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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梦境

　　雪花簌簌落下。
　　
　　身负重伤的少年望着漫天的大雪，沾着血迹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追兵终于赶到，雪林间的空地上，数十个灰衣人将少年团团围住，刀剑闪着骇人的冷光。之前吃足了苦头，追兵们不敢再大意，为首的灰衣人握紧武器，又看看周围同样神经紧绷的下属们，这才壮着胆对少年喊：“放下武器乖乖受死吧！我们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埋怨有人扰了这悠远的意境，少年收回视线看向喊话者。被少年灿若夜星寒胜坚冰的黑眸一扫，为首的灰衣人忍不住为那不含丝毫感情仿佛只是看着死人一般的眼神哆嗦了一下。
　　
　　“这里……很好……”少年清亮柔和的声音随风荡开，“绯想在这里休息，但你们……太吵了……”冻结在微蓝透明的匕首上的血忽然被内力震得落下，少年看了一眼自己的武器，抬头对追兵们冷冷一笑：“所以在绯睡去之前，你们就……死吧。”
　　
　　单薄的身影冲入敌阵，惨叫声打破了雪林的寂静，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卷着落下一些，轻轻盖住雪地上刚刚溅落的鲜红。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地上就散落了一大片残破的肢体。
　　
　　少年撑着力尽的身体继续前行，脚步踉跄，身上新添的伤口滴落鲜血，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路标。艰难地扶着稀疏的树木走到一处空地，他终于再也无法抬起脚，于是放任自己倒下。天寒地冻加上血和体温的流失，少年呵出的气已经不能融化小小的雪花，但他却毫不在意，将匕首贴在脸上自言自语：“君父……绯还没有到极北之地吗……您说那里有白夜……绯很想看……”匕首从少年手里慢慢滑落，少年支持不住缓缓闭上眼睛，陷入长眠之前，仍固执地望着远方。
　　
　　剧痛将少年最后一丝意识聚拢，看着抱住自己的人，少年一颤，透亮的黑眸中溢满恐惧。
　　
　　“你不会死……绯，我怎么会让你死呢？”男人危险地笑了，手里一瓶药毫不迟疑地凑向少年失色的唇，“快喝点东西吧，然后……好好为你的罪付出代价！”
　　
　　少年拼命抵抗，然而无力的身体再也做不出反应！
　　
　　一瓶暖暖的液体，却让少年寒了心。
　　
　　绝望的泪水滑过惨白的脸，落入无尽雪域……
　　
　　雪，纷扬而下。
　　






初醒

　　被一枪正中心脏是什么滋味，楚轩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他敢肯定，那绝对比被人活活用鞭子打死好过。一鞭又一鞭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让他疼得发抖，可无论他怎么睁大眼睛，眼前依旧是茫茫的黑暗。
　　
　　太奇怪了，四肢都有感觉，因为气温过低而接近麻木……这是怎么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整个后背像是正在被烈火灼烧，以至于他几乎感觉不到鞭子的落点在哪里，而且他的脖子似乎被什么紧紧扣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哟，我倒是忘了，你根本说不了话吧。”阴柔的声线，带着一点点嘲弄的语气。配合着妖媚男人的话，又是一鞭抽下来，楚轩轻轻咳嗽几下，头再次低了下去。风雪已经停止，阳光拨开厚厚的云层露出脸来，努力展示自己的存在。只可惜冬日的阳光已然失去取暖的作用，洒落的光明楚轩又看不见。而且正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这时温度倒是越发低了。
　　
　　一盆温热的盐水从头顶泼下，楚轩一颤，却发不出惨叫声——脖子上的东西扣得太紧，连呼吸都不畅，出声更是不可能的事。从楚轩身上流下的血水浸透地面的积雪，流过他被铁链束缚在雪地中的双腿，然后慢慢冻结。
　　
　　楚轩现在是跪姿，膝盖以下被冻得失去知觉。连化开盐的盐水都来不及冻冷后再泼，可见泼水有多频繁。旁边围成一圈的姑娘小倌们已经不敢再看，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即将陷入永眠。
　　
　　“谁让你停下的，继续。”拉拢厚狐裘的领口，妖媚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一眼行刑的下人，下人赶紧继续扬起鞭子。浸满血的铁鞭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线，重重地落下。
　　
　　楚轩咳出一口血，实在支持不住了，脸色惨白犹如远处还没有被人践踏的雪地。一直在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渺远虚无的幻境：“我刚来你就敢犯事，给我下马威呢？你们也都仔细看好了，如果以后谁再给‘芳菲楼’添麻烦，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楚轩在心里自嘲地笑笑：一醒过来就成了“榜样”，还真是可喜可贺……不过谁能告诉他，他现在到底怎么了？他不奢求上天堂，因为他会亵渎那里的纯洁和美好，但是这里又不像地狱，这里是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挨了多少鞭，又是一盆水当头泼下，楚轩混沌的意识再次被强行拉回来。背后仍是火烧一般的疼，不过可以感觉到鞭子居然没有继续落在他背上。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到鞋子踩上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我要他。”
　　
　　忽然见到来人，之前声音阴柔的妖媚男人有些不自然，语气中能听出来些许慌乱：“秦盟主……让您看到我们芳菲楼处置下人真是污了您的眼，奴家马上去把明月姑娘和兰芷姑娘唤来陪您，还请您移步……”
　　
　　“三千两。”
　　
　　“这个，秦盟主……您也知道奴家是刚来芳菲楼的，这下人不懂事遭了罚，又不是什么好货色，还请您……”
　　
　　那个声音近了些，刻意压低不少，楚轩只能勉强听见：“三千两银子盘不下你这芳菲楼，至少能买得动‘归去来兮’前十的杀手。”
　　
　　身体到了极限，恍惚感觉到吊在头顶的双手被解开，下一秒，楚轩失去了意识。
　　
　　朦胧的画面，似乎是在梦中，但楚轩清晰地记得当时的一切，因为那是他在那个世界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自己恋慕的人。
　　
　　出游遭遇暗杀，他和老板一起躲避。这个饭店已经被袭击者包围，只剩下往楼顶坐直升机逃离这一个方法。袭击者太多，纵使他们这里的战斗力亦不弱，还是暂时被对方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他们一路奋力杀上楼，却在登上通往楼顶的楼梯时，被一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袭击成功，受伤的是他的老板，而他则被挟持为人质。
　　
　　楼下还在激战，楚轩知道如果他们被后来的袭击者追上，今天就危险了……看着目露担忧之色的老板，他浅浅吸进一口气，笑了：“你未免把我想得太重要了。”抬头看着负伤的老板，楚轩知道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我应该不算无名小卒吧，你明明知道我只是个男妓，居然还用我来威胁我们老板？”
　　
　　老板已经知道最贴心的下属想打击杀手的气焰，故意冷笑一声配合到：“喂，你，下地狱之后记住，威胁别人要用别人重要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换的东西。”
　　
　　挟持楚轩的杀手这时也发觉自己的失误，退后一步把他的身体隐藏在楚轩并不高大的身体之后：“少废话！杀了他再杀你也是一样！”
　　
　　“我会给你这个时间？”老板冷笑，“小轩，你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你在店里比较照顾的几个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激战声，楚轩心里清楚今天他也许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但是——至少他不会让这些人再伤害他爱的人！微微一笑，楚轩字句清晰：“有，我要向你表白。”大胆一次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坦白了，“我爱你，很早很早就爱上你了，老板。”
　　
　　杀手神经紧绷，暴躁地吼：“可恶！别拖延时间！”
　　
　　“可是我怕，干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诺言不可靠，爱语更不可靠。我和你差距太大，你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而我只是个男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更何况，我还是个男人，不可能给你传宗接代。”激战声化作死神的脚步走近，楚轩不能再犹豫下去，楼顶有直升机，老板他们如果上去一定可以成功逃走！抬起手的同时，杀手大概察觉他想做什么，手臂用力卡住他的脖子，想让他缺氧失去抵抗力，再用他当盾牌继续进攻。
　　
　　不会让这家伙伤害老板……绝不！好像一瞬间爆发了全部的力气，楚轩居然硬生生把枪口按下来——对准了自己的心脏！这个杀手错就错在他是贴着楚轩站的，楚轩只比他矮一点点，站在上一级台阶上，因为两颗心脏的位置重叠，所以楚轩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自己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楚轩一瞬间想了很多：虽然很想得到你的回应，可是我怕被拒绝，就让卑微的我带着对你的感情堕入地狱吧。文谦，在我出卖身体拼命赚钱、弟弟还是死去的时候，我曾以为全世界都抛弃我了。可是你让我明白，原来我还可以帮你那么多忙……你，好像有一点不舍，真的吗？我还有很多愿望，想去看海，想去告诉我长眠的弟弟，我振作起来了，还想……
　　
　　最想的，是你也回应我说：我爱你。
　　
　　楚轩的手指用力按在杀手的手指上，拼命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老板惊愕的表情，然后楚轩带着笑容沉入黑暗。
　　
　　意识渐渐回归，不过楚轩还是无法操纵伤痕累累的身体，耳畔传来不同的声音，让他不能继续安睡。
　　
　　“这位公子身体虚弱，切记要好生调养。按时照着刚才的方子喂他吃药，眼睛上的毒大概七日便可除净，十日后就能复明。另外这位公子颈部的金环扣得太紧，接口也损坏得太厉害，恕我无能为力。如果盟主能除下它，这位公子不但有望开口说话，也许连被封印的力量都可以找回来。”
　　
　　柔柔的女声恭敬地应着：“多谢琉影公子，您说的浣花都记住了，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茗烟夫人在外厅等您，请随浣花来。”
　　
　　恢复了意识的楚轩无语……他该说什么好……那些称呼和“被封印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身体上清晰的感觉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前生楚轩的确已经死了，然而他并不是转世投胎，没有走过奈何桥、看过彼岸花、喝过孟婆汤，从醒来起，他就只有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一个新的身体。
　　
　　是上苍怜悯他，给他一次新生去弥补前生的遗憾吗？
　　
　　“公子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这药您喝趁热了吧！”醒来的时候，楚轩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这时房间里忽然响起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原来除了刚才离开的琉影公子和浣花，这里还守着一个人。注意到楚轩动了，一位青衣少女闻声快步向他走过来。
　　
　　楚轩有些犹豫地向声音来处伸手，手马上被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握住。他现在不能说话，只是稍微用力地握了握青衣少女的手，后者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扶着他微微撑起身体，在头下面垫了布料柔滑的垫子。楚轩现在的身体再怎么纤弱，好歹也是个少年，青衣少女依然可以不怎么费力地把他扶起来，可见她的力气还不小，有了她的帮助，楚轩总算能够勉强倚着床头半躺着。
　　
　　看到楚轩准备接碗的动作，青衣少女又说：“公子您伤还没有痊愈，让漱花来伺候您喝药，您别动。”说着端起瓷碗轻轻挨近楚轩的唇，他听话地张口把一碗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药喝下去。
　　
　　喝完了药，楚轩想伸手摸一摸眼睛上覆着的东西，但是被察觉到他动作的漱花按住手：“公子您不要碰，琉影公子刚刚给您上了药，这个药得每日一换，十日后才能拆。您继续休息吧。”
　　
　　楚轩轻轻摇头，一种违和感渐渐从心底泛上来：前生的生命已然终结，回是回不去了，而这边的情况他完全不了解。原因不明的刑罚和视力的丧失就已经压得他心头沉重万分，再加上他无法出声与别人交流，惶恐与不安慢慢侵蚀着他原先的镇定，即使现在依然虚弱，他还是无法安心休息。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语言习惯、陌生的关系，甚至陌生的身体……店里孩子们经常看的那些书他也看过，莫非这个就是所谓的——“穿越”？
　　
　　失去视力的时候，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上面，轻微的脚步声吸引了楚轩的注意力。果然没过一会儿，之前说话的浣花的声音响起：“公子，琉影公子已经和茗烟夫人离开了。奴婢名浣花，她是漱花，我们是盟主给您的贴身侍婢。”
　　
　　楚轩下意识准备起身打招呼，不小心触动了背后的伤，疼痛感虽然还在，但已变得非常轻微。与漱花一样身穿青衣的浣花发现楚轩的不适，低语几句，一股清凉的感觉将楚轩包围住，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伤已不再触动痛觉神经。
　　
　　治疗的效率太高，这不是科学所能解释的问题，十几年的现代教育让唯物世界观在楚轩心里牢牢扎根，浣花却只用几句话就打破了它在这个世界的权威。
　　
　　心底的不安加剧，他在一片黑暗中茫然。
　　
　　浣花似乎发觉楚轩的情绪不稳，主动说：“公子，您是不是有话想问？浣花知无不言。”
　　
　　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女孩子，楚轩在心底赞了一句，如果是这样他也许可以稍微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况。他并不熟悉这里的文字，不过从刚才的那些话可以确定，至少他和这里的人语言相通。想了想，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做了几个口型。
　　
　　——这里是什么地方？
　　
　　浣花还没开口，性格活泼的漱花抢着告诉他：“公子公子，您是被秦盟主带回来的，我们秦盟主就是苍炎国全商盟的盟主，这里是秦府。”
　　
　　——我怎么了？
　　
　　漱花继续抢着说：“您来的时候伤得很重，要不是琉影公子医术高超，您还险着呢！”
　　
　　浣花这时才温婉地跟上漱花的话：“公子，秦盟主是在谈生意的时候遇见您，把您带回来的。”顿了顿，她补充道，“刚才琉影公子来过，您的眼睛因为被下了毒所以看不见，不过毒已经被琉影公子解了，十日后就可复明。但琉影公子无法帮您除下颈上的金环，您暂时还不能出声。三日后盟主便会回来，到时候公子颈上的金环就有希望除下了。”
　　
　　——琉……影？
　　
　　还是嘴快的漱花先说话：“琉影公子是秦府的二星芒，最擅长岐黄之术。”
　　
　　浣花接着漱花的话介绍：“公子也许对秦府不太了解。秦府里的公子夫人们有许多，其中盟主最重视的公子和夫人就被封为‘星芒’。盟主临走的时候说过，他回来之后会封您为第五‘星芒’，恭喜公子！”
　　
　　淡淡的熏香在室内弥散，楚轩的头又开始沉起来。他摆手示意自己困了，两位机灵的女孩子过来扶着他躺好，接着去收拾药碗之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楚轩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对着一片黑暗，楚轩一声轻叹：他前生是23岁，不是3岁，再加上他的老板和这个秦盟主一样也是生意人，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秦盟主是看到他可怜，就把他不辞辛苦运回来疗伤，还准备给他一个不低的身份。从手头的情报来看，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与秦盟主并不认识，那么就是说，他对那个秦盟主有某些用处？
　　
　　他有前生的完整记忆，而今生的记忆却只有这个名叫“绯”的少年在雪林中奋战、然后被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喂下药的零碎片段，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绯”是谁？那个男人和绯又是什么关系？秦盟主花费大力气救他，还封他做身份不低的“星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会有怎样的未来？脑子被无数问题搅成一锅粥，楚轩再也抵抗不住汹涌而至的疲惫，意识终于缓缓飘离……
　　




苍炎

　　清晨，早起的鸟兴奋地讨论着出游的地点，微风拂过，树叶摩擦的声音成为这场讨论的背景音乐。南方的初春，阳光照在身体上，这种暖融融的感觉让人同万物一起重燃希望。楚轩坐在院子里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晒太阳，在一片黑暗中想象阳光的灿烂、流云的柔软，现代世界已经难接触一次的自然风光让他困惑迷茫的心情好了许多。
　　
　　“公子，琉影公子来了。”楚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浣花忽然出声提醒，他一听忙坐正。一阵行走带起的风迎面拂来，熟悉的淡淡药香让他不由露出笑容。
　　
　　尽管知道楚轩看不见，琉影还是对他回以一个浅笑，走过来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过了一会儿，琉影满意地放下楚轩的手：“就这样下去你很快就可以痊愈了。浣花的水属疗伤法术帮了很大的忙，辛苦你了，浣花。”
　　
　　就站在楚轩身旁的浣花恭敬地回答：“谢谢琉影公子称赞。浣花不过恰好与公子原属相合，治疗法术的效用才会稍微大些。公子能好得这么快，还是多亏了琉影公子多日来的治疗。”楚轩配合地点点头，然后对着浣花也点点头，对两人表达谢意。
　　
　　这几天他只要醒着，就尽量向浣花和漱花询问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问题，结果短短几句话就暴露了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度约等于零的秘密。自然，负责治疗他琉影也被惊动了。
　　
　　琉影仔细检查过后说回去查查医书看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楚轩并没有头部的外伤，装失忆这一招虽然好用，也得别人信才行。好在他来这里的时候的确伤得太重，失忆并不算离谱。
　　
　　伤重加上失忆，楚轩迅速得到了两位侍女的怜惜，她们极尽详细地向他讲述了这个世界的情况。简单地总结一下就是：
　　
　　1，这个世界不是他曾经生活的那个，而是一个拥有类似中国古代文明程度并且能使用法术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平均寿命是1000岁，少数特别强的寿命会更长。如果没估计错，楚轩现在用的这个身体的年龄是160多岁，还是个少年，比浣花漱花都要小，比起220多岁的秦盟主更是嫩得很。
　　
　　2，这个世界有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国家，火属的苍炎国是最强大的几个国家之一。楚轩现在就在苍炎，而他原来应该不是苍炎的国民。
　　
　　3，秦盟主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两位女孩子这么坚信，楚轩保留意见）……
　　
　　作为这里的主人，楚轩总不能让为他治病的琉影渴着，点头示意两位侍女帮他接待。浣花端来一些茶点，漱花也倒上热茶招呼琉影。茶香飘溢，混着春天特有的清新气息，无比令人迷醉。铺满阳光的院子一时安静下来，琉影喝茶，楚轩……喝药。
　　
　　见楚轩被苦得不行，琉影安抚道：“公子别责怪她们，确实是公子现在不宜食用过甜的东西，等公子复明，再细细品尝我们苍炎的美食吧。”楚轩回以一个浅笑，点头表示理解。谨遵医嘱是好事，苦就苦吧，这个世界没有西药，让他习惯一下中药也好。
　　
　　等楚轩慢慢把药喝完，浣花收走空药碗，递给楚轩一杯温水。楚轩接过来含了一口，等嘴里的苦味淡下去才把水一点点咽下。颈部扣着的厚重金环不但压迫他的声带使他无法出声，也让他呼吸不顺，这些天他吃的基本都是容易下咽的流食，而且一顿饭需要吃半个多时辰。
　　
　　现在楚轩是没办法出声的，又看不见，所以这几天琉影如果不忙就会在他这里多坐一会儿陪他，说点话让他不至于觉得无聊。楚轩心知自己这样一只新来的菜鸟，没权没势还给琉影添了这么多麻烦，对琉影的帮助很感激。
　　
　　早上起来的时候浣花告诉过楚轩，今天是盟主回来的日子，府中人都要去迎接。不过楚轩仍在调养，琉影也要给他治疗，所以今天他们两个谁也不用去。
　　现在时间尚早，秦盟主应该还在路上，琉影拿些医药上的常识讲给楚轩听，楚轩听得津津有味。琉影声音温和，讲解起来详略得当，枯燥的医药知识被他一讲解，就变得生动起来，让人很有兴趣细细听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过，照在楚轩身上的阳光越来越暖。他正听得入神，忽然一连串轻灵的脚步声传来，属于小孩子的清脆嗓音打断了琉影的话：“琉影哥哥！这个给你拿着，我刚刚找茗烟姐姐要来的！我走啦，再见！”
　　
　　那个孩子走得比来得还快，琉影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那孩子早就跑出院子了，他只能无奈地笑笑，低头看那孩子塞到自己怀里来的东西：“红煜真是……咦，‘炎龙’？”手里的剑古朴沉重，居然是盟主的武器“炎龙”。
　　
　　虽然不知道红煜把炎龙拿来干什么，不过既然是擅长占卜的他拿来的，一定有用处吧，这么想着，琉影把剑放在身后的桌上，继续给三个学生讲课。
　　
　　才讲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又一个人走进院子，脚步稳健，声音不高不低，很随意：“我回来了，琉影。”
　　
　　楚轩只在意识接近模糊的时候听过一次这个声音，现在听来，成熟优雅的声音清晰许多，透着不凡的气度。
　　
　　身边的人纷纷致礼：“琉影（浣花/漱花/青黛/白檀）见过盟主！”楚轩跟着站起来，却不知道应该对哪个方向行礼，只能愣愣地站着不动。下一刻，他忽然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近，撞入那人坚实的胸膛。来人坐在楚轩刚才坐的椅子上，楚轩则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都被他锁在怀中。
　　
　　想他楚轩前生再怎么样也是23岁的大好青年，并不矮小的体型摆在那儿，已经好几年没有被人完全圈进怀里的感觉了，结果一来到这里就换了个纤弱苗条的身体，跟刚刚工作的时候一样……一时有些感慨，楚轩居然发起呆来，幸好他现在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并没有被发现在走神。
　　
　　“失忆？”和琉影交谈几句后，男人因为惊讶而微微提高了声音，把楚轩飞走的魂拉回来，一只大手在他头上轻抚着，像是在跟宠物亲昵，“他还失忆了？”
　　琉影回答：“不错，而且情况比较严重。”
　　
　　楚轩的脸被抬起来，温热的吐息包围了他，男人成熟优雅声音近在咫尺：“你还记得什么？”楚轩摇头，对他做口型。
　　
　　——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摇头。
　　
　　“经历？”摇头。
　　
　　“法术？”摇头。
　　
　　“武功？”他的脖子酸了……
　　
　　好像这个时侯才注意到楚轩脖子上的金环，男人摸着坚硬的金环又转向琉影：“这个是怎么回事？”
　　
　　“扣得太紧，我无法替他除下，接口损坏很严重，恐怕要盟主您来动手。”
　　
　　对着楚轩脖子上的金环观察一会儿，男人命令道：“去把我的‘炎龙’拿来……怎么在你这里？”琉影转手从自己背后的桌子上把刚才红煜拿来的“炎龙”递给他，让他有些意外。看到男人意外的表情，琉影轻笑：“是红煜算到你今天要用吧，刚刚找茗烟要来给我的。”
　　
　　“这孩子……”男人无奈地摇摇头，抱着楚轩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说，“侧过去站好不要动，头发自己握住，对，就这样。”接着就拔剑出鞘……
　　
　　反正看他不见反正他看不见反正……看不见也会怕的好吧！楚轩把自己的头发拢在一起握住，露出右侧的脖子，感觉自己就是那洗干净脖子等人来宰的肥羊，在心里祈祷秦盟主下手的时候请务必利落一点，他相信秦盟主下手速度够快，他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脖子会比金属更能挨刀……
　　
　　低笑声从面前传来，楚轩一愣，下巴被人挑起，接着就是一个长吻，深而缠绵。吻技他可是练过的，如果不是脖子上这个东西让他呼吸不畅，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吃力。只不过吻了短短的一会儿，他就四肢发软呼吸急促，险些站不住。
　　
　　“琉影，扶着他，他还是害怕。”琉影走过去，替楚轩拢起头发将他抱紧，在他耳畔轻声安慰：“别怕，盟主的剑法……”灼热的风从楚轩颈后卷过，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快速从皮肤上擦过去，一瞬间楚轩有轻微的疼痛感，但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受伤。
　　
　　“很快……”琉影现在才把话补充完整。楚轩有点想笑，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压都压不下。腥咸的液体涌出，喉咙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身体里也有热浪在翻滚！颈上的金环因为扣得太久，早已跟血肉连在一起，他明知道强行取下来会伤害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居然用尽力气把厚重金环从断口处掰开，硬生生将连着皮肉的金环从脖子上扯下来扔了出去！
　　
　　好像每一滴血液都被高温蒸发一般，楚轩浑身刺痛，意识模糊间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控制，他拼命挣开搂着自己的琉影。下一刻，四周的空气流动变得异常，草叶颤动，树枝摇摆，流水的声音骤然响起，水龙卷从旁边人工小溪冲出，挡路的墙壁轰然倒塌！
　　
　　“公子！蓝……蓝色？！”漱花惊讶得忍不住喊出声，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楚轩原本乌黑的发丝全部变成了深海一样的蓝色！
　　
　　“秦烽住手！你和他属性相克，用火属法术会害死他的！”见秦烽准备强行用法术去制服失控的楚轩，琉影急忙按住他的手。
　　
　　不行……太热了……楚轩脑海中一瞬间有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他痛苦地抱着头仰天想大喊，但是常年受到压迫的声带还是无法出声。
　　
　　——我……等你……砂……
　　
　　——你是……我……的绯……
　　
　　——小轩，今天起……
　　
　　眼看着楚轩失控得越来越厉害，秦烽和琉影明白必须要合作才行。一个对视之后，常年的默契让他们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秦烽躲过一股冲击力颇强的水柱，闪身到楚轩背后，对着他的后颈就是一记重击，同时琉影趁楚轩踉跄之时施展他所擅长的地系法术，强大的力量铺天盖地压过去，打断了不停在楚轩脑海中呼啸而过的种种画面。楚轩晃了一下，倒了下去，被秦烽接进怀中。
　　
　　沉默地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楚轩，秦烽头也不抬：“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要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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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昏迷的时间太久，久得楚轩几乎以为自己又经历了一场轮回。从黑暗中解脱出来，楚轩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摆设，庆幸自己恢复视力的同时，也终于无奈地接受了自己重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实。
　　
　　房间里很安静，并没有楚轩之外的人在这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脖子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呼吸比以前扣着金环的时候顺畅许多，嗓子也不再火辣辣的疼，只是口渴得不行。
　　
　　张了张嘴，楚轩终于发出了声音：“……浣……花……漱花……”属于少年的清亮柔和的嗓音，因为缺水而微弱且带着稍稍的沙哑。应该是门口有人候着，楚轩刚喊完，门就被人推开了，果然是漱花挂着黑眼圈走进来。
　　
　　“公子……您……您终于醒了……”漱花看到楚轩醒了，赶紧快步走到床边扶他坐起来。见楚轩指着桌上的茶壶，她又赶紧过去倒了一杯热茶来喂给楚轩喝。
　　
　　浣花这时也走进来了，见楚轩醒着，马上转身出去。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盆热水，一边替楚轩用热毛巾擦脸一边说：“公子，浣花已经把您醒过来的事托人转告盟主了，您快些起来，盟主今日正好在府里休息。”
　　
　　恢复了视力，楚轩才能看到一直陪着他的两个女孩子，人如其声，浣花温柔得体，漱花活泼好动。两人皆是身着青色的衣裙，五官秀美，即使楚轩以前工作的地方有许多各种各样的美女，两人在他的眼里也十分动人，毕竟具有古典气息的女性在他前生的那个时代是很难见到的。
　　
　　尽管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二位侍女，楚轩也不得不任由漱花帮自己穿上衣服，因为他已经饿得没力气动了。等楚轩洗漱完毕，浣花已经收拾完水盆，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青菜小粥和看上去就十分可口的点心。楚轩饿了好几天，能保持风度文雅地用完早餐，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刚吃过早餐，秦盟主的小厮就来了，一见楚轩马上行礼：“公子，盟主要在今日封您为第五‘星芒’，请于正午时分来秦府花园参加午宴。现在麻烦公子先向两位侍女姐姐熟悉一下必要的礼节，小人正午时分再过来为公子带路。”
　　
　　小厮前脚一走，浣花漱花后脚就把楚轩的衣服又扒下来，接着从箱子里找出最华美精致的几套衣服，一一摆在楚轩面前：“公子挑一件吧，待会儿可是要见府里八十多位公子夫人呢，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去。”
　　
　　楚轩一呆，倒不是为那些衣服：八十多位？！秦盟主他真的是商盟盟主吗？这个世界怎么允许一个商人拥有那么夸张的后宫？！
　　
　　漱花还以为楚轩是看衣服看呆的：“公子快挑吧，等下我们还要给公子打扮一番，礼节待会儿边打扮边讲给公子听。”
　　
　　“八十……多位？”憋了半天楚轩只挤出来这句话。
　　
　　浣花解释道：“盟主做的生意多，经常到各国走动，有时候会带一些人回来。不过这八十多位公子夫人绝大多数都是盟主的朋友送来给盟主的。”看出楚轩依然惊讶，她补充，“盟主只是收下他们而已，真正侍寝的不过七八位，因为盟主经常出门做生意，待在府里的时间不多。”
　　
　　楚轩收起惊讶的表情，看来这位秦盟主人际交往很广，他楚轩如果一来就做了星芒，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或者……这才是秦盟主的目的？微不可觉地抿抿唇，楚轩指着一套色彩并不艳丽但是手工极好的蓝色衣服说：“麻烦你们了，就这一件吧。”
　　
　　临近中午，楚轩几乎可以把两位侍女教给他的礼节倒背如流。照着做了几次，非常完美。没等多久，之前来过的小厮也来了，他恭敬地为主仆三人领路，带着他们向秦府花园走去。
　　
　　准备充足，楚轩并不紧张，边走边欣赏秦府的风景。这一路上人工引来的流水叮咚，两旁碧叶凝翠，小桥曲折精致，偶尔有几只鸟从树上掠过，留下婉转的啁啾声，让他的心情跟着轻松起来。
　　
　　这么快就让他做地位如此之高的“星芒”，还在人多嘴杂的花园里给他这种身份，楚轩知道自己的未来之路不可能太顺利，如果不抓紧时间证明他有用处，他的下场也许不会太好。做那一行他的经验已经算丰富了，做一个人的专属品却还是头一遭，不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经过转角时，楚轩的视线落在如镜水面上。前生的他对已经身在天堂的弟弟楚延承诺：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会再放弃自己。今生，他也要把这个承诺继续信守下去！看到花园的拱门就在前方，楚轩微微勾起嘴角，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首日都是三章连发哟，我很厚道吧=V=

来来来，走过路过的各位不要霸王我，多谢！




辰砂

　　轻风不停，撩动人们的衣袖裙摆；飘叶飞花，铺就一幅绝世名画的背景。
　　
　　明亮的太阳给花园披上一层金纱，如果是平时，这满园经过工匠巧手布置的景物定能让楚轩流连，但此时，他只为花园里更加夺目的人们倾倒。先不说秦府连侍女都楚楚动人，八十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人们就已经充分让他认识到“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景象之醉人了，再加上坐在花园中亭子里的四位“星芒”和被他们环绕的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男人……楚轩一时呆住也是正常的。
　　
　　指尖大小的水色花瓣一片片借着风从楚轩眼前舞过，其中最顽皮的那片更是轻吻上他那仿佛是凝着露珠的花瓣似的唇。纤白手指从唇上拂过，拈起那片水色花瓣，一个无心的动作，竟是出奇的诱人，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不禁暗暗赞了一句自己的眼光。
　　
　　楚轩被花瓣唤回注意力，趁周围还没有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用最正常的速度走到亭外，单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叠，属于少年的清亮柔和的嗓音响起：“拜见盟主，愿吾神赐予您成功和荣耀，见过诸位兄弟姐妹，愿吾神庇佑苍生。”
　　
　　“起来，看着我。”楚轩顺从地站起，抬头对上那男人的视线。
　　
　　主位上的男人俊逸沉稳，眼神锐利，气度从容，虽然坐着，但不难看出他的体格比一般男人健硕。迅速扫过他的眼睛，楚轩稍微将视线移开，虽然还看着他，却没有继续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太利，太幽暗，完全看不到底，甚至无法捕捉他丝毫泄露的情感。这个人与以往楚轩见过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城府太深，想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期盼的那些……楚轩明白这恐怕是个高难度挑战。
　　
　　静静看了楚轩一会儿，男人沉沉地笑了：“我是秦烽，苍炎全商盟的盟主，从今以后，你属于我。”说罢向他伸出手。
　　
　　楚轩走上前，对方果然像他预料的那样将他一把扯进怀里，并给他一个宣告所有权的深吻。唇舌纠缠，气息互换，楚轩微微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沉溺进去，他能感觉出来这个男人有很强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喜欢别人被他掌握，那么自己就投其所好。
　　
　　下巴忽然被紧紧掐住，楚轩一颤，疼痛使这个敏感的身体软在对方怀里。
　　
　　“不准装，我不喜欢这种表演。我只说一次：今后你不再是芳菲楼的绯，你属于我，只需要把本色的自己展示给我就好。”低声在楚轩耳旁说完，秦烽放开他，就着他半倚在自己怀里的动作挑起他的下巴说，“你要换个名字。”
　　
　　属于……和本色？楚轩一怔，心里似乎有某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属于很多人，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自己？思绪在瞬间飘得很远。
　　
　　他回不去了，回不了原来的那个世界，他的欢笑也好悲伤也好欣喜也好无奈也好，通通被一颗子弹轻而易举地抹消。“楚轩”已经是一个历史，那个迷茫的灵魂现在徘徊在这陌生的地方，进入一个过去是一片空白的身体。他不再是很多人的宠儿，不再是很多人的知己，不再是小延的哥哥，也不再是默默跟在文谦身旁的助手。他是一个新的生命，接手了这拥有过去的身体，却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活着。
　　
　　秦烽，我不会忘记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会按照你的要求，以本色的自己来做你的专属品。你在我这里花了不少本钱，你是商人，那么我就让你看看你辛苦救回来的人值不值得你拥有！
　　
　　楚轩决定为自己取一个好名字，新的名字要结合过去与现在，他准备用它去开始一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略一思索，他注视着秦烽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笑：“请赐‘辰砂’之名予您的所有品吧，盟主。”
　　
　　秦烽放开楚轩，让对方再次半跪在地，拿了早已摆在桌上的一件金镶玉装饰品，站起来扬声对满园的人说：“今日起，‘辰砂’即为我秦烽之第五星芒！苍炎火神在上，愿吾神庇佑苍生！”
　　
　　金镶玉装饰品发出红光，已经掩埋楚轩之名的辰砂再次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法术之玄妙——灼热的感觉将他环绕，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发丝从黑色一点点变成深紫色，再一点点变淡，最终停留在深海的那种动人的蓝色上，而当他被秦烽从地上拉起来，按着肩膀转过身时，满园到处都能听到惊讶的议论声。
　　
　　“蓝色！”
　　
　　“竟然是湛海的……”湛海？现在当然不会有人回答辰砂，他安静地站着，任由在场其他人打量自己。仅仅这一分从容和镇定，就让秦烽不由增加了对他的好感。
　　
　　待议论声渐渐消失，秦烽将装饰品系在辰砂腰带上，又让他转回身，一直陪秦烽坐着的另外四个“星芒”这时站起来，纷纷对辰砂行礼。秦烽一一向他介绍：“我的长星芒是眠瑾，如果我不在，所有大事你可以找她商量。”
　　
　　辰砂点头致礼：“眠瑾夫人好。”
　　
　　长星芒眠瑾是一个颇有英气的高挑美女，如果拿到现代，她的形象气质完全和纵横职场的精英白领一样。她对辰砂友好地笑笑：“欢迎来到秦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二星芒琉影，你认识。”
　　
　　“琉影公子好。”
　　
　　“我住在‘百草院’，有空多来坐坐。”琉影是个温和易亲近的青年，他一身书卷气，如果不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他的形象倒非常像儒雅书生。
　　
　　“三星芒茗烟，内院的用度都是她在调配，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她。”
　　
　　眼前这位柔弱得令人怜惜的女子就是茗烟，辰砂继续行礼：“茗烟夫人好。”她很有名门闺秀的气质，婷婷袅袅的向辰砂回礼：“茗烟见过辰砂公子。”
　　
　　“四星芒红煜，占卜很厉害。你比他大，要好好照顾他，这孩子比较调皮。”
　　
　　红煜大约只有十二三岁，是个眼神灵动可爱的孩子。他听到秦烽的话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哪里调皮了！”
　　
　　辰砂笑笑，行礼：“红煜公子好。”红煜热情地上来抱了抱辰砂的腰：“辰砂哥哥好！要多到我这里来玩哦！”
　　
　　剩下的人辰砂统一行礼，他们纷纷向他还礼。并不算繁复的礼节过后，秦烽宣布午餐开始，仆人侍女们鱼贯而入，在满园分散摆放的桌子上布下各种精美菜肴。秦烽和他的五个星芒围坐在亭子里的雕花红木桌旁，中午的阳光很好，苍炎的名菜也十分可口，一席酒宴满园人尽欢。
　　
　　用餐完毕，秦烽叫上眠瑾跟他一起离开，临走时告诉辰砂，府里的书库他可以随便去，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就找琉影问问。辰砂谢过秦烽，欣喜不已，决定下午就去蹲书库啃书。在他对这个世界了解程度低下的现在，书无疑是帮助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最好老师——如果他能看懂这个世界的字的话。
　　
　　过去的地理常识在这个世界一样适用，未时半（大约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南方初春的午后，阳光从叶间漏下，碎碎地镶了一地。曲折的走廊里溢满花草的淡雅香气，精致的雕栏把低矮的草叶挡在外面，不过依然有嫩得让人怜爱的新枝绿叶伸进走廊，擦着行人的衣摆玩耍。
　　
　　辰砂让浣花和漱花带路，兴冲冲地往书库走。之前变成蓝色的头发在饭桌上已经自然变回了黑色，如果他没猜错，头发会变色应该是这里的人们使用力量的特征。
　　
　　不仅如此，从他两次头发变色时旁人的反应就能知道，他的这种蓝色或许有特殊的意义，但究竟是什么呢？答案应该能在书库找到吧。这么想着，辰砂的脚步又快了不少，在他前面带路的浣花和漱花的裙摆差一点被他踩到。
　　
　　秦烽身为苍炎国全商盟的盟主，自然财大气粗，不管是他买回来的也好，商场上的朋友送上门的也好，他的私人后宫人数居然能达到八十多人，不得不说他比辰砂知道的历史上的不少皇帝还强悍。养着这么多人，秦府之大可想而知。为了看书，辰砂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好在书库没有辜负辰砂的期待，在经历两刻钟的步行之后，他终于抵达了秦府书库。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具体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朝代他并不能确定，不过从这里的书并非竹简而是纸质书籍可以看出来，起码这里已经出现了造纸术。
　　
　　安静的书库里，一排排放满了书的书架有序地摆着。辰砂随手摸了一本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繁体字，手抄本，粗略一扫绝大多数都认识。不用当文盲的感觉真好。
　　
　　书库采光条件颇为令人称赞，更有桌椅供人坐下细品书籍的美妙。一盏香茶为伴，挑出一摞简述这个世界风俗、地理、历史和礼仪的书籍，辰砂在书库一直看到夕阳西下。黄昏的光线黯淡下来，他合上书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缓解眼睛疲劳，然后站起来恋恋不舍地把书递给被浣花招呼过来的管理书库的仆人。
　　
　　“辰砂公子如果喜欢这些书，尽可以带走细细品味。”轻柔的声音随着雨珠滑过荷叶般几乎无声的轻缓脚步慢慢向辰砂靠近，辰砂微微一愣，赶紧站起来致礼：“茗烟夫人好。”
　　
　　粉色罗裙勾勒出茗烟玲珑有致的曲线，像袅袅轻烟一般走到辰砂面前几步处，茗烟停下福了一福，勾出疏离却有礼的一笑：“辰砂公子好。”然后转向捧着一摞书的仆人，“既然辰砂公子喜欢看，你就把这些书送到‘观海院’去吧。”语气优雅淡然，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闺秀的气质。
　　
　　辰砂当然求之不得，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茗烟夫人。”茗烟柔柔地回礼：“辰砂公子客气，书库之中的书本就是可以外借的，是茗烟忘记告诉辰砂公子，还请公子原谅。”
　　
　　看到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的书，辰砂让到一旁：“茗烟夫人言重了。辰砂不打搅茗烟夫人，夫人慢走。”
　　
　　茗烟也不多说，礼貌地道别后离开。辰砂正好也饿了，带上浣花漱花一起往自己的观海院走，捧着书的仆人跟在他们后面。想起自己挑出来的书还剩下很多，辰砂很是期待，不知秉烛夜读是什么感觉？ 
　　
　　新世界的书很有意思，里面还有教法术锻炼的书籍。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修习法术，但是只有自己所属神明的法术可以练到高阶。比如辰砂很明显适合修炼水属法术。
　　
　　在另一本介绍各国民俗的书中，辰砂知道这个世界有四大强国，其中风属的空岚国建国时间最短，空岚国民原本是游牧民族，喜欢侵略别的国家，而地属的晓光、火属的苍炎和水属的湛海均历史悠久。晓光最传统，男尊女卑；苍炎比较开放，女性也可以出来做大事业，但是依然允许人口买卖；至于湛海，则是一个女尊的国家。
　　
　　多了解一分，在这个世界自由生存的几率就大一分，也更能掌握自己生命的主动权……陷入思考的辰砂只顾着埋头走路，忽略了眼前，等他撞到人回过神，他已经被牢牢圈进一双臂膀，动弹不得。
　　
　　试着挣了挣，完全无用，辰砂只好抬头望着秦烽：“辰砂见过盟主。”
　　
　　秦烽看到辰砂走的路线，感兴趣地问：“你这么快就去书库了？”略略扫过跟在他后面的仆人捧着的书，秦烽挑了挑眉，“《山河志》？你看这些书？”
　　
　　辰砂无比真诚地回答：“辰砂被盟主所救，却无以为报，深感惶恐，想多学习学习，尽早帮助盟主。”
　　
　　秦烽低语：“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如果是这些常识类的东西，琉影可以教你，我给他打个招呼，你平时就多去他那里学习学习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一直在消耗存货，呜呜呜，果然（？）卡文了……

呼唤潜水员们上浮给我爱的鼓励，多谢！>///




璞玉

　　商人的效率确实值得称赞，秦烽当天晚上说让辰砂去找琉影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第二天早上辰砂还在吃早饭，琉影的小厮就过来说琉影已经准备好了。
　　
　　辰砂有些意外，赶紧吃完赶到琉影的院子。
　　
　　二星芒琉影的“百草院”面积很大，但其中筑了房屋的面积只有二十分之一不到，其余全部都是各种药用植物的地盘。辰砂走进百草院，第一印象就是：这里很像科技馆植物园。
　　
　　主人琉影在院子一侧的大树下喝茶，见辰砂来了，站起来招呼道：“辰砂公子，这边来坐。”
　　
　　辰砂走过去行礼：“辰砂打扰琉影公子了。”
　　
　　琉影淡笑，请辰砂坐在桌旁：“辰砂公子客气。青黛，白檀，你们也过来坐。”他的两个贴身小厮端来茶水后就自然地坐在桌旁另外的两个凳子上。
　　
　　发现辰砂似乎并没有不适应的感觉，琉影对他不介意与两个小厮共坐一席很欣赏，将准备好的讲课用图志翻开摊在桌上，手里什么也没拿，从容的开始上课。从各国社会制度到民俗、人文，从世界历史到宗教、法术，范围广大。这样的课程安排实在太适合辰砂了，他识字，有些东西不必仔细讲解他也可以看书学习，现在反而是这种覆盖面广的简略介绍更有利于补充他缺少的必要常识，给他寻找书籍填补知识的方向。
　　
　　琉影主要负责秦烽手下药材方面的生意，平时还是比较忙的，所以课程只有半天。顺利结束上午的课程，辰砂谢过琉影，回到自己的院子吃午饭，然后到书库去巩固今天的学习成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辰砂每天上午都来琉影这里学习，下午就直奔书库学习必要的知识，风雨无阻。一个月下来，辰砂不说自己对各类知识有多专精，起码了解程度已然不下于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平常人。
　　
　　后来辰砂从浣花那里听说，原来星芒和几个比较受重视的、在外面给秦烽生意帮忙的公子夫人都是可以带徒弟的。像琉影就从别人送给秦烽的公子中寻找到好几个不错的苗子，并培养起来给秦烽帮忙，现在的青黛和白檀就是不久前才脱离秦烽公子的身份，随侍在琉影身边学习的。
　　
　　埋头苦学中，时间不知不觉匆匆而逝。这段时间琉影要出远门给师傅祝寿，所以课程暂停。辰砂的时间空出来，于是开始专心挑战之前怎么也不成功的法术，每日早起对着秦府花园的池塘练习。
　　
　　到今日，辰砂被封为秦府的第五星芒已经满一个月了，秦烽还从来没有让他“工作”过，似乎是对他的身体并不感兴趣。不单是辰砂，就算其余四位星芒的院子，秦烽也去的不多。所以辰砂这一个月过得挺顺利，除了在法术上的修炼。
　　
　　集中精神低语咒文，辰砂努力许久，平静的水面终于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他刚刚准备庆祝，结果才冒出来的欣喜在看到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时被无情地打碎了。有些郁闷地盯着被风吹落到水池里的树叶，辰砂颇受打击地长叹一口气：“还是不行……”
　　
　　“奇怪，公子明明很厉害的……”漱花站在辰砂身后，很是不解，然后自己试着默念咒文，只见平静的水面忽然冲出几支水箭，重重打在半空的一根树枝上，树枝断裂，落进水中，激起四溅的水花。
　　
　　辰砂盯着树枝，更加郁闷地叹气：就算漱花也比他强得多……
　　
　　操纵水波推着断裂的树枝向辰砂靠近，浣花安慰道：“公子，虽然浣花向眠瑾夫人学过一点法术，也算小有所成，但是公子两次力量爆发，头发都变成那种蓝色，就证明公子比浣花厉害许多。
　　
　　她这句话倒不是盲目安慰，因为辰砂自己也从书上看过，当法术修行到一定境界，术者在使用强力法术的时候头发就会变色。他的发丝曾经变成深海一般的蓝色，这是水属法术中非常强悍的水准，最高也不过是连眼睛都变色而已。
　　
　　“谢谢。”辰砂诚心道谢，目光落在水面时稍微黯了黯：很强只是说说而已，这些力量发挥不出来又有什么用？他原本还想再增加一个保命的砝码，现在看来……收起纷杂的思绪，辰砂再次照着书上教的默念咒文，完毕之后，水面依然毫无动静。
　　
　　“算了吧，回院子看书去。”辰砂摇摇头。记得在醒来之前的那个梦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绯”在生死关头也不曾使用什么法术，如果不是绯的法术力量已经用尽，就是当时绯的力量被封印住了——封印并不是那个金环，否则他现在早该可以随意使用法术了，在学习上的投入，他自信是非常认真的。再次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水面，辰砂站起来往自己院子走去。
　　
　　苍炎国的早春二月里已经下过好几场小雨，雨水把草木从泥土和沉睡中敲醒，点缀诗一般的春色。今天难得放晴，空气清新怡人，主仆三人边散步边欣赏美景，一路有说有笑。
　　
　　秦府面积大得不像是以玲珑精致为特色的江南园林，每次辰砂出门都要走不少路，好在他现在没有任何工作，日子非常清闲。跟两位侍女天南地北地聊着，补充过不少知识的辰砂已经不再无话可谈，许多时候还能讲一些浣花漱花都不知道的事情给她们听。
　　
　　散步路过一处小院时，院墙里隐隐传出责骂和殴打的声音。辰砂愣了愣，扭头往院墙的漏窗那边一看，发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又踢又打，还不断嘲笑辱骂。
　　
　　以多欺少是辰砂最反感的行为之一，见此场面，他二话不说快步走进院子大声说：“都住手！”忽然被人喝止，院子里一群涂脂抹粉打扮得无比妖媚的少年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往门口看过来。
　　
　　跟着他身后的浣花漱花根本来不及阻止。两人对视一眼，漱花转身朝秦烽长星芒眠瑾的院子赶去。秦烽吩咐她们来当辰砂的侍婢时特别交代过，如果辰砂有什么事情不好办，就尽快去找眠瑾帮忙。
　　
　　院子这边，少年们出气出得正开心，忽然被辰砂打扰，有些窝火。其中一个绿衣的少年不屑地瞥了一眼辰砂，又踢了一脚地上趴着的脏兮兮的少年反问：“干什么，没见过前辈指导新人啊？”
　　
　　那日秦烽让辰砂跟府里面其余85位后宫团成员见了面，除了亭子里面的几位星芒，别的人仔细看他都是在他的头发变成蓝色之后。何况那天人数众多，隔得远的一些人也许没看清楚他的样子。绿衣少年刚说完就被旁边的青衣少年拉了一把，他不耐烦地挣了挣，直到青衣少年跟他耳语几句，他才脸色一白，低头喏喏地不敢看辰砂。
　　
　　除了可能对他们的购买者有点用处，他辰砂并不比这些少年高贵，同样都是服侍别人的人……微不可觉地摇摇头，辰砂走上前穿过站着的五个少年，把地上已经浑身泥土脏成一团的少年扶起来。应该是被打得多了，这少年脸上还有些泥土都盖不住的旧伤，新添的划伤和青紫让原本比较白皙的脸看起来很是凄惨。
　　
　　辰砂没有回头，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浣花的声音响起：“聆听水的低语，向吾之神祈求治愈之力。”随着她的咒文，一团淡淡的蓝光挨着辰砂扶住的少年亮起。过了一会儿，这少年脸上和手上可见的流血伤口便停止出血，青紫也淡了不少。
　　
　　“你们都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辰砂知道，只有星芒才有独人独院的待遇，其余的81位秦烽后宫团成员全是几人一组住一个院子。如果不出所料，这6个少年应该都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
　　
　　另外五人都不敢接辰砂的话，辰砂也不催，只是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挨个看他们，直到看得他们通通把视线转开为止。
　　
　　对现在的气氛满意了，辰砂刚准备开口，被他扶着的少年忽然说话了，声音怯怯的，像受惊的松鼠：“谢……谢谢……辰砂公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辰砂用不带什么感情的语调说：“据辰砂所知，秦盟主定过府里的规矩，明令禁止府中人私斗，更不要说是欺负同院的人了。这个规矩，比辰砂先进府的各位想必都是知道的吧？”
　　
　　还是没人敢说话，辰砂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让沉默增加他们的压力。就在他准备继续说的时候，被他扶着的少年又开口了：“回辰砂公子……我们……是住一个……院子的……”
　　
　　绿衣的少年忍不住嘀咕道：“他就是反应慢的要死，真讨厌……”
　　
　　“回……辰砂公子……这个规矩……我们知道……”辰砂低头看怀里的少年，他直愣愣地看看回来，的确不像很灵光的样子。反应慢？虽然反应慢了些，不过这少年比这些同院的少年都懂府里的必要礼节，未必不是个晓事明理的人。
　　
　　心生一计，辰砂扶着少年站起来，带着不明显的狡黠的笑容问：“既然你们觉得反应慢就不合适被秦盟主收下，那么辰砂给你们6个人出同一个任务吧，谁先达成，辰砂就把这个送给谁，如何？”他亮出一根白玉簪，果然5人都被吸引住了。星芒的待遇很高，他还一次都没为秦烽服务过，秦烽就时不时送来一些赏赐。比如辰砂现在拿着的这根镂雕白玉簪，就是秦烽上次让辰砂陪他吃晚饭之后送给他的。
　　
　　辰砂从琉影那里了解过，这种白玉很名贵，是从西方空岚国运进来的。这根白玉簪制作精美，雕工细致，再怎么便宜也得百来两银子才买的下来吧。
　　
　　少年们很识货，一见簪子眼睛都绿了。辰砂见他们都有兴趣，指着院子一端地上的青石板解说规则：“以那块青石板为终点，你们6个人同时从辰砂站的地方起跑，谁先到，这根簪子就归谁，辰砂说话算数。不过有一点请大家都记住，只比一次，切记不得抢跑，必须等辰砂说完‘开始’这两个字才能动，否则就算抢跑违规，即使先到终点也拿不到奖励。”
　　
　　少年们纷纷表示清楚了，辰砂放开还站得不太稳的少年后退一步准备发令。等了一会儿，这少年终于说：“回辰砂公子……明白了……”
　　
　　辰砂笑笑：“准备——三！二！”
　　
　　少年们神经紧绷，盯着终点开始蓄力！而此时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还在消化起跑发令。
　　
　　“一！”这个“一”字读得很重，一发即收！语言上的重音不同很容易造成别人的误解，这一点在中文里面尤其突出。这种小小的计谋根本上不得台面，不过用来误导这几个少年，够了。
　　
　　“唰唰”几声，五个少年都冲了出去，辰砂露出计谋得逞的偷笑，慢悠悠念出最后一个词：“开——始！”
　　
　　少年们冲到半路才反应过来辰砂还没有说“开始”这两个字他们就动了，呆呆地停在中途。这时脏兮兮的少年涨红了脸，很努力地用最快的反应抬脚开跑，超过半路上的5个“路标”到达终点。
　　
　　“行动上反应慢点，未必就是无可救药。”辰砂走过去，把白玉簪递给红着脸的少年，回头看着5个呆住的少年，“辰砂知道一位先生，即使全身只有两根指头能动，与人交流起来速度奇慢，依然可以写出惊世之作。所以请不要看不起行动反应慢的人。”用手指点点脑袋，他字句清晰：“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
　　
　　爽朗的笑声伴随着鼓掌声从门口传来，院子里的人一起扭头看去，秦府长星芒眠瑾大笑着一边鼓掌一边走进院子：“好一个‘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辰砂，这句话我喜欢！”
　　
　　“眠瑾夫人好。”大家行礼。眠瑾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辰砂肩膀上，力度之大差点没把他这纤弱的新身体给拍到地上去：“说得好！没想到小砂你能说这么有哲理的话！”
　　
　　从“辰砂公子”简化到“辰砂”，再简化到“小砂”，眠瑾大姐……咱们好像是第二次见面……辰砂哭笑不得。
　　
　　“你！”她忽然把手指向辰砂，被点名的辰砂赶紧立正，然后在心里哀叹自己的条件反射：前生被店里面的大姐头们修理的记忆对他的影响居然如此深刻，都重生了还忘不掉？
　　
　　“今天起你就是我眠瑾的小弟了，谁要是欺负你，跟姐姐我说！”
　　
　　“是……是！”等等，他怎么可以答应得这么快！他不想再被姐姐们压迫了！
　　
　　前生，还未记事的楚轩与襁褓中的弟弟楚延一同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院长婆婆年纪大了，楚轩其实是被几个同为孤儿的姐姐带大的。他从小被姐姐们照顾着，又总是被她们指挥来指挥去，长大了在店里也是被大姐头们折腾来折腾去。对于没有父母的楚轩来说，年长的女性们对他的影响太大，连重生之后都没改过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屈服于姐姐们的威严之下……
　　
　　眠瑾在秦府毕竟是资格最老地位最高的后宫老大，当她环视五个少年时，这五个少年明显比之前面对辰砂的时候怕了很多，一个个缩手缩脚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辰砂并不想为难他们，刚准备向眠瑾求情，察觉到他意图的眠瑾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只好闭嘴。眠瑾的威信需要维护，况且辰砂本能觉得眠瑾不会是那种仗着权力就随便处罚别人的人。
　　
　　“做了秦府禁止的错事，你们五个本月用度减半，去书库把苍炎礼仪规则找出来，抄写10遍下个月交给我，抄认真了，用度恢复，不然继续抄，记住了吗？”
　　
　　这样的处罚已经很轻了，五个少年松了一口气，赶紧谢眠瑾，然后乖乖出门去书库借书。解决了这边，眠瑾转向握着白玉簪的少年，手指一摆，蓝光闪过，这少年身上可见的伤口和青紫居然很快消失！比起辰砂或者浣花漱花，眠瑾的力量之强不必多说。辰砂心服口服，果然眠瑾能得到秦府长星芒的地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辰砂公子说得好好……”呆呆的少年忽然冒出一句话。
　　
　　眠瑾“扑哧”乐了：“行了，这孩子还真是反应慢了些，不过倒是挺懂事。对了小砂，你缺不缺徒弟？星芒要帮盟主培养处理生意的人手，这孩子应该还没侍寝过，就让他住到你旁边的院子吧。如果能把他带出来，日后让他帮你处理盟主的生意就再好不过了。”
　　
　　辰砂明白，自己出手帮这个少年还给了他这根名贵的白玉簪，那么他在原来的地方继续生活估计就不会太顺利。有个人陪着自己学习总比自己一个人学习来得有味道，更何况，这个少年是自己保下来的，算是自己的一份责任。
　　
　　“辰砂谢过眠瑾夫人。”
　　
　　他刚说完，眠瑾一瞪：“叫我什么？”
　　
　　“谢谢眠瑾……姐姐？”
　　
　　“这就对了！”眠瑾又一巴掌拍到辰砂肩膀上，这次他没有防备住，连连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脚步。眠瑾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无辜揉肩膀的辰砂，扶额叹气，然后扭头对浣花说：“以后给你们公子多准备些有营养的东西吃，督促他每天活动一下不要总是看书。”
　　
　　浣花低头应下，眠瑾转向刚才跑来给自己报信的漱花补充：“他对秦府还不熟，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也要像今天一样早点告诉我，千万别让他乱来。”说完转向辰砂，“你啊，新来这里就乖乖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乱跑瞎管事，有什么问题还有我呢。另外，盟主送的东西不要乱送，这次就算了。碰到不懂的事情多来我这里问问，我不在就跟琉影多说说话，难得你们两个挺投缘。既然同是盟主的人，你也早日把自己锻炼起来，我们都要为盟主减轻些负担才好。”
　　
　　辰砂一个劲点头，脏兮兮的少年陪着他点头：“眠瑾夫人好。”他这个时侯才开始打招呼……
　　
　　“我当然好。”眠瑾摸了一把少年的头，“首先要记得是小砂帮的你，以后尽量多帮帮他，知道吗？”
　　
　　这少年好歹也是秦府的公子，自然有他自己的随侍，听说自家公子又遭欺负了，一个拿着扫帚满头大汗的小丫头提心吊胆地赶了过来，见到眠瑾和辰砂差点没趴下：“眠瑾夫人好！辰砂公子好！”
　　
　　自家公子没权没势还老被欺负，这个小丫头也没有好过，扫地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应该是她的工作。如果有她陪在身边，她这个总是受气的公子也不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大吧，还引来了两个星芒！想着想着，小丫头的眼睛红了。
　　
　　辰砂受过去影响，很在意与自己遭遇类似的晚辈，对这样的两个孩子怎么能放心：“你也跟着你的公子一起来吧。”
　　
　　眠瑾笑笑安排到：“你们马上收拾，今日就搬到小砂隔壁的院子住下吧。你们公子的名字是？”
　　
　　小丫头兴奋地拼命点头：“小竹这会儿就去收拾。回眠瑾夫人，小竹的公子叫‘夜峥’！”
　　
　　辰砂摸摸夜峥乱蓬蓬的头发：“夜峥，以后就与辰砂为伴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也是日更5000党了（自己鼓掌TvT）……
挥手绢呼唤，不要当霸王啊啊啊啊啊~




锋芒

　　商人的情报往往最灵通，何况辰砂还是在这个商人的地盘上。下午他刚把夜峥和夜峥的侍女小竹搬到自己隔壁的院子里住，晚上秦烽就把他叫去吃饭。
　　
　　辰砂刚到秦府的时候一直以为像秦烽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在家吃饭一定很奢侈，起码也是山珍海味换着来。结果他第一次陪秦烽在家里吃饭时被这位苍炎国全商盟盟主的节俭吓了一跳：菜品特别简单，三荤两素，连量也算得很好，他们两个人刚好吃完，一点没有浪费。听漱花说，秦烽在府里的个人开支一向不多，倒不是他吝啬，而是这种节俭的习惯是从已故的秦老爷子那里传下来的，秦烽已经坚持了很多年。
　　
　　今天吃饭的地点和上次一样是在秦烽的私人小院里，这个院子环境优美，很适合晚间休闲。在月下听人工小溪流水潺潺，闻虫鸣阵阵，颇有滋味。点上一盏灯笼，辰砂坐在秦烽身旁，不时给他倒酒、夹菜，秦烽不说话，他也一样安静。
　　
　　烛光晚餐的气氛很好，他们却一直沉默。从辰砂的角度看过去，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秦烽的五官显得更加有立体感。借着倒酒的机会仔细观察秦烽之后，辰砂再次确定秦烽眉目间一点也不像他过去的老板封文谦，而且他们两人在气质上完全不同。
　　
　　动作轻缓地给秦烽夹菜，辰砂在失落之余也暗暗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自己之所以对秦烽很有好感，除了是对方把自己救下之外，还因为他和封文谦一样，都是站在商业顶峰的人吧。
　　
　　再次醒悟到自己已经彻底从那个世界消失，一切的一切全部成为一抹浮云，辰砂心里就有止不住的缓慢而冰冷的疼痛蔓延……但是这种情绪不能再放任下去，他浅浅吸了一口气，用一筷子青菜掩饰过去。注意到秦烽的酒杯又空了，辰砂放下筷子，端起造型优美的酒壶。冰凉的酒壶持续降低指尖的温度，清洌的酒注入酒杯，在距离杯沿处一指宽时停止上涨。
　　
　　“府里水属的人很少，既然眠瑾想认你作弟弟，你也好好跟她相处，毕竟你新来这里，有她照顾最好不过。”秦烽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很平淡。
　　
　　辰砂听话地点头，这个话题应该很好继续，作为合格的男宠也应该陪着主人说话，但是现在他一点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心情。
　　
　　“辰砂。”秦烽扭头看着拥有静海一般柔和内敛气质的少年，眼神看不出什么感情，然而对方已经转不开视线，“你……”说了一个字，他又顿住，望着辰砂只是不语。
　　
　　莫非已经到了买主要处置自己这个私有品的时候了？辰砂心里一紧，手不自觉抖了下，筷子敲击在碗上，“叮”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秦烽的视线移到辰砂手上，然后没有表情地把手上刚注入酒液的酒杯递过去。
　　
　　共饮一杯酒，也就是不会现在抛弃的意思，辰砂稍稍安心。来到这里之后他还一次酒都没有碰过，之前是因为身体太差，琉影禁止他沾酒，后来为了保护受伤的嗓子，他继续远离这些。不过他早就对古代的酒很好奇，既然秦烽给他喝，他也就不客气了，于是没有犹豫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热辣辣的感觉从胃一直烧到脑子，辰砂不知道秦烽那么平静喝下去的酒后劲居然这么大！才一杯而已，前生号称灌倒全场也不会醉的辰砂就迷糊了，精美的金边白瓷酒杯从他手中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接着他的世界天旋地转，人也朝地上倒去。
　　
　　“辰砂？！”谁的声音……谁的拥抱……谁的呼吸拂过？文谦，多幸运，我又见到你了。用力抓着“封文谦”的领子，辰砂醉意朦胧地看着他：“老板……我以后再也不能陪着你了……店里的孩子们……拜托你照顾好……偶尔想起来的话……就给我上柱香吧……只要你还记得楚轩……只要还……记得……”
　　
　　“……楚轩？”
　　
　　辰砂听着这疑惑的语气就心里冒火，狠狠拽过他的领子吻上去，带着酒汁醇香的吻热烈得过分，等辰砂再次放开他，气氛已然暧昧。勾住“封文谦”的脖子，辰砂磨着牙笑：“老板你……忘得还真快……小心我晚上到你梦里面吓唬你……”
　　
　　“辰砂……”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脸，辰砂有奇怪的陌生感……他的头越来越沉，连睁眼都很吃力。
　　
　　用尽全部力气，辰砂再次紧紧把“封文谦”拥向自己，接着在他耳旁把前生来不及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完：“文谦……记得还有楚轩……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爱你……”心愿已了，对前生不再遗憾，辰砂缓缓放手，望着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释然一笑，放任自己失去意识……
　　
　　一夜好眠。
　　
　　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辰砂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困……他蹭了蹭，把脑袋靠过去继续睡。
　　
　　“楚轩？”
　　
　　“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辰砂继续睡觉……
　　
　　揽着他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刻意压低声音，挨在他耳旁暧昧地说：“辰砂，该起床了。”
　　
　　秦秦秦……秦烽？！辰砂被熟悉的声音惊醒了，背后冷汗直冒：隐约记得昨天他好像喝了一口酒，然后似乎……他……他还没醒！继续催眠自己，辰砂努力把脸往秦烽的怀里埋——
　　
　　没用，秦大盟主按着辰砂的脖子捏了捏，语气里有几分戏谑：“今天的事情不多，如果你想待在床上就继续趴着，嗯？”辰砂赶紧爬起来，却被身后人用力按下去。秦烽利用体重优势把他压得动弹不得，然后在他身后沉沉地问：“文谦是谁？”辰砂一怔，挣扎停止，但是并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压得更用力了些：“楚轩是谁？”
　　
　　辰砂放松身体，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辰砂不记得……”
　　
　　“那么，你是谁？”
　　
　　“是辰砂，只是辰砂，是盟主您的第五星芒辰砂。其他的，什么都不是。”昨夜已经彻底觉悟，他和前生的一切再也没有关系，那么，今生他只是秦烽的辰砂。
　　
　　秦烽也沉默，接着拍拍辰砂的头，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辰砂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秦烽在清晨阳光中的背影，然后披散着头发，赤脚下床向他走去。秦烽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是背对着辰砂没有动。辰砂走到他背后，从他肩上向窗外看去，金色的阳光披了他一肩，晃花了辰砂的眼。
　　
　　谢谢你的信任，也谢谢你的不追问，秦烽，我能帮你什么呢？我会让你知道我对你有用处，所以请你……不要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去洗漱一下，今日眠瑾在府里不出去，你跟她学学生意上的事情。”秦烽自己穿了衣服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辰砂明白，盟主请慢走。”目送秦烽消失在视线之中，辰砂转身走回床边穿衣。
　　
　　很快浣花和漱花进来了，漱花一看见辰砂就惊讶地问：“公子您怎么起来……了？”辰砂回头一看，她身旁的浣花端了热水毛巾，而她自己端了一个小箱子……无奈地摇摇头，辰砂淡笑：“辰砂今日要向眠瑾夫人学习，尽量早点过去吧。”秦烽昨晚没有碰他很奇怪吗？商人都明白货品售出之前要保持完好，秦烽身为商盟盟主，自然更懂得这个行规。
　　
　　不过他会让秦烽知道留下他比拿他去交易更合算的，他确定。
　　
　　半个时辰后，辰砂坐在了眠瑾“望江院”的书房里。眠瑾坐在书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刚泡的茶，把书桌旁边堆放的一叠东西拿过去翻，边翻边问他：“盟主怎么忽然让你接触这个了？你啊，这样多累知道吗，自己身体又不好，还争着做事。”
　　
　　眠瑾的侍女给辰砂端了椅子，但辰砂还是选择站在眠瑾身后：“辰砂想为盟主分忧。”也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眠瑾抬头看他，然后轻轻叹气：“你知道吗，琉影前几日刚刚到他师父隐居的地方，仔细查证之后飞鸽传书给盟主。你失忆的原因不是伤得太重，而是你被喂了秘药‘无生’，以前所有的记忆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并且整个人会变得像失了魂魄一般，你能忽然恢复，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生’这个药是琉影的师傅药王丹溪老人炼的，一共只有10瓶，丹溪老人自己收藏着其中3瓶，剩余7瓶流出去之后据说都到了一些身份特殊的人手里。是谁喂你喝下‘无生’的？小砂，现在你在盟主的保护之下应该还比较安全，但是一旦你接触了盟主的事情，就少不了要跟着盟主出去跑，这样会有什么危险，你知道吗？”
　　
　　辰砂点头微笑，虽然此刻才知道自己的“失忆”原来并不只是他用来掩饰的谎言，而是这个身体真的没有了过去的所有记忆，但他正是知道可能有危险才想做些事情证明自己的用处。
　　
　　主动出击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起码他努力过。而且如果他乖乖只扮演一个花瓶男宠的角色，难说某天他就会被利益至上的秦烽转手卖给那个给绯灌下“无生”的可怕男人。绯的记忆在他这里只剩下被喂药的一段，连那个男人的脸他也没记住，不过既然能弄到只有7瓶外流的“无生”，那个男人想必也是有背景的人物……
　　
　　“小砂！”眠瑾提高了声音，辰砂一怔，跟她视线相对。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让他心里一暖，他笑笑：“姐姐，辰砂在秦府也待了一个多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能被盟主和姐姐照顾，辰砂受宠若惊。盟主救下辰砂的恩，辰砂无以为报，只有尽力帮盟主做事，为盟主分忧。”
　　
　　辰砂这么一说，眠瑾就不好阻止他了，她也明白，秦烽会把辰砂买回来还封他作第五“星芒”一定是有别的目的。如果辰砂能让自己变得对秦烽更有用处，秦烽就会把他留在身边，而不是另作它用。
　　
　　把视线重新转回手里的一叠本子上，眠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始教学：“随你吧，现在过来专心听我说。我们秦盟主是苍炎全商盟的盟主，除了主持商盟大事之外，盟主自己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我负责帮助盟主处理布帛衣物胭脂水粉之类的生意，你刚起步，就先跟着我学这类生意吧。”
　　
　　辰砂走得近一些，去看那厚厚一摞密密麻麻的东西——这些应该是账本吧？类似的东西他前生在老板封文谦那里看过许多，但是这个账本实在让人看得眼前发黑，字都是繁体不说，写得也比较乱……看到辰砂的表情，眠瑾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就看烦了？上个月的买卖记录这么多，你才看了一页就头疼，嗯？”
　　
　　辰砂捂着头哭笑不得，前生那些账本上的阿拉伯数字加印刷字体干净整洁清晰明了，跟这一大团密密麻麻墨黑杂乱的记录怎么比？
　　
　　眠瑾眼睛一瞪，辰砂往后面缩了缩：“辰砂能不能把已经处理过的记录带回去仔细看看？”这次她终于点头了：“也好，先熟悉熟悉这些，日后做起事来会熟练点。”说着拍拍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给你简单说说生意上的事情。”
　　
　　眠瑾不愧是秦烽的好助手，对于她负责的生意非常精通。一个上午过去，辰砂虽然不能说自己已经有多了解这些生意，但是如果加上前生的知识和这段时间所学的这个世界的知识，起码给眠瑾打下手是没问题的。眠瑾讲解得投入，辰砂听得也很认真，匆匆吃过午饭，他们继续上午的教学。
　　
　　直到皓月高挂，辰砂才回到自己院子，却没有心思睡觉。货物记录这个东西是给自家看的，做得这么复杂回头查看会很麻烦。仔细思索之后，他决定挑灯夜战做出一个更加直观的记录来。
　　
　　等粗略翻完一叠货物记录准备动笔，辰砂才想起来自己手头上连绘制统计表格的几个最基本工具也没有。他红着脸咳嗽一声：“漱花，能不能替辰砂到厨房找些炭条来？要外面烧好但是不太容易折断的那种，尽量多拿些，人手不够的话就请当夜班的家丁帮个忙。”
　　
　　漱花很奇怪，不过辰砂说完马上低头继续看记录，明显就是不想解释。上司的话她也不好多问，顶着一头问号走了。浣花依然在磨墨，辰砂又看了一会儿记录，等墨磨得差不多了，对浣花说：“对了浣花，辰砂有点饿，请帮辰砂拿些点心来吧。”
　　
　　浣花点头，放下手上的活儿转身出去。辰砂左右看看，目光落在长条形镇纸上。他拿起镇纸试了试，尽管有点厚重不趁手，起码先拿镇纸当直尺用一下是没问题的。
　　
　　画表格的东西马上就能弄到，辰砂决定先练练字。把上好的毛笔蘸饱墨，他凝神提笔，在刚才拿出的纸上练习。看到自己写出来的一手端正秀丽的毛笔字，他微微弯起嘴角。
　　
　　记得以前他从一本科普读物上看过，人的记忆是分区的，某些实用技能的记忆存在大脑某个部分，与平常事情的记忆分开，所以有时候，如果人的大脑遭受损伤失去记忆，技能之类的东西可能还在。
　　
　　一个月前，琉影教他写字，辰砂原本做好了从头开始学写字的准备，结果提笔一写居然是一手漂亮的正楷，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琉影只略略指点一下，再让辰砂自己练练，前生根本没有在课堂之外写过毛笔字的辰砂就顺利地通过了这一关。
　　
　　又是一个线索，曾经的“绯”除了武功很强悍之外，也是读过书的。辰砂知道，像这样的封建社会，教育还没有普及，许多人不识几个字，所以绯一定也不是从小就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而且从绯的字写得不错还能看出来，他所受到的教育比较严格。
　　
　　这个少年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身世之谜？给他喂药把他变成木偶丢进青楼的男人是谁？知道他恢复意识了，会不会有人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公子，请慢用。”浣花端来点心，打断了辰砂的思绪。辰砂暂时放下心头的疑惑，谢过浣花，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擦手，然后准备去拿点心。
　　
　　“轰”的一声，一束火焰在辰砂手边燃起，把辰砂和浣花都吓了一跳。辰砂手一抖，刚捏到手里的点心掉落在地。
　　
　　“秦……盟主？”辰砂的心跳还没缓下来，很奇怪秦烽这个时侯出现在这里，还吓得他弄丢了点心……等等，点心？！
　　
　　秦烽大步走进来，将手中一瓶透明无色的液体洒到盘子里剩余的点心上。这是琉影调配的识别毒物的药，躲得过银针的毒未必躲得过这个。果然，不过瞬间，原本嫩黄色看起来美味可口的点心就变得黑红交杂。浣花脸色一白，再也拿不住盘子，整盘颜色恐怖的点心和盘子一起摔落。
　　
　　利眸扫过地上散碎的东西，秦烽不悦地转向浣花：“我提醒过你，要时刻留心他身边所有的食物，今天如果不是红煜让我赶紧过来看看，你要我对着他的尸体说什么？”
　　
　　辰砂看向盘子里的点心，心有所想，一语不发。浣花听了秦烽的话也知道自己失职，跪下来低头道：“是浣花疏忽……请盟主责罚。”
　　
　　“公子，您要的东西……盟主？！姐姐？！”漱花辛苦抱回辰砂要的东西，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这种场面，惊得手里的炭条都掉落在地，“扑通”一声跪倒，“盟主，不管姐姐有什么过错，请盟主让漱花和姐姐一起承担！”
　　
　　秦烽依然脸色难看，辰砂踏前一步低头行礼：“盟主，浣花平日十分细心，辰砂多得她的照料。浣花刚刚才磨完墨，辰砂忽然想吃些点心让她去拿，想必她是太累所以一时疏忽，请盟主息怒。”秦烽眉头一皱，看样子怒火更甚。也对，他好心过来帮忙，一句谢谢都没有，发个脾气还让这屋子里主仆护来护去，好像他才是那个坏蛋，当然生气。
　　
　　辰砂前生是店里的头牌，对于客人的心理一向拿得很准，这时赶紧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劳烦盟主深夜赶来相救，辰砂感激不尽。盟主的恩德让辰砂无以为报，辰砂有一个点子，是今日听眠瑾姐姐授课后想出来的，刚才正是让漱花去帮忙拿需要的材料。如果盟主不急着就寝，还请盟主暂留一会儿，指点辰砂。”
　　
　　秦烽哼了一声，辰砂扯话题铺台阶就是想让他不要再追究，他自然看得出来。浣花漱花是他比较重视的两个侍女，反正今天这件事是突发的，也有红煜的预言帮忙，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既然辰砂不想让他追究，他也就顺着对方的台阶下，挥手让两位侍女出去了。
　　
　　辰砂松了一口气，继而后怕的情绪渐渐冒出来。没想到针对他的暗杀这么快就来了，如果不是秦烽在保护他，他等于还没开始走新的人生之路就要被再次抹销……
　　
　　一只大手在辰砂头上摸了摸，辰砂抬眸对上秦烽的带着明显关心的视线，收回心神，报以一个感谢的淡笑。看向门边散落的炭条，辰砂走过去借着漱花用来包炭条的布拿起一根，转向面带疑问的秦烽，“盟主，请指点一下辰砂吧。”
　　
　　看着辰砂铺好空白纸，又是拿炭条又是摆镇纸弄得两手乌黑，秦烽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请盟主喝杯茶，马上就好。”辰砂专注地用炭条在铺平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动作飞快。拿石质厚重镇纸当直尺非常耗力气，忙了一小会儿，辰砂的里衣就汗湿了。
　　
　　比起不易划出长条直线的毛笔，炭条太硬，而且烧得不均匀，写出来的字较为模糊，但是划起直线来效率相对要高一些。半柱香时间过去，辰砂画好表格，照着货物记录把一项项数据填上去。
　　
　　秦烽一直站在辰砂身边看，尽管是第一次看到表格，他还是很快从中看出一些玄机。落下最后一笔，辰砂的手基本上已经全黑了，他仔细把填好的表格重新浏览一遍，满意地擦了擦额上的一层薄汗：“盟主，辰砂做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我变成日更6000字党了^^
各位都跳出来吧，不要当霸王~多谢了！




留恋

　　第六章 留恋
　　微黄的烛光把夜涂抹得朦胧又暧昧，秦烽原本是关注着新鲜的表格记录方式，后来不知怎么就被辰砂夺去注意力。喝下“无生”却能恢复意识，法术天赋奇佳却无法使用任何法术，原本有武功却被人封了经脉……究竟这个少年有怎样的经历？
　　
　　“盟主，您看这个，”辰砂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保持着一贯的柔和，没有让秦烽产生任何被打扰的反感情绪，“这张纸上画的方格可以让记录变得清楚整齐。辰砂今日听眠瑾姐姐讲解生意上的事情，又看过货物记录，觉得这些记录做得虽详细，但太过杂乱，重新查看的时候非常浪费时间，所以就画了这个。”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表格”这种名词，所以辰砂说的时候特别留意这里。
　　
　　被炭粉染黑的手指移到纸面最上部：“这种记录方法比较直观，您看，进货的日期写在这里，进货的种类、数量、价格、档次等等依次往后写下。比如您要查找元月十八日进回来的那批绸缎，按照日期去寻找，后面的信息一目了然。”
　　
　　秦烽的思维一直跟着辰砂走，听着听着，他的眼神渐渐亮起来。辰砂瞄了他一眼，趁热打铁：“其实不光是货物记录，其它方面比如账目也能用这种方格去做。改善一下记录方法，在处理事情上也能方便不少吧。”
　　
　　辰砂记得自己前生从一本青年杂志上看过，有个人一毕业就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顺利找到了工作，并且让好几个部门都抢着要他，原因就是这个人很擅长制作各类统计报表。其实不止表格，还有线性坐标图、扇形分布图、矩形坐标图等等数学中很常见的数据统计方法，也适用于古代商业领域。
　　
　　辰砂讲解完便安静地等秦烽发话，而对方却对着满纸的过期记录沉思。见秦烽被提起兴致，辰砂干脆一次性把前生各种最普通最常见的统计方法一一演示给秦烽看。现代初级统计学知识并不难理解，秦烽又是聪明人，所以学得很顺利。
　　
　　待讲解告一段落，辰砂的嗓子早就冒烟了，见桌上有之前浣花倒好的茶水，他伸手去拿，却被秦烽拦住。秦烽不让他用黑炭一样的手碰茶杯，而是自己端起茶准备喂他喝。
　　
　　辰砂抬起头方便秦烽喂水，哪知秦烽看着他的脸，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拿水杯的手也僵在半空。是不是刚才讲的太仔细……露馅了？！辰砂的冷汗“唰”的冒出来，脸色也开始变得不自然。
　　
　　秦烽脸色更加奇怪，眉毛抖抖，嘴角抽抽，生生扭曲了一张俊脸。辰砂不敢继续说，只得装无辜，用水汪汪仿佛能一望见底的杏眼回望秦烽。
　　
　　“你……”忍了好一会儿，秦烽终于再也憋不住了，别过脸肩膀直抖，杯子里的水起码倒出一半。辰砂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可是回头看到辰砂这个表情，好不容易止住笑的秦烽又开始把脸扭向一边，杯子里剩下的一点水也被抖了个干净。
　　
　　辰砂现在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秦烽放下杯子，看了辰砂一眼：“我会加强你的守卫……今晚就先睡吧……咳，你这些想法不错……叫……‘表格’还有‘坐标图’是吧……我让下面人试着这么做做……你……”他说不下去了，只好咳嗽两声掩饰，转身走出去。
　　
　　秦盟主一走，浣花和漱花就进来了，辰砂无语地看着她们，希望有人能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秦烽忽然笑得这么开心。浣花一见他的脸，唇角一弯，赶紧用袖子一掩嘴：“公子，浣花去打水来，您先坐下歇歇。”
　　
　　又跑了一个，辰砂转而直直盯着漱花，大有她也敢溜就紧追不舍的架势。
　　
　　漱花掩唇偷笑，笑够了才指指桌上的表格：“公子您……您的脸，现在和这个很像……”辰砂看看虽然文字整齐但是黑糊糊的纸面，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黑糊糊的纸面……悟了，脸一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幸好现在烛光不怎么亮，他的脸又黑，所以没被人看出来。
　　
　　两位侍女把煤矿现场和辰砂收拾了一遍，这一晚的讲解加清理居然弄到了天边放亮。今日的课是不用上了，辰砂请浣花漱花帮自己给眠瑾请假，换洗得干干净净之后躺在床上，又开始想着以后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小事还不足以让秦烽留下他，从秦烽对他的保护就知道，他的价钱根本不止三千两白银。不过不管怎么说，秦烽好像开始一点点重视他了，亲自跑来救他不说，还为他增加守卫。针对他的暗杀已经展开，也就是说他接下来得自己主动一些了吗？既没有武功，又不能用法术，他必须借助秦烽的力量才有可能跟暗杀者对抗。
　　
　　不会再放弃自己……我要努力地活，认真地帮助你，所以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秦烽……
　　
　　辰砂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醒来时这样日夜颠倒的生活让他恍惚觉得回到从前。摇头甩掉这样的想法，辰砂洗漱完毕，把住在隔壁的夜峥和小竹叫来一起吃晚饭。
　　
　　两位侍女心疼自家公子劳累一夜，特地叮嘱厨房做了不少好菜。辰砂的饭量不大，所以浣花和漱花也被他拉上饭桌。夜峥一如既往的迟钝，大家聊天他好半天才能插上一句话，还是过期的。不过他过期的回答加在现在的讨论中往往有搞笑的效果，大家反而吃得越发开心。
　　
　　一顿饭完毕，一刻钟也过去了，辰砂送走小竹和夜峥，路上被清凉的夜风一吹，之前担忧伤感的负面情绪再次冒头。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对守在门口的浣花说：“浣花，辰砂想沐浴。”
　　
　　浣花应下，去叫下人抬了木桶进来，自己也去拿辰砂要换的干净衣物，没过一会儿就准备好了一切。辰砂坐进浴桶，盯着水面发呆，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心里的感情更加清晰。深吸一口气，把头也沉入水中，被温暖完全包围的感觉让辰砂稍微摆脱了一些抑郁。
　　
　　过去的事情已经只剩下追忆，毕竟还有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他明白这一切，但总也放不下对过去的思念。过去的世界，过去的人，即使都贴上“过去的”这样的标签，依旧在心底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然后在不经意间从隐藏的地方冒出来，化作冰针扎进心脏，通过血液把全身的温度都降低，带来冰冷的疼痛和悲伤。
　　
　　躲进水里更紧地环抱住自己，辰砂吐出一口憋住的空气，不能呼吸的感觉渐渐压下来，终于让他忽略了因为思念过去而陷入的悲伤情绪。直到实在憋不住了，辰砂才从水中出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然后掬起一捧热水浇到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感受水的温暖。湛海国出身的人似乎比较亲水，泡在水里能让辰砂感觉舒服很多。
　　
　　丢干净抑郁，辰砂哼着歌把自己洗刷刷洗刷刷再洗刷刷直到水变凉，心情不错地从水里出来，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浣花带着下人进来把东西撤出去，贴心地送上热茶和点心再关门离开。辰砂现在精神很好，点亮蜡烛把前些日子刚从书库借来的书拿出来继续看。
　　
　　深夜，窗外依然不时有训练有素的守卫安静巡视过去。辰砂感叹秦烽对自己的保护简直达到了皇亲国戚的级别，如果放守卫进来贴身守着，拿真是皇上才有的待遇。为了不再日夜颠倒，辰砂看到月上中天就合上书，不管怎样还是要睡觉的，毕竟明天早上他得去眠瑾那里学习相关知识，以便早点接触秦烽的工作。
　　
　　解散头发，吹灭蜡烛，辰砂刚刚准备脱下衣服上床就寝，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轻轻卡住他的脖子。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叫出声，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同时有一个被故意压低不少的声音从耳旁传来：“不要说话，现在打劫。”
　　
　　字正腔圆的发音，还带着点稚气的声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
　　
　　话还没说完，一阵轻微的“咕噜噜”的声音从辰砂背后传来，两个人一起沉默……
　　
　　“咳……那个……要想……”少年掩饰性地咳嗽一下，继续说，但是辰砂的手忽然附到少年卡住他脖子的手上。少年一愣，听到辰砂的小声叮嘱：“安静。”
　　
　　“辰砂公子？您还好吗？”警觉的守卫似乎听到里面有声音，高声询问。
　　
　　“真是不好意思，辰砂在背刚才看的东西。没有什么事情，打扰了。”
　　
　　“是！公子也要注意休息。”辰砂客气的话让守卫很感动，同样客气的回话。
　　
　　“辰砂知道，现在就睡下，辛苦你们了。”瞒过守卫，辰砂能感觉到少年的手都僵硬住了，他摸索着少年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对方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乖乖任辰砂握住了自己的手。
　　
　　这个少年的行为很奇怪，但至少辰砂能肯定对方不是来暗杀他的。他转身想仔细看看少年，不过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少年的样貌。对少年的身份和打劫目的好奇，辰砂不想再惊动守卫，于是附在少年耳旁轻声说：“不要大声说话，跟辰砂到床里来。”说罢拉着少年上床，放下帘子，在黑暗里小声问，“你是谁？怎么会现在到辰砂这里来？”
　　
　　少年并没有回答辰砂的问题，而是忸忸怩怩的小声说：“我饿了……”
　　
　　辰砂有点好笑：“桌上有点心，你既然能不惊动守卫进来，完全可以去吃那些点心吧。”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更小，像是蚊子哼哼：“不行……我是……”
　　
　　“那些点心的味道不错。”辰砂好心推荐大厨们的心血。
　　
　　少年憋了一会儿，豁出去一样坦白：“那些我吃不饱，我一定要吸血才可以的。我是……我是吸血鬼啦！” 
　　

作者有话要说：天晓吉祥物小吸血鬼路克童鞋登场，撒花~（路克你看什么看，整个小说里面就你一只蝙蝠，你不当吉祥物难道我当吗=3=）~

另外……看到我头上顶着的锅盖没有，咳，今天这章只有这么多字，不能怪我不做日更6000党……灰溜溜爬走= =




知音

　　第七章 知音
　　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世界？为什么会有吸血鬼这种生物，这里不是类似古代中国的地方吗?
　　
　　少年见辰砂愣住，往后面缩了缩：“对不起……我太饿了，不喜欢小动物的血，而且它们都很可怜……我又回不去……老爸……呜呜……我想回家……”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辰砂觉得自己即使下一秒见到联合国禁毒总部部长和世界毒枭手拉手在自己面前打酱油也不会奇怪了。揉着太阳穴整理一下思路，辰砂分析到：“你是吸血鬼。”
　　
　　少年点头，想起这么黑的地方他虽然能看清楚，但辰砂却不知道他的动作，于是补充道：“嗯。”
　　
　　“你说你回不去了，所以你以前不是这个世界的吸血鬼。”
　　
　　“这里根本就没有我的同类……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
　　
　　“嘘……小声一点。”辰砂仔细听了听，发现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松了一口气，“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听话的小声回答：“化成蝙蝠飞进来的……”他刚说完，又是一阵“咕噜噜”声响起……
　　
　　辰砂依然有疑问，所以暂时无视了面前少年的肚子问题：“那么为什么找到辰砂？”吸血鬼不是都喜欢少女的鲜血吗？
　　
　　“呃……这个……其实我……呜……好饿……哥哥拜托你……让我吸一点点血……我就告诉你好不好？一点点就行了，我饭量不大……拜托了……”少年饿得惨兮兮，辰砂如果再这么问下去，他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
　　
　　辰砂知道少年起码在肚子饿上面没有撒谎，不过他自己的体质也不好，何况他的身份是男宠，说不准秦烽什么时候就要让他工作，万一被发现自己身体上有什么奇怪的伤痕，他难以解释。
　　
　　想了想，他把手递给少年：“尽量让伤口小一些，不然被人发现就麻烦了。只是一百毫升左右的话你能饱吗？辰砂的这个身体不太好，再多辰砂也撑不住了。”
　　
　　轻微的“嘭”的一声之后，小小的扇动翅膀的声音传来，接着辰砂指尖微微一麻，稍稍有些沉。辰砂又一次愣住，尽管前生和今生他都没有摸过蝙蝠，但是至少看过《动物世界》这样的节目，手上挂着的东西是什么他单凭触觉就知道——这个少年竟然还能变身成蝙蝠？
　　
　　没过一会儿，挂在辰砂指尖吸了个肚皮滚圆的小蝙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化作人形，然后把辰砂的手指含进嘴里舔舔，细小的伤口瞬间消失。辰砂这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吃饱了心情也好了许多，笑眯眯地提醒辰砂：“谢谢你，我饱了。”
　　
　　“就……这么一点点……你能饱？”辰砂惊奇。
　　
　　“蝙蝠状态吸的血很少，只要我平常不用什么特殊的能力，就可以支撑好几天。”少年很有经验，“幸好这个世界没有血猎，我没有什么要用力量的地方。”
　　
　　辰砂收回手：“你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
　　
　　少年点头，想起辰砂看不到，又说：“好几个月了吧……我不该不听老爸的话到处乱跑，我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了……”
　　
　　辰砂伸手摸摸少年的头，蓬蓬卷卷的头发柔软顺滑。少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并没有拒绝。要是以前，只有老妈才可以这么对他，连他老爸都不能摸他的头。不过……辰砂是不是很习惯这个动作？像个宠溺弟弟的哥哥一样，被他这么对待，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的名字很长很长，如果用中文说的话……嗯，叫我‘路克’就行了。”路克补充，“走路的路，巧克力的克，路克。”说到这里他终于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辰砂，赶紧说：“对了，我在这个秦府已经住了一个月，昨天晚上我出来玩的时候，看到有可疑的人往你的糕点里面加了东西，刚准备去告诉你，那个凶巴巴的大叔就跑出来了……我听到你说过什么‘表格’，什么‘统计’之类的东西，觉得你好像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后来我饿得不行，就想找你打劫一顿晚餐……咳，那个，是商量着换一顿晚餐。”
　　
　　原来是这样，辰砂了然。不过秦烽居然被他说成是“凶巴巴的大叔”，不知道这句话被秦烽听到会怎么样……
　　
　　“你叫辰砂吗？你是怎么来的？你原来是哪里的人？”说完了自己的事情，路克好奇地发问。他喜欢这种和辰砂相处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信赖，对侍女姐姐们的理解，还因为他对自己像哥哥对弟弟一样关心的态度。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个另外世界的人顿时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辰砂笑笑：“辰砂是这一世的名字，辰砂前生的名字是‘楚轩’，出生在一个中国的小镇上，后来到上海工作。前生的楚轩已经死了，辰砂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身体里。”
　　
　　“我也是在中国出生的，我老爸不喜欢家族里面的争斗，跑来杭州买了个地方住下，后来跟我妈结婚，生下了我。不过……”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我是东方血统的吸血鬼，天生身体就不好，所以老爸从来不让我出门……我是……溜出去玩的时候被血猎攻击，后来逃跑的中途被血猎的圣枪打中，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这里……”
　　
　　辰砂又摸摸路克的头发，路克咬咬唇，头埋得更低：“要是知道会这样，就算给我浇圣水我都不要走出家门一步……老爸我错了……我想回家……呜呜……”
　　
　　辰砂把路克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辰砂连自己为什么会醒来都不知道，不过辰砂很感激，毕竟前生留下那么多遗憾，今生可以去弥补，而且可能会过得比前生更好。路克，一边寻找回去的办法一边学着好好过下去吧，这么美的世界，一直带着抑郁悲伤的心情去面对，太可惜了。”
　　
　　这句话，不止是说给路克听，也说给自己听。辰砂衷心地感谢命运，命运夺取他许多，也给予他许多，先是生命，又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再是一个来自同一世界的知音。现在起，让他把过去小心地埋在心底，开始主动去面对未来——他承诺过要好好活下去的，不是吗？
　　
　　黑暗中吸血鬼的视力很好，等辰砂放开自己，路克看到他忍不住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虽然不舍，但是路克也明白对方毕竟是人类，跟他的作息时间不同。回抱了一下辰砂，路克主动说：“很晚了，你先睡吧，放心，我会保护你的！那个……明天晚上我能不能来找你玩？”尾音颤颤的，又是可怜兮兮的语气。
　　
　　“晚上若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多来辰砂这里坐坐，今日辰砂不得不睡了，明日还要跟眠瑾姐姐学习。路克，晚安。”笑眯眯地摸摸路克蓬蓬的头发，为他撩开床帐，听蝙蝠扇翅膀的声音远去，辰砂躺进被子，带着淡笑在一片安宁中入睡。
　　
　　次日清晨，辰砂刚刚洗漱完毕，秦烽就派人来叫他一起吃早饭。来到布置华贵的饭厅，辰砂惊讶地发现秦烽、眠瑾、琉影和茗烟都在。他还没来得及问候在座的各位，背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红煜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跑进来：“我起来了……盟主早，眠瑾姐姐、琉影哥哥、茗烟姐姐、辰砂哥哥早……”
　　
　　辰砂跟着致礼，秦烽点头：“好了，都过来坐下吃饭吧。”
　　
　　苍炎国的食品多以米食为主，面食也不少，卤肉包子松软可口，银丝香菇粥鲜美带着一丝丝甜味，使人胃口大开。早饭吃完，秦烽让下人们收拾了桌子再端来茶水，然后把下人们都差遣出去。大家明白秦烽要说一些重要的事情，纷纷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辰砂，”秦烽直接点名，“你的那些想法不错，以后就由眠瑾带着你学习，开始处理她负责的生意吧。”
　　
　　闻言琉影皱眉，目光里满是不赞同；眠瑾看向辰砂，面露担忧；茗烟安静地坐着，她负责的只是内院的一些事情，所以并不太在意这些；而红煜则掏出一个画着繁复图样的木片，双手握着木片念念有词。
　　
　　被点名的辰砂反应很平静：“辰砂知道了。”
　　
　　“吾之火神啊，赐吾以未来之指引！”木片从红煜手中飞出，在饭桌上方被一团火球包围。只见几丝耀眼的火线燃起，缠在木片之上，瞬间火焰熄灭，带着焦黑痕迹的木片掉落在桌上。
　　
　　秦烽见红煜停止念咒，问：“结果怎么样？”
　　
　　红煜把木片拨到自己面前仔细看看，抬头露齿一笑：“放心放心，辰砂哥哥有惊无险啦。”
　　
　　琉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眠瑾依然面露担忧，秦烽明知道他们两个听了红煜的占卜也不会赞成他让辰砂这么早就出去工作，还是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吧，三日后你随眠瑾去接空岚运过来的货，今日让眠瑾带你去苍炎的街上转转，先熟悉熟悉秦府周围的环境。”
　　
　　眠瑾提议：“盟主，把您的四大护卫借两个给小砂保护他吧。”
　　
　　“我正有此意。”秦烽顿了顿，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摘星、揽月、落日、虚空，都出来。”
　　
　　几乎是无声的，四条黑色的人影就出现在秦烽身后。
　　
　　“自己说。”
　　
　　从秦烽左手边起，一身黑衣的青年自我介绍道：“属下摘星，擅轻功和暗器，对识毒用毒也有些心得，属下的师傅是四国公认的毒王‘无禁老人’。属下是苍炎人，原属为火。”
　　
　　“属下揽月，擅易容变声，通晓四国各地大多数方言，亦懂诗词歌赋，在使剑方面能入江湖前二十位。属下是湛海人，原属为水。”
　　
　　“属下落日，擅各类兵器，尤以弓箭之类远程武器最为精通，属下天生力大无穷，感觉敏锐，能保在敌人进入属下周身五十步之内就察觉危险。属下是晓光人，原属为地。”
　　
　　“属下虚空，暗杀，苍炎，风。”
　　
　　最后一位还真是……简略。辰砂点头表示都听清楚了，看向秦烽等他说话。
　　
　　“你们四个轮班守着他，务必保证他的安全。”秦烽大方地把秦老爷子辛苦培养的四大护卫全部借给辰砂。四大护卫的实力琉影和眠瑾都知道，所以脸色这才缓下来。
　　
　　“盟主的关照辰砂感激不尽，辰砂会帮助眠瑾姐姐，全力为盟主分忧的。”
　　
　　秦烽看着辰砂腰间的金镶玉星芒花配饰补充：“有时候眠瑾可能要处理别的事情，凭这个星芒花配饰，你可以随意出入秦府，不要忘记多带几个护卫出去，他们平时都在暗处，明面上我再给你四个护卫，不要跑到太偏僻的地方。就这样吧，眠瑾，你带他出去转转。”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卡文数天，难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心虚地看一眼电脑里面的N部动画）？
下一章是出府，再下一章……文案里面“主角”一栏占了名字的某人登场亮了个相就撤了。
嗯，打预防针，本文非NP，所以小砂的正牌攻选择请谨慎，选错了不许打我= =|||好吧如果你们不霸王，我给你们递黄瓜，自己套麻袋蹲墙角随便你们抽=3=




出府

　　第八章 出府
　　到秦府外面去是辰砂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想做的事，现在秦烽主动提出让眠瑾领他出门走走，他当然乐意。谢过秦烽，辰砂怀着无限期待跟眠瑾一起踏出秦府大门。
　　
　　之前秦烽借给辰砂用的四大护卫出门之后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速度之快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有没有人曾经出现过。由另外四个普通护卫跟在身边，眠瑾和辰砂一起踏着石板小街开始苍炎国都朝炎一日游。
　　
　　小桥流水，青苔石阶，阵阵酒香从颇有江南风格的巷子里飘出，把空气连行人一起浸醉。辰砂虽然从电视里看过不少中国古代的街道景观，但身临其境还是头一回。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一样欣赏得太投入，免得给秦烽丢脸，辰砂保持和眠瑾一样的速度前行。
　　
　　眠瑾一边领着辰砂往主街上走，一边给他讲解：“老盟主喜欢安静些，所以住在朝炎城东边。朝阳城最南方就是皇城，前面那条朱雀长街是朝炎城最繁华的地方，盟主有几家店铺就开在那里。”
　　
　　越往前走，行人就越多。布衣小贩、翩翩公子、撑伞的姑娘和买菜的妇人在街上来来往往，人们略带方言的口音听起来并不吃力，颇有生活气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店铺和摊位贩卖着琳琅满目的货物，许多摊位前都围了人，尤其是卖包子的摊位前，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挤都挤不进去。
　　
　　见辰砂一直盯着“牛记包子”那一笼笼还在冒热气的包子，眠瑾笑着问：“刚刚才吃过，这么快就饿了？让人去买一个来给你尝尝吧，这一家的包子可是号称朝炎城第一呢。”说罢向一个护卫点点头，后者会意地抬脚准备往包子铺走。
　　
　　辰砂向眠瑾道了谢，补充道：“五个。”
　　
　　护卫愣了愣，眠瑾也没说什么，略一点头，他只好带着一头问号去跟一群人挤。
　　
　　“你啊，就是这样。”眠瑾也看到了街边墙根下那位面前摆着破碗的老乞丐。
　　
　　辰砂笑笑不语，停下来和眠瑾一起看卖艺的人耍功夫。等护卫拿着包子过来，辰砂拿过一个包子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又给了眠瑾一半。眠瑾笑着摇头，看向老乞丐对护卫说：“全部拿过去给他，再加一钱银子，别的不要多话。”护卫照做。
　　
　　包子口感松软，肉馅多汁，香飘四溢。辰砂很快把半个包子解决了，回味无穷：“苍炎的食品的确非常美味。”
　　
　　眠瑾点头：“南方物产丰富，食材也多，所以苍炎的美食一向名扬天下。”
　　
　　一行人继续前行，辰砂惦记着留在秦府的夜峥，看到月亮糕小摊时让护卫也买了几块带上。
　　
　　路过一处胭脂水粉担子，眠瑾停下脚步：“这种香味……很好，嗯……是那个担子的？”她所负责的主要是胭脂水粉绸缎衣物之类的生意，所以对这类货物很是敏感。这个担子里飘出的甜香是她未曾闻过的，而且味道很不错，如果能知道制作方法，这不失为又一个可以赚钱的新产品。
　　
　　想到这里，她走过去拿起一盒香粉仔细看，边看边跟小贩聊天。见眠瑾开始向小贩套话，辰砂也站过去，好好学习。
　　
　　小贩到底比不过精通此道的眠瑾，被套着套着就说漏嘴了。辰砂看着眠瑾一项项分析手里货物的原料和大概制作方法，再看小贩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暗暗好笑。眠瑾已经知道主要原料和几个配料了，步骤也打听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她只要让店里的师傅们尝试尝试，很容易就能把这种货物做出来。
　　
　　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眠瑾看着小贩满满一担货物道：“这些我全买了，多少钱？”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又这么大方的客户，小贩一下子有些结巴：“三……”
　　
　　“嗯？”辰砂提高了尾音。
　　
　　小贩想了想，又说：“二两八钱……”
　　
　　“不然咱们去前面的‘香如故’吧，这里价钱不合适。”辰砂转向眠瑾，后者没想到辰砂居然会还价，一时呆住，不过被辰砂带着准备转身。
　　
　　“等等！二两七钱……”小贩不想丢了生意。
　　
　　辰砂蹲下，拿起一盒香粉：“姐姐她可是一次买完呢。你是诚心做生意，姐姐也是诚心要买，说个实价就拿走。”
　　
　　护卫们也一并呆住，老实说，他们跟着秦府那么多人出过门，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秦府的人买这些小东西还价……
　　
　　小贩咬牙：“再少两钱！我已经没赚了！”
　　
　　辰砂沉默，面无表情玩着手里的香粉盒子。小贩几乎要哭：“你们是诚心要买就别还了，这虽然是我自己做的，但是做了很久。一口价，二两三钱，你们总得让我吃口饭吧！”
　　
　　辰砂拍着小贩的肩安抚：“这位兄弟，你还会做别的不？”
　　
　　小贩警惕地看着他：“我……刚从留燕过来，别的倒是也会不少……”
　　
　　辰砂推心置腹状：“不瞒你说，咱们看上你的手艺了，想不想当个香粉师傅？当然技术还是你的，你只要负责做就行了，一个月的工钱比你卖香粉多得多，说不准还能在朝炎这佳人如云的地方找到自己的意中人，成家续香火。”
　　
　　看小贩眼睛有点亮，辰砂乘胜追击：“你可知道整座朝炎城里卖胭脂水粉最好的店是哪个？”
　　
　　“不……不就是……你刚才说的‘香如故’吗……”
　　
　　“不错，就是香如故，你可知道香如故的高级师傅有多好的报酬吗？”小贩诚实地摇头，辰砂一手按着他的担子，一字一句道：“当上高级师傅，一个月就拿这担子货物原价那么高的工钱，普通师傅也能拿一两三钱，原料还是店家出。”
　　
　　小贩明显动心，眠瑾再看不出来辰砂想做什么她就白混这么久了，这时走上前一步，亮出自己身侧的金镶玉星芒花雕饰：“你可认得这个？”
　　
　　“星……芒……花？你是……秦盟主的……星芒？！”
　　
　　眠瑾趁热打铁：“我是盟主的长星芒眠瑾，盟主旗下的胭脂水粉生意就是我负责的。我看你手艺不错，如果你愿意来香如故当香粉师傅，一个月的工钱是二两保底，卖得好了再加，衣食住都是我们提供。”
　　
　　小贩很激动，当场点头：“谢谢长星芒！我做！”
　　
　　辰砂补充：“所以这担货物就算二两银子吧，当我们找你进货，给个成本价，先放在店里看看卖得如何。你继续做新的，做得好，以后的日子就红火了。”
　　
　　小贩满口答应，喜得不行，挑起担子就跟上，眠瑾把他领到前面不远处自家开的胭脂水粉铺‘香如故’里介绍给店长，出来继续跟辰砂逛街。
　　
　　“结果你居然把价钱砍下整整一两银子。”眠瑾扶额，“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擅长还价……以后这些小东西还是不要还得好，不然外面人会怎么看盟主。”顿了顿，她看向辰砂：“另外今天一定要谢谢你，帮店里请到一个不错的香粉师傅。”
　　
　　辰砂呵呵笑两声掩饰过去，暗地里为自己的行为汗颜：前生他穷的时候买什么都不忘还价，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的确，秦烽的名声摆在那里，他毕竟是秦烽的星芒，作为秦烽的人出门买这些小东西还要还价，会让秦烽很丢面子……
　　
　　逛街很消耗时间，转眼功夫日头已经当空，眠瑾领着辰砂来到酒楼吃饭。这个酒楼是朝炎城里数一数二的，眠瑾来过不少次。可惜今天客人太多，雅间全都有客人，只有二楼还剩两个空桌。
　　
　　辰砂一点也不介意跟这么多陌生人一起吃饭，眠瑾也就不强求雅间，两人在临窗的桌旁坐下，四个护卫一边两个，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去那桌吧，离得这么近，有事再过来也不迟。”辰砂有点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被人这么守着，而且也不想虐待护卫。给护卫“你吃着我看着，你坐着我站着，你歇着我干着”这种凄惨待遇可不是他的作风。
　　
　　眠瑾左右看看，左边窗外是小河，河边的树木枝叶稀疏不可能藏人，右边街上也没有什么适合偷袭者藏身的建筑物，再看看另一个空桌就在旁边，点头允许了。四个护卫这才围坐在一边的桌旁，各自的佩剑就摆在桌上。
　　
　　天子脚下，重臣大族众多，纨绔子弟自然也少不了。眠瑾英气秀美容姿出众，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辰砂一看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以充当护花使者。一伙富家子打扮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上楼，见已无空位不由皱眉。其中一人瞟到只坐了两人的眠瑾辰砂这一桌，跟周围同伴一说，他们不由眼前一亮，带着不正经的笑走过来。
　　
　　护卫们一看就知道不好，但是很快就被这帮人带来的更多的护卫给缠住了。辰砂和眠瑾停止聊天，抬头看向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富家子们。估计这些人是来这里游玩的外地人，不然朝炎城有名的秦府长星芒眠瑾他们不会不认识。
　　
　　等走得近了，这些人才注意到辰砂的容貌，顿时眼前一亮。他们几乎都玩过男人，这等极品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比起原先的目标眠瑾，气质如水般淡然，样貌是一等一俊美的辰砂反而更让他们激动。
　　
　　“美人们，无人陪伴是不是有些寂寞呀？”某个少爷说完，他的同伴们一阵哄笑。
　　
　　美人“们”，这个字听起来很刺耳，尽管辰砂前生的确是做服务行业的，但这种露骨的侮辱性的语言还是让他不舒服，眠瑾也皱起眉头。
　　
　　微微摇头，辰砂把视线移开，有强势的眠瑾在这里，辰砂能肯定这些少爷们不可能对自己和眠瑾做什么，于是和眠瑾开玩笑：“按照民间传说里的套路，这种时候应该是要发生点故事的，比如马上就会有一位美人出来救英雄……” 
　　
　　一个刚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青年听了这话脚下一踉跄。偏斜的阳光从他坐的那边窗子投进来，被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剑的剑鞘反射，一瞬间晃花了辰砂的眼睛。辰砂下意识避过那一缕光芒，又不由自主追寻那个青年的身影。
　　
　　挺拔，如山。
　　
　　青年被辰砂开玩笑的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扭头问自己身旁愣住的别家小姐的丫鬟：“请问姑娘，在下是否貌美？”语气诚恳，全然不是调戏，只是诚心询问。
　　
　　丫鬟“唰”的红了脸，嗫嚅道：“不……不是美……公子您……英俊……那个……高大……”丫鬟的词汇量比较贫乏，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词去形容青年。
　　
　　青年面无表情转向辰砂，语气更加诚恳：“实在抱歉，在下并非美人，救不了英雄了。”
　　
　　辰砂愣了愣，不防那些纨绔子弟居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手伸过来抓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某个富家公子给抓个正着。
　　
　　“虽然说在下并非美人，”一眨眼功夫，青年就出现在辰砂身旁，他的手紧紧抓住那个富家公子的手腕，慢慢用力，“不过这位公子这样对英雄，实在是不敬。”
　　
　　富家公子痛得嗷嗷叫，忙不迭放开辰砂，捂着自己手腕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
　　
　　“这不是黄大人家的公子吗，您什么时候来朝炎了？唉，我真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没有招待好您，实在失敬失敬……”一直坐在勇于美人救英雄的青年身旁的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叔笑容可掬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战团中央，“。这位是陈家二少爷，刚从晓光过来做生意的，大家见过就好，以后多聊聊嘛。”
　　
　　这个胖子大叔就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他跟当朝几位大员关系都很好，自家如花似玉聪明能干的女儿还嫁给了吏部侍郎。富家子们也知道得罪他没什么好处，再看青年的身手就知道惹不起，借这个台阶哼哼两句走了。
　　
　　胖子大叔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走到辰砂和眠瑾身旁：“眠瑾夫人，还有这位公子，您二位什么时候来了，今天是我疏忽招待，二位还请随意，我请客。”
　　
　　眠瑾早就看到他了，不过那时他跟那个青年聊得很起劲，她就没去打扰：“那谢谢张老板了。”想到辰砂日后可能还要跟胖子大叔来往，她互相介绍道：“张老板，他是盟主最近封的第五星芒辰砂，以后会跟着我处理生意，还请张老板多多关照。”
　　
　　胖子大叔笑得脸上肥肉一抖一抖：“哈哈哈，眠瑾夫人客气，辰砂公子也请多多来小店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啊。”说到这里他想起还有人在旁边，赶紧介绍道，“哦对了，这位是陈少爷。陈少爷，这边二位就是秦盟主最重视的‘星芒’了，盟主许多事情都是由他们帮忙处理的，可以说是盟主的左右手啊，哈哈哈。”
　　
　　“二位好，陈某刚来苍炎，正准备去拜访秦盟主，到时候还请二位多多帮忙。”青年露齿一笑，抬手致礼。
　　
　　眠瑾对出手帮忙的青年印象不错：“哪里，盟主一向欢迎诚心合作的朋友，陈少爷远道而来，自然是我们的贵客。我代盟主邀请陈少爷来秦府做客，陈少爷何时来就提前跟我招呼一声，我让厨子们做苍炎最美味的菜肴款待您。”
　　
　　青年笑眯眯地答应下来：“那我就先在朝炎城转几天，改日再来秦府打扰。”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我最近卡文卡得厉害，手头存货虽然还没告急，不过……瀑布汗，后面很多章节字数都比较多……所以……

好吧我干脆点说完要杀就杀我知道我不够厚道……（迅速顶锅盖>_<）：如果是超过5000字的章节就分两天更新，5000字以内的章节一天更新完，依然日更，但是保证任何一个正文章节都在3000以上！
我说完了，你们打吧……那个……打的时候也请不要霸王我……另外拍砖请温柔——终极逃跑技能·鞋底抹油（于是作者光速消失= =|||）！




雪若

　　第九章 雪若
　　日头偏西，辰砂与眠瑾继续朝炎城一日游。
　　
　　午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四个护卫几乎是贴身守着二人，即使这样，有时候他们也会被行人冲开。辰砂总算知道朝炎城的繁荣了，如果不是他想更多地了解一些苍炎国的民俗，现在他一定选择赶紧回去休息。
　　
　　把朱雀长街粗略地逛了一遍，眠瑾又领着辰砂游览一些小巷。小巷子里未必没有好东西，这里不仅有朝炎城最有名的酒铺，还分布着许多古玩店和字画店。
　　
　　前人的智慧与才情凝聚在一件件珍品古玩和一幅幅稀世字画中，呼吸着仿佛刚出土的空气，懂得聆听古物之灵音的人深深为之陶醉。眠瑾安静地欣赏着铜镜，辰砂则为难得一见的竹筒造型茶壶在心底赞叹不已。
　　
　　欣赏完茶壶移动视线，辰砂的目光被一根坠饰着丝穗的竹笛吸引住。整根竹笛长约一尺八，笛身光滑，鲜红的丝穗上结着一个小小的石片。只是看着竹笛，辰砂似乎就能听见悠悠笛声在耳畔飘荡。
　　
　　眠瑾买下自己喜欢的铜镜，走到辰砂身旁，见了这根竹笛，她目光一亮，头也不回地对老板说：“这根竹笛我们买了。”
　　
　　这根看似普通的竹笛价钱倒是不贵，付完银子，眠瑾接过竹笛与辰砂一同来到门外。在明亮的光线下仔细把竹笛检查了一遍，她弯起嘴角，微微闭上眼睛默念咒文。只见浅蓝色的光将竹笛整根罩住，接着化作点点光球飘散在空气中，竹笛上的石片颜色也由之前的白色变为了淡淡的蓝色。
　　
　　眠瑾停止念咒文，汗珠顺着额角流下，满脸疲惫。辰砂知道她大概是对这根竹笛使用了太多法力，赶忙扶住她：“你还好吗？”
　　
　　“好着呢，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眠瑾喘了两口气，缓过劲来，站好擦了擦汗，把竹笛递给辰砂，“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很彻底，我之前还在想怎么帮你好呢，居然碰上了这个。”
　　
　　辰砂接过竹笛，不解地看着眠瑾。眠瑾握住辰砂的手，让他把竹笛拿稳，细细讲解到：“这根竹笛看起来普通，其实是一件稀罕的法器，被我开启之后可以接受水属的力量。你拿着它，日后就能用它当媒介使用一些水属法术了。”
　　
　　前生上高中音乐课，在学习民族乐器的时候老师教过短笛，辰砂很喜欢这种乐器，所以拿着路边摊买的便宜竹制短笛练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短笛与一尺八长的竹笛根本不一样，辰砂不会吹奏。
　　
　　不会归不会，试一下总没问题吧。这么想着，辰砂开始摸索正确拿竹笛的姿势。一根竹笛上总共就那么几个放手指的地方，有吹奏短笛的基础，辰砂很快让手指各就各位。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拿好竹笛凑近唇边。
　　
　　微凉的竹笛触到温热的唇的一刻，与之前提笔就写出端正漂亮的毛笔字一般，莫名的熟悉感占据了辰砂的大脑。他几乎瞬间掌握了吹奏的技巧，身体没有受到意识的操控，清越悠扬的笛音飘出来。
　　
　　——砂，跟我合奏一曲？
　　
　　——又错了，绯，下去领罚。
　　
　　陌生的记忆冲击着脑海，辰砂一瞬间感到眩晕。就在此时，几支冷箭忽然从极刁钻的角度射向辰砂没有防备的后背！
　　
　　令人感到放心的黑影如龙卷一般扫过，秦烽借给辰砂的暗卫中的摘星出手如电，只听得“叮叮”几声，几支偷袭的箭掉落在地，而后是一根黑色的长针——箭枝只是障眼法，真正想要夺取辰砂性命的还是这根黑针。
　　
　　四个普通护卫这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地上已经散落了五六支断开的箭，而那根黑色长针两端不自然的反光让他们背后一凉。
　　
　　摘星四处看看，判断袭击者已经撤离之后就消失在明处。
　　
　　突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前面转角冲出来，身后伴随着叫骂声。接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撞在扶着辰砂的护卫身上，又跌倒在地，跌倒时扯住了辰砂的衣摆，带得辰砂也差点摔倒。
　　
　　护卫们立刻将少年按住，大喝：“何人偷袭？！”
　　
　　满脸是泪和灰尘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看见面前公子打扮的辰砂，用力拉住他的衣摆哭喊：“公子救救我，救救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救救我吧！”
　　
　　辰砂依然在头晕，此时被少年拉扯得更难受，不过还是摆手示意护卫们不要为难少年，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你……怎么了？起来说话没事……”秦烽借辰砂的暗卫们并未出来阻止辰砂，完全不管他要做什么，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保护辰砂的安全而非阻止他做别的事。
　　
　　少年根本不敢站起来，慌乱得话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此时追他的人已经赶到，为首的一人见到眠瑾愣了愣，恭敬地上来打招呼：“长星芒好。”
　　
　　眠瑾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这人倒也机灵，赶紧补上：“小人是‘万花醉梦楼’的管事，这个人乃是我们楼的小倌，刚刚逃出来，小人正领人把他抓回去，还请长星芒谅解。”
　　
　　少年抖了一下，挣扎起来扑过去抱住辰砂的腿，额头上的血蹭了他一身：“公子，公子救救我！李老爷上个月才弄死了两个人……公子救救我！”
　　
　　不等辰砂说话，旁边的护卫就把少年拉开。带头追捕少年的那人再对眠瑾鞠躬：“长星芒，我们连卖身契都备好了，这个人已经卖给李老爷了。我们楼也是做生意的，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总不好反悔吧？”
　　
　　眠瑾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神、惨白的脸色和黏住散乱头发的鲜血，心下不忍。她不用看也知道辰砂一定不会放着少年不管，毕竟他也有类似的经历，但这个人说得没错，她无法反驳：“生意上的事情自当守信用。”说着一挥手，护卫看似扶着辰砂实际上是把他架到一旁，另外两个拉开少年的护卫把少年交到追捕他的那些人手里。
　　
　　听到眠瑾的话，少年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毫不反抗。回到追捕自己的人手里，他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如果是平时，领头的人自然要狠狠给一顿教训，不过这个少年已经是卖出去的货了，他不但不能再打，还要把人先带回去收拾干净些才能送出去。
　　
　　不再多话，那帮人带着少年走了。
　　
　　辰砂已经不头晕了，这时直起身看着眠瑾一语不发。眠瑾皱着眉，毫不回避地直视他：“小砂，有些事情不该你管，也管不了。”出乎她的意料，辰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淡淡地问：“姐姐，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让辰砂换一身衣服？朝炎城还有些地方咱们没去过。”
　　
　　眠瑾愣了愣，猜辰砂是想转换心情，安慰道：“自然有，到我负责的‘翩然居’去换一身衣服吧……小砂，别想了，那些事情官府允许，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还是那种现状……”一声低叹四散在空气中，辰砂笑笑，“那么请姐姐带路。”
　　
　　路上，辰砂基本上没怎么说话，跟眠瑾聊天也是心不在焉。直到走进翩然居，辰砂才一边解下身上的金镶玉星芒花配饰一边问：“姐姐，那个李老爷是朝炎城的大户人家吗？”
　　
　　眠瑾在帮他挑衣服，随口答道：“算半个吧，他有亲戚在朝为官，自己是做珠宝生意的，经商多年，有不少家财。”
　　
　　辰砂看着星芒花配饰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眼里越来越清明，接着握了握星芒花配饰，把它递给正在挑衣服的眠瑾，然后伸手一指：“这件就很好。”
　　
　　眠瑾一看，辰砂指的居然是有些艳的朱砂红的一套外衣，不过再看看辰砂，联想他取这个名字也许是爱好红色，她就不奇怪了。拿着衣服比了一下，眠瑾发现这件衣服跟辰砂的身材还挺相合，于是欣然把衣服递给辰砂：“去后面换吧，我们等下再到盟主的珠宝铺看看。”
　　
　　随着殷勤的店主来到里面，辰砂等店主关门出去，动作迅速地把衣服脱下来，然后换上刚才指的那件红色外衣。握紧并没有交给眠瑾的竹笛，辰砂仔细回想着之前从术法书上看到的那些咒文，走到窗边，翻了出去。
　　
　　“摘星。”眼前一晃，高大的黑衣男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站在辰砂面前。辰砂走上去，抬头看着对方问：“贩卖珠宝的李老板的家你知道怎么走吗？”
　　
　　李老板和秦烽认识，以前也请他去家中做过客，跟着秦烽一起去的暗卫们自然知道地点。摘星点头：“公子可是要现在去?”
　　
　　辰砂不好奇对方不阻止自己，从刚才的事情他就知道，这四大护卫得到的命令是“保护”而非“管教”，想到对方擅长毒，辰砂得寸进尺：“那你有没有可以迷惑别人的药？”
　　
　　摘星再点头，掏出药瓶和一粒纸包的药丸：“这瓶‘迷雾’就是，散在空气里就能迷惑别人，这个是解药，公子您先服下吧。”
　　
　　辰砂接过来直接吞了药丸，拿过药瓶：“多谢，盟主可会因此怪罪于你？”
　　
　　摘星这次摇头了：“盟主早就说过不必阻止公子，我们跟在公子身边，公子可以放心。”说罢伸手。辰砂会意，再走近一步让对方把自己抱起来：“请务必带辰砂到李老板家的侧门附近。”
　　
　　类似坐了一通过山车的感觉之后，辰砂终于能落地了，扶着墙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脚还是软的。等辰砂稍微好一些，摘星带着他躲到侧门附近的草丛里。看看周围地形，摘星刚准备退回暗处，被辰砂苍白着脸拉住。辰砂从他腰上把匕首抽出来，在自己的外衣下摆割了几刀，然后还了匕首，又大大扯开领口。
　　
　　原本保守的外衣被辰砂这样一弄，变得充满风尘味道，他现在露出一大片胸口不说，双肩也暴露在外，而且只要稍稍抬起腿，就能透过下摆的裂口隐约看到里面。
　　
　　摘星知道辰砂刚才没穿里衣，不过不知道辰砂这样一改装，居然一点也寻不见之前那如水般淡然的感觉，变得从里到外的……诱人。
　　
　　辰砂知道这样还不行，转向摘星继续求助：“能否麻烦你，去女眷的房间拿一点胭脂水粉之类的化妆的东西出来？多谢。”
　　
　　摘星面不改色地离开，一会儿带着一盒东西回来了，还附带一面质量不错的铜镜。辰砂一边感叹秦烽的人效率高又不多话，一边挑出眉笔胭脂之类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涂抹起来。很快，他化完了妆，再转身时整个人完全变了样。
　　
　　杏眼眼角处画了眼线，看上去眼睛变得长了些，和刚才那少年的眼睛有几分相似；眉毛弯而不细，增添十分媚色的同时居然还带着少年的英气；左边眼角至脸颊画上火红纹饰，像跃动的火焰，随着他的笑容而勾人心魄；最绝的是他在自己右边的锁骨处勾画出几线花瓣似的假纹身，纤细的线条藏进大敞的衣领，让人直想撕开他的衣服一窥究竟！
　　
　　“摘星，请另外三个人里面随便谁回去通知盟主今天的事情，另外请盟主带些银票来，多谢。”清亮柔和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略略低柔的嗓音，尾音婉转，稍稍上扬，带着几分挑逗。
　　
　　摘星点头，消失在明处。
　　
　　辰砂扯住自己的外衣下摆，再用力撕下一块红布，然后用红布松松地蒙起脸，露出勾魂的双眼。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东西丢进草丛深处，偷偷摸着墙根挨近侧门。
　　
　　买小倌回来玩当然不可能走正门，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果然辰砂只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家丁打扮的人安静地走到侧门旁候着，再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敲门声响起。
　　
　　之前的少年已经被打扮得几乎看不出伤痕，脸上的浓妆遮盖了他原本的脸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死灰，他一身媚俗大胆的装扮的确很引人犯罪。
　　
　　两个家丁也不是头一次帮他们家老爷做这个事情了，对送来的人这么没生气有些意见，外面的人说了点好话又塞了些小钱，两个家丁才收下卖身契，把老爷的银票给出去。
　　
　　辰砂待侧门关上，看清周围又没有来什么人，打开摘星的药瓶，很快三个人都呆呆都站着不动了。
　　
　　“摘星，先藏好他，然后尽快找个机会把他带回去。”通知完同伴，摘星又回来了，接着按照辰砂的意思办。
　　
　　辰砂拿过仆人手里的卖身契看了看，知道了少年在“万花醉梦楼”里的名字，然后把卖身契塞进袖袋。想了想，为防止突发事件，他又从外衣下摆撕下一条红布，将竹笛上装饰的小石片和丝穗一起包住缠紧，把竹笛系在腰间。
　　
　　“过来。”摘星的药非常有效，两个家丁傻傻地走到辰砂面前站住。辰砂隔着衣服摸到袖袋里的卖身契，低声对两个家丁说：“现在带雪若去见李老板吧。”
　　
　　李老板毕竟做生意多年，家里不像暴发户的家那样只有钱堆出来的空洞华丽，甚至带了几分风雅。然而等进了门辰砂才认识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暗暗心惊这李老板果然变态，竟然叫来了四五个同好此道的人一起参与，还摆了满屋子各种各样的道具，换了谁来还不是死路一条？！
　　
　　李老板之前在“万花醉梦楼”玩过很多次，也见过新来的雪若几次，并且看上他把他买下。不过眼前这个少年蒙了脸，他隐约觉得好像不太对。但是这个“雪若”从眼睛和身段看就知道绝对是难得一求的极品，他把原版雪若的身材样貌问题抛到脑后，笑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准备好了？”
　　
　　辰砂压下其它不该有的情绪，掩唇低笑：“爷您不要嫌弃，雪若可是第一次出楼接客，如有怠慢，还请爷尽管来罚。”他故意用不识前狼的态度去挑逗，学刚刚出来卖还未见识什么叫作现实的新倌学了个十成十。
　　
　　李老板哈哈大笑，看这“雪若”的纤细胳膊和柔软腰肢，决定先来温和点的，不要这么快就把人玩废了，伸手准备去摸地上的铐子。
　　
　　辰砂小跑过去，伸出脚轻轻踩住地上的铁铐，用手拂过李老板的下巴，眼睛一弯：“爷，雪若从楼里学来几段舞，先跳给爷看看，开心一下好不好？等雪若动开了，再伺候爷不迟。”屋子里的几人现在才发现辰砂没穿鞋，一双白皙的脚踩着漆黑的铁铐，视觉效果是惊人的妖媚。
　　
　　辰砂不等李老板答应，袖子一甩自顾自舞开了。前生为了保持好的身材和良好的柔韧性，他经常跳舞。这个身体的柔韧性比他前生还强，以前的一些颇有难度的动作，现在居然可以轻巧的跳出来。
　　
　　舞步旋转，衣袂翩飞，眼角眉梢风情无限，青丝撩过情不自禁伸手来摸的人的手背，又灵巧地溜走，只留下凉丝丝的触感和火辣辣的魅惑。
　　
　　跳了好一会儿，辰砂看出这几个人都已经忍不下去了，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顺势倒在一个眼睛都直了的半老头子怀里。他摸着对方的后背，趁对方愣神之时借力一个转身，落进李老板怀中，微微喘息着问：“雪若好累，爷能不能怜惜一些，让雪若用身子伺候爷就行了，这些……”又往李老板怀里缩了缩，辰砂用撒娇一般的语气问，“不要对雪若用，好不好？”
　　
　　李老板掐住他的下巴，笑得眼睛都没了：“伺候的好，爷就暂时不用。”说罢在辰砂的肩上来回摸了几把，渐渐往下。
　　
　　辰砂暗叹秦烽怎么还不来，继续娇笑着准备先用手伺候李老板。突然门栓被震断，门让人大力推开。秦烽满面寒霜地站在那里，眼睛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一身红色的最醒目的辰砂身上，继而落在他即将摸上不该摸的地方的手上。
　　
　　李老板在自家私人聚会上看到不可能出现的秦烽，惊得把辰砂扔了出去。辰砂没防到，一个不稳摔倒在秦烽脚前，脸色一白——落地姿势太差，他的脚扭得“喀嚓”一响，听起来很是可怕。不过他咬着牙没开口，现在哪怕他说一个字都是火上浇油，秦烽的脸色只有傻子才看不懂。
　　
　　秦烽当然听到了辰砂脚扭到的声音，但他现在怒火中烧，不可能管，否则刚才就把辰砂扶住了：“李老板，还有赵老板、王老板、朱老板和丁老板，秦某打扰了。”
　　
　　李老板话都结巴了：“秦……秦……秦盟主……您您您……怎么到……”
　　
　　秦烽根本不想多话：“秦某几日未去‘万花醉梦楼’，之前颇有好感的人就被李老板看中。秦某原想把他收回去，现在既然人在李老板手上，秦某只好来请李老板割爱。真是抱歉。”最后一句话说得毫无诚意，连辰砂都想提醒他抱歉不是这么说的。
　　
　　的确，秦烽几乎没向人道过歉，何况现在他心情很差，要他道歉？没直接把人劫走已经算是给足李老板面子了。
　　
　　李老板根本不想惹秦烽，愣了一下之后暗骂“万花醉梦楼”没提醒他这个新人是秦烽看中并且准备收走扔进后宫的，面上却堆笑：“哪里，是李某夺人所爱，倒叫秦盟主跑一趟，割爱谈不上，秦盟主尽管把他带走无妨。”
　　
　　秦烽不动，李老板还在奇怪他准备说什么，辰砂就从袖袋里拿出卖身契递过去。李老板恍然大悟，自己连卖身契都没拿出来算什么送人？结果光顾着想这个忘记问“雪若”，那卖身契怎么可能在他身上而不是由家丁先代收。
　　
　　秦烽冷冷扫过卖身契，拿出一张银票扔在辰砂脚下：“李老板买他花了一百五十两，那秦某就出三百两，毕竟是让李老板割爱，总不能让李老板再亏银子。秦某告辞。”说完他转身准备出门。
　　
　　辰砂虽然畏惧秦烽的怒气，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摘星他们出现，只好向秦烽求助，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秦烽理都不理他，直接用内力震开辰砂的手，继续往外走。
　　
　　辰砂脚上疼得受不了，手又被秦烽内力震得发麻，无奈地把手摸上系在腰间的竹笛。他握紧竹笛，默念咒文，竹笛上的蓝色石头略略发光，脚上的疼痛很快减轻了。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辰砂忍着还没完全好的脚伤追着秦烽出去。
　　
　　秦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辰砂差点撞到他身上，只见秦烽一个手势，辰砂忽然被人抱起来，再次体验乘坐过山车的感觉。
　　
　　面无表情的虚空把辰砂扔到秦府观海院辰砂自己的床上，迅速消失。辰砂扯下脸上蒙面的红布，急切地问：“摘星，那个孩子呢？”摘星出现：“公子，之前的公子刚刚属下已经带回来了，现在人在外面。”
　　
　　“谢谢你……”辰砂衷心地道谢，然后点点头示意他离开，接着扬声喊：“浣花，漱花！”
　　
　　两位侍女应声出现，辰砂吩咐道：“外面有个孩子，你们把他领到隔壁夜峥和小竹那里先住着，好好照顾他，辰砂这里的事情暂时不必管。”没有让浣花和漱花看出自己有伤，也没解释自己怎么会弄成现在这副十足的小倌打扮，辰砂吩咐完就靠在床头休息，既不给自己缓解伤痛又没有把脚扭正，清晰地感觉到疼痛一阵阵侵蚀自己的意识。
　　
　　不是他想自虐，而是这种样子也许可以让秦烽不要再为难他。
　　
　　等了一会儿，秦烽没来，眠瑾来了，同时她带来一句话：“五星芒辰砂，禁足一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期顺利过去，这几天多谢各位的鼓励^^




反省

　　第十章 反省
　　眠瑾冷着脸坐在一旁不语，琉影端着热茶同样沉默，夜峥把侍女小竹留下照顾刚刚被辰砂塞过去的雪若，自己趴在辰砂床边握着他的被角不放，抿着嘴盯住辰砂使用目光攻势无声指责他疏于自保，就是不开口。
　　
　　辰砂知道他们都是担心自己，叹气也不是，笑又笑不出来，一时只得陪着几人一起玩“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游戏。浓妆洗净，衣服换回习惯穿的浅海蓝色，脚上的伤在琉影和眠瑾联手治疗下已经痊愈，辰砂很感谢他们的帮助。不过现在……他乖乖低着头反省。
　　
　　令人压抑的沉默是被夜峥打破的：“辰砂公子太乱来了，不过还好没事。”说完这句话之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迟钝地伸出双手搂住辰砂的脖子。
　　
　　辰砂安静地任他搂着，也伸手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旁边一直看着他们的眠瑾脸色稍霁，尽管辰砂做了让秦烽很恼火的事情，但毕竟没出什么大问题，反省这么半天，也差不多了。
　　
　　夜峥有话想说，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把脸憋得通红。数次努力之后，他终于顺利将想说的话组织出来，一语惊人：“暗杀者太强，盟主计算失误，今日辰砂公子险些被暗杀成功，如果继续任由辰砂公子在外露面，也许无法做到万无一失。盟主给辰砂公子关禁闭的惩罚是为了保护他，他现在已经安全多了。这段时间盟主会想办法替辰砂公子探查前来暗杀的人的情报，辰砂公子就安心在府里帮眠瑾夫人吧。”
　　
　　另外三人均是一怔，托夜峥的话，他们这时才从辰砂跑去当替身的事件中移开注意力，反应过来秦烽的真正意思：今日暗杀者险些得手，加上辰砂性格使然，恐怕总会做一些让秦烽无法预料的事情，这样就会给暗杀者机会。正巧辰砂做了让秦烽恼火的事情，借此给他关禁闭的处罚让他待在府里，怎么样也比让他在外面要安全些。
　　
　　辰砂恍然大悟，看自己面前依然是一副呆呆傻傻样子的夜峥，忍不住赞道：“这一番话解了辰砂的心结。辰砂终于明白盟主的好意，多谢你，夜峥。”得到夸奖的夜峥还是直直地看着辰砂，好一会儿才开始继续加深脸上的红色。
　　
　　眠瑾总算露出笑意：“的确，原本我就不赞成现在让你出去，这些日子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给我帮忙吧。”视线移到夜峥身上，“这孩子看上去不太灵光，但有时候也能一语中的。”
　　
　　琉影放下茶杯：“夜峥说的是，辰砂公子今日危机重重，虽说有惊无险，但谁能肯定日后也如今日一般呢？还是先在府中住上一个月以保安全。盟主应该在想办法寻找想夺你性命的人了。”
　　
　　琉影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什么人摔倒的声音。大家往门口一看，原来是被辰砂救回来的正版雪若倒在地上。漱花急急跟进来，扶起雪若：“公子，您还不能乱动，快回去躺下吧。”
　　
　　和之狼狈不堪满脸血迹的样子相比，此时雪若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外伤基本痊愈，只是由于长期受到虐待，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雪若知道自己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却连连摇头：“不行……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不赶紧……”
　　
　　“你如果明白，就该回去继续休养，而不是在这里糟蹋自己的身体！”眠瑾“唰”地站起来，语气之严厉让雪若忍不住抖了一下。
　　
　　辰砂坐起身打圆场：“姐姐，雪若只是……”
　　
　　“你也安静躺好！”眠瑾本来都快刻意忽略辰砂做过什么了，雪若这一来却让她的怒火再次爆发，“那句‘谋定而后动’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去做替身就是‘谋定’？”
　　
　　自己的做法的确实太欠思虑，辰砂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对不起……”
　　
　　“先不说你没有武功，就算法术你也不熟，被那么厉害的刺客围攻，谁有把握保住你！”
　　
　　辰砂继续诚恳地认错：“是辰砂太冲动，对不起。”
　　
　　对方认错态度良好，眠瑾的火气也小了：“以后做替身这种事情，绝对禁止！另外，既然现在他来了，就谈谈他的去路吧。”视线移到雪若身上，“把你自己的事情说一下。”
　　
　　雪若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不过他好歹也是面过圣、登过台、见过大场面的人，赶紧稳住心神低头答道：“回夫人，我是宫廷乐师长的儿子宁雪若，只因家父得罪权贵，我全家蒙冤获罪，家父被杀，我也被卖进‘万花醉梦楼’。若不是公子和夫人相救，恐怕我已经……”他想起之前的遭遇，说不下去了。
　　
　　“这么说你擅音律？”
　　
　　宁雪若看着自己的手，微微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我从小受父亲教导学习音律，这世上绝大多数乐器，我都会演奏。”
　　
　　“那么现在有两条路。”眠瑾看着他，“第一，这里是苍炎全商盟秦盟主的府邸，你如果留下来，就是秦盟主的人。府里有规矩，最少五年才可以离府自寻出路，在这里你不必做事，秦盟主自然不会亏待你。第二，秦盟主手下也是有青楼的，你可以去那里当乐师——虽然非常委屈你，但秦盟主的地方，恐怕还没有人敢乱来。同样，你在那里待满五年便可离去，这五年里每月都有工钱，只不过你需要做事。”
　　
　　宁雪若握紧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回答：“多谢夫人指路，我想去当乐师。”
　　
　　辰砂欣然点头，从床头拿出秦烽碰都没碰一下的雪若的卖身契展开，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撕碎：“先在府里好好修养几天再过去，在那里也注意保护自己。这个东西没必要留下，你是自由身了。你应该明白，力量不够的时候，有些委屈能忍则忍，只有积攒够了资本才有办法洗刷令尊的冤屈。”
　　
　　温暖明亮的房间，干净舒适的衣物，温和关切的对话……被人从地狱拉回天堂的感觉有些不真实，宁雪若恍惚地点点头，忽然挣开漱花，双膝跪地行大礼：“多谢公子相救……多谢……夫人提点……”
　　
　　一直安静的琉影这时站起来：“宁公子气色不佳，多休息为好，我略通岐黄，宁公子可愿意让我看看？”
　　
　　宁雪若想道谢，不过因为身体缘故没发出声音，反而晃了晃险些又倒下去，被琉影扶起：“我送宁公子回去休息，眠瑾夫人、辰砂公子、夜峥公子，告辞了。”
　　
　　“二位慢走。漱花，跟着去照料一下。”漱花也与琉影一起扶着宁雪若离开。
　　
　　眠瑾看看天色，站起身：“不打扰你了，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可以让你做的事情我会再来找你。”然后不等反应慢的夜峥说话，把他也拉起来，“你也别继续打扰小砂了，我们走。”
　　
　　“等等，”想起今日逛街时托护卫买了月亮糕带回来，辰砂忙叫住眠瑾和夜峥，拿过床边放着的月亮糕递过去，“这个味道不错，夜峥带回去尝尝吧。”
　　
　　眠瑾先帮夜峥接过来，然后无奈地看着辰砂：“小砂，你知不知道你才160多岁，夜峥已经199岁了，怎么你总是拿他当晚辈看？”
　　
　　辰砂闻言一呆，没想到夜峥的年龄居然比自己这个身体的年龄还大。的确，夜峥的模样正在向青年靠拢，而铜镜中他自己的脸则还带着几分稚气，他忽略了这个身体的年龄，于是总把几个平辈甚至比自己年长的身边人都当成了要照顾的对象。这都跟前生他是店里的老前辈，经常照顾新来的孩子有关系。
　　
　　好在眠瑾也没打算深究这个：“多照顾照顾你自己才是。浣花？”浣花应声走进来，眠瑾吩咐，“弄些有营养的小菜给你们公子吃，然后记得督促他休息。我走了，吃完早点睡。”
　　
　　眠瑾走后不久，晚餐就上来了。禁闭期间吃到的东西比平时还好，辰砂知道这是眠瑾打点的结果。用完晚饭，辰砂借口想安静地看一会儿书，将浣花打发走。
　　
　　夜风凉爽，烛火闪动。辰砂虽然将书摊在面前，却长时间没有翻一页，目光仿佛凝固。
　　
　　轻微的响动过后，一只黑色的动物忽然飞落在书页上。辰砂回神，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小小的蝙蝠。
　　
　　被小蝙蝠星空一般闪闪发光的黑亮眼睛盯着，辰砂不由微微一笑，拿过床边的毛巾擦擦手，将左手食指伸出去。小蝙蝠欢乐地扇扇翅膀，扑上来一口咬住辰砂的指尖，吸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路克，辰砂是不是很不自量力？”辰砂一边看着小蝙蝠吸血，一边自言自语，“仗着有人保护，仗着有积累的那些知识，就想去改变许多事情。”
　　
　　小蝙蝠大概又饿了好几天，连翅膀都拿来盖住辰砂的指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吃得太没形象，并未回应辰砂的话。
　　
　　“辰砂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能力有限。原来辰砂以为这个国家男女平等很难得，结果还是允许人口买卖这样的事情发生。辰砂能帮一个雪若，但是更多人呢？”
　　
　　小蝙蝠继续吸血。
　　
　　“而且现在辰砂连自己的事情也无法解决，谁想要‘绯’的命？辰砂……还能活着兑现以前的承诺吗？”
　　
　　“嘭”的一声，烟雾散去之后辰砂腿上一沉，穿着古代人服饰却顶着一头蓬蓬的金色卷发的少年坐在辰砂腿上看着他。
　　
　　秀逸的五官还未彻底褪去稚气，大大的湖蓝色眼睛眨一眨，就让人忍不住想拿一颗糖果逗他开心。吸血鬼路克吃饱肚子之后满足地变为人形，双手叉腰作茶壶状：“有我帮忙，尽管放心好了！”
　　
　　辰砂愣了，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床边，接着冰凉的匕首就贴上路克的脖子。
　　
　　虚空动作不变，抬头以目光询问辰砂。辰砂赶紧解释：“他是辰砂的朋友，并不是来取辰砂性命的杀手。”
　　
　　虚空扫了路克一眼，判断他的确没有杀意，居然一个字也不多问，放手退回暗处。刚才他只看到辰砂自言自语，却不防路克突然出现，惊得他还以为自己疏忽放了刺客进来。不过既然辰砂都判定路克不是杀手，他也就回去继续执行任务。多余的事情不必管，这是行动准则。
　　
　　路克反应过来时危机已经过去，他摸着脖子四处寻找，却不知那个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在哪：“刚才是……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刚才是秦盟主派来的保护辰砂的暗卫虚空，他误会你是来刺杀辰砂的人。”辰砂感觉自己的腿被压得发麻，于是让路克先坐到一旁，自己往里面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给他，然后附在他耳旁低声说，“所以咱们私奔吧。”
　　
　　“公子自重。”裹着冰块似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过来。
　　
　　辰砂扶额：唉，他和路克这么对话居然也能被听到……说一句挑战暗卫工作底线的话来先确认一下果然有必要。
　　
　　路克又眨眨眼睛，明白了辰砂的意思，他们要说的话恐怕不能被外人知道，所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以平常音量对辰砂说话，听到他说的话，不光虚空，连辰砂也是一愣，因为他说的是——英语。
　　
　　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能听到英语，辰砂不由感叹学会外语真重要。他前生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因为弟弟的药费而放弃学业出卖身体，虽说他的成绩很好，但英语也只是能应付日常对话的水平。不过路克懂中文，辰砂用英文说句子，实在不会的单词就换成中文说，两人交流十分顺利。只是可怜暗卫虚空必须去听中英夹杂版“暗语”，无法向秦烽汇报辰砂和路克的对话。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该怎么向盟主解释你的来历。”想到路克是突然出现，辰砂就有些苦恼，万一秦烽问起，他应该怎么跟秦烽交代路克的事？
　　
　　路克想了想，提议道：“你听过这个世界的‘契约圣兽’传说没有？如果有人问你我是什么，你就说我是你意外碰到的契约圣兽吧。”
　　
　　被路克一提醒，辰砂想起来了，他在书库看各国乡野传说的时候了解过。所谓契约圣兽，其实是这个世界的传说中的一种神奇生物，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契约与某个人交换某种代价，替这个人办事的圣兽。据传，契约圣兽一旦跟人定下契约，收取了代价，就将全力为契约者做事。契约圣兽们非常高傲，只肯与品行高洁者订立契约，所以久而久之，它们也就成了人们争相寻找的对象。
　　
　　契约圣兽有传闻是可以化为人形的，如果辰砂对秦烽解释说路克是契约圣兽，并不算太离谱。
　　
　　“好主意，那这样说吧，你是以血为代价，负责守护辰砂的，辰砂与你在上一个月圆之夜相逢，你觉得辰砂是‘有缘之人’，所以跟辰砂订立契约守护辰砂。可以吗？”
　　
　　“不错！就这样说！”路克竖起大拇指，“为了装得像一些，以后我白天也跟着你吧，化身成蝙蝠睡觉，有什么情况就找我。”
　　
　　辰砂奇怪：“你能见阳光？”
　　
　　“我是第五代的吸血鬼，还带了神秘的东方血统，很强大的，放心放心，一点太阳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只是讨厌银子和圣水还有大蒜而已。”
　　
　　辰砂不知道什么是第五代吸血鬼，不过听路克的话也明白一定是很强大的存在：“虽然是这样，但辰砂还是希望你白天好好休息。辰砂身边有暗卫保护，很安全，倒是你，只吸这么一点血，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路克不想承认都不行：“这么说也没错啦，那我还是晚上过来找你好了……其实按照吸血鬼的正常体能，刚才的攻击轻易就可以躲开，我现在大约只剩下自保的能力，顶多瞬间爆发一下替你抵挡一会儿攻击。”说到这里，他又拍拍胸脯，“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辰砂点头：“我相信你，多谢。”
　　
　　路克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好说，我当然要保护好自己的食物……咳，那个，好朋友嘛。”
　　
　　辰砂忍不住笑出来：“都是。”低落的情绪被路克一时的失言改变，辰砂心情好了许多。
　　
　　路克见他终于露出了笑意，这才把一直在脑海里整理的想法说出来：“对了，刚才我就想说，你别想太多，愿意做就拼命去做，我支持你！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要尽了力才会活得安心！”
　　
　　原以为路克忙着填饱肚子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落之言，没想到他全听进去了，还如此坚定地支持自己、安慰自己。辰砂心里一热，与路克相视一笑，两人同时伸手在空中击掌，响亮的声音为日后的共同努力开启崭新的道路。
　　
　　得知己如此，何其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被我加精的评论满五个，加更^^
欢迎抽打我催文，大型节日、非灌水长评、被我加精评论每满五个——加更。虽然已经不卡文了，不过依然没有把10万字存稿补齐，我会努力的！

新章节明天发出，后续三章章节标题剧透【11禁闭】【12过去】【13宴会】




禁闭

　　第十一章 禁闭
　　禁闭的日子意外清闲，辰砂昨夜与路克聊天聊到子时才睡，今晨无人打扰，他足足睡到日上三竿。
　　
　　洗漱完毕，辰砂吃过应该算午饭的早饭，见外面阳光正好，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同时练习吹奏竹笛。一支竹笛在手，曲声悠悠。辰砂只会吹奏的技巧，却不会什么完整的曲子，于是又拿来纸笔，回忆着可以用竹笛吹出来的歌曲，以简谱记录。
　　
　　这么自娱自乐挺打发时间。记下七八首曲子，两个时辰就不知不觉过去了。满意地把乐谱收拾好，辰砂见还未到晚餐时间，准备找个有水的地方练练以前看到的各种法术。
　　
　　刚踏出院门，一声响亮的“辰砂哥哥”就让辰砂停住脚步，他扭头一看，原来是红煜急匆匆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有焦黑痕迹的木片。
　　
　　“今……今晚……有……”红煜跑到辰砂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辰砂赶紧走上前拍拍他的背让他调整呼吸：“不要急，慢点说。”
　　
　　红煜缓了缓，一把抓住辰砂的手：“今晚有针对你的刺杀，恐怕会很险，我刚才跟盟主说了，你不要出来，回去吧，让摘星揽月他们都上阵保护你！”
　　
　　“今天晚上？”辰砂意外，“辰砂会很危险吗？”
　　
　　红煜肯定地点头：“所以，得让他们都……哎哎……现在是谁在保护辰砂哥哥，出来出来！”
　　
　　黑影一闪，气质上更像风流公子而不像暗卫的揽月出现：“红煜公子，现在是属下在保护辰砂公子。”
　　
　　“其他人都在休息吗？”红煜急急扯住揽月的衣摆晃来晃去，“有谁能来，把他们都叫来吧！辰砂哥哥今天实在很危险！”
　　
　　“见过盟主。”揽月注意到红煜身后的人影，恭敬地行礼。
　　
　　秦烽提着一把剑走过来，看了辰砂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转向揽月：“你之前最后一个是谁？不必叫他让他休息，其余的两个现在去找。”
　　
　　揽月得令，闪身消失在辰砂视野之内。秦烽又问红煜：“有没有具体一些的情报？”
　　
　　红煜苦恼地摇头：“不行……时间太紧反而占卜不好。我要是把五日一次的占卜换成三日一次，就不会今日才发现这个了……”
　　
　　“五日一次已经很频繁了，多谢你，红煜。没事，既然知道今晚会有情况，提前防备就没问题，放心吧。”辰砂谢过红煜，又看着秦烽问，“盟主，今晚之事如何应对？”
　　
　　秦烽扫了辰砂一眼，没说话，看他的表情，估计准备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用以泄愤。
　　
　　辰砂收到秦烽的眼神，低头反省。之前他跑去当替身的事让秦烽恼火至极，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气。站在秦烽的角度想想，连他自己都没碰过的专属品在别人怀里出卖笑脸，他能忍下来没给辰砂实质上的惩罚已经算足够大度了，换作是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直接击杀敌人并不算最好的方法，辰砂提议：“不如继续装作不知，以辰砂为诱饵引刺客上当，活捉刺客问问看究竟是谁想取辰砂的性命。”
　　
　　秦烽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只因看到辰砂，想起昨天的事情，才一时按不下想要找些事情发泄一番的念头。听了辰砂的话，他很快冷静下来，略一点头：“红煜，辛苦了，你先回去免得被连累，有我在没事。”
　　
　　红煜依然皱着眉头，但既然秦烽亲自来这里保护辰砂，他也就稍微安心一些了：“盟主自己也要当心，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秦烽点头，转身走进辰砂的院子，辰砂向红煜道别，也跟上秦烽回院。
　　
　　走进辰砂房间坐下，秦烽拔出剑，看着寒光闪闪的剑刃，想着今晚的安排。辰砂让浣花漱花端来茶水招待，自己站到秦烽身旁，安静地等着他出计划。
　　
　　“辰砂。”秦烽两天来第一次开口和辰砂说话，“到今天，你还想得起来什么吗？”
　　
　　不知对方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新情报，辰砂决定照之前的说：“回盟主，辰砂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些零散琐碎的片段还不足以让他拼出一个完整的过去。
　　
　　秦烽没有多说，换了另一个话题：“那么你今日想怎么做？”话音刚落，三个黑影出现在房间里。昨夜当班的是虚空，所以现在这里站着的分别是摘星、揽月和落日。
　　
　　秦烽已经提了剑来，目的自然是参与今晚的防御战。辰砂明白，看着面前的四人想了想，把自己的布置告诉秦烽：“请盟主留下来与辰砂一同吃晚饭，然后盟主装作生气骂了辰砂一通就离开，辰砂伤心之下赶跑浣花漱花，自己酗酒，倒在桌上人事不省，引诱刺客来刺杀。这样就可以把战场限制在这个房间里。辰砂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和一个门，总共两个入口。三位应该比辰砂更懂怎么隐藏，所以其它的辰砂就不安排了，请三位自由发挥吧。”
　　
　　秦烽一听这计划倒把自己这个战斗力排除在外，又怎么不明白辰砂不愿自己涉险。而且在自己离开之前，还给自己一个机会把他痛骂一顿泄愤……气消了不少，秦烽淡淡地补充：“我走之后会悄悄折转回来，如果来的人比较多，他们三个或许不够护你周全。”
　　
　　辰砂刚想开口，秦烽手一抬，他只好闭嘴。其实这个计划虽然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但能够战斗的地方太狭小，勉强算是人手不够的时候应敌的方法，万一刺客来得太多，这个安排的漏洞就大了。可换一种思考角度，除了刺客谁也不知道今晚的攻击会怎样，与其分散战斗力，不如集中应对，船到桥头自然直，临场再发挥就好。
　　
　　“你们三个轮流去吃些东西保持体力，然后回来自己找地方守好。落日，你最擅防守，切记在刺客出现之后就不得离开辰砂半步。”
　　
　　“属下明白！”
　　
　　秦烽站起来：“我先回去，等会儿派人来告诉你我会来吃饭，你不必准备了，我带东西过来。”说罢看了辰砂一眼，大步离开。
　　
　　太阳顺着金红色的云朵溜下天空，闪亮亮的星点手拉手爬上属于它们的舞台。秦烽踏着夜色而来，他身后，侍女们提着外观精美的篮子依次走进辰砂的房间，摆上几碟颜色漂亮香气勾人的菜肴，再将刚烫好的酒为秦烽斟上，关门离去。
　　
　　辰砂又穿上了大红色的衣服，秦烽不得不承认身着红衣的辰砂在烛光下比平时多了几分情 色的魅力。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戏，秦烽对着辰砂沉默地喝酒，听辰砂软语解释昨天的事情，喝着喝着忽然把酒杯一摔，开始对辰砂使用语言暴力。
　　
　　犀利的言辞加上嘲讽的语气，秦烽将鄙视男宠的主人一角饰演得惟妙惟肖。他要是生在现代，绝对能轻而易举夺下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辰砂心服口服之余不忘露出哀伤痛心的表情，睁着水雾蒙蒙的杏眼看秦烽，一副可怜兮兮惨惨戚戚的样子，差点让秦烽演不下去。
　　
　　戏到高 潮，秦烽甩了辰砂一巴掌，黑着脸摔门而去。辰砂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头哭笑不得：这么临场发挥也不错，但是秦烽下手力道也把握得太好了，声音响亮还不怎么疼，就是不知道脸上红了没有……
　　
　　把进来的浣花漱花赶出去，辰砂看了看桌子和窗户的位置，愣了一下，现在才反应过来秦烽把他打到地上是让他借桌子再给自己加一重保护，于是他干脆坐在地上从桌上摸下酒壶，仰头就灌，然后胡言乱语几句，倒在地上装迷糊。 
　　
　　吸取上次辰砂被一杯酒秒杀的教训，秦烽这次在酒壶里面装满了上好的白开水。辰砂喝了大半壶水，想到秦烽刚才喝得有滋有味的样子，趴在地上闷闷的偷笑，完全没有了自己即将遭遇暗杀的危机感……
　　
　　如果刺客留心一些，就该注意到房间里面根本没有酒的味道，不过他们人多，仗着武力强大，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个明显的破绽。
　　
　　辰砂倒下之后，刺杀很快开始。阴冷的风突然刮起，几道寒光破窗而入，断木碎渣飞溅。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房间，手中的剑直直朝挡路的桌子劈下去，动作之劲猛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连桌带人将剑下的一切斩成两段！
　　
　　但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摘星的暗器破空直射向刺客的面门，人却还躲在暗处没有出来。揽月执剑出现，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接以剑挡开刺客的攻击。落日跟着跳进战圈，把辰砂从地上捞起来，带着他躲到墙边，然后自己挥着一把大刀，将紧跟着刺客射进来的箭一一斩落。
　　
　　辰砂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暗杀了，前生他就是死在暗杀之中，所以并不惊慌。冷静地环视着屋子里的情况，辰砂手一转，拿出竹笛，在沉默打斗的几人之外暗暗准备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房间不大，所以能进来的刺客只有三个人。第一个杀进来的刺客已经被摘星的暗器打伤，趴在地上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揽月以一敌二，有摘星在配合他，所以并不吃力，落日专心对付窗口射进来的箭，同时用身体护着辰砂往箭射不到的死角移动。
　　
　　目前为止，三大护卫应付得很轻松，可是辰砂知道今晚的刺杀没这么简单。这个房间小，又只有两个入口，所以有利于防守。可是听声音，这次似乎来了不少人，许多人还没进来。除非对方主指挥是傻子，否则一定会转换战术，而不是一个个把人派进来送死。
　　
　　三大护卫够强，但敌人既然暗杀他这么多次，又一心至他于死地，不会不知道他身边有这些战斗力……正在仔细思考，辰砂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同时注意到窗外点点的火光，顿时明白过来，从背后拉住落日，大声说：“他们会放火烧了这里，所有人通通出去！”
　　
　　他话音刚落，没有动静的门就被一股暴烈的火焰冲破！燃烧的木门重重砸在桌上，让和刺客缠斗在一起的揽月不得不退开。落日转身抱着辰砂想往外冲，可是房间周围似乎被人泼了油，火焰瞬间吞没了房间，除了房间中央的一点空地，四面已然没有一丝出路！
　　
　　果然是这样！辰砂从落日背后冲出来，站到房间中央，双手握紧竹笛，集中精神默念咒文。水波一样的淡蓝色光线从他脚下冲出，将他整个人环绕住。先是淡淡的水雾笼罩火场，继而火场中央的温度骤降，再来是整个秦府的水源都开始沸腾似的咕噜作响，许多并不知道今晚有暗杀的人受到不小的惊吓。
　　
　　第一刺杀方案失败之后，刺客头领改换战术，命令手下将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房子周围，然后放火。眼见火油神不知鬼不觉地泼到房子周围，火龙也冲破房门，刺客们兴奋不已，然而还没等他们将得意的笑容挂出来，恐怖的水龙卷就以海啸般的破坏力将房顶整个掀翻！
　　
　　秦烽在出门之后已经折返回来了，并且于刺杀开始的第一时间就命令其余护卫加入战斗。刺客意外的多，起码有几十人，秦烽在外面挡刺客，发现刺客并无意伤害自己，只是利用人海战术拖住他靠近辰砂房间的脚步。打着打着，他越来越觉得屋子里面的情况不对劲。
　　
　　直到他闻到空气里随着血腥味飘过来的淡淡的油味时，才猛然醒悟敌人准备怎么暗杀，可是已经迟了。他眼睁睁看着刺客中擅长火法术的人引燃房间周围偷偷泼洒的油，看着整个房间陷入一片火海……
　　
　　“轰”的一声巨响，房顶被掀翻，缠绕在一起的三条水龙形状的水柱分开，从三个方向狠狠冲击着周围正在战斗的人——敌我不分。不光刺客被水龙推着砸到墙上，吐血抽搐，连秦烽带来的自己人也被咆哮的水龙冲击得倒地不起。
　　
　　房间周围的油被水隔开，外面的人勉强能看出来现在房子里的情况：摘星半跪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往下直滴，一条腿也被刚才的水龙击伤，基本无法再战；揽月已经将两个刺客毙于剑下，衣服被水打湿，但人没事；落日则很狼狈地倒在混着木炭黑灰的泥水中，生死不明。
　　
　　而辰砂……因为使用力量而飘飞的深海蓝色发丝这时才缓缓贴服到他的背后，仿佛是极地冰海颜色的眼眸毫无情感，漠然扫过战圈。
　　
　　秦烽挥剑再毙一人，想靠近辰砂仔细看看他。忽然辰砂整个人一震，眼神渐渐恢复平日的温暖，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拿着竹笛的手抖个不停，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被意外惊呆的刺客们此时反应过来了，开始集中目标攻击辰砂。摘星扬手就是几枚暗器，可惜负伤情况下准确率大大下降，好在暗器上的毒让被击中的几人吐着黑血倒下，给揽月减轻不少压力，然而为了完成任务，刺客们还是前仆后继杀过来。
　　
　　最擅长防守的落日不能再战，揽月一个人守辰砂守得很勉强。辰砂回过神，看向秦烽，对揽月说了句话，然后努力避过刺客，由揽月护着往他这边跑来。
　　
　　秦烽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如果让他们和辰砂合流，今晚的刺杀就失败了。见此情景，一直躲在旁边的黑衣少女咬咬牙跳出来，拿着手里的剑拼命刺向辰砂！
　　
　　揽月被几个刺客缠住，辰砂跑着跑着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险些倒在地上。少女的剑来得太突然，他又没有武功，只有看着那柄反射着未熄灭火光的剑直直刺向自己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秦烽用轻功赶到辰砂身旁，手中的“炎龙”宝剑重重劈开少女的剑。先不论男女在力量上的差别，就是两人这么相对一击的冲击力，少女也根本受不了，剑脱手而出，人也摔倒在几步之外。
　　
　　辰砂终于稳住脚步，顿了顿，转身绕过地上的血水快步走到秦烽背后。秦烽头也不回，用空着的一只手拦住辰砂，盯着少女不语。
　　
　　少女摔得疼了，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抬头看到辰砂被秦烽拦在身后，她用手指着辰砂，愤怒地大声质问：“你居然让秦大哥来保护你！怎么不自己用武功来跟我堂堂正正战一场！”
　　
　　明明是来暗杀的却说要堂堂正正对战，简直不可理喻。辰砂摇摇头，并不回答他的话。
　　
　　秦烽看清少女的样貌之后愣了愣，这时听到少女的话，有些意外：“风涟公主，你认识他？”
　　
　　名唤风涟的少女竖起柳眉，厌恶地看着辰砂，硬邦邦扔过来一句话：“我当然认识他，就是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背叛了我皇兄，害得他险些被那些乱臣贼子杀死。到如今，你还有脸去做秦大哥的‘星芒’！绯，你太无耻了！”
　　
　　辰砂一怔——“绯”？这个风涟公主居然叫出了这个身体以前的名字！看着少女，辰砂知道这个身体的身世之谜有希望得到解答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一下文案——此字是我码，此土是我洒，霸王是老大，视察请按爪！
挥手绢，各位首长视察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按爪，谢谢^^




过去

　　第十二章 过去
　　辰砂的观海院被这场刺杀弄得一团乱，满地都是泥水血迹。秦烽把眠瑾叫来处理剩余的事情，自己则带上辰砂和那个名叫风涟的少女回到自己的院子。到了光线稍微明亮的地方，辰砂才看清楚少女的模样：小麦色的长发，略微偏黑的健康肤色，五官比江南女子深刻些许——她明显不是苍炎的国民。
　　
　　让下属带走剩余的人，风涟跟着秦烽进门，然后直接挂在他胳膊上不下来。秦烽见她这样居然没说什么，只是让小厮给辰砂端来椅子坐下，自己坐在宽大的主位上，附带一个风涟。
　　
　　风涟对辰砂非常敌视，跟他待在一间屋子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可是作为今晚刺杀的主谋，她实在没有立场再跟秦烽谈条件，即使她知道秦烽不会因为这场未成功的暗杀而对她怎么样。
　　
　　秦烽观察过辰砂，辰砂看到风涟时脸上的陌生表情不像是装的，所以他说失忆并不是骗人。
　　
　　“秦大哥，你怎么会收下他这种人？！”越看辰砂越觉得气愤，风涟抱着秦烽的手臂说，“他那种……”
　　
　　“辰砂，你告诉公主殿下吧。”秦烽打断风涟的话。
　　
　　辰砂说得无比诚恳：“很抱歉，辰砂自从醒过来起，就没有一点关于过去的记忆，您如此痛恨辰砂，辰砂并不知是为何。”
　　
　　得到意外的答案，风涟一时卡壳，结结巴巴地重复：“你……没……没有记忆？”
　　
　　“不仅是完全失去记忆，辰砂也不会武功，不可能跟您比试，而且辰砂若离了法器，就根本使不出来任何法术。”辰砂这样一提，风涟才注意到他手上一直拿着竹笛——这应该是件法器。
　　
　　秦烽接过话：“照这么说，辰砂曾经是风飏陛下的人？”
　　
　　即使对方失忆也不能改变自己对他的厌恶，风涟皱皱眉：“没错，他以前是皇兄的暗卫。皇兄看他可怜才收留他，供他吃穿，培养他学文习武，结果到头来他却背叛我皇兄！”说到这里，风涟的怒火再次燃起，“你这小人，活该受到惩罚！要不是你，我皇兄怎么会被那帮家伙伤得那么重！”
　　
　　辰砂更无奈了，绯做过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对于风涟的责骂他毫无愧疚，只有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好奇。从他醒过来之前的梦和风涟的话可以推测出来，绯曾经是那个“风飏陛下”的人，而且绯喊过“君父”这种带着敬畏的称呼，证明他直到临死也没有想背叛风飏陛下的意思。可惜绯的记忆已经被那瓶药洗得干干净净，当年的事情究竟如何，当事人这一块的情报永远缺失。
　　
　　“辰砂是我在广兴谈生意的时候意外碰到的，现在他是我的人，风涟公主，最起码在风飏陛下没有什么意见之前，不要杀他。当年的事情如何，辰砂不记得，你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情况来，下一届‘百商会’马上就要开了，风飏陛下今年会来吧。如果确定是辰砂有愧于你们，到时候再谈他的去向也不迟。”
　　
　　风涟一听直接跳起来：“什么？！你跑到我们空岚国都去谈生意碰到他了？！他在那里皇兄居然不知道？！而且你既然都去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秦烽解释：“他当时在我谈生意的‘芳菲楼’，我时间紧迫，来不及去拜访风飏陛下，直接让我的暗卫把他带回苍炎了。”
　　
　　辰砂捕捉到几个重要情报，慢慢在脑海中将线索理顺：
　　
　　1，绯“背叛”，风飏受伤，最后追捕绯并且给他喂下药的男人估计就是那个风飏。绯在青楼风飏是知道的，因为他说过“好好为你的罪付出代价”，做一个被无数人任意欺辱的下贱小倌就是风飏给绯的惩罚。
　　
　　2，秦烽去空岚谈生意，居然不辞辛苦把绯跨国运回来疗伤，而且尽力保护他。再过不久就是那个什么“百商会”，听名字也能推测那个是世界各地商界人士聚集的交流会。风飏会来，所以秦烽真正想要交易的对象正是那个风飏陛下，砝码就是他从风飏地盘弄回来的绯。
　　
　　3，能成为这么重要的交易的砝码，说明绯对风飏来说很重要。辰砂记得自己刚醒过来时，芳菲楼恰好换了主事。所以秦烽不是偶然碰上绯的，而是故意赶去把绯弄到手，以他为砝码跟风飏交易。这连日来的暗杀，也是风飏要除去绯才引发的。
　　
　　仇家已经找出来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怎么给自己保命。风飏三番五次追杀辰砂，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如果他这么坚持杀下去，九条命都给他磨光了。
　　
　　“你也喜欢这个小人吗？！”一声拔高的质问打断辰砂的思绪，风涟见秦烽不语，看辰砂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四害，“他当暗卫当到床上去，后来又在‘芳菲楼’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早就脏得不行了。秦大哥，你为什么要选这种人来当你的星芒？!我愿意不当公主，你娶我好不好？”
　　
　　空岚国的公主带着西部民族特有的豪放和直率，问婚嫁问题毫不避讳，倒让习惯了面对含蓄的江南女子的秦烽有些尴尬：“风涟公主……婚嫁大事，还是等你皇兄来了再谈。还有，最少在你皇兄来之前不要杀辰砂。”
　　
　　“婚嫁的事情我自己做主，皇兄会听我的。好，你说等他来了再谈也可以，我这就回去给他写信，让他带着聘礼过来，一到这里就直接把我嫁给你！”
　　
　　秦烽无奈，看着安静的辰砂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风涟不耐烦地对辰砂挥手，像是赶苍蝇：“好，我不杀你就是，还愣着干什么，趁有命在赶紧出去！”
　　
　　辰砂站起来，对二人鞠躬行礼：“辰砂告退。”
　　
　　浣花漱花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浣花抖开一件披风给辰砂披上。辰砂笑笑表示感谢，远远看着依然有火光点点的自己的小院，问：“你们过来时，旁边的夜峥和宁公子他们可还好？”
　　
　　浣花答道：“回公子，夜峥公子住的院子恰好避过‘水龙斩浪’，两位公子和里面住的其他下人都很安全。
　　
　　点点头，辰砂走进冷风中：“我们今晚去那边借宿。”
　　
　　仿佛是被浓浓的夜色浸没，辰砂刚才变成深海蓝色的发丝和眼瞳在黑暗中缓缓变回原有的墨色。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是越走越觉得疲惫不堪。浣花漱花在他身前掌灯引路，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事，直到听见什么人摔倒的声音才惊讶地回头。而此时，辰砂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公子！公子！”
　　
　　对了，那个突然爆发的力量是怎么回事……还有……刚才竹笛上……
　　
　　耳旁的惊呼声原来越远，辰砂困倦万分，放任自己归入黑暗的怀抱。
　　——————————————————————————————
　　“很好，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辰砂听到了眠瑾的声音。
　　
　　疑惑地发现自己床边围了一大圈人，辰砂张了张嘴，但因为嗓子太干，只是发出一连串咳嗽。
　　
　　眠瑾坐在辰砂床边，拿过浣花刚倒上的热茶，扶起辰砂一点点喂他喝下。解决完茶水，辰砂终于舒服了些，眠瑾放下茶杯，又接过漱花绞好的还在冒热气的手帕，给辰砂擦脸。
　　
　　“多谢，辰砂自己来就好。”擦过脸精神不少，辰砂见眠瑾还准备给自己喂药，想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去接。可是这一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简直像被钢缆缠过十几圈一样，僵硬沉重，弯曲一下手指都困难万分。
　　
　　看出辰砂的窘迫，眠瑾将一勺清淡的蔬菜粥递到他唇边，他乖乖张嘴吃下。
　　
　　一碗粥很快吃完，浣花漱花下去收拾，房间里只剩下眠瑾、夜峥、琉影和主人辰砂。
　　
　　“你已经睡了三日三夜。”眠瑾看看辰砂的脸色，安下心来。
　　
　　辰砂颇为意外，看向医术高明的琉影。后者缓缓摇头：“辰砂公子昏迷是因为使用太多的水属之力，这个需要休养，恐怕公子还得再过一日才可行动自如。”
　　
　　趴在辰砂床尾的夜峥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辰砂公子，是湛海季家的人。”
　　
　　他真的是湛海人？辰砂有点意外。这个世界有三十多个国家，水属国家中最强大的便是湛海，不过湛海是女尊社会，现在由女王当政。前几日听风涟说的那些情报，让辰砂以为绯从小是被风飏带大的，没想到绯居然不是空岚人。
　　
　　“没错，根据你三日前的那些表现，再加上盟主手头的情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你就是湛海季家的人。”看到辰砂眼里一片迷茫，眠瑾解释，“湛海季家是专门辅佐湛海女王的古老家族，历代湛海女王的正夫一定是这个家族的人，湛海的‘圣子’，身上一定有这个家族的血统，他们是湛海除了女王之外最受尊敬的一族。”
　　
　　“那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得到肯定回答，眠瑾继续解释，“‘水龙斩浪’是水属法术中第七阶的法术，普通人根本学不到它，更不要说将它用出来。而且无论湛海人还是其他原属为水的人，在使用法术时眼睛也一并变为深海蓝色，就是可以接受水属女神庇佑的证明。”
　　
　　辰砂提出疑问：“即使这样，辰砂也不一定是季家的人啊。”
　　
　　“你以为能得到水属女神庇佑的人有几个？生来就如此的只有水属国家的王族、季家直系中能力最强的人和各水属国家的祭司长，其余自己靠长期修行和侍奉女神才得到女神庇佑的人非常少。你的年龄与季家痛失的次子一样，说你不是季家的人都找不出理由。”
　　
　　琉影补充道：“七十几年前，季家次子不慎葬身火海，现在看来恐怕是有人拐走了他。也许是看中季家人的法术实力，也许只是单纯想让有资质成为圣子的人被埋没掉吧”
　　
　　“圣子？”
　　
　　眠瑾想起什么，叹息：“上一代圣子殿下在承担天劫的时候魂魄被打碎，成了一具空壳。这一代圣子殿下又在承担天劫时身受重伤沉睡至今。再无什么人得到女神承认，湛海这些年，越发衰弱了……”对辰砂笑笑，眠瑾握住他的手，“怪不得我觉得你亲切，我是季家支系的人，和你也算远房亲戚。我家在战乱中亡了，原本打算投奔本家，路上遭了强盗，若不是盟主路过相救，你现在可看不到我呢。”
　　
　　辰砂一时有些感慨，自己前生痛失唯一的亲人，今生竟连这一分难得的天赐之缘也得到了：“多谢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辰砂还以为此生无法见到一个亲人了……”
　　
　　眠瑾仔细地端详辰砂的面容，越看越觉得从这张脸上找到了自己过去亲人们的影子。读到辰砂眼里的忧虑，她双手捧起辰砂的脸，轻轻与辰砂额头相挨：“我会帮你的。”
　　
　　“姐姐……”新生，朋友，亲人，为了这珍贵的种种，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夜峥这时说了第二句话：“风飏陛下不愿季家二公子继承圣子之职，所以拐走了他并且封住他的力量。错过女神降临的时机，季家二公子再也无法当上圣子。”
　　
　　“应该就是这样，”琉影很赞同夜峥的话，“空岚建国时间尚短，风飏陛下又是野心勃勃，没有圣子，湛海的天灾就能阻止湛海强盛，他当然不愿见到可以接任圣子的人出现。”
　　
　　“所以风飏陛下执意追杀辰砂，就是因为这个吧。”辰砂明白了前因后果，暗道这风飏野心大手段狠，恐怕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还有一件事，”眠瑾放开辰砂，从旁边拿来辰砂的竹笛递给他，“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很彻底，除非有朝一日你能反超过对你施加封印的人，否则只能依赖法器使用法术。之前你的力量爆发，法器原石承受不住，盟主曾赐给我一个稀罕的宝石，我用不着，正好给你了吧。”
　　
　　辰砂抬不了手，眠瑾帮他把手拿出来，轻轻握住竹笛。辰砂注意到以前那个蓝色的小石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比铜钱略大，打磨得十分圆润的透明蓝色宝石。
　　
　　琉影见到这个十分吃惊：“湛海龙王玉？”
　　
　　眠瑾笑着点头：“这是盟主偶然买下的，要说水属法器最好的核心原石，非湛海龙王玉莫属，这才是配得上圣子的宝贝吧。”
　　
　　辰砂有些不好意思拿了：“辰砂并非圣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话说。”眠瑾弹了一下辰砂的额头，“你小看我是不是，我不用龙王玉也比用了龙王玉的你厉害，乖乖喊姐姐吧。”
　　
　　光华流转的宝石像大海的缩影，仔细盯着看，那上面朴素却灵动的纹饰仿佛是海水在涌动。辰砂的手指挨着湛海龙王玉，细腻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多谢……姐姐。”
　　
　　这么亲近的称呼眠瑾很是受用，端起旁边沏好的茶喝了一口：“趁着你现在精神好，我们来谈点正事，接下来怎么应付那风飏陛下的宝贝妹妹，怎么让你在马上要到的‘百商会’上崭露头角，都是大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首长们啊，视察请按爪、按爪、按爪……




宴会

　　第十三章 宴会
　　刺杀过去，秦府里总人数未减少，反而多出许多。包括四大暗卫在内，秦府中没有人死亡，刺客虽死了七八个，但更多人都随着他们的主子风涟公主留在秦府。
　　
　　风涟公主极度厌恶辰砂，此人辰砂惹不起至少躲得起，所以他每日都躲到夜峥那里住，除了到书库借书之外尽量不出门。风涟忙着跟秦烽到处跑，倒也没空抓着辰砂纠缠。秦烽得了她允诺不会在风飏到达苍炎秦府之前杀掉辰砂，于是将自己需要在外面跑的工作都先拿出来做，一并带上了风涟。那个泼辣公主在秦府里待的时间少，整个秦府也没有像许多人担心的那样变得鸡飞狗跳。
　　
　　抛开暂时没多大威胁的风涟公主的事情不管，那日的交谈让辰砂得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一个月后将要举办的百商会是历史悠久的云集四方商家的商品交流盛会，这些年也让部分皇族青睐不已。许多由皇家管着的生意，竟渐渐的在百商会谈成。今年百商会选在苍炎国都朝炎举办，与会者除了各地商贾，也有部分国家的皇族，所以规模宏大。东道主苍炎皇族以及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为此很是准备了一番。
　　
　　秦烽忙，负责他手下众多事物的星芒自然也闲不到哪里去，就连辰砂这个被禁足的星芒也被眠瑾扔来的工作弄得团团转。负责药材生意的琉影整日奔波在外，负责胭脂水粉布帛衣物的眠瑾更是很少休息，像几日前那样大家一起聚在辰砂身旁的情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就在大家紧锣密鼓筹备百商会的当口，忽然传来眠瑾晕倒在店里的消息。长星芒出事这还得了，店里众人七手八脚将眠瑾弄回秦府休息，并请来了郎中诊治。郎中察看过后摸着胡子说了一句话，顿时又一个炸雷让秦府翻了天——
　　
　　眠瑾，有身孕了！
　　
　　这个世界的人寿命很长，但代价就是生育率特别低，许多夫妻同房数十年方能孕得儿女。秦烽早在一百七十多岁便收了眠瑾，至今五十多年，才得到一个孩子，怎能不激动，当下扔了工作直奔秦府。
　　
　　秦烽大步走进眠瑾房间，一眼就看见自家星芒全体聚集在眠瑾身边，一个个都喜气洋洋，活泼好动的红煜还趴到了眠瑾被子上。秦烽二话不说把红煜拎下来，自己坐到眠瑾身旁，俯身关切地问：“你现在怎么样？”
　　
　　眠瑾已经过了之前的惊喜，现在反而有点苦恼，扶着额叹气：“还好吧，倒是店里的事情现在怎么办？”为了迎接百商会，店里每个人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这还是在有她指挥的情况下。现在她恐怕不能出去工作，店里还堆着那么多事情，没人去管就麻烦了。
　　
　　秦烽的回答很干脆：“交给辰砂去办，你好好休养。我解除他的禁足就是。琉影，她现在情况如何？”
　　
　　琉影回来之后也察看了眠瑾的情况，此时从容答道：“眠瑾夫人已有三个月身孕，是这些天太过劳累才会晕倒，以后还是要好好休养。”
　　
　　总是安安静静像空气一般待在秦府的内院管事——三星芒茗烟此时柔柔地说：“盟主安心准备百商会吧，姐姐由茗烟照顾，请盟主放心。”说罢还伸手替眠瑾整了整被角。
　　
　　辰砂也说：“盟主，姐姐的工作辰砂差不多了解了，让辰砂来替姐姐处理店里的事情吧。”
　　
　　“秦大哥！”风涟公主被秦烽扔在工作地，现在才赶回来，一进门就发现他和他的星芒们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好在她的修养不算差，愣了一下之后也快步走进来，笑得十分自然：“恭喜眠瑾夫人。”
　　
　　“行了，看过就好，我有点事情跟他们说，你们先下去休息休息吧。辰砂，你留下。”一屋子人围在这里实在太挤，秦烽下了逐客令。
　　
　　尽管不太情愿，其余人还是很快出去。坐了这一会儿，秦烽脸上的喜悦现在已经变成了严肃：“出来。”
　　
　　黑影一闪，揽月恭敬地低头：“属下见过盟主。”
　　
　　“辰砂，现在的情况你也很清楚，所以这次只能给你留一个人，你挑吧，另外三个我就给眠瑾了。”
　　
　　风涟公主对秦烽的态度很明显，在她执意要做秦烽正牌夫人的这个时侯，眠瑾怀孕只会给她的嫉妒之火添一把柴。还好她已经答应不再暗杀辰砂，对辰砂的保护可以减少一些，转而将更多的保护放在眠瑾身上。
　　
　　四大暗卫擅长什么辰砂都记得很清楚，摘星和虚空擅长的方向有些相同，所以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就好：“回盟主，请让摘星、揽月、落日保护姐姐吧。”
　　
　　秦烽点头，揽月行礼，消失在明处。
　　
　　辰砂看眠瑾面露疲惫之色，不免担忧：“护卫的事情就这样，辰砂先回去继续今日的工作，姐姐看上去有些累，多休息才是。”
　　
　　“等等，最关键的还没说呢。”眠瑾摇头低叹，“怎么就这个时侯有身孕……三日后的聚会，我是去不成了，小砂也没有应付过那样的场面……”
　　
　　秦烽沉思不语，眠瑾向不明所以的辰砂解释：“三日后盟主要赴宴，苍炎国的一些生意总归还是要先和皇族做，那宴会就是负责此事的皇子高官们办的。盟主生意做得大，以前就被为难得厉害，今年苍炎国重要的水运生意大部分又集中到盟主手里，这次宴会恐怕不会太轻松。”
　　
　　跟随秦烽多年在商场上也算老手的眠瑾不能去，辰砂估计自己这菜鸟也帮不上秦烽，提议道：“不如让琉影公子……”
　　
　　“他不能在那个宴会上露面。”秦烽很快打断辰砂的话，末了又补一句，“其他人都不行，我会带你去。”
　　
　　一定要带人赴宴的话为什么要选他这个新手？辰砂百思不得其解。
　　
　　眠瑾帮他解惑：“那是达官贵人们办的跟百姓交流的‘启春宴’，就是官家与民同乐、迎接万物复苏之春的宴会，带家眷参加是历年来的规矩。盟主没有正式娶妻，带星芒去是必要的礼节。我们都不行，所以小砂，这次你得好好跟我学习学习宴会上要注意的东西了。”
　　
　　秦烽再次摇头：“不必，你安心休息。辰砂，今日起跟着我，我会教你宴会上的礼节。”
　　——————————————————————————————
　　对辰砂来说，三日特训最大的困难不是记住那些繁复的礼节，而是应付看他极度不顺眼的风涟公主。一个小小的动作，连秦烽都没意见，她却要挑刺半天。也是，这么重要的宴会秦烽居然选择带辰砂而不是她，这件事情足够她把辰砂捅死一万次了。
　　
　　幸好秦烽还算厚道，看辰砂实在被折腾得越发向国宝形象靠拢，放了他半天假休息。宴会当日一早，辰砂养足精神，让浣花漱花给自己束发穿衣，跟着秦烽赴宴。
　　
　　官家主办的宴会果然盛大，朝炎城城郊的清江边，长堤上摆满了供人免费畅饮的美酒，各种瓜果和菜肴也由官家的仆人们不断送到百姓中间。只是官家与百姓终尊卑有别，所谓的与民同乐不过是个形式，真正的达官贵人们不过在现场露了个脸，然后都聚集到远离百姓的皇家围猎场。
　　
　　今日辰砂身穿一袭蓝色长衫，如墨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与数里之外清江水一般淡然柔和的气质和不输于在场任何同龄男子的面容，让他很是长秦烽的面子。
　　
　　秦烽是商人，身形却比一般江南男子健壮，加上他的样貌是一等一的英俊，那些未嫁少女们对他爱慕不已。往年秦烽总是带眠瑾出席，少女们虽愤愤，也总觉得自己比起那柔美不足的长星芒更有魅力，于是胆大的一些先先后后地来打搅秦烽。而今年的辰砂是个男宠，跟一个男宠抢男人实在掉份，少女们不好意思当众丢人，只好改成挥着手帕给秦烽暗送秋波，附带咬着手帕给旁边的辰砂眼刀无数。
　　
　　秦烽意外得了个清静，便安静的饮酒吃菜，辰砂侍候在旁，倒酒夹菜无微不至。
　　
　　午后饭毕，一些女眷先告退返回了，剩下的人开始聊生意上的事情。秦烽领着辰砂走到衣着华贵的一堆人中间，按照平民对官家的礼节行大礼，然后被请到旁边坐下。
　　
　　苍炎国皇子来了三个，最大的是三皇子，最小的是十二皇子，中间那个是八皇子，三位皇子两位已经成年，不过三人都未封王。其余的官有大有小，官名太杂，辰砂一时也没记住。
　　
　　说是皇族娶遍天下美人，所以容貌皆上等，可这三位皇子实在长得比较路人甲，若不是那身马甲足够华丽，生生提了几分官家的威仪，即使给这三位皇子换上平民装束拎到大街上去也不会让人看出什么不同来。相较之下，居然是一身暗褐色锦袍的秦烽更有魄力。
　　
　　辰砂低头坐在秦烽身旁，按照他教的礼仪不言语不乱动。秦烽和皇子们聊生意上的事情聊得火热，面上其乐融融，可是辰砂前生不知道陪着老板谈了多少次生意，如果听不出来这其中暗夹的刀剑，他算是白过这么些年了。
　　
　　古人的坐姿辰砂练了很久，还是不太习惯，坐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腿早就麻木了。天子后人在上面坐着，他就是坐在煎锅上也不能挪半分，只好继续忍。被暗藏玄机的对话搅得头疼不已，辰砂转了转僵硬的眼珠子，忽然余光看到自己右前方那个桌子的人正在主位上人看不到的角度挥手。辰砂愣了愣，偷眼看过去，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进入视野。
　　
　　——这不是一个多月之前在苍炎酒楼里勇于“美人救英雄”的陈少爷吗？
　　
　　之前宴席上辰砂一直谨遵秦烽教诲，目不斜视，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位陈少爷，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埋怨辰砂这么久才注意到他，正挑着眉毛扯着嘴角笑呢。
　　
　　辰砂记得对方帮过自己，也微微勾了勾嘴角。陈少爷满意地点点头，遥遥对着辰砂举杯，将茶当酒喝得很是豪爽。
　　
　　“苍炎这几年天灾不断，国库吃紧，父皇不得已才下旨让本皇子来民间筹些钱粮。务农的百姓们已经够苦了，虽然像秦盟主这样从商的人也非常不易，但相比平民来说还是比较富足的。” 才几句话没注意听，三皇子拔高几度的声音就炸得辰砂一怔。
　　
　　“秦盟主领导苍炎商界多年，劳苦功高，不过本皇子想秦盟主一定是能体谅父皇的苦心的吧。清江和支流的水运生意刚刚被秦盟主拿下，那本皇子就不客气向秦盟主提出连续十年每年十万两银子的捐款数目了——秦盟主先别着急，苍炎遭天灾，本皇子自当全力救助百姓。连续十年每年捐出十万两银子确实多了点，所以本皇子觉得苍天做主才公平，秦盟主以为如何？”辰砂稍稍抬眼看了看三皇子的表情，那藏得一点也不高明的奸诈笑容让辰砂很快移开视线。扭头观察了一下秦烽，他不意外看到秦烽放在身旁的右手已然紧握成拳。
　　
　　“以为如何”这句话又只是个面上功夫，潜台词就是“你以为不行也得点头”，秦烽怎么会不明白，当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微微点头道：“三皇子体恤百姓，秦某敬佩，不知三皇子有何提议？”
　　
　　“秦盟主可记得刚才本皇子提过的最近十分盛行的一种赛马比试？本皇子自己养了几匹好马，想和秦盟主比试一场，若是本皇子胜，那么刚才的捐款数目照旧，若是秦盟主赢了，本皇子就当是和秦盟主一同帮助百姓，秦盟主捐的钱数九成都由本皇子来担——如何？”
　　
　　三皇子喜欢收集宝马天下皆知，哪怕是皇家赛马场养出来的名驹，估计也不是三皇子的那些宝马的对手。什么比试，根本只有输这一个下场！秦烽暗暗咬牙，面上带笑：“不过秦某未曾养过什么宝马，不知这场比试该如何是好？”
　　
　　猎物已经被逼着跳进陷阱，猎人笑呵呵摆出一副公正的嘴脸：“秦盟主不必担心，等会儿去了赛马场，秦盟主可以先挑皇家宝马，本皇子就拿平日驯养的几匹马同秦盟主比试吧。”
　　
　　果然是早有预谋，秦烽面上挂出喜色：“如此秦某便先谢过三皇子了。”
　　
　　刚刚一愣神的功夫，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辰砂随着秦烽行礼站起来，又跟着他到一旁的豪华马车上坐下。浩浩荡荡一群人或骑马或坐轿或乘车或步行，向数里之外一处皇家赛马场前进。
　　
　　马车上只有秦烽和辰砂两个人，在自己星芒面前不必再伪装，秦烽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窗外不语。今日这场比试注定要败，水运生意即便到手了，最后的赢头也是官家的，倒叫他成了帮工，还为官家挣足“公正”的名头……如此一口恶气，出不得，吐不掉，熬得人心焦。
　　
　　辰砂靠上去，给秦烽倒了一杯茶。马车行驶得很稳，茶水也是极品，秦烽看了一眼茶水，想起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没有润嗓子，并不欲继续虐待自己，接过来一口饮尽，却忍不住把杯子重重落在马车中的小几上。
　　
　　“盟主，此番比试……规则如何？”辰砂到底是在秦烽手下吃饭的，不想办法帮他一把，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秦烽看了辰砂一眼，刚才规则说得很快，辰砂没听明白也是正常的：“用上等马、中等马、下等马赛马三场，胜过两场即为赢家。”这次一捐银子，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水运生意也没有多少收入了，是不是该想办法把这生意……
　　
　　辰砂心里闪过一个典故，顿时定下五分：“顺序可是从上等马比到下等马？三皇子说随便盟主挑选皇家宝马，自己却拿私下驯养的宝马参赛，这番比试有失公平。”
　　
　　秦烽手一用力，上好的茶杯碎裂。
　　
　　那就没问题了。辰砂微微一笑：“盟主，辰砂有一计，此番会不会输给诸位皇子，还未定呢。”
　　
　　听说三皇子做主，要用赛马胜负来同商盟盟主秦烽比试一番，决定要不要分担秦盟主的巨额捐款，各个皇亲国戚贵族子弟都兴致勃勃地前往皇家赛马场观看。又听说三皇子公平，让秦烽先行挑选三匹宝马，众人纷纷称赞皇家仁厚。
　　
　　秦烽并不含糊，进了马圈很快挑好了马，并让马童先行照料着好马，自己出来拜谢皇子厚恩。三皇子早早把自己选的上中下等三匹马拉到场上，接受周围人们的称赞。三匹马从外表上看都不凡，不过就算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三匹马的差距。最极品的那匹通身火红，只在额上有一抹白色，余下两匹稍稍次些，一匹黑马一匹白马，毛色纯正，也是同等级中的绝品。
　　
　　展示过自己的马，三皇子带着得意的笑容问秦烽：“秦盟主可是准备好了？哈哈哈，看来这场比试还是很让人期待的，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秦烽镇定地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似乎他已经胜券在握：“那便如三皇子所说，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发的这一章，转点之前点击2评论2——竟然没有霸王！高举大旗绕操场狂奔十圈（←这是何等的失态……）！
所以加更^0^这次是两天的份量！




火誓

　　第十四章 火誓
　　皇家养出来的宝马自然不必说，只可惜跟那匹火红色宝马列在一起就是差了好几分。一声令下，两匹马同时起跑，顿时尘土飞扬。
　　
　　火红宝马似劈云的闪电，起步没多久就将后面那匹马甩了三个马身。三皇子端着茶边品边看，不时欣赏一下秦烽的表情，但秦烽总叫他失望，居然还是一脸成竹在胸的笑。
　　
　　第一场上等马比试完毕，秦烽的马被火红宝马丢了半个场子，在场各人纷纷唏嘘，直叹这秦盟主眼光不好天运不佳。
　　
　　然而这种言论到了第二场比试就完全止住。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秦烽挑的中等马一开始就显露出不凡的实力，最后以大约五个马身的优势打败了三皇子的中等马。
　　
　　这下一胜一负，三皇子眼睛都快瞪脱眶了。底下安静不少，不过还是有窃窃私语飘得到处都是：“秦盟主忽然转运了，这马居然败了三皇子殿下的宝马……”
　　
　　“可不是嘛，三皇子爱马那是人皆有之，收了那么多好马，就是中等马也能比得上别人的上等马，居然输给了一匹中等马……”
　　
　　“别瞎说，那匹中等马好歹也是皇家挑出来的宝马，平日里也跑过不少，三皇子这下有点险呢……”
　　
　　不过是被一匹马超水平发挥意外败了一次，三皇子还沉得住气，挥挥手，让第三场比试开始。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第三场比试再次以秦烽的获胜告终，他挑选的那匹下等马跑得很带劲，开头还跟三皇子的下等马齐头并进，后面就越跑越快，生生把对手甩开小半个赛场！
　　
　　秦烽诚心诚意行大礼：“三皇子，承让了，秦某定努力筹集每年一万两的捐款，随三皇子殿下一起为吾皇分忧，救受灾百姓于水火之中。愿吾神为吾皇加护，愿吾神庇佑苍生。”
　　
　　辰砂在旁边看见三皇子脸上青白变化的色彩，很是愉悦。这时背后传来同样带着笑意的声音：“下等马对上等马，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三场两胜。聪明。”
　　
　　春日午后的暖风带着赛马场周围草地的清新香气，那个被稍稍压低的成熟磁性的声音仿佛填进了醇酒的香味，混在草香中绵绵地缠住辰砂。原本平静的心湖就这么被搅出几圈涟漪，久久不平。
　　
　　趁着秦烽与三皇子客套，辰砂回头一看，那陈少爷正在自己身后不到三步处望着自己笑。辰砂抬手行礼，也小声说：“陈少爷过奖，不过是小把戏。”旁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烽和三皇子身上，他这小男宠又用极低的音量说话，所以根本没有人管他在做什么。
　　
　　陈少爷这次摇摇头：“五星芒太谦虚了，正是五星芒的妙计为秦盟主保住了九十万两银子，盟主的损失才大大减少。”
　　
　　辰砂只是笑笑不语。
　　
　　陈少爷又走近一步，明亮的深褐色眼眸对上辰砂清透略带喜悦的黑眸，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真名是陆宇辰。” 
　　
　　陆宇辰？辰砂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对方报了真名，他总不能不礼尚往来，于是友好地点点头：“在下是秦盟主府中的五星芒辰砂。”
　　
　　那陆宇辰明显是早就知道辰砂的名字，也略略点头。忽然三皇子那边传出一声怪吼，惊得众人纷纷看过去。三皇子暴怒地拔出身边侍卫的剑，一剑斩断了那匹黑马的脖子，又连连刺了白马好几剑，接着杀气腾腾地看向那匹火红的宝马。红马受惊，嘶鸣不已，旁边的侍从拉得很是吃力。
　　
　　现场女眷们吓得惊叫，三皇子身旁得宠的官赶紧上前安抚衣食父母。三皇子深吸几口气，甩下血淋淋的剑，换上还挺正常的笑容对秦烽说：“这些畜牲不争气，不如不要。恭喜秦盟主，既然是上天公正，那么本皇子自当守诺为救助百姓捐银子。近日天气变化多，本皇子略有不适，先告辞了。”
　　
　　作为皇族，三皇子变脸的功夫倒是练得很熟，明明刚才还杀得如屠夫一般，下一刻又换成了天家风范。辰砂心里为那两匹好马叹息，跟着秦烽行大礼恭送拂袖而去的三皇子以及他带来的一行人，然后与秦烽一同坐上自家马车回府。
　　
　　来不及跟辰砂道别，陆宇辰有点遗憾，看到不远处躺倒在地的两匹马，他转而低叹：“可惜了两匹好马。”
　　
　　旁边一个摇扇子的公子把他的话补全：“更可惜名草有主。”
　　
　　陆宇辰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在跟我公费旅游？”
　　
　　那锦衣华服的公子摇着扇子打哈哈：“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咱们不是出门做公事的吗。反正这些日子朝炎城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余下二十来天，咱们要到名草的主上那里打扰打扰——”忽然压低声音，他笑中带了几分算计，“相信秦盟主对咱们带来的生意很有兴趣，留金主住几日是小菜一碟吧。”
　　
　　陆宇辰远远看着辰砂坐的马车，回想着相处时间甚短的两次相遇，略略点头。旁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和那华服公子唤来侍从牵马，骑马离开。
　　
　　二人骑马行进的速度只比散步稍快，华服公子一边与轿子里的美人们眉目传情，一边和陆宇辰聊天：“话说回来，你怎么他这么感兴趣？”
　　
　　陆宇辰看着前路，沉默一会儿，送过去一个字：“砂。”
　　
　　华服公子对着美人们挥的手顿了顿：“就因为这个字，你就自报家门了？”
　　
　　自报家门的人全不在意：“反正秦盟主早就知道我们了，既然要去他府上拜访，诚心谈生意，这种基本的信息总是要让他知道的吧。”
　　
　　华服公子懒得提醒他，要坦白什么也得先跟秦烽坦白吧，即使对方早就知道他们的来历。
　　
　　陆宇辰自觉刚才的理由漏洞太明显，手握紧缰绳，忽然生硬地转了话题：“今日就住进去？”
　　
　　华服公子无语，这人忽然急色了不成？再想靠近那棵名草也不能当天就去拜访吧！
　　
　　可惜他这友人这次确实特别有动力，牵紧缰绳说了声“驾”，便策马而去。
　　
　　华服公子不能丢下陆宇辰，急忙跟美人们挥手告别，也驱马追上去，一时道路上尘土飞扬。
　　———————————————————————————————
　　秦烽今日大胜一场，心情好得几欲现在就畅饮一番。辰砂也被他的心情感染，一路上都带着笑容。
　　
　　进了秦府的门，秦烽叮嘱官家，今日无论谁来拜访或者道贺都先行谢过，请他们明日再来，然后叫厨子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并派下人告诉府中所有人，今日准备大宴庆祝一番。
　　
　　几个时辰之后，夕阳晕染了天地，昏黄的光浸没了花园。整个秦府喜气洋洋，大家围坐在桌旁，欢声笑语不绝。从花园中央的亭子里看出去，围满人的圆桌似一朵盛放的莲，花园仿佛是装满会发光的金色莲花的池塘。
　　
　　亭子不算小，但是坐下七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风涟公主坐在秦烽左边，按道理这是正牌夫人的位置，秦烽由得她去，对自己右边有身孕的眠瑾很是关照。
　　
　　必败的比试竟然获胜，秦府里的人纷纷道贺。有一技之长的公子夫人们即兴发挥，接连表演了数个不错的节目。之前辰砂当替身救回来的宫廷乐师之子宁雪若也抱琴上来演奏，一曲完毕，掌声连连。
　　
　　宁雪若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秦烽听过他的演奏，也端着酒杯微微点头。辰砂见机会正好，跟秦烽提出让宁雪若去他开的青楼当乐师，秦烽欣然同意。
　　
　　酒过三巡，眠瑾因为身体缘故已经有些困倦，秦烽现在最重视她，便让余下的人继续吃，自己先送眠瑾回去休息，走的时候一并叫上了辰砂。
　　
　　回到眠瑾的院子，秦烽亲自扶着眠瑾坐下，并把下人遣出去，然后转向跟在他身后的辰砂道：“辰砂，把你的星芒花配饰给我一下。”
　　
　　辰砂解下腰间的星芒花配饰递给秦烽，秦烽右手手掌向上捧着金镶玉星芒花配饰，左手盖在配饰上，郑重地念道：“苍炎火神在上，吾于此立誓：吾将满足吾之星芒辰砂的一个愿望。愿吾神庇佑苍生。”
　　
　　星芒花配饰发出淡淡红光，眠瑾看着秦烽把配饰递给辰砂，惊讶地问：“盟主……火誓？”
　　
　　辰砂自己从书籍里了解过，所谓火誓，就是火属之神的子民立下的最高誓言，立誓者必须做到所立的誓言，否则将被自己的神明抛弃。对于极为重视主神的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被自己神明抛弃简直比凌迟他还要悲惨。
　　
　　“盟主，这个太……” 手心的星芒花配饰还有些发热，辰砂现在急需一个自保的砝码，既然秦烽给了，他便不再客气，低头感谢道：“今日之事乃是辰砂分内事，盟主也赐予辰砂火誓，辰砂实在受之有愧。盟主的大恩，辰砂无以为报，往后辰砂看到这星芒花配饰，定会想起盟主的器重，若能继续为盟主出力，辰砂才会略感心安。”
　　
　　秦烽摇摇头：“不为过，收好吧，今日之事你是最大的功臣。好了，我回去继续晚宴，看你有点累，等会儿就不必跟我回去了，早点休息。”
　　
　　辰砂感叹秦烽观察得真仔细，明明自己的座位跟他既不相对又不相邻，属于很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位置，他也能发觉自己今日略有不适。
　　
　　秦烽很快出去了，辰砂扶着眠瑾坐到床边，眠瑾欣慰地拉着他的手说：“这样太好了，至少以后你可以借助盟主的力量自保。”
　　
　　辰砂也很欣喜，有了这个火誓，他从那个风飏手上把自己救下来的几率就增大了好几成：“辰砂只求一个安稳的生活，有了火誓，辰砂在危难时至少可以向盟主求助……说来这火誓真是意外的惊喜呢。”把被子给眠瑾整理好，辰砂轻轻抱了抱眠瑾：“姐姐需要休养，辰砂先告辞了，别忘记早点休息。”
　　
　　出门之后辰砂替眠瑾叫来侍女，然后回到自己现在暂住的夜峥的小院。
　　
　　现在整个秦府的人都在宴会上，刚才浣花漱花本想跟回来，辰砂让她们留下了。小院里安安静静，辰砂回到房间自己点上灯，从袖子里拿出油纸包的一些菜摆到桌上。
　　
　　“虚空，要不要吃一点？”这些菜虽然挤压过了，看相惨了点，不过味道辰砂是知道的，尝起来绝对不差。
　　
　　没人回答，只是桌上的灯火晃了晃，明显不是风吹的。
　　
　　辰砂笑笑：“那辰砂就叫契约圣兽来品尝了。”说罢拿出竹笛，站到窗边吹奏了一段欢快的曲子。没过一会儿，小蝙蝠扇着翅膀扑进来，在一团烟雾中化作人形。
　　
　　路克昨天晚上才在辰砂这里吸过血，所以今日肚子还饱着，不过吸血鬼也可以吃血液之外的食物，看到辰砂带回来的菜肴，路克欢呼一声，立刻坐到桌旁开吃。
　　
　　辰砂也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水，一边慢慢喝一边看路克吃菜。路克左一口烧鸡有一口香菇，嚼得不亦乐乎。
　　
　　“你好像有一点不舒服？”注意到辰砂今日脸色不太好，路克吞下嘴里的东西，看着他问。
　　
　　辰砂又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的确，辰砂有些头晕。”
　　
　　“春天最容易感冒了。”说着路克伸出手在辰砂额头上探了探，“嗯，果然有一点热，叫郎中来看看？”
　　
　　辰砂没料到路克会做这个动作，愣了愣，看到他收回去的油光放亮的手，哭笑不得地指指自己被盖了个油手印的额头：“现在可没有热水来擦呢……”
　　
　　路克也发觉自己办了坏事，赶紧站起来：“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然后给你烧点水洗洗……”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自己再次伸手往辰砂衣服上盖了两个油手印。
　　
　　辰砂低头看着自己颇有艺术性的衣服，心道这件这么好的衣服才穿一天就得洗了。路克红着脸夺路而逃：“我我我去烧一点热水来帮你擦一擦你你你先坐一会儿！”
　　
　　路克是个没做过什么事情的少爷，这一点辰砂早就知道，闻言赶忙站起来准备追：“不必……”猛地站起来时他眼前忽然一黑，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
　　
　　撑着桌子缓了一会儿，辰砂的头越来越晕，可是为了防止路克弄出更大的问题，他还是赶紧走到门外寻找路克。借月光一看，他发现路克还没出去，而是站在院墙下抬头看什么。
　　
　　“路克？不用去了……”辰砂走过去，这才注意到路克是在看一只从院墙上路过的花猫。那只花猫似乎好看到了一个境界，路克专心地凝视着它，并未回头。
　　
　　辰砂奇怪，又走近一些，没发觉花猫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于是转头看路克。路克原本漂亮的湖蓝色眼睛居然变成了如满月一般的浅金色，妖异神秘，让辰砂不知不觉就移不开视线。
　　
　　渐渐沉溺、沉溺……
　　
　　“辰砂，喂！辰砂！”路克抓着辰砂的肩膀用力摇晃，“别陷进去啊！辰砂！”
　　
　　辰砂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被他晃得越发头晕，用力推开他，转身扶着墙一阵干呕。路克愧疚得快哭了，在辰砂身旁急得团团转，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这种幻术太强了，普通人受不了，我不该随便用让你也看到，对不起对不起！”
　　
　　虚弱地摆摆手表示没关系，辰砂捂着嘴青白着脸，无力地靠到路克身上，指了指自己房间，路克也顾不得自己三度在辰砂身上盖油手印，小心地搀扶着他回到房里。
　　
　　躺到床上时，辰砂晕晕乎乎连说话都有些勉强：“路……路克……没……关系……”感到自己的状况越来越奇怪，辰砂撑着提高声音喊：“虚……空！”
　　
　　黑影一闪，虚空出现在床边，一看辰砂的样子，他就知道不好了，动作迅速地掏出一个瓷瓶，把里面的药倒出来，接着掐住辰砂的下巴让他张嘴，把吊命的药丸扔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辰砂吞咽着药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对虚空说：“去告诉……盟主……”头越来越沉，呼吸也越发灼热，似乎有一团烧红的炭隔空放在胃里，闷闷的炙烤着内脏，而四肢百骸也像慢慢被灌进烧的滚热的酒精，酸疼火辣。
　　
　　痛苦的感觉让辰砂简直想放弃这具得来不易的身躯，他不住喘息着，冷汗沿着脸不断滑落，很快汗湿了衣领。眼角余光看到虚空已经消失，辰砂想让路克赶紧走，可惜一句话都挤不出来。路克知道辰砂的意思，也知道秦烽马上回来，此地不宜久留，赶紧附在辰砂耳旁说：“风飏已经从空岚国启程，他和你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绯的关系不一般，但是绯背叛之后，他好像不想留他一命，所以你尽量保重！”
　　
　　辰砂咬住嘴唇，浑身发抖，用失去焦距的眼睛盲目地寻找着什么。路克看得心疼，抱紧他大声说：“我马上就走，你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小蝙蝠倒挂到房梁上，焦急地看着辰砂在床上翻滚挣扎。没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秦烽和琉影一前一后飞奔进来，救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福利大放送^^感谢亲爱的各位让我体验了一把没有霸王的感觉（擦泪），所以请看吧，第一次剧情高 潮就要开始了！
咳，那个，今天愚人节^^摸下巴要不要来一章吐血番外？超——长——版——啊！
骗你们的=3=（被抽飞……）




弦动

　　第十五章 弦动
　　陆宇辰根本没料到，昨天还对他微笑点头的辰砂居然会在一夜之间险些从这个世界消失。如果不是他一大早就来秦烽府上拜访，如果不是他正好随身带了解毒的灵药“百炼乾坤”……结果如何他不愿去想。
　　
　　辰砂在那夜昏迷之后整整过了七日才醒来，而他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不是自己熟悉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陆宇辰。
　　
　　“效果还不错。”看到辰砂醒来时有些迷茫的表情，陆宇辰心情忽然变好，把他仔细端详一番，确定毒已经解了，扭头唤道：“五星芒醒了，你们进来吧！”
　　
　　守在门口的漱花立刻推门进来，见辰砂醒了，赶忙回头对外面说：“姐姐，公子醒了，快去告诉盟主！”
　　
　　接下来就是一通忙活，辰砂被人当重病号伺候着，连喝口水穿个衣服都不能自己来。他有些无奈，自己明明可以直接下地蹦跶，却得卧床休息——没办法，实在是七天前他的样子太吓人了。
　　
　　洗漱、喝药、更衣，全套做完，半个时辰过去了。秦烽冷着脸坐在椅子上；眠瑾跟他着过来，直接在辰砂床边坐下；而陆宇辰到底是外人，只是坐在离辰砂有些远的桌边。
　　
　　“辰砂，你中的是剧毒‘逝水’，帮你解毒的是这边这位从晓光来的陈少爷。赶紧跟陈少爷道谢。”
　　
　　辰砂想起床行礼，被察觉到他动作的陆宇辰一个箭步赶上来按住了。辰砂只好改成近距离向他点头道谢：“陈少爷的救命之恩，辰砂没齿难忘。”
　　
　　陆宇辰扶着他靠在床头，全不在意的笑笑：“五星芒客气，正巧陈某有解毒的药丸，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辰砂从自己被喂了天下间仅仅十瓶的“无生”就知道，如果是风飏给出来的毒，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瓶解毒药就能解决？而陆宇辰的样子的确是轻松解了他的毒，那么答案很简单，陆宇辰也不是平凡人。
　　
　　这是怎么了，他不过一个小小的男宠，也值得这么多有背景的人物在他这条命上做文章？
　　
　　陆宇辰又坐回去，秦烽继续说：“风飏陛下明日抵达苍炎，他本人不住驿站，而是到我这里暂住。吾皇已经派使者去迎接了，并且要求我一定招待好风飏陛下。”秦烽这几日为了救辰砂和接待贵客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里满是疲惫。
　　
　　辰砂察言观色，接话道：“辰砂知道了。盟主，辰砂已经无碍，您气色不佳，还是先休息吧。”
　　
　　秦烽摇头：“无妨，我让琉影查过，逝水之毒下在了七日前宴会上你和眠瑾的那两碗银耳莲子羹里，其余人碗中都没有。”
　　
　　七日前宴会上，眠瑾因为怀孕不太有食欲，正好辰砂口渴，她便把银耳莲子羹让给辰砂喝。双倍毒的作用与路克那个有伤害性的幻术叠加，辰砂的身体状况一时凶险无比。琉影临时拿不出解药解逝水的毒，只得用别的药先把辰砂的命吊着。幸而次日一早陆宇辰便来拜访，听说秦烽因为五星芒突然晕倒而暂不见客，自告奋勇来看看，辰砂的毒才得以解除。
　　
　　“若不是我把那碗莲子羹给你，你也不会这么险……”眠瑾想起前几日的事情，自责不已。
　　
　　“姐姐不必自责，辰砂这不是没事吗。”辰砂安抚地握住眠瑾的手。这么一推理他倒庆幸自己连眠瑾那碗也喝了，不然万一没出现陆宇辰这么个救星，好歹不至于让眠瑾中毒一尸两命。
　　
　　秦烽继续说：“下毒的人必定在府内，厨子侍女都说了，他们从做好莲子羹到端上来，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辰砂听着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风飏陛下应该没有理由伤害姐姐，所以……”风飏跟眠瑾无怨无仇，如果想除去他，没必要再搭上一个马上就要交易的对象的家属。下毒的人既准备除去他又准备除去眠瑾，说明他和眠瑾都在这个人看来都该死。
　　
　　“我已经接连好几日避着风涟公主了。”秦烽按着太阳穴，“但是她完全不肯承认。”
　　
　　眠瑾愤然：“皇亲国戚就能敢做不敢当吗？！这里不是空岚国，是苍炎！”
　　
　　辰砂把眠瑾的手又握紧了点：“姐姐不要太生气，心情平和些对孩子好。”转向秦烽，“盟主，无论如何百商会的事情不能误了，明日风飏陛下便会到府中暂住，您也别和风涟公主弄得太僵，毕竟辰砂无事。”
　　
　　秦烽也是这个意思：“明日迎接风飏陛下的时候我会请她一同前去，星芒就都在府里待一日吧。你继续休养，我去处理一下别的事情。”末了，他安慰道，“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星芒身上，不会就这样算了，迟早有一天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好了，眠瑾，我们走。”
　　
　　陆宇辰不是苍炎人，不好插手秦烽的家务事，此时见他们要走了，站起来跟上。他故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对着目送他们离开的辰砂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口型：
　　
　　——好好保重。
　　
　　房间里安静下来，辰砂躺了好几天，早就想活动一下，便掀开被子下床。随意试了试，辰砂确定自己手脚灵活，体力恢复得很好，并没有留下后遗症。活动一会儿之后，他扫到桌上放着的陆宇辰没喝完的茶水，走过去坐在陆宇辰刚才坐的凳子上，盯着那杯茶陷入沉思。
　　
　　前生，他的身体属于很多人，而心只属于一个人；今生，他的身体属于一个人，心还未交出去。
　　
　　秦烽之于他，是救命恩人，是他这个身体的所有者，是给他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根本资源的衣食父母。他感激秦烽，想以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却对秦烽并无爱恋之情。
　　
　　是否是还未抛弃再也不可能继续的前生之恋？他不知道，因为那段生命占了太多记忆，自己最恋慕的老板——封文谦的身影总是不自觉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封文谦这个名字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了印记，不因为他再世为人而消逝。
　　
　　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想获得幸福，就要把前生的爱恋深埋心底直到彻底忘记，在这个世界慢慢寻觅另一段感情。爱是自私的，他不会与人分享爱人，也不会让爱人得到自己有杂质的爱情。秦烽固然优秀，不过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不会与秦烽成为一对恋人，最起码的一对一的爱情观，他改不掉，所以他划清界限。
　　
　　摊开手掌，眼前是一双少年的手，有属于少年的隐隐藏着力量的纤细手指，掌心有错综交杂的掌纹，当手掌和手指合作，轻握住还带着茶水温度的茶杯时，心弦一动。爱恋之情他经历过，尽管他和陆宇辰一共只有三次交流，然而心里的感觉无法否认，这是连神明也左右不了的属于命运的奇妙之处。
　　
　　阳光中那挺拔如山的身影、青草香中那带着醇酒般韵味的成熟低音、从痛苦的噩梦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一抹淡淡笑容，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诚然，他现在属于一个人，这个人对他可谓无微不至，这个人说他是“我的星芒”。可是他早就对自己说过，他会努力帮助这个人，报答这个人的恩情，而心，他暂时留给了自己。
　　
　　捧着茶杯，将微凉的茶慢慢饮尽，辰砂品味着唇齿间淡淡的茶香，嘴角上扬：前生最大的遗憾，今生或许可以弥补吧。
　　
　　第二天一早，鸡刚刚叫过三声，整个秦府就忙活开了。秦烽早早吃过饭，和风涟公主以及一众下人到苍炎城郊外去迎接远道而来的空岚国皇帝风飏陛下。其余秦府的下人在内院管事三星芒茗烟的安排下做最后一次打扫，厨师们也为晚上的宴会忙得团团转。
　　
　　最闲的是秦烽那数量夸张的后宫团成员们，他们身为主子不需要做事，只有一部分准备在晚宴上表演的夫人公子们在练习。普通后宫团成员在府中有客人时通常被限制随意走动，出行都有下人紧随，而星芒则享有无视这条禁令的特权。所以辰砂便趁着时间尚早带了浣花和漱花到书库看书。
　　
　　到了午时，浣花漱花说什么也不让辰砂继续看了，催他回去准备晚上参加晚宴的事情。辰砂用过午饭后沐浴更衣，又选了习惯穿的蓝色。看天色还早，秦烽也未回来，他便安心在院子里吹奏竹笛自娱自乐，同样穿戴一新的夜峥搬了凳子坐在他身旁专心欣赏美妙的乐曲。
　　
　　秦府属于私家宅院，并没有界限明显的划分出外来客人和内院成员的居住区。已经去世的前商盟盟主秦老爷子十分好客，秦府里小宅院众多，都是用来接待远道而来的朋友客人的，现在一部分小宅院被秦烽分给后宫团住，另一部分则是这次外地来的百商会贵客们的临时居所。
　　
　　从陆宇辰所暂住的“曙光院”到辰砂现在暂住的院子，只有五十步左右的路程。陆宇辰闲极无聊，和他那个喜欢一年四季摇扇子的好友一起在秦府里散步。走了一圈回来，听到辰砂暂住的院子里传出的优美笛曲，两人不约而同站住了。
　　
　　“悠然一曲伴风吟，闻人倾醉忘前行。自在流云为君住，万紫千红绽多情。”被优美动听的笛音迷住，扇子公子好一会儿才回神，然后把手中折扇一合，踏着笛声缓缓前行，七步之内吟出一首诗来。
　　
　　陆宇辰也回过神，加快脚步追上友人，然后直接无视他拐到辰砂院子里了。被抛弃的扇子公子长叹一声：“见色忘友……”跟了进去。
　　
　　辰砂背对院门，没发现有人来，继续吹奏。夜峥虽然看到了进来的人，可是行动反应太慢，直愣愣坐着没动。陆宇辰及时对准备行礼的浣花漱花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到近处听辰砂演奏。
　　
　　由于对竹笛这种乐器特别喜爱，辰砂只要一有空就会练习，再加上有擅长各种乐器的宁雪若指导，他在竹笛吹奏上的功夫日益精深。让流云静止万花不开当然是夸张，可是让闻人驻足这一点辰砂已经做到了。
　　
　　最后一个音终于飘散在空气里，辰砂放下竹笛看看天色，对面前的三人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五星芒若不介意，我们结伴而行如何？”不陌生的声音从辰砂背后传来，辰砂小小吓了一跳，一转身，看到陆宇辰站在面前。
　　
　　这次陆宇辰站的位置正好在辰砂与夕阳之间，一颗脑袋完全把夕阳当了个正着，背后光芒四射，那张俊脸反而黑得看不清楚。辰砂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歌词——光芒万丈照四方！
　　
　　辰砂忍不住想笑，忽而醒悟这样不太礼貌，但满脸笑意已经藏不住了。陆宇辰不明白辰砂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不过对方笑，他的心情也跟着往上爬了一层，笑容扩大成露八颗牙的标准版。
　　
　　“陈少爷哪里话，贵客相邀，辰砂欣喜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忍着笑，辰砂友好地答应。
　　
　　扇子公子走到陆宇辰身旁，抬扇行了个礼：“五星芒好，在下是陈少爷的好友沈翩鸿，刚才五星芒一曲真是天籁，能与五星芒同行，在下十分荣幸。”
　　
　　陆宇辰往前走了一步，把友人再次抛到后面：“看天色秦盟主也快回来了，我们路上边走边聊吧。”
　　
　　沈翩鸿在后面挂着笑容磨牙：好你个见色忘友的陆宇辰，不过说句话你都要出来阻挠……
　　
　　那个见色忘友的某人心有感应，笑容满面地回头做口型：你前科太多了……
　　
　　要不是手里的扇子价钱太贵，沈翩鸿恐怕会不自觉把它拗断。他沈大公子万花丛中过，吸引别人的注意力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像他这样风采无边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物，这次见到极品如辰砂这样的人居然连话都没说上几句，那总是阻碍他的小气巴拉的陆宇辰实在可气！
　　
　　见色忘友又小气巴拉的某人无视好友，自觉站到辰砂身旁。辰砂瞧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便回头小声招呼浣花漱花叫上小竹和夜峥一起跟过来。等陆宇辰站在自己身旁，他笑笑，和陆宇辰并肩前行。
　　
　　当辰砂跟陆宇辰相伴来到主厅时，秦烽还没回来，听前来报信的下人说，同样去迎接贵客的苍炎皇帝和风飏陛下相谈甚欢，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会儿，现在苍炎皇帝刚刚返回皇宫，秦烽和风飏陛下也在来秦府的路上。
　　
　　参加晚宴的绝大部分人已经到了，陆宇辰是客，自然不跟秦烽的星芒辰砂在一处，所以两人相互道别后分别入座。
　　
　　按照苍炎国的宴会礼节，正对大门的最尊贵席位空出，在招待外国皇帝级别贵客的宴席上，这里坐的只能是本国皇帝，其余贵客和主人一律坐在比地面高一层台阶的尊席。
　　
　　尊席最靠近上位的左右两边各设两个位置，这里坐的必定是主人和贵客中地位最高的人，其余分散的座位都是前来赴宴的客人们的位置。
　　
　　秦府内院人全部坐在普通席位上，五位星芒的位置在最前方。眠瑾的座位居于正中，左边是琉影右边是茗烟，辰砂是第五位星芒，他的位置是最右边。
　　
　　辰砂入了座，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这才抬头寻找陆宇辰。不看不要紧，一看他才发现陆宇辰居然被引路的侍女领到了尊位之下的右边那个座位——他竟然有资格与风飏坐同一个级别的位置？
　　
　　正想着，外面进来的下人报告说主人以及贵客们到了。眠瑾站起来走出座位，带领秦府所有人以最高礼节向门口跪拜，不一会儿，秦烽和另一人并肩踏进主厅。
　　
　　辰砂记得以前从哪里看过，古代人对天子有一种敬畏心理，会“被天子的气势压得不自觉臣服”。他那时想，也许这个是古人对于至高皇权的崇拜心理，并非是被上位者的气势压制。而现在，他不再那么认为了，最起码他自己就因为进门之人的气势抬不起头。
　　
　　众人齐声欢迎，然后整齐的静默下来。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人群间格外响亮，当那双以金银丝绣成风之白虎图样的黑色厚底靴停在辰砂面前时，辰砂微不可查的一震，心脏几乎停跳，呼吸也完全停止。
　　
　　畏惧，那是深入这个身体的畏惧！纵使辰砂心里并不认为帝王有多么高人一等，这具身体却自然地对眼前这双靴子的主人产生了绝对臣服的反应。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无数装满石块的麻袋一样不断把辰砂的身体按低，只是眨眼功夫，辰砂已经感觉自己被冰水浇了个透。
　　
　　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子威仪的风飏陛下只停了一下就继续前进，毫不犹豫将辰砂抛在身后，脚步声跟之前没有一点区别。很快，秦烽和他就入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了^^多谢各位的支持，加更！




君父

　　第十六章 君父
　　“礼毕，入席。”眠瑾的声音传入辰砂的耳朵，他本想随着身旁的茗烟一道站起来，却控制不了发软的双腿。这时身边的茗烟忽然不见了，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带起来，然后扶着他入座。
　　
　　辰砂直到坐下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又回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琉影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而茗烟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琉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琉影注意到了辰砂的状况，趁着下面人纷纷起身走进座位，把茗烟拉到他的位置上，而自己取代茗烟，过来扶起辰砂。看到辰砂苍白的脸色，他安慰的对辰砂笑笑。
　　
　　辰砂本想回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却发现自己积攒不出上弯嘴角的一点点力气。
　　
　　“诸位贵客一路安好，在下作为这一届百商会主办国苍炎的全商盟盟主，谨代表本国各行业商人诚心欢迎诸位的到来……”秦烽站起来，说着没什么新意的欢迎辞。
　　
　　秦烽在上面说话，而辰砂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他的心跳速度现在还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不要说抬头看风飏到底长得是圆是扁了，就是改变一下现在的坐姿都难如登天。
　　
　　介绍贵客自然也是不可缺少的，秦烽把风飏介绍了一通，辰砂满脑子混乱，连风飏的名号都没听清楚，反而是陆宇辰的名字让他稍稍回神：“这位是晓光玄冥帝的特使陈石陈少爷……”
　　
　　陈石？辰砂勉强用浆糊一般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名字，有些想笑：要说陆宇辰诚实倒也诚实，对那么多人都用假名，对自己倒是早早把真名报上了。
　　
　　“可惜的是湛海专使怀雨王爷以及商人代表被大雨拖住行程，还在前往苍炎的路上……”
　　
　　哦，原来上面四个位置里最后一个是给那湛海特使留的，湛海国姓为“江”，想必那位怀雨王爷全名就是江怀雨了，名字里的字带了那么多水的意思，果然是水属国家的典型起名风格……辰砂努力用其它的想法填充脑海，把畏惧的负面情绪赶跑，这一招效果不错，等秦烽宣布宴会开始，他已经差不多让自己的脸恢复了血色，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几乎湿透。
　　
　　秦盟主生意做得大，后宫团成员绝大部分都是商场上朋友们精挑细选送上门来的，所以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有一技之长。茗烟早早安排过后宫团成员表演助兴的节目顺序，哪料那个陆宇辰抢在第一个欲献舞的美人之前，端起酒杯豪爽地向对面坐着的风飏和秦烽敬酒：“陈某能与飏空帝以及秦盟主同席，甚感荣幸，这杯酒让陈某先敬二位，请！”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陆宇辰的声音和秦烽的名字，辰砂就有勇气抬头看高高在上的那几个人。他匆匆扫了风飏一眼，对方果然是集威严和淡漠于一体的高高在上的标准皇帝形象，唯一令辰砂意外的是风飏虽然被绯称为“君父”，却似乎并不老，外表上看他和秦烽的年龄相差不大。
　　
　　秦烽今天的服饰华贵繁复，毕竟这是接待外国国君的宴会，他也要注重苍炎的形象问题。做商盟盟主多年，秦烽见多识广，此刻从容镇定，一点都不输于旁边的风飏。至于坐在他们俩对面的陆宇辰，则是面带笑容，很习惯这种酒宴的样子。
　　
　　端着酒杯，陆宇辰微微一点头，仰首一口喝干。秦烽以苍炎的礼仪右手端杯，左手在杯底托了一下回敬，也一口饮尽。而风飏不动声色地慢慢把酒喝完，然后低沉地说了一句：“殿下客气。”
　　
　　咦，殿下？辰砂竖起耳朵，可惜风飏根本就是揭人家半个底意思意思，纯粹吊下面人的胃口。
　　
　　陆宇辰好像没听见他叫自己什么，放下酒杯对秦烽抱拳道：“承蒙款待，陈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相送，不如就让陈某献个丑，来一曲助兴如何？”
　　
　　这本来不该是贵客做的事情，甚至应该说，贵客在正式场合上做这种助兴的事情有失身份。但对方自己提出来，秦烽也不好拒绝，于是回道：“陈少爷太客气了，对陈少爷的演奏，秦某万分期待。”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仆人说，“去把府里最好那把‘九凤’拿来给陈少爷。”
　　
　　仆人的办事效率很高，不一会儿一把做工精致的好琴就被捧了上来。陆宇辰没有按照正式的演奏准备去沐浴焚香，而是早早在侍女端来的水盆里净过手，等琴一摆好直接开始演奏。北方民族的不拘小节由此可见。
　　
　　辰砂对琴曲了解极少，只在这边听宁雪若奏过几曲。可惜宁雪若在他中毒昏迷的那几日间，被秦烽守诺送出府到青楼当乐师去了，不然今日谁都要被他比下去。
　　
　　说起古琴曲，它给辰砂的印象应该是写意的、飘渺柔和的、虚中有实的，然而陆宇辰的琴曲开头平缓，后面却激昂急促，直接从感官上震撼人心。如此奔放豪迈的曲子，在婉约的江南几乎听不到，这是金戈铁马的撞击和奔跑，无垠大地的苍茫和辽阔。血液在沸腾，心跳在加速，畏惧……在一曲完毕之后，不复。
　　
　　显然秦烽没料到陆宇辰会弹奏这么激昂的曲子，不过他大场面应付多了，举杯赞道：“陈少爷果然豪迈大气，这一曲听得秦某情绪高涨，这一杯让秦某敬你吧。”说罢学陆宇辰一口喝干。
　　
　　风飏依旧动作优雅不怒自威地端起酒杯，简短地赞了声：“好曲。”慢慢喝完。
　　
　　辰砂听着听着，不自觉转头看向那个弦挥如斩浪的北方来客。那几乎是丝缕纠缠勒得他心脏颤抖的畏惧感，被激昂豪迈的乐曲毫不留情驱逐出境，然后整个胸腔慢慢被填进勇气和拼劲。奏完一曲，弹琴的人没有看面前最尊贵的两个人，而是视线一转，准确地在众多目光中捕捉到辰砂的目光。
　　
　　收到陆宇辰的视线，辰砂心口发热，对方这么直白的表示，他如果看不出来这首曲子是为谁而奏，他就白活这前生后世二十几年了！
　　
　　见辰砂已经无碍，陆宇辰笑笑，转而端起被旁边侍女满上的酒杯，礼貌地回敬，饮尽。那边，辰砂受他影响，也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完全忘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
　　
　　辰砂不胜酒力，这件事情在秦府似乎还只有秦烽一个人知道。坐在辰砂身旁的琉影看辰砂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只是想到他的嗓子曾经受过伤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辰砂受的伤应该已经好了，而且看样子辰砂很能喝，他也就不再阻拦，一边吃菜一边观看秦烽后宫团的才艺表演，不时和眠瑾聊天。
　　
　　上面秦烽跟那两位天南地北聊得开心，没怎么注意下面的情况，偶尔扫一眼，辰砂乖乖地坐着，似乎看节目看得十分投入，他也就没再管。
　　
　　“小砂？”眠瑾发现辰砂碗里的菜没动，叮嘱道，“别太专注看了，多吃点菜。”
　　
　　辰砂停住酒杯，抬头看着眠瑾，水水的杏眼睁得大大的，脸颊微有些红，被酒汁润泽的唇稍稍抿着，安静得很，样子乖巧至极。
　　
　　这可怜的孩子还在怕那个风飏吧，眠瑾怜惜地想着。不过她跟辰砂隔得远了点，不方便照顾他，而琉影往辰砂碗里夹的菜又太多，辰砂基本没动。见他既不吃东西又不说话，只是在想着什么喝着酒，眠瑾和琉影对视一眼，决定还是暂时不要打扰他了。
　　
　　一位妖娆美女香汗淋漓地挥动最后一次水袖跳完舞，然后向上位的观众福了一福，走回座位。陶醉在她曼妙舞姿中的人们回过神来，掌声热烈，毕竟对于艺术之美的赞叹，大家还是不会吝啬的。
　　
　　下一位准备舞剑的公子刚刚站起来，辰砂“哗”的一下忽然起立，把那公子吓了一跳，又坐回去——准确地说是自由落体掉回地上。
　　
　　辰砂站了短短的一会儿，没等鸦雀无声的现场出一点声响，抬起脚潇洒地从案几上直接跨了过去，长衫下摆居然没带倒桌上的任何东西。
　　
　　秦烽呆了，风飏继续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陆宇辰的筷子还停在半空，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十分搞笑的姿势。
　　
　　从腰间解下竹笛，辰砂抬眼扫了一下在座的人，忽然笑了。他经常笑，但那些笑容是淡然的、柔和的、关切的，从来没有人看过他如此魅惑的笑容，眼角眉梢的风情和唇边具有挑逗意味的笑容肆无忌惮地送出。带着这样的笑，他手腕一翻一转，竹笛上坠饰的红穗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轨迹，然后，竹笛被执稳。
　　
　　不符合辰砂给大家的一贯感觉的笑容如烟花一样转眼消失，少年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一个人对这种笑容太熟悉，太熟悉，熟悉得现在看到，心脏竟然有一丝丝的颤动。
　　
　　少年的脸上的表情很淡，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感。手指起伏如浪，笛音清越悠扬，随着笛声化作细雨，绒绒地铺上了人们的心田，湛海龙王玉也发出浅浅蓝光。整个宴会现场所有的酒汁茶水纷纷从容器里飞出来，无数透明或浅绿的水线在专心吹奏的辰砂身边结成一张美丽的网。
　　
　　所有人都以为辰砂是准备一直演奏下去的，但是他们错了。笛声毫无预兆的停住，就像被粗暴的打断。辰砂伸出左手，手心向上，做出接雨水的姿势，右手握紧竹笛继续使用水属之力，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虔诚几分忧愁。
　　
　　茶水酒汁结出的网中分离出几条线，汇成一股水流浇在辰砂的掌心。他努力地接着，然而那些水还是从指缝间漏下。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的眼睛渐渐被浓浓水雾罩住。受他情绪影响，许多人的眼圈也红了。
　　
　　忽然，那张大网朝辰砂盖过来。他惊慌地四顾寻找出路，却发现纵使他能飞天遁地也逃不出这个禁锢。人们不由为他提起了心，忘记辰砂这样根本是自己弄的——他在表演，表演一个悲伤的故事。
　　
　　大网撕烂了他的袖口，激流水线割断了他的发带。醒目的红痕出现在不见光而雪白的肌肤上，滴着水的长发凌乱地贴在他身上，无助的少年被这样折磨着，那畏惧凄然的眼神像一把小锥子扎进人心里。
　　
　　少年慢慢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低下头忍受着凌虐。微微颤抖的身体如风雨中的小树，直让人想拥他入怀软声安慰。
　　
　　水网越缠越紧，少年低喘着，几乎要倒在地上。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艰难抬起头，努力寻找这个声音。莫须有的声音成了少年反抗的动力，他挣扎着站起来，把竹笛抱在怀里，披着水网踉跄前行两步，原地喘了几口气，猛地向前一冲。水网的束缚消失，那些酒汁茶水无害地洒落，浸湿了少年的身体。
　　
　　一步、两步，少年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上台阶，险些被绊倒，然而他稳住身体，继续前行，眼里有绝望的坚定。
　　
　　最上位坐了三个男人，他们都没有动，看着少年一步步走近。
　　
　　少年似乎没有看见那三双各含深意的眼睛，而是拼着最后的力气跪倒在最尊贵的那个位置前。他抬着头凝视主位上的空气，嘴角弯出了一丝哀伤的笑，眼神专注得叫人心碎。
　　
　　属于少年的、颤颤的、带着一点哽咽的声音，透着委屈、爱恋、忠诚和绝望：“君……父……想……很想……看……白夜……”
　　
　　虚虚握着的竹笛掉落，玉未碎，人却仿佛脆弱得轻轻一摔就会不复存在。风飏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胸口猛地一疼，疼得他下意识跳起来就扑过去想扶住那个正在倒下的冰晶似的少年，然而有一双手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陆宇辰。
　　
　　有一瞬间，风飏忽然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这次是真的，真的，彻底失去了。没错，是他亲手喂那个少年喝下“无生”，抹消了那个灵魂的存在，把他曾经的养子变成了一具精致人偶扔在那个地方受罪，然而过后他就寝食难安。
　　
　　胸口的疼痛不是特别剧烈，却总让他在暗夜里无法入眠。有时候一转身他想拥那个熟悉的人入怀，却发现触手只是一片冰凉的床铺。从小侍候他长大的公公叹着气，他淡淡的不动声色地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公公说，世界上有一种情绪叫后悔，像凌迟你的心脏，总在你罪无可恕的时候才开始行刑，叫你绝无翻身解脱的机会。
　　
　　他不信，但他太清楚那瓶药的威力。他下了命令，之前所说的让那个人偶做最下贱奴仆的惩罚照旧，但是绝对禁止任何人享用那具身体。这是那个人偶应得的惩罚，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他从来不可能施与仁慈。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忘记那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那个人被苍炎国全商盟盟主秦烽带走的消息。他愤怒地斩杀了刚刚换的芳菲楼主事，却忽略了明明是他自己忘记叮嘱新去的主事，那个人偶有多么重要。
　　
　　他听说那个人偶居然醒了，恢复了意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立刻下达了抹杀那个人偶的命令。杀手一批批出动，却接连失败。他明白，是秦烽在全力保护那个人，他觉得自己的一个弱点被对手握在了手里。不久之后的百商会他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交易要做，如果秦烽以那个人为筹码，他未必能狠下心拒绝。他不想有弱点，针对那个人的暗杀更加频繁，他甚至让自己那唯一的手足去负责这件事情。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人失忆了的消息。
　　
　　失忆了，却还是那个人，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不必再追杀他？没有人掌握着他最重要的那些秘密，那个人依旧是他的养子，他愿意拥之入眠的人。因为那个人没有威胁了，对不对？
　　
　　他能放下被背叛的记忆，只想带那个人回去。如果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愿意跟秦烽那个奸商交易，哪怕吃些亏。
　　
　　直到刚才，他还在想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见那个人还是畏惧他，他很满意，这说明那个人对自己有感觉，不是他所担心的完全失去本色的状态。他甚至希望那个人永远也不要恢复记忆，他好找个机会把他弄到手，拥着他，告诉他，此生他是他一个人的。聊天什么的，他都不太专心，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扫过那个头也不敢抬的少年。
　　
　　刚才陆宇辰弹奏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叫“破阵（注1）”。他的本意是用这首曲子激发辰砂的勇气，所以在弹奏时加入了地属之力，却意外因为地属之力对水属之力的属性全克压制，而破坏了药效将尽的“无生”对于绯的意识和这具身体的阻隔。然后辰砂又意外喝了让自己意识模糊的酒，所以还存于那个脑中的、仅剩的一点点绯的意识，最后一次勉勉强强操控了这个身体。
　　
　　那仅存的意识使用这个身体，为风飏表演了一段故事。一段属于永逝之人的故事。故事结束的时候，所有绯对风飏的记忆情感都随着那个意识的消散而终结。彻底终结。
　　
　　风飏亲眼看见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熟悉之人的情感消失，心头一阵刺痛。他很清楚，那个二十多年前被他亲手喂下药的少年，最后留下了一个没有达成的愿望，凄然离去。翻遍天地，再也没有那个人的真实存在，现在这个五星芒辰砂，不过是拥有那个人身体的陌生人。
　　
　　同一时刻，风飏和陆宇辰都对着昏迷的辰砂低语了一个名字。
　　
　　“绯。”
　　
　　“砂。”
　　
　　可是他们都喊得不对，因为新生的人给自己取的既有绯之意又有砂之字的新名字是——辰砂。
　　
　　对，辰砂。
　　
　　注1：流传下来的中国古琴曲中唯一一首气势昂扬的曲子就是《广陵散》，这里考虑到本文是架空世界，所以另取了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存货吃紧，我在努力！所以请各位首长视察完毕之后不要忘记按爪^^
貌似风飏的支持率高过陆宇辰了！
对主角区名字紧紧贴在小砂后面的某人举话筒：请问你有没有感觉压力很大？
陆宇辰：^0^好像我的戏份从第十·几·章才正式开始
导演棉花：=3=这个……咳，本剧挺长的，出场晚不代表戏份少么……
陆宇辰：^v^哈哈哈这就没问题了。我找小砂聊聊以后的戏。
导演棉花：喂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喂喂你给我站住！不准拎酒去见我（三道冰冷的视线= =|||）……们的小砂！喂喂喂我才是导演啊啊啊~~




私有

　　第十七章 私有
　　“劳烦二位了，这是秦某的五星芒辰砂，因为不胜酒力，坏了二位的兴致，秦某深感抱歉，宴会后秦某会好好惩罚他的。”秦烽的声音从一蹲一站的二人身旁响起。两个专心看着辰砂的人回神，觉得那句“秦某的五星芒”无比刺耳……等等，他还说了什么？
　　
　　“盟主手下留情！”陆宇辰抱着浑身湿淋淋的辰砂为他求情。看到辰砂这副样子他心里跟堵了似的难受，听说秦烽要再惩罚辰砂，他简直想把秦烽这个没人性的家伙一脚踹到外面水池里去。
　　
　　风飏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也跟着陆宇辰淡淡地说：“无妨，这等喜庆的日子应该畅饮才是，请盟主就不要再计较这些了。”他好像忘了一件事，现场的酒水通通被陆宇辰怀里的那个人拿去表演了。
　　
　　秦烽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辰砂的作用只是牵制风飏，怎么连陆宇辰也自动上钩了？商人的头脑马上开始计算这之后可能带来的种种利益，却被眼前陆宇辰抱着辰砂的画面刺激得抛开这些想法，转而心里生出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他瞟了一眼下面，眠瑾的反应倒很快，已经低声命令呆住的侍女小厮们清理现场的水迹并重新上酒上茶了。
　　
　　“二位如此大度，实在是令秦某佩服，秦某就代辰砂谢过二位了。陈少爷，请让下人把辰砂带走休息吧。您的衣服也湿了，秦某备了几套苍炎的衣服，还请陈少爷移步，让下人带您去换一换。”秦烽自己也站起来，挥手示意旁边的下人过来扶辰砂。
　　
　　陆宇辰继续抱着辰砂就太失礼了，再怎么说辰砂也是秦烽的人，他只得放手，然后点头谢过秦烽，跟着下人去换衣服。风飏连看也没看被下人带走的辰砂一眼，依然风度翩翩半点声色也不动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眠瑾和琉影冷汗都出来了，听到两个贵客都帮辰砂求情，这才把提到喉咙口的心咽回肚子里。在场的人没几个不是人精，非常有默契地对刚才的事情绝口不提，很快大厅被打扫干净，丝竹水袖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起码是在表面上。
　　
　　回想这段时间跟辰砂的相处，秦烽有些烦闷地喝了一口酒。辰砂虽然没有过去的记忆，却总是有层出不穷的好点子，在处理生意上并不辱没星芒的称号。风飏刚才的态度明显是还对辰砂有意思，可这个人城府太深，不像愿意为这个没有过去的辰砂吃多少亏的样子。而陆宇辰虽然同样背景强大，毕竟只是个刚刚才冒出来的人，究竟握着多少实权他并不清楚，能为他带来多大的利益也不好说。
　　
　　反正百商会快要开始了，他可以看看那个陆宇辰和风飏谁肯为辰砂让给他更多的利益，如果他不满意，还可以把辰砂留下自己继续用，天知道每日对着那个极品却可看不可吃，他忍得多辛苦，商人的起码道德控制着他没有碰交易品，但如果交易品变成他真正的私有品，那么想怎么用还不是他说了算吗。
　　
　　结果宴会的后半段，秦烽心情不错，另外两人则各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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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砂醉得厉害，第二天中午还没有成功爬起来，那些小伤在浣花的治疗下早就痊愈了，连一条红痕都没有留下。只是辰砂现在被眠瑾盯着，恨不得继续醉得不省人事才好。
　　
　　“辰砂公子，笨笨。”这句话是从同样盯着辰砂看了半天的夜峥嘴里蹦出来的。辰砂往被子里缩了一点，简直想哭，被傻傻的夜峥这么说，他很受打击……由于醉意还未彻底散去，迷迷糊糊的辰砂委委屈屈用水水的杏眼瞅着眠瑾，希望得到安慰，可眠瑾板着脸，赞同道：“没错。”
　　
　　呜……他再次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眠瑾觉得欺负平时总是一副成年人样子的辰砂很好玩，醉酒之后人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变得脆弱，所以欺负起来别有滋味，尤其是看到辰砂露出乖得有些可怜的神情，她就更想往那张无害小白兔样的脸上捏几把。
　　
　　“公子，再喝一点醒酒汤吧。”浣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
　　
　　辰砂好歹还剩一些理智，喝醒酒汤也能让他舒服一些，于是爬起来闭着眼睛把味道不怎么好的汤灌下去。喝完汤，他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去，想了想，转过去背对着两个欺负他的坏人，面朝墙睡觉。
　　
　　眠瑾原本还有些气辰砂胡乱灌酒这件事的，看到辰砂这样子也气不起来了，走过去给他把被子整理好，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了，不能喝就不要喝，这次多险你知道吗，万一惹到那个风飏陛下，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给他砍的，明着不行还有暗着的呢。你睡吧，早点养好，盟主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帮忙做，别让他太累。”
　　
　　夜峥和眠瑾很快走了，辰砂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头疼稍微缓解了一些。昨天他到底做了哪些事情，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唯一感觉到的只是悲伤。他知道，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昨夜耗尽了残存的所有意识，回归天地，余下的只是让他忍不住想落泪的悲伤。
　　
　　辰砂还没有再次陷入抑郁的情绪中，忽然感觉身上一重，险些喘不过气。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他的领子忽然被人紧紧抓住。
　　
　　“呜呜……”闷闷的哭声从胸口传来，辰砂往自己身上一看，居然是路克双手揪着他的领子，把脸埋在他身上不肯抬起来。
　　
　　“路……克？”辰砂把手费力地抽出来，拍拍路克的背，“好了好了，不要哭，你好重，有话起来说……”
　　
　　路克颇有宁死不起来的架势，只是人移到旁边趴着没有继续压住辰砂，手还没放，脸也依然埋在辰砂胸口。
　　
　　“路克？”
　　
　　“辰砂……呜呜呜……给我喂大蒜扎银刀泼圣水，把我绑到十字架上一把火点了吧……呜哇——”大哭不止。
　　
　　辰砂听得心惊肉跳，这没怎么吃过苦的小少爷居然要这么自虐，这是碰到什么了？越想越不安，他也顾不得自己的那些情绪了，坐起来抱着路克拍他的背安慰：“没事没事，好了好了，不哭，你至少告诉辰砂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哇啊——”哭得更大声了……
　　
　　辰砂无奈，只好任由路克把自己的里衣哭得透湿，顺带擦了鼻涕。现在路克眼睛红红鼻头红红脸颊红红，整张脸就像某种动物的屁股，乍一看很是令人发笑。
　　
　　忍着笑，把不能再穿的里衣脱了扔到床边，辰砂披好外衣，看着面前还在一抽一抽的路克，直接使用目光攻势。可惜他盯了路克半天，把自己弄得头都疼了，而对方还是那蚌壳嘴。
　　
　　文的不行，来武的。辰砂双手按住路克的肩膀，故意压低声音问：“你是自己说，还是让辰砂来‘打听’？真的是用‘打’的来探听情报呢。”
　　
　　哪知路克被他按住肩膀时低低呻吟一声，那声音里的痛苦不似作假。辰砂奇怪地放开路克，视角变化后发现了他颈部的红色吻痕，吃了一惊，忽然把手移到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同时观察着他的表情。
　　
　　被偷袭的路克颤了颤，眼圈的红色又加深了，辰砂经验丰富，当然知道他怎么了，惊讶得话都不连贯了：“你……这是……谁做的？”
　　
　　路克可怜兮兮地抽了抽鼻子，回想起昨夜的事情，眼泪再次哗哗地浇灌起辰砂的床单来，然后断断续续把那些事告诉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好友辰砂。
　　
　　——辰砂中毒昏迷的那天晚上，路克好心办了坏事，所以想给辰砂弄些热水擦洗一下。出院门之前，他看到了总是在秦府到处跑的那只某个夫人养的猫，就想用幻术读取猫咪知道的情报，给辰砂帮帮忙，可是却因为自己的胡乱使用而加深了辰砂受到的伤害。
　　
　　看到辰砂中了毒痛苦不堪，加上被幻术影响而陷入深度昏迷，路克万分内疚，连血也没心情吸。直到昨天夜里，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才绿着眼睛到处飞，想寻找一点血液填饱肚子。辰砂刚刚恢复，他怎么也不会去吸辰砂的血，可是那时他已经饿得处在生死边缘，头脑混沌一片，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吸血！
　　
　　在黑夜里虚弱的乱飞，路克忽然撞到一个人，并且正巧撞在他脖子上。温热的皮肤散发着酒水的醇香，路克绿着眼睛，扑扇扑扇翅膀，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可以饱餐一顿，居然化了人形，挂在那人脖子上美美地吸起血来。
　　
　　那人是因为有点醉，又惊见一个少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上，所以一时忘记了反抗。路克饿得厉害，吸得有点多，结果让那人在头晕之际回过神。那人把路克从脖子上扒下来，几句对话之后觉得奇怪，又使用法术探查，然后敏锐地发现他不是人类，于是对他使用了某种邪恶的法术！等路克再次恢复意识，居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脱得一 丝 不 挂压在床上……
　　
　　路克的能力有多厉害，辰砂并不知道，但是能够把路克完全压制住的人，一定也不会简单，毕竟路克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
　　
　　这么想着，辰砂一边抱住路克安慰一边问：“昨天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就是那个沈翩鸿……他说……他是……晓光的……呜……”路克脸色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辰砂眼尖地发现路克左边耳垂上有一枚耳钉，正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路克一停下，金色光芒就消失了。
　　
　　路克带着一脸虚汗靠在辰砂胸口：“看到了吧……他给我强行戴上了这个……我不能做出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情……从今天开始，我只能吸他的血——这是这个世界的契约，我依赖他生存下去，他……”路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我的……主人……”
　　
　　主人？难道说这个耳钉会让路克变成必须听沈翩鸿命令的工具吗？辰砂轻轻触上那枚耳钉，指尖像是被针扎似的疼。他甩甩有些僵硬的手，缩回手把袖子拉长了些遮住手指，再次去触摸那枚耳钉。这次他的整条手臂都猛地一疼，险些让他叫出声来。
　　
　　他不服气地想去拿竹笛当法术媒介再试一次，被路克拦住了，路克苦笑一下：“没用的，他法术上的能力太强，即使是长星芒姐姐恐怕也不能对付他……我是来道别的……辰砂，我今后必须跟着他，直到他厌恶我，主动解除契约，或者我们两个中有一个死去为止。”
　　
　　“那个沈翩鸿为什么要控制你？他知道你是另一个世界来的？”辰砂握紧路克的手，不想放开。路克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知音，如果路克莫名其妙被沈翩鸿带走，他无法袖手旁观。
　　
　　“因为我不是人类……什么情报都……辰砂，我能读动物的心声，还能变成蝙蝠……所以对他来说用处不少……”路克的声音又哽咽了，“但是……我不想变成他的——仆人啊！”
　　
　　辰砂用力抱住路克：“你先跟着他，至少在百商会这段时间他们还不会走……不管怎么样，辰砂会想办法救你回来，一定会！”想到以后可能很难再跟路克一起，辰砂心里一阵难过，声音也带了点哽咽，“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路克……”
　　
　　路克也回抱了一下辰砂：“多谢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现在起我就是他的契约者，他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以后就算见面也要装着不认识我……我走了！”
　　
　　化身小蝙蝠依依不舍地绕着辰砂飞了两圈后，路克从窗户出去，飞出院子时还能看到辰砂站在窗边看自己。忍住心头的不甘，路克一振翅膀，转眼冲出院墙。
　　
　　晓光贵客陆宇辰和沈翩鸿住的“曙光院”距离辰砂现在暂住的院子不远，这个院子里有人工小溪经过，是秦府最豪华的几个独立小院中布置极为精巧的一个。路克昨天就是被那个杀千刀的沈翩鸿带到这个院子里吃干抹净的，所以对这个漂亮的小院厌恶至极。
　　
　　看准清澈的溪水，路克一头扎了进去，在水里化成人形。吸血鬼的体温本来就比正常人类低，所以三月午后的溪水对于路克来说算是温水。任凭溪水将自己变成落汤蝙蝠，路克从水中坐起来，双手撑着水底圆滑的鹅卵石，郁闷地甩了甩满脑袋的水。水珠飞溅，打湿了刚刚走到溪水旁的那人的锦衣下摆。
　　
　　路克愤愤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翩鸿似笑非笑的脸。
　　
　　“落水蝙蝠……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呢。”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路克，沈翩鸿笑得好不戏谑。
　　
　　“我是吸血鬼！”
　　
　　“长得这么俊的落水鬼我也是第一次见。”
　　
　　路克从水里跳起来扑向沈翩鸿，却在攻击到他的一瞬间全身瘫软。沈翩鸿笑眯眯地接住落水吸血鬼，将他揽到怀里，贴在他耳旁暧昧地低语：“我原来不知道，你竟是这么主动的。不过，现在是不是早了点？而且今天晚上我准备去秦盟主的‘踏月楼’小酌几杯，可不能现在就……”
　　
　　“我才不是！”路克愤怒地打断了沈翩鸿的话，拼命挣扎着，“我只想你快点给我把这个破契约毁掉！”
　　
　　沈翩鸿毫不在意，只要有契约在，路克无论如何不能攻击他。见路克湿淋淋的，自己的衣服也被路克身上的水打湿，沈翩鸿干脆不顾他的挣扎，抱着他走进房间。
　　
　　昨夜意外碰到这个不是人类的少年，他终于用上了收藏许久的契约耳钉，把少年变成自己的私有品。这厉害的小吸血鬼不但会幻术，而且能化身蝙蝠，有了他，许多情报就很容易拿到了。更何况，这个少年生涩的反映别有一番滋味，昨夜的那场云 雨让他回味无穷……这么有用的小宠物，可得好好养着呢。
　　
　　把路克放在床上，沈翩鸿开始解自己的湿衣服。一抬头，他发现路克咬着唇红着眼圈，恨恨地瞪着他不放。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有点好笑地打开一旁的柜子，指着里面的衣服说：“赶紧换吧，小心感冒，而且你不是白天睡觉？看你的黑眼圈，都成这样了。以后白天还是不要到处跑，有什么事情我会让你做的。”
　　
　　路克不语，还是盯着沈翩鸿不放。后者毫不在意地笑笑，脱下外衣自己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摇着扇子悠闲地晃出门——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他还是苍炎的各个地方走走吧。
　　
　　路克等到沈翩鸿出门，这才脱下自己的湿衣服，随便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衣服来换上，蜷缩到床里面没有被水打湿的地方睡下。太阳正灿烂，路克对着床里的阴影，揪紧床单，终于抵抗不住倦意，沉沉地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该拿你们怎么办？评论都写得这么好，不加更都不行！
于是羞涩扔文掩面跑开>///<
撒花恭喜路克被吃=v=




醉夜

　　第十八章 醉夜
　　丝竹绕梁，轻纱粉帐，这里是男人们的销魂地，苍炎城最有名的青楼——踏月楼。问天下谁不欲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前一个念头是大逆不道，可后一个念头却是大多数男人们最诚实的愿望。
　　
　　左手揽着一个娇小美人，右手拥着一个俊俏公子，沈翩鸿不必自己动手，两位善解人意的头牌便能把他伺候得好好的，他是一口小菜一口酒过的滋润得很。与他不一样，陆宇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谢绝了老鸨带来的佳人，一个人慢慢品着酒，不发一语，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喝完俊俏公子送来的美酒，又和娇小美人调笑几句，沈翩鸿抽空扭头看了好友一眼，叹气：“不解风情的柳下惠。”
　　
　　陆宇辰的视线连动都没动一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流天下知的沈公子，你早晚会被红线狠狠绊一跤的。”
　　
　　沈翩鸿的手顿了顿，接着放开右手边的俊俏公子扶额：“看来你是有这个打算了……你们先下去吧，改天我再来看你们，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你们拿着，好好照料自己，可不要在我下次来的时候瘦了。”说着不忘再怜惜地摸了一把怀里美人的纤纤玉手。
　　
　　美人和公子接过银票，恋恋不舍地与沈翩鸿道别，与舞姬乐师们一同下去了，转眼热闹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向我学一学嘛。”沈翩鸿不知从哪里摸出他那把扇子摇起来，换了个坐姿，对着陆宇辰谆谆教诲道。
　　
　　陆宇辰没有接话，把酒杯里剩下的一点酒饮尽，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翩鸿摇扇子的动作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慢下去，目光也越来越严肃。两人沉默半天，沈翩鸿“唰”的把扇子合起来：“就因为那个‘砂’字？”
　　
　　“……我……不知道，不记得。”
　　
　　“他是那个人的私有品，况且飏空帝也对他有兴趣。如果只是为一个名字，你没必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换他。”目光渐沉，沈翩鸿仔细分析道，“于情，你虽然暂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毕竟和那位殿下相互爱慕已久，这是你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现在你去找个替身，又怎么对得起那位殿下？于理，这次的生意是你全权做主，你得为晓光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是陛下对你的信任，也是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和那个人做生意，你未必能占什么便宜。”
　　
　　陆宇辰放下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我知道。”
　　
　　沈翩鸿拿扇子抵住额头：“你这样子像是知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但我觉得你们很熟悉，而且相处起来很自然，所以我知道你们的确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和好友。你说我有过一个爱人，我隐约记得，可是我见到辰砂之后就觉得他更像我心中的那个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替身？我在拿他当……替身吗？”
　　
　　沈翩鸿展开扇子摇了两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多谢你了，没拿我们当外人。不过你这样单凭几次见面和一个名字就认定辰砂公子是你的唯一，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陆宇辰不语。“那位殿下”据说是他曾经的恋人，“那位殿下”的名字中有一个“砂”字，“那位殿下”也是水属国家湛海的人……他没有见过“那位殿下”，他只知道他在见到辰砂的时候，就像刚醒来在失去一切记忆的状态下见到父亲和好友时那样，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宇辰忽然飞快地把酒一饮而尽，接着将酒杯稳稳地放回案几上：“鱼和熊掌，未必不能兼得。”无论以后事情会怎样发展，至少现在他不想错失辰砂，这是一个奇怪的执念，但他坚持。
　　
　　“想想那位殿下……你自己总说不要做像陛下那样的事情，事后后悔的，切记切记啊。”
　　
　　“那位殿下……可是我只记得‘砂’这个字。”陆宇辰凝视手中空杯的目光温柔许多，“就是因为不想后悔，我才希望能带走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翩鸿再次叹气：“好吧，我会尽力帮你得到辰砂公子，你继续考虑，我只是再提醒你一次，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后悔。”
　　
　　离“百商会”正式开始已经只有十天了，各地商贾名流纷纷抵达朝炎城。作为人们相互结交的最佳地点，酒楼妓馆戏院近日的生意好得出奇，账房先生们每日算盘打得天响。
　　
　　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忙得脚不沾地，他手下负责各类生意的星芒们也一样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就连怀孕了的长星芒眠瑾都待在秦府里处理一些比较轻松的工作。
　　
　　秦烽的五星芒辰砂现在作为他最重要的左右手之一，整日为了安排百商会的各项工作而奔波着，也负责陪秦烽出席各种宴会，十分高调。对此，之前表现出对辰砂有莫大兴趣的晓光特使陆宇辰和空岚皇帝风飏居然没什么反应，照旧一个天天在外面跑与商人名流结交，一个拿秦烽的府邸当别宫等其他人来拜访。
　　
　　又到月上柳梢，辰砂忙了一天空着肚子回到秦府，还没把地踩实，早他一步回来的秦烽就派小厮来唤他去。
　　
　　辰砂让到门口接他的浣花漱花先回去，自己一个人沿着弯曲的青石板小路散着步往秦烽的院子走。他今天实在太累，肚子刚才还饿得厉害，现在却因为饿过了而暂时没有什么感觉。猜想秦烽叫自己去是要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辰砂决定绕远路散散心，让自己稍微放松点。
　　
　　这样忙碌的生活并非让辰砂厌恶，相反，充实的每一天都很有滋味。他想报答秦烽，想锻炼自己，想增长见识，这些愿望都得到了满足，所以他对现在的生活由衷的感到开心。
　　
　　走上一座小石桥，辰砂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桥下的小溪，手无意识搭上了凉凉的栏杆。今夜的月色被薄云遮住，视野中的一切都越发朦胧。溪水欢快地在鹅卵石上奔跑，它们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不知站了多久，一滴，两滴，接着更多细密雨珠开始亲吻辰砂的身体。
　　
　　苍炎的三月末，大地早已回暖，夜晚的雨水凉丝丝的，柔软如幼童的手心。辰砂仰起脸，微微上弯嘴角，感受着大自然的赐予。细雨落叶，化开了周身的疲惫。一场雨，一场洗礼。
　　
　　再让秦烽等下去不太好，辰砂慢慢踏着湿润的青石板继续前行，软风细雨，雨夜独行，倒是惬意。
　　
　　夜色渐浓，辰砂有些看不清楚，不过这段路他比较熟，即使视野不好也没关系，只要沿着青石小路绕过一座假山，再通过一条长廊，第二个转角处右拐直走大约三十步，就到秦烽的院子了。
　　
　　等辰砂走进长廊时，雨也开始变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瓦树叶，这场大合奏掩盖了本来就不大的辰砂的脚步声。
　　
　　“果然是奸商啊，那么多利益在他面前摆着，他还不知足——怎么样，你依然坚持？”在没有雨的长廊里，辰砂停下脚步抹了抹顺着额角流下的雨水，正好捕捉到这句话。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是沈翩鸿的声音。
　　
　　“何必问我两次。看来这笔生意还不足以令他动心。百商会快开始了，走着看吧。”这是陆宇辰。
　　
　　他们两人应该是刚从秦烽院子出来，因为回去的路与辰砂不同，所以辰砂只听清了两句话，他们剩下的交谈声伴随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百商会虽然是各地商贾进行贸易交流的盛会，但人们也不是非要在百商会才能谈生意，只要买卖双方感觉合适，随时随地都可以交易，所以已经有不少商人提前把某些生意做了。从陆宇辰和沈翩鸿的对话来看，他们应该是在百商会开始以前就和秦烽谈成了某笔生意，不过似乎对赚头不怎么满意。
　　
　　听到他们的对话，辰砂边往秦烽的院子走边想：陆宇辰可是晓光皇帝的特使，管他是什么身份，最起码跟他搞好关系对秦烽的生意一定有帮助，看样子明天还是找个机会约陆宇辰一起吃顿饭增进了解比较好。尽早报答秦烽然后寻机会自谋出路，以后的人生才会自由。
　　
　　辰砂走进秦烽的院子时，雨已经大了许多，看样子不借把伞回去一定会变成落汤鸡。想象着自己湿淋淋的回去会被两位侍女怎么围着折腾，辰砂不由发笑，踏进秦烽房间的一刻笑容都还没有收敛起来。
　　
　　秦烽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旁独酌，桌上的小菜都没怎么动。辰砂正盘算要不然就找秦烽蹭顿饭吃，免得回去麻烦两位侍女，秦烽忽然开口说话了：
　　
　　“辰砂，今夜去陪陈少爷，你知道怎么做吧。”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瞬间，辰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就联想起刚才的对话。是吗，原来跟陆宇辰搞好关系的方法这么简单，不愧是秦盟主，做买卖实在精明。
　　
　　另一只脚落地时，稍稍有些不稳，但马上就被辰砂调整过来。笑容凝固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唇弯出魅惑的弧度，辰砂浅浅吸了一口气，低头应道：“回盟主，辰砂知道。现在已经不早了，盟主请注意身体，辰砂这就过去。”语气平静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的确不错。
　　
　　秦烽原本盘算得很好，可不知为什么听到辰砂的话却回了一下头。辰砂低着头，表情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秦烽只知道他是笑着的。
　　
　　辰砂不是芳菲楼的人吗，就算失忆了这些本事也不会差。而且他是芳菲楼最低贱的小倌，不存在什么贞洁问题，一次两次都是做，让他去陪陆宇辰还是让他高攀了。何况苍炎上流社会中，贵人们将自己不怎么亲近的男宠小妾给别的朋友享用是常事，男宠又不会怀孕，还能反复利用。自己花大代价保下来的辰砂这时是第一次履行职责，自己也没亏待他，如果这也做不了就太……
　　
　　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等秦烽想明白，辰砂已经恭敬地行了礼转身出去了，地上只留下一点水迹。看到水迹，秦烽才反应过来外面在下雨，而且听声音还不小，于是张嘴准备把辰砂喊回来让小厮给他拿把伞。后来又想到反正辰砂是要洗澡才会去，就放弃了，转而继续喝酒。
　　
　　刚才还很美的酒，怎么喝着喝着就变了味道呢？秦烽皱了皱眉，执起筷子夹了点小菜吃，然后继续喝酒，听着窗外雨声渐杂……
　　
　　回到院子，辰砂简短地对浣花漱花说自己要沐浴准备侍寝，然后就等着经验丰富的她们指挥下人搬来了一澡盆热水，同时准备了有助润滑和催情的药膏。等待她们做这些的时候，辰砂又让她们拿来了一壶好酒。
　　
　　男性之间做那种事情，承受方比较容易受伤，所以辰砂前生早就学会了怎么照顾自己，今生重使旧技自然不在话下。把自己洗的像一根水煮白萝卜，并做好润滑，辰砂擦了擦头发，随手扯来旁边放好的一件红色衣服披上，拎起酒壶对等在门口的浣花漱花吩咐道：“不必跟来了。”
　　
　　从他住的地方到陆宇辰的曙光院并不远，辰砂站在陆宇辰房门口，视旁边的护卫如无物，放下油纸伞，脱了鞋子，捧起酒壶。
　　
　　酒壶里的酒还有余温，辰砂闭了闭眼睛，调整出一个标准的做前生本职工作时的表情，对着壶嘴将所有的酒一口口饮尽。
　　
　　空了的酒壶顺着辰砂的手指滑落在地，摔碎，惊动了房间里的人。陆宇辰已经准备就寝了，听到声音，又没听到护卫报告，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护卫不知该怎么说，看辰砂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又不好伸手去扶，只得对房间里面喊：“少爷，这里……您上次救的那位……”
　　
　　陆宇辰拉开门，迎面就是一股醇酒的香气，接着一个人跌进他的怀抱。陆宇辰原本准备推开他的，在动手前的一刻发现这人居然是辰砂，于是改推为揽，一手扶着门一手揽着站不稳的辰砂，意外地问：“五星芒？你这是……”
　　
　　辰砂抬起头，用吻堵住了陆宇辰的话。他的吻技好得过分，唇舌纠缠间隐约溢出的声音更是诱人至极，旁边的护卫听得都脸红。
　　
　　“外面冷……陈少爷能不能……让……辰砂……进去说话？”离开陆宇辰的唇，辰砂用略为低沉的声音问，然后顺着他的下巴吻到喉结，在他的喉结上轻轻舔了一下。
　　
　　被如此尤物诱惑，恐怕是个弯的男人都会有反应，更不要说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在想的人。陆宇辰目光一黯，欲火隐燃，将唇移到辰砂耳旁，声音也低下去：“你来我这里是准备……”
　　
　　辰砂的手刚摸上陆宇辰厚实的背，闻言他笑起来，吻落在陆宇辰的颈侧：“辰砂以为……陈少爷是个……解风情的人……”
　　
　　陆宇辰的忍耐力有些超过辰砂的预料，被如此勾引，他仍然没有什么过大的动作，只是声音又低了几分：“理由？”
　　
　　“盟主送的礼物……陈少爷要否？”将手伸进陆宇辰的衣服，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摸，辰砂的吻也渐渐移下，“收货之前……可以验货呢……”
　　
　　再被摸下去他陆宇辰的衣服就被剥光了，往后退了一步，用脚踢上门，陆宇辰揽着辰砂大步走向床，接着将他按倒在床上，双手压住他的双手，脸几乎挨上他的脸：“我现在只是想带你走。”
　　
　　辰砂眨眨眼睛，身体灵活地往下溜了一节，用牙齿咬住陆宇辰的衣领，偏头扯开：“陈少爷……验货吧。”
　　
　　

作者有话要说：履行承诺，感谢木含香辛苦写的长评，今天加更^^


另外这两天有特别多的事情要做，手头的存货也告急，于是……所以……那个……只好改成隔日更新了>_///




风飏

　　第十九章 风飏
　　辰砂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啁啾，被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
　　
　　尽管昨夜喝醉了，辰砂还是能隐约想起来自己做了些什么，何况他的身体几乎散架，可见昨天有多疯狂。
　　
　　陆宇辰验货验得十分仔细，把货物翻过来覆过去折腾得呻吟连连。货物是经验丰富的头牌，很清楚怎么减轻自己身体的负担，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没能逃过被那个体力夸张的验货员弄到昏过去的下场。
　　
　　抽出一条手臂来压在眼睛上挡住光线，辰砂觉得这样还是太亮，便朝里翻了个身，然后被腰上传来的酸疼感觉激得倒抽一口凉气。他身上里里外外都被清理过，还上了药，只是今天之内他都别想爬起来了。
　　
　　门口传来开门声，辰砂没有回头，也回不了头。轻微的脚步声之后，漱花的声音响起：“公子，这碗汤是刚熬好的，您趁热喝了吧。盟主让您今日好好休息。陈少爷刚才来过，见您还没醒就先回去了。”
　　
　　辰砂低低应了一声，漱花没有多说就出去了。听到比进来时更加轻的脚步声，辰砂不由想笑：这是怕刺激到他吗，他只不过是做回本职而已。老实说，陪的客人是他有好感的人，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情况了。唯一觉得有些不顺心的地方，仅仅是他的身份由专属品变为交易品而已吧。
　　
　　浪费别人辛苦做好的汤太可惜了，辰砂缓了一会儿，忍着浑身的不适半靠在床头把热气腾腾的汤喝完，然后放下碗看着窗外的绿树发呆。
　　
　　树枝微颤，一只蓝绿色羽毛的小鸟落在枝头，偏偏脑袋左右看了看，忽然展翅飞走。辰砂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根树枝上，而他放在身侧的手则渐渐握紧了床单。秦烽待他太好，以至于让他忘记自己其实是个毫无人生自由的男宠。就算有火誓又如何，即使他能离开秦府，也不是秦烽、风飏或陆宇辰任何一个人的对手。在这个世界，他甚至连与这三人作对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继承了绯的身体，可是对辰砂来说，湛海季家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不想去搅乱季家人的生活。的确，他无法让秦烽放弃用他做交易筹码的打算，也无法抹消绯曾经与风飏有过一段纠葛的事实，但他更不希望用欺骗季家人感情的手段来摆脱这一切。
　　
　　绯身上的悲剧，楚轩一生的遗憾，新生的他绝不愿再经历一次。他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追逐属于自己的成功和幸福，这是他的承诺，他的目标。
　　
　　看景物看得太久，辰砂的眼睛有些干涩。一闭上眼睛，身体上的感觉就格外清晰。对陆宇辰，他不否认自己的欣赏，一夜狂乱并没有让他反感对方。陆宇辰一直与他刻意保持距离，总称呼他“五星芒”，不过昨夜对方的称呼变成了颇为亲近的“砂”，那毫不保留的欲望宣泄，让他稍稍有些错愕。
　　
　　“昨天，你去陪他了。”辰砂正想着身边发生的种种，一个不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辰砂吓了一跳，刚扭过头，目光就定在身旁那人腰间的玉佩上。这块玉佩他是第一次见，却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觉。
　　
　　风飏站在辰砂床边，离得很近，再往前半步就能挨到辰砂的身体：“看到这个，还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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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圣安，辰砂实在……”话说到一半，辰砂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他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打得一时无法反应。
　　
　　冰冷的声音：“继续。”
　　
　　辰砂有些明白为何绯碰到当年那种情况会执着于逃跑了，这个表面上冷冷淡淡的风飏如此崇尚暴力，换成是他他也跑了，解释无用，难道要等落在风飏手上被他弄死吗。
　　
　　强忍着下半身的酸疼，辰砂往床边移动，一只脚落地之后果然没有力气支撑全身的重量，整个人摔倒在风飏脚旁。
　　
　　记得上次见到风飏的时候，他穿的是一双以金银丝绣成风之白虎图样的黑色厚底靴，今天他换了一双深蓝色的靴子，上面依然有绣得精巧无比的白虎头像。空岚国信奉风之神，所以风之白虎就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象征，只有王族才有资格使用这个图案。可是当这个图案零距离接触自己这个普通百姓时，辰砂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荣幸。
　　
　　辰砂到底也是个少年，体重不至于太轻，可是风飏很轻易就一脚把他踢到了墙边。辰砂捂着被踢到的胸口咳嗽，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慢。”
　　
　　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双膝跪地，辰砂喘了几口气，低头道：“陛下……圣安……辰……啊！”
　　
　　风飏一脚踩在辰砂背上，辰砂本来就手脚无力，哪里还撑得住，这一脚直接让辰砂贴在地上，彻底说不出来一个字了。
　　
　　“闭嘴。”
　　
　　辰砂简直想问风飏到底还正不正常，让他行礼的是他，叫他闭嘴的也是他，怎么做都是错。
　　
　　房间里这么大动静，外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浣花漱花没有进来，就连秦烽给的暗卫虚空也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只能说明要么是风飏让人守着这里，要么就是秦烽默许了，从现在的形势看，辰砂觉得应该是后者。
　　
　　秦烽绕过风飏将他扔给陆宇辰一夜，恐怕已经激怒了风飏，即使现在后悔，秦烽也绝不能打断风飏发泄怒火——不出手的话，风飏发泄完了辰砂也许还有五成把握捡回一条命，但是如果他敢插手，风飏怒极之下辰砂必死无疑。
　　
　　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现在恐怕只有一个陆宇辰能来救辰砂，只不过如果辰砂敢开口喊一声这个名字，风飏绝对会当场杀了他。
　　
　　反正被踩得太用力，辰砂连呼吸都困难，更无法好好说话，索性老老实实让风飏踩着泄愤，表现得乖顺而无力。作为砧板上的鱼肉，辰砂明白只要别激怒风飏就不会死，吃点苦头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加重脚上的力道，风飏冷冷吐出三个字：“你真脏。”
　　
　　肋骨几乎断掉，辰砂徒劳地挣了挣，眼前渐渐发黑。在意识陷入混沌之前，辰砂又挨了一脚，手臂被踢得暂时无法移动分毫，不过总算是能正常呼吸了。靠在墙角缩成一团，辰砂无路可退，眼睁睁看着风飏又走到自己面前。
　　
　　在绯的意识还残存的那会儿，辰砂见到风飏只有畏惧，可是绯已经彻底从这个身体中消失，他现在看到风飏，就像看到陌生人。盯着风飏靴子上的白虎图案，辰砂慢慢的露出一丝笑容，带着点嘲弄的意味：“陛下……希望辰砂……回答什么呢……辰砂只是盟主的五星芒……盟主的交易品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本以为风飏闻言会大怒，可对方并无反应。辰砂抬高视线，对上风飏的眼睛，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高一低的不平等状态互相看着，无话。
　　
　　以局外人的眼旁观了这场悲剧，辰砂不想自己也成为牺牲品，所以趁这个机会，把某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靠着墙坐起来，辰砂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地说：“辰砂过去究竟做过什么事情让陛下如此恼怒，辰砂的确一点记忆也没有。辰砂第一次醒来时，险些被芳菲楼主事打死，若不是盟主相救，辰砂现在恐怕也只是乱葬岗的一把枯骨。陛下如果觉得辰砂做过的事情实在罪无可恕……三千两，”闭上眼睛，辰砂低声说，“辰砂是盟主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来的，陛下不会吝啬这一点小钱，还请不要让盟主白白损失三千两银子。买下辰砂吧，然后辰砂这条命也就随陛下处置了。”
　　
　　风飏依然没有说话，辰砂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一只与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同的温热的手摸上辰砂红肿的脸颊。
　　
　　“你……不再是绯了？”
　　
　　辰砂淡淡一笑：“辰砂只是辰砂，是盟主的辰砂，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不出意料，那只手掐住了辰砂的脖子，但没有用力。辰砂还是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得仿佛随时会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陛下已经杀了绯，如果陛下还是厌恶这个身体，请在辰砂死后将辰砂火化吧，这样天地间就不会再有谁让陛下如此憎恨了。”顿了顿，辰砂睁开眼睛，正对上风飏的视线，“什么也不会剩下。”
　　
　　那只手有轻微的颤抖，然后放开。风飏再次抚摸着辰砂的脸，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另外一个灵魂。
　　
　　只是徒劳。
　　
　　像是刚刚滴进浓墨的清水一般的眼睛，因为状态不佳，这双眼里的光华若聚若散。依然是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气质，熟悉的温度，却是不一样的语气，不一样的态度，不一样的感觉。
　　
　　这是风飏第三次清晰地认识到绯已不在，这些天的避而不见不但没有让他从心底舍弃这个拥有绯的身体的人，反而让他对他更加挂念。听说那个陆宇辰先他一步与秦烽交易，要了辰砂一夜，风飏几乎愤怒到想亲手杀了辰砂。打着想念旧人的旗号，派人跟秦烽说想去见见辰砂，风飏直接奔到辰砂这里，一进门果然看到辰砂连爬都爬不起来。
　　
　　怒气爆发的结果是辰砂险些被他弄死，若是以前的绯，也许还能在他手下多支撑一段时间，毕竟绯是他一手培养的得意的暗卫和刺客，体能比常人强得多，可现在的辰砂只不过是个武功被废、法术力量也被封印的普通少年而已。
　　
　　触摸自己脸颊的温度消失了，辰砂奇怪地抬头看去，发现风飏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既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飏忽然丢下一句话：“百商会结束以后，朕会带你走。”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难得捡回一条命，辰砂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看着远处的床——这位风飏陛下走得真潇洒，扔下他就不见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难道要他爬回去躺着吗……
　　
　　辰砂正在地上望着床干瞪眼，门被人推开，来的人是这个身体目前真正的主人秦烽。现在的情况不必辰砂再说什么了，所以他只是看着呆站在门口不动的秦烽。
　　
　　凌乱的房间，墙角的伤员，没有出现尸体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见秦烽半天不动，辰砂只好开口求助：“盟主……”两个字之后他嗓子一甜，不知不觉就咳了半口血出来。
　　
　　这半口血吐出来之后，辰砂胸口的不适好了许多，只不过这是辰砂第一次在清醒状态□验吐血的感觉，看着自己胸口有些吓人的鲜红，辰砂也愣了。秦烽总算反应过来，风一样卷到辰砂身边伸手抱着他。
　　
　　本来辰砂就浑身都疼，秦烽又一时激动忘记放松力道，这一抱让辰砂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晕过去。被一个摧残完了还要被下一个揍一顿，而来救人的这个还火上浇油，辰砂简直想仰天长叹。
　　
　　被抱得太紧，连话也说不出来，辰砂只好挣扎着哼了几声提醒秦烽自己是个伤患。秦烽发觉自己太用力，放松力道把辰砂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然后扭头对身后说：“去叫琉影来。”
　　
　　隐藏在黑暗中的暗卫虚空得令而去，秦烽回头看辰砂，对他脸上那个红肿的掌印和胸口的血迹皱眉：“辰砂……”
　　
　　辰砂嘴里都是血的味道，怕再开口又吐点吓人的东西，于是闭着嘴指了指桌上的茶。之前漱花进来送汤时把茶水换过了，秦烽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是热的。用茶水把血冲淡咽下去，辰砂直到嘴里的咸腥味淡得差不多了才敢开口：“多谢……盟主……辰砂没有大碍……”
　　
　　秦烽接过空茶杯放好，并不回应辰砂的话。辰砂原本就一身伤痛疲惫不堪，此时也不想再撑，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风吹树摆的沙沙声像摇篮曲催得辰砂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辰砂听到琉影的说话声，然后有人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号脉。辰砂还没有睡着，但是也不想睁眼。
　　
　　“还好，不是严重的内伤，没有大碍，飏空帝手下留了点情。不过如果你还想有人陪着你出席百商会，这段时间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好。”
　　
　　“别再做会后悔的事情吧，秦烽，我言尽于此。先告辞了，我去准备药，等会儿让浣花把药煎好给辰砂公子喝。”
　　
　　琉影离开，秦烽轻轻揽住辰砂让他躺下，然后再给他盖好被子。辰砂感觉自己越来越困倦，意识也将要消失。就在沉入睡梦的前一刻，他眼前的光亮黯淡了一些，是秦烽将手覆在他眼睛上挡光。
　　
　　“留下来。”
　　




怀雨

　　第二十章 怀雨
　　在辰砂卧床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朝炎城天天下雨，出行不便。身为苍炎商盟盟主的秦烽必须出门处理百商会的事情，而陆宇辰和风飏都选择留在秦府。
　　
　　有琉影的药和浣花的水属治疗法术，辰砂被风飏揍了的第二天就能下地行走，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不过他那口血吐得太吓人，秦烽没有再让他帮忙工作，倒是让辰砂捡了个便宜，好好休息了几天。
　　
　　又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春日，辰砂早早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到隔壁去把夜峥拉起来陪他看书学习。
　　
　　和最初见面的时候比，夜峥在行动上还是一样的反应迟钝，但辰砂可以看出来他的思维非常敏捷。托眠瑾这位伯乐的福，夜峥被慧眼识中。因为并未侍寝过，所以在辰砂的请求下，现在夜峥已经正式脱离秦烽男宠的身份，作为辰砂的小厮跟着他学习了。
　　
　　夜峥学起东西来非常快，他应该是有学习底子的，所以辰砂也教得很顺利。那些账房先生们习惯了古代账目记录和分析，一时不好接受来自辰砂那个时代的统计分析方法，但是夜峥就不一样，他虽然有底子，却只是了解一些极为基础的东西，所以辰砂教给他的现代基础数学知识，他消化得丝毫不比现代人差。
　　
　　辰砂受到琉影影响，教东西除了数学是循序渐进，其它的都是想到哪里教到哪里，有时候看这边的书，看到不懂的地方就和夜峥讨论，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其乐无穷。
　　
　　这几天辰砂都是上午学习下午玩。吃过午饭之后，他和夜峥摆开棋盘下起了棋。在下棋这种脑力游戏中，夜峥的思维之灵活让辰砂佩服不已，现在他的最高目标就是输得别太惨，连平局都是妄想。
　　
　　辰砂正对着棋盘仔细思考对策，忽然听见浣花在门外扬声道：“公子，盟主派人来告诉您，等下有贵客来拜访，请您稍微准备一下。”
　　
　　贵客？大后天就是百商会了，这个时候才到的贵客会是谁，又有谁会来登门拜访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宠呢？辰砂带着疑问，让夜峥先回去了，然后等漱花和浣花一起进来收拾了一下房间。没过多久，大队人马就浩浩荡荡进了他的院子。
　　
　　要说排场，就连身为皇帝的风飏都没有这么夸张：十几个侍女进来在两边候着，十几个侍卫在小院里站了一圈，稍微朴素了一些的石凳被搬开，华贵的椅子摆在中间，然后正主才施施然登场。
　　
　　辰砂看到侍卫侍女们和这把价格绝对不菲的椅子的时候就在想来人可能是谁，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去，伴随着旁边侍从长的声音，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昂着头走进小院：“湛海国怀雨王爷到！”
　　
　　看清少年样貌的一瞬间，辰砂的脑子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知道呆呆地让目光随着少年移动。
　　
　　尽管那样高高在上的感觉和那个总是带着坚强笑容的孩子完全不同，尽管那种不屑加鄙视的目光绝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总是依赖他的孩子眼里，尽管那个傲慢的举止一定不会由那个总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做出来，但辰砂实在太想念这张脸，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向那少年扑了过去：“小延！”
　　
　　侍卫尽职尽责地把辰砂拦在少年几步之外，少年稍稍皱了皱眉，尽量不让自己的厌恶表现得太明显：“本君是湛海的怀雨王爷。听秦盟主的长星芒夫人说，你是季家失踪的那位二公子季延绯？”
　　
　　什么季延绯，什么怀雨王爷，辰砂才不管，眼里只有少年：“小延，是哥哥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想挣脱侍卫到少年身边，但完全不是侍卫的对手，始终被拦在少年几步之外。
　　
　　随着湛海王爷江怀雨进来的秦烽看到辰砂这样也是一愣，在辰砂休养期间，他选择让眠瑾作为家眷代表陪自己迎接江怀雨，但让江怀雨见到眠瑾是他的失策。现在江怀雨被惊动了，辰砂多出一个后台不说，而且——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小延……小延……”辰砂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只知道一个劲的徒劳的向少年伸手想碰到他。
　　
　　前生他和襁褓中的弟弟楚延一同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守护着身体不好的弟弟长大就是他的责任。小延的鼓励和依赖让他拿出比平常人多几倍的努力去学习，为的就是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钱来给弟弟治疗。可惜就在他高三毕业那年，小延病情恶化，他刚刚拿到国内某一流大学录取通知书，就不得不去从事那种行业。纵使这样，小延也还是重病不治身亡，独独留下他一个人。
　　
　　辰砂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再见一次自己最重要的弟弟。好好活下去的诺言，是他向已经身在天堂的弟弟许下的，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回忆和梦境中与弟弟相逢……这个少年的出现是苍天赐给他的礼物吗？
　　
　　江怀雨坐不住了，辰砂这副样子让他有些莫名的焦躁。站起来示意侍卫把辰砂拉好，江怀雨走到秦烽身旁低声问：“这位五星芒真的是季家的二少爷季延绯？二少爷算来是本君父圣本家的宗系传人，也就是本君的表兄了，不过本君与延绯表兄交往不多，延绯表兄早年据说在一场事故中已经离世了，这个人……本君实在没太多印象。”
　　
　　若不是眠瑾告诉江怀雨王爷辰砂的身份，秦烽根本不想让江怀雨知道这件事情。但既然对方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不论江怀雨是不是怀疑辰砂的来历，湛海贵族季家二公子现身的消息都足以引起湛海女王的注意，一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他还是得把辰砂还回去。
　　
　　斟酌了一下字句，秦烽坦言：“秦某是在芳菲楼偶然救下辰砂的，当时辰砂伤重失忆。后来秦某好奇稍微查了一下，隐约有迹象表明他可能是水属国家身份比较高的人。不过秦某的长星芒眠瑾的确是季家旁支，她认定辰砂是季家本家的二少爷，那么应该不会错。”
　　
　　听了这么一大段字，江怀雨就接收到一个重要信息，眉头皱得更紧了：“盟主是在……芳菲楼见到他的？”这个常年到风月场所玩乐的纨绔子弟听名字就能分辨出来芳菲楼是个什么地方。
　　
　　湛海除了女王，就是圣子最为重要，圣子一定有湛海贵族季家的血统。当年这一代圣子重伤沉睡之后原本是要从季家选代理圣子的，可惜季家大公子天资不够，天资极高的二公子又出意外身亡，所以湛海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能够代理圣子一职，天灾连连，国力渐衰。
　　
　　湛海圣子无比尊贵，不管因为什么，差一点当上代理圣子的人居然沦落到那种地方，江怀雨想想都觉得厌恶：“这件事情本君会再查，先多谢盟主对吾神之子民的救助。这位五星芒既然是盟主救回来的，盟主便先留下他吧，待日后有结果了，本君再来拜访盟主。”
　　
　　江怀雨果然如秦烽预料一般鄙视当过小倌的辰砂，如此一来秦烽就有借口留下辰砂了。
　　
　　秦烽正在暗暗高兴，门外又传来通报声：“空岚国飏空帝到！”
　　
　　空岚皇帝风飏出行时的排场自然不会比湛海王爷江怀雨小，可是他现在毕竟是在秦烽府上暂住，所以大多数随从都暂留在苍炎城别的地方，跟着他到秦府的人恰好与江怀雨现在带的人一样多，而且他匆匆过来，带的只是那么寥寥几个护卫。
　　
　　辰砂此时头脑已经开始冷静下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刚才江怀雨的话他也听到了，江怀雨跟“季延绯”只不过是关系不熟的表兄弟，而他的反应太强烈，难免让人起疑。更可疑的是，他对着江怀雨喊的是“小延”，这个不是他这身体原本的名字吗……
　　
　　没等辰砂想出个对策来，风飏就保持着皇帝的尊贵威仪驾到了。原本就不太大的院子被这么几十个人站得满满的，显得很挤，看上去真是委屈了这一个皇帝一个王爷和一个盟主。
　　
　　现在这个场合，辰砂根本插不了话，所以安静地让侍卫抓着自己，在一旁看风飏赶来到底是想做什么。风飏扫了一眼辰砂，不动声色地转向江怀雨：“怀雨王爷，好久不见，朕甚是挂念王爷。不知王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江怀雨不是第一次见风飏，作为湛海国的皇族，他在许多重要场合与风飏接触过。可是辰砂注意到，江怀雨从听到风飏的名号起就直直盯着院门口，然后等风飏进了小院，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少看了风飏一眼。
　　
　　轮资历和年龄，辰砂是过来人，江怀雨这张脸他又看了十几年，对方一个微小的反应都瞒不过他。相较自己为什么能在这里看到和前生的弟弟楚延有着同一张脸的江怀雨，辰砂更诧异的是江怀雨居然对风飏……有恋慕之情？！
　　
　　江怀雨只顾着看风飏，暂时没有回答他的话，风飏好像没看到他专注的目光，把问题又重复了一次。
　　
　　“哦……飏空帝圣安……本君也十分想念……啊……”说漏嘴了，江怀雨脸一红，赶紧转话题，“本君这次来是因为听说盟主的这位五星芒是本君的亲戚……季家的二公子，所以赶来看看。”
　　
　　风飏的暗卫老早就报告给他，江怀雨是在见了眠瑾之后直奔辰砂这里的，他就是把季家二公子偷偷拐走的罪魁祸首，江怀雨的目的他还不知道吗。刚才在门外听到江怀雨说让辰砂先留下，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若是不能让江怀雨收回之前的话，秦烽就有借口不把辰砂给他了。
　　
　　无视于准备开口的秦烽，风飏抢在他之前淡淡地说：“绯是朕曾经在一次围猎中从虎口救下来的人，也是朕曾经的暗卫，在几十年前一次任务中失踪，就再无消息了。实不相瞒，朕在绯失踪后险些亡命于叛乱分子之手，所以一直在寻找绯想了解当年事情的真相。”
　　
　　辰砂收到江怀雨投过来的明显敌视的眼神，心底长叹一声：风飏是个危险角色，江怀雨居然对他有好感，这个先不说，万一被风飏说动，江怀雨想帮他弄清楚当年叛乱的真相，那么自己就有大麻烦了，江怀雨一定会协助风飏把自己带走，到时候下场如何不必再说。
　　
　　“原来如此，飏空帝当年的事情本君略有耳闻，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细节。那么纵使五星芒是表兄，本君也不能徇私……”江怀雨完全倒向风飏的意见让辰砂听得心里越来越冷。只是一个风飏的话，秦烽还可以周旋一下，如果再加上一个江怀雨，还抬出什么大义灭亲之类的道理，秦烽就不好招架了。
　　
　　“陛下，王爷，还有盟主。”辰砂退了一步，侍卫看他正常许多，也不再继续抓着他，任由他得到自由之后跪在地上，“辰砂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这一点盟主和陛下应该都能确定。辰砂只知道自己是盟主救回来的，盟主为了辰砂花费三千两银子，不远千里带回朝炎城养伤，封辰砂为五星芒，还保护辰砂逃脱了数次暗杀。盟主的大恩大德辰砂无以为报，只有全心侍奉。”
　　
　　转向风飏，他接着说：“陛下若还是无法相信辰砂失忆，辰砂任由陛下问讯，但是当年的事情，辰砂实在不知情，况且辰砂身陷芳菲楼多年，有什么线索也早就断了，即使陛下把辰砂带走，对了解当年的事情也是无益。”深深叩首，“请陛下 体谅辰砂留在盟主这里的报恩之心，有何事不解，就在盟主这里解决吧，辰砂以吾神之名起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再转向江怀雨，辰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同样以头磕地：“刚才辰砂也不知为何会对王爷做出如此失礼的事情，辰砂不敢妄求王爷原谅，更不敢高攀湛海季家二公子这个身份，只希望王爷宅心仁厚，让贱民辰砂继续陪在盟主身边报恩。”
　　
　　辰砂说得诚恳无比而且在情在理，三人竟一时都无法接话。这个时侯第三声通报响起，早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
　　
　　“晓光国玄冥帝特使陈石公子到！”
　　
　　陆宇辰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进门就略略扫视过全场，然后直奔辰砂身旁。他站定的时候正好挡在辰砂身前，那种完全守护的动作，让抬起头的辰砂心里骤然暖起来。
　　
　　“盟主好，飏空帝圣安，怀雨王爷贵安。不知何事惊动了三位一起来——莫非是和五星芒有关的事情？”
　　
　　要说现场最没理由出现的人就是陆宇辰了，他和辰砂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不，也不能这么说，前几日他已经和辰砂有过一夜之情，只不过为了这点情分来跟面前这三个人对上，旁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陆宇辰的出现和动作让秦烽觉得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之前他觉得辰砂越抢手越好，这样辰砂能为他换取的利益就越大，但是自从他想留下辰砂，他恨不得辰砂根本不认识这几个人，这样他就可以真正独享这个工作认真、想法奇妙、样貌也是极品的少年了。
　　
　　“陈少爷好。五星芒可能是本君的表兄、湛海季家的二公子，但是……”江怀雨扭头看看面色如常却隐隐发出压迫感的风飏，“飏空帝几十年前险些遇刺的事情也和五星芒有关。而盟主才是五星芒的主人，五星芒本人也想留下来报恩，所以现在本君很难办。”
　　
　　陆宇辰哈哈笑了起来：“那还真是不好办，而且我与五星芒相谈甚欢，深感五星芒是至交好友，本想请盟主割爱呢。”
　　
　　江怀雨目瞪口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旁边的秦烽也是一脸诧异，只有风飏还是面无表情，但额角的青筋也跳了跳。那些侍女们一个个面色奇怪，侍从长张大嘴巴，如果不是碍于陆宇辰身份未明却敢跟这几个人正常对话，他都要拿出大红章在陆宇辰额头上盖一个大大的“伤风败俗”印了。
　　
　　辰砂更头疼了……这个时候坦白，他怕事情还不够乱是不是？
　　
　　陆宇辰没等几个人插话，自顾自说：“五星芒失忆，并不认识飏空帝，飏空帝带他走也问不出什么来吧。虽然五星芒可能是湛海季家的二公子，不过那位公子已经失踪很多年，其中谜团众多，急着回去未必就能把一切都调查清楚。再说我刚才在外面也听到了，五星芒自己希望留下来报恩，所以不如暂时保持现状，让五星芒继续报恩好了。知恩图报是人之常情嘛，调查的具体事情可以再商量。”
　　
　　二对二，辰砂松了一口气。陆宇辰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没有理由带他走的人，陆宇辰自己也明白，所以现在唯有先把辰砂留在秦烽身边，他得到辰砂的几率才会更大。
　　
　　僵持住的气氛由于第四个人的参与而松下来，秦烽以主人身份作了总结：“陈少爷说得有理，不如先让辰砂留在府中，百商会这段时间里，各位就和秦某一起调查他的事情吧，等百商会结束，秦某再与各位讨论辰砂的去向问题也不迟。”
　　
　　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江怀雨最先离开，他一走呼啦啦带走一群人，院子一下空了不少。风飏受江怀雨邀请，也跟着他先行离去，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辰砂一眼，看得辰砂背后发凉。
　　
　　陆宇辰刚才的宣言一出，他和辰砂的关系就更值得注意了，所以再待下去也不好。留给辰砂一个鼓励的笑容，陆宇辰告辞。
　　
　　秦烽没想到自己心意变化之后居然碰到这么多事情，这下忙着百商会的同时还要想方设法跟那几个人较量才能保住辰砂。把辰砂扶起来安慰几句，让他好好休息，秦烽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往院门外走去。
　　
　　彼时，斜阳贴近树梢，淡淡的稀疏的星点在天边闪现。
　　

作者有话要说：小砂争夺战打响~才怪——后面就是百商会^^秦烽的身份就要揭晓了，来猜猜看他到底是谁吧=v=




盛会

　　第二十一章 盛会
　　百商会开始的前一天，朝炎城已经放晴。到了百商会当日，晴空万里，清风徐徐，在房子里闷了多日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加入到百商会头三天最热闹的小商品自由买卖活动中。
　　
　　从朝炎城门一直到皇宫正门前的长街上摊位林立，就连城内驻军的练武场都腾出一大片来给外来商户们摆摊卖货。朝炎城这三天不仅日出就开城门，而且还开放夜市，一切公平买卖都可以进行。商户们只要按照所占地带的好坏，缴纳几文钱到几钱银子不等的摊位费，就可以安心做生意。
　　
　　城内驻军的一半都出来维持秩序，治安状况倒是与平时没太大差别。百商会开始前应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完毕，真正大商人们交易的时间又没有到，所以商盟盟主秦烽反而闲了下来。
　　
　　因为皇兄风飏的到来，风涟公主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不过她久居宫中，对热闹地方的兴趣非常大，死缠着风飏一定要让他允许自己跟秦烽去参加“平民们的活动”。风飏在湛海专使江怀雨王爷到了之后，很是顺着他的意，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应付江怀雨占了风飏许多时间，他也不想太管着骄纵任性的妹妹，于是点了头。风涟二话不说霸占了秦府的主子，扔下整个秦府的人拉着秦烽非要他带自己上街。百商会开始前的一天，秦烽狠狠补了一天眠，第二天早早就带着贵客风涟公主换装出门玩了。
　　
　　与许多守旧的富豪相比，秦烽还是很开放的，百商会头三天他的后宫团成员都可以出去玩，只要带下人陪同就好。在此事上面星芒的待遇又不一样了，二星芒琉影昨天便和四星芒红煜出去玩，其余人谁都没带，他们基本上没有在外露过什么面，所以并未换装。那个总是喜欢待在府里的三星芒茗烟也和侍女一同出府。
　　
　　秦烽的长星芒眠瑾现在怀有身孕，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待在府里，尤其是在这么热闹的时候。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秦烽四大暗卫里面三个都跟着她，另一个则跟着辰砂。眠瑾和辰砂作为秦烽最重要的左右手，在朝炎城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两人在擅长变装的暗卫揽月的帮助下稍稍做了些变化，相伴而行。
　　
　　眠瑾有四个月的身孕，不过她穿了比较宽松的裙子，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暗卫不能现身，所以辰砂尽职尽责地护着眠瑾，不但不让她去人太多的地方，而且努力为她挡开快要近身的人。
　　
　　逛了半天下来，眠瑾还好，辰砂却累得够呛。等辰砂一口气把从街边买来的三杯美味凉茶全部喝完，眠瑾才终于发现辰砂的辛苦，提出到人稍微少一些的城外清江边上走走。
　　
　　四年一届的百商会盛况空前，作为苍炎都城的朝炎居然还无法让全部商户们摆下货摊，所以有一部分小摊贩们选择把货摊摆在不需要缴纳摊位费的请江边上。
　　
　　杨柳依依，花开两岸。小贩们的吆喝声带着各个国度的特色，人们从一个个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的摊子前走过，这城外的零散市场的热闹程度丝毫不逊色城内。
　　
　　清江边上风景很好，辰砂和眠瑾走着走着，慢慢离开了热闹的人群。
　　
　　“朝炎城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眠瑾走到一处开满了不知名小野花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人山人海的自由交易市场。
　　
　　辰砂也站在她身旁：“可见盛世的繁华，是各国的统治者们治理有方呢。”
　　
　　眠瑾微微点头，接着却反驳道：“百姓只看得到表面，水面下的激流暗涌只有特别有心的人才会注意到，我真怕什么时候这一切就像我当年遭遇的那些事一样，瞬间崩塌。”
　　
　　辰砂左右看看，蹲到地上用手摸了摸，确定了草地的柔软和温暖，仰起头有些孩子气地对眠瑾笑笑：“姐姐，累了吧，咱们坐下来说说话。”
　　
　　被辰砂小心地扶着坐下来，眠瑾笑着摇头：“你把我当什么呀，怀孕而已，不必这么夸张。”
　　
　　辰砂也在她身旁坐下：“与爱人生下的孩子就是天赐的珍宝，不好好呵护怎么行。”
　　
　　这句话眠瑾很赞同，略略点了点头。清江上的船不少，看着往来的各种船只，眠瑾忽然低声问：“……小砂，你打算离开吗？”
　　
　　“嗯，总有一天辰砂会走的。”说话的时候，辰砂的手指抚摸上了腰间的星芒花配饰，这个配饰里面有秦烽注入的火誓，凭着这个，他可以要求秦烽放他离开——至于后面的事情，当然只能靠他自己解决，比如应付可能来自风飏的追捕和日后的生活之道。
　　
　　眠瑾是真心把辰砂当做自己的弟弟，所以对他又怎么会不了解？辰砂离开秦府的念头，恐怕在刚刚来到秦府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他的想法也不错，如果是眠瑾这样的女人，当了别人的妾也就罢了，但他是个男人，不可能为秦烽生育后代，迟早有一天会遭到嫌弃，如果不寻找一个好的出路，他的未来要么是孤独终老在这个院子里，要么是因为年老色衰被遗弃。
　　
　　“那样也好……弟媳是不可能有的吧。”女人的判断力在非爱情方面往往准得令人惊叹。辰砂喜欢男人，她确定自己将来是不会见到弟媳了。
　　
　　辰砂微笑：“对，所以姐姐，可不可以让辰砂摸一摸你的孩子？”眠瑾欣然同意，辰砂小心翼翼地跪在眠瑾身前，伸手轻轻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没有感觉到什么动静，他抬头以目光询问，得到准妈妈宠溺的允许之后，俯下身体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仔细听。
　　
　　摒弃一切杂念，专心地聆听新生命的声音，辰砂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动静。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有一个生命正在如此昭示自己的存在，带着点炫耀似的，让他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抖。
　　
　　“是孩子。”辰砂弯起唇角，目光晶亮，“很可爱的生命。”
　　
　　选择走一条不寻常的路，找一个同性为伴侣，辰砂很清楚此生不会有后代。血脉延续的诱惑，到底比不过能与爱人相伴一生的幸福。他喜欢孩子，如果可以，将来他应该会和爱人一起收养一个他们都喜欢的孩子，真正组成一个“家庭”，来补足人生不可缺少的完整的情感世界。
　　
　　“是啊。”眠瑾也轻抚着自己的腹部，“他现在很乖。”
　　
　　辰砂起身坐到眠瑾身旁：“盟主很重视这个孩子，你们一定会平安的，放心吧。”
　　
　　眠瑾点头，正想继续聊，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艘大客船失控地撞向另一艘小一号的客船。清江这一段的水流流速平稳，很少发生水下有乱流的情况，是以人们也没有太在意，哪知道今天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两艘船很快便撞上了，饶是眠瑾这么厉害的水属法术高手也来不及操纵水流改向。小一号的客船震了震，并未防备到的船边的一对母子顿时站不稳。江水溅了她们一身，但那位母亲凭着自己的意志居然牢牢抓住了扶手，并将孩子护在怀里。
　　
　　水边的人们暂时松下一口气，可是这时那位母亲对着江水惊恐地大叫：“淮儿，淮儿！”
　　
　　——刚才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也站在她身旁，只是因为被她的身体挡住，所以岸上的人并未注意到她其实带了两个孩子。她在危急时刻仅有能力抱住小一些的孩子，大一些的孩子却因年幼无力，落入水中！
　　
　　两艘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一些人顿时陷入一片惊慌，有些擅水性的人便开始往江边跑准备下水救那孩子。
　　
　　眠瑾第一时间站起来，对着那对母子的方向挥出衣袖。只见一道水柱从江面冲出，带出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接着滚滚波涛把孩子推向岸旁，冲到水边的人还未挨到水，那孩子已经被波涛推上了岸。
　　
　　人们赶紧围了过去，那孩子被救得快，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几口水，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眠瑾突然站起来，一时头有些晕，便又慢慢坐下。因为她没有念什么咒语，动作又不是太大，人们环视一圈都没发现救人的人是谁。
　　
　　等眠瑾都坐下了，辰砂的手才刚刚摸上腰间的竹笛。见孩子已经平安，他转而问眠瑾：“还好……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坐一下便好。”
　　
　　辰砂心服口服地赞道：“姐姐实在太厉害了，湛海季家怕是也出不了几个像姐姐这么强的人。”
　　
　　眠瑾摇摇头：“你不就是一个吗，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情的话……”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抱歉，本来想告诉那王爷让他带你回本家的，结果弄成这样……”
　　
　　辰砂赶紧安抚：“姐姐是一片好意，只是因为那个风飏陛下出来阻挠所以才弄成这样。其实这种情况迟早是要发生的，所以没关系，不要在意。”虽然眠瑾和夜峥都十分肯定他是季家的人，不过他对这个身份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湛海季家已经失去了他们真正的后代，不要再回去搅乱那些平静的生活才是对他们的尊重，毕竟将来的道路还是得辰砂自己去走。
　　
　　眠瑾看了他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伸手敲了他的头一下：“湛海圣子是湛海国非常重要的支柱，风飏这么一做，不但害了你一辈子，也害得湛海变成现在四大国里实力最弱的一个。”
　　
　　风飏的一个举动，搅乱了这前前后后的一切，辰砂能在这个世界重生，说到底也有风飏的一份贡献，只是可惜了季家二公子这么好的天资，白白浪费在暗杀者这条永远见不得光的道路上。
　　
　　“天灾是一条，但国力渐衰，也不能说统治者就没有过错吧？”
　　
　　“湛海的荷采女王陛下已经够辛苦了，丈夫魂魄被打碎，长子灵魂无踪，次子又不成材。”说到自己家乡的情况，眠瑾的语气有一丝惆怅，“荷采女王陛下只娶了一个正夫，就是上一代圣子，跟他十分恩爱，哪料会出那种事情呢……”看到辰砂奇怪的表情，眠瑾摇摇头，“那是湛海严令禁止谈论的事情……上一代圣子出使晓光的时候，与晓光的玄冥帝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感情。后来圣子殿下被玄冥帝抛弃，回到湛海之后在一次抵挡天劫的仪式中受重伤，魂飞魄散了。这一代圣子殿下后来也因为承担天劫而身受重伤沉睡至今。陛下能够独力支撑湛海到现在，实属不易。”
　　
　　连续两个圣子都出了这样的事情，又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湛海女王一直孤军奋战到现在，也的确不容易。辰砂不禁为自己的苛求自责。那些事情的发生，加上可能代理湛海圣子一职的季家二公子又出意外，湛海的情况确实已经坏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步。
　　
　　“可惜错过了水之神明降临的时机，季家二公子就再也成不了代理圣子了，所以辰砂即使回去也无益吧。”比起去那个谁都不认识的季家，辰砂更愿意自己去寻找一个新生活。
　　
　　“何况那个怀雨王爷，好像也不希望你回去。”眠瑾想了想，补上一句，“我家还没有被袭的时候，家族里好像有传言说他很讨厌他的圣子兄长，总想取而代之。那时他的兄长就是为了救擅自想承担天劫的他，才撑着受伤的身体去祭坛的。也就是在那次，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沉睡，他倒比他兄长先醒。自然，他对比他天分更高的你很反感。”有一句话眠瑾没说，那就是江怀雨明显瞧不起沦落为别人男宠的辰砂。
　　
　　那个和自己前生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江怀雨吗……辰砂怎么也无法讨厌他。小延那么乖巧懂事，是他曾经的人生意义，今生这个江怀雨跟他这身体好歹有一重表兄弟的身份关系，只是被那个纨绔少爷鄙视而已，对他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从事那种职业，他被人鄙视——正确来说是侮辱得还少吗。
　　
　　看到不远处那个孩子已经扑到自己母亲怀里，辰砂的心情好了许多：“回不了湛海也没关系，不说那些了，咱们继续走走吧。”
　　
　　两人相伴沿着江岸前行。路过那个哭泣的孩子时，辰砂留意了一下，见他并无大碍，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脚步没停，慢慢散着步，后面有同样散开的围观者在八卦：“唉，你还别说，今天这孩子掉到水里，我倒想起来那件事情了。”
　　
　　“大皇子落水失踪的事情吧？我也想起那件事情来了，当时陛下下令搜索十里江水，也找不到大皇子殿下……”
　　
　　眠瑾没有回头：“又是皇家争斗，白白害死一个有才的孩子。”
　　
　　“大皇子在清江失踪？”辰砂扭头看看江水，“踏青吗？”
　　
　　“嗯，当年苍炎的皇帝陛下带着皇子公主们春游踏青，大皇子就在这里意外落水。陛下发动几乎全部的守城军沿着清江搜索十里，依然没有大皇子的消息。大皇子是被陛下突然带回来的，母亲应该不是贵族女子。陛下很喜欢大皇子，大皇子也非常聪慧，只可惜无权无势的皇子，越受宠越危险。”
　　
　　辰砂想起之前陪秦烽见过的那几个皇子，都是才能平平，可惜一个颇有资质的皇帝苗子，就这么折了。自古无情帝王家，果然并非是小说电视里的杜撰。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旁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恭敬地鞠躬行礼，低声对他们说：“二位，我家主人想请二位借一步聊聊天，可否赏光？”
　　
　　眠瑾和辰砂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四大暗卫没一个出来，这人又一身正气不像心怀不轨之辈，可想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两人顺着他的手看到一架华丽的马车，又对视一眼，眠瑾点头道：“贵主人客气，劳烦带路了。”
　　
　　马车外观上是低调的华丽，周围有淡淡的熏香味道。眠瑾一闻就暗暗赞叹这位真是有钱人，这种市面上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熏香，就连秦烽都不常用。
　　
　　带着两人过来的下人向车内主人报告一声，便请他们一起进去。车里的布置典雅华贵，低矮的小几上早已摆好了三杯热气腾腾的香茶，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对他们亲切地笑笑：“打扰二位了，请坐吧。”眼光扫过辰砂腰间藏得并不好的星芒花配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无人看出来。
　　
　　“打断二位游玩请二位来喝茶，实在是失礼，只不过刚才看到这位夫人出手救那孩子，叶某敬佩夫人，就冒昧相邀了。”中年人气度从容，一看就知道是出身高贵，但是并没有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眠瑾和辰砂行礼，眠瑾回到：“叶老爷太客气了，危难时刻出手相救乃是人之常情，我不过是做该做的事情而已。”
　　
　　叶老爷笑笑，请两人入座。
　　
　　“如果人人都像夫人这般心存善意，叶某便不会痛失爱子，唉……好人难得，夫人这般心善，一定会有好报的。”
　　
　　眠瑾刚刚有了身孕，听闻这位叶老爷失了爱子，很能体谅他的感觉：“世间还是向善的人多，叶老爷也不必太过伤心，令郎回归吾神身旁，吾神必会厚爱他的子民。”
　　
　　叶老爷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夫人说的是。对了，冒昧问一句，夫人可是有了身孕？”
　　
　　眠瑾微笑：“是啊，四个月了。”
　　
　　叶老爷的目光很温和：“夫人这么善良，孩子一定会有福气的。”
　　
　　眠瑾笑着将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肚子：“外子对我很好，这个孩子会健康长大的。”
　　
　　“祝夫人和令夫君幸福美满。”叶老爷真心说完，吩咐侍女进来上茶点，“二位慢用。”
　　
　　旁边的辰砂一直很安静，叶老爷这时将目光转向了他：“这位应该是夫人的……亲戚？”
　　
　　辰砂坐起身，尊敬地弯腰行礼。眠瑾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
　　
　　“叶老爷好，多谢您的招待。”
　　
　　“公子多礼了，请用些点心吧，这是家里厨师特别做的糕点，希望合夫人和公子的口味。”
　　
　　客气过后，眠瑾和辰砂都拿了糕点品尝。能用这么好的熏香的人，享用的茶点果然也是极品。辰砂肚子并不饿，却一连吃了五块不同种类的糕点，再品一口香气四溢的茶，回味无穷。
　　
　　叶老爷也吃了一块糕点，然后想到什么，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目光里的惆怅和悔恨渐浓。眠瑾和辰砂都是能察言观色的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叶老爷果然把他们当成了倾诉的对象：“如果……如果当时叶某知道好好珍惜，今日便可以带着内人和爱子一同踏青。可是……唉，世上哪里来的如果呢……”
　　
　　有些老套的故事，但是倾诉者的每字每句都含着深深的愧疚之情，让闻者唏嘘。
　　
　　青年才俊世家公子，偶遇聪明伶俐热情活泼的外族女子，两人共坠爱河，甚至不顾世俗偷尝了禁果。外族女子有了孩子，世家公子却被父母召回家与门当户对的贵族女子结婚。因为外族女子有了身孕，公子家里破例允许他将她收为小妾。可是外表娇柔内心坚强的外族女子不愿与人争宠做小，带着未出世的孩子离开了世家公子。
　　
　　服从于世俗压力的世家公子不知道，外族女子没有用一文他临别时给的钱，家里的正妻迫害有身孕的外族女子，他也毫不知情。等他因为受不了正妻的自私骄纵，愤然离家寻找深爱的外族女子时，斯人已逝，只留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聪明懂事的孩子是他与爱人的结晶，他怀着愧疚带孩子回家，本想给孩子过上好日子，却在一次踏青时发生了意外，痛失爱子。今时今日，看到相同的场面，人过中年的叶老爷不禁又想起了自己愧对的妻子和孩子。
　　
　　等叶老爷倾诉完，夕阳已经依靠上远山。一下午的闲聊和倾诉让叶老爷的心情好了许多，见天色不早，他亲自将眠瑾和辰砂送到马车外道别，并目送他们离开。
　　
　　朝炎城外的人流比白天少了许多，叶老爷等眠瑾与辰砂融入人流中，才淡淡地唤道：“出来吧。”
　　
　　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应声出现，跪地行礼：“陛下。”
　　
　　苍炎皇帝段承烨远远看着人群问：“那个公子就是最近很出风头的五星芒？”
　　
　　“回陛下，正是。”
　　
　　“把刚才那个公子的事情查一查，晚些时候拿给朕看。”
　　
　　“是。”
　　
　　段承烨望着朝炎城宏伟的城门，慢慢笑起来：“身边有这么多有才能的人相伴，他现在过得还不错。”
　　
　　护卫安静地跪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段承烨挥袖转身上马车：“注意老三最近的动静，如果威胁到他，立刻告诉朕。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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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

　　第二十二章 困惑
　　脑子里想着刚才遇见的那位惹人怜爱的卖花少女，沈翩鸿摇着扇子回到他在秦府暂住的小院。选择在百商会第一天出门果然失策，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差点被汹涌的人流破坏掉，若不是遇见了那位卖花的少女，在她的帮助下逃离人潮，他现在怕是只能穿着乞丐装回来了。
　　
　　沈翩鸿有些疲惫地走进自己房间，听到下属报告说陆宇辰在等他，于是脚步一转往陆宇辰那边走。前几天他确定好收集情报的方向，把小吸血鬼派出去工作了，现在小吸血鬼应该已经完成了任务，见他不在所以去了陆宇辰那里。
　　
　　当沈公子踏进房间时，就看见他的小吸血鬼路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跟陆宇辰报告工作情况。回头看看天色，知道自己又让契约者颠倒作息时间累成这样，一向怜惜情人们的沈公子有些愧疚，加快脚步走到路克身旁，一把将他抱起来：“累了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陆宇辰今天只在外面略略逛了半天就回来了，下午闲在秦府看书。正好路克收集完需要的情报返回，陆宇辰便放下书听他的汇报，边整理情报边计划接下来的步骤。路克已经把重要情报讲得差不多了，看他被沈翩鸿抱起来，陆宇辰体谅说：“辛苦了，跟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路克躺在沈翩鸿怀里，也没力气纠结他是怎么虐待自己的了，扭头看着旁边：“我饿了……”
　　
　　沈翩鸿对于把上司撂在一边处理工作而自己不插手毫不愧疚：“我们走了，回头找你。”抱着体重比踏月楼的头牌美人还轻的小吸血鬼，低头看到对方苍白的脸，沈公子反省自己剥削劳动力是不是剥削过了头，不过想到对方肚子饿了，他话里有话的说：“唉……为什么你是以血液为食呢？如果是以法力或者……”某个词被迫消音是因为被恼羞成怒的路克眼疾手快捂住了嘴，沈公子笑眯眯的稍稍后仰，继续说，“为食的话，我一定天天让你吃得饱饱的。”
　　
　　作为契约者，路克不能攻击沈翩鸿，每次他吸血的时候，沈翩鸿都是拿刀自己放血给他喝。看着面前用酒杯装的大半杯血，路克不情愿地化身小蝙蝠，趴在杯子旁边埋头用餐。沈翩鸿强行收他为契约者的那天，已经用身体逼供让他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除了不知道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吸血鬼和一些极为隐秘的事情，沈翩鸿基本上把他摸了个透。
　　
　　在外面奔波收集情报，没有比路克更合适的人选了，谁会怀疑一只蝙蝠呢？再不济，如果路克化身人形翻阅资料时被人发现，也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吸血鬼远超人类的体能溜走。不仅是行动隐秘，路克还拥有与动物交流的能力，可以取得正常人类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情报。只不过频繁的化身和使用能力，又不能及时去唯一用餐对象沈翩鸿那里吸血，路克总是处在饥饿状态。
　　
　　勉强吃了个七分饱，路克又化身为人，脚步虚浮的绕过沈翩鸿往床那里飘。他对外的身份是沈翩鸿的贴身随侍，自从被沈公子定了契约，他在秦府里一直和主人同床共枕。
　　
　　伸手把路克捞回来，沈翩鸿盯着他衣服上左一块泥点右一片草叶，笑得有些邪恶：“这个样子怎么能睡好？正巧我也累了，一起沐浴然后……”灵活地接住路克挥出的拳头，沈翩鸿扭头对外面喊，“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谁要和你……”路克恨恨地挣扎着，“放开我！”
　　
　　活动间袖袋里有东西微微滑出一节，沈公子想起自己带了礼物，放开路克，从袖袋里摸出一条天青色锦带，再度把扭头往床边冲的路克捞进怀里，不顾对方的挣扎把他的头发拢在脑后比了比，满意地点头：“果然很衬，好，等会儿沐浴完我给你扎上。”
　　
　　算算时间，路克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从少年到青年的飞速成长期，所以头发长得特别快。他是借由血脉延续被母亲孕育生下来的纯血吸血鬼，这次成长会让他的力量增强许多，也许到时候他能自行脱离契约也不一定。
　　
　　陷入思考的路克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某人扒得像根嫩生生的白菜心，等他发现的时候下人都把桶摆完退出去了。
　　
　　把光溜溜的小吸血鬼拎进浴桶，自己也坐进去，沈翩鸿好心帮路克擦洗灰扑扑的身体。路克困得不行，懒得挣扎了，正好沈翩鸿的手揉捏得轻重适宜，他也就闭着眼睛享受温暖的水和舒适的按摩。
　　
　　沈少爷从来就不是个柳下惠，今天遇见的那位卖花少女纯真善良，很对他的胃口，可惜少女急着回家，没有给机会让沈少爷和她春风一度。现在眼前摆着美食，不拿来饱肚子那绝对不是沈少爷的作风。
　　
　　路克浑然不觉危险，感觉沈翩鸿的手越摸越往下，自己换了个姿势趴在浴桶边让沈翩鸿的手落在他的腰上，把雪白的后背露给尾巴甩得呼呼响的沈大灰狼。
　　
　　雾气氤氲，洗浴的香料味道从小吸血鬼金色的头发上飘过来。沈翩鸿贴到路克背后，下巴抵在他头顶，手继续给路克揉捏没有赘肉的腰。
　　
　　路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不远处椅子上搭着的锦带，慢慢露出一丝笑意，抽出一只手来微微一勾，法力牵引下那条锦带飘到他手里。凝视着手里的锦带，他呢喃着：“还不错……礼物，我就收下了……”
　　
　　礼物是讨好情人的好东西，沈翩鸿适时接了一句：“喜欢就好，那么是不是要礼尚往来？”
　　
　　路克又不是第一次，何况现在被某人刻意点火，已经有些情动，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地扔出一句：“一定是最近成长期需求比较旺盛……要做就快，我困死了，早点做完早点休息……”
　　
　　沈翩鸿低笑一声，忽然伸手从路克手里把锦带抽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用锦带蒙住了他的眼睛。路克撇撇嘴：“喂，会被水弄湿啊，我的礼物又不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
　　
　　怀里的少年有着一副柔韧度极好的敏感身体，沈翩鸿轻轻咬住对方的耳垂，手故意加重了些力道往下摸，不意外听到对方忍耐的轻哼。
　　
　　“喂……”
　　
　　“叫亲密点。”说着沈翩鸿的手已经摸上了路克的腿。
　　
　　“要做就快！”
　　
　　沈少爷心情很好地逗弄着羞愤的小吸血鬼：“你怎么可以比我还急色——哎哎，知道了知道了……”按下小吸血鬼的挣扎，沈少爷耐心地给对方做准备，直弄得对方忍不住往他身上靠近，才攻击力十足地开吃。
　　
　　夜色无边，春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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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头揉了揉太阳穴，陆宇辰站起来将写满了字的纸拿到灯前点燃，在火焰即将到达自己手指的时候放手，看最后一点纸片被燃尽，灰烬随风飘散。
　　
　　随意走到院子里，在微风中深深呼吸，陆宇辰抬头看向了天边的明月。今日路克弄回来的那些情报非常重要：辰砂的确就是湛海季家的二公子，是差一点就成为湛海代理圣子的人，据说他当年在一场火灾中遇难，其实是被不愿意让湛海得到代理圣子的风飏拐走洗去记忆，做了风飏的暗卫兼刺客。
　　
　　跟在风飏身旁的季家二公子被培养为强悍的杀手“绯”，擅长使用暗器和远程攻击，水法术尤其厉害，传闻能将水流凝成长枪，瞬间夺人性命，是风飏控制的杀手组织“无界”里能排到前五的人物。除了杀手和暗卫身份之外，绯还是风飏的暖床人。
　　
　　绯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暗杀了认识季家二公子的人，从那时起他的记忆就开始出现混乱，并且执行任务的情况越来越差。后来绯意外失手，受了重伤，估计是得到了别人的救助，便从此再也不愿杀人，逃离了风飏身边。恰在此时，刚登上皇帝宝座不久、在外微服私访的风飏的行踪被泄露出去，叛臣贼子们险些把他杀死，风飏伤得太重差点驾崩。
　　
　　所有证据都指向失踪的绯，证明他就是背叛风飏的人，风飏下令追杀绯，绯一路逃亡，在即将进入晓光国界时被风飏亲自抓到手，然后喂下了秘药“无生”。此后风飏便将木偶一样的绯丢到他掌握的情报收集点之一的“芳菲楼”，做了最下贱的奴仆。
　　
　　原本应该受这种折磨到死的绯在二十几年后突然恢复了部分意识，趁芳菲楼刚刚换了管事，居然敢逃跑，被抓回来后险些被打死。苍炎全商盟的秦盟主想在即将到来的百商会上跟空岚国做几个大生意，而最适合跟空岚交易的国家却是湛海，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情报说绯对于风飏很重要，便也趁着芳菲楼换管事，去将绯买下封了自己的星芒。
　　
　　绯到了秦烽手上之后更名为辰砂，很是给秦烽帮了几个大忙，一开始质疑他没有资格做星芒的声音，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关绯的过去，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路克收集的大多数情报，恐怕连风飏和秦烽也没有。绯一生坎坷，失去了成为湛海代理圣子的机会，又落到风飏这个暴君手上，成为他的工具和暖床人，最后的下场竟然是变成没有灵魂的木偶。对于这个颇有天资的少年的经历，恐怕谁都会留下一声叹息。
　　
　　最令陆宇辰意外的是绯的身份，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沈翩鸿告诉他，他有一个同性的恋人，难得他身边的人都默许了那位殿下与他的关系。可是他对那位殿下只有一个“砂”字的记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陆宇辰见到辰砂时的熟悉感觉和醒来时见到亲朋好友的感觉几乎一样，可是辰砂和那位殿下的相似程度则让他的心里像塞满了破布烂麻，难道真如沈翩鸿所说，他在拿辰砂——当替身？
　　
　　信步走到小溪边，陆宇辰凝视着月下的流水，仿佛透过这清澈的水，能看到那个如水般柔和淡然的少年。从这段时间的几次相遇和相处中，他渐渐了解到那个少年的每一面：从容、睿智、迷茫、魅惑……越走近辰砂，他就越觉得辰砂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所以当他被辰砂诱惑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接了礼物。
　　
　　那位殿下至今昏迷不醒，而他却选择了一个与那位殿下如此相似的人共度良宵，想到这一点，他无比唾弃自己的行为。
　　
　　至交好友沈翩鸿提醒过他，让他不要忘记父亲的悲剧，他怎么能忘？不记得以前的父亲有多么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是现在的父亲才刚刚步入中年，便已有了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的心态，一有空闲便拿出曾经的爱人的画像凝视，目光里沉沉的悔恨让他这个做儿子的万分揪心。
　　
　　办法想过无数，却没有一个能补救过去的愚蠢，终日的悔恨又有什么用？错过的爱是最大的悲剧。
　　
　　从晓光出来的路上，他与好友无数次听说过父亲的丰功伟绩，然而这些人怎么知道现在的父亲有多失落呢？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是最可悲的罪过，最绝望的结局。父亲已经经历了一次，难道他也想面对这样的人生？
　　
　　辰砂和那位殿下，一个是心动的对象，一个是所有人公认的他过去的恋人，他到底应该怎么对这两个人，他困惑了。
　　
　　“你在这里啊。”身后的脚步声悠然散漫，陆宇辰头也不回，一语不发。
　　
　　“有件事情我好像忘记跟你说，现在时机正好。”披着外衣出门的沈翩鸿站到陆宇辰身旁，抬头仰望明月，“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五星芒染了风寒卧床休息吧？其实他没有生病。那位杀生无数的飏空帝，因为你碰了他曾经的暗卫，差一点把五星芒……”他的领子猛地被旁边人揪住，陆宇辰与他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却自己把手慢慢放开了：“抱歉……辰砂没事对吧。”
　　
　　沈翩鸿没有管被揪乱的衣领，而是再度转开视线：“只是被打伤了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陆宇辰扭头望了望辰砂现在住的院子的方向，又把头转回来：“我……原本只是想带他走而已……”
　　
　　“弱水三千，你想取几瓢饮，殿下？”沉下声音，沈翩鸿的语气非常严厉。
　　
　　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陆宇辰张了张嘴，却无法再说一次，像被斗败的公鸡一样低下头。心乱如麻。
　　
　　“或者我该这样跟你明说，”沈翩鸿字句清晰，“那位殿下与你，是自小相识的好友，正因为那位殿下是女尊国家的人，决不能做王位继承人，将来尚且有可能被派来与你共处。你对那位殿下的深情从来不曾隐瞒，那位殿下对你的感情在湛海也是广为人知。你是晓光公认的战神，是晓光未来的支柱，那位殿下是湛海最受尊敬的人之一，人们对你们的好感太深，反对的声音并不多。现在这个世道，你以为能被世人承认的同性伴侣有几对？回答我，殿下！”
　　
　　陆宇辰一震，双手紧握，骨节作响。
　　
　　“但是，五星芒辰砂——他身上的牵扯太多。”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沈翩鸿继续分析，“飏空帝的事迹这一路上你也没少听，得不到五星芒的话，他很可能会选择杀了他。而秦盟主在五星芒身上获取的利益也多得很，不见得愿意放手。你知道他的背景，若他想留人而你想争，代价太大。最重要的是，就算你带走了五星芒，那位殿下醒过来的时候你想怎么面对他？我提前告诉你，我对那位殿下也是非常欣赏的，如果你做了什么让那位殿下受伤的事情，叛国倒不至于，犯上揍你一顿，我一定做得出来。”
　　
　　“我想见砂……”沈翩鸿说的话太正确，太理智，陆宇辰根本无法反驳，语气中满是疲惫，“只想见他一面……”
　　
　　“做不到，”沈翩鸿干脆得有点残忍，“那位殿下还在圣莲中疗伤，不要说你去见他一面，你一接近圣莲十步之内就会被湛海的防御水刃阵撕成碎片。”
　　
　　陆宇辰不语，他面前的小溪忽然震动起来，满溪的流水像是被煮沸一般，水珠四溅。沈翩鸿紧随其后沉默着发动地属法术压制，震动生生被限制在溪水之下，没有蔓延开，也没有加剧。
　　
　　陆宇辰的头发颜色开始渐渐变淡，而沈翩鸿尚没有什么变化。法术较量时首先用超过一定限度力量的一方头发会先变色，所以路克说沈翩鸿的力量恐怕不在眠瑾之下，未必是夸张。
　　
　　发泄般和晓光国法术最强悍的国师比试了一会儿，小溪之下的震动渐渐停止了，陆宇辰长出一口气，转身对上好友的视线：“我明白……我会等他，但是至少在我们离开苍炎之前，我要尽力去保护辰砂。”他目光里的坚定让沈翩鸿无法反对，“我不想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通宵玩游戏居然能减肥= =|||我连续两天通宵，今天下去拿外卖顺便称了个体重，奇迹般地少了——8斤！但是这样对身体真的很不好，我都快牺牲了OTL……
虚弱地挥手，给我动力吧！再不写文我就没有发的了m(_ _)m




争斗

　　第二十三章 争斗
　　百商会进入第四天，自由交易市场转到苍炎城外，城内恢复了之前的井然有序。除了多出许多外来客商，特别热闹的场面已经看不到了。
　　
　　真正重头戏现在才开始，世界各国的大商贾甚至皇族们纷纷自由在酒楼私宅中洽谈生意。柴米油盐酱醋茶，珠宝、布帛、香料、建材、药品、美人、书画、瓷器、奢侈品、笔墨纸砚……大宗生意接连谈成，整个世界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商品销售买卖情况，从朝炎城里便能窥得一二。
　　
　　跟在秦烽身旁的最好助手便是星芒们，其中辰砂的表现更是让人称赞。辰砂的年龄是参与洽谈的所有人中最小的，但举止谈吐完全不似一个仅仅160多岁的少年，许多大商户打听到辰砂的情况，都或明或暗地对秦烽提出想重金交换辰砂，可是秦盟主完全不动心，他越是这样保护，就有越多人对辰砂的身价一提再提。
　　
　　渐渐的，商人们发现来自四大国最尊贵客人们都有意无意地护着辰砂。辰砂的现有主人秦盟主就不说了，谁都拿不出足以令他心动的代价。有人在提出用数位妖娆美人交换辰砂，被飏空帝不动声色的目光一扫，立刻感觉自己去极北之地洗了一顿雪水澡；有人想拿千金难求的奢侈品交换辰砂，被阅遍世间珍宝的怀雨王爷瞟一眼，马上就怀疑自己拿着的不过是破铜烂铁碎瓦片；有人想用书画大师的巅峰之作来交换辰砂，被那个晓光玄冥帝的特使陈石少爷随手拿出来的更加稀罕的绝世之作比一比，顿时肯定自己带来的是一张白纸。
　　
　　总而言之，四大国商品交易负责人们的共同维护向所有企图得到辰砂的人无声宣布——此人只可远观。对此，辰砂很是无奈，因为把自己弄得越出名，离将来的自在生活就越遥远。可惜身为四大国高层人士留意的对象，辰砂暂时与安稳生活无缘。
　　
　　经过三天的谈判，部分大宗的生意已经成功定下。三天来商贾名流们为生意耗费不少精力，秦烽按照历年的习惯，在百商会第七天组织举办了大型戏曲杂技表演，让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放松心情。
　　
　　东道主苍炎皇帝痛快地让出了皇宫里面的大广场，各国贵宾们在戏台前的桌旁坐下，一边品着香茗一边欣赏精彩绝伦的杂技和颇有地方特色、故事趣味十足的戏曲。
　　
　　正对着戏台子的位置上坐着苍炎皇帝段承烨，他身边是空岚皇帝风飏、晓光特使陆宇辰、湛海专使江怀雨和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辰砂今日也到了，只不过他是没资格坐在贵宾席的，他的位置在中间，右前方是沈翩鸿和担任沈翩鸿随侍的路克。
　　
　　戏台子上面的表演很精彩，可是辰砂的心思完全不在演出上。今天这场演出会有袭击，他昨夜就接到了分别来自秦烽和陆宇辰的忠告，让他在第七个节目开始之前尽量离开前排。
　　
　　下一个节目就是袭击开始的时机了，可是辰砂只是握着他的竹笛看着台上的表演没动。路克回头看了看辰砂，眼里是明显的担忧。辰砂对他微微点头，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不管今天的袭击是谁发起的，目标是哪个人，辰砂都无所谓，因为他想保护的人是小延——不，是和他的弟弟小延长得一模一样的湛海专使怀雨王爷。江怀雨带来的护卫虽多，但在这种场合只能由苍炎提供保护，贵宾带护卫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看外表就知道江怀雨跟秦烽、风飏、陆宇辰他们不同，不是习武之人，可惜他身在最危险的地方，背后简直没有丝毫防护，如果遭到袭击很容易就会出事。辰砂知道自己实力不足，不过能护一点是一点，无论如何他绝不会眼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受伤甚至丧命。
　　
　　辰砂不在乎江怀雨对自己的态度，究竟江怀雨为什么和小延长得一样，他可以日后再调查，但今天他一定要尽全力保护江怀雨！
　　
　　第七个节目是驯兽，来自风属国家夙楼的驯兽师甩甩鞭子，几乎有成年男子肩膀高的威猛白虎像温顺的小猫一样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台子中央，还低下头让驯兽师抚摸自己的脑袋。野兽一般畏惧火焰，驯兽师打了个响指，旁边的助手低声念了几句咒文，火圈凭空燃起，白虎后退几步，一发力向着火圈冲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杀手的本能还残留在这个身体里，辰砂心头一颤，下意识抓紧了竹笛。只闻风声呼啸烈焰炸响，火圈忽然化散成数个火球，向着第一排贵宾席砸去。论用火，谁也不是苍炎皇族的对手，段承烨动都没动，火球就在他面前停止，继而转头朝戏台上的驯兽师和助手砸去，只听得两声惨叫，驯兽师和助手变成了两团大火球，倒在台上翻滚几下就不动了。
　　
　　白虎扑了个空，驯兽师已死，它兽性大发，仰天暴发出震天动地的虎啸，额上的黑色“王”字像死神邀请函的印章，刺得台下人心惶惶。虎爪锐利，上好的木质戏台被亮出爪子的白虎踩出几个洞。竖起身上的毛，白虎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人类，再长啸一声，朝着段承烨等几位贵客扑过来！
　　
　　风飏顺手抽了自己左手边护卫的剑，原本只有三尺长的剑陡然从剑尖处延伸出一丈长、亮得有些耀眼的银白风刃。风飏只是挥了一下剑，那只扑向这里的白虎就被风刃截成上下两段，紧接着狂风骤起，将白虎的断尸绞碎成泥，朝高空抛去。
　　
　　肉泥血水漫天飞溅，前排贵宾席被狂风形成的半球状独立风壁罩住，并没受到任何污染，可是戏台和后面的场地上空都下起了血雨！
　　
　　眼看着血肉就要落到自己头上，现场人们惊叫声一片。
　　
　　不对……这只是个开始而已！辰砂看到了段承烨和风飏的反应，立刻排除了这场袭击是他们安排的这个推测。首先段承烨没必要在自己国土这么重要的场合做这种事情，其次风飏的国家最尊崇风之白虎，如果不是惹怒了风飏，他断然不会把国宝级别的白虎派出来袭击友邦国君。
　　
　　是贵宾席上其他的人吗？辰砂坐着没动，以他为中心半径五丈之内的茶壶全部爆裂，茶水形成透明的防护层挡下了白虎四溅的血肉。茶壶爆裂时发出的清脆响声惊得许多人纷纷往桌子下面躲，所有在场的侍卫们则摆开防御的阵势，将自己责任范围内的对象围在中间。
　　
　　前排贵宾席的几个人中，江怀雨吓呆了，坐着没动；风飏提剑站着，没有转身；秦烽刚刚站起来，正对着周围的护卫吩咐；陆宇辰和段承烨还是坐在位子上，只不过陆宇辰的手里已经拿了一把出鞘的剑。大内侍卫们用人墙战术将他们几个保护起来，等待着接下来的袭击。
　　
　　辰砂的头发已经变色，所以挡住血肉雨的人是谁不用再问。陆宇辰这时终于回头，见辰砂没有离席反而将自己陷入袭击中，摇摇头站起来，提着剑往辰砂这边走。
　　
　　“陈少爷，此刻危险，请不要离开大内侍卫的保护范围！”秦烽见陆宇辰推开大内侍卫往辰砂那边走，出声提醒道。
　　
　　“多谢盟主，陈某尚能自保。”陆宇辰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坐在普通席的客人中的几人刚才还被吓得往桌子底下躲，这时突然弯腰发力，离弦之箭一般从七八个方向刺向大内侍卫的保护圈。正对着陆宇辰扑过去的一个正好是从辰砂面前几步处出发，辰砂现在身无武功，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动作。陆宇辰的身影一晃，再稳住时已经停在辰砂面前，而他背后，那个袭击者的脑袋像孩子们玩耍时抛出去的球一样飞出老高，身子则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倒下。
　　
　　不是第一次目睹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离杀人现场这么近，辰砂只是意外自己为什么完全不畏惧这样的场面。陆宇辰的目光深邃，辰砂的眼眸清亮，两个人都没有表情，只是这么在腥风血雨中对视。不远处，是那几个刺客沉默袭击的背影和刀剑相撞的声音。
　　
　　不是他。辰砂瞬间下了判断，抬脚准备绕过陆宇辰往前走。陆宇辰伸手拦下他，叹了一口气：“你要保护谁，怀雨王爷？”不等辰砂回答，他自己接下去，“不必了，飏空帝和秦盟主完全可以……”
　　
　　“陛下！”惊呼声打断陆宇辰的话，他和辰砂一惊，同时把视线集中到贵宾席。大内侍卫们的反应速度这个时侯倒是快得令人痛恨，把现场围了个结实，让旁边的人什么也没看到。
　　
　　尽管知道不是江怀雨受了伤，辰砂还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绕过挡路的陆宇辰就往事发地跑。陆宇辰执剑跟在他身旁，留心周围的环境，直到两人靠近大内侍卫的保护圈才转移注意力。
　　
　　那一声陛下，喊的不光是苍炎的皇帝陛下，还有空岚的皇帝风飏。透过大内侍卫组成的人墙缝隙，辰砂简直怀疑自己眼前的一切是幻觉：苍炎皇帝火红的太阳鸟皇袍上殷红一片，而风飏暗纹白底金边的白虎皇袍上也染了不少血迹，那血迹还有浸开的迹象。
　　
　　等等……这个苍炎皇帝段承烨——辰砂刚才离得太远没看清楚——居然就是上次在清江边上邀请他和眠瑾一起喝茶的“叶老爷”？！
　　
　　皇帝到底也是凡身肉 体，受了伤一样会陷入危险。风飏以剑支地，单手掏出一个瓷瓶来在桌沿上敲碎，准确地从碎散的瓷片中以二指夹出唯一一粒墨黑的药丸一口吞下，青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他刚才被护卫们拦住无法前进，只得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剑把几步之外江怀雨的凳子后脚砍断，让江怀雨摔到地上，躲过了刺客的攻击，而他自己则被刺客抹了毒的剑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江怀雨看到风飏受了伤，硬是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身旁：“陛下……陛下！”辰砂借陆宇辰的面子挤到保护圈里，一手握着竹笛一手轻轻按在风飏受伤的胸口，施展四大属性法术中最有利于治疗的水属法术帮风飏疗伤。他这个举动让江怀雨、陆宇辰和风飏本人都是一愣，但他并没有看自己正在治疗的伤员，而是看向了另一个伤者。
　　
　　今天两位皇帝陛下原本都不会受伤，风飏是为救江怀雨，而段承烨则是把扑过来准备给自己挡攻击的秦烽一把推开，还是自己生生挨了一剑。辰砂并不知道刚才段承烨和秦烽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段承烨躺在秦烽怀里还拉着他衣袖的动作和他看着秦烽的表情，绝不是一个君王待臣民应该有的样子。
　　
　　风飏此时才注意到段承烨也受伤了，可是他只带了一粒几乎能解百毒的药丸：“陛下中的毒是‘浮光’，朕的‘百炼乾坤’只有一粒。最多过一刻钟浮光就会夺人性命，快去找太医。”
　　
　　陆宇辰面色凝重，他也只带了一粒百炼乾坤，吃了这个药丸的人正是辰砂，此刻他也拿不出来能救命的东西了。
　　
　　秦烽抱着段承烨，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三分迷茫三分感动三分震惊，余下的一分是恨。看着段承烨越来越青黑的脸色，他恍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百炼乾坤、永生、圣药或者夙影。”风飏提醒道，“前三种差不多能解百毒，最后一种是浮光的专门解药。”
　　
　　夙影！秦烽脸色一变，低声道：“虚空！回去拿！”
　　
　　先前有陆宇辰的保护，为保护辰砂而跟来的虚空便没有出现，他得到秦烽的命令，迅速行动。
　　
　　秦府距离皇宫并不太远，虚空的速度又是四大暗卫中最快的，他竟然在短短半刻钟便带着“夙影”赶回来。比起短时间找不到解药太医院的那帮人，秦烽要有效率得多。
　　
　　段承烨中毒有些久，服下解药之后面色也不见好转多少，众人把苍炎的皇帝陛下抬回寝宫，整个现场的气氛几近冰冻。
　　
　　秦烽在段承烨被抬走之后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辰砂治好风飏，赶紧到秦烽身旁尝试跟他沟通，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秦烽就像被抽了魂一样毫无反应。
　　
　　风飏坐在刚才的椅子上沉思，目光系在辰砂身上。江怀雨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听到，扭头看向泫然欲泣的湛海王爷。
　　
　　“陛下……陛下……本君……本……我……”见风飏回头，江怀雨反而结巴了。
　　
　　“无碍。”风飏多数时候惜字如金，少数时候解释一下，“朕自小识毒用毒，这点毒还不至于要了朕的命。”江怀雨还是紧紧抓着他的皇袍一角不放，风飏百年难得一见地安慰他：“朕在王爷身边，自然要尽力保护王爷，毕竟王爷擅文，而朕尚武——朕已经恢复，王爷不必介怀。”
　　
　　江怀雨连连深呼吸好几次才忍住：“陛下的救命之恩……”
　　
　　“王爷太客气了。”风飏打断江怀雨，眼中有什么一闪而逝，转向辰砂，“这次袭击让朕又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绯究竟为何要……背叛朕！”
　　
　　江怀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辰砂，忽然压低声音道：“本君可以帮陛下找他问个明白——仔细地问明白……”
　　
　　这就太好了，他故意向那大魔头走漏了点风声，才引人出来袭击，不但浪费一颗“百炼乾坤”还挨了一剑。但是能换取江怀雨的信任和帮助，这次交易他赚头不小。风飏注视着辰砂的背影，同样压低声音说：“如此……便拜托王爷了，朕想亲自问问。”
　　
　　辰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还在为秦烽的反常而担心。陆宇辰和沈翩鸿讨论完，扫了江怀雨和风飏一眼，转向路克吩咐了几句，然后和沈翩鸿暂时道别，走到辰砂身边：“有头绪吗？”
　　
　　辰砂点头：“幕后主使者不是贵客和主人中的任何一个，因为袭击毫不留情而且你们应对的时候意外情况太多，不像事先准备过的样子。敌人用的毒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药，也就是说幕后主使者不是非要致你们于死地。派来袭击的都是死士，武功还不弱，说明主使者的实力强大。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人敢和你们动手，证明他的势力不容小觑。陈少爷，可否告诉辰砂，你昨夜派沈公子的贴身随侍来通知辰砂的事情，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全世界都不想惹的大魔头，我当然要盯着点，归他管的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归去来兮’的动静，实在太隐蔽，所以我也只能弄到他们今天要袭击这样的情报。”陆宇辰坦白。
　　
　　秦烽听了“归去来兮”之后猛然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事，这样一来前前后后的因果关系全部理顺，他总算明白今日的袭击是针对什么的了！
　　
　　“琉影……琉影！”是琉影！那个大魔头想找的人是他的至交好友琉影！秦烽惊觉自己的失误，刚刚准备再派虚空回去通知琉影赶紧躲起来，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过来跪倒在他前面。
　　
　　一身是伤的落日给出了秦烽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盟主，琉影公子被……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忽然看到天晓爬到分频的月榜上去了（虽然在最后一名>///<），惊喜万分，马上加更^0^
小砂很快就会出府了，剧情第二次高 潮也快到了。有关琉影和大魔头的具体剧情，可能会在第二部或者番外里面交待，这里的袭击只是让小砂出府的一个契机，顺便说，后面把小砂劫走的主谋不是三只攻里面的任何一只^^
多谢大家的支持m(_ _)m




离开

　　第二十四章 离开
　　苍炎皇帝中毒昏迷，整个朝炎城戒严。百姓议论纷纷，外来客商们也坐立不安。但是皇家的事情到底得关起门来研究，外人——比如说秦盟主，不可能也没精力去管这些，他有另一件事情要处理。
　　
　　当秦烽心急如焚地回到府里时，才知道事情究竟坏到了什么地步，不光琉影被劫走，他府里还有不少人被下了毒，因为阻止入侵者而受伤的人更是躺了一地。
　　
　　秦盟主后宫团人数众多，他手下五位星芒各个是能人，其中长星芒眠瑾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五星芒辰砂也十分活跃，另三位星芒则非常低调。四星芒红煜天天待在秦府里占卜，负责内院事宜的三星芒茗烟是个安静少语的大家闺秀，为秦盟主处理药材生意的二星芒琉影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从一开始琉影和秦烽的对话中，辰砂就判断琉影和秦烽并不是男宠和主人的关系，而更像是朋友，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秦烽不让琉影陪他在外面多走动。现在看来，琉影是借秦烽的势力躲着什么人，这个人就是陆宇辰所说的“大魔头”。
　　
　　满地伤员在呻吟挣扎，秦烽手脚发凉地愣在门口，然后转身施展轻功往眠瑾的院子赶去。辰砂追不上秦烽，看着整个秦府的凄惨景象，他也急得不行。
　　
　　因为还有不少外来贵客都在秦府暂住，随着秦烽赶回来的还有多国大部队。众人自然也是乱成一团，不过风飏和陆宇辰都是很压得住场面的人，分别指挥自己手下带回来的人投入救援中。
　　
　　比起风飏和陆宇辰，每次出行都喜欢带一大堆随从的江怀雨王爷误打误撞捡了个大便宜，留在秦府的只是两个打扫的丫头。可是江怀雨一点也不会处理现在这种混乱的场面，陆宇辰和风飏都开始给自己人分配任务了，唯有他还一个人在原地团团转。
　　
　　辰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秦府伤员众多，急需救治，所以他一定要借到人手帮忙。三步作两步走到江怀雨面前，辰砂深深弯下腰：“怀雨王爷，盟主府上遭袭，伤员太多，王爷可否将侍卫和侍女暂时借与辰砂救人？”
　　
　　江怀雨总算停下来，居高临下看着辰砂皱眉：“不……不是本君不愿意……五星芒看看，本君后面还跟着这么多湛海客商，如果等下再有什么人来袭击，本君要如何保障他们的安全？”
　　
　　闻言辰砂心里一半愤怒一半悲伤：这个与弟弟小延有同样外表的少年果然并不是他，否则小延哪怕放着自己的安危不管，也会先帮助受伤的人……咬牙按下心中的情绪，辰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王爷，袭击者断不会不知道盟主身边跟着的都是各国贵宾，一定不愿与各国贵宾正面对上。何况您刚才也听到了，袭击者的目标是琉影公子，而琉影公子已经被劫走，所以袭击者不会再返回。湛海女王陛下以仁德待四海之民，王爷也一样是仁慈大度之人，秦府受伤者太多，辰砂恳请王爷将侍卫和侍女暂借给辰砂帮忙施救，秦府不会忘记王爷的恩德。”
　　
　　江怀雨有些犹豫，辰砂却没时间再等了，直起身看着江怀雨提高了声音：“王爷，救人要紧！”
　　
　　江怀雨对辰砂略带责备的目光有些心虚，移开视线：“那……那便如五星芒所言，本君的这些侍卫和侍女，暂时就借给五星芒差遣吧。”
　　
　　“多谢王爷。”辰砂立刻开始分配任务给侍卫和侍女们，将受伤中毒的人都清点出来，重伤者先救，轻伤者拉进救助队伍参与施救，中毒者就近安置下来，等待解毒药剂。
　　
　　辰砂这边分配任务完毕，陆宇辰早已经先行离开了，倒是风飏因为要等自己在朝炎城里别的随从来还站在门口没有走。辰砂正好要找他帮忙，走过去直接跪下行礼：“陛下圣安，辰砂听闻陛下擅长解毒，现在人命关天，辰砂冒昧想请陛下移驾，看看府中人中的是什么毒，有无解毒的方法。”
　　
　　风飏淡淡地看着辰砂，一语不发。从这个角度俯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记忆中最常见的画面。那时少年总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君父”，绝对服从他的一切命令，哪怕手染鲜血，哪怕伤痛缠身。可是现在，少年明明是用老动作对他，却让他觉得遥远——一个站，一个跪，他就是伸手也碰不到少年。
　　
　　不一样了，可是熟悉，熟悉到他完全不想放手！
　　
　　走到最近的一个脸色青白的秦府护卫面前，风飏低头看了看，居然屈尊蹲下来捏着那护卫的脸仔细端详。以风飏的身份，他就是袖手旁观也没人敢说他什么，而且他暴君的名声在外，空岚的国民宁愿相信他又领军把西部草原上的某部族全灭也不相信他会出手救人。
　　
　　看过一个护卫，风飏站起来走向另一个护卫继续查看，然后沿途扫了几眼确认，最后站定，给出结论：“毒是‘霜晨’，解药是‘烛影’。”说完他转向辰砂，“朕只记得毒药的症状和对应的解药，解药的配方去查《百药录》。”
　　
　　早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的辰砂感激地低头：“多谢陛下，愿风之神明为陛下加护，愿吾神庇佑苍生。”行礼完毕他直接转头奔向了琉影的“百草院”，把风飏抛到一边。
　　
　　整个秦府就数这次袭击的中心目标地带最整洁干净，简直像是被袭击者遗忘了一样。尽管满园花草正生长得旺盛，可是少了主人的院子寂静得有些凄凉。 
　　
　　辰砂看着这个宁静的院子，心里对琉影的担忧越发强烈，但是眼下救人要紧，他只能咬咬牙跑进琉影的书房，马不停蹄地开始翻找《百药录》。
　　
　　百药录正是琉影的师父药王丹溪老人一手编写的药物配制书籍，上面记录了许多药的炼制方法。百药录流传在外的版本中仅仅收录了普通药物炼制方法，而真正完整的百药录则在丹溪老人自己和他的几个弟子手中。琉影拿着的这本就是完整版百药录，很早之前辰砂在琉影这里学习时，琉影还偷偷把这本书借给辰砂翻阅过。
　　
　　匆匆翻了翻百药录，辰砂很快就找到了风飏给出的解药“烛影”，连带查到了秦府的人所中的毒“霜晨”——风飏的判断非常正确。霜晨也不是很快会致人死命的毒，一般人都能撑四五个时辰。顺手把百药录拿上，辰砂问：“虚空，你在吗？”
　　
　　黑影一闪，虚空半跪于地，辰砂把烛影的配方一一告诉他，接着吩咐道：“麻烦你现在赶紧去找盟主，让他弄到烛影，或者照着这些方子赶紧把烛影配出来。辰砂这里无妨，你先过去，辰砂随后就到。”
　　
　　虚空领命而去，辰砂走出书房，来到琉影的卧室。这里已经有一个江怀雨借给他的侍卫在给青黛包扎，白檀也受了伤，不过似乎不重。
　　
　　见了辰砂，青黛和白檀都是眼圈发红。白檀“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辰砂公子……我们公子他……被那个大魔头……”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而辰砂只看看这房间里唯一凌乱的床就明白他想说的话。
　　
　　安抚过两人，辰砂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稍微有了点头绪。秦烽不让琉影在外面多露面，是在尽力保护琉影。但是究竟为什么，那个大魔头会知道琉影在哪里？辰砂又翻了翻手里的《百药录》，找到了答案。
　　
　　——今天他碰到的两种毒药两种解药，都是在百草录中最后几页收录的，属于不外流版本。这个天下也只有几个人知道具体的解药怎么炼制，如此一来，想要确定药王丹溪老人的弟子究竟是不是在秦府，只要下药给秦府相关人员，看看有没有办法解毒就行了。
　　
　　琉影在秦府最少呆了四十年，四十年来琉影都隐藏得很好，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最近来秦府的这批人中，有人知道那个大魔头在找人，并且大魔头在找的那个人就是低调的秦烽药材生意负责人琉影。
　　
　　刚才风飏告诉他“去查《百药录》”，霜晨、烛影、浮光、夙影都是百药录中不外流版本上记录的毒药和解药，这说明风飏至少知道辰砂有可能接触到完整版的《百药录》——他知道与辰砂关系不错的二星芒琉影就是丹溪老人的弟子！
　　
　　准备两种不同的特殊毒药来确认要找的人是否在目标地，计划周密；得到情报后迅速展开行动并且来去无踪，组织强大；敢在众多国家要员出席的场合袭击他们并且在确认之后还迁怒于秦府无辜的其他人，狂妄凶狠；找了四十年，一朝得情报迅速出手，那个大魔头对于琉影的执着简直可怕。
　　
　　而且刚刚和要找的人见面，明知道随时有可能对上赶回来的秦盟主，那个大魔头甚至敢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把琉影……
　　
　　“公子，盟主命令属下来请公子帮忙到药铺里去筹备药材。”正想着，一句报告把辰砂的思路打断，辰砂这才注意到摘星半跪在自己面前。摘星是秦府四大暗卫里比较擅长用毒制药的一个，辰砂听了这话也不疑有他，走到摘星面前：“辰砂的速度比较慢，你受伤了吗？辰砂可以给你治疗一下，然后就麻烦你用轻功带辰砂过去吧。”
　　
　　摘星的头更低了点，然后站起来，在辰砂还没反应过来时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公子关心……抱歉了。”手一挥，辰砂便失去了意识……
　　———————————————————————————————
　　此次的袭击让秦烽焦头烂额，五个星芒中两个失踪，两个中毒，唯一安好的只有怀了孕的长星芒眠瑾，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这场袭击来临之前，擅长占卜的四星芒红煜正好因为风寒而卧床，秦烽让他好好休息不要乱用占卜力量，却意外白白错过了一次提前进行防护的机会。
　　
　　所幸秦烽及时配出了足够分量的解药，秦府里的人和各国贵客留守在秦府的侍从们并未因中毒而死去，但是许多人中毒太深，恐怕得卧床很久调养身体。
　　
　　比起好友被劫走，更令秦烽意外和不能接受的是秦老爷子留给他的四大暗卫中的摘星居然背叛了他，带走了现在最受关注的人——五星芒辰砂。
　　
　　门窗紧闭的秦盟主房间里，光线很暗。秦烽坐在桌旁，不动，不语，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过分压抑的呼吸声，无言的愤怒几乎将空气燃烧。
　　
　　当然，房间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三大暗卫都跪在他面前。做暗卫多年，他们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气息，即使在秦烽面前，也像是完全没有存在感。
　　
　　“你们都是老爷子留下来的。”秦烽突然开口，语气干干的，没有情绪起伏，“告诉我，你们在我身边待了多少年？”
　　
　　“属下在盟主身边已有60年。”揽月左右扫了一眼，自己先开口。
　　
　　“属下……比揽月早两年跟在盟主身边。”落日低下头。
　　
　　“71年。”虚空。
　　
　　“摘星呢？他原属为火，本是我苍炎国民，我如此器重他，谁来告诉我，究竟有什么是我没有给他的？”
　　
　　揽月仔细回忆了一下，说：“摘星比属下来得早，应该是62年。他是他师父无禁老人推荐给老盟主……”
　　
　　“杀了他。”秦烽打断揽月的话，一丝表情也没有，眼中的森冷火焰阴沉得可怕，“你们都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我从来不曾给你们用什么药，但是老爷子说摘星是中途进来的，所以给他服了‘缠丝’，一月一解。缠丝的解药就连琉影也不会配，但是我手头的一瓶缠丝不见了。”
　　
　　三个暗卫均是沉默，不管被教导要多么冷酷，摘星毕竟跟他们出生入死六十多年，忽然要去追杀他，一时谁都有些下不了手。
　　
　　秦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瓶药，放在桌上：“缠丝，一人一颗，然后你们自己决定谁去——以后我会每个月给你们解药的。”
　　
　　暗卫以这种方式受制于主人，是所有暗卫的基本工作准则，秦烽现在被打击之后才选择这样对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么想着，揽月又第一个对瓶子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瓶子之前，瓶子忽然消失了，等他回过神，虚空已经把瓶子里的三颗药倒出来一口吞下。
　　
　　揽月和落日都是一愣，虚空面无表情地行礼：“盟主，是属下疏忽，让辰砂公子被劫走。请给属下一个月时间，属下去处理。”
　　
　　秦烽揉了揉太阳穴，四个暗卫陪着他这么多年，忽然要这样对他们，他自己心里并不好过。虚空是他们当中最擅长暗杀和追踪的一个，既然虚空自愿出手，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拿出三粒药：“你吃的太多，这三颗药你拿着吧，两个月之内药效应该不会发作。记住，杀了摘星，然后把辰砂带回来。”
　　
　　虚空接过药装好，行礼退出去。揽月和落日一语不发继续跪着。秦烽疲惫地挥挥手：“这次你们保护眠瑾有功。落日你伤得不轻，让眠瑾给你治疗一下。好了，你们继续保护眠瑾吧。”
　　
　　揽月和落日行礼退出，躲回暗处，然后潜入眠瑾房内。揽月默默蹲在房梁上，看落日给正在桌前坐着翻账本的眠瑾行礼。
　　
　　在黑暗中伸手，夜视能力一流的揽月能将自己的手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也知道平常人是绝对看不清他的身形的。自己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灵魂都在黑暗中迷失，抓住了一丁点的烛光便开始动摇。
　　
　　他们是暗卫，生来便要为主人奉献一切，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意义，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可是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和身份，却从来不将他们当成某种物品对待，说话时会说“请”和“谢谢”，见面时会对他们微笑，偶尔弄到些小东西或者美味的食物，会记得给他们带一份——虽然多数时候他们完全用不着。
　　
　　和这样的人一起，他们居然会忘记自己其实是暗卫；被这样的人关心了，他们居然会因为主人开始用正常对待暗卫的方式去对待他们而感到一丝丝的悲哀；让这样的人影响，他们居然会动了正常人的感情，比如对抹杀同伴的不忍，比如——爱。
　　
　　当袭击者冲过来时，他们奉命死死守住长星芒眠瑾。袭击者的强悍和有序让他们十分吃力，若不是他们武功高强、眠瑾法术实力出乎袭击者意料，恐怕袭击者不会就此罢手。然而就是他们三个暗卫集合起来、再加上眠瑾出手，也没能完全保证不出问题。
　　
　　千钧一发之际，落日为了保护揽月而硬生生挨了袭击者一剑。落日的血溅在揽月脸上，烫得他险些拿不住手里的剑。赶跑了袭击者，眠瑾立刻给受伤的三个暗卫治疗，而等不急的落日在伤刚刚好一点之时就赶去找秦烽，留下摘星和揽月继续保护眠瑾。
　　
　　揽月看着落日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摸摸自己脸上的血迹，心里有一粒沉睡多年的种子破土而出。他们这一批的四个暗卫中，虚空一向独来独往，摘星虽然很容易相处，却总因为老盟主不喜欢而有些自卑，唯有落日和他，一个擅守，一个擅攻，搭配完美。
　　
　　他们是一起并肩作战了六十多年的同伴，六十年前，揽月就习惯了有落日在身旁。他是能够让自己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是能够和自己一起迎接他们再也没有用处的那天，共同服下主人赐予的毒药，携手走上奈何桥的人；是自己不想与之分离的那个人。
　　
　　为了替主人做掩护，揽月学了不少诗词歌赋，也熟悉易容变装之术。好多次，他化妆成主人，在公开场合饮酒作诗，而落日则在暗处负责击杀准备刺杀主人的人。也许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书读多了，他隐隐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人能一起在这样明亮的地方对饮，会很幸福。
　　
　　“谢谢夫人。”落日的声音把揽月的注意力拉回来。在眠瑾的治疗下，落日的伤已经痊愈。他正准备回到暗处，眠瑾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夫人？”
　　
　　“今天谢谢你们。”
　　
　　落日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奉命保护眠瑾根本是分内的事情，以前他们并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今天眠瑾是怎么了？
　　
　　一手轻轻盖在自己的腹部上，眠瑾的神情有几分庆幸，几分后怕：“如果不是你们，我和孩子恐怕就危险了。所以，谢谢。有空的话好好休息一下吧。”
　　
　　落日一头雾水地回到暗处，传音入密给揽月：“今天夫人怎么了？”
　　
　　揽月没有回答落日，而是在心里默默感谢那个如今失去了踪影的人。辰砂影响着秦府里的人们，大家的改变在他失踪之后慢慢明显。珍惜、尊敬、平等、关心，学会这些，他才终于发现隐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
　　
　　落日莫名奇妙地看了看揽月，摇摇头，自己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隐藏。揽月偶尔会这样奇奇怪怪的，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今天虽然更特别了点，但是应该过几天就好。
　　
　　对着落日的背影，揽月在面罩里浅笑，接着无声地说了一句不可能让对方听到的话：
　　
　　落日，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在午后的小院中对饮吧。
　　

作者有话要说：前天爬上分频月榜了……昨天掉下去了……今天又爬上了！
请给我爬榜的动力吧！深情呼唤霸王们，深情呼唤小红花?

暗卫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应该有感情了，嗯嗯，接下来追杀摘星和小砂的虚空会怎么做呢？追着小砂出去的除了暗卫还有别人，所以请期待小砂在秦府之外的悠闲（旁人：导演你这么说话不心虚吗……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生活吧！




静水

　　第二十五章 静水
　　午后，百草院药香依旧，观海院宁静如常。前一个院子刚刚失去主人，而后一个院子则被那次袭击抹去了主人生活的大多数痕迹。两个小院隔着碧水曲桥遥遥相对，相对寂然，寂然萧索。
　　
　　陆宇辰一语不发，站在观海院里沉思，沈翩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扇子，也在脑子里整理之前从路克那里得到的情报。
　　
　　带走辰砂的是秦烽四大暗卫之一的摘星，摘星原属为火，本是苍炎的国民，已经跟随秦烽60多年了，从来忠心耿耿，这次背叛实在令人诧异万分。陆宇辰很好奇摘星到底是谁的人，排除自己这一方和秦烽，剩下的自然是风飏和江怀雨，可是路克昨夜也去那边探查过，这两个人也在到处寻找辰砂和摘星的下落。
　　
　　究竟是谁？
　　
　　“百商会完了之后，你还待在苍炎吗？”想了半天，终于开口的沈翩鸿忽然冒出一句和陆宇辰的期待完全不着边的话。
　　
　　看了沈翩鸿一眼，陆宇辰摇摇头：“不，我去湛海。”
　　
　　沈翩鸿笑容满面：“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可喜可贺！”陆宇辰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来后，被晓光皇帝派到各地去游历，以求恢复记忆和锻炼能力。沈翩鸿陪着他走了许多地方，但是那个固执的家伙打死不愿意往曾经的恋人所在的湛海国走，问他理由也不肯说。
　　
　　“不是。”陆宇辰的表情没有好友那么轻松，“我要去确认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翩鸿的扇子一顿：“你见不到那位殿下的。”
　　
　　“能走多近就走多近，哪怕只是看看画像或者去一下他生活过的地方也好。我不想像现在这样。”深深呼吸着观海院的空气，陆宇辰回忆着和辰砂相处的点滴，依然有些困惑，但是内心已经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讨厌左右摇摆不定，我要知道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抬手示意想说话的沈翩鸿先别插话，陆宇辰继续说：“翩鸿，有个问题我知道问你你也回答不上来，但是我很清楚答案。”
　　
　　沈翩鸿很有兴趣地看着陆宇辰，等他说话。
　　
　　“那种感觉错不了，即使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不会弄错见到爱人的感觉。”墨色眼瞳深邃中带着柔和，“父母、兄弟、朋友和曾经的战友，我一个都不记得，可是你们都是我的‘唯一’，我可以分不清两个鸡蛋、两片树叶、两颗星辰，但是我不会分不清见到你们时心脏那种特殊频率的跳动。尤其是恋人——我不会弄错，绝不会。”
　　
　　这家伙，拐弯抹角说自己不专一吗……沈翩鸿把自己的问题先抛到脑后，看着陆宇辰问：“所以你想确定什么？”
　　
　　陆宇辰笑了笑，用上了传音入密。
　　
　　沈翩鸿为他的奇妙想法惊讶了很半天，但是这并非完全不可能！缓缓把扇子合拢，沈翩鸿点点头：“好，很好，我们不妨试一试。百商会只剩下九天了，九天之后，我们就动身吧。”
　　
　　观海院外，晚来一步的风飏见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江怀雨看到院子里的两人，跺跺脚在心里埋怨他们抢了自己想和风飏一起待的地方，加快步子追上风飏。
　　
　　想去的地方被占，风飏见再往前方走就回到自己的院子了，便问江怀雨：“王爷，不知可否让朕到王爷住地地方打扰一下？”
　　
　　“好啊！”江怀雨一听喜出望外，兴致顿时高昂起来，马上原谅了占用自己想去的地方的陆宇辰和沈翩鸿，“本君正好也想请陛下去坐坐！”说着他转头吩咐后面一长队侍女：“你们赶紧回去整理整理，快点。”
　　
　　自家主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下这么没头没脑的命令了，无奈的侍女们纷纷行礼，然后提着裙子从旁边的小路上绕过去，抢先跑回江怀雨的院子开始整理那根本一尘不染的房间。
　　
　　主子难伺候，所以能留下来的侍女们自然都是厉害的人物。等江怀雨和风飏驾到，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好茶和美味精致的点心。
　　
　　风飏坐下来端着茶细细品，江怀雨想和他说话，挥手让满屋子侍女护卫都退了下去。风飏似乎也有话想和他说，让自己的护卫也都退出去了。
　　
　　和风飏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江怀雨直在心里唾弃自己居然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几年前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被母皇陛下惩罚，发配到边疆去锻炼。当时他到了边疆，日子过得很苦，气愤之下甩了随从们自己跑到相邻的空岚国大草原上纵马狂奔，结果迷路。要不是外出练兵的风飏出手相救，他恐怕就要葬身在狼口之下了。
　　
　　流连风月场所多年的江怀雨很意外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同性，还是空岚国的皇帝。可是风飏不过二百七十多岁，便已经是四大国中最年轻的一位皇帝，他那种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强势让江怀雨深深为之着迷。何况如果要指责他不该找上风飏，还得先看看他那个上梁不正的兄长，凭什么他兄长就能光明正大和晓光的那个家伙在一起而他不行？
　　
　　“怀雨。”风飏放下茶杯，没有看江怀雨，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却改成了颇为亲近的称呼，“那个暗卫……不是你的人？”
　　
　　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的亲近，江怀雨心中欣喜不已，不过风飏问到正事，他也稍微认真了些：“实不相瞒，摘星虽然是火属国家的人，但的的确确是由湛海培养的。当年本君和皇兄去挑暗卫的时候还见过他，只是当时他已经被定下来要送给毒王‘无禁老人’当弟子，所以本君没有选他。”顿了顿，江怀雨有些懊恼，“无论如何，他既然是湛海出身，本君就能让他把那个五星芒带出来。可……还没等本君下令，他就动手了。现在本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风飏继续沉思：看陆宇辰的样子就知道辰砂不在他手上，而自己和江怀雨都没来得及下手。除了他们几个人，还有谁想要辰砂？辰砂不可能再担任圣子，也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利用价值恐怕很有限。抽走秦烽身边插着的暗桩摘星，以带走辰砂，在风飏看来这种举动得不偿失，毕竟比起辰砂，秦烽的命要值钱得多。能够随时取走秦烽的命的暗卫，怎么也比一个小小的男宠有用吧。
　　
　　或者……不是因为辰砂有用，而是要复仇？风飏微微皱起眉头。在辰砂还是绯的时候，他已经背负了一身命债，如果有人要找辰砂寻仇，怨恨之下未必不肯失去理智动用埋了好多年的暗桩。这样的话辰砂就危险了。
　　
　　“当年那件事情本君愿意全力帮陛下调查。”江怀雨握紧了拳。
　　
　　风飏缓缓摇头：“有这份心意就行了。这是朕的私事，你身份特殊，不要随便插手比较好。不管怎么说，他有可能是湛海季家的人，那么同为湛海人的你若对他动手，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利用这一点。没关系，朕自己会想办法。”
　　
　　江怀雨还要说什么，风飏的视线迎上他的：“怀雨，听话。”似乎带了温柔的安抚让江怀雨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他赶紧转开视线端起茶杯，却因为手快而把茶水晃出几滴。
　　
　　水溅在金线绣边的袖口上，浸湿了衣袖的水漾纹路，像极了大海边日出时的景象，绚烂如火的霞和璀璨似金的浪上演着大自然的魔术，眼见着，那深蓝深蓝的星夜被燃尽，白昼降临——心情跟着雀跃激昂。是一分一分的在走近吧，他们两个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当年他皇兄在回应他的质问时淡淡说的一句话，真的没错。
　　
　　——与爱人并肩看朝阳燃尽黑暗，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管它未来还有什么阻碍，这一刻，天为我们而晓。
　　
　　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江怀雨在心里说：风飏，我会帮你，全力帮你！我想有一天，你可以陪着我并肩看日出，让我真实感觉一下天为我晓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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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正好，辰砂睁开眼睛，看着朴素简洁的房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情况。
　　
　　“公子。”不陌生的声音，辰砂移动视线看过去，发现叫自己的是一位面貌陌生的青年。勉强用晕沉沉的脑子想明白身旁的青年是谁，辰砂低低叫了一声：“……摘……星？”
　　
　　“是属下。公子身上还有一些残余的迷药，所以请公子先休息一下，再过半柱香就好。”拿下了面罩换上普通人服饰的摘星还是第一次在辰砂面前露出真面目，他扶起辰砂，给他喂了半碗清甜的药汁，然后就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半柱香过去，辰砂终于彻底清醒。环视一圈，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秦府之内，辰砂把视线又落在摘星身上。后者低下头：“公子，我们离开朝炎城已经十日了，百商会昨日应该已经结束。我们现在在湛海国西北方的一个小山脚下。”
　　
　　“我们接下来会一直待在这里？”既然摘星给他用了解药，那么就是说他现在可以保持清醒状态了。
　　
　　“是的，按照陛下的命令，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摘星恭敬地回答，末了，他补上一句，“湛海女王陛下是属下真正效忠的主人，命令属下带公子来这里隐居的，也是女王陛下。”
　　
　　辰砂惊讶，听到“陛下”这个词，他还以为自己是被风飏带走了，可是竟然不是那三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湛海的女王陛下？！
　　
　　“陛下有一句话让属下转告公子，”摘星将湛海国荷采女王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砂，至少在一年内尽量保护自己，好好待在那里吧。一年后，君会接你回来。”
　　
　　“一年？”辰砂从窗外看出去，屋檐下挂着风干鱼，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偶尔有小鸡玩闹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这里无疑是一个足以安静生活一阵子的地方。他很想体验一下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的感觉，只是他们真的有能力在这里躲一年？
　　
　　“陛下说，接触的人越多，公子越危险，所以公子这一年内请尽量不要走出这座偏远的‘月牙山’。公子放心，属下这一年内会尽力侍奉公子。”
　　
　　辰砂一听，从床上坐起来，自己伸手拿过旁边的衣服，动作熟练地穿好，然后穿上鞋袜下地，站在摘星面前笑眯眯地问：“辰砂的速度怎么样？”
　　
　　摘星一愣：“公子……很快。”
　　
　　“果然练练还是有效果的。”辰砂满意地挽袖子，在摘星莫名其妙和惊讶的目光中把床整理好，然后开始在屋子里收拾：先用摘星准备好的水洗漱完毕，自己将头发梳整齐，再用屋角挂着的抹布就着用完的水洗了洗，开始擦稍微有点积灰尘的窗台和桌椅，最后把脏水拿到院子里的树下浇了，从院子里的井中打来干净水把手洗干净，剩下的水均匀洒在院子里压灰尘，做完这些之后就回屋坐在床边。
　　
　　“好了，摘星，辰砂现在肚子很饿，如果有马上就可以吃的东西最好，如果没有，麻烦你生个火，辰砂可以自己弄，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如何？”做饭不在话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古代的炊具他还不大会用，尤其是生火，用木柴生火煮饭对于用惯了液化气的辰砂来说是个很大的难题。
　　
　　摘星卡壳半天，总算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公子！这种事情交给属下来做就好，公子要是……”
　　
　　辰砂温和地打断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再说接下来一年我们要一起生活在这里，如果什么事情都教给你去办，辰砂岂不是一点事情都不用做了。好，有话咱们餐桌上再聊，现在先麻烦你帮辰砂生个火吧，好久没练，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在自己对摘星的武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之后，辰砂心情很好地看到了摘星目瞪口呆的表情。小屋旁边就是厨房，摘星帮忙生了火，辰砂很顺利地从厨房找出了一些常备的食材和调味料，院子一角的鸡窝里居然还有两个新鲜鸡蛋。前生他要照顾弟弟小延，家里又没什么钱，所以饭菜基本都是他亲手做的，尽量保证美味可口营养充足。当年在店里，那些姐姐们还开玩笑说将来找老公就要找他这样的，长得没话说，家务也一样拿得出手！
　　
　　餐桌从来都是中国人增进了解加深友谊的好地点，对此辰砂深以为然。不过一刻钟，小屋里的桌上就摆了两荤两素一汤加一个咸菜，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米饭，最后辰砂还在摘星面前摆了一杯屋角坛子里的酒，给自己面前摆了一杯白开水。
　　
　　很是豪爽地端起白开水杯，辰砂主动往摘星的酒杯上一碰：“为今后一年的自由生活干杯！”
　　
　　摘星端起杯子，忽然又放下：“公子，这不合礼法，这种小事本应该交给属下来做！”
　　
　　辰砂反问：“你做饭比辰砂做的好吃？”
　　
　　摘星很坦白：“应该不如公子，但是如果公子想吃好一些……”
　　
　　“那不就结了，所以还是把专门的事情交给更擅长的人来做比较好。其实辰砂想说，以后咱们两个要相处这么久，辰砂什么都得依赖你，理应做些事情才公平。”
　　
　　“属下的意思是……”
　　
　　“摘星，”辰砂把白开水当酒淡淡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你不会以为辰砂真的愿意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一年吧。”
　　
　　摘星一怔，有点弄不明白似的看向辰砂。后者伸筷子夹起一块腊肉放到摘星碗里，然后自己也夹起一筷子腊肉吃了，冷静地回视摘星：“辰砂的处境，你也看到了，辰砂原本就是背了一身债的人，无权无势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这样担惊受怕身不由己的生活，辰砂不想再过下去。”
　　
　　摘星沉默，辰砂说的他也看到了，这段时间辰砂在那几个权势滔天富甲天下的人们手中被抢来抢去，他作为旁观者，也不由感叹辰砂的境遇。其实辰砂的相关情报他在负责收集的时候也看过一些，这个原本应该是湛海贵族的少年沦落至此，不得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一年，太短了，辰砂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拼得一个和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但是，”辰砂低下视线，凝视着杯中平静的水面，“辰砂希望自己至少要有自保的本钱，就用这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间陛下恐怕不能帮公子多少，属下敢问，公子是想……”
　　
　　“法术、武功，能恢复多少尽量恢复，如果可以，再照着这本琉影留下来的《百药录》学习学习比较有用简单的药理。”扭头看了一眼被摘星摆在他枕头旁的百药录，辰砂下定决心一般回头看摘星，正对上他的目光，“摘星，能不能请你……当辰砂的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怀雨这笨小孩……小砂出府了，新生活还是很充实的^^




追杀

　　第二十六章 追杀
　　摘星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样的话，公子也太客气了。”他从身上拿出一包东西和一个小瓶子摆在桌上，“这本来也是陛下的意思，公子若可以自保那是最好。法术的话恐怕整个湛海国只有圣子或者陛下能为公子解除封印，而现在属下不能带公子去见陛下，公子请见谅。这是属下的师父临别时赠给属下的一套银针和陛下交给属下的药。公子的武功被废，并不是因为手脚经脉断开，所以用这个可以恢复部分功力的丹药和属下的针灸，公子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把武功练回来一些。”
　　
　　辰砂一听大喜，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多谢，我们快点吃吧，吃完了就试试。”
　　
　　“属下遵命。”摘星伸手拿起筷子。
　　
　　叹了口气，辰砂抬手示意对方等等：“这件事情能解决最好，现在辰砂还有件事要做。摘星，我们来定个规矩。”摘星坐得很直，认真地听。辰砂掰着手指一一数着：“能让辰砂恢复一些力量，不管这件事情是谁的意思，辰砂都要感谢你，何况今后辰砂会尽量不出这座山，许多事情都要麻烦你做，所以——第一，每日的训练计划你来定，辰砂会好好地配合你，外面的事情你负责，这个家里面的家务，你就不要和辰砂抢了。第二，我们都是自己人你还自称什么‘属下’，这太见外了，换掉吧。第三，你再这么客气辰砂就对你不客气了，吃饭。”
　　
　　“属下……呃……我……我……遵……”被辰砂盯着，摘星只好别别扭扭地改口，“我知道了。”
　　
　　辰砂换上笑脸：“尝尝辰砂手艺如何，然后我们来试试针灸吧。”
　　
　　短短二十几天，辰砂的体能在每日坚持锻炼和做家务之下提高了不止一个水平，而武功仅仅只有轻功还可以说得过去，真正用来格斗的功夫则差了不少，原因很简单：辰砂过去会的功夫都是些一击必杀的恐怖杀人技巧，辰砂看了都心惊，所以请摘星教了别的招数。
　　
　　摘星说自己的近身格斗技巧只是江湖上二流的水平，便把重点放在暗器功夫上。辰砂的武功恢复一些之后，原来的底子还在，学起来进步异常迅速，现在手上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可以在三十步之外用梅花镖击穿一只吊在空中的苹果。
　　
　　听说辰砂除了武功和一些简单的药理，还想学学骑马，摘星出山给他买回一匹性格温顺的黑马。这几天辰砂骑着马出去，用轻功追着马回来，每日在山里跑来跑去，其乐无穷。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花树嫣然的日子，辰砂早早起床做了饭，练习了一个时辰的暗器功夫，又骑着马出去跑。摘星依旧尽职尽责地用轻功跟在辰砂身旁，他的轻功实在太好，辰砂骑马都累出一身汗来，他却还是清清爽爽的。
　　
　　含着自然气息的风热情地牵着两人的发梢衣摆，马蹄旁的清澈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骑马跑到一座从未走过的小山坡下面，辰砂见这里环境不错，动作漂亮地翻身下马，对跟在他后面的摘星挥手：“这里风景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四下看看周围的环境，摘星点点头，走过来帮辰砂把马背上的午餐包裹拿下来，然后展开大块布垫在地下，开始往上摆餐具。辰砂闲下来，左右看了看，一时兴起用轻功跳到小溪对岸，找了块大点的石头蹲下，伸手捧起清凉的溪水洗脸。
　　
　　五月初，地理位置在朝炎城北方的湛海月牙山的天气还不怎么炎热，但辰砂毕竟骑马跑了一个早上，连额上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用溪水洗脸很舒服，辰砂洗完脸，又捧起溪水喝了一口，抹了把脸用轻功跳回去，接过摘星手里的活说：“摘星，你也去洗洗吧。”
　　
　　和辰砂相处了一个月，摘星也知道什么才是他的真实性格了，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热。”
　　
　　“那总会口渴吧。”后者只好把篮子交给辰砂，自己走到小溪边喝水。
　　
　　到底还是在马背上颠了半天，早上刚出锅时看象很好的菜现在早已挤压成一团。辰砂摆好两个木碗盛的米饭，放下筷子等摘星一起过来吃。昨天他们出来时摘星弄到几条小鱼，他拿去下锅炸了，现在看到金黄油亮的炸鱼自己都咽口水。
　　
　　摘星喝了水回来就看到辰砂盯着小鱼不放，差点失笑，忍着笑给辰砂夹了一条鱼。辰砂这才注意到摘星已经回来，端起碗不客气地夹起炸鱼咬了一口：“谢谢你！嗯……凉了点，不过味道很好，湛海这边的鱼真不错。”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午饭，天南地北的闲聊。树荫下很凉爽，饭菜也很可口，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感觉，让在黑暗里待了多年的摘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生活。
　　
　　从出生起他就被当成皇家的暗卫培养，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对主上尽忠。他不被允许知道谁是父母兄弟，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代号。由于实力出众，湛海皇家待他并不差，甚至将他挑选出来，让他当了江湖上人称毒王的无禁老人的弟子。
　　
　　虽说在江湖上的称号是毒王，但无禁老人本人并不是性格怪异的糟老头子，比较好相处。因为和湛海皇家私交甚好，无禁老人对摘星也算照顾，并没有让他吃多少苦。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到苍炎去卧底，所以当他被师父推荐给苍炎全商盟老盟主时非常冷静，甚至在被老盟主怀疑忠诚度时毫不犹豫吃了他给的“缠丝”。从此他才正式担任老盟主儿子秦烽的暗卫，并以非凡的实力成为他的四大暗卫之一。
　　
　　坦白说，秦烽待他们不薄，黑暗中的生活也是他们所习惯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生存，他只是觉得疲惫。他的另外三个同伴中，落日和揽月搭配一向完美，容不得他再插手，他也不想去搅乱他们的配合，而剩下的虚空，虽然总是被派出去和他一起执行暗杀任务，但总一副万年冰山的样子，和他说不了几句话。
　　
　　他们待在黑暗里看尽黑暗，接触着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的事实，见惯了血腥和杀戮，所以心已经冰冻。他从来不知道，当自己接到来自真正主人的命令，带走那个名叫“辰砂”的少年后，自己会产生如此之大的改变——几乎是脱胎换骨。
　　
　　不枉他宁愿拼死挑战秦盟主的权威，偷出缠丝的一瓶解药，为自己挣得十三个月的生命。这样的生活，即使只有十三个月，他也算是……活过了。
　　
　　“今天还早，等下去那边走走如何？”吃饱喝足，辰砂收拾了碗筷打包放回马背上，一边抚摸着黑马一边征求摘星的意见。
　　
　　“也好，你把这附近摸熟点的话，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跑得快些。”摘星随着辰砂的手往山头那边看去，想法是典型的暗卫风格。其实月牙山附近他都已经调查完毕了，以他们住的地方为中心，方圆几里地之内没有人烟。这座小山头背后只是一个废弃的破山村，如果辰砂想看看，他乐意带辰砂走一走。
　　
　　辰砂说做就做，牵着马当先冲过去。摘星脚尖一点跟上，一点也不见动作变大，居然跟得丝毫不差。辰砂一边佩服摘星的功夫，一边暗暗下决心自己要更努力一些，不然对不起这么好的师父。
　　
　　山头很小，几步路就走上去了。辰砂站在山头上远眺，视野之内都是花草和低矮的树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美景，他稍稍有些失望。不过摘星说得对，把这附近的地形都弄熟一些才有备无患，所以他牵着黑马准备找个好下脚的地方试着走一走。
　　
　　刚往右边走了几步，辰砂忽然眼尖地扫到树冠后露出似乎是小茅屋的建筑一角，他奇怪地停住脚步，踮起脚尖看了看。因为身高问题，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于是转而拍拍黑马：“乖苍莲，帮辰砂一把。”然后脚下一点，站到了马鞍上。
　　
　　果然站得高看得远，辰砂从黑马苍莲的背上跳下来，兴致勃勃地指着前面说：“那里好像有一个山村……”
　　
　　“走吧。”摘星很了解的从辰砂手里拿过缰绳，“把苍莲先留在这里，我们过去会方便一点。”
　　
　　两人用上轻功，不多时便到达了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废弃的小村。这个荒凉的小村应该只有十几户人家，不少茅屋顶上的茅草已经不存在了，仅余留半面残墙。破旧的院子木门早已不见，周围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木棍，完全看不出栅栏的原型。
　　
　　辰砂站在村头已经被风雨吹打得看不清楚的小石碑前，仔细分辨上面写的字，越看越觉得熟悉，于是蹲下来，用手拂去石碑上面的灰尘。忽然，辰砂的脑中闪过几幅画面，脸色顿时变了，头剧烈的疼起来，心也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疼痛万分。
　　
　　摘星的视线暂时还在远处的房子那里，所以一时没有发现辰砂的状况，等他听到脚边传来摔倒的声音，才惊见辰砂居然在地上蜷成一团，抖得厉害。
　　
　　“公子！”摘星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察觉到什么，半途指间魔术般出现一排暗器，闪电一样飞射向前方。只听“叮叮叮叮”四声，四枚暗器被匕首打开，刚刚从斑驳的墙后走出来的虚空垂下匕首，看着摘星不语。 
　　
　　摘星的手上又拿好了暗器，虽然他担心辰砂，但眼下最可怕的敌人是虚空，不把虚空解决，他休想完成任务。虚空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四人中最擅长暗杀的虚空，从来都是四个人中威胁最大的一个。
　　
　　辰砂缩得更紧，几乎将自己抱成一个蛹。摘星不知道辰砂到底怎么了，可是虚空给他的印象太深，他无法忽视虚空的存在——只需要手起刀落，虚空就能将目标抹杀，从不失误。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对视，摘星神经紧绷，虚空面无表情。风卷尘土模糊了摘星的视线，却模糊不了虚空刻在听他脑海中的一举一动。他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欣喜，自己能捕捉虚空的每一个动作，能判断虚空下一瞬间的行动：虚空抬手，虚空的脚在往前迈，虚空的手腕动了，两人间的距离在接近。
　　
　　唯独，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不用看了，那一定也是最冰冷最漠然的眼神吧，看着他像看着所有猎物一般，只需要一个动作，瞬间格杀。
　　
　　摘星握紧了手里的暗器。
　　
　　一步，又一步，今天的虚空有些奇怪，脚步不如往常那么稳，不如往常那么轻。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摘星紧紧盯着对方的手，预备在对方进攻前的一瞬用暗器封死对方的所有行动。为了完成任务，他必须拼命！
　　
　　越来越近，摘星一向稳稳的手居然有一丝丝颤抖。以前和虚空一起时，他知道虚空是同伴，或者说至少他们不是敌人，所以他只有安心。然而今天，当他真的站在虚空对面，即将与他以命相搏时，他才知道要和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武器对抗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不能退缩，他不能！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暗器出手的最佳时机，摘星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可就在此时，虚空好像知道他的意思，脚步停下了。
　　
　　风渐渐大起来，卷着尘土像是要绞断他们之间的过往，好逼着摘星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而不是碍于过去的羁绊产生犹豫。但，对方停下了。
　　
　　虚空看着摘星，慢慢抬起一直紧握的左手，手心向上。摘星咬咬牙，在对方将手展开前的一刻将涂满毒药的暗器钉在虚空身体上，熟悉的血花绽开！
　　
　　奇怪，平地而起的风不可能这么大，摘星这时候才意识到最关键的一点：在每个人陷入永眠之前的一段时间，如果周围有与之原属相合的元素，那么这些元素会失控。虚空的原属为风，这些风狂乱起来，代表什么呢？
　　
　　虚空依然是用平平的没有感情的语调说话，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是想将每个音节都烙在摘星的心头：“解药配不出，这里有三颗，拿去。还剩下十五个月，尽力找吧。”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找到了……就别……回……去……”
　　
　　乌黑的药瓶，从他展开的掌中掉落。
　　
　　摘星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上去接住了倒下的虚空。然后抖着手从自己衣服里拿出了暗器上的毒的解药。之前辰砂劝他说不要再用瞬间致命的毒，这样如果有人袭击，好歹能让对方失去抵抗力，抓回来问问情况。他知道辰砂是不想让他再增加杀孽，所以将淬在暗器上的毒换下。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天赐的恩惠，让他还有挽回这些的机会。他和虚空相处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虚空那些不成句子的话中的意思。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他心里一片茫然。
　　
　　扯下虚空的面罩，却因为手抖无法将瓶口稳住，情急之下摘星只有把药汁灌了一小口，然后嘴对嘴喂给他喝。但是不对，解药喂下去了，虚空的脸色依然惨白。为什么，为什么？
　　
　　猛然发现对方的唇泛出诡异的青色，摘星心里一动，看向躺在地上的药瓶。一把抓过药瓶扯掉瓶塞，他马上知道了虚空的真实情况——虚空也中了“缠丝”，而且已经毒发至深！
　　
　　摘星发疯一般将里面缠丝的解药全倒出来，按进自己嘴里咬碎，再次贴到虚空的唇上将药喂过去。然而此时失去意识的虚空却再也吞不下去了，摘星毫不犹豫抢过对方还握在右手的匕首，往自己手上狠狠扎了一刀，凑过去灌了一口血，将药溶进血液中，第三次与虚空吻上。
　　
　　苦涩的，咸腥的吻。等吻完了，摘星才发现虚空脸上竟然有水，不对，虚空在昏迷呢，这水是从他脸上滴落的。周围的风慢慢弱下去，摘星的心也几乎跳出胸膛。将冰凉的手搭上对方的脉，感觉到对方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跳动，摘星几乎想对着天大喊一声“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等摘星感觉到自己居然浑身无力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绝对是中了虚空匕首上的药了。但是他很清楚，虚空匕首上面的这个只是强力迷药，并非虚空惯用的见血封喉的剧毒。呵，这是怎么了，他们同为主要负责暗杀的暗卫，却同样将武器上的瞬间致命的毒药换成了普通毒药和迷药……
　　
　　撑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不再颤抖似乎是昏过去的辰砂也揽过来，摘星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两个失去知觉的人，放任自己也沉入无法抗拒的黑暗之中。
　　
　　风清，尘静。直到太阳温柔地收敛了最后一丝光芒，星星调皮地蹦出夜幕，三个人谁也没有醒来。夜里，辰砂似乎梦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又蜷得紧了些，往身旁的温暖之源靠过去，然后稍微安稳。过了一会儿，他抿得紧紧的唇动了动，有一个字在齿间磨了两下，在舌尖滚了几圈，终于溢出了唇：
　　
　　“辰……”
　　
　　似乎是有了这个字的安慰和庇护，接下来，辰砂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主人两肋插刀，为了另一半儿插主人两刀
修了一只虫，为了不伪更，我就提前把明天的量发上来了，对手指……存货用完，我继续加油！
虚空和摘星相处了60多年，总算明白自己的心意了。于是你要好好对摘星啊虚空^^




相安

　　第二十七章 相安
　　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几匹骏马正载着骑手飞奔。乌云砸在众人头顶，几乎将空气压成推不动的固态，道路上的灰尘都快飞不起来了，可是骑手们依然保持速度前进。
　　
　　领头的陆宇辰沉默，紧随的沈翩鸿同样安静，后面的随从自然不可能多嘴，继续策马紧跟。看看天色，最多再过半柱香，他们就能体验一把当落汤鸡的滋味。
　　
　　一直在沈翩鸿衣领里睡觉的小蝙蝠终于被颠簸弄醒了，用翅膀揉着眼睛钻出来，看到这可怕的天色，在沈翩鸿脖子上蹭蹭。沈翩鸿低声安慰：“你淋不到雨，没事的。”
　　
　　路克“嘭”的一声在一团白雾里变成了少年的样子，坐在沈翩鸿身前不满地大声说：“这是暴风雨，你们没事小马还有事呢！老大——”他扭头对着前面头也不回的陆宇辰喊，“小马都已经很累了，你们一下子到不了前面的城市，赶快想办法躲雨啊！”
　　
　　陆宇辰一手松开缰绳向后面比了一个手势，整个马队很快停下了。这里是荒郊野外，全无百姓居住的痕迹，不要说能躲雨的农家了，就是破庙也没一座。
　　
　　“哪座山比较合适？”陆宇辰牵着马，回头问沈翩鸿。
　　
　　沈翩鸿四处看了看，指指旁边的一座山头：“都去那边。”
　　
　　马队很快来到山脚下，路克对着平板一样的山壁，莫名其妙地问：“来这里干什么？”
　　
　　沈翩鸿也不多说，站在山壁前，右手按在山壁上。只见数道暗黄色的光线以他的手为中心，四散开去，融入山体，然后就是许多声“轰隆隆”的巨响，最后沈翩鸿轻轻把手往前一推，薄如纸的一层岩石破碎，一个不小的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路克惊喜地问：“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山洞？”
　　
　　等马匹和人都进了山洞，外面的雨终于像天破了似的狂倾而下。沈翩鸿拉着路克到山洞一旁，自有随从为他们铺好软垫。揽着路克坐下，沈翩鸿笑眯眯地回答：“原本是没有的，不过我想在哪座山上开个洞都行。怎么样，还不错吧？”
　　
　　路克点点头，很是佩服，这时陆宇辰也坐过来了，沈翩鸿暂时把路克放到一旁，关切地问：“昨天你是怎么了？”
　　
　　陆宇辰对至交好友从来都很坦白：“做噩梦而已。”
　　
　　“你从他失踪那天就开始这样，喂喂，你可是站在十倍于自己兵力的敌人阵前也面不改色的人物啊。”
　　
　　向后靠在山壁上，陆宇辰长出一口气：“不过，关心则乱。”
　　
　　“放心吧，再走八十里便能到下一座城，然后不出一天，就可以进入湛海都城‘熙荷’。到时候你的猜测就能验证了吧。”沈翩鸿转移了话题。
　　
　　陆宇辰看着外面的暴雨，喃喃着：“还有两天吗……”
　　
　　就在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原本老老实实坐着的路克忽然站起来，然后拔腿就往外跑。沈翩鸿因为和陆宇辰说话而反应慢了一步，等他注意到路克的行动时，路克已经跑进了大雨中。
　　
　　“路克！回来，外面的雨太大了！”陆宇辰一回头就发现好友没听自己说话，而是一边对着外面喊一边站起来。他再看看外面，一抹身影被大雨压得抬不起头，渐渐在雨中模糊。
　　
　　沈翩鸿差一步就跟着冲出去了，被随从挡住。他也不知道路克忽然跑出去是为什么，但是看这种天气，任谁出去了也不会安安稳稳地回来吧！
　　
　　“真是的……”沈翩鸿不得已，发动了对路克的主仆契约想命令路克回来，可是路克宁愿拼命抗拒，还是不停步。
　　
　　陆宇辰跟着站起来走到洞口：“是你最近太欺负他了？”
　　
　　沈翩鸿看着越来越大的雨，一改平时的随意，眉头皱起来：“他到底怎么了？”眼看路克越跑越远，还因为抵抗契约而浑身无力摔倒在雨水中，他咬咬牙暂时放弃发动契约控制，推开侍从想跟过去，结果又被陆宇辰一把拉住。
　　
　　“放开……”
　　
　　“他回来了。”陆宇辰打断好友的话，果然下一瞬路克浑身透湿地跪倒在一旁，显然是用吸血鬼的力量高速跑回来的。
　　
　　沈翩鸿还没来得及数落，路克抬头瞪了他一眼：“反正我离开你就会死，你急什么。我去去就回来，这么一会儿你都要用契约——疼死了！”
　　
　　沈公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本意是为他好，不想这个体质差的小吸血鬼淋雨生病，怎么就成了不肯放契约者一点点自由的黑心主人了？青天大老爷在上，他沈翩鸿从来没有想虐待自己的情人好不好！
　　
　　路克一只手顺了顺因为跑步乱掉的头发，哆哆嗦嗦地凑到随从们点起来的火堆旁坐下，把怀里羽毛都粘成一团简直像破抹布的大鸟捧出来烤火。沈翩鸿走到小吸血鬼身旁，刚想开口，赌气的小吸血鬼转了个方向，拿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跟无良主人说话。
　　
　　被讨厌了的沈翩鸿哭笑不得，伸手将路克几乎能拧出水来的金发拢到一起，解下自己送给他的那条天青色发带搭在手上，动作非常温柔地从背后揽着他，低声在他耳旁说：“你的衣服都湿了，脱下来烤烤吧。”
　　
　　火光照映下，路克脸上刚刚泛出的红色一点也不明显。沈翩鸿的声音华丽而优雅，当他压低声音说话时，那种成熟的性感简直男女老少通杀。小幅度地挣了挣，发现挣不开沈翩鸿，路克有点羞恼，也压低声音说：“我身上都是湿的，放开我，免得你的衣服也被弄湿。没事，反正我是吸血鬼，这点雨不算什么，我又没有衣服换，这样烤火就行了。”
　　
　　沈翩鸿通常对情人很温柔，不过偶尔也是霸道专制的。听了路克的话，权威一再被挑战的无良主人沈翩鸿挑挑眉，自己动手从后面解路克的衣带。这段时间路克一直陪在他身旁，所以他的固定床伴也只有路克一个人，脱起衣服来那叫一个流畅，路克只不过眨了眨眼，上衣就被扒了个干净。
　　
　　“喂！”周围还有路人甲乙丙丁若干，沈翩鸿居然敢当众脱他衣服！小吸血鬼瞬间炸毛。
　　
　　“我不会让他们看的。”沈翩鸿自己的衣带不知何时居然也解开了，这时将路克一揽，正好把他整个人包在衣服里。
　　
　　沈翩鸿的体温对于浑身冰凉的路克来说几乎可以算烫。三两下被扒得只剩一条底裤，路克也不敢再乱动了，僵着身体坐在沈翩鸿怀里。他刚才还只是微热，现在已经熟透，往常有些苍白的皮肤此时透着一层粉色，简直诱人犯罪。
　　
　　“你你你……放开我啊……”沈翩鸿把路克揽进来，可没说想连那团抹布一样的大鸟也一起揽住。路克是暖和了，大鸟却和一堆湿衣服一起掉在火堆旁。晕头转向的可怜大鸟扑腾着翅膀抬起头，泪汪汪看向能跟它交流的路克，路克被它看得不好意思，缩进沈翩鸿怀里小声说：“对不起……我……我现在没穿……喂，让我帮它烤烤火……”
　　
　　沈翩鸿眼睛一眯，危险地盯住大鸟，大鸟浑身一震，恨不得真的变成一团抹布。将路克又抱紧了些，沈翩鸿对于这只让路克扔下他跑到雨中的破鸟很有意见。沈公子很生气，后果当然很严重：“哦，烤一烤……味道好像不错，虽然肉少了点。”
　　
　　路克差点又炸毛：“你就知道——啊！”耳垂被沈翩鸿轻轻咬住，路克险些呻吟出声，赶紧把嘴闭上，湖蓝色的眼睛里火光闪烁，回头瞪视的样子极是可爱——让沈翩鸿很想化身为狼把小吸血鬼就地正法。
　　
　　所幸沈翩鸿到底还是理智的，将路克往怀里按了按，对旁边的随从吩咐道：“把他的衣服和那只鸟烤一烤。”
　　
　　路克的视线被挡住了，在沈翩鸿衣服里挣扎：“不准吃！而且人这么多，不要抱这么紧！”
　　
　　沈翩鸿扫了一眼，随从们很自觉地在另一个火堆那里忙着烤准备好的食物，而陆宇辰一个人站在洞口看外面的暴雨，谁都没有往他们这里看。将挣扎不休的路克按住，沈翩鸿心情很好地摸摸他软软的金发：“好好好，不吃，没人看我们。现在还早，你继续睡吧……哦对了，你饿不饿？”
　　
　　路克也挣扎累了，沉默一会儿，慢慢靠近沈翩鸿怀里：“饿……”
　　
　　拿出防身的短刀将自己的手心割破，灌了一口血，沈翩鸿用衣服遮住旁人的视线，抬起昏昏欲睡的路克的脸，温柔地吻上去。
　　
　　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路克忘记了吞咽，任由沈翩鸿的血流进咽喉。这个保养极好的贵族真是该死的帅，近距离看沈翩鸿的脸，路克越发确定了沈翩鸿就是用脸骗人的花心坏蛋！
　　
　　但是……沦陷的人真多。包括自己。
　　
　　沈翩鸿微微闭着眼睛，路克凝视着他的脸，嘴角有些自嘲的上弯：从未出过家门的自己因为被血猎追杀而来到这个世界，却碰到了沈翩鸿这么个温柔又霸道的人。深埋在心田的种子被这滥情的家伙唤醒，那种廉价的温柔在举目无亲的自己看来居然珍贵如斯。
　　
　　沈翩鸿会像呵护所有情人一样呵护他；沈翩鸿会在火热的夜晚用最灵活的手点燃他的身体；沈翩鸿会在每一个可能的时机不经意地攻占他的心。
　　
　　沈翩鸿，沈翩鸿，呵……沈翩鸿。
　　
　　风流天下知的沈公子，恭喜你，我知道了，可是我又逃不了，逃不了……
　　
　　路克双手勾上沈翩鸿的脖子，手臂擦过了自己的耳朵，被体温温暖的契约耳钉从手臂上轻轻划过，在心头刻下深深的痕迹。路克主动索吻，水漾的湖蓝色眼睛里一片清明，然后在沈翩鸿略微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之前把眼睛闭上了，动作更加激烈。
　　
　　沈翩鸿失笑，拍拍路克的背，放开他，又在自己手上的伤口处喝血。路克轻轻喘着气：“等我变了再说……这种形态下吃不饱的……”
　　
　　不等路克说完，沈翩鸿又一次凑上去，将血喂给他，然后放开：“我最近吃得很好。”对路克眨眨眼睛，沈公子笑道，“就是想这样喂你一次，你不能总是饿着吧。”
　　
　　路克垂下视线，手微微松了点，然后第三次被沈翩鸿按着头喂血喝。
　　
　　“够了！”低喝一声，路克不顾沈翩鸿的意思，变成小蝙蝠飞落在他流血的手心，埋头用餐。他无法攻击沈翩鸿，所以当血被喝得差不多了，沈翩鸿自己按着手心，又挤出来一些血。
　　
　　小蝙蝠抬头继续瞪主人，主人笑笑，另一只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不要浪费，吃饱。”
　　
　　默默低下头，小蝙蝠仔仔细细将能舔到的血喝得干干净净，自己撑得几乎飞不动，然后变成人形，捧起沈翩鸿的手，舔舔他的手心。吸血鬼的唾液能够治疗小伤口，沈翩鸿手心的伤很快愈合。
　　
　　“该睡觉了，也许过两天又得麻烦你，不要太累啊。”将路克搂进怀里，沈翩鸿也靠在山壁上闭目养神。路克在温暖的怀抱里咬咬牙，盯着沈翩鸿刚刚愈合的手心，用力闭上眼睛，手却将他的手握住不放。
　　
　　好吧，你这该死的温柔。
　　
　　那边，陆宇辰听后面动静消失了，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坏心眼地想着：你早晚会被红线狠狠绊一跤的，沈大公子。
　　
　　深夜，陆宇辰和沈翩鸿都睡了，却是路克的活动时间。从沈翩鸿怀里钻出来，红着脸把烤干摆在旁边的衣服套上，路克坐到火堆旁，把羽毛已经干了的大鸟捧起来：“你啊，下雨天也不知道提前躲一躲。”
　　
　　大鸟困得不行，依然没什么精神地低低“咕”了一声。
　　
　　“好吧好吧，你睡觉，我不打扰你了。唉……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辰砂啊……”
　　
　　“咕？”
　　
　　路克一愣：“呃……辰砂，就是辰砂，怎么了？”
　　
　　大鸟眼珠转转，忽然尖鸣一声，吓了路克一跳，赶紧把它的嘴捏上。
　　
　　“他们在睡觉，再这么大声我真的把你烤来吃！”偷偷瞄了一眼沈翩鸿和陆宇辰还有几个随从，路克回头小声吓唬大鸟。
　　
　　大鸟委屈地拍拍翅膀，路克放开它的嘴，继续问：“你确定？”
　　
　　“咕咕……”可怜的威猛大鸟只能低声下气学某种家禽发音。
　　
　　“他给你治疗过？旁边有人这么叫他啊……那，旁边那个人叫什么？”
　　
　　“咕。”路克欣喜万分，拉起大鸟的两片翅膀就原地转圈：“没错！就是辰砂！是他和摘星！”
　　
　　“啪”的一声，路克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路克稳了一下才站住。还没等他发问，陆宇辰抓着他手臂的手又紧了些：“辰砂？！你说辰砂？”
　　
　　路克理解陆宇辰的失态，把大鸟捧出来：“没错，它说它受伤的时候就是辰砂捡到它给他治疗的，而且辰砂旁边还跟着摘星！”
　　
　　“在哪？”
　　
　　路克充当翻译问大鸟，大鸟又咕了两声，路克说：“就在这附近，它可以试着帮我们找，等雨停下就好。”
　　
　　陆宇辰转身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也知道心急不行，可就是无法彻底冷静。辰砂失踪一个月了，忽然得知他的消息，陆宇辰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找人。
　　
　　“好好养精蓄锐，明天你要找也得有精神吧。”沈翩鸿的声音加了进来。
　　
　　用力握紧拳，陆宇辰慢慢压下不应有的情绪，安排到：“好吧，所有人休息，明日天晴了我们再去找找。”
　　
　　“但是那位殿下那里……”沈翩鸿揉了揉额角，“你打算怎么办？”
　　
　　是啊，他原本的打算是去“那位殿下”那边看看，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但是现在忽然有了辰砂的消息，怎么能叫他不担心？从那只鸟见到的情况看，辰砂现在最起码是安全的，而且好像好过得不错，所以他应该继续他的旅途才对不是吗？
　　
　　“我们在苍炎耽误得太久，现在百商会都过去了一个月，你才刚刚到湛海。”沈翩鸿叹气，“你不是一直想确认一下吗？”
　　
　　陆宇辰沉默，看着外面，好像想透过这沉重森冷的雨夜看到那个给自己无比熟悉感觉的人。百里之外，是陌生的“那位殿下”，几个时辰路程之内，是熟悉的辰砂。他要去找谁？
　　
　　“路克，明天你和他们两个留下来找一找辰砂，然后回来报告给我辰砂现在的情况。不管找不找得到，都不要惊动他。如果一天之内还没有消息，就先到熙荷来找我们。我们在熙荷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再做决定。”陆宇辰点了两个随从给路克。
　　
　　“知道了。”路克把大鸟抱在怀里，“你们睡吧。我们明天会尽力找他的。”
　　
　　陆宇辰回去躺下，翻来覆去，终于还是在把自己这张饼烙熟之前陷入睡眠。一夜无梦。次日清晨，原本的一批人马分成两部分，由陆宇辰领头的一批继续向熙荷城前进，以路克带头的另一批开始搜索辰砂的踪迹。
　　
　　双手握着缰绳，远远看着路克和随从们消失在树林中，陆宇辰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策马而去。距离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路克归沈公子了，不过我在想，以后要不要让青年版的路克反攻呢？
支持反攻的概率好像是100%……既然这样……哼哼哼0v0




雨昼

　　第二十八章 雨昼
　　一滴，两滴……
　　
　　辰砂在蒙蒙细雨中睁开眼睛，一直清透温暖的眼睛里此刻满满装的都是困惑与迷茫。泥土混着雨水将他涂得很是狼狈，侧躺在湿冷的泥水洼里的辰砂简直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雨夜陋巷里的受伤的猫。
　　
　　摘星已经不知去向，辰砂不知道还有一个虚空在自己陷入昏迷时也来到这里。但是现在，他并不关心任何人的事情，包括他自己。
　　
　　依然躺在雨中没有动，辰砂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倒下了。昨天见到那块石碑时，陌生的记忆潮水般灌进他的脑海。他茫然地接受着，在那些黑暗的记忆里渐渐迷失。
　　
　　雨滴纯净得让他无措，他不知道像自己这么脏的人，究竟还有什么资格去享受自然的洗礼。
　　
　　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了一片被雨水打蔫了的草叶，辰砂颤了颤，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他没有血色的脸，在雨和泪的持续浸染下，他的眸子里开始渐渐加入绝望的意味。
　　
　　荒废的小村上空，乌云沉沉，雨水纷纷。辰砂默默落了一会儿泪，移动视线，把视线停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大树上。他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疼痛哽得咳嗽了两下。
　　
　　撑着爬起来，辰砂跌跌撞撞走过去，跪倒在树旁。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他心里一疼，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有那么一段遥远的记忆，在他看到村口石碑的那一刻，回来了。
　　
　　他是属于空岚国飏空帝风飏陛下的暗杀组织“无界”里排名第五的暗杀者，代号绯。那天他奉命暗杀的最后一个目标，是湛海的某个女将军。在他还是湛海季家二公子——极有可能成为湛海代理圣子的季延绯时，他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女将军。然后他暗杀失败，带着一身伤逃到湛海的某座山里，被山中小村的淳朴村民救下，因为见到了曾经认识的人，他那被主人风飏陛下刻意抹消的身为季延绯的记忆也慢慢苏醒。
　　
　　风飏待他不薄，培养他为暗卫，教给他武功，让他读书习字，更重要的是，他爱着风飏，甘愿做风飏的暗卫和暖床人，甘愿为风飏手染鲜血一身罪孽。可是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风飏，居然是一手害得他从高高在上的湛海贵族落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消沉的他躲在这个宁静的小村里，用他平时学到的一些医药常识当了村里的临时大夫，后来还凭借自己的文化知识做了村里几个孩子的先生。村民的包容和善待温暖了他冻僵的心。他想生活在这里，直到他可以忘记风飏，重新开始一段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风飏竟然不顾旧情追杀他，深知风飏之可怕的他好不容易利用以前的能力逃到附近，勉强躲过一劫。可是当他回到那个原本安宁温馨的村子，才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被风飏一怒之下屠尽，无论是和蔼的老者、善解人意的大哥、天真活泼的姑娘还是淘气可爱的孩子。
　　
　　鲜血和火焰，让他的心绞成一团。大树上原本还有他给那几个小孩子做的简易秋千，但现在只有一块焦黑的木板和半条染血的绳子。秋千旁，断裂的肢体散落一地，孩子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好奇，然后就带着这份对于入侵者的单纯的好奇，被死神的镰刀斩落。
　　
　　惊恐的他回想起了被自己杀死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愤怒、悲哀、迷惑、恐惧……一张张脸在脑海中浮现，周围火焰吞噬房屋的声音像是那些来自地狱的冤魂的呐喊。他不能见光，他只是暗卫，只是暖床人，只是刺客。
　　
　　刺客绯，代理圣子季延绯。原本应该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天劫以救世人的他，却成了直接杀人间接害人的罪孽之子！
　　
　　屠杀过后，暴雨倾盆，他站在雨中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欲坠，如一根刚刚破土的脆弱的小草。雨水冲开一地血迹，血水将他淹没，淹没。颤抖着，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可怖的场面和悲哀的生命，大叫一声，没头没脑地在雨中狂奔，直到筋疲力尽，倒在雨中。
　　
　　永远是黑暗，永远是寒冷，他倒在雨夜中，哭着对天许愿：君父说，极北之地有白夜，那是拂晓与黎明相接，没有黑暗就会迎来光明，永远永远都是白昼。那么，绯想看看白夜，然后在无尽的光明中——以死谢罪！
　　
　　一丝丝的暖意温柔地蹭着辰砂的背，将头抵在树干上流泪的辰砂回过头，模糊的眼睛被光芒晃得有些疼，只得闭上，于是暖流顺着脸庞滑落。再睁开眼睛时，他终于看清：
　　
　　半边的天已经放晴，太阳舀出满满一瓢光，肆意洒向大地。薄薄的乌云还没有散去，软雨还在他头顶轻轻地飘，但再也带不走他的体温，因为太阳出来了。
　　
　　看着有些眩目的太阳，辰砂的眼睛终于再次清明起来，像极了他平日的目光。可是这样一来他的表情更加无助，靠着枯木坐到地上，抱膝呢喃着：“不值啊……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是刽子手……文谦……辰……盟主……主人……小延……这些是谁的记忆……绯……楚轩……辰砂……还是……我？”低笑了几声，辰砂把脸埋进手臂中：“到底……我是谁？”
　　
　　一声清越响亮的鸟鸣传来，辰砂震了震，缓缓抬头看去。没等他捕捉到那抹影子移动的轨迹，被强健翅膀扇过来的一股风就像打了他一巴掌一样将他的神智唤醒。辰砂定睛一看，精神奕奕的大鸟正停在自己面前几步处的一块石头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辰砂认出这只鸟好像是自己几天前意外捡到并且治疗过伤的那只，勉强笑了笑，伸出手：“多谢你……还肯来看一眼我……”
　　
　　大鸟眯了眯眼睛，忽然又振翅飞起，尖鸣响彻天地。辰砂正愣着，扑扇翅膀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后“嘭”的一声，一团白雾中路克满脸担忧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双臂摇晃着：“辰砂，辰砂！你这是怎么了？！”
　　
　　辰砂看着路克清澈的湖蓝色眼睛，再次勉强笑了笑：“是……你啊……”
　　
　　这样的辰砂路克还是第一次见，他一时哑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辰砂，确定对方并没有受伤，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摘星打你了？给你下毒了？他是谁的人？你过得不好吗？那我带你去见老大吧，他一定会帮你！”
　　
　　老大，是指陆宇辰？辰砂再也笑不出来，抬手拂开路克的手，疲惫地低下头：“没有，不用了……”
　　
　　他这种状态，明显就是不想解释。路克咬咬牙，忽然用力将辰砂按在树上，沉声说：“我最近特别练习过，所以就让我来试试吧。抱歉了。”
　　
　　被强迫扭过头的辰砂一看到路克变成妖异金色的眸子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想。不知过了多久，辰砂才恢复意识，然后就看到路克脸色青白地一手撑着他身后靠着的树干，弯着腰干呕。
　　
　　“路克……你知道了吗？”辰砂没有动，没有看路克，只是自顾自说着，“一个灵魂，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体里，经历两个不同世界的事情。可我到底是谁，楚轩还是季延绯，MB还是杀手？不是一夜夜陪在不同的人身边将他们拉下醉生梦死的深渊，就是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我该拿什么去赎罪？”
　　
　　路克转而紧紧抱住辰砂，头埋在他颈侧，揪紧他衣服的手抖得厉害。辰砂自嘲：“我脏得很，放手。”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路克的声音大得过分，“就算你既是楚轩又是季延绯又怎么样？！你是你，你是辰砂啊！”
　　
　　“路克，谢谢你。”辰砂挣了挣，发现自己即使恢复了部分武功，也依然不是吸血鬼的对手，放弃了，“但是这抹杀不了我是楚轩和季延绯的事实。”用力抓住身旁树根下的泥，他看着村头的那块模糊了的石碑，声音又颤抖起来，“也抹杀不了我的罪孽……”
　　
　　路克读取了部分辰砂的记忆，所以明白辰砂为何会变得如此绝望和迷茫。在看到这两段记忆之前，他也完全不相信如此怪力乱神的事情，一个灵魂怎么会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两个身体里存在？但是现在他信了，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辰砂就是绯，他被风飏灌下“无生”之后，灵魂离开身体，到了另一个空间，也就是路克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有无数颗巨大星球、几百个国家、科技程度可以让人类移居外太空的世界。但是他身为绯的记忆在灵魂离开身体时被无生锁得严严实实，新生的楚轩只是楚轩，而完完全全失了绯的性格。
　　
　　意外的死亡让他的灵魂回归，可暂时因为药物恢复不了记忆，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楚轩。然而最近他的能力一点点回来，又接连受到不少刺激，那段他自己的记忆总算苏醒了：有助于被封印的力量发挥的湛海龙王玉、可以破坏“无生”药性的“百炼乾坤”、近来服用的不少恢复武功的药物和这个被绯害得遭到屠灭的小山村……
　　
　　原来之前绯的意识不再操控这个身体，不是因为那个灵魂消散于天地间，而是因为两段不同的记忆开始融合，重新归于统一，经历了前生后世一百多年的辰砂早就不再爱风飏，他的爱给了封文谦，又哪里会对风飏再起什么恐惧的反应。总之，他们两个是真真正正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风飏毁了绯原本的人生，更强加给他一身的罪孽，但亲手杀死别人的感觉如此清晰，辰砂做不到简单的一句“那是被迫的”或者“那是被错误引导的”就否认这一点。路克也做不到。
　　
　　路克一直沉默，辰砂深吸了几口气，将泪水咽回去又挣了挣，这次很容易就让路克放了手。他推开路克，靠着枯木站起来，积攒了一会儿力气，提起沉重的脚步往前走。路克回过神，急忙伸手扯住辰砂的衣摆问：“你去哪里？”
　　
　　“你知道我的心愿。”辰砂没有回头，“我想去极北之地看看白夜，然后——刺杀风飏，我要让他偿命。”这句话说得冷酷无比，几乎可以往下抖出一堆冰渣。
　　
　　“辰砂……我拜托你……一天就好，留下来……”路克死死抓着辰砂，后来干脆猛力一拉将他扯回树下。辰砂没有反抗，任由路克从他随身的竹笛上抖着手解下系着湛海龙王玉的红穗，然后招手让大鸟过来，把红穗给它系在脚上。
　　
　　“马上去找老大，然后带他来这里，他会跟你走的。”路克摸摸大鸟的头，“拜托了。”
　　
　　大鸟转头盯着辰砂，对他眼中刻意放进的冰冷有些陌生，忽而展翅飞起，翅膀带起的气流再次扇到辰砂脸上。辰砂抬头看着大鸟远去，不对路克的行动做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路克也靠在他身边坐下，手心那不应该属于吸血鬼体温的微弱热度把两双手牢牢焊在一起。
　　
　　乌云飘离小村上方，被雨洗过的天空像个破涕为笑的可爱孩子。
　　
　　等到日头当空，马蹄声随着猛禽的鸣叫声由远到近。路克抬起头，辰砂却保持着低头坐着的姿势没动。
　　
　　陆宇辰手上攥着湛海龙王玉，垂下的红穗在风中摆动，轨迹鲜明。看着一身是泥的辰砂低头靠在树下坐着，他心一沉，拉紧缰绳让爱马停下，翻身落地大步走了过去。
　　
　　路克不想让陆宇辰知道太多事情，所以说得非常简略：“这个村子是绯逃走后待过的，被风飏屠灭。辰砂他有这一段记忆，所以现在……”
　　
　　“我知道了，那两个侍卫在后面，你把他们带上，先追沈翩鸿吧。”陆宇辰打断路克的话，对他伸手。路克会意，把自己紧握着的辰砂的手递给他，然后从他身旁走过，带着大鸟去找两个被他甩在树林里的侍卫。之前他因为太担心辰砂，所以在大鸟报告辰砂的情况时变成蝙蝠就跟过去了，两个侍卫现在还被他甩在树林里团团转。
　　
　　等路克离开，陆宇辰一把将辰砂拉起来。辰砂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并不说话。将辰砂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一身是泥神色凄然，陆宇辰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小山坡上，然后吹口哨唤来自己的爱马，俯视着下面荒凉的小村，对辰砂说：“辰砂，来，看着下面。”
　　
　　辰砂依言抬起头，阳光下的村子破旧荒芜，因为刚刚被暴雨摧残过，现在比之前更加凄惨：远处的一座小房子仅剩的最后半面墙也塌了，村子中间一座质量稍好的房子越发摇摇欲坠，近处那几根歪歪斜斜插着的木栅栏下的泥土被大雨冲得松软了不少，就在他看过去的一刻，倒下。
　　
　　这些都是他的罪证，谁也无法否认。
　　
　　“大地之神明啊，请赐予您的子民以地之圣力！”剧烈的震动从辰砂脚下传来，他险些站不住。陆宇辰倒是站得很稳，伸手扶着他，依旧看着下面的小村。周围的山体像是海浪一样涌向中心的村子，小村仿佛卷入狂潮的树叶，瞬间被沙土的浪淹没。很快，原来的小村就消失了，只余留一片草木凌乱的土地。
　　
　　没想到陆宇辰居然把小村整个埋掉，辰砂呆了一下，立刻想甩开陆宇辰跑过去。陆宇辰眼疾手快一把将辰砂拉回来，紧紧抱住，不顾辰砂身上还未干透的泥土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让他们安眠吧。”平静的一句话，让辰砂失了挣扎的理由。但是他无法忍受陆宇辰这样的行为，双手紧握成拳，第一次大声质问：“村子不复存在，这样我的那些罪孽就会消失了吗？陆宇辰，你何时也变得这么自欺欺人！”
　　
　　陆宇辰的双臂圈得更用力：“知道了这些罪孽，所以你恨风飏，然后你想杀了他，对吗？”
　　
　　“不应该？”
　　
　　陆宇辰冷哼一声，反问道：“辰砂，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冲动？！”
　　
　　辰砂怔住，陆宇辰放缓声音，用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将每一个字深深钉进辰砂心里：“辰砂，这种恨除了两败俱伤之外，还能改变什么？要偿还罪孽，你想做的就是去死，那你想过没有，自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去弥补你的罪过！”
　　
　　“弥补……”辰砂呆呆地重复着陆宇辰的话。
　　
　　“辰砂，逝者已逝，再多的悔恨也不能挽回什么，让他们安眠吧，生者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将双手伸到辰砂面前，陆宇辰叹气，“我在晓光领过兵，打过仗，这双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我杀的人难道就罪无可恕了吗？那些拿着武器的士兵，他们又是多少孩子的父亲，多少妻子的丈夫，多少父亲的儿子，他们只是某些贪图名利的上位者争夺土地功勋的牺牲品而已。但是，我杀了他们，杀人就是杀人，不会因为我的理由多么正义，我就不是刽子手。”
　　
　　“但是……他们……”
　　
　　“他们是最无辜的普通百姓，只是因为受你牵连而死。你当然有错，可是最深重的罪孽，不在你身上。”把圈紧的手臂稍稍放开一点，让辰砂转过来，陆宇辰用指尖擦去他脸上被泪水化开的污泥，“看看这里，大家都安心地沉睡了，你已经无法补偿他们什么，所以不如试着做些别的，补偿一下还在这滚滚尘世底层挣扎的百姓。
　　
　　“这个天下尚有无数人处在最底层，你是差一点点就当上圣子的人，你明白世间多难，这现状早就不是仅仅依靠几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改变的。风飏固然残暴，但是你无法否认空岚的铁蹄踏过的那些土地，在逐步走向统一，空岚的国力在渐渐强大，杀了他，西部风属国家里面并无谁有他那样的力量去维持统一，必定又是战火纷飞。但是战争总是杀戮，永远是百姓在受苦，我不想打仗，所以不必强求完完全全的天下一统。我只求国家强盛——人不欺我，我不犯人。
　　
　　“你的能力，绝不只有当刺客那么少，在你还是五星芒的时候，我就想让你成为我阵营的人，帮助我使晓光变得更加强大。不过现在看来……你并不想离开湛海是吗。”
　　
　　陆宇辰一席话，让辰砂慢慢镇定下来。他推测得不错，辰砂不像是被限制了自由，也不像是受到了胁迫，那么辰砂这么久都待在湛海的原因就很简单了：如果有机会，他想为湛海做些什么。
　　
　　的确，在知道这些以前，辰砂想在湛海扎根，这里毕竟是他的祖国，是关心他的眠瑾姐姐的故乡，也是四大国里最有可能当先被好战分子挑战的国家。缺少圣子、国力渐衰，湛海这些年只靠女王一个人支撑，辰砂知道自己被湛海女王救出来之时就决心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力帮助她。只是当他了解到自己的罪孽之后，那种愤怒燃烧了他的理智，让他满脑子都是杀了风飏报仇。
　　
　　“我……辰砂明白了……”辰砂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心态，再睁开时已能直视陆宇辰的眼睛，“辰砂会记着这份罪孽，然后努力在湛海活下去。陆宇辰，虽然辰砂不能在你的阵营帮忙，但如果辰砂能身居湛海高位，一定会主张与你这样的人来往。做不了战友，能做好对手也是共同进步的方法呢。”
　　
　　“辰砂，辰砂，又是辰砂。你怎么总喜欢这样自称？”陆宇辰不满地叹了口气，盯住他的眼睛，“随你吧，我去湛海办点事，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这段时间风飏和秦烽都忙得很，应该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实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联系路克，他应该可以第一时间捕捉到你的情报。”
　　
　　辰砂淡淡一笑，笑容虽然不是完全的释然，但已经平静许多：“今天实在非常感谢。辰砂先现在这里过一段日子，等到辰砂有足够的能力与你正面对话的时候，希望合作愉快。”
　　
　　陆宇辰扶额，然后磨了磨牙：“你跟我穷客气什么，不用这么见外吧！” 
　　
　　辰砂笑笑不语。陆宇辰看看日头，再不走他今天又要露宿荒野了，还是一个人：“我走了，等到你和我平起平坐的那天，记得要亲近点。”说着将湛海龙王玉按在辰砂手心。
　　
　　挥手送陆宇辰纵马远去，辰砂转身看着覆盖在小村之上的泥土，深深对着那个方向鞠躬，然后向着现在居住的小屋的方向，施展轻功赶回去。斜阳里，暖风吟唱着悠久的安魂曲，罪孽已然被深埋在地下，而赎罪之路正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四小时三千字写文乌龟星人掩面奔过……存货用完了，我在拼命中
辰砂就是季延绯……吗？请各位亲爱的朋友继续猜测吧，这个还不是最终答案啊=v=到第一部结局时谜底揭晓，到时候来验证验证看看吧>w<

另外，小砂偶尔也是会迷惑和脆弱的，尤其是知道自己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过的时候，这时就需要朋友的帮助了。路克摸摸，奖励你反攻你主人把~




番外：暗卫们的故事

　　番外 暗卫们的故事
　　故事一：剑与盾
　　
　　揽月对这个代号为“落日”的家伙一向是不满的。
　　
　　明明两人年纪相仿，在被主人秦老盟主暗中送到不同的武林名门接受培养之前两人身高也差不多，可是当七十年后揽月学成归来时，却发现那个落日居然比他先伴在他们需要效忠的新主人秦烽身旁，更可恶的是那家伙居然比他高了半个头！
　　
　　“我叫落日，擅长各类兵器，其中弓箭技巧最佳，不过我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我天生感觉敏锐，力大无穷，由我来保护主人，你可以放心。”
　　
　　非常暗卫风格公式化的见面语。揽月压下不该有的争强好胜的心理，略一点头答道：“我叫揽月，化名比试之后，剑术在上一届武林大会上排入江湖前二十位。游历过各地，通晓各地方言，擅诗词歌赋易容变声。”
　　
　　“如此甚好，我和你正好一攻一守，一定能护主人周全！”已然偏成熟的嗓音却配着略带少年英气的飞扬的浓眉，一句话说完，一双眼睛里溢满自信和骄傲。揽月再次嫉妒这个单细胞的家伙——书读得多了，他虽然把暗卫的职责和生存意义牢牢记在心底，却偶尔会为此叹息，面前这个落日，只道能好好保护主人就是最重要的，从来不会介怀暗卫的身份。
　　
　　“今日你我便是主人的暗卫了，好好执行任务吧。”揽月扫过自己一身黑衣，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从某种意义上说，像落日这样的人一定会过得很好，因为他从来不会迷茫，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只需要朝着这一个目标努力就好，尽管结局是被主人毒药赐死。
　　
　　落日哑然地看着揽月扭过头，暗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惹到这个新来的伙伴了，而揽月瞄了一眼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蹲在另一根房梁上的落日，见对方居然不接自己的话，赌气似的不肯再主动找他，于是他们真正的相知，是从三个月后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时才开始。
　　
　　秦老盟主身染重病，恐怕时日无多，一天到晚忙着带着初出茅庐的秦烽出去做生意。商场如战场，只不过不见硝烟。秦老盟主直到病得起不了床才一万个不放心地把事业正式交给秦烽去办，针对秦烽的明里暗里的恶意，也渐渐多起来。揽月、落日、虚空三个暗卫整日里轮流守着主人，应对着来自某些企图夺权的人的暗杀。
　　
　　苍炎全商盟一直由秦家领头，从几千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传闻秦家背后有皇族撑腰，其实只是皇族不愿意将这全商盟的事情太多地交到别人手里，所以是个肥差。谁当上了全商盟的盟主，谁的生意就会越做越大，富可敌国这个词，在让出部分利益给皇族之后也不是不可能实现。
　　
　　秦烽还只是个少年，虽然身负武艺，但无论在商场上还是武林中都是菜鸟，那些纵横多年的前辈们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已经有多次针对他的暗杀了。为了保护好秦烽，秦老盟主让揽月易容成他的样子去替他出席宴会，然后派落日在暗处准备狙杀袭击“秦烽”的刺客。
　　
　　那是揽月正式当暗卫以来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曾经见过的阳光意外的耀眼，以秦烽的脸出现在酒楼中，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落日应该在那里，那片阴影里。
　　
　　宴会很热闹，揽月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很自如地打发了来灌酒的商人们。但即使是他，喝多了也受不了，宴会快结束时，他已经有些发晕。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他很清楚暗杀最佳的时机就是现在。果然当他出门刚准备进马车时，一只冷箭破空而来。他装作脚下一个踉跄，让箭从身后擦过去。落日在暗中等候多时，看到袭击者出现，立马搭箭拉弓。袭击者浑然不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被他的箭贯穿身体不说，还被钉在墙上。
　　
　　揽月站在月下回望落日，落日为了放箭站到了月光之下。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俯视，相对默然。用秦烽的脸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揽月对着任务成功的落日无声说：谢谢你。
　　
　　相对其他几个暗卫，揽月算是最幸运的一个，他擅长的易容变声之术让他成为暗卫中最多见光的人。而落日擅长的那些东西则让他成为受伤最多的一个，他是秦烽的盾，秦烽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必须站出来，哪怕用身体去挡。
　　
　　揽月每次带着受伤的落日去找长星芒眠瑾治疗，都会对落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沉默，倒是落日很自如地和他商讨有关下一个任务的事情。两人成年后，身高基本一样，只不过身为南方人的揽月比身为北方人的落日稍微清瘦些。时至今日，揽月再也无法说自己是讨厌落日的，心底那一点点暧昧，说不出，道不明，让揽月在看着落日时，总会不自觉地陷入迷茫之中。
　　
　　收拾好了伤，两人重新回到暗处。看着那一点点光，揽月心里的惆怅堆积得越发厉害。
　　
　　他的剑原本该在阳光下眩目，月光下温柔，他会仗剑天涯，诗酒伴一生。落日的箭原本该在沙场上克敌，猎场中制胜，他会纵横南北，马上扬名天下。可是如今，他们只能在这小小的黑暗的世界里，为了主人而消磨生命。
　　
　　不甘，他不甘，却不敢反抗命运。
　　
　　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敌人来袭时全力发挥自己身为“剑”的能力，为盾尽量解决可能带来伤害的敌人，他不愿意见到那个傻瓜单细胞生物再那样几乎没有心跳地躺在他怀里。
　　
　　当揽月明白自己的心意时，那个带给他这种觉悟的少年已经离开。他学会珍惜这段也许永远也无法让对方知道的感情，他对着那个始终一根筋的家伙默默地许愿：落日，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在午后的小院中对饮吧。
　　
　　所以当他深爱的那个人为了主人而重伤无法再当暗卫、即将被主人毒药赐死的时候，他毅然将自己惯用的右手手筋挑断。拖着带血的手，他将那个单细胞的傻瓜揽进怀中，脸上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幸福的笑容。那一刻，四目相接，心意相通，他终于如愿，从容拿起了毒酒。
　　
　　“约定吧，若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在午后的小院中对饮。”
　　
　　番外：暗卫们的故事--剑与盾完。
　　
　　（特别注明：暗卫们的结局都不是BE，敬请期待正文后面的故事！）
　　
　　故事二：暗夜双刃
　　
　　暗卫的主要职责除了保护主人的安危之外，多数时候也要帮主人执行些别的命令，例如——暗杀。
　　
　　最早跟在现在的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身旁的暗卫虚空，便是秦烽手下的暗夜之刃，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命令，他便能迅速将敌人抹杀。
　　
　　和虚空共事多年的其他几个暗卫都不知道虚空的来历，甚至连主人秦烽自己都说不太清楚，最多知道他是风属国家的人。当年秦老爷子把虚空带到秦烽面前时只说这个暗卫可以信任，有什么想杀的人跟他说就行了。
　　
　　几乎不说话的虚空，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活跃在暗处无声杀人。对于他来说这些比其他暗卫更加血腥的工作很平常，也不过就是工作而已。多年的冷漠待人在他身旁洒下“外人勿近”的气场，以至于比他后来的揽月和落日都只在见面时和他说过一句话。
　　
　　注意到摘星，实在是虚空没想到的事情。
　　
　　保护主人这种事情有时候需要多个暗卫合作，但是虚空从来不觉得暗杀也需要多个暗卫合作。用毒，他会；暗杀，他也会，那主人把那个据说可信任度不高的摘星招进来算怎么回事？
　　
　　但是主人的命令他一向是绝对服从，从未有过异议。秦烽将那个身形明显还是少年的摘星唤来，让他们互相介绍，他保持着最简略的说话习惯：“虚空，暗杀，苍炎，风。”
　　
　　那个刚刚服下“缠丝”，中了毒尚未缓过劲来的小矮个子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用略带少年青涩的嗓音反问：“啊？”
　　
　　……这小子莫非比那个落日还木讷！？主人居然跟他说以后可能要他们两个一起行动！虚空第一次有想拒绝主人的念头。
　　
　　秦烽那时也还年少，理解这个名叫摘星的新来的暗卫，帮虚空补充：“他就是喜欢这么简略，你以后习惯习惯吧，毕竟你们要合作出任务的。摘星，你继续。”
　　
　　那个个头还不到虚空下巴的小矮个子立刻反应过来，低眉敛目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摘星，是‘无禁老人’的弟子，擅长轻功和用毒，我是苍炎人，原属为火。”
　　
　　废话。虚空早就受秦老爷子之命调查过这个摘星的过去，因为这个貌似实力不俗的摘星不是秦老爷子从小一手培养出来的，而是无禁老人得了秦老爷子的帮助，推荐给秦老爷子的，说是某次无聊去某邪教大开杀戒时，偶然从那些被邪教培养出来当死士的少年中发现的好苗子，于是带回来好好教成了现在这样，当暗卫非常合适。
　　
　　秦老爷子戒心很强，让虚空把摘星调查得非常仔细。老实说调查这些不是虚空的强项，只因为揽月落日出任务所以他才代劳，摘星的情报，他早就熟记于心。
　　
　　“好了，下去吧，有事我会让你们去办。”秦烽挥挥手，摘星和虚空行礼之后退回暗处。
　　
　　秦烽需要杀的人不多不少。实在是仇家，直接暗杀便可，如果是障碍太大又不好直接暗杀的，就要求两名主要负责暗杀的暗卫去伪装杀人现场，例如装成为钱抢劫杀人或者是让目标家里失火、造成目标溺水。
　　
　　虚空更擅长直接暗杀，而伪装现场这类事情摘星比较厉害。两人合作出任务，倒也配合得不错。虚空一贯惜字如金，难为摘星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努力适应他的习惯，不出一年就可以轻松从虚空那些根本不成句子的话里找出需要注意的关键，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作为四大暗卫中最不受秦老爷子待见的一个，摘星做事非常小心翼翼。他没有经受专门的暗卫培养，但一手暗器和施毒功夫炉火纯青，所以在其他三个同伴中虽然是最容易与任何人搭档出任务的，却总是容易陷入自卑情绪。
　　
　　偶尔虚空会在这个武艺不算出众的小子受伤时扶他一把，用意只是想让他快点离开现场不要给主人留下把柄，结果回去之后被这个小子感激了一个晚上。虚空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多嘴的，早知道就把他解决在外面了事，太吵了。
　　
　　“闭嘴。”这是虚空第一次主动和摘星提到私事，冷冰冰两个字砸过去，将那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的家伙砸了个头晕目眩。虚空听到后面没声了，随便扫了一眼，看到摘星有些受伤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就多看了他几眼。那眼神无辜可怜得堪比刚学会站立的小鹿，在阴影里也水亮如浸在月下清溪中的砚台。虚空暗道自己是中了邪了，赶紧把头扭回去，观察着主人的一举一动。本来么，这小子啥感觉关他什么事。
　　
　　日子继续过，黑暗世界里的生活充满了血腥，但对暗卫们来说却是家常便饭。
　　
　　秦烽成年了，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免不了会损害别人的利益。针对他的暗杀频繁如雨后春笋，秦烽一怒之下命令暗卫们逐一把那些企图暗杀他的商人们解决。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商人们请来的护卫中不乏高手，暗杀行动的难度随着刺杀目标的富有程度递增。
　　
　　辛辛苦苦解决了十来个商人，摘星和虚空却对最后一个目标有些苦恼。秦烽即将做更大的生意，那个阻碍他还暗杀他的家伙深知自己的处境，不惜挥金网罗了一大批江湖上排名靠前的强者。两个暗卫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办法完成任务。
　　
　　可惜秦烽能等，预定的生意也不能等，如果再让那个目标蹦跶下去，秦烽的损失就不小了，所以他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当虚空深夜干掉五个围着那商人打转的武林高手时，自己也挂了一身彩，而与他一起来的摘星在进门时为了应付那些外围的护卫就伤得不轻，继续前进只是累赘，虚空便将他仍在暗处自己前进。现在看来，他有些庆幸摘星没进来，不然即使任务成功，摘星也得把命搭进去——虽然他们的命都不值钱，但虚空就是不想看到摘星死在自己面前，无理由。
　　
　　拼死将匕首捅进目标心脏还绞了两圈，虚空支持不住，半跪在地上。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平静地靠在床边静待死亡。突然，一人破窗而入，环视一周，拉起他就走。虚空此时已经快要撑不下去，被硬是架着往人最少的那边逃了过去。
　　
　　共事了差不多十年，这小子居然长得与他一般高了……虚空模模糊糊的想了一会儿，终于陷入昏迷。
　　
　　睁开眼睛，朝阳是血样的红，虚空对着远山顶上刚刚爬出来的朝阳，听着耳旁啁啾的鸟鸣，一时有些发愣。在黑暗世界待了那么久，这样光明正大的看日出，好像还是有记忆以来头一遭。
　　
　　忽然就想起了过去。他是江湖上人称“老魔头”的邪教教主骆朝卿的养子，所谓养子，其实也就是所有新进苗子里最强的一个。骆朝卿明知道他是秦老盟主塞进来培养的暗卫，却待他非常严苛，完全当成教中未来最强大的“刀刃”来教。在别的孩子只需要做到杀死自己身旁的竞争者时，他却要多杀那些俘虏来的尚有反抗力的武林人士；在别的孩子只需要打败自己师父时，他却要挑战那个老魔头拥有武学鬼才之称的儿子骆霰明，险些丧命；当别的人出任务只需要暗杀一些不怎么入流的武林新手时，他的目标却是武林实力榜上前五十位里面的七个人，限时三个月。
　　
　　他居然活下来了，以一把完美的“刀刃”的心态。
　　
　　骆朝卿退位到处游玩之前，曾说如果他不干暗卫了可以随时来投奔自己这个魔教。他听过之后就把这个话抛到脑后，他是暗卫，这辈子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主人秦烽。
　　
　　这是一个死亡任务，他知道，所以他应该把命还给主人。但是，骆朝卿曾经对他说过：这世上，总归是公平的，你为你的主人最多付出这条命，然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末了补上一句：别忘了回来报答我教你这么多的恩情，不多，不要你的命，三件事情就好。
　　
　　既然该给主人的已经给了，那么他现在就属于自己了吧。虚空爬起来，扶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昨夜自己明明应该葬身在目标身旁的，为什么……对了，摘星呢！？
　　
　　天已经亮了，深色土地上的血迹几乎看不出来。虚空再没有常识也知道现在不合适穿着黑衣，因为他现在没有余力潜入黑暗中不被发现，索性脱了外面的黑衣，拉下面罩找了个地方埋好，然后顺着地上模糊的痕迹找回去。
　　
　　地面上明显是被人处理过，线索非常不好找。虚空也是凭借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才能找到正道上。大约走了几里路，他才从偏僻的城外荒山脚下走到城里，一身泥土浑身脏兮兮的样子，让路人避之不及。
　　
　　摘星去了哪里？昨天摘星也受了伤，不可能还有多少力气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走，所以说……难道……虚空忽然不想往下推理，尽管答案呼之欲出。
　　
　　徒步来到昨夜的目标地，这里已经被官府围起来了，到处是捕快们忙碌的身影。虚空在门口站着，想知道里面的情况，好在周围围观的人多，他并不显眼。
　　
　　老百姓们的八卦总是很多的。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他知道了不少事情，比如昨夜有人袭击这个富商，富商家不少武林高手也被杀死；比如袭击者明明逃了，却被某某门派的某某高手捕捉到踪迹，慌不择路之下只得跳了崖；比如那个山崖其实不高，那个袭击者摔下去之后并没有死，却被那群武林人士抓回来准备严刑拷问，然而却趁人多服毒自尽。
　　
　　虚空在门口继续听，继续听，一直站到夕阳西下，一直听到，有人说那个倒霉的袭击者被扒得干干净净，也没找出来他的身份，于是被扎了几剑泄愤，现在被扔在乱葬岗。
　　
　　天已经黑下来，周围围观的人基本散干净，捕快们开始注意到这个站了一天的乞丐，却无人敢上来询问这个浑身散发着“擅近者死”气息的诡异家伙，只是在周围徘徊。
　　
　　虚空看看远处如血的夕阳，脚步一转，朝着郊外乱葬岗走，身后没有人跟来，捕快们大多松了一口气。案件的罪犯都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好追查的，这事按照常规写个公文递上去就行了，这个无关紧要的乞丐……放他离去也无妨。
　　
　　乱葬岗果然可怖，还好这里丢尸体的时候好歹还给张席子包一包。虚空从来不怕什么尸体，他亲手制造了一大堆这种东西，今天却站在横七竖八的席子前不想继续走。
　　
　　那张席子上有血，那张席子比较新，那张席子……虚空走到一地席子中的某一个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地展开。啊，果然是那个人的眉眼，这个是他的真面貌？居然意外的长得不错，只可惜，脸色是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是泛青灰的颜色。
　　
　　蹲在摘星尸体旁，虚空居然不想再走，索性盘腿坐下来。反正他现在不需要再回去为秦烽效力，该还的命他已经还了，两条。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握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陷入沉默。
　　
　　月上柳梢，风声阵阵，却不可能将那只僵硬的手吹得更冷。月落乌啼，风声呼啸，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就连虚空也有些受不了，但是如果他走了，躺在这里的这个人要怎么办呢？虚空很认真地思考着。
　　
　　带走吧，这里葬他，太糟蹋人了。想了一夜，虚空伸手抱起那具开始发软的尸体。
　　
　　等等！心跳！？凝固的伤口开始冒血，虚空下意识护住那些太可怕的伤口，盯着摘星的脸，心中是说不出的紧张。
　　
　　摘星睁开眼睛，迷茫的眼睛对上虚空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渐渐灌进眼底的惊喜暖得让人心头直颤。怕虚空担心，摘星主动解释，却碍于身体状况，只得学虚空说话，只说关键词：“假死……药……”
　　
　　“我们离开，命已经还了。”虚空点头，然后一字一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摘星一愣，勉强勾了勾嘴角：“不……我……回……”
　　
　　虚空眼神一黯：“一定要回？”
　　
　　当然，毕竟他身中缠丝，离开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真正应该为主人做的事情，还没开始做，因为他真正的主人并不是秦烽。
　　
　　“要……”
　　
　　虚空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一件，只穿了里衣，然后将浑身赤 裸一身伤口的摘星抱起来：“知道，但三周内，必须养伤。”低头看着想提出异议的摘星，他专断地接上，“现在，累赘。”
　　
　　“好……”摘星将头靠在虚空手臂上，再次陷入沉沉的睡眠。
　　
　　比摘星年长二十来岁，虚空见识过那些只为了所谓儿女之情舍弃一切的例子。比如追着正道同性的爱人抛弃魔教教主地位的骆朝卿，比如湛海的那位殿下和为了救那位殿下而重伤昏睡的晓光储君。
　　
　　但是今天，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曾经失去来之不易的幸福，纵然给他天下来换，他也不会舍弃！
　　
　　我们是一双活跃在暗夜里的刃。曾经孤单，现在成对。我已经把自由夺到手，现在开始，我决定跟你一起回去，你为刃，我为刃，同时我是你的盾。
　　
　　番外：暗卫们的故事—暗夜双刃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在转点之前把加更的部分补上了！双手叉腰茶壶状仰天大笑q^0^p
咳，于是这一章份量很足吧，哼哼哼（旁人：继续得意吧你就，英语作业+编剧作业你都扔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后天就·要·交·哦~）
于是暂时也就不修了，有虫子麻烦各位亲爱的啄木鸟们帮忙，鞠躬退下，我去压倒作业了泪奔>_




朝露

　　第二十九章 朝露
　　辰砂一路用轻功回到家里，发现院子门居然是开着的，失踪的苍莲乖乖的在旁边小马厩里甩着尾巴吃草，缰绳没系上，而房间里静悄悄的，却有两道没有隐藏的呼吸声。
　　
　　他并不知道虚空来了，此刻对于家里的情况非常好奇，于是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往里看。不看不要紧，一看他的三魂吓飞两条，七魄跑了六个：那个把摘星牢牢圈在怀里的正在安睡的青年，该不会是——秦烽四大暗卫中最擅长暗杀的虚空吧！？
　　
　　莫非虚空领命，在暗杀他们之前还要先报复带走他的摘星？可是虚空这个动作怎么看怎么是向外人宣示他对某人的所有权，不像追杀，倒像是来捉奸之后把事情没办成的爱人抓来河蟹一百遍之后的场景……
　　
　　辰砂摇摇头把太过暧昧的想法甩出去，思索着现在要怎么办。哪知感觉敏锐的虚空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盯住他，凌厉的眼神让辰砂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兔子，还是趴在老鹰眼皮子底下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那种。
　　
　　一指点了差点醒过来的摘星的睡穴，虚空放开怀里的人，动作轻如飘絮一般跃到辰砂面前。因为并未察觉到杀意，辰砂站在原地没走，而是大胆对上了虚空的视线。
　　
　　平板的没有什么起伏的音调加上只说关键词的并不完整的句子，就是虚空讲话的特征了：“受伤，中毒，治疗。”
　　
　　辰砂懂了个大概，不过看到屋角地上一盆略泛红色的水时就全明白了，握着重新系好湛海龙王玉的竹笛，低语了一句水属法术治疗咒文。昏睡中的摘星渐渐舒展了眉头，虚空走回去，坐在摘星床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中永远冻结的情感有了不明显的波动。辰砂看到他肩上渗血的褐色布衣，马上也给他补了一个治疗法术，虚空略一点头表示感谢，继续扔关键词：“缠丝，我和他，时日无多，丹溪。”
　　
　　这次辰砂稍微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猜测着整理了一下他的意思：“你和摘星中了毒，所以要向……琉影的师傅丹溪老人求助？”见虚空没有说他的推测错了，辰砂小心翼翼走过去，在摘星睡着的自己的枕头下，冒着虚空杀人的视线轻手轻脚抽出一本书来。
　　
　　这本书正是这段时间他在看的《百药录》，里面的内容太多，他只略略翻过几遍，按照顺序在研究。往后面翻了翻，辰砂找到了虚空说的“缠丝”。缠丝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毒，会在中毒后一个月左右毒发。缠丝并非没有解药，不过里面几种药配置的顺序决定了解药的配置顺序，如果解药配出来时关键几味药的顺序错误，那么服毒者会立刻毒发身亡。
　　
　　合上书，辰砂十分赞同：“如此说来出山也是必须的了，不管怎么说，丹溪老人解决自己做出来的毒药一定比别的医道高手来得自如。”想了想，他提议道，“事不宜迟，我们再修养两天便走吧。”
　　
　　虚空并无异议，轻手轻脚又坐到摘星身旁。他们两个人相处的画面，平淡中满溢着小小的温馨，让见者完全联想不到他们暗卫的身份上去。
　　
　　自己的稍微宽敞些的床位被占了，辰砂没有太介意，准备按照往常的计划抱着书到屋子另一边摘星的床上去看。哪知虚空的零度视线立马就跟到了摘星床前，大有辰砂敢摸一下那张床就把他煮了当晚餐的意思。
　　
　　辰砂指着摘星的床，想辩解一下这个院子里只有这一间用来睡觉的屋子，现在虚空来了霸占了他的床位，他睡到摘星床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看到虚空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只好在心里撒了一把委屈的泪，想动手收拾一下摘星的铺盖另找地方睡。
　　
　　“他的，不准碰。”辰砂一僵，只得从一旁大箱子里找出换洗用的铺盖，抱着蹭出舒适的房间。
　　
　　主屋之外，一边是茅房，辰砂当然卷着铺盖到厨房去与食物相伴。透过厨房的窗子看到苍莲还在悠闲吃草，辰砂只想叹一声风水轮流转，小小的欺负过摘星之后，他的克星也到了。
　　
　　傍晚，辰砂刚刚把饭弄好，门外就传来摘星和虚空争执的声音。摘星不顾虚空的阻拦跑到厨房门口，见煮饭炒菜一流但是生火无能的辰砂带着一脸黑灰愣愣朝他看的样子，几乎一口血吐出来：“你居然让公子睡厨房！居然让他生火！居然还指挥公子做饭！”他居然一连用了三个居然。
　　
　　虚空也不辩解，除了逼辰砂不要干扰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空间，其余事情他并没有要求辰砂去做，不过辰砂这样正合他意。他趁着摘星气急，一把扣住对方的脉门，面无表情：“回去，吃饭，休息。”
　　
　　比起已经无主的虚空，摘星现在还保留着根深蒂固的暗卫观念，绝对无法忍受虚空欺负辰砂的行为，这是他主人明确要求好好照顾的人。此刻被扣着脉门，他还是原地不动，一双眼愤愤地盯着虚空，只差喷出火来。
　　
　　辰砂再怎么对虚空的“摘星（及其个人物品）独占欲”不满，也不会想让他们反目，赶紧抹了一把脸过来劝阻：“你们都是伤员，这些事情辰砂来做最好。现在先别争了，把饭吃了吧。”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摘星端着碗依然狠狠盯虚空，咬白菜像是在啃对方的头一样，表情凶狠得有点可爱。虚空全不在意，接收着对方的高温视线，悠哉配着酒下饭，不时还给摘星夹点菜。辰砂为了照顾两个伤员，特别加了几道好菜，但是每当他的筷子伸向那两道好菜时，虚空的筷子就抢在他之前动手，几次下来，辰砂气也气不起来，倒是笑着摇摇头，就着青菜把晚饭解决了。始终站在他一边的摘星因为太专注于对虚空表达不满，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饭毕，辰砂主动揽过属于摘星的洗碗工作，开始收拾碗筷。摘星连忙站起来：“我来，你也忙了一天，昨天你的状况就不太好，等会儿早点休息吧。”
　　
　　虚空也站起来：“你中毒，他洗。”
　　
　　摘星的暗卫工作底线一再被虚空碰触，双手撑着桌子，脸上明明白白表达着“如果这家伙再多嘴一句就把整张桌子掀到他头顶去”的意思：“我中缠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手又没断，洗碗还不行？！你不是也中了缠丝，缠丝会让你连洗碗的力气也没有吗！”
　　
　　虚空顿了顿，用行动证明了缠丝的确对人的体能没有什么限制——一把将摘星的下意识抬起来摸暗器的手抓住，另一只手勾过摘星的脖子，二话不说吻上去，直接把对方接下来的指责堵回去。
　　
　　多年来暗中跟随秦烽去了不少地方，虚空学起这类动作来非常快。辰砂被他直白大胆的动作惊得忘记要做什么，左手端着一个空碗，右手握着一只汤勺，雕塑一样不动了。
　　
　　摘星被虚空吻得突然而激烈，等虚空放开不会换气差点憋死的他，他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虚空一吻完毕，扭头看着辰砂。辰砂惊觉自己这支蜡烛瓦数着实高了点，手忙脚乱收拾了餐具奔出主屋。他身后，虚空弹出两道指风，门关上了，落下门栓。
　　
　　“你……他还……我……”摘星结结巴巴，眼睛里印着烛光，明亮而迷惑，让虚空心里那颗刚刚破冰而出的小苗迅速发芽长大。
　　
　　“不要提他，你只能想着我。”虚空这个时侯居然不说关键词了，句子流畅完整，意思直截了当，“我会让你只有想着我的力气……”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总是裹着冰块的低沉声音变了样，充满了热烈的诱惑，轰然把摘星的理智化为灰烬。
　　
　　从见面厮杀到心意互明，不过短短一天。从界限分明到合二为一，不过短短一夜。
　　冰山化火山，理智化浆糊，一片和谐。
　　
　　次日，辰砂被拎出被窝，尚揉着眼睛不知所措，虚空就开口了：“今日起，我为师，一月内，白天练武，负责琐事。配内力丹药，保一月后武功恢复七成以上。然后出山寻丹溪。”
　　
　　辰砂哈欠打了一半生生噎住，咳嗽两下才缓过来：“你来当辰砂的……师父？”
　　
　　“我比他强，正道武功也会，一月后你在江湖能自保。”
　　
　　既然虚空都这么允诺了，说明虚空确实有这个实力让他变强。正好出山也可以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辰砂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师父。”
　　
　　虚空略一点头认了这个徒弟，辰砂接下来一个月的凄惨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相比摘星，虚空严格得像高考时的监考老师。辰砂的武功的确是突飞猛进，但每天做完家务倒头就睡，实在挤不出来一丝力气再看书学习，更不要说像第一天睡厨房那样无意中把隔壁的和谐音符听完整。
　　
　　对虚空的教学成果心服口服，摘星在辰砂的坚持下不再争家务活，而是改为负责出山采买三人生活用品和打听情报。起先他并不赞成辰砂离开这里。但是辰砂的理由很充分：一直不动，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摸到所在，既然虚空能找到他们，别人也可以，与其坐等别人来抓，不如滴水入海，大隐于市；丹溪老人也许能解缠丝的毒，而且他是琉影的师傅，以他的人脉，说不定有办法救回琉影；如果将来辰砂想做大事，不能不知道民间百态、现今时局，出门增长见识，绝对是必要的。
　　
　　一个月后，辰砂的武功小有所成，在摘星全力进攻之下也能走过百招，三人一致决定现在出发。辰砂将房间打扫一遍，关门落锁，牵着苍莲从院子出来，见另外二人已经骑上了新买回来的马，又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两个月的宁静小院：这里是他追逐灿烂人生、弥补过去罪孽的开始！笑了笑，辰砂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马，朝阳在他们身后普照大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五一快乐！




后宫

　　第三十章 后宫
　　就在辰砂一行人踏上旅途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苍炎国朝炎城里暗流汹涌。
　　
　　四方商贾云集的百商会结束后，朝炎城的城门整整封闭了一个月才打开。为了抓捕在百商会上袭击各国贵族富商的那群人，苍炎国甚至向江湖人士求助，但收效甚微，更因此差点引起周边各个国家的不满。民间流言四起，说苍炎国企图利用百商会集合控制其它国家的贵族和富商，欲引起战火。
　　
　　苍炎再怎么富庶强盛，也不敢对这样的流言视而不见，何况苍炎皇帝在百商会上中毒颇深，险些驾崩。群龙无首之下，百官意见很多，却无人有权决策一切，因为苍炎皇帝段承烨尚未立太子，朝中的一切暂时由没什么实权的皇后稳住。
　　
　　与封建传统较深厚的晓光和空岚以及其他十几个小国家相比，苍炎属于崇尚男女平等的社会，因为开国皇帝的伴侣是一位非常伟大仁爱的女性。然而苍炎皇帝段承烨的皇后虽然是宰相家标准的大家闺秀，却没什么特别的见识，威信不高。以她为首的一干忠臣非常想抓袭击皇帝的那群死士的首领，可无论如何，朝炎城是再也封不得了。
　　
　　陆宇辰趁着朝炎城封城，在那里又结交了一大批各国名流，继续做生意。和他比起来，倒是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每日不知为了哪些事情忙得团团转，却放着好些不错的生意没做。空岚国的皇帝风飏则在秦府里安安稳稳地住着，多数时候闭门不出，连自己的皇妹风涟成天跟着秦烽跑也不过问。
　　
　　朝炎城的城门一开，早几天得到消息的陆宇辰便处理好了一切，当日就启程前往湛海。
　　
　　陆宇辰离开了苍炎，风飏也准备回他的空岚国，可是风涟宁死不回去。风涟号称是“风之明珠”，她不光是大美人，身份也显赫。不知道多少西部国家的国王和部族首领开出天价聘礼想要娶她为后，但她一门心思要嫁给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九头牛拉不回来。
　　
　　为了婚嫁大事，风飏和风涟闹得很僵。飏空帝风飏当初是一路踏着无数手足的血登上皇位的，早年丧母的他唯一当成亲人去守护的也就只有这个同父同母的妹妹了。当他登上皇位，他的兄弟和皇叔皇伯父们几乎死了个干净，仅存的几人通通被他扔到了边疆地区当了个闲王。剩下的姐姐们一律嫁了出去，换回来几块土地不少聘礼，而比风涟小的几个皇妹也早就和手下大臣或者别国贵族订了婚，单单一个风涟，190多岁仍然是没有夫家的公主。
　　
　　风涟深爱着秦烽，秦烽富可敌国，真正的身世也让他绝对有那个资格娶风涟。但风飏坚决不允许妹妹嫁给秦烽，这之中的原因，外人实在是想不明白。风涟使出浑身解数硬是拖了一个月，风飏火了，可是为了不闹得太下不了台，他也没办法叫下人把风涟绑回去，头疼不已。
　　
　　明月夜，树影摇，风飏又被同样拖着不走的湛海王爷江怀雨拉到院子里对饮。江怀雨美其名曰“陪陛下品酒赏月消愁”，实际上就是想跟风飏多待一会儿。他的酒量跟风飏完全没有可比性，每次都是一杯才喝完就差不多趴下。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一有空就请风飏过来。
　　
　　为了清醒着多看风飏一会儿，江怀雨也学聪明了，给自己的酒兑了水，给风飏尽摆陈年好酒。风飏不喜欢多话，所以江怀雨总是搜肠刮肚找话题跟他聊。作为一名合格的纨绔子弟闲适王爷，江怀雨对于吃喝玩乐方面的事情很是在行，可惜风飏听听就好，要他参与那绝对不可能，所以每到后来总是会冷场。
　　
　　又一次将话题引到了风飏连“嗯”一声也懒得回的地方，江怀雨尴尬地连灌了三大杯兑水酒。坐在对面的风飏面色冷然，喝酒的样子很有风度，举手投足尽是别人怎么也学不来的帝王风范。
　　
　　寻思着再不说话风飏可能又要说困了先走，江怀雨急得就差抓耳挠腮了。忽然想起今天风涟又跟风飏吵了一场，江怀雨试探着碰了碰这个以前不敢和风飏谈的话题：“说来，陛下在朝炎城也待了两个半月了，至今未走也是因为风涟公主的婚事吧。百商会上贵族名流这么多，风涟公主也确实到了该嫁的年龄，陛下为何不在百商会上为她选一个夫婿呢？”
　　
　　这么久的相处，也够江怀雨和风飏稍微走近一些了，所以江怀雨说话的时候顾忌没那么多。风飏听了这话，果然一改没什么兴趣的表情，将侍女满上的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不用拐弯抹角那么多，朕不选盟主，自然是因为怕她不适合这边生活的环境。”说这些话时，他的眉头一直皱着，纵然他在别的事情上总是冷血又暴力，在对自己唯一关心的妹妹时也会出现普通兄长那种左右为难的情绪。
　　
　　“陛下真是太关心公主了，有陛下这么好的兄长，公主真是幸福啊……她今天也对陛下太过分了，吵得那么厉害，连本君这里都听得到。”江怀雨感动，谁说风飏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呢？
　　
　　风飏摇摇头：“若她知道朕的苦心，也不会这么固执了。”
　　
　　江怀雨想了想说：“公主她在苍炎也生活这么久了，看样子好像不是太反感，何况秦盟主虽然号称后宫强大，但最宠爱的总共也就几个人，那些星芒也走了两个，风涟公主必定不会吃亏。”
　　
　　“不，你错了。”风飏又叹气，“她自小生活在皇宫，该知道在男人身边要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她的身份，如果嫁给盟主，自然不会是做小的一个，可是她未必……”顿了顿，他的声音稍微低了点，“未必可以好好掌控后宫，也未必是某些喜欢争宠的女人的对手——何况还有男人。”
　　
　　“但秦盟主甚少找男宠侍寝，所以对公主不会太冷漠……”
　　
　　“她也不是无知无能的小孩子，可对头多了，她应付不过来，尤其是她身负武艺，脾气又不若江南女子那般温柔婉约，难道朕想看到她蒙受冤屈时报仇斩了别人，却还要被栽赃的事情再发生？”
　　
　　江怀雨愣了愣，虽然知道身旁的人都是贴身心腹不可能把聊天的内容外泄，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陛下的意思是……”
　　
　　“别人的家务事，朕不想多言。”重新恢复了正常音量，风飏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说……”换上没有身份区别的用语，风飏看着江怀雨一字一句道，“前些日子险些害五星芒辰砂中毒身亡的那件事情，不是我，也不是她做的。”
　　
　　那这件事情竟然是秦府中的人借风涟来的时机想杀了眠瑾和辰砂吗？！江怀雨有些不敢相信，可是风飏现在的表情，实在不像说谎。那次辰砂中毒，是因为他连喝了两碗被下了剧毒“逝水”的银耳莲子羹。若不是陆宇辰恰好带着解毒灵药“百炼乾坤”登门拜访，辰砂这条命恐怕就没了。
　　
　　出于好奇，江怀雨了解过一些那件事情。当时那两碗银耳莲子羹分别是辰砂自己和眠瑾的，眠瑾不想喝所以让给了辰砂。事发之后，所有证据一致指向风涟，无论是动机、毒药来源、下毒时间，风涟都没有办法让自己排除嫌疑，所以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却险些失去的秦烽很是冷落了风涟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因为风飏来了，他才改了一下态度。
　　
　　“可是这……这也太……”
　　
　　“不可思议？”风飏冷笑，“我不过是老三，我和小涟的母妃也不是什么大部族组长的女儿。我的父皇在一次后宫争宠中将我的母妃打入冷宫，连带我和小涟也一起挣扎了许多年。我的母妃终日以泪洗面，反反复复把那些事情拿来讲给我听，让我相信她的确是无辜的。”深吸了一口气把不自觉加快的语速缓下来，风飏笑得有点悲伤，“对，我调查过，她真的是无辜的，但是无辜不是无罪，所以她死了，一个人，冷宫的树下，雪中，用一条白绫。
　　
　　“我登基前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我的二皇兄为了和大皇兄争皇位，以我那个明君父皇为人质威胁大皇兄，却遂了他的意害死了我父皇——没有让我亲自动手再背一条弑父的罪名。他的确是明君，真正是罪人的皇后不能动，所以他选择我的母妃是罪人，保住了朝廷的稳定。可是这不代表我不恨他，还好不是我动手……”
　　
　　江怀雨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小生活在女尊国家湛海，母皇和父圣非常恩爱，兄长虽然严格得让他有些讨厌，却待他特别好。他没有别的姐妹，又是皇族中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恨不得在湛海横着走路。那些后宫的传闻，他听说过，自己的皇奶奶后宫倒是有这种事情，不过男人间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女人的单纯多了，打一架了事，哪里有这么复杂凄惨的情况？
　　
　　可是容不得他再往下想，一声惊叫打破了秦府的安宁：
　　“来人啊！长星芒夫人她——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继续五一节快乐（喂你换个见面语啊！）~
咳，五一购物买了三件衣服，从早上九点半走路走到下午五点半，中间就坐下来半个小时吃了点午饭，果然一碰到跟买衣服有关的事情我就动力全开吗捧脸……
今天回来晚了，更新慢不好意思（这一章应该是昨天的分量，对手指……），请大家继续看吧，第一部过不久就要结束了^^




皇家

　　第三十一章 皇家
　　秦烽的长星芒眠瑾现在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最近被秦烽要求好好休息，几乎连生意也不怎么管，安心在府中休养。她绝不可能在这个时侯自己跑出去，唯一的答案就是她是被人劫走的。
　　
　　经过简单的分析，现在还天天缠着秦烽不放、一定要当盟主夫人的空岚国公主风涟又一次被大家认定为最大嫌疑人。
　　
　　早在两个月前百商会还未开始时，风涟在秦府就险些将秦烽的长星芒眠瑾和五星芒辰砂一起害死，虽然她一再否认这件事情是她做的，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坚信她并非无辜。要不是风涟身份尊贵，她那个有暴君之名的皇兄风飏也随后到达，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身边先后有三个星芒失踪，秦烽就像当众被人狠狠往身上泼了一盆洗脚水，面子丢得厉害。他的四个暗卫里一个叛变一个毫无音讯，这也让他内火上升，整夜无眠。
　　
　　连续的打击和天气变化之下，身体强健的秦盟主居然着凉了。好在他年轻，到底身子硬朗，卧床两天就退了烧。他病好之后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放出悬赏：凡是将他的星芒送回来的人，重金十万两白银加不放在店里出售只作为逢年过节给贵族送礼的名贵药物三种任选，提供有用线索的，重金三万两白银加店里出售的任何药物三种任选。
　　
　　按理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是悬赏也不是那么快就能起效，纵使秦烽心急如焚，在这通讯不怎么发达的古代，等消息传回来也少不得要几天。秦烽放出悬赏后，知道急也无用，于是将所有府内事情和一部分以前由眠瑾代管的事情暂时交给内院管事三星芒茗烟处理，自己出门抓紧时间摆平生意上的一些问题。
　　
　　在秦烽悬赏出来的同时，风涟也开始行动。她负责着自己兄长暗中培养的情报组织的一些事情，所以着手用这些资源铺天盖地的将悬赏消息散播出去，并且通过洒在世界各国的探子那里的信息，拼命寻找眠瑾的下落。她知道琉影或者辰砂并不好找，她也不想找，但是有身孕的眠瑾的安危关系到她将来在秦烽眼里的地位，所以她无论如何要找到眠瑾证明自己的清白。
　　
　　天空将深色浓妆一层层涂抹到脸上，直到变成黑漆漆一片。街道上安安静静，偶尔有猫从屋瓦上一闪而过，普通人家点起烛火，温馨宁静，而广阔的皇宫，却死寂如墓，惨惨戚戚。
　　
　　苍炎皇帝段承烨受到袭击，中毒颇深，居然不止是“浮光”，还有些别的毒。太医院忙翻了天，忠臣们也花重金从江湖上收购所谓的解毒名药，但是这样前前后后一折腾，段承烨的身体也被毒药磨得差不多了，一干皇子们眼巴巴看着皇帝的朱笔，只盼着他咽气之前别忘了写遗诏指名自己是太子——免得还要拿手下的兵马来一场劳民伤财的战争。
　　
　　苍炎皇帝的寝宫，烛火闪动不定。华丽的金红色锦缎盖着明显消瘦下去的身躯，稍稍恢复一点但是还没有余力上朝的苍炎皇帝段承烨靠在床头，眼睛一直看着床边沉默的青年，目光里是属于父亲的慈爱。
　　
　　“你终于来了，我很高兴。”低低咳嗽两下，对旁边忠心耿耿想过来扶一把的太监总管摇摇头，段承烨再次开口，“这皇宫，你一直很讨厌，但是现在你终于还是来看我了。”
　　
　　秦烽目光一黯，依然沉默。
　　
　　段承烨浅浅笑了，有几分凄凉：“的确，这样看来，我也累了，该是退下去的时候了。这个皇宫太冷，还不如以前纵情山水时四方行走、情缘一线时住在小草屋的那些日子。幸好还有你。”
　　
　　“我不喜欢皇位。”秦烽干脆利落地接上段承烨的话，“而且，我不需要你的这些补偿。”
　　
　　“事到如今，我再后悔也无用，只是我已经对不起你的母亲，不想再对不起你。朝堂上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不少忠臣，在你习惯之前，我不会离开朝炎城……”
　　
　　“原谅你？”秦烽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声音低下去，“我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对我很好，你只是对不起我娘。”看到段承烨眼里的痛苦，他闭了闭眼睛，终于疲惫地说，“秦老爷子虽然是你在生意场上的暗桩，可他早于你对我娘钟情万分。你负了我娘，是秦老爷子一直在寻找她，也是秦老爷子最终找到她并且一并收留了我，还培养我长大，终生未得一子一女。你知道我娘为何要给我起名秦烽吗。她对你，情止爱封，望再无缘分。段擎烽这个名字，还是让它消失在清江水里吧。”
　　
　　爱如流水绵绵，恨如业火熊熊，但是若斩断封止，再多的爱恨也不过一碗孟婆汤便能抹消。与皇室帝王的爱情，终究是伪装成月老红线的锁链，束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情缘尽了，便无后续，来生再见只会擦肩而过。
　　
　　段承烨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这些。但是他一次痛失爱人，一次未能保住在宫廷斗争中无力与别的皇子相搏的儿子，身为一个普通丈夫和普通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他都没有做到，也不怪上天要惩罚他终日生活在悔恨中，与儿子总是相见如路人。
　　
　　秦烽不想让这个年纪并不大但是两鬓居然泛白的血亲再为这些伤心，也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任时间匆匆流过。
　　
　　父子两相对无言良久，段承烨忽然无奈一笑：“你觉得，朕身旁可有哪位皇子适合当苍炎的下一任皇帝？”他用上了属于皇帝的自称，谈论着关系国事的话题。尽管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是他至少是一个懂得将私情与国事分明处理的及格的皇帝。
　　
　　秦烽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受幼年见过的宫里尔虞我诈亲情淡漠的影响，他实在很厌恶皇宫，更讨厌那个让他与亲生父亲远远隔着的高高台阶、冷冷宝座。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秦老盟主对他反而要亲的多，不但将一手培养起来的暗卫全部给他，还将广大的生意经教给他，让他纵横于商界，充分享受着自由、财富、荣耀和权利。他的个人实力毋庸置疑，但是在皇宫，他不行。
　　
　　不过与他相比，段承烨其余的十几个儿子个人资质实在平平，唯有手下的臣子倒是各有各的才智和实力，可惜几个皇子的派系间互相斗得厉害。段承烨不光要将自己皇帝的事情处理好，还要忙着从中周旋，不能让皇家内部上演过于残忍血腥的场面，为此过早的耗尽了心力。说起当皇帝，段承烨自己只能算及格，然而他的几个兄弟和一群其他的儿子们中间，连一个及格的都没有。
　　
　　段承烨并不是第一次提出让位给秦烽，但是秦烽不愿意回到皇宫。秦烽喜欢商界，挣钱对于他的吸引力远远大过那个宝座，何况他过的日子也的确没有比皇帝差多少，背后还有皇帝撑腰。
　　
　　令秦烽为难的不光是自己意愿和皇帝职责的事，还有他身份的问题。他相信在整个苍炎国中，至少有十个他的敌人知道他是大难不死的大皇子。如果他不肯当皇帝，那么无论谁即位，登基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拔了他这颗富可敌国资质颇佳的眼中钉。
　　
　　“……都不合适。”秦烽实话实说。
　　
　　“好了，你可以先在这个位子上坐几十年，如果喜欢不妨继续坐下去，如果不喜欢，早早培养几个儿子，让他们来当皇帝。朕决定了，就是你吧。”抬手示意秦烽不要说话，段承烨接着说，“不瞒你说，朕早就准备好了。”他转头示意旁边的太监总管，“把‘圣药’拿来。”
　　
　　秦烽惊讶万分，“圣药”？！段承烨居然有圣药？！那他为什么不用这个可以起死回生的天下第一秘宝来让自己恢复健康？
　　
　　接过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取来的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白玉瓶，段承烨看到秦烽眼里的疑问，笑了笑：“这个吗，不瞒你说，这是朕昨天刚刚拿到的。为此朕恐怕得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眼中有属于帝王的居于上位者的冷漠，段承烨平静地告诉秦烽，“前几日找你借用的你的暗卫落日，恐怕得由你赐死了。取圣药的路途太艰难，朕身边的暗卫总管和四个最厉害的暗卫、还有退居在家的上一代老国师，都在圣殿夺取圣药的时候献身。”
　　
　　继摘星、虚空之后，连落日也不行了吗……秦烽有几分黯然。
　　
　　段承烨安慰道：“不急，朕新一批的暗卫已经培养好了，随时可以用，明日朕就下令把他们召回来，最多半个月就能到你身边。马上要当皇帝了，安全要好好保证，不过幸好，你比朕的武艺高得多。”
　　
　　秦烽现在也不好拒绝，点头道：“具体事宜我们再商量，今日你先休息，圣药赶紧喝，起码可以把身体先调养好。”
　　
　　段承烨笑了：“圣药有别的用处。朕会公告天下，能为朕拿来圣药救朕的皇子，就是下一任苍炎国皇帝，所以这瓶药你带回去收好，时机正好的时候，朕会通知你，你再带着这个进宫，余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秦烽一愣，心里百般滋味翻涌：“你现在天天卧床，不如先把圣药……”
　　
　　段承烨缓缓摇头：“不行，圣药的效用太大，明眼人都看得出喝下圣药的人的变化，我的父皇就喝过圣药，那种样子是装不来的，必须到了我认你的那天当众喝。来，拿去吧，小心收好。那个落日，记得回去赐死。”
　　
　　秦烽默然接过药，白玉瓶已经被段承烨的手握得有些热。把药小心拿好，他看着段承烨无比期待的眼神，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为他把被子整理好：“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如果可以，这件事情尽快办吧，你要早点把圣药喝了，把身体养好。”
　　
　　目送秦烽离去，段承烨才微微露出笑容。虽然秦烽还没有喊他一声“爹”或者“父皇”，但是态度明显已经改观多了。他能不能早点把身体养好不重要，对他这个已经失去了爱人的人来说，如何弥补最爱的儿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带着笑容，段承烨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即将进入结尾部分，各位首长多多来玩吧^^




回府

　　第三十二章 回府
　　因为有琉影留下来的完整版《百药录》，已经知道身为湛海人的丹溪老人住处的辰砂一行，很容易就见到了出门远游刚刚才回来的丹溪老人。
　　
　　丹溪老人是江湖中公认的药王，不过他老人家看似仙风道骨其实脾气比较奇怪。如果不是意外听辰砂随口说摘星是他的老对头毒王无禁老人的弟子，他恐怕不会出手帮摘星和虚空解决“缠丝”的问题。
　　
　　到底是药王，丹溪老人只给两个人吃了几味特殊的药材，就立刻判断出来了他们所服下的缠丝的毒药配置顺序，并且顺利配出了解药。辰砂心服口服，一通赞美下来，把丹溪老人夸得有点飘飘然，顺手又给了辰砂一堆好药。摘星他们也佩服辰砂的本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拿捏好别人的兴趣继而得到某些好处……
　　
　　等辰砂他们在丹溪老人家蹭药蹭书蹭饭蹭房子蹭到舒服，时间都过去一周了。其间辰砂在丹溪老人住的山谷外安宁小镇购置了一处房产，并且请来几位仆人负责照顾。种花养草，装修清理，添桌摆椅，一通忙活完毕，时间又过去一周月，这座不大不小的宅院焕然一新，非常适合日常居住。
　　
　　拜辰砂以前做星芒时为秦烽处理生意的经验所赐，初来此地时辰砂在小镇上开的酒馆现在已经开得红红火火。为了盗取情报传递信息，做高级暗卫必备的条件之一就是识字。摘星和虚空改行做掌柜倒也得心应手。辰砂乐得自己享清闲，每日就留在家里结算结算生意，其余时间要么练武，要么学药理，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可惜他似乎注定与清闲无缘，这般自由自在的生活才过了没几天，一日正午摘星忽然用轻功赶了回来，直接冲进辰砂房间，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秦烽悬赏万两白银，寻找怀孕六个月但是失踪的长星芒眠瑾！
　　
　　在这个世界一直帮助辰砂的眠瑾对于辰砂来说简直比亲生姐姐还重要，听说她出了事，辰砂怎么可能还坐得住？当天他便拿定主意要回一趟秦府调查，为此哪怕重新成为秦烽控制之下的筹码也无所谓！摘星死活不愿意，硬是让虚空扣下辰砂，自己用特殊方式向湛海女王报告了辰砂要回秦府的消息。
　　
　　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女王很快答复：去吧，一切按照辰砂自己的意愿去做。
　　
　　辰砂在收到消息的次日早晨刚吃过饭便启程往朝炎城赶，摘星留下负责安排家里和店里的一些事情，随后赶来，虚空受摘星所托，暂时暗中跟着辰砂，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天公作美，明明湛海进入雨季，连日却都是艳阳天，虽然晒了点，但好歹行程并未耽误。日夜兼程之下，辰砂三日后就风尘仆仆地进入了苍炎国界。
　　
　　只不过辰砂在湛海运气不错，到了苍炎却遭逢连日阴雨。地理位置在苍炎南部的朝炎城附近，更是暴雨连连，天气不允许，就是辰砂想赶路，马匹也受不了。辰砂无奈之下只能在距离朝炎城最近的小镇上住下，盼望雨赶紧停。
　　
　　暴雨一直在下，仿佛天空悲伤得要把泪都流尽。辰砂早早起床洗漱，站在窗外等了整整一天，看着整日不绝的暴雨，再也无法等下去，心里似乎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让他完全待不住，转头抓了蓑衣就想冒雨出门。
　　
　　虚空也不拦他，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门边冷冷地说：“夜深，雨急，最快两个时辰，不安全。”
　　
　　辰砂只是摇头，披上一层合适他少年体型的蓑衣，又把虚空的蓑衣也拿来披上：“就以这里作为据点，你先待着，把这个地方包下来，辰砂赶回去，有情况的话辰砂会想办法联络你，其余的事情再讨论吧。”
　　
　　虚空看看窗外越来越深的夜和完全没有丝毫停止意思的大雨，伸手：“一起。”
　　
　　辰砂的轻功已经很好了，穿着两层蓑衣也能比较轻松地跃上窗台。闻言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必须快些去，你不能见盟主，所以后方就拜托你了，府中有什么事情，辰砂来处理，里外合作才好解决问题，辰砂先走了。”说完他纵身跃下，被两件蓑衣遮住的身体只在雨中顿了一顿，很快消失。
　　
　　虚空面无表情站了一会儿。辰砂刚才说话的样子居然让人很信服，好像把府中的事情交给他去解决就没问题。这样的表现完全脱离了一个这种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如果不是久经风雨沉着冷静的成年人，是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安排的。短短几个月，就足以让这个没有记忆苏醒不久的少年成长至此？
　　
　　的确，辰砂从苏醒开始，在很多方面都不像不经人事而且失去记忆的少年，尽管他豆芽菜一样瘦削清俊的外表让人有点起保护欲，可内里就像一个经过几年社会历练的从容、隐忍的成年人。但毕竟无权无势又卖身于人，那时他是脆弱的、迷茫的、无力的、总是夹在几个权势强大的人中间苦苦挣扎，连自保的力量都成问题。
　　
　　只是自身实力的强大和脱离了那样必须委曲求全的环境，就足以让他展现出完整的一面吗？这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但令关心他的人欣喜的成长。哪怕是虚空这种不太关注辰砂，却有点感激他带来的帮助的人，也对辰砂的表现有些高兴了。
　　
　　不过这种天气让辰砂一个人出去还是有些不合适，虚空出门到隔壁摸了两件别人的蓑衣来，也披上准备暗中跟着辰砂出去，但此时又一个浑身是水的人跃进来，抹了把脸没看到辰砂，有些奇怪地问：“公子呢？”
　　
　　摘星处理好了湛海那边的事情，也日夜兼程赶过来。虚空看他和落汤鸡没区别的样子，心里恼火，一把抓过来，走到门口对着楼下喊：“店家，热水。”
　　
　　落汤鸡挣扎不休：“先别管我，告诉我公子到哪里去了？你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去处理长星芒夫人的事情了吧！”
　　
　　冰山冷冷按下落汤鸡：“公子说他去府中处理事情，但是需要我们在外接应，所以我们不能走。”
　　
　　落汤鸡眼尖，看到了桌旁地上的蓑衣：“那我们现在是两个人，我先暗中跟着……”
　　
　　虚空按着摘星，一字一句：“你洗澡换衣服休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我去，不行的话我回到秦烽身边还能再瞒一段时间，但是你不行，看到你，他会杀了你。”
　　
　　摘星看虚空的眼神就不敢提出反对意见，腹诽着被扒光按进热水里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等摘星吃上店家端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虚空才把两件蓑衣一件件穿上：“我先去，有事情我会联络你。”
　　
　　摘星急忙咽下嘴里的饭菜：“你小心些，盟主不太好对付。”
　　
　　虚空点点头，一跃上了窗台，然后再纵身跃进雨中。
　　
　　等虚空走了，摘星咬着筷子有点纳闷，自己刚才怎么就和虚空说了类似某些甜甜蜜蜜的老夫老妻间的那种对话，自己的角色还是那为妻的一方。难道原因是被他……脸瞬间变红，摘星匆匆扒了两口饭，被噎得厉害，于是赶紧倒了茶下饭。
　　
　　尽管是他先对一直和自己合作出任务的虚空有好感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一定要是下面那个吧！两人身形差不太多，顶多是虚空稍微高了一点点，年纪比他大，不过他也是可以做上面那个的！暗暗下了决心要把局面反过来，摘星心情不错地继续吃饭，味道和辰砂手艺没得比的饭菜顿时可口起来。
　　
　　另一边，虚空披着蓑衣在大雨中循着辰砂的踪迹，忽然意外打了个喷嚏。体质优良如他居然着了凉？看来他最近锻炼得少了，为了保持优势，还是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虚空默默想着以后的自我训练计划，继续找辰砂的踪影。
　　
　　刚潜入早已夜间封闭城门的朝炎城，虚空就很意外地顺着辰砂留下的踪迹摸到一处暂时无人居住的富贵人家的小偏院。辰砂有两件蓑衣，但这么大的雨还是让他几乎浑身湿透，现在正水淋淋地站在床边，安慰着坐在床边还不停发抖的人。
　　
　　虚空没有隐藏脚步声走过去，辰砂回头，看到他有些欣喜：“有点意外情况，辰砂本来还想着明日向你求助呢……是摘星到了？”
　　
　　点点头，虚空走到床边一看，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待那人抬头看他时，他想起来了：“宁雪若。”
　　
　　宁雪若是辰砂在秦烽的允许下刚刚出府时当替身救下来的一个少年，身份是宫廷乐师的儿子，只是他的父亲受了陷害，全家遭殃，他也被卖到某个青楼，又被一个喜欢虐待小倌的富家老爷买下。他被辰砂救下来后在秦府待了一段时间，后来一直在秦烽开的青楼里当乐师。按理说，秦烽的地盘敢闹事的人肯定没几个，可是看宁雪若一身衣衫凌乱的样子就知道他恐怕是差点被人当成小倌了，在秦烽的青楼里，乐师和小倌的区别很明显，他这样子究竟是怎么弄的？
　　
　　毕竟是在情况复杂的青楼待了一段时间，宁雪若此时也镇定了一些，虽然说的话有点不顺畅，但意思已经很明确：“我是……逃出来的，他们忽然把我囚禁起来说……让我去……但是……”
　　
　　辰砂很诧异：“他们一时找不到你的，不过为什么会出这种事情？你是辰砂和眠瑾姐姐一起带到楼里去的，谁能动你？”
　　
　　宁雪若缓了缓，深吸了几口气，待在辰砂身旁，会不自觉被他影响，辰砂的手很热，让他刚才被大雨淋得冰冷的手也暖起来。能够从残虐成性的李老爷手里捡回一条命，他庆幸万分，可是这害得辰砂被禁足一个月，为此他对辰砂非常感激也非常愧疚。在辰砂的帮助下，他又重新回到音乐的世界里，尽管他身在青楼，可楼中不少人都很尊重他，他的信心一点点增强。
　　
　　由于是被两位星芒联名推荐进来的，宁雪若的地位很高，除了主管并无人会对他有什么要求，他也过得比较自在，今天这种事情突然发生，他也非常意外，惊恐之后冷静下来，就觉得这事太奇怪了。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宁雪若有点不确定地说：“今日一早，夜峥公子就来拜托我，让我以自己的名义想办法用盟主的情报网传消息……‘第三有疑’，还要加上一个特殊的符号，就是这个——”说着他用手指在桌上的灰尘中划出一个符号。
　　
　　宁雪若的绘画水平并不低，记忆力在长久的音乐锻炼下也变得很强，他绘出来的符号很清晰，辰砂只略略一看就知道了：是他教给夜峥的，阿拉伯数字“3”。
　　
　　夜峥学过这个世界的初级数学知识，而在这个世界里，阿拉伯数字只有辰砂教过他，无论如何，这样的符号很方便告诉辰砂，他要找的人就是辰砂。
　　
　　第三有疑？什么意思？难道因为这个信息，所以给宁雪若惹来了祸事？如此说来，恐怕夜峥也危险了！
　　
　　辰砂当机立断：“辰砂现在立刻去府中探一探情况，虚空，你回去通知摘星和你一起过来，暂时在这里先待命，陪着宁雪若公子。然后你找机会暗中来府里和辰砂见面，估计等辰砂进了府，出来就不太方便了，毕竟揽月落日他们比辰砂强，很容易察觉。宁公子，这里应该很安全，你先留在这里，等会儿有人回来接应。等天气好些，你们趁机出城，不要再回朝炎城了。”
　　
　　兵分两路，辰砂用最快速度赶回秦府，守门人一看居然是失踪几个月的五星芒辰砂自己回来了，惊得下巴差点砸到地上，所以被辰砂推开闯了进去。辰砂直接奔向自己院子的隔壁，也就是夜峥住的地方，猛地推开门一看，心里一凉：
　　
　　夜峥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而他手边，是几块茶杯碎片。
　　
　　屋外的暴雨忽然狂乱起来，闪电撕裂天空，可怖的光芒瞬间亮起又瞬间消失，巨大的声响，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再过几天我就大受了，捧脸原地转圈
于是大家多来玩玩吧，生日我努力加更（更不上别打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泪奔）~
另外要完结的只是第一部而已，不出意外全文有三部^^而且暗卫们的结局都不是BE,所以请大家不要担心！我也喜欢暗卫，不会让他们因为无法利用和知道得太多就挂了的，秦盟主和苍炎皇帝不懂得珍惜生命善待暗卫，小砂不会，所以就让小砂阵营多增加几个厉害的人吧^0^




红煜

　　第三十三章 红煜
　　辰砂只在门口愣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立刻冲上去将夜峥扶起来，同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脉。
　　
　　万幸，夜峥还剩一口气，辰砂掏出从丹溪老人那里得到的吊命的药，心里焦急不已。以他的水平，现在还不足以看出夜峥到底中了什么毒，自然也无法配出相应的解药，而且府中危险，恐怕得把夜峥送出去才安全。
　　
　　正想着，门口传来诧异的“啊”的一声，辰砂回头一看，秦烽的四星芒红煜穿着非常正式的朱红祭袍，身上被雨水淋湿，有些狼狈地扶着门框，原本一头软软的黑发全部变成了耀眼绚丽的红色。
　　
　　“红煜，是你……你知道今天辰砂要回来？”
　　
　　被眼前场面惊呆的红煜这才回神，欣喜地点头：“是……我占卜过……”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快步走进来拉住辰砂的衣袖：“辰砂哥哥赶紧去盟主那里吧，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我占卜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盟主会失去很大一部分助力！”
　　
　　“但是夜峥他也中毒了，现在辰砂无法解毒，恐怕要带夜峥回去向丹溪老人求助……”秦烽对辰砂有恩，辰砂担心夜峥，也不能坐视秦烽这边受损失，现在的情况是两头难办。
　　
　　“那我先留下来，等会儿会来的无论是谁，我都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然后就让他照辰砂哥哥说的做。辰砂哥哥快去盟主那里吧，时间不等人！”红煜把辰砂往外推，脸都急红了。
　　
　　辰砂闻言也不敢再耽搁：“是虚空，让他送夜峥去湛海，尽量求助于丹溪老人。辰砂这就过去，夜峥就拜托你了。”说罢他再次顶着暴雨向秦烽的院子跃去。
　　
　　此时秦烽的房间内，愕然的主人只是看着地上的一滩血，两次张了张嘴，却失去声音。在以往那么多年的生命中，秦烽经历过许多大风浪，一般的事情根本无法让他有什么情绪起伏，可是今天这件事情，却使他心脏震颤。
　　
　　暗卫落日在配合夺取圣药的过程中身受重伤，从此已经无法再担任暗卫。秦烽本该在一周前就按照规矩将知道得太多的落日赐死，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让他有个全尸，秦烽还特地准备了毒药。可是四大暗卫中仅存的揽月一再提出要想办法去给落日寻找恢复的方法，他惊讶于揽月强烈的意愿，居然同意再留落日几日命。
　　
　　可是今日，当他宣布时间已经到了，落日不可以再不死的时候，揽月先是悲伤地叹气，然后就挨着落日跪下，并且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抽剑、挥剑、剑落——等他定睛一看，揽月那只握惯了剑的右手手腕，已然血肉模糊，眼见着绝对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秦烽的靴子，落日的衣摆甚至脸侧，都溅上点点殷红。可揽月的表情却是平静的，而且还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的幸福。他到底知不知道，当他也失去做暗卫的价值的时候，等待他的一样是主人的赐死？就算他是暗卫，暗卫又不是死士，不可能对死亡没有一丝恐惧。
　　
　　用左手把落日搂着，揽月贪婪地呼吸了几口带着落日气息的空气，慢慢放开他，转向还在发愣的秦烽，深深叩首：“主人，恕属下无法再守护您，奈何桥上，属下希望有人能和属下执手相望。”
　　
　　行礼完毕，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秦烽计划之外会死的那个，秦烽一定没准备他的毒药，何况这几日他一直和秦烽唱反调，现在还违背秦烽的意思选择自裁，全尸根本是奢望，于是他又从地上拾起剑，轻轻松松反手架到自己颈侧，再次对一并呆住的落日笑笑：“我先走一步，去探探情况，你随后来吧。今生能和你死在一处，我已满足。”
　　
　　落日大惊，可是他现在的体能连一个普通女人都不如，根本抢不过揽月。夺取圣药时拜他体质最好所赐，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可是同时也成了无用的暗卫。他知道自己会被秦烽赐死，这是所有暗卫共同的命运，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害怕，他只是觉得很不舍：那个有时候行为奇怪的揽月，将来得独自作战了。
　　
　　但现在，看到揽月的目光，愚笨如他也知道揽月对自己抱的是什么感情。只是……为什么会这么迟，这么迟？
　　
　　他竟然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就只有呆呆地看着那满眼的银色剑光。这把紧紧贴在揽月颈侧的剑他很熟悉，甚至像熟悉自己的武器一样熟悉，他无数次看到这把剑以倾世的姿态挥斩。
　　
　　这是揽月的剑，是江湖上的一个传奇，那个在武林大会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少年用它轻易拿下江湖前二十的位置，却在比赛两天后便消失，放弃了与老一辈剑侠们较量的机会，独独留下一个近乎传说般的成绩，至今让人津津乐道。
　　
　　有谁知道这把剑连同他的主人在瞬间的闪光后便永远于暗夜里失去踪迹？有谁知道那个连本名也没有只有代号“揽月”的少年握着他的剑屈身躲进黑暗的角落里时，有多期盼重新站到阳光下，让这把剑和他自己再创造一段传奇？
　　
　　有！知道前一个的，这世间有三个人，老主人、新主人，和落日。而知道后一个的，这世间唯有一人，那便是落日！
　　
　　落日恍然在剑光中看到了少年时期的揽月蜷在房梁的边缘，抱剑默默落泪的情景。那夜，月光居然是如太阳的光辉一般明媚的，刚刚从眼角滑落的晶莹浸满了月光，在一闪之后被漆黑的面罩吸去，淡淡泪痕很快被抹掉，倔强敏感的少年瞪着他，压低声音吼道：“看什么看，转过去看主人！”
　　
　　他转过去了，心中很奇特的为那一滴泪有酸涩的疼。绝对的忠心让秦老爷子对他很放心，落日从未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但那一天，他忽然想，如果这个少年不是暗卫，该有多么耀眼。可惜一颗珍珠染墨。
　　
　　时间很短，想得很多，落日眼睁睁看着剑光划过揽月颈侧那最脆弱的肌肤，带出一线红痕，有液体溅在他的脸上，冰凉……
　　
　　等等，冰凉？！
　　
　　落日涣散的视线聚焦，居然看到辰砂站在秦烽房门口，眉梢有微微的颤动，是在努力压抑怒气。
　　
　　辰砂手握竹笛，蓑衣的斗笠早就丢失在风雨中，墨色长发有几缕在他脸上帖服着，泥浆溅满他的鞋。他气息并不稳，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愤怒。
　　
　　“盟主。”辰砂一字一句，平时柔和清亮的嗓音此刻像是裹了冰块，一颗颗砸下去“揽月与落日犯了什么错，一定要死？”
　　
　　辰砂的态度绝对说不上好，可是秦烽并不想跟他在态度问题上纠缠。失踪的辰砂居然会自己回来，还带着一身武功，足以说明他背后已经有人撑腰，作为商人中的商人，秦烽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手段：“你回来了。他们无法再当暗卫，按照规矩，该由我来赐死。”
　　
　　手再度握紧，辰砂并不进门，还是站在雨中，只不过努力保持水平的嘴角挑起一丝丝冷笑：“规矩？暗卫就该为主人鞠躬尽瘁，被利用完了之后还要感恩戴德的被主人‘赏’一杯毒酒一把长剑？”那个“赏”字，他刻意咬得很重，嘲讽至极。
　　
　　“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秦烽对辰砂始终很平静，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赐死过暗卫，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很平常，不要说他，许多有暗卫的名流富商们都是这么对待暗卫的，谁都不想自己见不得人的事情曝光，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这种可能性。这是人之常情吧？
　　
　　“他们陪着你至少有六十年，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是这种下场。”辰砂居然深吸了两口气，就换上了比秦烽还冷静的语气，之前的嘲讽和怒意像是根本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一般，“所以盟主，其实暗卫是一个很普通的东西，用完了就该扔，比如碗，摔裂了的下场，就是被主人丢弃。”
　　
　　秦烽点头，辰砂今天给他的感觉和往常不一样，刚才水做成的长枪破门而入时，他就知道现在辰砂的实力和以前相比绝对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尤其今天还是暴雨天气，只要辰砂愿意，让他用水毁了秦府都不是什么难事。
　　
　　“盟主，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不死？”辰砂轻叹一口气，没等秦烽回答，左手就往腰间的星芒花配饰摸去。秦烽惊讶，他还以为以后要想办法让辰砂用掉他给的“火誓”，他才好把辰砂控制在身旁，但现在辰砂居然想为了两个暗卫动用可以让他离开秦府的“火誓”？
　　
　　忽然，辰砂的手被另一只小一号的手抓住，他不是不知道红煜已经赶到，不过红煜来这里估计也不好劝秦烽。他不指望能和一个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这么快达成共识，所以少不得要动用火誓。反正他能拿一次，就能拿第二次，早晚有一天，他可以得到自由，他确信。所以今天，他要用火誓来救人。
　　
　　红煜咬着下唇，头发颜色鲜亮如血，脸色苍白如雪。比辰砂的手小一些的手冰凉冰凉，手心的一件器物却是反常的热。辰砂感觉到被按在自己手背的物体时什么，惊讶地低头看去，红煜仰着头，眼里亮晶晶的：“落日和揽月也帮过我不少次，多亏盟主的收留和他们的保护，我才能这样安安全全长到这么大。辰砂哥哥，这次让我来帮他们，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加油，大家来玩的时候也洒洒土按按爪吧^^




误会

　　第三十四章 误会
　　“盟主，这个‘火誓’是您很久以前赏赐给我的，现在我要用这个，交换落日和揽月的命。”把手从辰砂手背移开，红煜转身看着秦烽，亮出手心火热的星芒花配饰。此刻，附带上火誓的星芒花配饰发出淡淡红光，在夜色中很是醒目。
　　
　　“你们……先进来吧。”红煜不比辰砂，他不但年纪小而且从未习武，体质比辰砂还差。看到他陪辰砂一起站在暴雨中，脸色都变成那样，秦烽有些担心。
　　
　　辰砂在后面推了一把红煜，红煜没站住，往前跌了几步，秦烽抢上前将红煜扶住。红煜不知刚才耗了多大法力，头发颜色居然鲜红如血，秦烽把辰砂不信任自己而依然选择站在雨中的表现暂时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红煜的额头：“你怎么弄成这样？”
　　
　　“盟主，答应我吧……”红煜拉住秦烽的袖子，惨白的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秦烽为他的表情一愣，那个喜欢调皮捣蛋好像永远无忧无虑的红煜，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就好像……他要离开一样。想到这里，秦烽反手抓住红煜的手腕：“你会离开我？”
　　
　　红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星芒花配饰交给秦烽：“盟主，答应我……”
　　
　　秦烽当然无法拒绝，火誓是火之神的子民所许下的最高誓言，他若失信，必定会遭到火神的遗弃。可是暗卫们知道的实在太多，甚至有一些关系到秦烽身家性命的情报。现在他可以放走揽月和落日，但将来他就不保证不会派别的暗卫去杀了他们。
　　
　　在这个问题上，红煜想的太天真了，一时放走揽月和落日对秦烽来说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如果想救他们两个，必须还要秦烽别的允诺。
　　
　　“他们两个以后也做不成暗卫了，所以就让他们离开吧。”辰砂站在雨中，慢慢的清晰的吐字，“盟主，您知道他们的忠心，所以如果连这点信任也无法给，还不如就在这里赐死他们。”
　　
　　秦烽心里百转千回，终是点了头：“好，我放走他们，而且答应你们不会在事后派人追杀。但是如果将来我得知一点点有关我的事情传出来，我立刻就会派别的暗卫去让他们消失。”
　　
　　辰砂静静地看着秦烽，然后深深鞠躬：“盟主，辰砂会好好留在您身边，直到您再也不需要辰砂的那天为止。”幸好是秦烽，有大商人的气度，辰砂相信他会言出必行。
　　
　　“你们现在还能走吗？”秦烽转而问地上的两人。
　　
　　忽然捡回一条命的两人都有些发愣，不过他们到底是经历了这么多年暗卫生活过来的，揽月马上回答：“属下可以。”
　　
　　“不必再用‘属下’了，既然我让你们走，今后你们也不再是我的暗卫。”秦烽摆手示意想说话的落日安静，接着说，“我只有一点必须提醒你们，切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们曾经的身份，也绝对不要把我的情报交给别人，否则就不要怪我。”
　　
　　雨水交织风声，漫漫铺开一片。揽月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伏下身道：“多谢盟主……我们这就走……湛海水神在上，吾于此立誓：今后若出卖盟主，吾愿被神明所弃！”
　　
　　落日也深深叩首：“晓光地神在上，吾于此立誓：若吾出卖盟主，便让吾永世沉沦于地狱！”
　　
　　不想多说，秦烽摆手让两人离开，再唤来小厮收拾房间，然后把红煜扶进里屋休息。屋外，辰砂一个咒文帮揽月的伤口愈合，可惜这只手，他是无能为力了。
　　
　　“盟主，辰砂马上就回。”领着揽月和落日来到原来自己住的地方，辰砂翻箱倒柜把以前秦烽赐给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挑体积小卖价高的打包塞给揽月：“你们离开盟主，必定有人想从你们手上取得盟主的情报，所以请务必要保重自己。苍炎已经不安全了，辰砂是湛海人，揽月你也是，不如回到湛海去吧，那里辰砂倒是有个小宅院，暂时生活是没问题的，先把身体调养过来，将来的事情你们再作打算。”
　　
　　揽月看那一大包价值起码在千两白银以上的东西，连连摇头：“多谢公子指点，我们也不能给公子添麻烦……”
　　
　　“摘星和虚空都在呢。”辰砂低声把秘密情报告诉两人，“丹溪老人他也住在那附近，那边有不少隐居的武林人士，如果有人想对你们不利，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揽月，你的手恐怕恢复不到以前，但是只要是疑难杂症丹溪老人就有兴趣，不放让他老人家看看，你这么厉害，不要埋没了人才。落日也是，你的底子很好，一起去向丹溪老人求医试试看，能恢复一些是一些。”
　　
　　落日低头：“公子……”
　　
　　辰砂拍拍他的肩，叮嘱道：“从府里出去，用最快速度去朱雀长街那间包子铺后面第六家院子，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小房，如果不出意外，摘星他们应该还在。你们跟他们会和，赶紧离开苍炎去我说的地方隐居起来吧。苍炎这里……恐怕是要变天了。”
　　
　　不再多说，揽月拱手致礼，扶着体力大不如以前的落日，把辰砂的蓑衣拿来挡一下风雨，偷偷向辰砂说的地方赶去。辰砂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次向秦烽那里走去。
　　
　　风雨更急，咆哮如饥饿的猛虎。辰砂几个纵身落在秦烽院子里，然后快步走进去。现在秦烽身边几乎没剩几个人，不管怎么说，秦烽待他有恩，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秦烽。
　　
　　他前脚刚踏进房间，一个急匆匆的侍女就和他撞了个满怀。侍女定睛一看是他，像拉救命稻草一样拉着他的袖子：“辰砂公子，不好了，快……红煜公子他……”
　　
　　辰砂脚步一转立刻绕过她冲进里屋。红煜在秦烽怀里，脸色更加苍白。整个屋子热气腾腾好似蒸笼，这明明是雨夜的房间……难道说是因为红煜？
　　
　　赶紧拉住红煜的手，辰砂也开始发动水属之力压下过于灼热几乎要将屋子燃烧起来的火属之力。红煜这时似乎感觉稍微好一点点了，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对秦烽说：“未来不久……您会失去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可是您会得到最值得一生相伴的那个人……不要强行去追求太高的权势，因为风云变幻，最适合您的地方始终是商道……乱世中自保亦是难题，如果可以……您不妨离开苍炎前往北方之国，那里被战火波及的可能性最小……向百姓广施恩，您会得到回报的，低谷过去……黎明……就……呜……”
　　
　　“红煜！”辰砂焦急不已，红煜这个样子，简直就是想把未来秦烽的道路都告诉他，然后呢，然后红煜会怎么样？
　　
　　已经无法聚焦的变成鲜血红色的眼睛看向辰砂的方向。红煜勉强笑了笑：“砂……三世情缘……两生牵绊……毁灭未必是终结……”
　　
　　辰砂一怔，两生？他的过去，居然被一语道破，可是三世是什么意思？
　　
　　红煜却再也无法回答他了。鲜红的眸子渐渐失去往日的灵动，红煜闭上眼睛，安然靠在秦烽怀里，不语，不动，如果不是尚有呼吸，辰砂几乎要以为他会这么……离去。
　　
　　就在秦烽和辰砂对着莫名其妙昏迷的红煜手足无措时，雨夜的访客敲开了秦府的门。来者是一个年轻女子。
　　
　　“盟主，感谢您为小弟提供这么久的庇护，看来小弟他自己的劫，还是没能度过去。”年轻女子的面容与红煜有几分相似，“火之神明在上，小弟既然泄露天机，只怕免不了要缠绵病榻几年，或许将来连醒过来的可能也没有。家父派我来请求盟主允许，让我将小弟带回去，在本家小弟才能得到比较好的治疗。”
　　
　　秦烽黯然：“今夜雨势太大……姑娘不如现在客房休息一夜，明早我派人将姑娘和红煜一起送回红本家。”
　　
　　女子摇摇头：“多谢盟主，我习过武，打算就这样带小弟回去。早点去本家，小弟可以早点得到治疗。”
　　
　　默默点头，秦烽把自己的衣服拿来给红煜披上，然后将他交给女子。女子与秦烽道别，抱着已经无知觉的红煜，在雨夜离去。
　　
　　没想到红煜说的话，居然这么快就灵验了，四大暗卫已经离开，眠瑾失踪，这样看来恐怕凶多吉少，琉影被那大魔头带走，也不知道情况怎样，茗烟？她一贯安静少语，未来也会离他而去吗……辰砂……那辰砂呢？
　　
　　“盟主，辰砂会好好留在您身边，直到您再也不需要辰砂的那天为止。”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诺言，辰砂看着秦烽安静地不再多说。
　　
　　秦烽揉了揉眉心，唤来侍女摆上热茶和茶点，对辰砂吩咐道：“你去换洗一下，今日陪我一起聊聊天。”
　　
　　这段时间，秦烽也是身心俱疲。找个人倾诉一下，再好好休息休息，是缓解疲劳的好方法。他和辰砂在雨夜里点着一盏灯，茶酒各一杯，相对而饮。
　　
　　就如辰砂所知道的那样，五个星芒里，长星芒眠瑾是他在一次跑外面货物的时候从盗贼团手下救出来的，与他非常相配，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二星芒琉影则是他的至交好友，为了躲避大魔头，化名进秦府做了秦烽的星芒。三星芒茗烟是一个落魄文人家的女儿，容姿端丽举止有度，是秦烽很欣赏的典型南方的温婉女子，也是唯一一个由他上门提出收为偏房的秦府后宫团成员。
　　
　　而四星芒红煜，则是苍炎国占卜世家红家天资最高的小儿子。因为红家渐渐衰弱，恐怕这个孩子他们保不住，这才和秦烽做了约定：由秦烽收红煜为星芒，给他提供保护，直至红煜成年才交还本家，这期间红煜会用他的能力为秦烽占卜，尽量让秦烽避开灾祸，选择最好的未来走向。
　　
　　红煜年纪小，活泼好动，秦府自从有了他，气氛就活跃许多。红煜几次占卜救了秦烽的命，对秦烽的帮助太多太多。只可惜占卜师是禁止泄露天机的，红煜这次为了帮秦烽，居然敢冒死一窥天机并且告诉了秦烽本人，所以没有躲过他的劫。
　　
　　除了几个星芒，其余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秦烽的那些朋友送来的，和秦烽并不相熟。现在他身旁最亲近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何况不久之后他就要接下苍炎国皇帝这样的重担，在他并不长的生命中，这段时期无疑是最难度过的。
　　
　　辰砂仔细听完，第三次重复了自己会陪在秦烽身边的誓言。秦烽把酒杯里残余的液体一饮而尽，沉默半晌，自己站起来解了衣带：“今晚就不要走了。”
　　
　　在秦烽背后的辰砂握了握拳，终是低叹一声：“盟主……”
　　
　　“我知道，所以不是要你侍寝。”秦烽两三下把外衣脱下来，坐到床边，拍拍身旁的位置。“只是不想一个人入睡，过来吧。”
　　
　　辰砂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就知道了，秦烽虽然男女不拒不过还是更偏向女性。不用侍寝那是最好，辰砂走上前帮秦烽接过外衣，自己也解衣上床。两人相伴而眠，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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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遥远的湛海国都熙荷，全城都在睡梦中，唯独客栈某间房内还点着灯。陆宇辰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倒了杯冷茶喝。正喝着，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只小蝙蝠，原来是路克正在外面活动筋骨，见他房里忽然点起灯，所以过来看看。
　　
　　见房间主人没有反对，路克不客气地在陆宇辰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老大，那个……你真的不打算在湛海待着了？”
　　
　　陆宇辰点点头：“是，没必要了，湛海这边暂时不必再留，比起这里，倒是上次和秦盟主没有谈好的修路的事情我还想再试试。”
　　
　　路克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卡了一会儿，揪揪头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就直接问了！老大，你到底对辰砂是什么看法？前两天才听说你来湛海的目的，我就一直想知道你的意思。”
　　
　　陆宇辰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终于问了。”
　　
　　“没错，所以你就说吧。”
　　
　　陆宇辰看着杯中的茶映着橙色的火光，想起前两天自己前往神殿时站在门口时的情景来：
　　
　　迎着东方的第一缕阳光，他缓步踏上层层台阶。早有神殿的侍从认出他来，上报给神殿的祭司长，祭司长匆匆赶到，一看是他，命人让路，并且不要打扰他。他微微对着祭司长点头，祭司长双手在胸前交叠，躬身行礼，静静退开。他继续前行，心里的感觉越发清晰。
　　
　　古朴神秘的青龙浮雕在大殿的石门上静静沉睡，龙眼微闭，口吐明珠。陆宇辰瞬间有奇怪的熟悉感，这里，应当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吧。在湛海刻意拖了几天没有去神殿，他只是在湛海为晓光寻找商机。直到沈翩鸿也看不下去催他，他才答应过两天去神殿。
　　
　　正在封闭的神殿圣莲中沉睡的那位殿下，在湛海真的是人人皆知。他是湛海有史以来第一位兼修武道的圣子，他是湛海最危难时刻的盾，也是抗击外敌时最锋利的长枪。他一心为国，他温和隐忍，他平易近人，有关他的传说，在陆宇辰心中早就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圣子的形象。
　　
　　这个人，居然会恋上同为男性的自己，这让陆宇辰有些讶异。但是显然，湛海国民虽然对圣子殿下喜欢男性觉得有些可惜，还是有不少人理解这种感情。在女尊的国家里，男性相恋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一段段传说，让他的心越发清明。所有记忆丧失之后，他经常会迷茫、会困惑，可是现在，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抬手覆上石门外的浮雕，陆宇辰低声对尚在沉睡中的那位殿下——自己曾经的恋人说：“砂，不管在这些情况的背后究竟有怎样的事实，我只想告诉你：对你，以前的晓光储君陆宇辰是真的爱过。可是现在，我不希望给你一个不完整的感情，所以抱歉。让我们在这里说再见，我等你醒过来的那天，再来向你赔罪。现在就让我把心交给别人吧。”
　　
　　从回忆中走出来，陆宇辰对上路克的眼睛：“我要和辰砂在一起。”
　　
　　路克愣住，没想到让自己困扰好几天的答案，居然被陆宇辰这么干脆利落的说出：“不过……那位殿下……你不能对不起他……”
　　
　　陆宇辰双手握住茶杯：“以前的陆宇辰和他，是很幸福的一对吧。可是现在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我只想和辰砂相处下去，如果是你，你愿意给出一份不完整的感情吗？”
　　
　　路克语塞，沈翩鸿这个滥情的混蛋，相信他会给出百分之百的感情还不如相信太阳会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可是换成是路克自己，他从被父母影响，只知道感情应该是一对一，让他把心掰成好多块分出去，他宁愿不要交心。
　　
　　陆宇辰笑笑：“所以现在湛海这边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去苍炎吧，那边还有不少事情可以做，趁我还闲得很，早点到处走走比较好。辰砂现在在湛海比较安全，有荷采女王在背后支持他，我就可以安心去苍炎办事了。”
　　
　　点点头，路克不再说什么，让陆宇辰早点睡，自己继续出去活动筋骨。此时的大街上，终于到达湛海国都的人已经连夜向治安官递交了申请并得到允许，开始点着灯笼四处张贴秦烽的悬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灯笼的光格外显眼，能照到的范围却格外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生日赶出来一章>///




水痕

　　第三十五章 水痕
　　苍炎暴雨之夜总算过去了，光明却在层层乌云之后，迟迟没有降临。冒着破天一样的大雨，一直在外面帮秦烽寻找长星芒眠瑾的空岚国公主风涟回到秦府，带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眠瑾。
　　
　　这日是辰砂先起床，听到消息他冲得比秦烽还快。眠瑾被带回来之后就住在自己原来的院子里，辰砂一路跑进去，好久没有得到主人照料的院子空荡荡，满目凄凉。
　　
　　眠瑾的房间辰砂来过不少次，初入秦府时，他在眠瑾这里向眠瑾学习了不少东西。长星芒眠瑾的房间简洁干净，除了床就是书柜和书桌，梳妆台藏在不怎么明显的角落，让这里乍一看有些像年轻男子的房间，只在细节部分有一丝丝属于女性特有的温婉柔美，比如窗台上的一小盆不知名的花。可是眠瑾失踪好久，这房间虽每天有人收拾，那盆花却还是在精心照料下死去。
　　
　　辰砂一进房间，首先就被那盆死去的花吸引了注意力，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黑暗中的床上。
　　
　　在辰砂的记忆里，眠瑾从来没有哪天会像现在这样，把整个人都隐藏在让人看不清楚的地方。水有百态，作为秦烽的长星芒，她身上总是交替着带着泉的动力和潭的深沉，偶尔也会流露出小溪般的温柔或者爆发出潮汐般的魄力，但绝不是这样——只是死水。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辰砂三步作两步抢上前，本想开口安慰，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瞬间哑然。
　　
　　死水，无痕。
　　
　　什么东西也牵不起她的感情，她还活着，作为一具行尸走肉，世界在她眼中已然死了。
　　
　　辰砂几次张嘴，可无法发出声音，好不容易调动僵硬的手把眠瑾安安静静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握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风涟原本是抱着找到眠瑾洗脱自己嫌疑的目的去为秦烽奔波的，此时也眼圈泛红。她和眠瑾同为女人，在感情上毕竟有些共通的地方，眠瑾的遭遇，让亲身经历过后宫争宠夺权的她都做不到无情以对。
　　
　　辰砂看得很清楚，眠瑾的腹部，是平的。
　　
　　喉咙有些酸涩，辰砂闭了闭眼睛，几个月前小心翼翼贴在眠瑾肚子上倾听小生命动静的那种温馨的回忆还历历在目。那是一个孩子啊，会作为父母爱情的结晶和血脉的延续，哭着诞生，笑着成长，会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呼唤着人间最动听的词，那声“爹爹”和“娘”，会成为父母记忆里最闪亮珍贵的一颗宝石。
　　
　　那个孩子，本该在母亲的怀里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听故事，在父亲身后追着学步。他摔倒了，会听着父亲鼓励的话，抹着眼泪咬着嘴唇站起来，扑到父亲怀里被称赞着“真厉害”，然后对着忧心过去露出微笑的母亲大大笑出两个小酒窝。
　　
　　他本该……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的……
　　
　　秦烽披着衣服闯进来，头发未束，散乱披下。看到眠瑾坐在床边，他刚要张口问什么，猛然注意到眠瑾的腹部，脑子像是被雷劈中，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很安静，除了风涟压抑过分的吸气声。
　　
　　秦烽放手，缓缓走进来，辰砂默默站起来让到一旁，看秦烽将眠瑾搂进怀里。
　　
　　“怎么会这样……”
　　
　　风涟猛然想起更无法启齿的事情，倒抽一口凉气，忍了忍，低声说：“所有下人，通通出去。”
　　
　　旁边侍候的侍女们纷纷退下，一个个都抹着眼泪，房门关上了，阴暗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冷静点听我说……”风涟看看秦烽又看看眠瑾，觉得开不了口，于是又闭嘴不说。秦烽脑子里一团乱，只是抱着眠瑾不语，辰砂直觉接下来会听到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刚想劝风涟暂时别说了，眠瑾却自己把那件晴天霹雳一般的事情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来：
　　“这个身子，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秦烽一僵。
　　
　　辰砂只觉得浑身发冷，震惊地转向风涟，风涟不忍和他对视，把视线转开了。他又看向眠瑾，眠瑾面容沉静，气息都没有乱，依然是那种没有丝毫生气的模样。
　　
　　时间好像在这里失去效果，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烽终于动了——慢慢的，一点点的，放开了眠瑾。
　　
　　“哪种毒比较好？”眠瑾再次出声，语气中带上一点点随意，仿佛在问秦烽“这次进回来的布料你喜欢哪一种，我给你做衣服”一样简单。
　　
　　辰砂有些不解，惶惶看了看眠瑾又看了看秦烽，无措得像个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会做的孩子。
　　
　　“……我会……让你安静的去……今天就先洗一洗……找身干净的衣服……”
　　
　　窗外一声炸雷，劈得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你们在说什么……”辰砂走近一步，有些踉跄，没有发现他自己的声音在抖，“什么安静的……去？”
　　
　　风涟看了这边一眼，知道无表情的眠瑾和看着地上的秦烽不会回答辰砂，于是告诉他：“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外人知道……自然是要……走的，不过是……自己走总是要……体面些……”
　　
　　“走？”辰砂现在还不敢相信，继续自欺欺人，“走的话……马车就好了……毒什么的……对了，快点换洗一下好好休息，姐姐的身体还不好吧……脉象那么差……”
　　
　　另外三个人没有理他，风涟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喂……姐姐……”辰砂拉住眠瑾的一只袖子扯了扯，声音哽住，他却还不自知，“快去洗洗……你的身体……”
　　
　　“小砂，我现在才知道，”眠瑾挑起眉，看着没有和她对视的秦烽，一字一句地说，“男人都是什么东西。”
　　
　　秦烽退了一步：“眠瑾……你不是不知道这种规矩，至少我会让你清清白白的走……”
　　
　　眠瑾只是冷笑。
　　
　　辰砂呆呆看着两个人的对话，浑身冰凉，继而心口一团火焰轰然爆发！
　　
　　这是丢脸的事情，按照封建的规矩，被侮辱的女人只有去死，哪怕她是自己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哪怕她之前还怀着自己的骨肉，刚刚才经历地狱最底层的痛苦和屈辱！
　　
　　任何时候，封建大家都以面子为重，让他们失了面子的女人，无论曾经为他们做了多少，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自裁！
　　
　　“秦烽。”辰砂一把抓下自己腰间坠饰的星芒花，冰凉的星芒花因为火誓而发出灼手的红光。他用力握住星芒花配饰，几乎要将那配饰握成粉末，然后用力朝秦烽的脸砸过去！
　　
　　“你这个混蛋！”
　　
　　一把扯过木然而坐的眠瑾，辰砂一手将她搂进怀里，转身挥袖。屋外的雨水在水属之力的作用下凝成长枪，把房间的木门直接击碎。辰砂带着眠瑾纵身跃起，直奔向马厩。
　　
　　秦烽条件反射闪过星芒花配饰，那块配饰砸在墙上，顿时碎裂。他怔了一下，紧跟着纵身跃起，居然在马厩前追上了辰砂：“站住！你想干什么！？”
　　
　　辰砂背对着秦烽站住，手里拉着秦府最好的马的缰绳。眠瑾安安静静在辰砂身旁站着，好像刚才那些话说完之后，她的灵魂已被抽走，对外界的任何事情再无反应。
　　
　　“秦烽，火誓已经给你了，从现在起你可以当眠瑾已死，然后她的行踪，你绝不可以再查，辰砂会把她带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不想回头，辰砂小心地扶眠瑾上马，随后自己也跃上去，坐在眠瑾身后。
　　
　　“辰砂，你！”
　　
　　辰砂调转马头，因为出府需要走这个方向，他看向秦烽，不光头发，连眼睛都已经变成了蓝色，周围的雨不再淋到他和眠瑾头上，而是结成一张水网，像刺猬的防护，坚决拒绝别人靠近。秦烽知道，如果他再踏前一步，辰砂的水刺网会让他变成蜂窝。
　　
　　“秦烽，”辰砂的语气更平板，“火誓你已经收下了，那就不要拒绝辰砂的要求。自己处理好秦府里的事情吧，其余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将眠瑾小心搂进怀中，不让人看到眠瑾的长相，辰砂拉住缰绳，眼神冷厉。秦烽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水冲击就猛的把最近的一面院墙砸塌，辰砂纵马从他身旁不远处疾驰而过，带起的水溅了他一身。
　　
　　辰砂愤怒之下没有看路，操纵更大的水柱砸过去，一连击破了好几道障碍，其中就有江怀雨的院墙。正在江怀雨院子里做客的风飏听到远处的动静站到窗前看，惊讶地发现用水流冲塌这个院子院墙的辰砂骑着马过去。忽然，他的眼神凝固了——辰砂的眉心，那隐隐浮现的蓝色莫非是……
　　
　　众所周知，使用力量超过一定限度，头发颜色会变，再超过一定限度，眼睛颜色也会变，只有得到水属之神庇护的人才会在力量用到最高限度时，眉心出现蓝色的象征“水”的符文。像辰砂使用的那种高级水属法术，全天下也不过那么十几个人会用，比如各个水属国家的国王、女王、祭司长和湛海圣子。既会用那种法术又会在眉心出现蓝色水属符文并且还是这么年轻的男性的人，风飏只能想到一个。
　　
　　以前在冷宫时，风飏仗着有武艺，偷偷摸到书库里读过不少秘藏书籍。有关灵魂转移之术，他早有耳闻，那些秘藏书籍里也有涉及。联想以往绯在自己身旁的种种表现，再联想辰砂的那些反常，辰砂和那个据说失忆了的晓光储君之间的暧昧……难道这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风飏看着辰砂远去，慢慢握紧拳。
　　
　　两日后，秦烽对外宣布是官府帮他找到了五星芒辰砂和长星芒眠瑾，所以悬赏换做帮官家捐钱修路。再一日后，秦府传出消息，长星芒眠瑾因为在外奔波过久，染病身亡，秦府大丧。
　　
　　辰砂在带走眠瑾后的第五天回到了秦府，绕着秦烽走，自己去好好洗了个澡然后吃饱睡觉，可见这几天实在是奔波得累了。可是秦烽并不让他如意，傍晚时听说他睡醒了准备吃饭，差了个小厮来叫他一起去商量些事情。
　　
　　秦府正在大丧期间，一律简衣素食。辰砂身穿白衣来到饭厅，路上意外发现风飏居然穿着简装皇袍坐在江怀雨那里。风飏是西方空岚国的皇帝，空岚国以风之白虎为尊，是以皇袍多为白色，他这样穿，倒也符合丧事期间的习惯。只是难为惯穿蓝色的江怀雨也换成了白色。
　　
　　进来之后略略扫过餐桌，冷冷清清的饭厅里只有秦烽、茗烟两个人和几位侍女。辰砂行礼，秦烽让他入座，并无交谈的晚餐便开始了。一桌子人都安静得很，连餐具相碰的声音都轻微得不可思议，一顿饭吃的非常没滋味。
　　
　　饭毕，辰砂本想离席继续补眠，可在座的人没有一个动。他这几天快马加鞭把眠瑾送走，又安排了不少事情，赶回来已是满心疲惫，形容憔悴，起先根本没注意到饭厅里气氛不对。
　　
　　白惨惨的蜡烛冷冷地燃，照出的影子阴沉沉地闪。辰砂有点头疼，扶着额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发现这是眠瑾的习惯动作，怔了怔把手放下了。秦烽本来沉浸在今天听到的那件事情里无法冷静以对，并未看辰砂，这时无意中看到他的动作，也愣了一会儿，然后叹气：“辰砂……”
　　
　　辰砂看向秦烽，秦烽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辰砂接来一看，上面是黑白分明的四个大字“第三有疑”和数字符号“3”。看来这个就是夜峥拜托宁雪若传递的情报了。他们使用的是秦烽手下的情报网，这张纸到秦烽手里一点也不奇怪。那么现在秦烽给他这张纸……莫非是他已经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秦烽端起酒杯，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的杯子里：“你救下来的人，既然被你带走我也不说什么了。这个是他传给你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今天的秦烽很奇怪，他这段时间连连遭到打击，所以一直比较消沉，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乎是一种……绝望的模样。辰砂不由放缓了语气：“回盟主，辰砂不知。”
　　
　　“第三，这个还不够明显？”秦烽笑了笑，眼睛里毫无笑意。
　　
　　老实说，辰砂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听到秦烽的话一惊，向安安静静的茗烟看去。后者一直以标准大家闺秀的姿态坐着不动，此时见辰砂看向她，才淡淡回了一个浅笑。
　　
　　“逝水，不是什么太难弄到的毒。内院管事，很容易安排上菜的时机和摆菜的顺序，还有干涉菜品的制作。也只有对自己人，眠瑾不会设防。茗烟，干脆点吧。”秦烽依然看着杯子，只是语气更加悲哀。
　　
　　茗烟闻言，仔细想了想，温婉地笑了笑，整个人还是那种淡然的传统江南女子的感觉：“辰砂公子喜欢吃的菜，都放得咸了些，就是让他想多喝水。眠瑾姐姐从来不喜欢银耳莲子羹，那时放在那里也无妨呢，因为她一定不会喝。”
　　
　　辰砂听着听着，缓缓闭上眼睛。
　　
　　“风涟公主太冲动，对辰砂公子敌意又大，所以她会这么做，也是正常的——我则不会被怀疑。”茗烟笑着继续说，“可是后来，眠瑾姐姐太小心了，盟主也那么关心眠瑾姐姐，我很寂寞。”
　　
　　“我没有太欺负她呢，只是对她说，盟主您碰到了特别麻烦的事情需要让她去处理，她就自己跟着我走了。”温柔的，平静的语调，“孩子没有的话，盟主就会不喜欢她，而且失了贞洁的女人，自然应该去死吧？我才是一心一意为盟主的人，盟主怎么会喜欢一个脾气这么坏的妻子呢？像眠瑾姐姐那样的人，也只合适当盟主的妾。毕竟我是盟主亲自上门提亲的那个人，盟主您还记得吗？”
　　
　　秦烽猛然把手握紧，指缝间血水滴落。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好像声带被血淋淋地打磨过，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把那杯酒，喝下去！”
　　
　　茗烟安静地看了秦烽一会儿，有点苦恼似的笑了笑：“盟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酒，会醉。不过如果是盟主的意思，那我当然是要喝的。”说着她端起面前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再次温柔地注视着秦烽，目光缠绵，像是想将这个人的形象刻在灵魂上，带到下一世，轮回相依。
　　
　　秦烽咬着嘴唇，辰砂默然不语。茗烟笑了笑，左手托着杯底，右手端起酒杯，一点点，一口口，将那杯酒饮尽——这是秦烽在酒桌上最迷人的动作，她喜欢，她爱，爱得很深。
　　
　　这个夜，无雨，无月。也许是哪家有喜事，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在天边绽开，刹那芳华，瞬间绚烂。
　　
　　听着窗外的烟花声，茗烟一点点伏在桌上，秦烽低着头站起来，拉了辰砂就走，将茗烟丢在身后的餐桌上，好像没看见那只失了血色的纤弱苍白的手伸向自己。
　　
　　门开，光照进来，而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身影。茗烟微微笑了，安静地闭上眼睛，开始做梦，一个带着那人影子的梦，甜蜜的相思，永恒的幸福。
　　
　　屋外，烟火燃尽，繁华没落；屋内，烛光黯淡，梦无终止。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了几天，这一章写得比较艰难，总算是磨出来了。关于眠瑾这件事情，取材自近代战争中的真事，受伤的明明是女人，最后被逼死的，也是女人。小砂因为自身的经历关系，很珍惜感情，所以受过现代人教育的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舍弃火誓救眠瑾。眠瑾对于小砂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亲人。抱歉在耽美小说中出现有关女人的这些题材，因为我个人觉得，如果把所有女人都看成炮灰或者阻碍，耽美小说会有点局限。而且我想尝试塑造一个知道重视女性的主角，比如生在女尊国家的小砂——这个在第二部会表现得更多一些^^这是我的一种尝试，请随意说说您的想法吧。

写的时候就发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年前的今天下午，我还在六楼考试，在远离四川的省份。一年后我考到了成都，身边的同学经历过那场灾难，但是我看到更多的是她们的笑脸。我是老大，我们的老幺昨天生日，她在十八岁生日之后站到了献血的队伍里，带着一脸的坚强。昨天她十九岁，已然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嗯，抱歉习惯了就用了孩子，我比她大两岁。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学着坚强。
四川是一个很坚强很团结的省，这里的人在带着笑容重建他们的家。天佑我中华！




利用

　　第三十六章 利用
　　朝炎城在南方，这个季节里的夜已经完全失去了凉意。秦烽一路扯着辰砂往自己院子走，手上的力度几乎能把辰砂的骨头折断，但辰砂始终不语。
　　
　　在自己院门口，秦烽总算站住了，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对外说，三星芒和长星芒姐妹情深……过于悲痛之下也染病身亡了……”这种可笑的谎言说完，秦烽再次沉默，然后叹息一声，“你走吧。”
　　
　　“……是。”辰砂说着转身准备往自己的院子走，秦烽低沉颓然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不要回来，去你可以去的地方。”
　　
　　辰砂停下，然后转身看着秦烽：“盟主，辰砂即使走，也不会选择现在。至少在盟主您不需要辰砂再为您做什么之后，辰砂才会离开。”
　　
　　当身边的人几乎都离开的时候，秦烽终于对段承烨曾经说过的“最顶点的孤独”有了切身体会。那瓶段承烨给的圣药就在他的密室里放着，等段承烨宣布找到圣药的皇子就是下一任苍炎皇帝的时候，他必须用这个去束缚自身，从此孤身一人在那个冰冷的顶端，俯瞰众生。
　　
　　自古皇家无情，他还没有与那个身份有公开直接的接触，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旦他坐上那把尊贵的椅子，天知道还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呢？失去了最合适的伴侣，最贴心的情人，最好的朋友和孩子，他的心几乎疼到无法再跳动。他绝不想看见，连辰砂这样的人也死在自己面前！
　　
　　“辰砂，”秦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不走，将来你很可能会死的。”
　　
　　辰砂平静地正视着秦烽的眼睛，有关秦烽的身份他早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最近的一些事情，他也能推测出来秦烽恐怕很快就要和那些深宫里出来的皇子们对上，少不得和风飏一样染一身血背一身罪，可是……
　　
　　“那得看是什么情况了。”
　　
　　秦烽并不遮掩：“有关……国家的事情。”
　　
　　辰砂闻言淡淡一笑：“若为百姓，便是死又何妨？”这句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似曾相识的片段。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看朝阳燃尽黑暗。他说，为百姓而死，死而无憾，那个人点头，接上他的话说：身为王者，一心为民才是最重要的，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是谁说的？辰砂一瞬间陷入迷茫，可是就像自己还未找回身为季延绯的记忆一样，他完全想不起来更多的那时候的事情。
　　
　　秦烽呆了一下：“为……百姓？”
　　
　　辰砂回神，将想不清楚的事情暂时抛到一旁：“盟主，您懂得什么才是珍惜吗？明明有些悲剧可以不发生，只要您学会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们。”移开视线，看着茫茫的黑暗，辰砂心有所感，话随心出，“对于上位者而言，百姓究竟是什么呢？上位者应该是他们的领导者和保护者，如果只控制百姓而不知道为百姓考虑，空有一身的权势，到头来别人不过是屈从于那种地位，而不是真心想留在一个人身旁。”
　　
　　秦烽沉默，辰砂明显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他也就不必再顾虑那么多。无论是红煜还是辰砂，都提醒他不要忽视百姓，这是针对他上位者的身份而言，那么换做他是普通人，这些人还会聚在自己身旁吗？
　　
　　仿佛看出秦烽的想法，辰砂继续说：“盟主，您做的许多事情非常出色，真心愿意为您留下来的人很多。他们并非因为您有权或者有钱才围着您打转，而是因为您的个人魅力——但是，爱情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人的观念，辰砂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可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对辰砂而言，一颗心能完完整整地交出去，就是最大的幸福。爱的感觉是一对一的，辰砂不会也不想把心掰碎分出去，因为辰砂的个人力量很小很小，也很自私，最好的一切，只愿意与一个人分享，那个人就是一生的伴侣。”
　　
　　见秦烽惊讶的表情，辰砂接上刚才的话：“抱歉盟主，您是辰砂的恩人，辰砂会好好报答您的恩情。”恩情，不是爱情，“请您珍惜身边的人吧。”所谓王者便要广施恩泽没错，可是那不代表在爱情上也必须这样。但辰砂不能说，这样的话说出来，就连辰砂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在这种社会的皇家后宫实现。
　　
　　秦烽再次沉默，不过却是在反省自己。他挥挥手，辰砂躬身行礼，往自己院子走，而他则叹了一口气，缓缓走进自己房间。
　　
　　刚进门，秦烽一愣。见他回来了，刚刚洗过澡身上连水汽也未干透的风涟站起来：“我必须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不想留下遗憾。”
　　
　　幽明烛火中，风涟健康的略略有些深色的皮肤仿佛在发光，她有一个女人最完美的身材，西方草原民族女人中最无可挑剔的脸，和，一颗几近破碎内里成空的心。
　　
　　秦烽知道自己对不起风涟，这么多年了，他就是石头也会被风涟做的那些事情感动。可是今天他心情很乱，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和风涟……
　　
　　伸手将风涟揽进怀里，秦烽拉着她往床边走，然后把人按倒在床上，接着把被子拉起来给她盖好。对上风涟惊讶的眼睛，他苦笑一下：“以前对不起，我没有相信你。但是今天我实在不想做这些，你好好休息。”
　　
　　风涟眼里有水汽弥漫，秦烽狠狠心转身往门口走，可是才刚到门口，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浑身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理智像是枯草，那把火以极为猛烈的攻势吞噬着他的理智。不对劲……这是……难道……
　　
　　风涟坐起来，手指一弹，操纵风属法术关上了门，然后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秦烽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自己贴在他背后：“对不起……我……只想给自己一个最后的回忆……”
　　
　　烛火熄灭，满室暧昧，浸透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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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飏听完暗卫的报告，点了点头，暗卫如影子一般无声融入黑暗。他猜的果然没错，苍炎国最近不正常的动静说明段承烨有心退位，让秦烽出来接替。但是秦烽对苍炎国那么多臣子贵族来说，不过是一个外人，段承烨想怎么做呢？
　　
　　他的疑惑在次日便得到了解答：苍炎皇帝段承烨病重，公告天下，只要是他的皇子，又能为他夺来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的天下第一秘宝“圣药”，那么这个皇子就是苍炎国下一任的皇帝。
　　
　　相比其余几个皇子马上开始组织人手去圣殿夺取圣药的行为，秦烽安静的样子说明他胸有成竹。无论如何，若是让段承烨遂了意，苍炎一旦强大起来，对空岚有害无益！风飏暗道自己在苍炎秦府耗了几个月，跟湛海那个王爷虚与委蛇这么久，现在总算有用得着那个傻瓜王爷的地方了。打定主意，他立刻行动，派人去把江怀雨请来，就说自己准备走了，要和江怀雨吃顿饭告别。
　　
　　听说风飏要走了，江怀雨来得飞快，到这里一看，风飏安安静静坐在房中，面前摆了不少东西，他正在挑挑拣拣，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居然显出几分苦恼。
　　
　　“陛下——”江怀雨快步走向风飏，到了他面前还是气喘吁吁的，“怎么突然……突然就要……”
　　
　　“坐吧，”示意旁边的侍女端来茶水，然后让侍女们下去，在房间里只留下自己和江怀雨，风飏指着一桌东西，用亲近的语气说，“我这次带来了不少东西，你有喜欢的没有？”
　　
　　江怀雨捧着茶杯，看着满桌的珍宝，目光渐渐黯淡。看来风飏是真的要走了，也是，他身为国君，在苍炎拖了这么久，里面少不得有自己这个超级牛皮糖的“功劳”，可是他毕竟要回去治理他的国家，像自己这种一无是处的草包王爷……最多也只能得到他一件礼物而已……
　　
　　风飏好像没看到江怀雨的失落，继续在桌子上一堆珍宝里面挑来拣去，每看一样东西都很仔细，看看东西还要往江怀雨这边看一眼，很认真在为他挑选但是又为送他什么东西而苦恼的样子。
　　
　　江怀雨心里暖了暖，继而又空落落的，和风飏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这般被外面传成无情冷血至极的人，对自己如此上心，说明什么呢？为什么……皇兄和晓光的那个储君能排除万难在一起，而自己就连跟在风飏身旁都自卑……
　　
　　默默低下头，江怀雨喝了一口茶，平日里被评为极品的香茶此刻苦得堪比黄连汁，涩涩地擦过咽喉，磨得一阵疼痛。
　　
　　“怀雨……怀雨？”风飏叫了好几声，江怀雨才回神，一抬头居然眼圈都是红的。风飏见他这样，默默放下手里的东西，叹了一口气，“怀雨……”
　　
　　江怀雨还是不肯开口，他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实在太多，不要说和风飏并肩前行的能力，哪怕是能给风飏帮忙的一点点小聪明他也没有。像百姓中恩爱的一对一样，跟风飏同甘共苦？简直笑话，皇帝过的是什么日子？再说江怀雨自己也完全吃不了苦。如果不是出身高贵，江怀雨知道风飏是连话也不屑和自己说的。
　　
　　但是……他真的非常想为风飏做一点什么……
　　
　　风飏沉默一会儿，在江怀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江怀雨不想面对他，把目光移开了。
　　
　　“你知道什么是圣药吗？”两人相对无话半天，风飏忽然以极低沉的声音开口问道。
　　
　　江怀雨再没常识也不会不知道这个天下第一秘宝。能起死回生的圣药传说是由四大神明共同制造的，作为给服侍四大神明的子民们的宝物，圣药非常难取得，毕竟这是逆天改命的珍宝。唯有突破整个世界最中心的“空中圣殿”的重重考验，方能得到一瓶圣药……风飏忽然提这个是为什么？
　　
　　奇怪地点点头，江怀雨回答：“当然知道，天下第一秘宝嘛，当年我皇兄重伤昏睡的时候，晓光的太子就是想去夺圣药给我皇兄，后来失败了。”
　　
　　风飏当然知道这个：“圣子的事情的确很可惜……那么你听说过吗，原本健康的人喝了圣药，无论法力还是内功，都会大增。”
　　
　　江怀雨再点头：“听说过，以前有一届武林大会上忽然冒出来一个特别厉害的高手，只差一步就能夺取武林盟主之位，不过主动放弃了。这个人就是喝过圣药的我们湛海的洪夕将军。”
　　
　　“可惜了洪夕将军，年纪轻轻便战殁，湛海一时朝局动荡，荷采女王陛下为此费了不少心力。”风飏原本没想提那个战殁的将军，不过既然江怀雨自己说了那更好，“你皇兄也是因为军队无人为领袖，才兼修武道的吧。”
　　
　　江怀雨黯然点头，正因为他的皇兄实在太强悍，才越发显得他无能……湛海人只记得一个圣子，哪里还想得起来有他这个人！
　　
　　风飏一看时机成熟，又问：“现在苍炎皇帝想用圣药来恢复健康，原本苍炎和湛海的关系就……”
　　
　　江怀雨一惊，苍炎和湛海两国的关系并不是太好，这次的百商会，由他带队的湛海富商们并没有拿下多少挣钱的生意，可见他们是不愿意将钱给湛海赚。苍炎皇帝段承烨受伤，朝炎城还封城一个月，有传闻说是苍炎想将其余国家的贵族王侯们都当成筹码，准备夺取天下！如果让段承烨恢复健康，那湛海……
　　
　　风飏在心中冷笑，看江怀雨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想到完全错得没边的地方去了。湛海在百商会上交易情况不佳，其实是与湛海这几年国力渐衰有关系，而且富商们来得太晚，不少交易在百商会正式开始之前已经完成，来这么晚还有什么甜头能尝？况且江怀雨这个草包王爷除了鉴赏一下宝物，简直就是个饭桶，别人看了他就直觉湛海的整体水平不怎么样，还谈生意？有那个有钱没处花的商人愿意拿钱打水漂呢？
　　
　　越想越心惊，江怀雨呢喃着：“如果我能抢在苍炎皇帝之前得到圣药就好了……”
　　
　　风飏眼里欣喜一闪而过，他把江怀雨拉过来，低头附在他耳旁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秦盟主身边有四大暗卫？现在他们全都死了，原因就是……明白吗？”
　　
　　江怀雨忽然被风飏一把抱住，顿时脸红心跳，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点头。点头点到一半，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继而满脑子是这个念头，无暇再想其它。
　　
　　“湛海需要你，怀雨，如果你能变强，即使你皇兄不醒过来，还有你啊。”安抚地拍了拍江怀雨的背，风飏放开他，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说：“盟主明日要去为两位星芒下葬，不在秦府。唉……等会儿去道个别，不日我便要启程了。”
　　
　　江怀雨心里暗喜，怕风飏看出来自己的想法，赶紧拿茶来喝，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有了圣药，不但苍炎皇帝好不了，他也能变成像皇兄一样被万民景仰的人！他一定会变强的……一定会！
　　
　　“看日头，已经到正午了。怀雨，坐下一起吃饭吧，今日你我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风飏说完唤来侍女收拾准备午饭。吩咐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江怀雨说：“那位五星芒辰砂是你们湛海的人，不过既然他回到盟主身旁，你也不想带他走了吧，那么……唉……我想再看他一眼。怀雨，能不能去请他来一下？”
　　
　　江怀雨听了头一句话还在伤感，听到后面心里愤愤：那个辰砂不仅是风飏以前的情人，又跑去待了那么多年青楼，后来成了秦烽的星芒，居然还让风飏念念不忘！不就是长了一张还凑合的脸吗？身份那么贱的人，有什么资格跟他……看到风飏的表情，他把话咽回去。反正辰砂跟风飏才是真的没有未来了，而他……只要能在明天趁秦烽出门把圣药夺到手，他就是湛海的新圣子！他就是真正能和风飏平起平坐的人！
　　
　　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去叫辰砂来一起吃饭，江怀雨的心里雨过天晴。
　　
　　辰砂最近为秦烽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厉害，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点休息，他刚想拿半天来补个眠，那个见他就皱眉头的江怀雨居然派人来请他去吃饭。江怀雨长得和他前生的弟弟小延一模一样，又是湛海的贵宾，不管怎样，江怀雨来请他，他一定要去。匆匆喝了口茶，辰砂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便来到江怀雨的院子。
　　
　　江怀雨和风飏亲近辰砂是知道的，但是江怀雨吃饭还总是能请风飏，这就不能不让辰砂奇怪了。以平民身份向二人行礼完毕，在风飏意味不明的目光和江怀雨明显的鄙视中，辰砂入了座。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越到结尾卡得越厉害= =|||我明明都列了大纲的……对手指，这两天更新太少了不好意思，掩面奔
Q_Q最近被霸王得好厉害，扯住霸王们的衣角，视察完毕了都来按个爪吧！




乱世

　　第三十七章 乱世
　　从江怀雨的态度和风飏的习惯上来看，这顿饭必定会吃得毫无滋味。但令辰砂大跌眼镜的是，风飏一改在席间绝不主动说话的习惯，和江怀雨两人聊得很投入——只不过没有理会他就是了。
　　
　　辰砂倒是无所谓这两人的态度。风飏于他而言已经是过客了，江怀雨则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什么心事都表现在脸上。辰砂一看江怀雨那张和弟弟完全一样的脸，就怎么也无法对江怀雨产生反感情绪，他鄙视的目光在辰砂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过一段时间就好。
　　
　　辰砂心里很清楚，江怀雨是不会想看见他的，那么今天请他来吃饭的实际上应该是风飏。可是风飏找他来做什么？真的就只是道别？
　　
　　“绯……”辰砂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时风飏在叫自己，赶紧应了一声：“是，陛下。”
　　
　　风飏只是注视着辰砂，并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今后你会一直留在苍炎吗？”
　　
　　辰砂缓缓点头：“回陛下，”留意到风飏并不喜欢他的“辰砂”这个名字，辰砂换了一种自称，“盟主是绯的恩人，现在盟主身旁的星芒只剩下绯一人，所以绯要留下来帮盟主。”只说留下来却不加一直，辰砂的语言里有明显故意的漏洞，风飏并不戳破。江怀雨听到满意的答案，表情缓和了一些。
　　
　　“如此也好……”伸出筷子，又对着满桌菜品无法下手，风飏犹豫一会儿，还是放下了筷子，“怀雨，在湛海，男子相恋可是常事？”
　　
　　江怀雨不明所以，风飏这是明知故问。不过对风飏的问题，他一向是有问必答：“当然不常见，毕竟湛海是女子为尊，多数是女子与男子相恋吧……也有特例就是了，比如本君的皇兄。”
　　
　　“那件事情的确是传得挺广，晓光储君和湛海圣子相恋。”风飏语气中稍稍有几分遗憾，“在朕的国家，男子相恋倒不是大忌，不过在晓光似乎就不同了。唉……说来湛海接连两位圣子都和晓光的皇族有不少牵扯。”
　　
　　江怀雨一听，想起自己父圣和皇兄的事情，情绪低落下去，握着拳说：“如果不是晓光的玄冥帝……本君的父圣又怎么会魂飞魄散！”
　　
　　辰砂听到这里，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奇怪……晓光在四国中是信奉地之神明的国家，那么……对了！他曾经觉得陆宇辰的姓氏有点特别，当然特别，“陆”是地属国家晓光的国姓！
　　
　　这么说……陆宇辰曾经和湛海这一代的圣子……是恋人？
　　
　　“明明有玄冥帝的事情在前面，你皇兄和晓光的储君还是能够相恋，终究还是因为真心吧。可惜你皇兄后来为天劫而重伤昏睡，他们两人才不得不分离。”
　　
　　辰砂的脸色开始不太对了，拿着筷子的手有小幅度的发抖。
　　
　　江怀雨对这个观点倒是没反驳：“晓光储君对本君的皇兄还好，皇兄那么厉害，如果晓光储君和他父皇一样只是拿湛海圣子寻开心，皇兄才不会和他相恋那么多年……只是可惜他们后来还是分开了……”
　　
　　风飏又看了辰砂一眼，他提醒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辰砂对上风飏的视线，目光里是三分惊惶三分痛楚三分不可置信和仅存的一分希望。
　　
　　但是这还不是风飏要的结果，他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也难为晓光储君一直在等。”
　　
　　“如果他能一直等下去那是最好……”江怀雨反正也吃饱了，放下筷子，“当然，皇兄这么久都没醒过来，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晓光储君若是等不下去……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还要为晓光传宗接代。”
　　
　　“这样说来，晓光的那批贵宾好像去了湛海。”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风飏瞟了辰砂一眼，这次辰砂脸上的血色终于如他所期望的一般，褪得干干净净。
　　
　　没错……陆宇辰他们的确是去了湛海……辰砂清楚地记得陆宇辰在他面前将他过去的罪证——被屠灭的小村庄掩埋后，对他说要去湛海办事的那一幕。那个人的手明明那么稳，那个人的目光明明那么温柔，那个人的话语明明那么真诚！可是那个人看着自己的时候，是在透过他——看谁？！
　　
　　辰砂猛地站起来，失控的退了两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江怀雨本想斥责他没有礼貌，可是看到他的脸色，不知怎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风飏没有看辰砂，倒是轻描淡写地加上了最后一剂猛药：“绯可是身体不适？那就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另外如果朕没记错，湛海圣子名讳里似乎有一个‘砂’字，五星芒还是请盟主改一个名字为好，不管怎么说，身为湛海人，名字又冒犯了圣子的名讳，可是大不敬呢。”
　　
　　江怀雨被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不过看辰砂的样子实在是受不得打击，把语气放缓了些：“如此说来本君也想起来了，五星芒还是改个名字为好，和本君的皇兄重名的话……”
　　
　　“我……明白了……”辰砂再退了两步，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只穿了单衣就被扔在冰天雪地里，脸上的笑容惨淡得可怕，“抱歉……我失礼了……”好像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辰砂的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低着头只知道重复着道歉的话，一直退、一直退，直到靠在门上，无路可退。
　　
　　风飏不再多说，江怀雨看看辰砂又看看风飏，不知道为什么辰砂会忽然有这种反应，迟疑了一下，不太熟练地安慰道：“其实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皇兄他一向不太在乎这个。五星芒晚些再改也没事，不过这毕竟是湛海的……”
　　
　　“是……是啊……我现在就去……”辰砂被一句话惊醒，赶紧转身推门出去，逃得很是狼狈，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等辰砂消失在视野里，江怀雨才莫名其妙的转向风飏：“五星芒这是……怎么了？”
　　
　　风飏摇摇头，继续安静地吃饭，执筷子的手很稳，目光冷静如常，好像刚才那么多话的人不是他。江怀雨怔怔地看着风飏，忽然觉得有些可怕……错觉吧？他明明是个外表很冷内里很亲切的帝王啊……
　　
　　不想其它，既然风飏还在吃，江怀雨也拿起筷子陪他一起接着吃。
　　
　　正午气温陡升，已经带上暑气的风推来朵朵白云。当白云聚集得多了，天色暗下来，寻常人家都松了口气：呵，要下雨了，天又凉了。
　　
　　辰砂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推开想问他怎么样的侍女浣花和漱花，一个人闷头冲进房间把门从里面插上。落下插销用尽了他最后一分力气，轻微的铜扣碰撞声过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僵硬冰冷的身体，靠着门滑坐在地。
　　
　　薄薄一扇木门，隔绝了光亮，隔绝所有的期盼。
　　
　　一夜之后，辰砂终于开了门，面色如常，笑容依旧，唯有眼神不复之前的明亮。秦烽按照原定计划带着辰砂和其余几个秦府里比较重要的人一起，去为长星芒眠瑾和三星芒茗烟下葬。当然除了辰砂和秦烽以及少数几个当事人，没有人知道眠瑾的棺材里只装了她穿过的衣物。
　　
　　纸钱漫天，哀乐凄凉。秦烽并未亏待两位伴在他身旁多年却意外离去的女人，丧事办得全城皆知。作为找到眠瑾并且知悉全部事情经过的人，空岚国公主风涟也参加了葬礼。秦烽似乎默许了她在身旁，可是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仅仅是背影而已，就让人感觉到咫尺天涯。
　　
　　一天过去，大家疲惫地回到府中。秦烽安排完余下的事情，让众人散了，自己也回到房间准备洗漱睡觉。忽然段承烨新派来的暗卫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报告：那件由秦烽秘藏起来的天下第一秘宝“圣药”，失窃了！
　　
　　秦烽如闻晴天霹雳，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知道追问情况。暗卫报告说，圣药是正午时分失窃的，死在密室的蒙面夺药人似乎来自湛海，而湛海王爷江怀雨下午就不太对劲，一个人神神秘秘地跑到空岚皇帝的院子里，后来急匆匆收拾行装准备走，可是现在却突然身体不适，随行的湛海御医对着江怀雨束手无策。
　　
　　马不停蹄赶到江怀雨的院子，秦烽二话不说推开挡路的湛海官员就闯进去。他前脚到，听说江怀雨突生疾病的辰砂也赶来了，秦烽扫了辰砂一眼，立刻排除了是辰砂与江怀雨勾结的判断，将所有矛头指向江怀雨。
　　
　　湛海御医满头大汗，却无法让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江怀雨王爷好过一点儿。辰砂冲到床边，见江怀雨一张脸白里泛青，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刚想跟秦烽求助，就听到秦烽冷冰冰地问：“王爷，恕我无礼，敢问我府中的秘宝去了哪里？！”
　　
　　辰砂只知道苍炎皇帝段承烨公告天下，说能拿到圣药的皇子可以继承做作苍炎的皇帝，却并不知道秦烽有圣药。他早就推测出了秦烽的真实身份，现在听秦烽这么质问江怀雨，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江怀雨现在早就痛苦得神志不清了，哪里还能回答秦烽。跟着江怀雨的侍卫长“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给秦烽磕头：“盟主……求您救救我们王爷……”
　　
　　“回答我！”
　　
　　侍卫长当然知道那瓶圣药去了哪里——被江怀雨喝了！可是这话他怎么敢当众说出来？看秦烽的脸色，简直恨不得拔剑一剑斩了江怀雨，再扎几百下出气。侍卫长哆嗦着继续磕头，只是重复着求助的话。
　　
　　辰砂明白大事不好，江怀雨一定是把秦烽能当上皇帝的筹码吞了！但是他并不知道，秦烽如此震怒的原因并非是自己失去了皇帝宝座，而是这世界上可以救段承烨的只有圣药而已，如果没了圣药，秦烽的亲生父亲段承烨就必死无疑！
　　
　　秦烽想到段承烨拖着病体不肯及时喝圣药而想尽办法让自己去当皇帝，却因为江怀雨这混蛋外人失去了获救的机会，就悲痛万分。已经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最亲近的女人、最安稳的屏障，现在他还要失去最重要的父亲吗？！
　　
　　自古无情帝王家，可是段承烨待他完完全全就是父亲待儿子的那种无私和守护，这天下不要也罢，他本来就不喜欢那把冰冷的王位，可是他绝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丧命啊！
　　
　　眼见秦烽的头发变成了红色，整个眼睛也火红一片，辰砂心惊：秦烽这是动了杀机……不……不管江怀雨做了什么，他不能让江怀雨死！抢在火属之力爆发的秦烽之前一把抱住江怀雨，辰砂衣袖一挥，屋外小溪里的水流凝成长枪冲破房门。众人只觉得眼前水雾弥漫，待秦烽的火龙卷蒸发去了空气中多余的水分让视野清晰，房间里早就没了江怀雨和辰砂的影子。
　　
　　冷酷地看了一眼房间里剩下的不知所措的湛海人，秦烽握紧了拳，用最后一丝理智命令自己转过身，施展轻功追了出去。房间内，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胆小的侍女整个人瘫软到地上，侍卫长也坐在地上抖个不停。
　　
　　不管辰砂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至少从辰砂以前的态度来看一定会全力帮助江怀雨逃脱……侍卫长职责所在，衷心祈祷着：水属之神在上，求您一定要庇护您的子民……
　　
　　因为带着毫无行动力的江怀雨，辰砂不敢拖延，抢了秦府里最好的一匹马骑上去，狠狠心用水箭伤了其它几匹马让它们暂时无法带人，抱着江怀雨骑马奔向秦府出口。一路狂奔而过，马蹄下尽是残花断草。
　　
　　秦府大门被辰砂的水龙卷一击撞飞到大街上，所幸此时已经是傍晚，大街上行人寥寥，飞出去的大门并没有伤到人。辰砂直接骑着马踩过秦府大门，纵马上街，揽着江怀雨的手紧张得有些发抖。
　　
　　秦烽的财力毋庸置疑，势力不必多说，如果不能抢一切机会带江怀雨跑出去，他们必死无疑！
　　
　　夕阳贴近远处的丘陵，朝炎城城门开始关闭。辰砂撕下一片衣角蒙住脸，把江怀雨揽进一些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完全不减速直接超城门冲过去。守城官兵懒懒散散准备关了城门交班回家，本来么，朝炎城是皇城，料也没人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撒野，可是就有这么一个人，骑马在大街上狂奔不说，居然还冲击城门？！
　　
　　可惜守城官兵终究是慢了一步，辰砂连法术也没施展，就趁着城门还未关上直接闯了出去，留下身后守城官兵骂骂嚷嚷和整理兵马准备追赶的声音。
　　
　　朝炎城外不过一里多，便是贯通东西南三大国的涛涛清江。江水奔腾，白浪翻滚，远远流向东方。辰砂纵马狂奔十几里路，直到马匹体力不支，他们也停在一个不高的山崖上，崖下是滚滚的江水。
　　
　　秦烽果然不出辰砂所料，在他们弃马后不过半盏茶功夫便率领一众伪装成护卫的暗卫们赶到了。
　　
　　秦烽神情冷漠，眼神狠厉。在辰砂的印象里，秦烽从来没有过如此可怖的时候，但现在……辰砂真心希望自己并没有与秦烽为敌。
　　
　　“对不起……盟主。”辰砂抱着奄奄一息的江怀雨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站在山崖边上。秦烽一步步逼近，不管辰砂还有没有退路，他不停。现在他已经无法救段承烨了，所以他要江怀雨死，绝对。
　　
　　浪头打过，辰砂一手抱着江怀雨，一手握着竹笛，然后迅速把竹笛上的湛海龙王玉扯下来，牙齿和手并用，将龙王玉系在江怀雨脖子上，后面的红穗绳子打了死结。
　　
　　秦烽还在逼近。辰砂又看了江怀雨一眼，看到他和自己前生弟弟楚延一样经常那样毫无生气的白惨惨的脸，心里一疼，用力抱了江怀雨一下。突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推了江怀雨一把！
　　
　　江怀雨从山崖上落入水中，湛海龙王玉发光，护着江怀雨顺流而下，水流飞快，浪头愈急，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江怀雨已经失去踪迹。
　　
　　竹笛上已经没有了龙王玉，可是辰砂依旧平静地站着，伸开双手做出挡的姿势，对着惊讶站住的秦烽一字一句的说：“盟主，请停下。”
　　
　　秦烽不语，手一动，后面的暗卫们箭一般跃下马想沿着岸追江怀雨。辰砂抿着唇，头发忽然瞬间变成海水一般的蓝色，眼睛也在同一时刻变色，巨大的浪头海啸一般砸过来，越过他和秦烽，劈头盖脸将暗卫们连同马匹一起冲开十几丈！
　　
　　依然挡在前方，辰砂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飞扬，脚下风起浪涌，语气平静无波：“盟主，请停下。”
　　
　　他——终于冲破了自身力量的封印吗……秦烽站住了，因为身旁有水的辰砂，暂时是不可战胜的。
　　
　　双方僵持了大约三个时辰。辰砂估摸着再追也不可能追上了，终于在点点繁星下放下了手，脚下的浪也安静不少。秦烽眼神一寒，这次不用他说话，暗卫们围上去，几个人很快将辰砂牢牢抓住。
　　
　　秦烽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被暗卫们按跪在地上的辰砂，两人对视，目光中是一样的坚定，一样的清醒。
　　
　　“这次，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终结

　　第三十八章 终结
　　为了当上皇帝，苍炎国的数位皇子几次三番派人前往圣殿夺取圣药，却因为派去的人实力不足而连圣殿大门也进不去。眼看苍炎皇帝都快驾崩了，众皇子中有人沉不住气，竟然以手中兵权开始向皇帝发难！一时间，曾经富饶强盛的苍炎国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秦烽将辰砂带回秦府，并且恭恭敬敬请离了所有湛海客商和江怀雨的随从们。湛海人一走，空岚国一行人也向秦烽告别，启程回国。辰砂原以为自己会被秦烽拿去泄愤，不过秦烽将情绪控制得很好，只是告诫他今后必须留在身旁，并未对他做什么，连他的自由也没有限制。
　　
　　现在秦烽身边亲近之人只剩下一个辰砂，因为失去圣药，秦烽很是消沉，在朝炎城封城令再次公布之后整日闭门不出。辰砂愧对秦烽，登门道歉，也从借酒消愁的秦烽那里，知道了他失望的真相。
　　
　　并非权贵人家女儿的母亲和皇家出身的父亲之间的悲剧，让年幼的秦烽下意识排斥亲生父亲——苍炎皇帝段承烨，尽管段承烨补偿他的地方很多，他还是无法敞开心去接受这个背叛了母亲并且害得她孤独死去的所谓的父亲。
　　
　　段承烨先是一国之主，后才是他的父亲，所以许多时候段承烨确实无法保护他太多，他小时候受别的皇子所害险些落水身亡。他向来讨厌那个冰冷遥远的王座，可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告诉他如何去做一个上位者，他知道，将来那把王座很可能是他这个长子的。
　　
　　就在段承烨的一步步努力之下，他渐渐接纳了这个总是在暗中为他铺路的父亲。终究是血脉相连，在武功不佳的段承烨差点遭到袭击时，他两手空空，却想冲上去为段承烨挡刀。可是段承烨察觉了他的意思，硬是将他推开，还是自己生生受了那一刀。此后，重伤和剧毒一点点削薄段承烨的生命，但段承烨竟然还想着用可以立即完全恢复自己健康的圣药，去为这个自小亏欠的长子铺平一条直达王座的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侯他没有藏好那瓶救命的药！众叛亲离，妻离子散，自己爱的女人去了，爱自己的女人走了，秦烽头一次体验到彻骨的孤独和心痛。他保护不了自己身旁的人，连报仇也……也不行。
　　
　　酒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秦烽醉得有些神志不清，语气里载满悲痛。辰砂沉默的陪他坐着，不知该如何安慰。秦烽和段承烨好不容易走得这么近，暂时抛开背后复杂的政治因素不管，如果段承烨再离秦烽而去，辰砂自己也不会原谅江怀雨。他理解秦烽想报仇的心态，只是他真的不想看见江怀雨死在自己面前。
　　
　　唤来小厮给醉醺醺的秦烽收拾一番送上床睡下。辰砂看看快升到天幕正中的太阳，稳了稳心情，出门去给秦烽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距离江怀雨离开已经七日了。掌握守城军兵权的八皇子一系和三皇子翻脸，为了抵抗手上握了兵权的三皇子一系，自作主张将朝炎城封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可是朝上再紧张，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只不过商家们的生意比往日惨淡不少，所以相应的，辰砂的工作量并不大，尽管所有生意都落在他一个人肩膀上。
　　
　　跑完朝炎城内最后一家秦烽的店，日头也挨近城墙。朝炎城前两天又发布了宵禁令，辰砂看看太阳，稍微加快了脚步想早点赶回去，免得留在街上得被官兵盘问半天。
　　
　　往日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朱雀长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其实现在朱雀长街还有早市，早市卖的菜都是城外经过重重检验才运进来的，价钱比平日贵不少，但是由于时期特殊，卖得也非常快。和早上相比，现在确实太冷清，几片实在没人要的烂菜叶在灰尘中打滚。
　　
　　辰砂一边走，一边任目光追随着烂菜叶，脑子里思考着关于秦烽和段承烨的事。忽然一只枯瘦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伸出来，按住烂菜叶，辰砂一愣定睛看去，发现一个老乞丐拾起烂菜叶，一步一颤走到一旁的小河里洗了洗，直接就往嘴里塞。
　　
　　“老人家——”辰砂一惊，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老乞丐的手，“老人家这太不干净了——”
　　
　　老乞丐显然是饿得厉害，换了另一只手来抢过被辰砂抓住的那只手里的菜往嘴里塞，吃得都不顾说话。辰砂呆呆放开手，看着自己手心的污迹再看看老乞丐破布一样的袖口，心里堵得厉害。
　　
　　平心而论，他的经历比起社会最底层那些普通百姓又算得上什么？世间的苦有千千万，难有万万千，一场家恨或许妻离子散家族破败，一遭国祸也许山河崩裂流血漂橹！他起码衣食无忧，他只是感情被欺骗，而有些人连温饱都是问题，比起他的那些所谓的悲痛，有些人甚至在为每一粒米而欣喜万分！
　　
　　他算什么？他失去了什么？想想他的愿望，他又做了什么？
　　
　　扣紧胸口，辰砂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抬头——天地辽阔，人如蝼蚁！
　　
　　恍恍惚惚继续朝前走，走出十几步，辰砂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那个老乞丐。回头一看，老乞丐还在风中寻找地上残留的一些食物，动作有些急。因为到了宵禁时间，他就不得不躲回某个藏身的角落。像以前那样在热闹的朱雀长街旁讨、起码每天都可以填饱肚子的日子已经没有了。
　　
　　“……老……”辰砂刚开了个头，转角处马蹄声传来。一队官兵骑马跑出转角，经过捡菜叶的老乞丐时根本不减速，万幸没有踩到老乞丐。知道这些不是宵禁期间巡逻的官兵，辰砂急急跑过去，拉起老乞丐，半强迫地扶着他走到拐角里一户看起来稍微有点穷的人家外，敲开门塞了点银子。
　　
　　这家的主人是一对儿子已经分家的老夫妻，还比较好说话，答应收留老乞丐，也收下了银子，辰砂不放心，又加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老夫妻俩千恩万谢，这笔钱对他们家来说已经算巨款了，他们就算接收老乞丐，三个人也能好好过一阵子。
　　
　　等辰砂出来，已经是宵禁时段了。他仗着轻功从房顶一路回了秦府，随便吃了两口饭便关门做事。整夜，他房间里都点着灯。
　　
　　黎明前的一段时间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辰砂搁笔，略略看过自己写的东西，晾干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拿着密封好的信封走向秦烽的房间。
　　
　　屋外一片寂静，一片黑暗，辰砂站在通往秦烽院子的桥上，有些贪婪地呼吸着静夜的空气，心中的信念坚定下来。夜这么黑了，他不能不做些什么。哪怕做一朵烟花也好，在黎明之前，起码他是光明的象征，尽管是瞬间。
　　
　　终于明白为何曾经的自己希望去极北之地看看白夜，那是他在追逐永恒的光明。夜太深了，深得让人绝望，他宁愿不眠不休，宁愿奔波万里，也想追寻那种只有光明的生活，他愿意。只是……在黑暗中浅浅一笑，辰砂低喃着：“我想看白夜……哪怕在极北之地守望永生，可惜……谁都好，请代替我去看看吧，看看那永不消失的光。”
　　
　　直到等出太阳的第一声叹息，辰砂才再次迈开脚步。敲开秦烽的房门，辰砂看着秦烽还有些醉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秦烽，让我去给你夺圣药吧。”
　　
　　————————————————————————————————————————
　　
　　天已正午。一个信封装完了辰砂最后留给秦烽的话，秦烽坐在桌旁，目光再次落到密密麻麻的纸上，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向那个孤身一人前往圣殿的人。
　　
　　以辰砂的信念之坚定和实力之强，进圣殿大门应该是没问题，但秦烽很清楚，不管辰砂能不能最终夺到圣药，他这一去也是凶多吉少。
　　
　　他试着这么安慰自己：那是辰砂欠他的，辰砂国家的人夺取了他要给父亲救命的圣药，所以辰砂应该帮他再夺一瓶圣药回来；那不过是三千两银子，很早他便在辰砂身上赚回来了，现在已经谈不上什么损失……
　　
　　可是不行，他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抽痛。一而再再而三的，他身旁的人一个个离开，有的生离有的死别。辰砂一走，他身旁真的就一个亲近之人也不剩下了。
　　
　　心里的天平在现实和情感的影响下明显倾斜，所以无论他多么痛苦，他也不可以阻止辰砂，只有等下去。
　　
　　缓缓捂住眼睛，秦烽长叹一声：“努力活着回来吧……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秦盟主，恕我冒昧，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话音刚落，秦烽房间的门被推开，由新任内院管事带进来的陆宇辰盯住秦烽，语气有些紧张。
　　
　　朝炎城封城已久，陆宇辰是等不及了偷偷翻进来的。听说辰砂居然回到秦烽身旁，他吃惊不已，急匆匆就登门拜访，可是却在秦烽房门口听到了这么一句晴天霹雳似的话。
　　
　　秦烽抬头看他，嘴角冷冷化开一个弧度：“辰砂去送死了，圣殿。”
　　
　　送死，圣殿。这两个词像是一把解开钥匙的咒语，陆宇辰的头剧烈地疼起来。仿佛天地都在摇晃，陆宇辰差点倒下去，被跟在后面的沈翩鸿扶住了。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陆宇辰震惊于那些记忆，连疼痛也忽略过去。
　　
　　等到疼痛散去，陆宇辰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知道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一样的惶恐，推开沈翩鸿转身就施展轻功绝尘而去。沈翩鸿在原地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陆宇辰恐怕是恢复记忆了，也追着他跑出去，秦烽被突然登门又突然离开的陆宇辰弄得呆了一下，想起自己的决定，他默默起身关上门，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绝不允许自己踏出一步。他需要圣药。
　　
　　“一定要活下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辰砂终于赶到了空中圣殿。建在山上的圣殿高不见顶，来自各个国家的修行者每日会打扫登顶的台阶，这条路虽然干净如新，可是不知道浸泡过多少人的血。圣殿……哪里是什么好得不得了的地方呢，白白葬送了那么多人的命，只不过有一个响亮的名头罢了。
　　
　　对了，这里也是让陆宇辰为了他的恋人而受过重伤的地方……
　　
　　摇摇头甩开不需要再思考的东西，辰砂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握了握拳，毅然转身往山顶圣殿走，脚步很稳。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辰砂便站在了圣殿门外。在巍峨宏伟的大殿前，人越发显得渺小。有修行者看到这么年轻的辰砂孤身一人想去闯圣殿，很是惊讶，但这是辰砂的意愿，他们从来不干涉想要得到神明恩赐的人。
　　
　　稳稳心情，辰砂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门上。一瞬间，无数画面飞速在辰砂脑海中闪过，他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仔细想想，却又什么也没想出来。
　　
　　巨大的石门整个发出刺眼的亮光，辰砂的头发和眼睛同时变成蓝色，因为他正对着门，没有人知道他眉心也出现了纹路清晰明显的水属符文！
　　
　　和严重晕车非常相像的感觉让辰砂忍不住想吐，但还是硬撑着继续对着石门注入水属之力。力量泉涌而出，又被一滴不漏地吸走，终于，石门在辰砂面前缓缓开启。
　　
　　不敢耽搁怕石门又重新关上，辰砂喘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腿，又往前走了几步，果然他刚进去，石门便在他身后关上。
　　
　　全身好像刚游完泳一般沉重无比，辰砂冷汗直往外冒，背靠着石门滑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双腿都在打颤。勉强抬头，辰砂看清了圣殿内部的情况。
　　
　　和外面的华丽庄严一样，圣殿内部也是整洁如新、宏伟大气，细节处又精致无比。圣殿四方的墙壁上分别是四大神明的代表符号，其中东方的与辰砂额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可惜他本人并不知情。
　　
　　如果一定要说这吃人的圣殿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就必须提到身处圣殿的那种奇怪的感觉……辰砂知道一丝丝力气正缓缓从身体里抽出，那种灵魂渐渐与身体剥离的感觉并不是很痛苦，却让人直觉地排斥。圣药应该就在圣殿的路的尽头，可是他走不动，因为不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连意识也在那种恍恍惚惚中淡去……
　　
　　不行……他要站起来，他答应了谁要去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重重喘着气，辰砂把僵硬的手移到面前，狠狠咬了上去！鲜血滴落，咸腥的味道蔓延开，辰砂撑着想站起来，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只好手脚并用往前爬，血染的手印该在地上，清晰刺目。
　　
　　很难受……但他必须坚持下去……到路的尽头……对了，路的尽头……他要去拿……药……为什么？忘记了……可是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拿到……
　　
　　手脚越发不听使唤，辰砂连爬都爬不顺畅，偶尔还会因为手上的力气不够而摔倒。他额上的水属符文已经非常清楚了，在他靠近并不遥远的大殿尽头的路上，一路显现，像烟花璀璨于夜空的那种临近死亡的美丽。
　　
　　干净得没有丁点灰尘的地面血迹凄然。似乎过了很久，但辰砂距离大殿尽头摆放圣药的台座还有一半的路程。累，累得恨不得现在就永远的休息，实在是太疲惫了……可是不行啊，他想拿到那件东西……他想拿到……
　　
　　最后四分之一的距离漫长得没有尽头。辰砂已经连动一根手指都十分困难了。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咬着牙，辰砂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
　　
　　有一个少年，他年幼便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他是这个国家的盾，所以他严格、自律、仁爱，他努力使自己变得强大，为的是将来能好好守护一个国家。他注定会伤痕累累，但是他知道，自己背后是千千万万渴望和平与安宁的百姓，所以他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这个少年以为自己会像许许多多别的少年那样，和一个女孩子共度一生，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恋上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但是爱情永远是个甜蜜的谜团，苦恼的吃下去了，总会皱着眉头笑笑。一生的真爱太难得，他沦陷，不过他无悔。能够得到身边人的默许，他也欣喜万分。
　　
　　只是最幸福的日子太短暂，他在一次以身承担国家的天劫时受了重伤。他卧床休养，可是却得知冲动任性的弟弟跑上祭坛的事情。他拖着病体赶过去，然而无力再挽回一切，他和弟弟就这样双双在祭坛上沉睡不起。
　　
　　一世暂止，他的母皇不愿他就这样一直沉睡，冒险向神明祈求让儿子苏醒。神明允许了，但是他的身体损伤太大，只能换一个身体苏醒。正巧有一位与他非常相似的少年刚刚命终，神明便与那少年交换，给他下一生的幸福，向他借了身体，给受了重伤的少年。但是为了不扰乱其他人的命运，神明同时封印了他的记忆。
　　
　　他重生，以一种完全空白的状态，劫走他的那个青年皇帝教会他许多，也利用他许多，可是他愿意，因为此生他只为了那个青年皇帝而活。
　　
　　一次完全误会的“背叛”，让他结束了第二世。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谁的身体可以让他的灵魂栖息。神明为了遵守诺言，让他的灵魂到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一位本该死亡的婴儿的身体，当然此生也封印了他的记忆。同样与他一起到这里的还有他那位任性的弟弟，以及，为了他去夺圣药却失败的他曾经的恋人。
　　
　　第三世的他再次恋上那个人，也为那个人的命而牺牲了自己。他回到这个世界，这次神明没有再封印他的记忆，他就那样一点点的，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神明赐予他的灵魂转移时间是100年，现在还没有到，然而他已经要失去这难得的生命了……
　　
　　为什么会这样……当他回忆起一切的时候……他却在这个要命的地方……他会死吗？
　　
　　想活下去……不……不行……不能回头……记忆乱成一团，辰砂伏在地上咳嗽两下，再次用力咬了咬自己的手——其实已经只能咬出一个齿印而已。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爬了一小段距离，忽然所有的不适感觉都消失了。
　　
　　恍恍惚惚抬起头，原来他已经伏在摆放圣药的台座之下。目标达成，他应该高兴；生命即将远去，他应该悲伤，所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喘息着一动不动。
　　
　　“……开门！小砂——小砂！”谁的声音……是谁在叫他？辰砂在台座旁恢复了一点点力气，勉强靠着台座坐起来，疑惑地听着大殿外面的声音。采用天顶透进的光的大殿不怎么隔音，那个人的声音还算清楚，即使听力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辰砂还是能分辨出来这个人的声音。
　　
　　“不要拿了，你回来！小砂！回来啊！”
　　
　　靠着台座，辰砂的眼睛微微有些红，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一世错过，两世错过，真遗憾重生的自己还要和他错过第三次……努力动了动嘴，一点声音也没有，辰砂在心里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陆宇辰……陆宇辰……
　　
　　他听不听得见呢？
　　
　　辰砂清楚自己的生命在缓缓流逝，只要拿起他头顶上那瓶圣药喝下去，他就可以完全恢复，跑出去和陆宇辰相拥。呵……但他不能这么做。
　　
　　深深享受着最后一点点呼吸的滋味，辰砂一鼓作气，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把抓住圣药，向着合拢的大门——冲！
　　
　　明明是往声音来处跑的，怎么会越近越听不清他在喊什么？辰砂将圣药护在怀中，拼命往门口跑，只要再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
　　
　　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消失，辰砂摔倒在门口，圣药的瓶子当然没有碎，只是掉落在辰砂手旁，在他指尖前一寸。
　　
　　呼吸渐渐停止，辰砂的眼前慢慢暗下去。
　　
　　抱歉呢……恐怕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宇辰……如果可以，请换一个人陪你看日出吧，你的生命会很精彩……不要再为我……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辰砂还想说什么，但意识也远去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所以再无机会看到陆宇辰拼了命推开门冲进来，将他已经几乎没有温度的身体拥进怀里。
　　
　　有温热的液体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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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远的湛海国国都熙荷的正东方，神殿钟声清远悠长，湛海女王江惜月身着正式的祭奠皇袍，一脸淡然地站在神殿的圣水池旁。如果不是她的脸色出卖了她现在身体极度不适的状况，谁也看不出来，她刚刚为了爱子，以十倍的寿命补足了与神明签订契约而未满的年限。
　　
　　距离爱子灵魂转移的百年还剩下二十七年，她用了自己二百七十年的寿命去换。
　　
　　圣水池中央，巨大的银蓝色莲花缓缓绽放，水波一圈圈荡漾开去，圣洁的水属之力散开，让周围的人如同被洗礼过一样，万分舒适。
　　
　　在湛海圣莲中休养了七十三年的青年终于睁开眼睛，蓝色的瞳仁如阳光下的浅海，温和且明亮，眉心清晰的水属符文无疑表明了他湛海现任圣子的身份。他一步步踏着圣莲之外的巨大莲叶走出来，尽管身穿长袍，但高挑修长的身形让他与孱弱这个词无缘。
　　
　　走到安静看着自己的湛海女王江惜月面前，完全恢复过来的青年显然是知道了母皇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眼里有了水光。江惜月因为看到了爱子健健康康站在面前，也欣喜不已，苍白纤细的手指动了动，还是稳住，平伸出去。
　　
　　青年微微笑了笑，伸出双手交叠，掌心对着自己，两手从眉心往下移动直到按在胸口，然后单膝跪下——武将的最高礼节。
　　
　　“儿臣——湛海圣子江怜砂，拜见母皇陛下。愿吾神庇佑苍生。”
　　
　　神殿的钟声随之响起，远远地传开去。暮色降临，湛海的太阳落下了，但希望已然升起。
　　
　　

作者有话要说：啊，第一部结局了……
另外，霸王们，第一部都结局了还不出来按爪~
对了对了，有人猜中小砂的全名吗^^?
第二部：我想玩一玩知音体，雷到了不许打我>v<
吸血迷情！花心国师与痴情魔鬼那无法抗拒的禁忌之恋啊！
国事私情谁更重？执手泪眼叹千声！储君与圣子的爱情真的可以撼动天地吗！？
谁说只有凤凰才懂得涅槃？失去一切也可以重头再来，不屈的人儿啊，那灿烂的光明在前方等你！
……不行了我自己也扛不住了……
其实我想说第二部感情线方面主要写的是这些：
大吸血鬼路克X沈翩鸿（我没写反，众望所归的反攻=v=）；
小砂和陆宇辰的纠结感情路（外因，这两只很恩爱的，只不过阻碍也不少）；
江怀雨小朋友也终于成长了，就看看风飏这一肚子坏水儿的家伙怎么办吧。
就是这样，请期待第二部~




湛海风云

　　第三十九章 湛海风云
　　夏季里的雨总是让人欣喜。
　　
　　荷花未开，荷叶已经铺了满池，细雨中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叶片轻舞时，很是有几分妖娆妩媚的味道。
　　
　　江怜砂谢绝了侍女递来的伞，一个人在蒙蒙细雨中漫步。刚陪着女王处理完一些工作，他总算得到点时间暂时休息。反正今天他要洗澡，索性忙里偷闲出来淋会儿雨，过会儿还得回寝殿继续忙公务。
　　
　　在圣莲中沉睡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三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他体验了以前的自己不会接触到的生活。无论是作为江怜砂时和陆宇辰在一起，还是作为楚轩时和封文谦相伴，他都很清楚自己的感情。
　　
　　在御花园的长凳上坐下，江怜砂看着雨中朦胧又熟悉的景色笑了笑：三世皆与那个人有牵扯……自己此生与他算是分不开了吧。
　　
　　湛海圣子苏醒的消息已经公布，女王江惜月将要宴请四方宾客，顺便为湛海广开商路，以弥补百商会时几乎没有特别赚钱的大生意的遗憾。接到消息的各个国家已经陆续回复官方信件，纷纷表示即将派代表来出席这次盛宴。作为东道主，湛海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湛海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自古就有圣子来承担天劫。凡是大的灾祸，只要先由祭司长占卜出来，然后让圣子通过仪式用身体去承担，最后的破坏力就会减半，虽然圣子会因为天劫非常痛苦，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感受和几十万百姓的幸福相比，完全可以忽略。
　　
　　在没有圣子承担天劫的七十多年里，湛海天灾不断，国力渐衰。前几日母子俩秉烛夜谈时，江怜砂很心疼地发现母皇的鬓边已然有了霜的颜色。这次湛海准备打翻身仗了，他自然是要全力辅佐母皇，不让她再继续孤军奋战下去。
　　
　　丈夫魂飞魄散、长子和次子同时昏迷不醒，这些年来江惜月一个人是怎么撑下去的，江怜砂想想都觉得难过。现在他的父圣江桓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而江怀雨还不知所踪，不过至少他的回归能安慰一直以来独力支撑一个国家的湛海女王江惜月。
　　
　　湛海这边的事情还有得忙，其它的事情——比如说陆宇辰那个认错了人的笨蛋的事情，暂时先丢在一旁吧，反正晓光一定会派他来当使者。想到陆宇辰在三世里对不同身份不同外表的自己的态度，江怜砂就忍不住笑着摇头。唉，归根结底，两个傻瓜。
　　
　　清凉的雨依然柔柔地飞，温和的风仍旧轻轻地吹，草叶醉舞，花树畅饮，雨中御花园的风景是别样的怡人。看了这么久，江怜砂也休息够了，站起来准备回去换洗一下，然后继续处理公务。刚转身，他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人，呆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父圣，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现在在下雨，先回去吧，生病了可不好。”
　　
　　比江怜砂略矮的清俊男子并未有任何反应，当然也没有反驳江怜砂。江怜砂扶着自己的父亲走到长廊下，几个侍从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上一代圣子目光空洞浑身透湿的样子，吓得头也不敢抬：“殿下恕罪！”
　　
　　“没事，父圣喜欢往御花园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快些把父圣带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吧。父圣不比怜砂，身体可是差得很。”
　　
　　侍从们赶紧一拥而上把上一代圣子江桓团团围住，哄着扶着往回带。江桓很听话也很顺从，乖乖跟着他们回去了。江怜砂看到父亲现在的样子，叹了口气，也跟过去。服侍了江桓多年，侍从们早已经熟练得很，动作麻利地备好热水为江桓擦洗干净，再拿来轻便舒适的袍子为他换上。收拾好之后，侍从们退下了，房间里只有江桓和江怜砂父子俩。
　　
　　江桓并不理会儿子,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睛里没有焦距，一片空洞。江怜砂轻轻握住他的手，为手心里熟悉的温度却不熟悉的力度而黯然。年幼时父亲的手是多么温暖且有力，尽管江桓是个完全不会武的术师，但对于孩子来说他的手就是最安全的保护。如果不是那件事情……江桓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晓光的那对父子，真是他们的劫。
　　
　　陪着无感无觉的父亲坐了一会儿，江怜砂为父亲把床铺好，让他先睡一觉，自己起身出门。临走时江怜砂又看了看父亲，对方还是那种样子，一动不动。江怜砂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还会这么坐一天——年复一年，天复一天地保持这种状态。
　　
　　轻轻关上门，江怜砂站在华丽却空无人气的寝宫门外，深深叹息。
　　
　　回到自己的“若水殿”，江怜砂也唤来侍从为自己准备热水，然后趁热水还没来，把手擦干先站在桌旁翻看公文。以前的他主要是处理军队方面的各项事宜，现在他掌握了不少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自然要帮母皇分担些别的工作。
　　
　　军队的训练和其他事情并非一两天能做完，应该是个大工程，说不准还要住到军营里去，所以现在怜砂决定先帮着母皇和她的辅佐官们把一些一般事务处理好，让辅佐官们学习学习怎么样提高办事效率，母皇才有更多时间休息。
　　
　　一手翻着公文，一手端起热茶来喝，江怜砂仔细读完公文，沉吟一会儿，把茶放下，提起沾饱了墨的朱笔往上批写。烛火摇了摇，光影交错，江怜砂手中的笔一停，下一瞬间身影就从原地消失！
　　
　　“叮”的一声脆响，一支箭击打在坚硬的地面，淬了毒的铁质箭头擦过地面，划出细微的痕迹。袭击者一惊，正待要撤，侧面一股劲风袭来，他只来得及把身体稍微偏了偏，可还是被冰冷长枪穿肩而过！
　　
　　江怜砂手执长枪，语气平静：“来偷袭之前你们该好好相信调查结果，这一代的湛海圣子，可是湛海建国万年来第一个武将。”
　　
　　袭击者武功显然远远不如江怜砂，不过倒是敬业，眼看着准备咬牙齿里的毒自尽。江怜砂眼疾手快一指点上去，然后抽出长枪，随手一个法术让袭击者肩膀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并没有让伤痊愈。
　　
　　其实袭击者的武功也算一流，如果不是江怜砂从小刻苦兼修武道，恐怕今日就凶多吉少了。回想一下，历代湛海圣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寿终正寝的，死在天劫仪式中的占了大半，余下一些要不是身体太差病重而亡，就是因为不会武功而被暗杀。
　　
　　兼修武道必然会导致水属法术不能达到顶峰水准，也就意味着在承担天劫中，他会有更大的风险。不过身体强健之后，好处也是不小的，起码江怜砂可以代替战殁的师傅洪夕将军上战场，保卫自己的国家，也可以在面对袭击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放下爱枪，江怜砂问：“怜砂才苏醒不过几日，便有人上门来了……是谁想要怜砂的命呢？”
　　
　　袭击者脸色一变：“等着吧，‘无界’不会放过你的！”
　　
　　江怜砂缓缓摇了摇头提醒道：“演技不过关，而且飏空帝比你们主上想得要精明得多，现在就派人来袭击怜砂这种事情，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袭击者还想继续演戏，江怜砂淡淡地退开一步：“坦白些告诉怜砂，总比到暗部的秘密监牢里好，那个地方可不会像怜砂这样只是问问就算了。”
　　
　　袭击者一下卡壳，江怜砂很有耐心，转身去翻公文：“怜砂的公文完之前，你都有机会，然后怜砂会把你关到大牢里去。如果超过时间……”余下的话他没有说，给袭击者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当蜡烛只差一点点便要燃尽时，怜砂终于搁笔。揉了揉眉心，他看也不看还在犹豫的袭击者一眼，对外面唤道：“来人！”
　　
　　“溯河！是溯河！”之前江怜砂一直安安静静，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严格的样子，让袭击者以为还能拖延下去。他没想到传闻中那么平易近人的湛海圣子居然说做就做，毫不留情。
　　
　　江怜砂闻言转身：“你超时了。”溯河国？同为水属国家，与湛海隔着另一个水属国家的溯河国的确是越来越强盛了，俨然有取代湛海成为水属国家中第一位的架势，如果是那个国家，来谋害圣子的理由确实很充分。
　　
　　看着袭击者一脸惊恐的表情，江怜砂叹气：溯河野心大归野心大，实力还是和湛海有很大差距，这个袭击者一看就知道是身后有人被挟持，迫不得已才来暗杀他的，完全不像那种一心为主的暗卫。而且那个人没看出来，自己叫的不是什么暗部的人，而是宫廷侍卫吗？暗部和侍卫根本是两套系统，他既然叫了侍卫，又怎么会把袭击者往暗部的秘密监牢里送。
　　
　　侍卫们惊讶于怜砂又一次独力把袭击者逮住，羞愧于自己居然没发现有人袭击圣子，立刻过来将袭击者压下去。侍卫长闻言匆匆赶来怜砂的若水殿，诚惶诚恐地向怜砂赔罪。先前陪同江怀雨出去却造成江怀雨失踪、湛海商团被商盟盟主秘密驱逐的结果，他就已经羞愧的恨不得自尽谢罪，是江惜月看他认真负责，让他继续担任侍卫长的。没想到前面的过错还没补救回来，又犯了守卫力量安排不当这种错误！
　　
　　江怜砂并未过多责备侍卫长工作疏忽，但他越是这样侍卫长越自责，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不肯起来，一定要领罪才走。江怜砂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武艺不凡，却并非特别适合当侍卫长，以后就跟着怜砂，作为怜砂的贴身随侍去军营里面历练历练吧，侍卫长这个位置，怜砂再做安排。”
　　
　　侍卫长等于没有受到实际上的惩罚，又愧疚又欣喜地领命下去了。江怜砂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思：前生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从秦烽身边撬了不少墙角，如果摘星他们愿意，这风云变幻的未来就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最好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开坑，自己先撒个花~
由于没有存货……我会尽力的……最近英四真是强攻T-T，翻身不能……
第二部里面由于小砂的实力和立场都发生了很大转变，风格会与第一部有些出入，依旧有雷（对于这个雷，我自己也有些坚持不住囧……），所以先给被雷到炸毛的朋友顺毛抚摸~可爱小红叉在上，急救通道为您打开^^
另外，看得下去的话就请视察顺便按爪吧，多谢了！




破碎的雨滴

　　第四十章 破碎的雨滴
　　对于和湛海相邻的空岚国来说，湛海的再度强盛无疑会加重空岚国现存的危机，所以未来湛海必定会遭到来自以空岚为首的众多国家的打压。
　　
　　江怜砂也知道这一点，当他还是苍炎国全商盟盟主秦烽的第五星芒辰砂时，因为看不过去秦烽那些贵族富商们把暗卫不当人的做法，从秦烽那里撬了一大堆墙脚。现在正是湛海百废待兴的时刻，如果摘星他们愿意，他很希望说服那些过去做惯了暗卫的人们走到光明之下好好做一番事业，成为湛海的助力。
　　
　　然而现实总是在最有希望的时候浇冷水，江怜砂还来不及跨出湛海王宫去把撬下来的好砖们拉回来，便从女王江惜月那里得到消息：江怀雨找到了。 
　　
　　不管江怀雨曾经因为无知和蛮横做了多少错事，血脉相连之下江怜砂是无论如何也恨不了他。所谓亲人，便是在你做了许多错事之后还是坚定地对你说“好好改正，我们会等着你”的心灵的最后慰藉。江怀雨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错误犯了不少，可一想起幼年时的他抓着自己衣角哇哇大哭的模样，做哥哥的就只想叹口气，一边说“真是的”一边把弟弟揽到怀里。
　　
　　连前来报告的侍女都扔到了身后，江怜砂心急之下直接用轻功踩着房顶走直线往江怀雨的“清源殿”赶。急匆匆落地，他脚下一转奔进了大殿。才一进门，就被里面阴惨惨的气氛凉了心。
　　
　　有一个那么厉害的哥哥在上面撑着，从小体弱多病的江怀雨总是被女王当成宝贝疙瘩养着，简直是裹三层布再藏在衣兜里都怕他挨冻。江怀雨武功不行，法术平平，唯一的爱好就是看闪闪发亮的珍宝——属龙的小孩子的共同爱好。
　　
　　江惜月宠着他，把他扔到宫里的秘宝阁随便他怎么折腾，怕他无聊又扔给他一个喜欢赏玩珍宝的师傅。老师傅博学多才，应付江怀雨这任性的小鬼头很是自如，顺带把秘宝阁里的其它宝物也一一品赏来给江怀雨听，这么一来二去，江怀雨居然练就了一双利眼，成了连师傅也赞叹不已的鉴赏专家。
　　
　　湛海这一代总共就两个皇子，没有皇女，江惜月和上一代圣子江桓感情又好，后宫无人，再加上江怜砂节俭且自律，所以宫廷里的用度几乎是随便江怀雨一个人挥霍。他的宫殿里从来都是灯火通明堪比举办国宴时的大殿，哪怕殿里无人的时候也要点着上好的西方运进来的秘制暖香红烛。江怜砂多次说他浪费，他仗着哥哥宠自己哼哼两声就过去了，所以江怜砂不敢相信，江怀雨的大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侍女们缩在墙角不敢出声，侍卫们站在一地名贵瓷器的碎片中僵着不动，蜡烛横七竖八，桌上也是歪倒的茶杯，茶水在阴影中像极了流淌的血液……
　　
　　江怜砂愣了一下，避开地上的碎片向江怀雨的床走去，躲在床角的人动了动，低哑的声音甩过来：“走开……”
　　
　　江怀雨受到的教育让他不会说“滚”字，所以他如果说走开，那就是他现在极度抑郁或者生气。江怜砂当然不会走开，而是加快了脚步挨近床边：“怀雨……”
　　
　　一听到兄长的声音，江怀雨颤了颤，退无可退之下把自己抱成一团：“不……不要过来……”
　　
　　江怜砂才不会管这个，已经走到床边，坐在那儿，一把揽过江怀雨，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软声问：“别怕……别怕，是哥哥，好了没事了……”
　　
　　等江怜砂坐下了才发现江惜月已经来了，但是她一个人背对着床坐在床的另一边，被床帐挡着，背影无限悲伤。
　　
　　江怀雨既没有缺胳臂也没少腿，这个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很可惜，回来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却带着一颗破破烂烂的心。风飏的所作所为江怜砂早就清楚了，怀雨这个单纯却无知的坏孩子，终究还是被他利用完了之后狠狠抛弃。对于弟弟现在的状态，江怜砂很理解，因为这世界上最疼痛的，是看不见的伤。
　　
　　“怀雨，好了……你回来了就好……”
　　
　　江怀雨刚才面对江惜月时都忍着没有哭，现在在兄长怀里，却松了泪水的闸。江怜砂才抱着他没一会儿，整片胸口都被泪水打湿了。他抽噎得直咳嗽，江怜砂缓缓拍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一边以目光询问转过头来的江惜月，弟弟这个样子，她也这样，难道是还有别的问题？
　　
　　湛海的女王陛下轻轻摇摇头，站起来：“君先下去了，你们兄弟两个好好说说话。怀雨，过后就好……以后的事情，君再为你安排。”说罢站起来，轻轻摇着头出去了，门外御医已经等了很久，江惜月走过去，与他低声交谈。
　　
　　“明天哥哥就和母皇请命，让你留下来，不要再去边疆历练了。”因为那里距离空岚国实在太近，江怜砂不想弟弟对着那茫茫的草原呼啸的风落入过去的回忆，“湛海还有不少地方值得你去走一走……对了，上次太傅提到的鸣泉山庄的秘宝会你想不想去？就在熙荷城外不远，如果你想去，哥哥陪你一起吧。”
　　
　　哭得快要脱水的江怀雨沉默，江怜砂很有耐心地等着，拥抱更紧了些。
　　
　　“不……我不想……”江怀雨把头埋在兄长怀里呢喃，“不想……去……累了……哥……我累了……”
　　
　　江怜砂心里一疼：这还是过去的怀雨吗？江怀雨总是那么任性且挑剔，在看着那些珍宝的时候，碰到特别好的，眼里就会有正午阳光下的海面一般的光彩，然后很随意地说出这件宝贝的优点和来历。如果别人有兴趣，他就会兴致勃勃地开始炫耀自己的知识，把别人说得一愣一愣，最后心服口服，送上一堆赞赏。收货一堆夸奖后，他会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晃回来，把事情稍微夸张一点点，说给宫里的人听，再享受一次别人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是谁毁了他！
　　
　　忍不住在弟弟背后握紧了拳，江怜砂眼神一寒：过度的自私和冷酷，让风飏可以无情到亲手给绯灌下“无生”，可以毫不愧疚地欺骗江怀雨去做炮灰，然后甩手离开！不管出于私情还是出于风飏对湛海的敌视，他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
　　
　　将怀里哭着哭着睡着的弟弟轻轻放下，给他盖好被子，江怜砂对等在一旁的御医点点头，让御医过来再诊。御医不敢吵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江怀雨，仔仔细细围着他打转，又是切脉又是观察，末了擦了一把汗，想起女王的叮嘱，挑着把江怀雨的情况给江怜砂说了。得知弟弟并无大碍，江怜砂稍微放心了点，请御医好好注意着他的情况，自己走出阴沉沉的大殿。
　　
　　殿外，乌云开始聚集，在湛海多雨的季节里，天又要开始下雨了吧……
　　
　　心情郁郁地回到若水殿，江怜砂看着自己桌上堆积的公文，揉了揉眉心，自有伶俐的侍女过来给他送上热茶，他道了谢接过来。看到他要批公文，侍女鞠躬退到一旁，见窗户没关上，外面又要下雨，她走过去准备关窗，忽然一个黑影闪进来，她吓得要惊叫，却被进来的人轻轻捂住嘴。
　　
　　江怜砂直到来人进了房间才注意到他，马上扭头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瞬间就牢牢焊在一起——那是三生牵绊的感慨。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
　　
　　幼年相识，互相欣赏，目睹父辈的悲剧，两人更加珍惜对方，可惜一场劫祸，一方沉睡，一方孤独于世。终于，清醒的一方在几十年后无法忍耐那种蚀骨腐心的孤寂，不顾连日奔波的劳累和刚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疲惫，闯圣殿夺药，遗憾失败，同样沉睡。
　　
　　在另一世界中双双以空白的记忆诞生成长，少年相识，却不敢走近。他和他是上下级的差距：情报组织老大和他手下娱乐场所的第一红牌。两人互生情愫，然而地位和身份的限制，让他们终归没有走近最后一段距离，直到一方以生命守护了另一方。这一世的结局是另一方追随了爱人的脚步。
　　
　　再度睁开眼睛，一人做了别人的专属品，一人却带着空白的记忆。明明他没有将对方当成替身，可惜另一人却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挑拨之下愤然走上空中圣殿，夺药成功，代价是死亡。
　　
　　抱着那个冰冷身体的一刻，恢复所有记忆的那个人几乎想立刻拔剑自刎，是身上巨大的责任感压住了他的冲动。也幸好是这样，当他离开空中圣殿大病一场恢复之后，马上就得到了湛海圣子苏醒的消息，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孤身一人赶来湛海，为的就是——见他一面！
　　
　　想调整呼吸，却发现胸口的灼热让自己冷静不下来。江怜砂用目光锁住陆宇辰，锁着他爱了百年共度三生的恋人，心脏的跳动失控。
　　
　　“……唔……”江怜砂才刚开口，唇就被封住，狂风暴雨一般的甜蜜的掠夺和占有。像是要确定他的存在一样，陆宇辰的动作格外粗暴，揽着对方的手紧得几匹马都拽不动。
　　
　　眼角余光看到侍女正睁大了眼睛，江怜砂脸一红，匆忙之下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结果对方因为陆宇辰这登徒子居然敢轻薄她们圣子，气愤不已，眼看就要张嘴唤侍卫。吻得十分投入的那个登徒子瞟到这一幕，百般不情愿地抽了一分投入，反手就是一道指风，干脆利落地封了那侍女的声音。
　　
　　江怜砂一边暗道自己算是虐待员工了，一边陪着陆宇辰送了一道指风过去，侍女被点中昏穴，立刻不省人事。
　　
　　自己突然出现又突然扑过去狂吻，陆宇辰还以为江怜砂一定不高兴，毕竟以前他就有点儿保守，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这么开放，可是江怜砂居然配合他把侍女放倒了，这不得不说有点儿……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英四是强攻强攻强攻啊泪奔三千里，对手指……最近更得太少了实在不好意思……




百年一夜

　　第四十一章 百年一夜
　　等江怜砂和陆宇辰回过神，两人已经一上一下躺在了床上……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对视着，眨了眨眼睛，同时露出笑容——狂热的、期待的、珍惜的，还有感动的、愧疚的、温情的。当语言失去作用，身体才是最好的交流方法，不管是打架还是……
　　
　　所有记忆回归的那一刻，江怜砂心里百感交集。面前这个笨蛋，除了脑子会间歇性短路和偶尔任性外，剩下的全都是优点，身世显赫实力顶尖外貌出众，作为储君文治武功无一不强，以前就吸引了大批的追随者，虽然是二皇子，但亲生母亲贵为皇后，那些兄弟都佩服他的能力，从小就拜服在他的个人魅力之下。这样一个不管放在那里都是太阳一样的男人，怎么就栽在他手上？
　　
　　无论要权要钱还是要样貌，陆宇辰都是绝佳的选择，不知道多少美女愿意投怀送抱，就算他喜欢男人，也不是没有比他江怜砂更优秀的男人给这傻瓜选，琼瑶仙露随便喝，可这傻瓜偏偏就一口灌下他这杯白开水，三世相随，两生的牵绊，还有一世太短，但这傻瓜也是唯一一个他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伴侣……
　　
　　“我就知道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陆宇辰用手仔仔细细描摹着躺在自己身下的爱人的眉眼，温柔地凑上去，霸道地吻，唇齿间飘出呢喃，“是你……是你……我们终于都回来了……”
　　
　　和他低低的幸福感慨不同，他的动作强硬且激烈。不过还好他没直接动手撕衣服，不然节约至上的江怜砂会忘了自己和他都在床上，把他拎起来进行长篇说教……唔，其实这种事情以前已经发生过了……
　　
　　江怜砂的思绪再次被拖回来，是因为陆宇辰已经把他洗净装锅只待油炸了。后者忽然注意到还有一个晕倒的侍女在这里，而且侍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进来，终于想起来要挣扎：“等一下……啊……”
　　
　　对一个禁欲几十年……好吧最近才开过荤的家伙，这句话实在有点多余。陆宇辰十分熟练地掏出一盒东西，用手指沾了点，摸索着为江怜砂做准备。怀里这个人的身体，他实在是太熟悉又太珍惜了，怎么让爱人情动，怎么不会让他受伤，怎么让他直接忘记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忘我地投入，他一清二楚。
　　
　　江怜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贯保持着平和淡然的脸上绯红一片，本来想忍住呻吟，却被陆宇辰故意的动作打破意志的防线，不由瞪了他一眼。自然，这种情况下谁还瞪得出威严感来，陆宇辰的动作明显变成了得到鼓励之后的狂野。
　　
　　轻轻舔过江怜砂敏感的颈侧，陆宇辰顺着他的锁骨啃咬下来，引起一阵颤抖，手下动作也不停。江怜砂有些排斥意志被剥夺，可惜某人对他身体上的弱点实在太了解，由不得他不丢盔弃甲。慢慢的，细碎的呻吟溢出，陆宇辰手上动作更细致，牙齿也在身下人的胸口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身体的轻颤已经无法忍耐，江怜砂在脑子临近沸腾之前，勉强用一丝清明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双手环上了陆宇辰的腰。哼，以前他的确是禁欲太久又不曾看过某些少儿不宜书籍学习相关知识，结果每次被这家伙欺负得爬不起来，床上的主导权都在这个家伙手上。现在么……抓住脑子里的那一丝理智，江怜砂嘴角一勾，笑容忽然一改平时的风格，变得邪魅而诱惑——不要忘了他在那个现代社会的那个大型娱乐场所里可是第、一、红、牌！
　　
　　抛弃被动承受改成主动出击，江怜砂一手压着陆宇辰的头，一手放开他撑起自己与他深吻。陆宇辰沉迷于自己对爱人真正身体的重新品味之中，忽然对方主动，他因为惊讶一时呆住。所谓不进则退，他这么一停顿，主动权立刻被红牌拿在手里。
　　
　　用灵巧至极的舌逗弄着对方，江怜砂微微眯着眼睛，眼中的深沉爱意和火热投入几乎能把土生土长的北方旱鸭子陆某人溺死。江南男子那样清俊带着几分儒雅知性的熟悉的脸上，笑容却是一百二十分的魅惑，脑子里明明灌满了他的坚毅执着、温和理性、睿智果决、英勇无私，可是搜尽记忆，也不曾有过他这种表情——那是被最真挚热烈的爱所左右的，身体与心灵共同交流时的笑容，是勾起欲望的邀请，是共赴极乐的贪欢。
　　
　　“……砂？”主动权被全部夺走，让陆宇辰有点讶异地问了一声。被叫到名字的江怜砂不满地瞟了他一眼，那几乎连睫毛也沾上水汽的一眼埋怨，简直像用一把上好的小刷子给陆宇辰挠痒痒，结果当然是越挠越痒，从指尖到心头。
　　
　　江怜砂的第一红牌功夫自然是没话说，只可惜他争主动争得太开心，忘记了真正完整的陆宇辰在某些时候，会……失去理智。比如，他太放肆地诱惑的时候。
　　
　　主人在很放松的逗弄温顺大型犬的时候，如果被狂犬化的大型犬扑倒，自然会因为惊吓和诧异忘记要做什么。江怜砂对于自己刚才还把陆某人逗得欲火熊熊怎么下一刻就被大型犬狠狠咬一口这个场面，显然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需要用脑子去反应，只需要用身体就可以了。
　　
　　“啊……”不自觉一声呻吟，江怜砂疼痛之下有点恼怒，陆宇辰这家伙，居然就这么一点预兆也没有的……的……整个进来了！
　　
　　狂犬化的陆宇辰毕竟饿了这么多年，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在眼前晃啊晃啊一直说“来呀来呀来吃我呀”……不吃才怪！他又不姓柳名下惠，而且是一个体能超强正值青年期的正常男人。
　　
　　“我的砂……我的！”陆宇辰动作激烈，出去一点点就要狠狠撞进来，江怜砂几乎跟不上他律动的节奏，很悲哀地咬牙自认倒霉：怎么就忘了这个家伙在床上跟床下从来就是两种人格！没有下次，做完就把他踢下去！桌子上还积累了一堆公文呢，他还要不要让自己工作了，这个没有节制心理的傻瓜！
　　
　　汗水滑落身下的被子，唇相贴舌相缠，激烈动作间视线却长时间焊在一起，除非换了一种姿势。看不到对方的眼神时，身体的交流就更加清晰，喘息声毫不遮掩，极乐的感觉一次当然不够，所以一而再再而三，两个人的理智都燃尽，两个人的心灵都互诉，两个人的身体都相接。
　　
　　极至的幸福和快感之下，别的完全多余。
　　
　　一夜的放纵让两个人最后都很疲惫，不过身心满足，相拥而眠。幸好陆宇辰还记得用被子盖住自己和爱人的身体，没有在第二天侍女醒来惊叫之后，让外面冲进来的侍卫们看到不该看的画面。
　　
　　江怜砂是在侍卫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时候醒过来的，看到一屋子人和自己被陆宇辰牢牢圈住的样子，强装淡定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他便是怜砂的爱人，无事。”
　　
　　陆宇辰揽着江怜砂，满脸是吃饱喝足的表情，补了一句：“等等，我们要沐浴。”侍卫和侍女们赶紧下去，不一会儿就效率颇高地搬了热气腾腾的浴盆进来。
　　
　　今天正好是例行的官员休假，江怜砂知道自己也爬不起来了，便派人给母皇陛下说了一声，公文明日再送过去。陆宇辰笑眯眯地扶着走路都有点不稳的江怜砂进了浴桶，两人就这么在浴桶里泡着，互相为对方擦洗。
　　
　　多年不见，陆宇辰倒没什么大的变化，可江怜砂在圣莲里的七十多年中，身体一直没有停止过成长，以往还稍稍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影子，变得轮廓分明，越发俊逸。
　　
　　陆宇辰搂着江怜砂，一边为他在热水里揉洗着长长的青丝，一边感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江怜砂一直困得不想动，听到陆宇辰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坐直身体问：“后来怎么样了？怜砂……之前的辰砂死后，圣药有没有送出圣殿？”因为对陆宇辰拿他当“替身”这件事情感到绝望，又为形势所迫，在江怜砂还是辰砂的时候，他曾主动要求去给秦烽夺圣药。
　　
　　那次生命的最后一段记忆里，他力竭而亡，如果圣药没有送出去，他岂不是白死了？
　　
　　陆宇辰一提到这件事情就皱眉，一把抓住江怜砂狠狠往怀里按：“你知不知道……我抱着你的……身体的时候，”临时换下了绝对不想再回忆一次的词，陆宇辰愤然，“几乎就想跟着你一起去了！那种地方你都敢进……圣药我带出去了。”泄愤似的在江怜砂肩上盖了一圈齿印，陆宇辰磨着牙说：“连着辰砂的骨灰一起扔给了那个混蛋。”
　　
　　辰砂的骨灰……自己用过的身体忽然变成了这种状态真是感觉很奇妙……江怜砂知道自己用命换回来的圣药好歹送出去到了该拿到它的人手里，也放了心，然后想起陆宇辰曾经做过的事情，把头枕在他肩上幽幽地反问：“还说怜砂敢进……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做过比怜砂更傻的事情。”
　　
　　陆宇辰想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才重伤昏睡几十年的，一时哑了，索性化身狼犬继续啃。江怜砂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乐得清静，继续趴在浴桶边假寐。
　　
　　是熟悉的味道。啃咬的力道越来越轻，陆宇辰心里默念着：是我的砂。

作者有话要说：>///




自在游

　　第四十二章 自在游
　　似乎两人相处的时间总是很短，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明明拥在一起已经一天多了，可最后两人都感觉只过了一刹那。
　　
　　陆宇辰见江怜砂心切，把自己带领的晓光使团遥遥抛在后头，一个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湛海。晓光国储君偷偷跑到湛海国圣子寝殿这么大的事情，湛海女王江惜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尽管陆宇辰和江怜砂是私下见面，但于情于理陆宇辰都得去向爱人的父母打声招呼，所以第二天，他早早就跟着江怜砂去拜见江惜月。
　　
　　清晨的湛海王宫薄雾未散，空气里的清新水汽让人感觉很舒服。踏着御花园里有些湿滑的石板路，两人低声聊着，脚步不快不慢。这样安静相处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很难得。
　　
　　首先江怜砂就是个工作狂，凡是把工作和陆宇辰放在一起比较，陆宇辰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个。其次，陆宇辰出门在外游历并非是公费旅游，他在调查各国民情顺便做生意，和皇上暗中定下的一年百万两银子的国库填充款，可不是随便到处走走就能赚回来的。
　　
　　也许过了今天，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也会像过去那样少吧……知道这样的时间宝贵，两人都很珍惜，在侍从进去禀报时，江怜砂主动伸手握了握陆宇辰的手，手心相贴，是令人幸福的温暖坚定。
　　
　　“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相视，陆宇辰点点头，江怜砂淡淡一笑，当先踏出脚步，旁边的人很快跟上。
　　
　　江惜月的朝露殿采光很好，外面的自然光让宫殿内的陈设清晰明了。湛海王族每一代都秉承着简朴的传统，宫殿内部找不出什么特别显眼的名贵东西，而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古物，给了这座宫殿特别的气质。以女性为尊的国度，最高领袖的住处不光是尊贵和威严的体现，那些小小的绿色植物和舞动的淡色轻纱也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
　　
　　江惜月正在品茶，她已经吃过早饭了，每日上朝前喝一杯宫廷花草茶是她的习惯。传闻中魂飞魄散的上一代圣子江桓——她的丈夫就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对外界的一切没有反应。
　　
　　看到江桓，陆宇辰目光一黯，心情顿时低落下去。明明知道一定会在江惜月这里看见他，可是真的见到了，他还是为自己父亲犯下的那个无法挽回的过错而感到痛心和愧疚。
　　
　　“母皇陛下早安。”江怜砂恭恭敬敬半跪行礼。
　　
　　“陛下圣安，本宫冒昧前来，只因实在太心急，还请陛下原谅。”陆宇辰也跟着江怜砂弯腰行礼。他很少用特别官样的自称，不过现在他见的人是另一国的最高领袖，他一定要注意礼节。
　　
　　江惜月早就知道两人的关系，虽然有自己丈夫的事情在前面，可陆宇辰对江怜砂是不是真心，她看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明白了：“殿下早安，能这么快就赶来见怜砂，是殿下关心所致，君非常理解，请不必在意。殿下请坐，怜砂，你也坐下吧。”
　　
　　侍女们在二人坐下后立刻上茶。茶叶是南方小城送来的顶级贡品，加上最好的水和适当的煮茶火候，一杯茶清香四溢，是挥金也难得来上一次的享受。
　　
　　江惜月看着陆宇辰和江怜砂在自己面前并排坐着喝茶，默然不语：两人用茶杯盖轻抹开茶叶的动作都默契得令人佩服。可是……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努力展开眉头。
　　
　　茶水入口，陆宇辰微挑起眉，显然很是喜欢这种口感，而江怜砂很久之后回味这种感觉，也有不一样的欣喜。两人一口茶水喝下，顿觉神清气爽，不约而同微微侧头看了对方一眼，用眼神交流着茶的美好滋味。
　　
　　“殿下此番前来，晓光使团可是快要到了？君这就安排人去准备接待。”放下茶杯，江惜月淡淡地问。
　　
　　陆宇辰一愣，虽说他迟早是要出湛海王宫走官方路线来一次湛海的，可江惜月这样说，怎么有一点让他早些离开的意思？莫非是他哪里做的不好让江惜月心疼儿子，所以才让他早点出去反省？
　　
　　这么一想，他有点不安了：“晓光使团目前还在苍炎边境，估计还要几日才可到达湛海……”
　　
　　“如此……那么就请殿下暂时住在别宫吧。今日时辰不早，君得上朝了，怜砂也要陪同君去处理公务，恕君和怜砂暂时不能陪殿下了。”
　　
　　果然还是在赶他出去……以前他都是直接住在若水殿的。心里郁闷当然不能表现在脸上，陆宇辰低头礼貌地回答：“陛下关心朝政，本宫佩服，湛海有陛下这样的君主，乃是民之大幸，本宫就不耽误陛下上朝了。”
　　
　　拍马屁拍得好也是本事，陆宇辰随口就是一通，马上让江惜月没什么表情的脸稍微缓和了些，含笑道：“殿下夸得太过了，这本就是君主的职责。殿下可是现在就去别宫住下？”见陆宇辰点头，她转而对旁边的侍女吩咐，“派马车送殿下去别宫，殿下旅途劳顿，你们千万不要怠慢。”
　　
　　短暂的家长见面就此告一段落，江怜砂和江惜月去上朝，陆宇辰正好有些疲惫，到达别宫后匆匆吃了顿饭，去睡回笼觉了。一觉醒来，天边已然抹上一层金红色，而江怜砂就坐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看书。
　　
　　翻身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陆宇辰一转头刚想说话，发现江怜砂已经合上书，递了一杯热茶到他面前。接过热茶滋润了嗓子，陆宇辰一边穿鞋下地一边问：“晚饭准备了吗？我有点想跟你出去走走。”
　　
　　“没有，怜砂猜到你想出去，所以嘱咐过他们不必准备。对了，熙荷城最近把夜市的范围扩大到城西区，我们可以去那边散步。希望飘香楼的老师傅还在，怜砂可是很想念他的拿手好菜呢。”
　　
　　陆宇辰一听飘香楼顿时也来了精神，下床揽了江怜砂就走：“话可说好了，用你的俸禄先付账，本人来得匆忙，一贫如洗两手空空，只有卖身于你抵债——也只卖给你。”江怜砂只笑不语。
　　
　　两人便服出门，不带护卫侍女，清静自在得很。湛海熙荷城的夜市远近闻名，周边沿海村镇快马运来的的海鲜美食、湛海姑娘们做出来的精致小首饰还有名贵的海产珠宝，让各地的游人和客商们趋之若鹜。
　　
　　飘香楼还在老地方，陆宇辰和江怜砂一进店，就有小二上来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飘香楼可是熙荷城最正宗的海鲜楼，您二位来点什么？”
　　
　　陆宇辰可是熟客：“许老师傅可还在这里？”
　　
　　小二一听就知道来的是熟客，起码是有人带来的客人，马上拍胸脯道：“客官好眼光！许老师傅是我们飘香楼的招牌呀，他现在正在厨房忙着呢，您要来几道老师傅的拿手好菜？”
　　
　　老师傅的拿手好菜便是各种各样的海产品。熟客陆宇辰点点头：“来份剁椒鱼头，要辣一点儿，再上一份糖醋带鱼，嫩些。其它的招牌菜，你看着上吧，一半辣一半清淡些就好。来，拿着。”从江怜砂那里有借无还弄来的几钱碎银子小费拍在热情的小二手里。
　　
　　小二立马更热情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着，包您满意！”然后捧着银子欢天喜地下去了。
　　
　　熙荷城作为湛海的都城，汇集了四方来客，各种菜品和食材的传入，让这边的许多酒楼饭馆都有外地的食物。很快，热腾腾的菜就上来了。陆宇辰一看就不像是本地人，小二给他点了北方的菜品，他居然吃到了晓光的传统食物火油豆腐。
　　
　　陆宇辰的口味偏重，他在飘香楼最爱点的菜是爽辣的剁椒鱼头，而江怜砂喜欢带一点甜味的食物，老师傅的糖醋带鱼酸甜可口，鲜美非常。两人对着自己的爱人，吃着自己爱的美食，喝着清冽甘甜的湛海特产酒，感觉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舒服的事情了。
　　
　　酒饱饭足后，二人出门散步。清江岸上走，明月照九州，流经七个国家的世界第一长河清江在月下泛着细碎的波光，与九天之上的银河遥遥相望。
　　
　　走着走着，陆宇辰就想起了今天在江惜月身旁再次见到江桓的事情。江惜月对他父亲下了禁令，绝不允许他父亲再踏入湛海一步，所以无论他父亲有多么愧疚多么想道歉，也再无机会……每次只有他才能给父亲带去江桓的消息，明明知道听到的事实只是折磨，可父亲依然固执地想了解那个人的一切。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就因为年少的轻狂和放纵，竟然去玩弄欺骗一个没有社会经验、几乎连感情上也是白纸一张的人，到最后害了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国家，也赔了自己的心。
　　
　　紧紧握住拳，陆宇辰为自己父亲的行为而遗憾，也为江怜砂过早地背负起那样的重担而不满。江桓，湛海上一代的圣子，是两个家庭和两个国家不可再提起的痛。

作者有话要说：自知好几天不更的下场……灰溜溜爬上来贴文，灰溜溜爬走> <
对手指……主要是英四它就是个无良腹黑鬼畜S攻啊！




错过

　　第四十三章 错过
　　前湛海圣子江桓本姓季，是湛海季家上一代宗系的长子，从小就展现出绝佳的法术天赋，性格温柔，头脑聪慧，很是受到江惜月母皇的宠爱，早早将他指婚给下一任女王江惜月。
　　
　　江惜月与江桓青梅竹马，江桓一直被当做她的丈夫培养，从小就被告知要“一切以江惜月为中心”，他也严格照做。江惜月比江桓稍稍年长，与他相处起来十分愉快，竟然在继位之后坚决不娶别的男子，一心只要江桓为正夫。太上皇懒得管她，带着自己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后宫队伍，潇洒跑到湛海某处深山老林里养老去了。
　　
　　江桓可是湛海法术第一人，也是历代圣子中少有的集天赋与勤奋于一身又特别倾心于法术的典型模范圣子。有了他在，每次天劫都不难度过，而他顶多卧床两三天便可以恢复，继续钻研他的法术。江惜月爱他爱得紧，他也对江惜月一心一意，两人结婚之后生育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非常甜蜜。
　　
　　然而有一年，江惜月为了回报晓光国将储君陆宇辰派来出使湛海，进行两国交流的举动，也派自己的丈夫作为湛海的专使去晓光国交流。湛海与晓光两国关系紧张以及后来两个家庭的悲剧，就此拉开序幕。
　　
　　当时晓光皇帝陆玄冥正是风流轻狂的年纪，后宫男女不忌，作风上颇令人有微词。与柔媚娇小的男宠完全不同的湛海圣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吃了几年白菜之后发现世界上还有肉这种东西，欣喜不已。
　　
　　江桓是标准的江南美男子，满腹诗书，法术又强，温柔之下的睿智和被江惜月宠出来的小小依赖，让他具有十分独特的魅力。加上他性格好，乐于助人，整个晓光接触过他的人，基本上全都喜欢和他在一起。
　　
　　自小得到一切，陆玄冥从不懂得什么叫做珍惜，他只是将得到江桓当做自己的一个新的乐趣，新的挑战。种种手段层出不穷，这哪里是基本上没有多少人事经历的江桓能够对付的。江桓几乎是落荒而逃，却被陆玄冥死缠烂打又拉回去。
　　
　　此时的江桓，已经隐隐有些动心，他是聪明的，可是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一个江惜月，他和江惜月的感情已经模糊了具体的范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江惜月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依赖。所以当汹涌如潮的爱情冲向他时，他完全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
　　
　　这场游戏的结局注定惨烈，江桓在不知所措间沦陷，而陆玄冥饱了私欲，甩手离开，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江桓。
　　
　　湛海建国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丑闻，堂堂圣子，已经结婚并且都有了两个孩子，竟然做出对不起女王的事情！女王独宠他一人，至今都没有女儿来继承王位，他却还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背叛女王和另一国的皇帝搅在一起！
　　
　　湛海使团对被抛弃的江桓视若垃圾，有地位的纷纷愤然回国，那些不得不留下来的侍卫侍女们，根本不给江桓好脸色看。身心俱疲的江桓在晓光寒潮来临时很快病倒了，居然没有人发觉他已高烧不退。要不是有一个侍卫因为被江桓救过，想过来直接劝江桓赶紧回去别再丢脸，发现他病得几乎死去，江桓恐怕再也回不了湛海。
　　
　　这桩丑闻很快被江惜月压下来，整个皇宫禁止谈论任何相关话题。江桓拖着病体回国，江惜月伤心气愤之下，将他赶出朝霞殿扔进冷宫。
　　
　　再怎么有错，江桓毕竟还是圣子，当湛海又一次有灾难即将降临时，他一样要出去承担天劫。但江桓自从回国之后，就一直郁郁不振，病时好时坏，天劫仪式当日，他病得险些爬不起来，可他不说，他的样子又一直那么憔悴，仪式参与者们竟没有发现他已经不行了。
　　
　　结局很简单，江桓天劫仪式失败，魂飞魄散。
　　
　　江惜月惊闻噩耗，差点没从王座上跌下去，急忙派人用圣莲包住了江桓伤痕累累的身体，可圣莲再怎么强大，也顶多治得了身体上的伤，魂飞魄散之后，即使伤痊愈，江桓也再回不到过去。圣莲绽放时，里面只是站着一个呆呆的空壳，面无表情、眼神无焦距、不说话、不动。
　　
　　可悲却可笑的是，当江桓离开之后，陆玄冥发现自己居然再也不想和其他的人在一起，他的心里满满装的只有一个人。打着友好交往的名号，陆玄冥率领晓光使团前来湛海访问。江惜月友好地接待了晓光使团，然后冷冷带着陆玄冥和原本就在湛海的陆宇辰两个人去了御花园。
　　
　　就在这里，陪同父亲一起来的年幼的储君陆宇辰第一次见到了今生最爱的两个人的人的眼泪：陆玄冥和江怜砂。
　　
　　御花园里的湖水一直是江桓的最爱，不管是在湛海还是在晓光，他都一样喜欢坐在御花园的湖水旁看书。可是现在，他只是呆呆站在湖水旁，身边跟着小心翼翼怕他掉下去的侍卫，而他就那么不语不动，站上一天。
　　
　　陆玄冥痛不欲生，无论他怎么呼唤，江桓都没有反应。陆宇辰站在身形高大的父亲身后，看着此刻把脸深深埋在手里、把身体弓成虾米一样的父亲，又看看默默站在江惜月身后流泪的江怜砂，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此生，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父亲这样，在得到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却在痛失所爱之后如此后悔！
　　
　　江惜月等陆玄冥哭够了，才冷冷地告诉他：“此生，湛海绝不会再让玄冥帝踏入湛海一步，也请玄冥帝——放过君的王夫！”
　　
　　外面人都不知道，为何前来拜访的玄冥帝走得如此之快，只留下他的继承人继续在湛海学习。人们只知道，湛海至此失去了这一代圣子，而陆宇辰只知道，从小希望兼修武道的圣子继承人江怜砂，也从此时开始将自称改为“怜砂”，再也没有换回过去的“我”。
　　
　　江怜砂是湛海的希望，是湛海的盾，却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玩伴和朋友。
　　
　　等陷入过去回忆的两人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湛海城西部的尽头。四周人声渐消，只听得到低低的虫鸣。夏夜星空灿烂，陆宇辰站住，目光定定地锁着江怜砂，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江怜砂目光清亮，陆宇辰今天差不多郁闷一天了，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此时走上前一步，扫了眼周围没人，主动搂住陆宇辰，与他深深拥吻。陆宇辰惊讶了一下，也马上拥住江怜砂，用比他更投入的动作去吻。
　　
　　一吻结束，陆宇辰用力抱着爱人，一字一句，在星空下起誓：“我陆宇辰发誓，绝不会背叛我最爱的江怜砂，苍天作证，我只愿和他相守终生！”
　　
　　父辈的悲剧在年幼的陆宇辰心中刻下了永生也抹不去的记忆，陆宇辰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鉴，对江怜砂的珍惜让旁人无可挑剔。如此优秀的两个人在一起，旁人纵使觉得不该这样，却也并未一门心思地要反对，能够得到亲属朋友们的默许，对两人来说已经是最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生命中能有这样的伴侣，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江怜砂淡笑，再次拥住爱人，深深与之相吻。
　　
　　也许他会像自己的父圣那样在仪式中失去灵魂，也许他会像其他湛海的圣子一样，不可能活到终老，在壮年便意外身亡，可是至少他活过，爱过，那么人生也不存在遗憾了吧。他不敢给陆宇辰承诺，他的生命不知何时就会终结，他不希望这样好的爱人永远活在痛苦里，所以，他沉默。
　　
　　踏着月色，两人并肩回到别宫，江怜砂不便在外留宿，所以告辞回去。陆宇辰也知道他严格自律，在次日还需要上朝的时候，自己别想把他留下来过夜，只得念念不舍地把人抓过来啃了又啃才放回去。
　　
　　此时夜已深了，江怜砂走到自己的若水殿门口，见自己的寝宫门外有江怀雨的侍女，有些惊讶，加快脚步进门。江怀雨果然在桌旁，看到他回来了，站起来张口想说话，眼里黯了黯，又坐回去，低头打招呼：“哥……你回来了……”
　　
　　江怀雨保留着身为楚延时的记忆，自从被风飏背叛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谁表现出王爷的架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江怜砂看到他的改变，半是欣慰半是心疼，这个孩子成长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走上前坐在弟弟身边，江怜砂温和地问：“哥哥回来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江怀雨默默从桌上拿起包的整整齐齐的金色小布包递给江怜砂，江怜砂拆开一看，原来是他上次为了救怀雨系在他颈上的湛海龙王玉。
　　

作者有话要说：江桓叔叔作为湛海法术第一人，就这么没了很可惜，不过也是他和陆玄冥的悲剧才警醒着陆宇辰死心塌地。
另外……摸下巴，我在考虑给怀雨小乖换个攻=v=




雏鸟离巢

　　第四十四章 雏鸟离巢
　　龙王玉是湛海的珍宝，质地这么好的难得一见，即使是圣子，也只有在仪式的时候可以佩戴那块国宝，这一块虽然比不得国宝，也是非常难得的宝物了。江怜砂把龙王玉推回去：“这个你拿着吧，哥哥有一块，你不是一直很想要？”
　　
　　江怀雨摇摇头，忽然扑到兄长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哥……对不起……我以前……很讨厌……”
　　
　　唉，这小孩现在怎么纠结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了？江怜砂抱着他，拍抚着他的背安慰：“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什么，哥哥一点也没有讨厌你。”
　　
　　“以后就拜托哥哥……照顾好母皇陛下……”江怀雨抽噎着放开兄长，把龙王玉硬是按在他手里，用红通通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离开王宫自己出去走走……”
　　
　　他说的是“我要”而不是“我想”，显然是已经下了决心。江怜砂的表情严肃起来，而江怀雨依然直视着他，毫不退缩。
　　
　　“……也好。”被江怀雨眼中的坚决打动，江怜砂叹口气答应下来，“你与母皇陛下可商量过？就这么一个人出门吗？”
　　
　　江怀雨摇摇头：“母皇陛下没有反对……我想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哥哥……以前真的很对不起……而且……而且我……”猛然想起母皇叮嘱过他的事情，他收住后面的话，握紧了拳。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从小除了惹祸生事，就没有一点贡献……总是嫉妒着兄长的名望，一心想得到圣子的地位，却没有像样的能力，甚至因为自大，生生害了兄长，把湛海的盾推到了另一个世界，徒留孤独的母皇独力支撑着一个国家，也将湛海百姓们原本应该富足美好的生活破坏了！他的罪过，即使是斩首十次也难以赎清……
　　
　　湛海近百年的低迷期、母皇与神明交换的几百年寿命、那些被他的过错牵连的无辜的湛海人民……还有，与晓光储君那么相爱却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的兄长……江怀雨深深吸进一口气，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兄长面前！
　　
　　江怜砂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江怀雨不管不顾狠狠一下子磕到地上，一声闷响让江怜砂的头都隐隐疼起来：“哥……我……我明天就走，不做一个对湛海有用的人……我不会回来！”
　　
　　到底是江怜砂力气大，一把将额头红成一片的弟弟拎起来按到椅子上，转头对外面唤道：“快请王太医来看看——对了再让项容来一趟。”
　　
　　江怀雨一阵晕晕乎乎，缓了缓勉强清醒一点，奇怪地问：“项容？好熟……”
　　
　　江怜砂把凉了的茶水倒在手心里，甩了甩，把手轻轻覆在弟弟额头上：“他是你以前的侍卫长，哥哥本来打算让他跟着到军中去历练一下，不过既然你要出远门，让他跟着你也好。他武艺高强没错，却并不是为将的好材料。”
　　
　　“哦……他跟着……”江怀雨头晕，索性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兄长身上，“可是他不是很讨厌我吗……总是添麻烦……”
　　
　　江怜砂把手拿开一点看了看，弟弟的额头上依然红得吓人，又叹了口气，重复刚才的动作：“他跟着你是在工作，他应该可以保护你的安全，而且以前你身边的人里面，也只有他对你是最了解的。他陪着你，哥哥才放心。何况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以后也会跟他好好相处吧，如果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努力试试从他开始怎么样？”
　　
　　江怀雨沉默，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前侍卫长项容比王太医还早到一步，不过他听说太医要来而且江怜砂有事找他详谈，很尽忠职守地站到门口去了。太医来看了看江怀雨，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不过江怜砂请他来并不是治这点小事情，而是请太医细细列出在外游历需要常备的药材清单和一些医药常识，作为给江怀雨出门之前的准备。
　　
　　太医领命下去了，前侍卫长项容后脚进门。见到以前侍奉多年的江怀雨，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问好：“微臣拜见圣子殿下、怀雨王爷。”
　　
　　江怀雨想起自己以前总是欺负他，一双兔子眼盯着对方的脚，低头道歉：“以前……我很抱歉……总是让你为难……”
　　
　　项容哑了，江怀雨居然道歉？！今天的太阳莫非是从北方升起来的？！因为诧异，现在本该说“不用在意”的项容只知道张着嘴看着江怀雨发愣。
　　
　　知道自己给别人的印象太坏，即使道歉别人也不会接受，江怀雨的头几乎低到桌面上去：“是……是我太不懂事……请……请……”
　　
　　江怜砂看出项容的想法了，江怀雨以前任性是任性，不过本性并不坏，项容并不是讨厌他，只是对他制造麻烦的能力很苦恼。当然，现在怀雨突然改变，除了知道江怀雨身为楚延时是多么乖巧懂事的他，估计谁一时都接受不了。
　　
　　瞪眼看了江怀雨半天，项容总算把嘴合上了，看看江怜砂又看看前效忠对象，满脸莫名其妙：“殿下……这……”
　　
　　江怜砂总结：“怀雨想出门历练，你以前一直在怀雨身边，所以怜砂想拜托你，继续在怀雨身边保护他。现在他对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情很愧疚，希望你能原谅他。怀雨？”
　　
　　江怀雨赶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项容，对不起，我会好好学，你交我习武好不好？”还是和老侍卫比较熟，他不知不觉用上了有点耍赖的语气。
　　
　　江怜砂惊讶：“你想习武？”
　　
　　项容总算稍微反应过来了，仔细把江怀雨看了一遍，摇头道：“怀雨王爷不适合习武。”
　　
　　“强身健体倒是没问题，不过要想学一身在江湖行走的本事恐怕不太现实。”江怜砂拍拍弟弟的肩膀，“如此说来，项容可是愿意保护怀雨了？”
　　
　　项容也算是看着江怀雨长大的，在江怀雨一脸期待面前又怎么会忍心拒绝：“殿下所托，微臣自当全力以赴，微臣在王爷即在，微臣愿舍身护王爷周全。”
　　
　　江怜砂缓缓点头，然后双手按住弟弟的肩，语气严肃起来：“那么怜砂便将怀雨托付给你。出门在外，有三点你们都要记住：第一，切记不可主动挑事，一旦离开王宫，你便暂时不是怀雨王爷，项容也暂时不是三品带刀侍卫长，用普通人行事的方法去为人处事，除非有损害我湛海国威的事情发生，否则不能让人知道你们的身份。
　　
　　“第二，怀雨不懂事，没怎么出过门，比起他来，项容你曾经在外游历多年，所以在一切和两个人都有关的事情上面，项容做主。在私事上怀雨也要尽量考虑项容，他是在照顾你，不是在服侍你。
　　
　　“第三……”用力抱住即将离巢的雏鸟，江怜砂轻轻用脸颊蹭蹭弟弟的脑袋，“怜砂会将湛海暗部的联络方法告知你们，一个月内至少要向王宫里传一次消息，让母皇陛下知道你们还好。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是转换心情也好，学习本领也好，既然决心要改变，就大胆谨慎地去做吧。”
　　
　　江怀雨听到最后一句话，眼圈又红了：“哥……”
　　
　　放开弟弟，江怜砂对项容承诺：“你的母亲和妹妹，怜砂会派人好好照顾的，这段时间怀雨就麻烦你了。”
　　
　　几日后，湛海国怀雨王爷被女王陛下委以重任，秘密派出去考察各地情况的消息在朝上流传，一时各地官场风气好了许多。
　　
　　郊外，江怜砂和弟弟一路聊着走到了路的转角，前面就是通往湛海繁华的沿海城市屿洲的路。江怀雨这几天死记硬背啃下了江怜砂塞给他的好几本利于出行的书。拜前生楚轩在家给楚延授课多年的底子所赐，江怀雨居然在严格的江怜砂那里过关了，抱着厚厚的书，他特别有成就感。
　　
　　江惜月不便出门，陆宇辰忙着去接他的晓光使团不在熙荷城，而且江怀雨出行要低调，所以今天给江怀雨和项容送行的只有江怜砂一个人。把马匹的缰绳像交接成年仪式的权杖一般，郑重地交到弟弟手里，江怜砂的眼里也有微微的水光闪动。
　　
　　“我走了。”与几日前相比，今日一身清爽便装的江怀雨看上去精神许多，不再是怀雨王爷那标准纨绔子弟的形象，“哥，你们在宫里也要好好过，不管是你还是母皇，记得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江怜砂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关心哥哥了，唉……要是现在又电脑和视频就方便了。”旁边的项容对着外来语顶了一头问号。
　　
　　江怀雨本来想哭，现在却忍不住笑出来：“哪里会发展这么快！就算我们一起努力，也要好久才能让湛海发展到那种程度吧。”
　　
　　“哥哥学文出身，对电脑专业知识的了解基本为零，这个重任只有交给你了。”提到前生的事情，江怜砂颇有些感叹，作为稀有物种文科男生，他很有专业素质地对理科的东西头疼不已。和他不同，楚延倒是很喜欢抱着他的高中物理课本看，要是江怀雨仔细钻研，说不准能成为未来的发明家。
　　
　　握着缰绳，江怀雨扑过去狠狠抱了江怜砂一下：“我要做一个对湛海有用的人！等我回来帮你们，哥……我……我走了！”说完他很快放手，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飞奔。项容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也赶忙翻身上马，匆匆对江怜砂说了句“殿下再见”就急忙跟过去，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江怜砂站在路的转角，直到看不到那两个身影才收回目光，然后转头遥遥看着朝阳下的熙荷城。沐浴金光的城市在鸟鸣声中苏醒，云霞晕染天空，这一刻，他深爱的这个国家的心脏开始生机勃勃地跳动。
　　
　　可惜无人陪他看天晓，在心里充满了对新的一天的期待的时候，有一个角落却在小声地叫着寂寞。
　　
　　双手背在身后，江怜砂站得笔直，迎着阳光，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己曾经在圣坛上的誓言：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自己，这里站着的，是湛海圣子江怜砂……只是怜砂。”
　　
　　

作者有话要说：英四……英四……呜……




最好的助力

　　第四十五章 最好的助力
　　再过不久，受邀前来湛海的各国使团就要到了，这也将是湛海最缺人手的时候。送走了江怀雨，江怜砂忙里抽空跑了一趟药王丹溪老人隐居的山谷，在这里，还隐居着他身为辰砂时从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那里挖的墙脚们。
　　
　　便服出行的江怜砂是一个人到这个宁静的小镇上的，丹溪老人就隐居在距离小镇不远处的山谷中。当他还是辰砂时，他听说眠瑾出事离开这里之前，曾经开了一个小酒楼作为暗卫们还有眠瑾、宁雪若和夜峥的居所，现在站在人气颇旺的酒楼前，江怜砂对他们经营事业的能力很欣慰。
　　
　　正想着，小二热情地过来招呼：“这位客官里面请！来点什么？”
　　
　　江怜砂随意跟进去，刚想坐下，小二低声说：“殿下，我们掌柜希望邀您去最上房坐一坐。”
　　
　　闻言江怜砂愣了一下，侧头扫到“小二”嘴角有点警惕的笑容，很快明白过来，对他们分析事情的能力更加欣喜，点头应道：“好，请带路吧。”
　　
　　小酒楼的最上房不可能是这么豪华的地方吧……这所谓的最上房，估计就是他们用来接待特殊贵宾的场所，如此说来，莫非他们还做着别的营生？江怜砂安安静静端着茶慢慢品，等待着主人的出现。
　　
　　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沉很稳，却不是习武之人的那种特殊的轻灵；青衣锦带，倒是十足公子派头；腰间坠饰着金算盘，又添了几分经商之人特有的拜金味道……等等，这个眼神精明冷静从容的青年是——夜峥？！
　　
　　江怜砂因为惊讶一时愣着没打招呼，夜峥却很有礼貌地一鞠到底：“草民顾夜峥，拜见圣子殿下。”抬起头冲着江怜砂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夜峥伸手一把拉住江怜砂的手：“辰砂公子，您能回到真正的身体里……真是太好了。”
　　
　　“夜峥……”虽然不知道一直傻傻呆呆反应慢别人好几拍的夜峥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灵活睿智，江怜砂还是很高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给怜砂的惊喜太多了。”
　　
　　夜峥给两人倒茶，笑着回答：“说来话长，来，先喝点茶，我把大家都叫过来，咱们好久不见，该聚一聚了。”
　　
　　一炷香后，在家练琴的宁雪若、同样在家看账本的季眠瑾、忙着做恢复训练的落日、在另一处茶馆汇总情报的虚空、就在这个酒楼里帮工的摘星和临时伪装成“小二”的揽月都到齐了。
　　
　　江怜砂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感慨万分，被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都不知道应该先和谁打招呼比较好。和逃亡之前比起来，大家的气色都好多了，尤其是眠瑾，看上去都恢复到了之前还是长星芒时的女强人样子。
　　
　　夜峥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显示的，今日便要来的湛海圣子殿下。”不等大家消化完江怜砂的身份，夜峥再扔重磅炸弹，“圣子殿下的名讳是怜砂。”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睁大了，夜峥笑眯眯地说了最终答案，“由于几次借助吾神力量进行的灵魂转换，殿下的灵魂进入过另外的身体，其实殿下就是大家之前认识的——辰砂公子。”
　　
　　“辰……砂？”不知谁发出一声疑问。
　　
　　江怜砂点头：“你们见到的辰砂就是怜砂，现在怜砂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大家现在过得还好吗？”
　　
　　眠瑾最先接受这个现实：“那就好，原来小砂就是圣子本人。你醒过来，湛海有救了。”
　　
　　摘星是侍奉湛海王族的暗卫，不过在他之前江怜砂就已经沉睡了，所以他并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湛海圣子。得知江怜砂是湛海圣子，他赶紧再次郑重行礼：“属下见过圣子殿下！”
　　
　　江惜月在那次之后再也没有要求他回去，只是让他继续在外收集情报，等于是在给他放假。现在江怜砂来了，看来他得暂时离开虚空回去工作了吧。想到这里，摘星忽然对自己的暗卫身份有些无奈。
　　
　　夜峥知道江怜砂最近忙得很，帮江怜砂直奔主题：“殿下很忙，今日难得过来一趟。湛海百废待兴，再过不久就要开始建设大业了，所以殿下今日来这里……”他停下，等江怜砂接话。
　　
　　江怜砂一一看过众人，诚恳地说：“湛海的兴盛需要更多人的努力，马上就要到湛海开门迎接四方使团的时候了，湛海急缺人手，怜砂想请各位帮湛海一把。”
　　
　　他说的话内容太震撼，一时居然没人反应。知道自己的请求对于没有公开做事情的眠瑾之外的人们来说有多离谱，江怜砂继续说：“老一批湛海的官员里，许多人年纪不小，已经准备辞官了，而新一批人才尚在培养中，湛海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湛海王宫的防卫、情报网、军队里还不少职位需要更换人员，你们便是最好的人选。
　　
　　“你们都是有才能的人，怜砂不希望你们一直埋没在黑暗世界，湛海并不是你们中很多人的祖国，可是湛海欢迎任何愿意共同建设湛海的人才。”顿了顿，江怜砂补充：“不过你们已经是经历了不少风雨的人，即使以后想继续隐居，怜砂也非常理解。如果你们下定决心，怜砂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怜砂还是衷心地希望能在湛海未来的舞台上看见你们活跃的身影。”
　　
　　屋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仔细地思考。眠瑾笑笑，温柔地看着曾经被自己当成弟弟宠了很久的青年。如果说辰砂还是少年外貌让人很有保护欲，那么江怜砂便是那种让人很有安全感的人。在江南男子中绝对出众的身材，和他传说中无法攻破的湛海之盾的称号，都让人觉得站在他身后就可以不用担心一切。
　　
　　能与他站在一起，成为湛海未来名留青史的人物，这对于一个有雄心的男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可惜这一切却不是一个已经对男人绝望了的，满心疲惫的女人的愿望。
　　
　　“小砂。”轻轻唤了一声江怜砂过去的昵称，眠瑾有点抱歉地看着他，“我很累，如果他们都跟你离开，那么这里留给我吧，我想安安静静在这里过一辈子。”
　　
　　江怜砂走到她身旁，半蹲下来轻轻拥住她，“怜砂知道了。姐姐，要是以后有机会，可不可以来熙荷城看看怜砂？”
　　
　　眠瑾微笑：“好，逢年过节，只要你在熙荷城，我就带些礼物去看你，你要是太忙了，我也能住两天，等你空闲再说，反正我是没什么事情的。”
　　
　　江怜砂拿出一个刻有湛海水属符文的令牌来：“用这个就可以很方便地见到怜砂了，姐姐如果一个人生活有什么困难，记得一定跟怜砂说。不管姐姐有多么厉害，有时候碰到麻烦了，怜砂总能帮点忙吧。”
　　
　　眠瑾收下：“我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你这天生劳碌命，也别忘了自己是凡体肉身，如果累出病来，看你怎么跟我交代。”
　　
　　江怜砂默默点头，忽然有点伤感。湛海需要他，他也甘愿为湛海奉献一切，可是有多少人知道，他也会累？承担天劫的痛苦无法用语言去形容，更不要说他为了追求兼修武道保家卫国，舍弃了修炼最强法术以减轻痛苦的方法，如此一来在天劫仪式中他往往要忍受比别的圣子更多的折磨。
　　
　　但是他不能退缩，因为他是——湛海的江怜砂，湛海的盾。
　　
　　“殿下。”夜峥的声音打断了江怜砂的思绪，“我愿意追随殿下为湛海出力。”
　　
　　江怜砂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夜峥嘴角带笑，眼神坚定，周围沉默的几人因为他带头出来，陆续也表现出有这个意思的想法。江怜砂明白夜峥其实早就下了决心，现在才说话，只是在气氛最好的时候适时给其他犹豫不决的人加点催化剂。
　　
　　“那就太好了，夜峥。怜砂暂缺辅佐官，先委屈你在怜砂身旁辅佐一段时间，以后有更合适的职位时，怜砂再为你推荐。”以前的夜峥就是反应慢，却比别人多了几分睿智。现在他忽然变得这么厉害，江怜砂欣慰之余也想看看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大。与他知道过去和能力范围的几个暗卫不同，夜峥还是个未知数，想发挥一个人才最大的作用，必须知道他最擅长的领域。
　　
　　这时摘星也开口了：“殿下，属下一直效力于湛海王族，做暗卫多年，殿下请随意命令属下执行任务即可。”
　　
　　江怜砂笑了笑，忽然问了一句和前面的完全无关的话：“摘星，你可愿与怜砂交手试试？”
　　
　　摘星一愣，想起来江怜砂是湛海历代圣子中第一个武将，有些犹豫：“这……属下……”
　　
　　眼神一凛，江怜砂低声说：“不用留手，请！”当先攻了过去。
　　
　　他一出手，剩下的人就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在这么窄的空间里，展开手脚的余地自然很小，况且江怜砂的拿手兵器长枪也没用上，光是拳脚功夫，摘星就应付得有点吃力。几招之后，江怜砂与摘星双双分开，前者满意地微微点头，又指着眠瑾问：“如果怜砂偷袭姐姐，你是从暗处跳出来再阻止怜砂比较快，还是直接站在她身旁对付怜砂比较快？”
　　
　　这个问题完全没有问的必要，不过摘星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殿下，属下以为直接跟在夫人身旁保护比较周全。”
　　
　　“就是如此。”江怜砂认真地说，“从今以后，怜砂将改革暗卫们的工作方式，永远待在黑暗中不出现的暗卫，并不比直接跟在对象身边保护的贴身护卫来得更有用处。”
　　
　　余下的几人愣了，那照江怜砂的意思，他们这种被培养成暗中棋子的人算什么？
　　
　　“特工。”看到众人眼里的疑问，江怜砂说了一个这个世界没有的词汇，然后对众人解释道，“所谓特工，便是为国家效力的，拥有双重或者多重身份的人，本质上与暗卫们的职责差不多，但是特工只有在进行秘密任务的时候才需要用到别的身份，平时，他们也是普通人，生活在人们周围，随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是江怜砂自己对特工的定义，前生他看过一些描写特工的影视文字作品，知道这些人在为国付出的时候是多么伟大而无私。他要让那些做惯了暗卫们的人知道，他们效忠的不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而是一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百姓。
　　
　　也许他给不了多少实在的金钱利益，可是暗卫也不再是只知道付出却什么也得不到的悲剧角色，他们与守卫国家的士兵一样，是国家的利刃、国家的耳、国家的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几章有天雷，作者已经躲到河外星系，拍砖请准备搭乘神州N号飞船……




伯乐与马

　　第四十六章 伯乐与马
　　“殿下，”一直是湛海王族暗卫的摘星果然是几个暗卫中最先给出回应的，“属下愿意随殿下回到湛海。”
　　
　　江怜砂高兴地伸出手：“非常欢迎，怜砂期待你成为湛海第一代特工中的佼佼者！”他激动之下忘了这个世界并不流行握手这种交流方式，见摘星愣住，他走上前一步自己拉过摘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沉了沉，“多谢你的支持。”
　　
　　虚空紧跟着扔了几个关键词：“跟他，特工。”
　　
　　旁人听得多都已经习惯了，江怜砂也与他握了握手：“同样欢迎你，相信你与摘星的合作会对湛海有非常大的帮助。”
　　
　　以前的同伴跟了别的主人，自己也要跟？落日还有些犹豫。可是揽月早就萌生退意，能够不待在黑暗中，是他长久的愿望，此刻在气氛推动之下也问到：“殿下……我的手虽然已经恢复了些许，但总归回不到过去，不知……”
　　
　　江怜砂已经请到了三个人，现在连揽月也心动，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大展身手了：“揽月，你饱读诗书，也许更适合别的领域。怜砂想推荐你跟着太学院这一批的学生学习，将来一起参加母皇陛下的考验，成为文臣。”
　　
　　自由自在的日子揽月也体验过了，现在他有机会成为以自己之名活在阳光下的真正的“人”，或许去试试官场也不错？
　　
　　落日有点苦恼，这时夜峥开口了：“落日，就算一时无法适应为自己而活这种状态，最少也要适应为在意的人而活的生命。但凡做事，每个人都有底线，你可以给自己定一条‘绝不做出不利于苍炎或者秦盟主的事情’的原则，然后按着这条原则行事。效力于湛海，并不是背叛。”
　　
　　被一语惊醒，落日终于下定决心：“殿下，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请殿下下命令吧！”
　　
　　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宁雪若有些沮丧地低头看地板。这些人里面只有他是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的，文臣当不得，武将没条件，他算什么助力呢。
　　
　　“宁公子，”江怜砂走过来，同样握住宁雪若的手：“以湛海目前的国力，文化方面的发展应该会暂时落后一些，但是我们需要从现在起开始培养专业人才。怜砂想请你来湛海，到怜砂的几位好友出资创办的几所乐馆里担任老师，教授音乐。”
　　
　　宁雪若惊喜地抬头：“我也可以？”
　　
　　江怜砂很肯定地点头：“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只是可能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让音乐教育和传播发展起来，这期间你也许会受到一些冷落，这样你还愿意来吗？”
　　
　　宁雪若用力握住江怜砂的手：“我一直很想到湛海去研习那边的音乐，并且传播苍炎和其它地域的音乐。既然殿下不嫌我技艺拙劣，那我就去湛海献丑了。”
　　
　　来一趟收获颇丰，江怜砂几乎想现在就快马加鞭把人拉回去开工了。夜峥提醒道：“殿下，摘星他们还未有名字呢。若要走到人前为官任职，他们总要有个合理的来历和确实的姓名。”
　　
　　江怜砂这才想起来的确应该给暗卫们想个出身和名字：“起名这种事情……怜砂还真不太擅长，各位，你们有没有想法？”
　　
　　摘星想了想，有点苦恼：“属下还是想叫摘星……叫了这么多年，一时改不了，如果改名字，别人叫了属下，属下却没反应，岂不是露馅了？”
　　
　　夜峥凝神思考一会儿，提议到：“他们四个正好来自四大国，不如……取四方之姓——东方、西门、南宫、北辰如何？”
　　
　　这个提议很好，四个暗卫都有迫不及待。夜峥补充：“其实不用按照你们原属来决定每个人是哪个姓氏，打乱最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你们也可以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姓。至于来历……殿下，不如就说他们中的几个是您苏醒后在外短暂游历时遇见的，另外就是您以前暗中安排在外学习的吧。”
　　
　　“不错……揽月广读诗书，那么揽月便是怜砂昏迷之前安排在外学习的，摘星对湛海比较熟悉，他也是怜砂安排习武的。落日外貌上看就不像湛海人，他和虚空就是怜砂在外短暂游历时遇见并带回湛海的吧——如此一来，你们的来历也编好了。不过相比怜砂‘早先安排好’的摘星和揽月，半路被怜砂找来的落日和虚空也许会面对更多的挑战。”
　　
　　摘星是苍炎人，不过自小效忠于湛海，依然改不了习惯：“殿下，属下想用‘东方’这个姓氏。”
　　
　　“东方摘星……朗朗上口，很不错。”
　　
　　揽月也挑好了：“那么西门这个姓，我就不客气了。”
　　
　　“南宫。”虚空的理由很简单，其他人都没费脑子就想出来了——南方是摘星出生的国度。
　　
　　只剩下落日一个人没挑，不过夜只有一个姓氏给他用了：“那……我叫北辰落日？”
　　
　　夜峥评价：“气势磅礴，必有作为。”
　　
　　于是江怜砂的揽才行动圆满落幕，皆大欢喜。眠瑾继续留在小镇经营酒馆和其它生意，其余人则全部跟着江怜砂回到熙荷城。
　　
　　与之前江怜砂计划好的一样，夜峥做了他的辅佐官、宁雪若到湛海的乐馆当了正职乐师。其余四人，则在江怜砂的安排下，进入新建立的国家安全系统。
　　
　　湛海暗部在江怜砂的主持下迅速改组，暗卫们一部分交给摘星，负责情报收集、暗中调查和一些涉及国家安全事务的处理，另一部分交给虚空，负责训练特种兵，将来作为湛海军方的尖刀力量，负责要员守卫和高难度任务的执行。
　　
　　揽月被江怜砂推荐进入太学院学习，一去就得到了大学士的赏识，颇有收他为生徒的意思。揽月游走官场居然意外的灵活，许多事情不必江怜砂交代也不必夜峥点醒，自己就能处理得非常漂亮。
　　
　　落日作为被江怜砂碰到并收入军中的一员，安排了一个圣子近卫的职位。同时江怜砂也开始系统指导他行军布阵之术。落日和夜峥这一武一文现在天天跟在他身旁，已然是他的左膀右臂。
　　
　　其他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夜峥也找了个机会向江怜砂坦白了自己的一切。原来他们家是水属国家溯河的皇亲国戚，只因被王位风波牵连，全家获罪。顾夜峥幼年有神童之称，可怜虽然暂时逃脱了，却依然落得被皇家抓回去灌了毒药、逼迫他父亲讲出莫须有的罪名的下场。
　　
　　结果当然不必说，顾家被冤枉陷害，自此从溯河历史上消失，顾夜峥因为由神童变成了被毒药毒傻的白痴，暂时没有问斩，然后在新皇大赦时被狱卒赶到了街上。是某个行商看他虽然痴傻，却生得俊俏，收留了他，后来结识秦烽，便把顾夜峥送给他当男宠。
　　
　　当然，秦烽后宫团众多，他对呆呆的夜峥是没什么感觉的，养着直到夜峥被辰砂发现并留在身旁。
　　
　　夜峥被灌了毒药，只是反应比常人慢了许多，可是智商并没有降低。辰砂是什么人，对他有多好，以及之后的许多事情，都让他下了追随湛海圣子江怜砂的决定。他感激、钦佩、欣赏，所以他决心要全力帮助这个人达成强盛湛海的心愿。
　　
　　湛海的九月初，正是偏热带的种植物丰收的时节。各国使团陆续抵达湛海，参加湛海圣子苏醒以及湛海面向各国的商交会。湛海这次设宴款待四方来客，主要目的就是为将来的崛起打基础，所以非常盛大。彩绸飘舞，鼓乐喧天，湛海多年没有如此热闹的场面了，一时欢乐的气氛笼罩整个熙荷城。
　　
　　因为这次湛海声势浩大，来的使团都是重量级的，晓光使团的中心人物自然是晓光储君陆宇辰，空岚使团还是风飏领着，而苍炎使团则由三皇子带领，听说苍炎国内目前形势依然不明，所以这个三皇子使团究竟能不能代表苍炎，各国都持保留意见。
　　
　　江怜砂负责前去接待各国要员，见到风飏时，江怜砂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怒意，而风飏还是老样子，冷漠高傲，丝毫不为自己害了对方的亲生弟弟而愧疚。只是在面对江怜砂时，风飏目光饱含深意，其中的不明意味让江怜砂从心底反感，似乎他知道自己的某些过去。
　　
　　还是接待晓光使团最令江怜砂高兴，晓光使团最先抵达湛海，不过陆宇辰领着他们一路东游西逛，硬是拖到最后一个进熙荷城。江怜砂常年公务繁忙，湛海许多地方他虽然去过，却几乎没怎么游玩儿，陆宇辰私下给他带了一大堆礼物，连沈翩鸿都开玩笑说陆宇辰这是在贿赂别人圣子。
　　
　　多日不见，玩儿得自由自在的陆宇辰气色不错，路克与沈翩鸿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总是走在一起。当江怜砂想二人解释自己就是辰砂时，路克先是惊讶，后是感动，扑过去抱着江怜砂好一顿蹭，看得陆宇辰直磨牙，然后路克就被沈翩鸿拎下去了。
　　
　　五日后就是宴会和商交会正式开始的日期，江怜砂忙得团团转，难得抽了点时间到晓光使团居住的别宫看爱人。两人遣开随从侍女，相拥而眠，在公事集中繁忙之前，度过了最后的甜蜜时光。
　　
　　宴会和商交会如期举行，湛海的风云十年戏，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给落日改了个姓……北野那个虽然确实是古代中国有的，不过被亲爱的神露一提……回头看真的是很囧，于是改了……




无爱婚约

　　第四十七章 无爱婚约
　　照例是使团与东道主国家的君王见面，照例是送礼致谢，照例是歌舞不绝。湛海特色的菜肴经由御厨烹饪，美味可口令在座的使团成员们舍不得放筷子，与北方完全不同的清冽甘甜的美酒也让饮者醉不自知。
　　
　　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湛海的姑娘们眉目精致，雪肤红唇，转身扭腰时极尽妩媚，吹拉弹唱时知性柔美。不少外来宾客几乎要忘了湛海是女尊国家，恨不得娶几个湛海的女子回去炫耀。
　　
　　湛海的女子不缺少女子该有的一切气质，更多了周边国家平常女子们没有的英气和沉稳。座上几位名满四方的湛海将军，一半都是女性，与对面男性们对饮毫不怯场，转眼居然放倒了几位酒量不佳的宾客。
　　
　　江怜砂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从江惜月身边的座位上走下来，一一给每个使团敬酒。侍女跟在他身后端着盘子，盘子里十几个不小的金质雕花酒杯渐渐变空。
　　
　　酒杯有一半都空了的时候，江怜砂踏着稳稳的步子走到走到风飏面前。风飏早就站起来等他，手里端着酒杯，酒杯里小小的液体连波澜都不起。两人相视，一边是无感情，一边是隐藏在平静下的愤怒。
　　
　　“飏空帝，湛海能够邀请到您是莫大的荣幸，您远道而来，请允许本君敬您一杯。”举杯，把酒席上的礼仪放到一旁，江怜砂直视着风飏的眼睛，一口口将酒饮尽。
　　
　　风飏等江怜砂喝完了，才举杯回道：“朕听闻殿下苏醒，此乃湛海大喜的事情。想必有了殿下，湛海会更加强盛。为湛海干杯。”有风度地喝完酒，风飏把空杯放下。
　　
　　江怜砂跟他无话可说，刚转身准备去敬下一桌，风飏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王爷为何没有出席？”
　　
　　江怜砂动作没有停顿，语气也没有起伏：“求医问药。”反正出去历练只是传闻，随口胡说让风飏去头疼怎么办吧。
　　
　　风飏沉默，眼里有不知名情绪划过，而江怜砂没有看他，带着明显喜悦几分的表情向晓光国使团走去。
　　
　　“绯。”又是一声低唤，这次，江怜砂连话也没有回。
　　
　　晓光这一群人都是海量，人员又多，江怜砂瞟到那群侍女们不停往上端酒，又不停拿空壶下去，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真能喝，不知道这一仗之后王宫酒窖里还能剩几坛存货。
　　
　　陆宇辰的目光自从江怜砂出来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旁边的沈翩鸿私下拿扇子送了两股风提醒他注意一下周围国家的使团，不要老盯着另一半儿看，可是某人对爱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看一眼就像财迷掉钱包一样痛苦。沈翩鸿对于他这种样子也无可奈何，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扭头和自己的小吸血鬼聊天去也。
　　
　　今日，江怜砂穿的是湛海的皇家礼服，一身浅海蓝色的长衫上绣着水波的暗纹，发丝束起，嘴角含笑。军人的习惯让他保持着良好的站姿，越发挺拔俊秀，不知多少女子向他投去羞怯或者大胆的视线，而他也有礼貌地对她们微笑，谦和温文，迷坏了一众女宾客。
　　
　　这酒真是越喝越酸……陆宇辰左右瞟瞟没人特别注意这里，等爱人走到面前，故意拉着脸：“给我精神损失费。你看看你今天收了多少‘秋天的菠菜’？”
　　
　　江怜砂的笑容不变，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从陆宇辰手里拿走他喝了半天酒的酒杯，然后把自己的酒杯塞给他，自己拿着那酒杯，换了个方向，对着陆宇辰喝酒的地方浅浅抿了一口酒，然后笑眯眯地反问：“怎么，不喜欢‘交杯’酒？”
　　
　　陆宇辰哑了一会儿，瞟了瞟旁边，已经有人看这里了，城墙厚的脸上居然有点微微的红，干巴巴端起酒杯，视线在爱人脸上游移就是不肯对上他的视线，快速喝完酒，嘀咕道：“这才不算……”
　　
　　“为怜砂能重新看见你干杯。”用正常音量说完，江怜砂和陆宇辰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是“怜砂”，不是“本君”。陆宇辰心满意足，所有人中，只有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爱人。
　　
　　“在湛海这么久，玩儿得还好吗？”江怜砂不急着走，和陆宇辰随意聊天。每敬一桌他都要待一会儿，除了风飏那边。
　　
　　“还好，”陆宇辰把自己经历的事情总结了一下，“我们一路沿着清江过来，两岸的生活条件都还不错，但是越靠近深山，似乎就越贫穷。我们抄近来熙荷的时候路过一个山村，与江水旁边的那些小镇几乎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一看爱人陷入沉思，陆宇辰叮嘱，“就算你要去考察，也等轻松一些再走，赶来赶去无济于事，反而累着自己。我还要在熙荷城待一段时间，什么时候你有空出去看看，我陪你一起去。”
　　
　　江怜砂微微点头：“那最好。只不过这段时间估计都不行，熙荷城里事情就挺多……湛海需要改造的地方，多得很。”
　　
　　两人小小聊了一会儿，江怜砂告辞往下一个使团走去，侍女们手上的盘子里还有五六杯满上的酒，他不能让其它使团等太长时间。
　　
　　酒席过半，江怜砂终于把在座使团一一敬完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好。下面歌舞的表演正好告一段落，江惜月抬手示意舞者乐师们下去，自己环视了一圈下面安静下来的众人，最终把目光收回来，对江怜砂吩咐道：“今日君请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你去殿门口接她进来。”
　　
　　江怜砂领命，站起来对着江惜月行礼，然后一个人出去了。江惜月扫了一眼陆宇辰那边，定了定心神，又看向大殿门口。没过一会儿，江怜砂和一个女子一同进来了，他脸上带着喜色，显然是见到了熟人。
　　
　　“儿臣拜见母皇陛下，客人已经接来了。”他身旁衣着浅淡素雅的女子同时跪拜：“草民拜见陛下，愿吾神庇佑苍生。”
　　
　　陆宇辰看着这一切，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诡异。江惜月的神情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而且……为什么要当众叫他的爱人去接一个认识的女人进来——江怜砂身旁的人是本该远在百公里之外的眠瑾！
　　
　　江惜月语气平平，透着属于君王的冷漠高贵不容拒绝：“怜砂，今年你也二百四十多岁了，早该成家。正好季家失踪的远房表亲近日回到本家，君与之相谈甚欢，颇喜欢她，你娶她做圣子妃吧，今年之内择日成婚。”
　　
　　下面一片安静，江怜砂和眠瑾都愣住了。
　　
　　停顿一会儿，立刻有嘈杂的“恭喜”之声响起，宾客们纷纷道贺，同时所有知道江怜砂和陆宇辰关系的人都在偷偷看他们两个的反应。陆宇辰此时端着酒杯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而江怜砂还愣在大殿中央。
　　
　　“怜砂，恭喜你。”看江怜砂半天没反应，江惜月只好提醒了一声。此时江怜砂才醒悟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茫然地行礼：“是……多谢母皇陛下……”站起来有些呆滞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居然把无处可去的眠瑾忘在大殿中央。
　　
　　这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他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即使在一起也不会有太多反对，她明明知道……他们好不容易才最终看到对方在自己面前，好不容易才相聚！
　　
　　周围的声音太吵了，让他什么也听不清楚，什么也问不出来。经历了那么多，以为之后会继续那样忙碌却幸福地走下去，江惜月却突然安排他结婚……为什么？！
　　
　　“来人，带圣子妃下去休息吧。”江惜月等下面稍微安静些，继续说，“各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君再敬各位一杯，请！”宴会继续热热闹闹开下去，无人去管宴会主角的沉默与困惑。
　　
　　宴会结束后，江惜月把江怜砂叫到自己的朝露殿。她知道他有很多话想问，所以直接把人找来，一次说清楚。
　　
　　江怜砂来了，眼里满是不解：“……母皇陛下，您知道怜砂的爱人是宇辰……把希望安安静静生活的姐姐找来是为什么？而且宇辰他……”
　　
　　“怜砂，”打断儿子的话，江惜月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脱线木偶一般的丈夫江桓，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桓已经魂飞魄散，娘与他是不会再有后代了。”
　　
　　“而且你的弟弟……那个毒虽然没有要了他的命，却害了他一辈子。”没有温度的话语，给之前的事实盖上无可推翻的印，“他的身体已经废了。”
　　
　　夜风凉凉地穿过，慢慢冷了江怜砂的心，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冻结碎裂的声响：“废……了？”
　　
　　“如果连你也不肯留下后代，湛海王族至此会结束。”
　　
　　江怜砂闭上眼睛，想按下自己几乎崩溃的情绪，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不……怜砂不能……”
　　
　　江惜月语气平静得有些残酷：“湛海王族不能绝后，所以怜砂，娘只有委屈你了。”
　　
　　“不！”江怜砂失控地退了几步，慌乱地摇头，“好不容易……怜砂和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怜砂根本不爱女子，您知道！宇辰和怜砂是不是真心在一起的，您也知道！姐姐伤得那么重，您何必要让她在怜砂身边再苦一辈子，您怎么能一次伤害我们三个人！”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因为江惜月的脸色变得比地上的月光还要苍白。
　　
　　“是啊……君很残忍。”江惜月疲倦地握住旁边江桓的手，“国无君主，必将动乱，君为何不能伤害你们三个人？！”
　　
　　江怜砂无言，只是固执地摇头。他无论如何不能再伤害自己爱的人！眠瑾对爱情已经绝望，陆宇辰为他三生奔波，如果他同意，不管站在多么高的立场，他都再也无法面对那些心爱的人们。
　　
　　他绝对不能……绝对不能伤害他们！
　　
　　“你是圣子。”
　　
　　江怜砂现在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终于还是由江惜月说出来了。他震了一下，握紧拳，转身跑出了朝露殿，目标方向是晓光使团的别宫。
　　
　　江惜月没有派人拦他，何况应该也拦不住。她只是疲倦地靠在丈夫肩头，低声呢喃：“而娘……是君主。”
　　

作者有话要说：众人手持板砖：导演呢？导演出来！嗯……？那个保险柜外面加一个喇叭是从哪冒出来的？
保险柜：咳，那个，我已经躲起来了！
众人：………………
保险柜：是这样……雷么，已经放了一道……
众人：………………意思是还有？
保险柜：点头点头
众人：接着说
保险柜，讨好的：然后~快要期末考试了，九门需要大考的科目七门都是闭卷……所以为了不挂科我就……哇，板砖！还好我躲保险柜了……那个……七月四号左右能回家，不会太晚就有更新的……真的真的！请稍微等一下就当是缓解雷劈带来的伤害！群抚摸！
众人，挽袖子：大家说扔哪？
保险柜：……………………
某人：那边有个坑，貌似是作者很喜欢看的某文……坑人者人恒坑之！丢进去！
保险柜,飙泪：不要~！~~~我要看文~~不要坑啊~~~啊~~~~~
————————我是恶搞小剧场分割线—————————
对手指……鞠躬，实在抱歉了，精力不够，需要背的东西太多……我……我先潜一会儿，回来就更！




天灾人祸

　　第四十八章 天灾人祸
　　越靠近晓光使团别宫，江怜砂的脚步就越慢，终于在最后一个转角之前停了下来。
　　
　　就算告诉陆宇辰，他又能怎么做？湛海王族一向人丁单薄，他原本指望母皇为他生下一个妹妹，或者怀雨将来成家有个女儿，去弥补自己与陆宇辰相恋不会有孩子的遗憾，可是现在父圣依旧是那样，怀雨的身体也废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的的确确……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颓然靠在转角的墙上，江怜砂头一次觉得圣子这一重身份如此令人绝望。
　　
　　“果然不肯过来。”熟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江怜砂惊讶抬头，这才发现陆宇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扑啦啦拍翅膀的声音在耳旁绕了几圈，远去了，小蝙蝠只留下一个一闪而逝的影子。
　　
　　陆宇辰拥住爱人，关切地问：“是怀雨出了什么事情吗？”
　　
　　江怜砂一震，表情再也隐藏不住悲伤，靠在陆宇辰身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怀雨他……他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很快把答案说出来，“废了……”
　　
　　陆宇辰的手紧了紧，倒是没有特别意外，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所以你母皇要你留下孩子？”
　　
　　“我不想！”握紧拳猛然爆发出的一声，惊飞了旁边树上休憩的几只鸟。江怜砂很少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不止旁边的飞鸟，就连陆宇辰也被小小吓了一跳。
　　
　　注视着江怜砂的眼睛，陆宇辰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你终于知道用‘我’了。”笑了笑，陆宇辰道，“这件事情我会和你一起解决，一个脑子加另一个脑子想出来的可不止两个办法。”
　　
　　有爱人的理解和支持，江怜砂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母皇陛下没错，可是怜砂也不想因此同意这种事情……怜砂等下去见见姐姐，加上姐姐，我们可就是三个脑子了，一定要尽快想一个妥当的解决方法。”
　　
　　看出爱人因为心急准备现在就走，陆宇辰换上无限哀怨的表情，狼爪伸过去把人锁住：“你不知道我昨天受了多大打击……”
　　
　　要是真那么容易受打击还叫陆宇辰吗……江怜砂被他这么一搅，心里最后一些抑郁也化了轻烟，抓住陆某狼的爪子拉开：“行了，怜砂相信你的抗打击能力。晓光使团的事情还等着你做主呢，与其想其余有的没的，倒不如去琢磨琢磨怎么跟湛海通商来得实在。”
　　
　　陆宇辰不满，另一只爪子又伸过来：“我被那帮人折腾得差点没壮烈了，你不能就这样赶我去工作！好歹也……”
　　
　　江怜砂听这种说辞都快倒背如流了，暗地里叹了口气，一把揪过陆宇辰的前襟，直接堵了他后面的话——当然是用吻。
　　
　　宫墙边，绿树旁，两人安静拥吻，任流云悄悄路过，鸟儿羞怯偷看。
　　
　　几丈开外，一队宫女端着晚膳走向朝露殿，领头的女官恰好透过遮挡视线的树丛看到了相拥的二人，微微一怔，不由皱眉。她服侍在女王江惜月身旁已经一百多年了，亲眼见证了江惜月因为身边的男子相恋而生活陷入黑暗的事实，所以从一开始就对这一代圣子江怜砂和晓光储君陆宇辰的恋情持反对态度。明明女王陛下已经为圣子指了婚，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没用啊……
　　
　　加快脚步，女官领着宫女们到达朝露殿。江惜月正在批改奏折，听到通报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用膳了，于是停笔揉了揉太阳穴：“就摆在这里吧，君等会儿吃。”
　　
　　女官恭敬低头：“陛下，微臣有些事情想禀报。”
　　
　　江惜月闻言从奏折堆里抬头，看到女官也正抬头看她，目光里是特殊的坚定。沉吟一会儿，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关上门，女官走上前，将今日自己看到的事情报告给江惜月。江惜月早料道长子这次不会同意，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吩咐她们：“你们继续好好安抚圣子妃，但绝对不许她和圣子见面。”
　　
　　女官急了：“陛下！圣子殿下负责着宫廷里的侍卫调度，而且他本身武功也那么高，在宫里几乎是来去自如。再这么拖下去，迟早有一日他能和圣子妃见面，说不好……万一他帮助圣子妃离开王宫，这件事情不就……”
　　
　　江惜月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所以现在她都是对眠瑾实行半软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眠瑾在哪，为的就是防备长子把这个准妃子弄到外面去。
　　
　　“不必多说。”江惜月叹气，又揉了揉太阳穴。事物太过繁忙，她连日处理，纵使有长子的协助，还是被许多必须亲自解决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来，“君会尽快安排他们成婚，你们只要把圣子妃藏好、照顾好就行了。不到万不得已，圣子不会为私情擅自改动宫廷内的侍卫安排。”见女官还想多说，她摇摇头，“可以了。君知道你担心湛海，可是这件事情君已经下了决定，就这样吧，你可以下去了。”
　　
　　女官看着江惜月鬓边白发，暗自叹息，却无法再说什么，躬身行礼之后退下了。站在门口，她想起江惜月几十年孤独一人的样子，又想起刚才看到的江怜砂刚醒过来便与陆宇辰再次走到一起的情形，慢慢握紧了拳……
　　
　　对于即将到来的人为的阻挠，江怜砂毫不知情，陆大牛皮糖粘人功夫太强，他扯了半天才把人从自己身上弄下去，等脱身时夕阳都快被远山吃光了。
　　
　　保持军人的习惯整了整自己的着装，江怜砂看看天色，决定还是吃了晚饭再去问问眠瑾的住处，实在不行就直接跟母皇说明白。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有，并非看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不管怎样，这次他不会妥协！
　　
　　然而他满心的执着却在走进自己的若水殿时被毫不留情打破：祭司长双手在胸前交叠，站在若水殿院子里的大道上，见了他，深深鞠躬致礼，语气极度公式化，宣告了他作为圣子所必须承担的责任：“殿下，下一次的灾祸，就要到了。”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湛海继续着与世界各国的交流商谈，热热闹闹，只是有一个人缺席——圣子江怜砂。
　　
　　和数十里之外王宫里的气氛完全相反，湛海神殿内一片安宁肃静。圣子江怜砂早早沐浴完毕，换上仪式服装站在神殿中的水池里冥想静心。
　　
　　淡青色的仪式长衫下摆已经被水浸湿，飘飘荡荡，化开一圈圈水环。变为深海蓝色的长发没有束缚地披下，遮盖了几分属于军人的气势。湛海国宝顶级龙王玉被江怜砂双手捧住，大殿天顶的自然光透下来，照过龙王玉，隐约有青龙图案在水面浮现。
　　
　　时间快到了，江怜砂停止冥想，睁开眼睛，他的眼睛也变成了深邃的蓝色。捧着龙王玉，他一步步走出水池，向大殿之外的高台走去。
　　
　　走上祭坛时，江怜砂眉心也出现了明显的水属符文，龙王玉发出眩目的蓝光，照得祭坛上一片水色。
　　
　　高高捧起龙王玉，江怜砂一字一句念道：“吾之神明啊，吾乃湛海圣子。吾愿以吾之身躯为盾，庇护吾之同胞……”从这一句开始，他的气色就明显不太好了，然而仪式是不能停的，纵使再痛苦，也必须进行下去。
　　
　　轻轻把龙王玉放在祭坛上，江怜砂缓缓跪倒，口中咒语不停。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越来越冰冷，输送到全身，几乎让他无法活动任何一处关节。
　　
　　这一次……是哪里的水灾呢……模模糊糊用几乎冻结的脑子想着，江怜砂跪在祭坛之上，任由从天而降的蓝光牢笼一样把自己罩住。
　　
　　如果以为遇到水灾挨一点冻，就是圣子承担天劫所要付出的代价，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前期的冻结让身体有一段时间的麻木，勉强拖延了接下来生生撕裂内脏的痛苦感觉。江怜砂无力地垂下头，幸好此时咒语已经念完，心肺那种被铁钳揪着撕扯的痛楚让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脸色瞬间变得像新落的雪一样惨白。
　　
　　真是好久不曾体验承担天劫的感觉，居然连承受力也变得这么差了……江怜砂咳嗽着，揪着胸口的手指抖得厉害。和他那个完全修习水属法术的父圣不同，他选择兼修武道，每次天劫来临前可以用来抵抗和辅助同步治疗自己的法术不够强大，往往从第二步开始就要把天劫的伤害完全用自己的身体承担。不过万幸的是他的身体够强健，一样可以撑到仪式结束……
　　
　　地面上浮现的巨大图腾慢慢缩小，发光的图腾爬到跪在中心的江怜砂身上，每往上爬一寸，就有如拿刀片从他膝盖和脚尖往上割一寸，渐渐覆盖他的全身——凌迟也不过是这种感觉！
　　
　　再坚持一下……仪式就快完成了！再坚持一下！
　　
　　终于，地面的图腾全部转移到江怜砂身上，而他此刻也差不多失去意识了。为了抵抗天劫，他的法术完全透支，若不是常年习武，估计现在连跪也跪不住。
　　
　　图腾在最后一次发光后渐渐暗淡，除了江怜砂之外，仪式时祭坛上不能有别人。看到仪式结束，祭司长她们赶紧冲上来，把昏倒在地的圣子送到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上，带回去休养。天劫的伤害针对的是圣子，在圣子额头上的水属符文彻底消失前，圣莲是不会开放的，所以承担完天劫后，圣子们只有回到宫里去慢慢休养，通常三四天就可以恢复。
　　
　　派人送走江怜砂，祭司长接着做了一次占卜，果然北方的一片地带即将到来的水灾在圣子承担天劫之后减弱许多，看来这次如往常一样成功，等下她要禀报女王，注意向北方几个城镇村庄送一批物资过去。
　　
　　神殿外，风和日丽，王宫中，只有察觉到少了人的陆宇辰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皱眉。他一直心烦意乱，扔了不太重要应酬给沈翩鸿管，自己在一旁借口喝多了不说话，手里的酒杯越握越紧，终于在送不省人事的江怜砂的马车安静从几个宫墙之外的偏门进王宫时，捏碎了酒杯。
　　
　　圣子承担天劫，只要损害一个人就可以保全其他人？！为何湛海如此特殊！愤然一拳砸落，陆宇辰冷着脸转身离开。
　　


…




迷乱

　　第四十九章 迷乱
　　“抱歉，殿下，我们只是奉命保护圣子殿下，圣子殿下正在休养，请您过几天再来，或者等圣子殿下醒过来再去您那里拜访吧。”守在江怜砂的若水殿外的女官毫不退让。
　　
　　陆宇辰被这些人弄得没有办法，明明知道爱人就在里面，却怎么也进不去。以前他也不是没有在江怜砂休养期间来看过他，今年这是怎么了？他知道圣子在天劫过后的几天之内比一个普通的孩子都脆弱，必须得到最好的保护，可是眼前这阵仗——侍卫们把手横伸着就能彻底围住若水殿——不像是防刺客，倒像是防他！
　　
　　好吧，他知道他前科不怎么样，仗着武功强悍三番五次地躲过若水殿的侍卫跑进去找他们圣子，可他现在也只是想看看爱人的情况，放他进去又如何？
　　
　　沈翩鸿用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从背后悄悄点了点陆宇辰。陆宇辰知道今天自己怕是进不去了，看看天色，也只得叹气道：“我知道了。那我们下次再来拜访吧。”
　　
　　走到去往晓光使团暂住别宫的路上，沈翩鸿的眉头微微有点打结：“他们这么防着你，长星芒……现在是准圣子妃也不知所踪，怎么想都觉得很不正常。”
　　
　　陆宇辰也有这种想法：“我以前都能光明正大进去，现在防得这么严，何必……”
　　
　　知道陆宇辰等会儿要问什么，沈翩鸿自己先说：“路克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血液没少喝，可是恐怕暂时无法变身进去调查。他说他估计是高速成长阶段快到了，所以一时没有余力帮忙。”
　　
　　陆宇辰停步，回头看若水殿，夕阳下的大殿屋瓦镀金，墙壁饰铜，倒十分符合现在“铜墙铁壁”的防卫状态。仔细算算，前天江怜砂才举行完仪式，到今天还没有彻底恢复，就算想现在逼他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情，估计他也没这力气。这么完美的防护，不怕外面人偷袭，既然现在实在进不去，也唯有先等等再说了吧……
　　
　　扭头继续前行，陆宇辰吩咐道：“现在湛海王宫的守卫主要集中在若水殿，那么就派我们的暗部人员去其它地方调查，有季家姐姐的蛛丝马迹立刻回来报告。小砂这两天的情况，也派人去太医院和御膳房打听打听，看看他服了什么药，吃了什么东西。我先回去和那几个湛海官员谈一谈，修路的事情还有得商量，你也跟我一起。”他是宁死不愿意喊眠瑾为圣子妃的。
　　
　　沈翩鸿注意到这一点，马上改正：“季家姐姐恐怕在女王身边，不然实在说不出她到哪里去了，没有出王宫的迹象，其它宫殿似乎也没有她的踪迹……这个交给暗部去办。修路的事……”
　　
　　两人谈着正事，一路往晓光使团住的别宫走去。
　　
　　他们有两件事情推测得没错，江怜砂卧床休养到今日，本来的确是没有完全恢复的，眠瑾也确确实实就被安置在江惜月的朝露殿某个偏房里。可是当有人刻意去操作时，这个事实并不难被扭曲。
　　
　　“殿下，请用晚膳。”女官领着几个侍女端来晚膳。
　　
　　江怜砂从书桌上抬头，刚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就看到后面进来的几个侍女手上捧着大堆公文，转而叹了口气：“好，谢谢。另外既然怜砂已经恢复，外面的侍卫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不必为怜砂再浪费这么多的人力。”
　　
　　女官低着头应到：“哪里，既然陛下派微臣来照顾殿下您，微臣就要尽量做好。微臣法术低下，虽然给殿下治疗过，可不知会不会复发，还是请殿下等到明早御医检查过后再说吧。”
　　
　　江怜砂擦过手，坐下，闻言笑了：“元侍官是母皇陛下非常重视的左右手，而且元家也是湛海的法术名门，有了元侍官的倾力治疗，怜砂才能好得这么快。元侍官何必如此谦虚，怜砂还要谢谢你呢。”
　　
　　元侍官依旧低着头：“殿下过奖了。请殿下用晚膳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怜砂吃过清淡的晚餐，刚准备站起来继续工作，元侍官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殿下，虽然您说身体已经康复，可是这药……”
　　
　　江怜砂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公文就心急，反正休养期间喝药比吃饭还习惯，于是也不想多推，接过来一饮而尽。
　　
　　元侍官眼看着江怜砂把药喝了，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不动声色接过杯子行礼道：“那么微臣退下了，殿下请早点休息。”
　　
　　江怜砂应道：“好的，再见。”
　　
　　刚走出若水殿，元侍官立刻转到小路上，一顶轿子安安静静停在那里。她走到轿子前，撩开帘子往里看了看，抿抿唇，放下帘子转身吩咐仆人：“跟上。”
　　
　　走到若水殿前，她毫无异常地说：“陛下让圣子妃来看望圣子殿下，这是圣子妃。”说着亮出了江惜月的令牌。
　　
　　侍卫赶紧行礼：“是！圣子妃请！元侍官请！”
　　
　　元侍官继续领着轿子往若水殿后面江怜砂的卧室走，然后命令仆人们在外面等着，自己撩开轿子的帘子，自己进去扶出来一个人，果然是准圣子妃眠瑾。
　　
　　眠瑾此时一片木然，就好像是在梦游一般，可是无论是江怜砂的侍女还是抬轿的仆人都不敢抬头看圣子妃，所以并无人发现她的异常。元侍官把被下了药的眠瑾扶进江怜砂的卧室，拿出准备好的药粉，就着温热的茶水冲了，端到眠瑾面前：“来，圣子妃殿下，请把这个喝了吧。”
　　
　　眠瑾呆呆地接过来，毫无抵触地一口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木偶一般坐在江怜砂床边。元侍官做到这一步，自己要办的事已经成功了九分，还有最后的一步，等待江怜砂等会儿处理了公文过来休息就好。
　　
　　陪着眠瑾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下，四下无人，元侍官没有看身旁的眠瑾，幽幽地说：“现在没人了，我知道你还有意识，所以我们两个聊聊天吧。”
　　
　　眠瑾被下了药，只有模糊的意识，大部分行动要依靠别人帮助或者命令，所以只能听。元侍官自顾自说着：“我跟在陛下身边已经一百多年了，亲眼看过陛下为上一代圣子殿下几天几夜吃不下饭……没错，上一代圣子殿下是很好，可他从小跟在陛下身旁，哪里知道外面有多险恶？晓光那个混蛋皇帝……骗了殿下，也害得陛下失去了丈夫……湛海国力从此一直在衰弱，男人跟男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握紧拳，缓了缓激动的情绪，接着说：“我知道你也是被男人伤过的女人，可是我们圣子殿下绝不会对不起你，你明白的吧？殿下如此优秀，为何要跟那个晓光的储君在一起？！难道他忘了上一代圣子的前车之鉴吗！”她本来想缓解太过激动的情绪，可是说到后来有点控制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转身双手扶着眠瑾的肩前后摇晃：“我是眼看着圣子殿下长大的……他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去跟一个外人过这辈子？！你明白吗？！”
　　
　　眠瑾没有反应，她这副样子，更让元侍官想起了也是这样的江桓。咬咬牙，元侍官放手：“我不妨告诉你，陛下的亲姐妹在战场上阵亡了好几个，余下的几个里面，虽然留了五个女儿，但里面三个嫁到了别的国家，只有两个人娶了本国男子，可惜生的又不是女儿。我们的怀雨王爷中过剧毒，身体也废了，湛海王族不能绝后，所以圣子殿下必须和女人结婚。”
　　
　　元侍官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看眠瑾呼吸也开始急促，狠狠心将她推倒在床上：“你的药比较烈，对不起了，就算你恨我也无所谓，事后想怎么对付我也无所谓，我不能让女王陛下再为这件事情苦恼下去！为了殿下的幸福，我也必须让他知道只有和女人在一起才是对的，以后他一定会知道！”说罢丢下眠瑾，四处看了看，拿出准备好的特殊香料，一股脑掺进香炉，之后把装香料的纸就着灯火点了，急急离去。
　　
　　眠瑾躺在江怜砂的床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然而两行清晰的泪却缓缓滑过脸庞，落入床单，转眼不见。可惜这一切，匆匆而去的元侍官并没看见。
　　
　　江怜砂处理公文的速度很快，不过越到后来，头越晕，总感觉很疲惫。看来元侍官说得没错，天劫的伤害太大了，并非她全力治疗和自己猛喝汤药就能提前完全恢复。翻了翻后面的公文，挑出几本急需处理的先批过，江怜砂搁笔，喝了口凉茶，按着隐隐作痛的头起身往卧室走。
　　
　　他睡觉喜欢安静，所以侍女通常都不在身旁服侍，卧室里只点着一盏灯。绵绵的熏香在屋子里弥漫，明明是秋初的夜晚，却好像仲夏夜一般燥热。
　　
　　江怜砂走进自己卧室，刚进门就觉得一阵眩晕，接着呼吸就急促起来。迷迷糊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武功高强的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一个同样呼吸急促的人躺在自己床上，想脱了衣服早点就寝，手却抖得连衣带也解不好。
　　
　　算了……就这样睡吧……在军队里衣不解带也习惯了……江怜砂最后一丝意识只停留在这里。
　　
　　香炉里的浓烈熏香继续侵略原本只有淡淡清香的房间，静夜如火一般狂躁。
　　




无尽深渊

　　第五十章 无尽深渊
　　陆宇辰皱眉站在若水殿门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昨天挡路女官的说辞明明还是“圣子尚未恢复”，可今天怎么就变成了……“殿下感觉不适，不愿见客”？
　　
　　路克的情况暂时还不错，低声对沈翩鸿说了句“我去看看”，得到对方点头同意之后，装作受命离开，走到转角，趁着四下无人变身成了小蝙蝠飞进若水殿。
　　
　　若水殿的侍卫设置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白天的若水殿里没有点一根蜡烛，应该是江怜砂办公的房间虽然有阳光照进，可还是显得有点清冷。书桌上剩着半盏凉茶，几摞公文叠得高低不一，朱笔被侍女洗过，依然有淡淡的红色，挂在笔架上，而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却不见踪影。
　　
　　根据早先的观察和了解，平常这个时间，工作狂江圣子应该在批公文才对……路克顶着一头问号继续找，一路摸进江怜砂的卧室。
　　
　　简单却依然有王族特色的装潢、整洁的床、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卧室的书桌、厚厚的几叠估计是普通记录的本子……只可惜，还是没人。
　　
　　外面的人明明说江怜砂不愿见客，但没说他不在啊！这种时候他能去哪？还要编个理由糊弄外面的人？路克很奇怪，四处飞了飞，忽然敏锐地嗅到一丝残留的味道。
　　
　　这种香味……他想起来了，有一次沈翩鸿出去风流，结果气冲冲回来了，身上就带着这种香味。他好奇一问，才知道有个舞姬居然给他点了这种有催情作用的香，据说还是烈性的。
　　
　　沈公子一向反感在温柔乡里用什么药物之类的辅助，尤其有些人是想使计嫁入沈家。他风流成性，可一直小心，毕竟风流是快活，但有了孩子就是责任了。
　　
　　想到这里，路克一惊，险些掉下去：难道说……最近眠瑾大姐刚被指名给怜砂……不会吧？！怜砂喜欢老大，眠瑾大姐讨厌婚姻只想一个人过日子，他对这两点是绝对确信的，这两个人怎么也不会……不……那这个香味又怎么解释？
　　
　　有些事情不能随便乱猜！路克拼命摇头，扇着翅膀先飞出去了，别的先不要报告，暂时只说怜砂不在吧……
　　
　　湛海女王江惜月的朝露殿御书房内，元侍官跪在江惜月面前，江惜月脸色很不好看，紧紧抿着唇，手握得死紧。
　　
　　她已经从主动坦白的元侍官那里得知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得知一切后，她是跌坐在椅子上的。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儿子之间有了一条补不上的裂痕，虽然这件事情她并不知情。
　　
　　元侍官刚说完，侍女就进来报告了圣子江怜砂跌跌撞撞走进朝露殿却一个人直接拐到江桓所在的房间去的消息。江惜月没说话，挥手让侍女退下，默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陛下……”元侍官既然敢过来坦白，就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是微臣擅作主张……请您赐微臣一死！”
　　
　　“元夏。”江惜月顿了顿，“你跟随君，也有一百多年了。”
　　
　　“是……”
　　
　　江惜月沉默，遥遥看着自己卧室的方向。那里的两个人，都是她的挚爱，却都因为她的身份和他们身上的责任而几乎奉献尽了一切……
　　
　　所有国家里面，只有湛海曾经因为前朝的逆天之举而遭受天罚，一直多灾多难。新朝的江氏一族在此时站出来，女性族长统一了动荡的全国，而她的亲生弟弟则孤身一人前往圣殿，拼命推开了圣殿的门，却不要圣药，只求见抛弃湛海这片土地上的水属子民的神明一次。
　　
　　水属神明被他的诚意感动，在圣殿现身，并且答应了他提出的请求：虽然继续给湛海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以天罚，却可以将一半破坏力转给他去承担，直到有朝一日湛海这片土地上的人赎完罪，他的后人也可以解放。
　　
　　这位江氏的女子就是湛海的开国女王，而她的弟弟也成为湛海的第一任圣子，后来这个男子娶了陪同湛海女王统一全国的季家女子，从此湛海王族与季家通婚便成了传统。
　　
　　季家虽然和王族通婚，却没有担任圣子之外任何职位，并且习惯隐居修炼。季家宗系这一代没有女子，所以原本江惜月打算让江怀雨娶个季家旁支的女性延续王族血脉，却不防他被下了剧毒再也无法生育。
　　
　　一直关注着大儿子灵魂转移动态的她知道了季家旁支里非常强悍的季眠瑾，并且知道眠瑾是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已死”的长星芒，还认识大儿子灵魂寄宿的身体——辰砂。她知道大儿子喜欢男人，和晓光的储君两情相悦，可是她不得不让大儿子作出牺牲，先为湛海王族生下一个继承人，再想办法离婚，和他爱的人一起——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作为湛海圣子，江怜砂为国家付出了那么多……他从小就十分自律，是她失去丈夫后最重要的助力。她当然想给他幸福，可是她现在也只能咬牙认了这个结果！
　　
　　“陛下……”元侍官在后面低低唤了一声，江惜月闭上眼睛，“你走吧，永远也不要回湛海。”
　　
　　“陛下！”元侍官本已经做好一死的准备，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被逐出湛海这个她深爱的国家！
　　
　　“而且，君命令你，不准自尽。”江惜月一字一句说完，冷然道，“君要你活着赎罪，像所有湛海人一样！你可以走了。”
　　
　　元侍官一阵颤抖，终于还是重重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退出去。
　　
　　江惜月深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平时，走进卧室。
　　
　　江怜砂和江桓都在卧室里，江怜砂跪在地上，握着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父亲的一只手，低着头不语，他从一个时辰前进来开始，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江怜砂心里一阵刺疼，哑声道：“您……来了……”
　　
　　“是。”江惜月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一阵心疼。很久以前，江桓变成这样，突然失去父亲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一人抓着父亲的一只手，哭得浑身颤抖。末了，年幼的江怜砂抹了一把泪水，站起来，对着她跪下，坚定地说：“母皇陛下，请让怜砂来当湛海的圣子吧！”
　　
　　也就是从那时起，大儿子再也没有用过“我”这个自称，他舍弃了个人的存在，决心作为湛海的盾活下去，为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国度。
　　
　　她知道湛海圣子承担天劫会有多痛苦，看过丈夫天劫仪式后的模样，她几乎崩溃，忽然理解了自己小时候，后宫庞大的母皇为何独独对她的父圣特别宠爱。每一代湛海圣子都得不到善终，她不想让大儿子也得到这种下场，却无能为力，那么至少她想给大儿子最多最多的幸福！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陛下……”江怜砂笑了笑，声音低哑，带着颤音，“您究竟……有没有把怜砂当成一个人……一个人而已……”
　　
　　江惜月哽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几次张嘴，却发不出来声音！她从来都是爱他的，她怎么会想害他？！
　　
　　“……好……”江怜砂笑得声音比哭的声音还沉闷，“怜砂知道了……姐姐在休养……怜砂算过了，后天正好是吉日……怜砂和姐姐成婚吧……趁着这么多使团都在……大喜……的……日子……”
　　
　　“……君会为你主婚。”
　　
　　江怜砂实在连一丝笑的力气也挤不出来了，靠在江桓身上，低语了一句话，因为声音太小，江惜月没有听清。她要去准备大婚的事情了，最后用模糊的泪眼看了儿子和丈夫一眼，转身离开。
　　
　　“父圣……怜砂什么时候才能和您一样？”
　　
　　两日后，湛海王城熙荷城一片喜庆的红色，圣子的大婚，自然要办得无比隆重。各国使团尚在熙荷城作客，正逢圣子的结婚典礼，纷纷道贺。
　　
　　这个年代，很少有人结婚这么迅速，从指婚到成婚才不过十几日。但既然喜事都成了，大家自是喜气洋洋参加。
　　
　　新郎在婚宴上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到后来都没有人敢上去了。新娘早早回到圣子的寝殿，不过婚礼主角是新郎，并没有人管她。
　　
　　热闹的婚礼终于结束，江怜砂喝得实在太多，脚步虚浮，脸色都有点不太好。他拒绝了侍女过来扶，自己一个人回到寝殿，却在门口草丛里就忍不住吐了。夜晚的风凉的刺骨。好在吐过之后舒服了不少，江怜砂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酒味，踉跄着走到自己卧室里，自有伶俐的侍女早早备好了热水。
　　
　　直接穿着喜服整个人跌进浴桶里，江怜砂在滚热的水里坐下，任蒸汽把自己本来就晕晕乎乎的脑子熏得更加混沌。新娘眠瑾并不在他房间内，他们今天早上见了面，已经决定好以后眠瑾就睡在若水殿另一间房内，所以这里只有江怜砂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陷入一种孤独封闭的情绪。江怜砂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仿佛刚才在婚礼上豪爽喝酒笑声不断的那个人不是他。静静望着水下自己模糊的双手，他闭上眼睛，缓缓将头也埋入水中，感受被温暖完全包围的感觉。
　　
　　突然，一只手粗暴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热水里提了出来！江怜砂视线一时无法聚焦，脑子也迟钝得不行，根本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被水浸湿的黑发凌乱地散下，挡住了视线。直到被人狠狠掼倒在床上，撕了一条袖子下去，江怜砂才惊觉自己身上的人是……陆宇辰！
　　

作者有话要说：给将要离开的朋友们最大的抚摸……感谢你们一直陪我到现在，谢谢，谢谢你们，知道你们来过，我很感动，虽然这篇文写得不尽如人意，我还是想继续按照自己原来设定好的大纲一步步走下去，在这里说一句对不起，如果以后我写了你们感兴趣的新文，也请继续来玩儿^^

另外，这一段剧情雷点无数，下一章会出现陆某人忠犬变狂犬的剧情，会比较暴力，请不适应的朋友跳过去，群抚摸，我会加快速度写后面的剧情的！




痴狂

　　第五十一章 痴狂
　　“宇……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太强，脑子依然一片混沌的江怜砂不适地挣了挣，“放开……”
　　
　　死死压住他的那个人没有回应，不过也没有继续撕扯身下人鲜红的喜服，只是狠狠压抑情绪般喘着气，手上下意识的越来越用力。
　　
　　“放手……”江怜砂又挣了一下，被酒精折腾得虚软无力的身体自然是没什么反抗力。
　　
　　“有什么问题……是我们一起……都不能解决的？”怒到极致，陆宇辰反而松了手上的力道，只是压制着江怜砂没有放开，语气悲伤，“你怎么能同意和她成婚？”
　　
　　江怜砂听到这一句，一团浆糊似的脑子总算想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为陆宇辰话语中的悲愤而心里一阵抽痛，可他要怎么解释？的的确确是他做了对不起眠瑾和陆宇辰的事情，也确确实实是他提出成婚的请求，他能辩解什么？
　　
　　“说！”
　　
　　“是我同意的……”
　　
　　陆宇辰楞了一下，居然笑了：“是‘我’？”干干笑了两声，他反问，“你是以什么身份答应成婚的，你自己，还是圣子？”
　　
　　江怜砂闭上眼睛：“是我向母皇陛下提出的……”
　　
　　“我陪着你几十年……三生两世……明明可以在一起的……是谁允许你这么自私……你怎么能这样做？！”陆宇辰突然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用力撕开！
　　
　　“陆宇辰！”江怜砂一惊，“这里是若水殿！你想干什么！出去！”
　　
　　“你以为自己是新郎？”陆宇辰忽然把声音放轻了不少，在江怜砂的后颈烙下一个温柔的吻，手上动作却无比强硬，却带着一股可怕的邪意，“那我告诉你——永生永世，你只能是我的砂，我的！”
　　
　　“啊——！你……”对于自己的肩上被狠狠咬一口这种事情，更令江怜砂诧异的是自己的双手居然被陆宇辰反绑在身后。到了这种时候，即使是醉酒如他这样深的人也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是什么！
　　
　　可……错的是他……都是他……他的失控伤害了本来就厌恶婚姻的眠瑾，他的妥协背叛了和他几十年相依相伴的陆宇辰……
　　
　　失去了这两个爱他的人，从今之后，他就必须舍弃自己的一切，让自己去扮演一个完美的“圣子”！对……母皇陛下也只需要这样的一个臣子罢了……
　　
　　并非没有察觉到江怜砂放弃抵抗，但这样一来陆宇辰反而更加怒火攻心。这算是什么？补偿还是认错？！他以为他不抵抗，他就下不了手吗？！
　　
　　狂怒的陆宇辰像是看到红布的斗牛，在他手下完整的喜服早就碎散一床。因为动作太过粗暴，几道红痕留在江怜砂赤 裸的身体上，在唯一一支蜡烛的微弱光亮中，带着别样的诱惑。
　　
　　和北方民族的男子比起来，南方的男子皮肤要白不少，虽然江怜砂常年从军习武，日晒雨淋，皮肤已经略微带着蜜色，但是和陆宇辰一对比，区别还是非常明显。
　　
　　“我从来都舍不得伤你。”陆宇辰慢条斯理地揽住江怜砂的腰，声音冷漠，“但是你呢？江怜砂……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是什么感受？”
　　
　　身下人不语，若不是身体相贴，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陆宇辰几乎要以为自己揽着的是一个任由摆布的木偶。
　　
　　“我告诉你，”不顾没有丝毫润滑，陆宇辰狠狠冲进去！
　　
　　打过无数仗、受过无数伤，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身心剧痛！江怜砂一颤，若不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一定不可能把那声痛呼压抑在喉咙里！
　　
　　“知道吗？！是这种滋味！”鲜血充当了润滑剂，刻意的伤害摧残的不止是身体，还有本来就碎痕遍布的心。
　　
　　一把抓住江怜砂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陆宇辰恨声质问：“现在你明白没有？！被你背叛，就是这种滋味！”
　　
　　江怜砂依旧咬牙不语，陆宇辰喘了几口气，没听到回答，冷笑：“好……很好……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没有丝毫温柔的动作，竟是如此具有破坏力，江怜砂在狂风暴雨之中像一艘小船，随时会被浪头淹没击碎！凶狠的动作粗暴至极，伤口一再被撕裂，然而行凶的人却仿佛毫无察觉，用力、用力、然后，还是用力，无视鲜血浸湿身下的红色碎布。
　　
　　原来被背叛的感觉这么疼……对不起……对不起……
　　
　　江怜砂痛得发抖，忍不住想用水属法术给自己稍微缓解一下，然而他刚刚勉强操纵水属的元素聚集，那一点点蓝光就被毫不留情打散！
　　
　　陆宇辰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残忍：“四大原属是相克的……你想治疗？那谁来治疗一下我？！给我好好体会个够！”
　　
　　江怜砂默认，继续承受着更加可怕的怒意，恍恍惚惚间嘴角居然有一丝丝上弯。
　　
　　呵……是这样的……感觉吗……天劫也不过如此……哪里知道……情劫……竟比天劫……更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江怜砂才从眩晕中回过神，身体像是被劈了无数刀碎成无数块又拼起来一样，痛的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想呻吟。
　　
　　蜡烛已经燃尽，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月光柔和地照进来，唯有习武之人才可以看清人的轮廓。陆宇辰已经发泄过一次，却没退出去，正在用手指摩挲着爱人的脸，如往常一般温柔。
　　
　　江怜砂无意识动了动，让陆宇辰的手更多地贴近自己的脸，可是下一刻对方就梦醒似的把手抽回去。他愣了愣，迟钝的脑子还没开始运转，因为感觉身体里的不适而挣扎着往前爬了一点，想让那个东西出去，没想到早就有苏醒迹象的惩罚者醒得更快了。
　　
　　“还不够……”留下这句话，陆宇辰把身下的人拉回来，再次狠狠撞进去！
　　
　　“啊……不……宇辰……啊……”被折磨了半天，江怜砂已然意识模糊，所以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疼……出去……”
　　
　　“我说了，还不够！”回应他的只是更粗暴的动作。
　　
　　他从来不曾这样待自己深爱的他……被背叛的滋味……哪里会只有这样而已？！最疼的不是看得见的伤，而是看不见的伤，轻易答应那种事情，他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又一次的惩罚过后，江怜砂如愿以偿晕了过去。
　　
　　陆宇辰抱着江怜砂，把头埋在他颈侧，眼睁睁看着天边泛白，然后起身穿衣。临走时，他转身看着床上依然昏迷的爱人，眼里是一分怒火九分愧疚和十分的悲伤：“我父王命令我回国……我本来想把季家姐姐一起带走，让她躲到晓光生活的，这样事情就可以缓一缓，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走上前，捧起江怜砂的脸，吻了吻他带着血迹的唇：“我爱你……对不起……然后，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我的砂。”
　　
　　又过了两天两夜，江怜砂才从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床边坐着的眠瑾。
　　
　　眠瑾一直盯着他，看到他醒了，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冷着脸问：“好点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江怜砂点头，眠瑾猛地站起来：“好个鬼！那个混蛋！”
　　
　　江怜砂知道她说的是陆宇辰，眼里一黯，努力想坐起来，眠瑾见状上来扶着他：“你发了高烧，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太医说你嗓子还没好，最好少说话。给，快把药喝了。”
　　
　　尚未痊愈的伤患十分顺从，接过来就喝，好像没感觉到这碗药苦得连端着它的人都想吐。
　　
　　眠瑾明白现在江怜砂的感受，叹了口气，接过空碗，又端来一碗青菜粥：“吃饭吧，你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江怜砂缓缓摇头，眠瑾也不勉强他，在他床边坐下：“晓光使团今天拜别了陛下，已经出城门了，据说是皇帝有事急召他们回国，这两天陆陆续续有几个使团都要走，陛下很忙，所以没有过来看你。我觉得好象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夜峥从前天就想见你，一直被堵着，今天已经来了，在外面，你要见见他吗？”
　　
　　江怜砂点头，见眠瑾准备起身去叫，伸手一把拉住眠瑾的衣角，对她做了几个口型——
　　
　　对不起。
　　
　　眠瑾又叹口气，过来轻轻抱住江怜砂：“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防备好……总之你别钻牛角尖，等你谈完了正事，我们再商量以后的事情。”
　　
　　江怜砂默默点头，眠瑾出门，过了一会儿把夜峥带进来了。夜峥满脸疲惫，估计是好几天没睡好没吃好，一看到江怜砂，连系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约明白他和陆宇辰还有眠瑾之间恐怕发生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可现在不是关注私人问题的时候，他正是为了公事而来。
　　
　　夜峥快步走过来，匆匆行礼：“殿下，微臣在和您回来之前经营着一个情报收集系统，前两天微臣得到情报，说是……苍炎国的皇帝——驾崩了！”
　　
　　




战争的隐忧

　　第五十二章 战争的隐忧
　　苍炎国作为火属国家里面最强大的一个，其国君的驾崩无疑对本国和周边火属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四个最强国中，除了即位不久还是青年的风飏，湛海、苍炎和晓光的皇帝或者女王都是中年人，按理说他们手下的国家应该在他们手里继续强盛下去才对，但是苍炎国的皇帝竟然壮年驾崩，这个噩耗动荡的将不止是苍炎，还会牵连许许多多跟苍炎皇帝有关的人们。
　　
　　江怜砂还记得，自己与眠瑾曾经在百商会时见过苍炎皇帝段承烨，他早在自己是辰砂、还未恢复记忆时就推断出段承烨和秦烽是父子。因为特别关注过，所以他看出来段承烨对秦烽是真心实意的愧疚和保护，而秦烽虽然表面上还是不肯认这个父亲，但心里已经原谅了这个不合格的父亲的过失。
　　
　　辰砂是为什么而死，当事人江怜砂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时以为陆宇辰将他当成替身一再欺骗，又想弥补江怀雨的过失，还希望报答秦烽待他那么好的恩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段承烨短期之内无论如何不能死，苍炎国本来就有内乱的隐患，最有个人实力的继承者秦烽偏偏在朝堂上只有段承烨留下的忠臣，和其他几个皇子的党羽对抗的话，必定会让苍炎燃起战火！
　　
　　所以那时还是辰砂的他选择舍身去夺圣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情和许许多多的百姓。
　　
　　他问过陆宇辰那瓶圣药的去向，他绝对相信陆宇辰的话，圣药终究还是和辰砂的骨灰一起到了秦烽的手上。段承烨是为了照顾秦烽才受的伤中的毒，也是秦烽的一时失误让本来有的圣药被江怀雨喝下，于是秦烽一心要救段承烨，他绝不会舍不得把圣药交给段承烨去喝。然而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段承烨还是驾崩了？
　　
　　江怜砂过去在正式场合见过段承烨，知道段承烨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在他是辰砂时又看到了段承烨身为一个普通父亲的一面。
　　
　　以他的了解，对于秦烽来说，皇位比不上商盟盟主之位有吸引力；在秦烽看来，救一个皇帝不如救自己的父亲重要。连自己也离去的话，秦烽身边就只有一个段承烨，可现在连唯一剩下的父亲也离开……江怜砂不禁为秦烽的遭遇而叹息。
　　
　　联系过去的事情和现在的局势，江怜砂沉思着，不经意瞟到夜峥也在思考什么，想到自己不方便说话，挥了挥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做口型“问”：你有什么看法？
　　
　　“微臣还有几个情报，殿下应该不久就会从摘星那里拿到相似的。”夜峥说道，“苍炎皇帝并未及时立下遗诏，不，应该说他明明立下了遗诏，让‘某个人’即位，可惜这个遗诏还是被皇后一党瞒下来，谎称未立，以方便她的儿子坐上皇位。”
　　
　　——秦盟主呢？
　　
　　“失踪了……”秦烽从来不亏待府中八十多位后宫团成员，尽管这些人他几乎是白养着。夜峥以前呆呆傻傻，在秦府也有丫鬟侍候，要说秦烽对待周围的人，那的确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所以将心比心，夜峥也十分感激秦烽。
　　
　　眠瑾有几分黯然：秦烽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爱上的人，是秦烽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对待，是秦烽逼着没了孩子又失了身的她去死，千万个对错，都归于那一个男人身上。到了她心死的时候，再次听闻这个男人的事情，她只有陌生感。
　　
　　江怜砂想正事想得太投入，这时才发现眠瑾也在而且听到了秦烽的事情。他担忧地转向眠瑾，眠瑾摇摇头：“他的事情和我无关，刚才我忘了出去，你们继续吧。”
　　
　　江怜砂急忙摆手，示意眠瑾不用出去，夜峥也接道：“湛海国法规定您也要参政议事。您在参政议事的时候是与女王辅佐官平起平坐的，所以这些事情您完全可以听，并且也可以议。
　　
　　眠瑾在苍炎待久了，差点忘了湛海是女尊国家，她既然是圣子妃，那么权力虽然不如丈夫大，可还是比普通男性官员要高。
　　
　　“说是这么说……我对朝堂之上的事情基本一窍不通。”眠瑾又坐回江怜砂床边，“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
　　
　　“那就请先等微臣把情报都说完再一起商议吧。”夜峥紧接着刚才的话，“苍炎国民是不知道秦盟主身份的，现在苍炎国内第一顺位的二皇子和皇后的儿子三皇子斗得很厉害，互不相让，都说自己才是正统继承人。”
　　
　　三皇子几日前就匆匆赶回国了，当时还是江怜砂送的他，他也虚情假意说了些“没有留下来参加圣子的婚礼真是太抱歉了”之类的。原来那时候他就得到消息说要回去参加皇位斗争了吗？
　　
　　“最后，”夜峥的语气明显严肃了些，“现在动向最不正常的，是空岚。”
　　
　　空岚？！
　　
　　江怜砂一惊，湛海与空岚国接壤，空岚国封建化的时间不长，到现在还有一些部落，也经常被其它国家的人称做“蛮族”。空岚国尚武，民风剽悍，以前和湛海、晓光、苍炎都打过仗，到风飏即位时才安分下来好好发展……难道他们还是抱着侵略之心？
　　
　　“为什么这么说？”眠瑾也严肃起来，眉头打了个结，“风飏还待在湛海呢，如果他们国家动向不正常，他这个为皇位斗争过很多年差点死在外面的皇帝能安心？”
　　
　　“他最安心，如果坐在敌人堆里观察好情况，再回去指挥，他有很大把握获胜。我们湛海的骑兵是远远比不上空岚骑兵的，而等到动用水军的时候，战火就几乎烧了半个湛海。”
　　
　　江怜砂慢慢地摇摇头，因为嗓子还没好，吐字有点缓慢而且沙哑：“暂时……不会的……借口不好……的话……旁边国家……会参战……我们……布防很严密……专门对付骑兵的……装备……也有……咳……”
　　
　　眠瑾塞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缓了缓继续说：“打仗的事情……怜砂会全力处理好……你先说说看……空岚什么动向不正常？”
　　
　　“一个安分的国家，会逐年扩大征兵数目？”夜峥冷静分析道，“殿下，微臣借您的名义找摘星要过这几十年来暗部收集的有关空岚招兵的情报，每年在各地，他们只多征一点点人，可是服役结束的军人却不像他们明面上散布的那么多，这些兵都在干嘛呢？”
　　
　　江怜砂心一冷，暗道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关注国内民生问题，居然把军队那边的情报忽略了！
　　
　　“两头做事绝对会分心的，打仗也不是说进攻就进攻，所以殿下您先重视民生问题并没有失当。”夜峥察言观色，安慰道。
　　
　　“怜砂会……立刻……找母皇陛下……商量这件事情……夜峥……你还有话？继续说。”
　　
　　“百商会上，空岚国与苍炎成交数额最大的几笔交易——包括和苍炎皇家的交易，您可还记得？”夜峥见江怜砂点头，接着说，“正是药材、木柴、铁矿石、米还有盐，他们为了这些，甚至向苍炎国拿他们一批非常优良的马匹和肥壮的牛羊来换。”
　　
　　江怜砂越听，眸子里的光越冷，他打过仗，这些东西能干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其中药材生意是您经手的，那么您一定记得他们买了些什么药吧？”
　　
　　当然记得！是一些防蚊虫除湿气的简易成品药和常见的疗伤药以及大批原材料！空岚国气候干燥，雨水并不多，湿气也不重，那么备这些药，说明他如果要打仗，第一个目标就是水属国家！
　　
　　想想也对，湛海正在崛起的第一步，如果能把它扼杀在摇篮里那最好不过，如果换位思考，他也会第一个攻打最方便攻下的湛海，然后是内乱自顾不暇的苍炎，最后才是最为强盛的晓光。
　　
　　“马匹和牛羊……不参战的国家一时也用不上，就算苍炎打内战，也不怕他们用这些马匹去干扰空岚进攻湛海，唯一需要担心的晓光，想要到湛海来救援，起码要跑一个月，等他们到了，仗都打得差不多了。他们人困马乏，而空岚的兵员众多，这个时侯后援也赶到了，到时候利用湛海的特殊地形去对付那帮旱鸭子晓光步兵与骑兵，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江怜砂掀了被子就起来，眠瑾正听着夜峥的话，还在仔细咀嚼中，冷不丁被江怜砂的动作吓了一跳：“等……等一下，你还没好呢！”
　　
　　江怜砂并不多说，摇头自己起床穿衣。身体上的不适用水属法术治疗一下就没问题了，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看到眠瑾还想阻止，夜峥走过来：“您知道殿下闲不住，就让他去吧，微臣会尽力帮助殿下的。”
　　
　　江怜砂很快穿好，匆匆洗漱了一下就领着夜峥去兵部了。在江惜月的事情处理完有时间和他秘密详谈之前，他还需要做不少情报上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无限郁闷……现在的评论系统改了，我怎么点来点去点到关了对话框也没折腾好……作者回复怎么回啊~~~
我研究一下，会了以后会继续一一回复大家的留言的，多谢各位！飞吻^3^




回国

　　第五十三章 回国
　　顶头上司周围成天环绕低气压，下面的人自然也是喘气都尽量放轻。正在往本国方向赶路的晓光使团中间这样沉闷的气氛，已经保持了好几天。
　　
　　陆宇辰很少会对周围的人摆脸色，可人都有七情六欲，他当然也有抑郁的时候。
　　
　　如果是别的事情，身为陆宇辰至交好友的沈翩鸿都有办法替他开解，问题是事情出在和他相伴几十年的爱人身上，这让沈翩鸿着实苦恼。难道要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个小气巴拉又见色忘义的陆宇辰不拿他出气才怪，可是如果说只要守得云开就能见得见月明——那江圣子绝对把责任看得比陆宇辰重要，若陆宇辰只是等下去的话，说不准另一半就真飞了。
　　
　　“唉……”沈翩鸿骑着马叹气，同时身旁也有人叹了一声。两人都是一愣，扭头看去，不约而同又摇了摇头。
　　
　　“老大和怜砂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大姐现在和怜砂一起……我前几天偷偷跑去看怜砂，发现他和大姐就一直闷闷不乐，明显不是他们两个愿意结婚的……”
　　
　　沈公子有气无力地应道：“你设想一下，换成你老大被逼结婚，保准他也会和圣子殿下一样纠结的。”
　　
　　路克摸了摸身下的马，沉默一会儿，说：“你们人类，真是复杂得很。”
　　
　　沈翩鸿赞同：“要不怎么叫大千世界万丈红尘，没有人这么多复杂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复杂的事？”
　　
　　路克撇嘴：“我可没有在夸你们。”
　　
　　沈翩鸿笑眯眯应下：“所以我很大度很诚恳地承认了，可惜改不了。”
　　
　　路克扭头盯他：“尤其是你！起码有一百个情人的骗色偷心的家伙！”
　　
　　“谢谢。”
　　
　　“……我也没有夸你。”
　　
　　“男人嘛！”沈翩鸿难得找到胡扯的对象转换心情，“才子多风流。”
　　
　　路克懒得跟他谈这个，转回去又跟骑着的小马聊天。作为一个东西方混血的吸血鬼，他天生有和动物交流的能力，周围的动物们很容易能和他打成一片。
　　
　　情人不肯和自己说话，沈翩鸿又孤零零一个人了，当然，还是有人可以和他聊天的，只不过是他不敢去找陆宇辰而已。
　　
　　又赶了一天路，晓光使团一行人终于走到自己的边疆小镇。这座偏僻的祺阳镇迎来这么多大人物，本城父母官忙得团团转，到处给这批贵客安排食宿问题，唯恐怠慢了他们。
　　
　　陆宇辰是打过仗的人，战场上连树皮都啃过，再加上是从现代过去的，所以对吃穿没什么太大讲究。疲惫的大家很快把饭菜一扫而空，吃完就睡了。
　　
　　路克终究是吸血鬼，作息时间和人类不同。他在马上撑到正午不到就变成小蝙蝠躲到沈翩鸿身上睡觉了，到了晚上精神很好，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契约主人丢房间里自己出去溜达。
　　
　　车轮大的月亮毫不吝啬地反射太阳的光亮，就是普通人也可以在这样的夜间不提灯笼走路，更不用说夜视能力一流的路克了。抱着跑到房顶上来散步的小黑猫玩耍，路克很是惬意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咪咪……不喜欢？啊，我还以为咪咪是猫最常用的名字……”路克拉了拉小黑猫的耳朵，“那你喜欢叫什么？我起名？你知道我不太会起名字……”
　　
　　灵活的小黑猫顽皮地蹿上路克的肩膀，伸出爪子勾了勾他束着淡金色头发的发带。路克看它喜欢，就把发带解下来，拿在手里逗弄小黑猫：“抓到了我就去给你弄条鱼……喂！我还没说完你就抓！好吧好吧……”
　　
　　把小黑猫抱在怀里，路克轻巧地跳下房顶，转眼跃上院墙，本城父母官住的地方的厨房很好找，路克摸进去，四处看看，偷偷从墙上一排鱼干上顺了一条下来，抱着猫又几步跳到房顶上。
　　
　　显然鱼干的吸引力比小吸血鬼大多了，路克撑着下巴看小黑猫在自己腿上抱着鱼啃得不亦乐乎，呢喃道：“和人类在一起待多了，总觉得你们的世界真单纯……可是又舍不得离开……”
　　
　　没有束缚的半长金发扫到路克眼前，他回过神，捏着自己的头发，有点苦恼：“飞速成长期就快到了，我都快一千岁了……怎么办，这段时间我要喝的血很多，不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那个花心萝卜非被我喝成人干不可……”
　　
　　小黑猫没听懂，歪着脑袋看了路克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路克笑笑：“算了，这个不跟你说……好好吃吧。”
　　
　　天不久就亮了，路克翻下房顶，找回沈翩鸿的房间。沈翩鸿刚刚洗漱完毕，出门在外服侍的人也很少，他几乎都是自己动手。见路克回了，沈翩鸿拿了把小刀放好一个杯子，问到：“你是不是这段时间总吃不饱？是变身了再吃还是你直接过来就吸血？”
　　
　　路克的肚子适时叫了两声，他脸一红，在一团烟雾里变成小蝙蝠，趴在杯子口等血喝，反正是这个家伙一定要跟他签契约的，每次都喝他的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沈翩鸿觉得房间里太暗看不清楚，一时又不方便点灯照明，便走到窗边，想推开窗子让光透一点进来。路克并非绝对不能晒太阳，所以一点点阳光对他是没什么影响的。
　　
　　然而这次沈翩鸿错了，他刚推开窗子，被光照到的小蝙蝠立刻痛苦地打了一个滚，紧接着路克在一团烟雾里摔在地上！沈翩鸿楞了一下，条件反射性地关上窗子，马上回身把路克抱起来：“你怎么样了？这个阳光你以前不都是可以见的吗？”
　　
　　路克差点被阳光化成粉末，他莫名其妙又惊惶失措地缩在沈翩鸿怀里，一想到小命险些就这么飞了，他就止不住地发抖。
　　
　　“我……我不……知道……怎么……这是怎么回事……”路克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没有一丝血色，刚说完，他心脏一阵紧缩，让他几乎一口气没接上来。想也不想，路克本能地抱住沈翩鸿，直接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沈翩鸿并没有挣扎，他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路克的耳钉没有发光，他与路克强行签订的契约没有生效，因为这个时候，路克是在攻击他，而原本契约内容规定路克是绝对没法对他出手的。
　　
　　抓住路克的手，沈翩鸿忍着飞速失血的头晕感觉，安抚道：“慢点喝……我知道你饿了……但是我如果牺牲了……以后谁喂你……”
　　
　　仿佛失去理智的路克听了这话愣住，慢慢放开沈翩鸿，有些呆呆地看着沈翩鸿脖子上流到衣服里的血迹，感觉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嘴角流下，茫然地退了一点。
　　
　　“哦，难道是你飞速成长期到了？”沈翩鸿头晕目眩，却白着脸拉过路克，让他重新回到自己怀里，“坚持一会儿，回到国都太安城，我也吃好睡好了，再好好喂你喝……今天恐怕我得跟你一起待在马车上了……”
　　
　　可惜他最后一句话路克没听到，因为停止吸血后不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陆宇辰率领的晓光使团人数众多，不过他要赶路，所以让大部队慢些走，而他只带领几个侍卫和亲信一起回去。他这一行为了赶路是没有带马车的，可是沈翩鸿和路克都身体不适，他临时在祺阳镇买了一辆马车布置好之后让沈翩鸿和路克都进去休息。晓光的皇帝给他们的期限是十五天，他们快马加鞭地赶，要从湛海国都赶到晓光国都，只有每天骑千里马飞奔才勉强可以到达。
　　
　　为了及时赶回国都，陆宇辰只带了两个护卫，剩下所有人留给沈翩鸿和路克，护送他们稍微晚一点回去。好在已经是在晓光境内，想来路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安排好这边的事情，陆宇辰再次骑马上路，往晓光国都太安城飞驰。
　　
　　陆宇辰走后，沈翩鸿这边留了八个宫廷侍卫，因为皇帝命令他们都早些回去，他可以缓一缓，但还是不想太晚，所以依然坚持上路，并没有等后面晓光使团的其他大部队人员。
　　
　　从祺阳镇到下一个稍微繁荣一些的城市岷昭，坐马车大约要走一天半。路克一直在昏睡，往常总是偏低的体温现在高得有些不正常，请医生，医生又看不出来是什么毛病，沈翩鸿推断可能是路克将要成长的体质问题。最好的药和最好的太医都在国都，他想早些赶回去，于是吩咐侍卫们，尽最大努力用最快速度回国都！
　　
　　累死累活赶了一天路，在车上颠簸一天，沈翩鸿他们到了入夜直接在野外安歇。侍卫们轮班休息，沈翩鸿和路克的马车就在他们团团保护中央。
　　
　　虫鸣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回到国土上的安全感让侍卫们有点放松。连续数天赶路，就是铁打的人也会累，迷迷糊糊间，两个值班的侍卫居然没有注意到虫鸣声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有什么，在靠近。
　　




血族

　　第五十四章 血族
　　北方的初秋，凉意弥漫，在马车里并肩而卧的两人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发现外面的不寻常。
　　
　　沈翩鸿失血有点多，一直昏昏沉沉，马车跑的不慢所以颠得厉害，他到了入夜才睡得安稳些。路克则不知是不是晒了太阳受到不小的伤害，一反夜晚活动的规律，同样在沈翩鸿身旁睡得死死的。
　　
　　六个现在休息的侍卫纷纷披着大衣靠在马车旁睡觉，手上都抱着武器，而两个值班侍卫虽然站着，但头一点一点，估计是困得厉害。连日的赶路，的确是太磨人了。
　　
　　一行人下一个目的地岷昭城处在交通要道位置，距离客商往来频繁的晓光边疆重镇祈光只有数十里路，一天不到就可以骑马走个来回。总是待在晓光国都的沈翩鸿这一群人并不知道，在这里新兴起了一批集结周边数个不同国家流民路霸的土匪。
　　
　　衣着光鲜但是行路匆匆的沈翩鸿他们早在祺阳镇就被土匪的眼线盯上了。最近不是交易旺季，最大的肥肉晓光使团还没到，况且有优良军队护卫，所以土匪们垂涎是垂涎，却不敢偷袭晓光使团。沈翩鸿他们一看就挺有钱，这类人出门，身上保准带满了银票，再加上他们护卫又少，人困马乏，于是算准他们今天到不了岷昭城的土匪们，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第一刀砍下的时候，训练有素的护卫已经全部醒了。被袭击的护卫立刻拔剑迎战，即使是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也能准确地将袭击者一剑毙命！
　　
　　不过土匪们今天晚上过来的是大部队，他们的老大猜到能够住在祺阳镇父母官院子里的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恐怕是国都太安里有钱有势的人家，带的护卫绝对不弱，所以把没事干的土匪都赶出来干活。
　　
　　为了这次袭击，他们甚至用上了劫到手的毒药迷药，见己方有人被砍死，土匪们惊讶之余，赶紧把粉末状的药物撒了出去，然后一个个捂紧口鼻退到上风向，等待护卫们战斗力减弱。
　　
　　身为宫廷护卫，这批八个护卫当然带了一些应急药品，可惜夜深地形不熟，加上袭击突然，只有五六个人来得及吞下防备常见迷药毒药的药丸，剩下几个全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面色发紫。
　　
　　土匪们要的是车里的活人，对护卫当然能杀则杀，因为车里面的人说不定还能诈点赎金，护卫只能增加他们的伤亡罢了。
　　
　　几个人面对几十个人，又在地形不熟视野极差的情况下，等于是处在绝对劣势。护卫们一边小心地围着马车，一边奋力拼杀，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晓光的国师在他们手上出任何状况！
　　
　　喊杀声惊醒了沈翩鸿，他扶着头坐起来，很快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路克已经有要醒的迹象，沈翩鸿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从怀里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深吸一口气，展开！
　　
　　“地之神明啊，吾向您祈求力量！”连马车的卷帘都没有掀起来，沈翩鸿扇子一挥，马车之外方圆半丈静止不动，而半丈之外，大地剧烈颤抖！护卫们立刻明白，放弃搏斗向马车靠拢，剑柄击打马车的声音传来，沈翩鸿右手执扇，左手托在右手臂下，缓缓用扇面画了一个虚空的圈。
　　
　　只见马车半丈外大地陡然刺出尖锐的岩石，整个原本长了草木的平整地面像是突然变作钉板，尖石林立，将那批靠近的土匪们扎了个对穿！
　　
　　惨叫声不绝于耳，沈翩鸿目光冷然，持续使用法术的力量。这批土匪料错了最大的一点，就是他并非那种坐在朝堂之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官员，而是陪着陆宇辰上过战场的晓光法术第一人！
　　
　　血腥气透过马车的卷帘透进马车，路克睁开眼睛，眼神空洞，金色妖异无比。沈翩鸿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所以当路克冰凉的手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时，他在完全意外之下被打断了法术。
　　
　　“路克……你？”沈翩鸿才说了三个字，路克就搂住了他，他试着动了动，居然无法从路克看似比他还瘦弱的身形之下挣动一点。
　　
　　可是失去意识全凭本能在动作的路克并没有反应，只是这样抱着他，呼吸落在他颈间，没有咬下去，也没有放开。
　　
　　外面的地形很乱，有一半土匪已经重伤或者死在满地乱刺之中，远处一些的土匪多是拿弓或者投掷武器，同伴死亡的惊恐愤恨之下，土匪们再也不考虑赚钱问题，直接想着杀杀杀杀杀！
　　
　　破空而出的箭密密麻麻射过来，护卫们即使剑再快，还是有几支射穿了卷帘！沈翩鸿因为被路克制住动弹不得，只觉得腹部一麻，继而是尖锐的疼痛感让他很快白了脸色。
　　
　　契约者的血是无上的美味，路克浑然不觉沈翩鸿受了伤，下意识拿掉了沈翩鸿几乎无力握紧的扇子，把他按到自己怀里。外面的战斗仍然在继续，而车内，沈翩鸿好像是伤得不轻，浅浅的咳嗽之后，有咸腥的味道从咽喉处漫上。
　　
　　侧过头看着路克，沈翩鸿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可还是笑了：“没想到是这种时侯……你会失去理智……果然是呆呆傻傻的鬼，养你一个，我得赔条命……”他挣不开路克，又是几箭射透车帘，毫无疑问，正好面对车帘坐着的沈翩鸿被钉成了草船借箭里的稻草人。
　　
　　更多的血溢出口，沈翩鸿早在身中第一箭就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回不到家人和友人的身边了，要害中箭，哪怕是立刻接受治疗，治愈的几率也不过三成，更不要说连续受伤！
　　
　　这算是……现世报吗……居然来得这样快……他刚刚为了自保杀了那么多人，就被乱箭钉成这样……肩头再中一箭，沈翩鸿这个盾把身后的路克挡得严严实实。
　　
　　他已经没有余力想更多，面对突然而至的死亡，除了不甘和遗憾，就是愧疚与不舍。风流多情也好，天之骄子也罢，他哪怕死也是沈翩鸿，是晓光战神身旁最强力的助手，死神镰刀下也可以从容的英雄！
　　
　　尽全力伸出手，用指尖摸过扇子，沈翩鸿判断护卫此刻不会主动出击，一定都围着马车。他在心里道了声抱歉，使出最后的力量，默念咒语，让方圆百米之内变成了地狱修罗场，满地尖刺，唯有一条通路，留在马车前方。
　　
　　车里本来就是一片黑暗，不存在什么眼前黑下去的情况。沈翩鸿只觉得没有最后看一眼这傻瓜小吸血鬼真是很可惜。路克还是抱着他不放，沈翩鸿满身是箭，剧痛之下连说话声音也抖起来：“你……啊……记得……走的……远远的……不然……肯定有……一堆人……找你算账……”气息已然接不上，沈翩鸿遗憾地笑了笑，低声说：“我以我……之名……解除契约……”
　　
　　路克耳垂上的耳钉自动脱落，与此同时，他的眼神一反刚才的空洞，变得清澈起来。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非常好，夜晚看东西就像弓箭手在白天一样准确清晰。路克对眼前的这一切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唯一知道的是，他怀里抱着的这个人，刚刚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另一只脚也快迈进去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路克茫然地抱着呼吸渐渐弱下去的沈翩鸿，手脚都在发抖。
　　
　　他会死……他会死……他会死！
　　
　　路克慌了，他纵有无数天生的能力，却没有一样可以帮到怀里这个滥情的混蛋！怎么办……怎么办？！
　　
　　手足无措的路克咬着牙，心里疼得让他完全忽略了自己把自己的唇咬破的这个情况。一滴血落在沈翩鸿脸上，然后又是一滴。路克看到那几滴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尽管有些疯狂，可这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的办法了……
　　
　　路克一口咬在沈翩鸿脖子上，吸了一点点他的血，然后用尖锐的牙齿撕裂自己手腕，灌了一口血，扶着沈翩鸿喂他喝下去。明明是只剩下半口气的人，在喝了路克的血之后，痛苦的拼命挣扎，力道之强完全不似以前的沈翩鸿。
　　
　　用比沈翩鸿更大的力气制住他，路克不敢再看他一眼。车外，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围过来，问道：“沈大人，还有路侍从，你们都还好吗？”
　　
　　“别进来……等一下……等一下就好……”路克压抑着声音，因为知道沈翩鸿在产生变化，所以不敢让人看到他的模样。侍卫们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可是至少知道有箭射进去。他们的职责所在是保护沈翩鸿，如果沈翩鸿出事，他们可以提头回去见陆宇辰了。
　　
　　道了声抱歉，一个侍卫刚想掀帘子，沈翩鸿无力的声音传来：“让你等你就等，不要进来……”
　　
　　侍卫确认了沈翩鸿的安危就好。如此多的袭击，居然是以对方全灭为结束，而己方除了四个人中毒加受伤不轻，余下四个人并无大碍，怎能不说是万幸。周围的情况看着太过恐怖，侍卫们征得车里人同意，让那四个伤员分别与四个没有伤的侍卫共骑一马，然后驾车连夜离开这个地方。
　　
　　马车里安静下来，路克低着头坐在一旁不敢看沈翩鸿，沈翩鸿看了看自己身上玩具似的箭，伸手扯了一支下去，疼是疼，不过伤口迅速愈合了。路克缩得更小，沈翩鸿随手用小刀割开血肉，拔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箭扔掉，然后靠在路克身上等伤口完全愈合。
　　
　　沈翩鸿不说话，路克更不敢说。是他害了沈翩鸿，是他害得沈翩鸿再也不能做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他剥夺了沈翩鸿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自由，这一切，是他的罪……
　　
　　等身上除了血迹之外再也找不出一丝濒死的痕迹，沈翩鸿坐起来，看着路克。
　　
　　“这就是你……成年之后的样子？”
　　
　　路克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度过了飞速成长期，现在他已经是青年了。
　　
　　白皙的皮肤、如月光一样淡金色的蓬蓬卷发、脸部线条不像纯血西方人那样深刻，而带着东方人的柔和，刚吸过血的尖牙还没收回去，配着青年的脸庞有点可爱的邪意……路克被看得更加愧疚，想退开，却被沈翩鸿勾住了下巴。
　　
　　路克根本无法面对沈翩鸿，慌忙退后，沈翩鸿也不勉强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拿着扇子试了试，问道：“莫非你把我变成了你的同族。”
　　
　　疑问句，陈述语气。
　　
　　路克眼前瞬间模糊了，他缩成一团，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只有这个办法了……对不起……”
　　
　　沈翩鸿合上扇子：“这么说我也要以血为生，喝血只要不杀人，就当是别人遭了蚊子吧。另外既然我现在已经是你的鬼了，你是不是要把注意事项告诉我，不然我明天可能习惯性一脚跨出去，照了太阳直接飞升成仙……不要突然哭得这么大声吧……”
　　
　　路克大哭：“呜……我不想这样的……对不起！”
　　
　　沈翩鸿觉得目测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青年能缩成那么点儿一团很可爱，过去搂着他，拍着背安慰：“好了好了，哭够了就说吧，事情既然都发生了，我们应该看以后是不是？”
　　
　　等精神很好的两人把吸血鬼注意事项全弄清楚，一行人也到达了岷昭城，终于到达安全的地方，两人安下心来，一同陷入白天的睡眠。
　　
　　

作者有话要说：路克成年了，于是反攻的日子也近了=v=




决定

　　第五十五章 决定
　　晓光国都太安，玄冥帝的御书房内，陆宇辰恭恭敬敬站在桌前。尽管一路旅途劳顿，他还是抓紧时间换了套干净衣物，马不停蹄去见自己的父皇。
　　
　　晓光皇帝陆玄冥看着眉宇间刻满自己影子的最爱的儿子，抬手示意他坐下。陆宇辰谢过，然后接了侍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陆玄冥笑道：“这样赶回来果然是太累了，要不是你大哥提醒朕吩咐她们准备温茶，你这一口灌下去可不得烫着。”
　　
　　陆宇辰喝足水，舒了口气：“回头我去谢谢大哥，这次我又给他弄回来一堆名画，不过我得提醒他别再抱着画转圈了，不然会跟上次那样差点跌水里去。”
　　
　　陆玄冥大笑：“你大哥就这个性子，倒是你，不知道把他拉到屋里再给画，非要一回来就献宝，要是他跌水里，朕可就罚你了。”
　　
　　陆宇辰点头，顿了顿，低语道：“他很好。”
　　
　　陆玄冥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末了，竟连笑容里都带着些悲伤：“……是吗……”
　　
　　每次陆宇辰往湛海跑，等他一回来陆玄冥都要问关于江桓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江桓一直是那个样子，他很好，怎么不好呢？吃得好，穿得好，有人照顾他，有人依然爱他，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陆宇辰安慰：“叔叔应该还有治愈的可能……”
　　
　　陆玄冥打断他：“朕明白，你不用安慰了。现在来说说你——”他敛去悲伤的情绪，直视陆宇辰的眼睛问，“你知道朕这么急招你回来，是为什么吧？”
　　
　　“湛海和空岚将要开战，我会立即开始准备。”
　　
　　陆玄冥盯住他：“说来听听，你想出兵帮湛海？”
　　
　　“不，”陆宇辰一字一句回道，“除非有人胆敢把剑指向我晓光，否则我绝不动用晓光的军队。”
　　
　　陆玄冥有些意外，他知道陆宇辰和江怜砂的关系，他也知道这次江怜砂娶妻对陆宇辰是多大的伤害，他还知道，就算江怜砂娶妻，陆宇辰也绝不会放手，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江怜砂。可是……战争不是儿戏，不出兵，要怎么帮？
　　
　　“父皇，我知道战争不是儿戏，”看到陆玄冥的表情，陆宇辰就知道他想什么，“但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话，我要的不止是这些。”
　　
　　陆玄冥静默，他当然记得陆宇辰说过什么。在他风流多情的那个年纪，他早早有了十几个儿女，可是连他自己都经历过的那些手足相残兄弟反目，竟然没有在他的儿女间过多的出现，根源就站在自己面前。
　　
　　陆宇辰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二儿子，只不过陆宇辰是他的皇后所出，母亲家族庞大，外公是三朝元老，舅舅是大将军，这个儿子的背景，注定太子之位非其莫属。
　　
　　如果说这算是陆宇辰的天生优势，那么他后天表现出来的强烈的领袖风范就是让陆玄冥毫不犹豫选择他当太子的决定因素。无论是性格温柔却有些懦弱的老大，还是脾气火爆的老三，无论是娇蛮任性的四皇妹还是文静优雅的六皇妹，几乎所有陆玄冥的儿女都对陆宇辰十分信服。
　　
　　幼年习武、博学强识、懂得尊上护下又断决公正，陆宇辰从小就是他所有儿女的中心。老大不喜王位，可老大的母妃硬要跟皇后争这个位置，逼得一心想做闲王、将来纵情山水的老大几乎要疯掉。后来老大的母妃竟然给皇后下毒，被查出来之后，是陆宇辰安抚了受惊的母后，陪着老大跪了两天两夜，求得他网开一面，削了老大母妃的封号，恩准她和老大住在一起。
　　
　　就此一事，朝中几位他的心腹纷纷赞叹年幼的陆宇辰的气量。而后，不管是以武艺让下面几个弟弟心服口服、还是耐心劝解的任性的妹妹，陆宇辰竟然做到了在危机重重的后宫里团结所有的手足。那些自古无情帝王家的悲剧，并没有在他陆玄冥的儿女中上演。
　　
　　陆玄冥选择陆宇辰做太子，在宣布的前一天，他单独见了陆宇辰。那个时侯，他例行公事一般，把自己父皇对自己说的话也说给陆宇辰听，无非是做个好皇帝，带领晓光走向辉煌，保卫疆土，爱护百姓……然而陆宇辰安静听完后，说了一番连他也没有说出口的话。
　　
　　“父皇，儿臣不光要做到父皇说的那些，还要让这整个天下统一！”
　　
　　这番豪言壮语，自然是每个有野心的皇帝的心声，不过陆宇辰不仅仅是年少轻狂，那个时侯，陆玄冥隐隐感觉到，也许在自己手上也办不成的事情，可以在陆宇辰身上实现。
　　
　　“为何？”他这么问。
　　
　　年幼的陆宇辰，又说了一番让他惊讶的话。
　　
　　“为汇集这天下所有人的智慧，以改善百姓们的生活条件；为调用这天下所有的土地山林水源，以救助那些缺少它们的人；为团结所有人的力量，以消除贫困和无知——我，要让这天下，富饶强盛，稳定安宁！”
　　
　　等他身上发生了那件事情，而陆宇辰也步上他的后尘，与湛海圣子相恋，他从陆宇辰那里听到了陆宇辰决心统一的又一个更加重要的理由。
　　
　　“我要这世间的苦难，由应该承受的所有人去承受，我要湛海，再也没有那些必须为国家献尽一切的圣子！”
　　
　　想到这句话，陆玄冥不禁问道：“你要怎么应对湛海和空岚的这场仗？”
　　
　　陆宇辰胸有成竹地一笑，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听完陆宇辰的计划，陆玄冥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这样是很好，朕相信你有办法做到这一步，但是——”担忧地看着在湛海受到不小的感情挫折的儿子，陆玄冥问，“你这样做，毕竟是欺了他，国仇家恨，更多时候是会蒙住别人的眼睛的。”
　　
　　陆宇辰想起远在湛海的爱人，目光温柔起来：“我知道，不过父皇，”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我跟您说过，我和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相逢的事情吧。如果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有些纠结国家的问题，可是他最终一定会理解我，我将亲手抹去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国界，我会抹去空岚、抹去苍炎、抹去湛海甚至——抹去我的祖国晓光，可我会给这世上所有人一个新的国家，一个可以让人们安居乐业的国家，一个我爱的人永远也不必承担他不需要承担的罪孽的国家。”
　　
　　陆玄冥默默点头，他对于自己听到儿子说要灭自己国家居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他的确是累了，这个天下应该交给这群人去经营了。
　　
　　陆宇辰继续说：“所以回到正题上，仗是一定要打的，不过不是我们的军队参加，而是当渔翁看鹬蚌相争，”叹了口气，他扭头看向窗外，看朝阳升起的东方，湛海的方向，“战场刀剑无眼，我只想他不要太多的亲自上去，如果必要的话，父皇……”他带点讨好地看着陆玄冥，“您不介意我到湛海去参军吧，临时的。”
　　
　　陆玄冥瞧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朕不介意？宇辰，这是叛国罪。”
　　
　　陆宇辰提议：“或者让表哥弄点人陪我去？”
　　
　　陆玄冥扶额：“朕还没说同意……而且你那表哥不提也罢。”
　　
　　陆宇辰站起来行礼：“多谢父皇！”
　　
　　“……行了，你下去吧……”
　　
　　回到自己的寝宫，已经是正午了，陆宇辰一边吃饭一边让人去太安城最著名的青楼“云端阁”找老鸨，对个暗号，然后留言说速来就行。他手下人办事效率不错，太阳刚偏西，陆宇辰坐在书房里看公文，就有一个人从天而降。
　　
　　来人样貌倒是英俊，可眉目间的邪意简直到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陆宇辰合上公文，抬头看着他，然后打招呼：“表哥。”
　　
　　“趁早别叫那么亲切，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明知道我找了几十年的人就在那个该死的盟主家里头当男宠，你居然瞒着不告诉我。要不是空岚那皇帝找人跟我说，我还得再寻他几年吧。”
　　
　　如果被官府的人看见现在这个男人跟陆宇辰如此自如地打招呼，一定会把眼睛瞪出眶！这个男人，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教教主兼大魔头——骆霰明吗！？
　　
　　陆宇辰毫不愧疚：“我这是帮你长点记性，他是你爱人，自己犯错就自己担着，逼走了他你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不然……”
　　
　　“打住，别说了，我做了个梦，现在想起来都心慌。”骆霰明不耐烦地挥手，皱着眉头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
　　
　　陆宇辰惊讶：“居然把你吓住？”天塌了地陷了也不会有能吓到骆霰明的事情发生吧！他可是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大的。
　　
　　骆霰明瞪他：“你有事没事？没事我就要去找他了，都快三天没见了，被你叫过来害我又要耽搁。”
　　
　　陆宇辰更惊讶了：“他又逃跑了？你还敢那么做？！”
　　
　　骆霰明握拳：“再废话我揍你，是他说要开个医馆调整心情，不让我总是把他圈在身边的，我就是再傻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对他了好不好！有话快说！”
　　
　　“医馆……那正好。”
　　
　　“做梦，别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我还没说呢。”
　　
　　骆霰明拒绝得很干脆：“我管你，虽说我起誓要帮你，但他是他，我是我。”
　　
　　明着不行他不会来暗的吗，陆宇辰在心里想：琉影和辰砂关系不错，知道就是辰砂的湛海圣子江怜砂有困难，以琉影的性格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吧，这几个月，我会分批给你计划，你只要找人帮我去附近几个国家打点就行，银钱什么的我会给你，必要的时候借给我你手下最顶尖的刺客。然后就是，如果我私下去湛海，你派最得力的几个手下跟我一起去，要会军事谋略最佳。”
　　
　　“免了银钱吧，要什么我会去国库里取，就不劳你从中动手麻烦了。就这些？那我走了。”
　　
　　“……你还是从我这里拿比较好，不然守国库的又要受罚。”
　　
　　“警告你，不要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否则我就跟你翻脸了。”骆霰明没理他，转身跃窗而去。
　　
　　陆宇辰背着手走到院子里，深深呼吸着土地上清新的味道。战争的铁与血，灼热与冰冷，即将浸透湛海那片宁静的港湾，他不会袖手，也不会让自己国家的军队参与进去，未来的路，将是可以预见的艰难与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更新万岁！陆宇辰这家伙也是腹黑的，比如说他在战争时期坚决储存力量，小砂会比较辛苦，但是他也轻松不到哪里去，马上就要忙了，小砂能圈到一堆帮手，陆宇辰当然不会输给他，不然怎么攻=3=
顺便擦把泪：T-T是我更新太慢还是太雷，收藏掉了好多……对手指，我，我，我会努力好好写快快写的！




征王

　　第五十六章 征王
　　把最需要处理的事情解决之后，陆宇辰昏天黑地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然后神清气爽地爬了起来。他正吃着晚膳，侍从来报，沈翩鸿一行已经抵达国都太安。
　　
　　不用说，直接叫过来办事。
　　
　　入夜时分再见到沈翩鸿时，陆宇辰很是愣了一会儿。他是去过另一个世界的人，见识自然广了不少。沈翩鸿这苍白的肤色绝对不像是去了一趟湛海养白的，如此说来……
　　
　　“你……他……”
　　
　　路克跟在沈翩鸿后面，成年之后高挑纤瘦的体格怎么也无法让他完全把自己藏住。沈翩鸿对于一路上路克的愧疚和顺从很是满意，拿出扇子随意晃着，笑眯眯地说：“我呢，是不能给沈家留后了，我家老爷子那边你多担着点吧，他再私下找你给我说婚事，你就胡扯几句了事。”
　　
　　路克的头更低了，恨不得变成蝙蝠躲到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去。陆宇辰了然：“没问题。恭喜你当了我们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吸血鬼——另外千万不要再增加数目了。”
　　
　　“明白。然后，”沈翩鸿笑容更灿烂了，“你也知道，我刚变化不久，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天要多睡觉，所以……”
　　
　　“我完全理解所以你白天睡觉没关系事情我找别人来做那么以后就麻烦你上夜班了。”陆宇辰面不改色一口气说完。
　　
　　“……”沈翩鸿获得休假的企图被无良上司打了回去。
　　
　　站起来摆摆手，示意沈翩鸿坐下，陆宇辰道：“湛海和空岚开战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风飏野心太大破坏力也太强，无论如何，湛海不能败在空岚手下。”
　　
　　路克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前不久几个国家明明还在友好往来，怎么忽然就说到打仗的事情了？不过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插嘴，而是安静地听下去。
　　
　　“不到枪口对着我们的时候，我们不会出兵，但是这不代表我们只能看。做渔翁，并不是站着就能收得鹬蚌的，我们还得张网。”
　　
　　在正事上面沈翩鸿从来不会含糊，仔细一想，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点，问道：“为何不提苍炎？”
　　
　　陆宇辰笑笑，正要说话，侍从又来报：“殿下，您请的贵客到了。”
　　
　　“请盟主进来。”
　　
　　侍从听令退下，到门口去请人。沈翩鸿在听到陆宇辰对那人的称呼时，就对自己追随的人是陆宇辰感到无比骄傲。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这个人可以做到，他深信。
　　
　　残暴冷酷如风飏，固然有绝对的权威迫使下属服从；仁爱无私如江怜砂，固然有无上的人格魅力让别人走近。可是风飏的行为只是压迫，而江怜砂虽然能揽得名将，陆宇辰却可以直取大王！
　　
　　走进来的人是传闻失踪了的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
　　
　　“秦盟主。”沈翩鸿站起来行礼，语气非常诚恳，“能见到秦盟主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往日承蒙秦盟主照顾，沈某一直在挂念秦盟主的安危。”
　　
　　秦烽和一年前比起来，少了几分安然多了几分沧桑。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没了孩子，没了爱人，没了父亲，也失去了可以安身的地方。一年前辰砂的骨灰和那瓶圣药一同被陆宇辰狠狠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对红煜曾经的预言感到前所未有的惧怕，然而命运这个东西，他终究无力抵抗。
　　
　　“哪里，秦某现在不过一个流浪之人，能得到殿下和沈大人收留，才是感激不尽。”
　　
　　“盟主和晓光合作多年，盟主有难，晓光自然不会坐视不管。”陆宇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日把盟主请来，是有几件事情要与盟主商量。”
　　
　　秦烽坐下，沈翩鸿也坐下。陆宇辰让侍女端来茶水，自己跟着入座。喝了口茶，他没有先说任何公务，而是告诉秦烽一个惊人的消息：“盟主，有件事情我得向你道歉，辰砂离去的那次，是我太冲动了。”
　　
　　秦烽闻言眼里一黯：“不……毕竟是秦某默许他……”
　　
　　“他没死。”
　　
　　秦烽猛地抬头直视陆宇辰：“什么？！”
　　
　　陆宇辰笑笑：“或者应该说，死去的是那个身体，而不是身体里真正的灵魂。”没等秦烽发问，陆宇辰主动接下去，“盟主可听过古老的‘灵魂转移’之术？被施以这个术法的人，灵魂可以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中。不瞒盟主，我就曾经被施过这个术法，因为那时我太冲动，跑去求圣药给我的爱人，却失败重伤昏睡。是父皇请高人为我施术，让我在另一个身体里苏醒的，只不过没有记忆。”
　　
　　秦烽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然后猛的反应过来：“你是说——”
　　
　　“季家二公子的身体，从他被飏空帝带离季家，用药洗除记忆开始，就是小砂的灵魂寄宿的地方。换言之，你所见到的季延绯也好辰砂也好，都是没有记忆的湛海圣子——我的爱人，江怜砂。”
　　
　　知道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秦烽心中对于害死辰砂的愧疚感稍稍淡了一点，对于那个少年的几分喜爱，则是丝毫不留的被打破。陆宇辰告诉他这个，一方面是让他知道那个曾经是辰砂的人还很好，他不用太自责，一方面也是提醒他，趁早断了不切实际的爱意。
　　
　　闭了一会儿眼睛，秦烽调整好心态，抿了口茶水，看着陆宇辰道：“二位的事情，秦某听说过一些，圣子殿下能醒过来就好，秦某在这里先祝二位一生幸福。”
　　
　　陆宇辰很满意秦烽干脆的态度，也举起茶杯当酒杯：“多谢盟主，借你的吉言了。”
　　
　　秦烽和他同时把茶水喝干，举杯示意，然后问：“不知殿下想找秦某谈何事？”
　　
　　苍炎国内战已经有开始的迹象，他这个落魄的商盟盟主居然被扣了什么“拒不交税私控商盟”的罪名，现在在苍炎国内完全没有立足之地。那些和他同父异母的所谓兄弟只把他当成眼中钉，执意要除去，可惜翻遍了苍炎都没找到这个人。
　　
　　当然找不到，因为早在一个月以前，察觉到事情恐怕不对劲的陆宇辰就暗地里向秦烽表示，一旦他碰到什么问题，可以向晓光求助，所以被追杀的秦烽找到了陆宇辰当初留下来的暗桩，然后在几个段承烨留给他的暗卫的保护下来到晓光避难。
　　
　　要谈合作，少不了要真诚些。秦烽虽然现在看上去落魄，势力依然大得很。无论如何，段承烨留下的那些忠臣会倒向他，他所拥有的财富即使是苍炎国外的部分，也足以让他重新回到商盟盟主的位置。
　　
　　陆宇辰放下茶杯，目光坚定而充满信心：“盟主，请助我一臂之力，我们来将这整个天下统一！”
　　
　　如此豪放的宣言，让秦烽也不禁愣了一下。天下一统是古往今来无数帝王的意愿，放眼这天下，哪怕是真正的几个帝王尚没有公开说过这句话。晓光的皇帝陆玄冥还没退位，秦烽敢肯定，陆宇辰以太子的名义这样出去说，等待他的肯定是不小的罪名！
　　
　　可是，陆宇辰既然敢说，还敢当他的面这么说，就证明他不怕这句话传到陆玄冥耳朵里。父子情深？亦或是君臣的信赖？无论哪一样，都让秦烽羡慕到几乎嫉妒的地步。
　　
　　“盟主也在世界各地做过生意，恐怕对于各地货币兑换、层层关卡感到不满吧。”陆宇辰没有先拿什么大道理，而是就秦烽涉足过的领域开始说服，“南方水草丰美织物艳丽，北方药材名贵牲畜肥壮，可惜仅仅是关税，就足以挡住很大一部分贸易交往。我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统一的大国，那里团结、强盛，虽然还是有贫穷和落后存在，可是物资的流通非常方便。如果统一，仅仅是商业，就足以让盟主大展身手。”
　　
　　“……话是不错。”
　　
　　没等秦烽继续说，陆宇辰跟着描述道：“那里宗教信仰自由，不同民族安宁相处，哪怕说着不同语言，写着不一样的文字，人们还是可以带着笑容共同生活。我非常相信，在这个世界，说着同样语言写着同样文字，信奉着各自主神的人们，可以走到一起。”
　　
　　统一所带来的好处，秦烽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这必将伴随着战争，谁也无法做到完全和平地统一。他是个商人，不是个军人，他厌恶战争。
　　
　　“局部的战争，我的确避免不了。”陆宇辰看出秦烽的意思，诚恳地说，“比如马上要开始的苍炎内战，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争斗，我就没有办法停止，或者比如湛海与空岚的战争，我也没有办法加入。”
　　
　　“兵不血刃夺取城池，有时候确实是传说。”笑了笑，陆宇辰目光炯炯地看着秦烽，“但如果有了你们的帮助，我可以让这个传说变成现实。”
　　
　　那夜，两个人聊了很久，陆宇辰最终说服秦烽加入他的阵营。在未来历史学家的笔下，这一天成为天下一统的开端。
　　

作者有话要说：战争……泪，啃历史军事书ING……




烽烟起

　　第五十七章 烽烟起
　　最先燃起战火的，不是湛海和空岚，而是苍炎。
　　
　　苍炎皇帝段承烨壮年驾崩，并未来得及立下太子。长皇子幼年落水之后，按照苍炎国法第一顺位的二皇子和皇后的儿子三皇子都站出来争皇位。皇家的争斗惨烈而残酷，用尽一切手段之后，双方终于撕下最后一层伪装，以苍炎国内第一长河清江为界，兵戎相向。
　　
　　二皇子擅武，一直在镇守苍炎边疆，三皇子擅文，常年待在都城。从边疆赶回来准备即位的二皇子早就料到会与手足一战，所以身边带了军队，反观三皇子，手头能利用的是那些都城守卫军。现在一定要说哪一边会胜利，那谁也无法下定论，不过可以确定，如果二皇子援军一到，三皇子输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秦烽决意跟陆宇辰合作之后，一直住在晓光皇宫里，消息非常灵通。陆宇辰既然能拉到他，就不会有什么隐瞒，所以苍炎内战的情报第一时间就到了秦烽和他手上。
　　
　　听说合作者找自己，为国内战争而饭也吃不下的秦烽干脆放下筷子直接过去。来到陆宇辰的书房，他一眼就看见陆宇辰虽坐在桌旁，碗筷却动也没动，而陆宇辰拿着一封信件，边看边摇头。
　　
　　“殿下，不知找秦某有何事？”
　　
　　陆宇辰站起来：“盟主快过来坐下。这个……唉……看吧。”说着把手里的信件递过去。
　　
　　秦烽看着那封信，慢慢的心都凉了，他以前只是觉得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是个人实力稍逊，现在一看，简直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写信的这个卖国贼！
　　
　　信，是三皇子写的。他手下谋臣帮他分析得不错，战争一旦拖久了，最后倒霉的总是他，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苍炎迟早得交给二皇子。湛海与空岚即将爆发战争的消息，这家伙居然都敢向晓光透露，更令秦烽愤怒的是，他竟然允诺只要现在晓光肯出兵帮他，将来就把与晓光接壤的五座城池通通送上！
　　
　　不错，陆宇辰想做的事情是统一，这就代表着他迟早会把苍炎国兼并。可是陆宇辰的做法是建立在他连晓光国也会抹消的基础上！可那个混蛋三皇子，为了一个王位，不但把机密信息透露，还私自对别国允诺割地！
　　
　　信纸在秦烽手中轰然烧成灰烬，他双眼通红，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陆宇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盟主请冷静，只要没有国家先对晓光亮出兵器，晓光不会出兵，这一点我说到做到，无论他给的条件有多优厚。”
　　
　　秦烽的拳握得死紧，努力平缓着呼吸：“秦某相信殿下……只是秦某实在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三皇子现在只能向晓光求助，不止是因为其他周边国家兵力不够，战争才刚开始，他就想着求助，做法未免太保守了。”陆宇辰沉思着，“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就注定了他有很大的几率会败？”
　　
　　已经做了陆宇辰的合作者，秦烽也慢慢冷静下来和他一起思索：“他知道湛海和空岚会开战所以不求助他们而求助于晓光这一点不奇怪，秦某相信现在已经有不少国家都开始戒备了，空岚最近的动向实在很明显。但是说到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求助……难道说……不……”
　　
　　“盟主可是想到了什么？”
　　
　　“莫非是……遗诏？”
　　
　　这个消息连陆宇辰都没听说过，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苍炎先帝应该是留下过遗诏的吧。”
　　
　　“没错……遗诏上写的名字，还是秦某——秦某在苍炎皇族族谱上的名字段擎烽。”秦烽有些黯然，段承烨即使临死也不忘保护他，可惜他终究在宫里没有足够强大的助力，段承烨驾崩之后，这封遗诏就失踪了。他也只得在手足们的追杀下选择逃往晓光避难。
　　
　　“但是谁拿着这封遗诏才是关键，我想应该不是二皇子，因为这封遗诏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会是谁呢……”秦烽仔细思索着。
　　
　　“国师沈大人到！”门外侍从报了一声。
　　
　　陆宇辰说过沈翩鸿可以随时进来，所以门直接打开了。最近改上夜班的沈翩鸿脚步飞快，陆宇辰看到他，扭头看看窗外，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下了，饭菜也冷得精光。
　　
　　“殿下好，盟主好，”沈翩鸿走到桌旁，在陆宇辰的示意下坐到另一把凳子上，“正好盟主也在，我这里有个新消息。”两双眼睛看着他，他小小卖了个关子，“二位可知道我们埋在空岚的暗桩发现什么了吗？”
　　
　　“遗诏？！”陆宇辰和秦烽异口同声，沈翩鸿一愣：“怎么都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是风飏……”陆宇辰皱眉，“他花的心思还挺大，居然能在苍炎的王宫里埋下那么重要的人手帮他弄到苍炎先帝的遗诏。”
　　
　　“不，他不是埋下人手弄到的，而是派他掌管的杀手组织‘无界’里的人去苍炎先帝身边忠臣那里抢到的。”路克能弄到的情报太多了，有那些动物们在，这天下天下简直都是他的传声筒。沈翩鸿有点遗憾自己虽然是路克弄出来的吸血鬼，却没有他的那种与动物对话的特殊能力。
　　
　　“他怎么弄到的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他想拿这份遗诏做什么。”飞速运转着脑子，陆宇辰整理着每一丝线索，“遗诏不见，三皇子求助晓光，二皇子肯定也知道遗诏失踪的事情，所以一定会加快攻势，只要赶在大皇子出现以前登上王位，什么都好说。风飏难道准备捏造一个大皇子出来控制苍炎？”
　　
　　正版大皇子秦烽也跟着贡献意见：“很有可能，而且秦某以为，他会先动手。”
　　
　　沈翩鸿点头同意：“换做我是风飏，我也肯定会先搅乱苍炎，毕竟这个肥肉可以很轻松地拿到，不必像和湛海那样打仗。”
　　
　　陆宇辰沉默一会儿，看向秦烽：“盟主，你可是确定不再要苍炎王位了？我未来准备在新国家成立之后，给各国王族安排富足的生活，也保留一部分领主的权利，如果盟主现在想回到苍炎……”
　　
　　秦烽打断陆宇辰的话：“殿下，秦某既然决定跟随殿下做事，就不会再想那个位置，秦某只望殿下将来履行诺言，善待每一个国家的百姓，领导新国家繁荣昌盛。”
　　
　　陆宇辰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盟主的诚意，盟主请放心，我说到做到。翩鸿，”转向沈翩鸿，陆宇辰一字一句道，“转告骆霰明，让他派人盯着风飏的动作，无论风飏想让谁去扮演‘苍炎大皇子’，一个不留。”
　　
　　苍炎星空灿烂，千里之外的湛海却是夜雨纷纷。在军营待了三天，江怜砂好不容易才回来休息一下。快马加鞭赶回皇宫向江惜月报告了军队里的一些情况，江怜砂疲倦地回到自己的若水殿。今夜是他在宫里待的最后一晚，明日起，他就要穿上军装，准备应对来自空岚的进攻了。
　　
　　骑着马淋雨回到若水殿，江怜砂并不急着进去，而是让侍从牵走爱马，自己站在院子里，继续沐浴着冷雨。
　　
　　风雨夜归人，相思欲断魂，将近一个月没有陆宇辰的消息了，江怜砂工作越来越投入，可是私下里话越来越少。现在除了眠瑾、夜峥和摘星他们，他几乎不会开口说话，闲聊更是没有，当然这也和他每天疯狂伏案工作有直接关系。
　　
　　他以为工作可以麻痹自己，然而总有空闲的时候，那些刻骨的愧疚和痛楚，钻着每一个空子一点点凌迟着心脏。他以为冷雨可以冻结悲伤和无奈，然而嘈杂雨声仿佛是那个人临别的质问，绝望也愤怒。
　　
　　他无法回答，做出那些事情的人毕竟是他，选择背叛他们的感情妥协于湛海的也是他，他只能沉默。
　　
　　苍炎开战了，预示着湛海和空岚也快了吗……这个时侯，晓光会怎么做，那个人会怎么做？江怜砂不管思考什么，都会忍不住转到某个人那里去，可他不敢再提那个人的名字，他是湛海的江怜砂，结了婚的圣子，注定与那个人有缘再也无份。
　　
　　可是……忘不掉，怎么能忘得掉？那个人的一切，缘随三世，牵绊两生，他只想和他一人相守，然而现实残酷，他又能怎么办？
　　
　　头上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江怜砂这才回过神，看到眠瑾在大殿门口站着，他头顶上结了一片水膜，为他挡着那些冰冷的责问。
　　
　　“进来吧，晚了。”眠瑾叹气，“好好休息一下，不要这样对自己的身体。”
　　
　　江怜砂实在心情太差，点点头并不说话，从眠瑾身旁走过，准备进房间。眠瑾一把拉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和湿冷的掌心相贴，握着武器磨出来的茧子被雨水泡软，可明天，这些茧子还会越来越厚。
　　
　　“来人，去再烧点热水来。”眠瑾拉着走路慢吞吞的江怜砂进屋，把湿淋淋的人按坐在凳子上。江怜砂低着头，滴水的发遮住眼睛，眠瑾拂开他额前的短发，想说点什么劝劝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很多事情江怜砂比她还看得清楚，就是因为对那些事情看得太清楚，他才一直这样消沉。
　　
　　“小砂，”眠瑾蹲下来，看着江怜砂毫无光彩的眼睛，“湛海的这一劫，我们先度过去，然后再想办法让我离开这里。相信我，你们的牵绊如此之深，谁也斩不断的，包括你自己。你一定会和他再见，一定会和他幸福的在一起。”
　　
　　江怜砂笑了笑，嗓子里哽得有些疼：“不……怜砂……不会了……”
　　
　　“你会，”眠瑾很肯定，“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和他，谁也没有放弃，所以注定会再走到一起。不要这样对待自己，你是陆宇辰的爱人，所以你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他所爱的这个身体，也没有权利继续苛责他所爱的这个灵魂。”
　　
　　江怜砂还在笑，尽管眼里几乎一潭死水：“是……怜砂是说过，怜砂爱他，永生永世……不过也只能说说而已……”
　　
　　眠瑾看得心疼，抓紧江怜砂的肩膀：“不要再说怜砂怜砂了，你就是你，告诉你自己，你们将来会走到一起的！”
　　
　　江怜砂缓缓摇头，笑容慢慢扩大，心脏慢慢冻结，全部的勇气，拿来再念一次那个人的名字，吐字清晰：“怜砂爱陆宇辰，永生永世，而怜砂与他，再也不会相守。”
　　
　　眠瑾举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然而手怎么也落不下。慢慢收回手，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无比消沉的江怜砂，同样吐字清晰地说：“你不愿去努力也罢，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再相守的，小砂。”
　　




首战

　　第五十八章 首战
　　北国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南国依旧战火纷飞。连日处理着各种公务，听着上报来的苍炎的战事，陆宇辰难得偷个闲站在窗口看雪，恍然发现竟是好几个月没有见到江怜砂了。
　　
　　雨水混着冰雪，冷得人几乎想成天躺在温暖的被子里不出来。陆宇辰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端着热茶赏雪，任由眼前被细碎的白色占满，心底也渐渐被爱人的影子填得毫无缝隙。
　　
　　这样的天气是喜欢温暖气候的南方人非常害怕的，江怜砂以前在这里访问的时候不巧遇上寒流，一时没注意居然染了风寒。陆宇辰拉着一群御医跑去看他，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地埋怨：“这种天气你不习惯就不要出去跑，或者你叫我陪着你不行？我就那么忙，你就那么怕我会累着？”
　　
　　那时江怜砂刚刚喝完药，困倦地靠在他怀里：“是怜砂考虑不周，以为自己能防住的……”
　　
　　看到爱人这种状态，陆宇辰也训不下去了：“药苦不苦？”还没等对方回答，陆宇辰就把怀里的人揽近一些，温柔地吻住他，把刚刚含住的蜜饯喂了过去，果然被他一把推开：“怜砂刚刚染了风寒，难道你也想生病不成？”
　　
　　遥远的记忆让人忍不住发笑，陆宇辰抿了一口热茶，视线落在远处积了雪的树顶上。他们两个曾经一起排除了多少困难才得到周围人的默许的呢？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圣子，国家的负担暂且不提，就算是发生在他们父辈身上的悲剧也成了忠臣们阻隔他们的理由。
　　
　　那时两个年轻人深信，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的，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岁月如梭，他们始终相爱，直到意外发生，魂移身外，带着空白记忆的两人居然还是在另一个世界相遇。回到自己的身体中恢复记忆之后，陆宇辰更加确定他们是被红线牢牢牵住的一对，只不过……当其中一个人被迫放弃前行，他就要拿出更多的努力顺着红线加速跑，争取早一天将红线另一头的人再次揽进怀中。
　　
　　“接着，”一声呼唤打断了陆宇辰的思绪。他转身，扬手接下了飞来的一个信封。骆霰明一改半月前的急躁模样，气定神闲地往陆宇辰的椅子上一坐：“风飏还真能找人，我的人都杀了七个‘苍炎大皇子’了，现在他也知道找人没用，那份辛辛苦苦夺到手的遗诏，只能给他自己留着当柴火烧着玩儿了。”
　　
　　陆宇辰点头：“辛苦你了。”上下打量骆霰明一阵，他再次点头，“看来我需要嫉妒一下，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当然不错，骆霰明得意。他总算把琉影从那偏僻的乡下医馆拐回自己身边，还答应陪他回去给师傅拜年，这才让琉影不再那么排斥他。尤其是在他又把琉影哄着拖上床和谐一天多之后，琉影居然没回敬他一把莫名其妙的药粉然后羞愤离去，看着琉影一天天在重新接受自己，他这大魔头都喜得想陪爱人去街上救济穷人积德行善了。
　　
　　骆霰明自顾自得意了半天，发现没人理自己，朝陆宇辰瞪过去。后者拆了信封看得很认真，看完了才对骆霰明说：“我知道了，多谢，这些情报很有用，我一会儿和盟主还有翩鸿他们商量一下，明日把后面需要做的事情告诉你。”
　　
　　同样把陆宇辰上下打量了一遍，骆霰明皱眉：“把脸扳得那么死做什么，想找人自己去追，老躲在宫里，那个殿下你可就追不回来了。”
　　
　　陆宇辰并没有回应他关于私事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如果我是风飏，战事一定不会等过完年再开始，很快就要开始忙起来了，到时候许多事情就交给你了。”
　　
　　“然后呢？空岚攻到湛海了，就凭湛海那个兵力，水上打仗也许还行，骑兵他们比得过空岚？”
　　
　　“这不是你我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以湛海的兵力，至少三个月之内可以把空岚军挡在熙荷城五百里之外。秦盟主最近的几批货物这几日会启程从晓光出去，”陆宇辰端起放在窗台上的茶杯，把凉下来的水一饮而尽，“他会亲自过去，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陆宇辰素有晓光战神之称，从百姓们对他的尊称中就知道他的战略绝对不弱。有一件事情他推测得很准——空岚与湛海的交锋，的的确确抢在年前开始了。
　　
　　空岚国的百姓好战，历史上曾经无数次侵略别国，除了最远的几个国家，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都被空岚入侵过。究其原因，还是空岚国教化未开、土地贫瘠，很多时候他们选择用掠夺来补足自己所需的一切。
　　
　　这个国家与湛海接壤，每年初春时分，两国边疆地区被冻住的泥土融化，会导致无法行车走马，边疆贸易一贯是在初春暂停。所以尽管冬季寒冷，空岚依然选择在此时进攻湛海。
　　
　　江怜砂过年这段时间因为汇报工作留在都城熙荷，并未前往边疆，不过以他之能，推断出空岚进攻的时机并非难事。边疆有湛海著名的凌淇女将军镇守，她又得到了敌人会择机进攻的情报，空岚国的第一波强势进攻，整整耗了十天才破湛海边界。
　　
　　不得不承认，空岚军队非常强，因为常年坚持不懈的练兵和军备改良，简直像一把破空而至的榔头，砸碎了湛海的边防城墙。得到前线战报，湛海女王江惜月立刻任命圣子江怜砂为主将，率领五十万湛海大军，反击侵略者！
　　
　　然而未等五十万人马开赴前线，空岚军便凭借强悍的军事力量又攻占了湛海的三座城池。风飏派出了手下的好几员大将，空岚本来粮草就不多，所以风飏放任军队进行残酷的掠夺。若不是凌淇将军拼了命拖延几日让百姓们逃走，三座城池必定无人生还，可惜纵使凌淇将军最后重伤被下属硬是逼着加入撤退队伍，还是有一座城池的百姓来不及逃，这些无辜的湛海人，一个不留作了空岚军刀下亡魂。
　　
　　得知噩耗，江怜砂怒而点了五万精兵，交给一直跟在身旁的副将北辰落日带领，先行赶往前线同凌淇将军会合。空岚军主要是骑兵，机动性强，行进速度和撤退速度非常快，如果真的要硬碰硬，吃亏的一定是人数少的湛海军，临行前，江怜砂叮嘱落日，用最快速度与凌淇将军她们会合，并且在最近的洛青关布下防御工事，准备抵挡来自空岚国的进攻，直到与他所带领的大部队会合。
　　
　　顶着纷飞的小雪花，落日率领五万精兵向着洛青关前进。
　　
　　北辰落日是告别了暗卫生涯的落日的新名字，他以江怜砂“安置在外学习的武将人才”的身份成为湛海军的将领。得到药王丹溪老人治疗的他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在军中的近三个月，他的武艺得到了下属和其他将领的一致赞扬和肯定。此番作为先锋出战，正是江怜砂给与他的一次表现的机会。
　　
　　用了两天一夜，落日以及五万精兵快马加鞭赶到了洛青关。洛青关旁边是连绵的群山，作为湛海的一重天然屏障，在历史上将空岚军挡过三次，后来逼着空岚军放弃这里，绕了很长的路才继续攻下去。受了伤的凌淇将军已经护着幸存的百姓们逃到了这里，不等援兵来，她就开始了防御工事的修筑和加强工作。
　　
　　落日生在男尊国家，一直很敬佩女尊国家的女性们，尤其是湛海的众位女将军。把撑着病体还在主持修筑工事的凌淇劝回去休息，落日命令手下的士兵们分成三组，轮流接替修筑工事，并且派出了由虚空训练出来的精锐斥候队，前往空岚军那边侦查。
　　
　　洛青关之所以难攻，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地势和周边山脉，而是它有两重屏障保卫安全——洛青关前大约两里处是湛海国内第二长河洛青河。洛青河不但长，在洛青关前的这一段也非常宽。雨季时这条河只有靠渡船才能渡过，可是旱季时，比如说冬季，这条河只要小心些，徒步便可渡过。
　　
　　趁着空岚军的一支先锋距离洛青河尚有一日的路程，落日前往洛青河处观察地形。这里在冬季水流并不结冰，的确有水浅河段，最深只到成年男子胸口，若是在水缓的时间里，甚至可以只达到成年男子腰那么深。
　　
　　这一重屏障，在这个季节里，几乎可以忽略它的作用……落日沿着河岸骑马慢行，紧锁眉头沉思着。
　　
　　到了深夜，落日也没想出利用洛青河这一屏障的方法，站在河这一边与空岚军对上，几乎等于跟空岚军面对面作战，他们骑术好，弓箭手也非常强悍，游牧民族弓术一向优秀，湛海硬是要扛他们的弓箭手，恐怕最多也只是惨胜。
　　
　　眼看防御工事基本完成，落日也不再多想，在洛青关暂留的难民以及原本的住民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在分批往下一个城池逃难，需要的物资也八百里加急让人送去熙荷城，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运到难民和他们的手上。现在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即将到来的洛青关一战。
　　
　　正在落日准备就寝时，窗外传来精锐斥候队某队员的暗号，落日急忙坐起来打开窗，放对方进来，斥候也不废话，直接将空岚军动态告知落日：“北辰将军，空岚先锋军由‘白狼’将军白鑫率领，已经在五十里外驻扎。他们的斥候到这边来探查过，并且在子夜洛青河水缓时分的最浅处设下了标记。我们查过了，是在木桩顶上绑好了会发光的‘照夜石’，然后把木桩用铁支架配合插在河底。若是深夜水浅，就会露出来，不过白天涨水，视野又亮，这个标记会藏在河水中。”
　　
　　“你们没有动那个标记？”
　　
　　斥候低头：“回将军，我们等着您的指令。”
　　
　　落日点头，然后陷入沉思，灯慢慢暗了，他拿铁丝把灯芯挑出来了一点，让屋子里稍微亮一些。忽然，他想到一个妙计，按照江怜砂教他的那些战略把计谋一再预演，确定可行，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我们不但不要破坏标记，还要用这个标记，给空岚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蹲墙角任抽打……忽然被我妈抓去新X方学习，以至于半个月了没更新……




洛青河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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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即赴死

　　第六十章 归即赴死
　　按照原定计划，江怜砂本该抽调一部分兵力去抵抗另一部分空岚侵略军。在湛海刚刚取得一场胜利气势大增的时候，最适合乘胜带兵出击。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在即将到达洛青关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国都熙荷的八百里加急密旨：圣子江怜砂速回国都，履行圣子之职。
　　
　　临阵把主将召回去，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此次即将到来的天灾破坏力已经大到必须召回圣子承担，哪怕圣子为此献身。
　　
　　在湛海漫长的历史中，很有几次圣子随军出战的情况。圣子作为法术辅助力，在佩戴湛海国宝龙王玉的情况下几乎等于一百个精锐术士。在那几次战争中，有一次圣子被召回承担天劫的记载，而那次，那位圣子没有活着走下祭坛。
　　
　　江怜砂不能耽搁，下令由身旁副将率领军队继续前进，并让新立功的北辰落日将军代行主将的权利，留顾夜峥为军师，自己即刻启程，单骑往熙荷城赶去。
　　
　　快马飞驰百里之后，江怜砂对于虚空忽然出现在自己身旁骑马并驱并不吃惊。他要回去并非真的是单骑，在他告诉虚空的特工的一些职责之后，虚空把一大批湛海暗卫们训练成了令江怜砂都忍不住点头称赞的强悍人才。江怜砂的要求是，特工不仅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人选，更要是湛海要员身旁最完美的守卫。他在军队里时身边近卫就是虚空塞过来的人，这次赶回熙荷，连秘密跟出来的虚空也出现了。
　　
　　两人沉默着策马狂奔，眼看着马匹都跑得不行了，两人在一处城市停下，将马匹交给守城军照顾，换了另两匹马继续赶路。
　　
　　虚空是看过湛海不少秘密记录的，他知道江怜砂这一回去绝对凶多吉少。可是他侧头观察江怜砂的脸色，那个很有可能是赶回去赴死的人居然只有急切，没有胆怯。
　　
　　紧了紧缰绳，虚空忽然飞身而起，坐在江怜砂身后，硬是勒停了他的马。两人骑术一流，马匹在原地转了几圈，停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之中，而它背上的两人安然无恙。
　　
　　江怜砂回头看虚空，虚空毫不示弱回视他：“将领……不一样，不去。”
　　
　　他的意思是，江怜砂跟那几个在战场上被召回去的圣子不一样，他是武将，更是湛海军的主将，临阵换将本来就是大忌，在湛海面临空岚侵略军的现在，就算是会死百万人的天灾又如何？若是因为江怜砂的离去导致战争失败，亡的就是一个国家！
　　
　　江怜砂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遥遥抬手一指自己刚刚过来的方向：“那里，有湛海的强兵，有湛海的名将，还有你曾经的同伴落日，怜砂是曾经主将没错，但是这支军队，如果缺了怜砂便溃不成军，他们就不配做湛海的军人！”
　　
　　反手一指，江怜砂眼神更加锐利：“那里，是湛海的国土，有千百万的湛海百姓即将受灾，怜砂本来就是圣子，历代圣子中唯有怜砂一人是武将，但是湛海至今未亡！为何？各司其职！此刻怜砂可以不为主将，却不可以不为圣子！”
　　
　　“第三，将在外，军令亦受，怜砂是臣子，密旨已经收到，那么怜砂就必须回去。你，南宫虚空大人，拦下的是你的上级的马，以下犯上，罪当如何你该清楚。”
　　
　　虚空慢慢放开了手，江怜砂夺回缰绳，扭头回去看着前方，命令道：“回你自己的马上！本君要你将功赎罪，现在就全力护送本君回熙荷履行圣子之职，不得有误！”
　　
　　虚空握了握拳，还是飞身回到自己的马背上。就在江怜砂准备驾马继续赶路时，他死死盯住江怜砂，一字一句道：“不负责任的人……你不过是……想去死罢了！”
　　
　　江怜砂并不说话，驱使着马匹开始飞奔。虚空咬牙跟在他身后，双眼满满都是怒火。
　　
　　累了吗？为这江山奔波，为这百姓担罪，你累了吗？！与三生所爱之人分别，被生母当成棋子，你倦了吗？！可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无论是成为圣子还是妥协结婚，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路！用一死去逃避，你将那些爱着你期待你的人置于何地？！
　　
　　在虚空前方的江怜砂仿佛知道虚空心里的话，淡淡地说：“不……怜砂一点也不想死……”
　　
　　只不过也不介意活不活得下去了……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路的沉默，继续前行，往可能葬送江怜砂之命的都城方向赶。
　　
　　大军将近一个月的行军路程，江怜砂和虚空只用了五天六夜就走完了。到了熙荷城也不转向，江怜砂直接驾马赶往神殿。
　　
　　旅途虽然极度劳累，但江怜砂也只是勉强赶在天灾前回来而已，连多余的休息也不敢，他匆匆换洗过随意吃了些东西，就站在圣水池里冥想静心。祭司长以及其他祭司安静地布置着仪式，江怜砂同样安静地在水池里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发慢慢变成了蓝色，又过了一会儿，他的额头上终于出现了水属符文——仪式已经可以开始了。
　　
　　把江怜砂送到神殿之后，虚空又赶往宫里向江惜月报告。在宫内听到了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就连他这样经过训练的暗卫出身的人，也忍不住晃了晃。
　　
　　幸好……幸好还没有一点消息传出去……那个正准备天劫的人不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是……可是他连这件事情也不知道……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拳握得死紧，虚空暗暗对着遥远的神殿说：无论如何，活着出来吧，这里有一个你必须面对的现实……你，逃不了。
　　
　　药味弥漫的大殿之内，整整昏迷了十日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江怜砂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视线勉强聚焦。他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花了全身的力气，更不要说开口说话了。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还是被守在他床边的江惜月轻轻捂住了。江惜月欣喜万分，说话声音抖得厉害：“怜砂……太好了……你终于……终于……”
　　
　　他……还活着吗……
　　
　　疲倦地又闭上眼睛，江怜砂放任自己继续沉入黑暗。
　　
　　江惜月抖着手一遍遍抚摸着爱子的脸庞，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知道江怜砂回来是抱着什么心态，她在心里无数次祈求神明，让江怜砂给她回一条“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然后继续留在前线。因为这次天劫，他真的可能会死……
　　
　　只可惜他还是回来了。
　　
　　神明在上，她在祭司长长跪不起中写下密旨的时候是怎样的矛盾和愧疚！祭司长没有错，她作为女王，也没有错，可是这封密旨，是让她的儿子回来送死！
　　
　　“陛下，圣体重要，您歇息一会儿吧，您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江惜月身旁的贴身女官安慰道，“殿下既然醒了，就没事了，您也听御医说了不是吗？”
　　
　　江惜月连日忙了公务就过来守着儿子，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几日间便憔悴了十分。可听了女官的话她还是摇头：“让君再陪他一会儿……对了，药，快拿药来，君喂给他喝！”
　　
　　女官无奈下去端了药，江惜月把儿子揽在怀里，继续仔细地察看。十天的珍贵药物，也没有让江怜砂有什么明显的起色。十日前那个像冰雕一样惨白毫无知觉的人被御医团团围住的时候，她心脏几乎停跳，只有抱着还有微弱心跳的儿子，她的心脏才会联动着跳跃。
　　
　　药端来了，江惜月让女官扶着昏睡的江怜砂，自己舀了一勺，看到新熬好的药汁冒着腾腾的热气，她想试试温度再喂。还没碰到药，她就被一股苦味熏得犹豫了一会儿，在唇上碰了碰，让一点点药汁流入自己的口中，江惜月几乎把那苦得让人胃里泛酸的药呕出来！
　　
　　他每天都在喝这样的东西？！
　　
　　她给江怜砂喂过药，她知道这个很苦，但是她不知道，竟然会苦成这样……他就这样一直忍着，一直在喝……心脏一阵抽痛，江惜月差点翻了碗，女官忙接过来，江惜月揽着儿子，刚刚停住的泪水又落下来。
　　
　　想到另一件事，她忽然希望江怜砂再昏迷久一些。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给江怜砂转达这个消息。她的愿望达成了，可是他……会绝望，彻底彻底的，妥协，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娘对不起你……”江惜月抱着气息微弱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又灌下五日的药，江怜砂感觉自己血管里流淌的仿佛都是那种苦得让人反胃的汁液。好在彻底清醒就可以换药物了，别的食物也勉强可以吃一点儿，他才又忍了下去。
　　
　　这次的天劫果然破坏力强，没想到湛海竟然会遭遇三百年一遇的大水！若是他不回来承担天劫，估计有超过四百万百姓要受灾……前线战报连续发到他手上，迟了那么几日，不过不妨碍他了解情况。洛青关终于还是破了，落日守了七日，可惜白鑫之后还有一波属于空岚另一个名将“赤雷将军”雷鸣的援军，雷鸣带了大型攻城器械，落日果断决定后撤，湛海军刚刚退出洛青关转移到下一座城池之内，天降暴雨，初春的第一场雨下得有些恐怖，生生把两军的战事停了几日……
　　
　　“殿下……”这个差使，虚空一点也不想接，摘星本着为他分忧的精神主动跟江惜月请缨，负责告诉江怜砂那件事情。
　　
　　目光停留在战报上想了半天事情的江怜砂终于回神：“……是……怜砂听到了……怎么了？”
　　
　　“那个……那个……我……有……有事……禀报……”摘星结结巴巴说不出来，总算明白虚空为何把眉头皱的那么紧了。他这个那个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重点，江怜砂又累了，只想睡觉，于是对他挥了挥手：“抱歉……怜砂困了……”
　　
　　摘星一急，索性不说话直接办事，飞速跑到门口，又飞速跑回来，把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交到江怜砂手上，一句话一口气说完：“圣子妃在您归来前一日生下了一个不足月的孩子是个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跑出来……两边一块儿虐了，小砂这边不用说，宇辰那边……听说小砂有孩子……
群抚摸！他们最后一定会在一起的！




或爱或离

　　第六十一章 或爱或离
　　抱着怀里软软的一团东西，江怜砂被摘星的话震得失去了反应，呆呆地坐着不动。摘星不敢看他，低着头说：“太医说……圣子妃是连日积郁在心加上劳累过度，所以不慎让孩子不足月就生了下来……”
　　
　　孩子……孩子？摘星说了什么江怜砂没听清楚，他只恍恍惚惚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孩子。
　　
　　摘星偷偷瞟了江怜砂一眼，见对方眼里尽是茫然，赶忙说到：“殿下……这孩子刚生下不久……她现在就是身体弱，养养就好……”
　　
　　躲在暗处看摘星的虚空暗骂了一声笨蛋，飞身而下把傻得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摘星拖了出去。他临走回头看了一眼江怜砂，那个不知所措忽然做了父亲的人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怀里。
　　
　　真小……江怜砂看着怀中稚嫩的婴儿，不自觉连呼吸也放轻了。这个瘦瘦小小丑丑的宝宝看上去比他一只手掌大不了多少，睡得很是香甜。血脉的牵绊无比奇妙，纵使是意外得来的孩子，那种牵系于血肉、连接在灵魂的爱怜和疼惜，一瞬间占满了他的心。
　　
　　这个女儿……是他的血脉。他以为爱着同性的自己一生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却因为自己一步步的妥协和退让，背叛了爱人，伤了无血缘的姐姐，也让一个并没有受到他期待的孩子降临于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彻彻底底把心爱的人推开，也束缚了自己。
　　
　　可是这是他的孩子，尽管是一次意外的礼物。他已经亏欠了她应该有的期待，所以他无论如何，不会再亏欠她一份完完整整的爱。
　　
　　胸口一阵熟悉的疼痛，江怜砂忍不住咳了几下。努力的压抑还是惊动了熟睡的孩子，宝宝吧唧了几下粉红如花蕾的嘴，微微动了动，又睡了过去。这期间，江怜砂吓得浑身僵硬，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真的吵醒了孩子。
　　
　　江怜砂慢慢把孩子搂紧，轻轻在她小小的额头印了一个吻，淡淡的温馨的奶香也沾染上他散发着苦药味道的睡袍。抱着熟睡的孩子，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江怜砂的眼前渐渐水汽迷蒙。
　　
　　“陆宇辰……我爱你……对不起了……”一个名字、一次表白、一句道歉，三声犹如三刀砍在江怜砂心头，斩断三世的情缘。
　　
　　深呼吸了几下调整情绪，江怜砂坐直身体，对着门外唤道：“来人。”
　　
　　侍女没进来，貌似被虚空训了一顿的摘星低着头进来了：“属下在！”
　　
　　“姐姐还好吗？这孩子有没有名字？”
　　
　　摘星一一回答：“圣子妃尚在休养，并无大碍。陛下已经为小殿下取好了名字，并决定封小殿下为湛海王位继承人。小殿下的名字是江怜瑾。”
　　
　　“怜瑾……瑾儿……好。来摘星，把瑾儿抱下去好好照顾，然后把王太医请来。”江怜砂明明刚才还虚弱得只想睡觉，现在却仿佛恢复了七八成一样坐得笔直，说话声音也大了一些。如果不是他的脸色出卖了他真实的身体状况，他现在的状态倒真的可以骗骗别人。
　　
　　王太医很快到了，一番检查过后，刚想说什么，江怜砂抢在他之前开口：“怜砂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还很差，有什么效果好一些的药、或者别的好一些的疗法，尽管对着怜砂用吧，越早让怜砂恢复越好，边疆的战事还等着怜砂去处理。”
　　
　　微微叹了口气，王太医恭敬地说：“殿下不妨先休息一下，让殿下尽快恢复的办法不是没有，老臣这就下去准备。”
　　
　　到底瞒不过内行人，江怜砂强打起来的精神这时也耗得差不多了。点点头，他一边掀被子一边说：“那么麻烦王太医了，怜砂睡一会儿，需要怜砂配合的时候请告诉怜砂。”
　　
　　王太医又行了个礼，猫着脚步退出来，寝殿里恢复了安静。
　　
　　十天之后，江怜砂终于再次穿上战甲，拿起长枪。坐在马背上，他声音平静地对江惜月道别，临走时提议举国欢庆一下继承人诞生的大事。江惜月还来不及反应，说话的人就领着几个亲卫兵再度踏上征程。
　　
　　厌恶铺张浪费的江怜砂很少会给这样的提议，江惜月明白他的意思，同时更为内疚。看着儿子的背影，她呢喃着：“怜砂……娘不会让你这样痛苦一辈子的……你放心……”
　　
　　不过五日，湛海喜得王位继承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世界，也传到了身在晓光王宫的陆宇辰耳朵里。不幸抽中签硬着头皮报告给陆宇辰消息的密探汗流浃背地在陆宇辰平静的手势之后退下来，想也不敢想为何听到这个消息他主上还能这么冷静，拔腿狂奔恨不得飞出去换班喝酒压惊。
　　
　　这个时候，秦烽、沈翩鸿、路克都在。陆宇辰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剩下三个人很聪明地都保持沉默。很是过了一会儿，陆宇辰冷静依旧的声音传来：“路克，翩鸿，这件事情你们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低笑一声，陆宇辰转身，“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了，连心理准备……也做好了。”
　　
　　还是没人接话，沈翩鸿难得把扇子攥得紧紧的，只是看着扇子不开口，他不说话，路克自然更不会说了。
　　
　　“说回正事吧。”主持着小型会议的陆宇辰走回来坐下，“盟主这一趟辛苦了，苍炎之行收获颇丰，我们手上拿到的这几样契约，注定苍炎这场内战是白打的。”
　　
　　秦烽抿了口茶：“还好，秦某既然秘密代表殿下过去做生意，就要全力以赴不给殿下丢脸。”
　　
　　“盟主太谦虚了，以盟主之才方可达到这种程度，如果是我自己来，一定要比盟主逊上一筹。”陆宇辰笑笑，“最近战事吃紧，急缺的几批货物我已经让人拿晓光官府的名义采买好了，若是盟主不介意，可否考虑用盟主身份复出，公开以晓光代理人的身份去前线一趟。”
　　
　　“何时启程？秦某随时可以动身，复出此事，秦某已经想了很久了，多谢殿下。”
　　
　　“负责此事的官员我已经叫来了，具体事宜请盟主过去和他商量一下吧。”
　　
　　秦烽当然知道有些话适合陆宇辰的至交好友沈翩鸿说，自己办事就好，于是站起来：“那么秦某先告辞，殿下再会，沈大人陆大人在会。”
　　
　　等秦烽出去了，沈翩鸿“刷”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陆宇辰面前：“你想去几天？”
　　
　　陆宇辰端起茶杯：“不知道。”
　　
　　沈翩鸿几乎想不顾国师的仪态放任青筋出来几根挂在脑门上了：“一两年怎么样？直到湛海胜了为止。”
　　
　　“还是翩鸿你了解我……”
　　
　　“你做梦。”沈翩鸿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陆宇辰也是开个玩笑，他忙得厉害，哪里敢翘班一两年，那不等别人动手，沈翩鸿首先就会揍他。神色一正，陆宇辰低声道：“我跟你约定，半年，我一定会回来。”
　　
　　沈翩鸿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反对，和陆宇辰对视一会儿，终于还是移开了视线：“你……战场刀剑无眼，他身边又是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些事情，谁说得好呢？”
　　
　　“我的实力你清楚，我的运气你也清楚，站在他身旁，我绝对会用一百二十分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和他。”
　　
　　“那时候你的智商就剩下百分之二十了吧。”受路克影响颇深，沈翩鸿脱口而出两个现代词汇。
　　
　　陆宇辰笑眯眯地看看沈翩鸿又看看了很安静听他们说话的路克，意思明显。路克红了脸站起来：“这次让我跟着你出差吧！正好我也想去见见怜砂……”
　　
　　沈翩鸿打断路克：“出什么差……”
　　
　　“那么就麻烦你了。”
　　
　　磨着牙用眼神让路克安静下来，沈翩鸿郁闷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把小……哦不，大吸血鬼欺负过头了，怎么让他都想离家出走了？
　　
　　挥挥手，陆宇辰道别：“其他的你们商量一下，我会跟父王禀报的，不出五日我们就动身。”
　　
　　两人离开。陆宇辰强撑的笑脸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缓步走到窗边，他看着院子里刚刚解冻的水池，心头的疼痛一点点加深。
　　
　　他怎么会不介意……他怎么会那么快释怀？小气巴拉的陆宇辰，怎么可能不为爱人居然有了亲生孩子而悲伤？
　　
　　那是他三世追随相伴的恋人，那是他手指上红线另一头牢牢拴住的爱人！他明明很努力地在做着一切，可是江怜砂却一再退让妥协，甚至现在……都有了孩子！抓紧胸口，陆宇辰笑得无声笑得痛苦……
　　
　　我最害怕的一切……你都一刀刀捅了过来，我知道你也满心的伤痕，那为何你不与我携手解决一切难题？这样总是把我放在你心里天平高高翘起的一端，从来不肯为我加一丝砝码，小砂，我一直很委屈，因为我总是被你放弃的那一部分……
　　
　　可是！你放弃不等于我也放弃！小气巴拉的陆宇辰，绝不会放弃自己心爱的人！你斩断你手上的红线，我就不可以扑过去再系上？现在最坏的情况都已经发生了，我也坚持下来了，那么以后……拜托你多和我一起努力吧，因为我们一直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两人快要见面了^^都快十章没有在一起，这下真是可喜可贺~（陆宇辰：这都是谁害的啊…… 俺：咳……这不都让你们见面了吗^0^）




相拥

　　第六十二章 相拥
　　连日冒雨行进，就是人受得了，马匹也受不了。江怜砂被不绝的大雨阻住了行程，在通信不便的这个世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们已经断了与前线的所有联络。
　　
　　他们借宿的农家很是热情，几日照顾，并无什么怨言。老人家说这么大的雨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那次还是有圣子承担了天劫，若是没有圣子所做的一切，指不定湛海这片土地会变成一片汪洋。
　　
　　并未向老人家透露身份的江怜砂听罢，只是笑笑。原来他也做了和父圣一样的事情……这世代循环的罪与罚，这永世不绝的悲剧，到底会在谁身上终结？
　　
　　山里泥土的气息被雨水冲刷着，弥漫四周。到处都是潮湿的感觉，好像伸手一握，就能从空气里拧下几滴水来。初春刚生出的绿叶几乎被雨水冲得失了色，娇弱得令人怜惜。可抬头一看，依旧灰蒙蒙的天宣告了人力无法改变自然的事实。
　　
　　空岚的进攻、湛海的防守，硝烟与厮杀在江怜砂心里织出一幅残酷的画。在陆宇辰离去、又被母皇利用之后，他原本是对生活失去了兴趣，麻木地活着，完美的扮演着一个“圣子”的角色，甚至不介意会不会带着圣子的身份为这个他深爱的国家献身。可是现在，他不愿。
　　
　　掌心里温热柔软的小小身体，淡淡的温馨的奶香味……他不知自己在什么时候，忽然多了一个“父亲”的身份。他从来没有亏欠过这个国家什么，可是他亏欠了这个孩子一份期待。那个在他怀里安睡的婴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责任他的爱，所以他必须振作，为了守护她，和她所生活的那个安静甜美的世界。
　　
　　“殿下，”虚空的声音打断了江怜砂的思绪。他回过头，虚空连蓑衣也没脱，低头报告，“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农家主人都在别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江怜砂住的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虚空冷冷的声音：“空岚冒雨行军，中了我军的埋伏，损失了三万左右的人马，连攻破洛青关的‘赤雷将军’雷鸣也受了重伤。同时……凌淇将军战殁。”
　　
　　江怜砂猛地转身，眼里诧异之色渐渐转为悲伤。闭了闭眼睛，他长叹道：“辛苦你了……休息一下吧……另外告诉他们做好准备，明日无论是否继续下雨，我们必须起程。”
　　
　　凌淇将军……作为镇守边疆的女性将领，凌淇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严格说来，凌淇将军算是江怜砂的师姐，因为他们先后师从湛海原第一将领洪夕将军。只可惜……洪夕与凌淇两人，都在战争中为国献身，早早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在江怜砂的记忆里，洪夕是豪爽干练又严格自律的师傅，他的性格有一半都是受到洪夕的影响。而见面不多的凌淇，也是安静少语的优秀将领。凌淇留给他的印象，只有他还年幼时与洪夕一起送凌淇去镇守边疆时，那个即将离家的女子握着他的手低声祝福的一幕：“殿下，愿您平安健康，愿吾神庇佑苍生。”
　　
　　他平安长大了，而那个女子一去不返，向着西方而去的马背上瘦削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战火中。
　　
　　等虚空下去休息，江怜砂走到窗边看雨调节心情。忍了又忍，他还是握紧拳狠狠砸在窗台上，沉闷的响声在雨声中并不明显。
　　
　　“风飏……”国仇，家恨，迟早有一天会当你的面一点一滴算清！
　　
　　因为这场大雨，湛海与空岚两边的行军计划不得不做了大幅度修改。当江怜砂用了二十多天才终于和落日会合时，空岚的三大将军已经兵分三路，向着湛海三座不同的城池进军。
　　
　　凌淇将军战殁，落日一人也不能指挥三路人马，江怜砂几位将军商量过后，决定自己带十万人走北方的线路去迎战三个将军中最强的“银虎将军”风云，落日带领十五万人，继续与白鑫周旋，剩下的二十多万人，则交给与凌淇同辈的另一位男性将领萧合率领，对抗雷鸣。
　　
　　战争不像一场普通的竞技，要么胜利要么失败。战局千变万化，将领的个人风格尚有百十种，更不要说加上地形、气候、士气、军备等等诸多因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落日跟白鑫正面交战了三次，两军人数相当，军备相当，将领各有千秋，所以落日虽然退守了百里左右，却也没有让白鑫得了好。另一边新任三军之一大将的萧合很好地拦住了雷鸣的攻势。善守的萧合思路灵活、敢于使用不少奇妙的战术。给江怜砂的战报中，他说他得到一位于姓智者的帮助，开发了几种特别的机械，还改良了投石机和连发弩机，没有尝过这些东西的空岚军，很是吃了一些亏。
　　
　　战斗最艰难的还是江怜砂这边，首先他手下虽然都是精兵，人数却是最少的，然而风云是空岚的两朝老将，带了二十万人马不说，最充足的粮草也归他们先用。即使有江怜砂亲自领兵作战、即使有顾夜峥绞尽脑汁筹集更多粮草、安排各种战术，他的军队依然要边打边退。
　　
　　江怜砂守着的是湛海北方的重要交通线路，一路都是重镇名城。要不是这一段河流众多、有利于湛海军展开最擅长的水战，恐怕这次湛海圣子也无法谱写神话……
　　
　　匆匆吃过晚饭，江怜砂到军营里伤兵帐篷去看受伤的战士们。主将的亲临让大家都很激动，江怜砂安抚着大家，一一和重伤员们交谈过，再三叮嘱军医好好照顾大家，直到月攀树梢才道别。
　　
　　顾夜峥为了不足的粮草，前天又到下一座城池去筹集了，刚刚才回来。湛海的百姓们再理解战士们的苦，也不得不要生存，所以顾夜峥能带回来的粮草，也越来越少了。江怜砂本想去和夜峥再讨论讨论，听夜峥帐外的士兵说军师一回来衣服也没换直接就倒下睡得不省人事，他就再也提不起打扰的念头。
　　
　　疲惫地走到自己帐内，江怜砂虽然累，却心事重重无法入睡，随手拿起冷水喝了两口提神，就铺开地图继续研究。闪动的烛火下，地图上的符号仿佛在跳舞，强行用眼睛去捕捉那些动静，连脑子也很快累了……不行！打起精神！
　　
　　转身有点自虐地把杯子里剩下的冷水都浇到自己脸上，江怜砂摇摇头，几滴水珠溅落在地上。回头看了眼地图，他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合上图纸，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这般拖着打，终究是湛海吃亏些……可是粮草都不够了，他还有什么办法……
　　
　　实在头疼，江怜砂收好地图，起身到帐外散心。星夜之下，只有来回巡视的小队士兵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其它战士们和马匹，早就因为疲累而熟睡了。安静地沿着一个个军帐散步，江怜砂不经意听到了被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因为谈话的内容，他警觉心起，屏气凝神靠近了说话的几人。
　　
　　“是吗……已经差不多了……看来准备做得很好……啊？不不，改日我再向殿下禀报……”
　　
　　“多亏了陈副将……既然……”
　　
　　江怜砂皱了皱眉，几个副将深夜不睡，在此闲聊？而且现在正在说话的那个张副将他认识，那个陈副将怎么如此面生？
　　
　　谈了一会儿，那几个副将散了，江怜砂暗暗跟着那个陈副将，却发现他没有进入应该进的副将军帐休息，而是地又跑到粮草区去查看。那陈副将问过夜峥带回来的粮草，才转身往帐篷走，丝毫没有察觉江怜砂已经把他定义为“可疑人员”并且跟了好半天了。
　　
　　四周看了看，没有人注意这里，江怜砂突然出手，一指点了那陈副将的昏穴。人高马大的陈副将还真挺沉，江怜砂架着他，回到自己的军帐，守门的小兵目不斜视。
　　
　　把昏迷的陈副将往椅子上一丢，江怜砂转身去准备点灯。然而他才刚转过去，背后忽然一双手伸过来，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牢牢把他圈了个结实！江怜砂一惊，可不等他再做什么，一个炽热的吻瞬间夺走了他的呼吸……
　　
　　竟然……竟然是……江怜砂放松了一下，立刻又奋力反抗起来！陆宇辰毫不松懈，转身一带，把这支军队的主将死死压在了床上。
　　
　　“你！”
　　
　　“嘘……”陆宇辰啄了啄他的唇，声音低沉温柔，“我可是背着被人当成叛国罪犯的危险偷偷来的，你忍心让我身份泄露给人抓回去？”
　　
　　胡扯八道！他就不信这堂堂晓光的储君能神不知鬼不觉瞒过晓光所有人跑来湛海！他还不至于以为那晓光的国师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都选择性失明了！
　　
　　可是……这个人是陆宇辰……是他的爱人……江怜砂心里一阵刺痛，主动握着陆宇辰的手，继而慢慢抱住了他。黑暗里，一个江怜砂奢望已久的拥抱珍贵如梦，无路是不是在用漆黑隔绝那些禁锢他的责任和道义，他不愿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陆宇辰终于到了^^他可是小砂的福星！




粮

　　第六十三章 粮
　　“看来湛海军的伙食……真的很不好。你瘦了。”熟悉的声音从耳旁传来，江怜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谁怀里。
　　
　　夜深视野受限，陆宇辰又刻意改变了说话的声音，他刚才居然没有发现这个“陈副将”就是易容了的陆宇辰。直到熟悉的吻唤起记忆，心脏的跳动失控，他从自以为的幻梦中苏醒，双手却已然放不开了。
　　
　　又抱紧了些，江怜砂的声音低沉得有点像叹息：“果真是你……”
　　
　　几个月前的那些事情，两人仿佛一起选择性遗忘了，现在的时事，也没有人特意提起，在这样珍贵的时刻，他们只想更多地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无论说什么，只要相处就好。
　　
　　陆宇辰自然很喜欢现在的状态，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是他这几个月来每日都要想好几遍的事情，不过想想现在的时间，他就皱眉：“我吃的睡的都比你好，你这过的是主将的日子？算了……其他事情暂时都别想，你先好好休息一夜才是关键。”
　　
　　不等江怜砂说话，陆宇辰一手把人牢牢圈在怀里，另一手随手抖开薄被往两人身上一盖，然后轻抚着爱人的背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但是你今晚必须好好睡——什么也别想，你太累了，睡吧。”
　　
　　陆宇辰熟悉的声音变成最温柔的催眠曲，连日的奔波让江怜砂的确是累得不行，想到分别几个月、思念几个月的人就在身旁陪着自己，他稍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不多时便安稳地睡了过去。
　　
　　等怀里的人睡熟，陆宇辰才敢小幅度地动了动，把爱人揽得更近了些。赶到爱人身边之后的这将近一个月，他也是日日劳累，现在气氛正好，还有爱人在身旁，没一会儿他也深深睡过去。
　　
　　行军的每一夜，江怜砂都是匆匆睡过就爬起来继续统领全军，像今天这样睡到自然醒，简直称得上是一种享受。他醒过来的时候陆宇辰还在睡，借着帐外漏进来的光，又在极近的距离仔细查看过，他没费多少力就揭下了陆宇辰易容的面具。
　　
　　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这是他不敢在心底回忆却又于梦中反复见到的脸。搂着自己的人是陆宇辰。
　　
　　有了这样的认知，江怜砂忽然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这一刻他忽视了自己的身份，忽视了自己的责任，他可以与心爱的人相拥到黎明，而不必去管其它，这是何等的幸福？
　　
　　后颈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江怜砂顺着这股力道更加靠近陆宇辰，直到将头埋在他的颈侧。
　　
　　“我能不能就这样抱着你一天？”
　　
　　江怜砂微微一笑：“你说，今天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怜砂。”
　　
　　陆宇辰哀叹，简直想一口咬在这狠心的爱人身上，磨了一会儿牙发现没用，于是真的咬下去了……江怜砂早有准备，所以被一口啃在耳垂上时把本来应该发出的声音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不由自主红了些。
　　
　　并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陆宇辰只是将咬改成吻，细细将淡红的痕迹印在爱人颈上。江怜砂由着他，思绪不由飘到一会儿怎么掩饰他的杰作上去了。
　　
　　“不藏不行？”陆宇辰简直像是长了一双透视眼，直接能穿过手下这层衣服和血肉，看到从江怜砂心里一闪而过的字。
　　
　　江怜砂稍微挣了挣，两个人一大早这样腻着，说不准就走火了：“这个时节还没有蚊子，你让怜砂怎么解释？”
　　
　　陆宇辰忽然不说话也不继续了，只是静静抱着他，然后，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一定会。”
　　
　　这句话将两人拉回现实，各自沉默一会儿，两人有默契地起床洗漱，再无言语。陆宇辰不能暴露身份，细细将易容面具又戴上，便恢复了那“陈副将”的外貌。随侍的小兵很懂事，看到帐内是两个人，依旧端水做事不多问一句。
　　
　　饭毕，江怜砂随口一问，得知顾夜峥还没醒，出帐瞧瞧天色，其实才不过比平日晚起了一个时辰而已。因为湛海军一直在边打边退，刚刚战略撤回很长的距离，此时空岚军尚在几百里之外行军，所以近几天湛海军都有比较充足的时间休整。
　　
　　领着陆宇辰道各处巡视一圈，江怜砂吩咐了一些事情，并未回避身后这个跟自己不是一国人的“副将”。各个国家之间，总有那么些别的国家塞进来的暗桩，这几乎是国家高层公开的秘密。陆宇辰是怎么混到副将位置的、在这军队里有多少人在帮他，仔细清查起来绝对要牵连不少人，何况现在是战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必须完成的工作一做完，就快到正午了。陆宇辰加快脚步跟上江怜砂，低声说：“事情都办完了，我带你去开个小灶，东西我备齐了，走吧。”
　　
　　江怜砂知道他领自己出去肯定不是开个小灶那么简单，陆宇辰平时行事风格他都知道，到了这种时候，嘴上可能还开开玩笑，做事是绝对不会含糊的。两人各自带出自己的坐骑，和兵营里负责的将领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驻军地。
　　
　　陆宇辰在前面驾马飞驰，江怜砂紧紧跟着他。这条路江怜砂越走越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这是哪儿。继续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才沿着极不平整的小路到达一处村子菜地边缘。到了这里，陆宇辰便又取下面具的伪装，恢复成自己本来的样子。
　　
　　江怜砂不问，陆宇辰也不多说，下马牵着马匹沿田间小路往前走。江怜砂照做，不一会儿两人就走进了村子。
　　
　　村民此时大都在吃午饭，农家无什么特别大的规矩，这村子又小，一些村民就蹲在村边田头吃饭聊天。见两个军官打扮的人牵着高头大马进了村子，村民们赶紧擦着手放下碗站起来，等他们见到陆宇辰，其中一个汉子惊讶道：“哎？这不是……陈少爷？怎么……您怎么……成了军爷了？”
　　
　　陆宇辰这人就是跑的地方特别多，哪儿都吃得开，把缰绳往江怜砂手里一塞，走上去和汉子拍着肩膀哈哈大笑：“吴小哥，好久不见！这时候战事多，我这不是给国家出力来了吗。怎么样？这几个月过得可好？”
　　
　　两人寒暄起来，于是旁边好奇的人就打量起江怜砂来。以他们的见识，断不知道江怜砂军衔比陆宇辰高，顶多知道他也是个军官。安安静静的江怜砂对周围好奇的视线只是回以和善的淡笑，村民于是也笑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陆宇辰那儿。
　　
　　“唉……空岚那群狗贼，过一城屠一城，湛海人毕竟更擅长水战，这一片都没有什么河流或者挡路的大型湖泊，可以说是给空岚狗贼直闯进来的都不难……尤其是……”陆宇辰把风飏那边儿骂了个爽，压低声音道，“咱们将士的粮，真的不多了。”
　　
　　这汉子看样子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然村民也不会让他出面跟外来人寒暄。听到陆宇辰这番话，汉子恨恨咬牙：“不行！我们湛海的土地，怎么也不能再让那群狗踏进来！谁都别拦我！不说了，参军！”他一带头，旁边顿时有几个小伙子也站起来，纷纷赞同。
　　
　　陆宇辰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摇摇头继续说：“不用担心，你们一定要相信湛海军队的力量。现在还不到持续征兵的时候，而且依照时节，马上也是农忙了，大家都是湛海将士们最坚强的后盾，没有你们种粮、低价卖粮，这仗也打不下去啊。”
　　
　　汉子血红着眼，看了一眼周围的田，眉头还是没解开：“可是前几日有军爷来征过粮……咱们村子人倒是有些，粮却真是只够自己吃了，还得勒紧腰带过……”
　　
　　陆宇辰胸有成竹笑了，问道：“不急，我那些日子教给你们的东西，你们可种好了？”
　　
　　汉子点头：“陈少爷您吩咐的当然是好事，那批种子种出来的东西，我们都卖了一批了，换回不少油盐物件，不过您上次让我们种了那么大一片的东西，可还没破土……”
　　
　　“若是你们这些日子施肥浇水没问题，那必定是已经成了，不瞒你说，我前几日已经一个人来看过，这几日长得更好了吧，真是麻烦你们了。”陆宇辰笑眯眯掏出一个布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不规则球状物体塞给那汉子，然后把整个布袋都交给他。江怜砂正在看周围的田地，只扫了那球状物体一眼，并未注意，而听到那布袋里的声响……陆宇辰居然装了满满一袋银钱给这些农户？
　　
　　汉子一看傻眼了，普通农家几个铜钱都少，更不要说这一大袋子银子了，结巴起来：“陈陈……陈少爷这……”
　　
　　陆宇辰又和汉子拍着肩膀道：“种这些东西的方法，你们也知道了，这片土地真挺合适，将来必定还要再扩大种植面积。不瞒你说，上次种下的那批东西，再过不久就有军队来挖了，这些都是军队给的，你们可一定要收下，将来村子里的兄弟们娶、姑娘们嫁、盖房子添砖瓦，都得花银钱不是？”
　　
　　汉子一听这么一说，也不好再拒绝了，感激地说：“陈少爷您就是我们的福星！种地这事我们祖祖辈辈干，肯定不差！您挖走这一批，我们立马再种！保准一次比一次好！”
　　
　　陆宇辰连连点头，然后指着江怜砂说：“我带人过去看看，你们继续吃饭吧，大家随意，不打扰了啊。”
　　
　　汉子笑着跟他道别：“哪里是打扰，陈少爷有空随便来坐坐，别客气！”
　　
　　江怜砂看了半天，知道这里就是自己曾经路过的一处极度贫穷的小村，不过现在看来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而且他从刚才的对话已经听出来了，陆宇辰必定是让这些村民帮他种了某种粮食，听起来不像是地面上的作物，那么到底是什么？
　　
　　陆宇辰很快为他解了惑，两人一路行至村子另一头外面的大片田边，只见满眼都是不到膝盖的绿色植物。陆宇辰松开缰绳，拍了拍坐骑示意它原地待着，自己走到田间。江怜砂随后，两人都走进了田里。
　　
　　越看这些植物就越眼熟，江怜砂四处环顾一下，发现这种植物种植面积非常大，放眼望去这一片原本贫瘠的平原几乎都是这样的田。看样子，不止这个村子，附近还有几个村子，肯定也有参与种植这一大片几乎望不到边的农作物。
　　
　　他转头看陆宇辰，后者也不多话，蹲下来从土里几下挖出一个沾满泥的不规则球体来，吹了吹外面的泥灰，江怜砂渐渐睁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土豆？！
　　
　　“在我们那个时代，这种东西很常见吧，可是我观察过，这个世界，还没人有拿土豆当成主食，甚至你们湛海都没有这种农作物。”陆宇辰用力一掰，土豆分成两块，外面灰黄灰黄的，里头颜色新鲜，嫩嫩的淡黄色看得让人嘴馋。
　　
　　自己留下一半，把另一半塞到呆住的江怜砂手里，陆宇辰有点儿邀功似的揽住他，看着他的眼睛说：“现在正是土豆成熟的季节，南方气候跟北方不一样，我推测可以种两次，早先我来湛海路上就让他们种过一批，成熟之后也是我派人全部收下，就储藏在附近，现在这一批也成熟了，正好咱们人手多，收起来也快，有了这些，怎么也能撑上下一批军粮运到吧。”
　　
　　江怜砂握着手里还带着泥土的熟悉农作物，渐渐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和狂喜，有点微微的颤抖。这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金饼子，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
　　
　　再次将爱人揽近了些，陆宇辰左右瞄了瞄没人，终于吻了上去。一吻完毕，发现怀里喜到完全忘了回应他的爱人还没回魂，陆宇辰居然吃起这一地土豆的醋来，手上力度大了点，提醒某人功臣在面前，不要对着土豆含情脉脉看那么半天。
　　
　　江怜砂从狂喜中找回清醒，用力回抱住了陆宇辰。双手在陆宇辰背后交握在一起，手心里是那半个成熟的土豆。
　　
　　“湛海……宇辰……我们……我们……”人一高兴到某种程度，语言已然成为表达的障碍了，江怜砂长长地换了一次呼吸，终于压住了心底那喷薄而出的喜悦，“解困了！”
　　
　　陆宇辰也看着视野里满满的土豆田，忍不住笑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站在土豆田里面谈情说爱的，恐怕就是我们两个了……小砂，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俺：玫瑰花显然不太适合你们……不过拿着土豆谈恋爱是不是太那什么了……
宇辰&小砂：无视作者，继续谈情说爱ING
俺：五体投地……




别路

　　第六十四章 别路
　　有了这批土豆作军粮，湛海军总算度过了这一段困难时期。行军打仗中危机重重，不必细谈，江怜砂指挥的湛海军这边有了骁勇善战的“陈副将”帮忙，又有足够的粮食支撑，再加上持续动员百姓和江湖人士等多方帮助，在三块战场中，居然是局势最艰难的江怜砂这边首先斩了空岚军三大将军之一风云。
　　
　　群龙无首之下，风云这一边的军队很快瓦解撤退，江怜砂布下防御，决定率领自己这边的湛海军去支援萧合。萧何将军防守不错，可是雷鸣也不是吃素的，反攻一事有些勉强，不过如果有江怜砂这边的军队帮忙，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转眼又到冬季，天气渐渐寒冷，打了胜仗的江怜砂这支军队里，将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装，细细一看，人们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反而每个人的眼里都混着悲伤和更强烈的斗志。
　　
　　究其原因，便是在湛海军与风云的决战中，负责诱敌深入的陈副将阵亡于战场之上，大家只找回来了他被战马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当然，凡是知道那“陈副将”就是陆宇辰的人都明白这只是某翘班半年的不负责任储君的金蝉脱壳计。
　　
　　寒风萧萧，江水滔滔，灰蒙蒙的天预示着一场秋末冬初的雨即将洒落。下令全军准备之后，江怜砂暂时离开驻军地，来这镇子的渡口，送别即将离去的爱人。
　　
　　他骑马行至江边时，远远便看见熟悉的背影。驱马过去，在陆宇辰身后几步处下马，江怜砂慢慢走到陆宇辰身旁。
　　
　　“我和翩鸿约定过，半年一定要回去，所以……”
　　
　　江怜砂打断他的话：“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两个人忽然同时叹气。陆宇辰扭头看着江怜砂，见对方也偏着头看自己，笑笑无奈道：“我们这是干嘛……生分得跟多少年没见似的……”
　　
　　江怜砂索性转身，给了陆宇辰一个拥抱：“怜砂只是觉得……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陆宇辰不想在这里说话，一手揽了他，也不急着上渡船，便沿着江岸慢慢散起了步。
　　
　　清晨的江畔，江上吹来的风格外寒冷。两人一路悠悠而行，不知不觉走出一里多，已来到镇子外围。岸上遍布枯草碎石，青黄的树叶打着旋落进奔流的江水中，很快消失。陆宇辰看着江水出神，反而是江怜砂站住，一把拉住了他。
　　
　　两个人都清楚，有些话、有些事情，现在不说，将来什么时候才能说才能做，真的是个未知数。
　　
　　“宇辰……怜砂无愧于湛海、无愧于百姓、无愧于父母，却有愧于你们。”陆宇辰的目光还落在江面上，不过江怜砂知道他在听，“这些日子里，怜砂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上次怜砂回去，并未见到姐姐，那时她在休养，怜砂也在休养，只是传过几句话，”江怜砂没有放开和陆宇辰相握的手，但是手上的力度不自觉的有点加强，“姐姐说，她没事，让怜砂安心。”
　　
　　陆宇辰没说话，只有江水的浪涛声回应着江怜砂的话。
　　
　　“瑾儿的诞生……是一次……”这个词江怜砂有些难以出口，“……意外。但是无论如何，她的的确确是怜砂的亲生骨肉，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手又握紧了些，江怜砂的手早已被江风和心事冻得冰冷，远不如陆宇辰的掌心那么热。手这样紧紧相握，不知是他太怯懦还是他在寻求温暖，或者皆是。
　　
　　“怜砂不能抛弃瑾儿，怜砂已经欠了她应有的期待……姐姐是被母皇陛下强留下来的，若是将来姐姐离去，怜砂决不会挽留，可是瑾儿一定会被母皇陛下留在身边，她可能会失去母亲，所以怜砂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失去父亲。”
　　
　　陆宇辰望着江水，嗓子苦得有些疼痛：“不说这些……不行吗。明明只要道别就可以了。”
　　
　　江怜砂看着他，慢慢摇头：“你知道，怜砂一贯很现实。”
　　
　　表面上不动如山，可陆宇辰心里在翻腾：他不想听有关那个孩子的一切，他不想听到江怜砂说那个孩子！可是……可是……不说，就不是事实吗……
　　
　　江怜砂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和陆宇辰交握的手渐渐冷下去，心底的苦涩泛滥开来。江怜瑾的出生已经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不管将来眠瑾会去哪里，江怜瑾都是他的爱，却是陆宇辰的伤。
　　
　　心情在沉默中低落。很久以后，陆宇辰叹息一般，和着水声幽幽道：“小砂……我，总是被你放弃的那一个。”
　　
　　江怜砂一震，这句话已经不能算是委屈之言，这是陆宇辰的控诉！
　　
　　“怜砂……对不起你……”
　　
　　“我不想听这句话。”陆宇辰一点点放开江怜砂的手，后者也并没有纠缠，而是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放开，两只手终于是在寒风中失去了来自对方的温度。
　　
　　江怜砂定定地看着依然注视江水的陆宇辰，一字一句道：“怜砂，爱你！”
　　
　　陆宇辰又是一声长叹，迈开脚步，往渡船的方向走。江怜砂没有动。
　　
　　“小砂，我们都给对方一些时间吧，一切等安定下来再做决定，保重。”陆宇辰留下的话，随风消逝，烙印在江怜砂心中。
　　
　　遥遥看着渡船离岸，江怜砂才抬起自己刚才与陆宇辰交握的手，用自己另一只手握住：“对不起……”
　　
　　江怜砂这支军队与萧合的军队汇合时，已经到了新年。江怜砂原本想见一见那位给萧合出了不少主意、改良发明过许多新武器的“于先生”，不过那位于先生早在他来的前几日便离去，说是赶回去过年，萧合便也没有强留。
　　
　　不过等江怜砂正式见到那些武器装备时，瞬间就明白了那个“于先生”究竟是谁——不就是在外游历的怀雨吗？！这一批改良的军备中很明显蕴含着现代物理学的原理，再加上萧合形容的那个于先生和他的随从的情况，以及那个于先生时不时冒出的“弹力、压力、浮力”等等谜语一样的词汇……没想到那个失魂落魄离开王宫在外散心学习的孩子，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成长了这么多。
　　
　　江怜砂很欣慰，怀雨是在履行着临别的誓言，他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对湛海有用的人。只不过这别扭的小孩估计是觉得自己还没有达到一个指定的目标，所以坚持不见兄长还提前跑路了……不过今年怀雨会回宫，看到怀雨的成长，父圣和母皇陛下也会很开心的。
　　
　　而且能够站出来为自己国家出力对抗曾经爱的人的国家，足以证明怀雨在一步步走出过去的阴影吧，如此想着，江怜砂更是希望早些结束战争，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湛海与空岚这边战争激烈，苍炎的内战却在慢慢地落幕。按理说，四大国之一的苍炎是火属国家中国力最强的一个，可是内战拖得太久太长，何况是亲兄弟相争，两败俱伤，百姓们根本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面，两派的军人都是苍炎的儿郎，落得自家人打自家人，何必如此？渐渐的，反战之声越来越盛。
　　
　　可是百姓的声音左右不了杀红了眼的二皇子跟三皇子，为了获胜，两个皇子从周边几个国家搬来不少救兵，甚至不惜以手头掌握的运河税、盐税等等国家经济命脉秘密与别国交换战争物资，这样一来二去，渐渐的整个苍炎国大半的国有资产，已经落到了别国的囊中，这场仗，打到最后已然毫无意义。
　　
　　这水面下的一切，普通百姓自然是完全不知道，他们惶恐于战乱，对北方晓光国组织运进来的大批救援物资和由晓光御医端木琉影率领的医护队伍，万分感谢。晓光人表现出的豪放和热心，让饱受战乱之苦的苍炎百姓新生敬佩。点滴的渗透慢慢消除了两国人民之间的隔阂，甚至在苍炎内战即将落幕之时，不少前来支援苍炎的晓光人和苍炎人共结连理。
　　
　　新一年的四月，历时近两年的苍炎内战终于散去最后一缕硝烟。二皇子凭借手头从周边几个国家搬来的救兵获得惨胜，三皇子死于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场战役中，二皇子的皇子妃和一双儿女死在了三皇子派来的刺客手里，连二皇子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可是让二皇子最终黯然退场的并非是家中的变故，而是来自周边几个国家的压力。
　　
　　两个皇子都想夺得王位，可是无休止的战争开始之后，局势并非他们可以控制住的，越来越多的投入像是滚雪球，不知多少苍炎的国家命脉被他们私下许给别的国家，到了最后，还未坐上王位的二皇子惶恐发现，自己国家财产已经被掏空，这个曾经富饶的国度，已经成为一座华丽的空壳。
　　
　　不知晓光私底下做了多少工作，那些从苍炎流出的盖着苍炎官印的契约十有八九到了晓光国那边，晓光皇帝陆玄冥一纸密函递到苍炎二皇子手上，二皇子闭门在苍炎国大殿宝座上独坐了一夜，终于是大笑三声走下王座，以苍炎国国君身份向晓光俯首称臣。
　　
　　对于两国的合并，苍炎国内反对之声一度高到几乎再起战乱，可是晓光在苍炎内战中的表现让大多数苍炎百姓对两国合并之事并非极度排斥。在陆玄冥恩威并施之下，三个月之后，晓光与苍炎合并的新生晓光国已经安定下来。
　　
　　此时，两年已经匆匆过去。
　　
　　新生晓光国彻底安定下来时，湛海国军队和百姓也终于打退了侵略者。湛海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却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几乎有三分之一湛海军在这场战争中伤亡，被空岚骑兵铁蹄踏过的土地也生灵涂炭，非数十年无法恢复。
　　
　　留下萧合为边疆守将，江怜砂和在战争中屡次立功的北辰落日回到湛海首都熙荷城。世界局势似乎稳定下来，摆在湛海人民面前的，还有艰难的重建之路。




无言心事

　　第六十五章 无言心事
　　转眼又到北地的秋季，天气凉爽下来，丰饶的田野里麦浪翻滚，枝头果实累累，在收获的季节里，人们脸上都带着获得成绩的喜悦。
　　
　　跟着陆宇辰办了不少事情的苍炎全商盟盟主秦烽已经回到原来属于苍炎的土地上。陆宇辰守诺，极力劝说陆玄冥降低赋税，广开商路，为秦烽铺平了道路。秦盟主回去以后继续从商，因为新政策的支持，他的事业发展很是顺利。
　　
　　陆宇辰回到晓光之后，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日忙碌，明面上他总是被派到外地游历办事，虽说成果有几件，却都不是那么大。然而朝中老臣都知道，此次晓光能够与苍炎合并，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这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储君殿下。
　　
　　两国合并之后不久，陆宇辰在朝堂上提出了两个帮新生晓光国整顿吏治的建议，第一是科举取士，第二是——任用女官！
　　
　　这封奏折被陆玄冥在朝堂上念出来时，整个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逼得陆玄冥发了脾气才安静下来。科举取士就暂时不说了，这一构想陆宇辰不是第一次提出来，只不过上次提出是两三年前他大病初愈时，内容并不完善，而这次他把其中的细节也一一列出，可行性大大增加。两国合并时大批苍炎官员暂时留任，科举取士可以帮新生晓光国筛选苍炎官员，又可以吸收民间新血，如果陆玄冥有意，借此连晓光原有的吏治也整一整，那也不是不行。
　　
　　前一个建议尚需要讨论，后一个提议就简直是存心给晓光老臣们找气受了。全世界这么多国家中，男尊一直是主流，像湛海那样从建国起就是女尊的国度非常少。苍炎国说是男女平等，可女官制度弊端多多，原本老臣们想上书陆玄冥废除苍炎女官制度，没想到这个陆宇辰收到风声了还硬是要跟老臣们对着干！
　　
　　陆玄冥揉着眉心让陆宇辰解释他的想法，陆宇辰老早准备好了，在朝堂之上长篇大论一番，除了观念坚定的一批老臣，其余官员居然被他说动不少。
　　
　　向来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来这个时代教育资源就稀缺，女性受到的教育就更是有限。陆宇辰列举了湛海的数位著名女官，她们全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在湛海这个国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由此证明只要教育普及开，女性官员未必就比男性官员差。第一批女性官员不妨从苍炎女官中启用，剩下的可以再和男性官员一起经过选拔上任，只凭实力说话。
　　
　　老臣们还想再说，陆玄冥却阻止他们，宣布此事不妨一试，细节再作商议，今日退朝。这批在朝堂上打滚多年的老臣立刻明白陆玄冥是有意支持他这立了功的儿子，无奈只有闭嘴退到一旁。
　　
　　下了朝，陆宇辰谢绝了其余官员的邀请，想回寝宫休息一下。明日是例行官员休假，他为了今天朝堂之上的这个场面准备了很久，能够有惊无险度过还只是费了点口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走运了。
　　
　　在他后面，沈翩鸿打着哈欠把想追过去的路克捞回来：“你又想做什么，他现在累着呢，你不想休息总得让他休息休息……”
　　
　　现在每天上朝时，路克都会使用幻术，将自己的头发变成黑色，他的五官本来就带了东方的感觉，所以现在他在朝为官，外表上也并不是很引人注意。追了两步发现走不动了，他只好停下，转身看着沈翩鸿：“出差半年我连怜砂一面都没见上，老大真小气。而且我有事情要……”
　　
　　沈翩鸿白天特别困，晚上才精神奕奕，但是他毕竟是国师，白天的朝还是必须上的。又打了个哈欠，沈翩鸿心说你不知道别人好几个月不见面了你一个电灯泡过去他心里能舒服吗，让你去打岔除非他脑子烧坏了。趁着没人注意又拍拍路克，沈翩鸿安慰道：“以后想见面有的是机会，再说你没看他今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过去肯定又是被他使得团团转。”
　　
　　路克看看陆宇辰的背影，心里想到什么，一把拉住沈翩鸿：“老大还和怜砂……有矛盾吗？”
　　
　　沈翩鸿顺着路克的目光看过去，陆宇辰的背影在偏斜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孤独。想了想，他转头对侍从吩咐道：“去请大殿下留步，我有点事情要和大殿下说。”侍从得令跑开了。
　　
　　“圣子殿下是无奈，他也委屈得很，剪不断理还乱……”沈翩鸿扭头说，“不忙就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不是急事就别打扰他，我去劝大殿下开导开导，在这么郁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得憋出病来。”说罢转向大殿下那边，快步走去。
　　
　　陆宇辰回寝宫还不能马上休息，而是先批了一大堆公文才得空。为了明天可以出去散散心，他发了狠伏案连续工作到夕阳西下，总算捧上饭碗时，他批公文的手都快软了。
　　
　　正在吃饭，宫人来报：“大殿下到！”
　　
　　陆宇辰一愣，放下碗站起来：“请皇兄进来。”
　　
　　大皇子陆琰晓一进门就看到陆宇辰的碗筷还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哎……你看我，尽捡着你忙的时候来。”
　　
　　陆宇辰笑着陪他走进来：“皇兄说什么呢，吃饭也算忙吗，来人，给皇兄添副碗筷。”
　　
　　陆琰晓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已经吃过了，今日婉儿她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几样刚从大厨那里学来的菜，我都撑着了，你看我直接走来的，实在是太饱。”
　　
　　陆宇辰便也不强求，示意宫人不必再加碗筷，改端茶来。
　　
　　陆琰晓喝着茶，看陆宇辰很快把简单的晚饭解决了。兄弟俩心意相通，陆宇辰知道兄长此时跑来找自己定不是公事，既然是私事，那便换个轻松自在的地方闲闲聊几句。饭毕，陆宇辰命人把茶水点心摆到院子里，然后只留下自己和兄长两人。
　　
　　今夜月色明媚动人，风过影动，小池里波光粼粼，满池月影的碎片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闪闪晃晃迷了人眼。茶香伴着花香柔柔弥漫，气氛很是令人安心。
　　
　　陆宇辰盯着池中的月影，抿了一口茶：“皇兄今日来……应该是为了给我解心结吧……劳累皇兄跑一趟了。”
　　
　　转头看着弟弟，陆琰晓轻叹一声：“是沈国师拜托我来看看你的，这些日子你好吃好睡，总比在湛海军营里过得舒服吧，为何还瘦了？”
　　
　　陆琰晓的眼睛非常利，他自幼研习绘画，号称天下第一画手。陆宇辰回来时他见过，跟现在的体型一对比，普通人察觉不出的一点点变化，他轻易就能捕捉到。
　　
　　自知瞒不过兄长，陆宇辰苦笑：“相思病呗……”
　　
　　弟弟跟湛海圣子的恋情，陆琰晓这个做兄长的从头看在眼里。江怜砂作为使者来晓光访问时，他与江怜砂互相赏识，称得上君子之交。这世界上第一个支持弟弟和江怜砂的恋情的，恐怕就是他了。陆琰晓虽对政事关注不多，可江怜砂这么有名的人的事情，他自然听过不少，对于这百十年间两人的坎坷恋情，他唏嘘不已。
　　
　　“是因为圣子殿下的家室吧……”
　　
　　一针见血……陆宇辰低下头，连叹气都不想了。陆琰晓沉默一会儿，低声问：“你觉得，圣子殿下同意结婚，就愿意与女子留下后代吗？
　　
　　陆宇辰慢慢摇头：“不愿意……我知道他没说谎，孩子是个意外……但也是事实。季家姐姐自然也不愿与她当成弟弟的小砂结婚，恐怕是……有人从中捣鬼吧。”在这些问题上，陆宇辰很清醒，可是越清醒，他的心就越疼。若当时江怜砂不肯结婚，努力跟他一起安置眠瑾，不要给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机会，这个意外怎么会发生……
　　
　　陆琰晓接上：“这之中的种种，既然你已经想明白，那我只想问你一点，你真的那么厌恶孩子吗？”
　　
　　陆宇辰怔了怔，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厌恶孩子了？我只是……无法接受……”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将来怕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应该会与圣子殿下收养一个孩子来做继承人。”陆琰晓打断弟弟的话，“当这个孩子是你亲生、或是他亲生的时候，你便接受不了吗？”
　　
　　“我亲生？”陆宇辰几乎想笑，“我怎么可能会要孩子？这样小砂会怎么想？”
　　
　　“是，那么他怎么会想要孩子，这样你会怎么想？”陆琰晓紧紧跟上问道。
　　
　　“重点是我受不了他会背叛我！”陆宇辰心里的火焰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他也知道我会很难受，那为什么他一开始不拒绝！”
　　
　　陆琰晓叹气，跟着站起来直视着弟弟：“宇辰，你知道他的苦衷吗？”
　　
　　“他知道我的吗？！”
　　
　　陆琰晓顿了顿，一字一句问：“为何你总认为，爱情就是公平的事情？你觉得他爱你爱得不够？”
　　
　　陆宇辰哑然，瞪了兄长半天，憋出半句话来：“我不是……我和他自然……互相爱着……可……”
　　
　　陆琰晓摇摇头：“你知道我与婉儿青梅竹马，可是到了她出嫁的年纪，偏偏我母妃获罪，她被她父亲嫁给了王尚书。后来王尚书伙同她父亲贪污一事败露，她父亲和丈夫都遭斩首，而她也沦为洗衣妇。我被父皇送出宫，到山上清修学画几十年才回来，哪知道皇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原以为她嫁了人已经幸福一辈子，要不是那次我在街上意外撞倒她，怎么会与她再相逢？宇辰，我现在的儿子也是她从原来夫家带来的，她吃苦太多，早就不能生育。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磨难，我为何还要介意孩子是不是我亲生的？”
　　
　　陆宇辰沉默，他的皇兄做得最坚决的事情就是极力恳求父皇让他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洗衣妇为正妃，并且不肯再娶妻。到了最后，陆玄冥骂了他一顿，倒也看在他这痴情种子未来不必接皇位而不再逼他。
　　
　　“你觉得，我很委屈吗？”陆琰晓问。
　　
　　陆宇辰摇头，陆琰晓笑笑：“不错，我爱她，我知道她过得很苦，所以我不能让她再受伤害。我一向懦弱无能，可是我想尽我全部的力量保护她。幸好我是个皇子，不必多努力便可以给她和孩子丰足的衣食。”按住自己怀里爱妻亲手绣的香包，陆琰晓的笑容很幸福，“婉儿现在恢复过来了，我们的孩子也很健康，最近都会趴在我画桌上捣乱了，虽然还不会说话……”
　　
　　“我……知道他过得很苦……”颓然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陆宇辰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只是怨他为何不肯坚决拒绝婚事……那样也不会有以后的那些事情了……”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陆琰晓走到弟弟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和你不同，你固然为他做了很多，他却身不由己，你比我更清楚为何他总是称自己是‘怜砂’而非‘我’，当他还不是他自己的时候，所作出的一切，都因为他是圣子，却不只是你的爱人。”
　　
　　“孩子……我……”
　　
　　“宇辰，再努力一点点，你并不恨孩子，也不是无法原谅他的‘背叛’，你只是在恨，为何他是圣子。”
　　
　　“……”陆宇辰不说话了，肩膀抖得厉害。
　　
　　“若是孩子的母亲想继续守着孩子，那你与他未来便是自由之身；若是孩子的母亲不想要孩子，你们现在就已经有了未来相伴的女儿。”拍拍陆宇辰的肩膀，陆琰晓结语：“我很期待你们最终走到一起，所以不要再怨，既然爱着就更加努力地去做吧，三生百年你们都携手走过来了，世间再没有什么是你与他的阻碍。”
　　




进攻

　　第六十六章 进攻
　　湛海军得到胜利，本该从边境撤回，不过由于女王江惜月的圣旨，军队暂留边境休整防御，只招了几位将军回去，江怜砂和落日都在其中。
　　
　　击退侵略军也遭到重创的湛海，战火烧过的地方几乎是生灵涂炭。江怜砂、落日以及几位将军回程途中看到一路的凄凉景象，心中叹息愤怒不已，得胜的喜悦步步减淡。
　　
　　按照惯例，战后布完防湛海大军就该班师回朝接受封赏了，毕竟这批将士离家两年多，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思乡心切。可是女王有令不得不从，走的只是几位将领，其余将士通通留在边疆，一来固防二来支援边境重建。
　　
　　日夜兼程半月，江怜砂一行回到湛海国都熙荷。
　　
　　江惜月知道这几个将领在外征战两年又连日赶回，疲惫不堪，准许他们先归家一日再去接受召见。江怜砂就住在宫里，一回来匆匆吃了口饭，就被住在他若水殿另一房间的眠瑾赶去好好洗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和残留的血气，江怜砂穿回了宫内的便装。刚踏进自己的房间，他一眼就看到眠瑾抱着孩子坐在桌旁。
　　
　　江怜砂一直十分喜欢孩子，尤其对这个自己亲生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他都心怀愧疚。他快步走过去，还没说话，眠瑾便轻手轻脚地把还在熟睡的女儿江怜瑾抱起来，示意他去接。
　　
　　用比孩子母亲更轻柔的动作接过自己的女儿，江怜砂小心地坐下。眠瑾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后来发现他腾不出手喝了，想把孩子接过来，被他微微摇头止住动作，又坐了回去。
　　
　　这个世界里，人的寿命有千岁之多，某些特别强大的人会更长寿，两年过去了，这个小婴儿也不过长大了一丁点儿。江怜瑾——晓光国下一任的女王，父亲是圣子，母亲是季家天资极高的女性，生来便带有强大的水属之力，眉心隐隐可以见水属符文。这个符文就算是江怜砂也只会在使用水属之力极大的情况下出现，如此小的孩子就能一直显现，可见力量之强。她的出生，让江惜月喜得大赦天下并且在都城摆开宴席大宴三天。
　　
　　注视着怀里的孩子，江怜砂的目光是与战场上完全两个极端的温柔宠溺。能够为后代守护一个可以安睡的国度，这便是他身为一个军人最大的幸福。
　　
　　看了半天也没看够孩子，江怜砂至少还记得应该关心一下姐姐，于是转头看眠瑾。刚转过去，他就发现眠瑾也在看他，两人一对视，不约而同笑了笑：那场持续两年的战争，总算，总算是结束了。
　　
　　“姐姐，怜砂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江怜砂压低声音说话，怕吵着怜瑾睡觉，好在他们离得近，眠瑾听得清。
　　
　　其实看到眠瑾的气色，江怜砂就知道她最近过得还不错。季眠瑾毕竟是圣子妃，又生下了湛海正统继承人，江惜月亏待谁都不会亏待她。若不是江怜瑾粘人，一醒来不看见母亲就会大哭不止，就算眠瑾提出就此离开江惜月也会答应。
　　
　　眠瑾移开视线看着江怜砂怀里的孩子，点头道：“我很好，最近我在组织技艺高超的民间匠人传授织布裁剪刺绣等等技艺给想学习的百姓，反正我对国事也没有兴趣，做这些事情倒算半个内行。”
　　
　　“是吗……那其他人呢？”
　　
　　“你出去以后，虚空他们保卫工作做得很好，有几轮针对瑾儿的暗杀，都被守住了。揽月高中状元，被直接派到户部换下了那位上了年纪的廖尚书。还有宁雪若，他在去年春节宫廷宴会上技惊四座，陛下想授命他担任乐师长，不过他说想研习湛海音乐，年后便向陛下辞行出门游历了。”
　　
　　看来那场遥远的战事并未过度扰乱熙荷城大家的生活，他们这两年吃苦在外，总算没白费力。正想着，江怜砂感到自己怀里有轻微的动静，低头一看，江怜瑾居然醒了，却不哭不闹，只拿大大的眼睛看着老爸。
　　
　　江怜砂这是第一次和女儿对视，愣了愣，连眼睛都忘了眨，结果就成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情况。眠瑾在旁边看他们瞪了半天，提醒道：“这孩子一醒过来不看见我就哭闹不止，一定要我抱才安静，现在看来，你也行啊。”
　　
　　纯净得完全不含杂质的眼睛……如阳光下的浅水小溪，一望见底。对上这双眼睛的一刻，便知道自己再苦再累都值得。一瞬间江怜砂的心便柔软下来，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的爱人，唯一注意到的只有这个纯真懵懂的小婴儿。
　　
　　看了好一会儿，江怜瑾又困了，倒头就睡。眠瑾看着再度陷入熟睡的她，低声说：“小砂，换我问你了。这两年，他都没有来再见你一次？”
　　
　　见面？有……可是那次分离真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江怜砂默默点头：“他化名到怜砂身边待了半年之久，然后公务繁忙又回去了。”
　　
　　眠瑾叹了口气，直接问出主题：“那么，你想好要怎么跟他一起解决之后的事情了吗？”
　　
　　看着孩子，想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江怜砂心里蓦地一阵抽痛：陆宇辰守了他百年，伴了他三世，为了他倾尽一切，可是他一直用身份和责任束缚着自己，不能向他深爱的人走去。尝过生离的无奈好死别的痛楚，他何尝不想抛开一切与陆宇辰相守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然而他做不到，只因为他是湛海的江怜砂，不是陆宇辰一个人的爱人，甚至不是他自己。
　　
　　“那么好吧，我先告诉你我的想法。”眠瑾站起来，慢慢踱步，“和以前一样，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或许将来找到心爱的人，会再嫁也说不定。”
　　
　　江怜砂抱着孩子，一语不发听着眠瑾的话。
　　
　　“瑾儿虽说是个意外，但既然已经诞生，我作为母亲，到底还是爱她的，只不过我知道比起这个，她作为湛海王位继承人才更加重要，所以我如果离开，请你对她说，我已经不在。陛下对她很好，我很放心。既然你回来了，小砂，”站定，直视着江怜砂的眼睛，眠瑾一字一句道，“我该走了。”
　　
　　“……怜砂知道了。”轻轻吻了一下怀里孩子的额头，江怜砂抬头说，“姐姐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随便哪里都好，那么多人喜欢到处走动，想必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地方值得一去，我打算也去四处游历一番，看看山水品品美食，或许哪天兴致一来，就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做生意赚钱过日子了。”顿了顿，她想着以后生活的美好，微微笑了，“放心，有空我就回来看看你们。”
　　
　　江怜砂也站起来，低着头说：“这样很好……姐姐……对……”
　　
　　“我几时恨过你怨过你，你就不能不道歉？”眠瑾柳眉一竖，“倒是我走了，瑾儿也留下了，你该仔细想想怎么过将来的日子。小砂，你辛苦了那么久，又……”想到什么，眠瑾神色黯然，“又总是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还是趁早让自己幸福一点，你本不该……不该这样痛苦的……”
　　
　　江怜砂默然，眠瑾走上前抚摸着他的脸道：“他也等你很久了，等湛海这边安定下来，你便去吧，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苛，圣子也有和爱人相伴的权利。何况这世上，真的没有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怜砂知道……知道……”稍稍用力搂紧了女儿一点，江怜砂心口疼痛不已。他当然知道陆宇辰对他多好，所以他真的不敢再伤害他，瑾儿是两人之间最疼的伤，叫他如何……如何能抱着孩子去陆宇辰面前问他们是否还能相守？！
　　
　　眠瑾叹口气：“你先缓缓也行……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你好好休息。”
　　
　　和成天只知道睡觉的女儿相处了一日，江怜砂便换上朝服和落日他们一起去拜见江惜月。他们到达御书房时，御书房的门窗紧闭，只点着几盏灯，显得有些阴暗。除了他们，还有包括最近崭露头角的顾夜峥等文官，余下的几人，都是江惜月的亲信。
　　
　　御书房很大，站了这十几个人并不显得多拥挤。江惜月坐在王座上，脸色很严肃。气氛有点古怪，江怜砂很久没回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江惜月把文武官员召在一起商量，还如此隐秘。
　　
　　“君知道你们刚忙完一场战事，疲惫得很，前线将士们也很想回家来。”江惜月显然这几天没睡好，就算得到了极好的保养，还是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是君想让你们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江惜月什么意思。仗打完了，空岚那边来递降书的使臣都在路上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忙？如果是说战后重建，文官也可以胜任，武将哪有一样忙的道理？
　　
　　“你们知道，空岚的边境与湛海相接，而苍炎的边境却不与晓光相接。苍炎之前往晓光送各种物资，都是向湛海借的道，由他们来修路。”江惜月扫视着众人，“君希望与晓光和苍炎通商，又苦于没有路，便同意晓光派人修筑道路的事情。在湛海境内，连接苍炎和晓光的通路，一年多前就修好了，你们知道晓光人属地，修路这种事情，他们最在行不过，有他们修路，湛海与两个国家的交通便再也不是问题。”
　　
　　江怜砂有点明白了，微微侧头看向夜峥。夜峥显然也有点明白了，和江怜砂交换了一下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差不多的意思。
　　
　　“君差不多知道苍炎为何最终归到了晓光那边，现在两国已成一国，却遥遥隔着一个空岚和一个湛海，尽管有一条通路，但湛海终究要收过路费，这对新生的晓光国来说，无疑不利。”
　　
　　话说到这份上，下面的官员要是还不明白就枉费这么多年官场打滚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等江惜月说话，湛海的女王陛下此时从王座上站起来说：“按照这样看来，晓光需要一条路——或者一个国家为通道去经营曾经的苍炎，我们、或者空岚，都已经是他们眼中的钉子，迟早要拔。”
　　
　　刚刚经历了战争的空岚和湛海目前明显比晓光衰弱，空岚侵略时对湛海百姓太过残忍，生生掐灭了现在两国联合的可能。所以按照晓光的现状，无论是先铲了本来就让他们开出一条路的湛海，还是灭掉实力大损的空岚，结局都是另一个国家紧接着被吞并。
　　
　　江惜月的目光最终定在自己儿子身上，语气威严不容反驳：“君不能让湛海再成为别国铁蹄下的牺牲品，所以君要先下手为强。现在起，你们开始准备攻打空岚的事宜。君要不惜代价，拿下空岚。”
　　
　　

作者有话要说：一不小心选多了选修课，每天忙得团团转……更新少了……对手指，真的真的很忙…OoO
另外小砂又要打仗了，这次宇辰可不能再翘班，只有仗打完了才能来。不过这场战争只会带过，毕竟重头戏还是两只的感情路么~

其实我还想说……最近大家都霸王我了T-T




故人小镇相逢

　　第六十七章 故人小镇相逢
　　江惜月的话一出，整个御书房一片死寂，她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等待下面人的回应。安静了一会儿，江怜砂一握拳，单膝跪地说：“母皇陛下，恕儿臣直言，湛海为打退空岚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若是进攻空岚，湛海也消耗不起，当然可以用以战养战的做法……可这样湛海与之前的空岚又有什么区别？！”
　　
　　静静地对上江怜砂的视线，江惜月有一瞬间几乎想严厉地痛斥他想想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复杂，可是看到那双眼睛，她还是为那双眼睛里的忧心和一丝丝惶恐而咽下了想说明白的话。是，她是一个过来人，看了陆宇辰这百年来对江怜砂的态度，她知道陆宇辰把他看得多么重要，可是正因为她是过来人，并且身在帝王之位，她更清楚权势和地位的魔力。
　　
　　她已经太亏待这个儿子，所以她不想再逼他去面对那些可能的利用甚或背叛。她无法想象，当这个她无比亏欠的儿子被深爱百年的人利用时，会怎样的痛苦和绝望，虽然她不信陆宇辰会这样做，但一丝丝的可能性，都要当做百倍的确认去做好防备。
　　
　　敛去多余的情绪，江惜月沉声道：“这些事情，君比你清楚！湛海尚有一拼之力先行攻下空岚，这样才能增加一分对抗晓光的胜算。如果晓光非要向湛海或者空岚‘借道’，起码我们能够挺直腰杆和她们谈判，而不是等他们送一些不利于湛海的条款来直接逼着君盖玉玺！”
　　
　　“陛下！为何如此急着将晓光列为敌人？哪怕是未雨绸缪也不至于要做到这一步……”
　　
　　“湛海圣子江怜砂，”江惜月冷声道，“君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想听你多说什么，君这次，不会任命你为主将，但如果你连副将也不肯担任，君会立即下令收了你的兵权，转交给别的将领。湛海的仗，可不是缺了你便打不下去！”
　　
　　这句话说得太重，江怜砂脸一白，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闭了嘴，低头致礼：“陛下多虑了……本君身为湛海唯一兼修武道的圣子，能为国出力本就是职责……感谢陛下的信任……本君只想说一句，如果湛海军队像空岚军那般行事，以空岚的剽悍民风，这场战事怕是会拖得更久，甚至无功而返。天下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有那么多张嘴在传，湛海不能在其他国家面前……落人口实。”
　　
　　江惜月点点头，不想看江怜砂的脸色，淡淡说了句“平身吧”就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落日。这个两年前才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早已在血雨腥风中褪去了那几分木讷和迟钝，刚毅的脸上带着属于军人的果决与忠诚。江惜月看着他说：“北辰将军，君这次任命你为主将，湛海君便交由你率领，攻打空岚。”
　　
　　落日同样单膝跪地行礼：“末将遵旨。”
　　
　　“西门尚书，”江惜月与又转向由她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揽月，“出征所需钱款方面的事情，改日写份折子予君看看，有些事情君再做决定。”
　　
　　揽月弯腰致礼：“下官遵旨。”
　　
　　“今日的事情，你们速速下去准备，准备完毕以前，君不想听到什么不该有的传言。对于此事，君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尽力用最快速度将空岚归于湛海版图便是你们在场所有人的责任。”江惜月坐回王座上，“诸位爱卿，办事去吧，君等你们的好消息。”
　　
　　湛海这边波涛暗涌，晓光那边却是一派平和。现在的皇帝毕竟是陆玄冥，一下子管了两个国家，陆玄冥的工作量骤然增加一倍。虽然版图增加几乎一倍让他打心底里舒服，可连日挑灯夜战批公文也逼得他快发疯，尤其是现在他还找不到可以发泄郁闷之情的对象。陆宇辰这狡猾的兔崽子，前几日由他皇兄陪着，一脸凄惨阴沉地过来说想散心，他一时心软同意放这家伙出去了，结果便是现在这样，他自个儿在御书房蹲得快发霉，某个混蛋兔崽子在外逍遥自在。
　　
　　涵养全失思虑不周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可见陆玄冥头痛到了什么地步。但他堂堂一国之君，出口成金，话终归是收不回来了，只能咬牙切齿冷笑某个小子你回来就知道什么是地狱了……
　　
　　陆玄冥这头忙得天昏地暗，陆宇辰那边却是悠闲自在到令人发指。独自一人信马由缰，在都城周边几个城镇跑跑，腻了便策马随意沿河前行，不问目的地，不管都城的烦心事，倒真真正正是散心。
　　
　　北地原先是荒蛮之地，陆氏当年算是一方领主，有族人去过南方游历，带回来不少种植养殖技术。陆氏由此广推种植养殖之术，渐渐便有了财势，随着某个不肯固守小地方的领主首先发难，整个北方一片轰轰烈烈打起了群架。陆氏一方丰衣足食，常年与南方通商，学精了不少，坐收渔翁之利，只在最后打了几场决定性的仗。这么折腾着，终于有一天，陆氏统一了北地，团结地属之民，北方强国晓光从此建立。
　　
　　所以从骨子里说，陆宇辰他们家一派，地主出身奸商本色，虽然不完全混商圈，但做国主却是天生的料子。北方是天然粮仓，民风不若西方游牧民族那样剽悍，却也是马背上的好手地上搏斗的状元。再加上由陆氏一族开创的勤勉好学之风，晓光国连带周边几个小国都崇尚文武并重。到了陆玄冥这一代皇帝时，晓光粮仓里的粮食丰足，栅栏里的牲畜肥壮，军队训练有素百姓安居乐业，哪里都是一派祥和之景。
　　
　　比起另外三个大国，这个国家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领导层特别团结，向心力强过其他所有国家。所以说，尽管晓光人热情好客平日里积极主动往其它国家送东西，可若问其他国家领导层哪个国家才是最应该忌惮的，绝对是晓光当仁不让。
　　
　　不过显然，百姓只关心谁对他们更好，领导层要做的也不过是这种事情。当有一天另一个领导者可以很好地让他们富足充实地生活时，究竟要不要认死理守愚忠吊死在一个并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甚至让他们成天提心吊胆的亡了的国家树上，也就很好选择了。
　　
　　沿江，不时可以见到由军队护送迁移的百姓。这些苍炎移民跋涉千里来到晓光的土地上，官方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早就由军队粗略开荒的土地、修好的道路，沿途一直随处可见，这些百姓想住在哪里，只要说一句，立刻就有护送他们的军人向当地官员报告，让他们入籍落户，安排住处并发给持续五年的政府补贴。两国既然合并，两国国民便是平等相处，对苍炎移民也有优待。如此政策，很快安抚了许多流离失所的苍炎旧民。相信不久之后，他们可以融入到新生活中去。
　　
　　陆宇辰从来不忌远行，这次他是真打算好好散心，而且陆玄冥也没急着催他回去，所以便沿着水道一路前行。如此行了十八九日，陆宇辰悠哉游哉走到了一座比较偏远的小镇。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没沿着主干反而跟着支流走了。不过他也不以为意，见这里风景倒是不错，便下马住店，打算休息两天再继续走。
　　
　　酒楼上倚窗而坐，随意品着醇酒，排除一切杂念只是看着古道斜阳，人来车往，陆宇辰感到无限惬意。此时此刻他可以什么也不必深思，什么也不需顾虑，只要随性喝酒赏景，这般的自由生活，他一直向往着。
　　
　　只是……少了个人相伴。
　　
　　自在也是自在，独食吃过瘾了想找个人分享，却忽然想起自己与他身隔千里，不想还好，一想，那潮水般的惆怅便溺毙了原先的舒畅，叫嚣着打压下他的好心情，直叫人连灌三口酒，才长吐一口气，缓了郁闷。
　　
　　那个傻瓜，这个傻瓜，苦苦挣扎三世还没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相配的笨蛋。
　　
　　正喝着酒，楼下街上忽然一阵骚动。陆宇辰瞟过去，见是一队官兵护送着应该是苍炎移民的一群人走过，引起了这个不常有人来的小镇人的关注。
　　
　　长途行进，又是徒步，无论是官兵还是苍炎移民，都疲惫得可以。每个人脚步迟缓，晃晃悠悠，似乎走路的只是个空壳，魂早就飞到哪个角落里去偷闲了。
　　
　　又是移民呢……陆宇辰扫过这批人写满疲倦的脸庞，倒有一丝欣慰：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吧，你们选择了这里作为安身之所，就不用再奔波了，这里便是你们未来的家。
　　
　　那批人差不多快走过了，陆宇辰也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喝酒。忽然，一个有些熟悉的侧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可还不等陆宇辰细看，那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晃了晃，竟然一头往地上栽去！旁边人一阵惊呼，急急拉了她一下，却没拉住，只是抢下了那女子手里的一个布包裹，而女子牵着的一个孩子则愣住了。很快，那布包裹里传出婴儿细细的有些可怜的哭声，周围好心的民妇已经围上去，给倒下又被人扶着的女子喂水喝。
　　
　　陆宇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拍下酒钱直接从窗户跳下去。几步赶到人群外，分开人走进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这个人，竟然是空岚国唯一的公主殿下，风涟？！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陆宇辰一脸担忧地抢上去，“天呐，这不是秦夫人吗，您不是在苍炎？为何会到这里？”
　　
　　叫风涟秦夫人纯粹是陆宇辰编的，他看到风涟带了孩子，又如此憔悴，这孩子的出身便确定了好几分。显然陆宇辰的推断很准确，旁边有护送她们的官兵立刻走上来问：“这位……公子，你可是认识这位夫人？”
　　
　　陆宇辰继续编：“当然认得！这是当年收留在下的秦老爷的妻子，秦夫人！这……秦夫人为何会到这里？还变成这样？莫非……莫非……”
　　
　　官兵叹气：“苍炎战乱，公子节哀，这位夫人如此拉扯两个孩子也不易，若是公子与她是旧识，能否请公子代为照顾一下？我们尚要护送其他人去别的地方，这位夫人和这几家想留在这里，也不劳公子多少力气……”
　　
　　“那……要是这样，请让我也留下吧！”旁边走过来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看着昏迷的风涟，面露出担忧之色，陆宇辰看了他一眼，竟然又是认识的人！这不是当时去湛海时见过的乐师吗？听说怜砂还是辰砂的时候，曾为了救他而使用替身之术，给秦烽罚了一个月禁足，他叫……宁雪若？
　　
　　宁雪若快步走过来，显见是累了，脚步有点儿不稳。蹲在风涟身旁，他忧心不已，转头对官兵说：“这位军爷，我认得这个公子，他会照顾好这位夫人的，这一路辛苦你了！”
　　
　　官兵摆摆手，看看天色道：“今日我们也不能走了，在此暂住，公子要把夫人安置在何处？我们一会儿带官府的人来登记，明日我再看看，无事便要启程了。”
　　
　　陆宇辰看了看，一指小镇上应该是最好的一座客栈：“暂时就住这里，我先请几个仆妇来照顾夫人，请明日来看吧。”说着他很快征询了在旁边照顾风涟的几个民妇的意见，请她们将风涟送到客栈里，自己接过婴儿，又拉起一直愣着不动的小男孩的手，对宁雪若说：“宁公子，这边请吧，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连发ING……我好勤劳！（= =+也不看看你之前坑了多久……）

另外各位首长，视察请按爪0v0




送别

　　第六十八章 送别
　　送走大夫，陆宇辰让仆妇照着方子去抓药煮了，自己和宁雪若一起留在客栈。那个小婴儿原先哭得厉害，被仆妇们喂了几口加糖的米汤，才沉沉睡去，至于另一个小男孩，则不管怎么劝，非要守着熟睡的小婴儿，还坚决不肯让风涟离开他的视线。见他如此，陆宇辰也不勉强，叮嘱他风涟需要休息不要吵闹，便和宁雪若一起坐到外面房间。
　　
　　“宁公子为何在这里？”
　　
　　宁雪若还是忧心忡忡：“回殿下——”
　　
　　“我现在叫陈石，宁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是，陈少爷，”宁雪若缓了缓，接着说，“我与公主殿……秦夫人，是半路碰上的，她并不记得我，我想找到盟主，所以就跟着他们过来了。”
　　
　　陆宇辰了然，接着问：“那秦夫人的事情，宁公子大概知道多少？”
　　
　　宁雪若看看里间，又转回来说：“我找一路和她同行的旅伴问过，似乎女孩子是夫人一直带在身边的，而男孩子原本由一个年迈的老妪领着，可那位老妪半路就病死了，夫人便留下男孩子在身旁，一直从苍炎步行到这里。其余的，我也不知道，因为夫人平日里话很少……”
　　
　　“秦烽……秦烽……”陆宇辰还没开口，里间忽然传出几声呼唤。两人相视一眼，起身快步走进去。风涟却不是醒着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陆宇辰不能放任风涟这样下去，扶着风涟的肩膀轻轻摇晃：“公主殿下，殿下，醒醒，殿下！”
　　
　　风涟冷汗不断，挣扎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隔了一会儿，她的视线才聚焦，见自己面前居然是怎么也不应该出现的人物，她怔住了。见风涟醒来，陆宇辰稍微放心，扶她坐起来，退开几步说：“是我，陆宇辰。殿下，你还好吗？”
　　
　　风涟病弱不堪，与她一贯娇蛮跋扈的样子相去甚远，秀丽的面容掩在苍白之后，发丝散乱，眼里的光彩黯淡，几乎让人认不出她便是那个草原的明珠。
　　
　　“是……你……”幽幽盯着陆宇辰，风涟顿了好一会儿，忽然单刀直入，“秦烽是不是……在你这里？”
　　
　　应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厉害还是说风涟到底也是深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呢？陆宇辰直视她的眼睛，也毫不隐瞒：“不错，苍炎战乱时，是我请秦盟主来避难的，那时我与秦盟主合作过，现在局势已定，秦盟主已经回到原来的苍炎那边了。”
　　
　　风涟轻轻一笑：“又走了……”
　　
　　“殿下一路劳累，身体早就拖垮了，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动身不迟……”
　　
　　“迟了。”风涟转而看着床边的婴儿，又拉过泪眼迷蒙就是不肯哭出来的小男孩，“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何况……我还中了毒，救不会来了。”
　　
　　陆宇辰一怔：“中毒？！”
　　
　　旁边宁雪若也惊讶道：“公主殿下您中毒了？可是飏空帝或者秦盟主那里应该是有很多名贵药材的，现在琉影公子也有消息了……”
　　
　　“再没有下一瓶圣药了……你不用安慰我，而且皇兄……”风涟笑笑，“这毒，便是他给我下的，若我踏出王宫一步，便永远也不必拿解药……”
　　
　　陆宇辰沉默，看来风涟现在与风飏决裂了，而这之中的种种，以他外人的身份，不便过问，只知道风涟命不久矣。
　　
　　不等别人再问，风涟自己主动说：“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秦烽亲生的女儿，另一个男孩子，与我半路相逢，我不想丢下他，也带着了。我原本想找到秦烽，见他一面，现在看来……”握着男孩子的手，她抬头看着陆宇辰，“殿下，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情？”
　　
　　“风涟公主，”陆宇辰抢在她之前说，“飏空帝与你毕竟是兄妹，我不能让你就这样送死。回去吧，我以晓光储君身份发誓：一定照顾好两个孩子，送他们安全到秦盟主手上。”
　　
　　风涟浅笑，慢慢摇头：“皇兄不会容忍背叛他的人，从绯的事情上，你就该明白了。我既然敢走出去，就不会回头，与其一辈子做某个部族长的女人，还不如追着我爱的人……就算只有三年寿命……”
　　
　　“……我会派可靠的人手一路护送殿下去秦盟主那边。”陆宇辰看着风涟，“马上就出发。公主殿下，不要放弃，连战乱都过去了，以秦盟主之力，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风涟轻叹一口气：“我的确想见他一面，”将眼圈红红的男孩子抱进怀里，她黯然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陆宇辰站直身体：“我现在就让人准备。”
　　
　　“我……不……”这时候，被风涟抱住的男孩子从她怀里抬起头，“阿姨……您和妹妹先走吧……我要完成爹和娘的愿望，要去晓光……找一个人……”
　　
　　风涟与这个小男孩相伴的时间还不是很长，这件事情她没有听小男孩说过：“你要找谁？”
　　
　　小男孩说：“他，他是我们一家的恩人，爹娘走……走之前，让我找到他，跟他好好磕三个头，说‘公子大恩大德，来生再报’……”
　　
　　风涟有些舍不得他：“你爹娘真重报恩……殿下，你对我的恩惠，也只有我来生再报了……”
　　
　　陆宇辰说：“殿下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再说盟主助我许多，我一定要让他的妻子安然到他身边。一会儿有仆妇来送药，殿下喝了药安心休息一下，我立刻去准备，明日一早便送殿下启程。”
　　
　　“多谢了……”
　　
　　没过一会儿仆妇送来了热腾腾的药，风涟也不嫌苦，一口气喝完。陆宇辰让她好好睡一觉，领着宁雪若和小男孩一起出来。
　　
　　“我要去找人护送公主殿下，你们也先休息休息吧。”陆宇辰到另一间房，让两人住下。宁雪若和那小男孩也都累了，道了谢坐下。陆宇辰替他们叫了些饭食，叮嘱他们不要乱跑，就出门办事去了。
　　
　　第二天一早，护送苍炎移民的官差看过风涟的情况也放心了，听说风涟又要离开，也无法再送，便将她拜托给陆宇辰。陆宇辰昨天买了马车和马匹，还抽调了两个就在附近的晓光特工部人员随行护送。
　　
　　风涟休息了一晚，吃饱喝足换了身服饰，恢复了几分公主的尊贵。抱着熟睡的孩子，她朝陆宇辰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帮助。”
　　
　　陆宇辰扶住她：“公主殿下别客气，这一路旅途漫长，我让他们带了些补药，应该可以缓一缓。祝公主早日和盟主团聚。”
　　
　　马车启程，陆宇辰目送马车远去，问身旁的宁雪若：“宁公子，接下来你想去哪里呢？”
　　
　　宁雪若没有跟风涟走，他昨天回答陆宇辰时说过，他只希望风涟安全回到秦风身旁，现在心愿达成，也不必跟回去了。
　　
　　想了想，宁雪若道：“回殿下，我出来游历研习各地音乐，现在也够久了，应该再过不多时便启程返回湛海吧。不过有些话，我想对殿下说，请殿下恕我无礼直言。”
　　
　　陆宇辰点头，宁雪若说：“苍炎被晓光兼并，晓光待苍炎人的确很好。可是我一路走来，只发现晓光在生活上没有亏待苍炎人，却放任苍炎珍贵的书籍流失。除了曲谱遗失散落，还有许多画卷也没了踪迹。我记得有一次圣子殿下在与我闲暇聊天时，说过‘精神文化遗产也是同样宝贵的财富，无论音乐还是绘画亦或是其它的文化，都应该好好保留下来’，我是个苍炎出身的乐师，我希望苍炎保留它的传统和历史文化。不然……”看了有些呆愣的陆宇辰一眼，宁雪若鼓足勇气道，“若是苍炎人在漫漫历史中失去了自我，这一部分宝贵的财富，也将会慢慢消失的。”
　　
　　听罢，陆宇辰诚恳地道歉：“是我思虑不周，苍炎人有许多优秀的文化传统和文化遗产，我只顾着安抚百姓，却忘了保护原本属于他们的文化，这是我的疏忽。请宁先生放心，我一回去就立刻上书父皇，请他开始收集和保护遗失民间的文化宝藏。”
　　
　　宁雪若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我哪里称得上‘先生’，殿下客气了……”
　　
　　“不，宁先生当得起，若不是宁先生提醒我，我怕是要成罪人了。统一固然必要，可若是让百姓忘了根本，丢失了值得骄傲的精神文化和物质文化财富，他们也不再是曾经为‘苍炎人’的后代，这个道理，放在原本的晓光国民身上亦如此。”
　　
　　宁雪若感动之余，心服口服。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但敢于认错，也知道及时补救错误。正因为如此，由他领导的国家，才可以持续繁荣昌盛。晓光为何能兼并苍炎，从这个年轻的储君身上，便可窥得其中之一二。
　　
　　“殿下能这么想，真是我们的幸事，既然殿下将要返回，我们便在此别过吧，祝愿殿下一路平安。”同样深深地对陆宇辰鞠了一躬，宁雪若道别。
　　
　　陆宇辰也与他道别，目送他离开。此时他身旁只剩下那个要找恩人的小男孩了。转身抱起小男孩，他问：“你说你要找人，有没有什么线索？正好我一并帮你查一下。”
　　
　　小男孩想了想，清晰地描述道：“爹娘要我找一个在四五年前将我们一家从强盗手下救出来的人，他武艺高强，还给了当时生病神志不清的我一些灵丹妙药。爹娘说，他身上有一块玉佩，玉佩上有一面是地属的符文……对了，他说他叫陈石。”
　　
　　陆宇辰怔了一会儿，一只手抱着小男孩，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你说这个？”
　　
　　小男孩瞪大眼睛，看看玉佩又看看陆宇辰。陆宇辰在外四处游历时经常顺手行侠仗义，自己救过什么人，他没有记得太清楚……咳嗽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道：“咳……实不相瞒，我在外化名就是陈石，这么说你要找的人就是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陆宇辰也要有儿子了~认的╮(╯w╰)╭




为父

　　第六十九章 为父
　　陆宇辰敢肯定要不是自己正抱着这个小子，他铁定一头就扎在地上了。按住怀里挣扎不休的小男孩，陆宇辰可不想让旁边人以为自己是拐卖儿童的嫌疑犯，脚下一转进了客栈。
　　
　　快步走进房间把小男孩摆凳子上，陆宇辰自己也坐下，然后眼疾手快一把又按住想从凳子上跳下来的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再这么记挂着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小男孩闻言抬头，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救命恩人：“恩人叔叔也知道我爹娘的遗愿，若是叔叔不让我达成爹娘遗愿，那就是放任我做不仁不孝之人！”
　　
　　陆宇辰小小吓了一跳，这小子一扫前两天的萎靡，精神起来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既然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阻止，任那小男孩爬下凳子，在自己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公子大恩大德，来生再报！”
　　
　　一把将小男孩捞起来，陆宇辰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茫然：“安心吧，你爹娘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的……怎么样，你还有亲戚吗？”
　　
　　小男孩摇头：“爹娘原本就没什么亲人……爹娘说他们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不想再回去……我也不知道……”
　　
　　这个时代敢于挑战封建权威自由恋爱的人还是极少见的，陆宇辰对这个小男孩的父母又添了几分钦佩：“我叫陆宇辰，你呢？”
　　
　　“我叫封浩然……”
　　
　　“风？”陆宇辰惊讶。
　　
　　封浩然好像已经碰到过别人误会自己的姓氏了，抓着陆宇辰的手写道：“是这个‘封’字，和风阿姨的‘风’不一样。”
　　
　　封……陆宇辰一瞬间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在夺取圣药失败灵魂离体到了另一个世界时，就是出身在封家，他那一世的名字是“封文谦”。这个自己救下来的小男孩居然跟他另一世同姓，不能不说是有缘。这么想着，他扭头看看窗外又问：“你一路跟着苍炎移民过来，吃了不少苦吧。”
　　
　　封浩然点头，然后跳下陆宇辰的腿跑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人来人往，一座小镇的淳朴民生景象令他想起了自己和爹娘在苍炎小镇上安宁的生活……想着想着，他的眼圈红了。
　　
　　陆宇辰走到他身后，摸摸他的头：“你从苍炎来还没仔细看过晓光吧，我做东自然要好好招待你，跟着我到处走走怎么样？”
　　
　　封浩然扭头看陆宇辰，眼里水光迷蒙就是不掉泪珠下来，陆宇辰看这小不点眼睛红红鼻头红红整一个小白兔样，笑着捏了他的脸一把：“浩然是小男子汉，该要历练历练了。跟着我走走这名山大川，古镇新街，开阔开阔心胸见识见识风土人情，此番下来，定然收获不少，我旅途无伴孤单呢。”
　　
　　结果自然不必说，陆宇辰成功拐了浩然小朋友当自己的旅伴。两个人走路就是比一个人热闹，陆宇辰反正也没事，领着小浩然到处游山玩水，每到一处都仔细给他讲解当地旅游名胜的传奇和典故，小浩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旅游的途中，陆宇辰派出的人传回了浩然的相关情报。不出陆宇辰所料，浩然虽然不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孩子，父母却都是大户人家出身。他的父亲是苍炎工部尚书的小儿子，在太学院成绩非常好，前途无量，母亲则是湛海边境县城知县的长女，才学过人。两人偶然相识，不满家里安排的结婚对象，双双离家出走，找了个镇子住下，父亲当教书先生，母亲经营着一个小糕点铺子，一家三口过得很滋润。只可惜苍炎内战时，这个镇子遭了殃，他父母都没能逃过一劫。
　　
　　想想皇兄对自己说的话，陆宇辰倚在窗边，看着玩儿了一天的浩然在床里面睡得沉沉的，心底越来越清明。他本来就很喜欢小孩子，爱人的那件事情深深伤害了他的心，若不是皇兄一席话，他直到现在都不会脱离那些阴影。
　　
　　与小浩然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对照顾和教导小孩子越来越在行，这个自己偶然救下的孩子，与他十分投缘，相处的日子久了，他渐渐不舍分离。男人天生的父性使然，照顾像浩然这么活泼懂事的小孩子，让陆宇辰也体会到了父亲的责任与幸福。如果说之前他还因为嫉妒和愤恨无法原谅爱人依旧要伴着那个孩子，那么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当一个无依无靠的纯净的生命诞生，母亲温暖的微笑和父亲挺拔的身影便是印在那双眸子里最初的影像。在小浩然身边，他俨然变成了奶妈奶爸二合一角色，观察照顾着身旁这个全心信赖自己依靠自己的孩子：给他买糖果，又要叮嘱他别吃太多小心蛀牙；抱着走累了的他继续逛名胜古迹，把自己知道的知识一点点传授给他，听到他复述或者展开联想，便会不自禁地欣喜；夜里给他盖被子，白天为他准备饭食……看到这个吃了不少苦的孩子日渐充满活力，他的心里也渐渐被为父的温馨感觉充填。
　　
　　他自从恋上了江怜砂，便知道自己一生再也无法拥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所以他早早便打算收养一个投缘的孩子，填补自己与爱人之间的空白。浩然的出现让他这个念头愈加强烈，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要启程返回国都太安城了，那么这几日便找个机会问问看浩然的意思吧。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好的日子，陆宇辰和浩然吃了早饭，跑去附近香火极旺的寺庙上香，然后中午吃了一次斋饭便出来看赛诗会。晚上，两人有说有笑地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去爬山。
　　
　　夜深人静时，保持着军人的警觉性的陆宇辰最先被微小的动静惊醒。他确认周身没有状况之后，迅速起身查看，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群人闪身从街角跑过去，紧接着空气里弥漫来一股酒精味道，火焰从街角窜出来，飞速点燃了木质材料较多的客栈！
　　
　　陆宇辰一惊，急急后退几步，躲开了从窗口轰然而起的烈焰。此时已经有人开始醒了，发现客栈被火焰包围，高声呼叫，转眼客栈的人全醒了，哭号声四起。陆宇辰把睡眼惺忪的浩然抱起来，自己披着被子，看准窗口一跃而出，被灼热包围的感觉只有一瞬间，陆宇辰甩开被子，赶紧查看浩然，发现他虽然被吓住了，却毫发无伤，顿时安心下来。
　　
　　“叔……叔，这是……”浩然结结巴巴地看着，因为酒的加强作用，不止客栈，连旁边的几家店铺也燃起来。陆宇辰很快就判断出这绝不是意外，而且那些人并不是来杀自己的，否则袭击就不会这么简单。将浩然放在墙角，陆宇辰反手拎起有些焦黑的被子叮嘱道：“你不要到处跑，小心为上，在这里等我！”浩然赶紧点头，他飞身而起跳进旁边的小院，很快找到了井，提了桶水上来浇湿被子，使力撕了一角下来拧得差不多干捂住脸，然后披着被子又转身跑到客栈门口。
　　
　　此时火已经完全笼罩了客栈，有些人冒着被烧伤的危险死命跑出来，正倒在街上，并无大碍，只是高层住着的几个客人出不来，客栈老板瘫坐在地，显然被吓傻了。陆宇辰一把提起客栈老板：“快点数数，还有多少人，在哪个房间！”
　　
　　“天……天字一号房……两个……那边，”老板四下环顾，想了想抬手一指，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还有那里，地字二号房，有两个……”
　　
　　“没了？”
　　
　　客栈老板还算清醒，环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就这些！”
　　
　　陆宇辰也不耽搁，转身跳进去，火焰已经将现场变成了烤炉，地字二号房因为比较偏，居然没被烧得很厉害，陆宇辰进去时，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女孩子惊恐地坐在远离房门的一角。
　　
　　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直接一手抱了那女子，低声说：“抱好孩子！”女子反射性将孩子紧紧搂住，陆宇辰从来时的窗口跳出去，将女子推给旁边的几个妇女，自己再次转身，却发现有些麻烦了。
　　
　　天字一号房在顶层，火焰燃烧速度很快，现在这座客栈已然有些不稳，就算轻功踩上去他也不肯定能不能撑得住，可是眼看着那天字一号房的窗户开着，里面却没动静，他就无法安心。
　　
　　四处打量一下，陆宇辰脚尖点地，踩上旁边的一座酒楼，到了三楼，他看对面房间，火场内隐约有两个人影，房间里面令他意外没有烧得很厉害。不敢再拖，他飞身跳到对面，算准了力气直接一脚踹塌了连着窗户下面的墙，将普通窗户开成了落地窗。房间里两个人虽然很惊慌，倒也还镇定，看有人来了，一个人扶起另一个，推到他怀里：“先救他出去。”
　　
　　陆宇辰哪里管他，丢开捂脸的布一手一个抱住，直接跳了出去。安全落地不过一瞬，还没等陆宇辰回过头，被他踹塌小半面墙的那一块直接坍塌，紧接着整个客栈在惊叫声中化作废墟！
　　
　　很快有官府的人举着火把过来了，陆宇辰放开救出来的人，刚准备转身走，被之前那个出声的人一把拉住：“陆……那个……陈二少爷？！”
　　
　　陆宇辰一听声音还挺熟，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个满脸灰土的人居然又是一个认识的——竟是自己爱人那唯一的兄弟，江怀雨！
　　
　　“江公子？”陆宇辰惊讶地看着他抱着的另一个人，“你怎么在这里，他是……”
　　
　　“多谢陈少爷救命之恩！”江怀雨出来两年多了，风吹雨打到处行走，行事已经成熟许多，压低声音，他四处看了看，“这恐怕是针对我和项容的……对不起，连累了这么多人……”
　　
　　和江怀雨一起出来的原湛海侍卫长项容看样子是受了伤或者中了毒，脸色不太好，此时居然连神智也不太清醒。陆宇辰架起项容，对江怀雨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的动静袭击者也看到了，跟我来。”
　　
　　浩然还在墙角等着，陆宇辰让他也跟上，四人绕着路，走到三条街之后的一座钱庄外。陆宇辰也不客气，重重拍门，一会儿出来一个打着哈欠的仆人，见陆宇辰给他看了一个什么牌子，那仆人脸色一变，赶紧把几人请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继续远行

　　第七十章 继续远行
　　这钱庄是一处陆宇辰在外的产业，他派人去请了大夫，刚坐定，江怀雨就站起来一鞠到底：“多谢殿下相救！”
　　
　　陆宇辰摇摇头，眼里是几分疑惑几分怒意：“举手之劳而已，这些人真是气焰嚣张，当晓光是什么地方！对了……怀雨，这些人是来袭击你们的？”
　　
　　江怀雨没太注意陆宇辰对自己的称呼问题，在他潜意识里早就认定陆宇辰就是自己兄长的爱人，所以被叫得亲切些也很自然。他转头看着项容，抿了抿唇道：“不瞒殿下，我和项容到处走动，有时候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前些日子我偶然知道那些人就是暗中勾结官府在三十里外那座山上占山为王的匪盗，平日欺压百姓强抢妇女，一时冲动就让项容陪我去探了个究竟……结果我拖了后腿，让他们发现了。”
　　
　　陆宇辰眉头皱得更紧：“勾结官府？”
　　
　　江怀雨想起来这是晓光的土地，如果有匪盗勾结官府还让晓光储君给遇上了……真不是一般的命背。缓了缓，他接着说：“我和项容逃了出来，一路从西北的山上跑到这个青阳镇旁边的村落，打算休息一下就想办法把这些情况告知上一级官府。可是当晚就被追杀，项容为了保护我，还中了毒……我们连夜又逃过来，以为在大镇子里会安全点，结果……”
　　
　　让别国的皇子在自己国土上被歹徒追杀，还凄惨至此，陆宇辰面子里子一起丢了个干净。他猛地站起来，冷笑道：“我还真想会会到底是什么匪盗如此猖狂……晓光的国法，怕是他们还不知道吧？”
　　
　　陆宇辰脸色一直很不好看，下令这里的人好好保护江怀雨和浩然他们，自己去办事。青阳镇是东南方的大镇，这里有数目不少的皇家暗探。陆宇辰召集了他们，命他们调查江怀雨所说的事情。暗探们其实早就开始调查这些不平常的事情了，一夜刚过，一分比较详尽的报告就交到陆宇辰手上。
　　
　　大概七八年前，一伙流匪从晓光旁边的青冥国进入晓光，首领还算有点头脑，孝敬了当地父母官一些东西，便得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待遇，日子过得比较滋润。后来事情败露，那父母官被御史的上奏弄丢了脑袋，那伙流匪东逃西窜散了不少，慢慢便失去踪迹。可是过了几年，青阳镇西北的浮阳山上，又有些匪徒活动的影子，原来之前的那伙流匪并没有全灭，而是转移阵地到了浮阳山，故技重施。官府有了前车之鉴，可还是看在银钱的面子上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陆宇辰看着手上的情报，目光里一片冷然：“不长记性……晓光给的俸禄少了？他们没贪得太过分我也没追究，看样子是我太手软了！”抬头看着面前的暗探队长，陆宇辰吩咐，“你带着这个令牌去见最近营地的守将，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正午之前必须见到人！”暗探队长得令离去，陆宇辰揉揉眉心，趁着暂时没事情，想调整一下心情，便转到江怀雨那里。
　　
　　当陆宇辰敲门走进房间时，房间里三个人都已经起床了。江怀雨正抱着浩然坐在项容床边，绘声绘色地给他讲故事。比起行走在外多年的陆宇辰，江怀雨的见识少了一些，可是他经常鉴赏珍品古玩，到处交流，讲起故事来还能带些陆宇辰没有的专业知识。浩然听得很入迷，匆匆跟着江怀雨向陆宇辰打过招呼，一双眼睛亮亮的，转头又盯着江怀雨不放。
　　
　　经过一夜的休息，项容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匪徒用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毒药，江怀雨出门在外，老早就有皇兄帮他准备了不少救命的药丸，胡乱给项容塞了些，吊住他的命，再加上大夫的专业治疗，应该两三日便可痊愈。
　　
　　陆宇辰安安静静坐下来，跟浩然和项容一起听江怀雨讲故事。日头渐渐升高，慢慢有温暖而和煦的阳光洒进这个小房间。时间慢慢在故事中流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高挂头顶。
　　
　　正午的时候，下属来报有人拜见陆宇辰。陆宇辰叮嘱浩然乖乖听话，便跟着那人出去了。江怀雨可以猜到陆宇辰将要去处理的是什么事情，赶紧配合他，讲新的故事让浩然转移注意力。
　　
　　拥有晓光“战神”之名的陆宇辰出手，那群自以为是的匪盗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不过一日，占山为王祸害四方的这伙匪盗，就成了青阳镇监牢里的新住户，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得到应有的严惩。
　　
　　待这一切尘埃落定，已是那场大火发生之后的第四天。项容解了毒，完全恢复健康，江怀雨欣喜之余也有些不舍跟浩然分别，可是他和项容早就决定要赶着去看看即将在晓光以西的地属国家玄岭举办的世界级珍宝展会，因为这几日的追杀，他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若不立即动身怕是来不及了。
　　
　　四人两方互相道别，陆宇辰抱着浩然，直到看到江怀雨和项容的身影消失，才慢慢地转身往城里走。江怀雨今天动身，他们也要再度启程了，这个时节晓光南边的许多作物都成熟了，难得出门一趟，可不能放过满地的美食。
　　
　　骑着马抱着浩然慢悠悠沿着黄土道路前行。马背上的一大一小都是心不在焉。浩然是因为陆宇辰明显神游天外，不愿打扰他，索性自己百无聊赖地看路边千篇一律的碧树青草，陆宇辰则是走神走得老远，完全放任老马随意散步。
　　
　　他和江怀雨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天了，多多少少聊到了一些江怜砂的情况。陆宇辰之前有心结，之后又想散心，所以没有刻意搜集关于江怜砂的情报，不过江怀雨每个月都与江怜砂有联系，对他的近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归根结底，江怜砂的近况就是一个字：忙。他每日忙着计划受到战火破坏的那些城镇的重建工作，有过那么两三次承担天劫不过都没什么大碍，总体来说，他不过是回到了过去的生活，只是生活中缺失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挂念的人。
　　
　　另外江怜瑾越来越粘她爸，圣子妃眠瑾大姐也加快了由她负责的某些事情的进程，江怜砂给弟弟的信中提了一句眠瑾可能会在不久之后交托一切事物秘密离开湛海王宫，云游四方，还叮嘱弟弟如果不能及时回来再聚一聚，也许就只能在下一次过年甚至更遥远的将来才有相聚的机会了。
　　
　　从江怀雨那边得来了爱人的消息，也知道他不久就能恢复单身，陆宇辰由衷地感到高兴。不过……将怀里有点昏昏欲睡的浩然搂紧了些，陆宇辰唇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们都给对方一些时间，我想让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们的女儿，也希望你愿意接纳我想留在身旁的儿子。这些想法无关血缘家国，所有的爱与付出，关怀与责任，只是我们都希望拥有一份珍贵的亲情。
　　
　　马匹行走的速度，到底比人步行的速度快一点儿。差不多太阳当空时，陆宇辰和浩然遇上了又一队来自旧苍炎国的移民。这批移民虽然也疲惫，不过精神状况要好很多。这一批护送他们的官兵可以看出还是非常负责的，老弱病残孕一律坐车，青壮年都背负简单行囊，余下的马匹和车用来搬运物品，休息和赶路都安排得十分妥当，军民聊天相处融洽。
　　
　　两拨人马相遇，又正好是午时，便一同坐下准备午饭。这一批移民里有几个浩然的同龄人。陆宇辰知道浩然想和同龄同乡的孩子多玩儿一会儿，便让他过去了，自己帮着生火架锅，添柴备菜，顺带着和大伙儿聊天。
　　
　　凭着毫不吝啬分发陆宇辰给他买的糖果的举动，浩然很快被几个同龄小朋友接纳了。把自己学来的游戏教给小伙伴儿们，浩然开开心心地拉着他们一起做游戏，玩儿老鹰抓小鸡玩儿得不亦乐乎。
　　
　　很快，热腾腾的午饭做好了，陆宇辰招呼浩然过去，在一旁小溪里洗过手，到处分发碗筷。浩然玩儿得很开心，小脸带着汗水，红扑扑的堪比刚洗净的水嫩桃子，要不是手里端着碗，那真是恨不得跳着四处送餐具。
　　
　　看孩子开心，已经把自己定位成“老爸”的陆宇辰也心情很好，一边盛饭，一边转头把碗递给来回跑不停的浩然。听他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叫得响亮清脆，心底止不住为这活泼懂事的小家伙自豪——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孩子！
　　
　　陆宇辰盛饭加上添菜的动作要配合着浩然送饭和筷子的动作，所以不是很快。他刚递出去满满一碗饭菜，又转身回去弯腰继续盛。浩然端着一个碗一双筷子，脚步轻快地跑到不远处坐在车边笑盈盈的一位孕妇跟前，踮起脚递给她：“阿姨，快吃吧，要为小宝宝也多吃一点哦！”
　　
　　孕妇接过来道了谢，还不忘伸手摸摸浩然的头，久违的母性的关怀让浩然一时不想走，非要看着孕妇动筷子。那孕妇依偎在体贴的丈夫身边，笑着扒了一口饭菜，特别的美味让她也不由笑了，吃过两口之后，她还在碗底发现了加餐——被临时打菜师傅陆宇辰利用职权塞进来的剥壳儿鸡蛋一枚。
　　
　　浩然见孕妇吃得很香，喜滋滋往回走。路过一处放置杂物的马车时，他看到之前和他一块儿玩儿的一个小女孩左转右转在找什么东西，便走了过去。
　　
　　那小女孩刚才已经在吃饭了，娘亲一口，喂她一口，不过她们家穷，平日里很少吃糖，她捧着浩然给她的糖果舍不得吃，每吃一口饭菜，就要看一眼手心里几乎快化掉的糯米纸包的大块麦芽糖。
　　
　　就在浩然看着孕妇吃饭时，小女孩一个不小心让糖果从手心滚落到地上。这下她完全没心思吃饭了，跳下和娘亲一同坐的另一辆车，就满地找起来。甜腻的糖果落地裹了慢慢一层尘土，早就失去了原来的模样，要在满地沙石中找一块“沙石”，显见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小女孩找着找着，走到了放杂物的马车旁，她蹲下来，从车轱辘缝隙里看到了一块脏兮兮的“石头”。不会错的，这一块就是刚才的小哥哥给她的麦芽糖！这么认定着，她伸出手，努力去勾那块完全不能吃的糖。
　　
　　意外就在这个时侯发生了。
　　
　　马车上的杂物原本就捆得不是很牢固，一路颠簸，更是有些摇摇欲坠。官兵们都是上路前才重新过来捆一次，便也没有太在意，可是小女孩在车轮边的动作加剧了杂物堆的不稳定性，发现了这边状况的浩然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就几步跑过去：“快跑——”
　　
　　箱子铁农具滚落的沉闷声响惊呆了周围的人，扬起的尘土在微风的作用下散开，遮挡了现场的情况。端着碗还没放下勺子的陆宇辰一惊，慌忙回头，看不清灰尘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从旁人的目瞪口呆中越来越有不好的预感……
　　
　　——等等！浩然呢？！陆宇辰惶恐地环视一圈，发现视野所及没有那个活泼灵动的孩子的身影，再加上之前那句几乎变了调却依然熟悉的“快跑”……
　　
　　浩然……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浩然宝宝是不会出事的，然后下一章会出现小吸血鬼的新用途！——咳，当然不是制造新吸血鬼= =|||




亲人

　　第七十一章
　　惊叫声和呼喊声响成一片，陆宇辰动作僵硬地站起来，有些茫然无措。那一堆杂物究竟有多么大的伤害力，他只用一瞬间就判断得出来，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理智拒绝继续往下分析，被那些重物砸个正着的小孩子会怎么样。
　　
　　同样反应过来事态严重性的人们惊慌起来，周围的声音已经转变为哭喊声，一个官兵扔了碗就跑过来，跑过陆宇辰身旁时完全没想着绕路，把他撞了一个踉跄，无力握着的饭勺就那么脱手而出。
　　
　　终于被唤回理智的陆宇辰眼神一凛，以旁人根本没看清楚的速度纵身跃起，准确落在人群间的空地上。风已经把灰尘吹散地差不多了，最顶上的一个铁犁也被人移开，杂乱散落的一堆重物完全覆盖了最下面的身影，陆宇辰伸手就搬开一个大箱子扔出去，脸色不是用力之后的红，而是越来越白。
　　
　　旁边的人在哭喊什么，他听不到，心脏一瞬间停止过跳动，现在也越跳越沉。一件件物品被移开，他的动作变得越发机械僵硬。想到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他没有勇气只是依靠着本能在继续。
　　
　　“呜哇——娘亲！娘亲——”陆宇辰搬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下面传出了清晰的小女孩的哭声。旁人一听顿时振作起来，孩子还能哭，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并没发生！
　　
　　三两下弄走挡住自己视线的其它杂物，陆宇辰伸手一把将小女孩抱出来。小女孩灰扑扑的小脸上还带着几丝血痕，左手臂上被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留出，小女孩吓得不轻，又疼得厉害，抓着陆宇辰大哭：“娘亲，疼啊——”
　　
　　很快有妇人推开旁人一把将小女孩从陆宇辰手上抢过去，紧紧抱着不撒手，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双手发颤。就在旁人开始面露喜悦的时候，陆宇辰心里却更加急惶。还有些小物件估计是被装在袋子里，现在袋子破损，诸如锅碗瓢盆等等用品散得到处都是，刚才的那一声“快跑”绝对是浩然的声音，可是小女孩已经都救出来了，浩然又在哪儿？
　　
　　又搬开几件不大不小的东西，陆宇辰终于发现了一只手，是浩然的手，同样被擦破的手上血流如注。慌忙扒开压在浩然身上的东西，陆宇辰小心翼翼把他抱了出来，才看了一眼，心立刻就凉了。
　　
　　什么时候跪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右手按在地上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地属的符文，他还是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全力供输的力量，就像是把一杯有限的水倒进了无底洞，眼见着快没了，却一点也填不满。
　　
　　他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伤在什么地方会致命，他更清楚，一处致命伤就已无药可医，何况是两三处。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触手就知道有两三处骨头碎裂，胸前被重物击打过，血肉模糊，虽然没伤着心脏，可是居然他吐了血，大腿被锥子之类的物体刺穿，血液就像是流不尽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显见着是伤了动脉，刚才已经流出去不少，现在流速慢慢缓了下来……
　　
　　汗水顺着陆宇辰的脸往下滴，恐惧的感觉撕咬着他的心，仅仅一下没有看着浩然而已……刚刚浩然才从他手里接过一碗饭，欢快地跑去给别人送饭，为何现在，浩然只是这样一动不动躺在他怀里，而且，气息越来越弱？
　　
　　淡黄色的光芒笼罩着这片土地，以陆宇辰为中心，方圆百里产生了微小的震动。围在旁边的人惶恐地跪了一地，陆宇辰毫无反应，依旧在往浩然身体里输送的地属之力。
　　
　　“老大！老大！”是谁在扯着他的袖子，别动！不知道浩然现在伤得很重不能乱动吗？！陆宇辰的眼神锐利如剑，吓得扯住他袖子的人动作一僵。可是这个人比这个时侯的他多了几分理智，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老大！”
　　
　　一拳过去，路克和陆宇辰都愣了。路克很快反应过来，拉着陆宇辰强让他站起来，“快跟我过来，也许……也许还有救！”
　　
　　抱着浩然避开一地的人，陆宇辰和路克奔到路旁一棵大树后面。刚才陆宇辰动用属于晓光下一任国君的力量，向地属神灵祈求帮助，强悍至极的法术作用下，浩然身体上的外伤和内伤居然修补得七七八八，大腿上的伤口愈合如新，就连他在昏迷中不自觉吐着的血，也已经停了下来。
　　
　　听说浩然有救，陆宇辰才不管路克是怎么出现的，急急问：“怎么救他？！”看到路克有点难以启齿只想把浩然从他怀里接过去的表情，他反应过来了，往后一缩，“你要让他变成……”
　　
　　路克低头：“我只有这个办法了，这个孩子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血……血流的太多了啊！再不让他变成……然后快点吸血的话，他会……”
　　
　　不行……不行！浩然才几岁，这么快就让他变成只能生活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到太阳的种族，他陆宇辰有什么资格替他做这个决定！
　　
　　路克看来刚才就准备好要用这个方法了，吸血鬼的尖牙伸长，轻轻压在唇上。陆宇辰盯着那一对尖锐似针洁白如瓷的獠牙，心中闪过一个近乎荒唐可笑的念头：“路克，你能不能判断出浩然是什么血型？”
　　
　　路克一愣，低头托起浩然一只手，舔了一下他伤口愈合血迹未干的手背：“呃……跟原来世界的人的血不一样……他应该和辰砂是一个血型，我只喝过很少的人的血，翩鸿就不是这个血型……”
　　
　　他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一闪，陆宇辰把手伸到他面前，手背一条新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我的呢？！”
　　
　　路克试了一下：“你的……和他一样！”顿了顿，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喝下去的给我吐出来，输血！”
　　
　　折腾了半天，路克总算别别扭扭学会了用尖牙一点点儿吸了陆宇辰的血再输进浩然的身体里。来来去去几十趟，即使每次他的尖牙刺破皮肤的感觉极轻微，浩然还是醒了。
　　
　　看到一个陌生叔叔用尖尖的牙齿咬在陆宇辰手腕上，又转而咬在自己手腕上，浩然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梦，而且还没醒：“叔叔……你要吃我和陆叔叔吗……”
　　
　　陆宇辰抱着浩然坐在树下，闻言笑出来，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又把浩然揽紧了些：“不是，他在给我们输血呢。”
　　
　　浩然迷茫：“输血？”
　　
　　路克腮帮子都疼了，捧着半边脸停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把你陆叔叔的血吸出来，再给你……小弟弟你实在是流了太多血了……”因为腮帮子酸疼，他的口齿有些不清楚。
　　
　　“可是输血……不是要用……输血管……吗？”浩然懵懵懂懂转向陆宇辰，“这个叔叔难道是输血管？”
　　
　　他问的声音很轻，可是无异于重磅炸弹在陆宇辰和路克耳边炸响。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绝对还没到会有这种名词的时候，浩然怎么会知道这个？！
　　
　　“浩然，输血管是什么？”陆宇辰打起几分精神问道。
　　
　　浩然这时终于清醒了，想起刚才的事故，他心有余悸，不自觉往陆宇辰怀里缩了缩：“不就是一种透明的软软的长长的，上面还有绣花针一样的针的东西？上次有个眼睛前面带了一半透明面具的奇怪的叔叔借宿我们家，我们家的阿黄受了伤，就是他抓来了一只狗另外救了阿黄的。”
　　
　　路克沉默了一下，两手做出两个圆圈手势在眼前比划着：“是不是这样的面具？”
　　
　　浩然点头，陆宇辰看着路克，低声说：“是眼镜。除了我们……不，应该说除了你，还有人也来到这里了。我是移魂，你们是连身体也过来了。”
　　
　　路克也点头：“我会去查的，交给我吧。”然后他转向浩然问：“小弟弟，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没有？”
　　
　　浩然动了一下，奇怪的问：“叔叔，刚才我明明很疼，后来就不知道了……怎么现在一点事情也没有？”
　　
　　陆宇辰安心下来，把浩然搂住，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没事了，乖……这么小充什么英雄好汉，你要是不跑过去不就没事了？你要去送饭的那个阿姨休息的地方根本不往车那边走，就算要救别人，也想想你自己行不行……出了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浩然抬头，眼睛清亮：“可是，叔叔经常这样做，不是吗？我也是叔叔救下来的啊。”
　　
　　“率性而为之前，首先要量力而为。”陆宇辰叹气，“但是说到底，是我对你的言传身教有问题，若想做这些事情，最起码你要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你一回去便开始习武吧。”
　　
　　浩然眨眨眼睛，眼里有几分期待几分寞落：“回……去？”
　　
　　陆宇辰明白他在想什么，把浩然抱起来，和他对视：“浩然，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做我的孩子？”
　　
　　浩然紧紧抓着陆宇辰的衣服，嗫嚅道：“我想……可是……可是你是‘殿下’，我……我不过……”
　　
　　陆宇辰揉揉他的脑袋笑了：“殿下又如何？浩然，你记着，所谓‘殿下’亦或是‘陛下’，不过是百姓的公仆，一个国家最普通的一员，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心中有百姓，方能理解什么才是领导者的责任，若心中无百姓，只有富贵荣华权势地位，这个‘殿下’甚至是‘陛下’，便当不起！”
　　
　　浩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陆宇辰拍拍他的头：“不说这些天你跟我关系都这么好了吧，现在你的身体里头可是流着我的血，今日起，你便是我陆宇辰的血亲，血脉相融。”看到浩然的眼圈有点儿红，陆宇辰扶着他的肩膀，“浩然，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浩然便强忍了下去，看着陆宇辰喊了一声：“爹……”
　　
　　陆宇辰听得心里一暖，抬眼见路克已经站了起来，也抱着浩然站起来。毕竟失血过多，陆宇辰刚起立，眼前有点发黑，靠着树缓了一下才好一些。扭头看过去，那些官兵百姓还远远跪着。百姓起先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当了官兵，再不知道地属符文只会出现在什么人额头上，那真是可以回家吃软饭了。
　　
　　陆宇辰走过去，请所有人起来，安抚了大家，表扬了官兵们的用心负责，又叮嘱官兵一路好生照顾这些旧苍炎国来的移民，便告辞上路。忽然出现的路克安安静静牵着马跟着，直到看不见那些人，陆宇辰才问：“刚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顺着线索找到这附近，要不是你突然用那么强的力量，可能我要找到你还要再晚一两天。”路克停住脚步，遥遥望着与日落相背的方向，“出事的不是宫里，陛下召你尽快赶回。因为……”
　　
　　叹口气，他转身看着同样停住脚步的陆宇辰：“你还不知道吧，四天前，湛海向空岚出兵了。”
　　
　　风卷尘土，拂开一片萧索，血色夕阳流淌下同源的光，染了那双深邃的眼。路克一瞬间从陆宇辰的眼里读到了一分遗憾，两分怅然，三分坚定，四分沉静，和十分的担忧。
　　
　　“小砂呢？”
　　
　　“这次他不是主将。”
　　
　　陆宇辰垂下眼，淡淡一笑：“如此，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了，大家来说一句吧
宇辰&小砂：大家国庆快乐！
秦烽：钱多多，合家团圆。
好久不见的风飏：……把前面的定语给朕删了。退下吧。
姓氏可以凑一桌麻将的摘星、揽月、落日、虚空——摘星：月饼很好吃！虚空：……给你，我不喜欢甜食。落日：555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去……揽月：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家傻大个回来？不快点以后没钱用！（户部尚书……然后作者溜出来：那个，让你们跟大家说节日相关的祝福不是让你们互相表白啊喂！）
沈翩鸿：今天白天好好睡，后天晚上看月亮吧，大家双节日快乐！
路克：我不是输血管！
浩然宝宝：^0^
俺：今天早上我饿得快虚脱,晚上撑得太饱差点露宿街头……掩面贴一章跑走，放假啦，打游戏去^3^




决战

　　第七十二章 决战
　　春雨绵绵，不知不觉，竟已是又一年开春。湛海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特别早，仿佛是在唤醒还没睡足的种子，也像是在为前线逝去的灵魂叹息。
　　
　　战争打了九年，空岚与湛海拖成了持久战。湛海从最开始的防御方变成了进攻方，在御用文人的笔下，这场战争变得无比正义，在全世界范围之内，稍微接触过外面世界的人都知道，湛海打空岚，那是为民除害天经地义。
　　
　　空岚正式建国的时间是四个大国中最短的，教化未开，这里土地贫瘠，不太适宜耕种，所以常年侵扰周边国家，深受旁边国家人民的痛恨。这一次的战争，的确是周边小国乐见的，再加上空岚侵略在先，刚成立的新生晓光国对此采取不支持不反对态度，空岚国求救无门，湛海国一点点地艰难扩张着领土。
　　
　　空岚国这一代的皇帝飏空帝，是空岚历史上又一位踩着手足兄弟的血踏上王位的君主，为了这把椅子，他身边许多血亲都死于“意外”或者“叛国”。好在他当了皇帝之后将空岚治理的不错，恩威并施之下，百姓便也没有多少怨言。嗜杀残暴如风飏，结下的仇不知道有多少，若是他无大过也就罢了，可是这次，他不仅没有打下湛海，还牺牲了颇有威名的三大将军之一“风云”，慢慢的，国内反对之声四起。
　　
　　不知是谁将风飏给唯一的皇室宗系血脉、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风涟下毒并赶走的事情捅了出来，草原明珠的凄惨遭遇让空岚百姓对君主的道德品行再添质疑。为君王者，不可无道，风飏这一次对亲生妹妹的所作所为，让空岚国内许多人凉了心。
　　
　　不能不承认风飏是一个枭雄，追随他的人中，就有绝大多数为他的野心和威严所吸引。可是战争一天天拖下去，国力一天天衰弱，百姓怨声载道，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他身边。
　　
　　又不知是什么时候，空岚国内好几处地方出现了叛军，几个自称是风飏没杀死的这个皇亲那个国戚自立为王，举兵反叛，内外夹攻之下，曾经不可一世如风飏，也焦头烂额起来。
　　
　　相比空岚国内一日不如一日的情况，进攻方湛海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赋税严苛兵役繁重。不过在长久的战争中，湛海比空岚底子厚的优势一天天显现。别的不说，就是湛海国内可以上战场的人，就比空岚多了一倍——女尊国家自然有不少女性战士，在后勤医疗上湛海比空岚强了许多，众多技术一流的女性弓箭兵和骑兵还有术士，也在战场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九年来，湛海与空岚的战争蚕食着两国的国力。别国还是在舆论引导下更多地帮助着湛海，也正因为如此，湛海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依旧撑下来了。血与火一寸寸盖过原属于空岚的土地，再如何正义的战争，也还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去换取胜利。
　　
　　前线的战火，千里之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湛海王宫的偏门在雨中静悄悄打开，一抹淡蓝色的影子利落地穿过朱红色的门，将高高的院墙有限的天空抛在身后。
　　
　　“圣子妃……不，季爱卿。”湛海国的女王江惜月站在门内，目光里的歉疚毫不隐藏，“君就送你到这里了，之后的事情，君会处理好……”顿了顿，她深深弯下腰，“这些年来，将你困在这深宫之内，是君太过自私，请你无论如何不要恨吾儿，一切都是君的错。”
　　
　　眠瑾撑着伞，看一国之君对自己行的这一礼，轻叹一口气受下：“陛下……这么久了，您以为我还在意吗。陛下让我在宫中随性行事，做自己喜爱的工作，已经对我足够好了。当年瑾儿的事情……您也不必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我大概可以推断出来真相，对此介意的，还是小砂啊。”
　　
　　江怜瑾的出生是她父亲江怜砂与她皇奶奶江惜月之间跨不过的高墙。江怜砂逼迫自己与爱人陆宇辰划清界限，一半是因为这个孩子，他们之间这些年不相联系的情形，让了解他们的人叹息不止。
　　
　　江惜月直起身，紧抿的唇表明了她心头的无奈。眠瑾摇摇头：“若是我见到小砂，还是让我跟他好好谈谈吧，陛下和他为湛海付出了这许多年的心血，不应该为了这件事情而淡了母子之间的感情。
　　
　　“多谢季爱卿了……此番你离去，君恐怕无法再给你什么明面上的帮助，之前君给你的锦囊中有怜砂新改组的湛海特工部的联络方法，若是你遇上什么难题，不必客气尽管告诉君，君会为你想办法。”
　　
　　“我知道了，多谢陛下挂念。”眠瑾淡笑，“瑾儿从此以后就托付给您照顾，我既然离开便不会再与她相认，今后永远也不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我知道陛下一向待她最好，我只希望陛下让她过得开心一点，不要太早将一国重担交予她。”
　　
　　江惜月也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君只愿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她，一定会让她过一个安宁幸福的童年。”
　　
　　眠瑾看看天色，对门内的江惜月说：“天色不早了，陛下赶紧上朝去吧，我带足了行礼银钱，路上会照顾好自己的。”
　　
　　江惜月不再挽留，往前走了几步轻声说：“季爱卿，再会了。”
　　
　　眠瑾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静的小路：“陛下，这场雨下得真早，湛海的雨，已经下得够久了……”迈步走开，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也该放晴了……”
　　
　　在雨中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眠瑾忽然停了下来。天刚亮不久，雨还在下，小树林中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细雨迷蒙，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声响。
　　
　　走了这么久的路，眠瑾的罗裙边角竟然一点没有湿。她放下伞，松手，一阵风带着伞在雨中打了几个跟头，卷出了她的视线。
　　
　　深深呼吸了一口含着雨露林木味道的空气，眠瑾露出微笑，额头上忽然浮现清晰的水属符文。她脚下，一阵水雾涌起，淡淡蓝光之后，她的装束已然全部变了。
　　
　　雨还在下，她明明刚才还穿着普通的罗裙，现在却已是全身淡蓝色的华贵长裙。坠着透明珠饰的长裙裙脚曵地，而两条海蓝色的飘带却在雨中柔柔飞起，如鸟的羽翼展开。
　　
　　“你们怎么都来了？接我的话，岚儿一个人就好。”
　　
　　“嗯，我又多了一个名字，现在叫我‘季眠瑾’也可以。”
　　
　　“羡慕我？你怎么不说我之前失去记忆又封了法力，在人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多累……”
　　
　　“不……”闭上眼睛，“眠瑾”——水之女神缓缓摇头，“我放弃之前的决定，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我不打算用洪水淹没这个国家了。另外，他们赎罪这么久，也该赎清了。”
　　
　　“没有，我知道作为神明不容自私，这个决定是我这次亲下凡尘考验他们之后才下的。晓光、苍炎，还有岚儿，你们都作证吧，我——水之女神眠瑾将放弃对湛海国这千万年的制裁。”
　　
　　“你有意见？你从诞生就没名字，我们都一样，捡了自己管属的最大国家的名字当自己的名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既然我现在有了别的名字，这样叫我自己怎么不行？”
　　
　　“苍炎你来做什么，来一趟人间还要按照戒律封住记忆和过多的法力，我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恕不奉陪。”
　　
　　眠瑾抬起手，右手心凝聚起一颗微微发亮的圆球。她看着圆球，左手在上面轻轻拂了一下：“江桓圣子，你在神境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这些记忆我抹掉，回湛海国好好生活下去吧。”
　　
　　目送圆球飞走，眠瑾转回视线，抬手招出一个水门：“好了岚儿，回去我再跟你细说……”雨雾渐浓，散去时，眠瑾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林间归于平静……从此之后，天地之间再无“季眠瑾”这个人，从此以后，湛海国的灾祸也会慢慢减少直到与别的国家一样……
　　
　　湛海国荷采女王执政的第四百七十八年，湛海军与空岚叛军联手，和空岚最后的战斗力在空岚国都广兴城郊交锋。空岚国原有的三大将军中，风云战死，雷鸣叛变，只剩下白狼将军白鑫跟着风飏直到最后。风飏亲征，白鑫为副将，集合了空岚最后精锐的守军顽强得不可思议，即使是江怜砂、落日和萧合三人联手，也不过把战线再推了二十里，可是继续往前，却怎么也攻不过去了。
　　
　　湛海军这一批也是精锐中的精锐，战争打到今日，能够持续进攻的只剩下最猛最强的军人，其余都在路上留下布防驻守，巩固得来的土地。以人数而言，湛海还略居劣势。早早得到前线战报的江惜月派来了增援，算算日子，差不多要到了。
　　
　　最后的决战在双方的战鼓声中打响，国仇、家恨、败军之罚、胜军之赏……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让两军杀得眼红。落日举剑对上了白鑫，萧合与另一个空岚将领交锋，而江怜砂握着爱枪，锐利的目光迎着风飏的视线，策马与他战在一起。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各自背负着一个国家的期待以命相搏，枪和剑的摩擦与击打撞出一片火花，汗水混着尘土，将空气里的血腥味搅得更加浓重。白马和赤马身影交错，两军自发让出一片空地，让这两位名动天下的君王与圣子放手进攻。
　　
　　风飏的剑法，江怜砂已经见过了，江怜砂的枪术，风飏也仔细在下属呈上来的密报中研究过。两个人武功相当、法术相当，一时分不出上下。
　　
　　又是一次枪与剑相撞，两人较上劲，两匹马也肌肉紧绷，蹄子在地上蹬出明显的坑。这时在旁边激战的人群中有空岚军人发现主帅与湛海的将领战的难解难分，跑过来对着江怜砂刺了一剑。
　　
　　江怜砂枪一转，带着风飏的剑也偏开，重重把那小兵的剑撞了下去。风飏目光一寒，顺势把剑又转上来，贴着江怜砂的枪就朝他的马刺去！江怜砂一惊，险险纵马退后一步，剑锋擦着他的锁链甲过去，被他避开，然后枪与剑再度撞上。
　　
　　马下传来惨叫声，江怜砂错愕地看了一眼风飏的马，发现那摔倒的小兵因为没来得及躲开，被风飏驾马直接踩了过去！高头大马的铁蹄不亚于打桩机，那小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被马一脚踩断了胸前的骨头。
　　
　　被风飏的进攻逼退一步的江怜砂冷冷盯着风飏，心中满是对弟弟竟然为这样的人所骗的不甘和愤怒。耳旁厮杀声不绝，江怜砂握紧枪，手上忽然发力一枪扫过去，生生又将风飏逼退一步。
　　
　　正在两人打得不相上下时，湛海军那边传来欢呼：“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两人俱是一惊，若不是正在交锋，一定会看过去。不过很快援军就杀了过来，当江怜砂见到江惜月派来的援军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概万人左右的援军出现在江怜砂身旁，当先的战车上温文尔雅的男子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捧着一块玉石，这块玉江怜砂自己不知道捧过多少次，整个湛海国内，有资格带着这个上战场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身份。
　　
　　前湛海圣子江桓并不是第一次以术士的力量参与战斗，身为湛海历代法术最强的圣子，他曾经为江惜月出战过好几次。不说援军所带来的战斗力，只单单看到传闻中永远也无法清醒的前湛海圣子江桓居然亲自带兵增援，在场所有湛海军就士气高昂！
　　
　　江桓不多说话，捧着龙王玉对长子微微点头，父子的默契让两人心意相通，江怜砂重新盯住风飏，眼神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坚定与自信。
　　
　　“风飏，这次就请你……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来湛海亲自向怀雨赔罪吧！”
　　

作者有话要说：玩儿的快累死了……趴地，连走十几站路对于我这么宅的人来说简直要命……
另外：第二部也快结尾了，不要都霸王我嘛OvO




亡国

　　第七十三章 亡国
　　十年的战争，终有一日会画上句号。当湛海几乎一眼看不到头的军队在风飏眼前列阵时，他心底隐隐有了殉国的觉悟——他的骄傲，绝不允许他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活下去！
　　
　　湛海援军来得很及时，风飏一边执剑与江怜砂交手，一边敏锐地察觉到空岚军的溃败之象。原本空岚的土地就不丰饶，需要到处掠夺物资来补充自己的消耗，持续十年的战争更是将这个活跃于西方草原的大国拖成了空壳。他自问，作为君主尚可称一句“明君”，但为何他为这个国家几乎耗尽了一切，最终却由自己亲手送出它？
　　
　　严于律己、不坏私情、公正且万事从君王的角度去考虑。明明这些年他将空岚治理的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到了国之存亡的关键时刻，那些他所掌控的百姓、他所任用的臣子将领，一个个从他身边走开，站到别人的阵营里去？
　　
　　“到了现在，你还想不明白吗……”江怜砂看准空隙一枪刺出去，风飏险险拿剑挡开些许，眼神阴冷：“朕所想如何，你怎么会明白？！“
　　
　　江怜砂握紧枪，冷冷一笑：“你若生在地域分离的乱世，说不准也是一个可以雄霸天下的君主，只可惜你野心太大，手段太狠，冷酷自私，你的臣子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你的百姓更只是提供给你奢华生活的尘埃，踩在脚下也毫不可惜……风飏，你竟还觉得你不该败给湛海吗？”
　　
　　风飏的回应是一剑斩出，风刃飞舞在银白剑刃周围，把江怜砂的肩膀划出几道血痕。
　　
　　江怜砂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受伤的地方，手心里蓝色的光芒亮了又黯，转眼伤口愈合。放下手，他看着风飏只是漠然：“怜砂原本只是奉命攻打空岚，但其实怜砂早就明白，与其让你占着这把椅子，倒不如收了它，让空岚安分些！”
　　
　　两人不再多话，握剑提枪又战在一处。
　　
　　日头偏西，两军疲乏不堪。空岚军的顽强出乎湛海军的意料，也许不管怎么说，这些军人背后是他们捍卫的最后一寸土地，所以必须用命来守护——尽管能不能守得住已经没有意义了。
　　
　　昨日来增援的湛海前任圣子江桓消失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他终于乘着战车来到战场之上。两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和鲜血染透了这片原本青碧的草场，驾车的士兵小心绕过一地尸体，带着江桓来到江怜砂与风飏交手的不远处。
　　
　　江桓捧着龙王玉，并没有直接用他所擅长的术法去帮助儿子，而是对风飏说：“陛下，本君恳请您做一个有利于空岚国残余将士的决定，自愿降于湛海。”他没有看风飏会露出怎样讥讽的表情，而是接着说，“本君不希望看到这些空岚最后的强兵，也同湛海的将士埋骨于此。” 
　　
　　“既然做了空岚的军人，他们早就该有为国献身的觉悟，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吧。”风飏眼睛盯着江怜砂，语气中的嘲讽毫不隐藏，“还是殿下以为，我空岚的将士只凭你一句话便会乖乖放下武器？”
　　
　　“他们都是坚强的战士，所以本君说的是‘请陛下做一个决定’。”江桓低头，手里的龙王玉发出淡淡蓝光，“不管今日空岚怎样努力，结果已经注定，若是殿下还有一分怜惜子民，便不会任由他们做无谓的牺牲。本君现在才来，陛下以为本君是去做什么了呢？”
　　
　　风飏一惊，向四周看去，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你……”
　　
　　江桓的声音很清晰：“本君暂时让几条河流改了道，现在离这里很近。广兴城郊地势较低……想必空岚的将士们水性不如湛海将士好。”
　　
　　风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保养良好却在这几天增加了不少茧子和伤口的手上，青筋直冒。他一直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被人如此逼着做出选择的一天！
　　
　　草原上的风带来焦糊味和血腥味，也带来了耳旁坚强的空岚将士们厮杀的声音。风飏一瞬间有些明白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习惯于算计，更兼心狠手辣，他知道自己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但是……这些将士，和他们背后那些支持他们的湛海的普通百姓，却是他身为君王最后可以保住的东西。
　　
　　“王兄说过，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善待百姓，才可做好君王。”这句话，是那个曾经追在自己身旁许久的少年说过的、唯一一句他觉得很有道理的话，还是从那个少年的兄长处听来的。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两败俱伤，但现在……
　　
　　风飏没有再举剑，而是寞落地驾马转过身，遥遥看着都城广兴的方向。
　　
　　他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挣扎着长大，所有他周围的事物都教导着他，为君王者，要大局为重，不可徇私，不可放纵。他弑手足、斩老臣，把那个朝堂血洗一遍，才换上了自己的势力。从此以后，他便是这西方的霸主，将永留青史。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心底忽然一片茫茫然，风飏一愣神的功夫，银白色长剑从他手心滑落，稳稳插进地里。
　　
　　“朕……降。”
　　
　　最强大的风属国度西方空岚国，随着它最后一任君主的这一声，画上了句号。
　　
　　带兵回到营地，江怜砂连染血的盔甲都没解，跳下战马就朝援军的战车那里飞奔。他动作太快，当他跑到战车旁时，战车上的男子才刚刚由侍卫扶着下来。
　　
　　记忆中熟悉的背影，让江怜砂不由自主哽住了。他停在父亲身后，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倒是江桓先转身，见了他微微一笑：“怜砂……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江怜砂很想走上去拥抱江桓一下，可是想到自己满身的血腥味道，他急忙刹住脚步：“父圣……请您稍等，休息一下，怜砂马上就来！”
　　
　　江桓却走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擦去比自己略高的儿子脸上未干的血迹，长叹一声：“怜砂，这些年……你受苦了。”
　　
　　身边不是没有可以理解他的人，但谁的话语都无法取代来自父亲的安慰。江怜砂几乎就想软弱一次，可是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只有将那一瞬间冒头的委屈深藏心底，换上平常的笑容：“没有……父圣，其实怜砂过得很好。”
　　
　　江桓也不揭穿，只是目光里又添了几分疼惜：“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眼下军务繁忙，我不能打扰你和北辰将军商议，等战事结束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江怜砂看着父亲温柔的眼神，点了点头。
　　
　　空岚是主动降的，所以一切交接都要走正常程序。这之中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办完的，江怜砂匆匆将最重要的一些事处理完毕，换洗干净过后就到父亲的营帐里去看望一百多年不曾好好交流过的父亲。
　　
　　江桓的营帐很朴实，除了大而整洁，一点也没有皇家贵族的气派和奢华。江怜砂进门的时候，江桓正在给龙王玉注入水属之力，以保持它的灵性和强大。见儿子如约前来，江桓笑了笑，收了法力，又将龙王玉收好，自己站起来坐到桌旁：“怜砂，我醒来能见到这么懂事的怀雨和做了圣子的你，真是再欣慰不过了。”
　　
　　江怜砂走过去，也不坐下，只是弯腰将父亲搂住。江桓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我失去意识的这些年，苦了你和陛下，是我擅离职守让你们……唉……”
　　
　　“没……没有……怜砂和母皇陛下都很好……只要您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江怜砂的声音里微微带着颤音。
　　
　　又拍了拍儿子的背，江桓说：“瑾儿我见到了，她很活泼。陛下很喜爱她。你和晓光储君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怜砂，”放开儿子，看着他有些闪躲的眼睛，江桓鼓励道，“与男子相恋也罢，我相信你们，既然是你们共同写下那么多传奇，那再多的困难，也不会让你们分开的。等战事结束，你轻松一些，就去出使晓光吧。两人这么久没见面，早就该好好聚一聚了。”
　　
　　江怜砂想到心里那个藏了快十年的身影，喉咙里又是一阵发涩。江桓抱着他，又说：“只不过晓光的玄冥帝恐怕会对你们之间的恋情有些意见，不用怕，我会陪你去。”
　　
　　江桓的话让江怜砂心里一惊，抬头脱口而出：“什么玄冥帝……您这么称呼……”
　　
　　江桓看着儿子，眼里只有奇怪而没有痛楚，仿佛百年前他那场失败的恋情，连半点伤痕都没在他心上留下痕迹。
　　
　　看到儿子的迷惑和无措，江桓笑了笑：“怜砂，有件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醒过来之后我忘了好多事情，有些事情怕是需要你从头再与我说一次。比如……”
　　
　　江怜砂打断他：“陆玄冥，这个名字您还记不记得？”
　　
　　“陆……玄冥？”江桓疑惑地想了想：“这个应该是晓光皇家的人吧……等等，你莫不是叫了玄冥帝的名讳？”
　　
　　一点也不剩下了……江怜砂终于明白，江桓彻彻底底把一段记忆抛弃了，那里没有热情激烈的爱，卑鄙龌龊的玩弄，有的只是平淡如水，温柔如梦，只有他心中永永远远的江惜月，而再也没有那个名叫“陆玄冥”的人。那一场年少轻狂无知的惨烈爱情，那一次让他魂飞魄散百余年无知无觉的背叛，通通，不存在了。
　　
　　这一瞬间，江怜砂感到极大的悲哀，又有几分恐惧。曾经如此刻骨铭心的爱，竟然像是停留在荷叶上的露珠，一闪而逝，连星点痕迹也没留下。自己负了陆宇辰百年三生，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系上那一线被他狠心斩断的缘？
　　
　　“怜砂……怜砂？”江桓的连声呼唤终于让江怜砂回过神。握住父亲的手，江怜砂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一般说：“怜砂会去的，很快就会去，父圣……怜砂一定会努力的……”
　　
　　正说着，营帐的帘子被人掀起来，来报的小将气喘吁吁，把最基本的礼节忘了个干净，张嘴就说：“两位殿下，大事不好了！那广兴城……广兴城里爆发了瘟疫，已经死了快一百人，北辰将军得知消息之后，立即派兵将广兴城围住，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现在……现在都快要引发暴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砂和宇辰下一章就要见面了，第二部也将完结了^^




再见分离

　　第七十四章 再见分离
　　广兴城的瘟疫其实早就有迹象了，但此时正值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纵使广兴城内多数是达官显贵，风飏仍然下令禁止私逃，并严密封锁消息，然后将病人集中派人治疗。只可惜现在，风飏已经降了，那些城内的将士们便不顾他之前的命令，一哄而散，急着想跑出去求医问药，最起码也要远离广兴城这可怕的地方。
　　
　　当江怜砂和江桓赶到城门外时，就见到湛海军将武器对准广兴城，城内军队心有忌惮，不敢上前硬拼，而百姓则哭做一团，咒骂不断。江怜砂正想找落日，在最前方下达完命令的落日就发现他并找了过来，一见面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两位殿下，事出突然，末将擅自做主封了广兴城，引起民怨。对此末将愿意以命谢罪……”
　　
　　江怜砂打断他：“落日，你没有做错，换作是怜砂，怜砂也会这般处理的。怎么样，周边城镇有无疫病消息？”
　　
　　落日在做暗卫时曾经见过那些掌权者对于疫区的封锁事件，他回去后将疑问与揽月说了，揽月直骂他笨。按照他的想法，疫病发生不是应该让人群疏散以免近距离传染，并且四处求医问药吗？揽月听了他的话，气得给了他的木头脑袋一下，然后解释：瘟疫的传染是极快的，若是放任百姓四处奔走求医，而不将他们集中在一处，瘟疫的范围就会一再扩大，到时候爆发全国性的瘟疫，这个国家也就完了。将疫区封锁，有利于集中医疗力量来治疗，防止瘟疫扩散。哪怕是实在无法医治——掌权者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未感染者分离出来予以观察，然后将疫区连同深度感染者一并火烧，彻除瘟疫。
　　
　　落日明白，这些广兴城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世界历史上的几次大瘟疫，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人员死亡，百姓只是害怕被传染，更害怕落得被一同焚烧的下场！可是周边地区的百姓同样是无辜的，现在的空岚已经是湛海的领地，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任瘟疫扩散，这个恶人之名，便由他承担。
　　
　　定了定心神，落日低头答道：“末将已经让顾军师负责调查周边的情况，相比不久便会有消息，请殿下耐心等待。”
　　
　　江怜砂抬头看了一下愤怒绝望的广兴城百姓，心头笼罩了一层阴影。空岚之战，哪怕是胜利了也要给他出一道如此艰难的题目，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全这些无辜的百姓，才能让空岚人民安安心心归顺于湛海？如果是那个人……他又会怎么做？
　　
　　他几步走上去，两边的湛海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见对方出来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吵吵嚷嚷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看这个人想给他们什么解释。骄傲不屈如空岚国的国民，国家灭亡的仇恨情绪正高涨，再加上瘟疫爆发的死亡威胁，此时已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这些若是有人一定要他们的命，他们也绝不会任由敌人宰割！
　　
　　江怜砂停在空岚百姓和守城军面前。他为了见江桓，特地换了便装，此时的装束与身后铁甲银枪的湛海军队格格不入，一身锦袍衬托出他江南男子温润的气质，完全不似其它湛海军一般剑拔弩张。
　　
　　一一看过城门外握紧武器的军人和扶老携幼的百姓，他从那一双双眼睛里读到了不信任甚至是仇恨。如何安抚他们，如何从他们那里取得最基本的信任以便他们配合治疗，这一切犹如一座山，狠狠砸在他面前。
　　
　　运起内功，将声音远远传出去，江怜砂终于开口说到：“各位前空岚国的百姓们，本君是湛海圣子江怜砂。”
　　
　　他的大名还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听到他自报家门，那些百姓们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昨日，空岚之君主飏空帝已经亲口答应降于湛海，所以诸位现在已是我湛海荷采女王的子民。”
　　
　　那边顿时炸开了锅，江怜砂不去仔细分辨那些声音里的咒骂与怒斥，继续平和地说：“由晓光与旧苍炎国，诸位也都看到了，天下分久必合，逐步走向统一是大势所趋。飏空帝之残暴与无德，诸位想必深有体会，而湛海荷采女王的仁德与博爱，诸位应该也听过。诸位既然已经是湛海国民，荷采女王便绝不会亏待诸位，一定将诸位与湛海百姓一视同仁。”
　　
　　那边还在骂，江怜砂忽然语气一转，沉声说：“但是！你们知道为何今日的瘟疫，湛海一定要选择封城呢？”
　　
　　“你们不过是想我们早死干净！一群死狗，混蛋！”“今日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是死也要拖几个湛海狗！”
　　
　　“广兴城是空岚国的旧都，以广兴城为中心，周边不远处分散着大量城市村庄，因为这里是整个空岚国最发达富裕的地方。广兴城周边，也是空岚百姓聚居的地方。”江怜砂没有理会那些咒骂，“本君想问一句，你们有多少亲友，就住在离广兴城不远的地方？”没有等回答，他的语气更加严厉：“历史上各国是如何对待瘟疫的，你们也知道！若是任你们离开，你们的亲友极有可能同样被传染！这便是你们所选择的‘忠孝’之道吗？！”
　　
　　江怜砂之名平时是以温和与平易近人广为流传的，但他若要是严厉起来，那真还没有几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正视他的眼睛。那些百姓沉默起来，他们原本是想投奔亲友，再到处求医问药，但是江怜砂的话让他们醒悟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如果离开，将有更多的人被他们传染。
　　
　　“本君在此立誓。”江怜砂看着空岚国的百姓们，语气坚定，“三日之内做好所有准备调度，然后本君会与你们一起，封城。”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江桓在人群之后欲言又止，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这是他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承担起圣子之职的儿子。作为父亲，他所要做的就是在确认儿子所做是正确的事情时，全力支持他！
　　
　　空岚国的百姓们暂时安静下来，江怜砂命令落日严守这里，匆匆赶回营地开始布置工作。
　　
　　顾夜峥在一天后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周边城镇并无瘟疫现象，不止如此，江怜砂还欣喜地发现他顺带征集了一大批大夫和药物。将这边的情况写成文书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江惜月那边，江怜砂下令全军驻扎在广兴城周围，所有降军收缴武器，负责与部分湛海军一起携带军费四处购粮草和药物。
　　
　　在江怜砂忙得团团转时，原来的空岚国皇帝风飏却被软禁在湛海军中。江怜砂见他意志有些消沉，并未让他做什么，而是给了他三天时间冷静。第三日傍晚，江怜砂带着饭菜，独自一人来到了风飏被软禁的大帐。
　　
　　风飏冷眼看着江怜砂布置饭菜，只是坐在床边不动。他现在已经是亡国之君，哪怕江怜砂现在拿出一杯鸩酒或者三尺白绫，他都能平静的接过，但他想不明白江怜砂不杀他却跑来和他一起吃饭是什么用意。
　　
　　“过来坐吧。”江怜砂很随意地当先坐在桌旁，他这么一说，风飏也不好不领情，面无表情做到桌旁。
　　
　　“条件有限，只能委屈你与怜砂吃一样的东西了。”江怜砂夹了一筷子菜，见风飏不动，接上一句，“这些是怜砂自己做的。”
　　
　　风飏依然不动，江怜砂也不再劝，而是自顾自吃饭。军人吃饭的速度非常快，他三两下解决了晚餐，见风飏连筷子都没动过，叹了一口气：“风飏，怜砂明日便要封于城内，那是空岚国的旧都，也是你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怜砂只想问一句，你对那里，和那里的百姓，还有没有一点感情？”
　　
　　风飏抬眼看他，抿唇不语。江怜砂同样直视他，互相看了一会儿，风飏终于说了今晚第一个字：“有。”
　　
　　“那么，怜砂有个请求。”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玉佩，江怜砂将玉佩轻轻推到风飏面前，“这是见物如见君的荷采女王信物，怜砂希望你能接受任命，以特使身份为这次瘟疫出力——与怜砂一同进入广兴城，封城直到瘟疫消除。”
　　
　　“风飏，你可以选择抛弃你曾经的子民，也可以选择救助他们。但是怜砂希望你认清，一死了之的话，历史上你留下的便只有千古骂名，而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你还有修正自己名声的机会。”说罢他也不再看风飏，站起来转身就走。烛火中风飏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第二天天未明，江怜砂就洗漱穿戴完毕，确认了身后跟着的一大批主动报名的大夫和几车防治瘟疫的药物，便下令湛海军让路。
　　
　　湛海军刚让开，一个人就安静地从旁边走到江怜砂身边，低声说：“我去。”江怜砂看着风飏一身白衣，腰佩信物，露出笑容，伸手道：“风飏特使，接下来的日子，怜砂期待合作愉快。”风飏也抬手，与他击掌而盟。
　　
　　大夫和药物车进了城，江怜砂回头看着绷着脸的落日和一脸担忧的父亲，微微一笑，现场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柔和起来。
　　
　　“父圣，落日，这些日子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怜砂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江桓轻轻点头：“怜砂，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外面的事情你放心，我与北辰将军会好好处理的，你千万……千万保重……”
　　
　　落日握紧佩剑，半跪于地：“殿下保重，末将必会全力辅助前代圣子殿下！”
　　
　　江怜砂点点头，刚想道别，忽然发现远处山脚扬起一阵灰尘，一看就知道是快马加鞭的结果。他有些好奇，便向远处张望。看着看着，他不禁睁大了眼睛——那……那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给我停下！”熟悉的饱含内力的一声传出老远，江怜砂心口一热，往前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生生又顿住，只知道凝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到近，向自己飞速靠拢。
　　
　　陆宇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不顾周围众目睽睽，一把将爱人紧紧抱住，巨大的冲击力让江怜砂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怀里是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温度，纵使十年分离，依然那么温柔而霸道。江怜砂也用力回抱住陆宇辰，声音有些不稳：“你……你为什么会……”
　　
　　陆宇辰的声音比他更抖：“你想做什么……你想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有可能……可能会……你居然敢再次这样做……江怜砂，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宇辰……”
　　
　　“你不能……不能这样……我不允许！”陆宇辰手臂的力度又加强几分，几乎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身体，“我带了帮手过来，他比你专业，所以你不要进去好不好？不要进去……我们好不容易……才……”
　　
　　江怜砂把头枕在爱人肩上，声音温柔却不容反驳：“不行啊，宇辰，怜砂立誓会陪着这些空岚旧民，这是他们信任怜砂和湛海的前提条件，无论如何，怜砂不能反悔。”
　　
　　“我带来的人是琉影！你知道他是药王的徒弟，他比你厉害，我们还带了药……很快就到了……不要进去……”陆宇辰因为激动和慌张，有些语无伦次，“留下来好不好？我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你怎么忍心刚见面就离开我……你怎么忍心……”
　　
　　江怜砂安抚地拍拍陆宇辰的背，温和但坚定地说：“宇辰，怜砂会保重的，多谢你带来的帮手和药，相信怜砂好吗？怜砂一定会好好走出来的，所以，放手吧。”
　　
　　陆宇辰还不肯松手，江怜砂用了点力气，才从他怀里挣脱。后退了几步，江怜砂遥遥看着远方，笑容温柔，带着见到爱人的喜悦和幸福，轻声呢喃着：“宇辰，回头看看。”
　　
　　远处，朝阳升起，破云而出，云波翻滚，朝霞燃烧，满目尽是耀眼的金红。这阳光，瞬间使大地充满生机，与爱人共同沐浴在阳光下，身心皆暖，只叹世间再无比此更幸福的事情。
　　
　　陆宇辰看着朝阳，手握成拳，脸色并不是很好，江怜砂握着他的手，对跟在后面许久不见的琉影点头淡笑。琉影也回以一笑，对身后的大夫队伍和药物运输车点点头，长长的队伍便随着他先入了城。
　　
　　慢慢松手，江怜砂又后退了一步：“宇辰，等怜砂出来再好好相聚吧。”
　　
　　陆宇辰忽然快步抢上前，一把揽过江怜砂，狠狠吻住，两人气息交换，彼此眼中只容得下对方，再无其它。
　　
　　依依不舍地分开，陆宇辰凝视着江怜砂，黯然道：“罢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琉影会照顾好你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怜砂点头，转身走入城门内，两个人在城内城外互相看着对方，眼中的不舍、埋怨、依恋和酸涩交织，绞得心都在颤着疼。
　　
　　“我会回来的。”江怜砂凝视着爱人，以一个独立的身份向他承诺。然后，他的命令传出：“封城。”
　　
　　巨大的城门闭合，隔绝了两个人的身影，隔不断的，是绵延三生百年的爱。
　　
　　——第二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完结！
去年英四挂了，今年要继续奋斗啊，对手指……不过更新上还是会努力的！
感谢各位的陪伴^^我们第三部再见！




城中界

　　第七十五章 城中界
　　当广兴城里的人们忙里偷闲抬起头时，才发现候鸟已经用翅膀擦净了天空，又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
　　
　　沉重的城门在清晨照例缓缓开启，新的补给物资经过重重检查之后由专人递送到城门处，然后城内来人接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果不是来接收物资的大夫肩膀上醒目的白底红十字标识，根本不会有外来的人知道，这座城市竟然是一座被笼罩在瘟疫阴影下的战败国旧都。
　　
　　确认物资接收完毕，城门再次缓缓闭合。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这座城市才慢慢苏醒过来，朴实的属于生活的音乐，奏响在城中的宽街窄巷。
　　
　　距离空岚国与湛海国的那一场决战，已经过去了十日。突然爆发的瘟疫让战胜国湛海的圣子江怜砂下令封城，将所有染病百姓集中治疗。一向以骄傲顽固闻名于世的空岚国百姓之所以能够如此安静地接收封城的条件，最大的原因应该在于江怜砂下令封城之时的允诺：广兴城瘟疫存在一日，他便也在广兴城里待一天，陪着空岚国百姓封城。
　　
　　既然敌国将领都做了表率，空岚国旧皇帝也不能落后。没人知道江怜砂是怎么说服残暴的飏空帝风飏的，空岚国的百姓只知道再见这位曾经以铁蹄征服西部草原各部族的皇帝时，他就已经穿上了白衣，佩戴起象征湛海特使的玉佩，站在江怜砂身旁与他一同指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瘟疫里，大约八年前一支兴起于旧苍炎国内战中、来自晓光国的医疗队伍发挥了重要作用。这支医疗队伍的首席医师据说是药王丹溪老人的关门弟子、晓光国的御医端木琉影。他们从首席医师到打杂护工，全部佩戴白底红十字臂章，并且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这支队伍的名气在乱世间渐渐传开，他们对待百姓和王侯一视同仁，无论哪国人他们都会伸出援手，慢慢的，哪怕是深山匪盗见了这支队伍都会绕路走，绝不袭击。
　　
　　在这支队伍又来到了对抗疫病的最前线时，空岚国的百姓们瞬间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充足的物资、有威信的领导者、专业的医疗力量，再加上人们良好的心态，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并未像人们最初预想的那样给这个重兵围困下的城市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转眼，对抗瘟疫的战争到了第十五日。
　　
　　热腾腾的青菜粥在推车上肆意散发着香气，负责送饭的年轻守城兵戴着口罩，取下挂在推车旁的铜铃举起来晃着，直到吸引了所有回来轮班休息的大夫们的注意力，才收起来，口罩之上的眼睛弯弯的，透着笑意：“各位大夫们，过来吃饭啦！”
　　
　　程序严格却不复杂的清洁过后，大家围过来，接过粥各自吃起来。大夫们的伙食比普通百姓稍微好一点儿，每人还有一个夹着不薄的肉片的馒头。很快用完了早饭，休息了一夜的这批大夫一个个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就等着接替昨夜值班的同事了。
　　
　　没等多久，熟悉的说话声从门外传来：“嗯，没问题，怜砂会写信告知他们再多运进来一些药，既然实验有起色，说明这个方法可行。”
　　
　　“这些我来做也没关系，倒是你，又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了。殿下把你交给我照顾，你总不能让我对他不好交代吧。”琉影说着踏进房间，见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含笑点头道，“各位早安，今天也辛苦大家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值夜班的大夫们也随着他进了房间，两批大夫互相看着，或者疲惫、或者饱含活力的一双双眼睛里，那份信心与拼劲一点不少。江怜砂站在琉影身旁，一一看过与自己奋战在前线的各位大夫，右手握拳举过头顶，例行的宣誓由他起头：“各位，我们一定会胜利！”
　　
　　年轻的、苍老的、甚至是还带着稚气的一声声汇集在一起，响亮而坚定。两批人的身影交错而过，艰苦的对抗疫病的战争还在继续。
　　
　　风飏比他们都晚进门，自然也就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宣誓。比起好几天没有安稳睡觉的江怜砂，他的作息时间还是很正常的，所以精神看起来比江怜砂好很多：“第六区昨日夜里又添两例，我刚才在门外跟他们说过了，加强对第六区的治疗，其它区没有新增的病例，你们无需担心。”
　　
　　江怜砂在浸泡着药的水里洗过手，有些忧心地取下口罩：“虽然没有进一步扩大，但是毕竟还是有增加的病例啊……”
　　
　　琉影也取下口罩，安慰道：“增加的速度已经基本控制了，我一会儿去第六区看看，你别跟我去，好好休息吧。”
　　
　　江怜砂的精力的确也耗得差不多了，见琉影要去便也不再推辞：“如此便麻烦你了……实在是怜砂的确有些乏。”
　　
　　守城兵很快推着小车过来送饭，这批在外面身份显赫的人同样是青菜粥陪肉馒头，与其他医护人员也没什么不同。江怜砂和琉影一边吃一边小声交谈，什么吃不言睡不语的餐桌礼仪根本没守，倒是风飏一个人安安静静一直到吃完。
　　
　　等风飏放了碗筷漱了口，江怜砂才注意到他也吃完了。风飏的习惯他多少知道一些，跟过惯了简朴日子的他不同，风飏这皇帝的吃穿用度一向严守皇室标准，这些天委屈他一个曾经的皇帝陪着他们一起日夜颠倒地指挥、吃在一起睡在一处，实在是难为风飏了。
　　
　　“风飏……这些天辛苦你了……”
　　
　　风飏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无妨，我去睡了。”说罢也不等江怜砂回话，径自走向他的房间。
　　
　　曾经华丽富贵的卧房换成了普普通通的上等客房，风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一边走向床一边解衣服。还没走到床边，一个人影从窗口闪进来，风飏并不看那人，而是解了衣服便在床边坐下，倒是那人有些急，跪在地上说：“陛下……为何您还不肯下令？”
　　
　　风飏看也不看自己曾经的爱将之一——据传闻背叛了他的雷鸣，而是继续解自己的鞋：“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现在不适合杀他。”
　　
　　雷鸣急了：“陛下！杀了他可以诬陷是暴民所为，现在暗中反对湛海的大有人在，您也可以趁机东山再起，他能做的事情，未必您身边就没人能做，再说不是还有端木大夫吗？”
　　
　　风飏停下手：“……你如此急着为白鑫报仇，我理解，但现在，不行。”空岚军战败的当日，一直跟随着他的白鑫宁死不降，选择了自裁，而他早先埋下的暗桩雷鸣则偷偷派人联络上了他。雷鸣与白鑫都是空岚贵族出身，是自幼的玩伴也是长大后的战友，他们有共同的师傅风云，也有共同的效忠对象风飏，所以白鑫死后，雷鸣几乎发狂，用最快速度找上风飏希望他下令动用被他派着跟自己走的那一支“叛军”，趁湛海军还有江怜砂被瘟疫拖住的功夫，一举斩了他们。
　　
　　雷鸣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莫不是陛下还念着旧情？！可这个江怜砂是湛海圣子，不是绯啊！”
　　
　　风飏锐利的目光直扫过去，若不是雷鸣跪着，几乎就要脚一软倒下去了：“我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教！他是江怜砂，我清楚得很，他那个情人就在广兴城外蹲着，我比你更明白。广兴城百姓还在瘟疫的水深火热之中，外面湛海军重重围城，趁现在杀了他，你以为你和我就能安然逃出去？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才保下你们，你这么急着送死是抱着什么心？！”直盯着雷鸣，他一字一句道：“白鑫跟着我也快两百年了，不是只有你才想报仇！”
　　
　　雷鸣咬牙，却终于安静下来。风飏难得会发脾气，他连杀戮都一向是不动声色的，这一怒倒真真是魄力无限。见雷鸣不语，风飏顿了顿，安抚道：“时机成熟，我自然会下令，你往来不易，以后还是不要亲自来找我，稍安勿躁。”
　　
　　和来时一样，雷鸣还是悄悄地走了。风飏知道现在越来越不好安抚他了，毕竟雷鸣对白鑫的感情他一直看在眼里，白鑫死了，他能忍到现在真是不得不赞他一句。
　　
　　但是……雷鸣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究竟何时他会突然袭击，风飏真的不知道。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陆宇辰眼皮子底下对江怜砂动手，将来这座城被陆宇辰派兵直接屠了的可能性都有。晓光“战神”的能力，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们都是为了挚爱，为了与自己灵魂相系的那个人。曾经有一个人让他放在心里过，只可惜绯已经被证明只有身体曾经属于他，而灵魂从来不曾归他所有，至于怀雨，那个单纯的坏孩子，也并未让他真正打心底挂念过，从头至尾，他都是一个人，这么走过来，也将会这样走下去。
　　
　　为君之道，就该如此，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敲锣打鼓，第三部开~篇~啦~
开头会虐一下下，后面肯定是甜蜜蜜的，请相信我，来来来，看我认真的纯净的眼睛0v0~
那么！请大家不要霸王！一起看文吧>v




思念

　　第七十六章 思念
　　又是忙碌的一天，夕阳西下时，听着晚饭时固定会响起的清脆的铜铃声，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负责送饭的守城兵们推着车走过长街，将热腾腾的饭菜送进一间间宅院。病人集中的一区伙食格外好，有时候就连医护队里年纪比较小的护工见了那些精心烹饪的美食，都会忍不住咽口水。
　　
　　江怜砂睡到入夜才起身，精神总算恢复了。匆匆吃过晚饭，他按照严格的卫生程序将自己武装到牙齿，照例带着几个晚班的大夫去巡视每个区。温暖的灯火在夜色里柔柔的亮着，划破黑暗时留下几丝淡淡的残影。
　　
　　一队人来到一区时，充作公用的闲置的王府里正飘荡着悦耳的笛曲。江怜砂走过转角，果然看到宁雪若坐在走廊边吹奏。几个辛苦了一天的护工和大夫正围坐在他身旁，一旁的窗口也有几个身体稍好的病患坐起身仔细倾听。
　　
　　宁雪若是封城之后第二天一个人忽然跑来的，他强烈要求跟着运送药物的运输队进城当志愿者，负责的官员拗不过他，就同意了。宁雪若作为乐师，别的不擅长，用音乐安抚人心倒真是一等一的厉害，因为封城和染病而精神状况极差的一些病人在音乐的影响之下冷静不少。
　　
　　不止如此，宁雪若在世界各地云游时专门研习过各地不同的音乐，轻快的、悠远的、活泼的乐曲在他指尖流淌，音乐的魔力能让人们浮躁的心平静下来。如果直接提出来，他还愿意弹奏听众家乡才有的乐曲。这些天听着他的演奏，无论是患者还是医护人员，都打心眼里觉得身心舒畅。
　　
　　一曲结束，宁雪若放下竹笛，这才发现江怜砂一行人就在自己身旁驻足。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宁雪若打招呼：“殿下好，各位大夫好。”
　　
　　江怜砂回礼：“宁公子好，莫不是吃过饭便来吹奏？辛苦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
　　
　　今天宁雪若的确是弹了一天，有些累了，闻言便也不再推辞：“多谢殿下关心，那我就去休息吧。子翔，”转向一个趴在窗口听音乐的患病的孩子，宁雪若问道，“那首曲子你还能想起来吗？随便哼一段也可以，只要是我听过的曲子，我就能弹奏出来，慢慢想也没关系，我明天还会来的。”
　　
　　那个身体不太好脸色蜡黄却眼睛很亮的孩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抓抓头：“宁哥哥……我……我哼不出来，我也就听过镇子西边那个姐姐吹过两次，我觉得很好听……”想到什么，他一拍手，“哎，对了，那个姐姐的娘好像以前是湛海嫁过来的，我就说嘛，那首曲子和我们这边的不太一样！”
　　
　　江怜砂听着他回想，联系几点线索，也问道：“从湛海的哪里？或者她们说话有哪些比较奇特的方言口音吗？”
　　
　　子翔使劲想，断断续续又总结出来几条线索：“是西南那边吧……跟我们家祖上离得很近……嗯……那个姐姐有一次吹完了看我在听，就说我‘好乖哦’，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这是她们家乡夸人很好看的意思。还有还有，那个曲子中间挺慢的，快结尾了好像又变快了！”
　　
　　江怜砂沉吟一会儿，推测出来了，浅浅调整了一下呼吸，便缓缓唱出了那首小曲。无论是熟悉他的人还是不熟悉他的人，都是第一次听他唱歌。他的声音如午后温暖的泉流，听在耳中像是沐浴过一般令人舒畅,星光之下，他轻柔的歌声回荡在安静的小院里，别有一番韵味。
　　
　　一曲唱罢，江怜砂不禁有点陷入思乡的情绪。这首小曲是湛海西南流传颇广的曲子，他很小就会唱了。他少年时代曾经跟随师父——已战殁的湛海一代名将洪夕将军学艺，在西南边疆历练多年，这首他听过很多次的曲子，很容易便勾起了他的回忆。常年征战在外，仔细算算他竟已是十载未过军旅之外的生活了。不唱还好，一唱，那种刻骨的思念便由心底泛上，绵绵的把人扯进忧愁之中。
　　
　　“殿下？”宁雪若见他唱完之后神色有些伤感，忍不住出声唤了他一句。江怜砂回神，笑了笑：“宁公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一直陪着大家了。不过防护工作也要做好，这便和怜砂回去喝些预防的药物，早点歇息吧。”说完他又转向子翔，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你是叫子翔？怜砂先带宁哥哥回去休息休息，明日他还会再来的，好好养病吧，你若是喜欢，日后也研习音乐如何？”
　　
　　子翔一听很兴奋，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的吗？我要我要！”
　　
　　宁雪若收好竹笛，闻言也笑了：“那你要乖乖喝药，早点痊愈，我就早点教你。”
　　
　　子翔一听更开心了，小脸红扑扑的，心情一好，竟是比良药也有效：“宁哥哥愿意教我吗？太好了！我会乖乖喝药的！”
　　
　　与子翔道别，一行人也累了，打着灯笼往住的地方走。宁雪若因为不是管理人员也不是医护人员，住的地方与江怜砂他们隔着半条街。城内实行宵禁，再加上人们早早睡了，街上很暗，江怜砂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让随行的人先走，自己掌灯送宁雪若回去。宁雪若正好一路都在与他聊湛海的地方曲子，意犹未尽，自然不会推辞。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宁雪若住的地方，还觉得没聊够。辛苦而压抑的封城生活很枯燥，能够谈一些工作责任以外的事情，让两个人都很放松。
　　
　　站在门口又聊了会儿，隐隐觉得有点犯困，宁雪若也知道该休息了。江怜砂见他有了困意，笑笑说：“既然宁公子累了，怜砂就不打扰了，晚安。”
　　
　　宁雪若点点头，笑着挥手道别：“殿下再见。”他的手还没放下来，门内传来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声音：“雪若，都多晚了，你怎么还……”那人说着说着就走了出来，一见外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自己还熟的不行，顿时愣住了，继而脸色变了变，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出来过。
　　
　　江怜砂见了来人，不禁睁大了眼睛：“你……夜峥？！你怎么在这？”
　　顾夜峥心道不好，自己为了私情非要把外面的工作全部扔给落日萧合他们偷偷跑进来，虽说他基本不通医学对于实际医护工作也没什么帮助，可是他这仗打完了的闲散军师还是能做好城外后勤辅助工作的。他的顶头上司——江怜砂最反感的事情之一就是工作失职，这下可好，回去谁说情都没用了……
　　
　　这边顾夜峥心里想了一大堆，面上还要有个解释：“那个……殿下，现在外面有各国来帮着落日与萧合他们，我一介书生又不通医术，能帮他们的地方实在有限。想到殿下一个人孤军奋战在城内，属下自问有愧，就……”
　　
　　江怜砂盯着他，语气平淡一针见血：“嗯，前面用‘我’后面用‘属下’，想从私情上扭到工作上去是吧？继续。”
　　
　　顾夜峥赔笑：“咳……这不是……”
　　
　　宁雪若一看到顾夜峥也知道不好了，偷偷瞄瞄左边看看右边，见他被江怜砂问得头也不敢抬，赶紧插话：“殿下，夜峥进来之前已经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他只是进来帮忙……”
　　江怜砂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见他们互相眼神交流又不敢串供的样子，心里很是惊奇：夜峥和雪若……之前可没看出来啊？
　　
　　他没表情，顾夜峥再狡诈也不好意思了，索性坦白道：“殿下，我进来前的确已经安排好了外面的事情，再说还有萧合将军跟北辰将军，而且晓光的储君殿下也来帮忙了，所以外面的补给问题您可以放心。我是因为……”看了宁雪若一眼，他主动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又看着江怜砂承认道，“不放心雪若一个人在里面，他这么固执一定要进来帮忙，我见外面也没有什么大事，就自作主张进来了。之前瞒着殿下，是我的错。”
　　
　　江怜砂看着他，还是没说话，宁雪若有点急了，抢上一步说：“殿下，是我非要进来，夜峥只是担心我，如果您一定要罚夜峥……便连我也一起罚吧！”
　　
　　“怜砂看起来像是那么不通人情的人吗……”江怜砂有点郁闷，“怜砂当然知道夜峥做事可以放心，不过你们……”他自己就是恋上同性的人，但他之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夜峥和雪若有那种关系？
　　
　　宁雪若有点脸红了：“很……很早……那时候……夜峥在秦府里，很喜欢听我弹琴……我知道他虽然反应迟缓，却让我有知音之感，就经常……弹琴给他听……那时殿下还是五星芒，每日都在忙着盟主的生意，所以没注意到我跟他……”
　　
　　夜峥看着他笑：“你与殿下，是秦府那么多人里面一点也不嫌我愚笨迟缓的唯二之人，上天待我如此，我何其有幸……”
　　
　　宁雪若脸更红了，眼巴巴看着江怜砂，生怕他真的那么严厉还是要罚心爱之人。先前他见夜峥跟在江怜砂身旁每日都很忙，自己又想研习各地音乐，不想耽搁夜峥的仕途，就自作主张一个人偷偷跑了。后来在外游历几年，两地相思，才知道与爱人分离的滋味不好受。
　　
　　这次回来之后，他听说广兴城这边爆发了瘟疫，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就又自作主张进了城。结果夜峥得知之后不顾一切跟着他进来，两人都在一处，顶着社会的压力、又要面对周围随时可能染病的艰苦环境、还要瞒着随时在城内四处走动的熟人，这些日子他后悔得不行。他再苦再累也没关系，但他绝不想夜峥跟他一起受罪，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任性，害得夜峥受罚。
　　
　　江怜砂见他们两个紧张的样子，不由失笑，摇摇头道：“你们啊……城内生活比较辛苦，还是注意一些吧。夜峥，你是在哪边帮忙？”
　　
　　夜峥连忙回答：“我在记录室里，这些天就负责抄录城内的各项数据。”
　　
　　江怜砂点头，说：“这很好，继续工作吧，不过怜砂还有些额外的工作需要你做一下，这份数据你记得整理一下，到时候总汇起来多留一份给怜砂。这么大批物资的流动，总不能让某些城内的人钻了空子。”
　　
　　夜峥一喜，知道江怜砂也注意到城内物资的数量有些不对了。要知道广兴城是天子脚下的国都，达官显贵成群，这些人要在大灾大难时给自己留什么后路，还是不难的，可是既然湛海接手了这个国家，江怜砂又亲自来城内，这些事情他们于情于理就不能不管。
　　“我知道了，殿下放心吧。”
　　江怜砂也不再打扰：“好了，你们两个真是任性……注意自我保护，不要太累了，晚安吧。”
　　
　　这边的两个一个追着一个进来了，其中同甘苦共患难的情意自然令旁人羡慕。可是江怜砂知道，陆宇辰无论如何不能很任性地追着他进来。两人身份本来就敏感，湛海打下的国都，圣子又不在军中坐镇，身为晓光储君的陆宇辰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管不顾一头随着他撞进城里。现在世界上就剩两个大国了，按照他母皇的担忧，接下来两个国家说不准还会有什么情况。为了避嫌，又为了要给他一个安心的环境，陆宇辰必须待在城外，负责好琉影那边晓光的后勤工作。
　　
　　江怜砂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星空，西方初冬的夜空竟然意外的晴朗，满目都是碎散的银光，璀璨而绚烂。
　　
　　吾之神明，请告诉我，我和宇辰，究竟可以不可以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Q_Q惆怅了，最近四级真是让人惆怅了……于是更新有些慢……对手指……

然后扯住霸王们的衣角：踩脚印啊啊啊啊啊啊




乱世心诚

　　第七十七章 乱世心诚
　　厚重坚固的城墙为障，训练有素的军队轮番不断地巡视，广兴城的封城严密至极。可是再如何严密的防备，在绝世高手面前也总有那么一丝漏洞。
　　
　　黑影像轻烟一般悄无声息地飘上城墙一角，落地时竟然连半点声音也未发出。只微微一顿，黑影再次跃下，这次他轻轻落在某个房顶，稳稳站住不动。略略在黑暗中扫视一番，来人发现了部下标注在不远处某个房顶上的标记。等脚下一队守城军走过，他迅速跃到有标记的房顶，仔细看过记号之后，他心中有数了，按照记号标示的方向几个起落，停在一个房顶之上。
　　
　　调到这里来之前他观察过，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还没睡，屋里亮着灯，窗上映着人影。用极轻的动作移开瓦片，来人瞬间就捕捉到了心里朝思暮想的爱人的身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的青年仿佛全身都发出淡淡的温暖的橘色光芒。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苦恼些什么，不时停笔沉思，全神贯注之下当然没有发现上面有人在窥视。
　　
　　来人暗自磨牙，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堆让爱人劳心费力的鬼东西。当然，这种事情想想就好，要真敢做，这个外表温和性格意外刚烈的爱人肯定会再赏他一把药粉然后离家出走几十年，让他好好体会一下“独守空闺”的滋味……
　　
　　一想到空闺什么的，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到了歪门邪路上。房中的青年仍然在仔细地思索，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让房顶上那个满脑子黄色思想的家伙在心里翻来覆去河蟹很多次了。
　　
　　感觉到自己下腹火热，房顶上那个家伙待不住了。轻手轻脚盖上瓦片，四处看了看，他趁在院子里走动的士兵把视线移开的功夫灵活地落地，脚下一点瞬间移到了阴影处，士兵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一阵微风吹过，只扬起人的发丝衣带。极轻微的挑开门栓的声音夹在草叶摩擦的声响中，一点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神不知鬼不觉，黑衣人已经站在房内那个青年的身后。
　　
　　极善医术但是几乎没有什么武功的青年依然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知背后已经站了一个大活人。两个人安静地共处一室，一如往昔。不知过了多久，砚台里的墨汁都快要写干了，青年才从没有蘸饱墨的毛笔上发现自己又累了太久。轻轻搁笔，青年站起来，准备稍微洗漱一下就寝。才转身，他就被眼前的一个高大黑影吓了一跳。
　　
　　两人一阵对视，青年恍恍惚惚露出了笑容：“霰明……我在做梦吗……你来看我了？”
　　
　　骆霰明见琉影这一副困傻了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爱，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把人抓过来按在怀里欺负一番。可是听了琉影这句话，他却一下僵住了：说不是吧，琉影会伤心，说是吧……自己十成十会被琉影发脾气扔出去……
　　
　　许多年前他年少轻狂高傲自私，明明爱着琉影，却不懂得保护和珍惜他。身为药王的关门弟子，也是药王众多弟子中天资最高的一个，琉影顶着众多压力愿与他这种大魔头相爱相处，简直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只叹他这呆子不懂珍惜，琉影悲伤之下离他而去，一躲就是几十年。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找出琉影究竟在什么地方，而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之后，就连他最忠心的下属也不愿帮他寻找琉影的踪迹。深知爱人喜欢自由的生活，深知自己的过错需要反省，狂妄如他，也选择了自我惩罚，任由下属一次次递上“未寻找到公子”的报告，并不追究。
　　
　　一别几十年，是空岚急于跟他合作，将琉影的确切消息告诉了他。他日夜思念，加上近来诸事不顺，狠心布下周密的计划，到琉影的至交好友家把琉影抢了出来，还把那家上上下下毒了个彻底用来发泄心中的怨恨。结果他的举动差点没让琉影……想到当时的情形，骆霰明简直连拿刀砍了自己的心都有。
　　
　　不能再欺骗他，不能再伤害他，绝不！定了定心神，骆霰明老老实实坦白：“是我，我来看你了。”
　　
　　琉影愣了愣，因为困倦而几乎变成浆糊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一点，不由睁大了眼睛。骆霰明眼疾嘴快一个箭步过去揽了琉影就来了一个深吻，硬是把琉影的话堵了回去。
　　
　　霸道的纠缠，暧昧的光线，两人吻着吻着就变成了骆霰明把琉影按倒在书桌上的情形。琉影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呼吸的机会，喘息着推开骆霰明，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脸一红，咬牙低声道：“你！你居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当然不必他再重复，当日琉影离去时便与他约法三章。在琉影工作时，他决不能阻止琉影的事情。可是约定容易相思难解，两人分离了好几十年，又要面对两地相思的局面，真要使劲忍，那骆霰明大魔头还真是做不到。之前琉影率领这支医疗队伍活跃在苍炎时，骆霰明就借口处理教中事物隔三差五跑去找他。他把分寸拿捏得还不错，琉影倒也没有真和他计较。可是今天，在这种情况之下骆霰明还不顾他们之前的约定，琉影就再也不能无视了。
　　
　　“我们约好了……你不能过来，如今广兴城里瘟疫横行，湛海明明封了城，形势如此严峻，你……你竟然！”琉影明显动了真火，气息都有些不稳，扶着骆霰明的肩膀，手上用了不少力，“我知道你担心……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不会什么武功，可纵使你是天下第一强又如何，这瘟疫还会与你大战三百招？你毕竟是个人，又不肯听劝，万一……你……你怎么能这样莽撞！”
　　
　　骆霰明乖乖听琉影训话，老实知错的样子跟他那大魔头的名声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等琉影停下，骆霰明才揽着他说：“我只是想你。”琉影下一句话就噎在了喉咙里。
　　
　　定定地看着骆霰明，从他眼中读到那深刻入骨的爱恋，琉影终是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
　　
　　骆霰明不语，揽住爱人的手不曾松下一分一毫。
　　
　　琉影疲倦地在他怀里放松，闭着眼睛呢喃着：“也罢……你只要答应我三件事：既然进来了，封城解除之前绝不可再出去；每日的喝药防护之事，按照我做的做，绝不可以懈怠；在城内，我让你在哪儿待着你就不要乱走，城内处处潜藏危机，我不想你出事……”
　　
　　听到第三句，骆霰明立刻笑弯了眼，连声应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旁，怎么做都行！”
　　
　　琉影用力回抱住爱人，心里感动之余都是担忧。这场劫难不知何时才会过去，他是大夫，在这步步埋藏着危险的地方，他是最懂得保护自己却也接触病人最多的人，但骆霰明只不过是个不通医理的武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骆霰明出一丁点状况……
　　
　　双手将爱人的脸捧着抬起，骆霰明低头再次吻住他。琉影的眼里种种情绪交织，欣喜、无措、坚定、茫然，以及最深的珍惜与爱恋，让骆霰明心中满溢着幸福感。他现在一点也不怨陆宇辰跟琉影联合起来决定的组建医疗队的事情，甚至有些同情不能任性妄为的陆宇辰。明明知道爱人就在那些铁甲城墙之内，他可以不顾一切进来，与爱人共同面对生死，可是陆宇辰只能在城外，忍着内心的担忧与思恋，镇定指挥，及时调度。
　　
　　把琉影搂着带向一旁的床，骆霰明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动作轻柔地为他解衣脱鞋。看着琉影在自己故意放缓的动作之中慢慢睡去，骆霰明眼神一寒：从我得知这城内除了天灾还可能潜藏着人祸时，我就决定进城来保护你，无论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我就会让他知道什么是地狱！
　　
　　被黑暗拥抱的广兴城内，灯火星星点点。在更广阔的星空之下，临时搭建的帐篷有序排开。陆宇辰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无法入眠，只好爬起来点灯，拿这些日子城内城外互通的医疗物资信息来打发时间。
　　
　　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每天也有许多药品入城。忙碌了一天，入夜之后疲惫万分，结果连梦也没有做就又到了白天。陆宇辰除了叹气再振作，别无他法，既然爱人奋战在了第一线，而他不得不待在外面，那么他也只有用全部的力量去保证城内补给不出问题，给爱人创造一个最佳的环境。
　　
　　眼看着瘟疫封城至今，都有二十多日了……
　　
　　城内专心处理着瘟疫的事情，城外却是风云变幻。湛海打下空岚，风飏还在城里不动，那么这名义上空岚的归顺就要一拖再拖。新生晓光国接手苍炎不到十年，两个国家也刚刚开始融合，显然并不适合打仗。可是现如今这世界上只剩下两个大国，乱世未平，再爆发战争也不是不可能。
　　
　　湛海处处防备着晓光，正是忌惮晓光的军事实力。他陆宇辰这次随着医护队伍进入空岚帮忙，明面上是向空岚原主风飏打了招呼，但现在空岚已经不在，他们这批晓光人对领土扩大一倍的湛海国来说是非法入境人员，随时可以驱走，只是湛海需要这批医护人员和物资，迟迟没有动作，却也不代表着他们就可以安然待下去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天下一统，这历代每个帝王的愿望就等着一个机会实现。稍微明事理的人都明白，现在只需要有一点动静，让这水下的一切浮出，那么事情就简单了……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亡！
　　
　　闭起发涩的眼睛，陆宇辰揉了揉额角，在脑海中勾勒数年未见的爱人的模样。广兴城解封的一日，就是所有暗地里的行动抬到太阳下进行的时刻，是战，是降，是生，是亡，不再只是曾经的空岚国与湛海的问题，而是……
　　
　　帐外，侍卫的询问声传来，只是开头的一个称呼，就足以让人明白，究竟广兴城外的情形有多复杂：“陛下，您又起来了吗？”
　　
　　是啊……现在只有不多的人知道，他已经不再是什么储君了……陆宇辰笑笑，放下手，应道：“没事，我只是睡不着。”
　　
　　帐外的侍卫安静下来，陆宇辰还是没有什么睡意，继续默默翻看着桌上的东西。夜里轻微的动静就足以让人注意，何况还是那么不小的动静……陆宇辰抬头，很快门外的侍卫拦下一人：“来者何人？不知此处是晓光皇帐吗？！”
　　
　　陆宇辰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身说：“我没睡，是什么人来了？”
　　
　　很意外的，门外是一个女性的声音：“陛下，吾尊吾神之意与吾皇之旨，有急事前来寻找湛海圣子，请陛下下令放行。”




抉择

　　第七十八章 抉择
　　推开窗户的一刹那，凛冽的寒风争先恐后涌进原本温暖的房间。江怜砂没有防备地抖了抖，被带着小雪粒的风呛了下，清醒多了，赶紧关上窗。
　　
　　虽然冷不防给变化多端的天气摆了一道，但是江怜砂的心情还是很愉快。就在昨天，琉影与几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共同宣布此次瘟疫的有效治疗方法已经成功了！喜讯很快传开，江怜砂与琉影连夜写了信给城外守军和后勤部门，让他们用最快速度筹集治疗所需的药材，如果一切进行顺利，想必不出二十日，广兴城的封城就可以解除了。
　　
　　这个好消息怎么能不令人振奋！江怜砂昨天忙完之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恢复得很好，所以今天早晨的气温骤降，在他看来也只是老天爷宣布又一年春节即将来临的信号而已。
　　
　　地理位置处于大陆西北方的广兴城入冬还是比较早的，为了防止瘟疫爆发的同时又出现大规模伤冻风寒，江怜砂与广兴城原来的主人风飏一大早就着手准备着调运防寒物资。处理自己城内的事情，风飏自然比江怜砂有经验多了，到了傍晚时分，广兴城里每个区的每个人身上都加了一套防寒的衣物，添了好些燃料与被褥，人人手中还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防寒药膳汤。
　　
　　吃完晚饭，江怜砂拿起灯笼准备照例去各区进行今天最后一轮巡视。风飏又是好几日没有休息，便早早洗过睡了。琉影家那个私自跑进城、每日跟着琉影晃荡的“洛明”抓着琉影不让他动。江怜砂当然是希望琉影好好休息的，便顺着那位大魔头的意思，只带着别的大夫出门了。
　　
　　与寒冷的街道相比，每家每户窗口漏出来的暖光格外让人心情舒畅。想到不久之后这座西部名城又将恢复它生机勃勃的模样，出晚班的一行人脸上都带着笑。
　　
　　一一确认过各个区的情况，江怜砂正准备与大家一起回去休息，忽然一队守城兵气喘吁吁跑到他们之前把他们拦住了。领头的军官看着江怜砂身后的大夫们一脸难色，江怜砂会意，回头对其他同行者说：“你们先回去吧，怜砂随后回来。”
　　
　　其余大夫们闻言也不多留，很快散去，江怜砂随着那位军官走到一旁问：“何事如此慌张？”
　　
　　军官低声在他耳旁说：“殿下，城门那边有人一定要见殿下本人，说是湛海王宫里来的……”
　　
　　江怜砂不免有些紧张，他与江桓都离开了湛海国都，万一又出现天劫什么的，湛海国内无人可以承担！这样想着，他快步往城门方向走：“怜砂知道了，这就……”
　　
　　铁剑劈开空气的声音在一片静夜中格外清晰，江怜砂并不回头，脚步奇异的一转，与两把不同方向斩下的剑恰好错开！周围的一伙守城兵看情况不如预料，赶紧拔剑相助，剑刃摩擦着剑鞘的声音尖利刺耳。
　　
　　江怜砂没有武器，暂时只有躲闪的份，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影灵活得不可思议，周围这么多剑轮番不断的攻击，居然连他一片衣角也没有斩下来！
　　
　　就在守城兵想加剧攻势时，又一个人加入战局。寒芒闪闪，利剑划破血肉，刺透人体，配合着无声的惨叫，单方面的杀戮血腥至极。江怜砂夺下一个守城兵的长枪，顺手用枪杆的另一头将他砸倒在地并封了他的哑穴，回身一枪扫过，立刻又有几个持剑的守城兵被他挑飞了武器！
　　
　　救兵也没有赶尽杀绝，见江怜砂只是把人打到并不下杀手，便也配合着他只是封住剩下几个守城兵的哑穴。不过短短的一会儿，几十人的守城兵小队就趴了一地。
　　
　　“虚空，他们说的可是事实？”江怜砂把枪换手握住，急急问道。
　　
　　虚空已经是湛海的特工部长，这次亲自进城担任江怜砂护卫的事情除了他们两个和特工部里的人，外面谁也不知道。示意听到动静随后赶来的湛海特工部其他成员收拾现场，虚空回答：“回殿下，我一直跟着您，没有听说什么。”转向一旁正在拖尸体捆活人的部下们，虚空问：“刚才城门那边可有动静？”
　　
　　一位特工部的人听到两人之前的谈话，这时已经站起来了，报告道：“确实有！我之前就是在城门附近，听到情况才准备去报告殿下的！”
　　
　　“走。”不再拖延，江怜砂把枪交给他，当先往城门赶去。
　　
　　那支在空岚国内活动的势力终于动了吗？看来确实有事情要发生，究竟是他们听说广兴城不久就要解除封城，还是今天又有什么事情刺激他们这么快下手？心急用上轻功，眼看城门就在不远处，江怜砂定了定心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退缩！
　　
　　很快，两人到达城门，平日密合的巨大城门此刻开了一条缝，守城军的负责将领正在跟门外的人谈话。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位将领赶紧汇报道：“殿下，这位自称是湛海的祭司长……”
　　
　　江怜砂快步走到门边，祭司长抬头看着他，略略后退一步，让江怜砂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眼里略过一抹明黄，江怜砂一怔，神情肃穆起来，单膝跪地沉声道：“本君来迟！”
　　
　　“湛海圣子江怜砂接旨。”祭司长打开圣旨，她的每一个字出口，在场的人就添一分惊讶。
　　
　　“水之女神在上。湛海与空岚国合并，两国人民友好，本应普天同庆，然湛海祭司长近日占卜得知，空岚国即将遭遇百年不遇的冰雪灾害。君闻之讶然，命祭司长速速前往空岚国联络空岚旧君。时间紧迫，君先行下旨：若再次占卜情况属实，湛海圣子江怜砂有责任为空岚承担天劫。愿吾神庇佑苍生！”
　　
　　江怜砂膝下还有一层薄雪，早已被他的体温融化，冰水浸湿他的裤腿，雪夜的凉意让他有些难受。他正准备接过圣旨站起来，祭司长却忽然合上圣旨抬眼看向他身后。
　　
　　踏雪行来的风飏依旧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只在眉心有一抹银白符文亮亮的闪耀。他身旁跟着一只风属之力幻化而出的巨型白虎，在场空岚国的旧民立刻跪了一地，不为别的，只为这风属之国神明的象征！
　　
　　“我占卜过。”风飏停步，那只巨型白虎低吼一声，也在他身旁停下。扫过在场所有人，他证实了湛海祭司长的话，“不出十日，这场风雪必然会转化成空岚百年不遇的大雪灾。”
　　
　　江怜砂回头看着风飏，风飏也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空岚国未设祭司长之职，一向由君主直接代行风属之神的旨意。如果风飏身边跟着那只象征风属之神的白虎，那么他说的话就是风属之神的意思！
　　
　　这种事情他不是一直在做么……就算承担天劫所保护的对象换成空岚的百姓，这一样也是他的责任。淡淡笑了笑，江怜砂刚准备站起来接旨，结果又被风飏的手势阻止了。
　　
　　示意湛海的祭司长走近点，风飏走到江怜砂身旁，按着他的肩膀，眼睛却盯着湛海祭司长。周围扬起一阵半球形的风壁，卷着还未落地的小雪花，阻挡了周围人的视线。三个人在风壁之内，江怜砂半跪未动，风飏与湛海祭司长两人对视，谁也没开口。
　　
　　“你就是一直这样骗过来的吗？”沉默了半天，风飏冷冷问道。
　　
　　湛海祭司长依旧捧着圣旨，面色不变，眉心的水属符文闪亮起来：“吾之神明在上，吾刚才所言非虚。”
　　
　　“你刚才说的，的确一个字都不假，因为你在念圣旨，但是当初你跟你那位荷采女王陛下又是怎么说的呢？”风飏步步紧逼，“你为何不说，这是湛海的报应！”
　　
　　江怜砂有些微怒：“风飏——”
　　
　　“你会死。”风飏低头，迎上江怜砂的视线，“这次你一定会死，因为遭受百年雪灾的不只是空岚一国，而是连同湛海、晓光、空岚、溯河、玄岭、夙楼还有大泽在内的七个国家！”
　　
　　江怜砂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风飏再度看向祭司长，冷笑：“你骗他去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了给湛海博得一个好名声？说他们的圣子为了天下苍生死在祭坛上，所以不如天下都姓了江，因为湛海最仁慈，最大度，最可以把本来应该由天下人去担的罪，分了一半给圣子？！”
　　
　　祭司长定定地看着风飏，很意外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笑了笑：“是。不过既然我会来，并且骗了陛下，就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
　　
　　江怜砂调整了一下呼吸，可是怎么也挥不去心头的窒息感：“雪灾……到底有多强？”
　　
　　祭司长抱紧圣旨：“放任下去的话……会死的人就不是以百万来计数，而是千万……”
　　
　　江怜砂挣开风飏的手站起来，伸手去抽圣旨，语气轻松：“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祭司长紧紧抱住圣旨退后一步，尖声叫道：“他没有说错！你会死！你会死！你绝对……绝对没有一丝生机！”
　　
　　江怜砂平静地看着她，手中的力度大得可怕，让祭司长即使双手抱着，也难以阻止圣旨被一丝丝抽走……
　　
　　最后一节脱手而出，明黄卷轴散开，划出森冷的轨迹：“怜砂……本来就应该做这些，不是吗？”
　　
　　大地忽然一阵颤抖，让风壁骤然被打碎，飞雪四溅。下一瞬间，江怜砂手中展开的圣旨被人一剑斩成两段！
　　
　　江怜砂惊讶回头，瞬间与一双饱含怒火的熟悉眼眸对上。他心里莫名一阵慌张，待飞雪极速散去，他才发现原来陆宇辰身旁还跟着一个人——他的父亲江桓。
　　
　　“她刚才说的，你没听清吗？”陆宇辰的声音生生把天寒地冻的环境又降温百十度，牢牢锁住江怜砂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可是，我听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年春天，我挖了一个坑，希望来年我可以收获很多可爱的读者。
……
……
……
……
……
结果还没到冬天，我自己先冻死了……
——闲情某油菜花语




无关背叛，无关责任

　　第七十九章 无关背叛，无关责任
　　除了他们五个人，周围的人都跪着，自然除了他们五个也没有人知道刚才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谁都感觉得出来，气氛不佳。
　　
　　极度无礼地将被斩为两段的圣旨抛开，陆宇辰直接用靴子碾过圣旨，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江怜砂的手腕，力度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折断。江怜砂不语不动，同样使了力气，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僵持在半空，谁也拉不动谁。
　　
　　飘零的雪花像是云朵凄然的碎片，远离天空，坠落成泥。越来越多的雪开始阻隔视线，唯有两只手上的温度，彼此灼伤。
　　
　　一片静默中，陆宇辰忽然笑了，笑容惨淡：“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江怜砂仍然不语，他可以理解陆宇辰的行为，但是以他的立场，陆宇辰对待圣旨的举动无疑是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还附加啐了他一口唾沫。
　　
　　“我想……如果我有一天我当了你的上司，”陆宇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走到江怜砂面前，与他对视，“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撤你的职。”
　　
　　“道歉。”江怜砂避开他的视线，挣脱他的手走到他身后，将地上的两片明黄拾起，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泥。每擦一下，他的心就冷几分，那上面熟悉的字体和陆宇辰的话简直是可笑的对立，幸而那字已经被雪水模糊几分，唯有一个称呼，清晰可见——湛海圣子江怜砂。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江怜砂慢慢转过身，混合着怒火与悲伤的情绪，几乎要扼断他的呼吸，“道歉！”
　　
　　陆宇辰神情不变，嘴角隐约还有一丝笑意：“不。”
　　
　　一国国君大庭广众之下毁了另一国国君的圣旨，这件事情如果传开，会引发怎样的结果，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旁边跪着的那群人不约而同开始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天气，而是他们明白，保守秘密，从来只有死人做得最好。
　　
　　风飏冷冷扫过一地的人，眼里仿佛他看到的就是一地尸体。江怜砂握紧手里的圣旨，死死盯着陆宇辰。今天他有两种处理方法，要么杀了在场其余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要么任凭事件发展下去，最终迎来就会是他最害怕发生的情况！
　　
　　他怎么能？他怎么会！要他将手中的长枪指向与他相伴百年的爱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去做？！
　　
　　踉跄前行两步，江怜砂双手扶住陆宇辰的肩，语气已然是哀求：“宇辰……道歉……快啊……”
　　
　　陆宇辰顺着他的动作将他温柔地揽进怀里，轻声在他耳旁说：“不。”
　　
　　江怜砂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远离这种温暖的勇气。把头埋在陆宇辰颈侧，他颤声说：“我不能……不要逼我……”
　　
　　此时，一直站在陆宇辰之后不远处的江桓开了口：“陛下，此处不适合商议大事，可否移步？”
　　
　　江怜砂一愣，江桓不可能不知道风飏已经被迫退位，所以他刚才不是在叫风飏，那么……难道……猛地反应过来，江怜砂挣了挣，竟然还是被陆宇辰死死禁锢在怀中，连番刺激之下他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了，眼睛看着毫无规律飘落的雪花，视线涣散：“你……是……”
　　
　　“嗯，晓光新帝，我父皇退位了。”陆宇辰轻轻拍抚着爱人的背，对江桓点头，“殿下说的是，那么我们换个地方谈吧。”揽着江怜砂转身步向城外，陆宇辰与风飏擦肩而过，“各位也来吧，其余人就拜托前代圣子殿下了。”
　　
　　江桓留下，周围一群人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当久了下人，他们心里很清楚，上位者的仁慈只有在不触动某些原则问题的时候才有用，就算是以博爱闻名四海的湛海圣子们，同样也是上过战场经受过血与火洗礼的上位者。
　　
　　环视一圈，江桓一锤定音：“这里的所有人，即刻起转为本君与现任圣子殿下的随行护卫和侍从，你们现在可以给家中写一封信报平安，这些信本君会一一查看，然后在本君与现任圣子殿下同意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顿了顿，他闭上眼睛，“机会只有一次，请各位记住，如果有任何关于这件事情的传言流出去，你们这封信就是诀别信。”
　　
　　大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只可惜与环境截然相反的是几人的心情。陆宇辰搂着江怜砂坐在厚厚的毛皮椅子里，见他膝下已经被雪水浸湿，自己弯腰用内力替他把衣裤弄干。帐内四人都不说话，陆宇辰自顾自把爱人揽紧，仔细确认过他的膝下确实已经干透，才坐起身。刚坐直，他的眼神就与江怜砂还有些呆滞的目光对个正着。
　　
　　看到江怜砂的目光，陆宇辰心里一疼，不自觉又揽得紧了些。这目光中有些惶恐，有些迷茫，有些畏惧，有些哀伤，陆宇辰从未看过爱人脆弱至斯的模样，心里狠狠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他明明可以做得再好一些，他明明可以避开那些暴怒之下的伤害，他怎么能让爱人如此痛苦……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心中泛滥着自责的同时还有无穷的喜悦，因为江怜砂的眼中唯独没有质疑，江怜砂信任着他，他的爱人明白，他从未利用他，从未将他视作夺取天下的手段，而是——目标。
　　
　　陆宇辰毫无预兆地吻住爱人，江怜砂又是一愣，他今晚愣的次数太多了，只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确认唇上的感觉太过熟悉，江怜砂低叹一声，配合地回吻，直到两人气息不稳。然分开后，视线依然纠缠。
　　
　　江桓随后踏进大帐，见了两人的动作并未有什么特殊反应，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空位上。陆宇辰改揽为握，抓住江怜砂的手，扫过在座的几人，笑了笑说：“方法，我们可以慢慢想，时间还是有的，但是有一件事情容我先说明。”还是那么平和的语调，可是出口的话却坚定得毫无商量余地，“小砂绝不能再去承担什么天劫，从今往后。”
　　
　　江怜砂无声地笑，陆宇辰的霸道总是体现在他身上，无奈也幸福，只不过，人不与天争，这个道理，陆宇辰懂不懂？
　　
　　还是没有人说话，陆宇辰看向湛海祭司长，脸上带笑话中含刀：“你不妨把知道的话都说出来，现在我可以什么都不追究，否则湛海就真的只能换一个祭司长了。”
　　
　　祭司长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只是陆宇辰此刻的威胁让她不自觉汗湿了衣服。强作镇定，她看了江桓一眼说：“自古能承担天劫的就只有圣子，其他人最多算是牲祭，圣子有神明庇佑，而其他人……哪怕是死，也对阻挡天劫毫无作用。前代圣子殿下出行戴上了湛海国宝龙王玉，如果只有当代圣子殿下独立承担天劫……”飞速看了一眼陆宇辰，祭司长立刻低头快速说，“殿下必死无疑，但是如果再加上前代圣子，那……那可能还……”
　　
　　“出了事情就想着圣子，你们倒真是清闲！”陆宇辰冷笑，“照你这么说，像我们这种没有圣子的国家，老早就该亡了吧？”
　　
　　祭司长一时哑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若不是因为湛海天劫多，我们也不会希望圣子殿下受苦，但这也是殿下自愿的。轮番的天劫，纵使湛海国力再如何强盛，也会被拖垮，唯有用圣子承担部分天劫，从中求得生机。历代圣子都履行着职责，这是各国都知道的，只有一人受苦，而可以免去灾祸一半的伤亡，为何不可？”
　　
　　“历代圣子……所以他们死的死……”陆宇辰看了江桓一眼，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头，“你们愿意一再牺牲他们，那是因为对你们而言，他们不够重要。不过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请你把这个想法好好留在脑子里别琢磨着实施，因为小砂对我比天下都重要。”
　　
　　风飏扣紧搭在扶手上的手，终于闭上眼睛：那是江怜砂，是陆宇辰的江怜砂，只有记忆中的那些日子，他才是他的绯，走出回忆，他必须面对现实……慢慢站起来，风飏再度睁眼，眼中的情绪已然完美隐藏：“我只转达占卜结果，剩下的事情，你们商量吧，有决定告诉我就可以。告辞。”
　　
　　帐外雪花纷飞，风飏站在雪中，伸手，陆续有雪花飘落在他掌心，然后融化，只余留一丝凉凉的水迹。想抓住一切，到头来什么也没抓住，他失了国、失了爱、失了心，这雪夜的责难，漫天压下，让他明白他一点一滴的不珍惜，究竟铸成了什么错。
　　
　　雷鸣还是在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必然是已经反了，他连最后翻身的机会也一并失去，只因为他想看着自己彻底死心，现在看到了，却也迟了。
　　
　　不期然，一个被搁置在记忆角落的名字浮出来，给苍凉的心底点上一盏小小的灯。怀雨……怀雨，那个任性的坏孩子，那个只会追着自己的无知少年，现在还好吗？听说他的身体已经废了，听说他去了别国游历学习，听说他偶尔一次回国，就带回了不少稀奇古怪却颇有意思的发明，他正在变得越来越耀眼，而自己……却在变得越来越黯淡。
　　
　　终究是错过……
　　
　　消失在雪中的叹息，只有失意人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连更了，我很乖，表扬我吧0w0




擦肩而过

　　第八十章 擦肩而过
　　风飏离去之后，帐内四人再度陷入沉默。祭司长不敢说话，江怜砂不想说话，江桓还在沉思，陆宇辰脑子里也是翻滚着各种想法，却一一被他自己否决。
　　
　　他此行携带的物资本来就不是那么充足，为广兴城的这次瘟疫，已经消耗了太多，而且他不在宫中，短时间内谁也没有权利调动大批物资展开雪灾救援，哪怕是他即刻启程，也只有勉强招架之力，而做不到从容应对。
　　
　　雪灾……前生在那个世界，他也遇见过一些天气异变，但那时政府早就有足够的应对之力，并没有造成什么重大损失和人员伤亡。今生周围的环境与科技跟那个现代化的社会完全没法比，通讯极度落后导致指挥不灵和信息无法及时总汇，交通落后——南北方只有一只手就数的过来的那么几条交通大动脉，物资调运也跟不上。若没有什么来缓一缓雪灾的损失，撇开本来就在北方、习惯了寒冷天气的晓光与玄岭不谈，其余五个国家绝无侥幸的可能。
　　
　　可是，没有圣子，不应该有圣子，谁也没有权利把本该由自己承担的罪孽转移给别人，不是吗？湛海先后牺牲了那么多圣子，那些历代国君们的丈夫、父亲、儿子、兄弟，一个个被她们亲手推向死亡，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天命纵然难违，可是一味的顺从忍让割舍，她们竟然忍心？！
　　
　　“湛海”天灾连连，但是，若“湛海”不存在了，那么这天劫，也没理由存在吧！如果再也没有圣子，那些总是被庇护的人就该反省，究竟他们要如何亲手保护他们的家园，而不是依赖别人！
　　
　　陆宇辰凝视着自己与爱人交握的手，心里百转千回。江怜砂看着他眼中情绪变换，心里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害怕。他的眼神从清明到疯狂，甚至带着毁灭的欲望……
　　
　　手上不自觉越握越紧，江怜砂几乎要脱口而出让陆宇辰停止那些可怕的念头！这是陆宇辰，是那个太阳一样的男人，不能为了他失去理智，背上千古骂名！爱与责任，孰重孰轻？他们两个人的想法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站到同一边。陆宇辰可以大度可以仁慈可以从容可以威严，但这都是建立在与爱无伤的基础上；而他对爱人可以纵容可以体贴可以热情可以温柔，但这都是建立在与责任无冲突的基础上。爱与责任的天平，在陆宇辰心里一直牢牢地偏向爱一方，可是在他心里，完全相反。
　　
　　察觉了江怜砂的情绪波动，陆宇辰抬头，对着他淡淡一笑：“我尽量冷静。”江怜砂轻叹，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低喃：“宇辰……我想不出来办法……怜砂……想不出来办法了……”
　　
　　听到后一个自称，陆宇辰心里蹿上一股火焰，二话不说压着爱人的头狠狠与他相吻。江桓移开视线，用眼神示意呆住的祭司长跟他出去。两人走出大帐，帐外漫天飞雪迷了人眼。看着无尽的雪与黑暗，江桓当先走远，祭司长快步跟上，自有侍从举伞为两人挡去雪花。
　　
　　“若是我与怜砂共赴天劫，有几成生还的希望？”这一届祭司长与江桓并不熟，她还年轻，跟江桓总是合作的上一任祭司长，听江惜月说在他失忆的时候就已经重病去世了，她是她的徒弟。面对前代圣子，她总有些畏惧。
　　
　　“……一成……不到……”
　　
　　“那我独自一人呢？”江桓停步，头也不回地问。
　　
　　祭司长咬咬唇，还是说：“您刚清醒，法术还未完全恢复，以现在的状态……是根本撑不到仪式结束的……”换言之就他一个人的话连天劫也不用承担了，根本无法完成仪式。
　　
　　江桓沉默，风雪在他周围交织成网。祭司长看着他的背影，此刻才有些明白，江桓不是在以圣子的身份向她问这些，而是以父亲的身份。如果有一丝可能，江桓都愿意牺牲自己替儿子挡去这次灾祸，因为他是他至爱的血亲。
　　
　　世人连同她都见惯了江怜砂的强悍，而忘了这个圣子今年也不过二百四十多岁，正是人生最灿烂的开端。她忽然又明白她的残忍，她向那个青年转达了请你去死的信息，借口便是那禁锢他至今的责任。
　　
　　祭司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哽咽出声：“殿下……殿下……无论如何我会和师傅一样……追随你们而去！我无颜回去见陛下，但是我不能不欺君……我还有一个亲妹妹，我的师妹师弟们……湛海这几年……已经消耗太多了……对抗雪灾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殿下……”
　　
　　江桓闻言立刻转身，把哭得抽噎的晚辈扶起来，递上出行前江惜月送他的手绢，越过她抖动的肩看向远处漏出暖光的大帐，嘴角笑容淡然：“我明白。”他的儿子也明白，所以这次，在劫难逃。
　　
　　帐内，陆宇辰跟江怜砂越吻越投入，热意蒸发了理智，点燃了深埋的火焰。渐渐暗下去的灯光变幻出暧昧的气氛，无法抑制的冲动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里……是议事的地方吧？”江怜砂双手揽着陆宇辰，任由对方急不可耐地为他宽衣解带。陆宇辰手上动作不停，笑得有些邪恶：“气氛正好，谁管在哪儿？另外，你就不能说些助兴的话吗……”
　　
　　江怜砂坐在他腿上，比他高出一些，闻言低头捕捉他的唇，并没有再说什么助兴的话，而是干脆做了助兴的事。陆宇辰正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得到鼓励当然要好好表现，握住爱人有些抬头的部分，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揉捏。
　　
　　这家伙那么久没做了，哪儿来的这么高超的技术……江怜砂忍不住微微扭动身体，却给陆宇辰另一只手恶意地稳住不让动。身体诚实的反应着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理渴求，低低的磁性的呻吟给这把火焰添柴浇油，轰然烧尽残余的羞涩和保守。
　　
　　释放过后，江怜砂疲倦地伏在陆宇辰肩头喘息，目光迷离汗水滑落。陆宇辰用手心的粘滑液体给爱人小心地做准备，嘴上也不停，左一下右一下地往怀里火热的身躯上烙下甜蜜的印痕。
　　
　　身后被炽热顶住的时候，江怜砂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血色，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结果就是两人齐齐抽了一口气。太久没有经历过情事，过着军旅禁欲的生活，他都快忘了不该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撩拨的举动，因为陆宇辰这个衣冠禽兽，一旦上了床就会出现另一种人格！就算……现在他们不在床上……
　　
　　凶猛地进攻让神游天外的江怜砂一口气哽在嗓子里，眼中水光更甚，隔着那轻轻透透的液体，他眼神中的迷醉与痴情立刻加了十成效果，顺利把陆宇辰的本性抓了出来，替代了那人原本的温柔和体贴。
　　
　　“你太任性了……抛下我就一个人进去……明知道我心里多难过……”陆宇辰低声控诉，唇在爱人胸膛上游移，换来爱人难耐的喘息。扶着他的腰出来了点，再次狠狠顶进去，陆宇辰一口咬住爱人胸前已经挺立的红点，泄愤似地用牙齿轻磨，舌尖逗弄。
　　
　　“嗯……不……你快……啊！”江怜砂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破碎的词语被陆宇辰故意曲解成另一种意思：“我还不够快吗？”
　　
　　江怜砂气得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就算不气他也说不出什么了。陆宇辰的狂野冲击让他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片渺小的落叶，在风雨交杂狂浪汹涌的海上颠簸起伏，片刻不得安宁，只有把身心完全交付给操控一切的爱人，直至爱人满足，放他一马。
　　
　　快感至巅峰的一刻，激烈的心跳失控，意识飘离身体，仿佛在云端漫步……
　　
　　等两人回神，才发现大帐之内灯火在刚才已然熄灭。陆宇辰摸黑抓过自己的大衣，把江怜砂揽在怀中，用大衣包住两个人，待喘息慢慢平复。倦意在黑暗中积累，江怜砂倚在陆宇辰身上，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舒心，慢慢陷入安眠。
　　
　　“答应我……相信我……不要去，我能阻止的，好吗？”
　　
　　江怜砂迷迷糊糊换了个姿势，呢喃了几个谁也听不懂的字，呼吸又渐渐平稳。陆宇辰揽紧他，笑了笑，在宽大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让爱人睡得更舒服，也放任自己被周公招走。
　　
　　过了一会儿，江怜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里的酸涩再也无法控制，温热液体划过脸庞，滴落在他自己手臂上。
　　
　　宇辰，不是我不信，而是我太清楚那些天灾给百姓造成的伤害……但你毕竟不是亲身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不明白背负着圣子之名的我们，为何宁死也不会走下祭坛。
　　
　　灾祸过后那些母亲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那些父亲呆滞流泪不语不动的模样、那些孩童抓着已逝双亲衣角嚎啕大哭的模样、那些妻子在丈夫尸体旁肝肠寸断的模样、那些丈夫将头埋在失去温度的妻子颈侧不愿抬起的模样……
　　
　　见过这些，你明知道自己一个人的牺牲就可以挽救其中至少一半的人，你愿意去吗？
　　
　　这真是太容易做的判断。所以……
　　
　　“我爱你……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就算后面有虐的也不许携带板砖等危险品入内……




父子合作

　　第八十一章 父子合作
　　阳光刺不破层层叠叠的乌云和纷纷扬扬的雪花，灰蒙蒙的视野多多少少冲淡了广兴城里的人们之前的那种喜悦。陆宇辰早在天还未亮就轻装骑马出发，与他同行的是他之前带来的那一群百余人的护卫。从这样大批人马的行动居然没有惊动其他人就可以看出来，这批护卫都是晓光军队里精锐中的精锐。
　　
　　江怜砂是在广兴城里醒过来的，昨夜他们擅自离城，传出去影响总是不好，所以陆宇辰离去之前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依旧熟睡的爱人交给江桓，拜托他好好安排自己走后的一切。
　　
　　陆宇辰这么急着走，也是从雪天行动不易考虑的。按照湛海祭司长的占卜，这雪会越下越大，早一刻踏上旅途，他们就有多一分的机会抢在事态急剧恶化之前做出些什么。例如——逼着江惜月退位！
　　
　　江怜砂比谁都了解陆宇辰，所以从陆宇辰平时流露的那些点滴细节，他很轻易地就能推断出陆宇辰最终想做什么。不出兵吞并苍炎已经让陆宇辰展示了绝佳的政治手腕，至今为止晓光还是没有出动一兵一卒去发动战争，忙着休养生息的晓光比起现在破败不堪的湛海，孰强孰弱一目了然，若是陆宇辰想趁着这个机会逼身边无人的江惜月退位，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都是在另一个世界走了一世的人，他们都知道，统一是大势所趋。与其让某个枭雄点燃烽烟来一场群雄争霸，让这片土地生灵涂炭，他更愿意选择陆宇辰做事的方式，以不流血的代价换取统一。
　　
　　这个天下最终会冠上“晓光”之名还是“湛海”之名，江怜砂并不在意，他深爱着自己的国家，却无力从根本上改变那样积蓄了千百年的腐朽与落后。江惜月是明君，然而也仅仅只是一个湛海的明君。当时局变动，她的一项项旨意都已无法再挽救湛海的颓势，甚至把湛海陷入与空岚的持久战中——所以结局，已经明了。
　　
　　只是这次雪灾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准备。江惜月听信了祭司长的话让他替空岚的百姓承担一次灾难，的确是有收买人心的意思，却不知她已经被信任的人欺骗，亲手写下圣旨，让自己的儿子去死。
　　
　　他们这些圣子，受到水属神明庇佑，可以在由祭司长辅助的仪式上把那些天灾的损害分出一半来放在自己身上，前提条件是圣子完全自愿。当灾难的侵害面积与程度扩大，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损伤也会随之增加。湛海国土广阔，每每出现大范围灾害，天劫就会让圣子卧床至少一个月，历史上也有不少圣子在仪式成功之后倒在祭坛上再也没有起来的事例。
　　
　　当然，就更不要说一次性承担七国的灾难了……
　　
　　敲门声打断江怜砂的思绪，他靠在床头，疲倦地问：“谁？”
　　
　　“怜砂，是我。”江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怜砂想起来自己醒来后拜托虚空去找江桓，让他把龙王玉交给自己，这会儿应该是江桓送东西来了。掀开被子下床，江怜砂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江桓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憔悴的儿子，还未说话先叹了一口气。江怜砂见他手里并没有拿着龙王玉，有些奇怪：“父圣，龙王玉……”
　　
　　江桓闻言抬眸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让我和你一起去。”
　　
　　“父圣……”江怜砂还累得很，并不想站太久，借着旁边的门框支撑酸软的身体，“快把龙王玉给怜砂吧……时间不多了，祭司长已经在准备了。”
　　
　　江桓平静地看着他：“凭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仪式结束的。”
　　
　　江怜砂苦笑了一下，父亲的性格温柔没错，却也在坚持意见的时候丝毫不给别人商量的余地：“怜砂这十天会好好休息，一定可以在仪式前恢复到最佳状态。父圣，怜砂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了，您不用担心。”
　　
　　江桓目光一黯：“我只怕你是最后一次做这个。”稳了稳心情，他再度提出要求：“怜砂，我要和你一起去。”
　　
　　“父圣。”江怜砂一改之前商量的语气，同时站直身体。兼修武道的他体魄比起父亲要强健许多，光身高就多出半个头，现在居然是他略略低着头对上父亲的目光：“第一，现任圣子是怜砂，龙王玉本来就该由怜砂保存。第二，母皇陛下的圣旨里说得很清楚，这次让怜砂来承担天劫，而不是父圣您。第三，怜砂既然说了会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去，也请父圣相信怜砂的能力……母皇陛下还有一个儿子，所以绝不能失去好不容易才回到身边的丈夫。”
　　
　　江桓只是看着江怜砂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笑了：“惜月说你很严厉，果然是连我……也会被你责怪啊。”
　　
　　江怜砂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了，却固执地没有移开视线：“父圣……怜砂不敬不孝，实在是大过。但公私分明，还请您……”
　　
　　江桓笑到这里，慢慢敛去笑意，同样用谈公事的语调说：“陛下命我携龙王玉率领援军来援助你，自然现在龙王玉的保存者也是我。只要我还有这支军队最高阶术士的名号在，龙王玉就不会是你来保存。”
　　
　　江怜砂还想说什么，江桓忽然放软了语气，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止是想尽前代圣子的责任，更想履行一个普通父亲的义务，怜砂，你明白吗？”
　　
　　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看着亲生的孩子在自己面前赴死而无动于衷，他也一样。除开前代圣子的身份，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希望用自己的肩膀为孩子扛起压下来的天空，这样的心情，已经身为人父的江怜砂瞬间就完全理解了。
　　
　　把个头比自己还高的有些颤抖的儿子抱住，江桓温言道：“怜砂，我做不到看着你一个人去走有去无回的路。惜月还在等我们，瑾儿还在等我们，你的爱人，也在为这件事情全力以赴。我们谁也不想离开他们，谁也不愿让他们为我们伤心落泪。所以让我和你一起，哪怕还有一分希望，就有努力的必要，不是吗？”
　　
　　江怜砂把头埋在父亲肩头，声音同样颤抖，微微带着点干涩：“可是万一……万一我们都……”
　　
　　“那也没关系，到时候就让我牵着你，像以前一样，一边走，一边给你讲故事。奈何桥、忘川水、彼岸花……对了还有孟婆汤，这些我好像都看过、尝过呢。”
　　
　　江怜砂不再说话，只是抱紧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十天是江怜砂离开湛海以来最轻松最惬意的日子，每日与父亲相伴闲聊、冥想、赏雪，不理世事，抛却烦恼，活得好似神仙。仪式前一天的傍晚，雪意外地停了，大片大片白雪被橙红色的夕阳染透，明明是寒冷的环境，却让视觉欺骗而感到温暖。
　　
　　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下方一顶顶红光笼罩的帐篷，江怜砂一边为父亲拢了拢披风，一边笑着说：“父圣，您看下面这些帐篷，像不像我们过年时常吃的通宝南瓜饼？”
　　
　　江桓起先没往这方面想，被儿子一提醒，再仔细一看，也忍不住笑出来：“可不是么……你都不记得你小时候因为这个闹出什么好玩儿的事。那时候你不肯好好吃晚饭不说，连等到吃点心的时候也不愿，非要吃最新鲜的通宝南瓜饼，怀雨也是，跟着你吵着闹着要吃雪花碧玉糕。结果我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溜去御厨房被抓个正着，我们三人一起被你母皇训斥了好半天。”
　　
　　江怜砂的脸变得与夕阳一色，赧然道：“那……那不是因为怜砂年幼无知吗……父圣总记着这个做什么……”
　　
　　江桓笑眯眯地回答：“这些事儿也是你母皇为了帮助我早点恢复才告诉我的，我忘了很多事，虽然明明可以感觉到你们就是我最爱的亲人，但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要不是这些回忆，我哪儿能摆一摆当爹的架子。”
　　
　　结果还是因为这个吧！江怜砂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父子二人结伴回院。桌上精美的小菜让人胃口大开，聊着过去事情的二人不知不觉连饭带菜一扫而空。洗漱过后，两人分别躺在床上冥想静心，待到睁眼，两人眉心的水属符文都闪亮起来，江桓的那枚更为耀眼。
　　
　　江怜砂看着父亲，眼角微微泛红：“果然您还是湛海历代术法最强的圣子……才不过两日，您就超过怜砂了……”按照两人的约定，仪式前最后一晚，谁的术法更强，那么龙王玉就由弱的一方佩戴着踏上祭坛。在这场几乎毫无生还希望的仪式中，戴着龙王玉的那个必然会有更大的可能性存活下去。
　　
　　江桓微笑：“你也有你的优点。明日就是仪式，我们都好好休息吧，还有很多人等我们一起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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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风景如画

　　第八十二章 这风景如画
　　旧空岚国皇宫的最西端——风之神殿外，包裹住整个神殿的巨大龙卷风接天连地，犹如神话中撑起天空的巨柱，极为壮观。这样的景象在空岚国历史上出现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几个活了上千岁的老人家见了都啧啧称奇。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样的情景代表了什么，纷纷冒雪出门观看，更有传言说这是风属之神降临，于是又纷纷跪地膜拜。瘟疫已经在多方联手之下解决了，广兴城的封城于这日早晨正式解除，大批撤出广兴城的湛海军人训练有素，行动一致，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军令在昨日已下，所有人必须对两位圣子承担天劫一事严守消息，直到仪式完成。
　　
　　雪已经在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每一脚踩上去，都会留下明显的脚印。多日未有人走过的空岚皇宫里的路上，几条深深的脚印渐渐被雪覆盖。沉睡在这白色之下的砖瓦石块背负着旧王朝的历史，也将在不久之后，见证它的救赎与重生。
　　
　　站在神殿长长的台阶下，江怜砂对面前站着风飏并没有觉得意外。风飏的脸上一如往常般没有表情，紧抿的唇角刻画着冷硬的线条，眼睛只锁着江怜砂，却也不肯说话。
　　
　　“宇辰做事一向是很仔细的，怜砂过来之前，已经有两拨人想阻拦怜砂了。”江怜砂微笑。
　　
　　陆宇辰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爱人，他知道这个同他一样任性的爱人很有可能不听他的，执意要去做这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所以派自己的部下去阻拦。来神殿的路上，江怜砂就碰到了两批拦路的人。
　　
　　对想要以理说服他的那一批，他就用这次雪灾究竟会波及多少百姓来回应，对想要强制带他们离开神殿的那一批，他就捧着龙王玉说打完了他依旧会上祭坛，只不过因为消耗了力量，真的就连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也没有了。
　　
　　果然还是有第三拨也是最有可能拦下他们的那个人守在这里。想到爱人在自己身上的点滴用心，江怜砂就从心底里觉得温暖。
　　
　　“风飏，”往前走了一步，江怜砂轻声问，“在你心中，空岚最美的地方是哪里？”
　　
　　风飏一愣，不知江怜砂现在问这个是为什么：“……最美的……当属天沁雪山和山脚的镜岚湖。”
　　
　　江怜砂赞同地点头，再前行一步：“怜砂也这样觉得。湛海有那么多水，江河湖海样样俱全，可是怜砂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平静无波又那么澄澈幽静的水。就连镜岚湖上的天空，也是怜砂从未见过的蓝。那时候怜砂牵着马走在镜岚湖边的草原上，望着远处的天沁雪山，心里就想：这样美好的景色，简直就是自然赐予我们的珍宝。”
　　
　　风飏回忆起自己为帝时去那里游览的情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湛海也有很美的景色。”说起自己的家乡，江怜砂的笑容里又带上几分自豪和亲近，“夏日在熙荷城南的湖上泛舟，闻到的尽是荷香，伸手就可以摘到饱满的莲蓬。莲子除去芯，味道很甜，怜砂小时候经常偷闲跑去摘着吃。有一副对子的上联很贴切，‘绿波微漾，红鲤迷藏，一日百般逍遥心舒畅’，你若是去看看尝尝，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风飏不语，只是听着江怜砂的描述，就已不自觉开始在脑中描绘那样的景象。
　　
　　“不光这些，在这个世界的很多角落，都有那样的景色，怜砂有个愿望，便是和宇辰相伴四处游览，看尽天下的美景。”江怜砂又向前走了一步，话题一转，“对了，你看怜砂的名字，能不能猜出这名字有什么意义？”
　　
　　风飏诚实地摇摇头，看向跟在江怜砂身旁的江桓。江怜砂的名字含义，身为他父亲的江桓当然知道。
　　
　　江桓收到他的目光，笑着解释道：“怜砂的名字来源于湛海的一个典故。传说水属之神化自身为水，润泽天下，而百姓如水中砂石，受到神明庇护，后来湛海就用水作为神明的代表——皇族的象征。砂石可以滤去水中杂质，使水澄澈，但若是水胡乱冲刷，不顾砂石的安放，那么砂石也会反过来使水浑浊。这是警示着为皇族者，必须善待百姓。”顿了顿，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他是湛海少有的出生便得到水属神明承认与庇护的皇族后代，注定要成为圣子，我与他的母皇给他起名为‘怜砂’，就是希望他懂得珍惜百姓，爱护百姓，做一个合格的圣子。”
　　
　　风飏有些明白江怜砂跟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世间还有许多人，在这些美丽的地方埋着属于他们的回忆。然而这场雪，不但会埋葬这些珍贵的记忆，也会将保留这份记忆的人们送入轮回。”江怜砂捧着龙王玉，一步步前行，直到站在风飏面前，“怜砂与父圣能够保住这之中至少一半的美好，难道不值得吗？”
　　
　　风飏几乎要自己退开，又强自稳住，可是语气已经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不……不是这样算的……”
　　
　　“这不是单调的计算，风飏。”江怜砂打断风飏的话，伸手慢慢把挡路的风飏推到一旁，继续往神殿走，后者在头脑一片混乱中居然忘了反抗，“这是父圣、怜砂，以及湛海历代圣子们非常乐意捡的便宜。”
　　
　　江桓跟着儿子，踏雪而上，两人渐行渐远，把无话的风飏留在半路。
　　
　　风雪很快掩去了父子二人的身影，只有风飏呆呆地站在雪中，像是迷失方向的狼。
　　
　　“绿波微漾，红鲤迷藏，一日百般逍遥心舒畅”，这该是多么自在惬意的生活？在他和江怜砂以及很多人的记忆里，那些风景如画。他舍不得失去，而江怜砂可以保护，以自己为代价。
　　
　　“白雪苍茫，乌云卷浪，十年千番愁思鬓如霜……”不知站了多久，风飏拖着冻得快麻木的腿，顺着几乎消失的脚印往神殿相反的方向走，边走边自语道，“陆宇辰，我没拦住他，你想怎么不放过我……都随便来吧……”
　　
　　就在风飏慢慢走在雪中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停下脚步看去，惊讶地发现竟是远去十日的陆宇辰纵马飞驰而来！
　　
　　陆宇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与惊恐，经过他身旁时，只留下森冷至极的眼神，便继续往前驾马狂奔。风飏愣了一会儿，自嘲地哼笑一声，默默离开。
　　
　　“站住！”站在龙卷风外的一瞬间，江怜砂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听到第二声惊怒交加的命令，才迟疑着转过身。他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倚靠着的剧烈起伏的胸膛，足以说明抱着他的人有多么紧张多么劳累。
　　
　　“你在做什么……我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你居然还是一意孤行！”陆宇辰咬牙高声质问，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口，若是他晚来一步，若是他再迟了一点点，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江怜砂没有说话，嘴角上弯，眼角微红。
　　
　　“跟我回去……现在就走！我们一起肯定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我们……”话音未落，陆宇辰感觉有一件凉凉的东西碰触到自己的后颈，巨大的地属之力冲击着他的身体，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视野里最后的影子是至交好友沈翩鸿的脸，然后失去了意识。
　　
　　接住倒下的爱人，江怜砂凝视着他的脸，微微笑着说：“你太笨了……就许你对怜砂使计，不许怜砂也对你用谋吗？”
　　
　　在晓光，唯有沈翩鸿才可以完全压制陆宇辰的力量。仪式不能再拖，陆宇辰很有可能会抢在仪式之前赶回来，所以江怜砂派人用最快速度前往晓光通知沈翩鸿过来帮忙。
　　
　　抬头看着沈翩鸿，江怜砂道歉：“沈国师抱歉了，怜砂这么为难你……”
　　
　　沈翩鸿放下扇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殿下……请保重。”
　　
　　江怜砂含笑点头，将昏迷的陆宇辰交给沈翩鸿，结果发现自己的袖子被陆宇辰死死抓住，怎么也松不开。无奈地轻轻拔出陆宇辰腰间的剑，江怜砂一剑斩断了自己的袖子。看着陆宇辰紧紧攥着残布的手，他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拥住爱人，任由长剑跌落。
　　
　　“宇辰……宇辰……”颤抖的吻落在爱人唇上，带着深深的不舍与依恋。
　　
　　握紧龙王玉，江怜砂再站起来时已经面色如常。不再看爱人一眼，他对身边的父亲点点头，转向守在龙卷风外的祭司长说：“请开始吧。”
　　
　　祭司长捧起风飏交给她的血书咒符，口中念念有词，龙卷风底部出现一道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见敞开的神殿大门。
　　
　　祭司长、江桓和江怜砂头也不回地走进裂缝，裂缝很快闭合。不多时，龙卷风内忽然冲天而起一根巨大的水蓝色光柱，撞进厚厚的乌云！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般，乌云翻卷着，以光柱与天空的接点为中心，层层散去。随着光柱越来越亮，乌云的波动也越来越剧烈……
　　
　　神殿外的沈翩鸿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忍，低下头，目光落在陆宇辰脸上。陆宇辰似乎是在昏迷中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被沈翩鸿的扇子碰了碰额头，又沉沉睡去。
　　
　　“吾之神明……吾衷心地祈求您成全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标题是听着《画沙》写的^^
小砂的名字来源也透露了~~~果然是天生劳碌命，还好有人那么珍惜他




尘埃落定

　　第八十三章 尘埃落定
　　一天一夜之后，肆虐七国的大雪骤然减弱，地理位置比较靠近南边温暖地带的夙楼甚至一片晴朗，就连湛海的绝大部分地区也只剩下飘零的小雪花。及至此时，才有真相从广兴城传出：这场雪灾，被湛海的两位圣子生生化去了一半。
　　
　　旧空岚国皇宫风飏曾经的寝宫里，灯火通明炭火堆叠，温暖如春日的午后。只有走出大殿，才能从那细碎的纷扬的雪花里窥见前几天暴风雪的影子。
　　
　　陆宇辰沉默着坐在床边，琉影刚刚才离开，他就快步走过来握着爱人冰冷的手，固执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把这只手暖起来。
　　
　　沈翩鸿站在他身后，见他不肯挪动一下，忍不住提醒道：“你这样……不行的，赶紧吃饭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陆宇辰好像才从恍惚中醒过来，头也不回地问：“一天一夜了？”
　　
　　沈翩鸿见他回应，扭头吩咐：“上菜。”
　　
　　这次陆宇辰倒是很老实，端着碗老老实实扒饭，如果他的眼睛不是只盯着床上那个面无血色的人，那就更完美了。
　　
　　沈翩鸿看他这样也不好受，就算眼前都是燕翅鲍鱼，他也吞不下去了。放下碗，他看了看床上依旧毫无反应的江怜砂，又转向陆宇辰：“他父亲的情况倒是没那么差，明明是他佩着龙王玉进去的，但他后来应该是趁着父亲虚弱过度的时候又把龙王玉强行塞给了父亲。”
　　
　　陆宇辰也放下碗，笑容苦涩：“我知道……”
　　
　　沈翩鸿冷静地分析道：“他这样做是最明智的，因为前代圣子毕竟身体差些，而且他有龙王玉护体，在仪式前期并没有消耗太多力量。他在最恰当的时机把龙王玉给了他父亲，所以最后……”目光转向床上那人，沈翩鸿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人都活下来了……”只不过江怜砂这种情况已经都不能算是“活着”了……
　　
　　昨天夜里，陆宇辰就醒了，醒来之后看到沈翩鸿沉默的表情，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顾不得跟好友争执，他掀了身上盖着的厚披风就狂奔到神殿门口。巨大龙卷风此时刚刚散去，神殿大门被陆宇辰一脚踹开，赶到祭坛之上时，看着眼前经历了仪式而毫无知觉的江桓和江怜砂，他只觉得痛不欲生也不过如此。
　　
　　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见到仪式过后的爱人，等他颤着手抱起那个虚弱不堪脆弱如纸浑身冰冷……可是胸口仍然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跳动的爱人时，早已泪水满脸。
　　
　　祭司长同样浑身脱力地跪坐在地，但是比起两个经历了仪式的圣子，她现在的情况简直可以算毫发无损。见到陆宇辰的表情，她以为之前的预料都应验了，摸出身上配好的匕首准备自刎，却不防手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匕首从高高的祭坛之上落下去，她也被砸得躺倒在地。
　　
　　定睛一看，砸倒她的赫然是在仪式中损毁、只剩下三分之一残块的湛海国宝龙王玉！再抬头时，陆宇辰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只穿了单薄的仪式长袍的江怜砂细细裹好，抱起来就快步往外走去。
　　
　　随后跟来的沈翩鸿查看了江桓的情况，舒了一口气，命自己后面的侍卫把江桓也带上，随着陆宇辰离开了。好在还有早就等在门口、被陆宇辰一脚惊住的顾夜峥与落日，他们带上惊惶无措的祭司长，匆匆离去。
　　
　　琉影之前已经得到了沈翩鸿的通知，面色严肃地等在大殿里。见陆宇辰抱着江怜砂冲进来，他二话不说跟过去，两指搭上江怜砂的腕，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再看过江桓的情况，他给出了结论：江桓法力透支，身体虚弱，但总体来说情况不算太差，卧床休养一个月左右，应该就能恢复了。而与父亲相比，江怜砂的情况则要凶险得多。琉影把自己出师的礼物——师父丹溪老人费尽心力炼制的世间仅有五颗的保命灵药“回天”给江怜砂喂下，也只是险险吊住他的命，然而要让江怜砂恢复，他也只能叹一声无能为力。
　　
　　沈翩鸿作为晓光法术第一人，也配合着琉影查看了江怜砂的情况。他得到的结论更令人绝望：江怜砂的魂魄已然处于要离不离本体的状态，就算回天和其他灵丹妙药可以吊着他的命，这魂魄之事药物总是无力，而且拖得久了，江怜砂也一样会因为身体太弱而死亡。
　　
　　世界上唯有一件东西可以救江怜砂，那就是江怜砂曾经是“辰砂”时，舍命去拿到的圣药。
　　
　　“你别这样……能夺圣药愿意夺圣药的人，这个国家还是一抓一把的，就算是以命易命，为了他也绝对有人肯……”
　　
　　“我算错了一步，所以就算我已经成功让四国合并，也没能保护好自己最爱的人……”陆宇辰打断沈翩鸿的话，放下碗走过去，捧起爱人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凝视着他的睡脸的目光温柔如水。
　　
　　沈翩鸿沉默，他作为陆宇辰的至交好友与最得力的辅臣，在得知陆宇辰再次不动一兵一卒得到湛海时，居然提不起一丝高兴，同样因为床上这个人。
　　
　　十几天前，陆宇辰带着一百亲卫兵，日夜兼程赶到了湛海。对着隐隐有了不好感觉坐立不安的江惜月，他一件件将理应是绝密资料的湛海这些年的亏空数据摆在桌上。由晓光出钱出力修的贯穿湛海的南北交通大动脉是晓光对湛海最好的进攻通道；湛海的国库空虚已经到了再怎么征税也短时间内无法填平的时候；雪灾实际上波及七国，湛海绝大部分土地都会被暴雪掩埋……
　　
　　最终说动江惜月退位的，不是晓光至今未动的兵马，不是即将到来的灾祸，而是陆宇辰的一番话：“他是湛海的圣子，但我会让湛海消失，然后撤他的职！没有这些枷锁，他便再也不用去承担什么天劫，而可以安安心心做他自己。”末了，他双膝跪地，抬头看着惊愕的江惜月，“我起誓，您依然是湛海一方的领主，可以继续留在湛海的土地上陪伴子民；我起誓，今后善待所有国民，对他们一视同仁；我起誓，我会一直爱着小砂，与他相伴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重重地一头磕下，他直起身，明明是跪着的动作，却高大得令人敬畏：“我恳求您……放过他，救救他！”
　　
　　江惜月从祭司长的谎言和眼前的一切中回神，闭了闭眼睛，然后迅速站起来：“君……我相信你……跟我来！”然后转身奔向御书房。取来湛海的玉玺，她铺开明黄卷轴，挥笔写下让位诏书，毫不犹豫盖下了玉玺。
　　
　　两人隔着一张让位诏书，对视一眼，同时伸出右手凌空划出地属与水属的符文。闪耀的符文在两人眉心亮起，陆宇辰高声说：“水属之神！如今已无湛海！湛海圣子必须承担天劫一事就此作废！吾之神明，也请您见证今日这一切！”
　　
　　两个人眉心的符文闪耀得几乎刺目。渐渐的水属符文的蓝色黯淡下去，地属符文亮得耀眼，陆宇辰毫不动摇，依旧严肃地大声说：“吾之神明！吾从未背弃您，但新生的国家也不是地属之国晓光，请您稍安勿躁，待有机会，吾必定向您以及另三位神明请命再行商议！”
　　
　　地属符文闪了闪，也黯淡下去。江惜月和陆宇辰都有些脱力，江惜月跌坐在椅子上，喘息着，忽然想起什么，出声叫住已经转过身往外跑的陆宇辰：“请等等！你的父皇……为何突然退位？是因为……”
　　
　　陆宇辰心里急，还是停步答道：“正是因为父皇得知前代圣子殿下苏醒却无记忆之事……不过请您放心，他已经在退位当日带着我那出了家然后还俗的母后云游四海去了，以后必定不会再来打扰您与前代圣子殿下。”
　　
　　江惜月心里感慨万千，只对着急切的陆宇辰略一点头，便看着他抬脚跑开。
　　
　　只可惜千算万算，做尽一切，陆宇辰依旧没有能阻止已经下定决心的爱人从容赴死。天晴了，雪弱了，大国统一小国也将陆续被收拢，一路上的百姓陆续得到了可以过冬的物资……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向着美好的一面发展，只是有两个人，却那样虚弱地卧床不起。其中那个让他心里牵挂埋怨疼惜的人，甚至可能从此不再睁开那双眼睛……
　　
　　沈翩鸿自从听了江怜砂的命令赶到这里、震晕了陆宇辰，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应对陆宇辰的怒火甚至失控。可是陆宇辰醒来后守在江怜砂身旁，眼中只有那个人，很冷静、很冷静地看着那个人对他手心的温度再无一丝回应，这样的陆宇辰都让沈翩鸿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陆宇辰背后站了半天，沈翩鸿还是说：“夺取圣药的人选，我回头就好好列出来给你，我去也没问题，你不要太……”
　　
　　“不必。”陆宇辰第二次打断好友的话，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想要统一，若不能顺利安抚，必要时候也需要一些雷霆手段。各国君主都留任领主，家乡那边，若父皇不肯，就让五皇弟历练历练吧。浩然以后就接过来，与瑾儿一起住着，让他们以兄妹相称，你多教教他。下任君主暂定为瑾儿，你是辅政大臣，我写过诏书了……国家发展大体有哪些方案，我与你以前也谈过不少，还有些我为防万一，也早早写下来了，能有用就看看，用不到的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罢了，这日子少了谁不照样过呢……往后怎么发展，我要是看不到也就不多操心了……”
　　
　　“陆宇辰……你！”
　　
　　陆宇辰笑着摆摆手，因为心里有了不容动摇的决定，脸上已经轻松起来：“我当然要尽全力活着回来！有他存在的世界，我才想待着。回得来自然是好的，回不来也罢，我与他还能在地府为伴。”扭头看着握紧着拳胸口剧烈起伏的沈翩鸿，陆宇辰笑意盈盈，“身为上位者，必须要有表率，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我要是做了抓别人替他去死的昏君，他肯定第一个不放过我，这新成立的国家也必定要有不小的动荡。所以你就不用再多做什么了。于情于理，去夺圣药的人，唯一、必须也只能是我，陆宇辰。”
　　

作者有话要说：申请到了活力更新榜！于是——接下来一周日更，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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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语

　　第八十四章 魂语
　　看着眼前装束奇异的女子，江怜砂还有些回不过神，四下看了看，只能看到满眼朦胧的雾气，便放弃了，扭头转向唯一看得清的女子。
　　
　　“通常情况下你们称我水属之神，不过你还是叫我湛海吧。”重归神位的眠瑾因为改换了样貌，江怜砂并不认得。看出江怜砂的不安，她先一步开了口。不过因为戒律和其他的一些事，她不想让江怜砂知道她曾经有过另一个身份。
　　
　　“可是……”
　　
　　“你父圣在此的时候也是这样唤我们的，不必太拘于世俗。”
　　
　　江怜砂于是默默点头，他在那场仪式中几乎散去了所有的力量，龙王玉也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而碎裂，眼前这个自称神明的女子，他已经无法用水属之力再确认什么，只不过可以让伤成那样的他恢复意识，除了神明他还真想不出别人。
　　
　　抛开了一切，甚至失去生命，江怜砂现在只剩下疲惫与不舍。他没有什么想知道的，阴间与人世，毕竟是永远无法相互触摸的两隔。
　　
　　眠瑾瞧他的模样，微微摇头：“你以为……这里是地府？”
　　
　　江怜砂意外：“不是吗？”
　　
　　周围雾气散去，转眼一切都清晰了：竹林流水、细雨青砖，娇嫩的红花绿叶微微颤动，精致的二层小楼屋檐下水滴成串，屋角风铃摇摆，清脆动听。纯粹的江南风韵。
　　
　　见江怜砂终于有了反应，眠瑾微微一笑，挥袖散雨，转眼雨便停了。
　　
　　“这里是神境。”
　　
　　江怜砂微一愣神之后又陷入消沉，眠瑾几乎想扶额了：“为何你……还是如此？”
　　
　　被问到的人情绪低落，但礼貌地回答：“阴阳两隔，我除了等待再无什么可做……哪里还有什么念想。”
　　
　　眠瑾看着他：“我除了你身上的庇佑，从那场天灾之后，你便不再是圣子了。”
　　
　　江怜砂点点头，那些责任终究不会再束缚他，就不知下一个接过这一切的人，又会是谁？瑾儿的孩子吗，还是重新回到父圣身上？
　　
　　“湛海不会再有圣子了。”眠瑾继续说，“赎罪这么多年，已经够了。”
　　
　　直到听了这句话，江怜砂才有了一丝笑意：“是吗……那便再好不过……”
　　
　　“其实，你与江桓原本不必去承担那场雪灾。”眠瑾盯着他的眼睛，“湛海的天劫在你进攻空岚之前就已经彻底消除，那场雪灾不过是真正的天灾，而非我降下的惩罚。”
　　
　　江怜砂闻言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仍然是平平淡淡地回应着：“但到底是灾难……我能多做一分，总是好的。”
　　
　　“……都是糊涂人……”眠瑾呢喃，脑中蓦然闯进许多年前那第一个只身闯入圣殿的湛海青年的身影，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圣殿说他不要圣药，只求见她一面，那片土地上的人犯了罪，而他们的后代罪不至死，他恳求她允许他以自己来承担一半的罪孽，从天罚中夺过一半生机给百姓。她允了。
　　
　　湛海圣子的悲剧，便从那一代开始，代代相传，直至此时才终结。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绝望。你的身体还未死，我便将你的魂魄招来了。”眠瑾沉思一会儿，感觉到什么，凌空画了一个符文，顿时有一个透明水球把江怜砂从头到脚包住。对有些奇怪的江怜砂，她道：“那个痴人还是决定亲自去救你……丢开圣子的枷锁，你真该好好看看他究竟为你做了些什么……罢了，多说无益，你跟我去看吧。”
　　
　　再次见到爱人，隔了一层水泡，无法触摸无法接近，江怜砂痴痴地凝视着陆宇辰，眼里似乎再也看不到其它。陆宇辰憔悴了几分，但周围有那些全心全意全力辅助着他的人，他的气色并不算很差。江怜砂和眠瑾来到寝殿的时候，陆宇辰刚刚亲手给爱人擦洗了身体，换好干净的衣物，做临走的道别。
　　
　　江怜砂的身体依旧冰冷，屋子里再暖，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体失去灵魂的事实。陆宇辰握着爱人的手，坐在床边低声说话，可手心的温度时刻提醒他，这一切不过是无用功。
　　
　　“你的身体不能再经受旅途劳顿，所以你就好好在这儿等我吧，我表哥和琉影他们都会暂时待在这里，其他留下的也大多数是湛海的人，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所以我很放心。
　　
　　“我不会再做一遍以前那种傻事，一路狼狈跑过去什么准备也没有就冲，把自己搭进去还没能救回你。这次是翩鸿和北辰落日他们护送我，我会一路好吃好睡过去，由翩鸿帮我全力护住地属之力再进圣殿，然后等我出来了再一路好吃好喝地回来，我们就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了。”
　　
　　什么叫一路好吃好喝睡过去……旅途颠簸，舟车劳顿，这些苦他江怜砂又不是没吃过！而且陆宇辰毕竟不是沈翩鸿江桓这样的术士，在圣殿这种吸人法力的地方是要吃大亏的！
　　
　　可惜灵魂的呼唤，世人听不到，陆宇辰继续温柔地摩挲着爱人的手说：“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回不来了……唉我说什么呢……”亲昵地把脸贴上爱人的脸颊，他像一只粘人的大犬一样蹭了蹭，“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而且回来以后肯定还能满足你，放心吧！”
　　
　　说什么啊这笨蛋……江怜砂视线渐渐模糊，却为这句话而失笑，隔着水泡不轻不重地往陆宇辰后脑勺上揍了一拳。
　　
　　“这就走了！等我的好消息！”陆宇辰站起来，把爱人的手细心地收进被子，弯腰浅浅在他唇上吻了吻。近距离注视着爱人的睡脸，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不想走，不想在这个时侯离开他……尤其此次的确危机重重，或许这一面就是今生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低叹一声，他又吻了吻，起身时满眼都是爱恋：“舍不得走呢……”
　　
　　那就不要去！
　　
　　最后给爱人盖好被子，陆宇辰不再拖延，起身离去。
　　
　　江怜砂急得不行，他和陆宇辰在差不多一百年前是怎么双双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陆宇辰当时已经傻过一次，这一次虽然准备充足，也难保不出意外。他一点也不想让陆宇辰出危险，可是他已经无能为力！
　　
　　“随他去吧。”眠瑾也看着陆宇辰的背影，“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不用太介意。”
　　
　　江怜砂头也不回，直到陆宇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才低声说：“湛海……我只求您……若是宇辰回不来……请让我与他做伴吧。”
　　
　　眠瑾定定地看着他，末了应到：“好。”
　　
　　再次回到神境后，两人相顾无话许久。眠瑾没有告诉他神境一日人间一年，只是忽然出言打破沉默：“跟我再去看看吧。”
　　
　　江怜砂不解，可是当他第二次见到陆宇辰时，就已经是在圣殿门外了。惊愕之下他顾不上问眠瑾为何时间流逝如此之快，而是紧张万分地扑到水泡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陆宇辰昨夜似乎睡得很好，站在圣殿门外，面色红润嘴角含笑。看着他，江怜砂身为辰砂时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样把灵魂生生从体内剥离的难过和绝望像是被饥饿的野兽撕扯着的刚到嘴的猎物，无论如何，已经体会过一次这种感觉的他无法做到面对那扇门无动于衷，可是陆宇辰做到了。
　　
　　迎着圣殿斜侧的阳光，陆宇辰的面容俊朗，神色平和，锦袍玉带越发衬得他沉稳挺拔。他仿佛不是站在吃人的圣殿之前，而是准备轻轻松松地推开门，对爱人说“走吧，我们回家”，然后与爱人一道踏上归途。
　　
　　他已经是君临天下的王，但天下之于他，并不如千里之外的那个人重要。安排好了一切再来，也掩盖不了他任性妄为的事实，因为坐镇那个位置的最佳人选毕竟是他。
　　
　　但他还是来了！一意孤行，孤注一掷，一掷就是他这条命。生就同生，死便同死，天上地下，携手相伴！
　　
　　沈翩鸿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保重，此刻也不想多说，在好友肩上沉默地拍了拍，退到一旁静候。陆宇辰笑了笑，对他摆摆手，然后集中精力调用起地属之力，缓缓抬起手。
　　
　　当陆宇辰的手按在门上时，江怜砂的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滴落。世人都说，湛海圣子甘愿为湛海百姓承担频繁的天劫，甚至不惜生命，是最无私的人，可是他们错了！都错了！他江怜砂才是最自私的那个，捆着陆宇辰在身旁，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责任为名伤害这个处处珍惜他的人！
　　
　　他伸手无用地在水泡里捶击，想挣扎出去拦住陆宇辰，可是看上去透明轻软一戳就破的水泡丝毫不动，触手只是水的柔软。此刻柔软的水扮演了最残酷的阻隔，一如他年幼时选择的自称——“怜砂”。这个意喻着珍惜百姓爱护人民唯独要负了恋人的湛海圣子的名字，是他禁锢自身的枷锁，也是让陆宇辰每次听罢都会心头火起的屏障。每当他叫自己“怜砂”时，他便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陆宇辰独一无二的恋人，而是湛海千千万万百姓的盾。
　　
　　是谁纵容了他这样自私的心？
　　是谁包容了无法全心接纳爱情的他？
　　是谁锲而不舍地想要挽回那段被他刻意斩断的感情？
　　是谁，三生两世，一路相伴？！
　　
　　陆宇辰！江怜砂一遍遍在心里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心里胀满酸涩与疼痛。扶着水泡的透明水层，他盯着陆宇辰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内，终于不敢再看那越发踉跄的的步子，用力闭上眼睛。
　　
　　在我应该珍视你的时候，我一次次辜负了你，而当我脱离了那些枷锁时，我却已经没有机会好好地拥着你说一句我爱你。但是从今往后，我绝不负你！如果圣药不是由你活生生地亲手带出圣殿，我便立刻追上你的脚步，与你一同踏进地府……生死相随！
　　




曙光

　　第八十五章 曙光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石门一点点开启，阳光漏进圣殿，瞬间照亮了陆宇辰的脸。
　　
　　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右手从缝隙里伸出来，使尽全身力气将门拉开。粗糙的石门边缘磨破了他的手指和手心，几丝血痕留在他手上，与几乎失色的皮肤映衬着，格外触目惊心。
　　
　　江怜砂想喊，然而无法出声，只能呆滞地看着心底最爱的那个人挣扎着一点点打开门。
　　
　　沈翩鸿和其他几个等在门外的人想去帮忙，可是除了陆宇辰，所有人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去路。陆宇辰已经没有余力笑着安慰门外的人了，汗珠不断滚落，呼吸越发急促。门一点点被拉开，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再使了一把力，终于把一只脚挪到门口。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他硬是把脚抬起来又往前踏了半步。可是就是这半步，让他一下子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另一只脚蓦地一软，半跪在门口。
　　
　　听到的声音朦胧了，眼前的景物模糊了，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意识也慢慢在远去。陆宇辰站不起来，连一丝力气也挤不出来，拉着门的右手慢慢下滑，因为无意识扣得太紧，手与石头摩擦的血痕更加鲜艳。
　　
　　所有的感觉都在一点点淡下去，灵魂被一股力量扯着，缓缓拖出身体……陆宇辰此刻只剩下执念，救他、救他……活着出去，亲自救下他！
　　
　　江怜砂浑身都在抖，巨大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以灵魂的姿态，可以轻易看到陆宇辰的灵魂正在慢慢被抽离，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门口这个躯体就将与千里之外他的爱人的躯体一般，冰冷僵硬……
　　
　　眠瑾在他身后看得不忍，水泡破裂，江怜砂箭一般飞扑过去，从背后拥住陆宇辰，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扯住爱人灵魂的那只无形之手挡住。
　　
　　爱人的灵魂碰触到自己的灵魂的一瞬，陆宇辰好像感觉到什么，失神的眼睛再次聚焦。左手紧紧把圣药瓶子按在自己胸口，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门拉得大开，下一刻，他强撑着支起跪地的那条腿，手脚同时发力把身体送出门外。跌倒在沈翩鸿怀里时，他的贴身衣物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沈翩鸿不敢乱动，叫了好几声，才勉强得到陆宇辰的一丝回应——他用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动作点了点头。随行御医迅速赶到沈翩鸿身旁给陆宇辰号脉，僵着一张脸，好一会儿才敢挤出一句“暂无性命之忧”。沈翩鸿这才感觉到心落回肚子里，与一旁的落日一起把陷入昏迷的陆宇辰扶上皇轿躺好。
　　
　　江怜砂碰不到爱人，他的呼唤，陆宇辰也听不到。可是在他的连声呼唤下，明明应该毫无知觉的陆宇辰却动了动，左手更紧地把装了圣药的瓶子贴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放松不少。
　　
　　一群人将陆宇辰浩浩荡荡送下山，山脚就停着马车，谁都没有耽搁，陆宇辰被安置在马车上，长长的队伍立刻启程赶回空岚。
　　
　　江怜砂又被水泡包住，眠瑾站在他身后道：“你毕竟是魂体，在外面待多了很可能会引到地府的人，不用担心，他至少还活着。”
　　
　　“他还活着……”江怜砂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声音涩然而不自知，“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亲眼看着爱人与死亡擦肩而过，这种感觉毫不亚于自己也死了一次。江怜砂情绪差点失控，跌坐在水泡里，带着泪笑得哽咽：“他还活着……太好了……”
　　
　　眠瑾看着他吞下了后面想说的话：如果亲眼看着爱人一次次面对死亡就像自己死过一次，那么你知不知道，他为你死过多少次？
　　
　　十几日后，护送陆宇辰的车队终于抵达空岚皇宫。陆宇辰大约七日前就彻底清醒了。体内空空如也，再无一丝内力、一丝法力。当沈翩鸿语气沉重地告诉他他这辈子也别指望回到过去那么强时，他只是捧着圣药笑得轻松释然：“可以带回圣药我也不必死，这已经是最好的代价了。”
　　
　　安静的寝殿里，江怜砂呼吸平稳，浑身冰冷。陆宇辰被人扶着坐到床边，从怀里拿出圣药，小心翼翼地打开，顿时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溢出。他并不知道，此时眠瑾与江怜砂就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疲惫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他轻轻扶起爱人，把圣药含进口中，慢慢喂他喝下。
　　
　　“从这里回去以后，我会抹消你的记忆。”眠瑾收了水泡，“你啊……不妨自私一点，这样的爱人，实在太应该好好珍惜了。”
　　
　　江怜砂只是痴痴地看着爱人把差点赔了命换来的灵药喂自己喝，把那人专注的脸和深情的眼收藏在心底。
　　
　　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从那具冰冷的身体里传来，江怜砂完全忘了身边的眠瑾，顺着那股吸引力回到自己的身体中。眩晕和黑暗冲击着勉强恢复意识的江怜砂，还来不及睁开眼睛，脸颊上爱人亲昵珍惜的抚摸就熟悉得令人心颤。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陆宇辰……
　　
　　眼看着爱人的泪水滑落，陆宇辰慌忙伸手去擦。吃力地睁开眼睛，江怜砂缓了一会儿聚焦视线，就再也舍不得把目光从陆宇辰脸上移开。生生死死，朝朝暮暮，世事如过眼云烟，细节又点滴深刻入骨，不过短短几日，他就放纵自己的心被泪洗得透亮。
　　
　　他想说话，可是许多天不发声的喉咙里涩涩的；他想触摸，可是许多天不移动的手像缠满了钢缆一般僵硬沉重。陆宇辰看着他，眼里是狂喜、依恋、深情，他看着陆宇辰，眼里是爱恋、愧疚、心疼。蓦然回首，竟已是百年春秋，万千朝暮，分分和和，聚聚散散——终归，是走到一起了。
　　
　　这么近地看着陆宇辰，江怜砂微微弯起唇角，眼里继续有泪滑落。尽管圣药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已经在迅速修复他的身体，然而太过严重的损害一时无法治愈，他还是只能躺着，看着，出不了声，抬不起手。
　　
　　不够……有些话很重要，他一定要说！他变得贪心了，他要将爱人拥进怀中，他要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只是他一个人的陆宇辰！
　　
　　察觉到江怜砂的手有极小幅度的移动，陆宇辰赶紧伸进被子把他的手握住。手心里的爱人的手不再冰冷，正在慢慢恢复温度，陆宇辰想起临走前握着这只冰凉的手的那些日子，同样无法控制地红了眼眶。
　　
　　似乎是从爱人的手上借到了力气，江怜砂调整了一下呼吸，居然缓缓抬起了与陆宇辰交握的右手！陆宇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见爱人这么快就能动了，喜悦之情更甚。
　　
　　江怜砂努力把手伸出去，终于触到了陆宇辰的脸。他瘦了，下巴胡子拉碴，摸起来微微粗糙，倒是用手心碰触到的他的唇，一如往常般温暖柔软，唇角的弧度明显。
　　
　　喘了两口气，江怜砂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不……是……怜砂……”
　　
　　陆宇辰一愣，心跳差点停止：莫非是圣药送来的太晚了？！又或者……他伤得太重，终究是失了记忆？！不……明明刚才他的眼神里不是陌生……可他们都是曾经失去过记忆的人，那时的情况与现在也差不多，眼力见着无比熟悉，却忘了自己是谁、对方是谁……
　　
　　“怜砂……你……你怎么了？难道是……不对啊……”
　　
　　江怜砂看着陆宇辰惊讶略带恐惧的神色变化，怎么不明白自己的话让他想到哪儿去了。他微微笑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温情得令人沉醉，略有些涩意的声音，倾吐着这世界上最甜蜜最温柔也最朴素的爱语：
　　
　　“不是……怜砂……是……我……我爱你……”
　　
　　从今天起，抛弃枷锁。
　　从今天起，学会自私。
　　从今天起，承诺陪伴。
　　从今天起，全心全意地对你说——
　　
　　我爱你。
　　
　　陆宇辰愣了好久，久到江怜砂勉力抬起的手都要酸了。身体的虚弱毕竟不是意志力可以克服的，江怜砂的手还没来得及从陆宇辰脸上滑下去，就被他一把抓住！
　　
　　“再……再说一遍……”
　　
　　“我……唔……”不用说完，现在可以不用说完！你只要让我知道，从今天起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国家的盾，不是千万人的守护神，而是我的！我的爱人！
　　
　　狂热的吻让江怜砂才提上来的一口气险些散得干干净净。一吻结束，他的唇和舌都发麻了。
　　
　　大喜大惊之后，陆宇辰的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三两下把外面衣服扯了扔到一边，他贴着爱人钻进被子，与他并肩躺着，两只手在被子里十指相扣。
　　
　　两人侧着头相视一笑，陆宇辰轻声说：“我也休息一下，睡吧。”
　　
　　暖炉里跳跃着火焰，橙红的火光漏出炉壁的雕花，在微暗的房间里织出一幅画。江怜砂看着火光，向爱人那边靠了靠，陆宇辰在被子里的手握紧了些。
　　
　　相伴而眠。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以后就再也不必让小砂在自称的时候用“怜砂”了！

小砂的自称是全文横跨三部的伏笔，从第一章起，小砂就习惯于自称名字（绯、辰砂）而不是“我”。没有记忆的时候，他都是本能地把自我排斥在外，更别提有了所有记忆之后，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了。

小砂是一个极负责的人，甚至连自己都能刻意忽视，以至于陆宇辰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这两个人都是很倔强很任性的，坚持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因此曾经伤害过对方。不过现在小砂也知道自己应该好好珍惜宇辰，以后他们会并肩解决很多难题^^甜蜜蜜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说服

　　第八十六章 说服
　　第二天一早，两人几乎同时醒来。视线交汇，双手交握，体温互暖，曾经在两人心底最期盼的那一个清晨，终于来临。
　　
　　谁也舍不得说话，默默以掌心的相贴传递暖意。有人说，想观察一个人是否幸福，就要看清晨梦醒时他的表情。这样互相看着，这样互相暖着，这样互相笑着，幸福的感觉满满包围了两人。
　　
　　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跟对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一声轻微的“咕噜噜”传出，江怜砂愣了愣，看着微微红了脸的爱人露出了然的笑容。陆宇辰归来心切，从昨天饿到今天，胃都抗议了。咳嗽一下，陆宇辰准备喊人送饭，毕竟聊天之前还是得解决一下肚子问题。
　　
　　“我去喊。”江怜砂笑眯眯地撑起身体，“你先躺……”话音未落，感觉头发被什么勾住，一阵轻微的疼痛感从头上传来。他是重伤员，一时不防手上就软了软，跌下去整个人都趴在陆宇辰胸前。陆宇辰现在同样是个半残，给这一压呛了半口空气，忍不住又咳嗽了几下。
　　
　　江怜砂赶紧起身，这次注意了一下，头倒是没怎么动，所以并没有再被扯回去。陆宇辰顺过气来，见他的头发似乎被什么拉住了，伸手想帮他解，可一抬手，就发现自己手腕上系了一道红绳，而且顺着他的动作，江怜砂之前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也给拉了出来——手腕上同样系着红绳，两头相连。
　　
　　两人对着眼前的情景呆愣了好一会儿，傻傻地互相看着，然后同时想起什么：“你……”陆宇辰这时也看清楚了，爱人的头发其实有一缕跟自己的一缕头发绑在了一起，而他们的手腕则被一根红线连——完全就是某种特殊仪式的结果。
　　
　　作案人员一江怜砂抿着嘴看两人系在一起的头发，脸上的绯色明显加深了些：“这是……我昨天晚上醒了一次，想了很多，也不知怎么的就系上了……结果起来的时候忘了这个……”
　　
　　作案人员二陆宇辰不满：“什么‘不知怎么的’？这根红线就是我故意系上的！”
　　
　　江怜砂看着红线，目光温柔：“我更正，我昨天晚上想着，我们经过那么多波折才这样好好地在一起，所以情不自禁。”
　　
　　陆宇辰心满意足：“我路上就琢磨着，这次肯定要好好把你跟我捆在一起，说什么也不放了。”
　　
　　江怜砂为两人不约而同的幼稚行为失笑：“多大的两个人了……而且好像我们都弄错了。”指指手上的红线，“传说中这个是系在脚腕上的，不是手腕呢。”
　　
　　陆宇辰挑眉：“那头发呢？”
　　
　　江怜砂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有点累，索性躺下：“爱妃，为夫累了。结发与红线都是男女之间的事，为夫弄错其一，实在有愧于师长。”
　　
　　陆宇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狡猾的爱人占了口头便宜，磨着牙瞪着眼，十足的报复架势。但憋了一会儿，他还是扭头冲外面喊：“来人！送饭！”不吃饱实在是没力气办事，尤其现在两个人还是重伤患！
　　
　　结果一声喊完外面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大夫们才不管什么小俩口的夫夫情趣，拆了红线解了头发就把两个人分开从头到脚狠狠检查了一遍。
　　
　　终于被折腾完毕时，两人真真是挤不出来一丝力气吃饭了，于是沈翩鸿照顾陆宇辰，琉影照顾江怜砂，分开喂饭。
　　
　　清粥小菜和名贵药汤装了一肚子，两个人脱力地躺回床上。确认了他们两个的平安，原来挤得水泄不通的床边也空出不少地方，有事要忙的其他人安下心来回去继续忙了，没事的江桓便留下来与二人聊天。
　　
　　与江怜砂相比，一同承担了天劫的江桓恢复情况很好。看着儿子好端端在自己面前，他感慨万千：“平安就好，你这傻孩子……”转向陆宇辰，江桓感激地说，“陛下，多亏了您……”
　　
　　陆宇辰笑着摇头：“我没有大碍，只要他能平安，就比什么都好。而且伯父，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千万别这么客气。”
　　
　　比起陆宇辰的开放和直白，江桓显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一家人？”
　　
　　“四国已经统一，我们自然是一家人了。”陆宇辰很坦白，语气诚恳，“之前因为太过挂念小砂，我对伯母不太礼貌，还请伯父转达一下我的歉意，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
　　
　　江桓一直卧床休养，今天也是听说儿子醒了才匆匆赶来，在这之前，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时局变动，他自然并不知道湛海已经成为历史。
　　
　　与此相比，很快明白陆宇辰做了什么的江怜砂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在湛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为这个灾祸连连的国家付出了那么多，到今天这个国家居然不存在了，无论他的观念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多大影响，心里的失落终究不会改变。
　　
　　“你……你把湛海……”江桓惊讶之极，说话都有些不连贯，“惜月她……”
　　
　　陆宇辰赶紧示意好友去拿东西，沈翩鸿了然，取来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打开。三份盖有三国玉玺的让位诏书平铺在床桌上，看着这些，周围的几人心里百转千回。
　　
　　“苍炎、空岚和湛海的君主都已经写下了让位诏书，”沈翩鸿代替陆宇辰解释，“所以现在，四国已经合并了。”
　　
　　“怎么会？惜月她……湛海这么多年……”江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让伯母写下诏书的最终理由还是伯父您与小砂的平安。”陆宇辰回想当日的一切，手不自觉握紧一旁爱人的手，“湛海祭司长没有对她说实话，所以她并不知道这次天灾的实际范围是七国，还下圣旨让小砂替空岚承担这一切。我将事实如实相告，她不忍看着您与小砂赴死，便最终写下让位诏书。至此再无湛海圣子，自然也就不该再有‘圣子能承担一半天劫’之说。但是……”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举行向四位神明正式相告四国合并的仪式，江怜砂依旧有圣子的能力，并且赶在他拦住自己之前进了空岚神殿。
　　
　　事实上，若不是江怜砂和江桓承担了七国的天灾，为陆宇辰和其他几个小国的政府争取到了时间去调运物资并安排救助灾民，此次劫难不知会害死多少百姓。纵使陆宇辰最终和平统一了四个大国，也会有许多诸如“统一之后降暴雪乃神明之怒”等等绝对不利的留言传开，这些对于新生的统一国度，无疑是可怕的打击。
　　
　　“请您原谅我的鲁莽，也请您理解我，对于每一位新生国度的百姓，我必定会有一个交代。”
　　
　　江桓还是一时无法接受湛海没了的事实，神情有些恍惚。一直沉默的江怜砂忽然开口说：“父圣，等过一段时间我们都好些了，就启程回去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大家。”
　　
　　沈翩鸿也接过话：“陛下他们还需要好好休息，殿下您也没有完全恢复，请殿下改日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您。”
　　
　　转眼，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陆宇辰和江怜砂两人。陆宇辰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固执地握着，两人之间一阵静默，只有铜炉里火焰燃烧的轻微声响让人保持着清醒。
　　
　　过了一阵，江怜砂并未说什么，而是握紧了陆宇辰的手，后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握着爱人的手同样用力。
　　
　　“这些年，我们明着打仗，你们暗里打仗。”江怜砂向后靠在床头，另一只手摩挲着床桌上属于湛海的那份让位诏书，“想不到我把湛海内部改组了那么多，重要的情报还是落到了你们手里。”
　　
　　“你能接触到的重要情报毕竟有限，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湛海内部错漏太多，才让我钻了空子。”
　　
　　早年苍炎国内战时，陆宇辰就展现了作为渔翁的绝佳手腕。他走官场和表兄的暗路，掌握了苍炎的许多情报。那时苍炎两位皇子为了夺位，把国内重要经济命脉与大大小小的国家换取了许多的战争物资。当然，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能坐上皇位，逐步收回那些见不得人的契约，以后苍炎国照样能蓬勃发展，只可惜他们前脚换出去的采矿权、水运权，后脚就被陆宇辰施展各种手段弄到了手里，最终是他们自己亲手将苍炎掏空，拱手送到晓光那只成了精的狐狸那儿。
　　
　　陆宇辰在另一个世界里，从小接触各种各样上不了台面的情报。他经商的手段和对信息资源的充分利用，在那个世界的地下领域简直无人不知。而在他原本出生和成长的这个世界里，他又拥有极为广阔的人脉和与生俱来的权势支撑。可以说从江怜砂带着全部的记忆在这个世界苏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天下一统，那么最终做到这件事的必定是他那个掌握了先天后天无数优势条件的爱人。
　　
　　自然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苍炎被晓光和平吞并的内幕，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所以明里暗里也提醒过江惜月许多次。只能说陆宇辰此人在爱情之外的任何一面都太精明，故技重施，居然还能成功。面对鲜花与利剑的诱惑和逼迫，又牵挂丈夫与儿子的安危，再加上国家为战争付出了太多，经不起动荡，江惜月终归自己走进了陆宇辰的网。
　　
　　“我都明白……”江怜砂一声叹息，“我只是舍不得湛海……能够不起战火夺取天下，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多了。历史的走向本来如此，我看得开。”
　　
　　陆宇辰默默把爱人揽进怀里，及至此时，他才真正放下了心头所有的不安。
　　
　　“既然我被你撤了职，现在就是无工作无收入无保险三无社会闲散人员……”
　　
　　陆宇辰听了这话，磨了磨牙，一口啃在他颈上：“放你假你都不要！”
　　
　　“闲不住。”江怜砂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现在好好休息一下，有我能做的事就交给我吧。等我们都好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霸王跑过去了，坐着飞机……
又一个霸王跑过去了，乘着气球……
终于来了一个没有搭乘交通工具的霸王！
……
……
……
居然是武林高手！用凌波微步“嗖”的过去了！
于是俺蹲在墙角揪花瓣：轻轻的你们来了……轻轻的你们又跑过去了……没有一个脚印T口T




民意比天高

　　第八十七章 民意比天高
　　江怜砂说的没有错，既然坐了这个位子，陆宇辰注定是不找事也会被事情找上的全国第一忙人。现在明面上还是晓光吞了另外三国，除了晓光原来的官员，其他几国的官员与他们职权相冲突的地方便不好处理。才休息了一天，沈翩鸿就带着由两个侍卫抬进来的满满一箱奏折前来拜见了。
　　
　　君臣兼好友相见，两边都是带笑的，只不过陆宇辰坐在床上笑得恨不得拔剑。沈翩鸿摇着扇子让两个侍卫放下奏折箱，笑眯眯地说：“这是四国官员递上来的奏折，微臣已经筛选过了，这是剩下的，请陛下一一过目。”
　　
　　盯了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一箱奏折半天，陆宇辰扭头，装没看见。坐在他旁边的江怜砂目前被撤职放假中，端来床头柜上的热茶啜饮一口，又翻了一页摊在床桌上的书。
　　
　　陆宇辰别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安慰自己，很哀怨地转而扭头盯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爱人。后者继续聚精会神地看书，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沈翩鸿不怕死地插嘴：“陛下，这些还只是原来奏折量的一成不到，微臣都挑灯夜战看了七八个通宵了，陛下想来也是很能体谅微臣的辛苦，把这些筛选过的奏折都仔细看完的。”
　　
　　早就变成吸血鬼体质的家伙还说什么通宵！晚上本来就是他的最佳工作时间。陆宇辰咬牙憋了一会儿，底气不足地说：“我……是伤患……”
　　
　　“您是现今四国的君主。”
　　
　　陆宇辰还想推，江怜砂在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为君王者不可贪图享乐。”
　　
　　卧床喝药也算享乐？陆宇辰笑都笑不出来了：“但是这些也太多了……”江怜砂不语，又翻了一页书。
　　
　　“我不想你太忙……”陆宇辰无奈投降，“翩鸿，怎么连你也要帮着小砂呢。”
　　
　　沈翩鸿笑而不答，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怜砂。能人天下无数，但可以当好君王身边最重要的几个角色的人，却是寥寥。如今江怜砂已经没有圣子的身份束缚，如果他可以成为新生国家的核心官员，无论对他和陆宇辰的未来还是对这个国家的未来而言，无疑是幸事。
　　
　　从路克那里，沈翩鸿早已知道他、陆宇辰和江怜砂都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吸血鬼），陆宇辰在对待国事方面有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人的看法，最适合辅佐陆宇辰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江怜砂。
　　
　　“翩鸿是宰相……真想给你封一个闲散亲王了事……”陆宇辰嘀咕着瞄了爱人一眼，收到对方挑眉警示，磨了磨牙，“御史大夫！”
　　
　　新鲜出炉的江御史满意地合上书，看也不看给自己封官的顶头上司，对沈宰相笑道：“沈大人辛苦了，奏折就交给本官吧。”
　　
　　“去组织四国原来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拟个官制改革的方案给我。”陆宇辰此仇不报非君子，立马很小人的甩了一个重担给好友。
　　
　　沈翩鸿笑得苦兮兮的：“多久要？”
　　
　　陆宇辰还算有点良心：“给你一个月。”
　　
　　于是沈翩鸿笑不出来了，往外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两人斗嘴的功夫，江怜砂已经让侍从把奏折陆续搬到床桌上了。可惜奏折实在太多，光一个床桌放不下。江怜砂目前身体还比较虚弱，被琉影勒令必须卧床休养，于是寝殿里的书桌让很配合的陆宇辰叫人搬了出去，现在就算他想下床也没有合适的地方看。
　　
　　想了想，江怜砂把目光转到一旁的陆宇辰身上。后者大惊：“我是伤患！你不能把我赶下去，这奏折是很重要，但是我……我……”
　　
　　“我知道分寸，不会看太久，你把药喝了先睡一觉，我两个时辰之内就把这些再整理一次给你，然后换我吃药睡觉。”
　　
　　陆宇辰张了两次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叹了口气把爱人揽到怀里：“好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把顾夜峥叫来帮你处理，既然他一直是你的副官，那么就让他做御史中丞吧。”
　　
　　江怜砂让门外的侍卫传令叫顾夜峥来，然后让侍从端来笔墨纸砚。一扭头，发现陆宇辰恶狠狠地盯着他桌上那堆奏折不放，他笑了笑，越过陆宇辰把药端来，递到他面前：“吃药，睡觉。”
　　
　　对于办公办到寝殿里的情形，顾夜峥着实觉得有些新鲜。不过陆宇辰睡得很安静，这种没有人打扰的办公环境的确不错，他自然也不会多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陪着江怜砂批阅奏折。
　　
　　两个时辰睡一觉就过去了。陆宇辰醒来时，乱七八糟堆了一箱的奏折已经分门别类在床桌上摆放整齐。由于江怜砂还需要休养，部分御史大夫的工作便由新任御史中丞顾夜峥去做。出身苍炎官家、在湛海待了不少年的顾御史也是熟悉几国官制的人才，这边事情办完，他还要协助沈宰相拟新国官制改革草案，于是告辞离去。
　　
　　把几摞叠得老高的奏折大致内容给陆宇辰交代好，江怜砂刚准备脱衣休息，外面传令说原湛海军将军北辰落日有急事拜访。落日赶来的很急，脸色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又或是激动的，红得厉害。 
　　
　　一进门，落日就说：“陛下……还有殿下，外面来了很多百姓！请快出去看看吧！”
　　
　　他这么说话把陆宇辰和江怜砂吓了一跳。陆宇辰问：“出什么事了？”
　　
　　“他们想见您和殿下！来了很多人，都在广兴城外头呢！”
　　
　　陆宇辰和江怜砂对视一眼，心里有些摸不着底。但是那么多百姓要见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推脱不见的，两人赶紧让侍从帮着穿衣，然后坐马车匆匆往城门处赶。
　　
　　今日，外面的天气并不是很好，天色阴沉，寒风萧萧，还没有散的乌云抖落星星点点的碎雪，在屋瓦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江怜砂都觉得有些冷，稍稍掀开窗帘，果然街道上冷冷清清。
　　
　　“是出什么事情了？我们……莫非是哪里做得太差了？”想到落日说外面聚集了很多百姓，江怜砂就心里不安。
　　
　　陆宇辰想了一会儿：“应该不会啊，我们那儿冬天冷，我前几年扩大了棉花种植，攒了好些越冬的衣服被褥。本来准备分批发给军队，然后出售一部分的，这次为了救灾全都拿出来了，粮食也沿着几条水路线分散运过来不少。而且我向秦盟主寻求帮助之后，不少商家也没抬高粮食价格，我用国库的钱收购了很多。另外我还答应减税，从他们那里筹集了许多燃料粮食布匹。四国各地驻军的军用物资都让我弄出来了，官兵组成救援队分发物资加固住房。大部分灾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对了，奏折你不是看了吗，上面有没有写哪里出状况了？”
　　
　　江怜砂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是有些问题，毕竟雪灾太猛烈，有些偏远地区救助不及，损失很大……但是应该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才对啊……”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城门后。陆宇辰和江怜砂相携下了马车。想到外面的人太多了，出门也不好说话，两人决定上城楼看看。
　　
　　楼梯并不长，台阶也不高，可是对于两个虚弱不堪的重伤患来说，爬这一段也耗了太多体力。等两人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早就累得不行了。
　　
　　要面对百姓说话，被侍从扶着不太好，两人稍稍休息了一下，便走向城墙边。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从城楼上往下看时，两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外平原上，满满的都是人！他们穿着或新或旧的厚实棉衣，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城门。这些人里既有敦实的汉子也有娇弱的女子，既有耄耋老人也有拖着鼻涕的孩子。人人的帽子衣服上都积了一层薄雪，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头顶面前蒙了一片白雾，而且，所有人都是——跪着的！
　　
　　很快有人发现陆宇辰和江怜砂出现在城楼上，尽管百姓不曾见过他们，但是两人的衣着和气度早已表明了他们的身份。跪在最靠近城墙的一批人欣喜万分，满脸的虔诚与感激，对着城楼上的两人尊敬地磕头行礼，口里高声喊着：
　　“吾皇万岁！圣子大恩大德！愿吾神庇佑苍生！”
　　
　　声音浪潮般一层层传开，万民饱含真情的呼喊震碎了寒冷。呼喊声从一开始的此起彼伏转为一致而响亮，那是只有在所有人达到心理上的统一时才有的结果。仿佛天地都随着这一声声呼喊而颤动，连肆虐的雪都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江怜砂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耳边的喊声，不知不觉已满脸是泪。守护这些同胞们是他们的责任，而做到这些，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功劳！
　　
　　反应过来时，江怜砂急急想转身奔下城楼，陆宇辰赶紧拉住他，两人互相扶着走回地上，二话不说从城门出去。
　　
　　




新生

　　第八十八章 新生
　　这么近距离地看那跪了一地的男女老少，更是极度震撼。江怜砂快步走过去，弯腰想扶起一位老人，却因为自己也没力气而跪了下来。面对着冒雪跋涉数里路来到这里就为了看自己一眼的长者，江怜砂忍不住哽咽：“天这么冷……您怎么能这样……快起来，请快起来吧！”
　　
　　这些百姓一看就知道就走了不少的路，裤脚都是灰黄色的雪泥。有些用来推老人的单轮扶车就掌在汉子们手中，而这位老人显然是下地有一会儿了，她身后黑红脸庞的汉子推的扶车上已经有些许雪粒。
　　
　　听说江桓、江怜砂和陆宇辰都醒了，百姓们互相传着，离得近的十里八乡的老老少少互相扶着往广兴城赶。他们能分善恶，他们晓得公理，他们知道，能够在这场天灾里活下去，究竟是谁舍了命在帮助他们！
　　
　　老人家被江怜砂这一跪吓住了，旁边她的家人们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圣子居然对他们家的老人下跪，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反应的范围。
　　
　　就在两边都安静的时候，得到通知的江桓也被顾夜峥带着赶到了。见到为大家承担了一半天灾的另一位圣子，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许多人再次伏身跪拜。江桓愣了一下，紧接着快步走上去，向儿子扶着的老人家弯腰致礼，然后把她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扫开扶车上的雪，再搀着她坐下。
　　
　　转身，他才将没什么力气自己站起来的儿子也扶起来，轻轻揽过他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他站着。
　　
　　承担天灾——做这些本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他们最根本的责任！他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可是这些百姓没有忘了他们！父子二人心里都是说不尽的感动与小小的自豪。
　　
　　同样被眼前的情景感动得心口发热，陆宇辰走到爱人身旁，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按在胸前，对着看到他们下来而渐渐安静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站起来后，他环视一圈，眼眶也红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得很开：“各位父老乡亲们，帮助你们的不是我们，而是千千万万与你们一样的人！你们吃的饭，是他们一口口省下来的！你们穿的衣，是她们一针针缝起来的！你们住的房子、喝的汤药、点的柴火，都是你们那些当兵的父亲儿子兄弟们——一间间修好、一样样扛去的！面对灾祸，我们就是这样同心协力一起走过来的！看看你们周围，大家同样都是父母生养的吃着粮食长大的人！今天你们不能跪我和他，因为功劳都是大家的！是大家团结起来克服了灾祸，是你们——救了自己！”
　　
　　调整了一下呼吸，陆宇辰再次鞠躬：“既然我们度过了这重考验，就一定可以战胜接下来的任何困难！马上开春又是一个好年头，还有重建家园的事情等我们去做呢！能活下来的大家都不容易，一定要保重自己！天冷了，大家身体要紧，别跪了，请快起来吧！”
　　
　　百姓们也看到他们三个还是一脸病容，不能吹太久冷风，便陆续站起来，组成人潮从二人面前走过。每个走过的人都会对两人说几句话，老年人絮絮叨叨的叮嘱、被父母抱着的孩子有样学样奶声奶气的祝福和更多人的感谢，让门前的两人心里无限温暖，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向这个新生国家负责的念头。
　　
　　待人潮散去，三人暂别，陆宇辰和江怜砂重新回到寝殿，皆是若有所思一语不发。相顾无言坐了一会儿，陆宇辰抬头看着爱人，发觉了他动作的江怜砂同样抬起头看过去，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意思。
　　
　　“新国建立之事不宜再拖。”
　　
　　“嗯，我已经考虑好了，三日后我们便启程，目的地是晓光南边的一座大城市崇岭，那里有我父皇的一座离宫，地理上在四大国交汇点的附近。我请人看过风水地势，那里很适合成为中心地域，所以打算把那里定做首都。”伸手握住爱人的手，陆宇辰嘴角弯出自信的弧度，“我们一起来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度吧。”
　　
　　为了办好建国的事，江怜砂和陆宇辰连春节都是在路上度过的。翻修崇岭离宫的工作自有人在办，当一行人到达崇岭时，一座新的皇宫已经建好了。
　　
　　与四国原来皇帝的皇宫相比，这座由离宫改建的皇宫占地面积小得有点惨不忍睹，但是陆宇辰显然很满意，批语为“过大的占地面积不利于办公，浓缩的才是精华”。离宫里自然是没有什么传统皇宫里嫔妃所住的后宫的，也省了大部分的开支，反正他陆宇辰这辈子只要一个江怜砂，两人一座寝殿就足以解决住所问题。
　　
　　在公事上面，陆宇辰一切都好商量，但对于他的后宫问题，他的态度就是——谁也别想了，他身边有人。
　　
　　次年五月，由原来的湛海、苍炎、空岚、晓光四大国以及随后陆续加入其他十几个小国所组成的新国度正式成立，新国国名“天晓”，国都“天京”。
　　
　　各国原来的国君留任领主，负责地方行政，所有地方官员暂时留任本职，中央官员按照品级和政绩把相关资料上交吏部等待安排，所有军队统一编制。从天晓帝陆宇辰往下，宰相沈翩鸿，御史大夫江怜砂，太尉是过去晓光国的大将军陈旭。统一之后的新国家规定车同轨、书同文，法律至高，上责王侯下责平民。在新上任的这批官员以及普通百姓的共同努力之下，人民生活和国家机关运作已经慢慢步入正轨。
　　
　　五月十日，开国大典就将正式举行，各领地的领主纷纷前来拜见新帝，都城天京热闹非凡。
　　
　　陆宇辰作为天晓新帝，有一大堆事情要忙，相比之下大庆之前的这几日江怜砂倒是得了不少空闲。江惜月作为湛海领主，与其他几个国家的原君主一样，忙着跟陆宇辰商讨领地事宜，于是江桓和江怀雨便趁着他休息，把他约着出门散心了。
　　
　　江怜砂便装出门，来到约定的酒楼下时，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头顶上就传来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哥，这里！”
　　
　　抬头看到弟弟朝气蓬勃的样子，江怜砂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还记得十年前黯然离去的少年那略带迷茫和倔强的背影，如今那个少年已经成长许多，作为兄长他深感安慰。
　　
　　江怀雨要了雅间，欢快地把好久不见的兄长迎进去。近距离观察他，江怜砂才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以往是纯然的少年模样，现在更偏向一个俊秀青年。
　　
　　与江氏父子在一起的还有十年前陪伴江怀雨一同出门远游的湛海前侍卫长项容。江怜砂入座后听着弟弟一口一个“项大哥”叫得比叫他还热情，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儿嫉妒项容。毕竟，在怀雨身心俱损之后死心塌地陪着这个少年十年之久的人，不是他这个亲兄长，而是项容。
　　
　　“哥，我这次跟着爹娘过来，就暂时不打算回去了，天京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我想留下来，做一些事情！”
　　
　　江怜砂细细地把一块鱼肉剔去长刺，夹到父亲碗里，闻言看着弟弟：“想留下来？好是好……但我怕是走不开的，爹娘让谁照顾呢？”
　　
　　江桓不等二儿子说话，主动开了口：“怜砂，不必了，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把怀雨和瑾儿都交给你。瑾儿毕竟是你的孩子，与我们这样的老人待在一起总归不如与你在一起，反正熙荷城离天京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我们常来看看瑾儿便好。”
　　
　　“如此……也好。”江怜砂点点头，“那么怀雨，你想留在天京做什么？”
　　
　　江怀雨兴致勃勃地递了一张单子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江怜砂迅速看完，很是吃惊：“你游历这几年，居然弄出这么多东西？等等……还捡了一百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江怀雨颇为得意：“这些发明都是很实用的，正好陛下那么开明，有他支持推广，不愁不能造福于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笑得弯如月钩，“哥，你仔细看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江怜砂于是又回去扫了两眼，视线猛然顿住，声音不自觉上扬：“这是……钢笔？！”他带着前生的记忆，所以看到熟悉的墨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要知道在这个世界，可是连铅笔都没有出现的！
　　
　　“不光是钢笔，你手上拿的纸也是经过改良的，硬笔写起来速度比毛笔略高，对于提高效率很有帮助吧。我想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慢慢开发好的书写工具！啊……这时候就无限怀念电脑了。”为兄长的反应而喜不自禁的江怀雨支着下巴一一数着，“我看了很多书，也到湛海工部里待了一阵子，等这次天晓科举开考，我就去拼一把！嘿嘿……我瞄上工部的职位很久了！”
　　
　　江怜砂对于弟弟的飞速成长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的亲弟弟，是他血脉相连的手足。那个曾经飞扬跋扈任性懵懂的小小少年，已经足够让他刮目相看了。
　　
　　“啊，对了，我们这几次旅行带回来的那些孩子们，我想让他们在天京有个家。嘻嘻，哥你可别看我现在穿得不怎么样，我一路上淘到不少宝贝，那些流传出去的古器玉石都价值连城，现在卖了那些东西，我已经在天京城东盖了一个大院子，项容的娘和妹妹也都住在那儿，帮忙照看孩子们呢！”
　　
　　“怀雨……”
　　
　　正说得兴高采烈的江怀雨忽然被兄长出声打断，有些不明白地看过去。江怜砂抬起手，本来想和过去一样把弟弟抱着，忽而想起弟弟已经是个敢于独当一面的人，改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样的！五日后的晚宴时可别忘了好好表现一下，听说你弄了几个新奇发明来展示，这次可就不止我一个人会对你刮目相看了！”
　　
　　江怀雨听了，神色不是江怜砂所预料的欣喜，而是慢慢敛了喜悦，眉目间染上疲惫与伤痛。坐直身体，他看着江怜砂问：“他也会去吧？”
　　
　　“他”？江怜砂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弟弟说的是谁。刚才瞧见他喜悦的模样，江怜砂几乎要忘了，他曾经在那个人身边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与背叛。
　　
　　宴席一时安静得有些沉闷。项容担心地看着江怀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是在给他输送勇气和力量，动作很自然流畅，因为以前，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安慰过这个濒临破碎的少年。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怀雨缓缓握紧拳，重新正视了江怜砂的眼睛：“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好好表现。我……”深吸一口气，他目光清亮：“我要证明——我没有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怀雨和风飏，这一对的感情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所以下几章请不要客气狠抽风飏，我不心疼的（友人：又不是抽你= =……）！




鱼跃龙门

　　第八十九章 鱼跃龙门
　　皇宫建筑，从来不缺宏伟大气，尤其是经过各地能工巧匠改建的离宫，主殿巍峨雄壮、庭院精致玲珑，除去比其他几个领主的宫殿还小这个缺点，真真让人找不出一丝有愧于“皇城”称号的地方。
　　
　　不过也正是因为天晓皇宫里几乎没有闲出来的宫殿给前来拜见的领主们暂居，现在这些四方来的领主们都居住在天京城周边专门用于接待贵宾的院子里。
　　
　　相比其他领主们风光的排场，这次原先四大国之一空岚的领主风飏意外的简朴。他随行的队伍只有寥寥百人，侍从护卫的人数居然比那些小领地的领主们还少。
　　
　　跟陆宇辰商量领地事宜速度最快的也正是风飏，他几乎没有什么挑剔就接受了陆宇辰给出的条款，当然这跟陆宇辰给他的那些条件相对宽松有直接关系。陆宇辰一来是考虑到空岚这边民风剽悍，太过限制的管束会造成民怨，二来风飏在这段时间表现得非常配合，暂且不论他是不是心底也这么合作，反正其他百姓们看到的只会是结果。
　　
　　早早处理了公事，风飏闲了下来，一个人独自便装在天京城游览散心。
　　
　　天京城的热闹繁华和生机勃勃，让人根本想不到这里在半年前还只是一个靠近边境的普通城市。陆宇辰胃口太大，十年间完成统一，居然没噎住，还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坐在街边一个干净雅致的茶馆里，风飏侧头看着门外人来车往，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声：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灰头土脸。
　　
　　国没了；家——后宫不算家；唯一的同辈亲人被他赶走，生死再不相关；几个妃子留给他的孩子每次看到他就往娘亲后面躲，他也无意去拉拢这些孩子的感情。尤其是，他深深爱过的那个人，那个灵魂从来就不属于他。当江怜砂面临危险，他拦不住，当江怜砂性命垂危，他甚至没有资格跟陆宇辰争一下谁去夺圣药。在那两个人的爱情里，他不过是一个过客，或者说是一个观众，独自阅尽，抬不起手鼓掌。
　　
　　天灾过后，陆宇辰哪里管其它，占着他的寝殿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爱人。他像一只被夺了巢伤了脚的鹰，高傲孤独地在风雪里徘徊，看着曾经深爱的人和那个人真正命定的人一起，悲尽欢来。
　　
　　那一刻他忽而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悲哀，原来他完全冷酷的君王之路上那一次难能可贵的爱，居然是水月镜花一场浮华。
　　
　　唯一的底牌雷鸣背叛了，他再无翻身的力量，也并不想再去夺什么。雷鸣是他的旧部，他没有拦住白鑫自尽，负了雷鸣，他就要承担雷鸣的失望背叛和绝望反击。但是他同样不会告诉陆宇辰这件事情，怎样处理隐藏的危机是陆宇辰的任务，不是他的。对于陆宇辰和江怜砂甚至这个新生的天晓国可能遭遇到的危险，他不能干预，也不想。
　　
　　茶楼里没有风飏预想中的安静，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国家大事，没有限制民言，所有人都可以议事，就连往常不怎么吵闹的茶楼也成了文人才子们争相展示才学见解的好去处。不过风飏也不想离去，与其一个人自怨自艾，不如让这些琐碎的事情占据大脑，留给他一个心静。
　　
　　“我就说嘛——”拖长的声音不大，很熟，带着喜悦轻快和小小得意，“水车磨坊省力得很！嗯……不过张大人说得有理，我改日再跑一趟城东，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要怎么改良更好。店家，上茶！”
　　
　　风飏顺着声音看过去，闯进视野的是与记忆中稍有不同的脸，和一双完全不同的眼。
　　
　　江怀雨就在同一时间不经意扫过风飏这里，视线与他一触，便再也分不开，挥起示意店家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千万种情绪电光一般闪过，江怀雨短短一瞬居然冒了汗，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抓紧了身边项容的手，于是很快项容也发现了风飏。
　　
　　风飏继续不动声色，他自从看到江怀雨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少年还没忘了自己，但至于是从哪方面没有忘，他就不好说了。爱恨交织情难止，十年分离，一场背叛，江怀雨居然还能保留几分对他的情意，就连风飏都想为他叹一声：不值。
　　
　　除了失去记忆的绯和这个曾经傻愣愣的江怀雨，风飏自知没有人爱上过他。他是残暴的西部之鹰，他是冷酷的草原之狼，他是权势顶天不容质疑的空岚的王。别人对他有敬有畏有恨有从，唯独没有爱，当初不幸爱上他的那兄弟两人与他的结局，一个是天造的错误，一个是人为的残酷。
　　
　　江怀雨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手僵了半天，就连小二上完茶水走了还没放下，引得小二频频回头看这个奇怪的客人。风飏心里有点仍然被爱的喜悦，然而他冷静地知道，太彻底的背叛和伤害，毫无挽回的可能。若是江怀雨还有一丝血性，该走过来给他一拳的，他会好好认下。
　　
　　果然，江怀雨慢慢放下手，脸色被努力地调回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想要跟的项容摆摆手，然后自己朝风飏走来。
　　
　　风飏坐着，江怀雨站着，这是他第一次仰视这个少年。江怀雨在外游历十年，他是知道的，这十年江怀雨长大了些，个子高了，眉目俊朗了，脸上线条更加流畅，皮肤是晒过之后的蜜色，然而东方男性的生理特点决定了他的皮肤依然细腻如瓷器，让人不由自主怀念抚上去的手感。
　　
　　尤其是那双眼，一扫过去那种不自信而强装出来的骄傲和高高在上，变得清澈、睿智、内敛。他像是一条浅薄的溪流忽而汇进大河，从高高的瀑布跌落，以破碎之姿完完全全地吸收了阳光，在粉碎之后重组，清醒地变为湖，明镜一般的表，清透而深沉的里。
　　
　　重新而仔细的审视，让风飏有些愣神：这已不再是江怀雨。
　　
　　这个少年倔强，悲伤，然而坚强：“我以前是最傻的鱼，妄想爬上草原，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结果我被风干、直到干裂，也没能做到。”一点点泪光浮上他微红的眼角，“后来我知道，我根本走错了路，我该变成一条龙，可以腾云驾雾，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风飏默然不语，情绪已然隐藏得连江怀雨也看不出来。不过看不出来不要紧，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了：“风飏，我长大的代价太沉重了，但是至少，我已真的长大。我找到了我的目标和财富，我知道我要追求什么、珍惜什么。”
　　
　　声音带着哽咽，江怀雨握了握拳，直直看着风飏的眼睛：“谢谢你曾经那么惯着我，让我在我以为所有人都不想看我一眼的时候，有人对我好。”
　　
　　“我一直想见你，就是想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教会我怎么从荆棘丛里站起来。”
　　
　　泪水滑落：“我曾经那么爱你。”
　　
　　我那么爱你，曾经。刺耳的话初一听，风飏的心就乱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手，只知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怀雨已经被他拉进怀里。
　　
　　相比风飏而言，完全不会武功的江怀雨当然只有被拉过去的份。江怀雨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的，因为风飏曾经拥抱过他，却从没有禁锢过他。是的，禁锢，因为他下意识要退开，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互相愣了一会儿，江怀雨缓缓摇头：“你怎么……忽然失了气度。项大哥，没事的。”后一句话是对惊讶之后猛地追过来的项容说的。
　　
　　风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做，只是那一瞬间他感到惶恐。亲耳听着世界上唯二爱过他的人说不爱了，他的心脏一阵紧缩，虽然这个事实他早就知道。
　　
　　风飏放手，项容很快把江怀雨拎过去，给他整理衣服，用眼神埋怨他不该站那么近。有些话，以他的身份是不能当着风飏的面说的，于人于己都不利。江怀雨一到他面前就轻松多了，哈哈笑着自己也配合着他整理衣服：“我们两个一时都想到过去的……所以有点失常，没事的没事的！”
　　
　　端起有些凉的茶慢慢饮下，风飏表面上还是那么冷静而自制，仿佛刚才把江怀雨抱得那么紧的人不是他。可是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心在慢慢地烧，被越来越大的火煎熬炙烤。他有些无措，以他的习惯，是断不会去主动碰触一段不可能的感情的，可他先是在江怜砂那里破了例，后又在江怀雨这里栽了跟头。
　　
　　断了吧……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已经毫无希望的感情，何必再强求。他成功地放弃了绝无可能的江怜砂，所以也肯定可以再次清醒地远离江怀雨，刚才那一次失控不过是对再也没有人爱恋的一种惶恐，而不是那种沉睡的感情苏醒。对自己这么说着，他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江怀雨跟项容说了一会儿话，见风飏并没有再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风飏，正好你在这里，我们说说公事吧。”
　　
　　风飏略略点头，江怀雨于是放心下来，想到自己擅长的东西，语气又轻快起来：“我做出来几个工具，还有些想法，在空岚领地应该可以实验推广。这些本来是想过几天正式场合再拿出来请你们看看的，不过现在……要跟我一起去仔细了解一下吗？”
　　
　　风飏沉吟一下，点头道：“好。”
　　




旧毒

　　第九十章 旧毒
　　天京城东一座新建的大院子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江怀雨一路走一路把自己对于如何改善旧空岚国百姓生活的建议说给风飏听，差不多到达他为那些路上捡来的孩子们建的新家时，他的独到见解已经让风飏从一开始的随意听听改为认真倾听。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了，具体适不适合空岚，还是你的判断更准确，要是有用你就参考参考吧。”江怀雨说着去看院子。有几个趴在院门上的孩子远远见了他，立刻开心地蹦蹦跳跳挥手叫到：“怀雨哥哥回来啦！”
　　
　　江怀雨立马把风飏抛到脑后，一溜小跑过去。那边一个妇人含笑看着他和项容回来，赶过来开了院门，于是江怀雨很快被活泼的小孩子们埋得严严实实。
　　
　　“我要糖！”“玩具，上次怀雨哥哥答应我们啦！”“怀雨哥哥陪我们玩儿游戏嘛！”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小孩子们在院门处挤成一团的情形让风飏的脚步顿住，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但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一群打不得骂不成的小家伙。
　　
　　很快又有小孩子发现项容，如果江怀雨带糖果回来，一定是项容帮着拿，所以不少小孩子转而扑向项容：“项叔叔，我们要糖！”
　　
　　风飏有点狼狈地往旁边闪了闪，让孩子们如狼似虎地扑到他身后找项容。这群小家伙倒是不怎么怕生人的，不过风飏面无表情又没带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很快被他们无视了。
　　
　　妇人发现风飏，擦擦手有些局促地说：“哎？来了客人……您，您请坐，我去倒水。”
　　
　　风飏摇摇头，自顾自往里走，进门时绕过那堆抱成一团的小孩子和江怀雨，有些烦躁地想快些看完怀雨说的那些工具然后离开。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看到江怀雨这么快就被小孩子们转移了注意力，因为怀雨……以前眼里从来只有他的。
　　
　　回头看去，阳光正好，孩子们扑腾玩闹带起来的微尘扬起，恍然拉开回忆的幕布。
　　
　　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风飏在边疆巡查，和手下武将们纵马奔驰，无垠的草原上，仿佛连空气都是绿色的，他好久没有这么自由的骑马，好久没有这种抛却一切烦恼和负担的自在时光了。
　　
　　登上一座小小的山丘，他轻轻吁了一口气，眺望远处湛海的边关。刚踩着手足们的血踏上皇位，他心底的血是冷的，血管里的液体却滚热。他不止要空岚这个国家全部都归他所有，还要那个近在咫尺的鱼米之乡湛海，还要南方的苍炎，北方的晓光！他能做到，他要做到，这就是他身为一个君王唯一的意义和追求！
　　
　　荒凉的边关褪去草原的绿，只余留一地荒芜和危机。远远的，他不经意看到一个傻瓜跌跌撞撞骑着马狂奔，身后是几只矫健的狼。
　　
　　看到那人骑马的姿势，他连嘲笑都懒得给。空岚没有这么白痴的人，哪怕刚会在草地上打滚的孩子都能骑马，所以不必说，这傻子只能是湛海的废物！这片地区算是边界三不管地带，出没着许多危险动物，看来跑出边关的湛海废物连脑子里也装的是草吧。
　　
　　风飏就坐在马背上饶有兴趣地观看那人逃命，那人见到有人，急忙策马往这边逃，狼狈不堪连呼救也破碎的不成样子。忽然，同样受惊的马匹被蹿到腿边的狼吓得一跌，那人立刻从马背上滚下来，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
　　
　　等等……风飏眼尖地发现那匹马的马鞍样式与常见的民间样式不同。听说湛海二皇子怀雨王爷因为触怒了女王而被贬到边疆历练，再联想一下这些日子听到的情报……风飏迅速张弓射箭，一箭一只，把几只狼钉得僵死在地。
　　
　　骑着马走到哆嗦着爬不起来的那人身旁，他低头，那人抬头，视线相对。那人服饰再次肯定了风飏的猜想，这个养尊处优的病弱少年王爷，一无是处，骄纵成性，见几只狼就脸色惨白，眼中的惶恐让人看得厌烦——只是一面而已，风飏很快给江怀雨下了定义。
　　
　　在江怀雨心中，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的青年君王在他最危险的时刻降临，像是神明一样轻松地把他拉出绝境。风飏拥有他所渴望却永远无法拥有的一切：威严的气质、冷静的头脑、强健的体魄……从那一面开始，江怀雨就在不断追寻风飏的身影，风飏几乎成了他心中的信仰。
　　
　　然而对风飏而言，他就像一碗随意从小河里舀出的水，饮则嫌脏，浇则多余，不过是还有利用价值，便不时小恩小惠地端着，就等着什么时候泼出去，发挥一下那点小小的作用……
　　
　　“风飏？”江怀雨的声音打破风飏的回忆，后者慢慢把眼神移到他身上，一瞬间似乎把他看穿。江怀雨一愣，不自觉转开视线：“你……随便坐一下，项容去拿那些工具了，我们等等就好，我来给你解说一下。”顿了顿，他又瞄了风飏一眼，想到自己这么对他不合适，赶紧解释，“我那个库房太乱了，而且实在是走不开，”他指指自己依然被几个小孩子同时抓在手里的衣摆，苦笑道，“等一下正好我也给他们讲讲，就当上课吧。你放心，他们很懂事，会很安静的。”
　　
　　项容不一会儿就带了好几张图纸和一些小模型过来了，小孩子们一看，自动自发地散了，跑回屋里去一个个搬来了他们的小板凳，有序地在院子一侧树下坐好。树下有一块木板和一张桌子，模型就放在桌上，图纸被江怀雨和项容两人合作展开来挂上木板。
　　
　　项容的母亲这时搬来一张椅子，给风飏在旁边摆好。风飏看了看朴实无华的椅子，倒也没有嫌弃，一言不发坐上去。
　　
　　江怀雨开始上课，小孩子们听得很认真，项容当助手，他母亲则陪着小孩子们一起听课，唯一那个偶尔走神的人就是风飏。陪小孩子一起听课这种事情他一次都没有做过，哪怕是陪他那些基本没有感情的孩子。他自己小时候在宫中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若不是他父皇开恩允许他每天上课走出冷宫去听讲，他只怕这辈子也无法出人头地。
　　
　　那些思想老旧的夫子、那些只会欺负他的皇兄皇弟们，又如何与眼前这群师生相比？阳光在孩子们头顶顽皮地印下光斑，暖风和煦枝叶轻响，整个院子里只有江怀雨一个人的声音，平和而清晰。
　　
　　他说：陛下，本君知道那个“香满园”里的舞姬，跳得很不错！
　　他说：大家看，通过这种转轴，我们从井里取水就特别方便……
　　
　　他说：陛下，本君让厨子做了天仙醉鱼，您……要不要来尝尝？
　　他说：来，我们试试看把这些竹管一枚枚接起来……对了，就是这样！看，水引过来了吧！
　　
　　他说：陛下，我……我讨厌我皇兄，最讨厌了……还是您对我好！
　　他说：所以说，你们要乖乖的听项妈妈的话，也要听项叔叔的话，更要听我的话！什么啊，胡萝卜才有营养呢，我哥以前老说我挑食，我不肯听，结果我就长成这样啦，你们看看项叔叔，他就很听项妈妈的话，才长得这么壮！
　　
　　课讲完了，江怀雨口干舌燥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笑着对项妈妈说了声谢谢，含笑看着孩子们欢快地跑到院子另一边去玩儿，摆摆手道：“你们先玩儿一会儿，我送这个叔叔一路，等下回来陪你们，听话。”
　　
　　项容想跟过来，江怀雨摇摇头，他只好转身回去。江怀雨本来都快走到风飏身边了，这下又掉头回去，一把拉过项容与他耳语几句，无比亲昵自然。风飏读得懂唇语，江怀雨是在说：我去去就回来，晚上咱们一起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吧。
　　
　　风飏站在院门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空落落。他与江怀雨相识几十年，竟然比与他相伴十年的项容还要疏离，不过……也对，他的背叛与项容的陪伴，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两人走在门外的小路上，江怀雨轻松下来，注意力没怎么集中，随意说着：“刚才说的那几个工具你都了解了吗？孩子们问的问题很不错，我想我应该再改进改进……过几天我就能从我自己建的那个工坊拿到成品了，到时候我就带成品给你详细解说。”
　　
　　江怀雨选择一边讲给风飏听，一边给小孩子们上课，一来是他比较忙，自己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不多，二来是他将孩子们当做讲解对象，就务必要说得通俗易懂。就连孩子们都能听懂，风飏自然不在话下，而且孩子们异想天开天真活泼的发言让他灵感不断，这几件普通但是蕴涵了许多智慧的工具又在他脑中有了新的改进。
　　
　　“好。”风飏只能说好，除了公事，他无话可说。
　　
　　已经走到了大路上，江怀雨看看前方的街道，转而对风飏说：“从这里回去不太远，你一个人能走吗？要不要我送你？”问是这么问，不过看他神色明显是吃饭比送风飏更值得期待。
　　
　　风飏暗暗叹气，还是简短地说：“不用。”
　　
　　“那过几天再见了！”江怀雨并不多留，跑到街角一处糖果铺子买了一大堆糕点糖果，然后懊恼地发现他一个人拿不动，没带项容果然失策。风飏一直站着没动，但江怀雨只是看了他一眼，立刻扭头，问店家能不能帮个忙送去。店家卖了很多次糖果给他，对于大户的一个小小要求当然不会拒绝，很快把大包糕点糖果包好，跟着江怀雨出来。
　　
　　从大路回到小路，见风飏还没走，江怀雨有些头疼：“你……怎么还在？我送你？”
　　
　　风飏看着他，斜阳的余晖让他的眼里有了闪烁的光彩。往前走了一步，风飏说：“我弄丢了一个人。”
　　
　　江怀雨一震，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风飏不动，然而眼神竟让江怀雨也不敢再动。
　　
　　风飏又问：“你可以抛弃过去的一切吗？”
　　
　　问得好……江怀雨抿唇，慢慢勾出一丝惨然的笑：“你泼出去的水，收得回来吗？”
　　
　　风飏眼神一黯，还是紧追不舍：“你明明还没有忘记……”
　　
　　江怀雨坚决地打断他：“但是我的身体记住了！”深吸一口气，他吐出三个字，“你下的毒。”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写大纲的时候确确实实写了双结局，抱头，我现在很纠结，因为HE和BE的转折……就在风飏和江怀雨的关系上>口<
满地乱转：好纠结好纠结好纠结……




所得，所失

　　第九十一章 所得，所失
　　辛苦的准备工作结束之后，建国大典如期举行。阅兵、演讲、彩车，庄重又精彩的仪式让这个新国的百姓们目不暇接。正午时分，陆宇辰和其余领地推荐来的术士们一起向四位神明祈愿祷告，为新生的国度占卜祈福。
　　
　　在新建的四神之殿中，四位神明竟然同时降临。新生天晓国被四位神明共同承认，不过为了证明这个国家真的可以成为百姓们的新家园，神明决定给予这个国家四重考验。不过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风属之神的考验已经被通过了，那就是半年前新国初建时波及七国的大雪灾。
　　
　　剩下三重考验将在三年之内以不同形式出现，当天晓国的百姓们携手度过三重考验之后，这个国家就能完全得到神明的认可与庇佑。
　　
　　完全公开的占卜与祷告让百姓们彻底信服，天晓开国皇帝陆宇辰宣布大赦天下，各领地为休养生息，免税一年。普天同庆，整个国家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入夜，盛大的宴会便开始了。宫内摆开宴席，宫外的大街上也摆满了流水席，美酒佳肴不停地上，来自各地的美食让人吃得恨不得再多长几张嘴几个胃，数目繁多又精彩不断的节目也使宫内的各地贵宾们目不暇接。
　　
　　这次宴会不仅邀请了贵宾，也邀请了贵宾们的伴侣，曾经是君主的领主们一般都带了自己的正妻或者正夫，不过风飏谁也没带，而以无可动摇的同性之爱闻名天下的天晓新帝陆宇辰身旁坐着的，则是身着一品官员礼服的江怜砂。
　　
　　他们两个人的事迹在民间传得很广，所以见到两人相伴坐在主位上时，在座的各位贵宾并没有觉得诧异。和几个月前相比，两人的气色都已经好多了，只可惜这两人曾经战神与圣子的威名不复，因为丧失了法力和武功的两个人，现在只比寻常青年男子的体能强了一丁点儿。
　　
　　不过瞧着主位的两个人，敬酒之外互相谈笑的样子，眼神传递间流露的情感与默契让其余人羡慕不已：原来那种同性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存在，坚不可摧。
　　
　　酒宴过半，来宾们的注意力主要都集中在了大殿中央。舞姬们跳跃、旋转，轻纱飞舞衣袂翩翩，眼波流转间万种风情流露。一曲结束，众舞姬围成花瓣，中心的舞姬被托起，姿势优雅眼神灵动，宛如仙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睁大了——当然，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过许多歌舞的，之所以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完全是因为中间那舞姬端坐的花盘座上，还有一个粉嫩雪白的小娃娃。
　　
　　看着那个笑得灿烂可爱的孩子，江怜砂和陆宇辰都是睁大了眼睛，继而倒抽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站起来：“瑾儿！”
　　
　　随着陆宇辰和江怜砂一起出席宴会的是陆宇辰的儿子陆浩然，而江怜砂的女儿江怜瑾因为一直和奶奶江惜月以及爷爷江桓住在一起，所以在和老爸江怜砂见过面之后，就暂时在湛海领由爷爷奶奶带着。
　　
　　早就知道女儿的精灵古怪，江怜砂又没空照顾这小丫头，小丫头还粘爷爷和奶奶，无奈之下江怜砂只得先让她留在自己父母身边。结果江惜月一时太专注看表演，居然给小丫头溜了。
　　
　　还是站在陆宇辰身旁负责保卫工作的虚空最先反应过来，命令舞姬们：“别动！”然后用手势示意两个特工部出身假扮成普通侍卫的部下上前，代替吓得僵住的舞姬们左右托住花盘座。江怜砂和陆宇辰随后跑到大殿中央，众人屏息，等江怜砂小心翼翼把笑容顽皮可爱的小家伙抱到手里，大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江怜瑾今年十岁多，换算成另一个世界的孩子的年岁，差不多也就一岁出头。在老爸怀里，江怜瑾笑得很开心，咿咿呀呀一边叫一边伸手拍他老爸的脸。陆宇辰在旁边看的磨牙，这小东西搅了宴会闯了大祸，还笑得这么无辜可爱，简直让人有火也发不出来了。
　　
　　伸手把江怜瑾的小手轻轻握住，陆宇辰挑眉：“吃饭也不老实，现在还欺负起你爹爹来了，瑾儿学坏了嘛。”
　　
　　江怜瑾眨了眨眼睛，对着陆宇辰“啊啊”了两声，忽然双臂一张把江怜砂的头抱了个严严实实，宣告占有权。陆宇辰哭笑不得：“好了快放开吧，乖乖回奶奶那边吃饭去，小孩子要听话。”
　　
　　小家伙眼珠一转，放开手，使劲盯着老爸江怜砂满是爱意的眼睛。后者被女儿折腾半天，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提起来的心已经放下了，他只感叹女儿的活泼真是让人有点吃不消啊。
　　
　　忽然，当着在座所有来宾的面，从来没有张嘴说过一句话的江怜瑾对着江怜砂，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
　　
　　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江怜砂才有点不敢相信地问：“瑾儿……你刚才……叫我……什么？”江惜月和江桓是教过孙女儿说话的，只不过她一直只能发出呀呀啊啊的声音，从来没说过一个清晰的词语。
　　
　　女儿十分配合，笑成一朵花：“爹——爹！”
　　
　　江怜砂激动得手都不稳了，女儿出生之后的十年里，他只有少少的几个月在她身边。就是这样都不会被女儿排斥，还得到了她初生的第一声呼唤，这样的惊喜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
　　
　　陆宇辰立刻挤过来，指着自己说：“叫爸爸！”
　　
　　江怜瑾望了他一眼，仍是扭头抱着江怜砂喊爹爹，陆宇辰急了，小声说：“快叫爸爸，爸——爸！”
　　
　　小家伙嘟嘴，“吧唧”一口啃在江怜砂脸上，不甘示弱地又喊了声爹爹。江怜砂早就高兴得魂都飘起来了，不过也没忘帮爱人一把：“他是你爹爹的爱人，就喊爸爸吧。”
　　
　　江怜瑾疑惑地瞅瞅陆宇辰，抱住江怜砂软软糯糯地喊：“爹爹……”
　　
　　唉，再拖下去怕是下面的演出都看不成了，江怜砂有些歉意地看着陆宇辰，孩子说话要慢慢教，只可惜不能让他体会一把被所有人认可的成为父亲的感觉了。
　　
　　陆宇辰只好作罢，拍拍跟来的浩然的头，把他抱起来，郁闷地叹气：“浩然，这是你妹妹……瑾儿，这是你哥哥。”
　　
　　“哥哥！”
　　
　　……这不是学得很快吗！
　　
　　这下不光浩然，就连江怜砂也有些吃惊了。陆宇辰正在愤愤，江怜瑾眼睛一弯，笑容忽然带了点狡黠的味道，于是寂静无声的大殿上，只听见一个响亮亮的、嫩生生的、甜糯糯的声音喊了一句：
　　“娘！”
　　
　　陆宇辰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满座哗然，劲爆的消息让所有宾客几乎都忘了礼数，好几个人手里的筷子都掉了。江怜砂果然不愧是人中龙凤，原来天晓国天大地大他最大……陆宇辰居然是两人中下面的那一个啊……
　　
　　江怀雨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家四口和谐幸福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坐在他对面的风飏隔着宽阔的大殿，只觉得那笑容中埋了太多悲伤。但是稍稍一想，他就知道为什么。
　　
　　十多年前，他在骗江怀雨喝下原本属于秦烽的圣药后，没过多久就给江怀雨下了剧毒，本来准备借江怀雨的死搅乱苍炎和湛海的关系，好趁机挑拨秦烽与辰砂，再带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结果残留在江怀雨身体里的圣药竟然消了那可以让人十死无生的剧毒的大半伤害，只是夺去了江怀雨的健康，从此废了他的身体。
　　
　　那一次他失算太多，不仅江怀雨没死，辰砂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圣殿夺了圣药还给秦烽，最后把命留在了圣殿。也正是那时候，他间接促成了陆宇辰恢复记忆，算是亲手把曾经属于他的爱人推到了别人怀里。
　　
　　两次背叛，一次毁了他爱的人，一次毁了爱他的人。陆宇辰和江怜砂的感情坚不可摧，他是决然没有插足的余地，而当他后知后觉在那十年间不断忆起那个单纯也愚蠢的江怀雨时，他才知道，原以为死了的心，居然有一小块角落是属于那个把整颗心和健康的身体都赔惨了的人的。
　　
　　在马背上纵横西部各部族时，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征途和感情上一败涂地。苏醒的江怜砂无意中逼着他认清了他又一次的错误，否则以他的高傲，是断不会主动向被他背叛过的任何人寻求重新开始的，哪怕对他曾经深爱的绯也如此。他放下身段，放下骄傲，再回首时，发现那个少年已经变了。
　　
　　更加璀璨，更加剔透，蒙尘的宝石回到阳光下时，那种光彩让他眩目。层出不穷的好点子和新奇有用的发明，再加上独到且锐利的鉴赏能力，让江怀雨鱼跃龙门一般焕然重生。他知道，江怀雨一直在为自己无法生育而逼得兄长差点跟陆宇辰分开而内疚；他知道，江怀雨带了那么多孩子回来，就是在弥补自己永远也无法拥有孩子的遗憾；他知道，江怀雨刚才看着外甥女和外甥的眼神，埋着无法言喻的伤痛。
　　
　　风飏移开视线，把手里刚刚满上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刀割火燎，仿佛他刚才吞下去的是一串火焰。他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他既然犯下那些罪，就该去认了那些罚。罚他，永世不得再爱。
　　

作者有话要说：蹲在墙角抱头：我我我我有权对结局保持沉默！但是请一定相信我！我不是BE爱好者嗷嗷——




倾诉

　　第九十二章 倾诉
　　宴会里的小插曲并未妨碍到贵宾们，接下来的表演更加精彩，完全转移了在座各位的注意力。主位上的人变成了四个，因为抱着小怜瑾，江怜砂也就没有再拿筷子，倒是陆宇辰抱着浩然左一筷喂儿子右一筷喂爱人喂得不亦乐乎。
　　
　　宴会过半，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怀雨跟身旁的父母打了招呼之后就悄悄离席了。风飏时不时会抬头看他，所以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前看江怀雨的脸色还好，应该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离席，再往前回忆了一下，他才想起来江怀雨要在这宴会上展示这十年游历四方创造和改进的各种发明。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礼官上来说湛海领贵族江怀雨要献几件精巧玩意儿给大家欣赏。很快大殿中央摆开一排桌子，上面铺着锦缎，锦缎之上还摆着些东西。原物体积比较大的物件——例如风飏前几日听江怀雨提过的水车磨坊什么的，摆上来的是模型，体积稍小的一些东西就直接搬了过来。
　　
　　江怀雨首先讲了因地制宜的概念，例如南方雨水多，北方雨水少，灌溉的工具就有天差地别，然后他把他带来的东西一一作了讲解，前几日给风飏详细讲过的适宜西方草原地区使用的工具也有简略介绍。
　　
　　能够坐上领主之位的旧君主们多少都有些眼光，自然分辨得出江怀雨拿上来的这些东西推广开来会有怎样的结果，一个个眼睛放亮。江怀雨笑眯眯的介绍完，丢下重磅炸弹两颗：第一，他十年中见过的东西有限，但是他手头还有许多收集来的工具图纸，希望能与世界上各领地的能工巧匠们一起再改进；第二，研发工具经费不足，如果要大量推广，可以代做成品，当然了，有钱万事好商量。
　　
　　总结一下，那就是给我人给我钱，我负责帮你们造东西。
　　
　　领主们立刻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他们基本上都听过一些有关江怀雨的传闻，传说此人得到隐居的能人指导，在发明创造上有惊天的才华。更有传闻说此人制造改进军械也颇有一手，当年在湛海对战空岚时化名帮湛海军改进不少军械的“于先生”便是他。
　　
　　近些年江怀雨在湛海推广了不少农用器械，再加上湛海已经没有天劫，发展势头良好，粮食年年增收，看得周围几个领地眼馋不已。新一批的生产工具将会带来一次飞跃，他们垂涎那些东西好久了，现在既然江怀雨都开了口要人要钱，目的明确，他们当然要投其所好。
　　
　　江怀雨一边指挥侍从们搬走那些模型和成品，一边站在大殿中央等领主们的答案。于是拍板，领主们纷纷表示接下来几天要和江怀雨商讨，学坏了的江小狐狸眼睛一弯说哎呀谢谢大家我前几日刚被陛下任命为天晓国工部侍郎，各位有兴趣请跟我老大商讨。
　　
　　领主们顿悟，继而咬牙：陆宇辰这个老狐狸怎么会那么好说话第一年不收税呢！原来他有来钱的后路！
　　
　　风飏端着酒杯，远远看着江怀雨，看着那个曾经企图用名贵珠宝把自己变成焦点的无知王爷，变成今天这个动动手就能带来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利润的工部侍郎。他已经黯淡，而那个人的灿烂才刚刚开始。
　　
　　江怀雨行礼之后准备退下，无意中瞟到风飏也在看这边，心里微微一动。他以前那么辛苦的想要得到风飏的注意，却从未真正成功过，可是今天他却吸引了所有人包括风飏的注意力。说不欣喜是不可能的，然而对于过去的自己，他也有些怅然。前生他身体不好，天天卧病在床，无聊时便拿哥哥的物理课本研究，哥哥也说他要是上了学成绩肯定不会差。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前生储存的知识和思维习惯让他在今生获益匪浅，就连曾经深深恋慕的人的目光，也被他引到了自己身上。
　　
　　可惜迟了。
　　
　　低头浅浅笑了笑，江怀雨刚准备迈步，忽然睁大眼睛——风飏对着他举杯，淡笑，一饮而尽。
　　
　　直到礼官在身旁提醒应该退场了，江怀雨才回过神，茫然地跟着礼官出殿门。站在殿外抬头，外面天空广阔，深蓝夜幕，璀璨星点。
　　
　　为什么这一切都来得这么迟？江怀雨苦笑，深呼吸了几口殿外微凉的空气，才转身走偏门再次入席。
　　
　　宴会圆满结束，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各领主纷纷回暂居的宅院，好好休息以待明天开始的有关国家大事的商讨。风飏在宴会上喝的有点多，回去之后让人备了醒酒汤，又沐浴一番，准备就寝。
　　
　　风飏正要吩咐侍女灭灯，忽然一阵凉风刮过，侍女扑倒在地。他警觉地一侧身，就见窗户突然打开，一个人被提着跌了近来，踉跄着扑倒在他床边。定睛一看，在床边摔得晕头转向的人居然是江怀雨！
　　
　　“陛——下，”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悠悠从窗外传来，“末将见您似乎对这个家伙很有兴趣，就带来了，敢问陛下对这份见面礼可否满意？”
　　
　　风飏扶起江怀雨，冷冷望向窗边，一个银发的男子靠窗而立——是他的旧部，空岚三大将军之一“赤雷将军”雷鸣。
　　
　　因为预见了空岚的败军结局，风飏命令雷鸣率领了空岚国仅存的几十万精兵装作叛变离开，就是希望他们可以趁机反扑，结果广兴城瘟疫的爆发搅乱了所有计划。雷鸣深爱的“白狼将军”白鑫兵败自裁，风飏又禁锢于旧情不肯当时就出手暗杀江怜砂，雷鸣愤怒绝望之下，真正背叛风飏离开。今夜，风飏不知雷鸣为何会来这里。
　　
　　风飏并不多话，只是盯着雷鸣。后者顺着风飏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神色黯淡中带着点疯狂：“啊……不错，我的头发白了，以前听他念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说什么一夜白头，我还不信……哼，结果居然是真的。”那个“他”自然是指白鑫。
　　
　　见风飏把视线转向扶着的江怀雨，雷鸣恶意地笑了：“陛下，我也是意外发现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在您院外游荡，才临时起意的，放心，我来之前已经问过下面的人了，他借口要去工坊忙事情一个人走，还到您院子外面晃，可不是旧情未了吗，所以我就顺他的意思喂了点东西。”
　　
　　风飏这才发现江怀雨呼吸急促，脸色潮红，显然是被下了药。把江怀雨往怀里带了点，风飏盯住雷鸣：“你来做什么？”
　　
　　雷鸣瞧见江怀雨已经有些恢复意识，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当然是按照陛下的意思，来禀报关于暗杀的事情了。天晓帝与江御史正好都失了武功术法，形同废人，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可惜今日若不是那小丫头跑出来捣乱，待到后来舞姬中混入的刺客便会攻击他们。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嘛，有陛下您接应，空岚再起指日可待！”
　　
　　风飏怒从心起，杀气瞬间发出，直逼得人脚软。雷鸣哈哈笑了两声，有些奇怪的反问：“陛下莫不是舍不得了？哎呀，为君王者多情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江御史和天晓帝感情好着呢，一个是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一个是捡来的下贱东西，都能一起养得这么开心。陛下还是干脆忘了江御史吧，这个替代品不是也不错吗。”
　　
　　“雷鸣，没有拦住白鑫是我的错，不过你若是再说一个字，我就成全你！”感觉到臂弯中那人的颤抖，风飏语气里不免带上了急躁和怒意。
　　
　　雷鸣摊摊手，转身拎起昏倒的侍女丢出去，自己也跃出窗，还轻手轻脚关上了窗扇。
　　
　　屋里安静下来，江怀雨的喘息声就更清晰了。虽然身体被废，可是过多的药物几乎盖过意志，让江怀雨不由自主地贴在风飏身上轻轻摩擦，压抑的呻吟让风飏有些无措。
　　
　　低头对上江怀雨的眼睛，风飏急切的解释道：“广兴城瘟疫时他就离开我了，今日之事我不知情……”后面的话被江怀雨更急切的吻住。风飏愣了愣，才感觉到这药的药性太过剧烈，何况江怀雨从不曾习武，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现在看他的样子，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我去叫人弄水来……”风飏推开江怀雨想站起来，结果被他紧紧拉住衣角。风飏又不能用力，一时进退两难，哪知江怀雨忽然抬头，涣散的视线勉强聚起一丝清明：“我信你……”
　　
　　风飏一呆。江怀雨又抓得紧了些，带着些哭腔呢喃着：“我从来都信你……一直……一直信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死……风飏……你到底……是爱我哥，还是我？你舍不得他死，就一直骗我，那你就继续骗！继续骗我……让我再也不信你……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有用了，所以你愿意接着骗?我明明都快忘了你了……你知道吗，我想看你笑，我等了多少年？你怎么可以……忽然不骗我了呢……”
　　
　　低下头，泪水毫无约束的滚落：“我怎么还是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狗血了掩面奔……




无法挽回

　　第九十三章 无法挽回
　　夜很凉，风飏抱着江怀雨，为他的问题而沉默，脆弱不堪的江怀雨在他怀里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在陌生的街角迷了路，明明看到熟悉的衣角，却隔着人潮，摸不着，触不到。
　　
　　风飏慢慢坐回床边，把江怀雨搂进怀中，贴在他耳旁道：“你现在……很好，很好，有一个这么好的你曾经那么爱我，我很高兴……”顿了顿，他叹息道，“你是江怀雨，我从未将你当成江怜砂，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江怀雨怔住，然而只是一瞬的清明，意志便再次被侵占，他急切的动作和毫无技巧的撕扯把一向衣冠整齐的风飏折腾得很狼狈。风飏无法用力推开江怀雨，甚至有些捉不稳那双颤抖的手，火热的躯体在摩擦间有了本能的反应，察觉到这一点，风飏几乎有拔腿而逃的冲动。
　　
　　“怀雨……怀雨！”风飏被推倒在床上，万般无奈之下只有一手抓住江怀雨乱动的两只手，一手紧紧按着他的腰，“你清醒……”看到江怀雨完全被欲 望占据的眼睛，他自己咽下了后面的话。药效太强，他已经无法让江怀雨冷静下来，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能再伤这个人一次！
　　
　　咬咬牙，风飏一掌扫开门，抱着江怀雨几步奔到门外。五月中旬，夜色微凉，他毫不停顿直接跃进院中的小池里，水花立时四溅。
　　
　　很快有听到动静的侍卫要来，风飏命令道：“谁也不许过来！立刻准备沐浴的热水，送到我房里，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杀无赦！”
　　
　　旁人马上去办事，江怀雨被冷水激的发抖，把风飏抱得更紧了些，力度大得不似一个完全没有武功的人。风飏抱着他往稍深的地方走，后来发现池水太浅，索性按着江怀雨坐下，让两个人除了头，全身都浸泡在冰冷的池水里。
　　
　　“风飏——风飏！放开我！你怎么能……呜……”江怀雨挣扎不休，难过到了极致，狠狠一口咬在风飏颈侧，下口之处顿时血肉模糊。
　　
　　风飏的手紧得像枷锁，纹丝不动：“咬吧，我们在这里待到差不多了再上去。我不会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与我……”风飏一边抱着江怀雨，一边给他持续输送内力，以防他在凉水中冻出病来。后面的话他咽在心里：若非你自愿，这种事情，又哪里称得上做 爱！完全就是交合泄欲……
　　
　　敢对人狠，更敢对自己狠，风飏硬是陪着江怀雨在冷水里冻了半柱香的功夫，直到他由狂躁渐渐安静下来。纵然有风飏的内力护体，江怀雨还是冻得够呛，蔫蔫的靠在风飏怀中，整个院子里，轻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看到药效给磨了不少，风飏才站起来，抱着江怀雨回房。房中早有侍从备好沐浴的大桶，热水腾腾的冒着雾气。从小在冷宫长大，作为皇子，为了保命风飏偷偷学过不少药理，成年后身边也常常备着些药物。他很快单手打开柜门，挑了两三种药，坐到桌旁。
　　
　　桌上有侍从刚摆上的热汤，拍拍江怀雨的背示意他抱住自己，风飏取了药，端来碗道：“把药喝了。”江怀雨侧头，目光在烛火中幽幽闪动。他没有理那些药，而是用唇轻轻凑上风飏颈侧的伤口，像是亲吻一朵随时会飞散的蒲公英。风飏一抖，转手把药丸丢进自己口里，端起汤来喝了一小口，然后按着江怀雨，吻了上去。
　　
　　总算喂了药，风飏把江怀雨的湿衣服脱下，又把他轻轻放进桶里。江怀雨沉默地坐在热水中，任风飏解了他的头发，青丝在雾气温水里飘散。风飏低头看他，第一次发现他竟然令自己的心跳有些失控。
　　
　　更多继承了母亲江惜月容貌的江怀雨眉目清俊动人，垂睫时宛如处子，静而淡然，抬眸时又让被他注视的人不由自主为他眼里的光彩而着迷。多年的在外奔走，让他原本瘦弱的身形更结实了些，不过属于江南男子特有的玉般肤质却毫无改变，肩头胸口被水浸润着，凝起跃动的烛光，看得风飏有一种咬上去的冲动。
　　
　　察觉到风飏并不准备进来，江怀雨从水里抬起手抓住他尚湿淋淋的袖子，没有说话。风飏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自己解了湿衣服，挨着桶另一边也坐进来。
　　
　　浴桶很大，放下两个男子犹有移动空间。风飏细心的给江怀雨擦洗，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按他的身份，以前是从未做过这种侍候人的事的，不过他被人侍候多了，有样学样，竟也分毫不差。
　　
　　两个人都沉默着，房里只有水声。朦胧的雾气弥散了视线，江怀雨看不清，只是一直低头坐着，但他被下的药确实太多，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漏了点轻哼。风飏闻声手一顿，看着江怀雨咬唇忍耐的样子，心里忽然狠狠的疼起来。
　　
　　换了别人，他有的是方法让人动情，可是江怀雨的身体已经废在他手上，现在他纵使有通天之能，又怎么帮江怀雨过了这一关？！
　　
　　江怀雨还是不说话，只强忍着尽量不动。风飏心里一团乱麻，忽然闻到血腥味，猛的抓住一丝闪过的念头，顿时狂喜，霍然起身。
　　
　　他自幼为了防毒吞食过一些药物，到现在，他的血液已然与常人不同！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百药录》中一剂方子，风飏快步裸身走到床头，从随身的秘药盒子里拿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一粒药，又赶到柜子前，挑了三瓶药。就着桌上的空碗，他把药丸集中，用手指碾碎揉和，然后咬破手指，加血混在一起。
　　
　　江怀雨趴在浴桶边，不解地看着风飏动作。风飏捣弄一阵，转身走到浴桶边，摸索着拔下一根江怀雨的头发，然后又走回去，用染血的手指捻住发丝，凑近烛火烧，血肉很快和发丝的飞灰混在一起。他背对着江怀雨，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动作，所以江怀雨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兑了些热水冲开碗底的药，风飏换了只手端碗过来，凑近江怀雨唇边。后者接过来，只闻到那碗药散发着淡淡的咸味，可是入口却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苦混合的味道。
　　
　　风飏再次坐进水里，受伤的那只手隐在水下。江怀雨喝了药，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在风飏称得上热切的目光中，他低着头不敢乱动，慢慢的，身体里有一丝热意升起。
　　
　　敏锐的察觉到江怀雨的变化，风飏挨近他，伸手在水下轻轻握住了他本该不会再有丝毫反应的地方。江怀雨吓得一抖，惊惧的目光看看风飏又看看水下，大气也不敢出。可是久别的感觉的的确确在苏醒，那星星点点然在身体里的火焰，慢慢燎原。
　　
　　难耐的呻吟漏出，江怀雨不可置信的看着风飏，感觉对方的手在自己身下动作，自己那沉睡多年的感觉再次回来。风飏隔着水看不到，索性一把抱起江怀雨出了浴桶，抓过干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倒在了床上。
　　
　　在微黄的烛光中，两个人都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个曾经残破的身体的复苏。风飏有技巧的动作让本来就抬了头的东西起得更高，不过毕竟多年不曾有感觉，这具身体一时怎么也无法完全苏醒。
　　
　　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烛光中，江怀雨羞恼地偏过头。然而紧接着身下传来的感觉让他几乎跳起来——风飏竟然……竟然用口含住了他！
　　
　　“你……啊……风……风飏……”江怀雨挣动两下，还是败在本能手中，风飏不理他，自顾自做着，服侍得无微不至。随着身体的完全醒来，江怀雨的神志渐渐迷离，手按上风飏的头，无意识地放任自己呻吟。
　　
　　看到江怀雨沉醉的表情，风飏心里微微一动，伸手越过他抓住了药盒里另一瓶药膏。江怀雨并未察觉他手上的动作，全部的感觉仿佛都集中在下面，整个脑子里似乎装满了热腾腾的浆糊。
　　
　　风飏清楚，自己对江怀雨并不是全然补偿的心理。抱歉的成分当然有，可更多的是希望他快乐，看着一个人快乐自己会更快乐，这样的感觉，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边有过。
　　他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这样想。
　　
　　如果说身体的复苏和风飏的服侍已经让江怀雨万分意外，那么接下来的情况就完全不在他心理接受范围之内了。惊得失去反应力的江怀雨呆呆地看着风飏跪坐在自己身上，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对方身体里。
　　
　　他在做梦吧？那个鹰一样高傲的男人，那个狼一样矫健的领袖，那个不动声色间运筹帷幄统帅西方大国的君主……竟然……
　　
　　泪忽然涌出，江怀雨一把按住风飏，再次一口咬在他颈侧，刚刚散去血液的伤口被咬出更多的血。风飏一声闷哼，却不是因为颈侧的伤，而是刚刚被江怀雨那一按，已然将他的那个部分整个纳入自己身体。
　　
　　含着痛楚的喘息声在房中孤独的响起。江怀雨嘴里一时全是血的腥咸，听着风飏压抑的喘息声，他的泪更加汹涌，心里百味交杂。风飏的腿都在颤抖，陌生的感觉和巨大的痛苦比世界上所有刑罚都难耐，更令他绝望的是，他全心付出的这个人，并没有丝毫他所期待的回应。
　　
　　原来当年的怀雨，就是这种感觉吗……把所有的情意抛下深不见底的黑洞，挽不回，看不到。飞蛾扑向火，临死也有光和热，而他是那样不顾一切地跳进深潭，沉进黑暗与寒冷，永无回应。
　　
　　“我……”江怀雨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风飏眼疾手快捂住了嘴。风飏摇摇头，脸隐在黑暗里，弹指灭了烛火。
　　
　　如果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那就当做是赎罪吧……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风飏是攻……（好没底气……第一次就受了掩面）




稻草

　　第九十四章 稻草
　　第二日清晨，江怀雨迷迷糊糊醒来，入眼一片狼藉。他呆愣半晌，还有些无法反应现在的情况，直到身体的疲倦提醒了他，他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风飏已经不在。
　　
　　江怀雨脱力地躺回床上，风飏的回避也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风飏，尤其是在昨天一场疯狂之后。若他不是江怀雨，那么一般的人都会在犯错之人改正错误时原谅对方，可是经过昨夜的那件事，他心里的矛盾与怨恨竟不减反增。
　　
　　风飏当时的确是打算杀了他的……虽然因为他身体里残留的圣药而失败，只废了他的身体。这十年来，他每日都活在失去自尊的痛苦当中，尤其是他明知兄长的意愿是与陆宇辰在一起，由他来传宗接代，可他失去了这个能力，差点逼得兄长与爱人分离，每每想到这一件事，他对风飏的恨就再加一层。
　　
　　他们两个人都爱得太失败，在不恰当的时机相遇，拥有不合适的身份，隔着不能忽视的人，于是铸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他曾以为如果有朝一日他可以恢复健康，就会原谅风飏，然而昨夜风飏做的事情，却让他那十年中所受的煎熬再次明晰。
　　
　　他应该恨风飏的，不是吗……抬手挡在眼前，遮住屋外漏进的光，江怀雨咬紧唇，眼睛不自觉有些湿润。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眼前的景象他都不想再细看，只是掀被子下床时眼角余光掠过的暗红色实在太刺眼。桌上还摆着昨天用过的空碗，精致典雅的花色，碗底的药渣不是常见的棕黑，而是暗红。风飏走得应该不狼狈，屋子里该少的衣服之类一件都没留下，不过并没有喊侍从整理。
　　
　　一夜之间，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太快了。江怀雨坐到桌旁揉着额角，忽然想起昨天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过的雷鸣的话。雷鸣说……他是来袭击江怜砂和陆宇辰的？！江怀雨惊得立刻站起来，赶紧抓过衣饰穿整齐佩戴好，匆匆往皇宫赶，暂时将他的私事跑到了脑后。
　　
　　江怀雨马不停蹄赶到皇宫，却被侍卫尽职尽责地拦住，今日陆宇辰要跟各地领主详谈领地事宜，按规矩以他的官职要明日才能参与会议。想到皇宫里的安保工作一向由近卫军与特工部负责，而且虚空和摘星的能力他是见识过的，他也就安下心来，转而回了住处。
　　
　　大殿内，领主们对于摆成环形的桌子感到有些新奇，陆宇辰没有高高在上坐到龙椅上，而是请各位领主在同一水平面的桌子上交流。等坐下的时候，谁也不比谁高，领主们都觉得非常满意。
　　
　　国家大事，涉及民生外交、军政司法，各个方面按照会议前列好的大纲讨论着往下进行。别的领主都参与讨论，场面热烈，而沉默寡言的风飏则是把冷漠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后来就连坐在他左右两边的领主也懒得找他商量事情了，直接跟陆宇辰交流还快些。
　　
　　陆宇辰在一部分讨论完毕的间隙喝茶润喉时仔细观察风飏，刚才他就觉得风飏今天有些不一样，憔悴不少，对细节讨论兴趣缺缺。这种表现让陆宇辰有些不能理解，虽然他已经和风飏在某些大方面达成共识，可是细节也决定一个领地的好坏，身为领主，这样自暴自弃不顾领民的行为并不明智。
　　
　　这么多人在场，无论怎么与风飏说话都会显得他一碗水端不平，这对于新国来说不是好事，所以陆宇辰看在眼里，却不多说。傍晚时分，会议暂告一段落，陆宇辰邀请各位领主高官贵族们留下来用餐。风飏悄悄从偏门离开，临走时委托陆宇辰的近侍传话，说他今日身体不适，为了明日的会议还是回去休息，多谢陛下好意。
　　
　　入夜，陆宇辰在寝宫属于爱人的那个书桌旁站着，陪他一起整理明天要用的数据和资料。这份活并不复杂，所以两人还在闲聊。
　　
　　“就是觉得不太对劲，我才让摘星去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陆宇辰整理东西的手一顿，沉吟道，“在公事上他好像从来不会如此失态的，”低头对上爱人的目光，他猜测，“是私事？”
　　
　　江怜砂也停下手里的活：“我也觉得是因为私事。昨天宴会时他见过怀雨了，现在的怀雨和十年前判若两人，莫非是哪里刺激到他了？”
　　
　　陆宇辰皱眉：“他把怀雨害得那么惨，现在倒是他先出问题……而且他明明答应过我会拦着你，却没做到，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他的。”低头不满地看着爱人，“如果他再对怀雨做什么，我想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教训他了。”
　　
　　江怜砂知道自己当时固执的要去和父亲一起抵挡雪灾的行为让陆宇辰很生气，不过幸好事情过去了，他们都平安。安抚地握住爱人的手，他温言道：“换作我是怀雨，必定是不会原谅风飏的，但怀雨这孩子……论心计绝不是风飏的对手。现在就看风飏的态度如何，只有一点，若他再负怀雨，我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南宫大人、东方大人求见！”
　　
　　陆宇辰站直身体：“请进！”
　　
　　虚空和摘星是一起到的，他们两个一人负责情报，一人负责安保，看到他们同时进门，陆宇辰和江怜砂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看来调查风飏还有意外收获。
　　
　　先开口的是今天刚调查过风飏的摘星：“见过陛下、江大人。属下今日奉命调查了风飏领主，他在昨日宴会之前已经见过江怀雨了。据一位下属报告，他们两人几日前就在一茶楼意外相会，然后一道去了江怀雨在城东的院子。那时候江怀雨就将适用于西部领地的工具机械等等介绍给了风飏。昨日宴会之后，风飏先行回院，江怀雨借口要去工坊忙事情，到风飏院外徘徊许久，后来突然失踪，今日早晨，有另一位下属在大街上发现了江怀雨，那时他一切正常。”
　　
　　突然失踪？江怜砂有点担心：“一切正常？是外表看上去一切正常，还是真的没事？”
　　
　　摘星显然问过了：“江怀雨身边的近侍说，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的迹象，就是胃口不大好。”
　　
　　陆宇辰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再一想这不是天方夜谭么，自己把那个念头抛了。至少江怀雨人没事，其余的可以慢慢来。点点头，他看向虚空：“你呢？”
　　
　　虚空说话一向简洁明了：“旧空岚国余孽未除，陛下下令收回兵权已久，但赤雷将军雷鸣尚在流窜，意图造反，有情报显示，他们决定对陛下和大人实施暗杀。”
　　
　　陆宇辰担心地看了爱人一眼，他们两个现在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武功全失法术全消，在高手面前就等同于废人，自保很成问题。宫内安保有近卫军和特工部双重保障，但谁又说得清楚会不会出现“万一”呢？
　　
　　“果然不能省心……”陆宇辰揉揉额角，“加强守卫，今日起，便为我们几个安排贴身护卫吧……在抓获他们之前，就辛苦你们了。”
　　
　　“明白。”
　　
　　让两人回去，陆宇辰继续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想了一会儿问：“你觉得……这事情，风飏知不知情？”
　　
　　江怜砂一叹：“知情就是灾难，不知情倒还好些，起码不至于派兵过去。”仔细想了想，他说，“我觉得他不像是知情人，雷鸣叛变的事情你我都知道，现在忽然扯上风飏，只会让我觉得他们在转移我们的视线。”
　　
　　陆宇辰赞同：“风飏近来表现得很消极，不似一个曾经为帝多年的人。若是他想起兵造反，再如何也该会找我谈谈条件要点物资，管我怀不怀疑，我都必须给他。既然他没有，就表示雷鸣造反一事……与他扯不上多大的关系。”
　　
　　“那也要小心为上，而且这几日各地领主都在天京，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江怜砂接过陆宇辰整理好的资料放好，站起来，“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次日的会议就讨论得比较详细了，中央各个部门的主要官员也有参加。六部之中，兵部尚书来自晓光领，工部尚书来自湛海领、吏部尚书来自晓光领、刑部尚书来自空岚领、礼部尚书来自苍炎领，户部尚书也来自苍炎领，而且在座绝大多数人都认识她，这个在会议上言行颇为犀利剽悍的女子，居然是风飏的亲生妹妹，风涟。
　　
　　现在的风涟已经嫁给了大商人秦烽，身为整个天晓国中央官员里职位最高的女性官员，风涟的表现令人不由想要敬而远之，无它，只因为找她谈钱，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得到琉影救助恢复了健康的她也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兼备着西方女子的泼辣和南方女子的精明。领主们感叹她的口才与能力的同时，也对她发放经费的严苛审查而咬牙切齿。
　　
　　风飏看到妹妹如今的样子，也只是暗自感慨万分。两人在会议上的讨论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用词，散会后也是各走各的路。看着他与亲妹妹形同陌路的样子，江怜砂为风飏如今众叛亲离的遭遇而叹息不已。
　　
　　他有着全部的记忆，知道自己曾经是绯的时候，他真心爱过也真心爱着他的风飏是怎样的投入且谨慎。不过今日，他和陆宇辰终于走到一起，与风飏绝无可能。现在的风飏像是溺进深潭，而手里唯一一根稻草，就是差点被他亲手害死的人——江怀雨。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最近卡文卡得好销魂啊好销魂……




一路相伴

　　第九十五章 一路相伴
　　开国大典之后的十几日内，陆宇辰简直忙得脚不沾地，江怜砂想帮忙，可是因为劳累过度居然有些头疼之状，被陆宇辰强行放假赶去带孩子休息。
　　
　　于是仅仅隔着三道院墙两条小路的御书房和御花园，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气氛：御书房里昏天黑地卷宗如山，御花园里阳光明媚花草遍地，真真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午后的御花园凉亭很是安静，隔着一湾碧蓝湖水，看着浩然与怜瑾在另一侧湖畔玩耍，江怜砂不禁面露微笑。浩然已经开始习武了，个子虽小倒是灵活异常，而且很喜欢怜瑾，对于她要抱抱要亲亲要抓抓要咬咬的要求一律没意见。怜瑾虽然不能走路，但是爬起来真是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经常神出鬼没让侍女姐姐们惊慌失措，顺带耍的她哥团团转。
　　
　　江怜砂正看着孩子们，身后忽然传来低声禀报：“大人，端木大夫到了。”他回头一看，琉影正提着药箱走进凉亭。
　　
　　“琉影，快过来坐坐。”江怜砂说着想站起来，可是头忽然一阵刺痛，脚步就踉跄了一下。琉影抿着唇扶住他，面露担忧之色，倒是病人待疼痛过后露出笑容，“没事，坐着说吧。”
　　
　　打发侍从去端热茶和点心，又让贴身护卫找来摘星，江怜砂伸手任琉影号脉，眼睛还一直看着远处的孩子们。没过一会儿，摘星到了，与江怜砂合作多年，他明白今日江怜砂找他来定是有要事，所以很快吩咐江怜砂的贴身护卫和侍从到假山下面去等，视野范围之内，只留下自己、琉影与江怜砂。
　　
　　琉影收回手，也将视线转到凉亭之外的湖畔。怜瑾此时似乎是对湖水里的小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停往湖边扑腾，立刻有举着响铃手摇鼓布老虎的侍女姐姐们围过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瑾儿是很活泼的孩子呢。”
　　
　　江怜砂看着怜瑾最终选择盯着她哥哥打出来的一套拳法，笑着说：“瑾儿真是我见过的最调皮的女孩子了。”
　　
　　琉影闻言转过视线看着他：“都说女大十八变，长大后的瑾儿一定是活泼伶俐又聪慧的女子。我很想知道你碰到怎样的男子才肯把瑾儿嫁与他。”
　　
　　江怜砂淡笑：“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她把把关，真正做决定与谁相伴一生的，还是她自己。”
　　
　　琉影的手不自觉握紧：“孩子们的路，自有属于她们的人陪着一起走，但是……”
　　
　　“所以我才想找你帮忙啊。”江怜砂打断琉影的话，“还有摘星。”
　　
　　谈话的时间并不长，结果是琉影拂袖而去，摘星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看上去与平时无异。两个人都离开后，浩然抱着莫名其妙大哭不止的怜瑾过来了。
　　
　　江怜砂神色有些怅然，直到听见浩然叫他，才回过神来。接过女儿，他温柔的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但怎样都无法让她停止哭泣。江怜瑾平时基本上从来不哭，一向是笑得无比灿烂，今天这一哭简直山河色变，几乎脱水，一被抱过来就死死抓着爸爸坚决不放手。
　　
　　对不知所措的浩然笑笑，江怜砂安抚道：“瑾儿想哭了才这样哭，一会儿就好了，来，到我旁边来坐坐，陪瑾儿玩儿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
　　
　　稚嫩的孩童对将近之事尤其敏感，江怜砂如何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受到妹妹的感染，浩然也莫名悲伤起来，看着爹爹和妹妹，眼圈都有些泛红。
　　
　　“浩然，你也懂事了。我想和你约定一件事情，你愿意答应我吗？”
　　
　　浩然一愣，抽了抽鼻子：“爹爹说吧，我一定努力去做！”
　　
　　江怜砂伸手摸摸他的头：“现在还不行，你只要答应我就好。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浩然看着他的笑容，不知怎么心里更堵了，强撑着大声道：“我答应！”
　　
　　江怜砂于是微笑不语，和孩子们坐在亭中，直至夕阳西下。
　　
　　第二日江怜砂还在放假，想到弟弟最近心绪不宁，他干脆带着两个孩子微服出门去城东弟弟住的院子玩儿。这里孩子就多了，大家对雪白粉嫩的小怜瑾和人小功夫不差的浩然很是欢迎，纷纷去和她们一起玩儿，江怜砂则是单独找上弟弟到安静的地方去聊天。
　　
　　江怀雨这几日明显憔悴几分，眼圈乌黑体型消瘦，一看就知道寝食难安许久。江怜砂坐下，开门见山：“对于和风飏的事情，你还在犹豫？”
　　
　　江怀雨长叹一声，把头埋在兄长怀里，声音闷闷的：“嗯……”
　　
　　“想了这么多天，你都没决定好？”江怜砂做事情向来干脆利落，所以对弟弟拖泥带水的作风，他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我不知道。我该恨他的，但是他……他又……”江怀雨一把抱住哥哥的腰，“我真的不知道……”
　　
　　“总之，你心里有他就对了。”江怜砂摸摸弟弟的脑袋，“在几十年前风飏和你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啊……现在还忘不掉。”
　　
　　江怀雨抬起头：“因为那个时侯……只有他……他才关心我。你不在了，娘气我太没用赶我去边疆，只有他对我好……”
　　
　　“那么你能不能感觉到，他对你怎样呢？”江怜砂捂住弟弟的眼睛，“仔细想想，他是在补偿你，还是真的爱上你了。”
　　
　　江怀雨不说话，江怜砂自顾自说：“如果我是你，一定是不会原谅他的。只是怀雨，你才是真正和他相处过这么多年的人……风飏以前身居高位，太过优秀，也太过专断。他的一切都是他踏着血与火得到的，他习惯于看着别人臣服，所以不懂得什么是平等。”低头看着弟弟，他笑了笑，“而在他失去几乎一切之后，他才会看清周围最重要的是什么，只不过他已经不敢主动去追寻了。”
　　
　　江怀雨想着风飏的种种，在心里说：不是的，他主动追寻了，是我没有回应。
　　
　　“再过三天，各个领主就要返程回领地了。”
　　“……我……知道……”
　　
　　“风飏是最先走的几个，他的辞行书已经递上去了。”
　　“我知道……”
　　
　　“空岚领那边农业比较落后，宇辰想过派一些专业人员过去帮忙。”
　　“我知道。”
　　
　　“所以，你不妨去问问杨尚书这次特派队的人选吧。”扶起弟弟，江怜砂笑眯眯地看着他，“出差两年，时间可不短呢。”
　　
　　江怀雨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回答：“嗯，我明天就去。”
　　
　　六月初，来到天京参加开国大典的诸位领主纷纷告辞回领地，闹腾腾的天京城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空岚领的领主风飏是最早离开都城的领主之一，并没有对中央作出什么要求的空岚领意外得到了中央特派队的第一次帮助，由农业、手工业、医学、教育等领域的专业人才组成的中央特派队将随风飏一起回空岚领，展开为期两年的技术和学术支援。
　　
　　风飏安排了舒适的马车护送特派队员，然后一一核对过名单，没有江怀雨。想想也是，江怀雨已经说过今年要参加全国范围的考试，争取得到功名，成为合格的天晓工部侍郎，谁也没有权利让他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
　　
　　骑在马背上回望天京城宏伟的城墙，风飏抿紧唇，眼底的黯然藏得很深。今日他便要和这里说告别，和过去告别。马鞭扬起，尘土滚滚，终结了他的辉煌，他的爱恋，他的过往。
　　
　　三个月后，天晓全国范围的考试全面结束，一批新的官员取代老官员上任，尤其是地方官员在这次考试过后，综合吏部的审查，撤换了几乎三分之一。
　　
　　空岚领的官员撤换的数目尤其多，近一半旧官员被撤职或者调走。中央的理由是空岚的多数官员政绩不佳，太过重武轻文，在吏部审查中一半以上官员都没有被认可，就连考试都只是勉强过关。
　　
　　不过此次撤换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是空岚领执政中心的官员，风飏也并不介意，因为他的想法与中央是一致的。在特派队的人才们纷纷大展身手之后，他已经越来越明白自己为何会输给陆宇辰。空岚曾经的治国方略明显落后，国民多喜游牧，全国四分之一可耕地的实际耕种面积少得可怜，农业极端落后。人民居无定所、受教育的百姓极少，空岚如果照以往的方式发展，必定会落后于其他领。有了新一批官员的领导，可以预见空岚的未来一片光明。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风飏连续处理了十日公务，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回假，和以前的近臣们一起出游狩猎。
　　
　　重回广兴城的风飏多了几分人情味，一个普普通通递送箭支的狩猎场看守的名字，他居然都记得，还随口和小伙子拉了几句家常。只有当风飏重新拿起弓箭纵马于草原上时，他曾经的近臣才重温到他的飒爽英姿。
　　
　　叹物是人非，而这种变化也并不全然是失落。
　　
　　跑了半天，风飏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擦了把汗收起弓箭回程。猎物自有人去收，他先回去休息休息。
　　
　　“风飏。”忽然听到的熟悉声音让风飏脚步一顿，惊讶地扭头看一旁。似乎是赶了不少路的少年正不客气地端着茶水在喝，见他也刚回来，很好心地端起另一杯茶递过来，“跑得太急了，让我先喝口水……咕噜咕噜咕噜……”
　　
　　“……你……怎么……”
　　
　　一口气喝干茶水，江怀雨舒了一口气：“特派队的李师傅回家结婚去了，我在全国考试里面成绩不错，成果不够，杨尚书让我过来替李师傅在空岚领待一段时间历练历练，再回去当侍郎。现在工部侍郎可不是我了，我是特派队的新队员。”眼睛一弯，江小狐狸走到风飏面前，伸手把他满满地抱住，“风飏，我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风飏和怀雨HE了^^




地震

　　第九十六章 地震
　　天晓国开国第一年里，风调雨顺，建国时占卜所说的四次考验中剩下的三次并未降临。不过到了第二年，当一切都向着好的一面开始发展的时候，神明所给予的考验便如预料般来临了。
　　
　　火属之神的考验是遍及西北方十来个领地的旱灾。许多原本雨量并不少的地方超过半年时间滴水未下，土地裂出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农作物早已枯死，整个地面像是被烈火炙烤着一样。对于这样的灾难有些预见的天晓国中央政府早已下令各地注意修地面以下的沟池囤积雨水，并且在灾难初期便开始反复提醒各地百姓尽量保存人畜饮用水，所以在旱灾期间，并没有太多人因为干渴而死，只是农作物的毁坏极为严重。
　　
　　将近九个月的大旱之后，当夏雨冲破重重乌云倾洒而下时，绝大多数活下来的百姓们也领到了来自政府的救济粮食与新的种子还有减免役税的公文。
　　
　　大旱之后又逢水灾，以湛海领为中心的东南方广大地区在夏季的连连暴雨中江河泛滥。不过有着非常丰富的治水经验的湛海领人民应对得比较自如，疏导堵截，种种方法联合使用，将洪水的灾害控制在了一定范围之内。
　　
　　水灾期间，由多领地的士兵组成的天晓正规军卸甲加入治水行动，搬沙袋、挖沟渠，哪里最累最苦，哪里就有这些不同出身的年轻士兵们的身影。比起以往在灾难中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兵，正规军的整体调动上更加明智严格，行动一致成绩优秀，就连以后在整个天晓国历史上留名千古的著名南北大航道，也是在他们的主要参与中完成的。
　　
　　有了军队的帮助和政府的救济，被洪水冲毁了家园的百姓们并没有灰心。一间间房舍奇迹般迅速出现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士兵们完成治水任务之后又参与了灾后重建工作，百姓们对于这些来自各个领地的军人们产生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看法，纪律严格为民服务，这样的士兵令他们感到安心，从而对这个新生的国家充满了信心和感激。
　　
　　天晓国对于百姓的教育工作尤为重视，在以往通常只有士族名门才能享受到的教育，已经在一步步普及。虽然系统的教材尚在编写中，但是很明显，在政府正式承认教书先生的重要地位以及设立公共学堂之后，百姓们获得的知识比过去多了太多，也更喜欢动脑筋。在几次灾难中涌现出来的大量的防御方案和应对方法，以及各种民间工具，都比过去有了极大进步。
　　
　　转眼，风风雨雨的三年即将过去，初生的国家度过了最难熬也是最不稳定的时期。在上至国君下至百姓的共同努力之下，整个天晓国一片欣欣向荣。
　　
　　年关将至，各地喜气洋洋，代表着喜庆的红色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天京城里家家户户开始挂出对联，市场上用于迎接新年的各种年货也慢慢走俏。
　　
　　百姓忙，天京城的官员们也忙得不可开交。这几日，江怜砂和沈翩鸿都在忙着做总结工作，倒是陆宇辰前些日子忙得狠了，在所有总结没有做完上交之前闲了下来，被爱人好友联合说服，自己给自己放了假，到御花园带孩子休息。
　　
　　浩然这日在学堂的幼儿班学习，所以陆宇辰的主要精力用来应付怜瑾。自从这小丫头某次甩脱一大群侍女姐姐意外爬到御书房还推门而入，正巧撞见他们都没什么重要工作，于是关起门来做了点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她就特别讨厌陆宇辰，见面无外乎抓咬挠。虽然陆宇辰和江怜砂都能肯定这小丫头那日在大门口，被宽大的书桌挡的严严实实，并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是江怜砂红着脸被陆宇辰压在身下看起来被欺负得很厉害的样子还是让小丫头尽收眼底，于是乎，小丫头就一口咬定陆宇辰是坏人。
　　
　　比起懂事的浩然，任性的小怜瑾难伺候多了，尤其她还讨厌陆宇辰。天晓国的第一人围着女儿前前后后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无可奈何腰酸背疼地趴在凉亭里，真是无限想回公文堆里埋着。现在他才知道，养小孩子费钱，养女子耗神，养小女子简直要命啊！
　　
　　最能收服怜瑾的还是她亲爹和对她无限宠溺的哥哥，下午江怜砂下了班、浩然放了学，才算是让活力十足的怜瑾乖乖吃饭。
　　
　　席间江怜砂说安排好了这几日的工作，明天会出去一趟，到周边几个城镇走访一下，过几天回来。不过在年末总结还没完全写好之前，陆宇辰还有几日闲暇。放着假的陆宇辰当时就想开口说我要工作我不敢再伺候小公主了，结果白天恶魔样把他折腾得浑身酸痛的狡猾丫头一脸乖巧无害纯真可爱地看着他，硬是让他把话咽回肚子里，于是假期依旧。
　　
　　第二日一早，江怜砂就启程了，正好浩然今天起放假，他便带上浩然一同出门，全当增长见识。陆宇辰当年就很喜欢往宫外跑，一逮着机会就没影，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如今也希望孩子们到处走走看看。江怜砂很同意他的看法。
　　
　　旅途并不是无聊的，江怜砂跟浩然一路乘着马车看风景。自从听了陆宇辰“要想富先修路”的思想，工部尚书这几年很重视道路的修建，直通天京城的主干道和周边几条路修得平整许多，而且为了节省绕路的时间，工匠们克服不少困难，开辟了两山之间的通道，还架设了几座桥梁。
　　
　　到了平坦的地带，道路两旁不远处的农舍炊烟袅袅，门窗上挂着鸡鸭鱼肉。同样从学堂里放假了的小孩子们奔跑嬉戏，汉子们劈柴修屋，偶尔有做好了饭菜的农妇端着碗出来给丈夫送饭，放眼看去，尽是一派和睦朴实的景象。
　　
　　这样的生活平淡而充实，也是江怜砂和陆宇辰携手奋斗这么久最希望看到的。靠在车窗边，听浩然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课堂上先生教的描写农家生活的古诗，江怜砂嘴角含笑，眼神清亮，隐隐带着一丝不舍。
　　
　　这三年间，他的头疼之状只是偶尔发作，身体也未见得有什么明显的衰弱。所以看上去几乎与常人无异。不过有些话，他不说，陆宇辰不问，并非是他们都不知道。
　　
　　在曾经的湛海国皇族历史中，有相当一部分男性是壮年而亡，他们多数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湛海圣子。
　　湛海史书曰：本国圣子必定壮年而亡。无一例外。
　　
　　频繁的天劫侵蚀着圣子们的生命，这些并不是药物可以修补回来的。假如将他们的生命比作是一杯水，那么一次次天劫都是在拿他们的生命抵消灾难的伤害。尤其是三年前的雪灾，就像是在本就所剩无几的杯子底下打破了一个洞，虽然及时用圣药完美修补了那个伤口，但是倾洒出去的水却是怎样也补不回来。
　　
　　上一代湛海圣子江桓毕竟休养了百余年，他付出的生命跟江怜砂自幼担起圣子一职所付出的代价相比还是稍微少了点。再加上江怜砂选择走武将道路，术法之力必然逊于江桓，若是不出意外，他或许才是最后一个消失在历史中的湛海圣子。
　　
　　这个世界少了谁，每一天都会照常来临，可谁都知道，当你生命中缺少了某个人的时候，整个世界在你眼中就会骤然失去色彩。
　　
　　谁能放得下慈祥的年迈的父母，谁能放得下尚在牙牙学语的孩子，谁能放得下知心体贴的挚友，谁又能舍得离开好不容易才相聚的携手走过三生的爱人？
　　
　　垂眼凝视着飞速划过视线的道路，慢慢调整呼吸，江怜砂淡淡地笑：然而，谁也不能逆天。所以与其东奔西走呼天抢地，不如坦然从容平静离场。
　　
　　“爹爹，我看到城门啦！”浩然忽然蹦起来，满脸开心的笑，“父皇说这里特产花生酥糖，等您忙完了公事，我们买一些带回去给父皇和瑾儿，还有小叔叔家的哥哥姐姐们吧！”
　　
　　江怜砂抬头，看到城门越来越近，点头道：“嗯，你先跟王侍卫随意逛逛买些你自己想买的东西，我的事情不多，今日忙完，我们休息一夜，明日就采购点礼物再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好！”浩然兴奋了，一头钻出去找坐在马车外的王侍卫聊天。
　　
　　夜晚，江怜砂回到驿站歇息。浩然买回来两样特产的卤味当小菜，跟江怜砂一起吃得很高兴。父子两人一夜好眠，第二日吃饱喝足采办了些准备带回去的小礼物，便再次启程了。
　　
　　一行人来到下一个城镇时刚巧赶上午饭时间，可是这里的百姓们一个个面色不正常地跑到大街上，互相交谈着，显然是这里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江怜砂下车一问，才知道这个镇子的井水不知怎么的，一直在翻腾冒泡，有胆大的镇民打上来一看，原本清澈的井水浑浊不堪，味道也很奇怪。
　　
　　大家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些老人家经验比较丰富，说这是天有异象，恐怕是灾难前兆。一路走过去，就能发现好几家的狗急吠不止，主人不得不用绳子拴住它们。江怜砂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动静很像是地震的前兆，四场考验之中地属神明的考验迟迟未来，莫非就是现在？！
　　
　　不容多想，他立刻让身边另几个侍卫分头骑快马赶向周边几个城镇，沿途让所有人远离房屋山体河流，到平坦开阔的地带集中，由青壮年负责保护老弱病残，牲畜尽可能带出屋舍，保存容易携带的粮食和干净的饮用水，三天之内不得妄动。
　　
　　为了几次考验，陆宇辰专门下令组织过一种叫做“灾难演习”的全民训练行动。第一次雪灾的损失比较大，第二次旱灾和第三次水灾的损失则在不断递减，而且随着教育的普及，百姓们的防范意识也有所加强。到了傍晚，江怜砂所在的这个镇子和以这里为中心半径百里范围之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按照指令完成准备工作。
　　
　　江怜砂心急如焚，不知道更远的天京城情况如何。他希望陆宇辰或是别人发现异状做好准备，就算快马加鞭，想要从他所在的位置传令到天京城的人一定还在路上……
　　
　　大地忽然一阵晃动，失去武功的江怜砂心里一凛，立刻蹲下。果然剧烈的震动紧接而来，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放在筛子里颠得天昏地暗，就算是蹲下也无法保持平衡！将站不稳的浩然抱在怀里，尽力护着他，江怜砂很快摔倒，周围烟尘四起，房屋产生裂痕，顷刻倒塌，于是更多的尘土弥漫，遮挡着视线。
　　
　　可怕的震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息，人们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惊恐地看着四周，视野之内一片狼藉，大地裂出好几道深深的口子。孩子们惊惧的哭声和周围似乎是世界毁灭的景象让人们无措，直到江怜砂最先站起来，坚定清晰的声音传递着一种叫做不屈的信念：“所有人赶紧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受伤，然后马上组织人手搭建遮雨休息的棚子，迅速抢救财物安置受伤人员！尚有余力的、家中有一人以上青壮年男丁的公职人员请站出来，我们还要组织救援队赶往别处查看受灾情况！最后一重考验已到，请大家相信天晓国的官府，一定会与大家站在一起，度过难关！”
　　
　　有了明确的方向，四周的人很快行动起来，只有离他最近的浩然能感觉到，江怜砂的手在发抖。
　　
　　天京城，情况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离完结不远了……




微光

　　第九十七章 微光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大家都在空旷地带集中，除了小部分人有轻微的擦伤摔伤，这个镇子上并没有出现过重的伤亡。江怜砂始终记挂着天京城里的情况，在确认救助的方案和救援队集合完毕后，他立刻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往天京城赶。
　　
　　地震的破坏力相当可怕，沿途道路毁坏情况严重，尤其是几座桥梁，已经完全无法使用，部分山路崎岖坡陡，就连马匹也无法通过。江怜砂回家心切，立刻放弃骑马选择步行。
　　
　　他的体力与以前相比毕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才勉强翻过一座山，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侍卫们不由分说按着他休息，再由一人去最近的镇上买马匹，带回来骑着继续赶路。
　　
　　侍卫们也知道江怜砂急着回去看天京城的情况，一路护着他和浩然马不停蹄地赶。太阳落山，气温陡降，呼吸间尽是白色的雾气，完全不适合再跑，江怜砂的体力也已经到极限。几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休息，江怜砂抱着浩然沉默地坐着，疲惫万分，却怎么也睡不着。
　　
　　浩然懂事地抱着他的手，江怜砂连一丝安慰的笑都挤不出来。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个为爱人和女儿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安的普通人罢了。
　　
　　“江大人，喝口水吧。”侍卫递来一袋烤热的水，江怜砂道了谢接过来，先喂浩然喝了点，自己再喝了两口。热水流过身体，暖了手脚，暖不了心。他们离天京城还有一半的距离，沿途的情况不容乐观，明显可以知道天京城也在地震波及的范围之内。
　　
　　陆宇辰那么聪明，那么敏锐，一定不会有事的吧？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在忙，有没有观察到异状？江怜砂越想越不安。他的生命已经是随时会终结的状态，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残忍地抛下爱人和孩子离去，是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陆宇辰竟会在他之前出事。
　　
　　心脏被看不见的线缠得死紧，绞得人透不过气。他这么慌，是不是陆宇辰也这样，每时每刻为他随时会消失的生命而心焦？这种感觉，他以前不是没有过，陆宇辰为他夺圣药险些命丧圣殿，他痛斥自己的自私。可是现在，他竟然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占有爱人的依恋与温情，挥霍着爱人的关爱与体贴？
　　
　　“爹爹？”浩然伸手，在江怜砂脸上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江怜砂哽咽低头：“对不起……对不起……”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延续自己的生命，所以他装作不知，逃避着架在脖子上的黑白无常的夺魂钩，只消极等待终结的那一刻。
　　
　　他那么正常，以至于陆宇辰也不得不陪着他正常，每天做着那些做不完的工作，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远去……
　　然而现在他后悔了，他怕了，他还没有看着孩子们长大，还没有对父母尽孝，还没有与爱人相伴走过一生——他甚至没有对爱人说过几句“我爱你”！
　　
　　现在才开始后悔，会不会太迟？ 
　　
　　“爹爹，父皇一定没事的，不要急……”浩然抱住江怜砂，软声安慰。
　　
　　江怜砂努力调整心情，手还是止不住发抖。他看了一眼身边几个贴身侍卫同样关切的目光，勉强笑了笑：“嗯，谢谢，我这就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次日一早，一行人再次踏上回城之路。原本道路两旁的屋舍几乎毁坏殆尽，依稀可以看见村舍间的人互相帮扶着走动。傍晚时分，天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大家心里顿时又紧张起来。
　　
　　一路冲进城内，江怜砂的心随着四周的变化越来越凉：厚重的城墙裂出几条缝隙，城内砖瓦四散，哭声不绝。
　　
　　侍卫们的家也在城里，看到此景自然也是万分紧张。但是职责在身，他们还是把江怜砂护送到皇城，才在他的催促下与宫里没有受伤的侍卫换班离去。
　　
　　宫殿再坚固，在自然之力面前同样无法抵抗。原有的宫殿群毁坏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些主体完好却也裂痕无数。随便抓住一个侍卫问到事发当时陆宇辰在寝殿里，江怜砂立即往那边赶，马蹄踏过原本干净平整现在灰土碎石遍布的大路，停在寝殿外。
　　
　　沈翩鸿听到身边侍卫提醒才发现江怜砂居然到了，赶紧走过来。江怜砂丢了魂一般恍恍惚惚走过来，被沈翩鸿身旁的路克一把拦住：“你冷静点，我们已经在挖了……”
　　
　　“他在里面？”这一句话出口顺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江怜砂在问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情。可是只要看着他的脸，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张脸惨白如雪，眼睛直直盯着完全倒塌的寝殿，寻不见一丝光亮。
　　
　　“路克探查过了，他们都还活着，就是上面的土石还没清理干净，我们的人下不去。”走到江怜砂面前，沈翩鸿道。
　　
　　江怜砂又走了一步：“什么叫……还活着？我也活着啊……”但是这种随时会死去的完全没有安全感的“活着”，又怎么能让他安心？！顿了顿，他用力一把推开路克的手，“让开！”
　　
　　路克居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江怜砂箭一般扑到废墟之上：“宇辰！瑾儿！”
　　
　　虚空也在这里，见状赶紧过来死死抓住江怜砂：“陛下和小殿下都没事，请您冷静！”
　　
　　江怜砂挣不开他，只是固执地不愿走：“我回来了，宇辰——瑾儿——”
　　
　　极微弱的声音从废墟下传出，江怜砂瞬间安静下来，趴到废墟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听清，这是女儿江怜瑾的哭声。心揪着疼痛万分，江怜砂顿时慌了：“瑾儿？！你怎么样？宇辰——宇辰！你说话！”
　　
　　“小……砂？”有些虚弱的声音宛如天籁，“我们……都没事的……你放心……”
　　
　　周围的侍卫们大喜，动作又快了几分。虚空拖着江怜砂从废墟上下来，一边拖一边劝道：“他们没事，您先别过去，让我们把他们救出来，再等一下就好！”
　　
　　受到鼓励的人们清理得很迅速，上面大块的砖瓦移开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到了下面，就相对简单不少。夜幕降临之时，终于有侍卫接过了被陆宇辰举起来的江怜瑾。
　　
　　小丫头受到惊吓又将近两天没吃没喝，哭得惨兮兮的，江怜砂赶过来抱着她，看到她并无外伤只是有些虚弱，稍微松了口气，将她交给御医查看。又过了一会儿，侍卫们终于将陆宇辰也挖了出来。江怜砂紧张了好几天，见到活生生的爱人，狂喜之下强撑的力气也用尽，直接跪倒在陆宇辰身边，只剩下死死抱着他的力气。
　　
　　火把太亮，江怜砂一手揽着爱人温热的身体，一手抬起来覆在他眼睛上遮挡光芒。不顾众目睽睽，江怜砂低头吻上陆宇辰。
　　
　　虽然干裂，不过是熟悉的味道……抬起头，江怜砂颤着声吩咐：“拿水来……”他含着路克递来的水哺给陆宇辰，几次之后才重新尝到唇的柔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天地间极致的幸运也不过如此。
　　
　　他们都活着。
　　再抬起头时，江怜砂恢复了冷静，命令其余人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大家把陆宇辰安置在完好的马车中休息，宫内的人都忙着自救互助。陆宇辰睡了一天一夜，又一个傍晚，他清醒过来，还未扭头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手中。
　　
　　“你醒了？”有点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陆宇辰笑笑，手上用力，把江怜砂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嗯。瑾儿和浩然都还好吗？”
　　
　　江怜砂微笑：“都很好。我爱你。”
　　
　　陆宇辰扭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明亮，幽深，熟悉，是他心头的安慰。
　　
　　江怜砂不等陆宇辰再开口，主动说：“我欠了你很多个‘我爱你’。今天我准备了足够多的水喝，我想从现在开始，对你说很多很多个‘我爱你’……”
　　
　　陆宇辰闻言笑了，自己的这个爱人，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会钻牛角尖，而且一钻到底。伸手揽过他，陆宇辰说：“留着慢慢说吧，我想一直听，能听几天听几天。”他在爱人额上印下一个吻，“生命中会有太多意外，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马上，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所以不妨有一天说一天，我不想透支每天听你说“我爱你”时的幸福感。我们就这样一天天说下去吧，相守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江怜砂的眼圈有些红，抬起头吻住了陆宇辰。
　　
　　静夜里，一丝微小的动静都让人警觉。可是当人们因为喜悦而放松的时候，警觉就差了许多。
　　
　　突然刺破马车车窗的长剑险些挨到熟睡的江怜瑾，倒是浩然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反应过来，一把抓过妹妹护在怀中。陆宇辰和江怜砂一惊，急忙想过去保护孩子们，可是陆宇辰还没恢复，江怜砂也是几日未睡，再大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拉过两个孩子而已。
　　
　　旁边的侍卫立刻有了行动，可是刺客明显是舍身一击，见没有伤到人，硬是拼着被三剑同时刺中的伤挣进马车，手中的剑对准江怜砂。
　　
　　因为浩然跟怜瑾在怀中，按照刺客的剑路，必定会首先伤到孩子！江怜砂在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转身将浩然与怜瑾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剑。银光闪过，剑尖刺进被陆宇辰瞬间甩出的明黄靠垫里！
　　
　　虚空从另一侧车窗跃进来，一掌击飞了身上插着三把剑的刺客。雷鸣撞到一堵残墙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目光涣散，只是笑容带着几分解脱。
　　
　　天晓国安定了，越来越多空岚旧部放弃反叛，他只剩下自己可以为白鑫报仇！所以他来了，竟然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没有重重宫墙，没有层层护卫，只有一架马车，仇人就在里面……
　　
　　又笑了两下，雷鸣吐出一大口血，慢慢闭上眼睛，就此长眠。
　　
　　马车内，陆宇辰不敢动，手中的靠垫已然被长剑刺穿。倒是江怜砂缓缓转过身，对上了陆宇辰的眼睛。
　　
　　“你……”才刚说了一个字，目光落在爱人胸口，陆宇辰的心立刻就堕入冰谷。
　　
　　——一点染血的银白，从江怜砂胸口透出，眩目。
　　

作者有话要说：请所有已经认定本文是BE的首长们抬头，看文案下面的蓝色小子，搜索关键字里面的“其它”一栏——对，没错！
“架空穿越”！
所以……




白夜

　　第九十八章 白夜
　　江怜砂再睁眼时，依旧是在马车里，只不过此时躺着的人是他自己，而陆宇辰靠在他身旁。才刚醒来，胸口的刺痛就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现在他无法判断到底过了多久，只知道在自己身边倦极而眠的陆宇辰，看起来比他昏迷之前憔悴了太多太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静，马车上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这个世界极小的一处角落，透过车窗，看到的是更深沉的暗。
　　
　　试着动了动手指，江怜砂为自己的意志对身体几乎无法操控的现状有些讶异，不过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放弃再浪费体力，转而侧着头凝视着陆宇辰的睡脸。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与天劫之后极度虚弱的状态那么相似，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世界那么静，那么黑，但是他却并不感到孤独或者绝望。胸口曾经被冰冷的剑贯穿冻结，然而此刻，又为掌心爱人的手传来的温度而暖。当生命最后的时刻来临，眼中看到的世界便简单了许多。
　　唯有他。
　　
　　记忆中相伴走过的那些日子，那么遥远，那么清晰，一幕幕在脑海中走过，勾起酸甜苦辣的种种思绪。他们相爱，他们分离，他们重聚……江怜砂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爱人的掌心，陆宇辰感觉到什么，猛然睁眼，正对上爱人清亮的眼睛。
　　
　　不知多久没说过话，陆宇辰出声时嗓子沙哑不少：“你……醒了……”
　　
　　江怜砂的伤依然很重，治疗法术基本无用，知道说话不利于伤口，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回应。
　　
　　陆宇辰在被子里握紧他的手，牢牢盯着他，想说很多话，又不知先说哪一句，越来越多的情绪漫上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能收服四方，他能创建一代强国，他能君临天下，他却无法逆天。想要拯救爱人生命的愿望如此强烈，可自然之真理，人力是无论如何也逆转不了的。
　　
　　江怜砂微微动了动手指，让陆宇辰重新集中注意力，慢慢用口型说一句无声的话：能看到你……真好……
　　
　　“我也是”
　　——照顾好大家，尤其是你自己……
　　
　　“……我尽力。”
　　——我还有很多愿望没能实现……你能帮我吗？
　　
　　“我最大的愿望只是你能健康地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你能吗？”陆宇辰低低一叹，低头在爱人唇上印下一个吻，“那么我第二个愿望是达成你的愿望，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呢？记忆穿越时间空间，回到了幼时。
　　
　　又一次天劫过后，父亲江桓卧床休养，年幼的他跌跌撞撞扑到父亲床边，哇哇大哭，可是父亲连扶他一把的力气也没有，最后还是他自己勉强爬上床，和父亲挤在一处。
　　
　　夜已深，母皇还未从御书房处理完事情。灾难虽然在父亲的承担下减半，然而连绵不断的雨水依旧在冲刷着万物，窗外的世界之剩下无尽的潮湿寒冷黑暗。他依偎在父亲身边，只感觉到无比害怕，他不知世界上为何有那么多灾祸，那么多沉重，那么多绝望……
　　
　　江桓感觉到他的畏惧，抱着他说，世界上其实还有“白夜”，那是极北之地的自然现象，阳光不会消失，整个世界都是光明的，无论何时。
　　
　　从此，极北之地的白夜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所以当他丧失全部记忆重生在另一个身体里时，再听到这个词本能地想要追寻。
　　
　　——我想看……白夜……
　　
　　陆宇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我知道了。白夜我见过，不过那是在夏季。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安排好了这边的事情，就跟你一起去看，好吗？”
　　
　　江怜砂听到他这么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更庆幸自己提前做好了准备，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同意，然后闭眼休息。
　　
　　就连药王的弟子琉影都对江怜砂顽强的生命力感到敬佩，那么虚弱的身体，那么重的伤，竟然还可以支撑到春节过后，雪花融化，然后经历春花遍地，直到夏荷初绽。
　　
　　陆宇辰在这段时间安排好了天晓国的一切事宜，包括他离去之后由沈翩鸿监国，包括对两位继承人长大后的考核与继任，包括国家发展大方向的规划……总之，他做好的安排都预示着天晓国即将失去君主。可是知道这些的人们都无法阻止他，只有压抑着悲伤，看他们做好最后相携走向尽头的准备。
　　
　　几个月后，还是这架马车，载着卸下重担的一对爱人从这个新生国度的权力中心向北出发。这是一条通往无尽的光明的路，这是一条，幸福地相伴走向终结的路。
　　
　　极北之地的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舒适的马车安安稳稳走过了一路，停在目的地——天晓国最北方的城市，无夜城。
　　
　　马车走过最后一段热闹的长街，抛下万丈红尘，告别一世浮华。来到城外更北方的一片荒原。茫茫无尽的荒原上还有白雪点点，只是不见一处人家，整个世界就剩下一辆马车，一对爱人。
　　
　　两人出城门已是亥时，天边依然有光亮，江怜砂靠在陆宇辰怀中，望着车窗外的景象，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亦或是最后的振作，他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原来白夜是这样的……天不会黑，真奇妙……”
　　
　　陆宇辰抱着他，一下下梳理着他披散在肩头的有些花白的头发。身体急剧的衰弱让江怜砂的头发一点点变为花白，和陆宇辰尚如墨的发对比着，格外刺眼。搂着爱人，在他额角又印了一个吻，陆宇辰笑笑：“很奇妙吧，我以前也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不相信，第一次到这里时，我硬是要看看天到底会不会黑，结果撑不住睡过去了。那时候我多傻，反正天又不会黑，我白天该睡觉的嘛。”
　　
　　江怜砂有趣地扭头瞧着他：“嗯？既然天不会黑，你怎么知道何时是白天？”
　　
　　陆宇辰哑了一会儿，指天道：“白天会更亮的，我们路上走来，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江怜砂感慨：“是啊……天不会黑，总让我有种错觉，现在还早，还应该继续做些事情，但是没有天黑，就像是没有接到‘应该休息了’的信号，我现在很累很困了，可就是没法说服自己休息。”
　　
　　陆宇辰手一紧，然后慢慢放松：“是啊，我也累了，走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了吧。“
　　
　　江怜砂抬眸与他对视，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在无尽的、略微昏暗的光明中这么安静地把对方刻在心底。
　　
　　耳旁不知何时，仿佛是响起了幼时的晨读、军队的号角，眼前不知何时，掠过一幅幅泛黄的画面。嘴角弯起，疲倦地让自己依靠在对方的怀里，江怜砂缓缓地说：“我爱你……“
　　
　　陆宇辰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
　　
　　若是以那个世界的时间来判断，他才不过二十多岁……陆宇辰低头，轻轻拂开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的几缕花白发丝。明明是那么年轻的人，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明明，两个人都这么努力……
　　
　　“宇辰……”江怜砂轻轻唤着爱人的名字，“我还有一个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陆宇辰摇摇头，又点点头：“行啊，反正你知道我最后想干什么，只要是我现在还能做到的事情，我就答应你。”顿了顿，他低声但是清晰地说，“但是你明白的——陆宇辰，若是失了江怜砂，绝不独活。”
　　
　　江怜砂微笑，伸手从陆宇辰身上摸到一个小瓷瓶。他知道这个瓶子里是什么，而陆宇辰却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琉影换过了。
　　看到爱人的神色，陆宇辰想了想，脸色立刻就白了：“你……这里面的药……难道说……”
　　
　　江怜砂坚定地把瓶子递过去：“喝下去。”
　　陆宇辰摇头：“你听清楚了吗？！我说，陆宇辰若失了江怜砂，绝不独活！”
　　江怜砂拼出很大力气才打开小瓷瓶上的瓶塞，然后递过去：“我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我也舍不得把你留下……相信我，喝下去吧……”
　　
　　陆宇辰的泪水瞬间滑落，却无法抬起手去挡：“你不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陆宇辰的意识恍惚起来。江怜砂撑起最后的力气，扶着意识模糊的爱人一起靠在窗边。天一直亮着，可是明显在地的尽头，那一抹光芒渐渐明亮。
　　是太阳正在升起吧。
　　
　　这一刻，天地融为一体，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最幸福的事情，便是这样与爱人相伴看朝阳。
　　
　　十指相扣，一个始终温热，一个渐渐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写完……还没写完……>口




天晓

　　第九十九章 天晓
　　马车离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一个，另一个在每年夏季都会看到白夜地方化去身体，留下一只素净的瓷瓶与爱人归乡。
　　
　　陆宇辰一次昏迷后再醒来，前尘往事忘了七七八八，尤其是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身旁的那个身影，和那个身影曾经留存的所有记忆。陆宇辰原先准备好的致命毒药被摘星偷偷换了，他喝下去的药其实是琉影制作的“无生”的改良版，从此他的生命中失去了江怜砂这个名字，也失去了最刻骨铭心的爱情。而且从他回宫的那一刻起，“江怜砂”便成为整个天晓王宫的禁语。
　　
　　他还是那么稳重、沉着、睿智、大度，他勤恳、负责、真诚，他平易近人，他温和有礼，他善用贤良。可是，他只是天晓帝，一个完美的君主，一个体贴慈祥的父亲，正如江怜砂最后留给差点成为监国大臣的宰相沈翩鸿的话：我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我带走了我的陆宇辰，只留下了你们的天晓帝。
　　
　　天晓国新历一百九十二年初，年仅一百六十一岁的江怜瑾代替病重的天晓帝陆宇辰成为天晓国第二任皇帝，她的兄长陆浩然在几次边疆地区的叛乱中屡立战功，接任天晓国大将军。同年夏，天晓帝驾崩。
　　
　　——————————————————————————————
　　
　　人间极地唯有夏无夜，冥府全境却四季黑。奈何桥头，江怜砂停笔，起身恭敬的对身旁的冥府官员笑着说：“多谢您这么久以来的照顾，我等的人到了。”
　　
　　官员看了他一眼：“你求我允许你帮工做事待在这奈何桥头将近两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一个人？你可知道，既然你要走，你与他便只有过桥之后这短短的一段路相伴。到了孟婆那儿，谁都是要洗净前尘往事的……”他还在说，听话的人却早已忘了他，只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那个等了两百年的人的手。
　　
　　陆宇辰一见到爱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瞪了半天，把人抓过来一口啃了，全然不管旁边走过的路鬼甲乙丙惊骇的眼光。江怜砂贪恋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就连接吻的时候都不肯眨一下眼睛。陆宇辰无奈了，依依不舍放开爱人被啃得红红的唇，磨着牙道：“丢我一个人干活，你在这儿干等着，是吧？！”
　　
　　江怜砂笑容依旧，看得他脾气都没了：“对不起。你累了，我还让你去做那么多事情……”
　　
　　旁边有鬼差过来催：“喂喂你们，讲话讲了就够了，后面还有人呢，快走快走吧。”
　　
　　陆宇辰一把揽过江怜砂，边走边说：“行行行，我知道，孩子们还小，爹妈们还要养老，就我能折腾，你就折腾我了是吧？”
　　
　　“对不……唔……”
　　
　　“少说话多吻两下，路不长啦，谁知道下辈子你投胎成啥呢，万一你是蚊子我是大象……”谁的话比较多啊，倒训起他来了……江怜砂腹诽。
　　
　　另一边，冥府官员看见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两下，知道信号到了，左右看了看，忽然站起来：“我去有事，等会儿回。”
　　旁边鬼差忍不住提醒：“鬼正多呢……”
　　官员不耐烦，一把提过鬼差的领子拖走：“老子放水去你也拦着！那你跟老子一起去！”鬼差泪奔：我还要工作！万一放了什么东西过桥阎王追究下来我要丢饭碗的——
　　
　　桥头短时间变成无人管理状态，于是一个透明的水球就大摇大摆飘过去了。
　　
　　眠瑾站在水球里，隔绝外面的视线，一路往里飘。风属之神空岚在她旁边蹦来蹦去：“湛海湛海，我们千界之神按规定是不能干扰冥府的！”
　　
　　眠瑾低头找：“哦，我知道，你眼神好帮我找找孟婆。”
　　
　　空岚玉手一指，嘟着嘴不满道：“我还以为很好玩儿，冥府黑漆漆的，什么意思也没有！”
　　
　　眠瑾见四周人多眼杂，回头数了数排队的陆宇辰和江怜砂的位置，又飘到孟婆后面流水线一般的汤碗上去数出他们要喝的两碗，对空岚招招手：“过来，隔空开个小门，我动静大了不方便。”
　　
　　空岚手指一晃，一个碗口大小的圆洞出现在水球壁上，然后伸手就取来了那两个指定的碗：“你要干嘛？他们两个的红线我看过啦，月老那儿牵得牢牢的，不管也没事的……”
　　
　　眠瑾端着两个碗，反手倒空：“没事，我就兑点水。”
　　
　　于是空岚看着她把孟婆健忘药倒干净，还招来水反反复复冲洗了好几遍碗，再灌上神境小楼里苍炎炖的和孟婆健忘药一个颜色的赤羽鸡汤，心里道：哦，原来这个就叫兑水……
　　
　　外面，轮到陆宇辰和江怜砂喝汤了。两人坚信来生也有机会相聚，并不用催，端起碗相视而笑，两碗交过对方的手腕，像喝交杯酒一样一饮而尽。汤饮过，两人渐渐透明，直到消失在冥府的那一刻，他们都在深深地凝视着对方。
　　
　　空岚的嘴合不上了：“我……我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强悍的人……”
　　眠瑾回头看她娇小的个头加上十四五岁可爱少女的外貌，沉默一会儿，扭头眼不见为净。空岚撑着下巴：“我这次帮了你哦！下次你来帮我吧。”
　　
　　“你又要做什么？”
　　空岚笑眯眯地回答：“他们这一些人啊，在月老那儿的红线都牵着呢，反正也是要相聚的，孟婆汤这折腾人的东西，喝不喝也无所谓的嘛！”
　　
　　——————————————————————————————
　　
　　也不知道自家少爷突然脑子一抽想到什么了，居然决定抛下董事会不开，连夜坐飞船跨星航行前往天晓母星去度假，但是作为陆家的万能保镖，东星和南空还是任劳任怨地去机库里开了今年新款限量版的超豪华私家飞船，载着少爷往遥远的那颗星球赶。
　　
　　陆宸又打了一个哈欠，直勾勾盯了屏幕上天晓母星的风景游览介绍一会儿，有些无趣地翻身躺回沙发上。
　　
　　坐在另一个沙发上看书的他的好友兼下属沈鸿抬头：“干嘛，昨天说一定要来，现在觉得无聊了？别忘了你可是翘了董事会呢。”
　　
　　陆宸挥手：“我还是想去的，看介绍无聊，等着看实际点的吧。倒是你这家伙，明知道我是翘班还要跟着我一起跑，回去写检讨。”
　　
　　沈鸿完全忽略他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我是去看我亲爱的，他到天晓母星公干，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就是那个艾尔森弗利西斯……路德……念他名字真要命！”
　　
　　沈鸿翻书：“叫他路克就好。”
　　
　　陆宸忽而坐起：“你曾经说过，你跟他都是吸血鬼吧？我还没见过他呢，他多大了？”
　　
　　沈鸿又翻了一页：“他外表很年轻，我们都忘记岁数了。很多事情……我跟他都不记得，我们在大灾难时候一起躺进棺材里重生过一次，忘了好多事情，我被沈家收留也不过是我有记忆之后百余年的事。”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早上临走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做了什么梦吗，你是因为这个要去天晓母星的？”
　　
　　陆宸点头：“我梦到一个大姐兜头往我脸上泼了一盆水，然后指着我鼻子说‘我都帮你们兑水了你们还不早点碰面！想什么时候重聚啊！’我就在梦里看到了天晓母星，然后决定过来一趟……你说，是不是我也有一个爱人，就在这里等我？”
　　
　　沈鸿停下翻书的手：“我觉得很有可能。你都二百五十岁了还没找到喜欢的人，如果你不是X冷淡，那就是你爱的人根本不在你周围。”以这家伙的条件，周围俊男美女无数，他居然没动过心，这不能不让沈鸿对他的某种能力产生怀疑。
　　
　　陆宸磨牙：“你想加班？”
　　
　　沈鸿严肃扶了扶眼镜：“我们快到了。”
　　
　　陆宸于是不再管他，转而看着屏幕上越来越接近的风景。
　　
　　天晓母星是他们这些外迁移民祖先居住的地方，因为曾经发生过毁灭级的灾难而一度失去人的踪迹。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有使用术法的天赋，可是科技与术法的冲突之下，凡是离开天晓母星的人的术法会大大降低，同时在天晓母星上，高科技装备的使用是受到严格限制的，哪怕是整个星际联盟帝王级的掌权家族陆家的少爷，也无法违抗这种限制。
　　
　　陆宸倒是完全没有不适，反而一路骑马往天晓母星上最繁华的天京城走，顺便实验自己的术法。
　　
　　沈鸿刚一下飞船就骑马跑了，他的爱人路克就在飞行船落点附近的一处生态基地工作。于是陆宸就带着两个保镖自己行动。
　　
　　在梦里，他是在天京城东的一座山上被泼了水的，现实中，天京城东的拂晓山是天晓母星著名的观光景点，所以他到了天京城之后就决定明天一早爬山看日出。
　　
　　清晨时分，空气寒冷而清新。陆宸早早爬到山顶，这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待着看日出了。视野太暗，有个人站到他身旁，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赶紧用温和的嗓音低声道歉：“抱歉，我没有看清，请问你还好吗？”
　　
　　陆宸笑笑：“没事，大家都是来看日出的，我也没注意周围。”
　　
　　两人闲聊两句，便觉得天边有光芒透出，于是转移了注意力。
　　
　　这里视野极好，阳光慢慢染透周围的云，视界渐渐明亮，当光球破云而出的一刹那，壮丽的升腾让人心中充满了对新一天的信心与希望。
　　
　　“真美……我该劝小雨跟我一起来的。”江砂眺望远方，由衷感叹：“大自然的风光果然最为瑰丽奇妙。”
　　
　　他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哥！嘿嘿，我来啦！”
　　
　　江砂惊喜地转过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少年：“小雨，你居然起得来？”
　　
　　江雨说起这个就有气，回手指着身后的男人：“可恶的风衍把我拖起来的，早上冷死我了……”
　　
　　陆宸听着这声音有点熟，转身看过去，眼前这少年他还真认识！这不是星际联盟开发部的珍宝——天才少年江雨吗？这个脑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发明的少年还是贵族出身，是星际联盟四大家族之一江家的小儿子。而且他后面那个风衍就更熟了，也是四大家族之一风家的当家，他们两个是一对公开且闻名的恋人。
　　
　　这么说……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青年就是星际联盟江家的大公子了？这个从小体质便不是太好的青年一次也没有在外界露过面，陆宸也只是听过他的传闻。传说他只能待在天晓母星的某处世外桃源休养，但是极为聪慧且知书达理。不过随着江家现任家长的退位，已经把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的青年不久就要离开住了两百多年的天晓母星，来到星际联盟江家总部主持大局了。
　　
　　“哎！？这个……这个不是陆……少爷？”江雨这才注意到哥哥身后的人。
　　
　　江砂闻言回头，正和陆宸的视线相对。
　　
　　阳光完全挣脱了层云的束缚，以眩目的光芒覆盖大地。鸟鸣啁啾，风声阵阵，世界在这一刻明亮得毫无阴影，所有旧事，在一片迷雾中，渐渐清晰。
　　
　　“宇……辰？”
　　“……小砂？”
　　天已晓，千年如梦，万世相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篇文，我在结尾打下“全文完”，搁笔黯然。

天晓从开坑到写完用了九个月，中间有半个月我被我妈抓去新X方于是翘班……磕磕绊绊地走了这么久，酸甜苦辣皆有，包括各位亲爱的首长的脚印，包括上过一次榜而后再也没上，包括我与文中角色同欢笑共流泪，包括编编很现实地告诉我，本文超过最佳入V日期，我更新又不勤，已经没必要再V……

说实话，有点受打击，毕竟天晓我付出了很多，四十一万多字也是一个个码出来的，虽与“好”字差了一大段距离，但也是心血。以后几次连续申请榜单接连失败，还有可恶的英四围追堵截，我想休息，便舍了些不太重要的情节，原文字数预计有五十万，后来取取舍舍，变成了四十多万……好在，天晓还是顺顺利利完完整整地画上了句号。

回头自己看这篇文，感性有余理性不足，简单评价，便是一句“浅薄的感性”。往好一点的方向自我鼓励，那就又是“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嗯，就是这样。

天晓从我第一篇文《世界传说ONLINE》写文中途就开始构思，今年才开始动笔，设定什么的做了一大本，我希望写的那种两个人、相守一生的真爱，也按照我的思路写成了文。小砂的责任与真爱的矛盾，宇辰的坚定不移，风飏的醒悟，秦烽的选择，怀雨的改变，路克的安心，沈翩鸿的珍惜……大家跟着我一起走过来，经历了很多，寻觅了很久，终究是找到了真爱，如一惯的我写文的初衷，不BE，因为我想写的是两个人走到一起的故事。

于是以后的计划~网游文肯定会再开的，我写虚拟网游被人批得体无完肤，但是键盘系还是不太会上手，我很纠结，玩儿AION的激·情让我现在很有动笔的欲·望，而且另有一篇都市背景的多CP奇幻文想开，对手指……马上就放假了，我想趁着不太忙把设定和大纲做完，等放假的时候再拿着新文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走进新的一年~

最后还是老话，我很真心地想对所有跟我一起走到这里的朋友说一句：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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