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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Here Waiting / 作者：雯玥


说明

本文是Sil(精灵宝钻)和LotR（指环王）的相关故事（我不敢说是同人，因为原著中的人物实在是没怎么出现，其实本来打算根本不让他们出现的|||）。
故事主体发生在《精灵宝钻》一书中提到的贝勒里安德第六次大战“愤怒之战”。虽然原著中说到中洲的精灵对此战知之甚少，但我以为这是站在居住于法拉斯地区的诺多和辛达精灵的立场而言。因此本文中仍然出现了中洲的灰精灵，也许他们只是不善于作诗歌宣传吧（而且估计损失很惨重所以后人不怎么想提这事）。原著故事基本是男性的天下，但个人以为精灵的能力本来就不是在体力上有大区分（原著里也还有盖拉德丽尔女王呢，罗瀚那也出了个不得了的公主），于是我还是没有改变女性精灵的设定（托老的那个时代，都讲究保护妇孺的……我受不了）。
本文采用双结局制。故事其实在第七章就可以算是结束了，第八章是悲剧结局，第九章是团圆结局，喜欢看哪个自己选吧。（剧透一下：第八章中出现的原著人物是格洛芬德尔和甘道夫，第九章出现的是格洛芬德尔和莱戈拉斯。）
在翻译上基本采用了译林版的译名（虽然书很垃圾但是音译还是挺标准的）和少量的台湾邓版译名。第一次出现时都用英文作了标注。
本文中使用的精灵语均为灰精灵的辛达语，除了少数“套话”是直接截自资料，其余都是对着教程和字典翻译的，有错误的话还请指正。
对于不熟悉托老体系的各位大大，文后附上注释作为补充说明，顺便也放上地图供参考。强烈推荐各位去阅读托老原著，经典啊！
废话说完了。

贝勒里安德地图:http://images.blogcn.com/2006/12/14/11/hitomichqw,20061214213316.jpg


0. Back of the Vanyar



太阳第一纪533年，图尔[Tuor]与伊缀尔[Idril]之子埃伦迪尔[E?rendil]1前往阿曼[Aman]2向维拉[Valar]3求援。
太阳第一纪541年，维拉与精灵大军返回中洲，攻打安格班[Angband]4，史称“愤怒之战[War of Wrath]”。
彼时，身处中洲的诺多[Noldor]5、辛达[Sindar]6及阿瓦瑞[Avari]7精灵已陷于战火五百多年，数量不足原有的二分之一。
而归来的梵雅[Vanyar]8精灵仍如他们离去时美丽纯洁。



1.the Dark Elves



天色暗沉，黑蓝天空中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丝丝流云如惊鸟自昏黄的月轮前匆匆划过，连扑面的风都似有肃杀寒意。
兰瑟[Lanthe]踏着轻巧的步子迈出橡木林，一眼便望见林间小小空地上那一潭静静湖水。梵雅精灵特有的灿烂金发在空中一闪而过，仿如多年前自金树劳瑞林[Laurelin]9流泻的明丽金光。她探手入湖，清凉寒意自指尖直入心中。提起手，晶莹的水珠沿着白皙柔润如玉的纤指缓缓滴落，乱了湖中映出的寂寥夜空。
兰瑟欣喜又感慨地低叹一声。多么难得，在莫高斯[Morgoth]10多年蹂躏下的中洲还能有这般未遭污染的清澈泉水；然而也许无需太久，此处也将被鲜血与飞灰浸透，变成与他们自法拉斯[Falas]11地区登岸所见一般令人悲伤的荒芜与枯败。她俯下身，捧起湖水入口，继而缓缓清洗经长途跋涉覆上尘埃的绝丽面庞。温润的光彩自那张洗净的容颜上散发出来，比星光永久，比月光柔和，是长居福地的精灵方能沾染的阿曼之光。清水的沁凉藉与肌肤的接触迅速遍及全身，返回中洲后几月来累积的疲累与悲伤仿佛也随水波而去。
忽觉杀气扑面而来。不及起身，兰瑟就着半蹲的姿势侧退数步，右手一翻抽出腰侧白刀。莹白的刀面在微微夜光下闪过一抹锐利亮光。抬首看往湖对岸的杀气来源，方才还凛冽的杀气忽而消退。低矮的石楠丛中，立着一个黑色的挺拔身影。她左手持弓，右手的箭还搭在弦上，箭尖却斜指向下。长长的黑发与她身后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黑色的盔甲映着淡淡的光，脸半掩在高大橡木的阴影中，但仍可辨清俊秀丽的精灵轮廓。唯那双深黑的眼睛，犹如摄入了所有爱尔贝蕾丝[Elbereth]12的钻石星光，璀璨无比。见兰瑟全神戒备的姿态，她挑起唇角，露出一个似是嘲讽的微笑，随即脚尖一点，犹如一丝微风掠过，无声无息没入了身后的黑暗中，快得兰瑟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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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昨夜扎营的橡木林，向东北行军不到半日便进入了艾尔默斯谷[Nan Elmoth]13。这片巨大幽深的森林似乎仍残留着四千多个太阳年前梅丽安[Melian]14的力量，隐隐回荡着夜莺的优美歌声。兰瑟领着一共十人的小队鱼贯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犹如一道微光在林中游过。他们奉命离开大军前往东方以集合任何愿意反抗莫高斯的力量。而来到艾尔默斯谷，正因为这里居住着拥有精良武器的夜精灵。虽然自西方而来的大军带来了阿曼的诺多族打造的利刃厚甲，但最出色的铸造手艺却是随着当年叛离的诺多精灵一起流传在中洲。艾尔默斯的工匠们，据说有融合了精灵与矮人的杰出工艺和罕见的黑色金属。
这片生长数千年的森林厚重得令本已微弱的阳光几乎无法穿透。风在浓密的树冠中穿过，沙沙轻响不断。兰瑟一行不时有被窥视的不适感，但凝目看去却一无所获，直到他们步入森林深处——
“高贵的梵雅竟会莅临莫利昆迪[Moriquendi]15的住所，我等真是受宠若惊呢！”
伴随着低柔如琴音的话语，森林的阴影中忽然现出无数锋锐箭尖。一张张满张的弓，稳稳对准了梵雅精灵长着金发的美丽头颅。
兰瑟冷静地举起右手制止同伴在慌乱中任何可能的鲁莽行动，朗声道：“Telim si nuin innas Rodyn. Im Lanthe Ingw?. Telim an mellyn sennui cyth. （We come here under the will of Valar. I am Lanthe of Ingw?. We come for friends, not enemies.）”
密集的箭略微分开让出了通道。一名着一身黑甲的精灵步至她面前。兰瑟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的正是昨天湖岸边那拥有璀璨双眼的精灵。对方唇边仍挂着昨天离去时近乎嘲讽的微笑，右手抚胸欠身道：“艾尔默斯不需要盟友。不过我想您应该不会满足于我的回答。请随我来，大人会亲自答复您。”尽管在行礼，她的视线并没有移开，明亮却冰冷地凝视着兰瑟。直到此时方垂下眼帘，标准地完成了这个礼仪：“Suilaid. Estannen Fáyer.（Greetings. I’m called Fáyer.）”
当她转身领路时，先前对准他们的弓箭也无声地隐入了林中。宁静得只余风声的森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梵雅精灵的心中为夜精灵的军队赞叹且不安。这般出色的军队，会甘愿投身维拉大军，听凭指挥吗？
如法伊尔先前所言，艾尔默斯的精灵领主不同意与维拉大军结盟，加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大战。他们的祖先曾在贝勒里安德[Beleriand]16地区前几场大战中遭到重创，之后艾尔默斯精灵凭着自身武力固守山谷，不容半兽人[orc]17靠近半步亦不再为贝勒里安德而战。兰瑟费劲口舌，领主只松口同意提供武器，也不阻止族人出战。但是梵雅精灵们能带走多少装备，又有多少精灵愿跟他们走，依领主的话便是“凭你们的本事了”。
蹙着眉退出领主的居处，兰瑟明白这是领主刻意刁难。仅凭他们十人，根本无法带走多少补给，何况现在贝勒里安德遍布着莫高斯的黑暗势力。除非，能得到艾尔默斯精灵的支援。兰瑟叹了口气：时间不允许他们分头劝说艾尔默斯的精灵们，看来只能从她唯一认得的卫队长法伊尔下手了。如果能够说服她，那么他们便能得到整支卫队的力量，也足以运送一批兵器铠甲，虽然她在一照面便给了她钉子碰。
跟着卫兵找到法伊尔，她正站在高大的树顶瞭望北方平原。听见下面的呼唤，她从枝条上跃下，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他们面前。挥挥手，卫兵会意地退下。法伊尔亮如群星的双眼紧紧望着兰瑟，仍然没有一丝温度。
“阁下，……”兰瑟微微躬身。
法伊尔却侧身避开，打断了她轻笑：“我可不敢被高贵的卡拉昆迪[Calaquendi]18如此称呼。”
兰瑟一怔，问道：“您对我有敌意？”
法伊尔唇边一丝浅笑一掠而过，那抹笑里仍是透着嘲讽，却转瞬即逝。
“我知道您的来意。”她淡淡说，领军者的杀气和英气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透出来，“我会与您一起去北方战场。”
兰瑟一惊。法伊尔竟已从目光交流中读出了她的心思！但她为何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之前她明明说“不需要盟友”呀！
“但是有条件，”法伊尔没有理会她的惊诧，续道，“我的队伍不接受任何重新编队。”她嘴角微扬，嘲讽之情明白显露：“我之前便说过，我们‘不需要盟友’！”
兰瑟自法伊尔话语中充满的骄傲终于明白她嘲讽的由来，不由微微苦笑。西方的光精灵总是因沐浴过神树之光而自认身份高贵，自称高等精灵。而如今在战争中，却是久经战火的夜精灵看不起光精灵的战斗力。的确，与他们的高度戒备和敏捷行动相较，千年来在瓦里诺[Valinor]19平安度日的梵雅精灵显得迟钝而笨拙。正如她与法伊尔的初遇：若非法伊尔故意催动杀气，她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若双方是敌对，她的命早已不明不白地丢了。
法伊尔挂着浅笑，只是问：“你的回答呢？”
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兰瑟苦笑着点头：“我接受。”
法伊尔微一躬身：“请您与您的部下准备。今天日落前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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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默斯谷是一个不大的山谷，面积只有位于其西方的原多里厄斯[Doriath]20灰精灵[Grey Elf]王国的十几分之一。兰瑟本来不指望能在这里获得多少助力，三五十名步兵或许已是很好的结果。然而在西斜的淡淡日光下出现在山谷边缘的竟然是一支军容齐整的弓箭队。他们缀于胸前与两肩皮甲上的黑色金属光滑地映着阳光，密银头盔如收拢翅膀的夜莺紧紧护着头脸，手中等身高的大弓线条圆润，背后两个箭囊中装满了深绿箭羽的利箭。法伊尔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惟有她的盔甲皆为黑甲，精致得看不到接合的痕迹。她背光而立，表情沉浸在阴影中，双眼却比头盔上镶嵌的钻石光辉更明亮。
“弓箭手二百名。您还满意这个数字吗？”迎着走近的兰瑟，法伊尔道。
兰瑟点头。比起十名梵雅精灵，由二百名弓箭手护送运输，几乎可说是奢侈了。但是……
“您把他们都带走，艾尔默斯的防卫怎么办？”
逆着光不见法伊尔的神情，兰瑟自她的语气中却似乎看到了那抹交织着傲气与嘲讽的微笑：“艾尔默斯精灵生来便懂得拉弓。我带走的都是精锐，剩下的也足以守护此处。哼，就算再不长记性的半兽人也不会轻易接近这里。”
打量了兰瑟一行人身上轻薄的布衣，她指指一边地上堆放的皮甲道：“你们最好也穿上这些。艾尔默斯势力范围之外，半兽人可放肆得很。”
兰瑟等人依言披上盔甲，惊讶地发现缀于其上的黑色金属柔软轻盈一如皮革。法伊尔似是读出他们的惊讶，淡淡解释道：“这就是盖尔沃恩[galvorn]21，你们来此的原因。放心吧，虽然它们又轻又软，但足以抵御刀剑。只可惜时间仓促，再没有第二件全身甲了。”
沉郁的血色夕阳中，艾尔默斯的弓箭队悄无声息地从艾尔默斯谷西侧出发，渡过凯龙河[River Celon]22，进入了海姆拉德[Himlad]23地区。


2. the House of Menegroth







路途出乎意料地顺利。兰瑟一行离队以来虽是向东绕行，避开了莫高斯势力最为猖獗的地区，但仍不时遇上小股的半兽人。他们人数不足，避多于战，因而走走停停极为费时。然而出艾尔默斯到海姆拉德这一路，竟然连半兽人的影子都不见。只有在凯龙河沿岸偶尔有已长满青草的精灵坟墓，和寸草不生的半兽人尸堆。法伊尔及其部下对此情形似早已成竹在胸，警戒的哨兵少得不能少。兰瑟终于明白法伊尔何以对艾尔默斯谷怀有如此的自信，连艾尔默斯的外围都不见半兽人的踪迹了。
“过了阿罗斯河[River Aros]24就是多里厄斯了。”夜晚来临时，艾尔默斯精灵抵达阿罗斯河。法伊尔将队伍停在阿罗斯渡口，眼望滚滚翻腾的河水，似是自语又似是对兰瑟解释。
天色已全黑。所有邪恶生物开始出巢作乱。这时进入荒废的多里厄斯似乎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他们仍没有停下脚步。
“哨兵先行，全员警戒，渡河！”
一声令下，几条飘忽的黑影抢先掠过河面，投入河对岸的平原。二百名弓箭手组成列阵，缓缓自浅滩涉水而过。
河对岸景色差异之大令人瞠目。原来的森林被砍伐得七零八落，绿草枯萎，鲜花无踪，土地似乎浸透了鲜血呈现灰暗的棕色。法伊尔放慢了行军速度，以中速自被毁坏的瑞吉尔森林[Forest of Region]25中穿过。
不知何处来的前哨静静半跪在路边，低声报告：“大人，前方五十里格有一队半兽人正向我们靠近，人数在三百左右。”
法伊尔脸色一冷：“明霓国斯[Menegroth]26宫殿吗？”多里厄斯亡国数十年，已被劫掠无数次。可是此次既然让她遇到，她会让半兽人明白精灵的神圣殿堂不是可以自由来去的。
“是。”
“西摩[Himo]。”法伊尔叫着小队长的名字。一名高瘦的男性精灵应声出列。
“领你的人去把半兽人诱过来。”
“是。”西摩一挥手，一个五人小分队急速往前奔去。
“左右两翼散开，战斗队形潜行！”
排列整齐的方阵倏忽散开，消失在林中。
法伊尔回头看看跟在她身边的十名梵雅精灵，纤眉不可察觉地一紧：“你们跟紧我。盖兰[Galan]、依莲娜[Ielena]，保护好他们。”她吩咐着身边的年轻亲随。两名副官已经领着左右两翼往前去了，三军中数量最少却战力最强的中军在她们身后展开。
兰瑟口唇微动，想要争辩他们不需特别保护，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她大概能了解法伊尔的想法，没有根据的争辩只会被她当作逞强。能证明自己的，惟有实力。
法伊尔拉紧了灰绿色的精灵斗篷，身体半躬迅速在林间奔跑。其余人在她身后以同样的姿态动作跟着。
明霓国斯高大的白色城墙已依稀可见。流动的空气中隐约传来了半兽人愤怒的吼声和吃痛的嚎叫，箭矢破空之声时断时续，地面微微振动，越来越激烈……
法伊尔忽然止步，右手探后取出一支绿羽箭架于弓上，缓缓拉开：“我的箭没出，谁都别动。”
弓箭手们动作一致地上箭开弦，静止不动。兰瑟明白艾尔默斯军早已习惯法伊尔的作战方式，她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皱着眉，虽心中不快，她仍无言地探手腰侧，抽出两柄白刀。这是来自阿曼诺多族的兵刃，锋锐且美丽。她小心地将双手藏入斗篷，防止夜光在刀面引起反光。
他们目前所在是一片小小的坡地，半兽人从下面的低洼处紧追着西摩的小队而来。法伊尔看似随意在林间奔跑，其实是刻意挑选了最能发挥弓箭优势的地形。两侧队伍拉长成弧线状，同样布置在略高的坡地上，只留下前方的缺口。等半兽人进入缺口便可形成包围圈，一举歼灭。
近了，近了……已经可以看清西摩冷静的面容。他的分队一边撤退一边有条不紊地继续放箭激怒如一片黑云涌来的半兽人。法伊尔手中的弓弦拉满，箭尖微微移动着瞄准。
一道兵器的冷光在法伊尔脸侧滑过。法伊尔恼怒回头，却见是一名梵雅精灵因敌人接近不由自主握紧长剑剑柄，却造成剑锋转动反射出一道月光。不及喝骂，她回看半兽人队伍。那抹闪光竟恰巧闪过一名半兽人的双眼，他正大吼大叫着慢下脚步。眼看着距离缺口就几步，半兽人却停了下来。
“可恶！”法伊尔低咒一声。西摩的分队已知道被半兽人识破陷阱，反身回去攻击。然而如此一来便等于仅以他们五人对上三百名半兽人。
“冲锋！”法伊尔扬声喝令，率先冲下小坡。原来向内凹陷的阵线跟着她的前进反向外翻，如一张网兜头罩向半兽人。前方侧翼部队箭如雨下，压制半兽人对西摩分队的攻击。
兰瑟狠狠瞪了一眼犯错的族人，跟着法伊尔往下冲去。梵雅精灵们自知理亏，埋头冲向半兽人队伍。
西摩分队挣扎得极为辛苦。他们既要咬死半兽人不让他们退却，又要摆脱半兽人的纠缠避免陷入围困。位于中线的法伊尔全速前往接应，奔跑中仍箭无虚发。侧翼部队一边放箭一边前行收拢，竟将已被打乱的阵线重新组织起来。等到满身血污精疲力竭的西摩分队被法伊尔护到身后，新的包围圈也已形成。只是包围圈最前方主将所在处地利已失，却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梵雅精灵们跟着领队兰瑟勇猛迎战。来自阿曼的利刃刺进一具又一具肮脏的躯体，拔出时却不染污血。法伊尔为保护身后已无战力的部下，寸步不让，闪亮的黑眸灿烂若星，令对手不敢正视。大弓不利近战，她拔出腰侧佩剑，剑剑直指半兽人咽喉。缓缓收拢的包围圈令半兽人无路可逃，无处可退，纷纷倒在箭雨和利刃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百名半兽人全灭，精灵一方仅一名重伤，十二名轻伤。法伊尔却仍脸色不豫，不顾整理一身脏污，先去查看重伤的西摩。面对人数为自身数十倍的半兽人，直到腰侧被砍中，他才不得不退下来。而他的分队在他竭力守护下竟无大碍。
“西摩！”法伊尔沉声叫他。西摩脸色苍白如死，薄唇紧抿。
用力扯开他身上甲胄，露出狰狞的伤口。自左背一直延伸到腿部，流着棕黑腥臭的血。
法伊尔深深皱起眉：“啧，半兽人毒！”毫不犹豫地俯身靠近伤口。
“等等。”肩头忽被拉住。抬起头，兰瑟正不赞同地望着她。
“交给我们吧。相信我，这种邪恶还不是阿曼之光的对手。”兰瑟镇静迎接法伊尔闪亮双眸中的锐利神采，美丽的红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法伊尔只是凝望她片刻便迅速让到一边。
梵雅精灵温润如玉的白皙手指轻轻贴上伤口两侧，低低吟唱起歌谣。那是纯正的昆雅[Quenya]27语，精灵们最初在奎维内恩河[Cuivi?nen]28畔所用的语言。彼时，月亮尚未升起，太阳也未诞生，照在精灵们精致脸庞上的是星辰之后无数闪亮的宝石。法伊尔心神摇荡。歌声中迎面而来的星光将她团团包容，轻柔地抚慰她的身心，涤去所有阴影和黑暗，让世界回归最初未受莫高斯影响时的纯洁和宁静。
被污染的伤口在那双散发着阿曼光辉的手中被净化，流淌出殷红鲜血，而后缓缓止血。西摩的神情渐渐放松，最后竟在歌声中安静入睡。所有听着她歌声的精灵们都露出单纯的微笑，仿佛从没有经历过痛苦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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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修整队伍并让伤员得到休息，法伊尔命在明霓国斯的废墟扎营。明霓国斯是合矮人与精灵之力费时数百年方成的中洲最美丽最坚固的地下王宫和堡垒，最终却也毁在这两个种族手中。当年辉煌的殿堂如今已被烽火熏燎得发黑，华柱倾倒，断壁残垣。精灵们就在倒塌的墙柱间进入休息冥想。
安抚完内疚的部下，兰瑟自废墟中步出。就隐蔽而言，明霓国斯是极好的选择，但遍布于土地、水和空气中的深重悲伤令长居阿曼的梵雅精灵感到窒息。虽然自诺多族叛出阿曼后，双树光辉不再，但也未如此处充满杀机和怨气。精灵濒死的悲鸣似乎还响在耳畔，诅咒着失去理智屠杀同伴的族人。
夜风扬起兰瑟垂下的金发，仍然不染世俗般纯净灿烂。但是她蔚蓝的美丽双眼中却盘旋着疲倦和忧虑。他们打乱了法伊尔原先的作战策略，才造成现在的损失。想必那个骄傲的夜精灵现在更把他们当作累赘了吧。
“您要去哪里？”头顶飘下淡淡一句问话，音色低柔温和。
兰瑟抬头。法伊尔坐在她身边一根倾倒的圆柱顶端，向下俯视着她。失去盔甲束缚的黑发不羁地翻飞在身后，眼中点点光彩亮过背后星光，妖艳迫人。
“上来吧。”她拍拍粗大的石柱道，“要呼吸新鲜空气，这里就够了。”她又轻而易举看穿了她的心思。
兰瑟飞身跃上石柱，与她并肩而坐。夜间冰冷的空气在吐纳间形成小小薄雾，温柔地蒙上彼此的面容。
“方才是我们的错，抱歉。”兰瑟清澈优美的嗓音轻轻振动空气，挥开似有默契的良久沉默。
她听到法伊尔无声的轻笑，然后低柔温和地回答：“不怪他。就当时情况，是主将失职。以你们的战力，不该被安排在那个位置”
出乎意料的温和态度令兰瑟微侧首看向她。沉沉夜色里，法伊尔侧面轮廓显得忧伤而温柔，那双如盛满星光的眼敛去了光华，缭绕着丝丝缕缕的倦意，遥遥望着远方虚无的黑暗。她好似第一次看清了法伊尔的脸，在这之前总会先被她闪耀的双眼吸引去注意。然而这张忧伤疲倦的俊秀脸容，不是她认识的高傲英气的卫队长，却像是在西海岸等待归去的心灰意冷的精灵们。
你不该是这样的。兰瑟无意识地伸手轻抚法伊尔的侧脸。你该更有生气，更耀眼，像星辰之后的钻石般使人折服，却不是这般地……让我心疼……
她听到自己柔声低问：“Le lom, unoch? (You are tired, aren’t you?)”
法伊尔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握住兰瑟贴在她颊边的手，偏头微笑：“Mae.（Yes.）”笑容里没有了嘲讽，显得空洞迷茫。
“我从遥远的东方越过海沙伊戈里尔[Hithaeglir]29和鲁因山脉[Ered Luin]30，自大绿林[Greenwood the Great]31到奥塞里安德[Ossiriand]32、到多里厄斯、法拉斯，只为了追寻自我们苏醒之日便映在我们眼中的星光。但是……”她看着兰瑟，声音融化在雾气里。
但是，那样的星光只存在于精灵的歌声中了。中洲的天空再不见当年的纯净透彻。莫高斯污染了中洲，也玷污了精灵的心。高等精灵欢快地渡海而去，却挟着怒火归来，掀起一波又一波鲜血与杀戮。
“你会找到的，等这次大战结束。”兰瑟脱口而出道，“虽然……虽然我从没见过那时的星光，但是，我相信它们会回来！” 
法伊尔温润的眼神中杂了一抹好笑，看透了兰瑟急切却拙劣的安慰鼓励。她垂下眼，不愿被那纯真的精灵发现，只温柔地轻轻叹息：“出生在福地的精灵，如你，不该回到中洲。”
兰瑟一僵，苦笑着垂下头。法伊尔毕竟有责怪之心。在她看来，成长于双树光华中的他们，在战场上太稚嫩了吧。
然而法伊尔低柔的声音里只有怜惜：“被维拉们深爱着的纯真善良的你们，不该回到中洲的黑暗和绝望里来。你们的心，不该承受欺骗和背叛的悲伤。”
“……法伊尔，”兰瑟的清澈嗓音颤了颤，“那就是你心上的伤痕吗？”
法伊尔微微一怔。这不像她，太不像了！流浪中洲的千年岁月，她何曾提起过去的遭遇？为何今夜会软弱地暗示着兰瑟？且，她竟仍不想掩饰！
于是，兰瑟在法伊尔眼中看见了深深浓浓几乎吞没所有光彩的哀伤和无望，她的回答微弱如轻风拂过：“我的希望，已如星光般黯淡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明明已看不到希望，为什么还要战斗？
这样问着的兰瑟，自己却先迷茫了。明明……如此地害怕着无法活着回到瓦里诺，回到英格威王的座前，为什么不离开中洲，为什么不回去？
“为什么呢？”法伊尔轻声问着。问着自己，也问着兰瑟。
“因为……”
“……因为，希望并没有消失。”兰瑟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绝美的脸庞上，茫然不安沉淀为平稳坚定，“就像群星还在那里，并没有消失。”她高高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仿佛想拨开那厚厚的黑暗帘幕。
“只是看不见，并没有消失……吗？”法伊尔低喃着，目光跟着移向天空。
“法伊尔心中也一定还有希望，虽然你以为它不存在。”兰瑟握紧了法伊尔的手。
法伊尔收回目光看她，眼中仍有哀伤疲倦缠绕，展开的笑颜却温暖纯粹：“我想是吧。即使无星的黑夜漫长如斯，我还是为了能再见爱尔贝蕾丝的宝石置身战场上呢。”
她们相视微笑，交握的手指都只有些微温度，却奇异地温暖了彼此。
“大人！”石柱下传来精灵哨兵低沉干脆的声音。
消失的星光瞬间在法伊尔的眼中重聚，点亮所有不安和疲惫，焕发出明亮却冰冷无情的光彩。她放开兰瑟的手纵身跃下石柱，与哨兵交谈几句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营地。
兰瑟怔怔地张开方才还被法伊尔握着的手掌。夜风在指间穿过，将短暂的暖意迅速带走。重新握起的手掌中，握住的，只是一手冰凉。
“兰瑟！”那如琴音低柔的声音忽然唤着她。回首，是法伊尔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双眸。
她只做了个要她跟上的手势便又转身前行。
兰瑟欣然一笑，快步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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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里安德地区的地图展开在一堵只余半截的墙面上。地图北侧自道舍尼恩[Dorthonion]33往南直到多里厄斯北部被黑线重重框起，西侧自法拉斯拉出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指安格班。法伊尔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凝视地图，兰瑟静静站在她身后，忧虑的目光却投在法伊尔身上。
一阵轻微整齐的脚步声。亲卫奉命将小队长们集合到了他们队长的面前，除了西摩因重伤而由另一名队员代替。
法伊尔修长的手指点上地图，语调沉静：“刚才前哨回报，多里厄斯北部已被杜恩戈赛布山谷[Nan Dungortheb]34的蜘蛛入侵。以我们的兵力绝对招惹不起这些硬甲怪物。”
指尖向下划出一个弧形，她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从瑞吉尔森林的南部绕道，渡过西瑞恩河[River Sirion]35之后再转向西北，在法罗斯高地[Taur-en-Faroth]36附近与大军会合。当然，”她顿了下，低笑道：“如果他们已经到了那里。”
兰瑟微笑：她的高傲又回来了。敢拿维拉统率的军队开玩笑的，中洲能有几人？
“我要提醒你们注意，这条路线将会使我们遇上更多的敌人，半兽人或者狼人。而且他们不会像我们今天遇上的那些散兵，装备不全。莫高斯许多年来持续不断地往贝勒里安德输送军队，我们要通过的，就是他们的防守线。因此，我们绝不可与他们硬碰硬。
“听好！无论何等情况下，以保存战力为首要目标。不能全歼没关系，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不要死在这种无谓的消耗战里。要记得，西方大军还等着我们的装备。”
她猛回身，目光冷冽地扫过站得笔直的部下们，却嘴角含笑，柔声道：“别让我带着残破不全的队伍去见维拉，别让西方大军嘲笑我们。”
“是！”小队长们齐声应道。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对主将的尊敬、信任与热爱。兰瑟心中感慨，这位在属下面前总是不苟言笑、气势逼人的队长，当她偶尔展现柔情的时候，谁能不动容？
法伊尔拍拍手，命小队长们退下，转向兰瑟道：“请您也有所准备。之后的行程中，我希望您与您的部下能呆在队伍的中段。”
兰瑟双眉一跳，微微不悦道：“我记得您方才说过以我们的战力不该被安排在受保护的位置。”
法伊尔纤眉一拧又迅速松开，叹息般道：“我本不需解释。”她的部下不会对她的命令有任何疑问。但很可惜，兰瑟不属她管辖。
兰瑟明白她指什么，却不退让地看着她。
法伊尔跨前一步到她面前，亮如晨星的双眼紧盯着她：“您听到我之前所说了。我们之后的目标是保存战力。您以为箭战与近身战何者对我们有利？”她的语气有丝不耐，有些无奈，却没有兰瑟料想中的嘲讽。
“我们也可以……”也许箭法不如艾尔默斯精灵精准，但他们并非拉不开弓。
“抱歉，我没有为你们准备别的弓箭。”法伊尔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们自己的箭恐怕也不够用，这就是为什么我命令打扫战场，回收可用的箭枝。在我的队伍里，弓箭手必须保证箭箭命中。既然你们做不到，还是老实呆在自己的位置吧。”她微微放缓了语气，“你们只要把你们能做的做到最好。”
她的话语中似乎有什么隐晦的意思，兰瑟思索着。“把能做的做到最好”？法伊尔认定他们不适合她的战斗方式，那么他们能做的是……？
原来！兰瑟恍然大悟。梵雅精灵远远凌驾于艾尔默斯精灵的是呼唤神力的歌声，驱散邪恶治愈伤害的力量。将他们安排在被妥善保护的位置，并不是看低他们，而是他们对她而言太珍贵，不容损失。
法伊尔似乎看出她的恍然，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兰瑟望着她微红的双耳不由低笑出声：这位骄傲的队长竟会害羞，非用如此含蓄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与尊敬。



3. Enemies Waiting







莫高斯的邪恶军队都是昼伏夜出的怪物。在明亮的日光下，多里厄斯应是十分安全。然而随着莫高斯势力的扩展，黑色迷雾自安格班一路向南方的广阔大地扩散，覆盖天空，遮蔽日月，将贝勒里安德地区卷入漫长的黑夜。与半兽人遭遇战后，艾尔默斯精灵起初还能得到微弱日光的庇护，但很快便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即使能感觉到日月交替，也无法见到一丝天光。
精灵敏锐的视觉使前进不受黑暗影响，但糟糕的是他们必须时时警惕黑暗军队的来袭，不能有丝毫松懈。哨兵换过一批又一批，再老练的士兵也不能阻止恐惧的产生。梵雅精灵的悠扬歌声却藉由心灵共鸣回响在队伍中。这些久沐神树光辉的精灵以他们对黑暗更顽强的抵抗力给予艾尔默斯精灵们新的勇气和希望。
行军好像永无终结。长久的黑暗削弱了对时间的感受。乏味的奔跑中，战斗竟似成了唯一的调剂。在法伊尔不得恋战的严令下，他们与敌人总是一触即分，一击得手立即撤离。如风的速度使敌人追赶不及，有效维护了自身的安全。莫说战死，就是重伤也很少见。伤兵们会被立即调离前线，换上新的生力军，保证前锋部队的攻击力。此战略中唯一的缺点在于箭枝成为消耗品，日见吃紧却得不到补充。
就这样，艾尔默斯军维持着它两百名的精灵数通过瑞吉尔森林，直到在西瑞恩河畔对上列阵等候多时的半兽人与狼人大军。
兰瑟在法伊尔亲卫盖兰的通知下赶到前线才知道他们遇上了多大的麻烦。密密麻麻的敌兵将渡口堵得严严实实，喧嚣声甚至盖过西瑞恩河的奔腾。此战，恐怕万难避免……
“这一仗，我们躲不了。”法伊尔淡淡说着与她相同的判断。她的面容依然沉静如寒冰，语气平稳，似乎并没有把眼前的大军放在心上。
“这次是卡拉昆迪赢得荣耀的时候了。”法伊尔侧脸看着兰瑟和她身边的梵雅精灵说道，她平平的声调中蕴藏着奇异的力量，顿时激起梵雅精灵的热情。
“听从您的吩咐，大人。”兰瑟身后一名精灵错上半步，右手抚胸道。
法伊尔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仍调回目光注视着兰瑟道：“您知道艾尔默斯精灵擅远攻而不擅搏击，但这次非强攻无法突破。因此我想请你们作为我强攻队的主力，您以为如何？”
除兰瑟外，所有梵雅精灵都略变了脸色。用十人小队硬拼上千敌人，这位夜精灵队长想要他们送死吗？
“弓箭手会掩护你们。”法伊尔冷冷扫过梵雅精灵们隐含惊惶的面容，“而你们也只是强攻队的一部分。放心，我比你们自己更想留着你们的命。”她含了丝笑，略带嘲讽地说。
兰瑟蔚蓝的双瞳笔直迎接法伊尔的视线，仿佛要从她的眼睛中读出她的心。而法伊尔的眼神是那么明亮清澈，像纯净钻石燃烧的光彩，几乎令她生出被烧灼的错觉。
没什么可迟疑的。她信任她，信任她高尚的灵魂以及优秀的头脑。
“您是这战场上的指挥官。”兰瑟清晰说道，而后欠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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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于西瑞恩河畔的黑暗军队发现他们面前的精灵军急速往南行军，以为他们试图从南面绕过，呼啸着追去。等他们发现精灵们停下摆出进攻姿态时，已不知不觉陷入西瑞恩沼泽[Fens of Sirion]的包围。这是法伊尔精心挑选的战场，灵活敏捷的精灵在处处陷阱的沼泽地比半兽人和狼人具有太多优势。没等诅咒连连的半兽人们从泥泞中拔出脚，绿羽箭已如倾盆大雨泄下。
包括梵雅精灵在内，由五十名手持利刃的精灵组成的强攻队紧跟法伊尔如一枚楔子狠狠打入已显纷乱的敌军阵线。
兰瑟觉得自己几乎是立刻陷入了一片黑色的沼泽中去。刹那间前后左右都是半兽人狰狞的面孔、狼人可怕的嚎叫、生锈的铁刀和发黑的盔甲。阿曼的白刀闪着微光挥过，沉重的入肉感，抽回，再挥出。敌军为避开沼泽形成的密集队形令她难以转身。随白刀抽回而激射的污血令她的视野更加昏暗。被杀死的敌人的尸体不及倒下，又被后面的同伴推得向前倾斜，逼得她必须不断前进才能避免被压在尸堆下。但拥挤的敌军限制了她的动作，也使她只会受到紧挨身边的敌人的攻击。轻盈结实的盖尔沃恩滑开所有击于其上的兵器，然护甲外的肢体仍不时传来细小疼痛。
早看不到队友的身影，充塞耳中的也只有粗嘎难听的吼叫。面对着这上千半兽人与狼人的，仿佛只有她孤身一人。
模式化的动作渐渐麻痹了思维。眼里，只看得到敌手盔甲缝隙间的要害；手下，只重复着杀戮的简单动作。盖尔沃恩虽牢固，皮甲却经不起反复的攻击，开始破碎支离。她不知道自己已战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战多久。战役初始时来自后方的箭雨已完全停止，也许他们已经深陷重围了吧……
疲惫至麻木的手腕忽然一软，便拔不出深陷半兽人脖颈的白刀。流畅的动作一停顿，止不住的倦累如潮狂涌。身后黑影扑上，狼人的锐齿透过左臂皮甲直达皮肉。
结束了。兰瑟心中泛起一声沉重叹息。结束了，他们冲不破这关口，过不了西瑞恩河，即使在法伊尔的带领下……
法伊尔！
兰瑟模糊的思绪闪过一丝清醒。法伊尔呢？那个说他们生命宝贵的夜精灵，会来救她吗？
念头一起，便仿佛看到法伊尔星光灿烂的黑眸冷冷，蕴着浓浓嘲讽，不屑问她：梵雅精灵，如此而已？
累积许久的骄傲与怨气在此刻爆发成新的力量。
扭身，未受制的右手中一点白光直直没入狼人混黄邪恶的眼。足底一弹，左小臂带着刚断气仍不松口的狼人借势脱出卡住的白刀。瞥着挂在手臂上的狼人尸身，兰瑟的蔚蓝明眸被杀气浸得暗沉，右手一扭一旋，竟割下狼人半颗头颅，救出左臂。左腕轻轻一翻，白刀卷起一个刀花送进下一个半兽人的脖子，再一翻已收回。灵活的动作竟似全不受伤势影响。
阿曼的辉光自兰瑟的脸上突然强盛。那张绝丽的精灵面孔上温婉柔和的线条瞬间严酷如坚石，化作暗蓝的双眸中的冷利视线与她双手的白刀微光辉映成耀眼且无情的致死光芒。面对她的半兽人、狼人在她突然强烈的气势前畏缩退后，圣洁的光芒使他们低低地呻吟。兰瑟唇角扬起，这一刻含着嘲讽的冷笑竟与法伊尔如出一辙。
她再次投身到似永无尽头的战斗与杀戮。
等到缠身的压力猛然消失，兰瑟才发现自己已冲过了敌军的阵线。急急喘着气踉跄回身，眼前满是漂浮在沼泽中的尸身和鲜血。握着白刀的双手因用力过度微微发抖，手指死扣在刀柄上，已没了知觉。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用这样一双颤抖无力的手杀出重围。四下环顾，其余梵雅精灵也正从包围圈中挣脱出来。十名梵雅精灵一名不少地聚到她身边，麻木的神情慢慢活化成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还活着……没有回曼多斯神殿[Halls of Mandos] 37……太好了……”喃喃着的是名叫莉娅、胸腹间中刀的梵雅精灵。她伤得不轻，可她娇小的脸庞上却缀着欢喜的泪水。
兰瑟怔怔地看了会儿伙伴替她急救，又茫然地抬眼看着刚刚通过的西瑞恩沼泽。半兽人与狼人的阵线被强攻队生生撕出一个裂口。渐渐地，精灵弓箭手们互相搀扶着踏着污血和尸体穿过敌阵聚拢来。大弓斜挎在身后，刀痕累累，箭囊空空如也，但队列依旧整齐，紧紧护卫着队伍中间的运输队。他们慢慢聚集到梵雅精灵身边，同样茫然地四顾。
始终不见法伊尔和其他强攻队员的身影。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伤势较轻的梵雅精灵问道。
兰瑟迷蒙的视线渐渐清晰，却见身边所有精灵，梵雅精灵和艾尔默斯精灵都用同样疲倦疑惑的视线看着她。法伊尔不在，她在强攻中的勇猛使她成了他们如今唯一可依靠的领袖。
兰瑟一凛，回想起备战时法伊尔曾经为她细细指点地形：“突破之后我们必然战力大减，绝不可再向西前进，以免碰上新的敌人。但更不可停留原地，否则会重新被包围。看这里。渡过西瑞恩河后立刻转向北，在茹斯山[Amon Rüdh]38整军。茹斯山现在在人类手中，我们在山脚集合，应当能避开他们。”
说的时候法伊尔意味深长地凝视她：“最重要的是，绝不可停留原地！”
“整队！全体跟我走，快！”兰瑟厉声叫道。法伊尔大概早已料到现在的局面。把行军路线告诉她，便是要她领军继续前行的意思。现在虽已突出重围，但不知死亡恐惧为何物的黑暗军队将会很快反击。她没有时间发呆！
艾尔默斯精灵们沉默地迅速列队，对她的命令竟没有丝毫犹豫。兰瑟心中轻叹，法伊尔竟连这也预料到了吗？若非她事先有命，艾尔默斯精灵岂会毫无疑虑地从命？
疲倦的精灵军在西瑞恩河畔的迪尔内恩平原[Talath Dirnen]39上向着茹斯山狂奔。敌人的咆哮仍在身后忽近忽远地追着。兰瑟再一次为法伊尔对战局的把握力倾倒，她虽不在队伍中，所指点的撤退路线却惊人的安全。兰瑟曾无数次地担心他们将会遭遇另一批敌军而至全军覆没，然而直到精疲力竭的精灵们抵达茹斯山，精灵数仍保有自艾尔默斯出发时的三分之二左右，有战力的也有二分之一以上。西瑞恩河的强渡战役，竟没有对艾尔默斯军造成致命损伤，他们所护送的武器装备更是毫无缺失。
敌人被远远甩开，已有数日不闻可怕的嚎叫和恶心的臭味。放下心的兰瑟命精灵军在茹斯山脚秘密扎营。哨兵发现茹斯山上有人类的踪迹，但兰瑟并没有心思与他们交谈，因为法伊尔与她手下的强攻队员仍然没有出现。
梵雅精灵们悄悄传言着那位英勇的队长为了掩护她的属下已在强攻中牺牲，语气是敬佩而惋惜的。他们建议，全军启程继续西行，尽快与维拉大军会合。
而兰瑟，与艾尔默斯的精灵一般，固执地等待法伊尔的归来。


4. Her Return







“兰瑟大人！”
哨兵几乎是跌进了兰瑟小小的精灵帐篷，脸上矛盾着惊喜与悲痛两种极端情绪。
兰瑟倏地立起，明蓝双眸紧紧盯着他的脸，纤长的手指不由收紧。
哨兵喘口气，正要报告，两行泪水却先滑落下来，声音跟着哽咽。
兰瑟心中再无怀疑，擦过他身边向外奔去。
黑暗中，裹着灰绿色精灵斗篷的法伊尔倚着两名亲卫一步一顿地走来。在两侧亲卫的支撑下，她的脚步仍然虚浮不定。她的唇紧闭着，呼吸粗重得犹如人类甚至矮人。
艾尔默斯的精灵哨兵不禁围拢来，却被她低低斥回原位。她的脸色苍白中带着灰色的阴影，像荒野上被风化的岩石，轻轻一触便会破碎。她的长发、额际、脸颊沾染着汗水与血痕，可她的双眼明亮如坠落的星辰。
兰瑟焦急上前的步伐愕然停顿。斗篷滑落，露出法伊尔扭曲变形、面目全非的黑甲。胸口、颈部、双臂、小腹……处处可见箭矢或刀斧的刺痕。重重叠叠的划痕布满了盔甲，令盖尔沃恩原本宝石般的美丽光辉不复存在。破碎的盔甲缺口下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伤痕，有些甚至仍在渗血。
更触目惊心的是，法伊尔左侧肋下刺着的一柄铁刀。蚀着锈痕的刀身有大半顺着叶甲接合的空隙深深没入了她的躯体。
兰瑟怔怔地看着他们走到面前停下，泪水早已盈眶。探手想扶住法伊尔，对方的一身伤痕却令她不知如何才不会弄疼她，只好又怔怔放下。法伊尔依然明亮的视线淡淡扫过听到响动纷纷靠近的梵雅精灵，对兰瑟展开了绝无勉强的笑容：“不愧是被誉为最冷静睿智的梵雅，果然把他们带出险境了。多亏有你，兰瑟。我代表我的部下，感谢您。”她的笑容，除了苍白，竟没有剧痛的痕迹。
兰瑟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当着所有精灵困难地对她弯腰致谢，这绝不是她所知的那位高傲又害羞的夜精灵会做的。
俯低的躯体在抬起时因失了重心顿时向边上倾倒。同样狼狈且疲倦的亲卫无力支撑，竟被她带得向左倒下。兰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手紧紧揽住法伊尔虚软的身躯，左手则将亲卫架开。感觉法伊尔因剧痛全身一抽，她连忙低头查看，才发现为了避免撞到铁刀令它更加深入，她惊惶中探出的手臂压上了她另一处的箭创。
“没事。”在兰瑟来得及道歉前，法伊尔轻轻靠在她耳边道。气流微微撞击着耳廓，呼吸竟是冰冷。
兰瑟含着泪默默点头，与其他精灵一起小心将法伊尔移入营帐。法伊尔比往日更灿烂的眼神却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兰瑟犹豫一下，挥退了其余精灵，默默在法伊尔身边跪坐下，缓缓解开她变形的盔甲。
法伊尔无力的右手轻轻按住兰瑟正取下她佩剑的手，微笑着对脸色似比她更苍白的兰瑟低语：“拿着它，我的属下会遵从你。”
“Baw (No) !”兰瑟仿佛被灼痛般急急收手，连连摇头又道：“Baw (No) !”
她就知道，法伊尔的当众道谢不可能出于单纯的原因。她是在为她铺道，铺垫成为领导者的道路。她要她的属下明白兰瑟对于他们的重要性，如此在她离去后，他们才会愿意听从兰瑟的指挥。
可是她不愿。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现在不是你去曼多斯神殿的时候。”兰瑟坚定地望进法伊尔灿烂的双眸中去。这双明亮的眼眸因卸下了重担正渐渐黯淡，显示她的灵魂正受到曼多斯的召唤。
白刀在黑甲上游走，小心割断连接甲片的链环，卸下破损的铠甲。撕裂戎装，露出的是可怕的伤势。深入脏腑的刀刃，锈斑紧紧咬住了血肉，若是硬拔，造成的再次伤害必令这肉体即刻毁灭。
法伊尔淡淡瞥向自己的伤口，又瞥向咬着唇颇感棘手的兰瑟，扬起嘴角露出隐含嘲讽的浅笑。只是现在，嘲讽的却是她自己：“我已无法站在队伍前方了。”
“我会替你站在那里。但，你得在我身边。”兰瑟轻声道，“你是艾尔默斯军的灵魂，我无法替代。”
精巧锋利的匕首划开伤口附近的皮肤，慢慢将铁刀剥离。法伊尔的呼吸骤然尖锐，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低声道：“可我，已留不住自己的灵魂。”
兰瑟俯身贴近她笼着死亡阴影的脸庞，直近到气息交融。她明亮的蓝眸闪着异彩，犹如自蓝宝石折射的清朗月光。那光芒印在法伊尔光彩渐散的眼中，像是重新燃起的灵魂之光。
“中洲的星光尚未重现，你甘心离开吗？”
法伊尔眼中似有焰芒跳动，却微弱如将息的炭火。失色的唇翕动着，喃喃道：“爱尔贝蕾丝……”
“是的，想想爱尔贝蕾丝的宝石，想想奎维内恩河畔的夜空。法伊尔，请允许我陪你一起，再次沐浴在中洲的星光下。”兰瑟偏过头，泪珠擦着法伊尔灰暗的面颊掉落，如露珠瞬间消失。
法伊尔眼底的焰芒勉强凝聚，似要仔细看清兰瑟。那对蓝色宝石透澈明亮，认真得近乎顽固。法伊尔为难般浅浅蹙眉，似责备兰瑟的勉强却又无可奈何。
铁刀抽出，污血如一道喷泉溅出。法伊尔全身一震，眼底却有一簇火焰燃起，微弱却蓬勃。
而后，她微微笑道：“…Gerich nin dhaf.（You have my permission. ）” 
这个句子只剩下气流振动的些微声响。
她粗重尖锐的呼吸迅速低落下去，却维持着游丝般的气息。知觉中只剩令人疯狂的剧痛，她仍以最后的意志命自己呼吸。
兰瑟颤抖地亲吻法伊尔冰冷的额头，低声呼唤：“星辰之后啊！怜悯热爱您的昆迪[Quendi]40吧！”
泪水纷纷而落。她知道自己终于令法伊尔恢复求生的意念，也令她陷入这致命伤痕极度痛苦的折磨中。对永生的精灵而言，抛弃破败的躯体会是轻松得多的选择，可她却因私心硬要法伊尔留在这躯体中。她害怕之后的征途没有法伊尔的引领，她更怕再也无法在中洲见到这名高傲勇敢又温柔忧伤的夜精灵。
阿曼的辉光紧紧笼罩着法伊尔的伤口。梵雅精灵们聚集而来，交替着将生命之光注入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法伊尔的气息终于变得平静而悠长。
但兰瑟清楚，法伊尔将永远背负这伤的创痛，直到阿尔达[Arda]41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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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攻队除梵雅仅五名精灵生还。
兰瑟自护送法伊尔回来的盖兰口中得知主力部位突围后发生的一切。
战役开始前，除梵雅外所有强攻队员都接到命令：冲破封锁后立即回头，为主力扫清道路。骄勇善战的强攻队员先于梵雅们突破阵线，在法伊尔的带领下自左右边路杀回，为主力队伍减轻两侧压力。这就是为什么兰瑟始终没有在西瑞恩沼泽畔见到强攻队的原因。法伊尔确实如她所言，虽将梵雅精灵放在了看似最危险的位置，却不惜以自身为代价维护他们。
当两队绕过主力部队，再次在队尾会合时，兵力已锐减至一半。兰瑟此时正领着突围的队伍撤往茹斯山。强攻队受命殿后，且战且退，为兰瑟争取时间。以命博命的打法最终缓下敌军追赶的步伐，而强攻队至此无人不伤。法伊尔仗着黑甲坚固数次冲锋都在最前，终于使黑甲破损，身受重伤。
“我们本已抱定了战死的念头。”盖兰的声音还有些微的颤抖。他还很年轻，却已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了。但这般惨烈的战斗，对他而言仍是第一次，是以惊悸犹存。事实上，对所有艾尔默斯精灵而言，在法伊尔的带领下，他们从未打过如此没有胜算的战役。
“法伊尔大人也是抱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想法才会受那么重的伤。她根本没有理会自己受到的攻击，只顾着消灭敌人。那一刀，如果不是西摩挡了一下，大人恐怕已经……”
即使如此法伊尔仍没有后退，她用冷冷的微笑对护着她的亲卫们说她给自己的任务是拦截，拦截而已。剩下的路，有兰瑟领着艾尔默斯精灵走下去。她要轻伤的队员撤退，留下重伤至难以脱逃的与她并肩血战至死。
“我们无法说服法伊尔大人。但是依莲娜终于令大人改变了主意。”
依莲娜，是一名心思敏感纤细的女精灵，自法伊尔到达艾尔默斯便一直跟随着她。她沉默寡言，但她清澈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
这名安静的战士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兰瑟大人也在等着您。’”
兰瑟涩然一笑。是的，看来法伊尔是为她回来。但她的归来，只为将指挥权彻底交给她，而后死在她面前！当时法伊尔所在意的，只是她的部队是否有统率，并不曾顾虑任何人的心情。即使法伊尔最终是为了她迈过了死亡的边缘，战场上的法伊尔心中丝毫没有她。
“为了保证法伊尔大人的安全，我们四个伤势最轻的保护她回来。其他队员……发誓将与敌人缠斗至、最后一丝气息……”
盖兰哽咽得说不下去。兰瑟轻叹一声移开了视线。法伊尔的悲伤愧疚当比盖兰更甚。她带着那柄铁刀连着五日不眠不休地赶路，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只怕除了时间紧迫之外，也是欲以死亡弥补内心对为她牺牲的部下们的内疚。
“兰瑟大人！”一名精灵自法伊尔的营帐中探头唤道。
兰瑟鼓励地拍拍盖兰的肩，转身进了营帐。
那个该好好养伤的夜精灵半坐了起来。脸色仍苍白不堪，但双眼已恢复了逼人的锐气。她微挑着唇角对眼眶略红的兰瑟笑道：“我们该出发了。”
“不行！你的伤……”兰瑟急道。
法伊尔语气轻松地打断她：“我正要说。兰瑟，这次就请你替我站在最前方吧。”
“我会。”兰瑟咬着唇道，“但如果再遇上敌人，你的伤势……”
法伊尔仍轻松地微笑着，只是眼神陡然明亮刺人：“要是再遇上敌人，我们绝无胜算。所以，我亲爱的梵雅精灵，”她收起令兰瑟一颤的锋利眼神，温和道：“请好好带我们走一条安全的路与维拉会合吧。”
兰瑟怔怔望着她。从法伊尔依旧灿烂的眼神下，她看见了再也遮掩不了的深沉疲惫。躯体的重伤与精神的打击大大耗损了她的精力，甚至令这名骄傲的夜精灵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再担起责任。即使她的微笑那么轻松自如，兰瑟却感到深蕴其中的无奈。
她无言地握住法伊尔的双手，温暖她冰冷的指尖。




5. War of Wrath







海容[Hairon]带着一队骑兵悄悄在迪尔内恩的枯黄草原上行进。他们是维拉大军中的人类成员。尽管自他们的祖先宣誓效忠于精灵王已过去几百年，精灵王国一个接一个消亡，最初的三大家族渐渐势微，他们仍维持着与精灵间的深厚情谊。维拉大军返回中洲后，他们与他们所侍奉的灰精灵一起加入了联军，成为右翼精灵军的前哨。
整齐奔跑的马群忽然骚乱了起来。深谙马性的骑士们动作娴熟地收缰安抚坐骑，同时四下观望戒备。经验告诉他们，马匹的不安是危险的前兆。海容举起右手，骑士们的长剑轻轻出鞘，寒光闪动。
然而，一群灰色的影子在他们觉察之前已包围了他们。
“是友是敌？显露你们的身份！（作者语：Show yourself!我又YY台词了……）”海容高举长剑，勒着马首大吼。
低柔如琴的嗓音悠悠扬起，含着隐约笑意：“如果你不希望有半兽人来打扰，那么请安静。”
正对骑兵队的两个影子轻轻放下了兜帽，黑夜瞬间点亮。
首先映入骑士眼帘的是明亮的金色。这般纯净美丽的金色他只远远见过一次，紧紧跟随维拉的金色精灵，梵雅。淡淡的光彩自她绝美的面庞上透出来，温柔圣洁。
而与那世间最美丽的生物并肩而立的，是另一名黑发的精灵。漆黑的长发融于黑暗中，映得双眸璀璨若星。她唇角挂着似含嘲讽的微笑，紧盯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令骑士不由自主地偏头不敢直视。
“我们刚从北面来。”梵雅精灵以清澈优美的声音说道，即使充满忧虑焦急，那语调仍如歌唱般悠扬动听，“请你们立即回头，前方道路已被半兽人军队封锁。”
“什么？！”
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喧嚣的涟漪在骑士队中扩散开来。
“Sedho!（Quiet!）”黑发精灵低沉的嗓音贯穿所有喧闹，传到每个人耳中。连骑士们的坐骑都乖乖地静了下来。
她踏前半步，唇边带笑，眼神明亮却冰冷：“敌人离这里不远，用不着这么费力告诉他们你们的存在。”
被她明亮视线扫过地骑士们纷纷默不作声地惭愧垂首。
“请您赶快回去向主帅报告吧。”梵雅精灵昂着头对海容说道，美丽的金发在她脑后悬成灿烂的瀑布，“也请您顺便通知……”她清澈的蓝眸含笑转向身边的黑发精灵，后者傲然一笑接道：“艾尔默斯精灵前来支援。”
历经五十八日，折损三分之一的艾尔默斯军在迪尔内恩平原汇入维拉大军。
兰瑟率领的梵雅精灵立刻回归本族精灵所在的中央主力，而艾尔默斯精灵则编为前锋军队的机动部队。
紧张军情下，兰瑟与法伊尔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便匆匆奔向各自的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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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大军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北方推进。无论维拉还是莫高斯对这场大战都非常慎重。因此除了前锋部队时不时的试探进攻外，并没有爆发如五次贝勒里安德战役那般的大战。双方似乎都有默契：最后之战将在安格班的门前打响。
即使如此，西方大军在往安格班的一路上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自神树纪起就不曾踏足中洲大陆的西方精灵们纷纷倒在他们久违的故土上；两翼的灰精灵们大批地追着他们同样战死于这片土地上的亲族而去；至于被称为精灵之友的三支人类家族，更是死伤不计其数。
但是每一名盟友的倒下都会叫莫高斯遭受至少三倍的损失。半兽人和狼人的军团整个整个被摧毁，东方人在人类愤怒的铁蹄下溃散，曾为精灵深深惧怕的炎魔再也无法从精灵们冷酷的面容上看到半丝恐惧。
鲜血、火焰和尘土，代替莫高斯的黑色迷雾，再次遮蔽了曾经的阿德－伽兰[Ard-galen]42的天空。
来自前方的报告从来只有寥寥数语。鲜活的生命在战争中被简化成一组组无情的数字。中央主力在前锋以鲜血扫平的道路上前进，兰瑟不知道那其中是否也有曾与她经历五十多日生死与共的艾尔默斯精灵，更不知道她所牵挂的那名夜精灵是否仍安好。生命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渺小如尘，而感情，则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
四十年僵持的战局由莫高斯率先打破。来自前方的紧急求援报告说，他们在安法乌格里斯[Anfauglith]43平原前方遭遇了由众多炎魔组成的军团，伤亡惨重。西方大军以此为契机，展开了对安格班的全面进攻。
兰瑟跟着首批援军奔往前线。即使对法伊尔现在何处全不知晓，她仍暗暗祈望着重逢。至少，她能与她面对同样的危险，而不必在后方空自忧愁。

自瞬焰之战[Dagor Bragollach]44以来就弥漫着呛人烟尘的平原上重新流淌着熊熊烈火，然而致命的是隐藏在火焰中的阴影。曾侍奉于众神身边的使者堕落成可怕的魔鬼，黑暗的火焰如毒蛇贪婪地吞噬着生命。虽然战士们无所畏惧，但庞大的炎魔军团硬生生将锋线冲得凌乱，使盟军纷纷陷入被包围的苦战中。
海容与法伊尔并肩站在丘陵顶端，小小的土丘在滚滚火焰中犹如汪洋中的孤岛。四十年的战火在当日的青年面上刻下重重风霜；而他身边的精灵面容丝毫无改，连那略带嘲讽的平静微笑都充满着过去的高傲无畏。
他们被困在这个小丘上已经足足五日，没有水，没有食物。骑士们在遇袭之初便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马匹，弓箭手的箭枝也早已消耗殆尽。人类的嘴唇由于干渴而绽裂，血水却也被烈火烤干，连精灵高贵优雅的脸上也出现了疲倦的黑影。同伴不断在减少，而炎魔的数量越来越多。支撑着他们熬过炎魔们一次次攻击的是最后的尊严与骄傲，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想着也许下一次挥剑就会是最后一次。
炎魔在平原上张狂地大笑。可怕的号角带着来自地狱的深重黑暗响起，与炎魔的咆哮融合成死亡的交响。海容心中一震，知道那号角正宣告着炎魔下一波的进攻。
他忽然听到身边黑发精灵的声音，呼唤着爱尔贝蕾丝之名。那声音仿佛一根被轻轻拨响的琴弦，由弱而强荡出低柔的波纹。精灵们低垂的疲倦面孔纷纷昂起，跟着加入吟唱中。清亮悠扬的和声在炎魔的嘶吼中回旋着升起，似是缥缈又似是坚定。随着歌声，精灵们的盔甲下仿佛有洁白的微光透出，紧握的精灵刀剑也映出了幽蓝锐光。他看到法伊尔闪亮如星的眼神缓缓望着他，含着笑，带着不容摧毁的信念与勇气。痛苦与疲惫在她的凝视下消失，力量与热情重又充满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锵！”海容挥出同样出自精灵之手的宝剑，高声喝道：“冲啊！”
人类与精灵挟着高涨的气势一同冲向丘下蓄势待发的炎魔。这或许是绝望的一战，但此刻他们对自身的胜利没有丝毫怀疑。
与此同时，梵雅与诺多的援军也已抵达，这股生力军立刻化作了破开黑暗之火的金色与黑色旋风。自各个包围圈中被解救出来的盟军陆续融入这道不断扩大的旋风，狂猛地卷过安法乌格里斯平原。
法伊尔与同伴们死死纠缠着一只炎魔，生命的代价使他们懂得绝不要试图独自与炎魔对抗。炎魔持着火鞭的手臂被砍断，发出尖锐的惨嚎。法伊尔抢上前接住掉落的火鞭，不顾掌中灼烧的剧痛，反手全力挥出。“啪”一声锐响，阴影顿时被撕裂，燃起冲天的烈焰。
这是他们放倒的第三只炎魔了。法伊尔蜷身翻滚，避开来自侧后方的攻击，顺手拾起地上的盾牌。火焰的鞭梢从她身侧掠过，击飞了一名躲闪不及的人类，又扭曲着反弹回来袭向她。法伊尔微微冷笑着举起盾牌，左肋下的旧伤却猛然一阵剧痛，左边身子顿时僵硬，盾牌举至一半忽而脱手坠地，左膝跟着着地。
炎魔的火鞭已临头顶。法伊尔不闪不避，傲然昂头，右手长剑瞄准炎魔腹部掷出，竟是同归于尽之势。
一道流光激射而至，正中火鞭中段，带动鞭子一阵混乱波动。短短一瞬，法伊尔已恢复移动能力，低头自鞭下掠过。而被长剑贯穿腹部的炎魔正嘶吼着倒下。
回首。隔着火焰灼热的气浪，凝视着她的是金发的精灵。兰瑟静谧安详的微笑，宛如一股清凉的夜风拂来，如此美好，却如此虚幻。
“兰瑟……？”法伊尔低低道，双眼微微朦胧。她仿佛走入了一个亘古梦境，那里有温暖的微风、闪亮的群星，还有……那微笑着的金色精灵。
兰瑟身后忽然亮起诡异红光。
梦境顿时破碎。
“No diriel!（Be watchful!）”
惊呼的同时，法伊尔向前扑出，一把抱住兰瑟滚向一旁。火鞭重重落在她们身侧，激起满天烟尘。
不等火鞭收回，法伊尔自兰瑟腰间抽出短刀，用力将鞭梢钉于地面。炎魔尚不及反应，已毙于精灵援兵齐举的刀剑下。
法伊尔与兰瑟相互搀扶着站起，视线牢牢缠绕。四十年，对永生的精灵而言，对已生存数千年的法伊尔与兰瑟而言，只是生命长河中的短短一刹。只是为何，眼前的容颜会令人怀念得有如从重生躯体中觉醒的往世记忆？稔熟如昨日，竟陌生如初见。
脚下的平原上战局已定。不久前还在耀武扬威的炎魔军团已然溃散，精灵们正合力收拾未及逃跑的炎魔。大风从西方吹来，吹散了令人窒息的烟雾。随风而来的还有浇灭烈火的淋漓大雨。
“走吧，法伊尔。”雨水迅速滋润了法伊尔干枯的唇，却也令血水自盔甲上淌下。兰瑟探手轻轻掠开法伊尔脸侧被打湿的发丝：“你需要疗伤。”
法伊尔的目光终于离开兰瑟，却落到他们苦守五日了的小丘上。映着慢慢熄灭的火焰双眸里，所有情绪忽而消失。
那里，或俯或仰倒卧着精灵与人类的尸体。残破不全的，以及已烧成焦黑的尸体在倒毙炎魔残留的黑暗之火中闷闷燃烧着，与炎魔丑恶的躯体一同化为灰烬。跌撞回到他们领队身边的艾尔默斯精灵，不足二十名。
法伊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连眼底都不曾有半点悲伤痕迹。淡去的烟雾与火焰中，她一动不动地站得笔直，似要把自己站成雕像，任雨水代替泪水在她清俊的脸上肆虐。
兰瑟心中剧痛。她感觉到法伊尔空白表情下深重的悲痛和哀伤，这庞大汹涌的情感如潮水一波波打上她的心，痛得她几乎颤抖。四十年，这倔强的夜精灵没有丝毫长进，只知道由着所有痛苦噬咬内心，却不肯流露半些，令她什么安慰的言辞都说不出口，只好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她。
许久，法伊尔才回手用力抱紧兰瑟，不顾伤口迸裂。也许此刻也只有疼痛和双臂中的温暖才能使她觉得真实。
“这就是战争，兰瑟，这就是战争。”她在兰瑟耳边平平说道，干涩的语气不知是在安慰兰瑟还是说服自己。

6. O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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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伊尔，你有没有后悔来了北方战场？”
兰瑟抱着膝，眼望着帐篷一角出神。
对炎魔一役，虽是取胜，却胜得艰难。无力继续进攻的西方大军几乎贴着英格林山脉[Ered Engrin]45驻扎，养精蓄锐准备对被逼到绝境的莫高斯展开最后一击。
法伊尔浅浅看她一眼，低头继续认真擦拭佩剑：“没有。”之前的茫然已了无痕迹，她秀丽的脸现在是沉静且刚毅的。
兰瑟的唇边露出美丽却哀伤的微笑：“我却后悔去了艾尔默斯谷。”同为亡国的精灵，如果不是梵雅的来到，他们本可如隐居于法拉斯的精灵们，安静地等待大战结束，等待和平重临，或者……世界毁灭。然而无论结局为何，他们本可避过战火煎熬，享有一段艰难但平静的日子。
法伊尔停下手，转眸看了兰瑟片刻，低叹一声放下佩剑。她移坐到兰瑟身边，轻轻扳过她的双肩面对自己：“艾尔默斯精灵没有一个是被强迫前来的，兰瑟，你不必愧疚。”
明蓝眼眸中没有泪，但法伊尔看到兰瑟泛滥在眼眸深处的湿意。
“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战。”法伊尔捧着兰瑟忧伤的脸柔声说道，“我的部下也都为了他们自己的愿望而来。我们的战斗……和牺牲，都为了自己。我们也许遗憾，但绝不后悔。”
看着兰瑟眸底的湿意渐渐上浮，法伊尔贴上她的额头，更加温柔地低语：“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相信我，这是我们选择的命运。”
兰瑟看着法伊尔明亮的双眼。那双粲然的眸真诚透澈得有如深藏地底的钻石，坚定无疑的眼神里燃着温暖的火焰光彩。
她轻笑着：“其实你只是被我们利用，好让我们有合适的借口离开罢了。”
兰瑟“哧”地笑起来，直笑得泪水滑出眼角，又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温柔的夜精灵啊，明明自己也不好受，现在却费着心思安慰她了。她的双手环上法伊尔的颈项，湿润的声音带着微微笑意：“法伊尔，当你想说服谁时，她绝不会怀疑。”
她信，他们无悔。只是，他们无法不悲伤。
法伊尔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擦去兰瑟眼角的泪水，口中的话语却已摒除了方才的柔软：“兰瑟，你该回去了。”
“回……去？”兰瑟稍退，疑惑道。
法伊尔顺势推开了她：“回去你的族人身边吧，回到中军去。”
兰瑟的金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光华如水波荡漾：“法伊尔，我也是被派至锋线，而非私自前来。”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在此处。”法伊尔沉下脸色，“你不属于艾尔默斯军，你的营帐不在这里。”
“法伊尔，”兰瑟平静却坚持地看着她，“我不想再离开你身边。”
“这里是战场。”法伊尔之前还微笑的清俊脸庞忽而笼上严霜，“不是任你选择的瓦里诺！”
在她突如其来的愤怒前，兰瑟反轻轻笑了。法伊尔依旧温暖的眼神暴露了她真正的心意，这愤怒是出于担忧而非轻视。法伊尔担心她，但她才是她所担心的！
“法伊尔，在战场上你就从未有过私人情感吗？”兰瑟笑着问。
法伊尔登时一顿。
没有。
从她握剑之日起，就从未在战场上因个人原因做出任何错误决定。与梵雅精灵相伴的一路，惟有与兰瑟约定之时，她才是法伊尔而不是一名战士。
然而……当她将梵雅精灵保护在队伍中间，当她令梵雅精灵最先脱出重围，当她牺牲部下的生命自战力悬殊的战场上撤退……这其中，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也许没有私心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是心底萌动的不舍最无法欺骗的便是自己。
兰瑟明澈的蓝眸了然地望着她，含笑立起：“法伊尔，我也有我战斗的理由，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确定。”
法伊尔震惊的注视中，兰瑟在法伊尔面前缓缓单膝跪下，轻声而清晰地道：“Rodyn tiritha iwaedh, ephedin le, Fáyer, uian an cuil a guruth. (Valar will keep this oath that I shall follow you, Fáyer, for ever to life and death.)”
时间与空气仿佛同时停滞了。兰瑟的目光被法伊尔的双眸牢牢吸引，那星空般碎光点点的漆黑里，一蓬火焰“轰”地燃起，又被其主人生生压住了蔓延之势。
法伊尔低沉至暗哑的声音犹如触动了静止空间中的丝弦，打破迷咒：“兰瑟，你知道精灵的永远有多漫长吗？你要以精灵的永生与我誓约？”
“Mae. (Yes)”兰瑟坚定道，一片寂静中，这清亮的回答似乎是唯一的存在，“我承诺我的永生，直到阿尔达的终结。”
“……我接受你的誓言。”法伊尔沉声说道，眼中的焰芒骤然弥漫。但她没有扶兰瑟起身，却以与她相同的姿势跪了下去：
“Ah Im westo le nin bronwe a meleth ir lín g?r thand. (And I swear you my faith and love when your heart is true.)”
而后，她轻轻拥抱了兰瑟，紧抿的唇缓缓扬起：“至那一日的来临，我将视你为我永远的朋友与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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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对抗莫高斯最后派出的火龙，埃伦迪尔佩着茜尔玛丽宝石赶到，成了出现在战场上空的第一颗星。
那一道光芒穿透迷雾从天而降时，法伊尔正嘶声命令队友自巨龙的火焰吐息中撤退。忙着掩护同伴的她错过了最初闪电般的光辉，却因大地忽然覆上的洁白光晕而微微一怔。
“Tiro! êl! (Look! Star! )”紧随她身边的兰瑟惊道，却不再出于对火龙的恐惧。茜尔玛丽无可比拟的光辉美丽几乎夺去了她的声音，这一声原该兴奋的高叫竟细微如自语。
但已足够法伊尔听到。黑色的瞳眸迎上耀眼得几近刺目的光芒，就像被龙注视着般停止了动作。
幸亏他们的敌人也因震惊而停顿。与精灵们出自喜悦与赞美的惊讶不同，这震惊却是源自惊惧。光辉灿烂的、被封为圣的茜尔玛丽，正是这些自邪恶黑暗中诞生的魔鬼们的克星。连它的光芒，也深深灼痛着刀箭不入的厚厚龙磷。
莫高斯的威力弱了。淡去的黑暗中，仿佛被埃伦迪尔之星点亮，陆续出现了星光：高悬在北方天空上的“维拉之镰[Valacirca]46”。
龙群痛苦的咆哮惊醒了沉迷于星光中的精灵们。清亮的号角响彻安格班大门前，西方大军重整阵线，止退为攻。
而兰瑟眼中只看到缓缓回过头的法伊尔，黑眸中盈满的点点闪光。敌人的畏缩退却、盟友的呼喝冲锋，所有喧嚣在这一刻寂然无声，世界简单到仿佛只有对方向她默默伸出的修长手指。
梵雅精灵尤显白皙的优美手掌与夜精灵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相触、旋转、紧紧交握。交融的视线里有一个共同的微笑缓缓浮现，被清浅的星光温柔照耀。
——“法伊尔，请允许我陪你一起，再次沐浴在中洲的星光下。”
——“…Gerich nin dhaf.（You have my permission.）”
约定，实现了。


7. Departure







太阳第一纪597年，维拉大军攻克安格班。莫高斯的阴影从中洲大地上被永久驱逐。
然而暴怒的维拉所释放的力量导致贝勒里安德地区自极北方开始崩裂沉没，大陆的裂痕一直延续到奥塞里安德。昔日有着最美精灵国的贝勒里安德，从此自中洲消失。精灵最辉煌的时代宣告终结，太阳第一纪结束。
西方精灵军退至鲁因山脉脚下，暂居米思隆德[Mithlond]47，与渴望西去的精灵们一起从那里搭船离开。
但并非所有精灵对中洲都已无留恋，亦非所有精灵都认为离开战争之所便能得到解脱。有些记忆，即使痛苦也不能轻易忘怀。何况在这深重悲痛中，同样有最宝贵的东西。
对法伊尔而言，这便是中洲的星光。星光下的奎维内恩河畔，她曾有过最纯净美好的记忆。即使在之后的漫长黑暗年代中同样遭受无数背叛伤害，爱尔贝蕾丝的宝石依然是她与黑暗战斗中的深深企盼。何况，如今这片星空亦记载了她与兰瑟最初的约定。
跨越漫长的生死考验，她们终于能安静地并肩沐浴在暌违已久的中洲星光中，远离了生死一线的战场。如今闪耀在深蓝天幕中的宝石，依然如她记忆中般光彩不减，摄人心魄。
法伊尔褪下了灰绿色的戎装。包裹她满是伤痕的身躯的，是简单却精致的贴身长衫，遍染了苍翠的森林之色。领口与袖口的暗纹在星光下微微闪着温柔的浅光，一如此时她锋芒尽敛的柔和眼神。
“Hantale an pain in naid, Lanthe.(Thank you for all the things, Lanthe.)”她轻柔道，俊秀的脸庞浮起浅浅红晕，却不再将表情掩在黑暗里。
兰瑟微笑着默默摇头，额前绿宝石流过幽幽荧光。银色华裙如水般直泻至地，与发丝同色的金丝在裙上绕出双圣树之花，优雅高贵如金色的公主。只有华服下尚未消失的伤痕，仍记录着战争的残酷。
“我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星光。”兰瑟悠然道，蔚蓝明眸中映着闪烁不定的星光，“即使与双树之光相比，爱尔贝蕾丝的宝石也不会逊色呢！”她看向法伊尔笑道。
法伊尔轻轻应了一声，她双眸璀璨的光彩，与背后的星光丝毫无二。
两人轻握的手微微一紧，兰瑟笑容敛起，担忧道：“又发作了吗？”
当年沉重的伤势在离开战场后仍无法痊愈，伤痛仍时时折磨着法伊尔。兰瑟已无数次看着法伊尔苦忍剧痛，却束手无策。
法伊尔站得笔直，眼中的光彩甚至更亮了几分，指尖的温度却缓缓褪去。她昂着头，视线延伸向鲁因山脉的另一侧：“兰瑟，我们去东方吧！越过鲁因山脉，到安都因[Anduin]48的河畔。我曾经在那里经过美丽的森林，与我们失去的贝勒里安德一般美丽的森林。”
兰瑟一怔，疑惑道：“法伊尔，你不去阿曼吗？”
法伊尔慢慢回头望着她，眼眸中如星的光彩令兰瑟微微晕眩。
“法伊尔，你的伤只有在阿曼才能得到抚慰。”她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道，“而且，我也必须跟着维拉回去。你知道，梵雅精灵曾发誓决不离开众维拉的光环。”
法伊尔沉默着，直到兰瑟感到自己的手指与法伊尔一般的冰冷。
“……”
她极轻地说了什么，但那丝轻音并没有传到兰瑟耳中。
“什么？”兰瑟匆匆抬头。
明亮且冰冷的星光顿时攫住她的视线：“我不去西方。”
“为什么？”
法伊尔也许想微笑，但唇畔只出现一个扭曲的弧度：“我不愿解释，我不需劝告。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去西方。”
她的手不加节制地收紧，兰瑟几乎听到自己的手骨“咯咯”作响：“那么你呢，兰瑟？”
那么你呢，兰瑟？
在对维拉与对我的誓言里，你选择哪一个？在对维拉与对我的忠诚里，你选择哪一个？在对维拉与对我的……爱里，你选择哪一个？！
“我……”
兰瑟看着法伊尔，看着她眼神中跳动成焰的祈望，清澈的声音重重哽住。她从未见过法伊尔如此炽烈的眼神，好像燃烧着的是她的灵魂。那双眼睛里，如火的渴望之后，隐藏着那么深那么重的畏惧和恐慌，虚弱无助得令她的胸口仿佛被死死揪住。她怎么能拒绝？她要答应她！但是……但是她又怎么可以舍弃自己的族人？怎么可以离开众维拉？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她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力量慢慢弱了，痛感与温度一起慢慢离去。她看到法伊尔明亮的瞳孔被刺痛般猛然收拢，然后无尽的绝望与哀伤涌出来，直到涂满那双漆黑的眼眸。
名唤恐惧的冰冷黑暗自兰瑟体内升起，就像她第一次看到炎魔，不，第一次看到火龙，不！远远超越那些的恐惧！她忽然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她的眼前突然变得暗淡。那一片朦胧的混沌里，只有法伊尔如星的眼眸，明亮、美丽，可是冰冷无情。
“原来，这就是你的永远。”法伊尔修长苍白的手指抵上额头，难以抑止地笑起来：“真抱歉，一直以来我都误解了。”
不！不是！兰瑟用力摇着头，金色瀑布般的长发狂乱地晃动。
近乎失控的笑声在兰瑟崩溃前收止为法伊尔唇边一缕含着嘲讽的微笑。希望与绝望皆自夜精灵漆黑的双眼中消失，深邃暗沉如无星的子夜。
“Namári?. (Farewell.)”她平静道，“去追寻福地的光辉吧，而我将与中洲星空为伴。”
“法伊尔！”兰瑟急切伸手欲留住她，“……跟我去阿曼！我绝不会离开你，在那里……”说出的却是这样的句子。
夜精灵脸上的微笑扩大了。她侧身避开了兰瑟的手指，转身离去。深色的长衫下摆在夜光下划过最后一道荧光，静静淹没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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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灿烂的金光自浓密的绿林渐渐覆上米思隆德棕褐色的港口，镀上温暖的大地之色。绚丽朝霞似给泊于港口的白船披上斑斓的绮罗，可细看去，微晕的光彩仍洁白如鹅羽。
金色、银色、黑色，精灵飘散风中的长发如云雾缭绕在灰色或白色的披风上，优美而忧伤。精灵们安静地列队而前，缓缓步上灰港精灵们制造的美丽白船，扬帆出航，告别朝阳下的中洲大陆。疲倦却依恋尚存的心使他们久久伫立于白船的甲板，目送故乡渐行渐远。
“兰瑟大人。”
兰瑟回头，红唇温和地弯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显得迷离忧伤：“凯里蒙[Calimon]，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精灵而已。”
她面对的精灵微笑作答，笑容亦是忧伤不安。他默默上前，探手扶住船栏，指间有长年拉弦留下的深深印痕。
“我以为您会留在中洲。”这名幸存的艾尔默斯精灵忽然说道。
“……？”兰瑟惊讶且不解地看着他。
“不，我的意思是……我以为您会与法伊尔大人在一起。”凯里蒙急忙补充道，“您知道，这场战争中，除了我们艾尔默斯精灵，大人身边只有您而已。”
而她终究没有来。兰瑟沉默许久，忽而扬眉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法伊尔不会西去？”
凯里蒙怔了怔，半倚上船栏斟酌着道：“只是……感觉。
“如果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愿与诺多生活在一起。但……我实在厌倦了战争。而且，我们挚爱的贝勒里安德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着兰瑟黯然垂下的眼眸，微笑道：“不，我们对梵雅精灵没有怨恨，也依然崇敬维拉。可是，夜精灵都不会忘记诺多对我们的亲人做了什么，即使他们已得到原谅。
“法伊尔大人比我们更热爱着贝勒里安德，热爱着中洲的星空，而且，比我们更固执。所以我一直以为，即使她会离开，她也将是离开中洲的最后一名精灵。”
“但她终需回到阿曼。”兰瑟站得笔直，明眸遥遥望向港口。逗留中土的精灵们在那里与同胞告别，但是那些身影里，找不到她牵念的骄傲的夜精灵。
“中洲不再属于精灵，中洲的兴衰荣辱与精灵的命运已开始分离，惟有福地是我们的希望。她终需回到阿曼。”兰瑟悄悄握紧了手掌，掌中还残留着法伊尔手指的冰冷，“不是吗？”她抬头看向凯里蒙。
那对蓝宝石一瞬间竟亮过了初升的朝阳。凯里蒙连忙转开视线，低低回答：“应该，是吧。”
兰瑟嫣然一笑，蓝眸重望向迅速缩小的灰港。
法伊尔，虽然我们此刻分离，我的心与思念将与你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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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搭船西去的精灵还是在港口送别的精灵，都没有发现在与米思隆德交界的绿林边挺立的身影，坚定不移得犹如同她身边的橡树般已立了几个世纪。法伊尔深邃如夜的黑眸遥望着兰瑟额前的绿宝石。微弱的青绿闪光随着她最后的希望一点一点远去，终于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只是兰瑟无法看见法伊尔眼中缥缈着何种迷雾，也看不见轻风是如何拭去了她苍白面颊边一颗光润如珠的泪。
待送别的精灵自米思隆德离去时，橡树边早不见了夜精灵的踪影。
谁都不知道当日朝阳柔软的光华里融化了怎样一个坚定成誓言的句子：“An le dareln si, Lanthe.(I’m here waiting for you, Lanthe.)”



8. Never Meet Again







阿尔奎隆德[Alqualond?]49有着如浪花般的洁白色彩。即使在光辉美丽的蒙福之地，它也是一颗不容忽视的灿烂宝石。碧蓝清澈的海水波纹下跃动着珍珠、水晶和钻石或温和或张扬的光辉，仿佛漫天的星光在此处反跌进了大海里。只是缤纷的宝石中永远缺失了红色，因这血色会令精灵们回忆起残酷的血亲屠杀[kinslaying]50。
银白色的天鹅船静静泊于港口，白帆已然升起，映着阿曼永昼的光辉。自太阳第一纪末便无船出航的港口，再次出现了即将远行的白船，船头飘扬着诺多金花家族的旗帜。
“Heru Glorfindel! (Lord Glorfindel！)”清澈的呼唤自浪涛声中穿越而来。
金发的诺多贵族停步回头，优雅地躬身成礼：“Heri Lanthe. (Lady Lanthe.)”
兰瑟提着银色长裙匆匆跑下阿尔奎隆德洁白的石梯，犹如一只白天鹅翩然而降。翠绿的宝石光泽在她明媚的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令格洛芬德尔忽然忆起晴朗日子里贝勒里安德翠绿的森林与平原，胸口蓦然抽痛。
“抱歉耽误了您。”兰瑟在他面前停下，匆忙却不失周到地回以一礼，“您……是要返回中洲吗？”
“是的，”格洛芬德尔淡淡微笑，“维拉允许我，在黑影再次降临中洲前，去帮助我逗留在那里的亲人。”
亲人……
“至那一日的来临，我将视你为我永远的朋友与亲人。”法伊尔低柔而深蕴热情的声音顿时在耳边响起，颊侧柔软的肌肤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兰瑟用力闭上双眼。
“但愿我能与您同行。”她轻轻说道。
但是，禁令已经下达，再次离开阿曼的精灵将不被准予归来。等待法伊尔前来，是她们重聚的唯一可能。否则，除了曼多斯，她们将永不再会。
格洛芬德尔了解且怜悯地微微点头。面前这名梵雅精灵，自西方大军回到阿曼以来，便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塔尼奎提尔[Taniquetil]51，日日守候在泰勒瑞[Teleri]52精灵的白色港口，等待她远在大海彼端的伙伴。他不知道她们因何分离，但知道那思念将不比他返回中土的急切微弱半分。或许还会因只可忍耐而更加煎熬。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那双明蓝若洗的眼眸打开了，凝视了他一会儿，方缓缓道：“是的。如果您遇见她，一位名叫法伊尔的夜精灵，请您替我转告她，我在这里等她。”
直到阿曼的光辉淹没在大海中，格洛芬德尔仍挥不去兰瑟那双蓝眸的印象。他很疑惑，一名被众神之王曼威[Manw?]53眷顾的梵雅精灵，盛满了众维拉荣光的眼睛里，明快透澈的蔚蓝之下，怎么会染着如此沉重浓厚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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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第三纪3019年，至尊戒[the One Ring]54溶毁，索隆[Sauron]55的力量被彻底毁灭，中洲解放，而精灵的时代就此结束。
太阳第三纪3021年，灰港最后一班白船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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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洲向西直行，穿过茫茫大海，越过居住着大多数诺多族的埃里西亚岛[Tol Eress?a]56，驶入平静的艾尔达玛[Eldamar]57湾，就到了泰勒瑞精灵的城市阿尔奎隆德。泰勒瑞精灵的歌声与风声、涛声不分彼此地回荡在港口，回荡在每一个回来的精灵心中。
她果然还在那里。
格洛芬德尔远远就看见立在阿尔奎隆德最高的塔楼上的梵雅精灵，好像千年来从未离开过，不由叹息。
“啊！她还在那里！”身后突然响起老人的感叹。
扶着纯白手杖的老人出现在他身后。白袍白发，须眉亦白。满脸皱纹中，睿智的蓝眸满是悲悯地望向站在高处的梵雅精灵。
“米斯兰迪[Mithrandir]58，”格洛芬德尔向西方的智者微微低头，“看来她也对您做了同样的请求。”
老人点头，叹道：“可惜我与您一样没能完成那个请求。”
他们都晚了。
当格洛芬德尔在最后联盟[the Last Alliance]59之战后得知他寻找的夜精灵出现在幽暗密林[Mirkwood]60的军队中时，他得到的只是一张折断的弓。雕满花纹的弓身上以小刀刻着潦草的字迹：An le dareln si.(I’m here waiting for you.) ，这个句子却连弓一起断成了两截。而弓的主人在这场幽暗密林损失三分之二兵力的苦战后再也没有出现。
“米斯兰迪，以您的智慧告诉我，我该如何向她说明？我恐怕她会因心碎而立即前往曼多斯。”
老人咂咂嘴，回答道：“噢！您知道，如果她们能在曼多斯重会，未必是不幸的。不，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他看向格洛芬德尔，睿智的蓝眸清澈见底却又深邃无边。他缓缓说道：“当我前往幽暗密林时，我听到了一些传言：从死亡边缘返回的精灵说，他们在幽界见到了族人。”
格洛芬德尔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您是说那位夜精灵她……不！这不可能！脱离躯体的灵魂怎么能抗拒曼多斯的召唤？”
老人悲怜地注视着等在港口的梵雅精灵：“您知道，誓言有多大的力量。”
格洛芬德尔沉默了。身为诺多的他很清楚那个几乎将诺多族带向毁灭的誓言。明知前方是噩运，费诺[F?anor]61的儿子们仍然无法摆脱誓言的束缚。如果那名夜精灵诚心起誓，那么即使是维拉也不能抵抗她誓言的威力。
可是，这是多么残酷！无法回到曼多斯的夜精灵将背负着所有创痛永远孤单地在中洲游荡；留在阿曼的梵雅精灵将怀着希望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之日。即使等到阿尔达终结，她们仍无法再见彼此的容颜。
“我们……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吗？”
老人合上了双眼。他的回答那么沉重，以至于这一刻他显得苍老无比：“我们无法插手她们的选择。”
梵雅精灵直立的身影却随着白船前行越来越近。海风扬起了她灿烂的金发和宽大的白裙，宛如一面永不褪色的鲜亮旗帜。


9. Meet Again







阿尔奎隆德[Alqualond?]49有着如浪花般的洁白色彩。即使在光辉美丽的蒙福之地，它也是一颗不容忽视的灿烂宝石。碧蓝清澈的海水波纹下跃动着珍珠、水晶和钻石或温和或张扬的光辉，仿佛漫天的星光在此处反跌进了大海里。只是缤纷的宝石中永远缺失了红色，因这血色会令精灵们回忆起残酷的血亲屠杀[kinslaying]50。
银白色的天鹅船静静泊于港口，白帆已然升起，映着阿曼永昼的光辉。自太阳第一纪末便无船出航的港口，再次出现了即将远行的白船，船头飘扬着诺多金花家族的旗帜。
“Heru Glorfindel! (Lord Glorfindel！)”清澈的呼唤自浪涛声中穿越而来。
金发的诺多贵族停步回头，优雅地躬身成礼：“Heri Lanthe. (Lady Lanthe.)”
兰瑟提着银色长裙匆匆跑下阿尔奎隆德洁白的石梯，犹如一只白天鹅翩然而降。翠绿的宝石光泽在她明媚的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令格洛芬德尔忽然忆起晴朗日子里贝勒里安德翠绿的森林与平原，胸口蓦然抽痛。
“抱歉耽误了您。”兰瑟在他面前停下，匆忙却不失周到地回以一礼，“我将与您一同返回中洲。”
“您？”格洛芬德尔讶然。禁令已经下达，私自离开阿曼的精灵将不被准予归来。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维拉们准予他回去协助他的族人，而这名梵雅精灵？梵雅对中洲，应早已没有了眷恋才是。
“您得到维拉的允许了吗？”他问道，随即暗自嘲笑自己的多心。对维拉始终忠诚的梵雅精灵，怎会做出违逆维拉的举动呢？
可他面前的梵雅精灵以优雅微笑令他震惊了：“我提出了我的请求。可是，我没有时间等他们回答了。”
格洛芬德尔这才知道，梵雅精灵眼眸中高贵的蔚蓝，也可以执着得几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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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东侧，迎接他们的是又一次战火遍野的中洲。
兰瑟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卷入了中洲的命运。她不得不跟着格洛芬德尔一起留在林顿[Lindon]62，中洲精灵王的身边，协助他对抗在东部崛起的索隆的黑暗势力。即使明知法伊尔不在这个居住着诺多族的精灵王国里，她也无法抽身离开。她不能允许自己放弃责任，将紧迫的时间花费在漫无目的寻找上，这不会是那位夜精灵乐见的。她相信，如同“愤怒之战”，虽然她与法伊尔身处不同的战线，她们仍在为相同的目标努力着：守护和捍卫中洲的星空。
太阳第二纪3430年，精灵与人类的最后联盟[the Last Alliance]59成立。
太阳第二纪3441年，索隆战败，联盟的两位最高领袖亦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正是在这场大战中，似乎为了回报兰瑟对自身责任的坚守，返回中洲两百年，她第一次从来自幽暗密林[Mirkwood]60的盟军口中，听到了法伊尔的名字。那一刻，数千年前法伊尔曾握着她的手，用压抑着伤痛、异样高扬的语调说出的话语，在耳畔复活：
“越过鲁因山脉，到安都因的河畔。我曾经在那里经过美丽的森林，与我们失去的贝勒里安德一般美丽的森林。”
鲁因山脉的东侧、安都因的河畔、幽暗密林，她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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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密林之所以被称为幽暗密林，只是由于它的南部被索隆在莫多[Mordor]63的黑暗覆盖，其本身仍是一片浓绿美丽的古老森林。当兰瑟驾马自浓密的树冠下通过，透过叶片缝隙投下的点点光斑竟与一个世纪前的艾尔默斯谷一般无二，仿佛她一瞬间穿越了所有时间，仍是那个一切发生之前的纯真梵雅。
风自林间穿过，沙沙的轻响却并非只是树叶的和声。兰瑟跃下马，举起双手以示并无恶意：“Mae govannen. Im Lanthe Vanyar. (Well meet. I’m Lanthe of Vanyar.)”
“Mae govannen! (Well meet!)”随着如春日流水般欢快活泼的回答，茂密绿叶间跃下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父亲早就说过会有一位梵雅精灵来幽暗密林作客，您终于来了。”
犹如夜晚降临，年轻精灵的长发上闪出明朗的月光之色。他欢快的语调和灵敏的动作令这片古老的森林顿时年轻活动了起来。他在兰瑟面前标准地行下礼去，稚子般的活泼无忧顿时为贵族的高贵优雅取代：“Im Legolas Greenleaf. (I’m Legolas Greenleaf.)”
“王子殿下！”隐身于叶间的精灵守卫们纷纷现身，手中的武器已垂下。他们注视着年轻精灵的目光充满关爱与无奈。
原来这就是幽暗密林精灵总是用珍爱的口气提到的小王子。兰瑟欠身回礼。
年轻的王子快乐地挥挥手：“这里就继续拜托你们了，我带我们的客人去王宫。”
兰瑟微笑着向精灵守卫们点头示意，牵着马跟上小王子跳跃般的活泼脚步。
“您的父亲如何知道我会来这里，莱戈拉斯殿下？”
战场上，她与幽暗密林现在的王、当时的王子瑟兰迪尔[Thranduil]64有过数面之缘。作为最后联盟之战中参战的唯一一名梵雅精灵，瑟兰迪尔记得她并不奇怪。但是这位王如何能肯定她会来到这里？
“哦，我并不清楚。”小王子回头微笑道，“父亲自莫多回来后去见了我的老师，才离开老师的住所就告诉我们，会有一位美丽的梵雅精灵来到这里。”
缰绳自兰瑟手中不知不觉地滑落：“您的老师……他是……？”
“教我射箭的老师。幽暗密林的弓箭队也是她一手训练的。如果不是她身上有旧伤，本来是要参加最后联盟之战的……”
王子年轻活泼的声音忽然淡去了。不需再多说什么，兰瑟已看到，前方一对柳树形成的天然拱门下，那位黑发绿袍的精灵含笑等待着。小王子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而那精灵明亮的黑眸轻轻掠过了他，停在后面的梵雅精灵身上。
那双熟悉的眼睛，与一世纪前一般的灿烂，却不再锋锐。黑珍珠般温润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暖柔和的焰光，令兰瑟不由自主酸了心，红了眼眶。
她控制着几乎被自己遗忘的躯体僵硬地缓缓低头：“法伊尔！”颤抖的声音震出眼中的泪水，脚边的草叶上多了一颗闪闪露珠。
对面的夜精灵跨前一步行礼，姿势流畅熟练得仿佛整整一个世纪都被她用来练习这一个动作。
“Im gelir ceni ad lín, Lanthe. (I’m happy to see you again, Lanthe.)”如琴的低柔嗓音轻轻说道，那么波澜不惊又理所当然，似乎分隔她们的并非一个世纪，而只是一个轻巧的转身。
世界不复存在。蔚蓝明眸只看得到那个苍白瘦削的夜精灵微笑伸出的双手。
臂膀交错，纠缠的视线里兰瑟发现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法伊尔的心。她清澈的声音与法伊尔低柔的嗓音完美相叠：“Im natha ar le uian. (I’ll be with you for ever.)”



注释







1. 埃伦迪尔[E?rendil]：人名，“热爱大海者”。人类与精灵第二次联姻的结晶。他代表诺多族精灵在众神面前求得了怜悯和原谅。
2. 阿曼[Aman]：地名，众神所在之处，在大海洋的西侧，通常被称为“蒙福之地”。文中“福地”亦指此处。第二纪努美诺尔人反叛后从中洲世界分离出去，只有沿着“笔直航道”才能到达，而这航道对人类是封闭的。
3. 维拉[Valar]：“有能者”，对建造并管理世界的众神的称呼。在他们之上是独一神伊路维塔[Ilúvatar](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上帝”的概念)。
4. 安格班[Angband]：地名，“铁狱”，黑暗君王莫高斯在中洲西北方的地下堡垒。
5. 诺多[Noldor]：“智慧精灵”，精灵第二家族，主要为黑发，其中有一支继承梵雅精灵的金发。第一纪中反叛，大多数回到中洲与莫高斯进行了持续整整一个世纪的斗争，并且承受了被诅咒的命运。他们是第一纪精灵故事中的主角。
6. 辛达[Sindar]：灰精灵，指精灵第三家族中在贝勒里安德居住的精灵（除了后来才来的绿精灵），主要为黑发，其中与王血缘相近的为银发。由于他们的王曾见过双树之光而族人没有去过阿曼，届于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之间，也被称为“黎明精灵”。
7. 阿瓦瑞[Avari]：“不情愿者”，指在精灵第一次分裂时不愿前往阿曼的精灵。
8. 梵雅[Vanyar]：“金色精灵”，精灵第一家族，均为金发。他们是对维拉最忠诚的精灵，被称为“光明精灵”，本文采用“光精灵”。
9. 劳瑞林[Laurelin]：“金色之歌”，维拉创造的双圣树中较年轻的一棵。在它死亡后结出金色的果实，即太阳。
10. 莫高斯[Morgoth]：“黑暗敌人”，精灵对维拉摩尔寇[Melkor]的称呼。他是第二、三纪中作恶的索隆的主子。
11. 法拉斯[Falas]：贝勒里安德地区的西海岸。
12. 爱尔贝蕾丝[Elbereth]：“星辰之后”，灰精灵语对维拉瓦尔妲[Varda]的称呼。她创造了星辰。
13. 艾尔默斯谷[Nan Elmoth]：Nan“山谷”；Elmoth“星辰之暮”。灰精灵王在这里遇见次级神迈雅梅丽安。
14. 梅丽安[Melian]：次级神，灰精灵王的妻子。
15. 莫利昆迪[Moriquendi]：精灵语“黑暗精灵”，本文采用“夜精灵”的说法，指不曾到过阿曼的精灵。
16. 贝勒里安德[Beleriand]：坐落于大河西瑞恩的两岸，为第一纪精灵的聚居地。第一纪的精灵故事基本都发生在这里。
17. 半兽人[orc]：莫高斯的邪恶生物，畏惧阳光。
18. 卡拉昆迪[Calaquendi]：精灵语“光明精灵”，本文采用“光精灵”，指曾住在阿曼的精灵。
19. 瓦里诺[Valinor]：维拉在阿曼的大地。
20. 多里厄斯[Doriath]：梅丽安环带保护中的灰精灵王国。
21. 盖尔沃恩[galvorn]：黑暗精灵E?l发明的金属。
22. 凯龙河[River Celon]：“自高处流下的河”。
23．海姆拉德[Himlad]：“凉爽平原”，费诺的三子和四子曾在此守卫。
24. 阿罗斯河[River Aros]：多里厄斯南面的河流。
25. 瑞吉尔森林[Forest of Region]：组成多里厄斯的南部森林。
26. 明霓国斯[Menegroth]：“千石窟”，多里厄斯精灵国的王宫。
27. 昆雅[Quenya]：古精灵语。被带往瓦里诺，后被诺多流放者带回中洲。但在灰精灵王的命令下，它不再作为口语被使用。
28. 奎维内恩河[Cuivi?nen]：“觉醒之水”，中洲的精灵在这里醒来。
29. 海沙伊戈里尔[Hithaeglir]：“迷雾之山”。
30. 鲁因山脉[Ered Luin]：“蓝山”，即第三纪的林顿山。第一纪后，蓝山成为中洲的西南岸。
31. 大绿林[Greenwood the Great]：迷雾之山东侧的大森林，后来叫做幽暗密林。
32. 奥塞里安德[Ossiriand]：“七河之地”，绿精灵的居住地，即后来的林顿所在。
33. 道舍尼恩[Dorthonion]：“松树之地”，贝勒里安德地区北方的大高地，后来被叫做“暗夜之森。”
34. 杜恩戈赛布山谷[Nan Dungortheb]：“恐怖之谷”。
35. 西瑞恩河[River Sirion]：将贝勒里安德地区分为东西两半的大河。
36. 法罗斯高地[Taur-en-Faroth]：“猎手之地”，纳罗格河畔的高地。
37. 曼多斯神殿[Halls of Mandos]：也称“等待之殿”，“死亡之殿”，是灵魂集合休息之处。
38. 茹斯山[Amon Rüdh]：“秃山”，第一纪中有矮人住过。
39. 迪尔内恩平原[Talath Dirnen]：“守卫平原”。
40. 昆迪[Quendi]：“开口说话者”，精灵最早的名称。
41. 阿尔达[Arda]：“国土”，指世界是众神之王曼威的领地。
42. 阿德－伽兰[Ard-galen]：“绿色平原”，道舍尼恩北面的大草原。在瞬焰之战被烧毁后改名安法乌格里斯。
43. 安法乌格里斯[Anfauglith]：“尘土呛人的”。
44. 瞬焰之战[Dagor Bragollach]：西贝勒里安德的第四场大战。
45. 英格林山脉[Ered Engrin]：“铁山山脉”，位于极北。
46. 维拉之镰[Valacirca]：即大熊星座。
47. 米思隆德[Mithlond]：“灰港”，精灵在中土的港口。
48. 安都因[Anduin]：“长河”，迷雾之山东侧。
49. 阿尔奎隆德[Alqualond?]：“天鹅港”，泰勒瑞族在阿曼海岸的主要城市和港口。
50. 血亲屠杀[kinslaying]：指神树纪时，在阿尔奎隆德诺多族对泰勒瑞族的屠杀。
51. 塔尼奎提尔[Taniquetil]：“高大的白色山峰”，世界上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其上有曼威及其妻子的宫殿，有部分梵雅精灵也居住在此。又称为“圣山”、“白山”等。
52. 泰勒瑞[Teleri]：精灵第三家族，也是最大的家族。他们自称为“歌唱者”。
53. 曼威[Manw?]：众神之王，摩尔寇的兄弟。
54. 至尊戒[the One Ring]：索隆在末日火山中打造的可统率其余众戒的戒指。
55. 索隆[Sauron]：“被憎恨者”，莫高斯的仆人，原为侍奉维拉的次级神迈雅。第二、三纪的大BOSS。
56. 埃里西亚岛[Tol Eress?a]：“孤岛”，梵雅、诺多和后来的泰勒瑞族均搭乘它到达阿曼。后来固定于艾尔达玛湾。泰勒瑞族在前往阿尔奎隆德前居住于此，第一纪后为返回的诺多和辛达的住所。
57. 艾尔达玛[Eldamar]：“精灵之家”。
58. 米斯兰迪[Mithrandir]：“灰袍圣徒”，精灵对甘道夫的称呼。
59. 最后联盟[the Last Alliance]：指太阳第二纪末为对抗索隆形成的精灵与人类同盟。
60. 幽暗密林[Mirkwood]：即原来的大绿林。
61. 费诺[F?anor]：精灵第二家族王的长子，最伟大的诺多，茜尔玛丽宝石的制作者。领导了诺多族的反叛，在中洲“星光之战”被杀。
62. 林顿[Lindon]：即第一纪的奥塞里安德。第一纪后鲁因山脉以东未沉入大海的土地改称林顿。
63. 莫多[Mordor]：“黑暗之地”，索隆在阴影之山东侧的领地。
64. 瑟兰迪尔[Thranduil]：幽暗密林的森林精灵的灰精灵王，莱格拉斯的父亲。


后记







永远有多远

本文于十月初开始资料收集，正式动笔到现在全部修改完成约一个半月，总共花费在这段不足三万的文字上的时间，足足两个月。并且至今，我仍无法从那个世界中脱身。

最初，这不过是一篇mary sue。看主角的名字就知道，是想要用来自我代入的。然而一开始设定的偏差，使得她们很快不再听任我摆布。好几次恍惚觉得，一切都切实地发生过，在那个早已被人类遗忘、成为遥远传说的时代里。（并且写完了再回来看又觉得不像我写的了|||。）

以下是对行文思路的总结，以及对于剧情的补充和说明还有本人对这文的种种感慨。（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写给谁看的……但是我实在还没high完需要发泄……）

悲剧的种子在起初就已种下。梵雅的归来，只是遵从维拉的一种使命，他们不可能长留中洲。自神树纪头也不回地离开后，他们对中洲的爱早已转移到了瓦里诺，那里才是这一族的故乡。然而对于不曾离开中洲半步的夜精灵，这片大地是他们的全部，是他们即使离开也会撕心裂肺地痛着的思恋。何况是法伊尔这样固执的、自我的、崇尚自由的性格。虽然从埃里西亚岛也能远眺灿烂星光，她怎么甘心被困于那一个小小孤岛？

在夜精灵眼中，那些金色的精灵代表了他们遥不可及的所有美好。他们深受神的喜爱，居于高高的白山上。他们高贵、优雅、聪慧、冷静，这些第一家族的精灵，是被第二、三家族的精灵深深羡慕且隐隐嫉妒的。他们向往他们的美好，但是又本能地排斥他们，出于不为人道的自卑。（原谅我用人类的心去猜度这些高尚的灵魂，但就Feanor在阿曼所为可知，梵雅与诺多虽据说相处融洽，但并没有真正完全融合。这里头的原因嘛……）

所以，当她们初遇。法伊尔可以为自己的敏锐善战骄傲，但她也决计无法摆脱深藏的自卑。精灵并非是为战斗而生的，他们更擅长的应是艺术！而法伊尔，她拥有的一切骄傲的资本，只在战场上。面对高贵的梵雅精灵，她惟有用她所拥有的去高傲，去嘲笑，才能使自己免于被自卑击倒。那时她是想尽可能疏远他们，把护送他们当作任务一般完成。但这一切，那个纯真美好的梵雅精灵都无从得知，她只会为自己的反应迟钝而愧疚。

兰瑟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出乎意料的强悍。于是法伊尔发现她不能对这样干净美好的存在再强硬下去。明霓国斯的软弱，是受到兰瑟歌声的影响（歌声中的星光，恰好是法伊尔的罩门啊），也是对兰瑟的认同，还包含了对她的感谢。她会软弱，是因为她发现在兰瑟面前可以不必硬要勇猛无敌，这个梵雅精灵的强韧是可以让她去轻轻依靠的。而她的依靠，让那个从一开始就用崇敬眼光注视她的梵雅精灵，学会了心疼，然后，更加地依恋她。

回到战场上，法伊尔还是冷静无情的主将。关于战况的讨论，她们之间的称呼回到了敬语的生疏。这个时候的法伊尔不会有柔情，她会把所有可调动的力量，包括她自己，都作为棋子，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但是就是这种冷漠无情，在面对战力确实显弱的梵雅精灵时，很容易就变成嘲讽，不论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所以兰瑟虽然接受她的安排，心里的不舒服依然无可避免。幸好这股怨气在这颗纯洁美好的心灵中仍是以正面的力量爆发了出来。

西瑞恩河强渡战是法伊尔给兰瑟的考验，是一场险赌，但更是法伊尔对兰瑟信任的开始。强攻队是由擅长搏击的精灵组成，但出发的艾尔默斯军是弓箭队，能同时具备弓箭手和搏击手能力的精灵，必定是年龄较长、经验较丰富、地位较高的队员。这意味着，艾尔默斯军中稍具地位可用于领兵的成员，比如说小队长们，都编入了强攻队。于是如果兰瑟在强攻中死亡，艾尔默斯将会彻底失去领袖，而被围困消灭。法伊尔赌的就是兰瑟有能力突围，并且在当时的混乱中带领主力撤离。她本人则是从战略制定开始就决定要牺牲自己了。

我并不想让法伊尔表现得像悲情女主角，动不动要死要活的。但是在当时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应该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殿后同样需要智慧和勇气，如果没有她压阵，能支撑的时间恐怕会短许多。虽然她最后是撤离了，但是重伤之下的撤离将给予留下的队员战意，这与一开始就避开完全不同。

她的归来，虽然我在后面写她也许有私心，但在此时，就算有私心，也早就被牺牲部下的悲伤愧疚淹没了。她的确是回来交权然后去死的。看她当时的伤势，她有给自己留下余地吗？如果不是因为有梵雅精灵在，她是死定了的，再想活也没用。（话说回来，我似乎是将梵雅当牧师用啊……汗。）然后是约定。需要和被需要会产生相同强大的执念和牵拌（我发现，向别人做要求同样会奇异地缩短两人的距离。），法伊尔作为她自己，结下一个约定，藉由这个约定，她挣扎着活回来。这伤有多痛、多折磨，有一个原著的例子：Elrond王的妻子，Galadriel女王的女儿，Arwen的母亲就是因为被半兽人俘虏，受到折磨，虽然被她两个儿子救出，但她无法忍受毒伤的折磨，抛夫弃子先西去了。当然，法伊尔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她没有机会养伤，甚至还要负着伤去战斗。所以兰瑟会那么悲伤和歉疚，法伊尔是为了她活回来，也是为了她承受那些痛苦。伤痛存在的一日，兰瑟同样要背负这些悲伤歉疚一日。这个约定让她们得以确认彼此的心意，她们愿意为了对方付出，可以说是极大的代价。

愤怒之战她们的重逢是必然的，虽然她们都不会莽撞到违反军令，但会在纪律允许范围内尽一切努力守护彼此。兰瑟许下的誓言除了“永远”一词，所有艾尔默斯精灵也曾对他们的领队承诺，可是就是这一个词，令誓言的意义完全不同，何况这是出自最为忠诚的梵雅精灵之口。法伊尔的双眼从此有了温暖的颜色，直到誓言破裂之时。

战争结束，共同的目标消失，她们回到各自的立场。此时才发现，原来彼此凝视的本不是同一个方向。说不上背叛，她们都想在一起，但是从没有想过她们想要在一起的所在不是同一个。而她们恰好都有各自的骄傲和固执。

先说兰瑟。历史上唯一有记载的背离维拉的梵雅精灵只有一名，当年诺多反叛时，图尔刚的妻子埃尔薇。这一位跟随了诺多被诅咒的命运，在渡过冰海峡时坠海而亡。其余如诺多王的妻子，芬巩的爱人，都留在了阿曼。托尔金说，没有精灵是因为恐惧而留下，因此她们的选择必是有有力的理由支持。我不喜欢梵雅精灵只是愚忠维拉的说法。我觉得这高贵的第一家族在诺多那群为了三颗宝石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的眼光是看向和众神相同的地方，更高更远。事实证明诺多王族的誓言只是一场悲剧性的闹剧，梵雅精灵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加入进来？我也不说埃尔薇的选择是错误的，作为一个个体，与自己的丈夫家人同在也是非常正当的理由。两边都没有不对，不过是出发点不同而已。摆在兰瑟面前的也是两个誓言，是要忠于自己的家族还是忠于法伊尔，两边的分量同样不能拿来比较，选择哪一个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而她最终选择了自己家族长久以来的忠实，并且抱着希望相信法伊尔终有一日能够理解、归来。

再说法伊尔。前面说过她的骄傲下面深藏的是自卑，离开战场后，她也失去了可以骄傲的资本。而且，她曾经历过欺骗和背叛，更加敏感。（关于这个欺骗和背叛是什么，没具体想过。但如果提升到一族的角度来看，夜精灵都是被抛弃的。Avari也好，Sindar也好，精灵大迁移中他们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事实上是被抛弃在了大海的这一端。这会是永恒的伤痛，尤其对于出生在觉醒之水的前几代精灵而言。而法伊尔就是那个时代的。）所以很自然，她会害怕兰瑟会将维拉摆在她之前。她的不肯离去，除了排斥诺多，依恋中洲，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在福地兰瑟会回到她的族人中而渐渐遗忘她。精灵的心太纯洁也太极端，她想要，就要得到所有。所以她决定再赌一次。

但很不幸，这次兰瑟不能如她所愿。

她的骄傲令她先行离去。但是她放不下誓言，于是有了那个句子“I’m here waiting for you.”

认识了精灵这个种族，我才深刻觉悟到，死亡确实是神赐给人类最美好的礼物，神确实更偏爱他的次生子，即使精灵拥有美貌、智慧、力量、纯洁……这种种的美好。两个结局，细想想很难说哪个就是悲剧，哪个就是喜剧。

END1，法伊尔死了，灵魂游荡在中洲，与守候在阿曼的兰瑟隔着茫茫大海永远相互等待。悲剧吗？从旁观者的角度，比如格洛芬德尔和甘道夫，确实如此。但是她们本人呢？“希望还在那里，就像群星，即使看不见，仍然存在。”这句话会记在她们彼此的心中，漫长的等待无论多痛苦多煎熬，她们都怀抱着希望。当等待变成习惯，而希望永存的时候，难道不幸吗？

END2，兰瑟自阿曼归来，她们重逢，并且再次发誓永不分离。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重逢的她们都不再是原来的她们。兰瑟，如果没有改变不会背叛维拉；法伊尔，如果没有改变不会不参战。其实END1和END2是相互关联的，只是在同一个情境下所做出的不同选择。禁令之下，兰瑟选择遵守，那么她们永不再会；选择背叛，那么她再也不能回归福地。日后即使死去，能不能回曼多斯之殿还是问题（八成是能回的吧，回不去这惩罚太严重了！萨茹曼也不过是被判不能回去而已）。但是就算回去了，在神殿大概就不能和法伊尔在一起，毕竟她是犯了错。再一种可能就是她们都不回去，两只幽魂（我汗）。这种情况后面再说（我好像在做分类讨论）。法伊尔这边，最后联盟之战，如果她还是那个高傲固执的脾气，身体状况再不好也会去参加，并且铁定回不来，那么就算兰瑟来了也晚了（回到END1而且更惨，连希望也没了，这个结局实在不忍心写）。而现在她改变了，棱角磨平了眼神温和了，但是……这还是原来的她吗？还是兰瑟牵念的法伊尔吗？她们在一起了，但是她们都改变了。改变不会因她们的重逢停止。那么再过千年，她们还能包容彼此的变化吗？分离的阴影将永不衰退，彼此心怀伤痛，还能融洽如初吗？如此，幸福了吗？

所以我才觉得人类有限的生命有多美好。当我们死去，所有誓言、永远、背叛、悲伤也都烟消云散。但精灵不行。肉体毁灭，他们还有与世界紧紧相联的灵魂承担一切。这永远的生命怎么能有快乐？难怪他们会因疲倦和悲伤而耗尽躯体。活到最后，只怕哪一位的心中都盛满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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