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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这样的人，能死在床上是一个奢望，谢谢你让我实现。”
他默默地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病床上的卢西安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西安诺笑了笑，英俊而苍白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嘲讽，“还有爱情，我亲爱的奥兰多……警官。”


内容标签：黑帮情仇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奥兰多卢西安诺 ┃ 配角： ┃ 其它：黑手党


【正文】


　　西西里的奢望
　　作者：流光岁月

　　楔子

　　“被告卡内 甘兰特上述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西西里省高等法院内，旁听的群众顾不上会不会因为打破法庭秩序而受到惩戒，纷纷起立鼓掌，还有人不断地上前去和检察官法尔科内握手，对他的勇敢和智慧表示敬佩。
　　法官环视着四周，还是决定放下手里的法槌，他对法警笑着摇摇头，示意不必制止。
　　能成功地将黑手党教父绳之于法，他应该也愿意允许这些人流露出他们的喜悦和激动。
　　法尔科内走出法院，微笑着和众人告别。
　　今天是小儿子的周岁生日，还是他们的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他得准时回家。
　　走进停车场取车，法尔科内看到雨刷和车窗玻璃之间又夹了一封信。他拿下那封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看也没看就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而后驱车离开。
　　垃圾桶内，一张卡片从信封里滑了出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休斯甘兰特向法尔科内检察官及其家人致以问候！”
　　听到汽车引擎声时，奥兰多从桌子前站起来，往窗外看过去。
　　夕阳的光线如金线一般透过树木照射在不远处的道路上。
　　他看着转弯处，爸爸的车果然出现在了那里。车轮飞驰，车身反射着阳光的光线，像阿波罗的战车一样辉煌壮丽。
　　放下作业，奥兰多蹬蹬蹬蹬地欢快地跑下楼准备迎接爸爸。刚走到客厅，听到妈妈叫他，“奥兰多，去把冰箱里的葡萄酒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奥兰多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高兴地想，他等会拿出酒来，爸爸应该正好要下车了。
　　拿出下午放进去的葡萄酒，奥兰多关上冰箱门。
　　砰地一声响。
　　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了一些尘土，奥兰多扶着墙壁，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在晃动。耳朵里的轰鸣消失之后，他忽然听到弟弟的哭声，妈妈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不！”
　　扔下手里的酒，奥兰多跑了出去，正看到妈妈站在门口的背影。从背影和门框间的空隙看过去，一团迷雾似的烟尘笼罩在不远处。烟尘下方，隐约看到是父亲的汽车，但现在只剩下一个外壳。
　　奥兰多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瞬间，他的耳朵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妈妈开始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却像是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突然倒了下去。奥兰多被惊醒，他听到突突地枪响，子弹不断地从外面射入房间，转身躲靠在沙发背后，他看到弟弟赤着脚哭着跑了出来。
　　奥兰多站起来，想跑过去抱起来弟弟，身边咻地一声飞过一颗子弹，空气被撕裂时发出尖锐的哨声，奥兰多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子弹射中，柔软弱小的身体被子弹的力量带着往后倒了下去。
　　奥兰多眼前一黑，而后听到一声巨大的声音似乎就在他耳边炸开，他倒下去的时候，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身上。

　　第 2 章

　　奥兰多看到一束光线，如同那天爸爸回家时车身上闪耀着的明亮金黄的光线。
　　奥兰多想努力看清楚，想看看光线之后是不是有爸爸妈妈和弟弟，或者背上有翅膀的天使，或者头上有尖角的恶魔，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这一束光线。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最后只剩下一片耀眼的白光。
　　身体很疼，像是有很多尖利的针刺入皮肤，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进入了地狱。
　　“奥兰多，奥兰多！”他听到一个急切却令人安慰的声音，“你不会有事的。”
　　光线从眼前消失，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醒来的时候，奥兰多先看到一片惨白，而后是一个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奥兰多转头过去，看到坐在身边的人时，他开口叫了一声，“莉莉安姑姑。”往四处看了看，原来是医院。
　　为什么会在医院？奥兰多一时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沙哑的声音让莉莉安吓一跳，正要开口，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个人看到醒来的奥兰多，先是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而后才大步走到病床边，“奥兰多！”他双眼发亮，神清激动，落在奥兰多头上的抚摸却轻柔无比。
　　“桑图叔叔？”奥兰多看着他，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而且，桑图不应该总是和爸爸在一起的吗，从五年之前，桑图就不离爸爸左右，妈妈说那是为了爸爸的安全。
　　桑图看着奥兰多，语调轻柔地问奥兰多，“奥兰多，你愿意以后和桑图叔叔一起生活吗？”
　　莉莉安坐到床的另一边，“或者，你愿意和姑妈一起生活？”
　　奥兰多有些迷惑不解，他们在说什么？心里存着的疑问随即问了出来，“什么？”
　　桑图和莉莉安看着奥兰多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奥兰多，”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他。
　　病房中的三个人都没有开口，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桑图先开口，“你记得在来医院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奥兰多大脑中出现几副画面，却都一闪而逝，快得他没有办法看清，而头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
　　看到奥兰多抱住头，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桑图和莉莉安更加担忧。桑图忙伸手抱着他，安慰地哄着他，“不必想了，奥兰多，不必想了。”
　　随后的几天，奥兰多总有点恍恍惚惚，他觉得世界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似乎被一堵墙隔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他想寻找，可总也找不到，可那里明明有最重要的东西。直到站在墓地时，他才知道那塌了的一半是什么地方。
　　脑中像有闪电划过，那天发生过的事情一幕一幕地重现在他眼前，剧烈的爆炸，飞射的子弹，被炸得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汽车，倒在他面前的妈妈和弟弟……
　　墓地上，桑图看着脸色灰白身体发抖的奥兰多，伸手把他抱在身边。奥兰多两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棺材，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桑图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有些焦急，可除了拥抱奥兰多，他什么都做不了。
　　葬礼之后，奥兰多跟着桑图去了他家。
　　莉莉安姑妈同意桑图的说法，这种时候，奥兰多需要的不是温柔的抚慰，他需要的是男人的勇气和鼓励。
　　一个月过去了，奥兰多除了说早安、晚安、你好、再见之外，就再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两个月过去，奥兰多的词典里头仍然没有新增字眼。
　　三个月过去，奥兰多还在重复那些话。
　　桑图试图和奥兰多交谈，每次都谈不成，因为奥兰多总会说，我没事，桑图叔叔；我很好，桑图叔叔；我知道，桑图叔叔；我会照顾好自己，桑图叔叔。
　　桑图原本就不善言辞，他更擅长的是搏击和身体较量，而他所擅长的那些对于现在的奥兰多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直到一天深夜，桑图夜里口渴起来倒水喝，却发现洗手间的灯亮着，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偶尔的抽气声。
　　桑图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奥兰多正蹲坐在浴盆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撩水清洗身体。而原本应该洁净白皙的身体上，却遍布青紫的淤痕还有一些红肿渗血的伤口。
　　桑图大吃一惊，砰地一下推开门。
　　推门声让奥兰多吓了一跳，一把拉起旁边的浴巾遮住身体，回头正看到桑图怒气冲冲的样子。
　　奥兰多小声地叫了一句，“桑图叔叔。”
　　桑图一把撩起浴巾，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平静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奥兰多慢慢低下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光芒让桑图有些惊讶。
　　“总有一天，我要消除黑手党。”
　　奥兰多语调中的坚定让桑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想着什么。最后坐在浴盆边上，一边替奥兰多擦洗身体，一边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需要认真地想一想。”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桑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严肃地看着奥兰多，不是以前看待孩子那样的目光，而是看待一个男人的目光。他审视了很久，很坚定地说，“好，我会支持你！”
　　奥兰多眼中慢慢凝聚了泪水。
　　在西西里，黑手党几乎是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每个人都假装没有黑手党这回事，这样才能安全地生活下去，虽然市场上的商贩要定期给一些人交钱，虽然城市中的饭馆老板见到一些人时要低头哈腰，虽然一些街道上三五天就会出现不知名的尸体。
　　奥兰多扑到桑图的怀抱中，用手紧紧抱住桑图的腰，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都抹在了桑图的睡衣上。
　　“那现在你告诉我，你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奥兰多趴在桑图身上，说起来他在学校的讨论课上说他将来要做警察，消灭西西里的黑手党。可这样的发言被老师很快制止，也被一些同学嘲笑。那些人下课之后就来找他，说大英雄，你要凭什么消灭黑手党。
　　“那些人最后都被我揍趴下了。”奥兰多抬起头，语气中有些骄傲。
　　桑图看了看他的伤口，还好都不算太严重。
　　桑图让他坐直身体，“奥兰多，你想消灭黑手党，得靠你的拳头。”桑图握着他的手，“他们现在还不够硬。”
　　桑图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头，“还要靠这里。”
　　奥兰多两眼聚精会神地看着桑图，他点点头。
　　桑图的手落到他胸膛，“最重要的，是这里。”
　　奥兰多体会着自己的心脏在桑图手下的跳动，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桑图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仔细地思索着，却慢慢有种别的感觉。像是看着冬天清晨的湖面，上面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让人看不清对面树林的景象。
　　可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光线逐渐加强，那些雾气总会消失。
　　“你以后就会明白。”桑图的话让奥兰多不再忧虑，他似乎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缕光。

　　第 3 章

　　“西西里是个矛盾的地方，这里是历史的起源，也是一切耻辱的起源。”
　　奥兰多跟在桑图身后沿着海边走，一边走一边听他讲西西里的历史。那么多人争来争去，希腊人，腓尼基人，日耳曼人，法国人，每个人都想让西西里成为他们手里的明珠。
　　“可这颗明珠也有阴暗的一面。就像Mafioso这个词，它曾经的含义是勇敢和美丽，现在却成了黑手党的名称。”
　　奥兰多停下来，看着一旁的桑图望着海面轻叹。
　　桑图收回视线，转头对奥兰多说，“东方有一句智慧的语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消除黑手党，你要够强大；不仅要强大，你还得了解他们。”
　　在西西里，几乎人人知道黑手党，毕竟他们就在西西里，就在巴勒莫；真的要了解他们，却一点都不容易。
　　“矛盾的西西里让那些党徒的性格中充满了矛盾，你先学会观察。”
　　奥兰多站在街头，按照桑图的话，仔细地观察着大街上那看似普通却另有玄机的景象。
　　“黑手党的党徒深谙街头生活的智慧，他们机巧灵敏，做事严守家族纪律；可他们也很奸诈狡猾，残暴而且不相信权威。”
　　奥兰多仔细地观察那些人，想弄明白桑图的那些话是什么含义。
　　那些党徒总是三三两两的一起出现，从来没有人单独行动，而聚集在一起之后，他们会交谈，然后会有人进进出出，有人会拿着什么东西给另外一些人看或者交换。
　　这些聚集在某个饭馆或酒吧的人，在看到有些人进来的时候，会一改平日横行的习气，对对方毕恭毕敬，有时候可能还要把座位让给对方。
　　有时候，一个平日里总是衣着随便的人却突然西装革履地穿戴起来，脸上的神色也骄傲得不可一世，而后出门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一样。再回来的时候，他的身边并没有新娘，却高兴地比和全意大利最有名的美女结婚都要更为明显。那个平日里只是聚会玩乐的酒吧或者饭馆就会随之有一个小型的聚会。旧日的同伴要对他表示尊重，虽然他们曾经可能有过争斗，低头遵从的那个人可能一转身就想杀了对方，却还是得要表示遵从和退让。
　　而有时候，某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楼房外面，会有些人走来走去，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则会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楼下那些人，丝毫不能靠近房门，只能呆在外面。
　　“他们的等级森严，每个人似乎都认识其他人。在他们之间，似乎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有时候有聚会，聚会的地方选择的似乎是普通的楼房。”
　　冬天的清晨，奥兰多跟着桑图在跑步，边跑边说，说他过去三个月里头所观察到的那些。每次开口，白色的哈气就会从嘴里跑出来，在空中形成一种奇怪的形状，而后随着声音消失在身后。跑步的频率让他的声音有些跳动，听起来有一点奇怪，但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不会像刚开始时那样气喘吁吁地讲话了。
　　“还有吗？”桑图也不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问了一句。
　　奥兰多仔细地想着，似乎就是这些吧。
　　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停了下来，那个人为什么会比要结婚的新郎还要开心，为什么他回来的时候，他平日的伙伴要对他表示尊敬。
　　“桑图叔叔，他们似乎有身份上的不同，这种身份会让一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拥有更多的特权。”奥兰多仔细地想着那个场景，那个人走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样子是有些不同。
　　除了神情，还有别的，但到底是什么？
　　奥兰多一直想，总觉得答案其实就在不远处，也许只隔了一层帘幕，他现在却找不到掀开这帘幕的办法。
　　桑图看了看停下来认真思索的奥兰多，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原地跑动着提醒了一声，“跟上来。”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今天的训练还有一半没有完成，他可不会让奥兰多偷懒。
　　奥兰多赶紧跟上桑图的步伐，边跑边认真地回想那天的景象。
　　一直跑完全程，绕回他和桑图共同生活的家门口，他还是没有想到。
　　奥兰多有些垂头丧气，他这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和黑手党对抗。
　　看着像是斗败了的小公牛一样的奥兰多，桑图嘴巴张开，而后又闭了上去。奥兰多得学会耐心，学会面对挫折，他不打算把奥兰多照顾得如同暖房里的玫瑰一样，娇艳高贵却半点不能经历风雨。
　　再说，要插入黑手党里头把那些凶残的党徒一网打尽，玫瑰可是无济于事，一把锋利的匕首甚至冰冷的枪支才能解决问题。
　　奥兰多并不知道桑图的这些念头，他只是沮丧于自己似乎离桑图叔叔说的那个目标还太远。他一边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握成拳头。
　　“他们还不够硬。”奥兰多看着自己的拳头，想起桑图叔叔的话。
　　奥兰多猛地挥拳出去，啪地打在墙上。
　　这一下让桑图吓一跳，赶紧拉住他的手去看，从手指看到手背，然后又摸了摸他的手腕。还好只是手背被墙壁蹭破了一层皮，隐隐有些血丝渗出，并不严重。
　　桑图看清之后，先松了一口气，而后扯住他的衣领一把揪到了房间里，闷声不吭地把他扔到沙发上，很快地找来酒精和纱布替他处理伤口。
　　看着一句话也不说的桑图，奥兰多有些紧张起来。
　　“桑图叔叔……”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桑图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奥兰多小心翼翼的样子，桑图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奥兰多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而已，三个月前失去了父母、弟弟。对于奥兰多，他是不是不应该这样逼迫？
　　奥兰多却一下子明白了桑图为什么这么生气。
　　桑图正在教他搏击。出拳时，要避免拳面打击目标，要避免直接用力震伤手肘和手腕，用力是滑擦而非直接撞击上以减少反作用力，可他刚刚那一下愤怒的挥拳，完全是反着来的。
　　桑图叔叔是伤心于这么久的教导却什么都没有教出来吧。
　　“对不起，桑图叔叔。”
　　桑图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他，而后继续替他绑纱布。绑好之后，桑图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走去阳台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奥兰多想再过去解释，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
　　低头，看到绑着纱布的手，大脑中似乎有闪电划过，他忽然想到了那天那个人回来时的样子。他终于想到，除了神色上的不同，那个人还有哪里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了。
　　奥兰多急匆匆地跑到阳台上，举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对桑图大声说，“桑图叔叔，我想起来了。”
　　桑图熄灭了手里的烟，转身看着奥兰多微微笑了笑，“是什么？”
　　“那个人那天回来的时候，左手上缠了一圈纱布。他走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那这个纱布是为什么？”
　　桑图思考了一会儿，“我只是听说，党徒入盟时有个仪式，像基督徒受洗一样的仪式。这个仪式的内容是什么，我却一直没有探听到。”
　　奥兰多有些雀跃，“他手上那个纱布是不是跟那个仪式有关？”
　　“也许。”
　　“我进去打探吧！”
　　“不，奥兰多，不行。”桑图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那些党徒对于故意接近他们的人非常谨慎。”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即便只是个孩子，他们也不会有丝毫放松。”
　　奥兰多似乎有些泄气。
　　桑图摸了摸他的头，“奥兰多，不要着急，罗马也不是一天就建好的。”
　　看着奥兰多还是有些无精打采，桑图又说了一句，“奥兰多，你做的很好，我们的训练要增加新的内容，你觉得自己能接受吗？”
　　听到桑图的肯定，奥兰多又恢复了精神。
　　新增加的内容果然更复杂。
　　最初的体能和观察训练还在继续，桑图说，除了这些，还要练习敏锐力和记忆力。
　　“好，观察从你右边走过来30米处的那个男人，仔细看。”桑图向他指明了目标，而后对着手表计算时间。
　　一分钟之后，桑图告诉他时间到。
　　奥兰多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个人的样子：黑发略带卷曲，黑色风衣，灰色西装，黑色系带皮鞋，身高178公分左右。
　　他很有自信地等着桑图的问题。
　　“他多大年纪，带什么颜色手套，鞋子多大码？”
　　奥兰多脑中一片茫然，怎么今天的问题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绞尽脑汁，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年纪，手套，鞋码。
　　他尝试了几次，却还是想不起来。
　　懊恼地皱眉，他睁开眼对着桑图抱歉地摇了摇头。
　　桑图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继续观察下一个人。

　　第 4 章

　　日轮布满孔隙，吸收吞饮流光。
　　地中海的阳光和海风，照耀吹拂着西西里的土地，见证着这个地方的变化、起落。阿波罗的马车经过，碾过的道路上难免会有死亡，而新的生命也在成长。
　　二十四岁的奥兰多，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他走出警察局的大门，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威严峻峭的建筑。夕阳的光线斜射过来，为这栋石头建筑蒙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连那些棱角都似乎不再锐利。看着看着，奥兰多心里泛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像是要告别恋人一般的离愁别绪在他心里打了个旋。
　　从今天开始，西西里省警察局的档案里，奥兰多的名字就不再出现，薪酬系统里也不会有他的信息，任何人打电话来询问奥兰多法尔科内的情况，得到的答案都将是警察局内没有这个人。
　　他的所有资料都将保存在警局内那个特别的系统里，除了督员和联络人知情，他在西西里警察局可以算得上是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叫奥图，有偷盗前科，刚刚刑满释放的男人；父母双亡，自小在孤儿院长大。
　　想起下午在警局看的关于他身份的那些资料，奥兰多，不，奥图心底一阵尖锐的疼痛，父母双亡。
　　奥图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开始的步子有些迟缓犹疑，走了几十米之后，步伐便稳定从容起来。
　　卢西安诺从车子上下来，上午明亮的阳光让他停住脚步，微微眯了眯眼。等到视力适应了之后，他径直往路旁的小饭馆走了进去。今天来这里，是奉家族的命令来和另一个家族，伯纳诺家族的代表谈判，为了海洛因贩运到美国的控制权分配一事。
　　门内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饭馆内的人声之中并不大。酒吧后的店老板习惯性抬头看看来人，好准备招呼客人。
　　抬头，看清进来的是谁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就定格了，手里的抹布也掉在了桌子上。迎上那个人转头看过来的视线，他身体一阵微颤，而后满脸堆笑着殷勤地跑了过去。
　　奥图正坐在一旁看报纸，一边看报一边听着身边那些人的交谈，谈着要去哪里弄钱，其实就是党徒的那些手段。他最近这一年多都在这附近走动，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奥图，嘿，是那个珠宝大盗嘛，那小子总是独来独往，不过真的能赚钱。
　　他不多话，不会把鼻子伸得过长，又擅长动脑子，是个不错的家伙。不过，那家伙有个怪癖，总是坐在那儿看报纸，都不怎么去找乐子。
　　奥图一步一步地融入到了这个地方，别人对他的印象都不错，虽然有些人说他不像南部人，倒有些像北部那些古板的家伙。
　　渐渐地，身边的交谈声越来越小，最后整个饭馆居然完全安静了下来。奥图心里一动，慢慢放下了报纸，往饭馆里看过去，正看到有几个人往楼梯上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烟灰色软呢帽，驼色长风衣，棕色皮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上楼的时候，正好让人看到修长的双腿。
　　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看来是哪个家族的少主，他想着。
　　奥图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打算继续看报。纸张抖动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饭馆里格外明显，让上楼的卢西安诺转头看了看。
　　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
　　奥图维持着手里拿着报纸的姿势，视线向上看着这个转头过来的年轻男人。阳光从二楼的窗口斜射进来，沿着他的帽子边落在他身上。这光线落在他身上，又像是被散射出去了一样，让他四周形成了一层光晕。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奥图觉得那个年轻男人的面庞，几乎比他餐桌上的细腻白瓷都要晶莹，挺翘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嘴唇；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熠熠生辉，如同阳光下平静的地中海，深而亮。
　　奥图看着他，由衷地想，这个男人长得真漂亮。他看了看周围，原来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嘴角咧了咧，低下头继续看报。
　　卢西安诺轻轻皱了皱眉，转身往楼上走去。
　　他知道他的长相一直很引人注目。刚刚那个男人盯着他时的目光让他有些不快，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坦诚地注视过他；但那个男人随后掉开目光，让他的不快也就没再加深。
　　走进约定好的房间，伯纳诺家族的代表已经在等他了。卢西安诺脱掉风衣，摘下帽子，伸手准备去握。
　　乔伯纳诺看到他时，眼睛一亮，脸上也浮出了笑容。乔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去握他的手，同时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另一手抱住了他。
　　拥抱亲吻，这是意大利人的见面方式，也是党徒间见面的方式，但并非不同家族间的见面方式。
　　乔松开怀抱，却没有松开手，他朗声笑出来，“西西里人人都说甘兰特家族的卢西安诺如阿波罗一般俊美，爱撒谎的意大利人原来也有说实话的一天！”
　　卢西安诺只微微笑了笑，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乔收回了手，走去长桌一边，抬手示意卢西安诺坐下，他也随后坐下来。
　　“伯纳诺家族真的愿意放开海洛因生意？”
　　在西西里，伯纳诺家族是黑手党里头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把持着这个岛上各项古老的生意，从收取保护费，到控制柑橘和柠檬出口，开设赌场，妓院，有偿掩护，谋杀，几乎每个领域里都有这个家族的身影。
　　现在，这个家族控制着西西里贩毒的权力，而贩毒的高额利润让其他家族很眼红，也都想在这块肉上咬一口。
　　“我父亲说，他当年在非洲有一件事情让他印象非常深刻。”乔抬起手，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他父亲的话，“他说，他到了非洲之后才知道，草原上的雄狮很多都是成双结对，共同守护一片领地。”
　　卢西安诺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乔热切地看着卢西安诺，“如果我们携手的话，西西里不就是我们的。”
　　卢西安诺靠在椅背上，一手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乔。
　　对方说的好听，但实际上却不是、至少不全然是这么回事。
　　以前，黑手党是禁止贩毒的，毕竟在那些传统的生意里，就算党徒被抓，刑期也都不严重，家族的老板有足够的手段控制他们不向警察开口；而贩毒的罪行太过严重，终身监禁甚至几百年刑期的惩罚威胁下，就很难保证党徒遵守他们入盟时的誓言了。
　　一旦有人向警察开口，他们的家族生意也就会受到重创。
　　卢西安诺知道，前不久轰动美国和西西里的一个新闻，那个公开在电视上和美国议员对话的污点证人，可正是伯纳诺家族的党徒。
　　那个人的口供和作证，对伯纳诺家族打击不小，也让其他想插手海洛因出口的家族蠢蠢欲动。他们都看中了这个机会，想趁火打劫，把伯纳诺家族从黑手党的王位上推翻。最近几起党徒横尸街头的案子，可不正是这些人争斗的结果。
　　毕竟海洛因的利润高得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这样高额的利润于西西里几大黑手党家族而言，都是不可能放手的一块肥肉。
　　伯纳诺家族更不可能那么慷慨，自己主动招待别人来吃属于自己的大餐。
　　“为了这个生意，几个家族间交火了好几次，各有死伤，却都是自己断了自己的手臂。”乔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双手交叉，用令人信服的语调说着。
　　卢西安诺看着乔，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在这一点上，他也认同乔的观点。
　　西西里每年出口到美国的海洛因，价值是数十甚至上百亿美元。美国警方和意大利警方早有察觉，一直想把黑手党连根拔起。让这些党徒内讧，也是警察惯用的手段。
　　除了内讧，伯纳诺家族现在也无法独吞那数十上百亿的肥肉，而其他家族不时放出的冷枪又让他们损失了不少人，他们这才想把这出口的控制权让一部分出去。这个出让，不是单纯地损失多少钱，而是把那些人争夺的注意力也转移了一部分出去。
　　就像一头雄狮无法捕杀一头野牛，他会和别的狮子联合，一起分食那快肥美鲜嫩的肉。可肉丢了出去，还会招来想偷食的鬣狗和秃鹫。
　　能不能吃下这块肉，那就真的是要各凭本事了。
　　卢西安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选我们家族？”
　　“我爸爸说，就凭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就可以知道，甘兰特家族不容小觑。”
　　卢西安诺点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他们选择甘兰特家族联合，是因为看中了甘兰特家族不会对他们的地位造成威胁。毕竟，甘兰特家族的教父，现在还在监狱里，虽然仍然能遥控家族生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卢西安诺在做决定。
　　而卢西安诺甘兰特，在别人眼里看过去，也不过是个初生牛犊而已吧，或者他其实被看成了一头待宰杀的羔羊？！
　　卢西安诺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并不觉得恼怒，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看看他是不是一头羔羊。
　　看着乔，卢西安诺清亮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语调轻扬却带着自信地提议，“我们来谈谈怎么合作？！”
　　谈完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卢西安诺很满意他们谈下来的结果，他回去之后要和家族的顾问还有几个副官一起商量，最后还有向他的父亲，家族老板汇报。
　　不过，那几个顾问和副官……
　　卢西安诺想了想，有些烦恼，一个个也真是不太顶用！
　　他需要一个有力的助手。
　　刚刚走下楼梯，饭馆里忽然一阵嘈杂混乱，而后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
　　卢西安诺丝毫不予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走。党徒之间，争吵和打斗都稀疏平常，他们可不是相亲相爱的兄弟会。
　　“手里拿着枪，我们就不可能同时去赚钱。”
　　卢西安诺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在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中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他心思一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争执的那些人。正是刚刚那个男人在调解，他转身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
　　有一个老练党徒走了过去，站在中间把那两个起了争执的人教训了一通，最后又夸赞了那个男人一番，“奥图，你好样的。”
　　原来这个人叫奥图。
　　卢西安诺打量着奥图，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不同于一般党徒的气质，看过去沉稳可靠，精神干练；从他刚刚那句话来判断，还应该是个擅长用脑子的男人。
　　卢西安诺在门口的一张桌子边坐著看了一会儿，身体后倾，对身边跟着的一个人作出示意。那个人听完指示，看了看卢西安诺，随即走去奥图和那个党徒身边。
　　卢西安诺认真打量着不远处那个叫奥图的男人，越看越满意，他得把这个人弄到手。奥图听完他派过去传话的那个人说话，也看了过来，脸上似乎有点惊讶。
　　卢西安诺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不远处直视过来的奥图。视线和他对上，卢西安诺不闪不避，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眼光看着他。
　　“他是我们伯纳诺家族的联络党徒。”那个男人带着奥图走了过来，语调恭敬地对卢西安诺说。
　　卢西安诺知道，这也就是说他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就这么要过去。
　　“哦？入盟了吗？”
　　“没有”
　　“是吗，那现在我要了。”卢西安诺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一个联络党徒而已，乔伯纳诺不会不给他。
　　卢西安诺转头看着奥图，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要他。”

　　第 5 章

　　卢西安诺带着奥图上了车。
　　坐在卢西安诺的对面，奥图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刚刚把自己要过来的年轻男人。
　　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被人看成挑衅或敌意，尤其对方还是黑手党。卢西安诺却似乎并不觉得他这样直接的目光有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回避或者不快的意思，视线稳稳地迎上了奥图的眼睛。
　　他们在观察对方。
　　所罗门留下了让人受益的箴言：智慧人的舌善发知识，愚昧人的口吐出愚昧；谨守口舌的，就保护自己免受灾难。
　　卢西安诺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刚刚在饭馆说的那句“手里拿着枪，我们就不可能同时去赚钱”，让卢西安诺有一种某个黑暗的角落忽然被照亮的感觉；而被他这样要来却不见畏惧、不见逃避地谨慎察看的态度，让卢西安诺更确信他的判断；这个男人观察的时候，又能让双眼中不流露刺探或进攻的意图，只是在看、在观察，这必定是个知道做事要做到什么程度最适合的人人。卢西安诺有些欣赏、甚至喜欢他。
　　奥图看着直视过来的那双眼睛，晶亮幽深、冷静自信。这样的目光，加上他的容貌、衣着，卢西安诺看起来安静、优雅，甚至带着些尊贵从容的气度。
　　只是，他的姓氏……奥图看着卢西安诺，忍不住皱了皱眉。
　　车子向前行驶。
　　车厢内的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视线移开。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随着车子的不断前行在两个人脸上变化出明暗交错的样子。
　　卢西安诺看着那些光影变化在奥图脸上造出的变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容让奥图觉得外面的阳光忽然黯淡下来，只剩下这个笑容如此耀眼，奥图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吱——”一声锐利的刹车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卢西安诺一下没注意，身体往前倒了过去，奥图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就那么一瞬间，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动。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身体中间只隔着奥图的双臂，阳光斜斜地射入，照在卢西安诺脸上，晃得奥图几乎不能直视。
　　手上用力，把卢西安诺扶回去，奥图扭头看向车窗外，原来是车子要转弯时却从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车子正停在一个巷口，前排已经有人跳下车去教训那个冒失的小子了。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奥图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双眼看着卢西安诺，后者对他点点头。
　　开门下车，奥图看到车上下来的几个人围着一个跌坐在地上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右侧巷子不远处有几个男孩子似乎刚刚收住了追跑的姿势，站在那儿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这条巷子里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惊慌地看着这里。
　　坐在地上的那个少年脸上有一些伤痕，嘴角青紫肿了一大块。他看看站在前面的这些人，转头对那个小男孩吼着，“看什么，跑！”
　　另一边那几个男孩子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奥图左右看了看，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看来是后面这几个笑得嚣张的男孩子在追这两个，这个大一点的男孩子和他们动手，边打边逃，却刚好从另一个巷口冲出来时撞到了卢西安诺的车。
　　卢西安诺车上跳下来的几个人，有一个男人跨步上前拎着这男孩子的衣领拎了起来。奥图看他站起来时身体往一边侧了一下，看来是腿受伤了。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看到车也不躲？”
　　那个男孩子紧张戒备地看着眼前这几个黑西装，软呢帽的男人，嘴巴却紧紧地闭着不说话。
　　“道歉，你就可以离开了！”
　　那个男孩子眼神倔强地瞪着他们，“我没有错，要道歉的是你们！”
　　一旁等着看戏的几个男孩子吹起口哨，“勇士，干得漂亮！”
　　黑手党党徒可不是绅士，听到那个男孩子的回答，有人已经低声骂着拔出了枪，显然是要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小子。
　　刚刚那个小男孩原本呆呆地站在那儿，看到有人把枪对着自己的伙伴，他忽然跑了过来，速度快得令人惊讶。那小男孩一跑过来，整个人就扑向这个拔枪的党徒，而后看到他头一低，张嘴咬了下去。
　　那个党徒激痛之下一甩手臂，小男孩被甩到地上，枪也对准了他。
　　奥图一急，跨步向前劈手夺了身边一个人手里的枪，咔嚓咔嚓一阵响，其他人也把枪拔出对准了奥图。
　　四周一片安静，那几个要看戏的男孩子也都闭上了嘴，紧张地看向这边。
　　“住手。”车门打开，卢西安诺走下车来，声音轻却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
　　卢西安诺看了看，转头对着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子，语调听不出什么意味地说，“我可以保护你和你的伙伴，如果你交给我保护费。”
　　那男孩子瞪着卢西安诺，“我才不需要你的保护，你把你的保护费塞到枪管里吧！”
　　卢西安诺一愣，随后看了看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子，没再说什么，只对着其他几个手下摆摆手。转身对不远处那几个街头小男孩说，“他们如果出事，甘兰特家族自然会找你们。”
　　转身上车，上车前眼角瞥到奥图脸上的表情，他忍不住淡淡地笑了笑。
　　卢西安诺闭着眼靠在后座上，上午的谈判加上刚刚初步收服这个男人，他有些疲惫。
　　“如果我刚刚没阻止，你会怎么做。”卢西安诺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忽然问了一句。
　　奥图愣了一下，声音坚定地开口，“我会先射穿他的手腕。”
　　黑手党即便残暴，却还是有规矩的，其中之一就是不杀妇孺。
　　卢西安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 6 章

　　奥图坐在酒馆靠窗的位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从他被卢西安诺带入这个家族，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来，卢西安诺对他不闻不问，连带着让他在这个家族的地位也是模糊不清。奥图有一点生气，还有一点沮丧，之前的努力看来是白费了。
　　幸运的是他的督员很善解人意，在最近一次联络时，听到他说被甘兰特家族的少主要来，只点点头说了一句看来神王朱庇特也是喜欢变化的。
　　“嘿，奥图，最近有什么赚钱的生意。”酒保端了啤酒过来，笑容满面地问了他一句。
　　或者，也不能算是完全白费，毕竟他这次融入到这片街区比上次顺利多了，他和这个家族的人也在渐渐熟悉。
　　奥图苦恼地笑了笑，“没什么生意啊，上次那批钻石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
　　奥图进入黑手党的身份是珠宝古董大盗，这样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最适合，不涉及暴力，独来独往，不怕那些人要追查他的身份。
　　在西西里，很多人根本不相信所谓当局权威。有没有被政府授予勋章或者判处入狱，都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他们判断一个人，要看你的父亲是谁，祖父是谁，曾祖父是谁；如果你的曾祖父曾经留下过为人所知晓的事迹，那么他一脉相传留下来的子孙也必然是这样的人。
　　鲜血最可靠，也最不会撒谎。
　　酒保伸手往一旁指了指，“那边那个人说对你手里的钻石有兴趣，问你愿不愿意和他谈谈。”
　　奥图咽下了一口啤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近吧台那儿，一个男人正打量着他。三四十岁的样子，脸色黧黑，下巴有些胡须，微微有点胖，秃顶，视线很锐利。
　　奥图转头谢过酒保，端着酒走了过去。
　　“听说你手里有些钻石？”那个男人开门见山地问奥图。
　　奥图手里的钻石成功地卖了出去，那个男人自然也赚了一笔。
　　这个男人自我介绍，他是甘兰特家族的老练党徒，入盟已经五年。奥图跟着他又做了几次生意，交易的东西，和上次的钻石一样，都是政府没收的财产；东西的去向也一直被监控着，三四个月后，政府就会想办法收回去。
　　“和那些人打交道时，你不能只买不卖，那样很容易被人怀疑你就是警察。”奥图想起在确定了这项任务之前的几个月接受的专业训练课程，上课的是从美国联邦调查局请来的人，有过多年隐蔽经验。
　　奥图和这个党徒日渐熟悉。
　　除了在原来的地方继续活动，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和这个人在一起。他说他叫门森，奥图也向他介绍了自己。至于姓，这些没必要知道。
　　门森对奥图说，嘿，伙计，我喜欢你，现在西西里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沉着稳重、脑子又灵光的可不多见了。
　　门森就像他的介绍人，让奥图在这一带的活动越来越顺利。
　　借着这个男人的介绍，奥图和常常来酒馆聚会、赌博的那些党徒熟悉起来。现在，大家还会招呼他一起喝酒，赌博。碰到奥图不认识的人时，那个帮他卖了钻石出去的男人会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大声地和别人说，“这是我们的朋友，奥图。”
　　他说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朋友，这两种说法有着一种微妙的差别。如果说我的朋友，那言下之意就是说我认识他，但我不能保证他能不能加入我们的生意；如果说是我们的朋友，那就是说我可以替他担保，我们之间的谈话或者生意他都可以加入。
　　奥图被不断地介绍给不同的人，现在在甘兰特家族里，奥图已经不是个陌生人了。
　　“嘿，奥图，别看你的报纸了，你说咱们刚刚那个计划怎么样。”
　　手里的报纸被人拿走，奥图看着那些刚刚在讨论要去抢一家布匹工厂的那些人，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大脑快速地运转，该怎么阻止他们？
　　他们在商谈抢劫，他一直都在一边，所以不可能不参加；万一出事，这些人一定会开枪。这样的事情他得尽力阻止，但又不能让他们怀疑。
　　放下报纸，奥图看了看这些人，微微笑了笑，“咱们刚刚这个计划真的非常好！”他又点点头，再次强调似的举起手比划着，“简直是完美！”
　　有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不过……”奥图故意拖了强调，挠了挠头作出为难的表情。
　　“不过什么？”
　　奥图坐直了身体，很认真地询问，“你刚刚说这家工厂几点下班？”
　　“下午五点，只有一些女工要加班到六点。”
　　“从这里到工厂需要几个小时？”
　　“三个小时。”
　　“要搬运那些布匹，我们要几个小时？”
　　“也要三四个小时。”
　　奥图从拿了一支笔在报纸上画，“那就是说，搬运加上返程，我们至少需要六个小时，岛内凌晨之后禁行大型货车，那我们必须六点之前到达工厂开始行动。那些正在加班的女工，你打算怎么办？”
　　那些人愣了一下，黑手党不杀女人这是一百多年来的规矩，偶尔或许有人会犯了这规矩，但一次杀那么多人……
　　“把她们绑起来！”
　　奥图点点头，“嗯，既然要绑起来，那我们离开之前就不会放了她们。晚上9点之前，她们都回不了家。”
　　一些人开始明白奥图的意思了。
　　奥图看了看他们，“对于意大利的男人来说，他们的妻子、女儿这么晚还不回家，他们会怎么想。”
　　这些愤怒的意大利男人一定会以为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出去偷情乱来，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当然就是工厂。
　　“这些来到工厂的男人，你也打算把他们绑起来吗？”奥图把问题问了出来，不再讲话，只是看着他们。
　　这些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党徒一个个都泄了气，每个人都意兴阑珊地离开了酒馆。有些人胡乱踢凳子、砸墙壁发泄不满。
　　奥图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是警察？”刚刚离开的一个人忽然转头拍着奥图的肩问了一句。
　　奥图心里咯噔一跳，转头看着那个刚刚出主意要去抢劫的人。他正视着对方，“我如果是警察，只会鼓励你们去，然后通知同事。”
　　那个人侧头想了想，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就走了。
　　奥图越来越受到这些人的尊重。很多时候，他们都会说，去听听奥图的意见。
　　拿来征求他意见的，当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可他不能每次都阻止。给这些人出主意要怎么去做坏事、而且要怎么做得更好的时候，奥图心里的感受复杂难辨。他是个警察，原本该保护那些平静生活的人；可现在，他在教这些人怎么去强取豪夺。
　　深夜，奥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出神。
　　那个影子很像他的警徽。
　　“作为一名警察，我最基本的职责是服务公众，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保护无辜的人不受冤屈，保护弱小者不受欺压，打击暴力……我的警徽是我向公众许下的诺言的象征。”
　　把右手抬起来，贴在胸口，他默念着当时入职的誓词，一遍又一遍。

　　第 7 章

　　卢西安诺坐在桌子后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着桌子上的文件。文件的内容是对奥图这半年来的详细记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哪些事情。
　　门森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站着，向少主汇报他和奥图接触的三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卢西安诺说，事无巨细，都要汇报上来。卢西安诺不时会追问他一两句，有时候对他的回答点点头而后让他继续。
　　门森继续说，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懂规矩，能做事，还会动脑子。门森想起刚刚过去的圣诞节礼物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西安诺停下了手里翻动文件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门森忙收敛了笑容，继续汇报。
　　“你刚刚笑什么？”
　　门森犹豫了一会儿，而后忐忑地说，“想起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奥图跟我抱怨礼物的事情。”
　　卢西安诺抬起手，手指慢慢扫过眉毛，语调轻缓地下了命令，“说！”
　　门森不敢不听，虽然他知道说出去有可能被少主责骂他分心，却还是照实说了出来。
　　“圣诞节他送了件衬衫给我，我也回送了一件衬衫给他。”门森想起第二天奥图皱眉抱怨他的样子，“你也太偷懒了吧，这明明是你妹妹送给你的，又肥又大！”
　　卢西安诺听了，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合上了文件夹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从三楼的窗口往下看过去。
　　文件夹落在桌子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门森心底哆嗦了一下。偷偷打量着少主，发现他站在窗前静静地往外看着，门森一颗心便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个少主，别人只看着他容貌俊美，以为他好糊弄，可门森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今天，他更是确信了这一点。就在刚刚的家族会议上，卢西安诺微笑着杀了那个出卖家族消息的副官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心底一颤。
　　自从教父被捕入狱，他们家族在西西里就渐渐衰落。其他人虽然在表面上还尊敬卢西安诺，却都是表面上的客气。私下里，卢西安诺被称为幸运的羔羊。乖巧，柔顺，讨人喜欢。
　　这句话可以形容新生的婴儿，形容曼妙的少女，可用于形容一个黑手党家族的少主，那不是称赞，那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卢西安诺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对其他家族的教父礼貌尊敬，不见一点愤怒或焦躁。
　　那些家族对于一头年轻的狮子不会容忍，对一头甜美娇柔的羔羊却很大度。而伯纳诺把毒品交易的控制权让渡一部分给卢西安诺，这一笔丰厚的收入让他逐渐强大惹得一些人开始不安。
　　卢西安诺知道有人开始对付他，却也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一味的忍让，让家族顾问和一些老练党徒甚至也开始怀疑，那个被收买的家族副官就是第一个想改投他家的。这个副官自以为做得巧妙，可刚刚在家族会议上，卢西安诺慢条斯理地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什么人收买，在哪些地方有交易，养了几个情妇，帐户上多了哪些不明不白的钱一一说了出来。
　　副官的尸体被拖出去之后，卢西安诺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而后站在长桌的一段，表情严肃、声音沉痛地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我的兄弟流出鲜血的，必将以鲜血偿之！”
　　他的做法还有这句话，让会议上那些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卢西安诺站在窗前往下看。
　　路灯的光芒下，他们家族的几个低级成员正站在街上放哨。楼上这里，刚刚才开完会。家族顾问，几个副官都已经离开，只有他还在这儿没走。楼下放哨的那些人明显放松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抽烟聊天，只有奥图一个人站在街口还保持着警戒。
　　卢西安诺看着那个像是充满警觉的猎犬一样的男人，回想着他刚刚看到的资料：拒绝了酒吧酒保女朋友的勾引，在酒店即可认出了去那里钓鱼的妓女，阻止过一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抢劫案，修改过几次行动计划……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奥图的影子。看来，的确是个精明强干的男人。
　　被一个家族的少主带回来，对于想加入黑手党的人而言算是许诺了一块甜蜜的蛋糕；可被带回来之后又被放在一旁不管不顾扔了六个月，喜悦落空的人很容易暴躁或者浪荡。
　　而这个男人却在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很快安稳下来。
　　卢西安诺想了想，这验收应该算是合格了！
　　看着窗外的奥图，他头也没回地对门森说，“你下去叫他上来，他一个人。”
　　门森应了一声即刻下去。
　　可是，又会为了一件衬衫而抱怨……想起刚刚门森说的那句话，想像着这个男人会怎么样地抱怨，卢西安诺忍不住笑了笑。
　　“来吧，做我的骏马。”他低声说着，“让阿波罗的战车驶过西西里的每一寸土地！”
　　站在街上的奥图看到门森朝他走过来，而后对他说了卢西安诺的意思。奥图听完之后，先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心底却忍不住有了一丝兴奋。这半年多，他的工作虽然不是毫无进展，却离既定目标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
　　“去吧，伙计，你该交好运了！”门森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他冲门森点点头。
　　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奥图看到窗边的男人站在那儿，似乎对他说了一句话。
　　虽然离得很远，虽然夜晚的灯光丝毫算不上明亮，奥图却觉得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一丝笑容。那笑容，像冲破乌云的金色利箭，让阴郁的天空多出一种光明的意味。
　　奥图脚下停了一下，为了这个念头在心底自我嘲笑了一下，而后迈步稳稳地走了上去。
　　卢西安诺听到敲门声时，正在翻看另外一叠资料，“进来。”
　　奥图推门走进去，正看到台灯下的卢西安诺坐在那儿翻看文件。从去年秋天他被带回来，这是第一次见到甘兰特家族的少主。
　　虽然已经快要到凌晨了，卢西安诺却还是衣着整洁，头发服帖，扣子衣领一点没有松散的迹象，除了脸上有一点淡淡地倦意。
　　奥图心底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起来。如果，慢慢地把手卡在眼前那个纤长的脖子上……
　　“看够了！”卢西安诺没有抬头，语调轻淡地问了一句。
　　奥图一下子惊醒，忙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站着，“少主，晚上好！”
　　“你觉得我怎么样？”卢西安诺放下手里的资料，问了他一句。
　　奥图一愣，他看着对面坐在沙发上，长腿搭在前面脚凳上卢西安诺，合体的西装，俊美的容貌，一丝不乱的金发。其实，他更适合坐在海边悠闲地画画，或者坐在钢琴边优雅地弹琴，而不是和人谈什么杀人、毒品。
　　“愿意做我的咨询官么？”卢西安诺问了一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满意地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和一时不知所措的样子。
　　嗯，看来不是野心太大，他喜欢精明能干又知道守本分的人，野心太大的话，对于家族来说并不是好事。
　　“我……我愿意！”奥图在他的视线之下，不由得有一丝紧张，脊背挺直，他也用坚定的目光迎上了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着桌子上的一叠文件慢慢向他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卢西安诺把文件交到奥图手里，嘴角带着一丝笑容注视着他，“很好，这个先拿回去看，明天再来见我，带着你的意见。”
　　奥图看着距离他不过一个手臂的卢西安诺，呼吸都有些紧张起来。
　　“不必这么兴奋，以后有的是机会！”卢西安诺把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带着一种欣赏和期盼的目光看着他，而后慢慢抬起了右手。
　　奥图低头看了看，卢西安诺右手无名指上象征家族权力的戒子发出一层迷茫的光。他悄悄攥紧了右手，左手握住卢西安诺的手，后退一步，看着卢西安诺的眼睛慢慢低头吻了上去。

　　第 8 章

　　洗完澡出来，奥图坐在沙发上看卢西安诺拿给他的资料，是一叠工程竞标资料。
　　他一直知道，意大利的基础工程建设很多都是受黑手党控制。一个工程下来，从工人的食宿，原材料的供给，交通运输的保障，几乎每一个环节都会掌握在黑手党手里。这种控制之下，他们只要把原材料的价格上升一点，一个工程下来他们就会赚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
　　不但如此，基础工程的建设还让他们的洗钱生意做得很顺利。
　　奥图看了看工程造价，60亿美元，他一阵激动，这个如果能掌握准确资料，想摧毁黑手党也就多了一个有力的炸弹。
　　奥图想了想，匆匆下楼去找公用电话，他必须和自己的督导员和联络人取得联系，上面出现的人名，数据和其他信息都要送过去。
　　他不能复印或者留下笔记，他的那个公寓门森现在会经常去，一旦有任何蛛丝马迹被门森发现，后果不言自喻。
　　翌日一早，奥图按照卢西安诺的吩咐去找他，带着他对这个竞标这个工程的意见。
　　卢西安诺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意见，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有人过来敲门。卢西安诺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跟着来。”
　　奥图想都没想，跟着卢西安诺就往外走。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在一个小教堂外停了下来。奥图虽然不太明白，可还是什么都没说，一直跟着卢西安诺往里走。
　　进门之前，卢西安诺停下来，很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你也不问问我要把你带去哪儿？”
　　奥图没料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我想我昨天已经作出了承诺。”
　　卢西安诺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看着奥图笑了笑。伸手握住奥图的手，另一手抓住他的手指慢慢摊开他的手掌。
　　奥图忽然有些紧张，还有些不自在。
　　虽然卢西安诺手上带着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隔着那层皮料两个人的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
　　卢西安诺竖起食指，在他的掌心轻轻滑过，柔软的皮料，轻微的触碰，让他忍不住手指往里握了握。
　　卢西安诺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说，“东方人说看一个人的手掌就能看出他的命运来”。他又掰开奥图的手指，“他们说，这上面的每一个纹路都有特别的含义。”卢西安诺边说边用手指沿着他手掌的纹路滑过，“那如果这里的纹路多增加了一条，是不是这个人的命运就会改变？”
　　奥图没说话，他只是心跳有些加快。
　　卢西安诺忽然握紧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只相信血液做出的诺言。”
　　卢西安诺摁下了门铃，很快，一个教士从里面打开门。那个教士看到卢西安诺，温和地笑了出来，“原来是你，我的卢克。”
　　奥图看到和那个教士拥抱的卢西安诺，他脸上的笑容让奥图心底一动，纯净柔软地如同天上的云朵，让人几乎难以相信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卢西安诺跟着那个教士往里走，奥图赶紧跟了上去。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放满巴掌大圣母像的长桌。卢西安诺回头对他说，“你拿一个。”
　　奥图应声拿了一个在手里。
　　走进一旁的一个房间，卢西安诺看着奥图，“你昨天的许诺是真心的吗？”
　　奥图忍不住皱眉，“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卢西安诺倒没有生气，他只是轻淡地笑了笑，“那准备成为甘兰特家族的入盟成员吧。”
　　奥图心里咯噔一下，滋味有些复杂起来。
　　卢西安诺转过身对教士示意可以开始了。
　　教士拿出圣经，一手按在圣经上，一手拿起胸前的十字架。他面容庄严又柔和地看着奥图，“请问你的名字？”
　　“奥图……”奥图的声音中有些犹豫，这虽然是个假名字，可现在毕竟是他的名字。
　　教士和卢西安诺一起看着他，“还有你的姓。”
　　“奥图布莱斯科！”奥图忽然想起那时候他说他要消除黑手党，桑图握着他的手说要靠这里，而后拍拍他的头还有这里，最后抓住他的手捂在他胸口说，“最重要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坚定起来，丝毫没有躲闪地看着对面的教士。
　　教士看着他，“请你跟我念！”
　　奥图深呼吸，静静地等着。
　　卢西安诺走到他身边，“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左手伸出，卢西安诺握住，笑着看了看他，而后从口袋掏出一把小刀打开，从他的手掌上快速地划了过去。
　　他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卢西安诺抓住他的手让鲜血滴在了刚刚他拿进来的那个圣母像上。
　　卢西安诺把沾了奥图鲜血的圣像点燃，放在他手里，“跟着教士一起念。”
　　“我，奥图布莱斯科……”
　　“我，奥图布莱斯科……”着火了的圣像在他手里不断翻滚，“今日加入西西里甘兰特家族，从此遵从并忠诚于家族教父，忠于家族的其他弟兄，决不背叛和出卖我的家族和我的弟兄，如果有一日违背了我的誓言，就使我如留着我鲜血的圣像一般，受烈火的炙烤，直至死去。”
　　回去的路上，奥图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开心。奥图缠着绷带的样子，让他想起猎犬脖颈上的项圈和长绳，这长绳的另一端……他想起奥图的誓言，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靠在座位椅背上，卢西安诺有一些放松的感觉，闭上眼慢慢有了一点睡意。
　　奥图看着对面的卢西安诺，眉头慢慢皱紧。他悄悄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胸口激荡的情绪才平缓下去。
　　从车子里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刚刚醒来，卢西安诺有一点眩晕。他很自然地伸手要往一旁靠一下，手伸出去，碰到的是一个温暖有力的手臂。卢西安诺抓住站了一会，他看了看奥图，什么都没说往里走了进去。
　　奥图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侧厅。进门之后，看到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那些人看到卢西安诺，都起身致意，带着尊敬和服从的表情。卢西安诺微微点头走了进去，而后往身后看了看奥图。
　　奥图随即跟了上去。
　　那些人看着奥图，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看到奥图手上的绷带，非常惊讶，还有人很不以为然，另外的一些人则很有兴趣地打量着奥图。
　　奥图只当作没看见，他现在只要跟在卢西安诺身后就好。
　　卢西安诺坐下来，开始主持会议，上个月的家族生意，其他几个家族的动向，这个月的安排。
　　奥图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他必须记住。窃听设备，一来风险很大，二来也不是完全可靠，奥图自小训练的记忆力还更靠谱。
　　“嗯，行了，这些就照以前的继续做。”卢西安诺下了命令，“我们说说营救教父的事情。”
　　那些人神色一下凝重起来。
　　奥图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卢西安诺昨天拿给他那些资料，是因为今天要详细讨论这个工程招标，没想到却是讨论家族教父越狱的事情。
　　如果把消息泄露出去，很自然地就会让所有人都怀疑他，他要怎么既不会被怀疑又能阻止这个事情？
　　房间里突然爆发的争吵声让他回神过来，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得先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教父入狱没什么，可是他如果在监狱里被别的家族给杀了，那就是钉在我们家族上的耻辱。”一个头发灰白、上了年纪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说完了那句话，似乎又觉得不够，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着卢西安诺，“莫大的耻辱。”
　　奥图看得出来，这个人并不是真正地服从卢西安诺，他说出这句话来，甚至是对卢西安诺的一种讥讽和嘲笑，嘲笑他没有领导一个家族的能力，居然不能保护自己的父亲，自己家族的老板，教父。
　　卢西安诺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手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九十度角的姿势，放在脸侧。他看着自己的叔叔，并没有开口。
　　似乎是这句话引发了争吵，一些人直接说，“我们直接去监狱抢人，不信那个小岛上那么几个人，我们还干不掉！”
　　另一些人对这样粗暴简单的想法不以为然，“买通看守的狱警，加上武力威胁，从那个监狱出来，并不难！”
　　还有人有别的想法，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其他人提出的都不堪一击。
　　奥图从后侧看着卢西安诺，这个男人的表现让他有些吃惊。他见惯了卢西安诺微笑和善发号施令的样子。像现在这样表情沉静、一言不发却又气势沉稳，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奥图在座位上稍稍挪了挪身体，他得再慎重些。
　　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暴徒，这是一个很有头脑也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卢西安诺看着那些人吵成一团，什么都没说，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回头冲门森摆了摆手。
　　门森对他点点头，走到一旁摁下一个按钮。房间外侧墙壁墙上，透过四扇窗户进来的光线渐渐被压成了一个长条，一条长线，最终消失。
　　窗帘关上，房间里立刻黑魆魆的一片，那些人的争吵声慢慢降低，只剩下呼吸声和椅子偶尔挪动时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但很快，这些人开始质疑，不满的情绪在房间里也渐渐蔓延开。
　　奥图还听到谁的一声冷淡地嗤笑。
　　啪地又一声轻响，一道蓝幽幽的光线投向卢西安诺正对着的墙壁，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正是关押教父的那个监狱。
　　卢西安诺从门森手里接过来遥控器，红色的光点落在画面上，“这里是中心监狱，距离巴勒莫港口220公里，快艇往返需要四到五个小时。补给船每二十天上岛一次，从岛上返回时搭载轮休的狱警。岛上狱警40人，包括狱长和副狱长。扣除每次轮休的三分之一，中心监狱常在狱警不足三十人；狱警全天监控，每六小时轮岗一次；监狱内每10天放风一次，每月的10、20、30日，防风前后两天是防守最严格的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卢西安诺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语调当中的自信冷静逐渐控制了这个房间里的人。
　　奥图借着蓝色的荧光观察那些围坐在长桌周围的人，这些人的恭敬和遵从，已经从单纯的表情转移到他们的姿势和动作当中。
　　奥图继续转头看着卢西安诺，他还是用那样冷静自信的语调叙述着他的计划：一个替死鬼，通过补给船送上岛去，买通当日值班的狱警，将家族教父和这个替死鬼互换，随补给船出岛。
　　“完美的计划！”那个引起争吵的男人把手向上扬起，语调轻快地说着，似乎在称赞卢西安诺，但他很快又加了一句，“听起来很完美！”
　　卢西安诺对门森示意，让他把窗帘打开。
　　光线重新进入房间，卢西安诺直视着对方，“休斯叔叔，您可以直接说。”
　　休斯一边眉尾向上扬了扬，“你怎么保证这个替死鬼不会泄露，你要怎么保证船上的人不会泄露，那个狱警是否可靠？”
　　卢西安诺微微皱了皱眉，这些也是他一再思考的问题。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也是最不可靠的。卢西安诺的父亲在入狱之前曾经说过这句话，他当时入狱就是被自己信任了几十年的助手给出卖了。
　　“不知道休斯叔叔怎么想的？”卢西安诺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自己的叔叔。
　　休斯甘兰特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吗？”

　　第 9 章

　　会议到最后也没什么结果。
　　卢西安诺似乎有点恼怒，那些人都走了之后，他还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怔怔地发呆。
　　奥图落到了最后，他看了看卢西安诺而后慢慢往外走。
　　现在看来，这计划还没有确定下来，他还有机会和自己的督员联系。如果好好利用的话，这对他进入甘兰特家族上层，也许会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听说，当时审理教父的案件得到了现在西西里省督的支持。”奥图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身看着卢西安诺说了一句。
　　“嗯？”卢西安诺先是漫不经心随口应了一声，而后似乎醒悟了什么一般，转头紧紧盯着奥图，锐利的目光让奥图几乎以为他说错了什么。
　　“说下去！”
　　奥图深吸一口气，“请您稍等!”
　　他走出侧厅，叫住一个人，“去把最近一个月的日报拿来。”
　　卢西安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奥图，奥图在他的打量下微微有些局促，便对着他笑了笑，卢西安诺似乎想到什么，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透过四扇巨大的窗户投射进来，房间里一片金黄；微风吹来，白色的纱帘随着风轻轻摆动，空气中有橘子和柠檬的香气，香甜醇美。
　　报纸很快送来，奥图起身去拿报纸，打开，找到他想要的版面，一一放在长桌上。他摆放完毕，对卢西安诺说，“你来看这些新闻。”
　　卢西安诺看了看他，而后起身来看。他很快走过长桌，报纸上到处都是议会选举的报道，这些报道，他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在关注。
　　十年前的西西里省督，正是现在参选第一大党的候选人。卢西安诺看着那些热情洋溢却虚伪可笑的参选诺言，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路看了下来，不时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奥图。看完那些报纸，卢西安诺也作出了决定，他抬头赞许地看着奥图，示意他说明他的想法。
　　“当年指控的罪名里头，有一条是胁迫和操纵妓女卖淫，不过大家都传说那个来作证的妓女其实是省督收买来的。”奥图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调说着那个传言，而后看着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点点头，他居然有一丝兴奋。这个其实正是他的想法，但他没打算说出来，他也一直在思考要找谁去做这件事。
　　“一个省督妨碍司法公正可以继续当他的省督，可如果是一个总理候选人的话，这个历史挖出来，相信会有不少人会感兴趣。”奥图手指敲了敲报纸，脸上绽放出自信的光芒。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他想自己的确找到了一匹可以奔跑在西西里土地上的骏马。在这匹骏马身上，他就不再是孤单的独奏，而是有人应和的一曲协奏曲。
　　“你去做这件事。”卢西安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之后，转身对卢西安诺说，“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其他人知道的还是那个原来的计划。”
　　奥图看着他，半晌点点头。
　　他能明白卢西安诺的这种安排，刚刚家族会议上的情形他也看见了，只怕那些人里头不是那么简单，而卢西安诺这也许是想引诱谁暴露出来？！
　　为了达到目的，对有些人需要引诱，对另外一些人却需要威逼。
　　卢西安诺站在西西里省督的办公室，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对方致意，“尊敬的省督阁下，您的竞选支持率似乎最近有所下降？”
　　省督脸色泛红，胖胖的身躯让他再这个秋天凉爽的天气都还是止不住地出汗。
　　卢西安诺双手撑在他办公桌上，微微弯腰审视着省督，“我有个绝妙的方法让您的民众支持率上升，您是否愿意听听看？”
　　省督看了看眼前的两张报纸，一张是今天刚出版的日报，上面是他的大幅竞选彩照和提出的施政纲领；另一张却是十多年前的一张旧报纸，甘兰特家族教父被定罪时的照片和报道，另一边同样的篇幅和版面上是一个法制记者的报道，一个年轻女孩子很委屈地在控诉黑手党教父对她们的压迫和操纵，下面有一小段提及政府官员涉嫌妨碍司法公正。
　　省督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对面这个俯身盯着他的优雅俊美青年其实是一头狮子，这头狮子遇到了猎物，不急着猎杀，而是带着玩味和兴奋先戏耍一番。
　　这样的联想，让省督有些生气。
　　迎上卢西安诺的视线，他故作镇静地咧嘴笑了笑，“当然。”他甚至伸手出去，做了个请对方落座的大方手势。
　　卢西安诺看着对面额头微微冒汗的这个中年男人，对方嘴角的微颤让卢西安诺很想笑出来。
　　“甘兰特家族不是慈善家，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残忍的暴徒，您当年利用一些手段让这个暴徒家族的教父入狱并且终身监禁，这没什么，西西里的人民会认为您是正义的化身。”卢西安诺转身坐了下来，他看着省督，慢悠悠地说，“踩着一个暴徒登上省督的位子没什么，可您要是想着踩着这个暴徒再登上总理的位子……”
　　卢西安诺停了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朝后向奥图招了招手。
　　奥图走过去，打开手里的录音笔，一个带着沧桑和风尘味的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是的，当初是省督大人找我去做证人，他说只要我去法庭对着法官说我是被甘兰特教父强迫才进入妓院的，他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有一万美金呢！”
　　奥图停下了录音，默不作声地站在卢西安诺身边。
　　省督吃惊的表情让人觉得有点可笑。
　　省督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他看着卢西安诺，原本就有些发黑的脸色现在几乎像涂上了墨水。
　　“好吧，你要什么？”
　　卢西安诺从奥图手里接过来两张纸，打开，摊放在省督面前；而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拧开，也放在了一边。
　　省督看了看，一边是一张见票即付的支票：一千万美元；另一边是一张特赦令，被赦免人的名字是卡内甘兰特。
　　省督一手紧紧地攥着钢笔，另一手不停地擦额头冒出的汗。

　　第 10 章

　　坐在回去的车上，奥图想起刚刚的画面，心底有些东西一直在翻腾。
　　他看了看卢西安诺，那张特赦令，经过省督签字的特赦令正拿在他手里。卢西安诺看着手里的特赦令，轻淡地嗤笑了一声。他随手把那张纸扔在了一旁的座位上，转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奥图也不想说话，两个人一路沉默着。
　　下车的时候，卢西安诺对奥图点点头，“你这几天留心一下我叔叔那里。”
　　奥图应了一声好便离开了。
　　休斯甘兰特那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倒是家族教父老甘兰特出狱的日子先到了。
　　明媚的秋日，奥图站在卢西安诺身边，安静地等待着。
　　黑色的轿车驶来，卡内甘兰特下了车，并没有急着走进去。他站在大门口，像一个归来的国王一样巡视了一周，看着恭恭敬敬迎接他的家族党徒，满意地点了点头。
　　卢西安诺带着欢喜的笑容走了过去。
　　看到自己的儿子，卡内甘兰特伸出双臂把他抱住，“做得好，我的儿子！”他虽然在监狱，家族事务他还是有最终的控制权，卢西安诺定期要向他汇报。
　　书房里，卡内甘兰特叼着烟斗听卢西安诺向他汇报家族的生意：海洛因出口利润、工程竞标、洗钱，卡内甘兰特很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他入狱现在已经超过了十年，一开始生意是让他的兄弟休斯负责，休斯每次向他汇报时说的都很好，可家族生意一直在往下跌。三年前，卢西安诺成年。生日那天，他把象征家族权力的戒子交给了卢西安诺，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不过……
　　“听说你找了一个咨询官？”卡内甘兰特把烟斗放了下来，随口问了一句，随后就看到卢西安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地对他点点头。
　　“是的，父亲！”卢西安诺的声音里头，带着些不自觉的骄傲和欣喜。“他叫奥图，奥图布莱斯科。”
　　看到父亲似乎有些不解的样子，卢西安诺便开始解释他第一次遇到奥图的情形，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有这次的特赦令。
　　卡内甘兰特微微眯了眯眼，他抽了口烟，“让他回去伯纳诺家族。”
　　卢西安诺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他不能理解父亲的这种做法，而奥图这将近一年的表现，证明他的确是甘兰特家族所需要的人。
　　“父亲……”卢西安诺差点脱口而出问为什么，但他随即压下了这个问题。家族教父不会向别人解释，他只作出决定。
　　“人是最可靠的，人也是最不可靠的。”卡内甘兰特用手理了理头发，沉默了一会儿。
　　卢西安诺想了想，他觉得向父亲说明是最好的方法。
　　“我们家族在西西里的处境并不好，家族生意出现了很大的漏洞，我们现在正需要有头脑又有胆识的人……”
　　卡内甘兰特从沙发靠背上直起上身，微微前倾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光一下子凌厉起来，“你了解他吗？他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和你的脉搏会不会一起跳动？”
　　卢西安诺迎上父亲的眼睛，“他是个孤儿，他的资料我都看过，五年前因盗窃珠宝入狱。出狱之后……”
　　“让他回去！”卡内甘兰特打断了他，用一种不容更改的语气下了命令。
　　“我已经让他入盟了。”
　　卡内甘兰特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卢西安诺却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坚定地看着他。他摆摆手，靠回沙发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说了一句，“那就别管他了。”
　　别管他，也就是说让奥图留在家族里，但家族有这个人和没有这个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奥图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断地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教父回来之后，甘兰特家族在人员安排上发生了不少变动，生意安排上也有不少变化。他那天拿了新准备的工程竞标资料去找卢西安诺，卢西安诺接过去却没有看，只是放在了一边。
　　“奥图，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卢西安诺尽量用一种平常自然的语气对奥图说。
　　奥图没有回答。他只是眉毛微皱，带着不解的神情注视着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看着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奥图想了想，作为一个合格的党徒，这时候并不是提问的时机，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刚走到大门口，正好碰到门森，门森看到他一副正好我要找你的表情。
　　他和门森去了酒馆喝酒，门森发了一通牢骚，教父从自己的家乡找了两个人做他的保镖，反倒把门森晾了起来；而且教父现在把家族里的人都调去做海洛因出口，其他的生意也搁置不管了。
　　“奥图，你说人在监狱里呆了十几年，是不是连性格都会发生改变？”
　　卢西安诺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和以前大不一样。
　　以前，他的父亲会告诉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教父，那就不能总是抛头露面。真正的老板都是在背后隐藏着的，不多说话，不多露面，却能让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敬仰顺从。一个家族要发展下去，还要信任自己的兄弟并且被他们信任；家族生意也不能悬于一线，就像老话说的，所有的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
　　可是，现在的卡内甘兰特却完全是反着来。
　　他总是忙于和家族党徒会面，就在大街上会面，西西里的报纸上甚至不时会出现他的照片；还有一些小官司也会跟他有关联，而每次他的律师却都能让他全身而退。卢西安诺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父亲是不是开始享受那种在镁光灯下微笑致意的感觉了。
　　而且，他的父亲还拒绝了家族里的保镖，自己从家乡找了两个人。卢西安诺问过这个问题，卡内甘兰特叼着烟斗说，“我认识他们，我的父亲认识他们的父亲，我的祖父认识他们的祖父，这就足够我信任他们！”
　　让卢西安诺最不赞同的是父亲对家族生意的处理。
　　“洗钱、工程竞标、保护费……”卡内甘兰特一边很不屑一顾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小飞虫一样，一边反问却不需要答案地说，“那些能赚什么钱？”
　　“而这个……”他用手指轻轻拎起装在番茄酱铁罐里当成番茄酱出口的海洛因粉末，双眼发亮地笑起来，“这才是比黄金都要赚钱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卡内甘兰特什么都不愿意听就把自己的儿子赶了出去。
　　卢西安诺隐隐有些不安，可家族教父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即便是自己的儿子。
　　他开着车沿着地中海海边兜风。
　　傍晚时分，回到城市里时，看到前边那个肩膀上抗了一件外套的男人慢悠悠地踱步，卢西安诺在他想清楚之前就先开口叫了出来，“奥图！”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边也有人叫了奥图一声。
　　奥图先转头看到了卢西安诺，而后转到另一边，看到那边操场上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抱着足球正对他挥手。
　　奥图对那些男孩子挥挥手，转身对卢西安诺笑着说，“我想你来并不是要告诉我休息时间要结束了？！”
　　卢西安诺摇摇头。
　　奥图耸耸肩，“好吧，那再见！”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撑着栏杆利落地跳了过去，阳光下的笑容不知道触动他心底什么地方，他忽然冲奥图喊，“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不管！”
　　奥图惊讶地回头看着他。
　　卢西安诺从车里下来，走过去栏杆边，“带我一起玩！”
　　奥图皱皱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后又从脚到头看了回来，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
　　卢西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合身的三件套西装，衬衣，领带，系带皮鞋。他挑了挑眉，也笑得无所谓地看着奥图，“没有人说，穿西装不能踢球！”

　　第 11 章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后者也看着他，一副不肯让步的样子。
　　奥图一手叉腰，一手抬起挠了挠眉尾，觉得这个少主有点不讲理。看到卢西安诺撑着栏杆也要跳过来，他双手举起，“好好，穿西装也可以踢球，但先说明，得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才行。”
　　卢西安诺一挑眉，看着奥图身边那几个男孩子，“我学足球的时候，是现在AC米兰的教练教的。”
　　那些男孩子喔地叫了一声，彼此看了看，而后看向他，眼睛里满是崇拜的神色。
　　“大学时，我是最好的射手。”卢西安诺这一次却是看着奥图说的这句话。
　　有几个男孩子立刻围了过来，“和我们一起踢球，一起吧！”
　　卢西安诺没说话，只是开始脱西装外套，抽开领带，解开马甲上的扣子，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奥图，炫耀一般。转身把衣服扔回车上，掉头过来栏杆边，他冲着奥图得意地笑了笑。
　　奥图无奈地跟了上去。
　　奔跑，叫喊，碰撞，配合，卢西安诺很久没有这么随心所欲过了。
　　奥图看到阳光下这个肆意奔跑欢笑的人，深深地吸气，又重重地呼了出去，他朝草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决定把心底的担忧和责任暂时搁在一边。至少，这个时候他可以尽情投入到这场比赛。
　　力量，速度，攻防，反击，奥图在刹那间体会到热血冲至头顶的快感。他全心全意地踢球，不去想最近一段时间几乎陷入停滞的工作。
　　督员昨天和他见了一次面，因为督员说电话里奥图听过去有些沉不住气。
　　当督员听奥图说完他现在在甘兰特家族的处境之后，那个做了几十年警察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他一句，“你知道你父亲一开始调查黑手党时是怎么样的吗？”
　　奥图一时间没有跟上对方转换话题的思路。
　　“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就是在他那个……那个办公室。”这个男人说起办公室几个字，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笑容。
　　很快，奥图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笑。
　　那个所谓的办公室，是一个存放杂物的隔间，破旧的办公桌上到处都是文件资料，连椅子都缺了一条腿，不得不用一些废旧的报纸垫在下面以保持平衡。
　　“他看到我，站起来和我握手。手还没握到，他的椅子就先倒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然后就开始一起整理那些倒了一地的废旧报纸。
　　这些也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当时所有的事情都是法尔科内法官一个人做，走访，收集分析资料，寻找证人，录口供，和线人联系。
　　最后，罗马那里终于批下来一笔经费，也派了一个人去协助法尔科内法官。
　　“很多事情要做成，都会有一个又一个困难。”督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帝创世纪也要分六天才能完成。”
　　奥图看着督员，心里的躁动虽然暂时安定下来，却隐隐觉得有哪里有些不甘心。
　　他忽然抬头看着督员，“你说的这么轻易，是因为不是你来做吧！”
　　督员表情先是一沉，随后看着奥图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对。”笑容收起来，他脸色柔和怜爱地看着奥图，“奥图，要有耐心。”
　　奥图点点头。
　　督员忽然笑得很狡猾地开口，“你要能抓住小的，老的也跑不了。”
　　抓住他！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心底蠢蠢欲动。卢西安诺脚下停球，正在考虑要传球还是射门。奥图念头一起，从卢西安诺侧后方往他脚下铲了过去。
　　卢西安诺脚下的球被铲走，一下失去了平衡，身体前倾，跑了几步才稳了下来，回头看到奥图冲他笑得得意非凡，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卢西安诺也发了狠，两个人在操场上的对抗愈演愈烈，几乎成了一场战争。
　　那些男孩子跟着嚎叫起来，身体之间的碰撞也越发多起来。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想着怎么击败对方，保全自己，获得胜利，他们根本无暇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
　　乔伯纳诺拿着望远镜追逐镜头中的卢西安诺。
　　这个男人平时冷淡的样子他见得多了，像一只安静优雅的猫，像现在这样激情四溢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而这样的卢西安诺却像一头奔跑的雄狮一样，漂亮威武，乔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作出吞咽的动作。
　　拿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个小操场上喷跑的几个人，乔注视着在太阳下舞动的那个身影，眼睛里充满了占有欲。
　　一团浓厚的乌云飘过来，遮住秋日午后的太阳，街道上悬挂的旗子在初起的海风中猎猎地响。
　　海风挟带着地中海的湿气奔涌而来，势头越来越大，雨滴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操场上的几个人停下相互看了看，奥图忽然咧嘴一笑，继续带球跑动起来，直冲对方球门。其他的人似乎被他激发，也跟着跑动起来，甚至奔跑得更快。
　　雨水落在身上，落在草地上，伴着奔跑的速度狠狠地击打着，却让每个人更加兴奋。
　　卢西安诺紧紧地追逐在奥图身后，眼看他要抬脚射门，卢西安诺加快了速度追赶了上去，奔跑着将球踢飞了出去。奥图来不及收势，往前倒了下去，他看着倾斜过来的卢西安诺，虽然尽力想躲开，却还是压住他倒在了滑腻泥泞地草地上。
　　过快的奔跑速度所带来的力量，让两个人往一旁滚了过去。
　　奥图撑起手臂，看到被他压在身下的卢西安诺。平时总是一丝不苟梳得服服帖帖的金发凌乱地散在一旁的泥水里，雨水落在他脸上，让卢西安诺有些睁不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抖动，嘴唇因为剧烈呼吸微微张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刚刚的快速奔跑，让奥图的心跳快得很。
　　卢西安诺睁开眼，看着离他不足一尺的奥图，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奥图被他笑得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再跳回来的时候，胸腔那里总有点不对劲。
　　卢西安诺强忍着笑，伸手指着奥图的脸，“你，你……你的脸。”
　　奥图用手擦了擦，没想到卢西安诺这次笑得更加厉害，双手拍着身边的草地，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奥图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有了一丝笑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泥水草地上的卢西安诺，白衬衫早就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凌乱的头发下，只剩下一张脸白净新鲜，他忍不住伸手往卢西安诺脸上抹了一把。
　　两个人扭在一起，让另外几个男孩子也跟着玩了起来。
　　泥里，水里，两个男人，几个男孩子忘记了彼此的差异，身份，只剩下欢笑和追逐。
　　玩的精疲力竭，几个人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任雨水低落冲刷。
　　天色渐暗，雨势也收了，天边升起第一颗星星。奥图看着干净透明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挺身站了起来，“嘿，回去吧！”
　　奥图把地上的几个人一一拉起来，最后拉起了卢西安诺，卢西安诺看向他的双眼，里头的光芒璀璨夺目，几乎像黑色的宝石一般。
　　卢西安诺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开始往外走。
　　奥图看着他，脱口而出，“我的公寓就在附近，要不要去洗干净再回去。”
　　卢西安诺回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开心地笑着，“不，不用了！”
　　卢西安诺上了车，闪了闪尾灯，手从车窗伸出对奥图摆了摆，发动车子便离去了。

　　第 12 章

　　奥图听从了督员的建议，耐心，要有更多地耐心。
　　甘兰特家族的未来，总要落在卢西安诺手里。当时在接受卧底训练中，那个从美国联邦调查局来的教官说，他当时在纽约的一家黑帮里卧底六年。六年，那可不是人家说的时光如梭，咻地就消失了，那是一分一秒，一天一天地真实度过的一段时间。
　　“奥图，我在楼下了。”二月的下午三点，卢西安诺照常打电话叫他下去一起踢球。
　　自从第一次如同游戏一般的踢球，卢西安诺就开始经常来找他，有时候去踢球，有时候去钓鱼。
　　奥图曾经玩笑一般地问他，“你怎么这么有空？”
　　卢西安诺懒洋洋地回答他，“被我父亲骂了，他说我还不了解家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图想继续问，但随即忍住。他不能太过好奇，至少他不能显示出来这种好奇。但慢慢地，他还是从卢西安诺了解到不少甘兰特家族的历史和秘密。另外，他从桑图那里也得到一条消息，说最近西西里几大家族之间关系有点紧张。
　　这个紧张关系，据说是因为卡内甘兰特回来之后就开始大肆操控海洛因出口。西西里家族间联盟委员会找过卡内甘兰特，也警告过他不能太贪婪，不能乱抢别的家族的份额，却被卡内不以为意地拒绝了。
　　据说，其他家族准备好好教训一次甘兰特家族。
　　桑图提醒他最近要格外留心。
　　这种紧张关系，奥图从卢西安诺那儿也看出来一点端倪。今天离上一次他和卢西安诺一起去踢球，已经隔了一个月。中间，卢西安诺还暗地里找过他，让他继续留心休斯甘兰特那里的动静。
　　奥图看到倚靠在车边的卢西安诺时，发现他有些消瘦，但精神却还是一样好。
　　卢西安诺看到他，慢慢绽放出一个放松的笑容，而后站起来拉了拉身体和他一起去操场。
　　操场上的奔跑发泄，踢球后的闲话聊天，卢西安诺虽然因为家族事务和父亲意见不同有些烦恼，却平静了下来。
　　“你叔叔那里，我见到他有几次和伯纳诺家族的副官一起吃饭。”奥图在休息的时候对卢西安诺汇报。
　　卢西安诺喝水的动作停了停，而后应了一声。他早上去找过父亲，试图说服他在海洛因的问题上适可而止，可他的父亲却不耐烦地把他赶了出来。
　　“嘿，晚上有没有空?”卢西安诺边喝水，边用手肘捣了他一下问道。
　　“怎么？”
　　“陪我去剧院。”
　　奥图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初春的海风吹过来，清新凛冽。
　　歌剧院里，奥图和卢西安诺坐在一起看舞台上的离合悲欢，恩怨情仇。晚上的剧目是威尔第的《命运之力》，正上演到第三幕第一场，意大利正在战火之中。战场上，阿尔瓦罗救了自己的一个战友，那个人正在动情地唱着友情永存不变。可实际上，这两个人却有着杀父之仇，只是因为彼此都使用了假名字，谁也没有察觉对方到底是谁。
　　卢西安诺看着舞台，侧了侧身体对奥图轻声耳语，“真是神奇的命运！”
　　奥图扭头看了看专注地欣赏着这段演唱的卢西安诺，表情在舞台的灯光余晖中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眉毛向中间皱了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没开口，门森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沿着过道不断地张望。看到卢西安诺时，他似乎松了口气，而后赶紧挤了过去在卢西安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奥图就看到卢西安诺一下子紧张起来，转头抓住门森低声愤怒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他没有等门森回答，迅速起身，大步往外走了出去。
　　奥图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跟了出来。
　　刚出剧院，就看到卢西安诺已经上了车。车门刚关上，随即听到轰然启动的声音，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前面街角处。
　　奥图心底一沉，他拉住门森，“怎么回事？”
　　门森拽着他快步往前走，带着焦躁语速很快地说，“教父被人扣住了。”
　　他们的车跟在后面，车速飞快，不时能听到车转弯时车轮和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虽然如此，他们的车和卢西安诺的车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奥图在车上听门森说着是怎么回事，大脑里也在飞快地运转思考该怎么办。果然是因为不肯放手海洛因出口，其他家族都很不满，尤其是最早的伯纳诺家族。
　　今天早上，教父接到联盟委员会的通知，说有家族间会议要召开，可这一去就没回来，一直到刚刚接到电话，让甘兰特家族带着对方需要的东西去赎回教父。
　　等到了甘兰特家族，奥图他们刚跳下车，就看到卢西安诺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体格健壮的黑衣杀手。
　　奥图一把抓住卢西安诺，“不能这么鲁莽，我们先计划一下要怎么做。”
　　卢西安诺手深入胸前的口袋，一把乌幽幽的枪直指奥图，“放手！”
　　奥图看着自己对面这个眼神凌厉，表情沉静的男人，一瞬间他觉得有点陌生。可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卢西安诺一个人去冒险，对方明显是要重创甚至消灭甘兰特家族。
　　“卢克！”
　　卢西安诺一把甩开他的手臂，枪口还是指着奥图，食指也扣住了扳机。看到奥图还要开口，枪口微微朝下，在奥图脚下开了一枪。
　　奥图一震，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一阵电话铃声。
　　卢西安诺掏出电话，看着奥图冷静地和对方通话，“我刚才已经听得很清楚了，我当然会去！”收起电话，他转身往外走。
　　门森拉着奥图就要跟上去，奥图却用力拉住门森，直视着门森的双眼，“对方这明显是拿着老教父当诱饵，目标却是整个家族。”
　　门森松了手上的力，看着奥图看了好一会儿，“你是怎么想的？”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的车绝尘而去，忽然下了决心，“我需要你帮助！”
　　车子快要转弯时，卢西安诺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后面，除了他带着的几个人，没有车再跟上来。他靠回椅座后背上，闭上眼用手揉了揉眼窝，微微叹了一口气。
　　车子行驶到离伯纳诺家所在大街的还有三个街区时，他吩咐司机把速度放慢。刚刚到了那条街的街头，就看到远处那个身影对着他挥手。
　　卢西安诺冷笑了一声。
　　乔伯纳诺站在大门口，双手张开，脸上浮出热情而虚伪的笑容，“哦，卢克，这真是个美妙的晚上！”
　　卢西安诺淡淡笑了笑，“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乔看着径直走过去的卢西安诺，略略尴尬又带着些恼怒地收起了双手。

　　第 13 章

　　卢西安诺坐在沙发上，态度不温不火，听着乔把刚刚电话里提出的条件又增加了一条：甘兰特家族完全放手海洛因出口的生意。
　　卢西安诺并没有像乔预期的那样暴怒，反而笑了笑，“好，我们的弟兄自然要我们自己照养。”他把身边的一个小箱子提过来放在沙发前，“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包括甘兰特家族的海洛因出口联络网，欧洲大桥的竞标书。”
　　乔眼中绽出贪婪的光芒，“好！”
　　他走过去要提起箱子，卢西安诺一脚把箱子踢平踩在脚下，带着迷人的笑容轻声说，“你想拿走这些，先让我见到我父亲。”
　　乔看着卢西安诺，也笑了起来。
　　门口一个身影出现，对着乔点点头，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就离开了。
　　乔看到那个手势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去了控制，甚至有些扭曲。
　　卢西安诺一出门，他派出盯梢的人就向他汇报，卢西安诺带了几个杀手一起出发，在进入这条街道之前，那几个杀手已经先拐入了他家后门对着的一条小巷上。刚刚那个人告诉他，六个人已经都被解决。
　　杀手被解决，那也就意味着卢西安诺现在就是一只任他玩弄的……猫咪。
　　乔缓步地走到卢西安诺面前，双手撑在卢西安诺坐着沙发的两个扶手上，低声暧昧地说，“可以，但那之前，我总要先验验货是真是假！”
　　卢西安诺克制着挥拳的冲动，微微挑眉，“见到我父亲，自然让你验。”
　　乔放低了身体，距离卢西安诺更近，近到他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气流，“验货这种事，当然越少人越好。”
　　刚一说完，他就低头吻上了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刚刚就觉得不对劲。
　　乔看着他的目光，虽然一开始也不那么干净，可刚刚却突然显露出猎杀的欲望。
　　看着压过来的乔伯纳诺，他心底一怒。头一偏，乔的嘴唇落在了他脖子上，触感令他极其不悦。手肘抬起，向前一挥，听到一声轻微的撞击闷响。
　　他迅速地掏出枪，枪口对准对方。
　　乔慢慢转回脸，脸上先是一阵麻，而后开始感觉到痛。嘴角有一丝液体流出来，口腔内似乎被牙齿咬破流出血来。
　　“你以为你能做到？”卢西安诺冷冷地问，枪口阴森森地指着对方的胸口。
　　乔笑了出来，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卢西安诺看到乔忽然对着自己身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转头，颈侧处瞬时被人用力砍了下来。
　　失去意识那一秒，卢西安诺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听奥图的建议。
　　看着软在沙发上的卢西安诺，乔伯纳诺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扭曲。他揉了揉刚刚被打的脸颊，弯腰用手勾起卢西安诺的下巴，另一手贴着卢西安诺光滑细腻的脸颊慢慢滑动，“你以为我不能？”
　　他手一挥，示意自己的保镖出去，“我叫之前，不许进来。”
　　卢西安诺醒来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双手拇指和手腕被扣在身后绑在了椅子上，腰部和大腿也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
　　他的上衣已被扯得一片凌乱，领带被丢在地上，衬衫的纽扣几乎全被解开，胸前和脖子还有嘴唇都有些肿痛。不用想，他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乔看到他醒过来，脸上挂着粘腻不清的笑，手捧着卢西安诺的脸，微微摇着头叹息一般，“亲爱的卢克，你真是个美人，即便是现在。”
　　卢西安诺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地思考着。
　　卢西安诺动了动双手，还好另外四个手指还能动。手指摸索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子还在，他心里有些安定下来。褪下戒子，摁下宝石旁边一个小小的凸点，戒子从中间打开，变成一把小而锋利的刀子。
　　乔伯纳诺带着玩味和占有的目光在卢西安诺脸上，胸前一遍一遍地掠过，他得到了这样一个可口的美食，当然要好好享用。
　　据说，男人的身体玩起来一点都不比女人差，甚至有人说比女人都还要诱人。
　　手撩开卢西安诺的衬衫，慢慢滑过，看着卢西安诺俊美的脸庞上泛起迷人的潮红……
　　砰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乔伯纳诺手还揉捏着卢西安诺柔滑的肌肤，就听到沉静的喝止，“别动！”
　　乔看向门边，三个人站在门边盯着他。两个人很沉静，另一个人很愤怒，一副想要杀了他的样子。
　　奥图、门森脸上的表情很沉静；被门森绑着双手，用枪对着脑袋的是他的父亲，眼中则几乎要喷出火来地看着他。
　　奥图走过来。他看了看卢西安诺，又转头看着乔，眼睛微微往里眯了眯。乔注意到对方脸上这个微小的变化，他忽然想起狮子猎杀猎物之前的表情，莫名地后背一僵。
　　奥图大步走了过来，从口袋掏出小刀去隔卢西安诺身上的绳子，看到他双手上的绳子已经被隔开，他抬头看了看卢西安诺，正迎上卢西安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卢西安诺对他笑了笑，如释重负。
　　奥图看着这个笑容，心脏似乎突然被按中了某个按钮，一阵慢一阵快。
　　坐在回去的车上，卢西安诺身上披着奥图的外套，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声不吭。
　　奥图看着他，这么安静得卢西安诺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安静，坚强，却似乎还有些脆弱。
　　脆弱？！
　　奥图觉得自己想多了。可想到刚刚破门而入时的情景，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恼怒。
　　恼怒，这个念头让奥图的大脑停止了运转，他在恼怒什么？
　　忍不住转头看看卢西安诺，卢西安诺脸上的疲惫和软弱让他心底一阵乱。
　　卢西安诺把头靠在奥图身上，闭上眼静静地养神。
　　车子里安静地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到哪儿了？”卢西安诺靠着奥图，闭着眼，口齿有点模糊地呢喃着问。
　　“就快到了。”
　　车子经过一座码头，过了这个码头，再过十几分钟就到家了。
　　太阳从地中海升起，迷迷茫茫的橘色光线让灰蓝的天空有了一丝暖意。
　　码头处忽然一阵骚乱不安，很多人迅速地往一个地方跑过去，正堵住了他们要转弯的那条路。
　　奥图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伸手打开窗户，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外面嘈杂的人声不时传进来，“死了吗……真的死了啊……上帝啊……”
　　奥图往后看了看，他正想告诉门森掉头走另外一条路，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不是甘兰特教父吗！”
　　奥图感觉到卢西安诺身体一震。
　　卢西安诺站在沙滩上，看着被海水冲上来的老教父。银发凌乱，皮肤灰白，却再也没了叱咤风云的生气。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他微微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凛冽的海风吹来，卢西安诺似乎有些站不稳，身体微微晃动。
　　奥图忽然有点害怕，有点心疼，即便他知道卢西安诺也许不需要这样的心疼。走到卢西安诺身边，他伸出手去，悄悄地握住了卢西安诺的手。
　　卢西安诺的手很凉，被他握住时，先是紧紧攥了一下，慢慢地有些抖动，像一只不安的鸽子停留在他的掌心。
　　奥图陪着他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脚下躺着的这个男人曾经掌握着巨大的权力，甚至能定人生死。
　　而今天，他却这样身上中了几颗子弹，不知道被谁投进了海里，而后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粒一样被冲刷到了岸上。
　　失去了生命，失去了一切。
　　“报警。”卢西安诺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离开沙滩，沿着马路开始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却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
　　奥图嘱咐门森报警之后，就匆匆跟了上去。他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和卢西安诺的距离，一直跟着他往前走。

　　第 14 章

　　卢西安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的海面一片灰暗，乌云大团大团地盘旋着，天空低得令人压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斗，手指滑过，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都有些凉。上面已经没有了烟草的味道，反倒有些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烟斗是警局那边送来的，他父亲的遗物。
　　轰隆隆的雷声不断传来，低沉积郁，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身后的书桌上放在两份文件，一份录影带。一份文件是警局送还遗物时同时送来的尸检报告，另一份是那天他父亲出门之后到尸体被冲到码头沙滩之前所发生事情的记录，有录影带佐证。
　　尸检报告上第一行的死因描述很简洁：子弹近距离通过左眼射入大脑。
　　那件当日教父行程的记录也很简洁：早上10点，甘兰特教父在两名保镖陪伴下出门；12点半，甘兰特教父与西西里其他几大家族的教父、副官会面；下午6点，所有的教父们进入棕榈树酒店；晚上9点，保镖陪同甘兰特教父离开棕榈树酒店，甘兰特教父拒绝了其他家族以及家族联盟的要求；9点30分，甘兰特教父回来的路上被人开枪打死在车里。
　　杀手开黑色轿车，连同司机共四人。
　　尸检报告上，法医的验尸结论是教父体内有五种型号的子弹，其中两枚从创口看，是零距离射伤，一枚是由左眼射入大脑的点22子弹，一枚是从右胸射入肺部的点38子弹。
　　教父死亡之后，他的两名保镖不见踪影。
　　“嘁——嚓！”一道紫色的闪电撕破灰暗的天幕，随后是巨大的雷声，狂风大作，夹带着雨滴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雨水一道道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慢慢消失，外面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卢西安诺猛地挥拳打在一旁的墙壁上，淡淡地血迹印在白色的墙壁上，慢慢被壁纸吸入。
　　“笃笃……”听到轻轻地敲门声，卢西安诺抬起另一手擦了擦脸。受伤的手拿着烟斗背在身后，他转身看向门边。
　　门打开，一个娇艳美丽的少女走进来，“哥哥！”
　　卢西安诺伸出手臂，温柔地叫她，“过来。”
　　狄安娜快步走到他身边，投入他的怀抱，“哥哥，我很怕……”
　　卢西安诺拍着妹妹的背轻声哄着她，“去看过爸爸了？”
　　狄安娜在他怀抱中点点头，小声地抽泣。一个星期了，她总是觉得那不是真的，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父亲的时候，这个父亲从监狱回来了；而她刚刚习惯了自己还是有父亲的，他却死了。
　　今晚，她要在父亲的棺材边守哀，刚刚的闪电让她不小心瞥到躺在棺材里的那个男人。那样惨白的一张脸，一动不动的样子，即便是底部大量的冰块和棺材中的鲜花，都遮不住空气中隐隐的一股腐朽气味，死亡的气味。她忽然害怕起来，那个躺在黑色棺材里的男人，真的是她的爸爸？
　　“我会在那儿守着，你去陪妈妈一起休息。”
　　“哥哥你呢？”狄安娜抬起头问他。
　　这一个星期以来，家里一直来来往往不断地有人进出，他们都是在来找卢西安诺的。卢西安诺在书房几乎没有出来过，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去喝水，还能看到书房里人影绰绰，烟雾缭绕，低低的交谈声不时传出。
　　卢西安诺对她笑笑，“不用担心。”
　　奥图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卢西安诺拍着自己妹妹头哄她的样子。
　　卢西安诺看着门边的奥图，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狄安娜看到奥图，离开哥哥的怀抱，走到门口对他问了一声好就很快跑了出去。刚刚出去又跑回来，把奥图拉了出去小声说，“我很担心我哥哥，他好像一直都没有睡过。”
　　奥图没说话，只对她点点头。
　　走回书房，看清楚卢西安诺的样子，奥图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个星期，卢西安诺瘦了很多，甚至颧骨都显露了出来，两只眼睛却更亮，几乎有火在里面燃烧一般。奥图知道，他这一周一直在尽力追查他父亲的死因，不停地调动人手，不断地进出往返，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卢西安诺看到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他放下了手里的烟斗，坐回沙发上，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盖在脸上静静地躺着，另一手往书桌指了指。
　　也只有和奥图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稍稍放松下来。
　　奥图看到书桌上的文件，他明白卢西安诺这是让他看看这文件。他走过去，拿起文件原本想出去看，不打扰卢西安诺，可是看着卢西安诺这样，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去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叫你。”明天就是教父的葬礼了，今晚，按照习俗他们一家人都要守在棺材边。
　　卢西安诺手盖着脸，没有说话。
　　“卢克？”奥图轻声叫了他一下，没听到回答。
　　奥图轻声叹口气，把文件先搁在一边，出去拿了靠枕和毯子进来。
　　他跪在沙发边，一手抱住卢西安诺，另一手把靠枕塞在他后腰处，拉过来一旁的脚凳，抱起他双腿放上去，而后盖上毯子。
　　奥图要站起来时，手被卢西安诺轻轻握住。低头看着卢西安诺，还闭着眼，眉毛却拧着，长长的睫毛也一直在轻颤，似乎很不安。
　　“留下来。”卢西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过度疲惫后的暗哑。
　　奥图绷了绷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身边。
　　窗外的暴风雨愈发猛烈，天色倒有一点泛白。他低头看了看卢西安诺，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卢西安诺醒了过来。他看向奥图，奥图把文件放到桌子上，视线从窗户那边转到他身上，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卢西安诺从沙发上起来，“跟我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走到停着教父棺材的大厅里。
　　卢西安诺静静地站在棺材前，看着里面躺着的他的父亲。这个男人，曾经掌控着这里，掌控着西西里一股力量，掌控着的这股力量触及罗马，触及大洋对岸的美国，曾经是一个主宰者，而现在……
　　他站了半晌，看着漆黑的棺木，看着白色的鲜花，脑子里似乎是空的，又似乎是满的。
　　他在哪儿？
　　他是谁？
　　他最终会到哪里？
　　一个个奇怪的问题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不停地跳不停地跳，跳得他头疼，跳得他胸口闷，跳得他觉得世界开始旋转了起来。
　　想哭，却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哀伤。
　　“卢克？！”奥图忽然觉得卢西安诺不对劲，虽然他还是像刚刚那样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表情如常。可他身体有些僵直，僵直得几乎如同一块木头，了无生气。
　　卢西安诺忽然回头，双眼直直地看着他，“跟我□！”
　　轰隆一声巨雷在外面炸开。
　　奥图觉得这雷声似乎就在他耳边炸开，他脑子里一片轰响，双眼来回地在卢西安诺脸上逡巡，似乎不理解他刚刚听到的话。
　　“跟我□，奥图！”卢西安诺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加上了他的名字。
　　奥图觉得一股血直接冲上了头顶，他眼前有些发晕。
　　卢西安诺转回身，朝着他走了一步。
　　奥图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卢西安诺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深，看着他瞬都不瞬。
　　两个人一个退，一个进，一直退到了墙边，再也退不动。
　　卢西安诺抓住他的领子，看着他吻了上去。
　　奥图双手撑着墙壁，心里各种各样的念头打斗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对，哪个错，哪个是他想要的，哪个是他害怕的。
　　卢西安诺的吻很浅，贴在他的嘴唇上，渐渐地有些发抖。拽着他衣领的手却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奥图闭了闭眼，挥开了心底乱成一团的那些东西，抓住卢西安诺的肩膀，摁住他，抱住他，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 15 章

　　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外面的雨声不断传来，让人觉得冰冷而没有生气。
　　这样冰冷而没有生气的环境，遮盖住人内心的热望，如同冰与火的较量。这两种力量的较量，要么是这种热切的渴望被扼杀，要么会让它的喷发更加激烈，如同海底火山一般。
　　如同此时的卢西安诺！
　　他觉得身体很冷，积郁在胸口的那些东西像沉重的石头，拖着他又冷又重地往下沉；而他不想这样沉下去，他想攀升起来，他需要有人点燃火苗，即便只有一点。
　　奥图的拥抱和热吻让他身体暖了起来，暖到发热，身体里头像有一团火一样炙烤着，亟需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甩掉身体的冷重感。
　　他并不知道那个出口究竟在那里，只是身体依靠着奥图时，他觉得那种能将人拖下无尽深渊的下沉感觉在逐渐停止，凭借着本能的渴望，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几乎连胸腔中的空气都要交付给怀抱中的这个男人。
　　两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明显，如同一阵一阵的风声，让人体内的火焰越烧越旺，急剧升起的高温一直往上冲、冲到大脑，却又不得不折弯绕了回来，卢西安诺很想找到一个出口，他忍不住咬了一口。
　　“嘶！”奥图松开卢西安诺，嘴唇被咬破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看着怀抱中卢西安诺双眼幽亮，嘴唇颤抖，热烈又绝望地注视着他的样子，奥图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狠狠地把他揉到自己的怀抱中，让他哭泣，让他求饶，让他脱离那个死气沉沉又冷冰冰的境地，别再那么一个人死死地撑着。
　　抱住卢西安诺的头，咬住他的嘴唇，舌头进入他的口腔，热烈急切地缠绕、吸吮。
　　卢西安诺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全部靠在奥图身上。
　　奥图抱着他，往旁边的一个房间退过去。
　　拧开房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奥图反手锁上了门。借着从外面透过来的微光，两个人移到床边，奥图伸手抓起上面的床罩扔在一边，压着卢西安诺倒了上去。
　　他的吻从卢西安诺嘴唇上移开，顺着下巴滑下来，落在颈侧，细腻柔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卢西安诺的鼻息越来越重，黑暗中听到卢西安诺声音微微发颤地命令他，“脱掉你的衣服。”
　　奥图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心一下子跳得几乎到了喉咙，而后一股热血冲了上来，他摸索着解卢西安诺的衣服，外套，马甲，领带，衬衫，一件一件地解开扔掉，身下的卢西安诺却开始挣扎起来，手往他身上揪扯，奥图外套上的拉链拉开了一半却怎么都拉不开。
　　“开灯！”
　　一旁的落地灯乍亮时，两个人都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奥图看到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卢西安诺脸色泛红，双眼水润，嘴唇红润而衣衫凌乱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伯纳诺家族的情形。
　　奥图不知道怎么的有点恼怒。
　　他迅速把外套从头顶翻过脱掉，一把压住卢西安诺狠狠地吻了上去。深吻，轻咬，卢西安诺□在外面的胸膛前一片绯红。
　　“关灯！”卢西安诺被奥图眼中□裸的欲 望吓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这种眼光。
　　“不！”奥图从他胸前抬起头，果断地拒绝了他。
　　卢西安诺挣扎着自己要去关，却每次都被奥图捉住手捉了回来。
　　卢西安诺有一点尊严被轻视的羞辱感，他慢慢地回了心思，即便是在床上，他也是要掌控一切的那个。
　　挣扎的力道突然大了起来，卢西安诺一手啪地打在奥图脸颊和脖子交接的地方。
　　清脆的一声响，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奥图眯了眯眼，抓住卢西安诺的双手死死压在他头顶，身体也全部压了下来。
　　卢西安诺惊觉奥图有些被激怒，刚张嘴要呵斥，却被奥图的吻全部堵了回去，喉咙里一阵咿唔声流出，渐渐地越来越软，欲 望的意味越来越明显，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去挣开奥图。
　　终于结束那个更像是掠夺他胸腔空气的吻，卢西安诺眼神迷乱地看着他身体上方那个男人，气喘吁吁地无法开口讲话。
　　奥图把手放在他脸顶，轻轻地摩着他的脸颊和鬓角，似乎在安慰，又似乎在挑逗。
　　卢西安诺终于能开口，声音却低哑软弱，“我要在上面。”
　　奥图一手扶住他腰侧，一手揽住他后颈，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可得努力。”
　　卢西安诺觉得奥图的笑容真迷人。
　　他失神的一刹那，腰部猛地被奥图的手顶了起来，在落回床上时，屁股一阵凉。他回神过来开始奋力挣扎，却只是让奥图更顺利地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
　　卢西安诺迅速伸手下去，顺着奥图的小腹摸了下去。他忽然心里暗骂了一句混蛋！
　　“脱了你的裤子！”
　　奥图有点惊讶，但随后有些放下心来。又可以这么发号施令了，可是姿势和语气却不那么匹配。
　　姿势和语气不那么匹配的卢西安诺，让奥图觉得……可爱！
　　奥图把身体往旁边稍稍侧了侧，脱掉裤子，就那么一瞬间，卢西安诺翻身压了上来，双腿跨坐在他身上，白色衬衫下面的两个扣子还没有解开，正好垂下，遮住他的身体，欲隐欲现。
　　奥图有点口干舌燥。
　　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拉低他的脖子轻轻地亲吻，不断地亲吻。双手轻轻地抚慰着他的身体，像在安慰一只猫。
　　卢西安诺体会着奥图的手在他背上抚慰的动作，很轻，不再是刚刚那样充满决斗意味的角力，倒像是相爱的情人一般。
　　两个人的欲 望越来越浓厚，卢西安诺和他亲吻着，腰开始轻轻晃动，摩擦的快 感像一波一波潮水从腰腹开始蔓延。
　　他慢慢地觉得有些哀伤。
　　奥图很快察觉卢西安诺的变化，他不知道卢西安诺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卢西安诺有些难过，有些哀伤，像刚刚在看到老教父的棺木时那样的表情又出现了卢西安诺脸上，他不能让他这么哀伤下去。
　　翻身压住卢西安诺，他想也许此时的轻柔并不是卢西安诺需要的，他需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让他能发泄出来的性 爱。
　　卢西安诺躺在下面，被奥图用力地拥抱，彼此的体温融合在一起，让他重新燃烧起来。他需要他，急切地需要他，需要奥图让他忘记胸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
　　亲吻，揉捏，奥图的手指滑过他身体后面的穴 口，耐心地在皱褶处绕圈、按压，等他松软下来。
　　卢西安诺睁开眼，平时锐利如鹰隼一般的双眼，此时蒙上一层水汽，“进来！”
　　“我怕你疼。”奥图忍耐着，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原本跨在奥图后腰的腿蜷缩回来，脚掌蹬在他前胸，卢西安诺声音微抖却还是命令的语气，“你现在不进来，就永远别想进来。”
　　他这样脸色潮红，气息不稳，却又气势凌人的样子，让奥图处于临界点的自持力轰然坍塌。扯开他的双腿，几乎全是凭着蛮力就冲了进去。
　　卢西安诺喉间一阵低沉压抑的呻 吟渐渐溢出。
　　这声音中有痛苦、难耐、释放而后满足。他看了看两个人交 合的地方，皱起的眉毛平缓下来。似乎惊雷之后的瞬间静默，卢西安诺慢慢躺下，头往后仰，下巴和脖子形成一个坚决而迷人的弧度。
　　后腰上的双腿紧紧地缠住，双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扣住终于等来的浮木一般。
　　温暖，紧致，奥图几乎觉得他海绵体里的血液要被挤压得倒流回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让奥图几乎完全失控。
　　低头，热烈地交换亲吻，感觉他身体的紧绷慢慢消失，奥图开始缓缓抽 插。听到卢西安诺的呻 吟渐渐柔软起来，他开始用力，一次次进去卢西安诺的身体。
　　两个人的身体融合在一起，热流仿佛可以流动的火，一次一次冲击着，一次次到达更高的温度，直到突破身体能承受的界限。
　　两个人紧紧抱住对方，一起低吼着喷发。

　　第 16 章

　　卢西安诺很快有了睡意。
　　一场激烈的□之后，身体的疲惫和压力终于找到宣泄的渠道，从每个毛孔渗出来，化成一层重量，压着他让他很快沉睡。凭借着本能，他往身旁那个温暖的地方又靠了靠，身体愈发舒适，他几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奥图看着朝他贴了又贴的卢西安诺，手举起来犹豫了许久，还是错开了卢西安诺的脸颊，轻轻地落在了他头顶。顺手抓住卢西安诺散乱在一旁的头发，柔软细滑，从手指中间滑下，什么都没有留下。
　　卢西安诺小声呢喃了一句，“灯……”
　　奥图看了看他，抬手熄了灯。
　　手收回来时顺势枕在脑后，看着前方的黑暗，他的大脑分外冷静清醒，清醒地知道那些激烈地在他心里翻涌的种种感受，清醒地知道他必须筑起一道大坝拦住这些翻涌的东西。
　　天色透亮的时候，卢西安诺醒了过来，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时，他一下子清醒。几乎是下意识地，手立刻伸到枕头下握住了枪。
　　睁开眼，看着晨曦中安睡的奥图，卢西安诺渐渐扬起嘴角。头又落回枕头上，手也放松了下来。
　　奥图翻了个身，背对着卢西安诺，眼睛睁开，一片冷静。
　　外面渐渐传来一些声音，有人走动，有人讲话，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清晨的阳光升起来，细碎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入房间，撕开弥漫在房间里的黑暗。
　　奥图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伸了个腰而后坐起来。他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先听到卢西安诺带着些刚刚醒来的睡意的声音，“奥图！”
　　“是，少主！”
　　卢西安诺转身，一手撑着头侧躺着，带着些笑意慵懒地看着他，“做我的顾问，家族顾问。”
　　奥图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而后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贴近嘴边轻轻吻了上去。
　　卢西安诺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并没有带戒子。”
　　“我的承诺是对你，不是对那枚戒子。”
　　“很好！”
　　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大厅里也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是家族的老练党徒，教父的葬礼是家族大事，每个人都要在这里先举行告别仪式，而后才会去墓地。
　　卢西安诺缓步走了过去，视线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到的每个人都微微低下头，对新的家族教父表示尊敬和服从。卢西安诺在过去一周内查出老教父被杀的真相，让这些人从心底接受了这个年轻人成为他们的家族领袖。
　　休斯甘兰特站在一侧，面无表情地看了卢西安诺一眼，而后看向室外，似乎对院子里两只翻飞追逐的鸟儿有着莫大的兴趣。
　　卢西安诺不动声色地主持着告别仪式，对休斯甘兰特没有多看一眼，他今天要面对的、或者说要对付的可不止这么简单。
　　过一会儿在墓地，等其他家族的人来了之后，一切才真的要上演。
　　墓地里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衣着考究，表情沉重，似乎对逝去的人怀着深厚的情感。一如牧师的悼词情深义重，“他已得到永恒的安息，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在此一起祈祷，让他的灵魂安息在天堂，接受仁慈至父的关怀……”
　　狄安娜还有其他的一些女眷轻轻地啜泣，虽然轻却包含着伤悲，让人觉得压抑而难过。
　　奥图遵照卢西安诺出门前的吩咐，站在右侧后方。这个位置几乎让他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那些其他家族的人脸上倒是挂着惋惜的哀容，只是轻浅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正忙着观察，前面忽然一阵骚动，而后他听到狄安娜一声叫喊，“哥哥！”
　　奥图愣了一下，随即冲了过去，正看到卢西安诺倒了下去。
　　奥图很快做了决定，一个家族顾问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他并不知道，但家族顾问总是要以教父利益为重。
　　奥图冲过去，抱住他，对于抱在怀抱中的重量有点吃惊。卢西安诺脸色苍白，嘴唇紧闭，眼角还挂着没有落下去的泪水。
　　奥图犹豫了一下，很快抱住他往外走。
　　把卢西安诺放在车上，奥图正要告诉司机开车，他的手忽然被捏了一下。
　　奥图看了看卢西安诺，他还是脸色苍白地闭着眼，奥图以为自己刚刚是错觉的时候，卢西安诺忽然睁开眼，看着他无声地“说”了一句，“留在这儿！”
　　奥图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奥图留在车上，叫了一个家族党徒陪卢西安诺回去，而后就走回去了葬礼现场。
　　牧师的悼词已经宣读完，来参加葬礼的人正在把手里的白玫瑰投向已经下葬的棺木里头。奥图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那些人。
　　其他家族的教父或者教父代表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一边嘴角难以让人察觉地扬起，眼神中的嘲笑虽然不明显，可他们把手里的花几乎像扔垃圾一样地扔下去之后似乎还觉得不够，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些人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而后把手帕扔在了垃圾桶里。
　　奥图听着那些人小声地交谈，不时听到“这个家族，哈……”，而后那些人甚至在还没有走到车边时就相视着笑了起来。
　　卢西安诺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奥图向他描述他“晕倒”离开之后，那些人的反应和所说的话。
　　奥图按照卢西安诺的要求，说得尽量详细，那些人的表情，动作，离开时交谈的内容。
　　卢西安诺似乎对最后那句话很感兴趣，带着玩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奥图转述的那句话“这个家族……”他眉毛挑了挑，看向奥图，“你说，甘兰特家族这次能不能尽人皆知？”
　　奥图看着他，语气很稳，“我想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去窗台边站着。春天午后的阳光慷慨地照耀着，花园里的玫瑰已经开始绽放，香甜的气息吸引了不少蜜蜂飞虫。一只飞虫从开着的窗口飞进房间，落在窗沿上。卢西安诺用手指弹了弹这只小虫，虫子收起细腿缩成一团装死，他忍不住笑了笑。
　　“对，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结果。”卢西安诺缓缓地又重复了一次奥图的话，用手捻起那只装死的虫子放在窗棂上，很快那只虫子就振起翅膀飞了出去。
　　教父被暗杀，新任教父在葬礼上当场昏倒，甘兰特家族在西西里很快“声名远播”，一如卢西安诺所预计和期望的那样。
　　奥图不断地带回各个家族近期行动的信息，甘兰特家族收集信息的能力让奥图有些吃惊，这些信息也让他有些兴奋。
　　奥图关注着那些家族，每次和卢西安诺分析那些信息时，两个人的观点有时相左，有时候又是惊人的一致。对于甘兰特家族要不要放手毒品生意，两个人谁都无法说服谁；可是对于家族要继续示弱，两个人却都同意对方的观点。
　　“毒品利润那么高，当然不可能全部放弃。”
　　“可风险同样很高！”
　　“美妙的东西都很危险，可这危险反而让它更加美妙。”卢西安诺抓着奥图的领带，声音低沉宛转，把奥图的脖子拉低，他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奥图抱着他，手顺着脊背滑下去，抓住他垂在身体一侧的那只手，另一手上来抓住他拉着自己领带的手，抓起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压在墙上，“真的是这样吗？”
　　卢西安诺轻柔地笑出了声音，“是的，真的是这样，就像……”他还没说完的话被奥图堵了回去，声音被堵在两个人的嘴巴里，变成一阵低吟，和从窗口飘进的风一样柔和。
　　卢西安诺虽然不答应放弃毒品出口，却慢慢地减少了毒品在家族生意的分量。这种做法，在其他家族看来更是甘兰特家族软弱的证明，那些人开始疯狂地从毒品上敛钱，大批大批地海洛因被出口到欧洲其他国家，而美国一直都是他们最大的客户。
　　炎热的夏季来临，西西里在国际警方的视线里也在逐渐升温。大量的海洛因流入欧洲其他国家和美国，初步调查之后，源头都指向了西西里。
　　那些控制海洛因出口的家族，也都成为了欧洲很多国家和美国警方关注的焦点。
　　卢西安诺看着他父亲留下的那一大笔钱，正在思考这些钱要往哪儿投入，西西里黑手党的传统生意，大都操控在别的家族手里，他现在如果要和这些家族谈判，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他认真地思考着，如果真的想进去，哪个家族会更愿意跟他合作？
　　“……警方昨晚十点钟在棕榈树酒店扣押了十三名男性，这十三名被扣押的男性随后被证实是西西里几大家族的教父和家族顾问。据有关人士分析，这些人被扣押和近日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毒品走私有关。随后，这十三名被扣押的家族教父和顾问在每人缴纳了十万欧元的保证金之后被警方释放。”
　　卢西安诺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看着电视画面中那些熟悉的人，卢西安诺渐渐有些激动。他抬手关了电视，快步往外走。还没有走到楼梯口，正看到奥图从外面跑了进来。
　　卢西安诺站在那儿，看向下面大门口的奥图，奥图微微地喘息，头发还有些凌乱，看向他的双眼却黑亮动人。
　　两个人站着没有动，隔着一段楼梯和一段距离，看着彼此慢慢一起笑了出来。

　　第 17 章

　　“警方这次的行动，应该不只是个警告。”
　　卢西安诺微微笑了笑，“当然不止。”
　　奥图愣了一下，卢西安诺这么有把握？他当然得到了消息，国际警方已经和意大利警方有联系，正在商讨联合行动，准备解决西西里大肆出口海洛因的问题。
　　卢西安诺的判断又是依据什么？
　　卢西安诺没有解释，奥图当然也不可能要求他解释。
　　“我们再等一等，总有家族会因为不能再出口海洛因缺钱。”奥图决定冒险把话说得深一些。
　　卢西安诺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笑了笑，“绝妙的机会？”
　　“绝妙的机会！”奥图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他依靠甘兰特家族收集的那些信息，还是有一些能证明这一点又不至于让卢西安诺怀疑他。作为家族顾问，他可是得负责又能干。
　　卢西安诺若有所思地看着奥图，问出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去见他们？”
　　“嗯，等到收获的季节，该成熟的都成熟了，该采摘也就能采摘了。”奥图的语气和表情隐隐带着些兴奋和激动。这种兴奋让他双眼晶亮，神采焕发，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卢西安诺看着他，他忽然有一种想要亲吻这个男人的冲动，但这冲动很快被他剿灭。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他带着完全赞同的语气对奥图说，“好，听你的！”
　　奥图恍然有一丝胜利在望的喜悦。
　　他和卢西安诺告别，一边往外走，一边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心情想，罗马终将建成！
　　下楼的时候，正碰到狄安娜。
　　狄安娜带着甜美的微笑向他问好，“今晚你似乎特别开心？”
　　奥图对他笑了笑，说了句晚上好，继续下楼。刚走没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狄安娜的话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连这么一个纯情娇美的少女都能看出来他此时的心情，那么刚刚卢西安诺有没有察觉什么？而如果真的是一个家族顾问，在这个时候，是应该这样忘乎所以的高兴，还是应该和教父商谈详细的情况？
　　奥图快速地想着那些问题。
　　某个时候，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该做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能给他答案，甚至没有人能指引他。答案只能自己寻找，方向也得靠他随时的判断。他得做一个成功的家族顾问，至于要怎么成功，那很微妙，得靠他的行动和语言让别人形成这种印象。
　　奥图回头看了看卢西安诺的书房，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了回去。
　　卢西安诺看着刚刚离开又返回的奥图，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书柜，斜靠在书柜上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
　　“卢克，我想最近咱们得有点变化。”奥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卢西安诺他开始说出他的想法。
　　接下来一个月，甘兰特家族的党徒要尽量避免和其他家族的党徒接触；再接下来的两个月，家族从党徒那里少拿些分成，嘱咐他们换上光鲜的外套，漂亮的新车，慢慢地出现在别的家族党徒面前。
　　那些精明的家伙，一定能看得出那时候谁最有钱；如果他们的家族老板想要找有钱的家族合作，自然也就知道该找谁。
　　卢西安诺认真地打量着奥图，这个男人刚刚兴奋的样子虽然很有吸引力，却让他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不那么满意。现在奥图这么冷静自信、似乎一切都能把握在手里，才真正让他觉得他没有选错人。
　　充满热情又充满理智的奥图……
　　卢西安诺看着他慢慢走了过去。走到奥图前面，他停下来，把手贴在奥图脸上，凝视着他，不再说话。
　　奥图也安静地看着卢西安诺，卢西安诺放松的表情，微微扬起的嘴角，让他看得出来卢西安诺现在心情不错。
　　他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卢西安诺贴在他脸上的手却让他又紧张起来，另一种紧张。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放松、放松握紧了好几次，他终于抬起手贴在卢西安诺的手上，微微垂下眼睛，仿佛叹息一般，“卢克！”
　　从奥图嘴里念出的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像带有魔法一般立刻在卢西安诺心里点燃了一把火，他反手握住奥图的手放下，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奥图的嘴唇。
　　热情激烈的亲吻，灵敏湿热的舌尖，欲望被挑起，奥图的犹豫却在加深。卢西安诺却不管他的挣扎，双手顺着他的腰就滑了下去。
　　奥图抱住他，伸手要去扯他的衬衫时，却被卢西安诺一把推开。
　　卢西安诺伸出舌尖慢慢舔了舔嘴唇，莹润饱满的嘴唇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晃得奥图呼吸一窒。
　　“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我的奥图。”他冲着奥图笑，那么诱惑，又那么让人挫败。
　　奥图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您说的对。”
　　卢西安诺说的的确对。
　　能在西西里立足，那些家族并不是树上的果子，可以任人采摘；可是不会任人采摘，却并不是不会被采摘。
　　当地中海的风送来了葡萄和橄榄的香味时，有些家族真的像是颤巍巍挂在枝头的果子，随时都会凋落。国际警方对西西里的海洛因出口这次是认真采取了手段，不少家族的生意都大打折扣，尤其是那些主要靠海洛因赚钱的家族，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十月底，阳光明媚，海风温柔，湛蓝的天空下白色的房子似乎在闪闪发光，各家阳台上娇媚俗艳的波斯菊争相怒放，让人看了就心情很好。
　　刚刚结束了家族会议，卢西安诺坐在摇椅上，心情确实很好。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奥图的手在他脖子和肩膀那儿稍稍带着些力量按摩着，舒服得让他几乎想要睡过去。
　　“背……”卢西安诺往前趴在桌子上，低声咕哝了一句。柔软的驼绒衫贴在他身体上，肩胛微微隆起，腰部略略下陷，光线明明暗暗在他背上交织出若隐若现的一段曲线。
　　奥图用手掌贴在他背上专心地揉搓，专心地让自己忘记手下的这个身体曾经牢牢地贴着他，没有任何阻挡地贴着他的身体。
　　“伸进去……”卢西安诺双眼眯着，像一只猫一样，连同声音都很像，软而撩人。
　　奥图只觉得心脏哪里被柔软的尾巴尖扫过，一股奇妙的感觉让他的手都有些不稳。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卢西安诺不满地又重复了一次，他才掀起卢西安诺的衣服，伸进去，带着些力量抚过他的背，而后听到卢西安诺喉咙里一阵低低的像呻吟一样的声音，连同他重重吐气的声音，奥图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贴在卢西安诺柔滑细腻的背上，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奇妙得让他的汗珠更密更多。
　　“嗯，再用点力。”卢西安诺趴在自己的手臂上，闭着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奥图，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见见他们？”
　　在刚刚结束的家族会议上，卢西安诺听了家族成员的报告。他们在九月和十月两个月里，按照卢西安诺的决定，成员上交的钱降低两成。卢西安诺当时说这笔钱不管他们怎么用，总之只要他们在这两个月出现在西西里的公众场合，每个人都得穿上最好的衣服，开着最新的车，带着最漂亮的女人。根据家族成员的报告，其他家族的人的确很注意他们，却没有人来找过他们，无论是要上来攀谈还是要来找麻烦，都没有。
　　奥图暗暗呼出一口气，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沉吟了一会儿，“我想……还是再等等？！”他语调很轻，带着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回答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扭头微笑着看了看他，“好。”
　　卢西安诺半埋在自己手臂中间侧脸对着他笑的样子，让奥图有些失神，贴在卢西安诺背上的手下意识地一抓。
　　“啊……”卢西安诺侧身伸手抓住奥图的手腕，正要问他，门被推开，狄安娜开心地跑了进来。
　　“哥哥，我想……”狄安娜看到她的哥哥和奥图奇异的姿势，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她左看看趴在桌子上侧扭着身体的卢西安诺，右看看站在卢西安诺身后的奥图。等她看到奥图的手在他哥哥衣服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时候，狄安娜脸上忽然热了起来，眼帘也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
　　卢西安诺咳嗽了一声，放开奥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揽住狄安娜，“狄安，你要说什么？”
　　狄安娜觉得哥哥的声音怎么有些不一样？
　　她说不清那是怎么样的不一样，她只是想到夏日傍晚走在沙滩上的那种感觉，温暖，柔软，又带着一点坚硬，让人觉得放松却还有一点似有如无的酥痒。
　　奥图看了看卢西安诺，往外走去。
　　“狄安？”
　　狄安娜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要说什么，“哥哥，我想到要什么礼物了！”
　　奥图刚刚走到门口，听到狄安娜的话他随之停了下来，对，再过两周就是狄安娜的生日了。今年是狄安娜的二十一岁生日，过了这个生日，她就成年了，这对意大利的女孩子可是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奥图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正好看到卢西安诺看向他的目光。两个人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中，他们都明白另一个人想到了什么：狄安娜的成人礼，那可正是和这些人碰面的最好机会！

　　第 18 章

　　狄安娜的成人礼在两周后如期举行。
　　宽敞的大厅里，巨大的穆拉诺玻璃吊灯把光线折射得熠熠生辉；大厅连着后面的花园，甜蜜的柑橘香随着轻柔的夜风一阵阵吹过；优美的竖琴横笛钢琴轮番奏出悦耳的曲调，小小牧羊女、桑塔?露琪亚、玛丽亚玛丽不断响起，让人想到一个少女的成长。训练有素的白衣黑裤侍者穿梭其中，玻璃杯碰撞时发出的叮当轻响，还有来参加这次宴会的绅士淑女轻声的交谈，不同的声音像水一样在房间里流动。在狄安娜挽着卢西安诺的手臂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时，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在西西里最美好的季节，西西里最美丽的一个少女被哥哥挽着走下楼梯时，她就像个公主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奥图。
　　奥图有点惊讶地发现，狄安娜和她的哥哥其实长的很像，只是没有卢西安诺隐约会流露出的冰冷和戾气，这个姑娘美得如同一支还带着露珠的玫瑰花。
　　卢西安诺缓步下楼，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扫视着来参加宴会的那些人。
　　看清下面那些人时，他眉毛稍稍挑了挑，只有三个家族的少主或者教父到场，其他家族的则只是派出家族代表，他得想点办法。视线掠过奥图，看到奥图专注地凝视着狄安娜时，他眼睛微微往里眯了眯。
　　他一直看着奥图，直到奥图似乎察觉到什么看向他。
　　他带着得体的社交微笑一直注视着奥图，虽然偶尔会移开视线和一些客人问好。很快，他满意地看到奥图微微低头，手握成虚虚的拳挡在嘴边，似乎咳嗽了一下，冲他微微点头往花园的方向走了过去。在那里，奥图才能更好地观察今晚来得这些人，也才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卢西安诺脸上的笑容有了点变化，眼睛里折射出耀眼的光线，优雅而迷人。他缓步走进大厅，一边向那些人致意，一边想着该打电话给省督和省督夫人了。今夜可是一场精彩戏剧的开幕，盛大的开幕，他们来了之后，这场戏就会把该吸引的人都吸引到场！
　　四十分钟后，省督虽然没有出现，省督夫人却翩然而至。
　　甘兰特家族最近一直没惹什么事，而且还让省督的腰包肥厚了不少，他们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家族老板。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甚至稍稍出格都不要紧，只要他们不太过分，又懂得和政府合作，这些家族其实是他们良好的长期合作对象候选人。
　　毕竟，有时候，他们也有些事情不那么容易处理，或者不便处理。
　　省督夫人带着些夸张的珍爱拥抱着狄安娜，“我的狄安，这真是个美妙的夜晚，你就像月亮一样美丽动人。”
　　这的确是个美妙的夜晚。
　　省督夫人出现之后不久，宴会上的客人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西西里所有的家族几乎都有人来参加这个宴会。
　　宴会进行到一半，随之进入今晚最快乐热闹的时间，舞会。
　　在卢西安诺和妹妹跳完开场舞之后，狄安娜就成了所有年轻男人邀请的对象，包括几个家族的少主。卢西安诺很满意看到这一点，看来这个奢华的宴会加上善谈的省督夫人，招徕了他想招的对象，虽然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出现。
　　毕竟，财富和权力结亲之后，登门拜访的朋友也就多了起来。
　　当然，登门而来的是不是朋友，也还不一定。那些人的态度很不相同，有人对卢西安诺和奥图非常热情，但限于客气的热情；有人对他们很冷淡，甚至不屑一顾；有人则很傲慢，甚至非常不客气，或者可以说有些粗鲁。
　　卢西安诺对待他们和对别的客人没有任何差别，带着得体的微笑和适当的社交距离，既没有流露想与他们亲密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欢迎他们出现的表情。
　　奥图跟在他身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观察对方，也观察卢西安诺。那些人的态度，丝毫没有让他觉得意外，让他留心的还是卢西安诺，这个年轻男人居然可以自我控制得这么好……
　　和那些人见了一圈，奥图走到大厅外的长廊，避开人群想安静地呆一会儿想一些事情，刚刚出了大厅走没两步，听到后面有人叫他，“奥图！”
　　转头回去，正是娇美可爱的狄安娜。也许是因为刚刚跳完舞，狄安娜脸颊泛红，双眼晶亮，越发地漂亮。看着正对他微笑的狄安娜，奥图却忽然恍神想到教父葬礼前的那个晚上。
　　“奥图，陪我跳下一只舞好不好？”
　　对着这样甜美的笑容，奥图不知道有谁可以拒绝。
　　“当然，我的荣幸!”回神过来，奥图带着愉悦的心情答应了她。
　　舞曲响起，悦耳圆滑的华尔兹让人几乎立刻柔软下来。
　　狄安娜在他的带领下起伏旋转，柔亮的裙摆像地中海的波浪一般，温柔地打在他身上。狄安娜忽然轻声开口，“奥图，谢谢你。”
　　奥图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不解地看着她。
　　“为你替我哥哥做的事情。”狄安娜温柔地看向不远处正陪着省督夫人跳舞的卢西安诺，转头过来对奥图笑了笑，“我爱他，很爱他。”
　　卢西安诺带着省督夫人从他们身边旋转而过，奥图的目光和他在空中相遇而后分开。
　　狄安娜轻声地说着她父亲死后那一段时间里，她当时是多么担心卢西安诺，如果不是奥图，当时的卢西安诺也许真的会一蹶不振，连同他们家族也许都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虽然家族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多，可有些人、有些事情她还是能看得到。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到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卢克这么信任和倚重。”狄安娜低头笑了笑，“还有能让他快乐，真的快乐。”
　　奥图专注地听着狄安娜的话，没有插嘴。
　　“他的眼睛……”狄安娜微微摇摇头，带着点感慨地笑，“哦，他的眼睛漂亮得夺目，里头几乎有火苗在跳动。”
　　奥图继续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因为你，我几乎以为他陷入了爱情。”狄安娜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不再说话。
　　奥图心里一震，脚下的步子都忘了，停下的脚被狄安娜踩了上去。
　　幸运的是，舞曲也刚好结束。
　　狄安娜没有马上松开他的手，“奥图，我的女伴刚刚问我她们能不能邀请你跳舞。”
　　奥图随口嗯了一声，却在想清楚刚刚听到什么问题之后想要否认时，只看到狄安娜已经回到了她的女伴身边，那些华衣美服的女孩子看到他投过去的目光，轻声地嬉笑成一团。
　　奥图成了舞会的另一个热点，不少名媛淑女看到这么年轻英俊的家族顾问，都非常乐意和他共舞。
　　卢西安诺端着酒杯在一旁小啜，不时抬头看着与不同女伴共舞的奥图。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下酒杯往乐队走去。
　　乐曲再响起时，是一阵很欢快的曲调，而后听到一个温柔醇厚的男声唱了起来。却不是传统的意大利歌曲，而是一首英文歌。
　　奥图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无意间碰到卢西安诺的目光，看到卢西安诺手指了指乐队。
　　奥图这才留神，听到歌词之后，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Oh, I know that the musics fine
　　Like sparkling wine,go and have your fun
　　Laugh and sing,but while we're apart
　　Don't give your heart to anyone
　　But don't for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g,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mmmm
　　那个男歌手在不断地重复着最后一句，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视线越过那些人，他看向卢西安诺，卢西安诺对着他举了举酒杯，食指竖起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而后指向他。

　　第 19 章

　　18、
　　清凉如水的夜风宣示着夜已经深了。
　　最后一首曲子响起，沉稳的大提琴，圆润的横笛，一起奏出了悠扬的曲调。小提琴优雅却略带哀伤的声音进入时，卢西安诺走到奥图身边，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奥图有点稀里糊涂地就被他带着旋转进入了舞池。
　　手被卢西安诺轻轻握在手里，他的手温柔有力而且充满了主导性，奥图被他带着滑行，旋转。
　　四周的灯投射过来柔和的光，远处传来的花香似有若无，伴着让人心动的音乐和流畅的旋转，奥图有点轻微的恍惚和眩晕。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看着卢西安诺的眼睛，里头反射出来的点点碎光的确如火苗在跳动。
　　“怎么，爱上我了？”卢西安诺忽然附在他耳边问了一句。温热的鼻息擦过他的耳朵，奥图只觉得那丝轻飘飘的气息重重地击打在心脏上，几乎无法跳动。
　　卢西安诺没听到他回答，借着转身的时候拉开距离看了他一眼。
　　奥图看到他嘴角的笑，不明原因地就有点气恼。刚刚被卢西安诺弄得稀里糊涂的头脑也清醒过来，他趁着两人跳到了舞场边上，原本搭在卢西安诺肩上的左手滑下拉起了他的右手，右手也抓着他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而后搂住他的后背，换了两个人的姿势。
　　现在，他是那个主导的。
　　卢西安诺先是一愣，而后微微笑了笑，顺从地让奥图带领他跳完这一曲舒缓的华尔兹。他如果要进，他愿意往后退。
　　进退适宜，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
　　宴会之后，果然有人来找卢西安诺了，商谈家族间合作的事情。
　　奥图陪着他会见不同家族来的人，有家族教父，也有家族顾问。那些人的态度比在宴会上还要更有意思，有些人非常礼貌，非常客气，却充满了警惕，带着随时起身开枪火并的打算；有些人虽然是主动上门来，却很粗鲁很不客气，甚至在交谈中暗暗嘲笑卢西安诺的软弱；还有的人似乎并不是真的要合作，而是想追求狄安娜一般，对着这个刚刚过了成人礼的姑娘大献殷勤，却又会讨好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还是和那次宴会上的态度一样，友善但保持着距离。私下里，奥图则搜集了不少信息，有关这些家族最近的生意，家族成员的变动。
　　“你说，我们跟谁合作？”卢西安诺站在壁炉前，轻轻摇晃着杯子里的红酒，看着猩红的液体上下晃动，不时闪出奇妙的火光，他懒洋洋地问着奥图。
　　奥图坐在沙发上，正在看那些资料，他没有抬头边继续翻看资料边回答，“西纳家族最近的确很缺钱，他们家族的毒品被警察查封了不少。他们虽然很客气，可更像个陷入困境的猛兽，看到肉随时都会扑过去。罗格纳家族也很缺钱，他们正在和伯纳诺家族商讨，有意向把手里的一家赌场和一家妓院转出去。不过，听说乔对他们的粗鲁很不满。至于苏伊诺家族，他们一直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地位，现在似乎想通过和我们联姻壮大自己。”
　　卢西安诺转身，慢慢呷了一口酒，靠在壁炉旁期待地看着奥图，“所以呢？”
　　奥图放下资料，放平身体躺在沙发上看向天花板，慢悠悠地开口，“猛兽不太容易驯服，除非杀了它；粗鲁暴躁的，倒不难套上缰绳；那个本来就很温顺的，可以杀，也可以养。”
　　“其他的呢？”
　　“其他的……在观望，如果看到了好处，大概会涌上来；觉得不妙的话，随时会逃跑。”
　　卢西安诺听着他的分析，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一些。他缓步走到沙发边，侧身坐在宽软的扶手上，低头看着这个刚刚替他们家族拿到了欧洲大桥标书的男人，手伸过去拨动他前额上的头发。
　　浓密的黑发，坚硬，带着一点卷曲，发梢抚过手心又有一点柔软，就像这个男人。
　　卢西安诺的手指从前额滑下，指尖沿着他的鼻梁往下，越过鼻尖后，落在他的唇边。手指经过，划出他清晰而漂亮的轮廓。奥图睁开眼，看着卢西安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旁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
　　卢西安诺的指尖沿着他的嘴唇边缘移动，微凉柔软的指尖像羽毛一样，让奥图嘴唇上有一点酥痒，他忍不住张嘴咬住卢西安诺的手指。
　　指尖被奥图咬住，而后被他温热柔软的舌头舔舐，卢西安诺只觉得一股像电流一样的快感沿着指尖直击大脑。他轻笑了一声，低头弯腰吻住奥图。原本被奥图咬住的手顺着奥图的脖子往下，解开他衬衫上的纽扣，贴住他的胸膛摸了进去。
　　奥图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手向上撑住他的下巴，幽深黑亮的双眼看着和他近在咫尺的卢西安诺。卢西安诺的眼睛里，倒映着不远处壁炉里燃烧的火苗，一闪一闪，让奥图看了忽然觉得燥热起来。
　　他抓住卢西安诺的手离开自己的身体，轻轻往外推开他，从沙发上利落地起身，“我该回去了。”他清了清喉咙，镇静下来，“明天见。”
　　“奥图，有些东西不必等到明天。”卢西安诺走到他身边，离他很近，尽到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却只是几乎。
　　奥图看着他，低哑着声音问，“比如说？”
　　“比如说……”卢西安诺拽着他的领带慢慢往下拉低，头也靠近了他的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低声呢喃，“亲吻和□。”

　　第 20 章

　　直到被卢西安诺压到了床上，奥图还有点半信半疑以及半信半疑之下的反应慢半拍。
　　卢西安诺压着他，看着他认真发愣的表情，忍不住低头在他半张半合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嘶！”疼痛让奥图回神，抬头看到卢西安诺在他身上要笑不笑的样子，他猛然坐起、翻身把卢西安诺压了下去。
　　卢西安诺倒在床上时低声笑了出来，边笑边伸手去扯他的领带。
　　奥图迅速地抓住他的手压过头顶，没说话，只是看着卢西安诺。他还记得狄安娜的成人礼之前，卢西安诺也是挑逗地吻了他而后又拒绝他的样子。这样让人玩弄在手掌之间的感觉，对奥图来说并不是一件令他愉快的事情，不，这是一件让他有些不安的事情。
　　而身体上的亲密，发生在卢西安诺和他这样关系的两个人之间……
　　卢西安诺手动了动，看他抓得很紧就没再动，“奥图……”他温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也许是因为背着光，奥图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让卢西安诺也忍不住柔软下来，声音低缓几乎像诱哄一般，“我喜欢你……”
　　奥图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却又忍不住皱眉，抓着卢西安诺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视线更为集中地落在卢西安诺脸上。
　　卢西安诺虽然觉得他目光灼灼，几乎带着某种力量像要穿透他一般，却并不躲闪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而后又加了几个字，“……你的身体。”看到奥图明显一愣，手上也放松了些，卢西安诺嘴角一弯，趁他不注意翻身又把他压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给奥图任何机会就吻了上去。
　　舌头顶在他紧闭的牙齿上，左右挑逗，却无从进入。卢西安诺含着他的嘴唇，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舌尖随即尝到一丝腥甜温热的液体，卢西安诺莫名地兴奋起来，趁着奥图呼痛时立刻进入他的口腔。
　　奥图被他带着侵略意味的吻彻底攻陷，脑袋里一片轰轰乱响，什么头绪都没有。随着他的亲吻和两个人身体之间的摩擦，奥图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发热。
　　卢西安诺的嘴唇很柔软，舌头很湿热，吻得也很深，深到几乎能触及他的心脏，让那里一阵一阵不安又让人难耐的像水波一样晃动。
　　唇舌交缠着，卢西安诺的手往下揪起他的衬衫。
　　微凉的手贴在他的身体上，把他的衣服往上推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奥图不知道是因为微冷的空气还是因为卢西安诺的手，他只觉得腰部一阵酥麻，“唔……啊……”
　　喘息变成呻吟，因为卢西安诺忽然放开他的嘴唇，向下吻上了他的胸膛。
　　乳 头被卢西安诺柔软的舌□着，另一边被他用指尖轻轻地刮搔，一股难以言喻地感觉从胸前散开。
　　奥图紧紧咬住嘴唇，喘息却越来越重，身体随着卢西安诺手上和嘴唇的动作，一阵绷紧，又一阵放松，他觉得大脑应该是已经缺氧了，因为他几乎什么都不能思考。
　　卢西安诺抓着他的毛衣和衬衫一起往上想脱掉，衬衫袖子的纽扣却还没有解开挡住了两件衣服。卢西安诺伸手去摸索纽扣，纽扣扣得太紧一时竟然解不开。
　　卢西安诺似乎有些不耐烦，把他的毛衣和衬衫向上脱掉，露出头，不再管那个纽扣。
　　奥图只觉得手上一紧，他头微微扬起往上看了看，发现卢西安诺正用他衬衫的两边下摆把衣服在他头顶绑在了一起。
　　奥图挣了挣，这种被人完全套住的感觉太不妙，太不妙了。
　　他想起身，却被卢西安诺压了回去。卢西安诺把额头抵在奥图的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轻笑着说，“这样也很好!”
　　卢西安诺低头重新吻他，缠绵而热烈，一边亲吻，一边伸手慢慢往下，在他的身体上四处游移。
　　欲 望被卢西安诺握在手里，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的地方都被他抚摸亲吻，奥图觉得身体快要着火一般。
　　卢西安诺的手从他的后腰继续往下，抓着他结实挺翘的屁股不停地揉，奥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太确定地抬头问，“你想进来？”
　　卢西安诺低头注视着他，火辣的目光让奥图身体上的热量开始往脸上蔓延，卢西安诺满意地看到他耳朵渐渐发红，却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在变本加厉。
　　细长狭窄的臀 缝中，卢西安诺的手指轻轻摩擦，让奥图体会到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骨升起，沿着脊柱缓缓往上。而卢西安诺的目光更是让他无法抵挡，奥图闭上眼放平身体躺回床上。
　　虽然不再看，可感觉却不同寻常地敏锐。
　　卢西安诺的手指、嘴唇、舌头……
　　“啊……”背部向上拱起，奥图像一把渐渐拉开的弓一样绷紧，等待发射。
　　卢西安诺吐出他挺立火热的性 器，身体向上。看到奥图紧绷的脖颈在灯光下一片迷蒙，心血来潮地低头咬了一口。
　　奇妙而危险的感觉，让快感突如其来，像海浪一般不断冲击着奥图的身体。
　　“奥图，你真性 感！”卢西安诺低声在他耳边柔声呢喃，手却用力地握住他挺立的欲望上下滑动。
　　耳朵被含在温暖湿润的口腔里，微小的呼吸几乎像骤风一般击中耳膜，击中大脑。
　　“卢克……”
　　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从奥图嘴里吐出，像带有魔力一般让卢西安诺忽然激动起来。
　　急不可耐地脱掉衣服，奥图的衬衫和毛衣也终于得到了自由，他们没有任何阻挡地贴近对方的身体，拥抱，亲吻，抚摸，耸动，动作温柔而激烈。他们分享彼此的亲吻和身体，进入，被进入，用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取悦和被取悦，喘息和呢喃谱成了最动听的一首小夜曲。
　　卢西安诺跨坐在奥图身上，身体随着他的进入和退出上下耸动，剧烈的快 感袭来，他低头几乎迫不及待一般亲吻住奥图。彼此的呼吸通过对方的口鼻混在一起，嘴里，鼻腔里到处都是对方的气味。
　　到达顶峰时，两个人的动作却从狂野变得温柔和缓。快 感从欲 望的中心爆发，席卷到身体的每一处。
　　奥图紧紧抱住他，背后似乎被指甲用力刮过，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让他颤栗不止的快 感。
　　彻底的性 爱之后，身体得到彻底的放松，但随之是彻底的疲惫。
　　两个人靠在一起，意识迷糊，似乎睡了过去。
　　卢西安诺过了一会儿才恢复了意识，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到奥图一手搂着他，另一手在他背上似无意识地轻轻抚弄。
　　“抱我去洗澡。”卢西安诺带着餍足之后的慵懒语调命令他，手指松松地抓着他的手臂，眼睛睁都没睁开。
　　奥图停下了抚摸他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怀抱中的卢西安诺，过了一会儿，把他抱起来走去浴室。
　　宽大的浴缸里，卢西安诺枕在奥图胸前，眼睛仍然闭着，像睡着一般，可他忽然轻声笑了出来，“奥图，你的嘴里可真舒服。”
　　奥图愣了一下，忽然醒悟到他在说什么，耳根悄悄地红了。
　　卢西安诺感觉到背后的那个身体微微发紧，他嘴角弯起，反手勾住奥图的脖子，拉过来吻了上去。
　　结束这个湿漉火辣的吻，卢西安诺又靠了回去，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明天替我联系西纳家族和罗格纳家族。”
　　这件事情，同样也不需要再等下去。

　　第 21 章

　　春天晴朗的午后，奥图跟着卢西安诺走进西纳家的花园。
　　西纳穿着白衬衫，白色西裤，白皮鞋，坐在庞大的白色安乐椅上晒太阳。看到卢西安诺他们进来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拿掉了嘴里乌黑的烟斗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里的倨傲和不以为然很明显，明显得他身旁的人都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起身向卢西安诺问好。
　　奥图只是有点好笑和不无恶意地觉得，西纳教父不站起来是因为腰被卡在椅子里所以才站不起来。
　　西纳教父瞥了奥图一眼，对方的眼色让奥图心里警钟鸣响，随即收起了笑容。
　　这个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风烛暮年的老人，他是曾经在西西里叱诧风云将近半个世纪的黑手党教父。十年前，巴勒莫的街道上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人因为他而横尸街头，西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获得了野兽的名号。
　　看到奥图的反应，西纳教父的视线随之转移。
　　卢西安诺对西纳教父的态度一点都不在意，他很客气礼貌地欠身问好，而后才坐下来。
　　仆人将红酒、血橙汁、巧克力、刚刚烤好的面包和切好的火腿、混合沙拉端了上来，而后便离开了。西纳教父对食物有着狂热的爱好，据说让他从暴躁的情绪里解脱的方法就是一顿丰盛的美食。
　　奥图从柠檬树下的长桌上拿了一杯血橙汁，无意间抬头，他发现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神色戒备谨慎，就像随时会听从主人命令出击的猎犬。
　　奥图拿着橙汁慢慢啜饮，状若无意地四处打量，打量之后他发现情况比他们预计得似乎还要更严重。奥图心里暗暗骂，果然是一头野兽。
　　奥图在卢西安诺身边坐下来，翘起腿听着卢西安诺和西纳教父正说起三十年前各个家族的情形。他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用脚尖似乎无意地碰了碰卢西安诺的脚尖，碰了三下。
　　卢西安诺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保持着谦恭有礼的态度，和西纳教父商量合作的事情。
　　“亚平宁的鹰有时候也会因为受伤不得不暂时收起翅膀。”卢西安诺表情平静，语调沉稳地对西纳教父说。
　　西纳教父停止了咀嚼巧克力，双眼紧盯着卢西安诺，看后者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时扬了扬眉，便继续大口地吃着巧克力，而后又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红酒下去。
　　“但他的见识和经验都是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令人最羡慕的。”
　　西纳教父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愉悦表情。
　　“不过，一只落在平地上的鹰有时候甚至不如一只农场里的鸡。”奥图忽然插了一句话进来，嘴角也撇了撇，似乎相当不以为意。
　　西纳教父放下了酒杯，用餐巾仔细认真地擦过嘴角每一个地方，看向奥图的双眼中忽然亮了起来，像看到猎物的猛兽。他把餐巾扔在一旁，缓缓开口，“即便是落在平地上，一头鹰也能轻易地干掉不知天高地厚只会乱叫的蠢鸡。”
　　奥图似乎有些尴尬，张了张嘴而后还保持了沉默。
　　西纳转头看着卢西安诺，“一头年轻的雄鹰想要称霸亚平宁，身边怎么能拖着一只没有胆量没有见识永远也飞不高的鸡。”
　　奥图放下翘起的腿，身体也稍稍前倾，他正要开口，卢西安诺手伸过来放在他手上，“不，西纳先生，有时候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了解。”
　　西纳哼了一声，再不理会奥图，转而和卢西安诺继续商谈家族合作的事情。他反驳了奥图那一句无礼的话之后，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们开始谈到妓院和赌场还有旅馆要怎么经营。西纳的态度虽然还是有些傲慢，却已经流露了合作的认真意愿。
　　告别西纳教父时，卢西安诺带着微笑很诚恳地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馆，下次可否邀请您？”
　　西纳教父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卢西安诺的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手一挥，有人立刻往前带着卢西安诺和奥图出门。奥图从眼角余光看到，两侧一些看似无意间走动的年轻男人也都散开了。
　　坐在回去的车上，卢西安诺忽然笑了出来，“奥图你真是胆大，刚刚。”说着，手伸过去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手背。“不，是勇敢”卢西安诺想了想，更正了自己的用词。
　　奥图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在来之前就商量过，要怎么才能确定西纳家族是不是真的有意愿合作。奥图说，不如故意激怒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如果西纳家族只是想要他们的钱，那么被激怒之后，要么忍下来，要么就开枪解决；如果西纳家族是要和他们合作，那么他会反驳。
　　两周之后，卢西安诺约了西纳教父去他说过的那家餐馆。西纳很爽快地答应赴约，只是最好结束电话的时候加了一句，“这次就不要带那个奥……奥什么，哦，奥图了！”
　　卢西安诺握着电话挑了挑眉，但还是说听凭您的安排。
　　西纳教父对那里的食物很喜欢，这次谈的内容更为详细，甚至谈到了出资和控股多少的问题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合作，还得答应我另外一个要求。”西纳教父喝着餐后的红酒，靠在椅子的后背上，微微带着些居高临下的神态看着卢西安诺。
　　“您请说。”
　　“杀了奥图！”西纳将空掉的酒杯放回桌上，手一挥把杯子打翻到了地上。“没有用处的东西，不必留在身边。”
　　卢西安诺表情一僵。
　　他看向西纳，对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西纳说出的话并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因为西纳看来，卢西安诺这个西西里人人都知道的“软弱”的教父现在想借助他的力量强大起来，有所求当然就应该付出代价。而且，这也能让他知道卢西安诺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合作。
　　“你的那个奥图我派人调查过，出身在孤儿院……”西纳冷哼了一声，“这样的一个人能理解什么。”
　　卢西安诺放下酒杯，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思考。其实，他只是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怒气。
　　西纳教父并不着急，他慢悠悠地喝着酒，耐心地等着卢西安诺的回答。
　　卢西安诺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您的要求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西纳教父对他举起酒杯，“我看得出来，你会成为一头雄鹰，别让一只永远飞不高的鸡拖累了你。”
　　卢西安诺笑了笑，似乎在感谢他的提醒。插在口袋的手却悄悄攥紧，暗暗压制了上升的怒气。
　　奥图看到赴约回来的卢西安诺怒气冲冲的样子，有点惊讶。卢西安诺一把拉住他走进书房，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奥图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打量着半躺在沙发上用手盖住脸的卢西安诺，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他，“怎么了？”
　　卢西安诺放下手，坐直了身体，伸手拉住奥图的衣领拽到身边，另一手抚在他脸上，慢慢笑了出来。他看着奥图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神色间却带着些狠辣果断的意思，“那个老混蛋，我会先让他丢了命！”
　　奥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被卢西安诺压在沙发上狠狠地亲吻住。渐渐地，卢西安诺吻得更加深入，让奥图忍不住环抱住他。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加重，不知道是因为奥图翻身还是因为卢西安诺身体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亲吻着，忽然从狭长的沙发上滚落下来。
　　“唔……啊”奥图的舌头被牙齿磕到，疼得他冷不防叫了出来。
　　卢西安诺还压在他身上，两个人躺在地板上看着彼此，无声而温柔地笑了出来。

　　第 22 章

　　卢西安诺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前面，听门森向他汇报收集到的有关西纳教父的信息：只在白天出门，无论何时出门都会坚持日落之前回家；最近一个月和乔伯纳诺见过几次面，有人见到他们在一起吃饭；上一周身边的保镖刚换了一批，据说他每隔半年就会换一次，以免身边的人对他太熟悉而被其他人利用。
　　“没了？”卢西安诺一手撑着下巴，语调淡淡地问。
　　门森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嗯，没了！”
　　卢西安诺静静地坐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架在前面的脚轻轻晃了晃。“我怎么听说西纳教父很喜欢一家餐馆的菜，上周刚刚买了这家餐馆。”
　　门森一愣，忙低头看手里的资料，从上到下又认真地看了一遍，的确没有这样的信息。但是，如果卢西安诺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门森看着微笑的卢西安诺，忽然觉得后背有些紧。
　　他正忐忑不安时，书房进来的一个人让门森暗暗念了一句上帝保佑。现在，整个家族的成员的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奥图出现，他们的教父就会立刻心情转好。
　　奥图走过他身边时对他使了个颜色，而后就听到卢西安诺带着喜悦的声音，“他晚上出门是不是去那家餐馆？”
　　奥图走去卢西安诺身边，似乎也带着同样的高兴情绪，“你猜对了，他每周唯一一次晚上出门就是为了品尝这家餐馆限时供应的一道菜，一道来自东方的酒醉河蚌。”
　　卢西安诺接过奥图递给他的一份资料，脸上的笑容让门森忽然看得有点发呆。
　　卢西安诺打开资料，似乎无意间看了过来。看到卢西安诺的眼神，门森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听到卢西安诺说你先出去时，他悄悄舒了一口气，而后转身很快离开了书房。
　　卢西安诺看完资料，抬头看着奥图，“上帝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你说如果浪费了是不是很可惜。”
　　奥图看着自信微笑的卢西安诺，想到他要做的事情，心底忽然有一丝沉重的东西。
　　“奥图？”卢西安诺很快察觉奥图眼神中的变化，那些似乎是不舍和疼惜的东西让卢西安诺沉默了下来。
　　奥图很快恢复镇定，“你是家族教父，你来做决定。”
　　“其实……”卢西安诺语调缓缓地说了其实两个字之后，犹豫了好一会儿。但他脸上很快换了另一种神色，他看着奥图，声音果断坚定而清晰，“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要求而出卖我的人，无论他是谁。”
　　听到卢西安诺那句话，奥图心里有一点轻微却真实的震动。他笑起来的时候，觉得嘴角两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拉他。
　　“我们要怎么干掉他！”
　　奥图认真地思考着，对于这样一个每周只有一个晚上会出门的人，每次出门身边都会带六个保镖的人，而且据说西纳教父自己也不是个容易对方的人，如果想要一次解决，而且不留痕迹，那到底该怎么做。
　　“他要去那家餐馆去吃酒醉河蚌时，7点准时出门，7点半到餐馆，8点半离开，9点到家。”“他往返都是走最繁华的街道，人多，不易下手。”卢西安诺接了他的话，“所以要动手只能在餐馆。”
　　“前门和后门各两个保镖，餐桌旁是另外两个贴身保镖，他随身携带的是沙漠之鹰，餐馆的老板是他的堂弟。他这个堂弟很强壮，脾气也反复无常，曾经替他杀了无数人。如果要干掉他，必须同时解决保镖和他的堂弟，而且不能让他有反击的机会。”
　　奥图拿来那家餐馆的平面图，餐馆内部的照片，西纳的堂弟的照片和档案记录，西纳教父固定要坐的位子。
　　卢西安诺和奥图不断地讨论，要怎么干掉他，还能全身而退；全身而退的同时，还要让西西里知道西纳教父是被甘兰特家族干掉的。
　　卢西安诺想了半晌，眼睛突然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奇妙的主意，“不如我约他共进晚餐，然后你布置杀手。”
　　“不行！”奥图想都没想矢口否定。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看着看着忍不住从心底觉得高兴起来。他拿开了奥图手上的那些文件和照片，慢慢靠近他，搂住他低声带着笑意问，“为什么？”
　　奥图避开他太过热烈的视线，“因为……不管因为什么，不行！”语气里，有一丝不明显的恼羞成怒。
　　卢西安诺低低地笑了出来，一股一股气息打在奥图脸颊上，“你担心我吗？”
　　奥图心里一震，看着怀抱中的卢西安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让那个老混蛋不知不觉地就送了命，而我不会有任何事。”卢西安诺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骄傲，似乎一切不过像切一片蛋糕一样简单和容易。
　　奥图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的邀约被西纳教父很愉快地接受了，因为卢西安诺在电话里说，他想好了，愿意和西纳家族合作，一头年轻的雄鹰的确应该努力飞得更高，而不是只看着眼前的一点东西。
　　“卢克，我邀请你今晚来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美食。”
　　“西纳教父，作为一个美食家，我向您保证您一定不会失望。”
　　西纳教父充满得意和自满地大笑起来，嗓门很大地说自己的眼光一向很准，他早就知道卢西安诺不会是一个优柔寡断的软弱男人。
　　卢西安诺很优雅礼貌地感谢对方的称赞，说很期待和西纳教父的会面。
　　“等一会儿去和西纳见面，你说我要选哪条领带？”卢西安诺站在衣柜前，一边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问身后的奥图。
　　奥图走过去，站在衣柜前挠了挠眉毛，看着那一排领带随手挑了一条。
　　卢西安诺转过身来看着他，“替我系上。”
　　奥图看了看他，把领带挂在胳膊上，伸手去替他扣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而后竖起他衬衫的衣领。
　　卢西安诺看着他，看着奥图垂下的浓密的睫毛不停地轻轻颤动，他只是嘴角轻轻弯着看着奥图。
　　奥图第一次替别人打领带，绕来绕去，总是不对。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慢慢皱眉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奥图手上的动作立刻僵住，似乎受到惊吓一般飞快地看了卢西安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弄那条完全不听话的领带，“嗯，你……你转过去吧，我好像只会给自己打领带。”
　　卢西安诺转了过去，面对着镜子，看着镜子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慢慢地、认真地替他打领带，整理衬衫。
　　一起弄好之后，奥图才第一次抬头和他正视。
　　傍晚橘黄的光线从身后照射过来，让他们的影子边缘有点模糊。卢西安诺看着镜子中，一片柔和的光线中，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他忽然叹口气，慢慢往后倒在奥图肩膀上。
　　靠在奥图身上，他闭上眼，低声地说，“奥图，我很快乐……”

　　第 23 章

　　卢西安诺走进餐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7点28分；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看来餐馆的钟走得很准。
　　刚刚坐下来，餐馆门边的铃铛就又响起来。卢西安诺回头，看到一身白色西装的西纳教父走进来。肥胖的身躯在白色衣服的包裹之中，让他走路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头北极熊一样摇摇摆摆。
　　虽然丝毫谈不上优雅，却有足够的力量。
　　“噢，卢克！”西纳教父也看到了他，随即伸出手臂很用力地拥抱他，“我喜欢准时的人！”
　　卢西安诺点头笑了笑，“我也是！”
　　西纳教父满意地笑了笑，边往前走，边欣赏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卢西安诺放低视线，保持着谦恭有礼的姿态跟在一旁。西纳教父的保镖审视了他一眼，巧妙地隔开他和西纳之间的距离。
　　卢西安诺对着自己的保镖示意，让他们留在楼下。眼角余光，他注意到西纳教父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之后愉悦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示弱，这件别人也许觉得很不体面的事情，他现在做起来却是应手得很。
　　至于是不是得心，结论一向不必那么着急就下。
　　轻柔的音乐，新鲜的食物，西纳教父心情很好，两个人的交谈也是令人愉快地顺利。
　　卢西安诺看着桌子对面的西纳教父，看得出西纳教父对于卢西安诺很满意，尊重他，手里有钱，有头脑，却又有些保守。
　　这样一个年轻人，正是他的家族现在所需要的：一个冤大头。
　　餐后的红酒送上来时，卢西安诺看了看时间：8点20分。他拉开椅子起身，“我去洗手，回来之后，我们刚刚谈的东西就可以定下来了。”
　　西纳教父一手抚着自己的肚皮，一手举杯慢慢品尝着新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很好！”
　　卢西安诺走出房间，不疾不徐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过拐弯时，他对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服务生点了一下头，后者立刻会意。和他擦身而过之后，从另一个转角走了出去。
　　卢西安诺慢悠悠地走到洗手间，开门进去，看到那个清洁工装扮的男人时，他斜靠在门上，忍不住笑了出来，“清洁完毕？”
　　奥图看了看他没说话，把手上的工具放在一边，走去反手锁了洗手间的门，“你出来的有点早。”
　　卢西安诺把他压在门上，“因为我突然很想你……”
　　奥图闻到淡淡的酒味，很快这酒味就从鼻尖转移到了舌尖，卢西安诺很不客气地卷着他的舌头，挑逗，吸吮，微涩微甜的酒香很迷人。
　　奥图并不打算拒绝，何况酒香如此美味。
　　西纳教父放下了酒杯，满意地咂了咂嘴。他的餐后酒已经喝完了，卢西安诺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甘兰特先生。”
　　保镖遵从他的命令去开门找人，门刚打开，眼前忽然一片全黑。
　　餐馆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全都灭了。
　　保镖反应很快，立刻侧了身体贴在墙上去拔枪，只是对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准备应变的时间。枪刚刚抽出，额头被人用力击中，房间里随后响起一声微小的噗声和一声很大的闷响。
　　灯灭的一刹那，西纳教父就有了警觉。丢下酒杯，西纳教父肥胖的身体灵活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趴在桌底。他掏出随身带着的沙漠之鹰，聚精会神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什么都听不到，除了身边另一个保镖有些粗重的呼吸。
　　视力刚刚开始适应四周的黑暗，就听到另外一声噗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有人倒在他脚边。
　　西纳教父心跳忽然加快，怒气也一下冲上了脑门。
　　他扣动扳机向前方漫无目的地射击，枪花闪现的微光中，他看到两个全身武装带着宽大的眼镜而看不清面目的人就站在他左右，他甚至看到有一个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冷笑，最后念头一闪而过：他低估了卢西安诺。
　　几分钟之后，供电就恢复了正常。
　　餐馆停电时的骚动转成了另外一种安静，刚刚的枪声大家都听到了，虽然只有一声。
　　“啊……”随着一声尖锐的女人尖叫，这安静很快就被更大的骚动所打破，尖叫，惊慌，奔跑，有人开始报警，说餐馆老板被人开枪打死在自己的房间。
　　而当有人跑出去发现门边还有尸体，楼上的人也发现了另外几具尸体时，餐馆里的混乱简直越发不可收拾。
　　卢西安诺听到街道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时，满意地靠在奥图身上。
　　奥图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始替他整理凌乱的衬衫和领带， “看来我们终于要迎接这场戏的高 潮部分了。”
　　卢西安诺想着等会儿会发生的事情，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似乎在重复奥图的话，“高 潮……嗯，高 潮，那永远是最精彩夺目的场面。”视线转到奥图身上，他伸出手指滑过奥图的嘴唇，湿润饱满的样子让他很满意，“你高 潮的样子……也很夺目！”
　　奥图手下动作一停，看着卢西安诺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下。他用手替卢西安诺把散下的头发整理回去，而后继续替他整理衣服。一切弄好之后，奥图转身靠在洗手台上，拿出电话拨通门森的电话，“让人联系记者，越多越好！”
　　奥图收了电话，转头认真听了听警车的距离，听到警笛声越来越清晰响亮而后停下时，他转身看着镜子里头的卢西安诺，脸上绽放出自信的笑容，“该我们上场了！”
　　奥图陪着卢西安诺走出去，餐馆里乱成一团。虽然这么乱，卢西安诺出现之后还是很快引起别人的注意。奥图陪他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个看着他对警察说话的人说完，等着那个警察朝他大步走过来，“甘兰特先生，您今晚和西纳先生一起用的晚餐？”
　　卢西安诺非常配合，“是的，我们事先约好了，我7点半时到了餐馆，然后西纳先生就到了。”警察认真记录下卢西安诺的话，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吃饭，吃完饭之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刚刚进去洗手间这一带就停电了。
　　那个警察停下做记录的笔，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9点15，“甘兰特先生，您刚刚说您是停电之前去的洗手间？”
　　“嗯，没错！”卢西安诺扬了扬眉，点点头。
　　警察盯着卢西安诺，“那您去洗手间的时间……可够长的。”
　　卢西安诺笑了起来，“警官先生您说的对，”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奥图，“我的确去了洗手间很长时间……关于这一点，您如果需要佐证证言的话，可以问我的朋友奥图，奥图布莱斯科。”
　　警察看了看他们，继续做记录。
　　“警官先生，撒尿的时间长了一点，这不犯法吧！”奥图随之加了一句。
　　警察皱了皱眉，很快做完记录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刚刚走到门口，警戒线外围着的记者就开始劈里啪啦地按下快门。
　　闪光灯，话筒，一个个问题，奥图觉得他们突然间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他略略低下头，他可以让自己完全按照一个黑手党党徒行事，但他并不希望明天一早在报纸上看到自己清晰的正面照。
　　好在，记者的焦点也集中在卢西安诺身上。
　　“甘兰特先生，据说您今晚是和西纳先生共进晚餐的是吗？”
　　“是，没错！”卢西安诺一反常态地站定，而不是以往看到镁光灯和记者就绕道而走。
　　“对于他被人开枪杀死，您有什么看法吗？”
　　卢西安诺带着礼貌标准的微笑，“我只是和他一起吃饭，然后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他就死了，就是这样！”
　　卢西安诺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补充，“我上厕所的时间长了一点，至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转头看向奥图，奥图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笑，视线交汇笑容交映时，记者手里的闪光灯也咔嚓咔嚓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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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4 章

　　西纳教父有些离奇的死占了西西里各大报纸的头版。
　　形形色色的报道中，这个外号为“野兽”的男人所经历过的跌宕起伏比任何一部黑帮电影都要精彩。这样精彩的报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英雄的昔日经历，卢西安诺和奥图，不过是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上留下一张模糊的照片。
　　卢西安诺拿着几张报纸看了看，随手扔在了一边。门森站在一边向他汇报其他家族对这件事的反应。
　　“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我只是凑巧出现在了那里。”卢西安诺慢悠悠地总结了一句。
　　门森点点头，“的确如此。”
　　卢西安诺失笑，他摆摆手，“好，你先出去。”
　　门森刚走出来，看到奥图正好上了楼梯。奥图对他点点头，径直走去书房。不久，门森在楼下就听到卢西安诺的笑声，似乎得到了什么好消息。
　　卢西安诺的确听到了好消息。
　　奥图回来可不是空手而归的，他给卢西安诺带来了西纳家族的妓院和赌场股权凭证，这些生意虽然没有毒品赚钱，却比毒品稳定而且风险小。卢西安诺高兴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而后站定看着奥图，“也许，我们可以再做一次。”
　　奥图一愣，他听得出卢西安诺声音里的兴奋，他也明白卢西安诺的意思，“你是说，罗格纳家族？”
　　卢西安诺看着他，“他们都以为你和我不过是凑巧出现在了那里，我就让他们看看，巧合可以解释几次？”
　　奥图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儿，心里一瞬间冒出了很多想法，他不想让卢西安诺杀更多人，但如果卢西安诺渐渐控制西西里，他的任务也会更完满地实现。
　　“卢克，你理想的生活是怎样的？”在他想清楚之前，奥图忽然脱口而出问了一句话。问完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妥。头很快地摇了摇，手也挥了一下，似乎是要驱散自己刚刚问出的问题，“别理会这个问题。”
　　卢西安诺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看着奥图的眼神却流露出越来越多的兴趣，“奥图……”
　　“卢克，对不起。”奥图不想再在自己突然心血来潮所引发的一个问题上打转，转而开始认真思考卢西安诺刚刚的话。
　　“卢克，我总是支持你的，无论你做什么？”奥图说出他的决定。说完这句话，看到卢西安诺听到他的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芒，他轻轻皱了皱眉。
　　卢西安诺没有察觉到奥图脸上微小的变化。或者说，他忽略了那个微小的变化。
　　一个月后，罗格纳家族的教父几乎是同样的方式死在了另一家餐馆里。在那家餐馆里，看到卢西安诺慢慢走出来时，警察一个个几乎要气炸了肺；记者一个个却喜上眉梢：这么有戏剧性和轰动性而且明显是关联的案件，他们的报纸可要卖光了。
　　卢西安诺面对着隐隐有怒气的警察，面对着不停按下的快门、不断闪耀的镁光灯，无可挑剔地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和态度。他积极地和警察合作，告诉警方他也只是约了罗格纳教父来吃饭，他也只是在最后几分钟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这里就停电了；等到他出来，罗格纳教父就被人杀了，嘴里还叼着饭后刚刚点上的雪茄。
　　大家都注意到了，那支雪茄甚至还冒着烟。
　　“警官，您知道我只是撒尿时间长了一点。”卢西安诺回头看了看奥图，礼貌地笑着对做笔录的警察说了最后一句话。在面对那些记者时，他把这句话又再度重复了一次。
　　记者们兴奋不已，卢西安诺的这句话也被放在了报纸上。他的照片，不，应该说是他和奥图的照片这次不再只是出现在一个角落，而是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清晰的大照片足以让人看清上面的人，甚至人的情绪。
　　“这张照片你觉得怎么样？”
　　咖啡馆里头，奥图和他的督员面对面地坐着。奥图有些惊异地接过报纸，低头看那上面的照片。
　　他的身份原因，奥图很少和自己的督员或联系人见面，有什么重要信息或者指示，基本上都是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但今天，督员打电话说要见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赶过来，一路上注意着自己有没有被尾随，小心翼翼地赶到这里以为有什么重要行动计划，可督导员却一脸闲聊的表情推给了他一张报纸。
　　奥图低头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大约是从亚洲引进的哪部电影的宣传海报，一男一女，中间有些距离。那个女人稍稍回头看着男人，男人微低着头，视线只看着斜下方。一张不错的海报，画面是属于东方的含蓄。
　　上面的字却一点都不含蓄，LUST AND CAUTION。
　　奥图沉默了一会儿，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弄明白督员的意思，但也只能先回答，“拍的不错。”
　　督员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身体没有接触，眼神没有接触，姿势和眼神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个人的关系：恋人。
　　“恋人。”奥图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督员从身边的沙发上拿起另一张报纸，折起来而后递给他，“那你觉得这张呢？”
　　奥图接过来第二张报纸，看到上面的照片时，他心往下一沉。
　　这张报纸上面的照片，是他和卢西安诺，半个月前他们在罗格纳教父遇害现场被拍到的样子。照片上，卢西安诺转头看着他，他微低着头看着卢西安诺的方向。现场虽然很多人都被拍上了，可某些东西似乎比那张电影海报还明显。
　　督员没说话，只是慢慢地递给他一张又一张报纸，最后他面前堆着一叠报纸，不同的报纸，不同的照片，相同的是照片里的人，他和卢西安诺在各种场合被记者拍下的。
　　奥图抿了抿嘴唇。
　　督员看着他，语调平静地说，“无论我们是用什么身份生活，总是要和人打交道，如果总是接触同一个人，甚至像兄弟一样生活，我们都会和他们产生感情。这种感情是真的，但这种感情不能影响你心里的信念，不能让你忘记了自己的信念。”
　　奥图保持着沉默。
　　督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奥图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静静地站了许久，而后转身离开。
　　甘兰特家族在西西里成为了三大家族之一，如果从生意规模看，它是还比不上伯纳诺；如果从家族声誉看，也确实离和布谢塔家族相提并论差些时日。可如果眼光稍微长远一点，十年后，不，甚至是五年后，甘兰特一定是西西里最大最有权力的家族。
　　眼看着西纳家族的生意落到了卢西安诺手里，眼看着罗格纳家的硫磺矿和酒庄也落到了卢西安诺手里，别人再怎么怀疑也都得相信之前发生的两次谋杀，就是出于这个俊秀的青年男人之手。
　　两个月前，不知道为什么，从西纳教父被杀开始一直都不拒绝记者的卢西安诺忽然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他渐渐地开始做起了其他事情，并不是其他事，是家族最开始都会做的，替人解危排难，只要你称他为教父，只要你承认他是你的朋友。
　　这家孩子生病，没钱住院，甘兰特教父替你解决。
　　那家丈夫出轨，还不抚养妻子，甘兰特教父替你解决。
　　那家孩子被人打了个半死，法院却让打人的逍遥法外，甘兰特教父替你解决。
　　甘兰特教父比政府官员可信多了。
　　周五上午，卢西安诺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来拜访的人，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和奥图商量那些事情要怎么解决。
　　书房的门被敲响，而后有人推门进来，“布谢塔家族的人，他说来拜访朋友。”
　　卢西安诺和奥图看了看彼此，他们都有些不解，布谢塔家族一向和其他家族少有往来，和他们更谈不上什么交谊。但既然对方以朋友的姿态来访，他们也不能拒绝。
　　“请他们进来。”
　　门再打开的时候，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带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
　　卢西安诺和奥图又彼此看了看，怎么是布谢塔教父和他的女儿？

　　第 25 章

　　“亲爱的卢克，很感谢你没有拒绝我见面的请求。”布谢塔教父坐下来，语调优雅轻缓地开口，“希望接下来的这个请求，你也能够同意。”
　　布谢塔教父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很明确、也很让人惊讶。奥图原本正在写着东西，听到布谢塔教父说出自己的来意后笔下一滑，笔尖把纸张划破了一道。他抬头看看卢西安诺，卢西安诺脸上是淡淡的笑，什么都都看不出来。
　　卢西安诺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的荣幸。”
　　布谢塔教父很高兴，握住卢西安诺伸过来的手之后又顺势拥抱住了他，另一手在卢西安诺背上拍了拍，“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布谢塔教父婉拒了卢西安诺留他吃饭的邀请，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而布谢塔小姐却留了下来，而且并非短暂的停留。布谢塔小姐留下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后在书房和卢西安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交谈的内容却没有人知道。
　　因为就连奥图都被卢西安诺指派出去处理其他事情去了。
　　奥图带着处理好的一些事务来和卢西安诺汇报。进去大厅，管家说卢西安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先生你等等。
　　奥图坐在大厅等卢西安诺，不一会儿听到门口卢西安诺车子停下的声音。他站起来，刚走到窗边，就看到卢西安诺从外面走了进来，布谢塔小姐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进来，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不时对视着的笑容让奥图站在窗边停了下来。
　　奥图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他知道最近布谢塔小姐和卢西安诺接触很多，或者应该说他们很近。可看到他们是如何的接近，还是让人觉得有点难受。
　　走进大厅的卢西安诺和布谢塔小姐同时看到了奥图，两个人一起向他打招呼。
　　“奥图，上来书房。”卢西安诺只看了他一眼，而后就带着布谢塔小姐一起上了二楼。
　　奥图深呼吸了一次，拿着他带来的东西进去书房。这次处理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西纳家族的生意还有罗格纳家族的生意要收过来，并不会那么顺利。
　　他也有快要一个月没看到卢西安诺了。
　　原本刚刚来的路上他还有点期待，可现在的情形很明显，他的期待只是他一个人的期待。
　　“奥图，坐。”卢西安诺原本正并肩和布谢塔小姐看一个什么东西，看到奥图进来，便笑着让布谢塔小姐先收起来。
　　奥图看了看卢西安诺，又看了看布谢塔小姐，然后打开手里的文件。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都在等奥图开口。奥图正要开始汇报家族事务的处理情况，却觉得喉咙有些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卢西安诺等他咳嗽停下来，“奥图，布谢塔小姐不是外人。”
　　布谢塔小姐对卢西安诺笑了笑。
　　奥图看了看卢西安诺，又看看布谢塔小姐，他有一点走神。他以前并没有仔细看过，现在才发现布谢塔小姐确实是个美人，虽然和狄安娜的那种美丽截然不同，却也是个美人。蓬松微卷的黑发，光滑洁净的皮肤，秀丽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嘴唇尤为性感，很像美国哪个女明星。
　　“奥图？！”
　　奥图听到卢西安诺叫他时忽然回神，忙低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是这样，欧洲大桥那里，工人罢工已经解决……”
　　卢西安诺听完他汇报的事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商量接下来要做什么，反而先转向布谢塔小姐，“这就是平时的处理程序，关键的就是找合适的人处理相应的问题，有些需要强力，有些并不需要，有时候甚至是和政府合作更有利。”
　　布谢塔小姐点点头，“嗯，我明白。”
　　奥图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先离开时，卢西安诺先讲了出来，“布谢塔小姐，您是否不介意让门森陪您出去看看。”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一直把布谢塔小姐送到大门口然后才回来，他一直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卢西安诺关上书房的门，“你觉得布谢塔小姐怎么样？”
　　“嗯？嗯……”奥图揉了揉眉毛，“她很不错。”
　　“哦？”卢西安诺似乎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你真的也觉得她不错吗？”
　　“是的。”也，卢西安诺说了也。
　　“她这一个月几乎天天都和我在一起……”卢西安诺的语调似乎很愉悦，“我也觉得她不错。”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卢西安诺脸上的愉悦很明显，比他声音里的更明显。卢西安诺并没有想隐瞒，似乎是有意要让他知道。
　　奥图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不过，卢西安诺替他说了下去，“你愿意娶她吗？”卢西安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几乎快要和他面对面地站着问他。
　　奥图猛地抬头看着卢西安诺，他几乎要怀疑刚刚听到了什么。
　　“布谢塔教父那天说希望我可以让他的女儿跟着我学会如何管理家族。”卢西安诺坐在桌子上，抱臂看着他，“其实，他说的这句话无非是希望我们两个家族可以联姻。”
　　布谢塔教父很爱自己的妻子，除了他的妻子他没有任何女人，可这个女人有了美好的爱情却没有健康的身体，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可最后只有苏珊娜布谢塔，就是布谢塔小姐活了下来。
　　布谢塔教父清楚卢西安诺的手段，他也知道这个男人将来一定是西西里的权力掌控者，他没有想过要和卢西安诺对抗，他只希望他的血脉可以保留下来，联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伯纳诺家的新一代教父乔伯纳诺早就已经结婚，甚至在世界各地有数十个情人，年轻未婚的卢西安诺甘兰特也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布谢塔家族的洗钱网络谁都比不上，如果这笔生意我们能慢慢插手的话……”卢西安诺从桌子上起身，靠近奥图轻声笑着说，“那时候，西西里就是我们的了。”
　　奥图看着笑得动人的卢西安诺，“卢克，我不能娶她。”
　　“哦？为什么？”卢西安诺的笑容越来越深，离他也越来越近。
　　奥图低头看着卢西安诺，真是清澈漂亮的眼睛，尤其是这样笑着的时候。
　　卢西安诺吻上他的嘴唇，“奥图，你刚刚看向布谢塔小姐的眼神可是明白得很，你不喜欢我和她在一起。”
　　奥图只是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卢西安诺搂住他的脖子，“如果你不娶她的话，那只能让他成为甘兰特太太了。”
　　奥图忽然一阵恼怒，他抱住卢西安诺用力地亲吻，卢西安诺发出的呻吟比刚刚的话题动听多了。

　　第 26 章

　　热烈深入的亲吻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情 欲之中。
　　情 欲的冲击之下，卢西安诺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奥图湿热的舌头抵入他的口腔纠缠挑逗。他一退，奥图就更加深入，甚至顶到他的软腭。
　　“唔……”卢西安诺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奥图的亲吻中带着明显的贪婪和侵略，似乎想用这个亲吻谋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却让他更加激动，他用力地抱住奥图只希望能贴得更紧密。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浓重，这喘息声像煽来的一阵风让已经从体内燃烧的欲 火更加旺盛，旺盛到几乎无法承受，只能用不时从嘴唇溢出的呻吟让彼此稍稍缓解，而那之后却是更加炙热难耐的欲 望。
　　“嗯……啊。”卢西安诺的嘴唇终于获得了自由。
　　奥图顺着他精致漂亮的下巴吻了下去，火热的嘴唇贴在卢西安诺的脖子上时，奥图忽然想一口咬下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牙齿合起来他真的咬住了一小块。
　　“不……不行……”卢西安诺急剧地喘息着，抱住奥图的头阻止他，“晚上……有个会见……”
　　奥图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情 欲上涌，卢西安诺的脸颊和眼角有些泛红，整齐柔顺的金发有几缕散在一旁，红润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漂亮性 感而迷人。
　　奥图拉开他的手，继续亲吻下去，手也从衬衫下摆伸了进去。
　　卢西安诺的身体微微发烫，被奥图的手上下滑动着抚摸带起一阵令他发颤的快 感。
　　“奥图，快点……”卢西安诺的声音有些低哑模糊，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模糊。摸索着去解开奥图衣服的扣子，拉开，手继续往下却解腰带上的绊扣。
　　刚刚把衬衫拉出来，解开裤子上的纽扣，他的手就被奥图拉了回去。
　　奥图亲吻他的脸颊，亲吻他的耳朵，温柔却坚定地挡住他的手，“我来。”抱起卢西安诺，让他躺在书桌上，奥图一边继续亲吻，一边去脱他的衣服。
　　外套扔在了地上，衬衫的纽扣都被解开，光滑细腻的皮肤完□露出来，在阳光下有一层迷蒙的光辉。殷红的乳 尖向上挺立，随着他的呼吸似乎在微微颤抖，奥图轻轻吻上去，用舌尖舔舐，慢慢吸吮，另一边用手指缓缓地捏揉。
　　“啊……”卢西安诺背部向上拱起，双手紧紧扣在桌子的边缘，断断续续的呻 吟从喉咙深处发出。
　　奥图的吸吮揉捏虽然轻柔，带来的快 感却一次比一次强大。
　　卢西安诺用手撑着桌子想要起身，他被奥图慢条斯理的动作折磨得有些难耐。刚刚撑起来，却又被奥图压了回去。
　　奥图看了看眉毛微微拧着的卢西安诺，似乎在报复什么一样，看着他又低头亲吻了上去。吻继续向下，他拉下卢西安诺的裤子，亲吻上早就挺立的性 器。
　　湿热的口腔包裹着卢西安诺勃发的欲 望，舌尖偶尔扫过顶端，卢西安诺低头看了看，正碰上奥图向上看他的视线，他的嘴唇还含着他欲 望最集中的地方，这样的视觉刺激让卢西安诺只觉得热血上涌，大脑中除了奥图含着他吞吐的样子什么都没了。
　　他无力地倒在书桌上，体会着快 感从下面升起，沿着脊柱直冲上来。
　　奥图半跪在地毯上耐心地亲吻他。
　　听到卢西安诺的呻 吟忽然加快而变得高亢时，他感觉到口腔里的那个东西弹跳了几下。奥图松开了嘴唇，向上亲吻卢西安诺的□，手往下握住他炙热湿润的□快速地上下滑动。卢西安诺的身体在他的亲吻爱抚下忽然绷紧，呻 吟中带着颤音和满足，奥图的手很快被一股湿热黏糊的液体打湿。
　　奥图的手还握着他的性 器，俯在他身上，看着躺在书桌上的卢西安诺。他低头轻轻地亲吻，舌尖滑入他的口腔，却不再是刚刚那种撩拨侵略的亲吻，而是带着些安慰和体贴。
　　卢西安诺手绕在他脖子上，和他交换着亲吻，嘴角扬起，声音轻柔地开口，“奥图，你真棒！”
　　奥图看着他，笑得温柔的卢西安诺让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们两个人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亲密温柔的关系，没有死亡，没有仇恨，没有道义，没有欺骗。
　　奥图亲吻着他，“再一次？”
　　卢西安诺笑了起来，抬头亲吻他，“你还是我？”
　　奥图没有回答他，只是逐渐加深了亲吻，还握着卢西安诺性 器的手往后伸了过去，手指压在他身体的入口，稍稍用力借着卢西安诺喷射在他手上的精 液慢慢进入他的身体。手指在他的身体里抽 动旋转，等待卢西安诺适应他。
　　满足过一次的身体再度变得火热，奥图的手指让卢西安诺觉得后腰一阵发软，一股令人发软发热的感觉从身体里升起，不再是刚刚那么直接地想要冲刺想要发泄的欲 望，倒像是身体要化开一样。
　　“奥图，进来！”卢西安诺声音柔软地催促他，他想体会到奥图在他身体里带给他的满足和安全感，除了奥图没有人可以给他的那种感觉。
　　奥图站在书桌前，挤入他的两腿之间，感觉到卢西安诺的身体内变得炙热而柔软，包裹着他手指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是期待着什么。
　　奥图缓缓地进入，借着卢西安诺刚刚贡献出来的□还有他自己欲 望顶端分泌出来的液体，进入的过程倒并不太困难。而这样缓缓的进入，还让他身体的快 感延长了不少。
　　卢西安诺随着他的进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真美妙。”原本垂着的双腿也自然地绕到了奥图的腰上，圈住奥图。
　　奥图赞同卢西安诺的话，这样亲密的感觉的确很美妙，身体贴着身体，嘴唇碰着嘴唇，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奥图扶着他的腰，轻轻地挺入抽出，直接而真实的快 感让他忘记了此前的惆怅和担忧，至少现在他们是最亲密的。
　　奥图用力进入他身体的最深处，每一次撞击似乎都让他们更加接近。
　　他抱着卢西安诺坐到沙发上。
　　卢西安诺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不时亲吻他的嘴唇，上下晃动自己的身体。
　　刚刚奥图在取悦他，现在他也要让奥图和他体会到同样的快乐。
　　快 感再度累积，身体在放松和收缩之间，卢西安诺听到奥图低低的呻 吟也越来越难耐，身体的欢愉超出可以承受界限的时候，他听到奥图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卢克。”
　　紧紧地抱在一起，等着喘息平缓下来。身体放松着让卢西安诺慢慢地有些想要睡过去。
　　奥图吻了吻他的耳朵，“我抱你去浴室？”
　　卢西安诺想都没想随口嗯了一声。
　　奥图放开他，先开了书房的门往外看了看，没有别人。他抱住卢西安诺从书房走出来，踢开卢西安诺房间门，进去之后转身把门踢上去。门要关上的时候，奥图看到对面走廊拐角处家族管家站在那，看到他回头也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走下了楼。
　　奥图决定不理会他，抱住奥图去了浴室。
　　两个人躺在浴缸里，彻底放松后的身体被温暖的水流包围着，卢西安诺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他靠在奥图身上，带着餍足之后的放松和满意。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浴缸回旋的水流的声音。
　　卢西安诺反手抱着奥图，“奥图，晚上陪我去一个晚宴。”
　　“好。”
　　卢西安诺手贴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奥图下巴上冒出的胡须茬摸在手里感觉很奇妙。他倒是不介意奥图这样出去见人，不过今晚是个很重要的场合，他还是得注意点仪容。
　　卢西安诺撑住浴缸的边缘站了起来。
　　奥图睁开眼，“怎么？”
　　卢西安诺对他笑了笑，拿起一旁的浴袍穿上，“我拿点东西。”
　　奥图躺在浴缸里，看着卢西安诺从外面的盥洗室拿了剃须泡和刮胡刀进来，他又闭上眼，“你不需要。”
　　卢西安诺坐在浴缸边上，“你需要。”
　　奥图看着他，卢西安诺已经自顾自地打开盖子，摇晃着剃须泡的瓶子而后挤出白色的泡沫。卢西安诺把泡沫涂在他脸颊，看着一脸白色泡沫的奥图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自己来。”
　　卢西安诺压住他的手，“别动。”
　　冰凉的金属贴着滑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卢西安诺的表情很认真，不时让他把脸颊鼓起来或者抬起下巴。
　　轻缓的水流，微微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个安静的浴室里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而放松的声音。
　　奥图忽然什么都忘了，看着专注替他刮胡须的卢西安诺，他觉得心口有些东西就像浴缸里的水一样不断地晃动满溢。

　　第 27 章

　　两个人从浴室出来后，卢西安诺告诉奥图先回去换好衣服，六点来这里和他一起去赴宴。
　　奥图离开的时候，看到站在卢西安诺化妆间门口的管家，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直盯着他。
　　奥图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却稍微有一点不舒服。
　　卢西安诺走进化妆间，管家正在等他。他的衣服和头发一直以来都是管家替他照理，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当然也不例外。坐在镜子前，卢西安诺拿了奥图带回来的那些文件开始看。
　　奥图把这些生意处理得很好，卢西安诺满意地笑了笑。
　　“少爷……”管家犹豫了很久，还是对着镜子里的卢西安诺叫了一声。
　　卢西安诺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着镜子。
　　管家放下梳子，也看向镜子里那个年轻俊美的男孩子，不，现在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一个极有权力和手段的男人。半晌，管家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卢西安诺仍然看着他，平静地开口，“您尽管说。”被奥图抱去浴室时，他也看到了走廊里的老管家。
　　“少爷，我无意冒犯，这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对生活的看法。”管家直视着卢西安诺的眼睛，他相信他的少爷可以明白。“男人和女人是完整的一对，一个男人结了婚，珍视自己的妻子，重视自己的家庭，夫妻和睦，家庭幸福，这样的男人才真正成熟起来，因为他知道家庭的意义，责任的意义。”老管家一边替他梳理头发，一边慢慢地说了出来。
　　卢西安诺把视线落下，保持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象征家族权力的戒子，右手伸过去捏住在手指上轻轻转动，“我很感激您。”老管家从他父亲开始就一直在甘兰特家族管理事务，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也从未有过失当的举止，刚刚这么说其实已经有些逾越，但卢西安诺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卢西安诺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我还没有结婚，所以您不必担心。结婚之后，我自然会尊敬爱护我的妻子，不会让她因为我蒙羞。”
　　老管家还想说什么，看到卢西安诺的眼神和表情之后他还是闭上了嘴巴。他知道，镜子里头的那个男人才是教父，刚刚的那些话对他已经是莫大的尊重，因为卢西安诺原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释。就像那部小说说的，他不解释，因为他是教父；只有他有权利作出决定，因为他是教父。
　　但是……
　　“少爷您别怪我多事，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您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管家脸上是很深的关切，他对卢西安诺是打从心底里爱着的，比爱他自己都还要更深切的爱，如果有任何人会对奥图不利，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卢西安诺。
　　而奥图，他总觉得奥图和他的少爷不是走同一条道路的。即便，他们现在并肩前行，但总有一天奥图会离开，会在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离开。不要问他理由或根据，一个老人活了这么久，他是可以看得出某些东西的。
　　管家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一张报纸出来，打开放在卢西安诺面前。
　　卢西安诺虽然有些惊讶于管家的举动，但还是拿起报纸，报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人用笔在一个篇幅很短的报道下做了标注。
　　社会新闻的版面上报道着意大利每天发生的事情，这一则并不太紧要，只是说一个罗马警察局的卧底被发现。而这个卧底在被家族处决之前就消失了，上面配了一幅不太清晰的照片。
　　卢西安诺很快就看完了新闻，抬头看着管家等他开口。
　　“少爷，这个人曾经和奥图见过面。”
　　卢西安诺合上报纸放在了一边，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而后就闭上了眼，什么也不说了。
　　这件事他不仅知道，他还派人调查过。家族教父，总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最紧要的消息，最早并不是出现在报纸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在出现在报纸上之前也早就被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更何况这个消息和奥图有关，他怎么会不关心？
　　那个卧底和奥图有过些接触，但卢西安诺调查的结果，他们两个人的接触和奥图与其他家族成员的接触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和奥图呆在一起最久的是他，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这个消息，乔伯纳诺也透漏过给他。卢西安诺想到乔当时一副讨好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他还能不知道伯纳诺家族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因为自己日渐强大，在西西里越来越举足轻重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而且，布谢塔教父和自己家族联姻的意思如此明显，乔一定大为恼火！
　　想到伯纳诺虚伪的样子因为怒气而扭曲了的脸庞，卢西安诺心情愉快得简直要笑出来了。
　　卢西安诺的愉悦在晚宴桌上也很明显。
　　这是一个很私人的晚宴，他和奥图，布谢塔教父和他的女儿。精致的菜肴，光洁发亮的银餐具，醇香的葡萄酒，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这样的晚宴我已经很久没享受过了。”布谢塔教父慢慢啜饮了一小口葡萄酒，脸上现出陶醉的表情，“自从我的太太过世之后，我的舌头几乎忘记了葡萄酒的芳香。”
　　布谢塔教父沉浸在回忆中，“在遇到她之前，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是不完整的，可和她结婚之后我才理解别人说的男人和女人的结合是上帝的旨意，因为一个好女人会让你成为更好的男人。”
　　卢西安诺点点头，“的确如此。”他转头看向奥图，脸上带着微笑问，“奥图你说呢？”
　　奥图看着他有一刹那的失神，但很快也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喉咙里突然产生的紧张干涩才缓解了下来。
　　此后的对话一直围绕在婚姻上，奥图听着卢西安诺和布谢塔教父轻声的交谈，听到苏珊娜偶尔发出的笑声，对那些美味的菜肴渐渐失去了胃口。
　　晚宴过后，他们一起去了剧院，晚上的剧目是经久不衰的费加罗的婚礼。
　　奥图坐在卢西安诺身边。
　　卢西安诺身体微微前倾，被剧目里的内容完全吸引住似的。借着头顶吊灯柔和的光芒，奥图悄悄打量着卢西安诺，看着他不时转头和另一边的苏珊娜低声交谈。
　　何处寻觅那美妙的时光?
　　幸福和爱情在心中激荡。
　　何处是那海誓山盟?
　　甜言蜜语在何方?
　　充满喜悦的快乐的日子，
　　仅仅一瞬间就消失……
　　剧中的咏叹调优美动人，演员的演唱无可挑剔，那个女演员轻声的叹息虽然轻柔却几乎落在了人的心上。
　　奥图看了看卢西安诺，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门森还有另外几个保镖看到他出来，跟上去问了一句，奥图说他有点事得一个人先走，那些人也没再问。
　　歌剧结束时，卢西安诺对于奥图已经先离开的事情一点都不惊讶，他礼貌地提出送布谢塔父女回去的要求，布谢塔教父赞许地笑了笑，自己先乘车离开了。
　　把布谢塔小姐送回家，卢西安诺坐在车上沉默了很久。车子要转弯时，他对司机说往另一个方向开。车子驶过西西里的街道，在快要靠近一片足球场时，卢西安诺让司机停下。
　　卢西安诺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远处的奥图，看着他一个人在足球场上不停地奔跑。

　　第 28 章

　　27、
　　奥图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躺在深夜安静的球场上。
　　蓝丝绒一样的夜空上洒满了璀璨的星星，安静深邃，辉煌壮丽。
　　很多画面涌上来，杂乱无章却清晰深刻的画面。
　　卢西安诺第一次来这里和他踢球，拉拢那些男孩子时却一直看着他，脸上带着些捉弄他和炫耀得意的笑，那个样子的卢西安诺有些陌生，还透着些让他意外的孩子气。
　　强硬的卢西安诺，语调缓慢神态从容地威胁那个肥胖的省督；软弱的卢西安诺，在老教父死去的时候请求似的命令他和他做 爱；优雅迷人的卢西安诺，在舞会上当着众人向他飞吻，与他共舞；霸道的卢西安诺，一声不吭譬如眼也不眨地杀了西纳和罗格纳。
　　还有性感得让他心跳加速的卢西安诺……
　　如果他不是黑手党的教父……如果他不是，奥图看着夜空，心底一直转着这个念头。
　　躺了很久，奥图终于起身打算回去。路过公共电话亭的时候，奥图看了看，走过去之后还是走回来拨通了电话。
　　“是我，我有新情况要汇报。”奥图对着电话另一头说。
　　“嗯……”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随口应了一声，但随后似乎突然惊醒，“奥图？”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随后似乎不太确定地问，“紧急情况？”
　　奥图深吸气，对半夜被他搅醒的督员认真地汇报，“我建议结束这次行动。”
　　“理由？”督员听起来已经冷静了下来，要结束行动，那的确算是值得半夜打电话的情况。
　　奥图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卢西安诺要结婚了，但这显然不能作为结束行动的理由，“情报已经足够，两个家族可以一网打尽。”
　　督员犹豫了一会儿，反问他，“现在要行动吗？”
　　“啊？不要。”
　　“明天要行动吗？”督员的口气似乎不大好。
　　“不要。”
　　“后天要行动吗？”嗯，没错，的确在生气。
　　“还……来不及。”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奥图看了看听筒，忍不住笑起来。把电话挂回去，他知道电话另一端的督员会从现在一直睁着眼熬到天亮，他只是不想只有自己睡不着。
　　奥图并不知道，卢西安诺也在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时，卢西安诺请来管家商量订婚宴的事情，管家听到卢西安诺说要订婚的时候，几乎激动得要流下泪来。
　　“少爷，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管家一边应着，一边飞快地在计算要请多少人，要用多少侍应生，要怎么举办这次订婚宴才配得上卢西安诺的身份，要用什么样的主菜、红酒，卢西安诺和那位小姐的礼服可得打配好。
　　卢西安诺有些倦怠地半躺在沙发上，听管家诚恳用心地向他提出各种建议，都很重要却丝毫让他提不起兴趣来。他心里想着奥图早上接到他的电话时的反应。奥图对于被派到罗马去拜见当时的省督、现在的副总理这件事什么都没有表示就走了。
　　卢西安诺不知道奥图现在在想些什么，他第一次因为一件事因为一个人而觉得焦躁难安，他甚至第一次反思自己作出的决定。
　　但对于他这样位置上的人来说，他如果想让自己还有他爱的那些人不会落到父亲的下场，成为不会被别人猎杀的对象，他就必须成为最强大的那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途径。
　　门森进去的时候，看到卢西安诺似乎极为疲惫的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出神。卢西安诺脸上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神色，其实没什么表情，但看过去却似乎极为难过的样子。看到他之后，卢西安诺抬起手遮了一下脸，再放下来时，又是那个他熟悉而敬畏的家族教父了。
　　卢西安诺交代他负责订婚宴的警戒和保卫事务。
　　门森有些惊讶，这个事情当然应该是奥图负责，他只要执行就好了。但他显然还不至于愚蠢到要问出这个问题，向教父提问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需要遵从，来自各方面的遵从。
　　其他人显然也理解这一点。
　　甘兰特家族和布谢塔家族的联姻，很快成为西西里一件大新闻。
　　有没有拿到订婚宴的请帖，也成了西西里一些人身份地位的衡量标准。整整一个月，西西里的街头巷尾说的最多的就是卢西安诺甘兰特教父要娶苏珊娜布谢塔小姐了。
　　报纸上不断地刊登出两个人的照片，旁边的词语也都是一致的讨好和赞誉：西西里最美丽的新人，天使祝福下完美的结合，维纳斯佑护的爱情……
　　甚至连作为伴娘的狄安娜也被那些报纸一直报道。
　　狄安娜走进书房，和卢西安诺商量新娘的首饰。走进书房，卢西安诺又是那样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出神。
　　狄安娜坐到他身边，卢西安诺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抱住狄安娜。
　　“哥哥，你并不快乐。”狄安娜的话是肯定的语气，温柔又带着些怜惜。
　　卢西安诺看着他最爱的妹妹，微微笑起来，“人家说新郎和新娘结婚之前总是不快乐的。”
　　“不，不是。”狄安娜坐在他身边，“不是那样，我见过结婚的人，那些人的表情就像……”狄安娜想着合适的词语。
　　“像什么？”
　　“就像……奥图在你身边时，他们的眼睛几乎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狄安娜想起什么似的，“你应该娶一个像奥图那样的人。”
　　卢西安诺失声笑了起来，他捏了捏狄安娜粉红的脸颊，“你能想象奥图是个女人吗？”
　　狄安娜响了想他所说的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不能。”
　　狄安娜的眼睛转了转，带着些年轻姑娘可爱的调皮，“不过，我能想象你变成一个女人的样子。”
　　“是吗？”
　　狄安娜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是啊，就是我嘛！”说完，她开心地大笑着扑到卢西安诺的怀抱中。
　　卢西安诺心里一动，“狄安，你喜欢奥图吗？”
　　“嗯，喜欢啊。”狄安娜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他。
　　卢西安诺看着他，眼睛里闪了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做某个决定，“那……你愿意嫁给他吗？”
　　狄安娜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忽然像染上了玫瑰花的颜色。她推了卢西安诺一把，嗔怪地瞪了一眼，“哥哥，你胡说什么啊。”说完，扭头跑了。
　　刚跑到门口，狄安娜哎哟叫了一声，原来撞到了人，抬头一看，可不正是奥图。狄安娜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只说了一声你好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卢西安诺听到狄安娜的那声痛呼也转头过来，眼睛正对上奥图看向他的双眼。卢西安诺只觉得脚下的地步忽然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色有一瞬间也都迷糊起来。
　　奥图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刚刚和狄安娜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听到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回来了？”
　　“嗯！”
　　“提前了两天。”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订婚宴在后天。”
　　“嗯。”卢西安诺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加快。
　　“我想也许你需要人帮忙。”
　　“他说什么？”卢西安诺跳过了那个话题看着奥图问，当然是问奥图罗马之行的结果。假如总理会出席或者派代表出席他的婚礼，那他在西西里的地位将成为不争的事实。
　　“他说恭喜。”
　　“是吗，听起来并不像恭喜。”
　　“不，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以听得出来是真正的恭喜。”
　　卢西安诺不再说话，他看着分别了将近一个月的奥图，奥图的脸颊有些凹陷下去，胡子也没有剃干净，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卢西安诺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第 29 章

　　奥图端着酒杯斜靠在廊柱上，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卢西安诺。
　　他一直都知道卢西安诺相貌英俊，甚至形容为漂亮也毫不夸张，但今晚的卢西安诺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教父的订婚宴，你居然这么悠闲？”乔伯纳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他一句。
　　奥图扭头看着乔，对方脸上露出的笑容让他皱了皱眉。他没理会乔，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这个心思。
　　乔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奥图的态度，不但没有离开，反而继续问他，眼睛则一直看着卢西安诺的方向，“难道，他已经不信任你了？”
　　奥图觉得很烦，端着酒杯走开了。
　　乔这才把视线转回来，看着离开的奥图，他冷笑了一声。
　　音乐声、谈笑声渐渐远离，奥图顺着长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尽头时随手推了推房间的门，没有锁。
　　奥图走进去，只觉得全身疲惫得像被什么碾过一样。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让自己集中精神回忆刚刚看到的那些人。
　　布谢塔家族的人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都来了，家族顾问，贴身保镖，上层党徒……如果真的要把两个家族的人一网打尽，他们得动用多少警力？这两大家族不会乖乖地束手就擒，那天如果发生火并，要怎么尽可能地降低伤亡？
　　夜风吹进来，布帘晃动时打到家具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奥图猛然睁开眼，沉声问，“谁？”
　　对方发出轻而含混的笑声，慢慢从阴影处朝他走来。
　　“卢克？”奥图几乎难以相信，看着卢西安诺朝他走过来把什么都忘了。
　　卢西安诺站在他前面，两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弯下腰，“奥图，你怎么在这儿？”
　　奥图刚想回答，卢西安诺先阻止了他，“我一直在找你。”
　　卢西安诺看着他，眼神温柔而专注。他慢慢靠过来，许久没有过的亲吻让奥图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他紧紧地抱着卢西安诺，心底觉得满足而幸福。
　　卢西安诺的手指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指尖像带着火种一样，每经过一处，都让那里的皮肤随之燃烧起来。热流从身体各处蔓延渐渐汇聚在一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快 感迅速上涌，让奥图几乎要窒息。
　　卢西安诺低声地喘息，喉咙里不时溢出的呻吟让奥图越发急切。扯开两个人的衣服，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奥图忍不住闭上眼低声喊了一声，一股从尾椎升起的热流直冲头顶，大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延开，温暖而轻飘的快乐让他无法自已地轻轻颤抖起来。
　　“卢克……卢克……”奥图亲吻着怀抱中的身体，低声不停地呢喃。
　　欲望进入卢西安诺的身体时，奥图眼眶一阵发热，他忘记了所顾忌的一切，只是不断地跟随着本能让自己、让卢西安诺紧紧地、更紧地贴在一起。身体像海浪中的一艘船，不断地上下起伏，没有目的也不需要目的。
　　让人眩晕的快感来临时，奥图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卢克，我爱你，我爱你……”
　　卢西安诺只是笑着不停地吻他，手贴在他脸上来回地摩挲。
　　他急切地想听到卢西安诺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卢西安诺像是故意难为他一样，一直不说话。不但不说话，卢西安诺甚至离开他，似乎不觉得先前的亲密有什么，卢西安诺从他身上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奥图想着要拉住他，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完全不能动，就像瘫在沙发上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卢西安诺越走越远，心里忽然害怕起来。
　　“不……别走，别走……”他大声叫喊，心脏像是缩成了一团，绞痛得让人难受。
　　他用力挣扎，终于能动了，追过去拉住卢西安诺的手，“别走，别走……”
　　“奥图！”
　　奥图睁开眼，先看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抓着另一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睡着？”
　　奥图松开手，手掌盖在眼前深呼吸了一次。放下手，他已经完全镇静下来，“你迟到了！”
　　对方笑了笑，“甘兰特教父的订婚宴上有美味的红酒和小羊排，浪费食物是上帝所不齿的恶行。”
　　奥图看着一脸陶醉和回味表情的督员，决定直接打断他，“行动路线可以确定了吧。”
　　督员转身看着奥图，脸上的神色也正经起来，“你提供的路线自然没问题，秘密通道居然那么宽敞，果然是西西里最有权利的家族。”
　　奥图从口袋掏出记事本递给督员，“这里是甘兰特家族这两年的生意记录，包括建筑，出口，赌博，妓院，暗杀和保护，还有刚刚着手的洗钱。”
　　督员接过去，奥图脸上的表情让他沉默下来。
　　督员拿着那个记事本看了看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奥图，这不是背叛。”督员强调了不是两个字。
　　奥图看向窗外，半晌没说话，直到督员要离开时，他才开口，“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督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打开门要走出去时，听到后面奥图带着些犹豫地问他，“可以申请证人保护吗？”
　　督员转过头看着奥图，“我会尽力。但即便可以申请，也要他愿意和我们合作。”
　　奥图沉默了许久，“谢谢你！”
　　从房间走出来，和督员分别后他往花园的方向走过去。刚走没几步，看到狄安娜从一旁跑过来，“奥图，哥哥一直在找你，他的订婚礼要开始了。”
　　奥图脚下一停，随后跟着狄安娜往宴会中心走过去，“嗯，我知道。”
　　狄安娜忽然停下来，“奥图，你不为哥哥觉得高兴吗？”
　　奥图看着这个纯洁美丽的少女，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为什么卢西安诺不是狄安娜。他对狄安娜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我希望你哥哥觉得高兴。”
　　狄安娜笑起来，“嗯，我也希望他幸福。”
　　走到卢西安诺身边时，订婚礼已经都准备好了。
　　大教堂里的教父拿着圣经站在前面，目光慈爱地注视着那一对即将在上帝的见证下表示愿意缔结一生相守契约的年轻人。穿着洁白圣袍的唱诗班的男孩女孩站在教父的右手边，乐队指挥也带着笑意等待着。
　　卢西安诺看到奥图后，对教父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奥图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卢西安诺，看着他们在教父的询问下彼此交换誓约，看着卢西安诺温柔地笑着去亲吻苏珊娜的脸颊，看着所有人致以祝福的笑容和掌声，他又忽然想起刚刚那个梦来。
　　心口骤然一阵锐痛。

　　第 30 章

　　奥图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看这出戏：威尔第的《弄臣》。
　　他原本并不喜欢歌剧，可卢西安诺喜欢，总是要他陪着一起来，后来也就慢慢地有些喜欢。第一次看这出戏，是和卢西安诺一起。他当时听到前奏就觉得有些不详，冰冷的音色，怪异的和声，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却已经有预感或许是一出悲剧。
　　卢西安诺说，不，这是一出讽刺剧。
　　奥图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凝神看着故事里那个风流潇洒的公爵四处调情，看着利哥莱托假装附和公爵而后遭到诅咒，看着不知情的吉尔达陷入爱情后却最终知道了真相，看到吉尔达献出生命后公爵开心地哼着小曲从旅馆出来。
　　卢西安诺当时看完这出戏之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他听，“每个人都自以为聪明，最终都不过是上帝的小丑。”
　　奥图说不清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受，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随之一震。
　　奥图看着演员一起出来谢幕，几次之后帷幕终于不再拉开，舞台上的灯也都一一熄灭。剧院里的观众开始往外走，他坐在座位上一直没有动，直到剧院的人提醒他这里要准备关门了。
　　奥图如梦初醒一般，边向对方道歉边缓步走出剧院。
　　夜晚的西西里灯光处处，海风习习。又是秋天了，柑橘的芳香四处弥漫，奥图深吸了一口气，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
　　脚尖向左转，而后又转了回来；向右转，而后又转回来。最终，他还是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累了，他在路边的咖啡馆坐下。
　　咖啡端上来时，奥图被咖啡馆放出的音乐所吸引，很熟悉的曲调，是狄安娜成人礼那晚最后的那首曲子。
　　那天晚上，卢西安诺带着他和着曲调共舞，看到他有些失神的样子故意在他耳边问，“怎么，爱上我了？”
　　奥图不知道这个玩笑是太成功还是太不成功，为什么他记得这么清晰？
　　服务生从一旁走过时，奥图叫住他，“请问这首曲子是什么。”
　　服务生看着这个居然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客人，忍不住笑了出来，“重归苏莲托。”
　　重归……
　　奥图又陷入了沉思。
　　喝完咖啡，奥图走去路边的公共电话。他拨了督员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奥图就问，“什么时候行动？”
　　督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急躁？”
　　奥图心里一团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督员似乎叹了一口气，“最后一刻，你别自己先慌乱了。”
　　奥图心里慢慢沉了下来，“我知道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同时属于他。
　　卢西安诺看着对面的奥图，奥图最近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从他订婚之后的焦躁，到现在的沉稳，虽然沉稳却少了些什么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轻声叫他，“奥图？”
　　奥图抬头看着卢西安诺。
　　橘红的夕阳从窗户射入，照在卢西安诺身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清晰。那层光让卢西安诺和他似乎隔着什么。
　　“奥图，你愿意娶狄安吗？”
　　奥图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听到卢西安诺说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西安诺，对方脸上的表情却是告诉他他是很认真地提议。
　　奥图控制着自己，不断地在心底重复着，冷静，冷静。
　　卢西安诺看到了奥图脸上刹那间的表情变化，奥图脸上有些泛红，眉头也拧了起来，眼睛变得幽深黑亮，瞪着他的样子几乎是要用视线杀了他，双手紧紧地抓着沙发扶手，手指几乎都要陷进去。
　　“我爱狄安，我一直希望她能幸福。”卢西安诺也看着他，视线毫不避让，“她配的上最好的男人，我希望那个男人是你。
　　奥图觉得耳朵里一阵一阵轰鸣，他知道自己很愤怒，可除了愤怒，他还觉得难过。奥图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以免心里那个念头脱离他的控制而控制住他：冲过去卡住卢西安诺的脖子。
　　卢西安诺笑了笑，“狄安和这个家族的生意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应该受到这些生意的影响。她应该找一个人，然后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they are happily living together forever。”
　　奥图想让他闭嘴，看心里翻涌着的太多情绪，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有些不愿意在这个家族继续做下去，可是你要退出的话，只有这一条路不会让其他人不满，也不会让其他家族的人想要干掉你。你和狄安结婚之后可以出国，找一个小镇，平静的生活。”
　　奥图把手里的文件扔到一边，他走到卢西安诺身边，慢慢弯下腰，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手也紧紧抓住了卢西安诺的衣领，“你……”
　　奥图的声音低哑暗沉，瞪大的眼睛渐渐地红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等他回答，奥图低头狠狠地吻住卢西安诺的嘴唇。
　　他的亲吻霸道而凶狠，没有温情，没有欲望，只是单纯的侵略和攻击。
　　结束了亲吻，奥图看了看躺在沙发上仰视他的卢西安诺，手松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害怕自己再不走也许会作出什么令他后悔的事情。
　　房门在他身后被狠狠摔上。
　　卢西安诺靠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听着奥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发愣。
　　“笃笃笃……”有人从外面敲门。
　　卢西安诺心里一阵乱跳，他扭头看着房门渐渐打开，看到进来的人之后又转回了头。
　　管家拿着一叠东西进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而后对卢西安诺说，“少爷，婚礼的请帖和菜单都定好了，您看一看。”
　　卢西安诺没理会。半天，才说了一句，“不用看了，您来定。”
　　管家想了想，把这些放下，然后又拿了一叠照片走过去，“您礼服和戒子的样式也要挑一下。”
　　卢西安诺从沙发上起来，边往外走边不耐烦地说，“您来定。”
　　管家看着匆匆出门的卢西安诺，叹了一口气。
　　卢西安诺坐在车里，看着远处的奥图在运动场上一个人踢球。
　　虽然只有一个人，奥图奔跑的速度却很快，往球门里射球的时候力量也很大，而且他每次都要往球门的门柱上踢，反弹回来的球被他用头或者胸部接住，然后带球快速奔跑，再一次重复刚刚的动作。
　　奥图专注地看着在他脚下跟着他往前滚动的足球，他现在什么都不必想，只剩下脚边的足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前多了一个人。
　　奥图停了一下，看着前面这个人的裤子和皮鞋，随后他带着球往旁边一闪绕了过去。卢西安诺反身追了过来，脚也同时铲了过去，想把球踢出来。
　　奥图往上颠了一下球，人也跳了起来，落下时已经又缠住了球。
　　卢西安诺再追了过去。
　　两个人不说话，也不看对方，却像是彼此较量着什么。

　　第 31 章

　　卢西安诺停下来，用脚停住球看着对面的奥图。
　　奥图却不看他，微低着头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奥图……”卢西安诺先开口，可还没讲完话就看到奥图冲了过来，到了他身边时飞起一脚照着球就踢过来，明显是要继续这场对抗。
　　卢西安诺有些恼怒，抢在奥图之前一脚把足球踢飞了出去，踢到哪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奥图来不及收脚，身体顺着踢空的姿势倒了下去。也许是下意识，也许是有意，他倒下的时候双手抱住了卢西安诺的腰。
　　两个人一起摔到地上。
　　奥图撑起身体，两个人的身体随着呼吸若即若离。他看着身下的卢西安诺，这么近，这么真实……
　　“奥图，”卢西安诺伸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奥图你在想什么？”
　　奥图专注地看着他，好一会才艰难地开口，“我如果告诉你我想杀了你，你会不会吃惊。”
　　卢西安诺听到他的话没有吃惊，反而笑起来，他的声音比刚刚更加柔和，“其实我跟你想的一样。”
　　奥图伸手撩开他贴在脸上的头发，手背蹭过卢西安诺的鬓角，耳朵，落在他的脖子上。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卢西安诺忽然开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起来，“梦见你背叛然后被抓回来。当时不知道是梦，还以为是真的，就拿了把枪对着你。”
　　奥图心里一空，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你开枪了吗？”奥图低声问，眉头紧紧地皱着。
　　“你说呢？”卢西安诺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奥图看着反问他的卢西安诺。黑夜中，卢西安诺的眼睛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样，熠熠生辉，夺人心神。
　　他的手还紧贴着卢西安诺的脖子，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奥图心血来潮，手猛地收紧。卢西安诺却不挣扎，仍然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奥图忽然放开手，在卢西安诺嘴唇张开吸气时猛地低头吻住他，感觉空气从自己的口腔进入他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被卢西安诺夺走太多，心口忽然紧张而疼痛。
　　他紧紧地抱着卢西安诺，想要吻得更深，贴得更近。
　　卢西安诺环抱着他。
　　奥图的亲吻像是点燃木材的火花，让他的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奥图说想杀了他，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他们也都明白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也就再没有机会。
　　奥图的亲吻渐渐从急迫和霸道变得轻柔细长，舌头抵住他的舌尖，慢慢地□，轻轻地吸吮，欲 望却渐渐升起。
　　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摸索进去，沿着他的脖子、胸膛、腹部轻轻抚摸，像是要记住什么一样，带着怜惜、带着爱 欲。嘴唇贴上他裸 露的皮肤，光滑、柔软，因为有些出汗带着点咸味，和着他身体发出的气味让奥图欲罢不能。
　　卢西安诺手抱住奥图的头，躺在深夜的操场上任由奥图亲吻他的身体。
　　当欲 望进入奥图的口腔时，卢西安诺觉得温暖而满足，却还带着些不能抑制的难过。
　　轻声的叹息随着夜风飘开。
　　情 欲渐渐累积，卢西安诺觉得快要失控时，左右挣动想让奥图离开他的身体。
　　“奥图，快放开，我要……”
　　奥图的嘴唇和舌头却执着地继续挑逗，即便感觉到他那里明显的跳动和收缩，却还是不肯放开。
　　卢西安诺身体向上拱起，下巴也向上抬了起来，他难耐地左右扭头，让奥图离开他身体的企图落空，最终还是释放在奥图的嘴里。
　　奥图身体移上来抱住他，两个人一起躺在操场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什么都没有说。
　　“奥图，我以后还见得到你吗？”沉默了许久，卢西安诺开口时的语调带着让人心疼的哀伤和茫然。
　　奥图猛地翻身坐起来，拉起卢西安诺快步往公寓的方向走。
　　卢西安诺刚刚问的那句话，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听到，他以为卢西安诺那么冷静地安排订婚礼、安排婚礼，甚至冷静地向他提议说和狄安结婚然后离开，那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这么冷静地处理。
　　卢西安诺从来都没有这么软弱过，即便当时老教父被人杀了丢进海里，即便他自己被乔设计陷害，他都不曾失去对事情的控制。
　　奥图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这样，想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心里就像被锋利的刀子慢慢割下。
　　走进公寓，奥图一把抱住他，迫不及待地亲吻，撕扯他的衣服。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走进浴室，衣服扔了一地。
　　站在莲蓬头下，水流打在身体上，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不顾一切地深吻和抚摸。
　　卢西安诺刚刚的软弱似乎已经消失，他再度恢复了对事态的控制。他把奥图压在墙壁上，不停地亲吻，随后，亲吻又在瞬间变成了撕咬。
　　不知道为什么，卢西安诺带来的疼痛中夹杂着剧烈而奇异的快感，奥图靠在墙上让自己不至于滑下去。此时的卢西安诺和以往完全不一样，带着征服和控制意味的亲吻和撕咬让奥图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卢西安诺的手插入奥图的后腰，沿着结实挺翘的臀部向下，两手分开他的臀，手指顺着水流在他身体后面的入口滑动，按压。
　　带着些酸胀和酥麻的快感从那里上升，直击头顶，让奥图大脑一片糊涂。
　　剧烈的喘息在浴室内回旋。
　　身体被进入的时候，奥图本能地排挤着，可随着卢西安诺手指的动作，他却忍不住希望卢西安诺进入得更深。
　　卢西安诺抬头看了看双眼紧闭的奥图，也许是因为热水的原因，奥图脸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柔和而暧昧起来，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卢西安诺亲吻着他，手指从他的身体里出来，圈住奥图的腰带着他走出浴室。
　　倒在床上，卢西安诺跪在奥图两腿之间，附身吻上他挺立而炙热的欲望。手指向下，揉搓着已经闭合的括约肌，让它再次柔软可以接纳他的进入。
　　手指深入，他知道奥图曾经怎样在他身体内让他体会到那种强烈而绵长的快 感，不是进攻时的欲 望，而是整个人全部放心地交给另外一个人，让他主宰自己，让他成为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
　　奥图的喘息越发明显，性 器前端慢慢渗出透明的液体，但他的手指摁压在某个地方时，奥图的身体收缩了一下，性 器也弹跳了起来，粗重的喘息变成了柔软的呻吟，他知道那里就是他能为奥图带来快 感的中心了。
　　把枕头垫在奥图的腰后，打开他的双腿，看着他刚刚被自己手指进入的地方微微地收缩着，卢西安诺用自己的性 器抵住那里，轻轻地上下蹭动。
　　奥图双腿圈住他的腰，难耐地用力把他压下来，“卢克，卢克，进来。”
　　带着鼻息的轻声呢喃让卢西安诺觉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扣住奥图的腰，轻柔却坚定地缓缓挤了进去。
　　紧致的入口箍住他的欲望，强烈的快 感几乎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奥图身体内的柔软和炙热是他从未体会到的美好感觉。
　　律动从慢到快，从轻柔渐渐狂野，奥图的欲 望因为他的进入一开始有些萎缩，但随后却再度挺立起来，他甚至配合着卢西安诺的动作收缩和放松着自己的身体。
　　卢西安诺抓着奥图的手放在他自己身体上，让他随着自己快速而激烈的进入□着挺立的阴 茎，高 潮来临得突然而剧烈，他们的身体在不可控制的颤抖中一起体味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欢愉。
　　喘息刚刚平缓，下一次情 欲的波浪又再度升起。
　　他们进入对方，让自己的身体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此时不只是欲望的发泄和满足，还有彼此在对方身上才能找到和满足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却又如此短暂。
　　两个人几乎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疯狂地做 爱，直到彼此都精疲力竭。
　　激情之后，卢西安诺蜷着身体靠在奥图的怀抱中，喘息慢慢平缓，四周一片安静。就在奥图以为他几乎睡着了的时候，卢西安诺忽然开口，“我的婚礼日期定了，就在下个月。”
　　奥图只是睁开眼，身体保持着静止没动。他微微扭头看着怀抱中的卢西安诺，深夜最浓厚的黑暗中，模模糊糊地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看不清他什么神色。
　　怀抱中却是温暖真实的身体。
　　卢西安诺的声音柔和却清晰，“结婚之后，我会爱护和尊敬我的妻子，不会让她像很多意大利女人一样遇到一个出轨和不忠的婚姻。”
　　不过一句轻如微风的话，风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卢西安诺的话却让奥图的心紧紧缩成一团。
　　“我想以后在山里造一座房子，自己动手建造，锯子，刨子，木头，钉子，铁锤，墨线，水平盒，看着房子一天一天地成形。”
　　“和她养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儿，她会在春天抱着他们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玩耍，看他们捉蜻蜓蝴蝶。我在房间里看意甲联赛，手里拿着啤酒，然后听到他们的笑声时，就走出去看他们。阳光很好，空气清新……”
　　卢西安诺转过身来，把头埋在奥图胸前，紧紧地抱住他。
　　奥图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也只剩下了茫然，他抬起手，手掌快要贴到卢西安诺的头时，忽然缩了一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半晌，手松开，轻轻落下揉了揉卢西安诺的头发。
　　“卢克……”他低声叹息。
　　他知道今晚是告别，但他并不想听他说这些。
　　或许是知道奥图的叹息是为什么，卢西安诺不再说话，只是身体又向他贴近了些。
　　两个人相拥着，一起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卢西安诺忽然惊醒。他朝身边摸了摸，奥图不在身边。
　　视线四处逡巡，看到落地窗打开了一些。白色的纱帘被夜风吹拂轻轻飘动，阳台上一个身影坐在长椅上，在纱帘后忽隐忽现。
　　火红的烟头不时明灭。
　　微风吹过，奥图的头发形状有一点奇妙的改变，顺着风被吹来吹去，可他的身体却像雕像一般丝毫没有动，除了手臂有时候把烟送到嘴边而后离开。
　　卢西安诺看着奥图的身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吱……咔哒！”奥图听到一声公寓大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的声音，他手一震，长长的烟灰抖落在地上。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辛辣的气味进入体内，刺得他喉咙一阵发紧。
　　掐灭了烟，拿起旁边的手机，拨通号码，“是我，他的婚礼定了，可以准备行动了。”

　　第 32 章

　　晴朗明艳的秋日，西西里的天空纯净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晶。
　　西西里最有权势的教父的婚宴，比众人想像中的还要盛大奢华，来参加婚宴的人自然有些体面人物，再加上两个家族的成员和其他来宾，足有四五百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新人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都说连阳光下怒放的玫瑰都比不上新娘的笑容。
　　布谢塔教父脸上带着不愿掩饰的得意笑容，和人谈笑时的神采飞扬显示出他对这场婚宴十分满意。
　　卢西安诺挽着苏珊娜走进花园，向来参加婚宴的宾客致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扭头往正对着花园的不远处一栋建筑看了看。
　　奥图猛地转身贴在窗户边的墙壁上，沉默了半天才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躺下。
　　负责指挥行动的督员看着他，“你没事吧？”
　　奥图看着对面墙壁上的钟，没有回答督员的问话而是问了一句，“几点行动？”刚刚在望远镜中，卢西安诺的眼神那么清晰，似乎他也看到了他。这个想法让奥图的心脏有些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督员看了看手表，又继续低头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文件和地图，“我原本就不建议你参加这次行动，现在仍然这么坚持。我们还有时间重新找到人代替你，所以你现在还可以退出。”
　　奥图沉默了很久，“我必须参加。”
　　督员抬头看了看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和步话机，督员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坚持要参加是希望看到自己的成果？”
　　“不。”
　　“那么是为了卢西安诺甘兰特？”督员觉得奥图被这次的任务拖入得有点过头。
　　奥图扭头看着督员，表情平静，眼神幽深。“他是一个值得我尊重的对手！”
　　督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重新回去负责指挥。
　　奥图也不再说话。他看着阳光在房间里一点点变长，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变暗，听着督员的步话机不时传出被电子化的声音，奥图有一刹那觉得现在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你可以准备就位了，你负责指挥的行动小组已经隐蔽好。”
　　奥图像是突然间被人从梦中惊醒，从沙发上翻身坐起，他走到督员对面啪地敬了个礼，果断而坚决。
　　督员看着离开的奥图，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警员觉得骄傲而欣慰。
　　奥图悄悄地靠近他预定的位置，和他的队员打了招呼之后耐心地等待着。他不时抬腕看看手表，偶尔看看渐渐西斜的太阳，心思在企盼时间赶快过去和突然间停止之间挣扎。
　　第一颗星星出现后不久，天色渐渐地暗下来。
　　“向目标靠拢！”奥图听到步话机中督员沉着果断的命令。他从埋伏的位置出来，借助阴影和夜色悄悄地靠近举办婚宴的花园，眼角余光看到埋伏在其他地方的队员也在悄悄地靠近。
　　人数虽多，脚步声在这个时刻却几乎可以忽略。
　　奥图佩服督员选择的时机。
　　夜幕刚刚降临，婚宴正进行到最□的部分，新人要出来向所有人致礼。而后，是预定的烟花燃放。
　　“砰！”巨大的礼花在暗蓝色的夜空中绽放，所有人都被绚烂的烟火吸引而抬头观看。
　　奥图在听筒里同时听到督员的正式命令，“行动！”
　　另一团烟花在天空中爆裂时，警灯还有多盏探照灯也同时亮起来，随后响起的警笛和枪声让花园中原本欣然谈笑的男男女女先是一惊，随后骤然乱作一团。
　　铺着洁白纱布的长桌被翻倒，娇艳芬芳的花束散落一地，女士的鞋子和首饰在慌乱中掉落，所有人都急着逃命。
　　警方的警告一直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奥图在一片混乱中领着自己的队员果断地往前靠近，他要负责歼击最狠辣的一批党徒，或者说那些亡命之徒。夜视镜中，绿色的人影似乎是另一种生物。
　　但这种恍若不在同一个世界的错觉在他看到卢西安诺时就破灭了。卢西安诺被管家拉着往房屋的东侧跑过去，而那些参加婚礼的党徒都拔出枪来和警察对抗。
　　枪声从零落渐渐密集。
　　卢西安诺被拉走的时候，忽然扭头过来朝奥图的位置看了一眼，奥图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停了下来，有一瞬间的发呆。
　　他想，他知道了，卢西安诺知道了。
　　虽然他穿着制服，虽然他的脸部被头盔、夜视镜几乎遮挡得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卢西安诺知道是他。
　　奥图在夜视镜中继续看着卢西安诺，他想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以前甚至像现在这样看到卢西安诺了。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法庭上他去作证的时候，也许是在监狱中，甚至如果卢西安诺接受政府的交易条件的话，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身边忽然发出一声锐利的哨声，奥图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子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声音，死亡的声音。
　　子弹直射过去，奥图看到卢西安诺在靠近房屋的小道上忽然倒下，他身边的几个保镖围住他，身体向外四处寻找保持高度警戒，他们在确定子弹从哪里射出。而后，有保镖中枪倒下。那些人全都矮下 身体，躲了起来。
　　奥图一愣，随后只觉得非常愤怒。
　　他当时得到过督员的保证，这次行动中其他党徒如果一直反抗也许就会当场击毙，但对卢西安诺不会。一来，政府希望他能开口作证；二来，能将西西里最有权势的教父活捉，这才能对其他人形成威慑；而且他作为这次行动的卧底，对行动发表的观点也会得到应有的尊重。
　　但现在，很可能是有人要置卢西安诺于死地。
　　奥图转头交代了紧随其后的另一个人暂时负责指挥他们小组，转身就朝卢西安诺的方向跑过去，才刚跑没两步听筒里传来督员的质问。
　　“你干什么？”督员的口气相当严厉。
　　奥图知道，督员一定是在望远镜和即时传输的图像中看到他偏离了既定路线。
　　奥图转身看着督员所在房间的窗户，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底的担忧和急躁却还是影响着他，声音有些发抖和变调，“有人要杀了他。”
　　督员没说话。
　　奥图忽然想到了什么，不不不，不可能。督员不可能事先就知道，这些不可能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
　　他急躁地将耳边的话筒扯下来，大步朝卢西安诺跑了过去。
　　他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卢西安诺不能死。
　　从他扯下耳机到赶到卢西安诺身边，不过几分钟，奥图却觉得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心脏因为快速奔跑而剧烈地跳动着。
　　在靠近房子东侧的路边看到留下的一滩血迹时，奥图停下来看了看。这样的出血量，他只希望卢西安诺受的伤真的只是这样。
　　越靠近房子，这里越是安静，安静得几乎和外面的混乱不在一个世界，而是一处未受打扰的庇护所。
　　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转过一道灌木丛，刚一露面，就听到一阵冰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枪支保险拉开的声音。稍稍一扭头，果然有好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把夜视镜摘下，看着这些人。
　　卢西安诺身边的保镖看清是他，再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那些人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把枪对着他。在这些人身后，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卢西安诺，还有守在他身边的狄安娜和老管家。
　　“奥图？”狄安娜看到了他，带着欣喜的语调叫他，再看到他的样子，狄安娜两道秀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不迷惑不解的神色。
　　看到狄安娜脸上欣喜的表情时，奥图心里略略放松了一些，卢西安诺应该不要紧。
　　绕过那些人，蹲在狄安娜身边看到卢西安诺手臂上的伤时，奥图在心里真诚地感谢上帝。这颗子弹再往上偏上一公分……
　　奥图被那个想法激起一阵恐惧。
　　卢西安诺右边肩膀上一片殷红血迹，但他似乎不觉得痛一般，看着奥图冷静地问他，“这就是你送我的结婚礼物？可真够丰厚！”

　　第 33 章

　　奥图看着卢西安诺的眼睛。
　　卢西安诺虽然受伤，虽然被人包围在这里，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比以往更加镇定和沉稳，这样的卢西安诺让奥图由衷地尊敬和佩服。卢西安诺抬头看着他没有打算开口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彼此。
　　花园里的枪声渐渐向他们周围靠近，空中渐渐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奥图知道，这是来支援他们的后备力量。
　　“卢克……”
　　卢西安诺听到他开口，左手从一旁的保镖身上利落地抽了一把枪对着奥图，看到奥图还要再讲话时，他眉毛一皱，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准确地落在奥图脚前的地面上。子弹射入草地激起的草屑泥点溅落在奥图身上，奥图多年训练之下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站起来向后退，每退一步就有一颗子弹落在他前一个脚印上。
　　退了六步之后，奥图顺着他刚刚后退的脚印抬头惊诧地看着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的枪口还对着他。
　　奥图看到用枪对着他的卢西安诺，忽然觉得草地像是生出了力量一般牢牢地困住了他的双脚，让他不能往前进也不能往后退。
　　卢西安诺持枪的手臂垂下，移开视线，对身边的管家和保镖轻声吩咐了几句。
　　奥图虽然没听到他说什么，但他知道他是要往秘密通道撤退了。
　　“卢克！”奥图想到那将会发生什么，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
　　听到奥图叫他，卢西安诺原本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怒气从心底爆发，他猛地转身把黑洞洞的枪口重新对着奥图的胸膛，“你凭什么以为我真的不会开枪？”
　　奥图从来没有听到过卢西安诺这样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怒气，还有一丝随时会崩溃的脆弱。
　　“卢克你听我说，你不能……”
　　“砰！”
　　他的话没说话，就看到枪花闪现，耳边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乎就是同时他感觉到胸口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打了上去。他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倒在了地上。
　　卢西安诺看了他一眼，转身靠在管家的身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视线在他倒下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卢西安诺离开的背影有些变形和虚化。耳朵里也只剩下一片轰鸣，奥图在刹那间什么都听不到。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蓝色的夜空上居然有那么多璀璨的星星，一如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时间在这一声枪响之后似乎跟他玩了个魔法，奥图恍惚回到最后那晚他们一起踢完球之后躺在操场上看着星空的时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是几秒钟，似乎是过了一辈子，直到直升机越来越靠近的轰鸣让奥图清醒过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胸口，那里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好受了些。从草地上坐起，他解开外套，伸手朝刚刚中枪的地方摸索，嵌在防弹背心上的子弹很快被他找到，还带着些热度的子弹被他攥在手心，而后小心翼翼地收在内衣的口袋里。
　　四周的混乱和枪声再度清晰，他也回过神来。看看手表，上面的时间让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沿着卢西安诺刚刚撤退的方向追过去，他祈祷还能来得及。
　　迎面过来的是他的同事，有人一把扯住他，“往这边走。”
　　他来不及解释，只是挣开对方继续往前追了过去。其他组的队员在不断地收缩包围圈，经过的地方不时看到有人开始处理受伤的人，还有不少人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躺在草地上，应该是中枪身亡，奥图心里愈发着急。
　　进入秘密通道，幽静的地下空间让人觉得压迫和不安。追出去没多远，他停下来，这次他确定的确听到了前面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卢克！”奥图大声叫起来，而后加快了步伐跑过去。
　　离卢西安诺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他被人拦下来，两个保镖的枪口对准他，随时等待卢西安诺的命令。
　　卢西安诺停下来，转身看着奥图，脸上的神色疲惫而无奈。
　　“卢克，不能往这里走，对面已经被封锁。”
　　卢西安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充满了哀伤，“奥图……哦，你……你是提醒我要认清现实还是嘲笑我到现在还认不清现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拒绝了管家的搀扶，一步步朝他走来，直到脚尖快要和他的脚尖挨着时才停下来，“那么，你现在有什么建议呢，我最值得信赖的顾问先生。”卢西安诺在他耳边轻声地问，语调缓慢而清晰，几乎是确定了每个字的标准读音之后才读出来。
　　奥图看着他，视线从他的左眼移到他的右眼，还是那双如同海水一般的眼睛，现在却有些什么东西再也不见了。
　　“跟我一起出去。”奥图终于开口。
　　“哈哈哈哈……很好，非常好的建议！”卢西安诺笑的几乎有些停不下来，“你是不是打算通知警车直接停在我的门口。”
　　“卢克，你如果从这里想往外逃，那几乎是不可能，对面早就有一队警察在守着。如果你对抗，所有人都会被当场击毙，包括……狄安娜。”
　　卢西安诺瞪着他，似乎想让视线变成刀子刺透奥图。
　　“你现在跟我出去，就可以和政府做个交易，特赦证人的身份不难获准。狄安娜也不会有事。”
　　“这件事你打算了多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卢西安诺随即摇摇头，“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叫狄安娜和老管家过来。“我和你出去，你把防弹衣脱下来，枪也交出来。”
　　奥图按照他的话做了。
　　卢西安诺把他的防弹衣递给狄安娜，枪自己拿在手里。
　　奥图看了看他，把头盔解下来递给卢西安诺，卢西安诺把头盔替狄安娜带上。
　　奥图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老管家，卢西安诺，狄安娜还有剩下的几个保镖。
　　从房子里刚刚走出来，刺眼的探照灯就对准了他们。奥图把耳机带上，重新和督员联系，“是我，我带他们出来。”
　　花园里已经没有了枪声，只剩下警察来回走动时的脚步声，彼此交谈时的电子通讯声，警笛的声音还有直升机的轰鸣。
　　老管家突然中枪的时候，奥图一愣，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往后，往后退。”
　　但对方显然没有想让他们有任何后退的机会。子弹落在他的四周，甚至擦过他的身体，卢西安诺身边的保镖几乎都中弹当场身亡，老管家在第一次中弹之后，翻身扑倒了卢西安诺，身体覆盖在他身体之上。
　　看着那些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人一个个倒在他面前，奥图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所发生的一切，就连子弹撕破空气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他看着卢西安诺倒下，看着狄安娜倒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倒下。
　　但他显然不是对方的目标，他一直站着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而迅速，等到其他的警察赶过来时，枪声已经停止。
　　“这不是我下的命令。”耳机里传来督员的声音。他身边的一个警察从地上捡起一颗子弹递给他，“这不是我们的警用子弹，口径不一样。”
　　奥图回过神来，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他只想知道卢西安诺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卢西安诺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似乎从自己的身体当中脱离出来。
　　他看着那些人把管家和保镖的身体扔在了一边，看到奥图忽然冲过去抱住他回头不知道冲哪里大声含着什么，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人碰触，看到狄安娜被人搀扶起来，裙子上沾满鲜血看着他哭得令人心碎。
　　随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可是转身想离开之前，他居然看到奥图眼角似乎有一滴眼泪。
　　泪？
　　卢西安诺自我嘲笑，奥图你是夙愿得偿而太过激动了吗？

　　第 34 章

　　奥图，不，现在应该叫奥兰多法尔科内了，坐在督员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连督员和他说什么都没怎么认真听，他只是想着卢西安诺不知道怎么样了。
　　忽然督员咒骂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骤然响起的关门声让他才回过神来。
　　他疑惑地转头看出去，窗户正对着的走廊尽头两个身影一晃而过。奥兰多先愣了一下，等到他确定了刚刚看到的是谁时，心里突然间冒出的念头让他霎时紧张起来。
　　拉开门急匆匆地走出去，还没走两步，督员从走廊拐角处出现，脸上的表情愤怒而无奈。看到奥兰多时，督员停了下来，随后背过身去双手狠狠地朝墙上捶了一下。转身再面对他时，督员脸上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站在门口等督员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地看着督员。
　　督员知道他刚刚都看到了，他也不想做这种无谓甚至是有害的隐瞒，尤其不想对他一直喜欢和爱护的奥兰多隐瞒。
　　“我知道你记人的本事，我也知道你这三年里一定见过休斯甘兰特，和伯纳诺家族的人也见过不止一次，你看到的就是他们。”
　　奥兰多的紧张因为督员的这句话升级成了愤怒，还有隐隐的一丝恐惧。
　　他看着督员，难以置信，心底更是不断地努力说服自己刚刚想到的不过是胡思乱想，督员却回避了他的目光，“罗马那里下的命令，他们只不过是刚好赶上了这个机会。”督员的声音有些不甘和无奈。
　　奥兰多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而想到这两句话对于已经被他们收押的卢西安诺可能意味着什么，奥兰多转身朝外狂奔。
　　刚刚那个让督员咒骂了一声追出去的人是伯纳诺家族的顾问和休斯甘兰特。
　　半个月之前的抓捕行动之后，奥兰多回来看了名单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居然一个伯纳诺家族的人都没有，而休斯甘兰特那边的人也都没有。他明明记得婚礼开始的时候，休斯甘兰特一直都在，乔伯纳诺也在场，但很显然行动开始之前这些人就都离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这两个人才敢在这个时间这么肆无忌惮地进入警察局，当然不可能是自首，只能是来找人，而且是他们双方视为合作对象的人。连他的督员都无可奈何的警察局内的合作人，还能是谁，恐怕只剩下一位局长大人。
　　督员说是罗马的命令，能是谁的命令？
　　奥图的大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把那些整理在一起之后，他知道十有八九就是曾经被卢西安诺逼迫过又借助了卢西安诺财力登上总理位置的那位。政客不会讲究知恩图报，他认定什么对他最有利就会怎么行事；更何况，卢西安诺当时逼迫他之后给出的财产资助，在这位登上权利巅峰的男人看来很可能已经成了一种耻辱。
　　所以，督员才会说罗马的命令。
　　虽然局里这边说会按照特赦证人的程序赦免卢西安诺，只要他愿意作证，但这种口头的承诺可以转眼就被否认得彻彻底底。甚至都不必否认，只要罗马那里不同意就足以置卢西安诺于死地。
　　这也就解释了那天抓捕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冷枪对着卢西安诺射击。现在，卢西安诺没有死，那他们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奥兰多顾不得自己的愤怒，只想先去找卢西安诺。
　　“你不能去！”督员很显然知道他什么心思，一边喝止他一边用眼色示意另外两位警察拦住他。
　　奥兰多瞪大了眼睛看着督员，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做出遵守命令的姿势。察觉到手臂上的钳制松了一些，他突然用力一甩，挣脱了那两个人，右手随即从腰后掏出枪对准他们。
　　奥兰多忽然明白了那次卢西安诺急着去救回老教父而掏枪对着他的心情。
　　“你敢！”督员一拍桌子。
　　奥兰多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他面对暴怒的督员心里甚至没有一点动摇和犹豫，“我冒着生命危险卧底三年，可不是为了让这些人坐享其成的！”
　　督员示意他们把奥兰多的枪夺回来，他相信奥兰多虽然用枪对着他们，还不至于真的因为一个黑手党教父而对自己的同事开枪。
　　那两个人脚刚一动，砰地一声响，子弹就射在了离他们脚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
　　那两个人吓一跳，督员也吓一跳，趁着大家一起发愣的这一刻，奥兰多匆匆地跑了出去。
　　督员在后面咒骂的是什么他已经没有心思计较。
　　到了医院，看到对卢西安诺的看押警力布置之后，他稍微放了心，都是督员手下的人，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让想暗杀卢西安诺的人得手。
　　那些人和他都很熟悉，看到他之后，都极力地夸赞他三年卧底果然抓了一条大鱼。
　　奥兰多扯起嘴角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
　　他看着走廊那头的病房，卢西安诺就在那里，可现在他却失去了和他见面的勇气。
　　卢西安诺醒过来之后一直安静地躺着，双眼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出神。白色的天花板像是一个银幕，那天发生的事情在上面开始上演，他只是个观众。
　　他看到奥图穿着警察制服出现在他面前；看到昔日的家族成员一个个倒下，看到奥图的同事在他的带领下抓捕参加婚礼的成员；看到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扑到他身上替他挨了不知道多少颗子弹，原本流光溢彩的夜晚眨眼间转成一片暗红，直到光芒消失，一片昏暗。
　　病房的门被打开时，卢西安诺还是保持着他的姿势没有动。
　　“卢克，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卢西安诺稍稍皱了皱眉，他看着来人，乔伯纳诺脸上的虚伪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看着脸色苍白的卢西安诺，乔伯纳诺隐隐地有一丝兴奋。这个俊美强势的男人，往日里总是那么凛然不可侵犯。甚至在那次落到他手里之后，还是可以安然无恙地脱身。可现在他只能金发凌乱、面色苍白又虚弱地躺在那儿，这样的卢西安诺简直能诱惑任何人犯罪。
　　和罗马的交易不仅仅让他成为西西里最有权势的人，还能让他得到他一直想要收获的另一颗果实：卢西安诺这个美人。
　　至于休斯甘兰特，那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失败者。
　　乔克制着骤然升起的欲望，走到他的病床边，用一种惋惜的语调说着，“卢克，我以前就提醒过你，你那个奥图不能相信。”
　　卢西安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一声不吭地闭上眼。
　　他淡漠的态度让乔有一丝羞恼。
　　这个骄傲的男人，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把他看在眼里；可是又那么脆弱无助，这样的反差让乔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欲望。他要彻底摧毁他，看着他痛苦无助，最终不得不屈服于自己。
　　心里的这个念头让乔兴奋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尽量让语调自然平静，“你知道这个行动时间是谁建议的吗？”
　　卢西安诺猛然睁开眼睛。
　　乔得意地笑起来，“哈，你一定知道。”他弯腰下来，用手轻轻摩挲着卢西安诺的脸颊，语调也柔和地像情人的耳语，“我的卢克这么聪明，他一定知道。”
　　卢西安诺瞪着他，脸上现出一种奇异的脆弱和坚强融合在一起的神色，让人敬畏却更加让人想要蹂躏。
　　乔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机，放在卢西安诺耳边，轻轻摁下播放键，磁带沙沙地转了起来，里头的声音有些嘈杂，说的是什么却很清晰。
　　只有一句话，“是我，他的婚礼定了，可以准备行动了。”
　　乔眼都不眨地看着卢西安诺，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点变化，微微泛红的脸颊，翕张渐渐明显的鼻翼，越来越幽深的双眼，绷紧的嘴角，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和绝望，这一切让卢西安诺变得越发迷人，乔几乎忍不住要吻上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击，他一定要彻底征服这个男人。
　　乔停止了播放，双眼发亮地看着卢西安诺，“卢克，我知道你一定伤心透了。”他放下手里的录音机，拨了拨卢西安诺脸颊旁边的头发，“美国那位大作家马克吐温说，当你的朋友和你的敌人合作，心也就被伤透了。”
　　“他们一个背叛你，一个把消息告诉你！”
　　卢西安诺忽然完全平静下来，甚至笑了起来，可眼睛里却弥漫上了泪水。
　　乔看着晶莹如同露珠一样的泪水从卢西安诺俊美的脸庞上滚落，他难耐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那些眼泪落下时虽然无声无息，却像一把无情的烙铁一样烫伤了他柔软的心，疼得厉害，可他更疼的地方却是下面。
　　温柔地替他把眼泪擦掉，乔用带着诱哄的语调轻声安慰着，“可是卢克，我不是你的敌人。卢克，我才是爱你的，我才是你真正可以信赖的朋友。”
　　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卢西安诺没有拒绝他。
　　乔一阵眩晕，看着卢西安诺诱人的嘴唇慢慢亲吻上去。快要亲到的时候，脑门上却被一杆冰冷的金属管顶了上去。
　　那金属管压迫的力量越来越大，随之而起的是卢西安诺略带沙哑却平静沉稳的声音，“你如果再动，这颗子弹就会吻上你的头颅，我亲爱的伯纳诺教父。”
　　乔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卢西安诺看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挂上一种带有自负意味的笑容，他迅速出手挥开卢西安诺的手腕。
　　砰地一声枪响。
　　乔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西安诺，啊地一声痛苦地叫了出来。他用手捂住右臂，白色的医生袍上很快湿了一片，血顺着布料滚落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卢西安诺手里的枪还稳稳地对着他，声音听起来更加冰冷，“或者，你希望这颗子弹先亲吻上你的心脏！”

　　第 35 章

　　枪声让守在外面的警察迅速地警戒。
　　乔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时，咬咬牙忍住杀了床上这个人的冲动先离开了，他想他有的是机会，他就不信到了现在他还不能压服卢西安诺。
　　奥兰多看到一个医生打扮的人从病房步态奇怪地走出来，他觉得有些眼熟，却顾不上去弄清楚到底是谁。第一个冲进病房，奥兰多一眼就看到地板上的血迹，再看看床上的卢西安诺，他只觉得心跳扑通扑通快得让人难受。
　　他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头脑中起先乱成一团的念头都彻底停下来，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丝毫不能思考。
　　卢西安诺看了看他，把手里的枪扔到了一旁的柜子上，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眼。
　　奥兰多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随后进来的同事收走了枪支，又询问了几句，卢西安诺很配合地一一回答。
　　“奥兰多，走了。”
　　“你们先出去吧。”
　　那几个人看了看奥兰多，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出去。
　　奥兰多慢慢走到病床边，卢西安诺躺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似的。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只站在那儿看着卢西安诺发呆。
　　“我这样的人，能死在床上是一个奢望，谢谢你让我实现。”沉默了许久，还是卢西安诺先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令人难受的静默。
　　卢西安诺看着他，平静得出人意料。
　　奥兰多默默地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病床上的卢西安诺，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西安诺笑了笑，英俊而苍白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嘲讽，“还有爱情，我亲爱的奥兰多……警官。”
　　奥兰多听到他说的话，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眼睛睁大，嘴唇微张，下唇有一点发抖。
　　卢西安诺看着他，神色温柔，“我爱你。”
　　奥兰多心底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西安诺，视线在他眉眼上下不停地移动。
　　看着紧张的奥兰多，卢西安诺忽然笑起来，脸上的温柔神色却在这笑容中一扫而光。他音调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奥兰多警官，你居然相信……相信这句话？！”
　　卢西安诺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不可抑制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奥兰多看着笑得无法停止的卢西安诺，忽然觉得心脏的每次跳动似乎都落在了一把尖刀上，他再也坐不住，猛然站了起来，看着卢西安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就大步迈了出去。
　　“我可爱的奥图……”
　　奥兰多听到身后卢西安诺一声轻笑，这声音很轻，却让他变成了像是被一头狮子追逐的猎物一样，匆匆地往外逃命。
　　卢西安诺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他冷哼了一声，“我都不相信。”闭上眼，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高，紧紧地裹住自己。过了半天，被子底下又传来一声低弱地重复，“我都……不相信……”
　　被子被人拉开，有人轻声地问他，“你不相信，为什么这么难过？”
　　卢西安诺却没有回答。
　　来人看了看卢西安诺，叹了一口气。
　　卢西安诺脸色苍白，紧紧地缩成一团，身体下面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很显然是伤口破裂的原因。
　　“神父。”卢西安诺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厉害。
　　神父把手贴在他头上，轻柔地抚慰，“我的卢克。”
　　“那把枪……”
　　神父阻止了他，“那把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奥兰多匆匆地往前走着，一直离开了医院很久，他才放慢了步子。
　　街道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看过去都是行色匆匆，急着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奥兰多看着他们，迷茫而无措，他甚至有些羡慕这些人如此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他的目的地呢？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的目的地很明确。从十四岁开始，练习格斗，练习观察，练习记忆力。进入警校；依然是练习格斗，练习观察，练习记忆力。十年时间，他做的就是这些事，想的都是如何消灭黑手党。
　　黑手党那时候只是个名字，不是具体的任何人。
　　而现在，那个名字和卢西安诺连在了一起……
　　他把卢西安诺送到警察手里，就真的消灭了黑手党，还是替什么人实现了他们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目的？
　　乱成一团的情绪在胸口堵着。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
　　奥兰多扭头过去，看到是帕瓦罗蒂的演唱录像。
　　看，那海浪轻轻荡漾，心中激起无限欢笑，漪旎风光令人 奢望 ，花坡春水路满香。
　　看，这果园一片金黄，蜜橘长满在山坡上，传来一阵阵的芳香，心中充满阳光。
　　但是，你向我说再见，从此远离我的身旁，离开你可爱的家乡，永远留在远方。请别抛弃我，不要再使我悲伤。
　　重归苏莲托，回到我身旁。
　　奥兰多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歌词，温柔而令人惆怅的曲调，美丽的歌词。他听着听着却忽然感觉到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疼得几乎不能站立。
　　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大口大口的吸气，胸口的闷痛却无法缓解，手握拳朝胸口狠狠地砸了几下，却还是非常难受。
　　顺着街道不停地往前走，走累了，他随意转进了路边的小餐馆。
　　小餐馆的酒让人着迷，奥兰多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回了家，躺在床上似睡似醒地过了不知道多久。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室内时，奥兰多被刺眼的阳光唤醒。睁开眼，看着窗外明亮如旧的阳光，清澈湛蓝的天空，毫无预兆地，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中涌出，世界变得一片模糊。
　　他转了个身，双手紧紧地抱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呜咽声沉闷低哑、断断续续的在房间里似有如无地响起，像受伤的野兽。
　　昏昏沉沉地睡着再醒来，醒来又睡着，再也睡不着的时候，他起床，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洗脸刷牙。
　　剃须泡抹在脸上，锋利的剃刀沿着脸颊滑过，奥兰多愣了一下，手一滑，脸颊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了半天。
　　回去警局的时候，所有人都表情古怪地看着他，奥兰多无心理会，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坐下，有同事敲门提醒他，“督员要见你。”
　　奥兰多坐在督员对面，等着督员开口。督员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问他，“你前天晚上在哪里。”
　　“在一个小酒馆。”
　　“哪家酒馆？”
　　奥兰多认真地回想，最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昨天呢？”
　　“在家，睡觉。”奥兰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要问这些？”
　　督员审视似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回答他，“卢西安诺死了，死亡时间前天夜里到昨天凌晨。”
　　奥兰多只觉得大脑轰地一下被炸开了似的，眼前各种东西都开始晃起来，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对面的督员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奥兰多认真地看着督员，心底觉得奇怪得很，他怎么只是开口就是不说话？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煽在奥兰多脸上，督员怒气冲冲地声音再度清晰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你可能要去坐牢！”
　　坐牢？
　　奥兰多嘿嘿地笑起来。
　　督员又生气又心疼地看着他，“负责警戒的同事佐证，你前天傍晚去了医院，他们先听到一声枪响，你和他们一起进去却单独和卢西安诺留在了病房里。晚上你一个人从病房出来，急匆匆地往外走，不久卢西安诺就被人发现出血过多昏迷，送进急救室抢救。还有人作证，卢西安诺送进急救室的时候，你就在医院附近，是不是这样。”
　　奥兰多似乎没听明白督员的话，还是嘿嘿地笑着。直到督员又在他耳边咆哮着重复了一次，奥兰多才安静下来，半天说了一句，“是这样，的确是这样。”
　　督员在办公室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他看着卧底任务结束回来的奥兰多，“你先停职！”
　　督员紧紧地拽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失神的奥兰多他也有些不明白，明明任务都结束了，明明也抓住了他们要抓的人，为什么奥兰多变成了这样？
　　明明奥兰多提供的证据里，休斯甘兰特和乔伯纳诺一点都不干净，为什么这两个人现在却成了局长的座上宾？
　　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的是奥兰多，现在却因为卢西安诺离奇的死亡而面临着被除名甚至被关押到牢里的结果也是奥兰多？
　　“西西里……”督员看着窗外，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第 36 章

　　奥兰多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沿着西西里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
　　海风依旧温柔而蕴含着力量，天空依旧明亮干净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远不可及，远处的橄榄树枝头果实累累，清香的橄榄气息夹杂着葡萄的甜美味道，让人知道这是和以往一样的西西里。
　　无论失去谁，西西里都依然是西西里。
　　他停下车，看着不远处的小教堂。小教堂的门被打开，一个教士送走了来忏悔的信徒，正要关门时，看到了坐在车里看着教堂出神的奥兰多。
　　教士朝他走过来，站在车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您呢，布莱斯科先生，还是法尔科内先生？”
　　教士的语调温和有礼，即便提到他曾经做过卧底的身份，也丝毫没有嘲笑或者讥讽的意思，只是客观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后征求他的意见。
　　奥图看着教士。
　　他第一次与这位教士见面，还是三年前卢西安诺带着他来，是为了那个入盟的仪式。而现在……
　　“先生？”
　　奥兰多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向对方笑了笑，“我很久没做过告解了，您愿意听听我的告解，告诉我上帝的旨意吗？”
　　教士温和地笑了笑，“当然，上帝从来不会拒绝他的子民。”
　　奥兰多坐在告解室的木椅上，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或许，应该从最开始的时候。”
　　教士安静地听他诉说。
　　“那时候，我还和我的父母、弟弟生活在一起……”
　　奥兰多靠在告解室的墙上，看着从上面狭小窗口透入的阳光慢慢说起他从来没有说过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有勇气去回忆曾经发生的那一幕。那天的爆炸似乎还在眼前，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倒下的样子无论过去了多久都让他心痛难忍。
　　最让他难过的，还是他的父亲。
　　“小时候，爸爸就是我眼里唯一的英雄，他可以做到任何他许诺过的事情。他说，这个世界有黑就有白，有邪恶就有正义，有黑暗就有光明。他说，你看地中海上的乌云无论有多厚，最后阿波罗的利箭都会刺透重重障碍，让光芒照耀在西西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所相信的，我也从来不会怀疑，我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长大后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
　　他小时候读的神话故事里，英雄最后总会战胜暴徒和恶魔，即便死亡，也会将所有的不公和黑暗消除的一干二净，而后在圣地获得重生。
　　可是他的英雄，他的英雄……
　　“他那时候成功地把一位家族教父定罪，报纸上也都称呼他是西西里的英雄，就在审判结束那天……”奥兰多闭上眼想起那一幕，还是忍不住身体微微发抖，连声音都无法平稳下来。
　　神父坐在另一边轻声地安抚他，“您的父亲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尊重的检察官，但总有一些人永远也不会尊重人。可是，他们的不尊重并不能对你父亲的人格有任何减损。”
　　神父的话让他紧张的胸口似乎被一直温柔的手慢慢抚慰过。
　　奥兰多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谢谢您，神父。”
　　“我的孩子，你永远不必因为一个人说实话而感谢他。”
　　奥兰多彻底平静下来，甚至连他心底最不敢碰触的秘密都可以吐露出来，“我最难过的是连我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最后一面，这是他心底永远的痛楚。
　　他想起曾经偷听到桑图和莉莉安姑妈之间的对话，他们说“他”几乎面目全非。桑图叔叔和莉莉安姑妈的哭泣让奥兰多知道，他们所说的面目全非的“他”就是父亲。
　　奥兰多沉默了很久，开口继续说，“那次爆炸连地震局都监测到了，以为发生了地震。”
　　神父轻声地叹息。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做了决定，长大后一定要尽我所能消灭黑手党。”奥兰多说起自己经受过的训练，和很多嘲笑他的人打架，观察街头最底层的人的言行，学会他们在底层生活的经验和智慧，一直到他开始卧底。
　　“卢克要我跟着他走的时候，我觉得很兴奋。我当时甚至在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不曾欺骗我。他说神不会任人嘲弄，一个人种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我想我所种下的终于有了结果，甘兰特家族曾经种下的，也要有了结果。”
　　奥兰多想起他和卢西安诺初见的时候，也是阳光明亮温暖的秋季，他那时候真的以为是收获的开始。
　　“可是卢克他并不像我了解到的黑手党教父，他……”奥兰多停下来，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可以在和他刚刚见面时就决定要他加入甘兰特家族，也可以让他进入家族后半年之内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可以面带微笑态度优雅地威胁省督，也可以耍赖似的指控自己不带他踢足球；他可以在老教父被人杀害之后冷静迅速地查出凶手，也会在教父葬礼之前脆弱到几乎要崩溃似的和他□；他会残忍而冷酷地杀掉西纳教父和罗格纳教父，也会温柔地倒在他身上叹息一般地说他很快乐。
　　奥兰多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阳光，慢慢闭上眼，感觉温暖的光线就落在眼前，可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我无法说清楚卢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但这三年里，因为有他，我过得……”
　　他发现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过去的三年。
　　奥兰多慢慢说起了卢西安诺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他们一起踢球，听歌剧，一起管理甘兰特家族的生意，一起会见来请求甘兰特教父帮忙的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做重大的决定，甚至包括筹划暗杀和收管。
　　“狄安娜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卢克像对待任何一个人一样地对我，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也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时，很多时候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更能体会到快乐和真实，可我是个警察，他是黑手党的家族教父。”
　　奥兰多停下来，觉得喉咙有些苦涩，甚至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神父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神父，您说这是不是很可笑？”奥兰多轻声地问了一句，但没有等神父回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曾经想过提早结束我的任务，可每次一想到这里，我父母还有我弟弟的样子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奥兰多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了哀伤，“我想或许是我和卢克关系太亲密的原因，所以我对他的感情影响了我对任务的判断。可是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卢克订婚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我甚至嫉妒那个女人，那时候我才知道卢克对我有多重要。”奥兰多停下来，过了半晌又重复了一句，“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可即便他对我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我还是要完成那次任务。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也不会忘记我为什么在那里。即便我知道黑手党的历史有上百年，即便我自己也看到省督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扭曲证据，我还是坚信《圣经》上记载的，正义使国家兴盛，而罪恶是所有人的耻辱。我不能因为我爱他，就混淆了正义和罪恶。”
　　可是正义和罪恶原来不是那么清晰的。
　　卢西安诺被抓了，却在他眼前被冷枪打中。现场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还有支援的特警，却有人那么明目张胆地要杀了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被送进医院之后，休斯甘兰特和伯纳诺家族的顾问就大摇大摆地去了警察局。
　　他当然已经不是当年十四岁的少年，他当然也不再天真地认为英雄一定会获得胜利和欢呼，也不认为正义和罪恶截然对立，黑白分明。可却不是这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他的卧底本来是为了消除黑手党的罪恶，至少是那么一部分，可现在他的卧底却成了政客手里玩弄的砝码，而且是和另外的黑手党家族交易的砝码。
　　“神父，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神父深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孩子，你认为上帝是万能的吗？”
　　“是。”
　　“那你听过这句话吗，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奥兰多忽然愣了一下。
　　“即便是上帝，也得承认有些领域是他所不能掌控的。”神父的声音温和柔缓，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明亮温暖而不炙热难耐。告解室的挡板被拉开，有一本打开的书被推了过来。
　　奥兰多拿起书，上面是他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一首诗。
　　棋
　　I
　　在他们庄严的角落里，对弈者
　　移动着缓慢的棋子。棋盘
　　在黎明前把他们留在肃穆的
　　界限之内，两种色彩在那里互相仇恨。
　　那些形体在其中扩展着严峻的
　　魔法：荷马式的车，轻捷的马
　　全副武装的后，终结的国王，
　　倾斜的象和入侵的卒子。
　　在棋手们离开之后，
　　在时间将他们耗尽之后，
　　这仪式当然并不会终止。
　　这战火本是在东方点然的
　　如今它的剧场是全世界。
　　像那另一个游戏，它也是无穷无尽。
　　II
　　软弱的王，斜跳 的象，残暴的后，
　　直行的车和狡诈的卒子
　　在黑白相间的道路上
　　寻求和展开它们全副武装的战斗。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奥兰多看着那些字，拿着书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停都停不下来。
　　阳光下的书页上啪地掉上一颗水珠，而后越来越多，慢慢洇湿了书页的中央。

　　最终章

　　奥兰多又接受了一次复职调查，繁琐的程序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问题让他有些不耐烦，他又重复了一次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清晨他都做了些什么。
　　“你说你在医院附近时在抽烟？”
　　奥兰多并没有深究对方这个问题的目的，随口应了一声是。
　　“可前几次你都说你是只站在那儿，没有提到抽烟。”
　　奥兰多看着对面那个负责审问他的人，一言不发。
　　“你是个卧底，记忆力不是你的基本素质吗？如果这样的细节你记不清，将来你在法庭上作证的时候怎么会被法官……”
　　奥兰多霍地站起来，看都没看对面审问他的那些人就走了出去，留下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还有些恼怒。
　　“奥兰多！”督员叫住了他，问他调查的情况如何。
　　奥兰多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督员叹了一口气，拉着奥兰多进了办公室。
　　“奥兰多，有时候我们播下了种子却未必能有好的收获，但却不能因为这个而放弃努力。”督员看着这一个多月来迅速消瘦下来的奥兰多，惋惜而无奈。他知道，任务结束了却又要接受警察局内部的调查，那种来自同事的否定会让人更加愤懑和难过。他和局长争辩过很多次，却每次都被轻率地打发了。
　　奥兰多对督员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这个样子让督员都有些不忍心，走过去坐在奥兰多身边，督员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奥兰多。”
　　奥兰多看着他一向信赖和敬仰的督员，“您还记得入职时的誓言吗？”
　　督员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一直记得。”奥兰多站起来，立正，右手放在胸口缓慢而清晰地重复着当时入职时的誓言。
　　“作为一名警察，我最基本的职责是服务公众，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保护无辜的人不受冤屈，保护弱小者不受欺压，打击暴力，维护社会的公共秩序，尊重宪法赋予公民的自由、平等和接近正义的权利。
　　我将保证忠于职守，在面对危险和误解时，我将保持冷静和勇气；我将严格自律，待人和善并永远乐于助人。我将在我的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中永远保持诚实，我将遵守法律和内部规章的约束。除非工作需要，我将严守机密。我将文明执法，绝不因个人的感觉、偏见、憎恶或感情而影响我的执法。我绝不带有任何邪念、恐惧和恩惠，我绝不滥用武力，我绝不收受贿赂，我绝不向暴力和犯罪妥协。维护法律的尊严，实现正义。”
　　誓言还有一段，但奥兰多却停下来，他又重复了一次最后的两句话，“我绝不收受贿赂，我绝不向暴力和犯罪妥协，维护法律的尊严，实现正义。”
　　督员注视着奥兰多。
　　这段长长的警察入职誓言他很熟悉，每年新警察进入警局都要庄严地宣誓一次，可是太熟悉了，他从来没有去仔细想过这段誓言。现在听到奥兰多重复着，他也忍不住在心里跟着重复了一次。想想这段誓言，再想想奥兰多身上发生和最近警局内发生的一切，督员苦笑了一下，原本要劝慰奥兰多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奥兰多也不再说话，他看着鬓角已经有些灰白的督员，立正，很标准地敬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出警察局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庄严依旧。
　　驱车去了小教堂，奥兰多径直走了进去，看到在树下看书的神父时，他就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他现在很喜欢和这位神父呆在一起，即便有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但留在教堂，留在神父身边，他就觉得满足而放松。
　　“您在看什么？”奥兰多在神父对面坐下，问他看的是什么书。
　　神父合上书递给了他，“博尔赫斯的传记。”
　　奥兰多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听神父说他的感想。
　　“我喜欢博尔赫斯对人生的描述：迷宫，一个巨大的迷宫。”神父像是说给奥兰多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个迷宫中，苦苦的追求往往徒劳，只有在偶然的机遇中拥有无限勇气的人才能到达自身迷宫的中心，发现自身的价值。”
　　神父转头看着奥兰多，“说的多好。”
　　奥兰多看着神父，神父的话语听过去高深而悠远，他并不是太明白，但有一件事情他是明白的，人生就像是个迷宫，也许一开始认准的东西往往把自己带往另一个地方，比如他以前所坚信的正义却让他自己失去了一生至爱。
　　想到卢西安诺，胸口又紧又疼，他靠在椅子上对着天空低声诉说，“神父，也许我已经在这个迷宫里迷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不过……”
　　他沉默了很久，眼睛因为努力直视天空而发酸发疼，泪水流下来时他甚至没有感觉，“就算不能走出去，我想这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神父微笑地注视着他，目光柔和，声音温暖，“奥兰多，你是个很有勇气的人，我相信你会找到通往那座迷宫中心的道路的。”
　　“是吗，神父您真是一个慈爱的人。”
　　“奥兰多，西西里不会因为失去任何人而改变，它永远是西西里。可是当你最初失去你的父母和兄弟时，你觉得世界都塌陷了一半；当你失去了卢克时，你觉得你甚至失去了方向，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奥兰多沉默着。
　　“你还记得那天看的那首诗吗？”
　　“记得。”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世事就是这样流转不休，你看到的越多，了解得愈多就越是迷茫。这样迷茫的环境里，能依靠的是什么，也许就是一份世事流转前路迷茫却依然不离不弃的情感。”
　　一份不离不弃的情感，其实他曾经是有的。卢西安诺那时候说，“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要求而出卖我的人，无论他是谁。”
　　“神父，我已经失去他了，彻底地失去了他。”
　　“虽然失去了他，但你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奥兰多看着神父，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神父很认真地看着他，“奥兰多，我记得你说你父亲去世之后你发下的誓言是说要消灭黑手党。”
　　“神父您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你卧底那么久，难道只是为了把卢克送进监狱，即便他没有死。”
　　“当然不是！”
　　“现在伯纳诺家族和休斯甘兰特依旧在西西里极具地位和权势，而你就这样要退缩？”
　　奥兰多惊诧地看着神父，“您……您怎么知道我要退缩。”
　　神父微微笑了笑，“虽然这有些违反神职人员的道德，但是来找我忏悔的警察可不止你一个。你的督员是个很好的警察，他说你也是个很好的警察，他很担心你。”
　　奥兰多想了很久，而后站起来和神父告别，“谢谢您，神父。”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迷路的！”
　　三年后。
　　奥兰多从法院走出来，法庭的宣判已经结束，乔伯纳诺和休斯甘兰特各自被判了150年和200年的刑期。相信这个宣判明天就会登载在西西里的各大报纸上了，不过他已经不再关心。
　　“神父，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告别？”
　　“嗯，我想我是应该寻找通往我的迷宫中心的道路了，一种我自己所想要也是属于我的生活。”
　　“那是什么样子的。”
　　奥兰多想了想，似乎在憧憬着什么，“去找一座山，在那里造一座房子，自己动手建造。锯子，刨子，木头，钉子，铁锤，墨线，水平盒，看着房子一天一天地成形。然后收养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儿，在春天抱着他们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玩耍，看他们捉蜻蜓蝴蝶。在夏天打开电视听意甲联赛，和他们在院子里一起踢足球。阳光很好，空气清新……很幸福。”
　　神父看着他，奥兰多脸上的微笑让他知道他的确是幸福地憧憬那样的生活。
　　奥兰多转身离开，背对着神父又摆了摆手。
　　发动车子，慢慢驶离这个熟悉的小教堂。
　　天空澄净透明，大片大片的云彩像被扯落的棉絮散在天空，远处的山坡上橄榄和柑橘开始成熟，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车内的CD重复播放着重归苏莲托。
　　看吧，苏莲托的海洋，
　　蕴藏多少珍珠宝藏，
　　任你走出遍海角天涯，
　　也难把你遗忘。
　　听吧，海妖迷人的歌唱，
　　歌声叫人如痴如狂，
　　向你诉说甜蜜的话语，
　　挽留你在故乡。
　　车子刚刚开出没多远，他看到神父开着车和他并行在了一起。
　　奥兰多停下车，等待神父开口。
　　神父走到他车旁，笑着看了看他，“我忽然想起这个地方很像你说的你理想中的生活地，来把地址给你。”
　　奥兰多疑惑地接过来，上面的地址很详细，法国普罗旺斯卢贝隆山区梅纳村323号。
　　地址背面写了一行字，“去吧，我的孩子，你找到了这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迷路。”
　　奥兰多看着神父，神父却只是笑了笑，而后上车调转了方向和他告别。
　　奥兰多看着那个地址，呆呆地看了很久。
　　到达神父给他的地址时，正是傍晚。缤纷绚丽的晚霞让这里显得更加美丽，夕阳下，看到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正在和一个小男孩踢足球。那个小孩子球技不错，居然很快射门进球了。
　　奥兰多站在那儿看着，直到对方察觉到他也看了过来。
　　恍如隔世，恍如新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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