和也是个很努力的人啊。可是他的努力却没有任何回报。他开始疲倦，不再主动，比起展翅飞去南方，他更像是在等待，等待别的燕子掉队到他身边来。
　　等到真的有燕子飞到他的身边，他却又胆怯了。
　　他想，你能陪我多久呢？
　　你还是会飞走的。
　　雨一点减弱的意思都没有。赤西浑身燥热，仿佛要烧起来般。就像平底煎锅上的牛排，呲呲啦啦地冒着热气，油花从锅底爆开。
　　他拉开门一头冲进雨里，豆腐站在门口叫了几声，他充耳不闻。雨中的行人，或打着伞，或穿着雨衣，只有他，在暴雨中独自奔跑，像个疯子。
　　龟梨准备睡下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急促又狂躁的锤门声。
　　“龟梨和也，开门，快开门！”
　　“怎么……”门外是淋成落汤鸡的赤西仁，喘着粗气，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他纳闷地向外望了了一眼，只见麻婆豆腐从赤西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大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主人，“是不是豆腐又发情了？”
　　赤西没说话。
　　“不成啊，果子怀孕了不能借了啊。”
　　“不是。”男人突然把头抬起来，眼睛里好像有火在烧。
　　“那……”
　　“是我，不是豆腐。”男人的声音颤抖，听来有些激动。
　　龟梨一听吃惊地吼道：“你也要借果子用？禽兽啊！”
　　“不是！不是！不是！”赤西仁突然暴躁地抓住龟梨的手，推着他进了屋。脚在门上一蹬，那老旧的弹簧锁竟然识相地咔哒一声锁上。
　　“喂！”龟梨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这是什么状况，就被赤西紧紧抱在怀中。
　　男人的嘴唇丰满却冻得苍白，发梢上沾满雨水，衣服也湿漉漉的。抱着龟梨的手臂冷得发抖。可他口中却吐出炙热的气来，烫得龟梨脸颊发疼。
　　“是我发情了，想借你用用。”

　　8 相信

　　故事总是讲到最后就成了废话，却依然在讲，可讲了那么久，谁当真过？
　　—— 呓语
　　如果可以像他的傻邻居一样做事冲动说话不经过大脑，也许人生会幸福许多。龟梨听到那句粗俗的告白的时候直接抬起右手一拳将赤西打飞。
　　赤西后脑撞在门板上，那严重老化的木门被撞出了一道裂痕。浅浅地从中间劈开，凹陷下去的板子露出毛碴。那门和墙壁一样，是中空的。
　　墙壁是中空的，屋子是中空的，屋子里的人，心里也是空的。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那空空的心里，在某一天就突然被人打开，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往里面扔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被当作美好回忆的东西。心脏渐渐地变得充实，坚强，难以打破。不会像那扇门，一撞就出现裂缝。
　　“你他妈的说话真难听。”龟梨一把打开赤西的手，争着摸上他裂开的嘴角帮他擦血迹。
　　“切，”赤西笑了，“词儿再好听还不都是一回事儿。”
　　“你他妈的还老说脏话！”龟梨批评道。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嗯！你他妈的从来不说脏话。”赤西很虚心。
　　“对，我们以后都他妈别说脏话了。”
　　温暖的嘴唇和在雨中冻得冰凉的又被打出血的厚实唇瓣贴到一起。赤西摔在地上后就没站起来，坐在地上后背贴着本板，龟梨蹲在他面前，按着他的手很强势地吻上来，又吸又咬一点也不顾及他刚被他打伤。
　　“好像血流得更多了。”嘴唇分开，有新的血顺着伤口流下来，上面还沾了唾液，缀着些许泡沫。龟梨用手指沾了一点鲜血，用大拇指在食指上把血迹捻开。
　　他不想做装在漂亮瓶子里的高档酒，从来不想。
　　如果人生可以选的话，就做楼下冰柜里的冰镇啤酒吧。把拉环拉开，白色的泡沫就涌上来，金黄色的液体散发出浓厚的麦香，一串又一串的小泡泡从底部冒上来，喝到嘴里就会在舌头上炸开。
　　嘴巴张大，豪迈地饮。喝到欢畅的时候管他什么规矩样子礼节，就让啤酒顺着嘴角顺着脖子一直流下去，把空掉的罐子用力捏扁一丢，高喊，再来再来。
　　没有西装，没有侍者，没有刀叉，没有小提琴曲。
　　有穿着拖鞋短裤的男人，有杂货店的小老板，有穿在木签上的烤鱼和关东煮，有回荡在一条老街上的笑声。
　　让罗曼蒂克见鬼吧，那是扯淡。
　　你们知道什么是真快乐么？不是表面功夫，不是虚情假意，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更加不是……给别人看的……
　　从心底笑的话，不论多远我都听见。赤西想，就算是在海得另一边。他抱住龟梨把头窝进他的怀里，轻声说：“血什么的，就别管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竟会遇上这样一个人。
　　脏掉的内裤攒在一起，等快没得穿了就一次全洗了，在走廊里全部展开挂上一排。
　　等泡面的时候会拿着叉子坐在地上和泡面聊天。
　　豆腐跑来蹭饭的时候，他也假装是狗地跟在后面，豆腐摇尾巴他就扭屁股。
　　赶稿赶得焦头烂额七窍生烟，早上睡觉还被吵醒的时候就瞪圆他的眼珠眼袋黑眼圈说——杀了你。
　　在楼下一连喝掉一打啤酒，最后不顾中丸的泪水只扔给他一个100元的硬币，嘴里还嚷嚷着穷死了，一转眼就跑去涩谷把卡刷爆。
　　刀子嘴豆腐心，动不动就说豆腐是死狗可买得罐头狗粮都是最高级的。
　　街上的小学生被中学生欺负了，他就跑去打人家中学生的头，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
　　胸部B-C罩杯的的美女走过他就看一眼，D-E罩杯的走过他就再回头多看一眼，E罩杯以上的美女没出现过。
　　龟梨和也想说，太好了，能遇到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那只燕子看见掉队的那一只，就飞过来。掉队的燕子很感激地抬起头，扑打着翅膀迎接他，那飞过来的燕子就一头撞在电线杆上脑顶起了个大包。它赶紧飞过去，却见顶着大包的燕子爬起来傻乎乎地对他笑着说：“我们一起飞吧。”
　　他抱紧男人的背，汗水从发根往下滑。他们来不及铺上被褥，榻榻米并不是很软。赤西将他抱起来，两个人换成坐姿，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
　　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在窗外唰唰唰地下得响亮。而窗子里面，是两个男人浓重的喘息声。他们吐出炙热地气体，化作云雾，在屋内缭绕蒸腾。仿佛真的飞在空中，翅膀划破空气，向前穿梭。
　　虽然掉队的燕子翅膀上有伤，飞得艰难。
　　会痊愈的，他想。
　　都会好的，如果一直这样笑着走下去的话。快乐就是嘭地一声拉开拉环，白色的啤酒沫冒出来，流过手指。
　　掉队的燕子用力挥动着翅膀追上前面的那只，他说，飞，我们再飞得更高一点。一口气飞到大海的另一边。
　　龟梨睁眼的时候，是睡在赤西房间里的，身下是柔软的床垫。他翻了个身，不小心牵扯到后面的伤处，疼得呲牙咧嘴。
　　睡在旁边的胖子被吵醒，笑咪咪地盯着他看。
　　“妈的，为什么你在上面。”
　　“诶？咱们一直也没分上下啊。咱们是坐着来的。”
　　“少装蒜！老子问得是你凭什么是攻！”
　　“这……”赤西抓抓头，说：“扮猪吃老虎，懂么？”
　　傻和聪明，有很多时候是没区别的，这就叫大智若愚，不过也有可能是大愚若智，这叫相对论？
　　“快别这样了。”赤西看见龟梨的臭脸很是焦躁，“我的技术有那么差么？”
　　“不是技术问题！”龟梨瞪着眼睛吊着眼角口沫横飞地喷了赤西半膀子口水。
　　接下赤西递过来的啤酒，龟梨拉开拉环。
　　“下次就你攻嘛。”赤西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龟梨问。
　　“哈雷彗星造访地球的时候。”
　　与此同时……
　　楼下正在喝啤酒的中丸问正在喝可乐的上田：“天花板怎么又掉灰了？”
　　“它从昨天晚上就在掉，你没发现吗？”上田狭促一笑。

　　9 巧克力金币

　　有时候，我们必须说再见。
　　—— 呓语
　　老街的清晨很冷清，只有北风将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成一个漩涡，打着转儿向前移动。
　　赤西抱着电脑在床上睡着。他就像进入冬眠期的棕熊，一到冬天就睡不醒。龟梨轻轻关上门，退到屋外。
　　今年夏天格外热，冬天也格外冷，当然这二者之间未必有什么联系。他裹紧大衣，头顶着北风在寂静的街道上前行。天空是浑浊的灰色，好像工地里和稀了的水泥。
　　黑色的宝马车停在街角，龟梨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车窗。车上的男人走下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想不到我们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啊。”
　　“我们说好的，先给我钱。”龟梨伸出手来。
　　“没问题。”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龟梨接下，装进了羽绒服的内置口袋里，“希望你可以照你说得去做。”
　　“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躺在床上的赤西睁开眼睛，他脑子很清醒，从龟梨翻身做起来的那一刻就一直是清醒的。就算是不不赶稿的时候，晚上也无法安然入睡，白天的睡不醒只不过是因为夜晚的失眠而已。他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猫一样的作息。他蹬掉棉被走到走廊里，远远地望着街角。
　　楼下的中丸爷爷，入冬后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赤西去杂货店买东西的时候，就会听见中丸爷爷痛苦的咳嗽声。他进去看过一次，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缺了一颗门牙，做事慢性子的温和老人那里，可时间早就等不急往下翻去。现在的中丸爷爷，是垂暮之年最常见的那种状态。
　　爷爷比任何人都更为平静地接受了死亡即将来临的事实。可别人不行，他们很努力地想让老人活下去。卧榻之上的那个人早就痛苦万分，靠着插管充着那一口气息。
　　他躺在床上听见急救车的鸣叫。
　　这他妈的到底是孝还是不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龟梨才回来。他刚要上楼梯，就看见赤西蹲在杂货铺那锁起来的铁栅栏门前抽烟。北风跟刀子似的，打脸侧刮过去，赤西手中的烟卷就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手 中的火柴棒，龟梨一天没吃了，差点因那火光出现幻觉。
　　“你蹲这儿看门呢？吃饭没？”龟梨猫腰夺下赤西的烟，站在他旁边抽起来，赤西又给自己重点了一根。
　　“你去哪了？”烟雾吐完之后是白色的哈气跟着出来。
　　“见个老朋友……”龟梨话音刚落，赤西突然把手伸进他的羽绒服里，好似公车上的扒手，干净利落地将内置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他手指夹着那张银行卡，卡片隔在两个人中间。赤西面色不善，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银行卡。”
　　“我他妈知道，我是问你哪来的！”
　　龟梨轻蔑地一笑，说：“你都知道装在哪个口袋里，还能不知道哪来的？”
　　北风大作，远处的一排自行车哐啷哐啷地全部卧倒。
　　木质台阶在龟梨的脚下发出老迈地吱喳声，像是被踩疼后的呻吟。赤西还是蹲在原地，龟梨走到顶上低头只能看见赤西半个身子。
　　“你啊……”龟梨轻轻说。
　　当晚，龟梨回了自己的屋子才想起棉被还在赤西家。他坐在榻榻米上，身上的羽绒服也没脱，将褥子盖在身上。窗户缝漏风，冷空气一股子一股子地往屋里钻。他猛地一啪脑门才想起自己还有电暖气。
　　电暖气不会发脾气，不会鄙视人，不会甩脸子。龟梨这么想。
　　他将插销插到插座上，突然听见“嘭”地一声，一道蓝色的火花飞起来。然后任他怎么按，电暖气上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叹了口气，大爷的，连电暖气都不是善茬儿啊。
　　寂静的雪白，沿着老街一路铺开。房檐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白光，明晃晃地直刺得人睁不开双眼。他那天站在走廊上看见的宝马车，后来又看见了好几次。从上面走下来同样的男人，每一次都亲昵地拦着和也的肩膀为他开车门。赤西就一直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看，偶尔吸下冻出来的鼻涕。
　　你缺钱花是不是？他很想这么问，却开不了口。他坐在被炉前，从上面的盘子里抓起一个橘子。小的时候妈妈常常剥橘子给他，从橘子的最底部开始，慢慢剥开。相连在皮肉之间的橘络扯断，挂在果肉上，而橘皮却没有彻底断开。
　　对于母亲频繁地催促一直无动于衷的赤西仁，终于在听到“以后我们老了”这样的话之后，下了决心。赤西悄悄地答应了母亲，开春的时候就回美国。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中丸爷爷最终没有撑过这个冬天。中丸和龟梨就直直地跪在地上，赤西站在门前。里屋的正中央摆着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中丸爷爷要比赤西见到的年轻一些，抿着嘴角呆板地向前看。前来的悼念的亲属差不多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个上田龙也。
　　很安静。没有人哭。相片旁燃着的白色蜡烛，火光摇曳，时不时地发出噼啪的爆响。赤西想走过去抱抱龟梨，也想安慰下中丸。但最终也只是退到了外屋的杂货铺中。
　　死别和思念，是连时间都难以治疗的伤。
　　柜子上的糖果罐里，满满地装着他曾经爱吃的巧克力金币，金光灿灿。而在糖纸之下的，是我们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是必须要说再见的东西。
　　仿佛可以回到初来的那一天，那个老人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和他说话。他把塑料罐子里的巧克力都倒在柜台上，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一边止不住地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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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机缘，巧合

　　其实我们，从头到尾扯了一个很长的淡。
　　——呓语
　　深冬的最后一场雪，堆积在街角和电线杆下面，还未消融干净，在脏灰色的堆积物下流出一片黑水。
　　太阳像没充电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光下的老木楼，在初春的的风中，在枝头的嫩芽下，显得愈发老旧。像位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旁。
　　杂货铺暂时关了张。中丸实在没有时间打理，就在那铁栅栏门上贴了转让启示。
　　龟梨手插在兜里，等着中丸锁好门开口说道：“丸子，房子我不想要。”
　　“那我折现给你？”中丸爷爷留下遗嘱，房子，中丸雄一和龟梨和也一人一半。
　　“得了吧，爷爷看病的钱都是后来我给你垫的，你哪还有钱给我折现啊。”
　　“所以啊，房子还是过户给你吧。你啊，可别房子一到手就把我扫地出门啊。”
　　冷风一吹，冻得龟梨鼻涕都要流下来了。他用带着手套的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眼睛垂下，小声说：“哪的话啊。你才是爷爷的亲孙子，我到底是外人……”
　　要是，我叫做中丸和也的话……龟梨想。
　　一向和气的老实人这时候突然冲到龟梨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似乎是生气了，嗓门比平常都要大一些，说：“放屁！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我弟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比三月的春风更暖一些，从脑门上拂过，“咱们是一家人。”
　　龟梨鼻子一酸，鼻涕流得更多了。平日里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小混混，因为一句朴实的话语，竟然快要掉下泪来。
　　我们是一家人啊。
　　这句话，他好像一个人等了很多年了。从傻乎乎的少年等到成人，之后又过了许久，他都一直把自己当作是孤单一人。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子的。原来他一直都和家人住在一起，原来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他觉得他为了别人的背叛而伤心了那么久，真是傻死了。说什么血浓于水，要是心不在一起的话，就都是扯淡。
　　“哥——”龟梨终于喊出来。
　　冰雪被瞬间穿透。
　　“哎！”
　　春回大地。
　　他一度觉得，把骨气给丢了。大哥那丑恶的嘴脸还鲜明的在眼前。
　　——和也，你现在急用钱吧。
　　——你要是同意不告我了，在放弃遗产的证明书上签字，我就给你钱。
　　——中丸家的爷爷，现在看病要花很多钱吧。
　　——有了这些钱，老人家就可以补齐医药费，中丸那小子就不用卖房子了吧。
　　讨厌的黑色名车，讨厌的西装男人，讨厌的财大气粗，讨厌的落井下石。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哥哥而赶到羞耻。可是，那时候的龟梨只有一个想法，爷爷留下的老房子是说什么都不能卖的。
　　那不只是一栋房子。
　　那是一个家。
　　所以龟梨觉得，值！他哥哥那种眼里只看的到钱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物质和情感之间孰轻孰重的。
　　他只有一间小屋，一些朋友，一个爱人，不多的收入，却感受得到活着的幸福。而那个富有的男人，不知在夜晚，是否睡得安稳。
　　过户手续办理完，中丸路上说，当哥哥的不能占你便宜啊，担子更不会叫你一个人抗。龟梨眼睛疼，用力揉揉，回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吃亏占便宜的。对视而笑，两人都觉得这得吃顿团圆饭啊，沿途采购了火锅食材，牛肉买了好大一包。龟梨心想着，赤西那贪吃的定会消灭不少。正好趁着吃饭的时候，把他误会的事好好解释下。当时被爷爷的病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时间理会赤西的小性子，当然他也不会想到赤西的误会竟然是那么离谱。
　　回到家，龟梨欢快地跑上楼敲赤西的门，半天没人应。他从窗户往进去，一瞬间傻了眼。
　　那屋子，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家具还摆在远处，只是上面空空荡荡。没有赤西的笔记本电脑，没有赤西的马克杯，没有厚厚的英文书，没有那个骷髅造型的烟灰缸。
　　他急了，一脚把门踹开，不死心地冲进去拉开衣柜门，想当然而，那里也是空的。不知所措地关上柜门，龟梨一屁股坐在床板上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操。”他骂道。眼泪刷刷地顺着脸颊往下滑，“你丫当自己的报恩的仙鹤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都他妈什么人啊……”
　　楼下的中丸叫了上田来吃饭，上田前脚刚进屋，俩人就听见龟梨在楼上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骂。中丸想去看看，却被上田一把拦住：“别去，让他一个人呆会儿。”
　　“跟阵风似的……都他妈当我是什么啊……还叫不叫人活了……骗子……贼……强盗……报警抓你丫的……”龟梨难受得不行，两只手快变成汽车雨刷了可还是擦不干净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豆腐跑来，蹲在门口汪汪。
　　他更加心烦，张嘴便骂：“叫屁啊叫……你爹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豆腐仿佛听得懂，垂头丧气地卧在门口，不再叫了。
　　“操你妈。”龟梨虽不甘心，可仔细想想，那个人并没有骗他，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爱他。
　　到底还是走了。陪他过了冬天，却在春日里，展翅高飞。
　　“和也，你一个人成嘛？”中丸从灰色加长面包车上搬下一箱箱薯片泡面火腿肠。杂货铺没盘出去，龟梨给接手了，好歹现在也不是无业游民了算个个体小老板。
　　“有什么不成的，就这么小个店一个人足够了，再请帮手就是多余。”他把货物逐一摆上柜台，又拿了把墩布开始擦地，“杂货铺嘛，我可是熟练工种，我也不能总那么混下去啊，得干点什么给自己攒点养老金。”
　　没了谁，地球都一样转，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之前种种就跟做了场梦似的，第二天醒来还要转回本来的生活上去。他们从小生活在这条街上，并且长大后也没打算离开。
　　远离闹市，就在这么一条老街上，就在这么一栋老房子里，就在自己的角落里，一直猫着。
　　仲夏之时，热得不行。
　　晚上龟梨就钻进赤西住过的房间享受他留下来的空调。他将那空空的床板垫上床垫再铺上床单，和之前赤西铺得那条□粉的大俗床单一模一样。
　　16度的室温，冷得他直裹棉被，心里小刀剖似的盘算，这一晚上电表得走多少个字啊，可却没有把温度调上去。第二天杂货铺开门的时候，龟梨觉得头直晕，想来是晚上着凉了。他拉来铁栅栏门，拿着墩布拖地，门口传来脚步声。
　　“买什么啊，我刚开门忙着呢！你进去自己拿啊。”
　　“我说……”
　　声音跟箭似的刺穿龟梨的耳朵，手一松，墩布把正好砸在脚上。
　　“哎呦！”他疼得眼泪都上来了。
　　“这里招工吗？”
　　龟梨回了头，好像幻觉一般，飞走的燕子又回来了。他又恨又喜，刺溜一下钻到柜台后面对门外的男人说：“滚蛋！不卖你东西。”
　　“我不买东西啊。”
　　“不买更得滚了！”
　　“我来打工的。”
　　赤西踢开地上的墩布直直地走进来，龟梨没地方退了，缩在墙角大骂：“老子可请不起你，你是爷，拉脸子使小性儿还甩手掌柜……你价高欺客……你丫要是来老子就得赔本……赔本啊……”
　　“胡说八道。”男人笑了。
　　他还要骂，就被赤西抱了个满怀。赤西穿着D&G的黑色T恤，被外面得阳光晒得滚烫，脖子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龟梨觉得特委屈，十分没出息地将鼻涕眼泪全抹在了赤西的名牌T恤上。
　　“你净当人是傻逼了……我机灵着呢……你别想再骗我……”
　　“和也，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吃干脆面，吃出两包调料来……全倒面饼上了，咸死我了。”
　　“操，你脑残了啊。”
　　“那面叫奇奇怪怪味，我以为一袋是奇奇味，一袋是怪怪味。”
　　“……”
　　“我想啊，一定是你还惦记着我呢，当天就买了机票，想说你要是没别人就跟我吧。”
　　龟梨推开赤西，擦了把眼泪，一脸的不爽。这生活跟言情剧似的太狗血了。
　　“谁说没别人，别人多了去了从街口一直排到台场的海边，连卖菜的大妈都跟我有一腿……操你大爷……你当老子是卖的啊……用你赎身么？”
　　“那不成，买菜的大妈跟买鱼的大叔我走之前就好上了，你别瞎搅和啊。乖乖跟我过吧，”他拉着龟梨的手，脑袋向前一伸嘴唇贴上龟梨的轻轻一吻，说：“你就当我是一货，砸手里了，卖不出去自己留着用。”
　　外面蝉鸣响亮。盛夏的骄阳火红火红地挂在天上，把沥青都蒸软了。
　　“明儿就把你跳楼价处理了！”
　　“别啊，和也。”男人又抱紧他，像块膏药，“和也我爱你。”
　　果子和豆腐蹲在门口，幸福地互相拱着头，后面是它俩的三只小崽。
　　这条老街，就一起住一辈子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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