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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绕指柔》
作者：困倚危楼 
出版日期：2009年10月8日


　　楔子



　　「我家少爷变了心，请公子不必再等下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荡。

　　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独自立在寒风中，忽然觉得有些冷了，忍不住紧一紧身上的衣裳，又朝那茫茫的夜色望一眼。

　　他五官俊美，相貌生得极为俊俏，只是眉头始终紧蹙着，带几分忧愁之色。

　　……手指更是一直发抖。

　　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一心等待的那个人却迟迟未至。倒是那人的随从来过一趟，说了刚才那句话。

　　然而白衣男子坚决不肯相信，依旧立在原地等着。

　　他与那个人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说好了从此隐居山林，再不过问世事，怎么可能轻易就变了心？ 

　　那个人一定会来！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白衣男子执着的等了一天一夜，最后终于等来……手持利刃的大队人马。

　　「找到了！」

　　「勾引驸马的妖人果然在此！」

　　「公主有令，格杀勿论！」

　　……驸马？

　　白衣男子怔了怔，一时有些茫然。

　　那个人不是要抛弃荣华富贵跟他一起走的吗？最后却还是娶了公主为妻？难道果真变了情、负了心？

　　恍惚间，大队的人马已经冲杀上来，一心取他性命。

　　他一声不响，只表情木然的抽出腰间佩剑，扬手。

　　血花四溅。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有人倒在地上。

　　而他亦受了多处剑伤，白衣染血，手脚冰凉。

　　那个人始终没来。

　　他如今已当了驸马，又特意派人追杀自己，怎么可能还会现身？那个说喜欢他的人，那个发誓跟他厮守一生的人，已经不会再来了。

　　心头一片冰冷，手中的剑却越挥越快，地上很快就堆满了尸体。

　　四周安安静静的，又只剩下他一人立着了。

　　但已没有了继续等下去的理由。天下间的情爱全都如此，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

　　他好似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一般，非但没有气恼，反而勾动嘴角，慢慢微笑起来。

　　喉间漫上浓浓的血腥味。

　　但他硬生生压住了，掉头就走。

　　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生成什么模样？

　　他竟记不清了。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的，迈入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一章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相貌清秀的少女立在门边，手里抱一把做工精细的琵琶，边弹边唱。

　　窗边的梳妆台前则坐了位华服丽人，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右手执一支墨笔，将那两弯眉毛画得又细又长。

　　这梅花妆刚刚画完，屋外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直闯进来，气喘吁吁的嚷：「大王，百花宴都快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急什么？」那丽人微微笑了笑，一张嘴，竟是男子的嗓音，「反正那个人每次都会迟到，去早了也见不着他。」

　　闻言，那怀抱琵琶的少女住了歌声，插嘴问一句：「大王一年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踏足天界，为何丝毫也不放在心上？那个人……当真如此重要？」

　　一身女装的狐王——章华勾了勾唇，但笑不语，仅是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偏着头问：「如何，我今日美不美？」

　　「……」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嘴角抽搐。

　　那弹琵琶的少女名唤如意，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衣裳很美。」

　　那活泼可爱的少女名叫玲珑，跟着点头道：「首饰也很漂亮。」

　　「谁问你们这个了？」章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嫣然浅笑，又问一遍，「我现在这副模样，能不能迷倒紫阳真人？」

　　话音刚落，如意与玲珑便又互相望了望，表情变得怪异无比。隔了半晌，方才异口同声的应：「大王就算打扮得再美，那也还是公的。」

　　「……」

　　章华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气呼呼的磨了磨牙，袖子一甩，大步走出门去。

　　「大王，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赴百花宴。」

　　「呀，等等奴婢！」这一年一次的机会，她们可不想错过。

　　「免了。」章华摆了摆手，嘿嘿冷笑，「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待在家里，闭门思过！」

　　「啊啊？！」惨叫。

　　如意和玲珑两人又是服软又是认错的，昧着良心将章华的容貌赞了几千几百遍，才终于哄得狐王大人回心转意，带了她们一起去赴宴。

　　这百花宴乃是天界的一大盛会，百花齐放，仙女祝酒，各路神仙齐聚一堂，甚是热闹。

　　因此章华一路行去，倒是遇上了不少熟人，然而每个人一见着他的面，便会露出尴尬的笑容，一副恨不得退避三舍的表情。即使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话，也是神色僵硬，目光四处乱扫，却独独不瞧他的脸。

　　章华不明就理，反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将自己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遍，自言自语的喃：「难道……大家都被我的美貌倾倒了？」

　　话音刚落，耳旁就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臭狐狸，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老样子？天界的仙花见了你这模样，只怕也会吓得立刻凋谢吧？害大家赏不成花也就罢了，万一扫了我素修大哥的兴，那可如何是好？」

　　章华怔了怔，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立了一个容颜娇媚的女子，相貌清秀、笑靥如花——正是东海三公主龙定珠。

　　他二人本是冤家对头，此刻一见面，便开始互瞪起来。

　　章华因了她那一句「素修大哥」而大吃飞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说：「三公主，好久不见，你今日打扮得真美。只是不知紫阳真人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连望都不望你一眼。」

　　「……」龙定珠的嘴角抽了抽，气呼呼的嚷，「本公主天生丽质，当然能讨得素修大哥的欢心。可不像某些人，脸上的白粉涂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掩不住那些胡渣。」

　　「臭丫头，你找死！」章华生平最恨别人非议他的容貌，一听这话，立刻就变了脸色，狠狠扑了过去。

　　龙定珠亦不甘示弱，杏眸一瞪，很快就与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俩一个是男扮女装的狐王，另一个则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虽然身份高贵，打起架来却像三岁孩童一般，又踢又抓又咬，无所不用。

　　双方的随从自是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去劝架。

　　「大王，这里可是仙界的南天门，你千万不要乱来！」

　　「公主殿下，要打架回东海再打也不迟。现在紫阳真人又还未到，何苦浪费气力？」

　　但章华与龙定珠正在气头上，哪里劝得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拼命，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大混战。周围很快就聚拢了一堆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狐王跟东海三公主打起来了！」

　　「哎？那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还不是为了争风吃醋。」

　　「啊，难道是为了那个人……」

　　「嗯，也只能是为了他了……」

　　正说着，也不知是谁扯开喉咙大喊了一声：「紫阳真人到！」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章华跟龙定珠二人皆是一怔，彷佛突然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似的，同时退了开去，喘着气整理衣装。

　　一个取出镜子来梳了梳头发，忿忿的念：「臭丫头，身为公主还这么野蛮！」

　　另一个则摸了摸脸上的爪痕，使劲瞪眼睛：「明明是个男人，指甲还留这么长，真是恶心死了！」

　　他们互骂了几句之后，眼见人群逐渐散了开去，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收敛怒气，同时展露笑颜。

　　放眼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正不急不缓的从远处走过来，衣袂无风自动，袍袖翩翩。那人生了一副好相貌，但是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一双眼眸清清冷冷的，好似结了千年寒冰，映不进任何人的身影。

　　素修一步步走过来，章华的心便也跟着怦怦乱跳起来，头晕目眩，呼吸紊乱。待那个人行至面前时，他的手脚完全不受控制，一下猛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惟独素颜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也不动一动，仅是衣袖微振，轻轻巧巧的将人甩了开去。

　　章华重重的跌倒在地上，额角立刻肿了一个包，但他很快就又站了起来，继续朝素修扑过去，可怜兮兮的嚷道：「好痛！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无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个月里，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被相思之苦折磨得死去活来，恨不得……」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素修却似听而不闻，依然板着个脸，轻轻甩一甩手。

　　「砰！」

　　章华再次被摔了出去，痛得爬不起来。

　　有了这前车之鉴，龙定珠自然不敢造次，只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轻轻唤一声：「素修大哥。」

　　素修点头应了应，面无表情的朝前走去，并不正眼看她。

　　龙定珠心中一阵失落，却仍是急急追了上去。只剩章华一个人趴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方才爬起身来，一边抱怨一边往前冲。

　　他身上挂满了环佩玉饰，衣服也是用香料特别熏过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香风阵阵，一路行去，旁人却是避之惟恐不及。原来他虽然相貌俊美，却偏偏喜欢浓妆艳抹一番，把自己弄得不伦不类，恐怖至极。

　　待章华大步冲进天庭之时，百花宴早已开始了。

　　龙定珠挨坐在素修旁边，正笑盈盈的劝他喝酒，瞧来甚是亲昵。

　　章华心中醋意浓浓，连忙飞奔过去，霸占了素修右手边的位置，与龙定珠争夺酒杯。两个冤家互瞪一眼，又开始暗中较起劲来。

　　他们两人忙着争锋相对，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没闲着，各种流言碎语逐渐传了开来。

　　「听说狐王跟东海三公主刚才在南天门打了一架？」

　　「是啊，他们为了争夺紫阳真人，早已经斗了好几百年了。」

　　「紫阳真人？就是那个冷心冷面，除了炼丹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仙人？」

　　「嗯，传闻东海三公主为他拒绝了不知多少门亲事，恐怕已经嫁不出去了。狐王则为了他男扮女装，弄得不阴不阳、不妖不鬼，气死了好几个长老。」

　　「呀，那还真是红颜祸水。」

　　「没错……」

　　章华整颗心都扑在素修身上，听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语，哪里还忍得下去？当场便欲发作。但素修已先他一步转了头，淡淡地朝那些多嘴者扫了几眼。

　　他面上神色平静，目光却是冰冰冷冷的，如霜似雪，激得人背脊发凉，立刻噤了声，再不敢开口多言。

　　素修这才收回视线，将手中筷子一摆，慢条斯理的站起了身。

　　「素修？」

　　「素修大哥，你去哪里？」

　　章华与龙定珠愣了愣，同时问出了声。

　　「百花宴太无趣了，还不如回翠峰山去炼丹。」直到这时，素修才终于开口说了句话。那嗓音清清冷冷的，便似他这个人一般，不带任何感情。

　　他话一说完，就转了个身，毫不留恋朝外头走去。

　　章华跟龙定珠自是紧追不舍，但他们俩人才刚立起身，就不小心撞在了一块。

　　章华先是怒目而视，埋怨龙定珠挡了自己的道，紧接着却又勾了勾唇，笑瞇瞇的说：「三公主，你也打算跟上去？」

　　「当然。」

　　「你按一按自己的腹部，是不是觉得有些疼？」

　　「啊？」龙定珠一按之下，果然觉得疼痛难忍，立即醒悟过来，叫道，「臭狐狸，你暗算我？」

　　「哈哈哈，我只不过在酒里下了点泻药罢了，不打紧的。可惜，公主恐怕没办法去追你的『素修大哥』了。」

　　「卑鄙无耻的死狐狸！本公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龙定珠气得浑身发抖，章华却全不理会，反而笑嘻嘻的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他身上虽然穿着繁琐的裙装，走起路来却是步履如飞，没过多久，便已追上了素修。

　　「素修，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啊。」

　　「我好久没去翠峰山了，不介意我跟过去逛逛吧？」

　　「对了，整整一个月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章华紧跟在素修身边，开开心心的闲聊起来，素修却好像一句也没有听见，始终对他不理不睬。

　　所幸章华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非但没有气馁，反倒越说越是起劲，滔滔不绝的回忆从前：「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初遇时的情景？那已是五百年前的旧事了，我当时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躲在大雪山里修炼，谁料正好撞见你上山采药，结果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眼见章华越说越激动，一副陶醉其中的表情，素修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要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喔，我是怕你记性太差，一不小心就把我给忘了，所以才时时提醒啊。」

　　闻言，素修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望了章华一眼，冷声道：「我从来不记没有意义的事情。」

　　「……」章华胸口刺痛一下，面上的神情不觉黯了下去，但随即又展颜微笑，语气轻快的说，「没关系，只要我一有功夫就提醒你，你就算不想记也不成啦。」

　　素修蹙了蹙眉，冷冷的哼一声，不理他。隔了片刻，却又忽然开口说道：「五百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哎？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从前美多了？」章华整了整那如云长发，得意洋洋的说，「其实我天生就该是个女人，只不过当初在地府投错了胎，所以才会……」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素修又问一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

　　「不男不女？我现在明明很漂亮啊。」一边说，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

　　素修不耐烦听他废话，袖子一甩，大步向前。

　　章华这一回却没有立刻追上去，仅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冲着某人的背影苦笑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事到如今竟然还问我为什么，真是无情！忘了吗？你当初明明说过，你不喜欢男人啊。」

　　仔细回想起来，章华觉得自己真是疯狂。

　　为了素修男扮女装，为了素修争风吃醋，为了素修使尽各种下流的手段。纠缠了五百年，被无视了五百年，结果却还是甩不开、放不下。

　　他低低叹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长裙、理了理满头的珠翠之后，很快就又振作精神，重新扬起笑容来，快步追上了素修。

　　素修依然不理他。

　　章华倒并不在意，独自一个蹦蹦跳跳、说说笑笑，乐在其中。

　　他们俩人施展仙术、御风而行，没过多久，便已到了翠峰山。

　　那翠峰山，乃是人界的一座仙山，由于地处偏僻的关系，人迹罕至、环境清幽。素修在山脚下建了一所大宅子，平日闭门而居，几乎足不出户。

　　因了这个缘故，章华每隔几天就会来翠峰山跑一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会吃闭门羹，却仍旧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最后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记熟了。此刻自然也是熟门熟路的走到了大门前，笑道：「今日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素修并不应话，只自顾自的上前几步，推门而入。

　　章华知道他绝不会答应，因而也不再多问，只觑准那开门的间隙，低头猛扑了过去。谁料素修已先一步关上了大门，他非但没有顺利挤进去，反而一头撞在门板上，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没关系，」章华揉了揉生疼的额角，咬牙微笑，「反正我还有一招。」

　　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转过身，沿着那高高的围墙跑了一圈，行到后门口的一棵参天古树下。他原是想靠着爬树溜进院子里的，怎知抬眼一望，已先有一人攀在了那棵树上。

　　「三公主？」章华看清那人容貌之后，不由得低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干嘛？很惊讶吗？我可是堂堂的东海三公主，哪里是区区泻药对付得了的？」说话间，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章华见状，连忙冲了过去，也跟着爬起树来。

　　「死丫头，这地方是我先发现的！」

　　「可是先爬树的人却是我。」

　　「你为什么每次都跟我抢？」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喜欢打扮成女人的模样，真不要脸！」

　　章华与龙定珠都是有千年道行的神仙，只要随便施一施仙术，就能轻松跃过围墙。但他们为了不被素修发现，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爬树，顺便踢咬打骂一番。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分出了输赢。

　　章华毕竟是个男子，力气远胜龙定珠一筹，因而很快就将她甩在了后头，大笑着跳上围墙。「哈哈哈，不好意思。三公主，我先走一步啦。」

　　然而笑声未绝，他整个人就已直跌下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今日第三次摔倒。

　　章华面朝下趴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方才勉强站起身来，衣衫凌乱、满脸尘土，模样十分狼狈。但他显然已习惯了这样的挫折，只随便抹一抹脸，便又恢复了笑容，大步往前走。

　　素修所建的这座宅子虽然占地颇大，里头却尽是些花草乱石，并不见什么奢华的亭台楼阁。章华走了大半天，才瞧见几间普普通通的竹屋，门外摆一张石桌，四周则栽满了奇花异草，甚是幽静。

　　章华于是屛住呼吸，轻手轻脚的溜进门去，一间房一间房的寻了起来。第一间是琴房，第二间是卧房，第三间是炼丹房——素修正在房中炼丹。

　　章华悄悄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只见屋子正中央悬浮着一只精巧可爱的三脚铜炉。炉顶白气蒸腾，炉下一团蓝紫色的火焰烧得正旺。素修则静静的立在旁边，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置于胸前，掌心里白光点点，正靠着仙力操纵那团火焰。

　　他平日总是冷冷淡淡的，面上一丝表情也不见，惟独此刻才会露出专心致志的神色来，黑眸中倒映着那跳跃不定的火花，明明灭灭，甚是动人。

　　章华呆呆望着那一张俊脸，不觉痴了过去，恍惚忆起五百年前的旧事来。

　　那时道行尚浅，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在雪山修炼。结果恰好撞见上山采药的素修，只一眼，就被那张俊美的面孔迷去了心神。好似天上突然落下个雷来，恰恰击在他的身上，震得他手脚酥软，神魂颠倒。

　　电光火时间，章华清楚知道，自己已入了情劫。从今后，纵然面前横亘着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步步的朝那个人走过去，再也无法回头。

　　想得正出神，屋内的素修忽然举手一托，将那铜炉放回了炉架上，然后转过身来，抬眸一扫，冷声道：「看够了没有？」

　　「哎？」章华吃了一惊，脚下滑了滑，踉踉跄跄的扑进门去，小声道，「这么快就被你发现啦？」

　　「你的隐身术太差，一进门就露馅了。」

　　「哈，哈哈。」章华干笑几声，一双狐狸眼眨了又眨，盈盈含水，故意装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素修却不吃他这一套，只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手掌，淡淡的问：「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钻墙还是遁地？」

　　「爬树。」

　　「喔，这是你第几次偷溜进来了？」

　　章华扳了扳手指，认认真真的数一遍，最后答：「记不清了。」

　　素修眉头微蹙，语气又冷又硬：「那么，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吧？」

　　「……是。」章华拖长了声音应一句，无比哀怨的叹口气，乖乖转了身。

　　素修瞇了瞇眸子，面无表情的望他一眼，抬脚就踢。

　　随着一声惨叫，章华整个人直飞了出去，不偏不斜的落在宅子外头，摔得头晕目眩、疼痛不已。

　　……第四次。





　　第二章



　　素修那日一脚把章华踢出门外之后，着实清静了几天。但半个月后的某日清晨，大门忽然被人敲得震天响。

　　他满心不耐的走过去开门，放眼一望，却见外头立着一个红衣丽人——珠翠满头，裙袖飘飘，两弯眉似远山青，一双眼含秋水翠，只是五官太嫌俊挺了些，怎么瞧都不似女子。而且脸涂得太白，唇又描得太红，浓妆艳抹，不伦不类。

　　素修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而且因为见惯了这张面孔的关系，并不觉得惊讶，仅是双手抱臂，淡淡的问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半个月不见，我想你了。」章华甜甜一笑，故作娇柔的抛一个媚眼过去。

　　素修却完全无视他的柔情蜜意，直接伸手关门。

　　「等一等！」章华连忙侧过身，强行挤进门去，叫道，「我今天其实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我不需要。」说着，手上继续用劲，全然不顾某人还夹在两扇门中间。

　　章华疼得哇哇大叫，急忙挥了挥右手中拿着的锦盒，高声嚷道：「刚从无暇山采来的千年人参，你也不要？」

　　闻言，素修微微一怔，立刻松开了手。

　　章华趁势冲了进去，差点撞在他身上。

　　素修不慌不忙的后退一步，顺便取过章华手中的锦盒，开了盖子细细端详。

　　「怎么样？」章华在旁边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得意洋洋的笑，「我没有骗你吧？」

　　素修微微蹙着眉，沉吟不语，面上虽然毫无表情，眸中却有暗光流转。隔了许久，方才将那锦盒盖上了，轻轻说一句：「的确是千年人参。」

　　章华兴奋的拍了拍手掌，大有扬眉吐气之意，笑嘻嘻的问：「我把你心爱的宝贝寻来了，你打算怎样谢我？」

　　「……」素修低头望了望手中的锦盒，又抬眸看了看面前那张鬼魅般的脸孔，默然不语。

　　章华便叹一口气，万分无奈的将手一摆，道：「其它的也就算了，你好歹请我进去喝杯茶吧？」

　　素修依然不答话，仅是转了个身，大步朝那几间竹屋走去。

　　章华痴恋他多年，自然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紧紧追了上去，自言自语的低喃道：「能喝一口你亲手泡的茶，我当真是死也甘愿了。嘿嘿嘿，不枉我在无暇山上守了半个月，费尽千辛万苦寻来这千年人参。」

　　素修听见这话，心中不觉怔了怔，斜斜瞥他一眼，问：「这人参已成了精，最擅土遁之术，你是如何抓到的？」

　　「喔，我现在这副模样，当然抓它不住。」章华在原地转个圈，晃了晃腕上的玉镯，抖一抖轻飘飘的裙摆，偏头浅笑，「但只要变回原形，自然是轻而易举……」

　　他话只说到一半，就倏的顿住了，笑容僵硬。

　　原来章华是得道已久的神仙，又是堂堂的狐族之王，随随便便的幻出原形，自是十分丢脸的事情。

　　就连素修听见了，也不觉吃了一惊，轻轻握一握手中那只锦盒，再不多问。

　　两个人默默的朝前走去，不多时，便已行到了那几间竹屋外头。

　　素修命章华在门外的石桌旁坐下了，自去屋里泡茶。章华虽然懊恼先前说漏了嘴，但很快就又恢复了精神，双手支住下巴，摇头晃脑的等心上人出来。

　　片刻后，素修果然托着个盘子走了出来，将茶壶往桌上一摆，始终闷不吭声。

　　章华明白这已是他的极限了，因而也不再歪缠下去，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开开心心的喝一口，眉目间尽是笑意，甚至还轻轻哼起了小曲。

　　「素修，」他望了望坐在自己对面的冷漠男子，笑问，「你从早到晚的关在家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炼丹。」

　　「还有呢？」

　　「下棋。」

　　「其它呢？」

　　「没了。」

　　「这么无聊啊，换成是我的话，早就给闷死了。」黑眸一转，又问，「对了，喜不喜欢我送你的千年人参？」

　　素修瞪了瞪眼睛，一下别开头去，不答话。隔了一会儿，却又慢吞吞的转回头来，轻轻「嗯」一声。

　　章华心中大喜，只觉为了讨面前这人的欢心，就算吃再大的苦头也是值得。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眨了眨，目光一个劲的在素修身上打转，痴迷不已。

　　饶是素修心如铁石，也被他这柔情似水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冷声道：「你这杯茶已经喝完了吧？」

　　「嗯。」

　　「那你也差不多该滚了。」

　　「哎？」章华面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喃，「说了一杯茶，就真的只能喝一杯茶啊。」

　　他低声抱怨几句，还想再多磨蹭一会儿，但素修已先抬眼瞪了过来。

　　「好啦，好啦，这次我自己走，不劳烦你动脚踢了。」章华没有办法，只得不甘不愿的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朝大门口行去。

　　走一步，回一次头。目光又柔又软的，依依不舍。

　　素修却垂了眸，望也不望他一眼，直到他出了大门，方才伸手摸一摸放在桌上的那只锦盒，皱眉沉思。

　　章华这样爱美如命的人，却为了一支千年人参变回原形，在泥地上打滚追逐……实在教人无法想象。思及此，素修那双波澜不兴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抹暗光。但随即又恢复成那清清冷冷的模样，神情如霜似雪，彷佛结了层寒冰一般，无人能近。



　　章华那日离开之后，又是许久不见踪影。两个月后的某天下午，素修正独自坐在石桌旁下棋，忽听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翠峰山向来人迹罕至，除了章华跟龙定珠之外，几乎无人到访。因而素修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那敲门声来得甚急，久久不曾停歇，实在无法忽视。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立在外头的人果然是章华。

　　他这回依然是珠翠满头、环佩叮当，但面孔似乎比平日更加苍白了几分，眼角微微下垂着，薄唇红中泛紫，模样十分恐怖。他见着了素修之后，并不像往常那般吵吵闹闹，仅是咬了牙，一个劲的挤进门去。

　　「你……」素修蹙了蹙眉，开口欲言。

　　章华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微发抖，断断续续的说：「房间……」

　　「啊？」

　　「你的房间在哪里？」

　　素修被问得一头雾水，怔怔的答不出话来。

　　章华亦不再多言，只抓紧了他的手臂，直接迈开步子，急急朝那几间竹屋走去。素修难得瞧见他这般反常的模样，一时竟忘了挣扎，呆呆跟着他走了一程。两个人在竹屋外立定后，章华只稍稍迟疑一下，便认准了素修的卧房，一头冲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极为朴素，除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木床外，就是满柜子的书。

　　章华喘了喘气，伸手指住正中央的那张床，轻声道：「你的床瞧起来很舒服，我能不能上去睡一睡？」

　　素修又是一怔。

　　章华不待他答话，便先往前走了几步，翻身上床，倒头就睡。

　　素修完全不明白他在搞什么花样，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冷冷唤一声：「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我在睡觉啊。」章华应了应，黑眸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喃，「我整整三天没阖过眼了，好困。」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乌黑发亮的木盒子来，随手递给了素修。

　　素修低头一看，不觉又吃了一惊，轻声道：「天山雪莲？」

　　「嘿嘿嘿，我刚从雪山上摘回来的。」章华揉了揉眼睛，懒洋洋打个哈欠，笑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雪莲刚刚开放时的药效最好，所以……」 

　　「所以你就在雪山上守了三天三夜，等着它开花？」

　　「哈，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只花了两个月的功夫，就寻到了天山雪莲，然后又……」后头的话越说越轻，渐渐没了声音。

　　素修心中一动，慢腾腾的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素修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的床被那只笨狐狸给霸占了，不觉皱起眉来，掌心里白光点点，打算直接将人推下床去。

　　谁料章华反手一抓，恰好握住了他的手，虽在睡梦之中，面上却是笑意盈盈，一遍遍的低喃某个名字：「素修素修素修……」

　　章华每念一次，素修脸上的表情就愈冷一分，到最后，竟是寒意凛然、骇人至极。但他的面色虽然难看，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彷佛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啪」一声甩开了章华的手，转身就走。

　　结果，素修非但没有将人赶下床去，反而掉头离开了屋子，自去隔壁房间炼丹。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当他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章华早已醒转了过来，正倚坐在床边，认认真真的梳妆打扮。

　　眉若远山，瞳如墨点，唇似飞樱。

　　素修眼见着他涂脂抹粉，把好端端的一张脸糟蹋得恐怖如鬼，忍不住轻轻咳了咳，开口说道：「醒了？」

　　章华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就立刻抬了头，粲然微笑：「是啊，你的床睡起来果然比较舒服。」顿了顿，黑眸滴溜溜一转，小声加一句：「当然，你若是肯陪我一起睡的话，那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素修把眼一瞪，假装没听见他那句话，只扬了扬手中的乌木盒子，冷声道：「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啊？」

　　「无论是天山雪莲还是千年人参，我都可以自己去采，不必你多费功夫。」

　　闻言，章华面上的神情黯了黯，但随即又扯动嘴角，笑得愈发灿烂，语气轻快的说：「我明白。你的法力这么高强，只要随便施展一下仙术，就能寻到想要的东西，根本不把天山雪莲或是千年人参放在眼里。可是，你自己找到的，跟我送来给你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喜欢一个人，并非只在嘴上嚷嚷几遍就够了。我这么喜欢你，当然想要投你所好、讨你欢心啊。」章华睁大了眼睛，直直的与素修对视，一字一顿的说，「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努力，哪怕全是空抛精力、枉费心机，我为了你做这些蠢事的时候，还是觉得……相当幸福。」

　　一阵静默。

　　素修慢慢瞇起眼睛，盯着章华看了许久，方才转开头去，冷冷哼道：「无聊。」

　　章华哈哈大笑几声，并不反驳，只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小心翼翼的问：「素修，我昨天好像在你房里睡了一夜？」

　　「嗯。」

　　「那你现在……」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模样楚楚可怜，「是不是打算赶我出门了？」

　　「……」素修仍然一言不发，只回了头，继续瞪住他看。

　　片刻后，终于闭了闭眼睛，转身朝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又冷又硬，面无表情的说一句：「喝过茶再走吧。」

　　章华听了这话，顿觉心头狂跳起来，手脚酥软，重新倒回了床上。他将被子蒙在脸上，胡乱翻滚一阵之后，方才慢悠悠的爬下了床，面上笑容不断。

　　他原是打算立刻追上去缠住素修的，但略一迟疑，还是取出镜子来再化了一遍妆，直到将那张脸描摹得更加恐怖，才满意的点点头，蹦蹦跳跳的出了门。

　　彼时素修早已沏好了茶，正坐在石桌旁发呆。

　　他平日总是板着张脸，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即使独处之时，面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彷佛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寒冰。人虽在此，心却不知落于何处。

　　但是，章华偏偏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好似每靠近他一步，心中的情意就加深一分，恨不得直扑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分离。放着大堆美貌女子不爱，却偏要自讨苦吃，喜欢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所谓的情爱，大抵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吧？

　　章华想得正出神，背对他而坐的素修忽然招了招手，冷声道：「茶已泡好了，怎么还不过来？」

　　「啊，」章华应了应，立刻展颜微笑，「马上就来。」

　　一边说，一边笑瞇瞇的跑过去，先在素修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才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欢欢喜喜的喝起茶来。

　　他明白自己只剩下这一杯茶的机会，因而故意喝得极慢极慢，费尽心思的说些笑话逗素修开心。可惜素修却完全不理会他，只垂了眸，专心致志的望住桌上的一盘残棋，手指一下下叩击桌面。

　　章华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问：「你总是自己跟自己下棋，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还行。」

　　「不如我陪你下一局吧？」

　　「你？」素修将眉一挑，声音虽仍是冰冰冷冷的，语气却极为不屑。

　　「怎么？你怀疑我不会下棋？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懂？」顿了顿，黑眸一转，偏头浅笑，小声补充一句，「我知道你喜欢下棋，所以早就特地学会啦。」

　　说罢，把茶杯往旁边一摆，伸手去取那棋盘。

　　素修却只双手抱臂，冷眼盯着他瞧，似乎意兴阑珊。

　　「你嫌跟我下棋太无趣？」章华一下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气呼呼的咬了咬牙，道，「好，那我便干脆跟你赌一赌吧。我今日若是输了的话，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闻言，素修原本波澜不兴的黑眸里泛起一丝涟漪，轻声问：「就算拿你来炼丹也可以？」

　　「啊？」

　　素修将章华上下打量一遍，认认真真的说：「千年灵狐的血……药效应该不错。」

　　章华被他瞧得心底发毛，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是话已出口，哪里还能再改？只得干笑几声，硬着头皮说：「当、当然可以。但若是你输了的话，一样得任我处置。」

　　素修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淡淡的吐出几个字来：「我会输？」

　　语气冷冷硬硬的，自负至极。

　　章华顿时哑口无言，一面恨他如此骄傲，一面却又愈发迷恋了起来，心中懊恼万分。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将那棋盘收拾干净，手执黑子，落下了第一步。

　　他原是为了讨素修欢心而学的围棋，根本只懂得一些皮毛而已，自然不是面前这男子的对手。没过多久，便已落了下风。

　　章华眼见败局已定，心思倒又活动了起来，想着就算输了也不过放放血炼炼丹而已，实在没什么大不了。于是东望望，西看看，又开始心不在焉的说起话来：「素修，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不觉得闷吗？」

　　「不会。」

　　「怎么不找个丫鬟服侍你？」

　　「太吵。」

　　「你以后若缺个端茶送水、洗衣扫地的人，记得千万要来寻我，我可随时随地都空得很。」

　　素修哼了哼，抬眸望他一眼，冷冷的说：「你放着好好的狐王不做，却要来我这边当小厮吗？」

　　他不过随口问问而已，岂料章华竟立刻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答：「若是能整日伴在你身边，我哪里还会在乎狐王之位？自是全部抛撇开去了。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说话间，直勾勾的朝他望过去，目光清澈，眼神坚定。

　　素修怔了怔，执棋的手微微一晃，「啪」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不小心下错了位置。

　　他心中一动，怎么也料不到自己竟会因为某人一句话而失了神。

　　章华眼尖，一下就瞧出了素修的失误，连忙趁势追击，大有反败为胜的势头。

　　素修却依然是一副淡漠如水的态度，摆了摆手，轻轻的说：「不必再比了。」

　　「哎？」

　　「我输了。」

　　话音刚落，章华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他先是一个劲的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紧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一阵狂喜。

　　直到笑得差不多了，才喘了喘气，断断续续的问：「那么……我们刚才那个赌约……」

　　素修将脸转向一边，面无表情的答：「我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章华一听之下，整颗心立刻怦怦乱跳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好似一辈子都不曾这样开心过。

　　「哎呀，糟糕。再这么笑下去，脸都快抽筋了。」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笑容却愈加灿烂了几分。若非因为太过兴奋，以至手脚酸软无力，恐怕当场就要跳起舞来。

　　素修见了章华这疯疯癫癫、撒娇撒痴的模样，心中甚是不耐，因而始终板着张脸，一言不发。

　　隔了许久，章华才勉强止住笑，倾身向前，笑瞇瞇的与素修对视，得意洋洋的说：「既然我赢了赌局，那该讨些什么彩头才好呢？抱一抱还是亲一亲？」

　　「……」素修不答话，只抬起眸来瞪他一眼。

　　那目光冰冰冷冷的，极是骇人。

　　章华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轻轻咳嗽道：「咳咳，我说笑的。你不喜欢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你的。」

　　说着，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弹了弹手指，笑道：「对了，不如你陪我去人间玩一天吧。」

　　「啊？」素修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怔了一下，寒冰似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暗光。

　　章华却没有发觉，继续兴高采烈的说了下去：「天界逛来逛去就这么几座山，妖界又没什么好玩的，还是人界最热闹。既可以逛庙会，又可以买东西，肯定很有意思。」

　　他唠唠叨叨的说了半天，素修却依然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章华眨了眨眼睛，忽的记起某件事来，叫道：「啊，我差点忘了，你修炼成仙之前一直都是住在人间的，想必早已经玩腻了吧？」

　　素修直到这时才稍微有了点反应，双眼平视前方，茫茫然然的望住不知名的某处，似乎有些恍惚。但随即又恢复成那冰冷无情的模样，轻轻答一句：「……我不记得了。」

　　「喔，毕竟隔了千年之久，忘了也很正常。」章华点点头，隐约觉得面前的男子不太对劲，开口欲问时，素修却已先一步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素修，你去哪里？」

　　「你不是要去人界玩儿吗？还不快走？」

　　「啊，马上就来。」

　　章华心中虽有疑惑，但一站到素修的身边，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再加上到了人间之后，眼见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更是心花怒放，一心只顾着玩乐了。

　　他那副不男不女的打扮，在天界已经吓坏了不少人，如今到了人界，自然又是被人指来点去，议论纷纷。但是他却浑然不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拖着素修到处乱晃。而且，动不动就扯过两件大红大绿的衣裳，无比兴奋的在自己身上比划。

　　「素修，你觉得我穿哪条裙子比较好看？」

　　「……都一样。」

　　「都一样美吗？那就全买了！」

　　「……」

　　因了这个缘故，章华一路往衣铺和首饰铺逛过去，罗裙水袖胭脂水粉样样都买齐了。不过半天功夫，手边就已拿了大包小包。

　　「啊！」

　　「怎么？」

　　「那边有冰糖葫芦，咱们去买来吃吧。」

　　「随你高兴。」

　　「啊啊啊！」

　　「又怎么了？」

　　「刚才好像瞧见我三弟了。奇怪，他怎么会跟个道士在一起？」

　　「大惊小怪。」

　　逛了几圈之后，素修实在忍受不了章华的聒噪，终于趁着他挑首饰的空隙，一个人转过拐角，朝另一条街走了过去。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转眼……就已经过去千年之久了？对他而言，竟好似短短一瞬。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无论是从前的姓名，过去的居所，还是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通通都已经忘记了。那些轻柔蜜意，那些刻骨相思，就彷佛过眼烟云一般，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对啦，他为了跳出这万丈红尘，早已将自己的心舍弃了。

　　眼底结了寒冰，再映不进任何人的身影。

　　从今往后，绝不动情。

　　有那么一瞬，脑海里似乎闪过某只笨狐狸温柔含笑的脸，但素修随即闭了闭眼睛，将那骚动的心绪强压下去。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面上的表情又冷又硬，仍是当初那淡漠无情的模样。

　　素修一个人默默的走了好一会儿，章华才急急忙忙的从后面追上来，先是想握他的手，犹豫一下后，却只扯住了他的袖子，道：「素修，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开了？不喜欢刚才那支凤钗吗？那换成金步摇好不好？」

　　素修不理他，只振了振衣袖，直接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

　　章华微微一愣，连忙追上前去，抢先挡住了他的去路，小心翼翼的说：「素修，你今日……好像有些奇怪。」

　　「怪在哪里？」

　　「你刚来人界的时候，一直恍恍惚惚的，似乎心不在焉。现在却又变得比平常更加冷淡了，莫非，你从前……」

　　他话才说到一半，素修就已瞪了瞪眼睛，冷冷的喝道：「胡说八道！」

　　语气冰凉，寒意凛然。

　　章华这回却没被吓着，反而微微笑了笑，柔声说：「我这人虽然迟钝得很，但是跟你有关的事情，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一边说，一边缓缓朝素修伸出手去。

　　素修不习惯被人碰触，立刻翻转手腕，掌心里泛起点点白光。

　　那仙火一下就灼伤了章华的手指，他却不管不顾，继续往前，将手掌按在了素修的胸口，笑吟吟的说：「我虽不晓得你成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总有一日，我定会打破你心中结着的那层冰。」

　　「……」素修皱了皱眉，不说话。

　　「怎么？你又怀疑我做不到？」

　　素修将头转了开去，仍旧不应声。隔了许久，方才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轻轻的说：「我从来不信情爱那种东西。」

　　「没关系，」章华偏了偏头，盈盈浅笑，一字一顿的说，「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第三章



　　一阵静默。

　　素修直直的与章华对视了许久，方才垂下眸去，淡淡说一句：「你再不放手，这只爪子就要废掉了。」

　　「咦？啊！」章华吃了一惊，急忙收回已被烧伤的右手，连连抽气，「好痛，好痛！」

　　素修轻轻哼了哼，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实在吃不消他在自己面前鬼哭狼嚎，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来，直接扔进了章华怀里。

　　「还不快包扎一下伤口？」

　　「喔。」章华点点头，依言将瓷瓶中的伤药涂在手上，然后撕下一幅袖子来包扎伤口。但他右手疼痛难忍，左手又使不上力，笨手笨脚的鼓捣了半天也没有成功。最后只得使劲眨了眨眼睛，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盯着素修看。

　　僵持片刻后，到底还是素修先败下阵来，面无表情的夺过章华手中的布条，替他将那只受伤的右手包了起来。

　　章华嘿嘿笑了笑，视线继续纠缠在素修那张俊脸上，柔声道：「五百年不行的话，那就一千年、一万年，不管花费多少时间，我都不会放弃。终有一日，我会得到你的心的。」

　　闻言，素修微微震了震，在章华的右手上重重掐了一把，冷声道：「痴人说梦。」

　　「哇！」章华立刻惨叫出声，痛得弯下腰去，大口喘气。

　　素修却望也不望他一眼，转身就走。

　　章华呆立原地，「哎哟、「哎哟」的叫唤了好一阵子，方才勉强缓过劲来，急急追上了素修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嚷：「素修，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支凤钗比较好看。不如咱们回去买下来吧？」

　　「吵死了。」素修咬了咬牙，嘴角抽搐，「回家！」

　　说罢，袍袖一展，已然施展仙术，御风而行。

　　章华没有办法，只得叹了叹气，恋恋不舍的望一眼某家首饰铺子，乖乖跟着素修上了路。没过多久，两人便已回到了翠峰山。

　　章华原是打算浑水摸鱼，多在素修身边腻歪一会儿的，谁料刚行到大宅门口，就瞧见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珍珠裙，流云髻，容颜娇媚，笑靥如花——正是东海三公主龙定珠。

　　章华与她是宿世的冤家，两人刚一碰面，就开始互瞪起来。

　　一个咬牙切齿的说：「好久不见。」

　　另一个则皮笑肉不笑的道：「别来无恙？」

　　当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素修懒得与他们多做纠缠，因而袍袖一展，将两个人都关出了门外。心上人一走，章华与龙定珠自然是连表面功夫也不再装了，直接恶言相向。

　　「三公主，你今天怎么又来骚扰紫阳真人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你为什么会跟素修大哥一起回来？」

　　章华眉眼一挑，哈哈大笑道：「我跟紫阳真人情投意合，一块回家有什么稀奇的？我甚至还牵过他的手、搂过他的腰、睡过他的床呢。」

　　「你胡说！」

　　「我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直接去问问你紫阳真人不就清楚了。」

　　「你这臭狐狸出了名的奸诈狡猾，肯定是用坑蒙拐骗的手段迷惑了素修大哥，我这就去揭穿你的真面目！」

　　「死丫头，你又想跟我打架？」

　　「打就打，我才不怕你！」

　　话音刚落，两个人果然挽了袖子冲杀向前，很快就又扭打成了一团。

　　章华占了气力上的优势，若在平时的话，肯定是能轻易取胜的。但他今日右手受了伤，行动不便，恰好跟龙定珠扯了个平。

　　不多时，他们俩人便已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了。

　　打得正起劲，龙定珠突然腾出右手来，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开了盖儿往章华身上倒去。章华料不到有此一招，一时躲避不及，被她泼了个正着。

　　「什么东西……？」他话还没说完，便已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手脚酸软、全身无力，好似快要融化一般。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章华就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地上一堆散乱的衣裳，和珠翠首饰。但是片刻后，那衣裳堆竟又稍稍蠕动了一下，逐渐露出半只毛茸茸的耳朵。紧接着是又黑又亮的眸子，尖尖的下巴，雪白雪白的毛发，以及轻轻甩动的尾巴。

　　龙定珠见了，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哈，你现在这模样倒是挺可爱的，比那不男不女的鬼样顺眼多了。」

　　章华动了动四肢，抖落身上的衣裳，发现自己非但幻出了原形，而且法力尽失，连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呜呜呜的乱叫。

　　龙定珠一脚踩住他的尾巴，居高临下的笑道：「如何？定身仙水的滋味不错吧？这可是我为了对付你，费尽心思从散花仙女那儿讨来的。」

　　顿了顿，面色忽的一沉，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仙水的效力有限，只消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原样。我今日有一句话非得亲口告诉素修大哥，可不能让你这笨狐狸打搅了。」

　　说罢，转身就走。

　　章华瞪了瞪眼睛，张牙舞爪的直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龙定珠的小腿，继续大叫。

　　死丫头，我绝不饶你！

　　龙定珠可不理他，只右脚一抬，毫不留情的将那白毛狐狸踢了开去。

　　章华惨叫一声，顺势斜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个圈，痛得爬不起来。待他抬眼再看时，龙定珠早已施展仙法，轻轻松松的跃过高墙，跳进了素修的宅子里。

　　章华自然不甘示弱，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追上去。

　　他变回狐狸之后，身手应该比原来更敏捷才是，却因了定身仙水的缘故，四肢无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跳过那堵墙。结果落地的时候站立不稳，又一路滚了过去，把那雪白的毛皮染得全是污泥，模样十分狼狈。

　　章华痛得龇牙咧嘴，虽然口不能言，心底却把龙定珠骂了个透。他一路前行，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行到了素修的房门前。

　　凑至窗口一看，只见素修与龙定珠面对面立着，似乎正在说话。

　　龙定珠泪盈于睫，一下一下的抽泣着，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素修却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望也不望她一眼，只轻声道：「三公主，请回吧。」

　　「素修大哥……」

　　「慢走，不送。」

　　龙定珠虽有满腔柔情，但面对素修这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哪里还坚持得住？当下银牙一咬，转身冲出门去。

　　此时章华恰好趴在门外，于是又与她撞了个正着。

　　两人互瞪一眼之后，龙定珠再次抬起腿来，一脚将章华踢飞了出去。

　　章华这回连惨叫也省了，在地上连滚几圈后，一头撞在了石桌的桌腿上，摔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他大口喘了喘气，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刚打算站起身来继续奋战，就觉视线一晃，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

　　素修？他愣了愣，抬头，果然瞧见一袭胜雪的白衣，以及一张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孔。

　　「呜呜……」章华张了张嘴，却无法说话，只得轻轻甩一甩尾巴，一个劲的眨眼睛。

　　素修蹙了蹙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俯下身来，伸手扯一扯他毛茸茸的耳朵，自言自语的低喃道：「奇怪，这只狐狸是打哪儿跑出来的？」

　　是我啦！是我！

　　章华鼻子一皱，张嘴就往素修的手背上咬去，但当牙齿触着那冰凉的肌肤时，却又眼眸一转，很没出息的舔起他的手来了。

　　素修平日最讨厌被人碰触，这时却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轻轻抚了抚章华背上的毛发，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光彩。紧接着便双手一伸，将他搂进了怀中，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咦？章华眨了眨眼睛，又是一阵头晕，心中暗想：难道……素修比较喜欢我现在这副模样？

　　他将头一歪，趁机在素修胸口磨蹭了几下，正认真考虑着今后都以狐狸的形态出现的可能性，却忽听素修又低声喃喃了一句：「果然是千年灵狐，正好可以用来炼丹。」

　　啊？！

　　章华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动了动手脚，努力挣扎起来。但他一方面舍不得咬伤素修，另一方面又因为气力不济，根本逃不开去。没过多久，就已被抓进了炼丹房里。

　　而且素修既不拔他的毛、也不放他的血，直接将他扔进了铜炉里，顶儿一盖，生火！ 

　　原来……素修平常都是这么炼丹的？实在太残忍了！

　　章华吓得惊叫起来，又蹦又跳，拼了命的拿头去撞炉子，但是捣腾了半天也不见起色。底下的火越烧越旺，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的时候，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狂跳，整个身体猛得拉长起来，「砰」一声撞翻铜炉，瞬间恢复了人形。

　　……虚惊一场。

　　章华按了按胸口，抬眼一看，只见素修正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脸上毫无表情，眸中却难掩惊愕之色。

　　「哈，哈哈。」章华摸了摸鼻子，干笑几声，「不好意思，把你的炼丹炉撞翻了。」

　　「原来是你。」素修咬牙切齿的瞪他一眼，随即别开头去，冷声道，「你光着身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穿上衣服？」

　　「啊，对喔。」章华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弹了弹手指，施展仙术。谁知试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只得将眼一转，可怜兮兮的唤素修的名字。

　　素修气得要命，却又不好丢下他不管，只好回房取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素修的身形较章华高些，衣服就完全包裹住章华的身躯。

　　章华既然穿上了素修的衣裳，自然无法再涂脂抹粉了，仅随随便便的挽个髻，素着一张脸走来走去。

　　素修远远望见了，忍不住脱口说一句：「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啊？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他原本想说章华还是不化妆的模样更加顺眼，但是又恐某人听见后会过分得意，于是临时改了口。

　　章华也不追问，只一心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不好见人，于是不等素修赶他出门，就先乖乖的拱手告辞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大骂龙定珠。打定主意要寻她报仇。怎知刚出了大门，就瞥见龙定珠正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三公主，」章华哈哈大笑几声，幸灾乐祸的走上前去，「咱们又见面了。」

　　「……」龙定珠转了头，不理他。

　　章华跟着凑过头去，继续调侃道：「公主殿下为何哭得如此伤心？莫非又被紫阳真人拒绝了？」

　　若是在平时的话，龙定珠定会与他针锋相对，这日却只一个劲的掉眼泪，哑声道：「你爱笑就尽管笑吧，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争了！」

　　「啊？」

　　「我大哥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再过不久，我二哥就要继承龙王之位了。我跟二哥素来不合，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逼着我嫁人了。我今日来见素修大哥，原是想再试最后一次的，可结果还是……」

　　「所以呢？三公主因了这个缘故，就打算放弃紫阳真人了吗？」章华勾一勾嘴角，笑容略带了几分嘲讽，「原来，三公主所谓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

　　「谁、谁说的！」龙定珠一下就急了，红着眼睛嚷道，「我喜欢素修大哥这么久，为了他回绝亲事、为了他放下身份，可是他却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这种心情……你怎么可能了解？」

　　「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哼，被他踢、被他打、被他无视、被他一次次的赶出家门，这一切当然很痛苦，甚至无数次的想过要放弃。可是……」章华垂了垂眸，先是叹一口气，紧接着却又展颜微笑，神情温柔似水，「跟对素修的喜欢比起来，这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龙定珠睁大了眼睛瞪住他看，隔了半晌，方才怔怔的说：「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

　　「哈哈，」章华摸了摸鼻子，苦笑，「或许吧。」 

　　龙定珠又望了他几眼，忽的站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狠狠踩他一脚。

　　「哇！」章华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龙定珠则嗤的笑了笑，正色道：「连你这只笨狐狸都能坚持下去，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等着，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她眼眶虽然仍是红红的，神色却极为坚决。

　　章华见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也跟着笑起来，扬了扬下巴，傲然道：「好啊，那咱们就比比看吧。」

　　话落，两个人互瞪一眼，同时轻哼出声。

　　龙定珠扭头就走，往前行了几步之后，却又回过身来挥了挥拳头，认认真真的说：「你这狐狸虽然既狡猾又恶心，讨人厌得要命，不过——本公主承认你确实有资格当我的情敌。」

　　「啊？」

　　章华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龙定珠就已去得远了。他在原地呆立一阵，猛得想起某件事来，抬手敲了敲额角，喃喃自语道：「哎呀，我明明应该寻她报仇才是，怎么反倒聊起天来了？真是笨蛋！」

　　一边说，一边抬脚往前走，刚行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不由得心中大喜，连忙转个圈儿，换上了一身女装，然后重新跳进宅子里，打算继续去纠缠素修。

　　谁料他刚刚落地，就见素修直挺挺的立在门口，一手抵在大门上，双眉紧蹙着，似乎正在沉思。

　　「哎？素修？」章华立刻凑到他跟前去，笑瞇瞇的问，「你怎么站在这里？」

　　「……」不答话。

　　章华偏了偏头，很快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叫道：「啊，你虽然冷言冷语的拒绝了三公主，却又担心她会出事，所以特意走过来看看情况？」

　　「胡说八道。」素修慢慢收回了右手，一下转开头去，不理他。

　　「嘿嘿，我就知道，你绝不是这般无情的人。」章华嘻嘻笑了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对了，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你也已经听见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因此喜欢上我？」

　　他这时虽然换回了女装，面上却并未涂脂抹粉，唇畔微微含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与平日大不相同。

　　素修心头跳了跳，面容一僵，狠狠瞪了一眼过去，抬脚就踢。章华毫无防备，自然顺势飞了出去，不偏不斜的落到了门外。

　　……这一次又是脸先碰地。



　　章华那日被踢来踢去、摔来摔去的折腾了好几次，回家后全身酸痛，足足修养了两、三天才缓过劲来。

　　但他身体刚好，马上就又自讨苦吃，再接再厉的缠着素修不放了。

　　这一日，他像往常那般费尽心思的溜进了素修的宅子里，打算见一见那朝思暮想的俊美面孔，结果却正好撞上素修在收拾东西。

　　「咦？素修，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妖界。」

　　「你终于决定去妖界玩儿了？那边我最熟了，我来带路！」

　　「谁说我是去玩的？」素修满心不耐的瞪他一眼，随手将几个药瓶塞进怀里，冷冷吐字，「我去采药。」

　　「啊，原来如此。」章华回想起那天差点被炼成丹药的事情，不觉打了个寒战，低声喃喃道，「无暇山那边倒确实有许多奇花异草，不过四周常有妖兽出没，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碍事。」素修望也不望他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章华连忙快步追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念：「我知道你法力高强，根本不在乎那些妖魔鬼怪，不过……」

　　「让开。」素修眉头一皱，抬脚欲踢。

　　章华这一次，却早有准备，干脆蹲下身去，一把抱住了素修的右腿，大声叫道：「你若不带我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跑去无暇山转悠，把那些山精妖兽全都引出来，让你什么药也采不着。」

　　「无赖。」素修咬了咬牙，一阵乱踹。奈何章华死死扒着他不放，怎么也甩不开去，掌心里虽然泛起白光，却又实在下不了手。

　　僵持片刻之后，到底还是他先败下阵来，轻轻叹道：「要走就走，别耽搁我时间。」

　　章华欢呼一声，直到这时才松了手，笑嘻嘻的站起身来。他不但得偿所愿，而且还趁机吃了豆腐，自是心满意足、眉开眼笑。

　　素修却气得不轻，始终板着个脸，自顾自的往前走。

　　章华连忙快步跟上。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已行到了无暇山。

　　只见四周瘴气弥漫、寒意森森，瞧来确实危机四伏。但素修与章华倒毫不在意，一个专心致志的采药，另一个则笑盈盈的相伴左右，兴致高昂。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声，紧接着便见一团黑色物体猛地蹿出树丛，直飞过来。

　　素修早料到有此一招，因而翻转手腕，不慌不忙的祭出仙火。

　　章华却小小紧张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幻出短剑，打算冲上去助阵。电光火石之间，却又心念一转，将手边的兵器撤了回来，直接上前几步，毫不犹豫的挡在了素修身前。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下一瞬，章华感觉自己的肩膀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起来，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素修连忙扶住他的腰，面容僵硬，眼底尽是惊愕之色。片刻后，那素来冷漠无情的眸子里染上一层怒意，恶狠狠的骂：「笨蛋！」

　　章华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故作娇柔的往素修怀里倒过去，「哎哟」、「哎哟」的一直唤痛。

　　素修却咬了咬牙，吼得比他更加大声：「你无缘无故的跑出来做什么？这种低等妖物，我难道对付不了吗？用得着你来碍手碍脚？」

　　章华吓了一跳，恐怕被他瞧出自己使的是苦肉计，连忙将眼一闭，小声喃喃道：「没有办法啊，我一见你遇上危险，脑中便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你身前了。」

　　素修听罢，眸中怒意更盛，继续骂道：「你发什么疯？堂堂一个狐王，被那种低等妖物咬得半死不活的，很有面子吗？你是不是被摔坏脑子了？你……」

　　章华被他骂的一怔一怔的，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素修，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多的话。」

　　素修呆了呆，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住了口。但他心中怒气未消，简直恨不得就此丢下某只笨狐狸，再不理会。犹豫片刻后，却反而从怀中掏出瓷瓶，塞了一颗药丸到章华嘴里，然后抱着他离开了无暇山。

　　一路上，素修始终紧蹙着双眉，黑眸幽幽暗暗的，神色变幻不定。他一会儿气章华完全不爱惜性命，莫名其妙的跑出来受伤，一会儿又气自己轻易被他搅乱了心神，不复从前的镇定自若。

　　章华却完全不知素修的心思，只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怀里，趁机大吃豆腐，开心得连肩上伤口的疼痛也忘了。

　　直到两人回了翠峰山，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正在使苦肉计，急忙歪了歪头，要死要活的哼哼起来。

　　素修见章华面色苍白、肩头流血，一时倒分不出真假，只道他确实伤势沉重，于是非但让他睡到了自己的床上，还翻箱倒柜的寻出灵丹妙药，毫不吝惜的喂他服下了。紧接着，又掀开章华的衣裳，小心翼翼的替他清洗伤口，再拿帕子仔仔细细的包扎一番。

　　素修平日总是冷冷淡淡的，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到了这个地步，却是额角冒汗，连手指亦微微发起抖来。而且，待他将伤口处理完毕，抬手探一探章华的脉息之后，不觉又皱起眉来。

　　「怎么？」章华明知自己伤得不重，却偏要装出气若游丝的表情来，哑声问，「我是不是活不成了？能够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别胡说！」素修眉毛一挑，使劲瞪眼睛，「有我在此，你死得成吗？」

　　顿了顿，轻轻叹气：「不过，你的伤势虽无大碍，中的妖毒却很厉害，一会儿发作起来，恐怕会瞧见许多幻象。」

　　「哎？什么意思？」

　　「你心中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容易出现在眼前。」

　　「喔。」章华点了点头，暗暗好笑。

　　他这狐族之王，乃是幻术的祖宗，哪里会怕这些玩意？但是却不说破，只轻轻问一句：「素修，你最怕的是什么？」

　　闻言，素修微微一怔，恍惚间，脑海里似闪过某些模糊的片段。但是随即清醒过来，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答：「我什么也不怕。」

　　「是吗？可我却怕得很呢。」章华的面容虽然苍白，一双眼睛却仍旧灿若星辰，笑瞇瞇的说，「我最怕的……就是见不着你。」

　　一边说，一边挣扎着动了动胳膊，牢牢握住了素修的手。

　　素修浑身一震，直觉地想要甩开他的手，但一对上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便再也动弹不得了。只得僵坐原地，默然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覆住了章华的眼睛，冷冷喝道：「你呆呆看着我做什么？快点睡觉。」

　　章华嘿嘿笑几声，闹腾了半天，终于觉得肩膀的伤口有些疼了，于是依言闭上眼睛，乖乖睡了过去。

　　素修待他睡熟了，才轻轻抽回自己的右手，从床边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然而，他刚迈出脚步，就觉背上一沉，章华不知何时已从后面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挥手便打，哪知章华的气力竟比平常大了许多，死死抱定他不放，并且将薄唇凑到了他耳边，一遍遍的唤：「素修，素修，不要走……」

　　黑夜中，章华的面孔微微扭曲着，眼底尽是深情。

　　素修见了他这发痴发狂的模样，只当是妖毒发作，幻境已生，哪里料得到是在做假？掌心里的仙火虽然烧了起来，却迟迟下不去手，仅是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心中情不自禁的想，这笨狐狸究竟见着了什么样的幻象，为何一个劲地唤他的名字？

　　难道当真如他所说……最怕的就见不着自己？

　　思及此，不觉心头一荡，指尖的仙火撤了下去，很轻很轻的抚一抚章华的头发，低低的应：「我在这里。」

　　章华毕竟是在装疯卖傻，听了这句话后，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差点就露了馅。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镇定心神，想亲一亲素修的脸颊，却又没那个胆子，最后只软绵绵的缠上去，将头埋在了素修的胸口，小声喃喃道：「素修，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嗯。」

　　「素修，我喜欢你。」

　　「……」

　　这四个字，素修早已听章华说过千百遍了，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震撼。那调子又轻又软，飘进耳里之后，却激得他方寸大乱。

　　怦怦。怦怦。

　　屋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一丝声响。

　　素修却彷佛是头一次，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么快。

　　这么急。





　　第四章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搂抱了许久。

　　章华眼见气氛正好，不由得又起了色心，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在素修颊边亲了一口。

　　素修心头一跳，好似突然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一般，猛得伸出双手，将章华推了开去。

　　章华猝不及防，整个人立刻往后倒去，后脑恰恰撞在床角上，一下就晕了过去。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动手去拉，然而刚刚触及的他的衣袖，就觉胸口一阵钝痛，急急缩回了手来。那些前尘往事，明明早已经忘记了，为何偏在此刻浮上心头？

　　他当初历尽艰辛修炼成仙，为的就是断情绝爱，再不动心。如今为了某只笨狐狸意乱情迷，岂非又要走上从前那条旧路？

　　已经错了第一次，难道还要再错第二次？

　　素修闭一闭眼睛，面上的热意渐渐退了下去，连指尖亦恢复成一片冰凉。睁眼，朝斜躺在床边的章华望了望，然后倏的伸出手去，一把掐住了他的颈子。

　　手指慢慢收紧。

　　章华呼吸不畅，逐渐皱起了眉来，张口，唤的却仍是那个名字：「素修……」

　　素修全身一震，茫茫然然的松开了手，紧接着后退几步，跌跌撞撞的转个身，模样狼狈的冲出门去……落荒而逃。

　　章华却是一夜好梦。

　　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他肩上的伤口虽然疼得厉害，但想到昨夜又亲又抱的，占尽了素修的便宜，自是笑意盈盈，不知有多快活。右手刚刚能动，就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镜子来，认认真真的描眉画眼，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妖不鬼。

　　他本以为自己跟心上人的关系又进了一层，哪知素修走进房里时，态度竟比平时更加冷漠。除了逼着他喝药之外，其它一句废话也没有多说，甚至根本不曾正眼望他。

　　而且到了傍晚时分，狐族的长老便已知晓了章华受伤的消息，派了如意和玲珑来接他回去养伤。

　　章华难得有机会赖在素修身边，哪里肯白白错过？当下做好做歹、撒娇撒泼，坚决不肯回去，只差没躲到床底下去打滚了。如意、玲珑两个小丫头羞得无地自容，只得悻悻而返，发誓再不理会这无理取闹的狐王大人。

　　素修则始终冷眼旁观，既不赶人也不留人，只自顾自的看书炼丹，完全当章华这个人不存在。章华虽然莫名其妙的受了冷落，却也并不放在心上，依然嬉皮笑脸的缠住素修不放。身体稍有好转，便活蹦乱跳的下了床，跟着他进出丹房。

　　「素修，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出去玩儿吧？」

　　「素修，你看了这么久的书，也该停下来歇一歇啦。」

　　「素修，我肩上的伤又疼了。」

　　「素修……」

　　若在平日，章华这样吵吵闹闹的，素修定然早已翻脸无情，一脚把他踹出门去了。但如今，素修却似听而未闻，连望也不望他一眼。

　　似乎……比从前更加绝情了。

　　数日之后，章华终于发现了素修的古怪之处——他竟连最喜欢的仙丹也不炼了，只一个劲的翻看医书，不断断地生火煎药。

　　「素修，我的伤早已痊愈，用不着再吃药了。」

　　「谁说是给你吃的？」

　　「哎？难道是你自己吃？」

　　「嗯。」

　　「你生什么病了？要不要紧？」章华一时情急，忍不住动手去探素修的额头。

　　素修啪一下甩开他的手，冷冷的瞪了瞪眼睛，并不答话。只倒出一碗黑糊糊的药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转回头去，死死的盯住章华看，并且抬手按一按自己的胸口。

　　心头依然跳得这么快。

　　即使喝下亲手配制的药，也还是治不了这心跳加速的毛病，只要一瞧见某人，身体就不听使唤。

　　他微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喃：「明日还得加重药量。」

　　「啊？」章华听得一头雾水，急急问道，「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素修却不理他，只轻轻哼了哼，转身就走。

　　章华连忙追了上去，软软的唤：「素修……」

　　「吵死了。」素修头也不回一下，冷冷的喝，「与你无关。」

　　闻言，章华顿觉呼吸一窒，胸口微微刺痛了起来，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什么……你永远都这般无情？」

　　他原只是随口说说，不料素修竟听进了耳里，猛得顿住脚步，轻轻应道：「并非我太无情，而是你太过多情。」

　　章华委委屈屈的眨了眨眼睛，眸中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刚欲开口反驳，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谁知隔了一会儿，竟隐隐听见有人在唤：「大王！」

　　那声音尖尖细细的，似乎带了哭腔。

　　「玲珑？」章华大吃一惊，认出这是自家那个贴身丫鬟的嗓音，连忙跟素修解释一句，快步跑过去开门。

　　大门一开，果然瞧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扑了进来，哭哭啼啼的嚷：「大王，不好了！」

　　「怎么？族里出什么事了？」章华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玲珑的头发，却惊见她的衣服上染满了血迹，「你受伤了？」

　　「不、不是我的血……」玲珑抹了抹眼泪，断断续续的说，「是三公子他……」

　　「三弟？」章华心头一紧，大惊失色，「他怎么啦？」

　　「三公子今天早上满身是血的回来，肚子上破了个洞，连内丹都给人抢走了。他如今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了，大王您若现在赶回去，大抵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章华一听之下，自是吓得不轻。但他素知玲珑喜欢大惊小怪，往往三分的事情却硬要说成十分，所以倒还算镇定。跑回房去跟素修交待了几句之后，方才跟她一起赶回妖界。

　　两个人都是心急如焚，因而没过多久，便已到了家门口。

　　章华大步走进去，远远就望见他三弟秦月的房间里围了一堆人，个个愁眉苦脸的，就连平日老成持重的如意也在偷偷拭泪。他轻轻咳嗽一声，立刻推门而入，凛然道：「一个个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三弟还没有死呢，哭什么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碍事。」

　　「大王……」众人见狐王大人终于回了府，不由得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告退，只剩下如意跟玲珑两人在屋内服侍。

　　章华匆匆上前，仅朝床内望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床上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体，雪白的毛发上染满了血迹，双眼紧闭，似乎毫无生气。惟有通过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才瞧得出他尚有呼吸。

　　章华虽然早知道自家三弟受了伤，却实在料不到竟是这样一副血肉模糊的惨状。顿时握起拳来，黑眸里闪过一抹暗光，袍袖无风自动。

　　轰隆隆。脚下的地面微微晃了晃，一阵抖动。

　　如意与玲珑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大王息怒。」

　　章华咬紧牙关，隔了许久才恢复理智，勉强压下那满腔怒火，一步步朝床边走去，问：「找大夫看过没有？」

　　「伤口的血都已止住了，但三公子内丹已失，实在没办法……」话只说到一半，就又变成了抽泣声。

　　章华瞇了瞇眼睛，慢慢握住床上那团物体的前爪，将自己的妖力传了过去，厉声问：「晓不晓得是谁干的？」

　　玲珑摇了摇头，答：「奴婢不知。」

　　如意则稍微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三公子最近常去人间游玩，似乎跟一个道士走得很近。」

　　闻言，章华心中一动，猛然想起那日拖着素修去人界的时候，隐约瞥见过三弟的身影。但他那时只顾着挑选衣裳首饰，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说来说去，全部都是他的错。

　　只管自己逍遥快活，丝毫没有尽到当大哥的责任，连自家兄弟也保护不了。

　　正想着，一旁的玲珑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说：「大王，你快想法子救救三公子吧。」

　　如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大王虽是神仙，却也并非无所不能。三公子如今这副模样，哪里是说救便能救的？除非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否则……定是回天乏术了。」

　　章华原本懊恼万分，听了这句话后，却是猛然醒悟过来，一面站起身往外走，一面吩咐道：「你们两个好好照顾三弟，我马上回来救人。」

　　「啊？大王，你去哪里？」

　　「去求起死回生的灵丹。」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直直冲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章华一路御风而行、步履如飞，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回到了翠峰山。他这回连门也不敲，直接就翻墙而入，闯了进去。

　　素修正坐在屋前的石桌旁下棋，虽知道他来了，却连眼也不抬一下，默然无语。章华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将他三弟的事情简略叙述一遍，并透露了求丹之意。

　　素修听罢，终于抬头扫他一眼，轻轻的说：「还魂丹炼制起来极不容易，光是收集药材就要花费许多功夫，我手边也仅有两颗而已。」

　　章华听他这口气，知道此事有些眉目，连忙谄媚的笑一笑，讨好道：「我知道这还魂丹相当珍贵，所以只要你肯帮这个忙，我保证以后天天来翠峰山打杂。无论是砍柴挑水还是生火煎药，通通包在我身上。」

　　「倒也用不着这样麻烦。」素修慢慢执起一粒棋子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声音冰冷，「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成了。」

　　「什么条件？以身相许？绝对没问题！」章华心中大喜，往前凑了凑，简直恨不得当场脱衣服。

　　素修却只面无表情的盯住他看，黑眸幽幽暗暗的，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立下毒誓，从今往后，再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

　　章华作梦也料不到素修会提出这种条件，顿时僵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隔了许久，胸口处才逐渐传来一阵疼痛，手脚尽是冰凉。

　　原来……他竟厌恶自己到这个地步！

　　整整五百年，一番痴情，换来的却只是一场笑话。

　　哈！他突然很想笑几声，张嘴，口中却全是苦味。

　　素修见章华不答话，便又开口说道：「一时无法决定吗？反正你三弟暂时还死不了，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必了。」章华仍是那副呆呆怔怔的模样，双眼空洞无神的注视前方，声音又低又哑，「我答应你。」

　　素修的右手抖了抖，不由自主的望他一眼，脱口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章华一边说，一边单膝跪了下去，悠悠吐字，「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眸，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素修虽然亲口提出这个条件，但见章华当真依言发下毒誓时，却觉额角抽痛起来，一阵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摸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扬手扔了过去。

　　章华接过还魂丹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素修则始终低头望住棋盘，执棋的右手慢慢握紧。待章华行的远了，方才摊开手来，掌心里却只剩下了一层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 

　　明明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何当真如愿时，却反而觉得心疼了？

　　素修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隐约感到心头的那层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但随即又被更冷更硬的冰层覆盖住了，不留半丝痕迹。

　　所谓情爱，不过如此。



　　章华一路风驰电掣，没过多久，便又回了妖界。这短短一个时辰里，他来来去去的跑了好几趟，早已是身心俱疲了，因而刚刚跨进房门，就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大王。」如意与玲珑连忙伸手来扶，章华却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将那还魂丹喂他三弟吃下了，然后颓然的坐在一旁，大口喘气。

　　「大王，你当真求来了起死回生的仙丹？」

　　「嗯。」

　　「呀，三公子的气色渐渐好起来了，这仙丹果然名不虚传。」

　　「唔。」

　　「大王，这仙丹是从紫阳真人那儿讨来的吗？」

　　「啊。」

　　「大王……？」直到这时，如意才发觉自家的狐王大人有些不对劲，转头望了望，不觉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大王，你、你吐血了！？」

　　章华呆了呆，抬手往嘴角一抹，果真瞧见几丝殷红的血痕，他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却又大笑起来，道：「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啦。」

　　一边说，一边将嘴里的血腥味强压了下去，慢慢阖上双眸。

　　如意跟玲珑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所谓的习惯是指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追问，只得小心翼翼的在旁伺候着。到了入夜时分，又将晚饭端进了房里。

　　然而章华却不肯吃饭，反而要了几坛美酒，将两个小丫鬟赶出房去，一个人守在床边自斟自饮。

　　他的酒量向来不好，喝了几杯之后，就开始发起疯来，将身上的珠翠首饰取下来掷到了地上，然后提起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把那胭脂水粉全都涂得一团乱，整张面孔花花绿绿的，甚是恐怖。

　　他的幻术天下无敌，无论变成什么样的美人都不在话下，但若是素修不喜欢的话，打扮得再美也没有用。

　　他从前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只要付出真心就够了，如今才晓得自己错得离谱。不爱就是不爱，即使纠缠千年万年，也只是白费心思。死去活来的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只是被那个人讨厌而已，真是可笑。

　　章华这样想着，薄唇一勾，低低笑了起来，嘴里一遍遍的念：「素修，素修……」

　　胸口疼得如此厉害。

　　但为什么……依然忘不掉那无情之人？

　　面上明明在笑，嗓子却哑了，口中酸酸涩涩的，又涌上了血腥味。

　　章华却全不理会，只轻轻咳了咳，一个劲的仰头灌酒。喝得正痛快的时候，忽听床上传来了一丝响动。他心中大喜，转头望去时，果见三弟秦月已经清醒过来，正大睁着一双黑眸，滴溜溜的四处乱瞅。

　　「醒了？」

　　「大、大哥？」秦月迷迷茫茫的眨了眨眼睛，似乎仍在梦中，「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连自己干过什么好事都不记得了吗？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修行未成，不准去人界乱跑。为何总是不听话？」章华伸手在他额上一弹，悠悠叹气，「下次若又遇上危险，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再寻一颗还魂丹来救你性命。」

　　秦月一听之下，方才恍恍惚惚的忆起了前事，眸底立刻闪过几分恨意。

　　「三弟，抢走你内丹的那个道士……」

　　「我伤好之后，自会去寻他报仇，大哥你千万不要插手！」顿了顿，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喃，「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痴情之人，结果也确实如此，只不过他的一片痴心……并不在我身上。」

　　章华见他这般模样，不觉也跟着心痛起来，柔声劝道：「你重伤未愈，还是好好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嗯。」秦月点点头，依言闭上眼睛，隔一会儿，却又开口问一句，「大哥，你的还魂丹是从紫阳真人那儿讨来的？」

　　「啊，没错。」

　　「他是不是趁机为难你了？你浑身酒气，想是又为他伤心了吧？」

　　闻言，章华眼眸一转，哈哈大笑起来：「全是我自找。我明知道那个人无心无情，却还硬是纠缠上去，求着他喜欢我。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好，但愿某一天，他那双眼里能够映出我的身影。」

　　「大哥……」

　　「哈，你以后可千万别像大哥这样没出息。」

　　「那是当然的！」秦月握了握拳，咬牙切齿的说，「下次再见那个道士，我定要亲手将他的心挖出来。」

　　章华听得眼皮直跳，却又不好多说什么，仅是抚额叹气。

　　秦月安静了片刻之后，忽然又道：「大哥，再过不久，便又是你的天劫之期了吧？你最近只顾追着紫阳真人跑，都不曾好好修行过，到时可会有危险？」

　　「怕什么？」章华挑眉笑笑，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最多不过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月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待要开口再问时，章华的手掌已经覆了上来，轻轻柔柔的说：「睡吧。」

　　秦月本就重伤未愈，此刻更是困倦非常，很快就入了梦。

　　章华却是一夜无眠。

　　他独自一人哭哭笑笑，将几坛美酒喝了个干净，到得天亮的时候，却丝毫醉意也无，反而精神抖擞的吩咐玲珑取来他的衣裳首饰。

　　大红大紫的锦绣华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水袖飘飘，裙摆摇摇。两道眉毛画得又弯又长，双唇殷红似血、娇艳欲滴，瞳如墨点，浅笑盈盈。

　　章华费了许多功夫，才将自己打扮妥当，盛妆华服，恍若鬼魅。

　　玲珑在旁瞧得一愣一愣的，实在不敢与他对视，只得结结巴巴的问：「大王，三公子的伤才刚好，你便又要出门？」

　　「是啊。」

　　「你打算……去哪里？」

　　章华偏了偏头，嫣然浅笑，毫不犹豫的吐出三个字来：「翠峰山。」

　　「哎？又是去见紫阳真人？」

　　「哈哈，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替我好好看住三弟，别让他随便乱跑。」

　　「……是。」玲珑并不晓得章华曾经立下过毒誓，因而只翻了翻白眼，毫不阻拦。

　　章华于是大摇大摆的出了门，一路朝翠峰山行去。直走到山脚下，才放慢了速度，每往前迈出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在素修门前立定之后，虽然抬起了右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字一顿，言犹在耳，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话。

　　他并非痴情到连死都不怕，只是比起再也见不到素修的痛苦，他倒更情愿赌上一赌。毕竟，早在他选择换上这一身女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了。

　　想着，不由得扯动嘴角，展颜微笑一下，轻轻叩响了门板。

　　没过多久，素修便走过来开了门，一眼望见盛妆打扮的某人之时，自是惊愕不已，呆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章华却瞇了瞇眼睛，偏头笑道：「好久不见。」

　　语气轻快，声调活泼，好似前一日伤心痛苦全不存在。

　　素修这才回过神来，蹙了眉盯住他看，嘴角微微抽搐：「你昨天才刚来过。」

　　「嘿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么久没见你，自然早已相思入骨啦。」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动手去拉素修的胳膊。

　　素修却是袖子一甩，将人挡在了门外，冷声道：「你忘了自己昨天立下的毒誓吗？」

　　「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章华仍是笑笑，神情自若，「放心，就算毒誓真的应验了，最后灰飞烟灭的人也是我，不会连累到你的。」

　　说着，轻轻松松的跨过门坎，一个劲的往素修身边凑过去。

　　素修不理他，只垂眸望地，眼底波澜起伏，手指微微发抖。隔了许久，方才咬牙切齿的问一句：「你当真连性命也不要了？」

　　「谁说的？其实我是很怕死的。」章华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抓起素修的手来，紧紧握在掌心里，柔声道，「可是，我最怕的……就是见不着你。」

　　一阵静默。

　　素修盯着章华看了片刻，然后轻哼一声，抬脚将他踢飞出去。

　　「哇！」章华应声惨叫，狼狈万分的摔在了地上。但他很快就又重新爬了起来，再接再厉、坚持不懈，继续缠住素修不放。

　　素修没有办法，只得一遍遍将人甩开去。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逐渐泛起了怒意。

　　打从在门口见到章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已失了控制，此时则更是觉得心绪不宁、烦躁难安。

　　昨日，章华跪在他面前立下毒誓的时候，他明显感到胸口处结起了寒冰。可如今呢？对着这一张浓妆艳抹、不妖不鬼的面孔，自己竟又动了心？

　　他原该是个无心无情之人，却为何总是为了这只笨狐狸，乱了呼吸？

　　素修越是想镇定下来，心口就跳得越急，额角抽了又抽，许多模糊的片段纷至沓来，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

　　什么情情爱爱，都不过是骗人的玩意，从前已错了一回，难道还要再次陷进去吗？

　　他心浮气燥的咬了咬牙，一会儿怨自己轻易动情，一会儿又恨章华纠缠不休，终于深吸一口气，冷冷问道：「你究竟喜欢我哪里？」

　　「啊？」

　　「我全部都改掉，成不成？」

　　章华呆了呆，一时答不出话来。他这回总算没有被踢开了，但虽然握住了心上人的手，却是这么冰这么凉。那一双冷漠无情的黑眸里，从来也不曾映出他的身影。

　　从、来、没、有！

　　章华微微抖了抖，胸口一下下抽痛起来。便是跪在地上说出那绝情的誓言之时，也远不似现在这般痛苦。

　　他静静的与素修对视了片刻，勉强扯动嘴角，怔怔的问：「你真的……这样讨厌我？」

　　「嗯。」

　　「再也不想见我？」

　　「没错。」

　　章华点点头，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转身就走。但刚迈出两步，便又冲了回来，一头扑进素修怀里，双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我做不到……」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呜呜咽咽的，可怜兮兮的嚷，「无论你多么厌恶我，我也绝对无法离开你……」

　　章华的眼底蒙着雾气，梨花带雨，面目狰狞。

　　素修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动声色的问：「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吗？」

　　「哎？」

　　「只要毁了它就成了吧？」说着，慢慢抬起右手来，掌心里白光点点，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脸颊烧去。

　　章华吃了一惊，连忙大叫出声，及时抓住了素修的手，那仙火一下就漫了上来，烧得他皮开肉绽。但是却丝毫不觉得疼。

　　真正疼痛的地方……在他的胸口。

　　直到这一刻，才彻彻底底的明白，自己喜欢上的那个人究竟多么无情。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再不敢看素修的眼睛，仅是低下头去，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我走。」

　　紧接着后退两步，拉了拉身上的衣裳，整一整满头的珠翠，仍像来时那般嫣然浅笑，轻轻巧巧的转个身，一步步走出门去。

　　最后，甚至还帮素修关上了大门。

　　待身后那扇门重重阖上之后，章华才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般，软软的倒在了地上。他面上的浓妆早已是一塌糊涂，嗓子又干又涩，张口想唤那个名字，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熟悉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章华闭了闭眼睛，紧紧咬住牙关。

　　他不怕素修的冷漠无视，也不怕天打雷劈之劫，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伤害自己。

　　所以，胸口才会痛得这样厉害吧？

　　从今往后，再不相见。





　　第五章



　　那日之后，章华果然再没有踏足翠峰山。素修终于得回了期盼已久的清静生活，每日足不出户的守在家里，看书、下棋、炼丹。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转眼便是一季过去，某只笨狐狸始终没有再出现。

　　确实已经放弃了吧？

　　素修这样想着，却仍旧每日翻看医书，煎了一碗又一碗黑糊糊的草药，强迫自己喝下去。他原本以为，只要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就会恢复如常。可是，为什么那一颗骚动不已的心……依然没有平静下来？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在房里看书，下一瞬却恍惚听见了某人的笑声，似乎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从来也没有特意思念过他，但是一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心里想着的全是他。

　　为什么……忘不掉？那只笨狐狸除了嬉皮笑脸、死缠烂打外，根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为什么偏偏对他动了情？甚至连从前那些伤心痛苦，也可以置之不理。

　　素修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心烦意乱，胳膊微微一抖，将手中的药碗猛得掷了出去，恰好砸在墙上，一下摔了个粉碎。

　　只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好似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只能软绵绵的倒在桌旁，以手遮脸，大口喘气。

　　他怔怔望住那满地碎片，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冲动。他曾经这样冷漠无情，如今却要为了某个人发疯发傻吗？

　　额角又开始抽痛起来。

　　素修咬了咬牙，眼前隐约浮现某些模糊的片段，但是最后却被章华温柔含笑的脸替代了。他一会儿想起那家伙跪在地上，一字一顿的说出誓言；一会儿又记起那家伙毫不犹豫的朝自己扑过来，面上笑意盈盈。

　　章华可以冒着五雷轰顶的危险敲响大门，也可以为了一句话再不现身，完全是因为……他重视自己更甚于他的性命吧？

　　真是笨蛋！

　　为了他这种无心无情的人不顾一切，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忘了吧。

　　忘了吧……

　　心底这样想，耳边却一遍遍回响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你只管相信我就成了。」

　　那只笨狐狸明知道毫无意义，却还是勇往直前，那么，为何他却办不到？

　　明明已经动了心，却还深深陷在过去的梦魇之中，一遍遍伤害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这样便算是清醒了？

　　不过是软弱的证明罢了。

　　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欺欺人。

　　就算吃再多的药，心也还是跳得那么急，因为相思之症，根本无药可救。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

　　那些过去的回忆似乎马上就要清晰起来，素修却是浑然未觉，只不管不顾的冲出大门，一路朝妖界行去。

　　他面上的表情又冰又硬，冷漠至极，一双黑眸却是幽幽暗暗的，波澜起伏。眼底的寒冰终于化了开去，逐渐变作似水柔情。

　　那些前尘往事，素修已决定通通忘记，从此刻起，只一心一意的思念某人。

　　纵是心如铁石，也为他……化作绕指柔情。



　　素修自从成仙之后，就很少离开翠峰山，更别提去妖界游玩了。因而费了许多功夫，才寻到了狐族的居所。

　　他既不敲门也不找人通报，自顾自的在狐王的府邸转悠了几圈，将每个房间都摸了个遍，最后却始终寻不到章华的踪影。

　　素修没有办法，只得撤了隐身术，随便抓来一个路过的丫鬟，逼问她狐王的下落。谁知那小丫头只被瞪了一眼，就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大大大大王……」

　　「他人在哪里？」

　　「大王因为天劫之期将至……所以去大雪山修行了……」

　　「天劫？」素修听见这两个字时，不觉蹙了蹙眉，心头猛得跳了一下，连忙施展御风之术，转身朝雪山的方向飞去。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五百年前初见某只笨狐狸，也是在那座雪山上。

　　而且，那家伙当时也是为了应付天劫。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他硬逼着章华立下的毒誓，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不过，那只笨狐狸素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拿诅咒发誓当吃饭一般，应该不会轻易应验吧？素修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心头却怦怦乱跳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飞速前进。不多时，便已到了雪山脚下。

　　抬眼望去，只见山顶处乌云密布、雷声轰鸣。紧接着，又见半边天空倏地闪了闪，直直落下一道雷来。

　　「砰！」轰然巨响。

　　明明还离得很远，素修却觉心头一颤，脚下滑了滑，几乎跌倒在地。眼皮跳个不停，双手虽然握成了拳头，却一直一直的发抖。

　　……从来不曾这样害怕。

　　他闭了闭眼睛，张嘴，轻轻唤出某个名字：「章华……」 

　　这么陌生。却又彷佛早已在心底辗转千百遍，暗藏了无尽的甜蜜与温柔。

　　他正一步步去到他身边……

　　他要执起他的手来……

　　他要亲口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他……

　　然而，待素修行到山顶时，那阴云早已散去，雷声也不再轰鸣，白茫茫的雪地中央横躺着一个人。

　　依然是罗裙水袖，依然是珠翠满头，但是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再不见从前的熟悉笑容。

　　素修微微呆了呆，胸口好像一下空了，既无悲亦无喜，仅是不急不缓的走上前去，在那人身旁立定。

　　章华虽然遭了天雷之劫，却还存着一丝力气，艰难万分的睁开眼来，强笑道：「素修，我怎么又梦见你了？」

　　「……」素修并不应声。

　　章华便又笑笑，声音低哑：「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来嘲笑我的，对不对？不过，我可一点也不后悔。即使明知这样痛苦，我还是很庆幸，这辈子能够遇上你。」

　　「笨蛋。」

　　「嘿嘿，」他仍是笑，唇边却慢慢渗出了血来，「如果，我还能够投胎转世，来生……你会不会给我个机会？」

　　「不可能。」素修冷着张脸，斩钉截铁的答。

　　「真是无情！可我偏偏就是喜欢你……」说着，章华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越来越轻，逐渐没了气息。

　　素修依然无动于衷。

　　他直直盯着地上那人看了许久，方才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来塞进嘴里，然后俯下身，缓缓吻住章华的唇，将那还魂丹渡了过去。

　　「今生尚未了结，我凭什么许你来生？」他轻轻抚了抚章华的脸颊，神色冷若冰霜，眸底却尽是柔情，「你就算想死，也得先问问我准不准。」



　　……痛！

　　章华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都在刺痛，额角一下下抽搐着，脑海里一片茫茫然。隔了许久，方才略微缓过劲来，睁眼一望，瞧见的却是陌生的床铺。

　　奇怪。

　　他挣扎着动了动身体，刚刚调转视线，就对上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孔——剑眉，薄唇，眸子冰冰冷冷的，神色淡漠如水。

　　怦怦。他心头立刻狂跳起来，手一伸，牢牢扯住了那人的袖子。

　　「醒啦？」素修神色不变，只轻轻开口问一句，慢吞吞的站起身来。

　　「你……」章华张口欲言，嗓子却哑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你身上有伤，不要随便乱动。我去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顿了顿，眼见章华直勾勾的望着自己，竟微微脸红了起来，连忙将头扭至一边，「放心，我马上就回来陪你。」

　　「啊……」章华却仍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秀眉紧蹙，面上尽是迷茫之色，嘶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闻言，素修自是大吃一惊，猛得转回头去，怔怔盯住他看。

　　章华被他瞧得心底发毛，只得又问一句：「请问阁下是……？」

　　「你不认识我了？」

　　「啊，没什么印象。」

　　「……」素修细细打量章华那一脸无辜的表情，确定他并非作假。毕竟某只笨狐狸就算再贪玩，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他是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思及此，不觉心神一颤，手指渐渐发起抖来，脑中一片空白。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重新坐回床边，替章华把了把脉，冷声问：「你还记得些什么？」

　　「唔，我记得我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在大雪山修行。结果一睁开眼睛，就已经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奇怪，那道天雷到底有没有劈下来？」说着说着，头疼的毛病又发作了起来，他急忙抬手揉了揉额角。

　　素修则始终冷着张脸，替他查看过伤势之后，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悠悠吐出几个字来：「你失忆了。」

　　「哎？」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五百年前的事情。」

　　「阁下的意思，我失去了这五百年间的记忆？」章华先是一阵惊愕，紧接着却又低笑出声，「这事儿实在是匪夷所思。」

　　「……」素修并不应声，只静静的望住他的眼睛。

　　章华心头一跳，不自觉的避开了那道视线，笑说：「对了，我还未请教过阁下尊姓大名呢。」

　　「素修。」

　　「喔，这名字可真熟得很。」章华转了转眼睛，忽的手指一弹，大叫起来，「哎呀，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紫阳真人。不过，我记得阁下住的翠峰山离大雪山有千里之遥，我怎么会来到此处？」

　　素修见章华虽然失了记忆，却仍旧笑意盈盈的，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中甚是不悦。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胸口的无名怒火压制下去，表情僵硬的答：「我去雪山采药，恰好瞧见你躺在地上，所以就将你带回家来了。」

　　「如此说来，阁下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多谢。」章华虽然躺在床上，却还是拱手为礼，笑瞇瞇的说，「在下名唤章华，是……」

　　「我知道。」

　　「啊？」

　　「我知道你是狐王。」素修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轻声道，「你会失去记忆，大抵是被天雷击中的缘故。医书上也曾有过此类记载，我改日去采几味药来炼制仙丹，应当能治好你的病。」

　　恢复记忆？！

　　章华一想到这四个字，头部就又疼痛了起来，龇牙咧嘴，抽气连连。因而，待那剧痛过去之后，他便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么麻烦啦，记不记得起来都无所谓。反正会轻易忘记的，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

　　话音刚落，就见素修神色一凛，眸中尽是寒意，一字一顿的问：「你当真觉得……不重要？」

　　「呃，哈哈。」章华干笑几声，答，「我虽然是狐族之王，平日却逍遥惯了。这五百年间会干的，大约也就是些眠花宿柳、风花雪月之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越是微笑，素修就越是觉得刺眼，面上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最后倾身向前，慢慢伸手朝他的脸上抚去。

　　章华呆了呆，想也不想的将头一侧，急急避了开去。

　　素修的手于是僵在半空中，黑眸里暗光流转，默然无语。

　　章华亦觉得有些尴尬，嘴角往上勾了勾，笑道：「我身上痛得厉害，恐怕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将伤养好吧？能不能麻烦阁下，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狐族的长老？毕竟我从前与阁下并无交情，在此处打扰久了，总觉得不好意思。」

　　并无交情？哈，说得也对。

　　素修听了章华这一句话，方才将手收了回来，缓缓按上自己的胸口——心中空荡荡的，无比茫然。

　　隔一会儿，却又微微刺痛起来，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又酸又涩的痛楚如此陌生，是因了眼前之人吗？明明人在身旁，为何此刻……竟似离得这般遥远？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呵，当真一点不错。

　　所以，他才不信情爱这玩意。

　　素修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钝痛强压下去，只淡淡扫了章华一眼，便即垂下了眸，右手握成拳头，低低的应：「……好。」

　　话一说完，就站起身来朝外头走去，「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章华怔了怔，使劲眨眨眼睛，实在不明白素修为何如此地……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那人眸中偶尔会现出温柔的神色？

　　这样想着，不由得又忆起了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传说中的紫阳真人……果然是个美男子。

　　他扯了扯嘴角，刚欲笑出声来，就觉头部泛起一阵疼痛，紧接着，连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中。

　　章华这一睡便又是两、三日，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喂他吃了几次药，再次清醒过来时，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于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爬下床去，朝四周望了望，却只瞧见一堆散乱的女装，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衣裳。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并不在意，只原地转个圈儿，施展仙术幻出了一套青色长衫，再将那乌黑的长发随意一束——虽是一副普通书生的打扮，却是容颜如玉、态度潇洒。

　　哎呀，好像还差了一样东西。

　　黑眸一转，手指轻轻弹了弹，掌心里立刻多出一把洒金折扇。

　　章华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将那扇子翻来覆去的把玩一阵，笑得眉眼弯弯。他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正寻思着找面镜子来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却忽听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转头一看，恰好瞧见素修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不知怎地，章华一对上素修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就觉额角刺痛起来，连胸口也闷得厉害，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而素修见了他如今的模样，亦是大吃一惊，脱口问道：「你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啊？」章华总算回了神，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长衫，反问，「我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素修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某人已经失了记忆，自然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男扮女装。不错，眼前这个浅笑盈盈、眉目风流的男子，方是真正的狐王。

　　他心里这样想着，视线竟死死缠在了章华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去。直到章华开口唤一句，才猛然惊醒过来，急急别开了头去，将药碗往桌上一摆，冷声道：「吃药。」

　　章华依言在桌旁坐下了，一面端起碗来，一面笑道：「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语气轻柔，态度生疏有礼。

　　完全不是素修所熟悉的那只笨狐狸。

　　胸口无端端的又发起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一句：「你莫名其妙的少了五百年的记忆，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咦？啊……因为对我而言，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摇了摇扇子，笑，「不过，无缘无故的老了五百岁，倒真是挺郁闷的。」

　　素修见他笑得开心，不觉怒意更盛，咬牙切齿的问：「你当真不愿恢复记忆？」

　　章华瞇着眼睛笑了笑，答：「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一切随缘吧。」

　　他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素修却因此气得发抖，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章华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心中暗想：紫阳真人……是不是讨厌我？因而刚把那碗药喝完，便即拱手笑道：「我在府上打扰这么久，也是时候告辞了。」

　　闻言，素修自是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的拦住他的去路，冷冷喝道：「你伤还未好，何必这样着急？」

　　「不会啊，靠了阁下的灵丹妙药，我的身体早已痊愈了。」章华一点也不明白素修的心思，反而笑嘻嘻的站起身，蹦蹦跳跳的走给他看。

　　谁料刚走了两步，便觉脚下一滑，软软的往后倒去。

　　「小心！」素修低呼出声，连忙伸手扶他。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章华清楚感到火烧般的灼热感从素修手上传了过来，胸口一阵刺痛。……这么疼。

　　他闭了闭眼睛，毫不犹豫的挥开素修的手，情愿自己重重摔倒在地，亦不愿被他碰触。

　　素修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怔怔呆立原地，直勾勾的盯住他看，面容僵硬。

　　章华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道：「抱歉，我……」

　　素修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你身上的伤还未愈，就算想走，也得等狐族的人来了再说。」

　　「啊……是。」

　　「站得起来吗？」

　　「嗯。」 

　　「很好。」素修点点头，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抱臂旁观。眼见章华自己站起了身来，才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转头朝门外走去。

　　一步一顿，无数次的想要回头，最后却都硬生生忍住了。直到出了那扇房门，方才停下脚步，低头望一望自己的右手，然后握成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鲜血一下涌出来。他却全不理会，只垂了眸，缓缓按住胸口。

　　那地方……隐隐既熟悉又陌生的痛楚。

　　只要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出章华推开自己这双手时的表情——既坚定又决绝，没有丝毫的迟疑。

　　从前离得这么近，现在却连碰一碰，亦成了奢望吗？

　　哈，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当初他既选择了一再逃避，自然就应该忍受现在的痛苦。从前欠了那个人多少情债，如今都应当一一还回去。 

　　思及此，素修慢慢将额头贴在门板上，一边想象屋内那人的如画眉眼，一边悄无声息的吐字：我喜欢你。

　　……喜欢……





　　第六章



　　素修虽然嘴上答应让章华离开，心里却有意阻拦，所以并不将他在翠峰山养伤的消息通知狐族，反而走回炼丹房翻看医书，仔细寻找治疗失忆症的药方。

　　章华生性好动，只在房里待了一会儿，便觉闷得发慌，因而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信步走出门去。他一直认定自己是第一次踏足翠峰山，但见着院子里那些奇花异草之时，却丝毫没有陌生感。

　　……真是奇怪。难道，他失去记忆的这五百年里，曾经来过此处？

　　章华勾了勾嘴角，暗笑自己实在太多心，一面摇晃折扇，一面俯下身去赏玩花草，乌黑的长发顺势滑落下来，晃晃悠悠的垂在胸前，更衬得他皮肤白皙、容颜俊美。

　　正在房里看书的素修偶然一抬头，恰好瞧见章华展颜微笑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动，几乎看痴了过去。

　　那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流倜傥，与从前大不相同。惟独眉目含情、浅笑盈盈的模样，依稀有旧日的影子。

　　是了，这家伙从前总是浓妆艳抹的，将那俊秀的面孔糟蹋得不成样子，所以……自己根本不曾认真瞧过他的脸。

　　想着，素修慢慢站起身来，很有些走出门去的冲动。但最终因为害怕那人坚拒的眼神，而硬生生忍下了，仅在窗口远远望着。

　　只见章华一会儿蹦蹦跳跳、追蜂戏蝶，一会儿摇头晃脑、轻哼小曲，自己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片刻后，却突然脚下滑了滑，再一次摔倒在地。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飞奔过去，却在距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抱臂而立，冷冷骂一声：「笨蛋。」

　　「哈，」章华眨了眨眼睛，嘿嘿直笑，「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跌倒。」

　　说着，抬头望天，眼见阳光正好，便干脆赖在了地上，懒洋洋的倚树而坐，再不站起身来。素修亦静立一旁，不言不语，只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一阵静默。

　　章华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于是轻轻咳嗽两声，开口说道：「仙君，你没有其它的事情要忙吗？」

　　「怎么？你很怕我？」

　　「当然……没有。」嘴里虽这样说着，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素修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一时只觉呼吸微窒，胸口疼痛不已。隔了许久，方才提起一口气，转身就走。

　　章华遥遥注视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折扇转了又转，心中甚是困惑。

　　他一向是自来熟的性格，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能跟人家称兄道弟。可为何一见着这个紫阳真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胸口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好似除了那五百年间的记忆之外，还遗失了某样东西。

　　他握了握拳，刚试着回忆过去，就觉得头疼欲裂。

　　……这么痛苦。那些前尘往事，还是忘了更好。

　　想着想着，渐渐感到困倦起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竟靠在树上睡着了。

　　章华刚刚入梦，素修便从一旁的树丛中转了出来，缓步上前。原来他刚才只是假装回房，很快便又施展隐身术折了回来，一直守在旁边。

　　「笨蛋。」素修轻轻念一句，弯下腰来抚了抚章华的脸颊，「睡在这种地方可是会着凉的。」

　　他声音冰冰冷冷的，语气却温柔如水。黑眸里波澜起伏，彷佛爱恋至深，又彷佛恨之入骨，最终都化做了似水柔情，低头，缓缓吻住了章华的唇。

　　但只轻轻碰触一下，素修就立即直起身来，狼狈万分的别开头去，面上一片绯红。

　　他竟然趁着某人熟睡的时候偷亲上去，实在太过丢脸了。

　　何况，那家伙如今失了记忆，心中根本没有自己。

　　素修咬了咬牙，正自懊悔不迭，却忽听外头传来敲门之声。紧接着便有人破门而入。大嚷道：「仙君，我家大王失踪了，不知有没有来你这里？」

　　说话间，两个相貌清秀的女子一前一后的闯了进来。

　　素修抬头一望，知是章华的那两个贴身侍女，不觉瞇起眼来，蹙了蹙眉，并不应话。而睡在地上的章华则揉一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

　　如意与玲珑见了自家大王一身男装的打扮，自是吓了一跳，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等能够开口说话时，却又是大惊小怪，叫嚷不休。

　　「大、大王，真的是你？」

　　「大王，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大王……」

　　章华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轻轻摇一摇手中的折扇，懒洋洋的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我，难道还分真假不成？」

　　「可是，你今天怎么突然换回了男……」

　　话还未说完，素修已先一步开口打断：「他失忆了。」

　　「啊？」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阵错愕。

　　素修翻了翻白眼，极不耐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如意与玲珑这才明白章华换回男装的缘由，虽然仍有些胡涂，心中却甚是欢喜，急着要接大王回府修养。

　　章华亦是笑瞇瞇的拱了拱手，开口告辞：「多谢仙君救命之恩，我日后定当……」

　　「不必了。」素修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双手负于身后，望也不望他一眼，「你走吧。」

　　章华心中一怔，胸口又涌起了空虚之感，虽然转身离去，却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都已经行得那么远了，却仍能瞧见素修直挺挺的矗立原地，一动不动。

　　如霜似雪，冷傲至极。

　　直到出了翠峰山，再望不见素修的身影，章华方才蹙起眉来，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乎那个人。他神思恍惚的往前走，全然不知跟在后头的两个小丫头正在窃窃私语。

　　「玲珑，一会儿我绕近路先回妖界。你记得带大王到处逛逛，尽量拖延时间。」

　　「哎？为什么？」

　　「这样我才有功夫布置好一切，交待大家瞒住大王啊。」

　　「你、你打算……」

　　「没错。反正大王已经忘记这五百年间发生的事了，咱们干脆什么也不告诉他，让他就此恢复正常，岂不皆大欢喜？」

　　「可是，大王男扮女装的事儿天上天下无人不知，哪里瞒得住？而且，他肯定会问起从前的事……」

　　「没关系，到时候编个谎骗骗他就成了。」

　　正说话间，章华突然转回身来，拿扇柄敲了敲她们的额头，微微笑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

　　嘴角一勾，眉眼弯弯。黑眸中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玲珑瞧得呆了呆，面上立刻泛起红晕，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如意则万分无奈的叹一口气，小声抱怨道：「大王，拜托你别随便施展幻术好不好？玲珑的魂儿都被你勾跑了。」

　　她家大王恢复正常是很不错，但这四处风流的毛病可得好好治一治。

　　「哼，我素来魅力无边，哪里用得着什么幻术？」章华唰一下展开手中的扇子，得意洋洋的笑，「对了，回去后替我备一份厚礼，命人送去翠峰山。」

　　「哎？大王你不亲自向紫阳真人道谢吗？」

　　「我跟紫阳真人又没什么交情，只要尽到礼数就成了，不必这么麻烦。何况……」

　　「怎么？」

　　「何况，我只要一瞧见他的脸，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章华轻轻咬住扇面，眸中掠过一丝迷茫之色，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恨不能离得远远的，再不相见。」

　　章华不过随口说说，谁料字字句句都被素修听进了耳里，气得他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原来章华一行人刚离开翠峰山，素修便施展了隐身术，一路追随过来，直到听见了这一句话，方才负气离开。

　　那只笨狐狸……实在可恶！素修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底暗暗咒骂，明知道毫无意义，却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张如花笑靥来。

　　……再不相见。

　　这原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结局，如今亲耳听那个人说出来，方知道有多么伤人。

　　真正可恨的人，该是他自己才对。

　　然而，已经太迟了吧？从前那双温柔含情的黑眸，早已变得陌生无比，再映不进他的身影了。胸口猛然一颤。

　　恍惚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痛入骨。

　　素修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回了翠峰山，四周安安静静的，一草一木都与平日毫无两样。但是瞧在他眼里，却是全然不同了。

　　至少，从今往后，那个人再不会踏足翠峰山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原是章华经常挂在嘴遍的一句话，到了此时此刻，素修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因为只不过分开短短数日，他就已受尽了相思之苦，甚至后悔那天走到半路折了回来，认定自己应该跟着章华跑去妖界。

　　确实是动了真情，所以才干得出这样的蠢事吧？

　　也所以，他一听说又到了百花盛宴之期，便急急赶去天界赴宴了。他从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寻个借口再见章华一面。

　　去年百花宴时的情景，依稀仍在眼前，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了吧？

　　素修一步步走进大殿，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了，耳边不断响起各种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狐王突然恢复正常了。」

　　「喔喔，据说他最近总跟东海龙王混在一起，整日拈花惹草，风流快活得很。」

　　「那两人的相貌倒的确不错，就是性情太过放荡了些……」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素修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一个青衫折扇，态度潇洒；另一个则是锦衣玉冠，相貌阴柔俊美——正是众人方才议论纷纷的狐王与东海龙王。

　　素修一瞧见章华那副熟悉的眉眼，便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来，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章华却是左顾右盼，与周围的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方才笑瞇瞇的走到他跟前来，生疏有礼的说一句：「仙君，又见面了。」

　　「嗯。」

　　「我派人送去的谢礼，不知你瞧见了没有？」

　　「嗯。」

　　一阵静默。

　　章华眨了眨眼睛，自认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于是偏头笑一笑，继续往别处走去。

　　擦身而过。

　　素修僵立原地，心中懊悔不已。

　　明明有千言万语，怎么一到了那个人面前，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纵然是柔情万丈，始终板着这一张脸，对方又如何能够明白？

　　他咬了咬牙，隐约听见章华与那东海龙王的说笑声。

　　「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人？」

　　「哈，不是很熟。」

　　呼吸一窒，胸口又刺痛起来。

　　素修垂了眸，低头望住自己的手掌，指尖一片冰凉。

　　没错，他与他……确实没有半分交情。

　　整整五百年，他曾经有过无数次的机会，却总是一次又一次……亲手将章华推离自己的身边。甚至，从来不曾正眼望过他。

　　所以，即使伸出手去，也只握得住一片虚无。



　　章华素来交游广阔，如今既然恢复了男装，自然有不少人凑上来打招呼。他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方才寻到一个位置坐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恰好在素修的斜对面。

　　素修虽然竭力忍耐，却还是情不自禁的抬了头，频频朝那个方向张望。眼见章华与东海龙王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他自是剑眉紧蹙，心中不断泛起酸味。

　　那东海龙王名唤龙无波，在天界也算得上是鼎鼎大名了。他虽然长相阴柔，貌若女子，心性却极为狠毒。身为东海二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放肆妄为，遭人诟病了。后来使尽手段登上龙王的宝座，更是惹来无数非议。

　　便是素修这样不问世事的人，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东海龙王的传闻，因而此刻见他跟章华凑在一起，愈发觉得心中有气。

　　那只狐狸笨得厉害，恐怕被人骗了都毫无知觉。

　　啧，真是可恶！

　　这样想着，视线自是缠在了那两个人身上，片刻不离。

　　章华虽然迟钝，这会儿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犹犹豫豫的回头张望。

　　岂料龙无波恰在此时端起酒杯来，挑眉笑道：「你昨日打赌输了我，该自罚三杯才是。」

　　「喂，明明是你耍赖好不好？」

　　「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今日再玩一回吧。」转了转眼眸，笑，「你猜猜……这世上最难炼的仙丹是哪一种？」

　　「还魂丹？」

　　「错。」

　　「返老还童丹？」

　　「不对。」

　　「哎呀，我可猜不出来。」

　　龙无波微微笑了笑，眼角的余光斜斜朝素修扫过去，一字一顿的念：「是后悔药。」

　　「啊？」

　　「千金难买一回头。人在身边的时候不曾好好珍惜，等到失去了方才懊悔莫及。这时便有通天遁地的本领，也炼不出那后悔药来。」

　　龙无波这番话虽是对着章华说的，一双眸子却静静的盯住素修看，笑容柔媚，眉眼间带了几分嘲讽之色。分明就是在挑衅！

　　素修一下就瞇起了眼睛，紧紧握住拳头，一个劲的与他互瞪。

　　面容冰冷，袍袖无风自动。

　　龙无波却似浑然不觉，薄唇一抿，继续跟章华说笑。

　　「你又输我一回，还不快喝酒？」

　　「是是是。」章华无可奈何的应一声，低头，就着龙无波的手将那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扇子，嫣然浅笑。

　　素修瞧得怒从心起，终于忍无可忍的立起身来，大步冲到那两人面前，劈手夺过酒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章华吃了一惊，使劲眨眨眼睛，茫然不已。

　　龙无波则是闷笑出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素修死死瞪住他们看，张口，欲言又止：「你……」

　　「啊？」章华偏了偏头，神色甚是无辜，「我怎么了？」

　　素修窒了一下，心头刺痛，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究竟是他的错？还是自己的错？该怪他失去记忆，轻易忘记从前的万千情爱，还是该怪自己过去太无情，从来也不知道珍惜？

　　闭了闭眼睛，到底还是叹一口气，艰难万分的别开头去，哑声道：「我确实……没那个本事炼出后悔药来……」

　　说罢，慢吞吞的转个身，飘然离去。

　　一步一步，皆似踏在刀尖之上，这么疼。

　　那黑眸中的寒冰早已化去，先是变作似水柔情，紧接着却又只剩下无尽的寂寥。

　　爱的时候犹豫不前，不爱的时候纠缠难解，正是因了这个缘故，他才会一再受那情伤吧？既然那只笨狐狸已经失去记忆，自己又何必念念不忘？

　　他一边想，一边恍恍惚惚的往前走，等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回翠峰山，反而莫名其妙的到了妖界。

　　狐王的宅邸就在附近。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觉得心头狂跳，手脚再也不受控制了。

　　靠着隐身术溜进心上人的房间，像个傻瓜似的躲在房梁上偷窥——这种蠢事，跟那只笨狐狸从前干的有什么两样？

　　然而，素修竟当真这么做了。

　　他非但偷偷溜进章华的卧房，而且在梁上一坐就是好几天，明明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却又怎么也抑制不住再见某人一面的冲动。

　　……自己肯定是发疯了。素修越想越觉得丢脸，最后干脆自暴自弃起来，什么也不管不顾，只一心一意的盯住章华看。

　　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之后，某日下午，那东海龙王忽然又跑来找章华喝酒。

　　龙无波相貌生得极好，一双凤眸细细长长，嘴角似弯非弯，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似悠然含情。章华怕身边的小丫头被他拐走，因而把服侍的人都赶了出去，一边倒酒一边问他来意。

　　「我今日是来说亲的。」

　　「咦？」章华暧昧的眨一眨眼睛，笑，「你终于打算嫁我啦？」

　　对于这番调笑，龙无波丝毫也不气恼，反而跟着笑起来，道：「错了，要嫁人的是我妹子。」

　　「你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妹？我记得五年前，她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这么快就到嫁人的年纪了？」

　　龙无波仍是笑笑，道：「东海三公主配你这狐王应该不算委屈吧？何况你我两族若是能够结亲，以后绝对会有不少好处。」

　　「嗯嗯。」章华点点头，视线在龙无波脸上打了几个转，语气轻柔，笑颜灿烂，「三公主若是有你一半的姿色，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那便这样说定了。」龙无波侧头浅笑，缓缓端起酒杯来。

　　章华刚欲举杯与他相碰，却忽觉脚下的地面一阵抖动，梁上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便见屋内飞沙走石，古董摆设尽数摔在了地上。

　　一地碎片。

　　见状，章华自是大吃一惊，茫然不解其故。

　　龙无波则仍是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有意无意的朝梁上望了一眼，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章华连忙顺势望过去，只见一道人影慢慢从半空中飘了下来——白衣胜雪，黑发垂腰，面容冷若冰霜，周身寒意凛然，模样极是骇人。

　　章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的问：「仙、仙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修不答话，只冷冷的盯住他看，一双眸子幽幽暗暗的，好似除了章华之外，再瞧不见其它人。

　　心底怒气汹涌，眼前白雾弥漫，明明立在自己跟前的是这风流倜傥的狐王，恍惚间，却似又见着了那一身女装、浓妆艳抹的男子。

　　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仍旧笑嘻嘻的爬起来缠住自己。

　　无论多么痛苦，都一直温柔含笑，眉目盈盈的朝自己伸出手来，轻轻说一句：你只要相信我就成了。

　　素修于是伸了手。

　　那幻影一下消失无踪。万般柔情，恍然若梦。

　　隔了许久，他方才薄唇轻启，语气生硬的问一句：「你要成亲了？」

　　「呃，是啊。」

　　「我再问最后一次，」素修依旧板着张脸，一字一顿的念，「你到底要不要恢复记忆？」

　　「这个……又不是我想恢复就能恢复的……」

　　「很好。」素修点点头，终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面上始终是那副冰冰冷冷的表情，「你以后可千万别后悔。」

　　说罢，再一次转身就走。

　　但他这回离开得极为爽快，丝毫没有半分迟疑。

　　自那日以后，章华便再没有见过素修。

　　他虽然觉得紫阳真人相当古怪，却因忙于筹备婚事的关系，没功夫细想这件事情。原来龙无波一说成亲事，就将吵闹不休的龙定珠软禁了起来，为防迟则生变，所以一直催着章华快些迎亲。 

　　章华反正无可无不可，便干脆顺了他意，只花三个月的时间，便打理好了一切。再挑一个良辰吉日，敲锣打鼓的将花轿迎了回来。

　　狐王大婚，自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非但妖界各族派了人来送贺礼，就连天界也来了不少仙人，众人济济一堂，饮酒说笑，好不欢畅。

　　章华这日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虽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态度，笑容却比平日灿烂了几分，显得愈发俊俏起来。

　　谁料，新娘子刚刚进门，就唰一下扯落了头上的喜帕，从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毫不犹豫的抵在了自己的颈子上。

　　章华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夺她的匕首，低呼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谁是你的娘子？」龙定珠狠狠瞪他一眼，声色俱厉，「本公主便是死上千次万次，也绝对不会嫁你这负心人！说什么情深意重，结果全是骗人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此言一出，自是满座哗然。

　　今日来此贺喜的，多数是爱凑热闹之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章华嘴角抽了抽，全然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未过门的妻子，当真是一头雾水，苦笑不已。

　　在场这么多人里，惟有那东海龙王毫无惊愕之色，仅是不慌不忙的走上前来，柔声说一句：「三妹，我劝过你多少回了，怎么总是不听？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哪容得你乱使性子？来，快些把匕首放下，乖乖拜堂成亲。」

　　闻言，龙定珠反而将匕首往颈上一勒，咬牙切齿的说：「二哥若硬要逼着我嫁人的话，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好呀。」龙无波偏头浅笑，仍是那温柔无害的模样，「不过你就算想死，也得拜过这堂、成过这亲才能死。」

　　「你……！」龙定珠气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忽然秀眉微蹙，一头冲了过去，「我先杀了你再说！」

　　龙无波微微笑了笑，侧身一转，轻轻巧巧的避过了她的攻击，同时抬脚一勾，轻而易举的将人绊倒在地。

　　龙定珠惨叫一声，挣扎着抬起头，满头秀发忽然披散开来，面上龙鳞若隐若现，厉声道：「你一直逼着我嫁人，其实根本就是为了除掉我这眼中钉吧？说什么大哥失踪不见，我看根本就已被你害死了！如今你连我这个妹子也要杀了，对不对？」

　　说话间，身体渐渐起了变化，衣衫暴裂，鳞爪乍现——竟化做了一条龇牙咧嘴的青色巨龙，尾巴轻轻一甩，就将那屋顶掀翻了。

　　霎时间狂风大作，雷声轰鸣。

　　「不自量力。」龙无波轻哼一声，面上神情自若，随口念出几句咒语，毫不费力的制住了那条青龙。

　　一人一龙僵持不下。

　　章华则呆立一旁，左右为难。

　　就算兄妹阋墙，也不该选这种日子吧？真是要命！

　　正头痛间，忽然又听见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缓步向前，最终在他面前立定。

　　眉目冷然，淡漠如水。

　　章华怔了怔，心头竟猛得跳了一下，笑道：「仙君，你也来喝喜酒啊？有失远迎，真是不好意思。」

　　「错了。」素修面无表情的睨他一眼，冷声道，「我是来抢亲的。」

　　「啊？！」章华微微一愣，额角抽痛。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何所有的倒霉事都被他给撞上了？

　　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干脆朝那条正在发狂的青龙指了指，苦笑道：「新娘子已经变成那副模样了，你若是喜欢的话，只管抢去就是了。」

　　素修却望也不望一眼，仅是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伸手扯过他的胳膊，悠悠吐字：「我要抢的……是你。」





　　第七章



　　啊？！

　　抢……他？

　　章华眨了眨眼睛，一时以为自己耳背。

　　他一定是受了太多的刺激，所以出现幻听了吧？

　　正呆愣间，素修已牵了他的手，面无表情的朝大门外走去，望也不望化身为龙的新娘子一眼。

　　于是，被抢的人果然是他这个新郎倌？

　　太离谱了吧！

　　章华一面被拖着往前走，一面不停的回头张望，一会儿担心那发狂的青龙会毁了自家宅子，一会儿又奇怪紫阳真人为何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打算抢他回去干什么？

　　浇花种草？还是生火炼丹？

　　章华便是想破了脑袋，也得不出答案。虽然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努力挣扎一下，但是被那冷心冷面的仙人这样拉着，他竟丝毫也不觉得讨厌。

　　仅仅是……有些不自在而已。

　　胸口处不断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是因了身旁这冷若冰霜的男子，还是因为他不小心遗失的那一段记忆？

　　就在章华发呆的当儿，他们俩人已经顺利回到了翠峰山。

　　素修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牢牢抓住章华的手，一个劲的往前走。

　　章华直到这时才略略回过神来，皱着眉甩一甩手，道：「仙君，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今日虽成不了亲，族中却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那一人一龙闹得正厉害，万一折腾起来就麻烦了，我得回去劝架……」

　　他吵吵嚷嚷的念了一堆，素修却似听而不闻，只大步向前，动作粗鲁的将人拖进了房里，「砰」一声关上房门。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精致小巧的铁链来，叮叮两声脆响，轻而易举的将章华的右手锁在了床头。

　　「咦？」章华怔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叫出声，「仙君，你这是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干嘛把我锁起来？」

　　「无冤无仇？」素修直到这时才正眼望了望他，一字一顿的反问，「你确定？」

　　嗓音又冷又硬，寒意逼人。

　　章华面容一垮，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咱们该不会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吧？呃，我可什么也不记得了。」

　　素修仍旧不答话，只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章华被瞧得心底发毛，忍不住又问一遍：「仙君，我跟你……究竟有什么仇？」

　　「没什么大不了的，」素修垂了眸，语气淡漠至极，「你只不过是从我这里偷走了一样东西而已。」

　　闻言，章华微微一愣，环顾四周之后，脱口嚷道：「怎么可能？这地方根本没什么东西好偷的！」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太过失礼了，连忙干笑几声：「咳咳，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本领就算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一族之王，根本用不着来此处偷鸡摸狗……」

　　越说下去，声音就变得越低，因为素修一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那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甚是骇人。

　　简直就像恨他入骨似的。

　　章华心头跳了跳，蓦地又想起某件事来。

　　「啊，我偷的该不会是什么灵丹妙药吧？这下糟了！若那东西还在身边，那我直接还给你就是了。但若是已经被我吃了……」扯了扯嘴角，苦笑，「那仙君你便是将我开肠破肚，也绝对讨不回来了。」

　　一边说，一边偷觑素修的表情，深怕他突然狂性大发，当真拿自己来开刀。

　　素修却摇了摇头，轻轻的说：「错了。」

　　「嗯？」

　　「你偷走的……」他似有若无的叹一声，倏的抓起章华的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低低吐出几个字，「是我的心。」

　　那面容仍是冷冷硬硬的，好似结了层寒冰，一双黑眸里却映出了某个人的身影，并逐渐漾起似水柔情。

　　章华只觉耳边轰的响了一声，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他虽是情场老手，向来风流浪荡惯了，乍听见这一句话时，却仍是错愕万分，几乎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隔了许久，方才勉强缓过劲来，结结巴巴的说：「仙君，你……」

　　刚一开口，素修便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我特意抓你回来，只是为了讨回自己的心罢了。」

　　「啊？」

　　「你什么时候把心还给我，我便放你回去。」

　　「哎？」

　　「你右手上的降妖锁乃是千年玄铁所制，越挣扎便收得越紧，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呃……」

　　章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惊讶不已，素修却已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掉头欲走。

　　「等一下！」章华连忙伸出空着的左手，牢牢扯住了他的衣袖，问，「你刚才那句话……是喜欢我的意思吧？」

　　素修淡淡扫他一眼，并不回答。

　　章华见状，先是慢慢蹙起双眉，紧接着却又低笑出声。

　　面前这男子明明喜欢着自己，却为何硬要装出一副冷淡无情的模样来？实在是……别扭得可爱。

　　想着，不由得眉眼一勾，又恢复成平日那副风流轻佻的态度，故意调侃道：「这降妖锁虽然厉害，却也未必困得住我。我若施展全力与你一战，不知仙君有几分胜算？」

　　「你可以试试看。」素修抬了抬下巴，傲然道。

　　章华于是又笑笑，一本正经的说：「不管仙君你是为了什么缘故把我抓来的，但将堂堂的狐王关起来锁在房里，这罪名可都不小呢。你当真一点也不怕？」

　　黑眸转了转，分明已是在挑衅了。

　　素修却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完全无动于衷，仅是薄唇轻抿，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你就这么走了？喂，喂，等一下啊！」

　　章华连唤了几声，素修都不理会，只得叹一口气，颓然的趺坐在床上。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那所谓的降妖锁果然厉害，自己此刻连半点法术也使不出来了。

　　若是真心想逃的话，也并非没有办法。

　　只不过……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感觉那灼烧般的痛楚又涌了上来，胸口无端抽痛一下。明明一见着那个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贪恋那一副冷若冰霜的容颜。

　　素修虽然不肯承认，但确实是喜欢着自己的吧？

　　只是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偷走了他心，后来又怎么会忘得一乾二净？

　　章华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半天，实在累得要命，便干脆仰头一倒，在那木板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梦里似乎瞧见了许多模糊的片段，但全部都看不真切，只隐隐记得某人冰冷的目光与决绝的表情。然后，胸口的地方便逐渐发起闷来，刺痛不已。

　　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屋里光线昏暗，只桌子上燃着一小截蜡烛。

　　一身白衣的俊秀男子就坐在床边，正微微低了头，专心致志的翻书。

　　章华斜着眼睛望住那毫无表情的侧脸，一时只觉心头狂跳，几乎看痴了过去。隔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身体稍稍动一下，便触着了右手上的铁链，牵扯出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素修闻声愣了愣，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回头望他一眼。

　　「醒了？」

　　「嗯。」

　　「要吃东西吗？」

　　「不饿。」

　　素修于是点点头，继续回过身去看书。

　　章华则挣扎着坐起来，尽力往床边凑了凑，仔细端详那一张俊美的面孔。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无论怎么瞧都是一副无情的模样。

　　这个人……怎么竟会喜欢上自己？

　　而且既然是喜欢的，就该表现得更加痴情些才对啊，始终这么冷冷淡淡的，可丝毫没有胜算呢。

　　想着，禁不住微微笑一笑，伸手扯了扯素修的衣袖，软软唤一声：「仙君。」

　　「怎么？你饿了？」

　　「……」章华呆了呆，嗤的笑出声来，挑眉道，「仙君你千辛万苦的把我抓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让我吃了又睡、睡了又吃，然后将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宰来下酒吗？」

　　素修可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答：「不是。」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早已说得很清楚了。」素修皱了皱眉，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回自己的心罢了。」

　　哼，口是心非！

　　章华眼眸一转，又往他旁边靠了靠，笑道：「这事办起来可麻烦得很。与其如此大费周折，你何不干脆……让我也喜欢上你呢？」

　　闻言，素修浑身一震。

　　霎时间，几乎以为时光又倒转回了从前。坐在身旁的仍是那只痴恋自己的笨狐狸，一遍遍的嚷着喜欢喜欢喜欢，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但他随即便清醒过来，使劲握了握拳头，将脸别至一边，凉凉的应：「根本没那个必要。你这家伙就只会坏我清修、乱我心神而已。」

　　「嘿嘿。」章华听罢，立刻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道，「可惜，我实在不知道当初是如何偷走你的心的，更加不晓得怎样将那玩意还给你。」

　　一阵静默。

　　素修转回头来，直直望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抿唇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一直留在这里吧。」

　　顿了顿，眸色渐渐变深，语气却温柔似水：「留在……我身边。」

　　怦怦。章华怔了一下，清楚感到自己的心头乱跳起来，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人明明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明明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出口，却还是令自己……心动不已。

　　「从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忘记了。」

　　「嗯。」

　　「而且，可能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喔。」

　　「即使如此，也要将我锁在这里吗？」

　　「无所谓。」素修神情不变，只一点点伸出手来，轻轻触了触章华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吐字，「你若是魂飞魄散，我便逆天而行，替你重塑精魂。你若是投胎转世，我便直闯地府，为你打破轮回。更何况，仅仅是失忆而已？」

　　他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犹豫，面容却始终平平静静的，冷傲至极。

　　章华自是听得目瞪口呆，心头越跳越快，完全控制不住。

　　面前这人分明这样冷漠，为何说起情话来，竟比自己还要厉害？真是可恶！

　　他瞬也不瞬的与素修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的低下头去，纵声大笑起来。而后又将眼一抬，顺势抓住了素修的那只手。

　　火烧般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他这回却不管不顾，仅是倾身向前，凑过头去吻住了素修的唇，含含糊糊的喃：「糟糕，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素修顿时全身僵硬，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章华只当没有听见，继续辗转亲吻着，将那柔软的薄唇细细啃咬一遍之后，才喘着气退了开去，嘴角一勾，笑嘻嘻的眨眼睛。

　　素修一动不动，只直勾勾的瞪住他看。

　　紧接着面色微沉，猛得甩了甩袖子，将章华狠狠推了开去。

　　「砰！」章华立刻应声飞了出去，却因为右手被铁链锁着的关系，很快便重新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床上。

　　全身剧痛，再爬不起来。

　　「好痛！」章华俊脸一垮，委委屈屈的眨了眨眼睛，哀哀叫唤起来。

　　素修却全不理会，只低了头继续看书，心底泛起淡淡恼意。

　　他不爱他这风流轻薄的模样。

　　这笨狐狸！他千辛万苦把人抓回来，为的是他的真心，而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或者……逢场作戏。

　　章华装模作样的惨叫一阵之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软绵绵的趴在床头，再次斜了眼睛盯住素修看。

　　虽然面前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下起手来亦是毫不留情，但那一副俊俏容颜，确实是令人心动。他只安分了短短片刻，那轻佻风流的毛病便又发作起来，右手一伸，缓缓朝素修挪过去。

　　素修连眼也不抬一抬，仅是扬起手中的书本，漫不经心的往下一敲。

　　「哇！」又是惨叫。

　　但章华却不肯死心，倒抽了几口气后，再接再厉的倾身向前。

　　素修胳膊一抬，正撞在他的脸颊上。

　　「啪！」半边面孔顿时肿了起来。

　　章华握了握拳，继续伸爪子。

　　素修依然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甩了一下袖子。

　　「砰！」眼角立刻青了一块。

　　章华咬了咬牙，干脆往前一扑，手脚并用的缠了上去。

　　素修瞪他一眼，抬脚就踢。

　　「啊！」直接撞在了床柱上，差点头破血流。

　　如此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几次之后，章华终于全身无力的躺回了床上，精疲力竭。但他黑眸一转，目光仍旧在素修身上打着转，软软的唤：「仙君。」

　　「怎么？」

　　「你当真是喜欢我的吗？其实，你根本就和我有仇吧？」

　　「……」

　　素修面色一沉，狠狠瞪了瞪眼睛，忽的伸出手去，掌心慢慢覆在了章华的双眸上，冷声道：「睡觉。」

　　那嗓音又僵又硬，语气却温柔至极。

　　章华累了一个晚上，此刻果然觉得倦了，因而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很快便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恰好对上素修的视线。

　　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表情。

　　依然是不动如山的姿势。

　　只那一双眼眸幽幽暗暗的，波澜起伏，似暗藏了无尽深情。

　　章华瞧得呆了一下，几乎陷进那一汪柔情里，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想，面前的男子……该不会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吧？

　　思及此，胸口禁不住怦怦乱跳起来。

　　呀，难道自己当真对他动了情？

　　正惊愕间，却瞥见素修面上掠过一丝狼狈之色，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头去，轻轻咳嗽道：「饿不饿？」

　　「啊，好像有点。」

　　「我去拿吃的。」

　　说罢，唰的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口行去。

　　那走路的模样……似乎有些怪异。

　　章华盯住素修的背影看了半天，才发现他竟是同手同脚的走出门去的！

　　「哈，哈哈！」 

　　章华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便以手遮脸，放声大笑起来，过了许久才止住声，抬手扯了扯右腕上的铁链，蹙眉沉思起来。

　　那个固执又别扭的男人，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不过，偶尔试试倒也不错。

　　想着，勾起唇来笑了笑，慢吞吞的爬下床去。

　　他因为右手被铁链锁着的关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取到了摆在桌边的茶杯。然而，刚欲端起来杯子来喝茶，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杯中的水竟自动涌了出来，一跃而起。

　　紧接着，只见那水珠在半空中翻转变幻，渐渐凝聚出了一道人形——长发垂腰，相貌阴柔，嘴角似弯非弯，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似脉脉含情。

　　「原来是你。」章华抹了抹额上的水渍，气呼呼的嚷，「你就不能用稍微正常点的方式现身吗？」

　　他全身都湿透了，龙无波却是滴水未沾，偏头笑道：「好久不见。」

　　「你也知道久啊。怎么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来救我？」

　　「没办法，我家妹子实在任性得很，花了好多功夫才制服她。」一面笑，一面动手去解章华手腕上的铁链，瞇起眼来沉吟道，「这降妖锁虽然厉害，但按道理说，应该制不住你才是。」

　　章华虽被他说中了心思，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微微笑道：「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还不快帮我解开这铁链？你若再来迟一些，我恐怕就性命不保啦。」

　　「怎么？」龙无波望一眼他肿起的脸颊跟淤青的眼角，指尖法术一施，轻轻巧巧的斩断了那铁链，饶有兴致的问，「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章华平日与龙无波调笑惯了，此刻便顺着他的意接了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只好牺牲一下色相了。」

　　「你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如何？滋味还不错吧？」

　　章华一听之下，立刻记起了昨夜那个吻来。那冰凉似雪的气息，那甜蜜温柔的味道，光是回想起来，就已教人心跳加速了。

　　但他却不愿将实话说出口，仅是故意挤了挤眼睛，伸手抚上龙无波的脸颊，笑道：「还可以。不过比起那种木头，我还是更加中意你。」

　　说着，一把抓过龙无波的右手，慢慢凑至唇边，作势便要亲吻下去。

　　龙无波低笑一声，非但不甩开他的手，反而愈发往前靠了靠，刚欲开口说话，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似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们俩人呆了呆，同是转过头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竟已立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袍袖翩翩，清冷俊美的面孔上不见丝毫表情，只一双黑眸幽深似水，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

　　……寒意逼人。





　　第八章



　　章华大吃一惊，顿时待在了原地，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龙无波倒是毫不惊讶，反而偏了偏头，笑嘻嘻的跟素修打了个招呼。

　　然而素修却完全不理他，只一步一步的走进屋内，双眼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

　　刚才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

　　章华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只得扯了扯嘴角，干笑几声，静静的与他对视起来。

　　两个人都是默然不语。

　　龙无波在旁瞧得无趣至极，干脆拉了章华的胳膊，抬脚往外头走去，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妖界吧，我家妹子可还等着你去成亲呢。」

　　章华怔了怔，抬眼看看素修，又望望龙无波，脚下竟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而素修也是直到此时，才正眼扫了龙无波一下，飞快地伸出手来，牢牢抓住章华的另一只胳膊，冷声道：「不准走。」

　　「呃，仙君……」

　　「我早已说过了吧？」素修抬了抬下巴，神情冰冷，一字一顿的说，「除非你把那样东西还给我，否则……休想踏出这翠峰山一步。」

　　章华听得心头跳了跳，还未来得及应话，龙无波就已先冲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笑道：「好大的口气！紫阳真人的本领就算再怎么高强，恐怕也不是我们俩人的对手吧？」

　　一面说，一面转了转眼睛，完全就是挑衅的神色。

　　素修并不做声，只狠狠瞪他一眼，猛得扬起手来，掌心里白光隐隐，仙火四窜。

　　如此一来，却是正中龙无波的下怀。

　　只见他轻轻笑了笑，不急不缓的弹一下手指，摆出一副开战的架势来。

　　素修面色微沉，手中的仙火越烧越旺，朝龙无波直袭了过去。龙无波则漫不经心的扬了扬袖子，霎时间云雾满室，水珠四溅。

　　他们一个使火，一个使水，法力不相上下，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章华在旁见了，自是惊愕不已。他虽有心劝架，奈何无论怎样大吵大嚷，那两个人都听不进去，最后只得翻转手腕，靠法术幻出一把短剑来，咬牙加入了战局。

　　场面登时一变。

　　不管是素修的仙火，还是龙无波的水刃，样样都往章华身上招呼了过去。

　　这两人既然是为了他才打架的，就不能稍微怜香惜玉一些吗？啧，真是可恶！

　　章华嘴角抽了抽，暗地里叫苦不迭，只略一走神，便觉脚下滑了滑，整个人朝龙无波的方向跌了过去。

　　龙无波不慌不忙的往旁边一躲，轻轻巧巧的托住他的腰，笑瞇瞇的眨了眨眼睛——容颜俊美，眉目含情，模样甚是无辜。

　　章华心头一紧，直觉地料到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连忙脱口道：「龙兄，你……」

　　然而话音未落，龙无波就已托着他的腰转了个圈，顺势将人往素修那边推了过去，同时掀了掀薄唇，默念咒语。

　　章华顿时向前一扑，持剑的右手似受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得提了起来，直直朝素修刺过去。

　　素修呆了呆，面上虽无表情，呼吸却一下窒住了。

　　他原是可以轻轻松松的避开那一剑的，却偏偏一动不动，任凭那短剑毫不留情的刺进肩头。从头至尾，都只是瞪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住章华。

　　那寒冰似的眼眸里，尽是他的身影。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明明应该疼得厉害，素修却彷佛毫无知觉。

　　是了，真正令他疼痛的，又岂会是这皮肉之伤？

　　想着，慢慢撤去掌心的仙火，抬手抓住了那一把短剑。

　　更多的血渗出来，很快就把手掌染红了，素修却连眉也不皱一下，始终无动于衷。

　　章华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松开了握剑的手，呆呆的与他对望，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又是一阵静默。

　　隔了许久，素修才动手将肩上的短剑拔了出来，「叮」一声掷在地上。而后深深望了章华几眼，嘴角一弯，低声吐出几个字来：「我欠你的，算是还清了吗？那么，可以把我的心……还给我了吧？」

　　那语气平淡似水。

　　那眼底的寒冰越结越深，渐渐覆住了原先的万丈柔情，再映不进某个人的身影了。

　　章华蹙了蹙眉，顿觉胸口抽痛起来，一时间，彷佛身在梦中。

　　素修慢慢垂下眸子，再次扯动嘴角，依稀做出个微笑的样子来，轻声道：「你走吧。」

　　话一说完，便即背过了身去，再不望他一眼。

　　章华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无波于是趁机上前几步，拖着他的手冲出门去。

　　章华恍恍惚惚的跟在后头，每走一步，胸口便刺痛一下，失魂落魄，怅然若失。

　　因此刚刚走出翠峰山，龙无波便发现了他的异样，伸手在他额上弹子弹，问：「喂，你还好吧？」

　　「嗯。」

　　「那紫阳真人确实厉害，若只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对付不了他。只不知，他为何这么轻易就放了我们？」

　　「喔。」

　　「喂，你该不会……当真迷上那家伙了吧？」

　　闻言，章华怔了怔，先是摇摇头，紧接着却又点点头，手掌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的喃：「我认识那个人整整五百年，从来不曾见他这样笑过。」

　　话一出口，自己就先吃了一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章华有些失神的咬了咬唇，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了嘴巴，手指却开始微微发抖。

　　素修那完全不像笑容的微笑一直在眼前晃荡。

　　天旋地转。

　　章华感到额角隐隐抽痛起来，许多模糊的片段一一掠过脑海，但仔细回想时，却又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能徒劳的皱起眉来，使劲咬牙。

　　龙无波见状，忍不住伸手扯住他的胳膊，问：「喂，你怎么啦？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章华并不答话，只抬了抬眼睛，啪一下甩开龙无波的手，转身身就走。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自顾自的念动咒语，一路御风而行。

　　不多时，便已回到了妖界。

　　经过那一人一龙的激战之后，狐王的宅邸果然损毁得厉害。章华刚一进门，如意跟玲珑便快步迎了上来，问长问短的嚷个不停。

　　「大王，你可算是回来了。」

　　「大王，紫阳真人把你抓去哪里了？」

　　「大王有没有受伤？」

　　「龙王大人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章华摆一摆手，抬了脚径直往前走，根本懒得应话。

　　额角仍旧疼得厉害。

　　明明跟那个紫阳真人只有数面之缘，为何只要一想起他来，胸口便会疼痛不已？被他遗忘的这五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谁偷走了谁的心？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厉的叫声，紧接着则是嘶哑难闻的谩骂声，断断续续，甚是骇人。

　　章华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望了望跟在身边的两个小丫头，问：「怎么回事？哪个人胆敢在此吵吵嚷嚷、大声喧哗？」

　　「是……东海的三公主。」

　　「公主殿下自从被关进地牢之后，就一直骂个不停，谁也劝不住。」

　　「啊？」章华听得怔了怔，嘴角抽搐，「哪个笨蛋把三公主关进了地牢里？」

　　「龙王大人。」

　　「……」

　　章华窒了窒，一时无语，只得将袖子一甩，掉头折向了地牢。越是往牢房里走过去，那尖叫辱骂声就越是清晰响亮，待他见着龙定珠的面之后，马上庆幸自己没有娶这个疯女人为妻。

　　此时的东海三公主仍旧穿一身大红嫁衣，披头散发，妆容惨淡，只面上那副恶狠狠的表情异常吓人。刚一对上章华的视线，便立刻破口大骂起来：「死狐狸、笨狐狸、臭狐狸！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这无情无义的混蛋！快点放我出去！」

　　「无情无义？公主殿下又还没和我成亲，怎么知道……我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龙定珠狠狠瞪了瞪眼睛，隔着牢门猛踢起来，道：「你从前跟我抢素修大哥的时候，表现得不知多么痴情。又是甜言蜜语又是无怨无悔的，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大情圣。可结果呢？简简单单一句失忆，就把过去忘得一乾二净，甚至还打算娶我为妻。你这样子……不叫无情叫什么？」

　　闻言，章华自是全身一震，隔了许久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连忙脱口问道：「你说什么？我跟你抢？我、我从前……也喜欢那个人吗？」

　　「原来，你真的全都忘掉了。」龙定珠愣了愣，眨着眼睛盯住章华看，而后将头一仰，纵声大笑起来，「好！好得很！如此一来，就再没有人跟我抢了。喂喂，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快点放我出去吧。我急着去见素修大哥。」

　　章华听了她这番话语，见了她面上的妩媚笑容，心口竟渐渐泛起酸味来，一阵气闷。于是并不动手放人，反而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一字一顿的念：「我、才、不、放！」

　　话落，得意洋洋的哼一声，掉头便走。

　　「死狐狸！你等一等啊！先放了我再说！」

　　龙定珠跺了跺脚，吵嚷不休。

　　章华却似听而不闻，只一个劲的往前走，面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一副深思的表情。待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立刻将如意与玲珑唤到了身边，一手托住下巴，另一手则轻轻晃动折扇，柔声问：「你们俩个……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咦？没、没有啊。」

　　「我失去记忆的这五百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奴婢不知。」

　　「不知？」章华手腕一转，手中的折扇顿时幻成了长长的鞭子，笑瞇瞇的说，「挨过几鞭之后，大抵就知道了吧？」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接连跪倒在了地上，手指微微发起抖来，颤声道：「大王饶命。」

　　「乖。」章华偏了偏头，仍旧是温柔浅笑，眸中却隐约透着寒意，长发无风自动，「给我好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如意与玲珑难得瞧见自家大王发这么大的脾气，哪里还敢再隐瞒？急忙将章华从前死缠着素修的蠢事说了出来，甚至连他男扮女装、发疯发癫的傻样也描绘得淋漓尽致。

　　章华听罢，自是错愕不已，微微垂下眸子，面色阴晴不定。隔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劲来，一声不响的在屋里转了几圈，四处翻箱倒柜。没过多久，他便在屋子的角落里搜出了许多珠翠首饰、水袖罗裙。 

　　「这些是什么玩意？」

　　「呃，全是大王从前最喜欢的东西。咱们怕你哪天会突然恢复记忆，所以不敢随便丢弃。」

　　「喔？这么说来，我确实扮过女装？」

　　「……是。」

　　「哈。」

　　章华扯动嘴角，干巴巴的笑一笑，手指慢慢抚上那些绫罗绸缎。

　　素修冷若冰霜的面孔，再次浮现眼前。

　　难怪他会有这样温柔似水的目光……

　　难怪他会指责自己偷走了他的心……

　　难怪……

　　心动的瞬间，许多回忆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回，总算记得清清楚楚了。





　　第九章



　　章华的记忆一恢复，额角自然就不再抽痛了。

　　但他身体的其它地方，却反而疼得厉害，脚下一软，直直跌倒在了地上。

　　「大王！」

　　如意与玲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章华却摇摇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低头看时，才发现手指竟抖得停不下来。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每次每次，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胸口窒了窒，熟悉的血腥味再次涌了上来，章华深吸几口气，将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强压了下去，抬脚就往门外冲。

　　「大王，你恢复记忆了？」

　　「大王，你不换了女装再去见紫阳真人？」

　　「……」

　　章华低咒几声，手指轻轻弹了弹，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已飘在了半空中，御风而行，直往翠峰山飞去。

　　他实在不明白，只是被天雷劈了一劈，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记忆？一心一意想要的东西，好不容易握在了掌中，却又被他亲手毁掉了。

　　早知如此，他倒情愿那时便魂飞魄散了。

　　因为心急如焚的关系，章华这一回的速度特别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了翠峰山的山脚下。他虽然觉得自己素颜的模样不太好见人，却只随便整了整衣裳，就往门上扑了过去。

　　「砰！」

　　结果章华非但没有撞开大门，反而被素修布下的结界弹了开来，重重摔了一交。

　　那个人……果然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他咬咬牙，胸口又抽痛一下，但很快便振作精神，重新冲了上去。

　　「啪！」

　　再接再厉。

　　「咚！」

　　坚持不懈。

　　「磅！」

　　百折不挠。

　　「铛！」

　　……越摔越痛。

　　短短半个时辰里，他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无数次，爬树、翻墙、遁地等各种手段一一使了个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仔细回想起来，他从前能这么轻易的溜进宅子里，大抵是因为素修故意放水的关系吧？

　　啧！明明已经到手的东西，自己为何竟全不珍惜？

　　章华叹了叹气，颓然的靠在墙边，只略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奋斗了起来。既然寻不到那结界的漏洞，他就只好硬碰硬，使出玉石俱焚的办法了。

　　一边想，一边闭上眼睛，缓缓念动了咒语。

　　待他再次往门边走去的时候，终于没有被弹开去，只不过全身上下都传来了灼烧般的疼痛，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烈火焚身的痛楚。

　　疼得这么厉害。

　　章华却坚定不移的推开了大门，继续往前走。

　　面上甚至慢慢露出了微笑。

　　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定会奋不顾身的闯进去。

　　因为，素修就在那里啊。

　　章华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总算冲破了那个结界，见到了坐在石桌旁的俊美男子。

　　白衣胜雪，冷漠如初。

　　一瞬间，恍若隔世。

　　章华呆呆的望住他看，素修却连眼也不抬一下，一手支颔，一手执棋，冷冷的问：「狐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章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哽在了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张开双臂直扑了上去。

　　结果连素修的衣角也没碰着，就已被毫不留情的踢飞了。

　　章华摔得头晕目眩，却反而低笑出声，啪嗒啪嗒的跑回素修跟前，双眸亮晶晶的，一字一顿的说：「我恢复记忆了。」

　　素修指尖微震，飞快地扫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应：「喔？那又如何？」

　　「我什么都想起来啦！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你的心，绝对不会再还给你了。」

　　「无所谓。」素修哼了哼，一下别开视线，语气生硬至极，「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反正那玩意……已经死了。」

　　就算曾经动过心，在听见他对龙无波说的那番话时，也已经彻底死心了。

　　章华听得一怔，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轻扯素修的衣袖，调子又柔又软：「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你是气我跟龙无波暧昧不清，还是气我拿剑刺你？其实这些都是误会，我马上就能解释清楚！啊，对了，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包扎过？我……」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啊？」

　　「如果已经结束，那就请回吧。」

　　「可是，我……」

　　「滚。」

　　素修瞪了瞪眼睛，眸中寒意凛凛。

　　章华却直勾勾的与他对视，抬手按一按自己的胸口，道：「我喜欢你！无论是失忆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我都只喜欢你一个人。这其中或者有许多曲折误会，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两心如一，便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这番话倒是很动听，可惜……」素修仍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样，只伸手朝章华一指，道，「我永远瞧不透你的心。」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刀剑相向。

　　谁知道，他何时又会翻脸无情？一旦爱上了，就会担心他何时再失忆再变心，与其跟那个龙王争风吃醋，还不如干脆不爱。

　　章华窒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素修话里的意思。他一颗心渐渐下沉，血气却直涌上来，静默片刻后，忽的手腕一翻，又幻出了那柄短剑。

　　「若我将自己的心取出来给你看，你就会信我了吗？」眨了眨眼睛，笑，「那倒也容易得很。」

　　说话间，手臂往里一折，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胸口刺了过去，面上甚至还挂着盈盈浅笑。

　　「你发什么疯？」素修吃了一惊，急急扯住他的胳膊，脱口道，「住手！」

　　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了。

　　连忙甩开章华的那只手，重新板起脸来，冷冷吐字：「你要自尽也好，要挖心也罢，先给我滚出这里再说！别用你的血……弄脏翠峰山。」

　　闻言，章华全身微震，持剑的手一下就顿住了，面容僵硬的盯着素修看。

　　「这是……」他声音微微发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来，「你的真心话？你当真如此讨厌我？」

　　素修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直到此时，章华才稍稍冷静下来，感到面上的热意褪了下去。

　　但剧烈的疼痛立刻袭上心头。

　　那冰冷的话语，那冷淡的目光，他早已见识过无数回了，可每次每次……都依然会觉得心如刀割，疼痛不已。

　　章华咬了咬牙，面容略微有些扭曲，眼中更是茫茫然然的一片，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紧接着脚下一滑，不知第几次跌倒在了地上。

　　「咳咳。」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章华抬手往唇边抹了抹，低头看时，果然瞧见了掌心里的一抹红痕。

　　而素修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几乎便要伸出手去，最后却只握一握拳头，硬生生的忍下了。

　　冷眼旁观。

　　不是不心疼的，但想起他当初这么轻易就忘了自己，后来又跟龙无波暧昧不清，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章华喘了喘气，斜着眼睛望向素修，面容惨白惨白的，任凭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去。

　　胸口一下一下的抽搐着，疼得厉害。

　　自从遇上面前的这个人，那灼烧般的痛楚便一直不离左右。

　　明明已经疼痛入骨了。

　　明明已经彻底绝望了。

　　为何……还是舍不得放手？

　　隔了好一会儿，章华方才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仍旧握牢手里的那把剑，哑声道：「明白了，我这就走。」

　　嘴里虽这样说着，脚下却一动不动，仍旧睁大了眼睛，静静的与素修对视。

　　那一双黑眸湿湿润润的，眼底流光慢转，暗藏了无尽深情。

　　此时此刻，只要素修略勾一勾手指，他便定会直扑过去，粉身碎骨、义无反顾。

　　但那冷若冰霜的男子却始终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章华先败下阵来，垂眸，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然后抬手扯断束发的带子，毫不犹豫的挥舞利刃，把那及腰长发一缕一缕的削了下来。待满头黑发都变得乱七八糟了，他再手腕一转，将刀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狠狠划下。

　　俊美的面孔上立刻浮现了一道血痕。

　　章华却似完全不觉得疼，继续一刀刀的划下去，不多时，便已是鲜血直流、面目全非了。

　　素修大吃一惊，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猛得立起了身，脱口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华并不答话，又重重划了几下之后，才将那短剑往地上一扔，目光幽幽暗暗的，面上既无悲亦无喜，一字一顿的说：「我变成这副丑样子，以后可再不敢来见你啦！」

　　说着，扯动嘴角笑一笑，掉头就走。

　　这正是素修想要的。

　　他继续当他的风流狐王，他接着做他的冷情神仙，这五百年的爱恨纠葛，全只是过眼烟云。从今往后，两不相干。

　　然而，就在章华转身离开的那一瞬，素修忽的迈出步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直接将人搂进怀里。

　　「哎？」

　　章华呆了呆，回头，一下瞪大眼睛。

　　衬上他那满是伤痕的面孔，实在骇人至极。

　　素修却将眉一挑，不管不顾亲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喃：「你这个……疯子！」

　　一边骂，一边吻得愈发卖力起来，简直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腹。

　　这笨狐狸！

　　为了一个情字，竟然舍得这样伤害自己，逼得他不能不低头认输。啧，这家伙根本就是他命中的劫难。

　　章华自是错愕不已。

　　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挪动双臂，牢牢抱住了素修的腰，再不放手。

　　一吻过后，素修好似突然醒悟到自己干了件荒唐事，有些狼狈的别开眼去，恨恨的推了章华一把。

　　章华却哪里肯随便松手？双臂越收越紧，死活不放，笑嘻嘻的说：「我早已为你发了疯，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吗？」

　　素修蹙了蹙眉，一时恨自己太过心软，一时又恨某人奸诈狡猾，最后却只轻叹出声。

　　即使又打又骂、冷言相对，这只笨狐狸也不肯离开，非要毁了自己的容貌，才做得到不再相见。

　　面对这一片痴情，他哪里有不动心的道理？

　　纵是铁石心肠，也早已化做了绕指柔情。

　　想着，抬手轻触章华满是血痕的面孔，低低喃道：「我现在……已寻不着自己的心了。」

　　「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哪儿。」章华按一按自己的胸口，笑，「不过，绝对不还你！」

　　说着，仰了头去吻素修的唇，但才刚刚亲着，便「啊」的叫出了声：「哎呀，早知道你肯原谅我，我就不把自己的脸划成这样了。惨了惨了，不知还能不能恢复，万一真的变丑就糟了……」

　　素修嘴角抽了抽，一下挣脱他的怀抱，转身便走。

　　章华连忙大步跟上，慌慌张张的嚷：「素修，你又不要我了？」

　　素修并不回头，只轻轻挥了挥手，冷声道：「过来。我帮你上药。」

　　章华大喜过望，立刻欢呼一声，扑过去握紧了他的手，嘿嘿傻笑。

　　素修略微迟疑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我方才没有留下你，你以后当真不再见我了？」

　　「怎么可能？」章华摆摆手，仍旧笑个不停，理所当然的答，「刚才那个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等天色一黑，我肯定会偷溜进来……」

　　话只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急急噤了声，笑容僵硬。

　　素修则瞇了瞇眸子，淡淡扫他一眼，神色平静的提起袖子来，轻轻一甩。

　　章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顺势飞了出去，惨叫出声。

　　不会吧？

　　又摔？！





　　第十章



　　由于章华一直吵吵嚷嚷、撒娇耍赖的关系，待素修替他上完药时，天色已经大暗了。他虽是满面伤痕、形容恐怖，却丝毫也不觉得疼，始终嘻嘻笑个不停。

　　「素修，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嗯。」

　　「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来陪你睡吗？」

　　章华小心翼翼的问出这句话之后，立刻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哪知素修并不动怒，只轻轻点了点头，道：「好啊。」 

　　「哎？」大惊。

　　「反正我就算赶你离开，你也肯定会偷溜进来的，不是吗？」

　　「啊，没错没错。」勾了勾唇，笑，「所以……」

　　「所以，你睡地，我睡床。」

　　「啊？」笑容一垮，哀哀的叫，「所谓的一起睡，就是指这个啊。」

　　「怎么？你有意见？」

　　「当然……」深吸一口气，苦笑，「没有。」

　　素修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自顾自的熄灭了蜡烛，上床睡觉。

　　章华眼巴巴的朝床上望了望，心痒难耐，却又没那个胆子扑过去乱来，只得可怜兮兮的躺倒在了地上，哀声叹气的蜷成一团。他倒并不是嫌地上睡着难受，而是心爱之人就在身边，自己却看得见吃不着，实在痛苦得很。

　　屋内一片安静。

　　章华闭上眼睛，辗转反侧了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床上猛扑了过去。

　　素修自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抬脚就踢。

　　但章华这回早有准备，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马上又重新冲了上去。

　　「砰！」

　　「磅！」

　　「咚！」

　　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几次之后，章华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但他却始终在地上打转，连个床角也没蹭着。

　　素修被他吵得满心不耐，蹙了蹙眉，开口说道：「天都快亮了，你还没闹够？快点闭上眼睛睡觉。」

　　「不行！」章华打了个哈欠，坚持不懈的朝床边挪动，困倦至极的喃喃道，「我一定要奋斗到底！」

　　越说下去，声音就越轻，到最后都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嘴里还念个不停：「素修，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动，低低叹了几口气，伸手将章华从地上拉了起来，轻轻甩到床上。

　　「咦？」章华呆了呆，一阵目眩。

　　素修轻轻抚摩他面上的伤痕，柔声问：「疼吗？」

　　「没关系，」章华摇摇头，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的应，「反正我最拿手的，就是半空飞行、以脸撞地。」

　　「……」素修嘴角抽了抽，隔了许久，方才咬牙骂道，「笨蛋。」

　　章华却似听而不闻，依旧嘿嘿笑个不停，低头在素修胸口使劲蹭了几下，很快就入了梦。

　　素修便又轻叹出声，双手轻轻环住章华的肩，在他唇边重重咬了一口，面容虽然冷淡，眸中却略带了几分柔情。

　　唉唉，这笨狐狸费尽千辛万苦才爬上自己的床，结果一倒头就睡着了？

　　果然是……笨到无可救药。

　　一夜无梦。

　　章华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只剩了他一人躺在床上。他昨夜睡得晕晕乎乎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床的，更不晓得自己痛失了一次大好机会。

　　他只一心一意的挂念着素修，一下床，便急急往外头奔去。

　　但是快到门口时，却又猛得顿住了，低头望望身上的衣衫，手指轻轻弹一弹，顷刻间施展法术，换上了一套水袖罗裙。

　　唔，果然还是女装更好看。

　　章华在原地转个圈儿，得意洋洋的赞叹了几句，虽觉得不能画妆有些可惜，却仍是满心欢喜的出了门。

　　他嘴里嚷嚷着素修的名字，一路寻了过去，刚转过几间屋子，就瞧见素修与龙定珠立在不远处的石桌旁，似乎正在说话。

　　龙定珠依然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嫁衣，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面上甚至还挂着泪痕，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素修则将双手负在身后，始终是那冷若冰霜的表情。

　　「素修大哥，你当真喜欢上那只臭狐狸了？」

　　「……」素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仅是垂了眸，一言不发。

　　龙定珠立刻就知道答案了，恨恨的咬一咬唇，问：「为什么是他？那只臭狐狸既奸诈狡猾又阴险无赖，究竟有什么好的？我究竟哪里及不上他？」 

　　「你样样都比他强。」素修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答，「可我心里……偏偏只想着他一人。」

　　闻言，龙定珠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但她却并不痛哭出声，仅是直勾勾的盯住素修看。片刻后，抬起袖子抹了抹脸颊，展颜微笑。

　　紧接着神情一变，张口就骂：「你这个大笨蛋！本公主比那只臭狐狸强了不知多少，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话落，又朝藏在不远处偷听的章华瞪了一眼，用力挥了挥拳头，道：「臭狐狸！你将来若是敢害素修大哥伤心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章华既然被指了名，自然立刻就冲出来扑到了素修身边，牢牢抱住他的胳膊，同时朝龙定珠做了个鬼脸，笑道：「可惜，公主殿下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哈！」

　　龙定珠便也跟着笑起来，黑眸湿湿润润的，霎时间泪流满面。而后袖子一扬，施展飞天遁地之术，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才刚刚离开，章华便笑嘻嘻的跳到了素修跟前，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看，眉目含情。「素修，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心中果然是想着我的啊，嘿嘿……」

　　他越笑越开心，几乎连嘴巴也合不拢了。

　　素修窒了窒，面上一红，「啪」的甩开他的手，道：「你怎么又换回女装了？」

　　「喔，这样比较好看。」章华摸摸自己的脸，又甩甩那乱七八糟的头发，哀哀的叹，「可惜我的容貌全毁了，打扮不起来。啊啊啊，对了。」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笑问：「素修，你觉得这支金步摇比较好看，还是这支凤钗比较好看？」

　　又开始了！素修蹙了蹙眉，额角一阵抽痛。

　　「都一样。」

　　「哎？都很好看？那干脆两支一块插头上吧。」眨了眨眼睛，盈盈浅笑，「你觉得怎么样？」

　　素修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万分僵硬的吐字：「我情愿……」

　　「什么？」

　　「你从来没有恢复记忆。」

　　「……」

　　其实只要素修说一句「我更喜欢你男装的模样」，章华自然就不会再打扮得阴阳怪气了，可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两个字即使到了嘴边，最后也只会化做一声冷哼。

　　所幸章华并不在意这些，只高高兴兴的将家中那些衣裳首饰全搬了过来，打定主意赖在翠峰山不走了。并且从早到晚的缠住素修不放，硬是陪着他看书、下棋、散步……惟有炼丹房，每次一进去都会被赶出来。

　　这日，素修像往常那般关进了房里炼丹，章华闲着无聊，便一个人在山里四处乱逛。谁知刚走到山脚下，就远远瞥见了某道熟悉的身影──锦衣玉冠的俊美男子斜倚在树干上，唇边微微带笑，眉目含情。

　　「终于来了啊。」龙无波懒洋洋的招了招手，笑道，「那宅子周围的结界厉害得很，你又整日躲在里头不出门，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章华先是吃了一惊，但随即也跟着笑起来，道：「龙兄，你来此有何贵干？」

　　「当然是来向你讨还人情的啊。我帮了你这么多的忙，可不能白白作罢了。」

　　「帮忙？」

　　龙无波点点头，理所当然的答：「是啊，我非但把最疼爱的妹子许配给你，还故意跟你风花雪月、暧昧不清，惹得紫阳真人大吃飞醋。我如此尽心尽力，你打算如何报答？」

　　「唔，如此说来，龙兄你确实帮了不少忙。」章华瞇了瞇眼睛，拖长声音道，「你害得我刺了素修一剑，差点就跟他反目成仇，再不相见。我的确应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他虽然话中带刺，面上却笑颜灿烂。

　　而龙无波也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嘻嘻笑个不停。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立着，目光交错，暗中僵持了许久。

　　最后还是章华率先开口道：「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从前向你讨过许多回的那样东西。」

　　「我一族秘制的媚药？」

　　「没错。」

　　闻言，章华蹙了眉，死死瞪住龙无波看。隔了好一会儿，方才转了转眼睛，慢慢笑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扔了过去。

　　「拿去吧。」

　　龙无波顺手接住了，小心翼翼的收进衣袖里，勾唇调侃道：「竟然将这种东西带在身边，真不愧是风流天下的狐王呢。」

　　「啰嗦。」章华又瞪他一眼，顿了顿，问，「你费尽心思跟我讨这玩意，该不会是打算干什么坏事吧？」

　　「爱说笑。」龙无波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笑容可掬的反问，「我不干坏事，难道还会干好事不成？」

　　话落，摆了摆手，动作潇洒的转个身，大步向前。

　　章华远远望住他的背影，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但很快便又放声大笑起来，胡乱做几个鬼脸，低声吐出一串咒骂：「哼，竟敢挑拨我跟素修的关系！这回非让你着我的道不可！」

　　正自言自语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冰凉凉的嗓音：「你在跟谁说话？」

　　「咦？」章华怔了怔，一回头，正对上素修冷若冰霜的面孔，忙道，「没、没有啊。」

　　「是么？刚才好像有人闯进了翠峰山。」

　　「哈！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啦。」章华伸手挽住素修，笑着掩饰过去，「对了，你的仙丹炼完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找我了？」手指一弹，笑，「你想我了，对不对？」

　　「……」

　　素修始终板着张脸，木无表情，连话也不答一句，只拉着章华往回走。

　　不多时，两个人便一起走进了炼丹房。

　　素修先是掀开那铜炉瞧了瞧，然后回头望章华一眼，冷冷吐字：「手。」

　　「啊？」

　　「把你的手给我。」

　　「喔。」

　　章华自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素修抓起他一根手指，拿银针在上头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流到铜炉里。

　　待那血放得差不多了，素修才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你可以走了。」

　　「啊？！」章华面容一垮，立刻哀叫道，「你特意找我回来，就只是为了拿我的血炼丹？」

　　「嗯。」

　　素修轻描淡写的答一句，章华却是大受打击，眼角弯了弯，泫然欲泣，软绵绵的唤：「素修──」

　　说话间，整个人使劲往素修身上蹭了过去，黑眸眨了又眨，眼底蒙了层层雾气，极尽撒娇之能事，只差再变出条尾巴来摇啊摇了。

　　素修心中一动，明明是伸出去推拒的手，却反而将人揽进了怀中，抓起他的手指来看了看，冷声问：「疼吗？」

　　章华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轻轻柔柔的应：「你亲我一口就不痛了。」

　　素修面容一僵，自是干不出这种事来。

　　章华则仍是笑，趁着他犹豫的当儿，仰头在他颊边重重亲了一下。

　　「你……」素修有些狼狈的红了脸，抬脚欲踢。

　　章华却哈哈大笑起来，身手灵巧的躲了开去，冲他挤挤眼睛，道：「不必踢啦，我自己滚出去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乖乖退出门去，面上笑容不断。

　　仅仅是偷到了一个吻而已。

　　他却开心得笑歪了嘴，连走路亦是飘飘然的。

　　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狐王，如今却只能夜夜睡在地上，为了爬上某人的床而不停表演摔地神功，实在可笑。

　　正想着，忽感到四周的结界一阵波动，似又有人踏进了翠峰山。

　　……龙无波？

　　章华原以为那家伙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出现，没想到这么快就折回来了。他本就心情极佳，此刻更是好上加好，连忙笑瞇瞇的迎了出去。

　　龙无波这回是不顾一切的闯进门来的。只见他长发凌乱，衣衫不整，阴柔俊美的面孔上更是添了几道淤痕，模样甚是怪异。

　　章华只望了他一眼，就忍不住低笑出声：「哎呀呀，尊贵无比的龙王大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也被雷劈了？」

　　龙无波扯动嘴角，面容扭曲的笑了笑，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的那个药……是、假、的！」

　　「哎？你要的不是媚药吗？我应该没有弄错啊。」

　　「可是，你从前明明说这药效厉害得很，只要吃了下去，就算……」

　　「就算贞节烈女，也会立刻变成荡妇。」清了清嗓子，故意停顿一下，一本正经的续道，「不过，若是男子吃了的话，则会马上化身禽兽，无论瞧见什么人都想扑倒。」

　　章华越说下去，龙无波的面色就越是难看，最后握了握拳，一字一顿的说：「后面这半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哎呀，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忘记说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龙无波嘴角抽搐，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

　　章华则但笑不语，大大方方的默认了，薄唇勾了勾，眉眼弯弯。

　　视线交缠。

　　僵持不下。

　　隔了许久，龙无波才面色稍霁，深吸几口气，重新微笑起来，道：「紫阳真人此刻就在屋内吧？我实在很想见他一面。」

　　「你干嘛？」

　　「没什么，只是……」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声音温柔至极，「如果那家伙晓得你几百年前就到龙宫借过前世之镜，偷偷瞧过他修道成仙之前发生的事情，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章华就面色大变，略有些失神的睁大了眼睛，手指微微发抖。

　　「你若是敢说的话，」他垂了眸，声音低低哑哑的，语气空洞至极，「我立刻就杀了你。」

　　「此话当真？」

　　「当然，你有胆就尽管试试看。」章华面上平平静静的，毫无怒容，但那周身散发的阴冷之气，远比生气时更为可怕。

　　连龙无波亦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笑道：「算啦，我只是想稍微报复一下而已，可没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说着，竟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章华依然呆立原地，面上波澜不兴，眸中寒意隐隐。

　　走了几步之后，龙无波忽的又调回头来，冲着章华嫣然一笑，扬声道：「光瞧狐王大人如今这副痴情的模样，我可实在料不到……你前世竟是个负心人呢。」

　　闻言，章华顿觉耳边轰的响了一声，脚下站立不稳，几乎跌倒在地。

　　片刻后，却又以手遮脸，哈哈大笑。

　　「没错。」他虽然在笑，眸中却尽是落寞之色，自言自语的低喃一句，「我上辈子……确实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如果，可以去到那个人身边……

　　如果，可以握住那一双手……

　　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满身是血的男子倒在地上，明明已经用尽了气力，却还挣扎着往前爬去。嘴里喃喃念着某个名字，一点一点，爬向心中那虚幻的身影。

　　「告诉他，不必再等我了。」

　　「我负了心，已经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

　　一片黑暗。

　　章华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屋内安安静静，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素修就躺在一旁的床上，睡得正熟。

　　……又是同样的梦境。

　　章华长吁一口气，有些恍惚的按了按额角，后悔自己当初去龙宫借了前世之镜，不小心窥见了那一段过往。他仅仅是好奇素修的过去而已，谁知竟凑巧瞧见了前世的自己──那一个又笨又蠢的人类男子。

　　连保护心爱之人的力量也没有，只能浑身是血，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一心一意的记挂着那个人。

　　情愿负心薄情，情愿遭他怨恨，也不肯让那个人……知道真相。

　　实在愚蠢！

　　前世今生又如何？那种窝囊又没用的家伙，跟他这尊贵无比的狐王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真的有什么牵扯，也仅仅是，深爱着同一个人罢了。

　　毕竟那一片痴情，纵使隔了千年之久，也还是通过记忆清清楚楚的传达了过来。

　　想着，章华慢吞吞的坐起身，低头望一望自己的手掌，轻轻喃道：「喂，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以后别再来纠缠我了。现在陪在素修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

　　说罢，闭了闭眼睛，忽的振作起精神来，轻手轻脚的朝床边挪动。

　　素修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章华心中暗喜，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悄无声息的在他身旁躺下了，胸口怦怦直跳。

　　素修……

　　光是念出这个名字来，他就觉得心情激荡不已，好似自己一生的柔情全部都倾注在了这个人身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初的一见钟情，以及如今的不顾一切，究竟是因为前世的孽缘，还是因了命中早已注定？

　　章华轻轻叹了叹气，苦笑一下，近乎痴迷的往素修身边靠过去，慢慢吻上他的唇。

　　然而，才刚触及那温热的薄唇，素修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呃，你、你醒啦？」章华一对上那冰冷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慌了神，干笑道，「哈哈，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偷袭都会被发现。」

　　一面抱怨，一面哀哀的叹了几口气，可怜兮兮的说：「你接着睡吧，我这就滚下床去。」

　　说话间，果然乖乖转了身，做好被素修一脚踹飞的准备。

　　谁知素修这回却并不抬脚踢人，反而伸手扯住章华的胳膊，轻轻将人搂进了怀中。

　　章华怔了怔，心头一阵狂跳。浅浅的呼吸声近在耳边，那环住自己的双臂虽然又冰又冷，却似隐约带了几分柔情。

　　「素修，你怎么会突然醒了？被我吵醒的？还是……」顿了顿，玩笑似的问一句，「做噩梦了？」

　　「……」素修并不答话，但身体却微微僵硬了一下。

　　章华没料到自己竟然猜中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转回头去，借着月光打量那一张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孔。隔了许久，方才轻轻问道：「修道成仙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全都忘了。」

　　「当真？」

　　素修略略迟疑一下，好似有些为难，抬眸望了章华几眼，方道：「就算记得又怎样？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回忆。一开始的时候倾心相许，后来却形同陌路，世间的情情爱爱大抵如此。只要付出了真心，就一定得冒这个险。」

　　所以，他才一心修道成仙。

　　所以，他才情愿无心无情。

　　哪知，最后却还是栽在了这笨狐狸的手上。

　　章华听罢，不觉低低笑出了声，问：「那么，现在也是在冒险？」

　　素修面上一红，急急将视线调向别处，闭了闭眼睛，很轻很轻的「嗯」一声。

　　章华自是笑得愈加开心起来，牢牢握住他的手，倾身吻了过去。结果这回又扑了个空，尚未触及，素修就已避了开去，同时从床头取出一样东西来，面无表情的递进他手里。

　　「哎？仙丹。」

　　「嗯，吃吧。」

　　「给我吃的？」章华指指自己的脸，有些惊讶，「这是什么丹药？吃了就会自动飞出去摔在地上吗？」

　　……这个笨蛋！素修蹙了蹙眉，有些气急败坏的瞪他一眼，咬牙道：「怎么可能？这药是用来治你脸上的伤的。」

　　「啊？」章华闻言怔了怔，一阵错愕，结结巴巴的问，「你最近一直忙着炼丹，为的就是治我的脸？」 

　　素修轻轻哼一声，手指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道：「你不是向来自负容貌吗？总不可能顶着这些伤痕过一辈子吧？」

　　重点是，这样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再配上那一身女装，实在是不妖不鬼、诡异至极。

　　素修没有说出后半句话，章华自然也就并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满脸困惑的问：「这仙丹应该早已经炼好了吧？你为何半夜才给我吃？」

　　「……」素修又瞪他一眼，并不答话。

　　章华张嘴将那仙丹吞了进去，黑眸转了转，忽的展颜微笑起来，得意洋洋的说：「啊，我知道了，你其实是在害羞吧？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却又偏偏不肯直接表现出来。哈，你果然是喜欢我的。」

　　话一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眼见素修神色不善，章华不由得在心中惨叫一声，眨了眨眼睛，可怜兮兮的喃：「素修，我是不是又该被你踢下床了？」

　　「你自己看着办。」

　　章华于是哀哀的叹几口气，乖巧万分的转过身，刚准备跳下床去，就被素修一把搂住了腰。

　　「笨狐狸。」

　　又冰又冷的嗓音缓缓在耳边响起，章华惊讶的瞪大眼睛，刚刚回头，便觉温热的薄唇覆了上来。

　　「唔……嗯……」

　　哎呀，百折不挠的摔了这么多回，素修终于又肯主动吻他了。

　　章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有些犯晕，却清楚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因而急急攀上素修的肩膀，使劲拉扯他的衣裳。

　　素修轻轻哼了哼，继续亲吻，唇舌一路往下，张口咬住章华的颈子。

　　章华「啊」的叫出声来，眸色转深几分，忽的翻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喂。」素修瞇了瞇眼睛，出声提醒。

　　章华却不管不顾的压住他，灵活的手指在那朝思暮想的身体上四处游走，最后缓缓探下去，一把握住了那已经硬挺的欲望。

　　素修深吸一口气，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眸里却暗光隐隐，哑声道：「快放手。」

　　「呵。」章华冲他笑笑，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捋动了起来，同时低头亲吻素修的脸颊，低低的喃，「素修，素修，你是我的……」

　　凭素修的本事，要一掌推开身上那人绝对不难，但他当了千百年清心寡欲的神仙，哪里是那只风流狐狸的对手？一时间，只觉身体内情潮汹涌，只能随着章华的动作挺动腰身。

　　章华见时机差不多了，方才抽回手来，舔了舔已经濡湿的手指，摸索着寻到了自己身后的密穴，手指在入口处揉按一阵之后，猛得刺了进去。

　　明显的不适感。

　　章华皱了皱眉，一边啃咬素修的唇，一边将指尖的浊液涂抹在了内壁上。

　　素修大口喘气，很快就明白章华在做什么了，他忍不住又骂一句「笨蛋」，伸手握住章华的腰，让自己灼热的欲望抵住那柔软湿润的密穴，缓缓进入。

　　「啊……」章华立刻低叫出声，嗓音低低哑哑的，极是动听。

　　素修顿觉心头一荡，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腹涌了过去，不由自主的在他体内冲刺起来，一下一下的激烈撞击着。

　　章华衣衫半褪的骑在素修身上，面孔逐渐泛起红晕，眸中盈盈含水，眉目妖娆，风情万种。他一面随着素修的冲击摇晃身体，一面断断续续的吐字：「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见状，更是心动不已，情不自禁的亲了亲他的眼睛，柔声说：「我也一样。」

　　话音刚落，章华的神情就变了变，身体一阵紧缩。

　　湿热的密穴紧紧咬住素修不放，激得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使劲抽插几下之后，尽数宣泄在了章华体内。

　　一夜销魂。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章华发现自己的脸果然恢复了原状。

　　他素来爱惜容貌，这一下自然是心情大好，连衣裳也顾不上穿，急急取出那些胭脂水粉，坐在窗边对镜梳妆。

　　因此，素修醒来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章华对着镜子涂脂抹粉的样子。 

　　又开始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额角抽痛不已，万分后悔自己辛辛苦苦的炼出了那该死的仙丹。

　　究竟是从前那满是伤痕的面孔好看？还是如今这浓妆艳抹的脸更美？

　　答案恐怕是不相上下差吧。

　　正想着，忽见窗边那人跺了跺脚，低低咒骂了一声。

　　「怎么了？」

　　「太久没画妆，不小心把眉毛画歪了。」

　　「喔？」

　　素修皱了皱眉，翻身下床，大步走上前去。在章华身边站立片刻后，突然不声不响的夺过了他手中的墨笔。

　　「素修？」章华吓了一跳，甚是惊讶。

　　素修却仍是那副淡漠似水的表情，只伸手将章华搂进了怀里，轻描淡写的吐出几个字来：「我帮你画。」

　　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低头望了望章华的面孔，然后执了笔，不急不缓的勾画出两道弯弯的秀眉。

　　章华微微仰了头，整个人都靠在素修怀中，心头狂跳不止。一只手摸索着寻到了他空着的左手，牢牢握进掌心里，十指紧扣。

　　一瞬间，竟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若他拥有通天法术，能够将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从今往后，再不分离。

　　「好了。」头顶上响起那冰冰凉凉的嗓音时，竟好似已过了千百年那样漫长。

　　章华喘了喘气，四肢酸软无力，非但没有坐直身子，反而愈发往素修怀里靠了靠。闭眼，仰头，慢慢吻了上去。

　　素修大吃一惊，眼见那一张妖艳诡异的面孔越逼越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硬生生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他暗地里对自己说一句，终于也低了头，轻轻吻住章华柔软的薄唇。

　　唇齿交缠。

　　刻骨缠绵。

　　一吻过后，章华只觉心头怦怦跳个不停，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吃吃笑道：「好甜。」

　　「是啊。」素修点头轻应，仍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说，「你以后记得少涂些胭脂，全都吃进嘴里了。」

　　「……」





　　番外一



　　天色渐渐暗下去。

　　一身华服的俊美青年立在窗边，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眉头微微蹙着，神情甚是烦躁。他在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展开扇子，大步朝门口走去。

　　刚刚推开房门，就被两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公主快到了，驸马要上哪儿去？」

　　「公主有命，驸马一步也不可以离开屋子。」

　　「呵，我还没跟公主成亲呢，算什么驸马？」青年瞇了瞇眼睛，长笑一声，出手如电，顷刻间就拿扇柄敲晕了两名侍卫。

　　他此刻急着去见心上人，因而连东西也不收拾，抬脚就走。

　　哪知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就与迎面而来的艳丽女子撞了个正着。

　　「公主殿下……」

　　女子美艳的面孔上泛起冷意，沉声道：「怎么？急着去跟那人私奔？」

　　「公主既然知道，就该快些放我离开才是。」

　　「你今日若出了这道大门，可就是抗旨拒婚，从此便成朝廷钦犯了。」

　　「当钦犯是个什么滋味？我还真想尝尝看呢。」青年摇了摇折扇，嘻嘻的笑，目光顺势望向远处，眼底情意绵绵。

　　……又在思念那个人了！

　　女子咬了咬牙，眸中掠过一抹狠厉之色，但随即恢复过来，冷笑道：「你若是执意要走，本宫自然不好阻拦，不过──」

　　「怎么？」

　　「你至少……」低了低头，垂眸轻叹，「抱我一抱吧。」

　　青年怔了怔，实在料不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来，一时有些迟疑。但对上那盈盈似水的眼波后，到底还是心软了，上前一步，将那纤弱的身体搂入怀中。

　　「那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女子靠在他肩头，低低的问，「他是个男人，既不能替你传宗接代，也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为什么只要他不要我？」

　　「他无论哪一样都及不上公主，可我偏偏就是喜欢。」说着，勾了勾嘴角，唇边漾起笑意来，神色温柔似水。

　　然后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背，打算松开双手。

　　心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青年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缓缓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插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闪着冰凉的光。嘴角一点点淌下血来。

　　青年抬手去擦，踉踉跄跄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瞪住面前的女子。

　　女子甜蜜的笑笑，秀美的面孔却逐渐扭曲起来，咬牙切齿的喃：「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那嗓音尖尖细细的，果然满是仇恨。

　　青年却恍若未闻。他只是睁大双眼，继续往前走去。

　　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手脚酥软，全身发冷，他几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却仍旧一步又一步，坚定不移的朝前走。

　　那个人还在等着他呢。

　　他们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说好了隐居山林、厮守一生。

　　绝对……要去到那个人身边。

　　这样想着，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终于还是软软的倒了下去。

　　远远瞧见贴身的随从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唤：「少爷，少爷。」

　　青年稍稍清醒一下，动了动手指，艰难吐字：「你去……替我赴约……」

　　「啊？」

　　「告诉他，我已经负了心……」血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他却笑，温柔又深情，「叫他不必再等我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轻飘飘的，连痛楚都已麻木。

　　他知道大限将至，却丝毫也不害怕，只一心一意的想着那个人。

　　俊秀的眉，幽深的眼。

　　这么喜欢。

　　如果，可以去到那个人身边……

　　如果，可以握住那一双手……

　　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他嘴里喃喃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一点一点，爬向心中那虚幻的身影。

　　伸手，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砰！摆在桌上的前世镜因为受到撞击而晃了晃，上头的影像霎时消失无踪。

　　素来笑吟吟的龙王大人难得变了脸色，脱口道：「你就算再怎么生气，也别拿前世镜出气啊。这玩意可是龙宫的宝贝，若非你死缠烂打的硬是要借，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在生气？」章华磨了磨牙，手中折扇甩啊甩的，恶狠狠的瞪住那面镜子看，「喂，刚才那个人……当真是我的前世？」

　　「虽然容貌相差许多，但那副态度神情，却是如出一辙。」龙无波眨眨眼睛，幸灾乐祸的笑，「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结果竟落了个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的结局，实在可惜。」

　　闻言，章华眉头越蹙越紧，体内气血翻腾。

　　他原本是为了瞧瞧素修得到成仙之前的事情，才跑来龙宫借前世镜的，谁知竟发现自己便是当初那个「负心人」！

　　咳咳，虽然他也是有苦衷的，但毕竟没有遵守约定，害得素修从此看破红尘，再不肯对任何人动情。真正是自找苦吃。

　　章华心中有气，便又摇了摇折扇，伸手去敲那面该死的镜子。

　　幸而龙无波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故意调侃道：「没想到这么痴情的狐王，从前竟是个负心之人。难怪你会对紫阳真人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原来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顿了顿，笑容愈发恶劣起来：「可惜你如今这风流倜傥的态度跟前世丝毫不差，他定是一见到你就觉得厌恶，怎么可能喜欢上你？」

　　章华并不应话，只是一个劲的摇扇子。

　　他总是抱怨素修太过无情，如今才知道，害那人变得无心无情的……正是自己。

　　白头偕老，厮守一生。从前的自己没有办到的事，如今再去弥补也还来得及。无论千年万年，他都要跟素修继续纠缠下去。

　　想着，眉眼一弯，终于又微笑起来，道：「他若不喜欢我现在这模样，那我就换个样子再去见他。」

　　「喔？你打算变成什么样子？」龙无波知道他的幻术天下无双，一时倒有些好奇。

　　章华眼波一荡，轻轻巧巧的在原地转个身。

　　一阵光芒过后，折扇不见了，风流潇洒的狐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珠环翠绕、裙袖飘飘的华服丽人。

　　龙无波怔了怔，瞧得目瞪口呆。

　　章华的相貌虽然俊美，但换上这一袭女装之后，只显得不伦不类，恐怖至极。

　　奈何那笨狐狸竟是毫无自觉，反而得意洋洋的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如此一来，素修总该喜欢我了吧？」

　　眼眸幽幽暗暗，语气温柔似水，与那映在前世镜中的青年……一般无二。





　　番外二



　　「啊啊……啊……」

　　全身赤裸的青年趴跪在床上，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半边面孔。他眼底雾气蒙蒙，嘴里不断吐出暧昧的呻吟，表情妖冶至极。

　　从身后抱住他的冷漠男子则是嘴角抽搐，皱眉道：「进都还没进去，你叫什么叫？」

　　「我酝酿一下感情嘛。」章华回了头，委委屈屈的望素修一眼，嗓音柔媚动人，「素修，快点进来……」

　　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风情。 

　　素修一时有些发怔。

　　他跟章华在一起这么多年，缠绵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怎么这只笨狐狸永远都是一副欲火焚身的模样，好似整天都在发情？

　　「怎么？你今天没兴致吗？」章华见素修呆着不动，顿时眼睛一亮，嘻嘻笑道，「不如换我在上面？」

　　闻言，素修立刻回过神来，抬手敲了他额头一下，冷声道：「休想！」

　　然后猛地一挺腰，毫无预兆的进入章华的身体。

　　「啊啊……」章华再次低叫出声，但调子完全变了，绵绵软软的，甚是动听。

　　素修一面在他体内律动，一面抱紧他的腰，张嘴啃咬那白皙的颈子，眸子幽幽暗暗的，眼底情潮汹涌。

　　「啊啊啊……」章华叫得愈发大声起来，转了头亲吻素修的嘴角，含含糊糊的喃，「素修，你摸摸我……」

　　素修又蹙了眉，冷哼。

　　手指却果然往下挪动，慢慢抓住他已经硬挺的阳物，时轻时重的揉捏起来。同时加大力度，继续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章华的面孔绯红一片，黑眸大睁着，已渐渐有些失神了。他随着素修的撞击摆动身体，主动迎合那猛烈的抽插，最激情的时刻，情不自禁的吐出那一句话来：「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的手震了震，劲道又加重几分，很快就在章华体内爆发了出来。而章华亦软软的倒下去，双脚一阵痉挛，低叫着射出白浊的液体。

　　春色无边。

　　两个人双双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章华感觉身体黏黏腻腻的，极不舒服，却还是一个劲的往素修身边蹭过去，重复刚才的那句话：「素修，素修，我喜欢你。」

　　「嗯。」素修冷冷淡淡的应一声，道，「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这句话，无论说多少遍也不会腻啊。」顿了顿，极夸张的叹一口气，道，「为什么你从来也不肯对我说呢？」

　　「没有必要。」素修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冷若冰霜。

　　章华却不依不饶的凑上去，使劲亲吻他的唇。

　　「可是我爱听啊。」挑了挑眉，眼底波光流转，笑问，「素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语调故意拖得长长的，极是惑人。

　　素修心头一跳，抓过被子就往他头上盖去，微微恼道：「闭嘴！快睡觉。」

　　「哎哎，」章华乖乖缩进被子里，嘴里却还嘀咕个不停，「你果然不够喜欢我……啊啊，其实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吧，你就只是跟我玩玩而已，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素修的面容微微扭曲，不理他。

　　章华自顾自的嘟囔一会儿之后，果然觉得困倦至极，倒头睡了过去。

　　素修待他睡熟了，方才动手将人抱进怀里，垂眸盯住那俊秀无双的容颜细看。

　　还是不涂胭脂的模样比较好看。

　　素修实在想不明白，章华为何这么喜欢男扮女装，难道仅仅因为他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整整五百年，就这么死缠烂打的追着自己跑，被打被骂被伤害也不肯放开手。究竟要喜欢到哪种程度，才能如此不顾一切？

　　就连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也在那一片痴心下渐渐软化，想不动心都不成。明明不相信情爱的，却忍不住为了那只笨狐狸赌上一赌。

　　若当真能够天荒地老，他但愿能跟这家伙一路走下去。十指紧扣，再不分离。

　　想着，手指不由自主的绕上章华的黑发，轻轻抚弄。

　　然后低了头，缓缓吻住那柔软的薄唇。

　　「唔……」章华睡得不太安稳，即使在梦中，也还不忘叫出素修的名字来。

　　素修便微微笑了一笑。

　　他继续低头，慢慢凑至章华的耳边，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笨蛋，我喜欢你。」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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