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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是家不怎麼起眼卻在某些族群眼中被視為救贖和唯一一個能讓他們卸下平日得牢牢戴上的假面具的地方。 
      在這裡，沒有遊戲規則就是它的規則，沒有道德倫理就是它的特色，沒有社會羈絆更是它吸引人的地方，這是個有如伊甸園般無拘無束同時也赤裸裸讓人無法掩飾什麼的天堂，一個只屬於男人的天堂。 



      天使，是圈內人都知道的同性戀酒吧。 
      沒有刻意營造這裡只屬於同性戀者的觀念，至少，這酒吧的老闆從沒想過要和其他同業有什麼區別。只是這裡的自由、這裡的無拘無束、這裡視一切為理所當然不論它是否違反社會正常價值觀的態度，讓圈內人嚮往，在這裡，沒有一個人與眾不同，也沒有一個人會被鄙視；久而久之，純白的天使被染上薔薇的顏色，融合成他們獨有的世界。 



      老闆，就是那個站在吧檯後面穿著黑色西裝褲、白色襯衫及黑色絲質無袖背心標準酒保制服，手搖調酒壺的高大男人，調酒壺在他巨掌中翻來覆去，流暢的動作讓人歎為觀止。 

      下午四點到凌晨兩點是天使的營業時間，現在，則是半夜十二點多，是深夜，然而天使仍舊喧鬧不休，還是有客人進出。 
      有的單身，有的帶伴，無論如何，至少在天使的這段時間裡不會寂寞，客人與客人間因為常見面，有的成了朋友，有的則變成情侶，只有新來的客人才需要花些時間認識裡頭的人。 

      而新來的客人也不用擔心來到天使會更覺得寂寞，因為這裡的老闆會主動上前和你交談，緩和你初來乍到的不安情緒，直到你在天使找到能讓自己待得自在自然的方式。 

      天使的主人，大家都叫他P.K.，中文名字不詳，身家背景不詳，什麼都不詳的神秘感讓人忍不住開口問卻每次都問不到答案，就像明知道背部被蚊子咬偏偏自己抓不到一樣，有時候真讓人心癢。 



      唯一知道的，是老闆有心愛的人，而且鍾情不渝。 
      而這件事還是從向P.K.示愛被拒的人口中傳出的。 
      我已經有愛人──這句絕對專情的話，是他一千零一句拒絕別人時所用的句子。 
      今夜，他又用上了。 
      「我好羨慕你所愛的人。」示愛被拒的客人拿著P.K.致歉免費奉送的一杯威士忌，重重嘆息。 
      在吧檯內用白布輕輕擦拭酒杯的P.K.但笑不語。 
      「你很愛他。」 
      停下動作，彷彿沒有星星的夜晚般漆黑的雙眸堅定地直視問話的客人，點頭回答：「是的。」 
      「能告訴我你的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一句問話引來周圍客人的注目，很顯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和P.K.不為人知的背景一樣讓人好奇。 
      「很特別、讓我無法不去愛的人。」說起愛人，他剛硬的輪廓不能避免地染上繞指柔情，比平常更吸引人。「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有多特別？」 
      目眩在他剛中帶柔的魅力，對方問話的語氣顯得有點呆茫。 
      「特別到……」頓住話，他環視酒吧一巡發現自己成為所有人注目的焦點，頑皮性起，右眼一眨，笑道：「這是秘密。」 
      「唉……」傾全力豎起耳朵偷聽的客人們共同發出沉重的嘆息。 
      他的愛人有多特別？低頭忙碌工作的P.K.不讓客人看見自己臉上的笑容，他很清楚，想到心裡的他時自己會笑得像個笨蛋。 
      有多特別？ 
      口拙的他只能想出「非常非常特別」這句話…… 
      第一章 
      這一年冬天── 
      沒有太陽薄弱熱力的幫忙，再加上東北季風強力大放送，這時候的冬天除了用「寒冷」、「冷死人」、「冷到極點」來形容外實在沒有其他用語。 
      一輛小貨車停在改建成十來坪小套房的老舊公寓前，走下兩個年約二十出頭的大男生。 
      在這種天候下還要搬家，真是天不時。抬頭看著即將變成自己新家的公寓，寒風呼嘯乍起，方慕白難掩哀怨地想。「唉。」 
      「別再嘆氣了，我不是來幫忙了嗎？」他法律系的同學李拓從借來的小貨車後座搬出紙箱。「早點搬完就可以早點休息，你在這邊哀聲嘆氣東西又不會自己跑到房間裡去。」 

      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方慕白沒好氣地瞪向他，「是誰害我被房東趕出來的？」 
      「呃……」 
      「要不是你強迫我收留你懷孕的女朋友，我會被房東趕出來？」當初租房子的時候房東就因為他是學生所以約定不能帶女孩子回來過夜，一次的好心幫忙竟然害自己被趕出來。 

      「我實在找不到地方安頓她，只好找我最信任的好朋友你嘛。」 
      「是啊是啊，快過年的這時候家家戶戶準備辦年貨我卻得找房子搬家，這就是好心的下場，被雷當頭親個正著。」搬出紙箱，他走在前頭領著李拓。 
      「別這樣嘛，託你的福我跟小雪才能結婚。」無名指上的誓盟甜蜜得讓李拓想高歌一曲。「我們夫妻倆都很感謝你。」 
      「只差一年就畢業，真不知道你在急什麼。」 
      「呵呵呵呵……」李拓回以傻笑。 
      「真是受不了你。」走上二樓來到新住處，方慕白拿出鑰匙開門，十來坪的空間立刻映入眼簾。 
      長方形的格局，門的對面是一扇窗，右邊就是小小的陽台，再踏進套房一看，右側開放式的小廚房流理檯延伸到整個套房的三分之一，走過三分之一，左側是小浴室，整體看來還算舒適。 



      租金方面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宜，一個月三千元，這種價錢在台北市很難找到，是房東好心還是…… 
      砰！沉重巨大的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來。 
      方慕白回頭，李拓趕緊揮手澄清。「我有照你的吩咐小心輕放。」 
      那這聲音是…… 
      砰！又一聲，這回還多了叫罵。 
      「慕、慕白。」 
      「什麼事？」正在查聲音從哪兒來的方慕白沒有回頭理他。 
      「那、那個……是我的錯覺嗎？那面牆在……在震動。」 
      在震動？方慕白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一個月只要三千塊錢。」 
      「為什麼？」李拓疑惑地問他。 
      方慕白將手貼上震動未停的牆。「超薄的水泥板。」食指成勾敲了敲。「裡頭恐怕是夾板加水泥。」 
      「你確定要住在這種危樓？」 
      「沒辦法，之前急著找房子沒有太仔細檢查，又簽了租約，而且我沒有其他閒錢再找別的房子，不住行嗎？」唉，這種房子還收他三千塊，真是地不利。 
      「那個……」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拍拍李拓的肩膀，方慕白輕鬆笑道：「倒是你，快當爸爸了，又跟家裡脫離關係，肩上的擔子比我重得多。」 
      「還好。」說到快當爸爸，李拓很快撇開傷感。「我之前還拿老子的錢玩股票賺了一點，再打幾個工應該能勉強過日子，而且小雪家裡的人很支持我們。」 
      「那就好。」四目相視，彼此都佩服對方的自力更生。 
      砰！砰！隔壁又起的巨響與爭吵叫罵讓兩人又惱又笑地互視對方。 
      「繼續搬吧，天快黑了。」方慕白提醒。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李拓只能拿這句話鼓勵朋友，也鼓勵自己。 
      「是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方慕白笑著重複。 
      ＊＊＊ 
      但隔壁的爭吵從下午持續到晚上將近三個小時也太離譜了點。送走李拓獨自整理生活用品的方慕白覺得不可思議。 
      聽了一下午，他隱隱約約清楚隔壁住了什麼人家── 
      一對夫妻，丈夫好賭成性、脾氣惡劣，一整個下午都是男人粗暴的叫罵聲，間或夾雜一點細細的女人說話聲。 
      他考慮過要叫警察，但是一樓的鄰居說，等警員離開之後，那個丈夫會更兇暴，所以他遲遲無法按下一一○這個號碼。 
      將全部家當從紙箱裡搬出來已經是晚上六點多的事，方慕白將紙箱拆成紙板一層層疊好，準備拿到外頭丟。 
      一手勉強拖著大疊紙板，一手開門，等把紙箱拖到走廊的時候再用同樣方法關門。 
      接著，他蹲身並雙手大開準備抱起紙板走到最邊邊的樓梯間。 
      就在抱起紙板起步要走的時候，後頭強烈的撞擊力來得急促突然，讓他大叫一聲同時整個人往前筆直朝冷硬的水泥地倒。 
      砰！終於有一聲巨響出自於他。 
      「痛……」 
      「媽的！你幹嘛站在這裡擋老子的路！」 
      老子？這聲音有點細又有些粗啞，就像變聲期的男孩子。 
      一回頭，入眼的果然是身穿國中制服的男孩。 
      「還擋在這幹什麼？給老子閃邊去！」 
      「誰教你這麼說話的？」方慕白狼狽起身，不滿男孩滿嘴粗話地皺起眉頭。 
      「閃邊啦！」這個人是白癡啊！叫他閃還站在這裡擋他的路，「再不閃我就扁你！」 
      「你以為你打得過我？」笑話！方慕白向前走三步，硬是故意擋他的路。「要扁我可以，不過我提醒你，我是空手道黑帶，不怕死就出手。」 
      「你……」血氣方剛的少年最忌被挑釁，咬牙無視他的提醒，使盡全力出手。「我打死你！」 
      但看在方慕白眼裡連用「三腳貓功夫」來形容都嫌嚴重污辱三腳貓。「你出拳太慢了，小子！」出掌扣住他手臂，方慕白優閒笑道。 
      少年的臉因為他的動作而慘白。 
      「太誇張了，我沒有那麼用……」掌心的溼淥阻斷他的話，鬆手一看，鮮紅的血就印在他手掌上。「你受傷？」 
      「要你管！滾啦！」 
      「阿冠──阿冠──」從走廊上傳來女人尖叫似的呼喚讓這名少年更心浮氣躁。 
      「走開！」 
      「你受傷了。」方慕白按住他的肩硬是不讓他走。 
      「放開我！」 
      「等你的傷上好藥再說。」二話不說拉他往自己套房走，不管怎樣他就是沒有辦法看到受傷的人卻視若無睹，他就是天生的多管閒事。「到時候要滾要跑都隨你便。」 
      「你放開我！」 
      「閉嘴！要不然就換我扁你！」重聲一喝果然有用，少年不再說話，方慕白滿意地露出笑容。「很好，這才乖。」 
      「乖」這個字眼讓少年掙扎了下，但礙於方慕白的強勢，也只是掙扎了下，還是乖乖被拉進去。 
      「我剛搬進來還很亂，你隨便找個地方坐。」 
      放開他，方慕白去找急救箱。 
      少年見他背對自己，雙腳轉了方向正要跨出一步── 
      「我一百公尺跑十二秒六，你認為自己跑得過我就儘管跑，但是如果被我捉到就不只是扁你一頓而已。」 
      「哼！」屁股重重壓上木椅的聲音讓背對少年的方慕白偷笑。 
      在雜亂的家當裡翻出急救箱，方慕白走到他面前，坐在木椅旁等高的書堆上。「讓我看你的傷。」 
      「哼！」少年別過臉。被強拉進來可不代表他會聽話。 
      方慕白在學校被公認斯文有書卷氣的俊挺面孔勾起迷人的笑。「你是要我撕破你的袖子好買一套新的制服，還是要乖乖配合我，脫下你的外套捲起袖子讓我替你上藥，二選一。」 

      漆黑如墨的眸子飽含憤怒紅火燒向他，方慕白不以為忤，笑著問：「你選哪個？」 
      少年上半身稍微向後傾，心不甘情不願脫下外套，捲起染血的袖子到手肘處。 
      「還好，只是血流多了點嚇人而已，一點小傷，上了藥就好。」他說，先用乾淨的棉花擦去駭人的血漬，再拿沾好碘酒的棉花抹上傷口，再撒些雲南白藥，最後裹上紗布；從頭到尾，少年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忍痛的功力在他這一輩算是很高。「好了。」 



      少年抽回上臂，欲起身卻被方慕白揪住衣領不得動彈。 
      「幹什麼！別想要我付錢！」是他多管閒事要替他擦藥，休想拿這件事跟他要錢。 
      「誰要你付錢了？」小小年紀，防人的心怎會這麼重？連別人的好意惡意都分不清。「我要你脫、衣、服。」 
      「我、我為什麼要脫衣服？」難道……「你、你是變、變態！」 
      方慕白瞇起眼逼近他。呵呵，這小子真的在怕了，呵呵。 
      但是，變態？他方慕白被當成變態？這就不怎麼好笑。「你衣服都是血，我只是要你換衣服而已。小鬼，你想太多了！」說著，他就近抓來自己的Ｔ恤丟在他頭上。 
      少年氣得緊抿雙唇，讓唇色變得慘白，仍然不為所動。 
      真是拗脾氣。方慕白朝天花板翻了白眼，再回頭。「二選一，你是要我……很好。」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被迫換衣服的少年咬牙切齒道。 
      「我會等你。輕一點，不要扯到傷口。」呵呵，要算帳也是好幾年後的事，到時他住哪兒還不知道哩，小鬼就是這麼單純。「對了，肚子餓不餓？」整理了一下午，要不是他突然衝出，他早在外頭吃麵犒賞自己一天的辛勞。 



      「哼。」 
      又是哼。「你除了哼以外沒別的答案嗎？」 
      「哼。」 
      「還哼。」好拗的脾氣。方慕白感到啼笑皆非。「算了，你還是告訴我這傷是怎麼弄的吧！」 
      「哼。」 
      又哼。「小鬼，別忘了你的制服還在我手上。」 
      「媽的！大不了就讓你撕嘛！反正我又不想念什麼國中，撕啊！有種你就撕啊！」忍不住滿腔怒氣的少年站起身在他面前大吼。 
      方慕白愣住，不怒反笑。「你啊，難道看不出我是好意還是惡意？」 
      「好意惡意關我屁事！爽的時候就拍拍你的臉，不爽的時候就摑你一個耳光，什麼叫好意，根本就是在放屁！」濃濃的怨懟與憤恨，讓人無法忽視他這麼小的年紀就這麼深沉的情緒。 



      「原來你爸媽是這樣對你的。」也難怪脾氣這麼乖僻執拗。「不過你總算說了長一點的句子。」 
      「你──」 
      「你是哪一家的孩子？」拉扯這麼久他還不知道他是誰家的小孩。 
      「哼哼。」少年回他冷漠的哼笑。「用不著我說，這幢大樓的三姑六婆也會告訴你。」 
      無視他冷淡的語氣，方慕白勾起笑，「我只想聽你親口說。」 
      「休想。」 
      「那我只好請你在我這兒住一個晚上囉。」這樣的孩子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的父母根本沒有盡到照顧子女的責任！ 
      「我不要！」 
      「誰叫你不說。」 
      「隔壁啦！」 
      他的答案讓方慕白一愣。他就住隔壁？ 
      可是一個下午只聽見夫妻吵架，根本沒有他的聲音，他以為隔壁只是住一對夫妻而已，原來還有他。 
      他的呆愣在少年眼中是早從大人身上讀到的鄙視。 
      「怎麼樣？哼哼，我就是你隔壁天天吵架發出噪音的鄰居，我就是那個愛喝酒賭博打老婆的男人的孩子，後悔了吧？哼哼，你也真倒楣，好死不死住在這裡。告訴你，別想以後有安寧日子過。」 



      方慕白回神，大笑出聲。 
      「你、你笑什麼！」 
      「又不是你在吵架製造噪音，也不是你愛喝酒賭博打老婆，怎麼？你以為你說這些話我就怕了你不成？」 
      「你──」少年支吾半天就是說不出話，顯然是第一次接觸到方慕白這種反應。 
      他奇怪的反應明明沒有危險性但就是讓這少年害怕得想走。 
      這一次，方慕白也沒強留他，只是在他身後喊： 
      「記得明天來拿衣服。」 
      「鬼才要來！」遠遠的，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怒氣。 
      方慕白跑到走廊上朝逐漸變小的人影喊：「不來我就親自送到你家。」小小的人影頓了頓，立刻又拔腿飛奔似的逃跑。 
      直到人影消失，方慕白收回視線，重新關上門準備去丟紙板，順便到附近的麵店吃晚餐。 
      只是一路上難免會想到那個少年，天性難改的多管閒事讓他擔心，再這樣下去那少年會不會走上歧路？ 
      為什麼天底下還是會有不負責任的父母？如果當初不想養就不該把小孩生下來，既然生下來就應該好好養育，為什麼要讓小孩子平白無故成為大人的出氣筒，承受他們無法承受的情緒？為什麼都這麼自私，完全不考慮孩子？ 



      那個少年的父母是，他的……也是。 
      為什麼？孩子應該是父母親手上的寶，難道不是嗎？ 


      第二章 
      方慕白估算自己今天花了多少錢買菜，天知道馮什麼沒有颱風的冬天青菜反而漲價，吉他只能買連自己都有點排斥的根莖類蔬果。 
      所幸肉類相較之下還算便宜，讓他不至於超出每個月伙食費預算。 
      嘴裡哼著自娛的小調，他朝自己那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的新住處走去，途中經過一條死巷，裡頭傳來吆喝打鬥聲。 
      「司冠，你竟敢搶我的女朋友！看我怎麼修理你！」 
      「媽的！誰搶你女人啊！是她自己發花癡一天到晚纏我，我躲她都來不及還搶她，也不照照鏡子看她是什麼樣子，碎！什麼樣的人就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混和童音與粗啞的聲音毫不客氣地回頂。 



      「你……給我打！」 
      「來啊！我司冠怕你不成！」 
      一聲怒喝，肉拳相搏的聲音便紛紛亂亂冒了出來。 
      方慕白聽到的就是拳腳相搏的聲音，無法抑制的多管閒事竄出頭，讓他無法聽而不聞，他轉進死巷。 
      那不是……走沒幾步，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不同的是這時候的臉淨是發狠的掙獰，昨天被自己硬多管閒事的少年現在正向一個唯一沒有倒地的少年揮拳。 
      情急之下，他大吼：「住手！」 
      司冠聞聲轉過頭，不料對手竟然出招偷襲，硬是吃了一記下勾拳，痛得他齜牙咧嘴，口吐粗話。 
      對手乘機吆喝同夥狼狽爬起，越過方慕白逃出死巷。 
      「又是你！」隔壁剛搬來的傢伙！司冠揉揉酸疼的下顎，心情老大不爽。「你煩不煩啊！雞婆！」 
      「為什麼要打架呢？他們惹你了？」真是糟糕，才國中生而已就這麼好鬥，將來怎麼辦？方慕白皺緊眉，多事地為眼前架驚不馴的少年的將來擔心。 
      「你那是什麼嘴臉？」朝他皺眉頭是什麼意思！「是你自己多事，我有要你插手嗎？媽的！老子打得正高興卻被你壞了好事。」 
      暴戾氣息怎麼這麼重？方慕白搖頭嘆息，重複問道：「為什麼打架？」 
      大概是被問得煩了，司冠隨興開口：「心情不好，怎樣？干你屁事啊！」 
      「就算心情不好要打架也該找旗鼓相當的人，對弱者下手以強欺弱是最差勁的行為。」不認為他有壞到欺負弱小的地步，方慕白臉上有著訝異，也有一絲相信他說辭而藏不住的厭惡。 



      司冠沒有接收到他訝異的反應卻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厭惡，心情更是跌落谷底的不悅。「哈！我愛跟誰打架要你管，喂！不要以為自己空手道黑帶了不起，總有一大我會打得你跪地求饒。」 



      方慕自不愁反笑，「可以，我等你。」 
      他的回答讓司冠一愣，嘴裡咕儂：「神經病！」之後雙手插進褲袋經過他離開。 
      方慕白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只能吐舌笑自己又多管閒事，隨後也轉身走出死巷，還沒走到巷口，就見剛才被司冠打倒在地又乘機逃跑的三個人擋在巷口目光往他所住公寓的方向直望。 



      方慕白見狀，下意識停住腳步，距離巷口的三人不近，但還聽得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媽的！要不是有人多管閒事衝進來我早被打個半死！碎！說什麼三個人一定打得贏，你們兩個也只會說大話！輸給一個國中生的事若傳出去，要我這個景和高中老大的臉往哪兒擺！」 



      「我、我們沒有想到那個叫司冠的那麼厲害嘛，老大。」跟班膽怯地道，每說一句話，挨揍的臉頰就隱隱抽痛。「下次、下一次我們找更多兄弟來堵他，我就不相信他打得過我們！」 



      一廢話！」為首的高中生老大厲喝。「敢搶我的女人，也不想想自己是毛都還沒長齊的國中生，我呸！」 
      「就是說嘛……」跟班應和道，跟著老大轉身朝反方向逐漸走遠。 
      方慕白在人影消失在巷口兩三分鐘後才走出來。 
      從這些內容聽來似乎是這三個高中生主動找上他挑釁，那麼－－ 
      自己誤會他了。得到這結論的方慕白忙了半天，慚愧地低下頭。 
      想想也是，他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只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就先在心裡斷定誰對誰錯，也難怪就算他問，那孩子也不願意告訴他真相。 
      早該知道的，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對好意的感受度幾近於零，對惡意卻是百分之百的敏感，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已經被認定是錯的才會連辯解都沒有。 
      笨蛋！方慕白罵自己，明明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種心境，卻無法站在那少年的立場去想，壓根兒忘記當初自己遭人誤會時的傷心。 
      感同身受－－他明明嘗過的滋味卻因為時間久遠而遺忘，然後，變得像一般人，只憑眼前所見遽下定論，也不管事實真相是否和自己所見相同。 
      往住處方向走，方慕白對自己的多管閒事嘆氣。 
      他欠那少年一個道歉。 
      司冠……剛才三個高中生其中之一好像這麼叫那個少年的。 
      ＊＊＊ 
      離公寓樓梯口還有十來步距離，方慕白看見司冠一個人坐在第三階樓梯，似乎沒有上樓的打算。 
      走上前，他開口便道：「對不起。」 
      一句話，讓司冠驚訝地抬頭看他，訝異的表情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字眼一樣。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跟你說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你……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司冠低頭。媽的，這傢伙前一秒對他皺眉，下一秒又跟他道歉是什麼意思，存心耍他呀！ 
      「是那三個人找你麻煩，可是我以為是你在欺負他們，所以我向你道歉。」 
      「哼，又不是第一次，我早習慣。」司冠毫不領情，完全沒有接受他道歉的意思，別過臉不理他。 
      方慕白覺得尷尬，又覺得自己不應該放他一個人坐在這裡走上去，又開口： 
      「你不上去嗎？」 
      「關你屁事！」問這什麼蠢問題！他要是能回去早就回去了，還會坐在這邊遇見他，碎！怕那傢伙找上門把鎖換了也不會留把鑰匙在信箱裡，真是笨女人！ 
      「你不想回家嗎？」是怕回去又得看見大人吵架才寧可坐在這裡？方慕白在心裡推敲他不回去的原因。 
      「關你什麼事！滾回你的屋子去啦！」 
      「你在生我的氣？」 
      「媽的！誰有興趣生你什麼鳥氣，老子我心情不好，你少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煩死了！」 
      脾氣真是火爆。方慕白不愁反笑，因為他想到－－「你的制服還在我那。」 
      「那又怎樣。」 
      「不是說好今天到我那去拿嗎？如果你不想回家，就先到我家吧！」語罷，他將裝滿蔬果的提袋丟到他懷裡。 
      司冠嚇到，直覺接住往自己丟來的不明物體，聞到滿滿的果菜香。「你幹嘛啊！」 
      「幫我拿。」他笑，總算有手可以拉他。「走吧。」 
      「誰要跟你走啊，放手！」一手被拉住，另一手－－不知怎地，乖乖幫他提了一袋蔬果，司冠只剩嘴皮子可以用。「煩不煩啊？放開我！」 
      「要我放你一個人在這裡……你腦子已經先凍壞了嗎？現在是冬天，氣象報告也說今大會有寒流來襲，你要我怎麼不管你？如果是夏天，就算你脫光衣服躺在路上我也不會理你。」 

      「你、你……」 
      「上來，要不然……」他轉身，與他併肩而坐。「我就坐在這陪你。二選一，你要哪個？」 
      「你、你－－媽的！這樣很丟臉你知不知道！」司冠因困窘吼出聲，漲紅他一張黝黑的臉，連耳根都在發熱。 
      「一個人坐在這就不丟臉！」方慕白反問，問得他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你選哪個？」 
      「我……知道了啦！」他起身，沒理方慕白就往樓上走，嘴裡不時吐出聽不真切的話，但方慕白很清楚地咕噥的話聽了只會髒自己的耳朵，所以他選擇當作沒聽見，跟在後頭。 

      等進了方慕白的住處，司冠在門口放下袋子轉身就想離開。 
      「等一下。」走到流理檯的方慕白彷彿早知道他迫不及待想衝出門的心情似的，頭也沒回就開口阻止他離去，「你的制服還沒有拿。」 
      「那就給我啊！」他開口，還是沒好口氣。 
      「等你在這裡吃過飯再說。」 
      吃……吃飯！強迫他進來就算了，現在還逼他在這裡吃飯？「我不餓！」 
      咕嚕嚕……來自深不見底的胃袋專有的聲響誠實也不客氣地違背主人意識竄出來，象徵某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你不餓？」方慕白這時才回過頭，似笑非笑地啾著他。「你確定自己真的不餓？」 
      「我……」司冠下意識按著肚子，一整大沒吃東西說不餓是騙人的，但是要他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施捨，他寧可什麼都不吃。 
      方慕白走向他，高司冠一個頭的身影將才國中生還在發育期中的他整個身體罩在自己的影子裡，伸長手關起門，才低頭，看著他髮頂。「這不是施捨而是道炊歉，希望你留在這裡吃飯好讓我表達我的歉意。」 



      道歉？從來沒有人會跟他道歉，在每一個人眼裡他司冠就是壞孩子、流氓學生，誰會跟他道歉？每一件事還沒問清楚前就全怪到他頭上，哪一個人向他道過歉：「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你根本不必……」 



      「我不習慣。」方慕白從門邊收回的手搭在他肩上，等他抬頭才繼續說：「我不習慣做錯事不道歉。我誤會你這是我的錯，我必須道歉，而且－－」 
      「什麼？」 
      「我喜歡你呵。」方慕白揚起笑，看到他張大嘴巴的訝異表情更加深斯文臉上的笑容。 
      「你……你變態！」漲紅的熱度再懼高，嚇得他直往後退，直到貼在門板上為止。 
      他說……他說喜歡他！ 
      「你想到哪兒去了？」真有趣，表情變化多端的。方慕白心想，不管再怎麼憤世嫉俗到底還是個孩子。「我指的是我很欣賞你。」 
      「欣、欣賞我？」他有什麼地方好讓人欣賞的？ 
      方慕白點頭，放過他走向流理檯邊說：「雖然打不過我，但是打贏那三個高中生也算厲害，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學空手道，我免費教你。」 
      「誰要你教啊！」司冠跟在他後頭來到流理檯邊，沒有自覺到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踏進方慕白住處。 
      「吃不吃咖哩？」方慕白突然回頭問。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問法，讓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的司冠呆呆點頭。 
      「那我就煮咖哩了。」身為窮學生不能老是吃外面，但是自己煮，一人份的飯菜成本又太高，唯一最方便也最省錢的就是煮一大鍋咖哩之類的食物，每天只需要煮一鍋飯就可以吃上四五天，經濟又實惠。「不過別期待會有多好吃，男人煮東西能吃就很了不起了。」方慕白先聲明，不希望他對他的廚藝抱太大希望。 



      司冠牙懶得理他，別開眼，看見桌上高高的一疊書，每一本都又厚又大，看起來就覺得很難。 
      他走到桌前隨手翻開一本「民法案例解析」，裡頭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是湊成一個句子卻看不懂。「喂，你看的是什麼書？密密麻麻都是字，就是沒有一句看得懂。」 

      方慕白回頭，看見他滿是疑惑又對桌子上的書不滿皺眉的側面表情，笑著說：「法律專用書，我是附近大學的法律系學生。」 
      這附近的大學也只有那一家！每次總是聽見有人用又羨又妒的口氣說那間大學的名字。「在那裡念書很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只要能進去就能念。」方慕白聳聳肩，將切好的蔬菜丟進鍋子燉煮。他並不覺得進那所人人稱羨的學校有什麼值得驕傲的，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所大學。 

      也許被別人聽到他的話會認為他在炫耀什麼，但是他真的作此想，因為他認為一流大學出來的人不代表就是一流人材，有沒有能力不在於他念什麼學校或擁有什麼學歷，而是在於一個人肯不肯培養自己。 



      司冠輕視地將手裡這本書丟回桌上。「無聊。」語罷，他轉移目標。「喂，你這裡連電視機都沒有？」 
      「我不看電視。」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忙得連看電視的時間部沒有，所以乾脆不買。「你可以看看那邊架上的書，有些應該很適合你這個年紀。」 
      「神經病！要我看書不如叫我去死。」會認字就好了，他才不想把時間花在這種沒用的東西上。 
      雖然他嘴上是這麼說，但因為這裡實在乏善可陳，還是走到書架前巡過每一本書的書背。 
      「超越自己」、「如何創造人生」、「肯定自我」……有沒有搞錯！司冠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每一本幾乎大同小異的書名。「你真是無聊到極點。」看這種書不會悶死人才怪！ 

      方慕白丟進最後的雞肉丁進鍋，蓋上鍋蓋才走到他身後。「看這些書有助你思考。」 
      思考？「有病，吃不吃得飽都有問題了還思考！」 
      伸手按上他頭頂，看著他倔強直挺的背脊，方慕白莫名覺得心疼。「你很聰明，千萬不要浪費。」 
      司冠拍開他的手，冷哼一聲，「你又知道我很聰明？」 
      「我敢說最懂你怎麼過日子的人是我。」看著他就像看見以前的自己，是否只要將自己年少時的心境從記憶的抽屜中取出，就能幫他更了解眼前這個少年？他問自己，也給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畢竟，他們有相似的家庭環境，過著相似的生活。 
      「少假了！」司冠退離他。這個只會傻呼呼露出笑臉的傢伙一定是從幸福美滿的家庭出來的，一定是來自那種雖然不限有錢但爸媽都很疼他很重視他的環境，要不然怎麼會這麼雞婆好管閒事，笑得這麼天真像個白癡一樣。「別以為我會上當。」 



      還真是防人，方慕白苦笑，「看來你比我嚴重。」雖然有相似的環境，但還是有所不同，他有朋友，所以成長的路還不至於孤獨，但他卻不一樣。 
      他拒絕別人接近，這一點從他對他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就像荒野中的一匹小狼，明明就弱不禁風，偏偏硬要挺起背脊靠自己活下去，不願相信任何人。 
      想幫他。這個念頭此昨大更加強烈，莫名所以的，他就是想幫他，就是無法坐視他這樣子而不插手去管。 
      這一份多管閒事和過去的不同，方慕白說不上來哪裡不同，但從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樓梯口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無法放任他不管。 
      憤世嫉俗、不認為世上有人會關心他，視被誤會為習慣、不相信任何人的他不過是國中生而已，這樣的年紀就擁有一雙世故冷漠的眼、憤恨不平的脾性，很難讓人不擔心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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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鍋子裡的東西在涼了。」司周的聲音將他拉回神。 
      看著依然倔氣十足的少年臉孔，方慕白嘆氣，走回流理檯進行最後的調味工作，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切要慢慢來。 
      過了幾分鐘，屋裡佈滿濃濃的咖哩味。 
      「我說過不要期待會有多好吃。」將書清離桌子才有地方吃飯，方慕白瞪著對桌吃進一口咖哩的司冠，緊張中帶有內疚。 
      本意是要陪罪，但看來－－根本是反過來在懲罰他。 
      「真的不好吃？」他沒試吃還不曉得味道怎樣，但是看見司冠的表情，他覺得很不樂觀。「真的不好吃？」 
      「我沒說不好吃。」司冠吞進嘴裡的飯之後，又舀進一口。「有沒有胡椒？」 
      「在那個抽屜。」他指著流理檯中間第一個抽屜。 
      司冠離開椅子又回來，手上多了胡椒罐，灑了些在飯上頭，拌了拌又低頭吃起來。 
      「司冠，真的不好吃嗎？」 
      司冠抬頭。「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三個高中生談話中提到。」方慕白不怎麼專心回答，他只關心眼前的咖哩飯。「到底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他指著司冠只剩幾口不到的咖哩。「能吃嗎？」 
      司冠低頭吃完剩下的飯，盤子遞給他。 
      「幹嘛？」方慕白不明就裡，俊逸的臉上閃過不解。 
      「再來一盤。」說完，司冠不忘丟給他一記近乎示威的笑容，好像在說「哼哼，騙到你了」似的。 
      方慕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詭計得逞的賊笑。 
      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提心弔膽十分愚蠢！ 


      第三章 
      方慕白低頭看錶，時針剛好指向七點，是這一堂家教課的結束時間。 
      「今天就到這裡，後天再接著下面的進度，還有，別忘了做我留給妳的功課還有預習。」他對身邊坐在書桌前的女學生叮嚀道。 
      年紀輕輕的女學生勾住他手臂，撒嬌道：「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方老師。」有這麼帥氣的家教老師，要她多上幾堂課都無所謂。「好不好嘛！」 
      「文菁--」方慕白尷尬地掙脫學生糾纏在臂上的手，離開座位，之所以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是為了不想讓她難堪，也不希望自己丟了這份家教的工作。「再說，再說。」是以，他只能敷衍應付。 



      「每次都再說！」文菁噘起不悅的嘴連聲哼道：「每次要留你吃飯都這樣，我媽媽很希望你能留下來吃飯的。」 
      「那我去謝謝妳母親的好意。」找了個理由走出文菁的書房，方慕白呼了口大氣，有種總算逃出的劫後餘生感。 
      才走到客廳，學生家長熱切的招呼又是另一個考驗。 
      「方老師留下來吃頓便飯嘛！我有煮你的份哩！今晚就留下來和我們吃頓飯，千萬不要客氣。」學生母親真切的招呼讓方慕白有些困擾，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這個……」 
      「好啦好啦！就這麼決定了，今晚留下來吃飯。我們家文菁的功課要不是你這麼好的家教哪能進步啊，就當是我這個作媽媽的感謝你，留下來吃飯吧！」 
      「這……我……」正在思索要怎麼推拒的方慕白腦海突然閃過一道身影。 
      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些什麼，從那天被他強迫帶進住處吃飯之後，每次回到家的時候就看見他坐在樓梯口，可是── 
      那小子只要看到他就會站起來跑得遠遠的，真是教人傷心，他難道看不出來他對他的好意是真心誠意不是虛假？就這麼不相信他！ 
      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又坐在樓梯口沒有回家…… 
      「來，方老師，你先生一會兒，馬上就開飯了。」 
      不行！要是又坐在這裡，他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對不起！我還有事，謝謝妳的好意，再見。」方慕白慌張道歉，在對方來不及反應出聲留下他前先奪門離開。 

      很擔心他，莫名所以的，他就是很擔心那匹被單獨留在原野上的小狼，所以必須趕快回去。 
      不希望他像他一樣，覺得自己是被丟棄、是不被需要的東西，就像街上的垃圾，沒有人會留心去多看它一眼──這種沮喪的感覺在冬天尤其明顯，會讓人崩潰得想哭。 
      方慕白想起自己過去一個人躲在角落哭泣的狼狽景象，幾乎每一次都是在冬天。 
      像今天這樣冷得不能再冷的冬天。 
      ＊＊＊ 
      匆匆忙忙趕回去，沒有看見日漸熟悉的身影落在眼裡，方慕白莫名失望地減了腳下步伐交錯的速度，由快至慢緩緩走向樓梯。 
      今天他回家了啊…… 
      他在想什麼！方慕白敲自己一記響頭，心裡暗罵自己一名其妙的失望感，那孩子能乖乖回家他應該感到高興才是，怎麼反倒覺得失望，真是壞心。 
      但願能夠幸福啊，那孩子。他在心裡如此祈禱著，希望那天他隔牆聽見的爭吵不會再有，也希望這名叫司冠的少年能過正常的家庭生活 
      這個世界不幸的人已經太多，不該再多一個。 


      踩上樓梯，視線無目標地漫散，眼角餘光掃到公寓後頭用來防火才隔開的暗巷，一團黑影在暗巷裡晃動，引來他的好奇。 
      在這裡得重申，方慕自擁有麻煩的好管閒事性格，是以，他轉了方向走下階梯，以安靜無聲的步伐移身暗巷。 
      還沒走近那團黑影，他已經聽見聲音── 
      「別用該死的可憐眼睛啾著我，我告訴你，老子可沒有閒錢養你，自己都吃不飽了還理你啊！喂，還看！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媽的！不要用這種眼睛看我，我才不會可憐你！你休想要我養你！」瞪著紙箱裡的小貓，司冠皺緊的眉頭含著怒氣。「該死！早知道就不要跑過來看！」他氣死自己的好奇心，坐在樓梯口好好的幹嘛聽見瞄瞄的聲音就循聲跑來看。 



      現在好了吧！給自己惹來麻煩。他垂眼，沒好氣地瞪著身體虛弱不斷呻吟的虎斑紋小貓。 
      「瞄嗚……瞄嗚……」 
      「別……別靠過來！你這死貓，我都說養不起你了你還黏過來做什麼！滾開！嗚哇！不要爬到我身上，你這……媽的！」雖然口吐渾話，少年不大不小的手掌卻輕柔地撫弄細短的貓毛，盤腿坐在地上讓小貓窩在盤起的腿上，另一手苦惱地撐著額頭。 



      「咕碌碌……」小貓舒服呻吟出聲，貓頭磨蹭司冠溫暖的腹部。 
      「這樣就滿足了？」司冠笑呵出少年的稚氣，注視小貓的眼在笑意盡退之後是卸下防備後的無助，彷彿世上只剩他一個人，叫喊任何人的名字都注定得不到回應的空茫無助。「該拿你怎麼辦？你跟我一樣都是不被需要的東西，要怎麼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連自己都養不起怎麼養你？」 



      在後頭偷瞧的方慕白自然聽見他無助的自言自語，熟悉得彷彿看見過去的自己，心裡覺得好痛！司冠的話勾起他過去的記憶，在這瞬間他才明白自己並非已經克服這些心靈的陰暗面，而是選擇將它放在內心深處上道鎖不去碰觸。 



      因為不去碰觸，久而久之，便忘了它的存在，然後以為是自己克服了過去的傷痛，其實它根本就一直存在著，他也始終在欺騙自己。 
      聽見司冠的話，才又將這些傷重新刨出，發現裡頭仍是未癒的傷痕，仍舊鮮血淋漓。 
      一瞬間，他萌生轉身逃開的念頭，想躲開司冠而不再看見他，理智的心告訴他再見到他會將自己的舊傷口一個個刨出，會喚醒他不欲回想的一切，如果不想再痛一次就該離他遠遠的。 



      然而另一面掌控情感的心也柔柔地勾起司冠從陌生的不信任到現在半信半疑的相處情形，還有三不五時就坐在樓梯口彷彿正等待著他回來似的身影，讓他移不開腳步，明明很清楚若再更認識這個少年，無疑是把自己的過去端在桌上強迫自己面對，可做就是走不開，尤其是經由這件事更清楚他單純善良的一面之後，自己的傷痛和對他心疼比起來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半晌後他還是選擇走開，卻在幾分鐘後下樓開始扯著喉嚨喊：「司冠！你人在哪裡？不在就喊一聲！」 
      媽的！又是他！司冠輕輕地抱起小貓放回紙箱走出暗巷，臉色難看到家。「去你的！人不在能喊什麼鬼聲音啊！」 
      方慕白裝出一臉不解，「你躲在防火巷做什麼？」 
      「我……我做什麼干你屁事！」他一臉心虛地反吼，「像叫魂一樣地叫我幹嘛！」 
      「想請你幫個忙。」他說，一手扳開司冠的掌，另一手同時拿出放在口袋裡的保久乳放在比自己小的掌心。 
      掌心暖暖的感覺讓司冠錯愕得差點掉出不爭氣的淚，為了忍住，他說話的聲音變得硬咽。「你、你這是幹什麼？」 
      方慕白對他眨了眨眼，隨即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我家教學生的母親送我一箱牛乳，可惜我只要一喝牛乳就會拉肚子，又不能退回人家的好意，想來想去，這裡我兒認識你，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喝，可以嗎？」 



      司冠低頭盯著手上的鋁箔包，想起紙箱裡的小貓，又抬頭。「你說你有一整箱？」 
      「嗯。」他點頭，昨天去市場買菜看到牛乳大特價買了一箱回來，本來是想當早餐，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就暫時「怕」喝牛奶好了。「你什麼時候想喝就來找我。」語罷，他轉身上樓。 



      「方慕白！」司冠跳上兩層台階叫住他。 
      咦？他叫他的名字？方慕白吃驚地轉回頭。「你叫我？」 
      「廢話！難道這裡有第二個方慕白？」 
      想想也是。方慕白笑瞇起眼，斯文的臉揚起愉悅的笑。「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的笑容讓司冠覺得自己的臉又脹又熱，詭異的感覺讓他不禁低下頭。 
      怪！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整張臉都在發燙？ 
      「怎麼了？」方慕白彎下腰，臉湊近他的。 
      「喝！」被突然放大的特寫嚇到，司冠下意識地向後傾，右腳一個不小心踩空，整個人向後倒，眼看就要掉下去。 
      方慕白見狀，立刻伸手抓住他猛力往自己的方向拉，力量控制不當的結果是反而讓自己跌坐在台階上，連帶把司冠拖下水。 
      「你這傢伙……」湊近眼前的臉將司冠滿口的不悅便在喉嚨間發不出聲。 
      「沒事吧？」被壓在下頭的方慕白問著懷裡的少年。「哪裡摔傷了？」 
      「我……哼！有你在下面當墊背，我還能摔到哪兒。」被抱在他懷裡，司冠黝黑的臉更是發燙。 
      他可是學校混出名的壞學生，舉凡打架滋事都有他一份，甚至還是國中幫派的老大，要是這樣子被看見他還有什麼臉見人！而且…… 
      被他抱著，他覺得自己更像個小孩子！一百六十幾快七十的身高在國中生來說已經算高，偏偏在一百七十七公分的方慕白面前自己就是矮了那麼一截。 
      「你的身體好暖和。」方慕白坦率笑道，忍不住收緊雙臂將他視為弟弟般抱著。「小孩子的體溫果然比大人高。」 
      小孩？大人？埋在他懷裡的司冠突然對這兩個名詞反感地皺緊眉，爆出的吼聲被悶在懷裡，更像小孩不滿自己被看輕所發出的咕噥：「誰是小孩子了？」 
      方慕白沒有說話，沉醉於司冠熾熱的體溫讓他有種冬天很暖和的錯覺，兩個人的體溫相交流真的是很不錯的感覺，哪怕只是跟個小孩子。 
      也難怪西方人喜歡一見面就擁抱，彼此擁抱的感覺真的很溫馨，彷彿這世上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孤單過日似的，有種莫名的安心，這是自小孤獨成長的他所渴望的。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會往同樣被孤單籠罩的司冠身上感覺到相依相偎的安心感，他以為擁有同樣傷痛的兩個人彼此相處在一起最多只有舔舐傷口的作用，無法使傷痛好轉。 

      他不認為將同樣心境的兩個人放在一起會有使傷口癒合的功效。 
      「你什麼時候才要放開我？」兩個男的抱在一起像話嗎？ 
      「你不覺得這樣很舒服？」方慕白揉亂懷中的黑髮。「你的體溫真的很高，抱起來很暖和。」 
      「我又不是暖爐，放開我啦！兩個男的抱在一起能看嗎？」他更急著掙扎，臉頰熱度更高。「放開我啦！」這種被擁抱的感覺陌生得讓他覺得害怕，如果習慣了，失去之後會怎麼樣？少年合該天真的腦海裡想著這個複雜的問題，卻因為太過年輕而找不到答案，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太習慣這種讓人打從心底暖和起來的感覺。 



      好不容易掙開，一抹強烈的失落感隨即湧起。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有種心裡破了洞的感覺，疑惑浮上坦實藏不住想法的臉，表情陷入一片呆茫，看起來有點傻傻的。 
      方慕白見狀，好笑地握住他鼻子。 
      氧、氧氣！身體缺氧快窒息的警告炸醒司冠的大腦，回過神來發現鼻子不能用，只好張嘴吸進大口空氣，拍開惡劣的手叫罵：「你要殺死我啊！」 
      噗哧笑出聲，方慕白撐著額笑睇坐在較低台階的司冠。「看你失神到忘了呼吸，我是好心才提醒你。」 
      「鬼才信！」司冠不滿地瞪著坐在上一個台階的他。「去你的，老子差點被你害死。」 
      「你一定要這麼口沒遮攔？」出口成「髒」實在教人難以接受。「你一定不常刷牙才會滿嘴髒話。」 
      「你……要你管！」 
      大掌壓上司冠髮頂，方慕白話裡有著強烈的嘆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不再聽見你說髒話，開口閉口都是不入耳的話並不代表這個人有男子氣概，相反的，只會讓人覺得討厭。」 

      司冠拍開他的手。「我管你討不討厭！要是討厭就滾遠點，少惹我！」 
      「我不想討厭你。」方慕白朗他揚起笑。「你希望我討厭你嗎？」 
      不希望！直覺且強烈的回應在出口時化成錯愕便在喉間。司冠膛大眼看著靠近他的方慕白，臉上熱度更甚。 
      「你的臉燙得可以燒開水了。」方慕白忍不住調侃，不曉得他怎麼突然這麼容易臉紅，和平常豎起防衛尖刺的司冠大相逕庭，他覺得這樣的司冠很可愛。 
      「我、我哪有！」 
      方慕白輕輕聳肩，隨便他去狡辯，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剛才叫我是為了什麼事？」 
      經他一提醒，司冠牙想起來。碎，剛才跌一跋把重點扯到大老遠。「我要你幫我。」 
      要他幫他？方慕白鎖緊眉峰。「你都是這樣找人幫忙的？」連說聲請都不會？一點基本應對的技巧都沒有。「沒人教過你在要求別人幫忙的時候要說聲請嗎？」 
      短短一句話，司冠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大，推開方慕白站起來，跳下樓梯站得遠遠的。 
      「我就是沒人教怎麼樣！沒有家教怎麼樣！媽的！不懂禮貌又怎樣？那種該死噁心的話說出來有個屁用！你跟學校裡的老師都一樣，什麼請謝謝對不起的話掛在嘴上有個屁用，還不是一群以偏概全的混帳！一樣做作噁心！」 



      「司冠？」不曉得他為什麼會反應這麼激烈，方慕白下樓走向他。 
      司冠卻往後退，不讓他靠近。「我就是壞！就是沒家教、沒禮貌，那又怎麼樣！我就是被這樣教出來的！我……」未竟的話因方慕白大步跨向他，一把拉過埋進他寬厚的胸膛而被迫停止。 



      「誰在說你沒家教沒禮貌。」力慕白嘆氣，盯著胸前頭頂的髮漩。「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你懂得做人處事該有的說話方式，如果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怎麼讓別人答應你的要求，是不是？再說，我從來沒認為你壞，如果你真的壞，我怎麼會三番兩次拉你到我家陪我吃飯？」才短短一句話就將他刺得怒氣滿身，可想而知他心裡的陰影有多大。 



      思及此，方慕白難免泛起心疼。「我不管你學校老師或同學是怎麼看待你，我只要你知道我挺喜歡你的；還有，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自己怎麼看待自己，你覺得自己重要就會變得重要，如果覺得自己是別人不要的東西，那麼就算身邊的人再怎麼喜歡你都沒用，你懂嗎？只有看重自己的人才能被別人看重，連自己都輕視自己又怎麼能怪別人不重視你。」 



      司冠在他懷裡靜止不動。他怎麼能明白那種從小就被看成不要的東西是什麼滋味？爸爸嫌他是只會花錢的累贅，媽媽說他害她沒有辦法得到幸福--在那個家，他是不必要的東西，沒有他的存在，爸爸媽媽就能自由，他這個像是出身自幸福家庭的傢伙怎麼能懂他的感受！ 



      「你不懂！你不會懂的！」 
      「別說我不懂。」方慕白放開他，注視他的眸光有著溫柔、有著傷痛，但司冠只能讀出前者，看不見這溫柔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後頭那份深沉的傷痛。 
      因為太深沉，少年稚氣濃重的他讀不出，只能藉由他溫柔的目光減緩無法抑制的怒氣和自卑。 
      「要我幫你什麼？」方慕白扯開原先的話題，希望能消弭方才不愉快的氣氛。 
      「我……」司冠扭扭捏捏，好半天都說不全一句話。 
      自己剛才因為他一句話胡亂發了頓莫名其妙的脾氣，現在又要他幫忙，怎麼樣都說不過去。 
      「說吧，我們不是朋友嗎？」方慕白鼓勵地催促道，等待下文。 
      好半天，司冠終於開口。 
      「我有隻貓……希望你能幫我養牠。」他會幫他嗎？司冠擔心地想，才發了頓莫名其妙的脾氣罵他，要換作他是胡里胡塗挨罵的那個人，不海扁罵他的人一頓他就不叫司冠，更別提答應幫忙。 



      所以，他一定不會幫他的…… 
      「好啊。」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司冠驚訝地抬頭，口沒遮攔吐出錯愕：「你腦子有問題啊！」 
      「你該說的是『謝謝』兩個字。」這小子，應對技巧真的差勁到家。敲他一記響頭，方慕白好氣又好笑地說：「沒有人會用『你腦子有問題』這句話來感謝別人的幫忙。」 

      他被搞胡塗了，照理說他應該生氣的，為什麼會……司冠滿腦子都被問號填滿。「可是剛才……」 
      「不過我有個條件。」方慕白打斷他的話，一臉神秘地說道。他想到要怎麼樣讓這小鬼不再躲他了。 
      「什麼？」 
      「你得天天來我家報到，我很忙，你得幫我照顧那隻貓。」 
      司冠疑惑的臉立刻換上一抹欣喜又不得不暗抑的古怪表情，佯裝勉為其難的點頭。 
      看在方慕白的眼裡，他只覺得這樣的司冠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 
      他希望他龍愈來愈像個孩子。 


      第四章 
      司冠接下朋友去來的打火機正要點燃嘴上的菸，才扳了火星立刻又鬆開，抽掉掛在嘴邊的於捻碎在掌心。 
      「怎麼？誰惹我們老大心情不好了？」綽號小四的朋友問道。「不是說好蹺課出來找樂子嗎？」 
      「要抽你們自己抽。」司冠推開送上來的第二根菸。「我沒興趣。」昨天一身煙味跑到方慕白他家才知道他有輕微氣喘，自己一身的煙味害他老毛病又犯，咳了一個晚上，連帶搞得住在隔壁的他一整個晚上睡不好，心情到現在還很糟。 



      「嘿，老大，那裡有個妞很漂亮哩，唷，北一女的制服哩！是個漂亮姐姐喔。」小四吆喝道。 
      「哼，那又怎樣？」跟著一塊混，要人家稱她小茜的女國中生嬌聲哼出氣，「人家會看上你們嗎？小、弟、弟。啐！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想追人家北一女的，醜小鴨就是醜小鴨，少肖想做天鵝啦！」 



      「喂，小茜，那妳不就是醜小鴨了嗎？老跟著我們混。」綽號老吳的國中生笑指著她，立刻氣缸一張生澀的俏臉。 
      「我呸！我跟的是司冠，才不是你們！」打從第一眼看到司冠，就喜歡他滿身的江湖氣息，就像電視上黑社會老大一樣，將來他一定能在幫派闖出名堂，到時候身為他女人的她--一個酷哥、一個美艷女郎──多綺麗的畫面啊！「人家喜歡的是司冠，才不是你們這種小蘿蔔頭。」 



      「啐！妳以為自己長得多漂亮啊……」此起彼落的攻計有另有女，一串串，都是專屬年少國中生才有的語句。 
      司冠聽在耳裡，昨天延續到現在的差勁心情更是煩躁到極點。媽的！這些傢伙平常已經夠吵，現在更是吵死人！ 
      「喂喂，那個北一女的身邊有人了啦！」一直在注意目標的小四惋惜地叫出聲。「鳴……我可憐的少男芳心……」佯裝出的楚楚可憐逗笑在場所有人。 
      小茜看向對街綠色制服的身影。「看吧看吧，北一女的就是要配那種斯斯文文的男人，我的司冠將來是雄壯威武的幫派老大，那種只會死讀書的女人看到司冠不嚇哭才怪。」 

      「喂，妳在說我們老大很恐怖啊？」 
      「我才沒那個意思，我是說那種書呆子配不上司冠啦！」 
      「就算是書呆子也長得比妳漂亮，妳還有什麼話說？不會讀書又長得這副德行，還想當我們老大的女朋友？唔……想到我就起雞皮疙瘩。」 
      「小四！」 
      「吵死了！」司冠終於忍不住大吼，不耐煩地別開眼，不看圍在身邊的跟班，不經意掃到對街，熟悉的身影定住他本欲收回的視線。 
      那個人是── 
      「司冠？」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小茜，順著司冠的視線看過去，再說話時，她的聲音很緊張。「你真的看上那個女的？」不會吧！在學校很多人向他告白他都不理的，怎麼會突然就看上一個女孩子，而且還是比他們都大的高中生。 



      「以我們老大的眼光，怎麼會看上妳？」小四在旁不忘揶揄。 
      不理他們嘰嘰喳喳又沒營養的話，司冠走向對街。 
      ＊＊＊ 
      「還好吧？你還在咳耶。」文菁關心地問道，細眉皺緊。 
      「我──咳咳，我沒事，已經好很多了。」方慕白揚掌拒絕她的攙扶，退開必要距離。「我只是不習慣這麼濃郁的香水味。」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過敏，早知道就不請你陪我去選母親節禮物了。」 
      「沒關係，咳咳！我沒事。」方慕白之前咳了一個晚上咳到聲音都啞掉的粗啞嗓音吐出不介意的話語，「送禮物給母親是很好的事，能幫上忙我也……咳咳，很高興。」 

      「謝謝你。」文菁開心難抑地勾住方慕白手臂，教他拉開也不是不拉開又覺得奇怪，很是尷尬。 
      「文菁，妳的……」 
      「方慕白！」不客氣的聲音打斷他的話，從對街衝來一個人影。 
      定睛一看，方慕白咳了咳，笑道：「是你啊。」 
      司冠先是看看他身邊的文菁，難免看見兩個人相依相偎的親密樣，不自覺皺了眉，嘴邊卻不老實地哼出笑意，「你馬子？」 
      「少胡說。」方慕白乘機掙開文菁的勾摟，藉由接近司冠和文菁拉開距離。「她是我家教學生。」 
      「嘖嘖，北一女的，配你這個大學生不是正好。」司冠難掩介意，墨黑的眼直盯著文菁。 
      「咳！咳咳，你在說什麼啊。」方慕白啼笑皆非，伸手拍上他髮頂，揉亂他一頭不羈的黑髮，轉向文菁。「他是住在……咳，我隔壁的鄰居，叫司冠。」 
      「還在咳？」司冠皺眉看他。「昨天還咳不夠啊？」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方老師都已經咳到聲音啞成這樣，難道你還聽不出來？」文菁替暗戀的家教老師抱不平。「人家身體不舒服，你還在旁邊說風涼話。」 
      「誰叫他笨，有氣喘還被妳拉進什麼香水店，嗟！做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咳死怎麼辦？」媽的！昨大被他害得咳了一個晚上，今天還當好人陪這個女的進什麼香水精品店，不咳死才有鬼。 



      「我……咳咳，我沒事。」方慕白說道，致力澆熄雙方一觸即發的戰火。「你們別吵了。」 
      「方老師，他……」 
      「司冠只是替我擔心，不是故意這麼說。」方慕自為他辯解道。「要送給妳媽媽的禮物已經選好了，我就不送妳回去了。」 
      「可是……」 
      「聽到了沒啊，方慕白都說不送妳回去了還賴在這做什麼？」司冠風涼嘲弄眼前年紀一定比他大的九一女學生，哼哼笑道：「女生就是這樣纏人、麻煩！」 
      「你這個……哼！」跟他計較不就顯得她氣度小嗎？不過就是一個國中小鬼頭而已又能怎麼樣？想了想，文菁回復甜甜的笑容，「方老師，我就先回去了，你也要保重身體，明天見。」 



      「明天見。」方慕白客氣地回應。 
      「啐！噁心！做作！」 
      「司冠！」方慕白開口喝道，替他向文菁陪不是。「抱歉，司冠就是不太會說話，妳不要介意。」 
      「我怎麼可能……」「不介意」三個字在嘴裡硬是煞住，瞪著司冠，文菁心裡起了另一個盤算。好個死小鬼！不過……呵呵，他也給了她機會喔。「方老師，如果你明天留在我家吃飯我就不介意，好不好？」 



      「這個……」沒料到她會出這招，方慕白楞住。 
      「喂，是我說妳噁心做作，干他什麼事啊！」如果有錯也錯在他，關方慕白什麼事？啐！這個女生不但礙眼，還很討厭！「妳這個女人真的很麻煩，又……唔……」 
      方慕白趕緊在司冠說出更難聽的話之前捂住他嘴巴，陪笑說：「我知道了，明天就麻煩妳媽媽了。」 
      文菁滿意地點頭，踏著愉快的步伐回家。 
      司冠好不容易拉下捂住他嘴巴的手掌，轉身朝他就是大吼：「你、你這個笨蛋，看不出來她對你有意思嗎？要是她明天在你飯裡下藥你怎麼辦！」 
      下藥？「咳、咳！你從哪兒學來這字眼？」下藥？不覺得想太多了嗎？方慕白頓覺啼笑皆非。「沒那麼嚴重，只是一頓便飯。」 
      「老大！」 
      一群國中孩子跑到他們面前，截斷司冠欲出口的話。 
      真是纏人！「跟來幹嘛！」 
      方慕白又咳了幾聲，待比較穩定後間：「你朋友？」 
      「算是吧！」司冠不耐煩地揮手。老實說，他不想讓他看見這群打混纏人的傢伙，有種很丟臉的感覺。 
      「你們好，我是……咳咳咳！」 
      「不要再說話了。」咳成這樣還在乎什麼見鬼的禮貌。司冠伸手拍上他背脊，幫他順氣，另一手探進口袋拿出今早轉進保健中心跟校醫要來的喉糖。「這是喉糖，校醫老頭說可以讓喉嚨舒服一點。」 



      「老大？」 
      從來沒有看過司冠照顧人的心四一夥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司冠撕開錫箔，親手將喉糖放進眼前這斯文男人的嘴裡。 
      「好一點了沒？」 
      「喉嚨舒服多了。」方慕白笑道。這小子變得有點體貼了呵，好現象。「謝謝。」 
      謝謝？生平頭一遭有人跟他說謝謝，司冠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當場怔住。 
      「你要說﹃不客氣」。」方慕白似乎知道他不擅回應，乘機教導。 
      他點頭，傻傻跟著說：「不客氣。」 
      「老大！」 
      破大荒頭一遭！他們心目中叛逆狂妄的老大竟然這麼聽這個男人的話！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能讓老大這麼聽話？好厲害！天真的想法裡將方慕白視為更厲害的幫派老大──他們老大的老大。 



      感受到眾多佩服目光，方慕白有點不明就裡。「你們怎麼這樣看我？」 
      「你是老大的老大。」小四傻傻地說出大家心裡您的事。 
      「老大的老大？」方慕白看向司冠。「什麼意思？」 
      「我怎麼知道。」這群笨蛋！司冠狠瞪愛說話的小四一眼，推著方慕白就要離開。「回去了啦！人不舒服就要認份窩在家裡休息，少走出來找罪受！」說到底，他仍然介意方慕白跟文菁相偕走在街上的事。 



      年少的他沒有細想自己介意的原因，只是很不喜歡那畫面，覺得很刺眼。 
      「那你的朋友……」被推著的方慕白還是想認識那群孩子，想知道在那些孩子眼中的司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們自己知道要幹嘛啦！」理他們那麼多。司冠愈想愈不平，推的力氣更是加重不少。「用不著理他們。」 
      「你啊--」拿他沒轍，方慕白只好順他的意走，同時將他拉到身側。「不要推我，我走就是了。」 
      「那還差不多。」司冠這回才滿意地點頭，早忘了身後一票跟班。 
      ＊＊＊ 
      外頭在吵什麼？ 
      意識到外頭的聲音已是黃昏，方慕白放下手邊的書，起身打開門走到川廊向下望，看見三三兩兩愈聚集愈多的鄰居，心裡才正覺得奇怪，又看見被圍在中心的人是司冠和他的母親陳靜美，立刻關門跑下樓。 



      才剛到他這抱走小貓說要出去玩的司冠，怎麼一下子被鄰居團團圍住？ 
      疑惑才起，耳邊就傳來鄰居的叫罵。 
      「你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做錯事還不老實！明明偷了我的戒指還嘴硬說沒有！妳看你孩子是怎麼教的，竟然會偷別人的東西！妳這個女人是怎麼當人家母親的！我看八成是妳叫他偷的！」住在一樓的失主氣急敗壞叫罵。 



      「我怎麼可能叫他偷妳的東西，李太太。」陳靜美急忙解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阿冠，你是不是偷了李媽媽的戒指，快交出來！」 
      「我什麼都沒做！見鬼的，誰要偷她的東西！」 
      「聽聽看這是什麼話！」丟了戒指的李太太失聲高叫，「我進廚房之前還看到我的戒指好端端放在後面的洗衣機旁邊，你一經過暗巷我的戒指就不見了，不是你偷還有誰會偷！明明就是你偷的！」 



      「我沒有！」 
      「阿冠，把東西還給人家！不要再讓我這麼丟臉！」有這種偷東西的兒子，陳靜美覺得丟臉到家。將來怎麼還住得下去！「快還給人家！」 
      「我沒有偷要還個屁啊！」甩開母親的手，司冠急叫。 
      媽的！他沒偷就是沒偷，要交什麼東西出來@ 
      「沒偷東西那你到暗巷做什麼！」 
      「我找貓不行啊！」 
      「找貓？你什麼時候養貓了，我怎麼不知道。」不但偷東西還說謊。「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兒子？偷了人家的東西還說謊！阿冠，快把東西交出來！」 
      「我沒有偷！」唯一的辯解也是唯一的實話，為什麼沒有人相信他！「媽，我說沒有就是沒有，難道連妳都不相信我！」 
      「你跟你爸都是同一個樣，在外頭只會惹事生非，要我怎麼相信你！」心慌意亂只想趕快解決事情的陳靜美想也沒想便脫口說出傷人至極的話。 
      司冠聞言，木然站在原地好一會兒，久久才哼出冷笑，「原來妳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一直把他當成老爸那種人，一直以為他……「原來妳是這樣看待妳兒子，一個惹事生非的混帳。」 



      「我……」他悽然的表情讓陳靜美回復些許冷靜。天，她剛說了什麼？ 
      「妳也認為東西是我偷的？」沒有人相信他是無辜的。司冠冷然的目光掃過身周圍住他的人，心裡冷冷地想：這裡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沒有一個！ 
      「到底怎麼回事？」穿過人群來到中心，方慕白問情緒激動的李太太。 
      「你來得正好！」李太太抓著他，一手指向司冠。「你、你是學法律的，告訴他偷東西是什麼罪要坐幾年牢。」 
      「偷東西？」方慕白看向司冠。 
      司冠莫名起了寒顫。他也一定不會相信他，哼，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他是會跟人打架，但從來就沒有偷過東西，而且，會打架也是那些人自己找上門挑釁，他根本沒有主動找人打架過！ 
      「李太太，妳是說司冠偷東西？」方慕白的聲音拉回他怨懟失神的心思。 
      「對，就是他！偷了我的結婚戒指！」 
      方慕白板開手臂上鄰居緊扣的手指，彷彿她剛說了個大笑話似地失笑道：「怎麼可能，司冠不會偷別人的東西。」 
      一句話，讓涼了心的司冠愣在原地，也讓在場湊熱鬧的鄰居議論紛紛。 
      他有沒有聽錯？方慕白說── 
      「一定是他，我放在洗衣機旁邊的戒指是在他經過後頭那條死巷子以後才不見的！」李太太氣紅脖子直叫，「你是念法律的，怎麼幫這種偷東西又說謊的壞孩子說話！」 

      「我沒有偷東西也沒有說謊！」媽的！這死肥婆硬是要把事情怪到他頭上。 
      「我到後巷是要找我的貓。」 
      「小老虎不見了？」方慕白問，這才發現名叫小老虎的貓不在司冠懷裡。 
      「剛才聽到牠叫一聲，然後就跑走了。」司冠抿嘴道。嗟！虧他還那麼照顧牠。 
      「把我的戒指還我！」被冷落的李太太急叫。 
      「李太太，我相信司冠沒有偷妳的戒指。」方慕白好言以告並問：「你家洗衣機放哪兒，為什麼斷定是司冠偷的？」 
      「就放在後面啊，他一定是走到後巷看見我的戒指。」 
      「我沒有偷！老太婆，妳到底要我說幾遍才聽得懂！」 
      「司冠。」方慕白按住激動的司冠，將他勾在身邊。「我想我能找出妳的戒指，李太太。」 
      「找出我的戒指？」李太太一臉不解。「難道不是他偷的？」 
      「當然不是。」方慕白笑看身邊的司冠，發現他也在看自己，篤定的話再度進出：「司周不可能偷東西。」 
      他……相信他？司冠傻眼地看著他，確定自己真的聽見他說他不可能偷東西的話。 
      「方便的話，讓我去看看妳的洗衣機好嗎？」斯文的笑臉十分有禮地提出請求，讓人想拒絕也難。 
      李太太領著方慕白和司冠，以及一些交情比較好又愛湊熱鬧的鄰居到後院，洗衣機就擺在和防火巷隔一道水泥牆的角落。 
      「我就放在這裡。」李太太指著洗衣機旁邊的窗櫺。 
      方慕白放開司冠走到洗衣機四周看了看，朝司冠勾勾手指。「來，幫我搬開這台洗衣機。」 
      不疑有他，司冠上前，和他合力搬開沉重的洗衣機，露出滿是灰塵泥濘的牆角。 
      果然在這。方慕白側身彎下腰去，撿起角落閃閃發亮的一只戒指。「這是不是妳的戒指？」 
      「怎、怎麼可能！」李太太尖叫上前，拿回戒指猛瞧。「真的是我的戒指！」 
      「我想是妳在拿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讓戒指掉在地上而沒有察覺，這種事常常會有，妳誤會司冠了。」 
      「死肥婆！我早說沒有偷妳什麼鬼戒指。」洗脫嫌疑的司冠更是怒不可抑，「媽的！自己東西弄不見還怪人！妳這個肥婆，我──」 
      「好了。」方慕白勾住他的肩膀，不讓易怒的他找上對方算帳。「我想各位都看到了，司冠脾氣雖然暴躁，但絕對不會偷東西，希望各位不要再誤會他了。」 
      看戲的鄰居私下耳語，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而陳靜美，司冠的母親，躲在鄰居中始終沒有出面。 
      方慕白很輕易就找到她瘦弱的身影，看向司冠，只見他的視線也落在她身上，只是一張介於少年與大人之間的臉充滿怒氣以及憎恨，讓對到他目光的陳靜美更是縮起身子。 

      不能讓他這麼回去。方慕白心想，決定先拉他到自己的住處設法擺平他難消的怒氣再說。否則難保他這個火爆的浪子脾性會做出什麼事來。 


      第五章 
      但方慕白多慮了，被拉到他住處的司冠什麼也沒做--不，或許就是因為他什麼也沒做了更讓人擔心。 
      沒有發脾氣、沒有破口大罵、沒有粗手粗腳踢東西出氣……什麼都沒有，安靜得不像是平常隨便一激就動怒的司冠，在窗邊盯著玻璃窗，從他背影讀出的是茫然無奈的訊息。 

      方慕白走到他身後，略高的身影映在窗上，正好將司冠完全罩在裡頭，然而這時他卻發現司冠比起他剛認識他時長高了些。 
      「你看，剛認識時你只到我肩膀，現在已經到我耳邊了。」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用。 
      被堵在窗戶與他之間的司冠仍然一聲不吭。 
      方慕白深深嘆了口氣，．張開雙臂環住他前胸壓向自己。「夠了，司冠。我不會安慰人，我也不覺得你是脆弱得需要被安慰的人，不准再這樣什麼話都不說，聽見沒有？」 

      須臾，方慕白的雙掌感受到司冠前胞的起伏，聽見他說話的聲音，用彷彿有很多疑惑似的語氣問他：「你要我說什麼？」 
      「說什麼都可以，就是不准什麼部不說。」 
      「你要我說--說我這個人壞透了，連自己的老媽都不相信她生下來的兒子不會偷東西？還是要我說我活該倒楣，就是平常打架打多了才會落到沒有人相信我的下場？你要我說什麼？」胸口的漲痛好難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胸口又漲又痛，彷彿有什麼活的東西寄生在他胸腔裡，現在長大了，正蠢蠢欲動想鑽出他的身體得到自由，鑽得他痛苦難當，整個胸腔就像快爆炸一樣！ 



      「你要我說什麼！」低啞的喃喃自語忽而變成暴躁的怒吼。 
      好痛！好難受！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每個人都把他當作壞孩子看待！他有什麼地方做錯？他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挨一群不相干的人的罵？為什麼連自己的老媽都不相信他這個兒子？為什麼他要挨別人的白眼？就因為他家裡有個愛賭博的老爸、有個喝酒陪笑賺錢的老媽？有一天到晚吵不完的架？有一個叫作什麼破碎的家庭？ 



      這跟他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他願意的！ 
      「司冠！」 
      方慕白的呼喚就像引信，讓情緒崩潰、控制不住自己的司冠轉身揪著他大吼：「我有什麼錯！為什麼每一件事都怪到我頭上？我是心甘情願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不是啊！被生下來是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控制的事，但為什麼偏偏只有我？只有我是別人不要的東西！既然不要我就不該生下我！為什麼？」 



      「司冠！不准說這種話！」將他扳向自己，方慕白扣住他雙臂，含怒的目光鎖住他激動的神情。「我不准你再說這種話。」 
      司冠揮臂甩開方慕白的手，狠狠瞪他。「你要我說的不就是這些嗎？」 
      「我要你說話，但不是要你自憐自艾！」 
      「放屁！」司冠推開他，往後退直到後背碰上窗戶，想起鄰居兩極化的態度，年少方剛的血氣就覺得憤恨不平。「少裝出一副好人的模樣，念法律了不起啊！憑什麼對你的態度跟對我的態度就不一樣！看你就好像在看神一樣，看我就像在看過街老鼠嫌髒嫌臭！我是做了什麼？搶劫？放火？還是電視上的通緝犯？他們憑什麼像看見蟲一樣的看我！」 



      鄰居長久以來那種側目、厭惡的態度是種無形的武器，平常倔強的他絕不承認自己會被這種可笑的態度傷害，但是長期的日積月累下，一旦心中強自壓抑的怨懟決了堤，就怎麼也無法力挽狂瀾，導致年少不知道該怎麼排解這份怨恨的司冠失控地拼命怒吼。 



      「誰想要一個只會賭博打老婆的老子！誰又會要一個在酒店上班的老媽！我不要啊，可是有沒有人替我想過？我能選嗎？我可以選擇自己的老爸老媽嗎？我可以選擇自己要投胎到哪個家裡嗎？我不能啊！為什麼他們要把那個亂七八糟的家算在我頭上？為什麼要看不起我？為什麼--」 



      「夠了！」抱住他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方慕白大聲喝止他似乎永無止境的怨恨。他積累了多少不平、多少怨恨？為什麼就是沒有人能發現他內心深處壓抑的痛苦？難道他們這種不被期許的生命就活該受這種精神上的折磨？「不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相信你！還有我啊，難道你看不出來我相信你嗎？」 



      叩叩！門板在力慕白說話的時候被人在外頭敲響。「慕白，是我李拓啦，你在不在家？」傳進來的聲音並沒有人理會。 
      「我相信你什麼都沒做，相信你是個好孩子，你絕對不會是別人不要的東西！我不准你這麼說！」 
      門鎖發出被轉動的聲音，接著門被打開，李拓不請自入並質疑：「喂，你怎麼沒鎖門，要是……」 
      「不要再裝出好人的模樣！我看了就噁心！」被傷得徹底的司冠，已經痛到拒絕任何好意的地步，封閉著自己不肯去想方慕白話中的真誠，及過去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任由失控的憤怒操縱一切，吼出滿心積壓的不乎：「你這種被自己老爸疼老媽愛，在幸福的家庭裡長大的人怎麼會知道我有多痛苦、有多恨？我恨為什麼自己會有那種老爸老媽！我恨那票三姑六婆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我恨這世上所有的人！我恨……」 



      「你去恨啊！」方慕白同樣被激起怒氣，不同的是，他的怒氣合著哀傷，除了朝他大吼，也氣出了淚。「你再恨啊！恨這個世界不公平、恨每一個人、恨我啊！隨便你怎麼想怎麼做，我以後再也不管你了！」 



      「不管最好！」司冠毫不客氣地頂回去。 
      「你……」方慕白轉身，這才看見站在門邊的李拓。 
      「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他只想來借一本書，想不到會遇見這畫面。 
      「我是不是該掉頭離開？」 
      「『我們』都該離開！」方慕白氣得忘記這裡是他家，回頭瞪司冠一眼便奪門而出。 
      留下李拓站在門邊，樣子看起來很呆拙。 
      「那個……」他是不是該說點什麼？他問自己，然後決定開口：「我第一次看見慕白發那麼大的脾氣。」 
      「關我屁事！」火氣正旺，司冠才不管這裡是哪兒，這個人是誰。 
      「你是司冠吧？慕白常提起你。我叫李拓，慕白的同學兼好友，你要說我們是死黨也成。」慕白總是笑著說他隔壁住了隻小刺蝟見人就刺，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這小鬼簡直就像山豬，見人就撞，真虧慕白能和他相處這麼久。「我不知道你跟慕自在吵什麼，不過你說錯了一件事。」 



      「媽的！你吵什麼吵，滾啦！」 
      「你這小鬼……」脾氣真火爆。李拓搖頭，壓下怒氣，這種時候跟他一般見識不就顯得自己沒肚量了嗎？「我告訴你，慕白從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爸媽長什麼樣子。」 
      一句話，讓司冠錯愕地轉頭看他。 
      這小鬼還挺在乎慕白的。李拓看著他臉上表情的轉變得到這個結論，暗自慶幸朋友這個呂洞賓還算沒被狗咬得屍骨無存。 
      「你說清楚一點！」 
      態度真差。「簡單的說，慕白是被父母親丟掉的孩子，在各個親戚家來來去去，沒有一個親戚願意長期養育他，每一個都巴不得他早走早好，也虧他能念到大學，個性還這麼好。我敢說，慕白最懂你的心情，畢竟他也是這樣長大的，所以我才說你說錯了一件事。」 



      「他……他……」他是父母親不要的孩于？司冠垂下頭，心裡懊惱極了。 
      李拓一直看著司寇的表情，也因為司冠藏不住情緒的臉，所以看出他現在火氣已消，只剩滿坑滿谷的懊惱後悔。 
      「我想，慕白應該是跑到我那兒去了吧！」說來好笑，因為要打工養活自己的關係讓方慕白沒什麼機會交朋友，讓他這個朋友從高中到大學，一當就是好幾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把他接回來？」 



      司冠看著他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點頭。 
      「那我們走吧！」李拓揚起笑臉說道。 
      ＊＊＊ 
      果然跑到他家來了。李拓佩服自己的鐵口直斷。「嘿嘿，我可以去擺攤子算命了。」 
      「少胡說。」大腹便便的邵雪彈了丈夫鼻子一記，迎他進門的同時看見在他身後的男孩。「拓，他是……」 
      「把咱們好脾氣的慕白氣哭的元兇。」 
      「司冠嗎？」邵雪看看他，漾起溫柔的笑容。「你好，我叫邵雪。」 
      司冠沒有搭理她的自我介紹，打從一進門，他的視線就被坐在背對門的沙發上的背影定住，眼界裡只容得下這個背影的存在。 
      從來沒有道過歉也不會道歉的他就這樣站在原地盯著方慕白的背影。 
      「呢……小雪，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散散步，運動一下？」 
      「散、散步？」邵雪先是一愣，而後在李拓的擠眉弄眼下了悟。「哦！對喔，散步有益胎兒健康，我們散步去。」 
      「是啊是啊，散步。」李拓乾澀笑道，好像自己才是客人一樣地說道：「不打擾兩位了，我們會慢慢散步的。」 
      「是啊，慢、慢、散步。」邵雪配合道，在丈夫的攙扶下走出自家大門。 
      「你們慢慢談、慢慢談。」李拓關門前不忘招呼，「慕白，冰箱裡有什錦粥，肚子餓就自己弄來吃。」 
      最後，還不放心地推推站在玄關的司冠。「小子，要好好跟慕白道歉。」 
      「我知道啦！」司冠困窘地道，天曉得他從來沒道過歉，怎麼道歉啊！ 
      小小的一道聲響，門被關了起來，只剩他們兩個人。 
      靜謐的氣氛彷彿將會持續一個世紀那麼久，向來沒耐性的司冠卻連打破沉默都不敢，呆站在玄關處連一步都沒有跨出去。 
      最後還是方慕白先嘆氣出聲！「有什麼事嗎？」他說話的語氣已沒初見面時的熱絡，冰冷冷的，讓司周不能適應。 
      「我……我……」 
      「還有話想說嗎？」他沒有辦法幫他，沒有辦法拉他離開自憐自艾的呢掉，深深的無力感讓方慕白聽不出司冠遲疑口吻中的懊悔。 
      「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管你，隨便你愛做什麼就做……」 
      「不要不管我！」司冠心急地大吼，驚慌失措跑到他面前。「你不能不管我！唯一相信我的人就是你，你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下我不管！」 
      「你不希罕啊，司冠。」方慕白難掩傷心的眼眸啾著他。「還記得你之前說什麼嗎？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司冠覺得自己被他看得好難受，整顆心像被人用手緊緊捏成一團般，疼痛萬分。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 
      「是、是什麼？」 
      「是你把我的好意看作虛情假意，拒絕在你的心扉之外。」 
      心扉？司冠疑惑地看著他。「我不懂。」 
      方慕白虛弱地址了記苦笑。是啊，他才十五歲，怎麼能懂。「心就像一道門，人就是這道門的主人，要打開議別人的好意走進你心裡，還是要關起來拒絕別人，把對方擋在門外都是由人決定，我所說的意思是──你拒絕讓我進入你的心，司冠，這一點最讓我難過。」 



      「我、我不是故意的。」司冠囁嚅道。他不知道自己是關門還是開門，也不知道怎麼樣才算關門，怎麼樣才算開門；總之，只要他說他關上心這道門，那他就是關上門。 

      此時此刻……不，是從今以後，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都會相信，絕對不會懷疑。他是這麼關心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懂他的人！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不會明白無意中傷人才最是傷人的道理。方慕白搖頭苦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很難過，我以為自己算是你的朋友，到頭來卻發現在你眼裡我跟其他人沒有兩樣。」濃重的挫敗感混合一種連他也說不上來的失落，這才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有多在乎眼前這名少年。 



      然而，這時的方慕白並未深思這份在乎意味著什麼。 
      而司冠滿腦子淨是開門關門的問題，此時的他迫切想知道的是，要怎麼樣才能讓方慕自不再難過下去。「如、如果我開門，你就會高興了嗎？」 
      「開門？」這會換方慕白不懂了。「開什麼門？」 
      「你說心就像一道門。」 
      「我曾經期待過，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你不但關起門，還上了道鎖，根本不准任何人接近。」 
      「我、我要你接近我！」司冠緊張地叫道。「我開門！只要你叫我開門我就會開！不要不管我！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相信我、在乎我，我、我……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氣，你不要不理我！」道歉的話說得這麼順利連他都覺得訝異，更何況是方慕白。 



      「你……在跟我道歉？」訝異盈滿他的眼，不敢置信地看著抬頭與自己對視的司冠。 
      管他是不是道歉，他只知道不能讓方慕白不管他。「別不管我。幾十幾萬個對不起我都會說，只要你別不管我！」激動地蹲下身，司冠雙手壓在他膝蓋上。「方慕白，你不能放著我不管。」 



      聽見他的話，方慕白為之錯愕。 
      會不會在無意間，司冠已經解下心中那道鎖，讓他得以接近？他在心裡問自己。他的話明白顯示他對他的依賴，如果不是願意讓他接近，又怎會說出這種依賴的話？所以……他突然有了領悟。難道今天這場意外的吵架反而讓司冠願意接受他的關心？ 



      「方慕白，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這時候才知道被人一聲不吭、沉默對待的滋味有多難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感覺好難受。「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我、我從來沒跟人道歉過，所以如果我說錯什麼話，你……」司冠太過專心想著令他傷透腦筋的道歉，沒注意方慕白的舉動，轉眼間被抱進微熱的胸膛，腦袋裡想的和嘴巴上說的，全都斷了線，接也接不上。 



      可是眼眶卻該死的覺得一陣酸熱。方慕白的擁抱暖得讓人想掉淚。 
      「你什麼都沒有說錯。」方慕白抱著他，臉藏在他肩頸，悶笑。「什麼都沒說錯。」 
      「那個人說我說錯了一件事，你、你跟我都是……」想了好半天，他還是找不出適當的詞。 
      李拓把他的事跟他說了？方慕白抬起頭，鬆開環住他的手改握雙肩。「你都知道了？」 
      「嗯。」 
      「但是司冠，我跟你不一樣。」他說完，看見司冠仰起的臉淨是不解神色，於是加以說明：「妳的爸媽仍然在你身邊，你沒有被遺棄。」 
      「但是被放棄和遺棄沒什麼兩樣。」垂下臉，他低低說道。 
      方慕白托起他的臉，要他看他，堅定地告訴他：「不一樣，還在身邊就能挽回就能改變，至少你還有機會改變些什麼，我是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往事重提，對他而言仍是血淋淋的傷痛，即便是日子已久，再剛開它仍然會痛得撕心裂肺。 



      瞧著他痛苦的模樣，司冠心裡酸酸澀澀，痛得莫名其妙卻也隱約知道是因為他才有這種感覺，只是並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年少的心深思不了太多情感上的問題，單純地只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讓他不要苦著一張臉，讓自己看了也莫名其妙的難受。 




      「管他有沒有機會，既然你沒有，我就沒有，我不要這個機會，我跟你站在同一條船上，所以你就不要再擺一張臭臉，我看了也難過。」 
      方慕白愕然抬頭，像是無法接受他的「安慰」，又突然笑出聲。 
      這一笑，讓司冠覺得困窘。「你、你笑什麼？」 
      大掌按上他的頭揉亂黑髮，方慕白盡力收笑哽道：「你是個好孩子。」 
      這回司冠竟然沒有辯駁，乖乖地接受方慕白與眾人對他的睥睨、鄙視截然不同的讚美，只覺臉上冒火。 
      「你的臉可以拿來燒開水了。」方慕白好笑地捏他臉頰，覺得他這時候真有說不盡的可愛，平目的乖戾暴躁此時此刻根本看不見一點蛛絲馬跡。「這樣子一點都不像那個火爆浪子司冠了。」 



      「誰、誰說我是什麼見鬼的火爆浪子了？」 
      他指著他。「這麼容易發脾氣還不叫火爆浪子？」 
      「我……」一時答不上話，司冠張口結舌瞪著他。 
      「怎麼樣？」方慕白冷不防丟出任誰也接不了的話。 
      「什麼怎麼樣？」 
      「知道我的事情之後難道不會看不起我嗎？」 
      「怎麼可能！」司冠大吼大叫，活脫脫像隻從侏儸紀放生的暴龍。「你是你！就算從石頭蹦出來也還是你！我為什麼要看不起你？」不過就是沒有老爸老媽而已，就算有，要是像他家那兩個還不如沒有！ 



      方慕白聞言，先是一愣，而後會心一笑，「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司冠就是司冠，不管你有什麼樣的雙親或出身什麼樣的家庭都還是你，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淺淡的笑容裡放進多少溫柔和暖意他並不自覺。 



      但看在司冠眼裡卻是錯愕震撼與……不知名的心跳加速。 
      他怎麼……覺得他這樣很好看？媽的！他在想什麼？ 
      「司冠！」方慕白急忙伸手扣住司冠的雙手。「你沒事敲自己腦袋幹嘛！」 
      「我怪怪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他只能這樣回答，總不能告訴方慕白他突然覺得他看起來很漂亮吧？又不是想死在他空手道之下。 
      「怪怪的？」方慕白不明所以，跟著用一臉古怪的表情瞧他。什麼叫怪怪的？ 
      司冠再次移回視線看向他的臉－－該死！那種怪怪的感覺又來了！啐！ 
      「還敲！」方慕白再度出手阻止他繼續凌辱自己本來就不怎麼聰明的腦袋。「再打就救不回來了。」 
      救不回來？「什麼救不回來？」司冠無法會意，傻傻開口問。 
      方慕白鐵了他腦門一記，揶揄道：「已經夠笨了，再敲下去變得更笨就回天乏術了，小笨蛋。」 
      笨？他說他笨！ 
      吼--火龍出柙，威力全開。「你說我笨！」司冠站起身捲起袖子，一副大開殺戒的氣勢很是凌人，但看在方慕白眼裡只覺好笑。「還笑得出來！」 
      止住笑聲抬眼，方慕白一臉「等你找上門」的挑釁。「我怎麼笑不出來？」 
      「你……」火氣不知怎地，在見到他揚唇微笑就失了一大半，再聽見他含帶笑意的說話聲音又消了一大半，火龍回柙，乖乖窩在主子心裡睡大頭覺。 
      消了氣的司冠一雙眼睛呆呆瞪著方慕白置於膝上的手。 
      「司冠？」方慕白被他的舉動嚇一跳，也在同時因為錯愕而順著他拉扯的勁力站起來。 
      「回家了。」牽著他的手，司冠搶先走在前頭。「我肚子餓了。」 
      「李拓這裡有什錦粥可以……」 
      「誰要吃他煮的東西！」他只吃得慣他煮的，其他人……嗟！就算是什麼魚翅燕窩他也不放在眼裡。「走了啦！還窩在人家家裡幹嘛，回去做飯啦！」 
      「但是……」欲說的話在瞧見前頭的人紅似火的耳根之後緊急收在喉嚨裡轉了圈，改口道：「別說我沒告訴你，小雪做的什錦粥非常好吃。」 
      司冠沒有回聲，顯然牛脾氣發作，一勁兒只想拉他回去。 
      對他來說，就算是大天吃菜色一樣的咖哩飯也比任何山珍海味要好，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這樣覺得。 


      第六章 
      熟悉的爭吵聲就像按時播放的電視連續劇一樣，砰砰砰砰震動方慕白住處那單薄無辜的牆壁，一聲聲震下來讓他不免對隔壁的情形憂心忡忡，瞥向坐在窗邊呆望著窗戶外小陽台的背影，好半天，他終於開口：「你不回去看看可以嗎？」 



      「隨便他們，不關我的事。」放學後直接鑽進他家的司冠冷淡地回嘴，頭也不回。 
      碎的一聲之後是女人尖叫，方慕白聽了皺眉。 
      「哼。」司冠淡漠輕哼。「很好笑吧？一天到晚在吵，吵的都是錢的問題，沒有一次是為了他們的小孩在吵，一般夫妻吵架多少會址到小孩身上不是嗎？但我卻沒有聽見他們哪一次是為我吵，好像他們壓根兒沒生過小孩，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不要這樣想。」方慕白離開擺滿書的桌子，走近他，直到自己的影子完全籠罩他才停住。「你是存在的。」 
      「是嗎？」感覺身後有陣暖暖的氣流，司冠回頭才知道他站在自己身後，順勢傾向方慕白，靠在他胸膛聽著一拍一拍節奏有序的心跳，最近發現只要他在自己身邊，煩煩躁躁的浮動氣惱就會安安分分不作怪，整個人輕鬆不少，再加上方慕白不太會流汗，即使是夏天，也常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他身邊的氣息讓他覺得這世界並不是他媽的到處都島漆抹黑。他天天串門子，正因為這屋子有他的氣息，所有的心浮氣躁都會被隔在大門之外。 
      方慕白任他靠在身上，他不知道司冠心裡對自己依賴他的事作何感想，但就他而言，司冠對他的依賴是他體會到自身存在這世上的證明。 
      有個人依賴他、信任他，肯為他打開緊鎖的心扉並放進他的身影，這就是不可磨滅的證明。 
      我是連爸爸媽媽都不要的東西……長久以來，這樣的想法一直縈繞在他心底深處，他不敢去碰，怕承受不起那樣的痛。自小就活在被遺棄以及在冷眼的親戚間四處搬移，下一秒不知道又會被送到哪裡的恐懼中，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能不能順利長大，能活過一天對他就是種恩惠，只要能順利見到明天的太陽，對他來說就是最快樂的事！ 



      但這樣的想法只是為了掩飾內心深處那份對環境的不安，還有自己被遺棄的自卑與痛苦，不這樣欺騙自己、安慰自己，他活不下丟，真的活不下去！ 
      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希望他存在，甚至還有親戚當著他的面說「不想養就不要生，生下來只會給別人添麻煩」這樣的話！ 
      被人說應該消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要他如何自處？要他怎麼能不難過痛苦？ 
      表面上或許是他在幫司冠的忙，然而事實上卻是司冠救了他。他證明他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司冠對他的依賴就是種需要，告訴他自己是被需要的事實，他好管閒事的脾性為的不過就是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被人說傻也好、說呆也行，他一直一直在尋求自己存在的價值，希望有個人一直需要他、依賴他，而且不要放手。 



      緊緊抓住他不要放手…… 
      一滴、兩滴……啐，屋裡也會下雨？司冠抬頭，才知道眼前雨滴的來源是自己所靠胸膛的主人。 
      他直起身，調了姿勢面對方慕白，嘆氣道：「你真的很愛哭耶！」是為了他哭嗎？從來就沒有人為他哭過，方慕白是第一個。從那次吵架之後，這是他第二次哭，該死─牠的心像被車輾過一樣痛！「從我小時候就聽見他們在吵，我已經習慣也不會難過，我不在乎，所以你別再掉眼淚了。」堅強如他，親情的疏遠長久持續的結果，是讓他不在乎雙親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那不干他的事。 



      可是方慕白不一樣。他在乎他，這些日子以來的安分全是為了他一句「如果你懂得把脾氣收斂一點就好了」的輕嘆，為了他，他可以改，只要他希望他改，不管再怎麼離他都會改。 

      方慕白茫然地垂眼，只覺得為什麼眼前的司冠看起來矇矇矓矓，彷彿隔了一層霧，讓一向任性、孩子氣重的司冠看來成熟許多。 
      事實上，司冠的改變不管是在家裡或在學校，都讓人錯愕，暴戾之氣仍在，但已收斂，並多了些許沉穩，依然讓人看了就怕，可是不再惹事生非，構不上好孩子、好學生的邊，但安分得讓旁人覺得天下太平，只不過因為大天相處，反而讓方慕白不覺得他有什麼變。 



      眼見白淨斯文的臉又滑下一滴淚，司冠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接，怕它滴落，打上白己心版又是一痛。 
      接了一滴，又落下一滴，看得他心急，滿腦子只想著：他媽的！怎麼眼淚愈掉愈兇！隨之更加心慌的他來不及想什麼東西，按下方慕白的脖子並仰首，讓自己的唇代替手接拭讓人心焦的淚。 



      毫無預警的舉動如年來的山雨，在兩個人之間投下驚愕，遏止方慕白的淚，卻也像醍醐灌頂一般，讓司冠找到一直以來自己對於方慕白是什麼感覺的最終答案。 
      貼著方慕白眼角的唇移至愕然微張的唇，司冠只敢小心翼翼輕輕點吻他嘴角，一如平常，直率地表白自己終於找到的答案── 
      「我喜歡你。」四個字，簡簡單單，卻是滿滿誠懇的真心。 
      「司冠？」方慕白按著被吻的嘴角，表情呆愣地看著臉紅的司冠。 
      該臉紅的是他才對，偏偏他只覺手心頻頻冒汗，冷得讓他心驚，彷彿司冠突然的舉動開啟了什麼不該被解除的禁忌。 
      一瞬間，他覺得司冠突然長大，甚至已走在他前面，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 
      這樣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他覺得……孤單，彷彿自己被拋下似的。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方慕白混沌地想著，比起震驚，此刻縈繞在心裡的是更多不明就裡和模糊得說不上來的情緒。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怪。」他是不是太輕浮急躁嚇到他了？司冠一邊說，心裡也慌得很，心慌的情緒反應在他懊惱搔頭的動作和語無倫次的話語上，「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可是……該怎麼說，我覺得你很好看，學校一堆女生送情書告白我理都不理，一點興趣也沒有，這一定很奇怪對不？所以我……我可能不喜歡女生喜歡男生，因為我喜歡你，我、我是不是那個……那個同、同性戀？」媽的！不用問也知道，他喜歡方慕白，這樣不是同性戀又是什麼！嗟！王八司冠，你他媽的腦子是裝了漿糊啊！ 



      等了半天，他始終等不到方慕白的聲音，讓向來易心煩氣躁的他忍不住開口催促：「到底怎麼樣，就算要拒絕也好歹說話啊！」 
      他的催促讓方慕白開了口：「司冠，我是男的。」 
      「廢話。」 
      「我大你七歲。」 
      「六歲。」他更正。「前天我生日，已經十六歲了。」 
      略顯稚氣的話讓方慕白搖頭微晒。「你知道問題的重點。」 
      「知道又怎樣。我就是喜歡你，也只想喜歡你，別人我都看不上眼。」每一個人在他眼中都是青菜蘿蔔，只有他在他眼中才有特別的形象。他對他好，雖然常說教，但會對他露出笑容，會做飯給他吃，這樣的方慕白他怎麼可能不喜歡！「我當然知道你是男的，不過我就是喜歡，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的確不能拿你怎麼樣。」方慕白又是嘆氣又是覺得好笑，這小鬼連告白都這麼暴戾，充滿挑釁。「為什麼這麼突然？」 
      「我也不知道。」司冠搔著頭，要他說原因？啐，喜歡就是喜歡，哪來那麼多為什麼。「突然就發現自己很喜歡你。」 
      「小鬼。」方慕白伸指連戳他額頭好幾回。 
      「我才不是小鬼。」司冠抓住他的手指，移到嘴邊輕咬，墨黑的眸如伽鎖般緊緊扣住他，讓他動彈不得，逃避不了如此坦白直率且逼人的凝視。「不要叫我小鬼。我喜歡你，我是說真的，不要把我當小鬼！」 



      砰砰砰……隔一道牆的爭吵尖叫先衰而後又起，讓方慕白趁隙將神智拋回籠，收斂心神迎視迫人的日光。 
      「我不會接受。」 
      不接受？他已經說喜歡他了耶！「你為什麼不接受？你說過你喜歡我！」 
      「我把你當弟弟看待。」 
      「我不要作你的弟弟！」弟弟？他不要作他的弟弟！司冠站起身拉近他，踮腳強索一吻，生澀得讓彼此的唇齒因相撞而疼痛。「我不是你弟弟！不要拿我當小孩子看待！」 

      「你才十六歲。」他提醒。 
      「方慕白！」 
      方慕白推開他，握住他肩膀，冷靜地看著他，也冷靜地開口：「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但如果你把我這裡當作你逃避的地方那你就錯了。」 
      「我沒有！」他見鬼的沒逃避過任何東西，他喜歡他，沒來由就是喜歡他，明知道他是男的還是喜歡，偏偏他拿他當小孩子看。「要怎麼樣你才會把我當大人看？我要怎樣做才能在你眼中變成大人而不是小鬼！方慕白，你告訴我啊！」 



      方慕白指著與他家相隔的牆。「你不是喜歡我，只是把我這裡當作逃避你家裡問題的地方。同冠，你還小，只是把信賴跟喜歡的感覺弄混了，等過些時候你會笑自己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會──」 



      ?！一個巴掌火辣辣撼上方慕白的臉，也打斷他的話。 
      「不──不要污辱我！」真心換來可笑的羞辱，以往是他不給告白的女生好臉色看，現在換他被人擺臉色才知道這樣有多讓人難過！「他媽的！我不准你污辱我！我、我討厭你！」吼聲乍停，司冠推開他，奪門而出。 



      「看吧……」被推倒在地的方慕白摀著疼痛發熱的臉頰苦笑。「現在不就說討厭我了嗎？」小鬼就是小鬼，說風就風、說雨就雨，要他怎麼對他說的話認真？ 
      他說喜歡他……對於小孩子這種喜歡與討厭只有一線之隔的感情，要是認真就太傻了。真的，未免太傻了些。 
      ＊＊＊ 
      催命鈴似的敲門聲讓方慕白跟著沒來由拔腿急奔去應門。 
      一打開，外頭的人沒長眼地直往裡頭衝，彷彿後頭有什麼妖魔鬼怪在追趕似的，撞上他還不肯停下腳步，硬是把他往房裡推，直到他後腳跟絆到椅腳，兩個人跌在地上才停下。 

      用不著看清楚是誰，會這麼莽撞又是他認識的也只有這麼一個。 
      「我以為你會氣我一陣子不過來。」冷戰才不過四天，他就熬不住了？方慕白手貼上額，另一隻則文地撐住兩個人的重量。「怎麼？氣消了還是想通了？」 
      「我不離開這裡！我絕對不離開！」司冠似乎沒聽見他的話，開口就是沒頭沒尾的吶喊。 
      「司冠？」聽得胡裡胡塗的方慕白板開他，望見一張驚慌失措的臉，這才知道事情沒有他想像中的單純。「怎麼回事？」 
      「我不要搬離這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方慕白！你去告訴我媽，我在這裡住得很好，我不要搬家！我不要！」 
      搬家？「你要搬家？」方慕白愣愣地問，一時間也無法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他要離開這裡？離開……他？ 
      「你冷靜點，告訴我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她……」司冠深呼吸一口氣，待急促的呼吸變得乎緩些才開口：「她說她再也受不了我爸，還說要帶我離開這裡，逃到我爸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搬得遠遠的，讓他找不到她、找不到我，說這樣她就能安心地活下去，安心地過日子，還說要把我養大，不會像我爸一樣……媽的！我不要離開！」 



      原來是這樣。聽司冠說明原由，方慕白剛剛因為這項消息而慌亂的心逐漸穩定下來、回復冷靜，實事求是地思忖，最後下了結論，「你媽媽是為你好。」 
      「見鬼的為我好！」司冠出手揪住他衣領，兇狠地瞪著他。「她有沒有問過我的意思，沒有啊！我為什麼要跟她？我要在這裡，我不要搬！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聽清楚沒有！我要跟你在一起！」 



      方慕白搖頭，同時扳開衣領上的桎梏。「聽我說，你媽媽其實很關心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已，她私下找我談過好幾次，你在我這裡吃的東西有些還是她做的，你不該這麼討厭她。」 



      司冠一愣，旋即搖頭。「我沒有討厭她！我只是……只是不想離開你，我說過我喜歡你，我是認真的！」 
      方慕白聞言，心中著實怦然巨動。「你實在太……」為什麼會這樣直接毫不掩飾？他喜歡的是他、是一個男人！這樣的感情為什麼他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是因為年少血氣方剛，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虛的氣勢使然？還是根本不知道這樣的感情在社會上是種禁忌、是種不能公開的感情才讓他說得這麼義無反顧？ 
      在這種質樸坦白的感情面前，誰能招架得住？誰能不當真？明明知道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孩子，偏偏就是無法不把他的話當真，他的雙眼是這樣直勾勾地鎖著他，無形中在逼迫他臣服，逼他坦承自己也深受吸引的事實。 



      「方慕白，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搬離這裡，我會想辦法留在這邊。我想過了，就算你不喜歡，只要我喜歡你就好，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反正我就是賴定你，你聽見……」氣呼呼不停吆喝的決心陷入微熱的唇間，司冠瞠大眼瞪著壓住他嘴的唇，傻傻地挪移視線，方慕白近得不能再近的臉部特寫就在眼前，就在他唇上。 



      「方、力慕白？」司冠覺得自己的臉像被一把火偎近狂燒似的發熱，平日的膽大、直來直往在這自己會意不過來的親暱面前完全無用武之地，想躲想退又竊喜想靠近的念頭讓他顯得呆呆茫茫，怔在方慕白圈起的懷裡。 



      「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可憐好嗎？我如果不喜歡你，就不會讓你天天串門子，也不會做飯給你吃。」單手托高他下顎，方慕白俯身吻吮正在發育顯現男性象徵的喉結，挑逗生澀未懂情事的少年。 



      司冠覺得全身都著了火，手撐著身子想往後退，才發現自己四肢無力，反而軟趴趴倒在地上，整個人被罩在方慕白身下，沒有一處空隙。「呃……」 
      吻過青澀的唇，舔吮身下少年熾熱的肌膚，大掌情不自禁探進向來不紮進褲腰的衣擺，向上撫觸發顫的身軀，方慕白低笑出聲，「你在發抖。」 
      「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只知道自己喜歡他，但這方面的事他壓根兒不懂，也沒想過他會對自己……這個，麻癢的感覺陌生卻又讓他覺得舒服，不過男生跟男生要怎麼──管他的！「我該怎麼做？」 



      直率的問話反而讓方慕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不怕？」 
      「我喜歡你。」司冠反手抱緊他，口氣一樣霸道，「你教我吧！」 
      他的坦然求教方慕白十分傷腦筋，正暗暗湧起的慾望在這一瞬間遲疑地退回理智後頭。「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答案完全出乎司冠意料之外，讓他不想瞪大眼也不行。「那剛才……」 
      「只是希望你冷靜下來，沒有想到……」力慕白靦腆一笑，俊白的臉不由自主染上淡紅。「反而讓自己也著了火。」 
      他這麼一說，讓司冠也尷尬地垂下臉，害羞的兩個人似乎沒有一個知道該怎麼緩和這甜膩叉有點害躁的氣氛。 
      但年長的方慕白畢竟還是有他沉穩的心性，首先開口割開尷尬的氛圍，「你懂了嗎？」 
      懂？「懂什麼？」 
      「我沒有不喜歡你。」看見他眼睛因為自己的話條地一亮，方慕白又覺得好笑，又覺得溫暖。他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說的每一句話對他都有無比的影響力。如此被看重，讓他覺得自己著實有存在的必要──他需要他，司冠的眼神一直這麼說著。 



      「不過雖然這樣，我還是希望你能跟著你媽媽。」 
      司冠聞言，氣得起身。「說到底你還是巴不得我走！」 
      「聽我說完！」方慕白急忙站起來扣住他衝動離開的腳步。「不要老是這麼衝動。好好的聽我把話說完，你還記得我是個棄嬰吧？」 
      「我記得。」 
      「那麼我說我很清楚沒有父母的滋味這點你不能否認吧？」 
      司冠點頭，「我只要有你就……」 
      「安靜聽我說。」方慕白打斷他的話，認真地看著他。「就因為我知道沒有父母陪在身邊的滋味是怎樣的遺憾，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有。也許你會認為你的父母不關心你，但是在我看來，其實你媽是很關心你的，就算你父親不曾盡到作父親的責任，但你媽卻不是，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答應我，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不要有我這種遺憾。」 



      「但是這代表要我離開這裡，好不容易讓你喜歡我，我……」他要是搬離這裡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天天見到他、三不五時賴在他這裡不走，萬一別人來搶走他--司冠搖頭，拒絕去想這種畫面。 



      「你真無情啊。」方慕白拍他一記後腦勺，痛得他直呼。「難道搬家以後就不打算回來看我？」 
      「我會天天來！像現在一樣！」司冠不暇思索地大吼，信誓旦旦的認真表情讓方慕白想笑又不得不忍住，免得傷了他單純直接的少年心性。 
      「這不就得了。」輕輕吻上仍泛紅的臉頰，貼熨的唇傳來熾熱的溫度，很難相信，皮粗肉厚的司冠竟然這麼容易臉紅。「我就住在這裡，不會搬走。」 
      「真的？」烏墨的瞳死盯著他，試圖瞧出這話的真假。 
      方慕白只覺心頭一緊，走了定神點頭。「真的。」 
      「沒騙我？」 
      「你不相信我？」臉湊近他，方慕白板起嚴肅的臉孔反問。 
      「不是。」司冠張開雙臂鎖緊眼前的人，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保證什麼，就能承諾些什麼，可惜的是，他並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麼保證，又想得到什麼樣的承諾。他只是不想離開他，不想每天看不見他。 



      「我會每天來找你。」 
      「只要你高興。」收手回擁他的身體，少年的身子尚在發育，還是稍嫌瘦弱，不過身高已經快跟他並駕齊驅，方慕白訝異地發現到這一點。 
      「你要在這裡等我。」 
      「我知道。」方慕白承諾，心裡卻隱隱約約浮起另一種盤算。 
      孰不知，這個盤算將司冠打回偏離的軌道，也讓他後悔莫及。 


      第七章 
      「本庭宣判，被告依民法一百八十四條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賠償原告所聲明之金額，另亦應負擔此訴訟費用，總計金額將記載於核算書。」咚咚雨聲，審判席上的法官宣布判決確定。 



      原告席一陣歡欣鼓舞感謝為他們勞心勞力的律師，被告席則是氣呼呼宣罵代理他們的律師，不時還以兇惡的目光瞪向原告以及原告的代理律師。 
      不管是歡天喜地的感謝還是難以入耳的臭罵，離開審判庭關上門後，是法院肅然莊嚴的寂靜走道。 
      才走幾步，熟悉的聲音叫住正往外走、一身西裝筆挺的律師。 
      「慕白！」看見熟人經過法官專屬休息室的李拓趕忙出來叫住人。「恭喜啊，又勝訴了。」 
      方慕白回頭，見是李拓，才放鬆緊繃嚴肅的表情。「消息傳得真快。」 
      「老趙剛進休息室就說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李拓學著同事說話的表情和蒼老的聲音，一點法官該有的正經也沒。「你把被告駁得連法官都用不著開口問就知道誰理虧了。」 

      台灣的法律界何其小，方慕白和李拓──一個當了律師，一個則是斷案的法官，兩人又同在台北，幾乎很難不碰面。 
      不過基於法官迴避事由，整整七年，他們不曾在法庭上碰面對壘過，只有私底下的交情。 
      「事實真相只有一個，我只是盡我所能而已。」方慕白沒有半點得意驕傲的神色，坦蕩直言。 
      「不過……那個被告財大勢大，你犯了他恐怕在律師界很難混下去。」 
      方慕白哼聲一笑，「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對付我。」 
      「你呀……」李拓才正要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之類的話來勸勸好友，方慕白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打斷他正要開始的苦口婆心。 
      方慕白接起手機，見到好友的放鬆表情在聽見來電者的聲音時變得凝重。「詳細的情形等見面再說，等我，我馬上過去。」收了線，他看向李拓。 
      「我知道你忙。」李拓攤手，沒奈何地笑道：「方律師事業大嘛，我這個小小的法官就不打擾你了。」 
      「李拓……」 
      「我是開玩笑的啦！」都認識幾年了還不了解他李拓嗎？真是的。不過這通電話──「是客戶嗎？」就他這幾年來所見所聞，這個好友從那一天搬離那個破爛至極的公寓之後就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緒，只有一件事才會讓他突然變臉。 



      在老朋友面前，方慕白沒有隱瞞的必要。他搖頭。 
      「那小子又出事了？」 
      「我正要去問清楚。」 
      李拓嘆了氣。「你還要當那小子的長腿叔叔多久？七年了，你這樣暗中幫他七年他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幫他。」方慕白苦澀地扯開一笑，自信從容的神態，在提及放不下擔憂的對象時，就不再那麼自信從容。「你應該知道我的想法。」 

      「就是知道才勸你收手。」李拓突然想起什麼，看看左右，拉他到角落低聲私語：「就算你喜歡的是男人，他也不是個好對象。七年了，他在警局裡的記錄多得可以出書。你暗中不斷幫他，那小子卻變本加厲惹出更多事，不值得。」 



      「你已經勸我好多次了。」 
      「勸這麼多次還勸不醒才奇怪！」就是看不慣他傻傻暗地付出才會雞婆相勸屢勸不聽才最讓他氣惱。「你別傻了，要學乖他早就學乖，不會一天到晚惹事生非。」 
      「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要負最大的責任。」是他不聲不響搬離那棟公寓，存心離開原是為了他好，不希望他小小年紀就承受禁忌感情所帶來的社會包袱，以為小孩心性的他會就此忘記這份突如其來遊戲似的感情，怎麼知道他會這麼認真，會因為他的不告而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是為他好才離開不是嗎？」李拓努力想勸醒好友。 
      「我離開以後他卻變壞了。」早知如此，他絕對不會一聲不響離開。 
      「各人罪業各人擔，你沒有必要……」 
      「別再勸我，今天換作我勸你離開小雪，你做得到嗎？」 
      「這是兩回事。」 
      「情同此理，你很清楚我的個性。」 
      「不就是死心眼嗎？」李拓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方慕白笑了笑，拍拍朋友的肩離開，趕赴下一個更重要的約。 
      ＊＊＊ 
      毫無節制可言的嘈雜音樂就像用指甲狠狠刮上玻璃一樣，就算原本是受人讚揚的著名搖滾樂，也在這過度的播送下變成讓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再佐以詭譎不明的昏暗霓虹閃爍和群魔亂舞的黑影，什麼平心靜氣到這兒來都會變得心浮氣躁，想摔椅子、想翻桌。 



      這樣的環境，再加上黏膩的香水與汗水交雜的氣味，真教人反胃直想吐。 
      而一群少年卻彷彿在享受什麼似的沉醉在這樣奇特的空間，將令人作噁的氣味當成迷幻藥似的拼命吸納，彷彿沒有明天般舞動身軀，完全不知道累，甚至隨著刺耳的音樂尖叫高呼。 

      接二連三的噪音讓司冠反胃得直皺眉，黝黑的臉上淨是暴躁氣息，平常要是有人在這翻桌鬧事，他絕對是那個帶頭的。 
      但今天不行。再怎麼難以忍受他也必須忍下去，原因無他，只因這塊地方是他即將投靠的幫派老大的地盤之一，打狗也要看主人，鬧事也要看對自己有利還是有弊，他很清楚自己來這裡的理由，自然要收斂。 



      忍過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終於，音樂逐漸收聲，客人逐漸散去，整間PUB有關門休息的徵兆，司冠鬆了一口氣，同時也鬆開緊握抑忍鬧事衝動的拳頭。 
      當PUB裡的服務人員收拾喧鬧歡樂過後的殘局之後，一個人影來到司冠坐著等候的桌前。 
      「司冠？」 
      他抬頭，昏暗的燈光讓他看不見詢問者的表情，索性不回答。 
      「回話！」 
      「沒人教你問對方名字前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嗎？」司冠起身，高碩的身影立刻以強勢的壓迫感凌駕來人，瞥見對方突然的膽怯一怔，他勾起唇色冷哼，恥笑對方狗仗人勢的態度。 

      「你……」 
      「呵呵，被一個小鬼頭嚇到了是吧？」 
      「老大！」 
      「退下。」昏暗中命令者語調優閒，空氣中傳來一記彈指聲。「開燈！」 
      白光晃動間，司冠一瞬間不適應地開上眼，睜開後十幾個彪形大漢整齊分則站在眼前為首者身後，突如其來的場面讓他愕然，不過在瞧見為首者嗤笑的唇角，立刻鎮定下來，板起臉很是不滿地瞪著高壯不下於他的為首者。 



      「你該知道黑街非黑衝人不收的規矩。黑街不是小鬼想玩就能加入的俱樂部。」 
      「我會是個例外。」 
      「呵！這麼有自信？」好像篤定他會讓他進黑街似的。有趣，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狂傲自大的年輕一輩了。「你費盡心思找門路要進黑街有什麼理由？」 
      「我要當老大。」司冠毫不客氣說出早在心裡排定的人生。「你放心，絕對不搶你的黑街，我只要黑街的背景。」 
      「背景？」啐！那票元老一大到晚想去卻去不拉的背景，這小子竟然想要！ 
      司冠攤開五根手指頭。「我準備花五年的時間聞名黑衝，再花十年的時間建立屬於我自己的幫派。你放心，我不會侵犯到黑街一分一毫。」此話一出，為首者還沒發聲，後頭已經議論紛紛，嗤笑多過驚為大人的佩服，恥罵聲也高過驚嘆。 



      不過全在為首者怒眼回瞪下條地收聲。 
      「小子，光是這次在我面前說這話還能活著出去就能讓你聞名黑街。」 
      「還不夠。」他知道今晚對他有多重要，光是這種虛無的名聲並不能幫他什麼。「我要的是有勢力的背景。」力量就是一切──這是黑道的鐵則。 
      「你想踩黑街的名分食黑道一塊餅，小子，沒那麼容易！」 
      「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據我手下的調查，你已經有自己的組織不是？」 
      「我有。」司冠坦言，除了承認，也不隱瞞除卻自己的計畫外找上黑衝的真正用意。「但是黑道掃蕩後起勢力的手法你很清楚，沒有強而有力的靠山，在成長前就會被撕裂，加入黑街，我的條件是要確保我的組織完好無事。」 



      「讓你進不進還是個問題，你竟然敢跟我談條件？」 
      「你一向提拔值得提拔的人。」司冠看著對方訝異的表情，知道自己說中對方心思，放心地揚起笑。「你認為我是值得提拔的人。」 
      為首者佩服地點了頭。「的確如此，不過……很可惜我必須拒絕。」 
      「為什麼？」 
      「因為……」彈指一響，又是一道命令：「請他進來。」 
      司冠的目光順著人影浮動的方向移去，看清被請進門的人之後，怒氣乍現浮上漆黑如墨的雙眸，燃燒熊熊紅火。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方慕白朗為首者點頭致意後走向又驚又怒的司冠。「司冠你……」 
      「凱，你他媽是什麼意思！」 
      「小子，沒人敢這麼對我說話！」久違的黑街領導者──凱動氣上前，身後部屬也跟著移動一步，十來雙怒目同瞪出言不遜的毛頭小子。 
      「我代他向你道歉。」力慕白擋在司冠前頭，阻止凱。「對不起。」 
      「他為什麼在這裡？」司冠指著方慕白，質問的語氣則針對讓人聞名色變的黑街領導者。 
      「媽的！你不會自己問他！」被挑起火氣的凱哪裡還會客氣。「方律師，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計較，下一次就沒這麼好過，把人帶走！」 
      「謝謝你。」方慕白誠心向他道謝，轉身面對司冠，無奈對方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他只能耐著性子勸：「跟我離開好嗎？」 
      司冠瞪著他，又移目掃過看戲的黑街人，大掌推開礙眼的力慕白兀自離開。 
      「需不需要我派人捉他？」表面上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實則是不想讓凌聖軒有機會回黑街喳呼的凱揚聲問道。 
      「不了，這次真的謝謝你。」 
      「要說就謝趙子元。」提及趙子元，就不能不想到凌聖軒，啐！老婆奴一個，還要他凱跟著應和，愈想愈氣。 
      方慕白知道對方壓根兒不想幫這個忙，如果不是他找上同事趙子元幫忙，恐怕沒那麼順利。 
      「不管怎麼說，我都謝謝你肯放過司冠。」方慕白說完，也不等對方回應，急忙跟上司冠的腳步。 
      凱看著大門，坦白說，他並不想放棄這個可能成為黑街接班人的小夥子。 
      ＊＊＊ 
      方慕白在司冠催下油門前，及時攔住夾帶主人怒氣咆哮，正準備揚長而去的哈雷機車。 
      「讓開！」該死的！為什麼在這種最重要的時刻出現這麼礙眼的傢伙？混帳他憑什麼破壞他的好事！ 
      「我不讓！」方慕白索性跨站在前輪兩側，雙手扣住車頭，擋住前進的方向，說什麼都不讓他離開。「熄火停下來聽我說！」 
      「滾開！」司冠輕催油門牽引一波咆哮和移動，試圖逼走礙眼的傢伙。「讓開！」 
      「停下來，我有話要說。拜託你聽我說好不好！」 
      「說個屁！滾開！我的事與你無關！」聽他說--他一直在聽他說，他說的每個字、每句話他都有聽，結果呢？ 
      七年，整整七年，他騙他！該死的竟敢騙他！「讓開！七年前我就當你死了、不存在了，你這個不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給我滾！」 
      聘出他的怨懟，方慕白愕然鬆手，苦澀的笑容讓臉色蒼白又難看。 
      「滾開！」司冠又催了次油門，就是趕不走擋路的人。 
      就在這時，兩人後方馬路傳來刺耳的重型機車咆哮聲和吆喝…… 
      「給我上！不准讓他逃了！」 
      該死！回頭看清楚是仇家找上門，司冠直覺要催油門，想到前頭礙事的傢伙，一時情急，只好將入拉上車，趕緊催油門呼嘯離去，精心改良過的機車哪是一般車種追得上的，一轉眼已經將仇家拋開大老遠，化解一場危機。 



      為了避免被發現，司冠將車彎進罕少人至的死巷停下，死巷裡的路燈早壞了，唯一的燈光是他的車頭燈，足夠他回頭看清楚坐在後座上方慕白的臉。 
      蒼白是唯一可以在他臉上看到的顏色。 
      然而……在心裡那份怨恨讓他選擇視若無睹，很後悔剛才為什麼不把他推倒在路旁，拉著他走是逃開以寡敵眾的劣勢，可是卻落入另一場他更不想面對的場景。 
      他恨他，恨到巴不得掐死他！整整七年，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這件事。被欺騙被拋下的感覺如芒刺在背，每個午夜夢迴時，沒有不痛得他撕心裂肺！ 
      滿坑滿谷的怒氣如排山倒海湧上，他想起他曹做過的承諾，想起自己為他做的一切改變，想起自己對他的信任，更想起那大去找他卻發現人去樓空那種被拋棄被背叛的感覺…… 

      他狂吼一聲，雙手揪起方慕白，將他狠狠壓止冷硬的水泥牆，大拇指雙雙壓在咽喉兩側，只要稍加使力就能讓他窒息而死。 
      方慕白沒有半絲掙扎，抬眼迎視他一發不可收拾的怒眸，更後悔自己當年的不告而別。 
      害他變成這樣的人是他。方慕白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早知道當初離開會讓兩個人都這麼痛苦，他就不會這麼做。 
      七年來不敢出現在他面前，若不是今天下午他母親苦苦哀求他阻止司冠加入黑道幫派，他怎麼敢出現在他面前？ 
      除了怕承受他的怒氣，他更怕讓自己的心深陷。 
      默默在暗處看了他七年，這七年，他的感情只有一古腦兒深植，從沒有移轉，根深蒂固得讓他驚心，卻又只能無可奈何接受無力扭轉的事實。 
      愛得更深，可是他卻恨他甚深──多無奈。 
      但是這樣也好不是嗎？站在現實的角度上看，這個社會尚且無法見容同性戀的存在，扣在這三個字上的是輕蔑與偏見，即使是擁有相當社會地位的他也不能改變一般人的成見，更何況是直來直往不懂轉圜的司冠？ 



      當初離開的原因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十六歲的年紀還不夠成熟到足以面臨當這關係曝光時接踵而來的各種壓力，再加上那小子行為偏差值高得離譜，要他怎麼放心繼續這樣的感情。 



      不過這些問題他應該不必再想了。 
      七年來從司冠母親口中得知他和不少女孩子交往過，顯然不再把他看作交付感情的對象，恨他恨到絕口不提他也好，能夠像一般的男人愛著女人也是不錯。 
      將來結婚、生孩子──生一個脾氣跟他不相上下的小鬼。 
      他要無視他多久？司冠狠狠地瞅著眼前較記憶中消瘦清俊的臉孔，看他的打扮穿著又想起剛才PUB內凱稱呼他為方律師，忿忿的怒氣加入自慚形穢的成分，讓他更無法冷靜，只想抹去眼前方慕白一身刺眼的高貴！ 



      「七年了……」方慕白澀然開口，喉結一上一下間都能感受到來自司冠大拇指的壓力，吞嚥困難。「我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司冠俯身陰冷冷地附在他耳畔說話：「這一切全拜你所賜。你是罪魁禍首，沒有資格講這些屁話！」 
      恨意濃稠的語氣讓方慕白全身血液為之一凝，冷得忍不住起頭。 
      被他怨恨是可想而知的事，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這麼深。唉！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進入黑道是不對的，你母親很擔心你。」 
      母親？「哼，那女人向你通風報信？你什麼時候開始跟她搭上線？想不到你對老女人也有興趣。」 
      ?！一記巴掌響在司冠耳際，嗡嗡作響的同時，他更覺得臉頰火燙。 
      「媽的！你敢打我！」 
      「不准污辱你母親！」七年來暗中和她聯絡，她在他面前因為擔心兒子而哭泣的次數他已經數不清，這樣憂心自己兒子的母親，豈能被不知情的兒子污辱到這個地步！ 
      「你沒有資格教訓我！」 
      方慕白聽進他的指責，心痛也慚愧，就著車燈凝視他的臉，伸手撫上司冠方才被他出手掌摑的頰。「我是沒有資格……是我害你變成今大這樣子。要打，也該是你打我，錯的人是我。」 



      「哼，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偉大。」司冠怒極反而冷笑，口中說出更傷人的語句，「你沒那本事改變我什麼，我天生就是壞胚子，告訴你，我已經不是七年前什麼都不知道像個笨蛋的司冠，也不是你能一手按倒在地的小鬼；現在的我，比你高、力氣比你大，就算要做當年你對我所做的事也是輕而易舉。」 



      當年……方慕白一時會意不過來，難掩疑惑神色。 
      「你對我沒做完的事，那種感覺該死的一直留在我身上，現在我連本帶利還給你。」恨的事太多大多，他決定先討這一筆。 
      倏地會意，方慕白愕然瞠目。 


      第八章 
      粗糙的指腹滑過裸露在被單外的肌膚，成熟男人的肩寬和線條，雖然稍嫌薄弱，但是卻沒有贅肉，暗透優雅的美感，被單之外的背部整片裸露，床上的人趴躺的姿勢使得肩胛骨隆起形成兩處優美的小丘。 



      背的主人趴在床上雙眼緊閉，入睡之深全然不覺床邊注視的目光和身上似有若無的撫觸，淺而均勻的呼吸牽引背脊一上一下緩慢起伏，眉目緊鎖的模樣卻明白告訴注視的人，他是在極度不適下陷入昏睡狀態的。 



      他做了。坐在床邊的司冠黑眸扣在白皙的背脊，順著指腹輕滑的軌跡遊走，神智尚未從身體徹底解放的滿足中清醒。 
      之前的幾個小時裡他的確是做了七年來不時會想起的事。 
      從未出現的人突然間就在眼前，又破壞他的計畫，套著光鮮亮麗的外貌指責他的不是。該死的，他有什麼資格破壞他的好事！為了和黑街領導者見一面，他花了多少心血，卻被這個早該不存在的人毀了！ 



      勾起他不愉快的記憶，同時又毀了他創立事業的機會，怎麼不教人氣昏頭！ 
      長達七年的時間，他活在被背叛的怨恨裡，他在他身上留落的觸感七年來不曾消失，再見到他，那種感覺在瞬間鮮明活絡了起來，鼓動全身上下的細胞，教氣得昏頭的他連地點也不挑強迫他就範。 



      直到他昏厥在他懷裡，神智才拉回一丁點，找出他的證件送他回家。 
      家？這個字眼提醒了司冠。 
      約莫三十坪的空間，有現代化俐落不浪費空間的設計，有擺放名酒的木櫃，有他沒興趣的書架、昂貴的牛皮沙發、象徵氣派的個人吧檯──才七年，他已經擁有這種優渥的生活環境，一個能和律師這地位相襯的生活水準。 



      反觀他，七年的時間他換得什麼？ 
      一顆怨恨的心，勉強遮風避雨的公寓，手底下幾十個供使喚的跟班，一個經不起一擊的幫派組織。天地雲泥之差，諷刺得讓人想大笑該死的命運作弄！ 
      兩個人，只有他苦苦咬著七年前的舊事不放，把自己流放到刀光劍影的黑道生活，另一個已經拋開沒有任何價值的記憶安安穩穩走自己的路，得到讓人羨煞的成功，一件事、兩個人，截然不同的結果足以證明他們之間誰被往事牽絆至深且痛。 



      是他，只有他，被舊事傷得撕心裂肺；他卻渾然無覺，多可笑！當初還一臉正經說什麼不是一時興起的同情，是真的想對他好！說什麼喜歡欣賞，騙子！方慕白你這個大騙子！ 

      「你騙得我好慘。」解放慾望的司冠說話語調微帶低啞，是發育期過後男人會有的低沉嗓音。「要我相信你，我相信了，結果得到的是欺騙、是背叛。方慕白，你不該出現在我面前，七年前是，七年後也是。」他一身白白淨淨，他卻像在泥濘中打滾，骯髒不堪，他除了讓他察覺到天地懸殊之外還有什麼！ 



      「不要再想加入幫派的事。」背對他的方慕白其實沒有睡，身體的不適讓他昏厥但也將他拉離黑甜鄉，始終無法熟睡。「那是不對的。」 
      「你以為你對我還有影響力？」司冠傾向前，高碩的身軀輕輕貼上眼前的背脊。「不過是女人的代替品而已，少自抬身價以為能改變我什麼。」 
      「你恨、恨我恨到這種地步？」恨到說出這麼傷人的話？方慕白冷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詞語間的顫抖卻悄悄表露聽見他話中輕蔑所受的傷害。想起這一切是他不告而別造成的，是遺憾也是難過。 



      原想過去已無法改變，未來還有回天餘地；但現在他不敢這麼想，因為他錯估司冠對這件事懷恨的程度。 
      「最恨。」也最愛。司冠咬牙切齒說出心裡話的上半句。無法原諒的過往他拋不開，因為這段過往中有一個他深愛的人存在，拋開舊事也等於拋開這個存在，那他手上就真的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不要再妨礙我，我長年在黑道打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要逼我。」 



      「哪一條路都可以走，為什麼一定要選擇黑道？」他就這麼嚮往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這是獲得成功最快的途徑。」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墮落不管你。」方慕白翻過身，皺眉忍住下身被一連串動作牽引出的疼痛，坐直上身，他端出公事公辦的嘴臉，冷靜理智，沒有因為不著寸縷顯出半絲狼狽。「你母親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你。黑道是條不歸路，你踩進去就永遠都逃不出來，執迷不悟對你沒有好處。」 



      好處？「就算被捉到法庭上，還有你會替我打免費的官司，我何苦擔心有沒有好處？你一向好管閒事，多這一檔事也無所謂吧？」 
      「司冠！」 
      「很好，能大吼就表示剛才做得不夠才讓你還有力氣對我吼。」司冠賊笑上前，扯他貼上自己敞開的胸懷。「這一次我保證讓你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惡……惡劣！「你……你不會是真的……」在巷子裡突然的一次粗暴，還有之前清醒的一次，現在還想…… 
      「你的空手道黑帶對我已經不管用。」當年他個小技差，被壓制也沒有話說，但是現在風水輪流轉，識時務者方能成為俊傑。 
      方慕白別過臉躲開他俯下的吻。 
      「不要插手我的事，對你對我都有好處。」嚇到了？看見一張慌亂的臉，司冠覺得痛快。「不管我媽對你說什麼，你都別管，七年不聞不問我都走過來了，足以證明你的存在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然下一次就沒有這麼簡單。我走了，記住，別來煩我。」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能相安無事，要是誰想撈過界礙事，就別怪他不客氣。 



      走到房門前的司冠突然停下來，盯著空蕩蕩的雙手好一會兒，輕嗤笑道：「男人的身體抱起來果然沒有女人舒服。」 
      隨手關門，正好擋住方慕白送上的飛枕。 
      　　砰然聲響起，摔落的，是人的心…… 
      ＊＊＊ 
      砰！大門猛地作響，坐在客廳的陳靜美看著意料中會出現的兒子的身影，停下手邊縫紉機嘰嘰運作聲。 
      瞧他的樣子想必昨天慕白已經順利阻止她這個傻兒子加入黑街──這個連她小老百姓都聽過的幫派，才讓他這麼氣呼呼地進門。 
      「踱來踱去是要把老媽的眼睛轉花嗎？」走了半天也不吭聲，哪次看他這樣有氣發不出過了。 
      「媽，妳為什麼要去找那傢伙壞我的事！他……」離開方慕白住處，沒來由一把火直燒，要去找那票跟班也不是，回到家要追問老媽事情經過也不是，煩死了！要他怎麼說！ 

      「是媽去找慕白要做阻止你做傻事，你要怪我嗎？」 
      怪……他要怪也怪不到老媽啊！幾年來的相依為命，讓他看清楚母親對他並非不在乎，只是不知道怎麼相處而已，現在母子倆的感情只有加深沒有疏遠，要他怎麼怪？「我怎麼會怪妳，可是……媽，妳找誰都好，為什麼要找上他？七年沒消沒息的人妳怎麼會突然……嘖，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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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跟你七年沒消沒息。」陳靜美咳了幾聲，司冠趕忙上前輕撫她後背替她順氣。「這幾年要不是慕白暗中給我們家不少錢，我怎麼撐這個家？人家偷偷幫我們、關心我們七年，如果不是你這傻小子一心只想往黑道這污水裡跳，逼得我不去找他阻止你不成，我也不會告訴你這件事。」 



      幫？關心？「媽，妳在說什麼啊！」 
      「你以為媽辭了酒店工作還有本事養活我們母子倆？」陳靜美拿出存褶和印鑑攤在他面前，上頭明明白白印著「方慕白」三個大字。「我們搬離那棟破公寓之後，有一天上午慕白來找我，他說希望我辭掉酒店工作，說你很在意我的工作，希望我找個正當工作不要讓你在外頭被人瞧不起，同時把這份存摺和印章交給我，說他會按月把錢存進去，多少貼補我們倆的生活費用，直到現在，每個月還有一筆錢進帳，你瞧，每年每個月存進來的金額一次比一次大，你以為這幾年光靠我做家庭縫紉就能支付家裡的開銷嗎？」 



      司冠搶過存摺，看了再看，還是方慕白的名字。「我怎麼不知道？」 
      「他要我不跟你說，他說因為某些事讓他不能再跟你見面，如果讓你知道這件事，你一定會去找他，所以要我幫忙瞞著不說。 
      另外還要我時時暗中跟他聯絡，告訴他家裡的近況。七年哪，阿冠，慕白偷偷幫了我們七年，就算當初你跟他有什麼過節，他一定也是為你好不是嗎？我和你爸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是他代替媽照顧你的，難道你忘了？」 



      看見兒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陳靜美多少覺得事有蹊蹺。「阿冠，難道昨天你跟慕白出了什麼事？」想到火爆兒子會做出什麼舉動，這幾年來身虛體弱的陳靜美突然心血竄昇，眼前一黑，軟了腳。 



      「媽！」司冠縱身，幸好趕上接住母親搖搖欲墜的身子，扶她到房間休息。「妳又……」 
      「我怎樣都沒關係。」陳靜美抓著兒子，她關心的不是自己這副不中用的身體，而是方慕白跟兒子間出了什麼事。「最重要的是你不能錯怪慕白。當年他不聲不響搬家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不能什麼都沒問清楚就端出火爆脾氣對付人家，他幫我們很多很多，這次還勉強出面設法阻止你誤入歧途。阿冠，我們欠人家的太多，你不能……」 



      「我知道。」司冠耐下心安撫情緒激動的母親，該激動的人是他，天殺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先躺好休息，我現在腦子一團亂，等我把事情想清楚再說好不好？」 

      「我只要你知道慕白很關心我們家、很關心你。」 
      「我知道。」不好再讓母親擔心這個問題，司冠敷衍地點頭。「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那答應媽。不准再有進黑街這種蠢念頭，媽不要自己的兒子成天在刀口上過日子。」 
      「我答應，只要你好好休息，我什麼都答應好不好！」回應的話已經擺出不耐煩的口氣。 
      了解自己兒子的陳靜美只好點點頭不再作聲，閉上眼休息。 
      司冠退出母親的房間，整個思緒還在從母親口中得來的事實中打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方慕白沒有離開他。只是化明為暗偷偷照顧他。 
      為什麼要這麼做？要幫忙，明著來他不會不接受，何必大費周章騙他？ 
      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這其中緣由。 
      但如果他真像媽所說，七年來暗地裡關心他的一切，那昨晚為什麼連掙扎都沒有，彷彿在贖罪似的任由他擺佈？ 
      該死！前前後後一連串的事情讓他想破頭也想不通！ 
      方慕白不希望他瞠黑街渾水，甚至為此出面阻止…… 
      這一刻，想進黑衝在黑道建立一番事業的雄心壯志就像被澆桶冷水的炭火，滋的一聲只剩下白煙。 
      什麼雄心壯志和力慕白的話相比，份量顯得微不足道、可笑至極；如果一切真知剛才所聽到的另有蹊蹺，那麼他就必須好好考慮將來要走的路子。 
      是順著自己的雄心壯志踩進黑道繼續他刀口上的日子？還是再相信力慕白一次，再為他開啟一次當年他說的什麼心……心扉的？ 
      坐在客廳的司冠頓時陷入兩難。 
      ＊＊＊ 
      「慕白！」 
      走出台北地方法院的方慕白被來自身後的聲音叫住腳步，回頭，是方才在法庭上對壘的同業。 
      「何律師。」方慕白頷首致意，禮貌性等女士來到面前。「有事嗎？」 
      「喂，我們是同一期律師考出身，又一起受訓，叫何律師你不覺得太生疏了些？」 
      方慕白微晒，順應女士要求，「采妮，叫住我有什麼事嗎？」 
      何采妮食指輕敲手腕上的錶。「中午時間，一起去吃飯？」 
      毫無預警的邀約讓方慕白愣了住。「怎麼突然邀我去吃飯？」 
      「我手頭上有個案子想請教你，另外呢……我早說過對你很有興趣，你該不會忘了吧？」 
      「我以為妳是說笑。」同業的朋友不時拿來調侃他的話原來當真的！直到今天方慕白才從傳言的源頭聽到真相。「妳是當真的？」 
      「你是值得追求的男人，女追男隔層紗，不過我似乎是隔座上哪。」何宋妮俏皮眨眨眼，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與從容。「你喜歡我嗎？」 
      「我欣賞妳的處事俐落。」 
      「女人拒絕男人的告白時會用『妳是個很好的朋友』，男人拒絕女人會用『我很欣賞妳』，！ell，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就當我們無緣，只能交朋友、當競爭對手。」率性伸手向他，掌與掌相握間也告別心中計畫開啟的情關。 



      強摘的風不甜，強求的感情無益，在這方面她何采妮看得很開。 
      「謝謝妳。」何宋妮在感情方面的俐落、不拖泥帶水令人激賞，相較之下，他在感情方面就沒有她的灑脫隨性，一板一眼的死心眼連自己都無可奈何。 
      「不過為了安慰我受創的心，請我一頓飯總可以吧？我現在手頭上這件案子還需要你方大律師的指點。」私事無望，公事可不能因私而廢，現代女性公私分明的程度不亞於男性。 

      「榮幸之至。」 
      何采妮揚揚手中的鎖匙。「坐我的車？」 
      不好拒絕她的意思，方慕白點頭與她並肩而行。 
      就在這時，一輛小型貨車停在兩人並行的人行道旁，車內傳出低沉男人的嗓音：「方慕白！」 
      方慕白兩人停下腳步和交談，看向貨車，貨車裡走下來一身T恤牛仔褲的男人，白色的T恤上沾有些許黑污，牛仔褲則藍中泛白，顯然穿了一段時間，T恤的袖口被捲到肩臂處，露出強勁傲人的肌型。 



      「司冠？」眼前突然出現的人，比何采妮沒有預警的追求和三秒鐘後立刻得到的失戀、五秒鐘的馬上平復要教他吃驚更多。 
      事隔兩個月，他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他。 
      「你朋友？」不明就裡的何采妮皺眉看向這個黝黑膚色、打扮隨便，一看就知道是勞工階級的男人。 
      「你女朋友？」司冠用大拇指輕蔑地一比，目光挑釁地評估面前衣著光鮮的女人，不得不承認道：「很漂亮。」 
      「哈！衝著這句話，我欣賞你！」何采妮回以自得的笑。「不過很可惜，一分鐘前慕白拒絕我的追求，就算想當他女朋友也難。」 
      「是這樣嗎？」他拒絕她？這麼一個乍看之下就很搶眼的女人？「你的眼界真高。」居高臨下的凝視，他看不見方慕白此刻臉上的表情。 
      被完全籠罩在司冠的影子裡的方慕白顯得格外精瘦，再加上想不到會見面的震驚，氣勢自然減弱。 
      「不、不是這樣。」 
      「跟我走。」不由分說，司冠拉起他的手往貨車走。 
      「嘿！他先跟我有約。」何采妮攔住他，捍衛自己的權利。 
      「女人，我本來還很欣賞妳的。」 
      「男人，我本來也挺看得起你的。」 
      一男一女，彼此對於眼前的目標頗有互不相讓的態勢。 
      身為獵物、身為目標，方慕白開口介入即將開啟的戰場：「采妮，明天我再向妳陪罪。」 
      「咦？」 
      「聽到沒有，他要跟我走。」 
      「男人，凡事都有先來後到，是我先跟他有約，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憑什麼搶？」輸入不輸陣，無視對方身形和自己是天壤之別的高壯，她就不信她會輸給一個看似地痞的流氓！ 

      「哈！先來後到，誰能比我先。」懶得跟她廢話，司冠拉了人就走，磅礡的氣勢活像綁架一樣。 
      「慕白！」好大的膽子！光大化日、法院門前搶人。何采妮氣得跟上去。「你就捨我的BM！去坐他的破爛貨車？」 
      「我真的有事。」被強拉著走的方慕白回頭歉然道：「明天我一定請你吃飯，向妳陪罪。」 
      「慕……」 
      把方慕白推進車裡關上門的司冠不耐煩地回頭一瞪，就像瞪住青蛙的蛇，吐出惡劣的口信：「再吵，就用我的破爛貨車輾平妳自傲的BM！。」 
      「喝！」流氓啊！何采妮嚇得不敢出聲。 
      最後，光天化日下、法院門前，她只能看著她追求的男人被架上中古破爛貨車呼嘯遠去。 
      把名氣不小、外貌出眾的知名律師和中古、破爛、又會冒黑煙的貨車聯想在一起──她怎麼絞盡腦汁就是無法想像那種畫面。 
      大名鼎鼎的律師坐貨車進出法院？ 
      無法想像、無法想像…… 


      第九章 
      「你打算一路上都不說話？」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找我拉我上車。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是碰巧遇見你跟那個女人在法院門口。」送完貨正要回去報到，眼角餘光瞥見他和一個女人有說有笑，什麼都還沒有想到，手腳已經一個轉方向盤一個踩煞車。「我沒有刻意找你。」 



      「那也沒有必要拉我上車。」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嚴謹的個性讓他難以接受這種無意義的舉動，聽了那天他離開前撂下的話之後，方慕白就告訴自己不必再理會他。 
      「坐這種車你覺得丟臉？」那個女人的話還在他腦海裡轉，的確，這台貨車除了破爛和中古外，根本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能坐得比別人高、看得比別人遠，為什麼要覺得丟臉？」這是什麼蠢問題？方慕白面露不悅嚴肅道：「原來在你眼裡我是那麼勢利的人。」很好，他幾乎把人性的醜陋面一股勁兒往他身上套，在他眼中，他方慕白還剩什麼優點？ 



      連身體……都被他嘲笑！那句污辱人至極的話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你的身體還好吧？」 
      「始作俑者沒資格問。」 
      「我賣掉之前你看過的哈雷買下這輛車。」捫心自問這輩子最想擁有的是什麼，只差沒想破腦袋的想了一夜，終於得到最真實的答案之後，花費他不少心血改良的哈雷機車就成了不必要的存在。 



      「與我無關。」硬下心冷聲以對，兩個月前他冷颼入骨的話猶以在耳，想忘都難。「如果沒別的事就停車，我還有事。」 
      「律師很忙？」 
      「沒錯，忙打官司、忙應酬，忙著周旋在美麗的女人之間，你沒事不要來打擾我！」聽到司冠噗哧一笑，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幼稚，方慕白氣極，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很稱頭的職業。」 
      「讓我下車！」不見他有任何停車的動作，方慕白板動車鎖，教司冠長臂一伸、油門催動加速給阻止。「司冠！」 
      「我現在在貨運行工作。」收回手的司冠拍了力向盤一記。「就靠這輛車。」 
      「跟我沒有關係。」 
      「有關係。」司冠終於把方向盤打右滑進路肩停放。 
      方慕白乘機打開車門，側身跨出一腳準備下車，立刻被司冠伸手扣住大腿扳回副駕駛座。 
      空閒的另一手則替他拉回車門關上落鎖，順勢抵在窗上制住還想逃到外頭的方慕白，也讓兩人的距離在瞬間銳減幾乎至零，感覺得到彼此呼出的熱氣。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折磨他還不夠嗎？丟下那句傷人甚深的話，刺得他到現在心還不斷淌血，難道還不夠嗎？「不要欺人太甚！」 
      「我都知道了。」鼻尖挑逗地經觸相隔不到半寸的鼻尖，司冠忍住側首俯吻的念頭，決心利用這次的巧合改變現狀，得到他這輩子最想要的。「這七年的事情我媽都告訴我了。」 

      陳女士都……方慕白臉上閃過訝異。 
      明明約定好不說出去，怎麼……「你母親跟你說什麼都與我無關。我要下車。」 
      「之前的不算。從現在開始我只相信你口中說出來的話。」司冠壓低臉逼近，身下的人更往後壓躺進椅背。「為什麼一聲不響就搬家？」 
      「搬家就搬家，不需耍理由！」 
      「我很高興你還會對我生氣，但是我現在要的是你的真心話不是氣話。」拉起他的手強制壓在心口，他要他清楚感覺他胸口的悸動，要他實實在在意識到他的心只為他怦動的事貿。「我再為你開一次門。」 



      「那就讓我下車。」他的火爆脾氣呢？為什麼現在冷靜得像個大人！反倒是他無法冷靜應對眼前這一切。 
      「不要曲解我的話。你曾說過心就像一道門，現在我再為你開一次，我要聽真話。」 
      「我想搬家，這就是真話！我要搬走，離你遠遠的不再見……」 
      「方慕白！」火龍性格衝破死守的理智防線，媽的！他都說那麼多了，也願意「開門」冷靜地跟他做什麼見鬼的溝通，問明白所有事情的真相，偏偏他就是不合作！啐！他難得裝乖他竟然不領情@ 



      猿臂一伸再收，司冠輕而易舉將方慕白拉到身上，囚禁在方向盤和自己之間，怒目以對。「再不說實話，我就在車上跟你做！」 
      方慕白聽了傻眼。「做……」 
      「做愛做的事！」去他的！這時候跟他裝無知。 
      「你怎麼……」 
      「我說到做到！」話音末落，方慕白的領帶已經落在黝黑的手掌中揪成麻花。「啐！這該死的領帶怎麼解！」 
      瞠視司冠在狹小的車子裡手忙腳亂脫他的衣服，方慕白怔忡好一會，終於回神，急忙握住他的手阻止。「我說！我說！」 
      司冠停住手上正在忙的動作，進行逼迫，「說實話？」 
      他點頭如搗蒜，怕了他的野蠻，「說實話。」 
      「很好。」司冠躺進椅背，等著他的實話。 
      七年過去，兩人的攻守立場似乎在對峙中不知不覺轉換，現在的司冠，比方慕白高壯，也比他更有迫人的氣勢；相反的，方慕白的斯文俊秀反而讓自己氣勢退守。 
      不變的，大概只是他比較冷靜，而司冠容易失控動怒而已。 
      這種跪坐的姿勢既不舒服又很難看，方慕白尷尬地提出要求：「先讓我坐回……」 
      「就這樣說。」 
      「這樣坐很不舒服。」他難過地動了動，訝異地感覺到身下一種陌生卻也熟悉的緊硬。「你……」 
      司冠聳了肩頭，無賴得很。「想要的人就坐在自己腿上，是男人都會有反應。再討價還價後果自理，你知道我一向很衝動。」 
      方慕白仰首向車頂一嘆。 
      面對固執程度與驢子不相上下的司冠，又是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怎麼做？千想萬想就是想不到他還會出現在他面前，也想不到陳女士竟會破壞當初的約定將事情告訴他。 

      司冠瞇眼審視不吭聲的方慕白一會兒，停下的手又開始忙起來。 
      「我說！我要說了！」誰想得到以前直來直往不用半點腦子的小鬼，如今變得這麼難纏！深吸口氣，感覺鎮定重回自己身上，確定他不會再動手動腳，方慕白才又開口：「當初離開是因為我不認為你能承受萬一我們的關係曝光將面臨的外界壓力，再加上你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孩子哪裡懂感情這回事？我在想你的喜歡最多不過是像兄弟親人一般，只是你錯把這樣的感情當成愛情。 



      也因此我認為，要你為這種誤會的感情去承受外界可能會給予的壓力和歧視，不如離開，讓你日子一久忘記這件事，或者明白自己不過是把我當成哥哥看待比較好！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你會是那種反應，等從陳女士口中明白知道你認真程度之後，因為清楚就算出現在你面前也沒有辦法平息你的怒氣，乾脆將錯就錯，也許哪天你喜歡上別的女孩，這樣的結果也未嘗……」 



      「你以為我是誰？隨便哪裡的阿貓阿狗嗎？」把他司冠看得像溫室裡的花那麼扁，經不起一絲風吹雨打似的！「啐！那些什麼狗屁外界壓力歧視干我司冠什麼屁事，你是笨蛋嗎？我從小就在別人的白眼底下過活，還會怕那些見鬼的歧視不成？」 



      「不能否認，你那時候並沒有成熟到能承受別人加諸於你身上的目光，要不然你不會憤世嫉俗、無視別人對你的好意。」方慕白實事求是的說辭讓司冠啞口無言。 
      他垂頭喪氣的模樣，真像鄰居家那隻小狗被人冷落時雙耳垂地的樣子，這樣想會不會太欺負他了？ 
      「這麼沮喪就不像你。」方慕白伸手拍拍他頭頂，掌心傳來微刺微扎的麻癢，頭髮跟主人的個性一樣剛直，都很扎人。「放開我好嗎？這樣坐著很難受。」 
      司冠低頭，額頭靠在他肩上。「找不到你我很難受。」他是為他好才離開，一想到這裡，還能對他有什麼氣？這七年的火氣連自己都覺得愚蠢可笑。「被你拋下的感覺比起接受什麼見鬼的歧視、偏見都要讓我痛苦千倍萬倍，我沒你那麼會說話，我只知道少了你我連活著都懶。」管他、教他、幫他、愛他──誰能比他更無私地對他好？是父兄，也是情人，他的存在對他是何等特殊重要，誰能搶走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連活著都懶--一般人會這麼說嗎？雖然是樸拙粗俗的話，可是聽了很受用，誰說他不會說話來著，害他一時鼻酸起來。 
      七年裡，他懸念的就是他過得好不好，好管閒事的個性發揮到極致就是死心眼放不開，無法明著見面，他只有選擇暗中幫助，司冠的誤入歧途一度讓他自責不已。 
      「聽到你要加入黑街，我真的好擔心。」 
      「用不著擔心，我脫離黑道不混了。」他抬頭，咧嘴朝方慕白直笑。 
      「咦？」 
      「你不要我在黑道上打混我就不進黑道，現在我白天在朋友的貨運行送貨，晚上在酒吧當調酒師，以前當兵的時候學過一手調酒功夫，我想過了，將來我要開一家酒吧。」 

      「你？開一家酒、酒吧？」 
      「不行嗎？」一家酒吧有什麼不好的？「如果你不喜歡，那我再換一個工作。」 
      「不是不喜歡！」他……他簡直是以他的話為中心在生活嘛！「我覺得怎麼樣都不重耍，重要的是你覺得怎麼樣，那是不是你想要做的事。」 
      司冠聳肩，毫不猶豫直言：「我覺得怎麼樣又沒關係，我要的是能讓你開心，至於想要的，就只有你，其他的我管不著。」 
      「連自己的人生也管不著？」 
      「我的人生就是你，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切好說。」 
      「你……你有很多女朋友。」 
      「那些都是自己跑到我家在我媽面前胡謅的，我碰都沒碰過她們！」嗟！一大票女人不知道從哪兒查到他住的地方，趁他不在的時候上門拉攏老媽，這筆帳怎麼能算在他頭上。「喂，休想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 



      「你還說……女人抱起來比較舒服。」想到這句話，即使誤會冰釋，心還是有點刀割般的痛。 
      「我……」這句話他說過，可是……司冠快想破腦袋，煩躁地搔頭。「那個是……我故意說來氣你的！我根本沒那個意思，誰都比不上你，我那天是氣瘋了，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喂，你笑什麼？」他急得心慌意亂，他竟然當笑話看得直笑？ 



      方慕白好不容易收住笑聲，服了他的直來直往。「你的脾氣還是一樣火爆。這會讓你老是在道歉。」不能再怪他了，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很可憐，急著解釋什麼卻說不清楚的焦急樣也很值得同情，老天，他明明比他高、比他壯，但他竟然會覺得他很……可愛。「噗！哈哈……」 



      「管他什麼道不道歉，反正我也只對你一個人說。」看見他終於露出笑容，司冠總算放心吁口氣。「還生我的氣？」 
      「我當然生氣。」方慕白斂起笑容，嚴肅看著眼前的人。看得他一陣心虛，浮現自責的神情，最後還是不忍，不得不原諒，可是怨言仍有，「你那句話很傷人你知道嗎？」這樣的感情已經不被社會見容，如果自己愛的人都不能見容，那還有什麼意義？ 



      「我當時只想著要傷你，我真的很氣你為什麼一聲不響離開又突然出現？我想了你七年可是……唉，總歸一句話！對不起。」 
      「你……唉！」他們差了七歲，本來該是他這個年長者抱他，沒想到……「應該是我抱你才對。」 
      「啥？」 
      「曾經差一點你就是我的。」往事重提，方慕白臉上出現尷尬困窘的淺紅。「真該讓你嘗嘗那種痛。」 
      他當時氣昏頭只想著要他好滿足自己的慾望和出氣，根本沒有顧及他的感受。悔恨吶！為什麼老是這麼衝動？「真的很痛？」 
      「很痛。」 
      「我等一下會小心一點。」 
      「等、等一下？」本來以為自己佔上風的方慕白條地一驚。「等一下是什麼意思？」 
      「你不會以為這樣坐在我身上，我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吧？」 
      司冠的話喚回方慕白被硬物抵住的感覺，讓他不安地想離開，立刻被司冠扣住腰骨，坐回他身上。 
      他該不會要在這……「司冠！」 
      「先說你原諒我。」 
      雙手向後握住方向盤困難地撐起自己，免得太過「刺激」他，不想端起的嚴肅表情露出慌張的破綻，「用這種方式逼迫，恕難照辦。」 
      「其實你並不生我的氣對吧？」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表情雖嚴肅正經，實際上卻是老好人一個，要不然當年就不會無條件地照顧他、擔心他。「別假了，再裝就不像你了。」 

      「噗，你實在是……」騰出一手拍拍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方慕白投降道：「我原諒你，這下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我愛你。」毫無預警的話讓方慕白怔忡住。 
      我喜歡你──當年滿臉倔強的小鬼突然浮現在眼前，笨拙地對他告白。 
      一瞬間，真的有種時空錯置的感覺，讓人懷念。 
      「先載我回事務所。」 
      「為什麼？」他都厚著臉皮、丟下男人的面子開口說愛他，他竟然一點表示也沒有，還要回事務所！「我說我愛你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又生氣了。沒來由的火山爆發實在讓人頭疼。「改改你的脾氣，我不想跟一個火爆浪子交往，隨時隨地要小心火山爆發。」 
      「方慕白！」 
      「先載我回去，我下午還有案子要辦，然後……」鬆開緊握方向盤的手，惡意重重坐到他身上，引發一聲哀號，方慕白笑得愜意。「六點再到事務所接我。」 
      憤怒的火山倏地停止岩漿噴發，此刻爆出的是喜悅的音符，猛唱欣愉的高歌，嗟！管他噴的是岩漿還是什麼見鬼的音符，總之這證明一件事── 
      他終於追回這輩子最想要的人，方慕白，他追到他了！ 
      ＊＊＊ 
      「陳女士，妳的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拿著檢驗報告的醫生面有難色地跟自己負責的病患解說報告結果。「關於妳的身體──」 
      「醫生，你不如老實告訴我還剩多少日子。」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末路將近，陳靜美顯得比醫生還鎮定。「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是哪裡出了毛病？」 
      「妳的肝。」聽了陳靜美的話，醫生也恢復專業的冷靜。「肝功能檢視，妳可能是肝癌末期，不過我們還需要再做進一步的檢查來確定，妳不要太擔心。」 
      「醫生，我沒有讀過書也知道癌症末期就跟注定要死一樣。」陳靜美苦笑盯視看起來比自己小好幾歲的醫生。「還要做什麼檢查？我現在只想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日子好活。」 

      「兩個月，可是如果能接受治療，我相信可以……」 
      「你們做醫生的不但要幫病人治病還要說謊騙人，還真辛苦。」陳靜美嘆氣道，讓醫生尷尬地打住話。「我早死晚死都沒有關係，兩個月……這兩個月夠我安排一些事，該滿足了。」 



      陳靜美按住自己腰右側。「我這裡三不五時就痛，有沒有什麼藥可以用來止痛的？」 
      「我會開止痛藥給妳，但是妳真的不考慮住院？也許事情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而且……」 
      「醫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這條命不值錢，我唯一覺得自己最有成就的就是生了個好兒子。以前年輕的時候不會想，自己的路走偏了卻全怪到他頭上，後來母子倆相依為命發現這孩子脾氣雖倔，人卻不錯，才知道自己過去想的全錯了，也好在這孩子不會記恨，還是把我當母親看，對我也很孝順，只是……唉，那個愛惹事的個性讓人放心不下。」 



      「既然如此，妳更要接受治療好跟你兒子再多相處一點時間才對。」 
      陳靜美搖頭。「醫生你錯了。我兒子誰的話都不聽，包括我這個母親的話也不聽，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聽那個人的話，我在他眼裡要排也是排第二個。」 
      「不管怎麼說，兒子孝順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事，妳的痛要讓妳兒子知道，我相信他一定也會要你住院治療。」 
      「你不會明白一個做母親的心情，我不能再拖累他了。託那個人的福，他現在找到正當的工作安安分分上班，我怎麼能在這時候拖累他？兩個月已經夠了。」 
      「陳女士……」 
      「謝謝你，醫生。就麻煩你開藥讓我止痛，能夠涯完兩個月我就滿足了。」陳靜美打斷醫生的勸阻，固執地道。 
      兩個月，她的確只要這兩個月的時間就好了…… 


      第十章 
      沒有習俗該有的喪葬儀式和排場，陳靜美過世後得到的是一處景色幽靜的墓地，和忍著傷心辦理一切事宜而消瘦不少的兒子。 
      此時此刻，在她的墓前，她一度差點錯開以致無法體驗母子親情的兒子，正坐在墓旁的石塊盯著她生前的照片，表情怔忡，彷彿這場景只是個夢，醒來後熟悉的瘦小身影會用千篇一律的無奈表情，把他從床上拉起來逼他去上班，等他下班回家，大老遠就會聽見縫紉機卡噠卡噠的聲音毫不停歇。 



      只要夢一醒，什麼事都會跟原來的一樣，只要夢醒…… 
      一雙手從司冠身後探到他胸前交疊，令人安心的體溫與重量輕輕地靠貼上他背脊，明確的知覺溫暖著他，卻也提醒他這不是夢。 
      不是夢，媽已經…… 
      「別這樣，你媽媽要是知道你這麼難過，她老人家在地下也不會快活。」 
      「我從來沒有真正孝順過她。」司冠仰首，上半身向後躺進這世上他唯一的依靠。「我一直讓她操心，從來沒有讓她遇過好日子，進黑道、混幫派……我沒有一件事不讓她操心，從小到大，我沒有真的像個兒子一樣孝順她，沒有一次！我什麼都沒有做……」 



      「相信我，她老人家從來沒這麼想過。」方慕白收緊手臂，環住靠在他身上顯露脆弱神情的男人，頻頻安慰，「在她眼中，妳是個好兒子。」 
      「我不好，一點都不好！」他有什麼好的！惹事生非，不顧家裡的生計開銷，更不曾主動為她做過什麼，只是一味沉溺在自己的事情裡頭，就連她生病都不知道！「你知道嗎？我心的時候還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老爸老媽消失在這個世界我一定不會哭，我反而會大笑，開心自己終於能一個人過日子，可是現在……為什麼要走？為什麼離開得這麼突然，為什麼……嗚……」此刻才完全感受到喪親之痛！曾經他無知地以為自己會很瀟灑、不會在乎這種生死小事，直到真正面對才知道自己很脆弱，才明白自己很在乎這唯一的親人@ 



      現在才知道，過去以為只要有心愛的人就能構成自己的世界的他多愚蠢！為什麼不好好珍惜身邊最親的親人，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惹事生非上頭？ 
      他這個兒子一點都不好！司冠拱起背，落淚的臉深深埋進併起的雙掌，悲傷讓他語無倫次起來，「肝癌啊！這麼嚴重的痛，我竟然聽信她的話以為是場小感冒就真的不再管！媽怎麼能騙我！為什麼要騙我？」 



      方慕白走到他身前拉下遮住臉的手，仰首以唇吮去他的淚。「她不希望你擔心她，也不希望你花費不必要的錢在她身上。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病情卻選擇瞞著你，就是怕你知道後會送她進醫院，她不希望加重你的負擔，也知道自己回天乏術，所以才不告訴你。」 



      「我、我不會認為她是負擔！」 
      「但是她認為自己是啊！對你，她一直感到歉疚，沒有讓你擁有一般的幸福家庭，讓你從小就嘗盡異樣的眼光，對這件事情她一直很內疚。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愛你偏偏不知道該怎麼與你相處，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不變成妳的負擔而已。」 



      「不是！她是怪我沒有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所以不告訴我她生病的事情，要我內疚一輩子！」 
      「別胡說。」方慕白扯下他又要遮住臉的手，另外空出手托起他下顎，要他看著自己。「聽我說，我比誰都清楚她多愛你這個兒子，她不會怪你，她只希望你能原諒地無法讓你擁有正常的家庭。」 



      「我不在乎那些……我真的不在乎……」好後悔……為什麼在她老人家生前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次愛她的話！他可以對情人坦白，卻無法對最親的親人說「愛」這個字！ 

      而現在，即使想說也沒有機會，再也沒有機會，「我已經不能告訴她，我……我愛她……我一點也不怪她……」 
      「她知道的，她聽得見的。」一心只念著要安慰他的方慕白，一點都沒發現自己臉上也掛著淚，直到一陣風吹來感覺到涼意才知道自己 
      不知不覺間也跟著他掉淚。「不要哭，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讓她老人家放心。」 
      放心？司冠終於有一次是自己抬起頭。「什麼意思？」 
      「她老人家在臨終前將你交給我，要我好好照顧你……」方慕白順著他的疑問作答，將他和老人家的約定全盤說出…… 
      ＊＊＊ 
      聽司冠說只是場小感冒，但親眼看見親自來應門的病人時，方慕白心底泛起疑惑。 
      「陳女士，您……」頓了頓，他改口：「聽司冠說您感冒了？」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慕白，我把你當另一個兒子看，你有話就直說，有問題就問，不要太拘謹。」 
      「您不像感冒。」進了門隨手帶上，他扶著陳靜美走向臥房。 
      陳靜美等到自己被安置在床上後，扯開虛弱的微笑，「肝癌末期，沒救了。」 
      肝、肝癌末期！方慕白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意識到要開口，難掩激動。「司冠他知道嗎？」 
      「依他的性子，告訴他之後我還能待在家裡嗎？」陳靜美苦笑。「我是故意瞞著他的。」 
      「為什……」察覺到自己太過激動，方慕白先是做個深呼吸，到客廳找了椅子進來，坐在床畔。「為什麼？」 
      「他好不容易才變好啊！我不是說他以前是個壞孩子，我的意思是他好不容易才決心離開黑道不混幫派，現在滿腦子想著要開家酒吧，我雖然沒有讀過書也沒做過生意，但我知道要開一家店很花錢，我不能拖累那孩子。」 



      「還有我，我可以……」 
      「我們母子倆欠你的夠多了。你的幫忙七年來沒有間斷過，就連現在阿冠變好都是因為你，那孩子誰的話都不聽就只聽你的，你說東，他絕不會說西，你要他脫離黑道他就真的收心乖乖工作，他能變好都是你的功勞。」 



      「沒這回事。」 
      「呃……咳、咳咳……」 
      方慕白起身取水坐到她床上扶起她。「先喝點水。」他叮嚀，並拍撫她背脊，這一觸，才知道她真的瘦了好多。「您瘦了好多，難道司冠都沒發現？」 
      「那孩子只要熱衷一件事，旁的就什麼都看不見，個性就是直來直往，傻呼呼的根本不會懷疑我的話。」說到這，陳靜美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彷彿玩遊戲獲得勝利一樣。 

      「陳女士……」面對這種場景，方慕白頓時苦笑不得。「您這樣騙司冠是不對的。」 
      「對不對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不會拖累他，我已經讓他從小就沒有正常的家庭，現在，我能幫他的只有不變成負擔這件事而已。」 
      「那麼您找我來有什麼事？」 
      「你是律師，像我這種要死的人找律師也只剩一件事好做。」 
      立遺囑。明知道只有這個答案，他還是不願相信，寧可開口問：「您指的是什麼？」 
      「生死我已經看開了，你也別忌諱。我沒有多少錢可以留，只是想請你幫忙，真是對不起啊，一直要你幫忙這個幫忙那個，我實在……咳！咳咳咳！」 
      方慕白再拍撫她的背，急忙道：「我是自願也不認為幫了什麼忙，您不用在意。」 
      「我看得出來，你和阿冠是──情人對吧？」 
      這個問題，問得他方寸大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您……」 
      「這幾年我一直有疑問，為什麼你會這麼關心阿冠？為什麼阿冠知道你不告而別之後又開始自暴自棄、變回以前的樣子？後來又看到你們重逢後阿冠的模樣，我終於找到答案，其實我早該知道才對。」 



      「您別怪司冠，是我先……」 
      陳靜美揮手打斷他的話。「我沒有怪你，也許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突然覺得人世間的事情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不知道前因後果，也不懂你們兩個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麼會相愛，但是我知道我兒子需要什麼……他需要你。」笑看方慕白訝然的表情，她續道：「沒有你，他會毀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我很抱歉，把司冠帶進這種──不正常的關係裡。」 
      「我沒有說這不正常啊，慕白。」陳靜美抬起蒼皺的手拍上他的。「我是女人，嫁了個男人，結果也沒有你跟阿冠幸福。什麼叫正常，什麼叫不正常，都是人自己心裡想的。」 

      「謝、謝謝您。」 
      「我才要謝謝你，阿冠很難纏，只有你才治得了他野馬似的性子。」翻開他的手向上，陳靜美另一手覆上他的掌。「我把我唯一也最愛的兒子交給你，希望你好好照顧他、愛他，讓他幸福。」 



      「陳女士？」 
      「這就是我要請你幫的忙，也是最大的忙。我的兒子就拜託你了。」心滿意足的笑眼忽而瞠大，瞬間又化為柔和，將身邊的年輕人的臉拉靠在肩上。「你跟阿冠一樣傻啊！哭什麼呢？」 



      「對不起。」為自己的失態道歉，但他真的忍不住難過。「我、我從小就沒有父母，不知道有母親是什麼滋味，但是有您這位母親，司冠他很幸福，真的。」 
      「希望他也這麼想啊。」陳靜美拍著身邊微顫的方慕白，笑嘆：「有你在，我走得很安心。對了，另外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 
      方慕白抬起頭，尷尬地擦了淚，便聲道：「什麼事？」 
      「就是……」 
      ＊＊＊ 
      在方慕白強迫下，司冠被從母親的墓地帶到台北的某處，和帶路的方慕白兩人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一扇關閉的鐵門。 
      方慕白鐵戳司冠手臂，指向招牌。 
      「天……使。」司冠喃喃唸出，面露不解。「你把我拉來這只為了看一塊招牌？」 
      「這就是你媽媽要我幫的最後一個忙。」方慕白拿出遙控器散動鐵門往上捲。「這是她老人家留給你的──一家酒吧。」 
      隨著鐵門愈往上捲，司冠的眼瞠得愈大。媽留一家酒吧給他？「慕白，這是怎麼回事？」 
      「她老人家把我匯給你們的錢全部存了起來，最後託我找店面。」方慕白打開大門側身讓他進去後，自己也跟著進去。「這是她留給你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後一件東西--你的未來。」話盡的同時，室內燈光亮起，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一片，卻是一個母親臨終前留給兒子的禮物。 



      「我的……未來……」他的未來？ 
      「她知道你想開一家酒吧。」 
      「我……」環視空蕩的四壁，司冠跌坐在原地，不禁又熱淚盈眶。「我不值得她為我做這麼多……不值得……」他只會惹麻煩，根本算不上好兒子，為什麼…… 
      「她還有話交代我轉達。」身為律師，多少會面臨在悲傷的家人面前轉述死者生前的留言，但沒有一次比這次讓他心痛！ 
      事關乎己，真的沒有辦法冷靜啊！ 
      「別哭，這幾天你已經哭夠多了。」方慕白蹲在他身邊，已經無力再說任何一句安慰話，難過的人不單只有他一個，他也是。「別讓她老人家往生以後還要擔心你。」 
      「媽……她說了什麼？」 
      「她說很抱歉，沒有讓你擁有值得回憶的過去，但是希望這裡能讓你創造你想要的未來。」答應做的事、帶的話已經做到、帶到，方慕白終於抑忍不住悲痛的情緒，俯偎進司冠懷裡慟哭。 



      司冠的母親對他來說也等於是自己的母親，每一次會唔、每一回交談，除了關於司冠的事，陳靜美也會關心他的生活，問他過得好不好、叮嚀他不要太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七年下來，在他心裡早將她當作自己的母親看待。 



      但這個秘密只有他和已故的陳靜美知道，不明就裡的司冠反而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慟哭慌了手腳，緊緊抱住他，心慌意亂。 
      慌亂的情緒讓他目光不安游移四周，在視線移轉間，心緒不知不覺地逐漸沉澱冷靜。 
      這裡是媽留給他的未來…… 
      視線下移──這是他最愛的人…… 
      懷裡的人顫動依舊，讓司冠心疼地收緊雙臂。「陪在我身邊哪裡也不要去。」已經失去唯一的親人，他不想再失去唯一的愛人。「我的未來除了這裡，還有你。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要去。」 



      他的話讓方慕白斂起哭聲，身體仍因為哽咽不時顫抖，卻更偎進他懷裡。 
      「答應我！」方慕白的沉默讓司冠不安。 
      「我不能哪裡都不要去……」埋在他懷裡的方慕白聲音哽咽中常著悶氣。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司冠想破腦袋只想得到字面上的意思，最後還是以緊張作結，「我不准你離開我！」 
      真是傻啊……滿心的悲痛被他杯弓蛇影的緊張給驅離大半，留下的是對陳靜美在他面前笑嘆兒子百率和傻氣的懷念。 
      他的腦筋為什麼就是不懂得轉彎呢？淨是直來直往的。「司冠……」 
      「我知道比口才我比不過你，但是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你聽清楚沒有！」喪親之痛在恐懼再度失去的當頭不知不覺中被沖淡些許，顯然的，方慕白似乎是別有用心才這麼做。 



      「我聽得很清楚。」為什麼七年前會愛上他呢？方慕白間自己，得到的答案是無解。「可是你總得讓我去上班。」 
      「上、上班？」 
      「我每大都得『離開』你去事務所上班，你要我哪裡都不去要我怎麼答應你？」 
      司冠聞言只有傻眼的份。他說不能哪裡都不要去指的是這個？ 
      青一陣白一陣過後，黝黑陽剛的臉上佈滿紅霞，注定被愛人吃得死死。 
      困窘的模樣還算可憐到足以勾起方慕白本來就氾濫成災的同情心，仰首送上輕吻，在他耳邊喃問：「一起生活好嗎？」 
      因他的問話回過神的司冠更收緊雙臂，低頭壓在他肩頸，暗啞說出意料之中的答案。 
      ＊＊＊ 
      驅走最後一個流連忘返阻礙他收店的客人，天使的老板P．K．，不，現在已經知道他的名字--司冠，立刻熄掉天使的招牌霓虹燈，進店裡收拾準備回家休息去。 
      叮鈴鈴──店門上掛的鈴響起清脆的聲音，告知有客人上門。 
      哪個不知好歹的傢伙！蹲在吧檯後頭忙著清點今日所剩食物的司冠，分心喊道：「本店關門休息，明天請早。」 
      話說完一會兒，沒聽見回應也沒有掛鈴的聲音。 
      難不成還在店裡？ 
      司冠關起小冰箱邊起身邊說：「我說已經關門休息你是沒有聽……慕、慕白？」坐在吧檯前的人讓他嚇得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不歡迎我嗎？」食指輕叩檯面，方慕白揚起只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的調侃笑容。 
      「又加班了？」這麼晚還到店裡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在事務所加班加到現在，而證據就是他一身的西裝筆挺。 
      「嗯。」這一問，勾出力慕白一天的疲累，忍不住趴在微源的檯面。 
      司冠停下手邊工作，伸手憐惜地撫過愛人疲累的臉。「餓不餓？」 
      「已經熄火了不是嗎？」 
      「火熄了可以再開。我煮碗粥給你。」 
      「嗯。」方慕白維持原姿勢不動，享受著溫柔的愛撫，懶懶地應道。 
      瞧著他一臉舒服慵懶的模樣，司冠忍不住笑出來。 
      「笑什麼？」 
      「我在想，以前是你照顧我、管我；現在完全反過來，變成我像個老媽子在照顧你、管你。」風水輪流轉這話沒錯，但也轉得太離譜些。 
      方慕白振起精神，俊雅的唇角勾起邪笑。「不好嗎？」 
      低頭輕吻住怎麼也嘗不膩的唇，額頭抵著似乎有點脾氣的愛人，嗓音低沉地道：「絕不是不好。」如此近的距離實在教人不想入非非也難，再奪一吻，司冠才滿意地退後。「我喜歡你依賴我。」 



      「明天……」 
      「你說什麼？」沒聽清楚的司冠傾身向他。 
      「明大是媽的忌日，我排了假，一起去看媽。」不太習慣這稱呼，方慕白說得極拗口，可是……心頭莫名覺得暖和。 
      我媽就是你媽，不准再陳女士陳女士叫，她老人家也聽不習慣──這是某天司冠突然板驗動起火爆脾氣對他作出的要求，雖然霸道，但方慕白很清楚他的心意，所以儘管不習慣還是順著他。 



      司冠聽到他主動提起，咧嘴直笑。「我明天也公休。」見他沒有反對意思，他樂得回頭忙開火煮粥，嘴上哼著小曲──哼、哼哼…… 
      「我要預約明天的晚餐。」 
      「儘管放馬過來。」自翔廚藝一流的司冠頭也沒回，說得豪氣干雲，「這世上還沒有我不會做的菜。」 
      「司冠。」 
      「什麼？」 
      怎麼突然叫他？ 
      「明天的晚餐就叫司冠。」 
      晚餐？他？ 
      司冠攪拌開始沸騰的粥一邊分心想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終於領悟的他哈哈大笑。 
      「你真笨。」方慕白搖頭的嘆息裡也含帶笑意。「沒見過像你這麼脾氣火爆又笨得離譜的人。」 
      「不單是晚餐。」 
      司冠端粥到檯面上，遞上一根湯匙，在方慕白伸手接的時候握住他的手，眨眨眼。「連消夜都一起為你準備。」 
      力慕白噗哧一笑。 
      「你行嗎？」 
      傾身偷得一吻，他回道：「只怕到時求饒的是你。」 
      狂妄！方慕白翻了翻白眼，低頭吃粥；司冠則忙著收店，時而分心注意愛人吃東西的情況，似乎怕他燙著似的。 
      兩個人時有時無的交談聲像涓涓細流般迴盪在天使中…… 
      一天，就這麼落幕；幸福，其實也就這麼簡單。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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