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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 by 梅花玖 
文案  
我们总以为，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结果就会不同。 
可有些事情，没有如果；即使上天再给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一样会走到那个注定的终点。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再世重生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昊，段舒鸿，安临云 ┃ 配角：纪清明，素娥 ┃ 其它： 
 
  
　　楔子  
 
 
 
　　段舒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桥，桥下有很深很深的水，桥的一端隐没在浓雾中，另一端是大片的空地，空地上开满了一种深红色的花。那花没有叶子，红得奇异，颜色纯净不带一丝杂质。不知名的红花连绵成片，望不到边，远远看去，像烧了一地野火。  
 
　　他站在桥上，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就那样站了不知多久，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踏过火红的花海向他走来。  
 
　　“这是哪里？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这是哪里。至于我是谁么……”白衣人笑了笑，他生得白皙俊秀，笑起来眉眼中风流无限，“我是你呀。”  
 
　　段舒鸿一怔：“你是我？那我是谁？”  
 
　　白衣人笑着摇摇头，似是叹息他怎么这般傻。“我是你，你自然是我。”  
 
　　“可是……”段舒鸿还欲争辩，却被白衣人打断道：“时机到了你就会明白。”他侧过身，伸出一只白玉无瑕的手，指着茫茫白雾道：“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从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吧。”  
 
　　“那你要去哪里？”  
 
　　“我？”白衣人平静地一笑，“我有我该去的地方。”  
 
　　段舒鸿想也不想地问：“你不和我一起走？”  
 
　　白衣人叹了口气：“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算了，还是我送你一程吧。”段舒鸿不明他话中之意，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右手，将食指点在了自己的眉心上。  
 
　　“你……”段舒鸿想问他要做什么，可尚未问出口就已被白衣人点中，失去了意识。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人诡秘地笑着，清秀的容颜上，竟隐隐有一丝煞气。  
 
 
 
　　我是谁  
 
 
 
　　已是月上中霄的时候，隆国宫城的重重楼宇之中却有一处仍然灯火通明。那是位于西北角的一座别苑，久在宫中行走的人都识得，是国师的住所长宁宫。  
 
　　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纪清明此时尚未就寝，却不是因为忙于处理公务，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人。  
 
　　那人双目紧闭，安卧于华丽的锦榻之上，脸色苍白，形容消瘦，显然已病了很久。尽管一脸憔悴，仍能看出他相貌俊秀，纵是病中，依然可算得上是个美人。  
 
　　时间随着明月的偏移而渐渐流逝，锦榻上的人依旧沉睡。这病美人睡得安稳，纪清明心里却开始微微发慌。但他早修得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无论内心如何焦急，神色仍然稳如泰山，落在一干静候于身侧的宫人眼里，完全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纪清明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似乎只是因为坐得久了而起来活动一番。窗外玉盘高悬，月色如霜，他却无意欣赏，忙于思索万一事情不如预想该如何应对，却听身后宫女一声惊叫：“手动了！纪大人，他醒了！”  
 
　　纪清明身躯微颤，一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他回过头，仍是一派稳重，走到床边，那人果然醒了，只是双眼失焦，脸色茫然，还未彻底清醒。  
 
　　纪清明欣慰地点了点头，吩咐宫女们去准备点心茶水梳洗之物，并命侍卫去请国君。宫女们不似他这般有定力，个个已难掩一脸欣喜之色，深夜的长宁宫少见地忙碌了起来。  
 
　　纪清明扶那人坐起身，接受宫女们的服侍。他不言不语，神色仍是呆呆的。纪清明皱了皱眉，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终于转过头看他，然而眼中依旧一片空茫，过了良久才吐出一句：“这是哪里？我是谁？”  
 
　　“这里是隆国王宫。你叫安临云，是大王最宠爱的人。”  
 
　　“是吗？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生了一场重病，把什么都忘记了。”  
 
　　“那你是谁？”  
 
　　“我是隆国的国师，纪清明。”  
 
　　安临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低头沉思着什么，又不说话了。纪清明温和地笑了笑：“你大病初愈，安心养好身体为要，不必急于回想往事。”  
 
　　安临云苦笑了一下：“我脑袋里空空荡荡，就是想回忆，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陪你四处走走，见到熟悉的场景事物，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安临云闻言略感宽心，正待表示谢意，却听门外一个内侍急报：“纪大人，大王驾到。”  
 
　　纪清明挥挥手让内侍下去，起身整整衣冠，准备出迎。他安抚地拍了拍安临云的手，道：“你不必起来。你昏睡了足有半月之久，大王见你醒来，定然欢喜。”  
 
　　一室的宫人都随纪清明出门迎接国君，走了个干净。安临云虽然毫无记忆，但想到即将面对一国之君，不免有些紧张。他闭眼努力回想，然而脑海里似有无穷思绪凌乱地纠结在一起，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得几乎头痛时，耳边有一个声音唤他：“临云……你……你终于醒了……”  
 
　　那嗓音非常熟悉，安临云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滚下床，行礼拜道：“微臣叩见大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近乎于本能。他尚未跪好，一只手已有力地将他扶了起来。“临云，别跪了，地上很凉。”  
 
　　安临云抬起头，扶着他的人不过二十多岁，面目英武俊朗，王者之气浑然天成，最难得的是一双眼中辉光流转，此刻柔情无限，令人不觉沉醉。  
 
　　房中只有他一人，纪清明并没有跟进来。安临云略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任他将自己抱回床上。那人替他拉过锦被盖好，一双手手指修长，关节突出，显见弓马娴熟。自见面第一眼起，一个名字就盘旋在安临云的脑海里，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握住那双手，低低唤出一声：“景昊……”  
 
　　那人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临云，你还记得我？”  
 
　　安临云摇摇头：“我只记得这个名字而已……”  
 
　　景昊眼中的欣喜散去，叹了口气，柔声道：“以后都会想起来的。你能记得我的名字，已经令我喜出望外。”  
 
　　安临云勉强微笑道：“大王，微臣一定尽力。”  
 
　　“你好好养病，不要多想。”景昊为他放下了帘子，隔着层层轻纱似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眸里的脉脉暖意，“临云，睡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间，安临云依旧住在长宁宫中。景昊不时过来探望他，但都只是小坐片刻。负责他日常起居的纪清明只叫他专心养病，对于找回记忆的事情一字不提。直到所有御医一致认为安临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纪清明才终于同意，安临云可以在他的陪伴下出去走一走。  
 
　　四月春暖花开时节，御花园里芳草如茵，百花争艳。可两人都无心欣赏。一个月的静养让安临云积攒了满腹的问题，但见纪清明神情分外严肃，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多言。纪清明看在眼里，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问吧。”  
 
　　安临云静心想了想，决定拣最紧要的来问。“纪大人，我是怎么得的病？”他不问自己得的是何病——御医们说过他是意外落水感染风寒引起连日高烧——他只问缘由。  
 
　　“开春时，御花园里的锦波池刚刚破冰，你说要前来观赏，于池畔小酌，多饮了几杯。宫人照顾不周，以致你竟然失足落水，后来就得了风寒，持续高烧不退。”纪清明指着远处一方碧水池塘，“你落水之地就是那里，可有印象？”  
 
　　安临云顺着他所指看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纪清明惋惜地叹道：“太医说高烧损害了你的脑力，以致失忆。但你不必担心，那些旧事你若实在想知道，日后我与大王都会慢慢说与你听。”  
 
　　他语气诚恳，安临云却已察觉到有几分不对——纪清明的说辞虽然与御医们相同，但最关键的几处依然是含糊带过。纪清明曾说过他是景昊的宠臣，按宫中礼制，出外应随侍如云，怎会平白无故落水？落水后若救治及时也不至于大病一场，那么究竟是谁拖延了时机？无论他是如何落水，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身边的宫人难辞其咎，但纪清明绝口不提景昊对他们如何降罪处刑。而从他醒来时纪清明和景昊的反应来看，他们早就知道他会失忆，落水受凉后感染风寒发高烧都不算稀奇事，但天下间有几人会像他这样因高烧而记忆全失？若说他的失忆并非意外，那他究竟知道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需要一国之君与一国之国师合谋致他失忆？  
 
　　纪清明见他沉吟，以为他还在试图回想往事，劝道：“想不起来也就罢了。来日方长，眼下春光正好，你不妨先放下心事。”  
 
　　安临云知道急不得，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将心中疑问藏起，随手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道：“纪大人，那棵桃花开得真美，折一枝回去吧。”  
 
　　纪清明眼中似有一丝异色闪过，安临云微感惊奇，待他定睛细看，纪清明的神情却分明波澜未动，只是温和地笑道：“你喜欢就好。”  
 
　　纪清明带着安临云继续在御花园闲游，景色万紫千红美不胜收，可安临云看在眼中，只觉得十分陌生。走不多远，他便推说自己累了，纪清明也不勉强，亲自将他送回了长宁宫。安临云一回到房中，就看见案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新剪下的桃花。安临云暗暗称奇——纪清明一路陪他游玩，自己竟不知他何时吩咐下宫人。他回想起纪清明方才的神色，不禁仔细观察起花瓶中的桃花。这一枝新桃挑选得极好，盛放的花朵与含苞的花蕾疏落相间，花瓣殷红欲滴，楚楚可怜。但除此之外，看不出还有什么特别。  
 
　　安临云心想自己定是眼花看错了，叹了口气。他叹息时，身后似乎也传来这么一声幽幽的叹息。他大惊失色，转身一看，是景昊立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他慌忙跪倒在地：“微臣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请大王恕罪。”  
 
　　安临云感到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轻柔地抚摩着。“临云，起来吧。你不记得了？我曾特许你不必行跪礼。”  
 
　　“谢大王。”尽管景昊声音平和，安临云仍觉得紧张。他已经忘了一切，就算曾是宠臣，现在面对景昊也只如陌生人，谨言慎行总是最不容易犯错的。安临云小心地偷偷抬眼看景昊的神情，他脸色和蔼，正望着花瓶中的桃花出神。他确信这桃花绝对和自己的过去有莫大关联，然而无奈的是他半点都想不起来。安临云出声轻唤道：“大王……”  
 
　　景昊终于回过神来，对他温柔一笑：“临云，想不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御花园的桃花之下，那时我还不是大王，你也才不过十五岁。一眨眼，已过了这么多年……”安临云仰起脸来，微微一笑，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他眉眼细致，顾盼间自有一股灵秀之气，景昊心头一悸，情不自禁将他拥入怀里。“临云……”景昊的怀抱温暖有力，拥抱的感觉非常陌生，但安临云感到内心隐隐有个声音，似乎期待已久。  
 
　　他身体僵硬地任由景昊抱着，只是一瞬，却过得漫长，有如一生之久。安临云不知道为何仅仅一个拥抱就令自己生出如此沉重悲凉的感慨。景昊缓慢地松开手，朝服的领口被打湿了，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  
 
　　“临云，怎么哭了？”  
 
　　“我……我不知道……”他无法解释这种悲哀从心底如洪水般澎湃而出的感觉，记忆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可他的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安临云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景昊，你知道么？”  
 
　　年轻的君王在他面前一直是温和的，却被问得脸色骤转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回答不出。安临云一见更是疑窦丛生，但他等到最后，也只等到一句吞吞吐吐的：“我……怎么会知道？”  
 
　　安临云大感失望。而景昊的目光已重归镇定，用衣袖为他细心拭去泪痕，安慰道：“你身体刚好，不要多想了。我尚有政务未结，晚一些时候再来看你。”说着，不等安临云挽留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安临云再也按捺不住。“纪大人。”进了纪清明的书房，安临云的心反而逐渐镇静下来，对纪清明微微笑了笑。  
 
　　“临云，是你？坐吧。”纪清明毫不意外，书房的窗口正对安临云的卧房房门，或许一望见景昊慌张离去，他就做好了准备。  
 
　　“纪大人，我有些事想问你。”  
 
　　“说吧。”  
 
　　“纪大人可知道临云家中还有什么亲眷？”  
 
　　纪清明遗憾地摇头道：“据我所知，你已无其他亲人在世。”  
 
　　安临云并不失望，继续问道：“纪大人知不知道临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出乎纪清明的意料之外，他沉思片刻，答道：“我只知道大王长你三岁，你今年应是二十一岁，具体生辰我并不清楚。临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宫人们议论，说有一种占卜之法，只需知道生辰时间就能将推算出一生之事，心里好奇而已。”  
 
　　纪清明笑道：“这是哪个下人胡言乱语，你怎么会听信这等旁门左道的邪说？”  
 
　　安临云也笑得灿烂：“唉，还不是因为我把过去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如果那种占卜之法真的有用，就可以把记忆都找回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此言一出，纪清明顿时变了脸色。安临云慢悠悠地说道：“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纪大人肯把瞒着我的故事都说出来，我也就不必靠这等旁门左道的邪说来满足好奇心。”  
 
　　纪清明毕竟涵养过人，脸色转瞬平定，笑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千头万绪，说来话长。”  
 
　　“我不过宫中一介闲人，有的是时间听纪大人说故事。”安临云嘴角含笑，眼中却紧紧盯着纪清明，摆明了今日他不说便不罢休。  
 
　　一室气氛急转直下，沉默良久，纪清明终于颓然长叹一声。“好吧，反正也瞒不长久，索性就都告诉你吧。”  
 
　　安临云立刻来了精神，静听纪清明述说往事。“那还是先王在位之时，隆国和鄢国边境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两国对峙多年，国力空虚，最后在离、徽等国的调解下，决定和谈。两国约定从此停战，互为友邦，为防此后任何一方轻启战端，两国各送一位皇子到对方国中，以为质子。”  
 
　　安临云隐约猜到几分，果然纪清明下一句便是石破天惊。“你就是鄢国送来的皇子，乃是鄢国王后所出第二子，身份尊贵。你到隆国时年仅十五岁，大王当时还是太子，与你年纪相仿，相处久了，情投意合。唯一可算作阻碍的即是你的身份，但大王一心护你周全，刻意隐瞒，处事谨慎，倒也没生出什么事端。”  
 
　　“然后呢？这与我失忆有什么关系？”  
 
　　“这就讲到了，你不要着急。”纪清明浅浅啜了口茶，继续道，“后来先王驾崩，大王即位。大王虽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但因为初登基的缘故，国内局势不稳，不敢轻举妄动。然而鄢国也不安分。今年初，两国例行互派使节出访。鄢国使团中有人自称是王后特使，要求见你一面。大王以为鄢国王后是你母亲，思念爱子心切，于是同意在御花园设宴招待特使。然而那名特使却是奉命来唆使你行刺大王。”  
 
　　“那我到底有没有……”安临云听得心焦，不停追问。纪清明眼神慈悲，却隐隐透露出不祥的意味。他停了停，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那名特使并非寻常人，乃是鄢国国君重金聘请的巫师。当时宴席上除了大王和你，只有几名侍卫和宫女在场。他趁众人不备，对你下了巫术。你在巫术蛊惑下，意识错乱，拔剑刺向大王。大王不虞有此，一时忘了防备，若非一名侍卫舍身替大王挡住那一剑，后果不堪设想。”  
 
　　安临云惊骇得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纪清明宽容地一笑：“那时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此事大王并不怪罪你，你也不必太自责。”  
 
　　“后来呢？”安临云神思恍惚，喃喃问道。  
 
　　“大王何等英明神武，不过一时失神罢了。他立刻下令侍卫将你制服，鄢国特使畏罪自杀。鄢国使团上下则都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将罪责推在已死的特使身上。大王虽然震怒，但考虑到国力尚不足以立即与鄢国开战，只得将此事按下，不了了之。然而，鄢国特使虽然死了，你身上的巫术却尚未解除。我被大王封为国师是因为我深通术法之道。据我观察，这种巫术非常歹毒霸道，要解开术法必须连你的记忆一同消去。大王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消除记忆对人的身心损伤极大，你昏迷半月之久方才醒来。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纪清明又是一声长叹，“并非我与大王刻意隐瞒往事，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过沉重。我和大王都认为，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你反而能过得更快活一些。”  
 
　　安临云脸色黯然，轻声问道：“那名为保护大王而被我刺死的侍卫，后事办妥了吗？”  
 
　　“他忠心护主，大王下令厚葬，颁下许多赏赐抚恤他的家人。”纪清明眼神飘远。窗外，一片白云极慢极慢地流过宫城。  
 
　　晚间，景昊依约前来，一进门就变了脸色。“临云，你怎么了？”  
 
　　安临云蜷在床上，听着他焦急而关切的声音，只觉得心痛如绞，侧过头不愿看他。“大王，我都知道了。”  
 
　　景昊大惊之下，失声问道：“你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纪大人把我过去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大王，我……”  
 
　　“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景昊急切地打断他，托起他的下颌，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以缓慢而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临云，我都知道。”  
 
　　他话中藏着情深似海，安临云怔怔地仰着头，眼眶逐渐泛红，眼中泪滴将落未落，极是惹人怜爱。  
 
　　这一瞬沉默，撩人心弦。  
 
　　景昊微一低头，吻住安临云。这个吻逐渐加深，安临云慢慢放松下来回应着他。春夜微凉的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丝焦灼，彼此的双唇宛如甘泉，令人流连忘返。  
 
　　这一吻良久方休，两人都微微有些喘。景昊搂着安临云在床边坐下，含笑问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国师把一切都说出来？”  
 
　　“也没什么。我只不过说有种占卜之法能推算人的一生，向他问我的生辰而已。”  
 
　　“那就是了。国师定是怕你知道了一星半点的事情就胡思乱想，反倒不如他全都告诉你。说出来了也好，免得我成天提心吊胆，又怕你想起来，又怕你想不起来。”  
 
　　安临云忍不住打趣道：“你是一国之君也会怕？”  
 
　　“怎么能不怕……”景昊摇头苦笑，“你不知道，你昏睡的那半个月里，我有多害怕。”  
 
　　安临云情不自禁地紧紧回抱住景昊。当他伸出双臂时，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等待着，等待有一回可以这样主动地拥抱他，紧紧地抱住，再也不放手。  
 
　　景昊顺势将头靠在安临云的肩上，滚烫的唇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往他耳中吹气。“临云，你身上完全好了么？”  
 
　　“大王……”安临云霎时面红过耳，景昊顿觉血液中热流汹涌，情动难抑，浅浅咬住他的耳垂。“叫我景昊……”他的手指轻巧地解开了安临云的衣带，滑入了衣襟之中。  
 
　　手指抚过身体的感觉是陌生的，舌尖扫过锁骨的感觉是陌生的，掌心的茧摩擦腰际的感觉是陌生的，从口中逸出的呻吟是陌生的，一切动作与感觉都是陌生的，安临云却觉得身体仿佛期待已久，并不愿挣扎反抗。  
 
　　或许是仍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景昊做得极有耐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饶是如此，景昊进入时，安临云仍痛得撕心裂肺，只觉得这情事到得后来怎会如此漫长而磨人。景昊一面柔声安抚，一面极尽所能地撩拨他热情，忍得也甚是辛苦。安临云知他体贴，却宁可他速战速决，勉强忍痛挺了挺腰，景昊这才熬不住，发起狠来攻城略地，终于是做到了头。  
 
　　景昊唤来内侍，吩咐他们悄悄准备沐浴所需的物事。待两人沐浴过又重新睡下时，已过了子夜。安临云虽然身体疲倦，却毫无睡意。  
 
　　“在想什么？”景昊吻了吻他额角。  
 
　　“我想起纪大人下午告诉我的事情。那名侍卫因我而死，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人。”  
 
　　景昊沉吟了一会儿，道：“我已吩咐将那名侍卫厚葬，他的家人也得到厚赐。他的家乡远隔千里，你大病初愈，承受不住长途跋涉，就不要去了吧。”  
 
　　安临云也不争辩：“知道了。”  
 
　　“你能有这份善心，已是难得。”景昊在他面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笑道，“刚才累坏你了，快睡吧。”  
 
　　安临云双颊飞红，低声道：“景昊，我想搬出长宁宫。”  
 
　　景昊奇道：“为什么？”  
 
　　“我怕……我怕纪大人听见……”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脸庞已红得有如火烧。  
 
　　景昊笑道：“原来是害羞。那好吧，你原先住在昌平馆，明天我吩咐宫女打扫干净，让你搬过去。”  
 
 
 
　　谁是我  
 
 
 
　　昌平馆紧邻景昊身为太子时居住的清和宫。与长宁宫的简淡不同，馆内陈设素雅雍容，别有一番华贵气息。  
 
　　安临云名为“搬入”，实际不过独身一人，行李一件，带了几件衣物而已，并无随从。服侍安临云的侍卫与宫人皆是昌平馆旧人，由大宫女与侍卫统领带领，前来见礼。  
 
　　“昌平馆总管大宫女素娥，见过大人。”  
 
　　“昌平馆侍卫统领瞿星，见过大人。”  
 
　　“都起来吧。”安临云看着为首的两人，微微颔首。素娥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温柔气韵。瞿星面庞黝黑，眉目浓郁，走路时下盘稳重而非笨重，想来也是侍卫中的好手。安临云十分满意，由此足见景昊对昌平馆何等用心。  
 
　　安临云对素娥一见即有股莫名的好感，当下点了她带自己四处查看。昌平馆中房舍不多，前院种了几株腊梅，后院辟了一块地，挖成一方小小池塘，池中有一座半人高的假山。安临云又问了素娥自己过去的爱好，素娥领他走进书房，案上安放着一架古琴，墙上悬挂着几幅书画。“大人平日里最好弹琴，大王也频频称赞大人琴艺举世无双。”  
 
　　安临云点点头，又听素娥继续道：“大人亦精通书画。墙上这副《醉狂言》是靖国书法名家薛寒亭之作，薛先生有‘一字千金’之称，却将大人引为当世知己，以墨宝相赠。这些话都是大人过去教导奴婢的，让大人见笑了。”  
 
　　安临云依旧只是点点头，挥手道：“素娥，你下去吧。”  
 
　　素娥行礼退下后，安临云随手在书架上取下几册书，不过都是些琴谱、字帖，他却看得出了神。直到临近午时，素娥前来询问午膳如何安排，他才揉着太阳穴，随口道：“依例即可。”话一出口，安临云忽然想起什么，叫住素娥：“你可知道，我过去喜欢吃些什么？”  
 
　　素娥笑吟吟道：“奴婢侍奉大人起居已有六年，自然知道。大人偏好清淡，不喜咸辣等重口味。”说着报出一连串菜名，都是诸如“翡翠如意”、“水晶琵琶”之类，听来或吉祥美满，或文雅脱俗，却让人猜不透菜肴究竟做的是什么。安临云听得连连颔首，直道“很好很好”。末了，安临云道：“那你就吩咐下去，拣几样做吧。”  
 
　　素娥领命退下。安临云翻书也翻得累了，合眼休息。执膳司效率惊人，过不多久，素娥便来询问是否立即传上午膳。  
 
　　安临云来到席前坐下，桌上杯盘盏碗排满一桌，仔细看去，多是些素菜，色泽清新，造型雅致。但他的胃口却不甚好，用得不多，很快便推说累了，回房休息。  
 
　　临午睡前，安临云召来瞿星，细细询问宫城内的侍卫安排。瞿星对答如流。一轮对话下来，安临云已经知道，因为先王、太后都已驾崩，所以昌平馆是宫城中除了大王与王后的宫殿以外防卫最为严密的一处。安临云见瞿星身背的巨弓宝光内敛，顿感好奇。瞿星连忙将弓解下，双手奉上。此弓足有一人多高，通体乌黑，其上隐隐有金光流动，弓弦有手指粗细，入手十分沉重。安临云忽然倦意全消，兴致大发，道：“我想试试这张弓，瞿将军陪我来。”  
 
　　瞿星讶然道：“大人要去校场？”  
 
　　安临云摆摆手：“那不是去丢人现眼？我在院子里试试就好。”说着走到窗前，前院一株腊梅已经枯死，只余枝干在风中轻摇，安临云接过瞿星递来的羽箭，以箭矢遥指道：“我想射那棵梅树，不知能不能中。”  
 
　　瞿星笑道：“前院距此不过八十步，大人定能一箭中的。”  
 
　　说话间，安临云已将弓拉到六分满，一箭射出，疾如流星。这张弓力道极猛，碗口粗的树干被一箭射穿后竟就此折断，“轰”的一声巨响，枯枝断叶落满一地，惊得宫娥们纷纷围了过去，啧啧称奇。  
 
　　瞿星赞道：“大人好弓法。”  
 
　　安临云大笑起来，傲气飞扬，极是狂放。“瞿将军，宫中能将这张弓开至八分满以上的，能有几人？”  
 
　　瞿星道：“大人，此弓足有六十斤重。莫说宫中，就是隆国上下，能将此弓拉开的也仅有数十人。能将此弓开至八分满以上的，据微臣所知，绝不超过十人。大人允文允武，实乃当世之杰。”  
 
　　安临云心知后面都是恭维话，笑过一阵，敛容嘱咐道：“此事不要声张，就说是狂风刮倒的。你传我命令，叫素娥小心打扫。”  
 
　　瞿星惊见他脸色说变就变，连忙应声退下。很快就有宫女将庭院重新打扫得一尘不染。安临云虚掩上窗，靠在榻上，见门外人影闪动，似有人跪在门前。“进来吧，什么事？”  
 
　　“大人，院子已打扫干净了。”  
 
　　“很好。”安临云远远望着，阳光从门口大片地洒进来，将少女的彩衣映在素白底色的屏风上，斑斓生辉，“不妨事，你进来吧。”  
 
　　“是。”素娥关上房门，绕过屏风，跪在榻前，“素娥见过大人。大人有何吩咐？”  
 
　　“素娥，我有些话问你。”安临云一手把玩着床头悬帘的金钩上的彩色丝绦，语调漫不经心，“你说你跟了我六年，对吧？”  
 
　　“是，奴婢自大人十五岁进宫之后起，侍奉大人至今。”  
 
　　“那你怎么会连我的爱好都弄错了呢？”  
 
　　素娥一时愕然：“奴婢不明白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临云松开手，丝绦借着余力在眼前一荡一荡，划出一道道七彩的痕迹。“我根本不会弹琴，你却说我琴艺无双；我写的字虽然算不上难看，但离当世名家亦差得太远。你说，这是不是全错了？”  
 
　　“那是因为大人重病失忆的缘故。但就算记忆全失，大人根基尚在，只需多花些时日，定能恢复。”  
 
　　“既是如此，素娥你来看，这是什么？”安临云伸出双手，五指张开，平摊在素娥眼前。他的双手修长，素娥不明所以，只得回道：“奴婢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也难怪你不明白。若是唤瞿星来，他一定一看就懂。”  
 
　　素娥久为宫女，善解人意，立刻想通安临云所指的是掌上习武磨出的茧子，道：“大人武艺精湛，乃是文武全才。”  
 
　　“素娥，我以为你是极聪颖的姑娘，可为何还不肯承认……”安临云摇头叹道，“我刚才试了瞿星的弓，那弓我可以张至全满。素娥，你明白这需要多少年的勤修苦练才能做得到吗？”  
 
　　“请大人恕奴婢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不肯说啊。”安临云继续摇头叹气，“素娥，如你所言，一个人就算失忆，但所学技艺的根基并不会就此消失。我现在虽然将往日武学的招式全部忘光，但开弓之力尚在，这就是最好的旁证。我过去武艺定然出类拔萃，于琴棋书画一道也定然一点不通。而你所言俱与事实相反，素娥，你有何话说？”  
 
　　素娥一脸淡定地回道：“奴婢无话可说。”  
 
　　“我在传午膳前特意问了你一句我的口味喜好，你答的又全是错的。习武之人，食量甚大，也多不喜欢清粥小菜。你若当真跟我六年，怎么会连我在饮食上的喜好都搞错呢？”  
 
　　素娥毫不动容：“请大人定奴婢欺瞒之罪。”  
 
　　“我还未追究，你倒主动请罪，很好，很好。”安临云冷笑一声，“依我国律法，欺瞒主上，应受何刑罚？”  
 
　　素娥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当斩。”  
 
　　安临云凝视着她，冷冷道：“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奴婢无话可说。”  
 
　　“宁可死，也不说，是不是？打定主意认为我不忍心杀人，是不是？我可不会那么轻易成全你。”安临云轻叹一声，“事情其实很简单，这里不是我过去的住所，你们过去服侍的也不是我。”  
 
　　素娥任他严厉的目光落在面上，神色依然一片沉静。  
 
　　“你不说，我也会有办法知道的。”安临云眼神骤转温柔，言辞却无比锋利，“我向瞿星借弓时，他神情镇定，丝毫不担心我拉不开弓或误伤自己，可见他就算不是我旧识，至少知道我武功过人。你不说，我就去问他。要是他也不说，我就去问其他宫女侍卫。一个个问过去，一个个杀过去，总会有人扛不住招了的。”  
 
　　这一句拖得声调悠长，素娥一直完美无瑕的冷静表情终于出现裂痕，忙道：“大人请别滥杀无辜！”  
 
　　“我也不想。我是生死关前走过一回的人，也想多积点德，少遇到这种倒霉事。”安临云放柔了声音，“素娥，知道我为什么先来问你吗？”  
 
　　“奴婢不知。”  
 
　　“你待人温柔，处事爽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不要让我失望。”  
 
　　素娥咬牙道：“大人，奴婢实在是说不得啊！”  
 
　　“那好吧，我只问你一句，这里确实是我的旧居吗？”安临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素娥，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他话一出口便转头不再看她。素娥垂下头，精神一松眼泪即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安临云也不催促，倚在榻边，手指一下下轻弹着丝绦。七彩的丝线在微风里打着旋儿，安静的午后只听见丝穗飘摇，与热泪溅地的声音。  
 
　　“昌平馆确实是临云大人居住的院落。”素娥的话音空空落落，于一室宁静中听来，分外惊心。  
 
　　安临云身子一震。“你是说……”  
 
　　“大人不要再问了。素娥横竖不过一死，还请大人顾惜自己。”  
 
　　安临云心头一凛，闭上眼，低声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安临云一整个下午都将自己关在房中。到了晚膳的时辰，素娥前去叩门：“大人，该传晚膳了。”她已重归冷静，依然是那个温柔干练的大宫女。  
 
　　房中没有回音。素娥口中请安临云恕她擅闯之罪，轻轻推门进去。暮色从窗缝斜斜射进，落在安临云身上，乍看去恍如白衣上的一道血痕。素娥暗自心惊，紧赶几步上前道：“大人，该起身用晚膳了。”  
 
　　床上依稀传来“嗯”的一声。安临云显得极是困倦，懒洋洋道：“我没胃口，就不吃了。”  
 
　　“大人请为大王保重身体。”  
 
　　安临云嘴角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为他保重？我都不知道他究竟看中的是谁……”  
 
　　“奴婢斗胆，请大人听奴婢一句，大王看中的就是临云大人，请大人千万以大王为念，爱惜身体。”素娥语带双关，安临云如何听不懂，笑了笑：“是我睡糊涂了，你扶我起来吧。”  
 
　　素娥服侍着安临云更衣、用晚膳，而后沐浴。安临云头发半干，独坐窗前，远远看见有灯火向昌平馆来。  
 
　　过了片刻，内侍来报，果然是御驾。  
 
　　景昊拉着他的手问：“住得可都合意？”  
 
　　“一切都好。”安临云一笑灿然，满室生辉。  
 
　　烛光映在他如玉的容颜上，光彩流动。景昊嘴角扬起一丝暧昧的笑意，没等他说话，安临云已红了脸：“我昨晚太累了，能不能等过几日……”  
 
　　景昊吻了吻他的脸颊，柔声道：“我不勉强你。”  
 
　　一国之君，事务繁忙，景昊很快就睡着了。安临云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鼻息，心中天人交战。他不是不贪恋这一晌温柔，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可以演多久的戏。景昊和纪清明需要他作安临云，无论他过去究竟是谁，从被选中的这一刻起，他面前只剩下两条路——演好安临云，或者找回他自己。他猜想景昊和真实的那个安临云过去定是一对爱侣，而过去的自己似乎也很喜欢景昊，从这一点来说，他们并不算选错人。以景昊的性情，若他不是安临云，或许根本不会正眼看他。可一想到景昊给予自己的所有的温柔与深情其实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又觉得不甘。  
 
　　他安静地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脑袋却又往景昊怀中凑得更紧了一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睡去。  
 
　　——休问明朝，且尽今宵。  
 
　　次日清晨，安临云醒来时，景昊已去上朝。他推窗看去，长空凝碧，万里无云，远处重重宫墙间掩映几点嫣红翠绿。安临云顿觉神清气爽，梳洗完毕，用过早膳，他命人叫来瞿星，陪他在宫内转转。  
 
　　瞿星大惑不解，安临云笑道：“我觉得太无聊，见今天天气好，四处走走，特请瞿将军为我带路。”  
 
　　出昌平馆不多远就到御花园，宫内景致全在此地，两人就近折入园中。纪清明几日前陪安临云逛御花园时只走过一小片，瞿星路径极熟，一路指点。走了小半个时辰，安临云见不远处假山上有座亭子，提议前去休息。  
 
　　假山修在锦波池的湖心岛上，途中经过一座拱桥。安临云走到桥上向下张望，碧波下几点彩光摇曳，喜道：“池里有好多鱼！”说着折了湖畔一枝垂柳，伸下去逗弄。瞿星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却见安临云已探了大半个身子出去，渐渐失衡，不防脚底一滑，竟是要一头栽进池中。瞿星惊得面无人色，慌忙跃起，一手攀住拱桥石栏，一手堪堪拉住安临云的腰带，大呼一声：“舒鸿，小心！”他掌底施力，在青石栏杆上一撑，带着安临云稳稳地翻回桥上。安临云惊魂未定，手抚胸口，惊喘连连。瞿星跪倒在地：“微臣失察，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罚什么？是我自己大意，你救了我，理应论功行赏。”安临云的脸色慢慢恢复平静，忽而一笑：“不过，瞿将军，你刚才叫我什么？”  
 
　　瞿星一呆，坚定地答道：“微臣刚才并没有叫大人，请大人明察。”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安临云也不生气，道：“你的确不是叫我，我听见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舒鸿？”  
 
　　瞿星依旧不改回答：“大人恐怕是听错了。”  
 
　　安临云微微一笑：“或许真是我听错了。你起来，老是跪在这里，给人瞧见了不好。好了，回宫吧。”  
 
　　回去的路上里，瞿星似乎深深懊悔自己的失言，闭紧了嘴，除非安临云问话，否则只字不说。安临云一回到昌平馆，就唤来素娥。“现在总管宫城侍卫的是谁？”  
 
　　“大统领蒋桦。  
 
　　安临云慢慢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反复默念数次，终于放弃，恨恨叹道：“我真是什么都忘了！”他一抬头，正对上素娥同情的目光，气不打一处来：“算了，我自己再去查！”  
 
　　素娥苦笑着问道：“大人，你又想查问什么？”  
 
　　“素娥，你听过‘舒鸿’这个名字吗？”安临云根本不抱希望，反正素娥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他。却见素娥大惊失色，咬着唇犹豫不决，似是在忍耐什么，突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你……你就是舒鸿啊！”  
 
　　安临云叹道：“我也知道我就是。可就算如此，我仍然想不起任何事。舒鸿这个名字对于我，和临云一样陌生。素娥，你愿意告诉我吗？”  
 
　　“大人，别问了，奴婢求你了！”  
 
　　“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我是舒鸿？我现在已经知道我不是临云，如何还能安心享受属于他的这一切？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临云也好，舒鸿也罢，究竟哪个是我，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我自问这要求并不算高，可怎么那么难！”这一连串话说得甚急，安临云不由得连连咳嗽起来。素娥及时地递上一盏茶，又重新跪好。安临云见状反而不好意思，示意她起身。他一边慢慢饮着茶，一边听素娥道：“大人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确实都是临云大人的，大人想知道自己身份，并不算错。但不知道大人想过没有，大人知道以后，又该如何，又能如何？奴婢胡言乱语，请大人恕罪。”  
 
　　“你说得不错，就算我知道了，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安临云一腔冲动仿佛被冰水浇下，从心底凉透，终于颓然地叹了口气，“你下去吧，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们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相安无事。景昊隔几日会留宿于昌平馆内，安临云事事应对得滴水不漏，落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副君臣之间情意绵绵的样子。  
 
　　安临云以为，他射倒梅树的事情不可能瞒得很周全，在锦波池差点落水，更应该闹得沸沸扬扬，景昊迟早会有动作。但事实上，这两件事情仿佛都就此过去，无人知晓。瞿星依旧在昌平馆当值，素娥也每日领着一班宫女，料理内外。日子一天一天重复着，连安临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或许他的猜测是错的，自己就是昌平馆一直以来的主人，与景昊恩爱无间。这样想着，日子就更加太平安乐，每一天都过得缓慢悠长。连初夏似乎都来得特别慢，往年蝉声聒噪不堪其扰之时，今年不过刚刚转热。  
 
　　安临云眯起长眼，瞄着锦波池上，翠盈盈的荷叶尖角处，立着一只小小蜻蜓。亭子外面阳光遍地，亭内却是流风习习，舒畅惬意。一群宫女从池边经过，惊飞了蜻蜓。安临云一时无趣，叹了口气。  
 
　　前两天，他找了个借口说想换瞿星，几经周折，弄到了一份侍卫名单。要紧的并不是这份名单——上面当然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勉强可以说得上的就是，名单中果然没有“舒鸿”这个名字。  
 
　　这不过是做给一个人看的，至于这个人到底怎么看，那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如果他做得如此露骨，这人仍然能不动声色，那他也只能就此投降，安心接受命运强加给自己的新身份，一心一意将“安临云”这个人好好演到老。  
 
　　他从昨天就透出口风去，今天要到御花园赏花。然而他已大摇大摆在凉亭里坐了近两个时辰，无聊到从赏花沦为赏蜻蜓来打发时间，要等的人还是没出现。  
 
　　“算了，回宫吧。”比拼耐心上，终究是他棋差一着。他隐约听见周围都是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在心底哀叹一声，起身要走，却看见迎面走来一人，身材颀长，温文尔雅。  
 
　　安临云展颜一笑：“纪大人，好久不见。”  
 
　　“临云，你真有闲情雅致。”纪清明施施然坐下，素娥立刻带领宫女们端上茶水点心。  
 
　　“我本是宫中闲人，随便打发时间而已。”  
 
　　“临云，你这话里似有几分抱怨之意。”  
 
　　“不敢。是临云不才，不能为大王分忧。”  
 
　　“临云你过谦了。你一向聪明，不过是心思不在政事上罢了。”  
 
　　“纪大人这是取笑我呢。大王为了国事日夜操劳，我要真是聪明人，合该为他分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地在御花园里看蜻蜓了。”一句调笑话被安临云说得又慢又长，听在耳中，别是一番滋味。  
 
　　纪清明笑得有些不自在。安临云含笑问道：“纪大人平日里也是事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上御花园闲逛？”  
 
　　“我也不过忙里偷闲罢了。临云，你这该不会是要赶我走吧？”  
 
　　“纪大人这说的什么话。时辰近午了，纪大人留下来一起用午饭吧。”  
 
　　“多谢。”  
 
　　纪清明心中似乎有事，一顿饭吃得很少，不一会儿就告有事先走。  
 
　　安临云客气道：“纪大人日夜为大王奔忙，临云招呼不周。纪大人慢走。”  
 
　　纪清明刚走，素娥便幽幽叹了口气。  
 
　　“你叹气，我却该笑了。”安临云眯起眼，瞄着飞进凉亭里的一只蝴蝶，“等哪一天，你被一宫上下的人合起来算计，你就会明白，我为何要如此执着地求一个答案。”  
 
 
 
　　谁是谁  
 
 
 
　　安临云的晚膳依旧安排在御花园里，同桌的人由纪清明换成了景昊。素娥带着宫女们上完菜，就领着人退得离凉亭远远的。两人相视一笑，心底了然。  
 
　　“临云，我有些事要说。”  
 
　　“真巧，我也有事要说。不过不管什么事，都等喝完再说，好不好？”安临云笑得灿若春花，景昊微微有些失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安临云又道：“当此良宵，只是对坐着喝酒也太无趣了。不知大王会不会行酒令？”  
 
　　景昊一怔：“这等下人间胡闹的游戏……”  
 
　　安临云大笑起来，笑意竟有几分促狭：“那就是不会了。大王，微臣来教你。”他已改了称呼，景昊听着，心头一阵难受。但安临云已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景昊初学，规则由着安临云编排，自然是盘盘必输，连喝了几杯以后便推说酒量不济。安临云斜靠在景昊怀里，不由分说就要灌酒，结果反倒被景昊压倒在石桌上，连灌了数杯。两人相识至今，从未如此放开性子胡闹过，各有了几分醉意。  
 
　　景昊喝得还少一点，一手搂着安临云，笑道：“你啊，也就你敢这样闹我……”  
 
　　安临云枕在他肩头，指间把玩着景昊的发丝，道：“这样说来，我到底还有地方胜他一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安临云又笑了起来，手在脸上一抹，压着喉中的哭音，勉强笑道：“大王不是有话要跟微臣说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想起来的也都想起来了。”景昊小心地扶着他的肩膀，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他。安临云嘴角一点嘲色已化成温柔无限的笑意，望着景昊，目光中似有万语千言。他清姿秀逸，并非令景昊完全不心动。而且这个人陪伴他的时间远远长于任何人，对他的命令从无违逆，甚至是那一条把他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命令从景昊口中出来时，他的神情也不见动摇半分，只将一切默默承受。  
 
　　“舒鸿……”景昊拥紧了他，两人都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一时四周寂静，月色冷冷地落在御花园里，铺满一地白霜。他埋首在景昊的怀中，耳畔听着虫鸣阵阵，晚风细细，心中竟然泛起一丝安宁平和之感。他情知此生无常，往后再不会有如此宁静的一刻，只求时光放缓，能多停留一瞬也好。  
 
　　然，拥得再紧，抱得再长，终有松开手的时候。  
 
　　“回昌平馆吧。”  
 
　　他坐在窗前，目送景昊远去，回想起他们回来路上景昊所说的话。  
 
　　“你名叫段舒鸿，父亲是先王一代的太师段炳。你与我自小相识，十六岁时，你被举荐进宫，成为了我的贴身侍卫。”  
 
　　“临云的故事你已经听国师说过了，那个故事七分真，三分假。行刺我的是鄢国特使，为我而死的，是临云。”  
 
　　“国师说，有种移魂之法，可以将刚死不久之人的魂魄移到活人身上。你与临云容貌有几分相似，又对我一直忠心耿耿，所以……”  
 
　　“舒鸿，这一段日子，辛苦你了。”  
 
　　是了，十六岁那年，他进了宫，守护在他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人身边。就在同一年，那个人来到了隆国。自此，他们三人的一生，都已万劫不复。  
 
　　段舒鸿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论如何，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尽管这寥寥数语不过是他已度过了一小半的人生的几块碎片，但总好过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  
 
　　可他仍然感到心烦——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知道他是谁，就算知道他从很多年以前就暗恋着景昊，也还是想不起来。有句话景昊没有说，但他很清楚，他的失忆并非无缘无故或意外，只怕就是出于景昊的命令。现在看来，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他脑海里仅存的片段与身心的反应都清晰地告诉他，他爱这个任性的君王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豁出性命也再所不惜，何况那人只是要他一具身体。  
 
　　唯今之计，只有去找纪清明。  
 
　　“移魂之法，我从前只在书上看过，从未用过。当时对你施法，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根据书中的记载，只有对死亡不超过六个时辰，魂魄尚未消散之人才能施行移魂，而承受移魂之法的人须身强体健。施法后，最惨的后果是寄主身死，两人的魂魄都灰飞烟灭；最好的情况下，还魂者可延寿半年，寄主的魂魄亦不会散去，等还魂者死去，便可重生。”  
 
　　“那现在这样算是施法失败了吗？临云的魂魄去哪里了？”  
 
　　“也不算彻底失败。临云的魂魄并未散去，应该还留在你身体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你的魂魄意念更强的缘故，压制住了他，使他不能控制你的身体。”  
 
　　段舒鸿仍有疑问：“纪大人，按你所说，即使临云真的还魂了，也只有半年可活，是不是？”  
 
　　纪清明叹道：“大王也这么问过。生死有命，移魂一途扰乱阴阳轮回，能还魂半年已该知足。”  
 
　　“那何必要冒险移魂？就算安临云真能借体重生，半年之后大王还是会失去他，还要再心痛一次。”段舒鸿有些不解。  
 
　　“这就是大王和他之间的事了，不足为外人道也。”  
 
　　段舒鸿不耐烦了：“纪大人，你怎么还在跟我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有些事我也不清楚。”纪清明闭目喝着茶，“而且，你没失忆时，比我更清楚。”  
 
　　段舒鸿急忙问道：“那我现在怎么才能把记忆找回来？”  
 
　　“这恐怕极难。我当时奉王命将你与临云的记忆都抹消了，要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纪清明话一出口便后悔失言，他迅速地瞥了一眼，见段舒鸿尚未觉察，这才稍稍安心。  
 
　　段舒鸿尚沉浸在满腹酸涩中，勉强笑道：“纪大人，你别吓我。照这样说，假如不是我追根究底非要知道自己是谁，无论是哪个魂魄控制我的身体，我都将作为安临云活下去。”  
 
　　纪清明低叹一声：“这就是大王所希望的。”  
 
　　段舒鸿虽有准备，在亲耳听到时亦有如被人一拳击中心房，痛得难以自抑，但他面上仍挂着惨淡笑容：“除了失忆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影响？”  
 
　　“这个不好说。书上记载不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纪清明偏头打量着夜色，声音虚弱，“舒鸿，你该回去了。”  
 
　　段舒鸿以为自己当夜必定失眠，谁料这一晚却睡得安稳无梦。起来时天已大亮，数名宫女上来服侍他梳洗更衣。段舒鸿懒懒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口问道：“素娥呢？怎么不见她？”  
 
　　“刚被执膳司的宫女叫走了。”正为他系腰带的宫女大概是第一次向他回话，深深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着。  
 
　　“这么早……”段舒鸿眼角一跳，“动作快点，我要出门。”  
 
　　“大人还没用早膳呢。”那名宫女愕然地抬起了头。  
 
　　“没时间吃了。对了，把瞿星叫上。快！”段舒鸿一穿戴整齐当即动身，一众宫女侍卫准备不及，乱做一团，跟在他身后，冲出了昌平馆。  
 
　　段舒鸿提起身法，一路急行，疾风刮过面颊，隐隐生疼。他做决定时只是直觉有异，但此刻他的心头已然一片清明。或许是一时善念，或许是曾经旧识，素娥和瞿星最后都没能守住他身份的秘密。景昊不忍与他为难，却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到执膳司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素娥被执膳司总管大宫女以克扣私藏之名定罪，责杖刑二十。以素娥娇弱的身体，只怕三五杖过后就是脊骨尽碎而死的下场。幸有他当机立断，才得以在棍棒下抢回素娥一条命。  
 
　　段舒鸿事后一想，深感后怕，传令素娥与瞿星今后不必接受其他府司宣召。“要动你们，就让大王来找我要人！”段舒鸿拍着桌子，仍觉怒气未平。  
 
　　“多谢大人。”素娥立在座旁服侍他用早膳，浅笑温柔，却是一脸的毫不在意。  
 
　　段舒鸿不由得惊异地望了她一眼，道：“素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救你？”  
 
　　“素娥当然很感激大人的救命之恩。只不过……”素娥欲言又止。  
 
　　段舒鸿点点头：“说下去。”  
 
　　素娥低声道：“若是临云大人，才不会管奴婢这等下人的死活。”  
 
　　“你啊，心里都在想什么……”段舒鸿失笑道，“我又不是跟安临云争宠。”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别扭，干笑几声，埋头喝起莲子粥来。  
 
　　素娥道：“临云大人绝不会为几个奴婢得罪大王。”  
 
　　段舒鸿微笑起来：“得罪便得罪了，我总觉得我没失忆时也没少开罪大王。”  
 
　　素娥忍不住“扑哧”一笑，应道：“是。”  
 
　　段舒鸿心念一动，问道：“安临云是个怎么样的人？”  
 
　　素娥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段舒鸿一见这表情心头就已明白了几分，道：“又不能说了，是不是？”  
 
　　“大人英明。这事说出来，连大人也救不了奴婢。”  
 
　　段舒鸿眼神一黯：“我说过以后不会逼你们，我不问了。”  
 
　　“其实，”素娥鼓足了勇气，“其实大人根本无须在意临云大人，现在留在大王身边的是大人你啊。”  
 
　　“是我又如何呢？”段舒鸿低笑一声，却不再说什么。素娥默默注视着他，一双妙目闪闪烁烁，看不见底。  
 
　　过了几日，景昊忽然命人将段舒鸿的旧物送到昌平馆。素娥觉得此举意义不祥，段舒鸿却不以为然地笑笑：“大王这是要我重新打理昌平馆呢，谁也别闲着，都动手吧。”  
 
　　事实上，没有人明白国君心中究竟怎么想，但段舒鸿已老实不客气地指挥侍卫将书房里安临云收藏的字画典籍一件件小心地搬了出去。短短一个上午过去，昌平馆外观如旧，内里陈设已变换一新。段舒鸿将自己多年来收藏的造型各异的匕首小刀一一把玩了一番，小心收入柜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素娥带领宫女将内外打扫已毕，来向段舒鸿复命。“辛苦你了。”安临云见素娥不动，问道：“还有事？”  
 
　　“大人，奴婢打扫书房时，从书架后面落下这本手记。奴婢不知该如何处置，请大人过目。”  
 
　　段舒鸿接过了素娥双手捧着的一本白皮册子，这本手记纸页泛黄，边角卷皱，颇有些年头。他立在案边翻了起来，刚读过几页即脸色骤变，看到后面神情更是沉重。  
 
　　“你看过没有？”段舒鸿的眼神从未如此凌厉，冷锐如刀，素娥被他一望竟觉面目生疼，慌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书房里霎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素娥低头凝视着段舒鸿的靴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轻笑：“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素娥退出门去，这才发觉一身宫衣已被冷汗浸透，盛夏里热风一吹，竟冷得人心头发颤。没等她坐下喝口茶定定神，小宫女又来传话：“大人吩咐，要去长宁宫。”  
 
　　“知道了。”素娥手中的茶盏剧烈地颤抖起来，“容我换身衣服就走。”  
 
　　到长宁宫时，纪清明正在看书。段舒鸿不经人通报就闯了进去，一把将那本手记摔在纪清明面前，冷脸道：“纪大人既然有闲情读书，不妨来读读这一本！”  
 
　　纪清明不知他来意，不动声色，拿起手记大略翻阅起来。他看得很快，段舒鸿在一旁冷笑道：“纪大人，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纪清明神色不变：“不错，我是骗了你。”  
 
　　“我原以为你和大王合起来骗我，是怕我发现自己本是段舒鸿，不愿安心作安临云。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虽然怕这个，但更怕我想起来——不对，是更怕安临云想起旧事。前几日要杖杀我宫里的素娥，恐怕也不是因为她无意泄露了我的身份，而是怕她把这些事说出来吧？什么情投意合，一心爱护？安临云六年来就过的这种日子，难怪你们不敢让他想起来！”  
 
　　段舒鸿声调不住颤抖，他无法将手记中所述平静道来。那本残旧的册子是昌平馆主人的日记，记载了他从十五岁起在隆国为质子的生活，记录停止在三年前。其中述说的当然不会是多愉快的经历，类似的故事在宫廷里早就被说烦了，谁听说过身在敌国的质子居然能过得舒心惬意？但段舒鸿没想到，安临云的遭遇居然那么惨。  
 
　　不幸从六年前安临云刚到达隆国驿馆时就跟随着他。他从鄢国带来的心腹侍从二十多人在短短七日间尽数遭人杀害，此案震动隆、鄢两国上下，声称会全力侦办的隆国司刑府查来查去，得出的结论是鄢国一批叛党阴谋在隆国境内刺杀安临云，借此挑起两国战事。隆国国君据此下令立即封闭隆、鄢两国边境交通，在隆国全境内捉拿身份可疑的鄢国人，并将负责驿馆防卫的官员革职查办。在隆国举动的压力之下，鄢国国君自然只能宣布不再追究隆国的责任，全力缉拿国内叛党。而安临云在得到消息之后也明白了，从此以后，自己在隆国将孤立无援。可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宫廷、陌生的人群，还有隆国与鄢国多年战乱积累的刻骨仇恨。  
 
　　这位养尊处优十五年的二皇子在住进昌平馆的第二天，平生第一次知道，御膳不仅可以没油没盐，还可以发酸变质。他的斥责被宫女们轻飘飘的几句场面话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安临云唯有强忍怒火，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那是他生命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内廷司采办的火炭总是刚好缺少昌平馆的一份，华丽的锦被里塞的大半是枯黄的干草，热茶从来冰冷刺骨……至于送去浆洗的衣物出现狗啃般的破洞、难得的热水恰巧全泼在他身上这样的小事情，更是多得不值一提。  
 
　　这些其实不算什么，安临云很能想得开，隆国和鄢国之间的仇恨日久年深，谁都知道讲和不过一时之计，也就因此不会给他好脸色。  
 
　　可这些远远不是全部。  
 
　　很快安临云就见到了令他蒙受如此虐待的人，当时的隆国太子，景昊。是他派侍卫暗杀安临云的侍从，是他指使司刑府编造证据栽赃嫁祸，是他下令昌平馆的宫人用各种办法为难安临云，也是他，将安临云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彻底地踩在脚下，用一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方式。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景昊如何不择手段，似乎都并没打算要安临云的命。尽管安临云过得生不如死，可他毕竟还没死。  
 
　　安临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景昊不杀他，当然不是因为他心存仁慈，而是他在等一件事——等安临云死。要一个人死有很多种办法，景昊如此苦心积虑，是因为他希望安临云忍受不了折磨自己去死，病死最好，自杀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如果安临云病故或自尽，根据约定鄢国必须送另一位皇子到隆国为质，而鄢国国君自然不会答应，违背和约的下场就是，集结在鄢国边境的隆国大军会立刻挥师攻城。如此一来，隆国师出有名，两国周围的其他国家也可以趁机分一杯羹。但是如果安临云在隆国被杀，情况则完全相反，鄢国会借此发难，被各国瓜分的则恐怕会是隆国。  
 
　　因此，安临云在隆国为质的目标，不是探查隆国国情，不是结交隆国王室，仅仅只是——活下去。  
 
　　但他的努力相对于他所处的环境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身在隆国深宫之中，要让他死得看起来像病死或自杀有千百种方法。但景昊似乎并不急于要他死，反而对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兴趣浓厚。安临云只能苦苦支撑，反正下场都是一死，若他能坚持到某一天景昊的耐心终于被磨光忍不住自己动手结束他的生命，到时纵然身死，也算赢了景昊一局。  
 
　　手记的最后几篇几乎都是和血写成，纸页被暗红色的血块粘连在一起，足见当时安临云被摧残到了什么地步。只不过，那个想尽办法逼他自杀的人在他真的死去之后，却又命令纪清明想尽办法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段舒鸿看完时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安临云在世时，景昊对他百般虐待；等他死后，又用尽手段补偿。景昊曾用最阴险的方法希望逼安临云去死只为一个开战的理由，而当他的死亡确实给他带来开战的机会时，景昊却又将之轻易放过。  
 
　　段舒鸿在愤怒之余也想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他不了解的事。  
 
　　然而纪清明却答非所问，只是用清澈的双眼望着他，似笑非笑：“舒鸿，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难道不该生气？”段舒鸿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  
 
　　纪清明平静地说道：“这本册子里所记的是临云与大王之间的事情，临云的遭遇确实很惨，但这与你无关，你为何要生气？”  
 
　　段舒鸿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纪清明继续道：“我过去从未施行过移魂之法，不知究竟能不能成功。因此从你醒来时，我就一直细心观察。我跟随大王多年，对段舒鸿与安临云二人都非常了解。舒鸿心性善良，对大王赤胆忠心，处事上却远不如安临云仔细。”  
 
　　段舒鸿眉毛一挑：“纪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直截了当地说，能发觉我话中破绽，想方设法查探自己身份的，不会是段舒鸿。他虽然聪明，却不是用在这一面上。不是他，那自然只有安临云。”  
 
　　段舒鸿怒道：“可我知道我不是他！”  
 
　　“我没说你是。安临云恨大王入骨，怎会像你这样安分？”  
 
　　段舒鸿脑海里突然跳出数月前发生的种种蹊跷事——那枝被折下的桃花，纪清明别有深意的眼神，他落在景昊衣领上的泪水，景昊慌乱的神情……与此同时，另一股思绪也汹涌袭来，拥抱景昊时的期待，床笫之间的柔顺回应……他按下脑中里几乎要把他撕裂的乱流，静了片刻，继续追问：“纪大人，你把我说糊涂了，我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你既是段舒鸿，也是安临云。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他拍了拍段舒鸿的肩膀，“无论你是段舒鸿还是安临云，你已将往事忘却，那么前尘旧事对你都只是一段故事，而后人生漫长，你应该好好考虑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  
 
　　“你说得不错。”段舒鸿直视着纪清明，目光阴沉，“可你不明白，一个人连过去都没有，拿什么去想未来？若我是段舒鸿，我会全心全意对大王好；若我是安临云，我会用余生报复隆国。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知情，由不得我不想。”  
 
　　“我早说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反而能过得快活一些。”纪清明缓缓道，“我也没指望能瞒你很久，只是希望能让大王与你好好相处一段时日，你若体会到大王一片真心，纵然以后想起旧事，或许还肯念着一点情分。不料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当时说安临云的故事，我本来也有几分信，但总觉得蹊跷。鄢国想置大王于死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那名巫师若真如你所说那般高明，直接对大王下咒即可，何必假我之手行刺？后来我说要去探望那名据说被刺死的侍卫的家人，大王执意不许，我就知道这又是纪大人编来哄我的故事。”段舒鸿淡淡一笑，“宫中侍卫都出身贵族，大王却说他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这太令人生疑了。”  
 
　　“因此你要求大王允许你搬回昌平馆？”  
 
　　“不错。回昌平馆之后，疑点就更多了。我也终于确定自己是段舒鸿。但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直到今天早晨……”段舒鸿轻叹道，“无论大王将我的旧物还我是作何打算，总之阴差阳错之下，我发现了这本手记，这才明白原来已死的安临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终于知道为何还魂只有半年时间，大王也非要让安临云活过来不可……”  
 
　　纪清明默然地点点头。段舒鸿又想起一事，问道：“那安临云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王和我也不是事事说谎。年初鄢国使团来访，席间突然发难，侍卫回救不及，他为大王挡了一剑，这便死了。”纪清明长长叹了口气，若不是那一场宴席，事情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一直协助景昊出谋划策，少有落空，这一回情势却屡屡脱出掌控。说人心是世间最为难测的事物，果然不错。  
 
　　段舒鸿微觉错愕：“安临云痛恨大王，怎么会……”  
 
　　“你看手记所写，以为他恨大王，但你又怎知他心中是怎么想的？”纪清明摇头叹道，“安临云在隆国住了六年，日记里却只有前三年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后来这三年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你看现在大王对他的情意，可有半分作伪？而他能为大王舍生忘死，心中对大王也绝非仅有恨意。”他顿了顿，望进段舒鸿的眼中，意味难明地一笑，“大王与安临云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你怎知我是怎样想？”段舒鸿忽然感到万念俱灰，“这两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纪清明失笑道：“这句话，你没失忆前总挂在嘴边。真是一点没变。”  
 
　　段舒鸿也大笑起来，笑得眼角迸出了泪。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胸中某处不是那样痛得仿佛有针深深扎在心上，血流不止。  
 
　　景昊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昌平馆，段舒鸿也不以为意，这样对耗了半个月，最后竟是景昊先耐不住。  
 
　　午后风和日丽，段舒鸿立在后院的假山前，挽起袖子，用木勺子舀着水，从假山顶上慢慢淋下。水流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彩，挂在假山上如披万缕云霞，明晃晃地耀花了人的眼睛。  
 
　　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停住了脚步。段舒鸿既不回头，也不停手，只一勺接一勺，慢悠悠地淋着假山。  
 
　　其实景昊站得离他很近，他恍惚觉得有气息吹着自己的脖颈。但他也知道，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已是极限，他们谁也跨越不了。  
 
　　忽然，有一只手臂将他拥进怀里。木勺跌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才停住，滴溜溜地在地上转着，残留的水渍将阳光反射进他眼中，刺得令人几乎落泪。这怀抱温暖而有力，却不属于他——段舒鸿只觉得心头刹那间崩缺了一角，又开始出血。  
 
　　“大王，微臣不是安临云。”他冷冷地从景昊怀中挣开。  
 
　　景昊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哀伤，讪讪笑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么？”  
 
　　段舒鸿笑容惨然，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直到此刻竟然还是看不得景昊有半分难过的样子。他回身握住景昊的手，涩声道：“我不是生气……”  
 
　　“我知道。”  
 
　　景昊对他说过许多次“我知道”，他总是做出一副万事在心的样子，可他究竟知道什么呢？段舒鸿觉得世上再没有更可笑之言。不管景昊过去爱的是谁，如何对待，从安临云为他死了开始，这人就是景昊心头一根刺，要拔出来何止是伤筋动骨，那是剜他的心！景昊如今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个已死之人，就算不把他当作安临云，难道还能把他当作段舒鸿？而最悲惨的莫过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更准确地说，他谁也不是。他只是天地间一个遗失了过去的游魂，飘飘渺渺，找不到出路。  
 
　　景昊的唇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冰冰凉凉，段舒鸿觉得一颗心也是如此冰冰凉凉，任仲夏燥热的日光都不能将之温暖半分。及至两人滚倒在榻上，景昊与他指尖交缠时，一双手竟全然冷透。景昊从贲张的欲望中猛醒过来：“很痛么？”  
 
　　段舒鸿摇摇头，饱满的红唇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呻吟，伸手揽住景昊的头，闭目吻了上去。  
 
　　两人心照不宣，似乎就此和解。盛夏天气，阳光洒得铺天盖地，催人昏昏欲睡。景昊见段舒鸿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不免关心地多问了几句。  
 
　　“无聊而已。”段舒鸿懒懒一笑，“我久居内廷之中，已忘了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一句玩笑话，景昊却切切地放在了心上。日暮时分，暑气渐弱。段舒鸿倚在景昊怀里，从宫城中最高的望海阁顶看去，千楼百宇，飞檐画角，俱披上金红色的晖光，显得沉静安宁，气象恢宏，令人胸怀开阔。景昊遥指着东南方，沉声道：“那里是鄢国的方向。三年之内，必将纳入我隆国版图。”  
 
　　远方只有泼墨一块的莽莽青山，段舒鸿却觉得那片暗影仿佛近在面前，令他喘不过气。他绽开一个无声的笑：“大王雄心壮志，必能成霸业。”  
 
　　暮色之下，他的笑容似乎亦有光芒万丈。景昊脱口问道：“我取鄢国，你会伤心吗？”  
 
　　“安临云会伤心，而我不会。”段舒鸿镇静地与景昊对视，看着他在自己的逼视下狼狈地转开了头。段舒鸿心底涌起一股残忍的快意，那种兴奋感流入四肢百骸，让他稍微暖和起来的身体又迅速冰凉下去。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遮掩就没意思了。  
 
　　“景昊，我到现在才想通，原来你从没有一刻放弃过把段舒鸿变成安临云。”夕阳的余光照亮他嘴角的笑意，连哀伤都有种凄绝的美感，“为什么非我不可呢？纪大人那么厉害，换了别人也可以吧？隆国上下都是你的子民，你想要谁作安临云都行，总有个人能做得好的。我是演不下去了——景昊，你放过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昊声音极低，“你别多心。”  
 
　　“连你自己也不信。”段舒鸿神情灰败，语气却不动不摇，“景昊，我会把安临云还给你。”  
 
　　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难想的办法。一具身躯中本来只有一个灵魂，多出来的那一个，自然该早早送去轮回。  
 
　　“大王托我转告一句，舒鸿，今生就当是他对不起你。”纪清明叹了口气，“我要动手了，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段舒鸿平静地摇摇头，合上了双眼。  
 
 
 
　　我是我  
 
 
 
　　“临云，你醒了？”这一次不比上一回施行移魂之法，稍有差池，两个魂魄都会灰飞烟灭。景昊放心不下，在床边不眠不休守了一夜。纪清明运功过度，远远看见人醒就告退回房休息。  
 
　　“是你……”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体，因为睁开眼的是安临云，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景昊心里一点对段舒鸿的歉意顿时被忘诸脑后，喜悦充盈整个胸膛。他紧紧将安临云拥住，直到怀中人挣扎着低声道：“景昊，你抱得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景昊稍稍放松了点，手指摩挲着安临云细腻的脸庞，表情狂热，声音却是温柔得出奇：“临云，你还记得我……”  
 
　　“本来不记得了。但这一段日子我一直在段舒鸿身边，都知道了。”  
 
　　景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你都想起来了？”  
 
　　安临云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我一次，算扯平了吧。”  
 
　　“这么简单就扯平了？”景昊眉毛一挑。  
 
　　“你我耗了这么多年，该是个头了。”安临云温和地一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景昊终于展颜一笑，再度拥紧了他。“那么从今往后……”  
 
　　“你我永不分离。”安临云顺从地倚靠在景昊肩头，清浅的笑容如一汪春水流进他心间。景昊忽然觉得为两人这一刻静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他满足地闭上眼，眼角却有一滴泪滚落，滑入安临云的发丝中，转瞬就看不见了。  
 
　　安临云的身体很快在御医的调理下好转，然而，纪清明却自此一病不起。景昊原本安排由纪清明照顾安临云起居，最后却反了过来。虽然安临云甚是用心，但纪清明病情怪异，无论御医们开出什么样的药方，都只见他一天天憔悴下去。一众御医皆束手无策。终于，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景昊接到禀报，跟随自己多年的国师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盛夏暴雨之前最是闷热，纪清明的卧房里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闷得人心烦气躁。  
 
　　“大王，我频频逆天而行，终遭反噬，如今大限已至，药石罔效。”纪清明双颊在短短一月间消瘦得触目惊心，双眼昏暗无神，枯枝般的手紧紧抓住景昊，作最后的托付，“我死后，无人能再救……咳咳……”  
 
　　景昊热泪盈眶，反握住纪清明的手，颤声道：“我以后会善待临云，绝不会让国师心血白费！”  
 
　　“不，不……他……”纪清明声音陡转尖锐，迭声高呼，“临云，临云……”  
 
　　安临云忙赶过去，他长身立在床前，遮住了景昊目光，对着纪清明灿然一笑，如窗外的闪电般照亮纪清明干枯的面容。纪清明气息甚微，一见他，眼睛即放出异彩，喉间隐约挤出两个字：“是……你……”  
 
　　“不错，是我。”安临云的声音缓慢沉稳，“纪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纪清明望着他，眼神却已飘得很远，不知注目于何处。忽然，他嘴角一歪，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意停留在他暗淡的脸上，竟隐隐有几分可怖。  
 
　　安临云轻声唤他：“纪大人，纪大人……”  
 
　　没有回音。  
 
　　安临云将袖子在纪清明脸上一抹，替他合眼，侧转过头，轻声道：“景昊，纪大人已故去了。”  
 
　　他留下景昊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静静走开。天外层层叠叠的黑云上一道惊雷滚过，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长宁宫死了人，安临云自然要搬回昌平馆。一进门就看见屋里黑压压跪倒一片，是素娥与瞿星领着宫女侍卫重新来见礼。  
 
　　“这是过去段大人布置的，要不要改回去？”素娥领着安临云将昌平馆走过一遍，安临云始终脸色平静，看不出心思。  
 
　　“这样很好，不用动了。”安临云轻描淡写地一笑，“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物事。”  
 
　　素娥听着心头一紧，她自然知道，最要紧的那件东西已经被她交给了段舒鸿。虽然共用一具身躯，这两位大人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想起过去安临云阴郁的个性，她背后冷汗已涔涔而下，急忙跪下请罪：“奴婢知罪，请大人责罚。”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吧。没人怪你。”见素娥还是一动不动，安临云摇头笑道，“大王等一会儿过来，你赶紧去准备下吧。”  
 
　　素娥这才领了命出去。安临云拉开柜门检视，自己收集的字帖琴谱果然尽数被搬走，取而代之的都是段舒鸿的收藏。他随手抽出一把匕首，刃上寒光凛冽，轻轻一划就能削下一片桌角，当真称得上是削金断玉的利器。  
 
　　门外远远有人声传了过来，似是御驾。安临云关上柜子，理了理本已很整齐的衣裳，出门接驾。  
 
　　后院阴凉处摆下了一桌小酌。景昊看着那座小小的假山，忽然心念一动，挽起朝服的大袖，抄起池中漂着的木勺，舀起一瓢水，从假山顶上浇下，顿时水流激荡如飞珠泻玉，光彩四溢。  
 
　　安临云在一旁笑道：“真是好看极了。”  
 
　　景昊回过头看着他的笑脸，不知为何，心头隐隐有一丝空落。假山小巧玲珑，怪石嶙峋，沟壑处积了些水，波光粼粼，有些许刺眼，他不由伸手挡了一挡。  
 
　　“景昊？”  
 
　　“没什么，天太热了，还是进屋说话吧。”  
 
　　“是。”一直躲在阴暗处的安临云莞尔一笑，走了出来，阳光落在他唇角，夺目得令人眩晕。  
 
　　“临云，前一段日子，你在舒鸿身上，也能感觉到我么？”景昊拉着安临云在榻上坐下。  
 
　　“碰不到，但看得到，听得到。”安临云靠在景昊胸膛上，懒洋洋地笑道，“你想问我吃醋呢，还是只是好奇？”  
 
　　景昊大笑起来：“好奇而已。”  
 
　　安临云笑吟吟地起身，推开窗子，阳光泼水一样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令人心情舒畅。“那时候我虽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但意识清醒。我知道到段舒鸿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突然回身一笑，“景昊，你悔不悔？”  
 
　　“悔什么？”景昊错愕地看着他。  
 
　　“不悔就好。”安临云已利落地替他下了结论，“你要是后悔了，那他也太冤了……”最后这一句声音甚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走回景昊身边，将手按在他心口。“我是怕你还是老样子，在眼前的不珍惜，失去了又后悔。”  
 
　　“你说什么傻话。”景昊伸手去拉他，安临云的笑脸在他面前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一如他袖底的匕首一样。这一刺猝不及防，深深刺进景昊的心中，令他连痛都痛得惊愕。  
 
　　“这一招我过去六年里玩得多了，怎么这一回你居然避不开？”安临云笑得猖狂，景昊从没看过他这样笑，仿佛开了一室的花，每一朵都美得妖艳极致。他心中恼怒已极，毫不犹豫地撑起身子抽出墙上悬的宝剑——这柄剑还是段舒鸿的遗物。  
 
　　安临云不闪不避，任他一剑刺进胸口，鲜血泼得一襟殷红，可仍然在笑：“景昊，你居然那么傻地相信我会爱上你么……咳咳……除了段舒鸿那个傻子，你以为还有谁受得了你？还有谁会对你死心塌地？”  
 
　　景昊一剑刺罢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再也握不住剑。随着长剑跌落，他的身体也软倒在地。这一剑刺得极深，痛得钻心。安临云斜靠着床腿，自知无幸，一手抚胸，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继续狂笑：“你以为纪清明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咳咳……为什么所有的药都没有用？”  
 
　　景昊痛到极处，神思反而清晰了许多，恨声道：“是你？你给国师下毒？”  
 
　　“他的饮食皆经由我手……你说呢？”  
 
　　“为什么！”  
 
　　“他死了……才能……断你的活路！咳……”  
 
　　景昊几次想将剑重新握起，奈何已使不上力，他挣扎着爬到安临云身边，死死扼住他颈侧：“我杀了你！”  
 
　　安临云出手时已看得分明，匕首完全没入了景昊身体，他余愿已了，心头更加畅快。“我……从没想要活下去……咳咳……”  
 
　　将死之人的手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道，越收越紧，安临云逐渐感到呼吸困难，他并不挣扎，拼尽全力对景昊展颜一笑——哪怕最后一刻，他也要笑着看他死！  
 
　　然而景昊却在这样的笑容面前退缩了，他茫然地松了手，轻唤一声：“舒鸿……”  
 
　　安临云脸上的笑容一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你看清楚，我不是段舒鸿！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但是景昊神智已乱，目光涣散，口中只管念着段舒鸿的名字。安临云笑了一阵终于静了下来，胸口剧痛令他不住地倒抽气。他看着混乱得分不清眼前人的一国之君，平生头一回对他有了一丝微弱的同情。  
 
　　因为安临云知道，他们都不会再见到段舒鸿。  
 
　　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又一个很长的梦里。  
 
　　梦里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桥，桥下有很深很深的水，桥的一端隐没在浓雾中，另一端是大片的空地，空地上依旧开满了一种深红色的花。那花没有叶子，红得奇异，颜色纯净不带一丝杂质。不知名的红花连绵成片，望不到边，远远看去，像烧了一地野火。  
 
　　自他上一回踏过火红花海送走段舒鸿后，他就一直在桥上等他回来。  
 
　　终于，他等到了。  
 
　　段舒鸿一见他，脱口惊呼：“你是安临云？”  
 
　　“不错，是我。”安临云笑了笑。  
 
　　段舒鸿道：“景昊就交给你了，请你好好待他。”  
 
　　安临云冷笑道：“他怎么待我，我自然会怎么回报他。”  
 
　　段舒鸿一时语塞。他知道，景昊对待安临云的方式，曾不仅仅只是不好。同样身为魂魄，他能轻易地感觉到安临云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恨意。这让他大惑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舍命救他？”  
 
　　“救他？”安临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们一个个……怎么会傻到这么认为？”  
 
　　“啊？”  
 
　　“鄢国使团来访隆国时提出要行刺景昊以绝后患，可景昊哪里是那么容易杀的。我本来已拟定，由鄢国使臣刺杀景昊，在我回护景昊时误伤我，我已暗藏匕首于袖中，只等景昊前来查看时将他击杀。这计划本来万无一失，哪知道那人不堪大用，一见大场面就惊慌失措，那一剑刺得太深……唉……”  
 
　　席间行刺的真相居然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段舒鸿难以置信地看着安临云：“那你对他，就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爱意吗？”  
 
　　安临云斩钉截铁道：“让你失望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是，你在我身上这段日子里应该看到了，他对过去有多后悔。他一直爱着你，只是那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而已。”  
 
　　“如果把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称为爱，那我宁可他也从来没有爱过我！”安临云怒极反笑，“你很爱他，可他又是怎么对你的？”  
 
　　“他……”段舒鸿无话可说。  
 
　　“他杀了你。”  
 
　　“不……是我自愿的……我不想看他痛苦下去，也不想再痛苦下去了……”段舒鸿眼中盈泪，望着安临云惨淡一笑，“他最后还是选了你。”  
 
　　“可我宁可死，也不会选他！”安临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无论景昊怎么做，你都依然爱他一样，无论他怎么补偿，我依然恨他！”  
 
　　“等我死后，这具身体就是你的。你会有很长的人生，何必一生活在恨里？”  
 
　　“不，你错了，我没有。你看清楚，我只是一缕残魂而已……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段舒鸿仔细一看，安临云周身紫黑之气缭绕，身体却单薄恍若得透明。“……是景昊？”  
 
　　“不错。纪清明不敢告诉你，我在三年前就被景昊摧残成重病，是他取我三魂七魄中的一魄让我续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移魂会失败？”安临云恨意愈发强烈，黑气更盛，“纪清明当日若不救我，我根本等不到今天看景昊如何后悔！”  
 
　　段舒鸿惊极无言，黯然垂下头去。安临云悲哀地叹了口气，道：“段舒鸿，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不想再和你争论。你走吧，走过这奈何桥，找个好人家去投胎，下辈子千万别再遇到他！”  
 
　　景昊把他迟来的温柔和深情都给予了安临云，段舒鸿深深渴望而求之不得的，却是安临云不屑要的。段舒鸿已预见到景昊将来的命运，但他无能为力。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他恍恍惚惚地向前走着，两人擦身而过时，段舒鸿忽然感到一阵冰冷彻骨。他忍不住回头，安临云正面无表情地走向一片白光，那个即将获得重生的人，脸上却是一片死寂。  
 
　　“景昊，我是临云啊……”安临云恶意地靠近景昊耳边，嗓音甜蜜，“我说过，你我永不分离。”  
 
　　景昊瞪大双眼，目眦欲裂，似乎终于认清他是谁，脸庞抽搐成万分可怖的神情，喉间“咯咯”作响，却已说不出话。安临云对着他笑意盈盈，眼睛随着生命的快速流逝而渐渐失去光彩，像一朵方绽开即衰败的花。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敌国质子，说他们之间有纯粹的爱恋，简直就是纯粹的笑话。  
 
　　安临云移开目光，此生最后一眼，他不愿看到他。  
 
　　从此往后，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看到他。  
 
　　他缓缓仰起头。  
 
　　窗外，一片青冥长天。  
 
 
 
　　番外 天意  
 
 
 
　　“你为什么要救他？”景昊隔着屏风远远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冷冷问道。  
 
　　纪清明简直想放声大笑，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有人用同样冷淡的口气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给这两个人完全相同的回答：“若不相救，我会后悔。”  
 
　　安临云本有意长篇大论一番以说明纪清明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但毕竟是重病之人，片刻后又在药力下睡着了。而景昊早已习惯了这种看似莫测高深，实则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答案，冷哼一声便甩手出去了。  
 
　　纪清明走到床边，薄纱帐里安临云睡得很沉。落在锦被外的一截手腕苍白纤细，腕骨伶仃，宽大的袖口一衬，有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美丽。在久远得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的故事里，时年十五岁的鄢国二皇子随长兄出使隆国，曾奉命于宴席上舞剑助兴。据说宴席就设在御花园的花树之下，据说那是阳春三月，桃花最盛的时候，据说那日清风徐来，吹落花瓣如雪片纷扬……在用这样那样的优美词汇勾勒出的图景下，舞剑的少年，亦据说清逸之姿唯有神仙可喻。  
 
　　纪清明有些黯然地将目光从那截手腕上转开。如今这个人的手，别说一柄剑，能不能握紧一把匕首，都是未知。  
 
　　“这算什么呢……”纪清明缓步到窗前，幽幽地叹了口气。窗下悬的鸟笼里，鹦鹉神闲气定地看着他，用亮堂堂的嗓子高叫起来：“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纪清明回到书房的时候，景昊正随手翻看着他前天晚上刚写的占卜记录。各个修道门派为了防止泄露天机，各有一套用于书写的密语，景昊见得多了，也能大略猜出几分。  
 
　　“纪先生昨夜问的是何事，结果似乎凶险异常。”  
 
　　“请殿下先恕微臣不敬，微臣才敢说。”  
 
　　“看来是不得了的事情了。”景昊皱了皱眉，“恕你无罪，说吧。”  
 
　　纪清明略静了静，沉声答道：“微臣问的是大王的命数。”纪清明仰着头，任由景昊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静待当朝太子眼神中的严厉稍减，又道：“天道有常，微臣已无能为力。”  
 
　　景昊缓慢地“哦”了一声，纪清明继续说道：“大王沉疴缠身，最多只剩下一两年的寿数。卫夫人日夜守在榻前，大王重病之下，难保不犯糊涂。”  
 
　　宫廷之中从来不缺少流言，这一回甚嚣尘上的说法是，国君有意改立卫夫人所出的四皇子为太子。从古至今，立太子当立嫡长子，否则后患无穷。然而上了年纪的人都是一样的固执，爱子之心加上枕头风劲吹，将数十年的英名毁于一旦，也不是没有前例。自隆国大王又一次病倒以来，前来太子殿拜会的大臣几乎将门槛踏平，谁都看得出来这场未来的政治角逐的胜者是谁，纷纷前来索求一个关于未来的保证。但身处风口浪尖上的人，自信之余，总是小心谨慎的。  
 
　　“眼下有两条路可选。”纪清明虽然有时喜欢故作高深，但该直接的时候向来痛快，“最稳妥的办法是，微臣为大王延寿三载，待大王归天，殿下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即可登基。”  
 
　　“三年？”景昊摇了摇头，“太久了。四弟和他手下那帮废物，三个月就可以收拾干净。”  
 
　　“大王要是担心夜长梦多，也不是没有办法……”  
 
　　景昊淡淡地打断他道：“顺其自然吧，他毕竟是我父王。”  
 
　　“是。”纪清明没有说多余的请罪与恭维之词，“不过，无论要如何做，先决条件是边防要稳定，若是此时外敌来犯，恐大事难成。”  
 
　　景昊定定看了纪清明一眼：“所以你要救他？”  
 
　　纪清明点了点头。  
 
　　景昊沉默半晌，蓦地轻笑一声：“鄢国敢来又如何？我军秣兵厉马，只待一战。”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是多此一举，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也就罢了。”  
 
　　——有这一句就够了。纪清明很识趣地回道：“多谢殿下。”  
 
　　景昊与纪清明在书房里商量着决定隆国未来的大计，段舒鸿却无聊地眯着眼睛，立在走廊下喂鹦鹉。纪清明的长平宫看起来陈设简单，但其中暗布结界，是宫城之中少有的绝对安全之处。因此，他这个景昊的贴身侍卫，到此总是无所事事。  
 
　　“段将军别再喂了。”清秀的小宫女娇嗔道，“都是段将军，把这只鹦鹉喂得越来越胖，飞都飞不动了。”  
 
　　段舒鸿摇头笑道：“素娥，不要冤枉好人。这只鹦鹉的翅膀被剪了，想飞也飞不动了。喏，你看。”他一手托着鹦鹉，一手小心地掀起它一侧的翅膀，飞羽果然都被剪短了。  
 
　　“难怪上一回我忘记关笼子，隔天来看，鹦鹉也没有飞走，原来是翅膀被剪了……真是可怜。”  
 
　　鹦鹉意外地安静着，躺在段舒鸿手中，眼神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段舒鸿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把它塞回了笼子里。“只有剪了翅膀的鹦鹉才会如此温驯。再说，剪翅膀也是为它好，免得它到处乱飞乱撞。”  
 
　　“说什么呢？”远远有喧哗声传来，有人走了过来。  
 
　　“见过纪大人。”  
 
　　“是纪大人。”段舒鸿拍干净双手，笑了起来，“殿下出来了？那我先告退了。”  
 
　　纪清明点点头：“快去吧。”他转过头，素娥给鸟笼上了锁。鹦鹉大概是吃得太饱，懒洋洋地缩在笼子里提不起精神。纪清明的视线穿过窗口，直望进屋子里。安临云已经醒了，歪歪地斜靠在床头，也向他望了过来。那双幽黑的眼中只有纯粹而凛冽的恨意，让纪清明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收拾好了，到书房来找我。”纪清明忽然道，素娥不明就里，愣了片刻，脑中立刻盘算开最近是否出过差错。但她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这才意识起来居然还没答话，可她回神一看，走廊上空空荡荡，耳边只有鹦鹉懒懒地拍打翅膀的声音，令人莫名地烦躁起来。  
 
　　“这些东西，等一会儿你拿去烧掉。”素娥一进屋，纪清明就递给她一叠手稿，上面鬼画符一样地密密麻麻写满了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  
 
　　“是。”素娥将纸收进袖中，知道应该还有其他事情，静等着纪清明吩咐。  
 
　　纪清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接下来由你照顾安临云，务必用心。”  
 
　　“是。”素娥答道，“临云大人养病期间，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他。”  
 
　　“不只是现在。”纪清明道，“我打算将你调去昌平馆，今后负责安临云的饮食起居。”  
 
　　素娥一怔，立刻急了：“纪大人，是不是奴婢做错事了？”  
 
　　纪清明温和地笑笑：“我不是赶你走。宫里有太多人想要安临云的命，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是。”素娥不情不愿地应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奴婢什么时候能回来？”  
 
　　纪清明看着小宫女清澈的双眼，微笑道：“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接替，就让你回来。”  
 
　　“是。”素娥听得明白，心知恐怕就此不回来了，勉强扯出一点微笑，“纪大人一定要记得奴婢。”  
 
　　“放心，你办事仔细，这里离不了你。我的鹦鹉还要你照顾呢。”  
 
　　素娥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喜悦之色。纪清明笑了笑，又道：“交待你的事情莫要忘记，下去吧。”  
 
　　素娥告退出来，回房生了一盆火。她小心地将纪清明交给她的手稿一张张卷成细条，燃成灰烬。烧了大半，终于有一张纸上不再是鬼画符。素娥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快速地读了起来。  
 
　　“素娥姐，纪大人唤你去。”小宫女轻轻叩着门。  
 
　　门里良久无人应声。小宫女不耐烦地推开门，却见素娥赤红着一双眼睛立在门后，满面泪痕，神情异常严肃，冷斥道：“我听见了，你下去！”她的嗓音里犹带哭音，但气势逼人，竟令人不敢违逆。小宫女从未见过她这等样子，一时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出，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素娥深吸了口气，用手绢抹净脸，检视镜中的自己勉强掩盖住了悲伤的痕迹，起身出门。  
 
　　安临云的房外跪倒了一片人，全是御医。段舒鸿抱着手臂站在门外，一脸忧虑。素娥轻声打了个招呼，这才知道安临云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昏迷不醒。御医们连病因都诊断不出，更遑论施救。  
 
　　“听纪大人说，不用延命术是救不了了。”段舒鸿道。  
 
　　素娥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漏跳了一拍那么难受。“纪大人……已经决定了？”  
 
　　段舒鸿摇摇头：“不知道。殿下也在里面，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素娥咬着牙低声道：“一个鄢国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别胡说，当心你的舌头！”段舒鸿急得想去捂她的嘴，“总之他现在死不得。”  
 
　　素娥瞪了他一眼，恨声道：“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该死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段舒鸿纳闷地看着她，觉得她生气得莫名其妙。  
 
　　素娥还欲开口，却听房门开了，景昊与纪清明一同走了出来，只得忿忿闭上了嘴。  
 
　　纪清明严肃地对景昊说道：“请殿下切记，物极必反。”  
 
　　景昊点点头，然后出人意料地对着纪清明一揖到底，道：“有朝一日，我登临大位，定当奉先生为国师。”他以太子身份行此大礼，纪清明却坦然受之。在场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唯独素娥霎时热泪盈眶，悄悄将头偏了开去。  
 
　　所有人都随着景昊走得干干净净。纪清明有意无意地瞥了素娥一眼，缓步走回书房，素娥低头默默跟上。四周安静，走廊上徐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让人恍惚间生出一种感慨，原来心痛也是有声音的。  
 
　　“我让人去传你，怎么那么晚才来？”纪清明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严辞厉色也不及的压力。素娥羞惭得简直无地自容，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在他眼中都无所隐遁，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纪大人，奴婢该死。”  
 
　　纪清明的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有种温暖而安定的力量。“起来吧。”  
 
　　“纪大人，奴婢求求你……”素娥再也压抑不住，抽泣起来，“纪大人，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那张纸上推演了无数种可能，隆国与鄢国将来数年内的种种政局变化，素娥不懂，也不关心。她看得懂的是，若救了安临云，未来纪清明就会死，而景昊将可以得到两个国家的土地。  
 
　　纪清明看着她悲戚的样子，想起当年师父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天道不可逆，天命不可违。老人家那双看惯世情的眼睛，或许早已预见今日。声名、权势、富贵，离他既近且远，但他根本没有时间也不想去考虑，只是用全部的心思，平生第一次想违抗那无可捉摸的天意。  
 
　　“素娥，你记得那只鹦鹉是哪一年送来的么？”  
 
　　素娥呆了呆，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温顺地回答道：“奴婢记得，是四年前南边一个岛国的使臣赠给大王的，大王将这只鹦鹉赐给太子殿下，三年前太子殿下又赐给了大人。”  
 
　　“三年前，就是安临云进宫的时候。”纪清明悠悠道，“那时我力劝殿下善待安临云，殿下却不同意。他的意思是，让安临云和那只鹦鹉一样，变成一只剪掉翅膀的鸟。一只鹦鹉剪了翅膀就不能飞，戴上脚镣就不能跳，只能一生呆在笼子里。可人不是这样。现在殿下还不明白这一点，但他终有一日会明白。那时他会后悔，却未必有机会挽回。过去的错误我无力更改，不过未来还很长。我派你留在安临云身边，便是希望你能照顾好安临云，提前替殿下补救，懂了吗？”  
 
　　素娥听得如堕五里雾中，疑惑道：“纪大人，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你只需要记得一点，对安临云好一些，这是隆国欠他的。”  
 
　　素娥涩声道：“可纪大人你不欠他什么……为什么要救他？这是一命换一命啊！”  
 
　　纪清明居然微微笑了起来：“不是一命换一命，是一命换一国。”  
 
　　逆天而行的下场，不过是死。反正人必有一死，仔细算起来，这或许还是一桩不错的生意。纪清明怎么想都觉得很是满意。“素娥，别哭了。”他声音柔和，“为我磨墨。”  
 
　　纪清明将开好的药方交给素娥，神色严肃地反复嘱咐道：“这是延命术要用的药，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亲自去，一刻也不许离开，千万记住！”  
 
　　素娥失魂落魄地低低应了一声“是”，她抬起头，纪清明靠着椅背，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有种安详宁静的味道。他闭着双眼，养精蓄锐——为了去救那个将来注定要杀他的人。  
 
 
 
　　番外 人心  
 
 
 
　　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让人凌虐的。  
 
　　景昊第一次掐着安临云柔韧的腰，将他按倒在床上时，不由得地在心底感慨了这么一句。他用指尖摩挲着，隔着柔软的衣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细腻光滑，但那不是少女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揉碎，安临云的腰身修长而结实，似乎怎样折磨都可以恢复如初。景昊重重地在他腰上一折，看着他痛到极点却只能强忍的神情，有种不可思议的快意。  
 
　　因此他当时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烈而急切地想得到一个人，那种感觉让他的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硬的。  
 
　　可笑的是安临云直到此刻还要维持他所谓的皇子风仪，咬紧了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一双星子一样明亮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他。景昊在那恨意里读出恐惧与屈辱，惬意地觉得自己的欲望被他的怒火燃烧得更旺。  
 
　　其实景昊从来就不是一个野蛮的人，隆国上下的大臣与宫人都称赞他待人谦和有礼，温文尔雅。他也有过很多男人与女人。然而安临云和他们都不一样——这是一个能让人恨不得化身为兽的男人。  
 
　　但，那又如何？不会有人指责他的。他的父王在得知他自作主张暗杀了安临云的侍从时，也只不过淡淡地说了一句，别太过火。  
 
　　所有人都接受了他那套说辞，也都相信安临云总有一天受不了会去死。他们都期待着那一天，似乎隆国的土地，无上的荣光，都会随之而来。  
 
　　——不，也许不是所有人，至少纪清明是绝对不信的。景昊在那双睿智的眼睛里看见嘲讽，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气油然而生，所以他在第二天让段舒鸿将太子殿里养的一只鹦鹉送到了长平宫。  
 
　　纪清明笑眯眯地收下了鹦鹉，然后不识时务地继续唠叨，殿下，请不要这样对安临云。  
 
　　别说了，下去！景昊不耐烦地摇摇头，让纪清明和他那套天命都见鬼去。安临云从踏入隆国宫城第一步开始，就只剩下一种命运。要将一只鸟留在笼中，如果剪掉翅膀、戴上脚镣还不够，那就拔光它的羽毛！  
 
　　要知道，笼子里面虽然小了点，终究是最安全的地方。  
 
　　尽管景昊不知道自己看向安临云的眼光是什么样的，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就是传言中美得不切实际的那一天——侍奉宴饮的宫女们双颊绯红，一个个深垂着头，自以为高明地偷偷用眼角去瞄那个于花树下舞剑的少年。他记得大臣们玩味的眼神，记得妃嫔们嘴角的冷笑，记得父王注视着他一度失神。那些目光像夏日雨前的空气一样，潮湿粘腻，连景昊这个旁观者都由衷地觉得肮脏。  
 
　　所以，安临云应该感激他。是他保护了他，虽然手段也说不上正大光明。  
 
　　于是景昊心安理得地放纵自己对他为所欲为。“放松。”他用牙齿咬着安临云被吻得发红的耳垂，轻轻吹着气。安临云的长发披散两肩，景昊单手握住他端正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层层黑发下的脸庞毫无血色，唯有一双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苍白与漆黑上的一点殷红，艳丽刺目。景昊低头吻了下去，舌尖轻巧地在唇上的创口上打转。刺痛的感觉让几乎陷入昏迷的人稍稍清醒过来。  
 
　　安临云睁开眼睛，直视着景昊。真是奇怪，明明已经疲惫到几乎晕过去，眼中那股锐光却一点不曾减弱。  
 
　　“你恨我？”景昊微微笑了笑，笑容却冷到了极点，“我也恨你——恨你为什么，是个鄢国人！”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安临云觉得身体再度被劈开，凶器在他体内纵深地撕裂过去，似乎永无尽头。景昊低头亲吻着安临云痛楚而拧起的眉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汗水渐次濡湿他的长发，沿着他颤抖的脊背滑下，在白皙的大腿上与猩红色的液体汇合，最后于破碎的锦袍上缓慢无声地晕开，织锦的暗纹就此现出形迹，染成一朵淡色的血花。这景象美丽而残忍，令人全身心为之战栗。景昊沉浸在迷失自我的疯狂里，安临云已经放弃了绝望的挣动，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身体，不愿与他交缠，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虚弱的声音。  
 
　　待景昊从仿佛凝滞的时间里清醒过来时，安临云无力地软倒在床上，双眼瞪视着床顶繁复的木纹雕花。然而眼眸深处却是空的，空白成一场茫然。景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是这样的一片空白，某种情愫在这片空白里自由自在地蔓延开，一点点咬噬着他。他俯身将唇贴合在安临云红肿流血的唇瓣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字音：“临云，结束了。”他轻柔地吻着，感到身下这具躯体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由细微到剧烈。终于有一滴泪从安临云空洞的眼中滚落出来，挂在长长的眼睫上。那种痛苦又难堪的神情，令景昊感到一丝伤感，但转瞬就被愈发高涨的满足感掩盖——这个男人是他的；然后有一天，他背后的国家，也会是他的。  
 
　　在他志得意满地畅想将来时，无穷无尽的黑夜，已经降落下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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