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情之未央
作者：楚馨姬绿

第1章 庆生

    “咚！咚！”

    “咚！咚！”

    二更天了，一片寂静里，打更人手中的更鼓声带着不绝于耳的回音飘荡在街道的上空。夜色愈见浓重，如重墨尽染于天地之间，街道两旁的屋舍也大都隐在浓浓的黑暗中，只有路南侧那一大片层层叠叠的屋檐下，仍隐隐泛着昏黄的灯光。

    雪白的院墙，高耸的门楼，一眼望去数不过来的屋脊……无不昭示着这所宅院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门楼两旁挂着的灯笼上映出朱红色的“洛”字，而借着溶溶月色，大门上方的黑色匾额，“博远侯府”四个大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正是乾国当朝一品威武大将军、战功赫赫的博远侯洛长钧的府第。

    此时，侯府后堂的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几名丫鬟仆役们战战兢兢地立在下首，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心里不断埋怨着那个惹出事端的小厮阿六。

    “阿六，你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再说一遍。”

    清雅优美的声音来自坐在上首主位上的女子，一袭剪裁合体的锦缎罗袍衬出她窈窕的身段，衣襟和袖口绣着的白色茉莉花好像散发出阵阵芳香。女子半低着头，一手用罗帕轻扫着衣襟上的点点水渍，动作平静细致得看不出一丝涟漪，好像刚才一怒之下掷了茶碗的人并不是她，她说话的声音也十分糅和，只是听在众人耳朵里，还是带着冰雪般的寒意，让人在仲春时节浑身还忍不住起了一层战栗。

    叫做阿六的小厮正跪伏在屋子中央，看上去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他双手伏地，额头也几乎贴在地板上，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此刻恐惧的心情，但他还是再次磕磕巴巴地坚持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夫人……奴……奴才想说，明日……明日是小世子五岁生辰，府里……府里是不是要摆宴庆……庆贺一下？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你说啊。”那女子抬起头来望着跪在下面、几乎缩成小小一团的阿六，只见她肌肤胜雪，眉目似画，顾盼生姿的眼波如翦翦春水，抬眸处光彩照人，在她面前，端的是万花失颜色，皓月退云间，如果不是脑后梳起的发髻显示出她已婚妇人的身份，那娇艳的容貌还仿佛待字闺中的少女，坊间称博远侯府洛夫人乃京城第一美女，果然不假！

    不过一屋子的下人却仍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妄言妄动。侯爷常年戍边在外，府中上上下下都是夫人一人说了算，而且谁不知道侯爷对夫人情比金坚，百依百顺，而夫人的喜怒无常在府中又是出了名的。今天这个阿六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刚刚一开口话没说完，就已经惹得夫人摔了杯子，这会儿居然还敢乍着胆子继续说。他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罢了，还累得大家也得陪着小心候在这里，眼见都快三更了还不得睡！

    阿六不管一屋子的人都在腹诽他，跪在那里哆哆嗦嗦地继续说：“况且……小的那日听黄太傅府上的管家说，小世子入宫伴读的旨意就要下来了，这……这是喜事，当然要……要庆贺一下了，所以……”

    “所以你觉得明日小世子的五岁生辰，府中该大宴宾客对吗？”洛夫人唇角含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阿六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不再说话。

    “好，你去把小世子带到这里来。”

    听到洛夫人这句话，不仅阿六欣喜若狂，就连其他下人们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夫人不喜欢小世子是府里公开的秘密，刚才阿六刚一提到“小世子的五岁生辰”夫人就变了脸色，现在竟会答应为小世子庆生吗？

    阿六喜滋滋地奔了出去，不一会儿，和一个小男孩一起回到屋里。

    男孩显然是在梦中被叫醒的，脸上犹带着困意，但周身却穿戴整齐，他走到洛夫人近前施了一礼，“母亲叫孩儿过来不知有什么事？”清脆的童音里透着几分怯意。自小他便被告知，不能叫“娘”，只能叫“母亲”，后来有了妹妹他才知道，“娘”是妹妹才能用的称呼。

    “怎么，没事就不能叫世子过来跟前吗？”洛夫人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未央不敢！”男孩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在偌大的空地上，小小的身体更显单薄。

    洛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缓缓说道：“明日即是世子五岁生辰，阿六不说我倒忘了，现在既然提起，不如明日府里摆下宴席为世子庆生，可好？”

    听了这话，男孩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失了平稳，“未央……年纪尚幼，生辰不足挂耳，庆生之事更不敢……不敢……”他听错了吗？母亲竟要为他庆生？这是从他记事起就从未有过的。

    “未央，你过来。”

    母亲的声音似乎从未有过这般温柔，洛未央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着上面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起身走了过去。

    洛夫人看着儿子走到自己跟前，伸出手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复杂的目光投在他的脸上。一样白皙细腻的肌肤，一样的轮廓五官，挺直的鼻子和线条优美的唇都如同自己的翻版，只有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结合了父母优点的他才五岁就如此俊美，可是这合二为一的俊美脸庞却如同一把火，灼得她心里痛不可当！

    恍惚间，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一树梨花似锦，纷纷飘落的花瓣下某个模糊的背影，若有若无的清香笼罩在周围……是她的错吗？否则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错目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春天，那种痛，如影随形的痛，痛得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痛得咬破了唇角，一嘴血腥，身体的热度好像也随着这痛在慢慢流逝，她渐渐沉入一片黑暗中，以为再也不会醒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也是那个人带给她的！

    在洛夫人心中，用“那个人”来称呼的只有两人，一个就是她的夫婿，博远侯洛长钧，而另一个只能埋得更深。

    心中想着，手上的力度不由得越来越大，洛未央只觉得自己的下巴好像要被捏碎了，他强忍着，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洛夫人才渐渐回过神来，她松开手，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了一部书过来，又叫人搬了一张矮几放在屋中空地上，几上置了文房四宝，再把那部书摆了。

    “未央，今晚你就在这儿把这部书从头到尾抄录一遍，明日寅时我着人来查收，若做得好，咱们就大排宴席为你庆生，若是做得不好……”

    洛未央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看矮几上那本约有半尺厚的书，再看看洛夫人，心下一片释然，是了，这冰冷的语调、这看向他的利剑般的眼神，才是他所熟悉的母亲，之前的温柔怕都是他的错觉吧，那样的温柔应该只属于妹妹未凡，又何曾给过自己？

    见未央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洛夫人脸上已罩了一层寒霜，蓦地提高了声音：“怎么？世子对我的安排可是不满意吗？”听得众人心头都是一颤。

    洛未央还未来得及答话，阿六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夫人，这书如此厚，一晚上怎能……”

    “住嘴！”洛夫人转身怒喝道，“我在向世子问话，几时轮到你这奴才插嘴了？阿喜，给我掌他的嘴！”

    “是！”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上前来，抬手照着阿六脸上就是一个嘴巴，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下，正想再打，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跑来，挡在阿六身前，也对着洛夫人跪了下来：“母亲……母亲安排得是，孩儿这就开始抄录，阿六他不懂事，都是未央的错，求母亲饶过他这次！未央愿替他领罚。”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阿喜回头看向洛夫人，再怎么不讨夫人喜欢毕竟也是世子，是主子，他一个奴才怎么敢动手呢。

    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洛夫人对阿喜摆了摆手，又对众人道：“好了，都下去吧。”又低头看未央：“世子起来罢，不是要开始抄录了么，再耽搁下去，恐怕就没几个时辰了。”说着以手抚额，脸上现出一丝疲态，“珠儿，扶我回房，闹了这大半日，我也乏了。”

    未央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到矮几跟前，盘膝坐下，拿起了笔，阿六在一旁开始研墨。

    两个婢女在头前打着灯笼，洛夫人扶着贴身婢女珠儿的手缓缓向门外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要跪着抄，字才写得好看！”


第2章 抄书
    须臾之间，一屋子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洛未央和阿六主仆两个，一个跪在地上挺直了身板，一笔一划地抄着书，另一个捂着脸在一旁研墨。屋两旁的灯都熄了，只有案几前挑着的一盏仍旧亮着，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灯如豆，愈发衬得四周漆黑一片。
    阿六一边研着墨，眼泪已经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滴在石砚中，倒省了水。未央抬头看了看他，也不说话，伸手用袖子替他抹眼泪，可是越抹越多，所幸便不抹了，低下头继续抄。
    “公子，都是阿六不好，害得公子受苦，呜呜……”阿六终于哭出声来，要不是他说起了庆生的话头，也不会招惹夫人生气，让公子又受罚了。到府里半年多了，虽然他也大致明白夫人不喜欢小世子，但总也想不到竟至如此地步啊，娘对儿子怎么可能那么冷淡、那么……无情呢？自己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娘在世的时候对自己也是捧到手里怕摔着，含到嘴里怕化了，若不是公子的模样与夫人有七分相像，他恐怕真会以为夫人不是公子的亲娘呢！因为想到了自己的娘，阿六哭得更凶了。
    未央放下手中的笔，对着阿六淡淡一笑，稚嫩的童音却有着大人般的沉稳，“阿六别哭，这事不怪你，你是为了我好啊，想为我庆生，未央心里高兴着呢！再说抄书算什么苦啊，以前……”未央住口不说，又揪了袖子给阿六擦脸。府里的下人们没有不怕夫人的，也因此没有人对他好，就连老管家安伯偶尔照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而且安伯太忙了，根本顾不上他，所以他唯一亲近的人只有阿六。
    “公子，明天咱不摆宴庆生了，这书咱也不抄了，咱回房睡觉，行么？”阿六瞪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未央，说道。
    不抄了？回房睡觉？到底是来府里时间不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未央心中暗想，阿六以为母亲仅仅是因为不想为他庆生才罚他的么？即使没有阿六提出的庆生这回事，她隔三差五也会找寻事端来罚他吧，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喜欢看到他吃苦。看到他痛，她的眼中就会露出满足的神情，也只有在处罚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才会落到他身上。既然如此那就罚吧，只要她肯注意到他，他吃再多的苦也愿意，不论她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会努力做到，不论她打他还是骂他，他也愿意忍着，只要她满意，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是个好孩子，她会……喜欢他！
    未央不再说话，低下头奋笔疾书，小小的脸庞上有着和他的年纪不相称的坚毅和隐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膝盖跪在硬硬的地板上，已疼得麻木，握笔的手也开始抖个不停，眼睛一阵发花，根本看不清楚书上的字，脑袋也昏沉沉好像随时都要抵在桌案上，未央不得不停下笔，揉了揉眼睛，看看面前的书却还只翻过了四分之一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边的阿六早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在袖子上，手上仍握着墨，他也不过十一岁，也是个孩子。
    阿六是新年的时候随博远侯洛长钧一起到府中的，他的父母家人都在战乱中死了，只余下他一人，洛长钧便将他带回家，做了洛未央的小跟班。在阿六之前，未央的身边没有固定的人，阿六来了之后，两人很快变得十分亲近，只是因为洛夫人不喜欢未央，所以阿六也没少跟着受罚。望了一眼阿六仍有些红肿的面颊，洛未央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喜悦，因为阿六，他想到了爹爹，他知道爹爹是疼他、喜欢他的，每当爹爹回来家中小住，就是他最开心的日子，爹爹会亲自教他读书，指导他写字，还会带他出府玩……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了。未央想，就算为了爹爹，他也要努力讨母亲的欢心，因为他知道，母亲高兴，爹爹就高兴。
    外面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大约已经四更过了，到寅时至多还有一个时辰，这书恐怕是抄不完了。洛未央手中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毕竟他才只有五岁，撑到此时已是极限，他小小的身子越来越软，再也无法坚持着跪在案旁，最后终于躺倒在地板上。
    天将亮，府中的粗使杂役们已开始打扫庭院了，管家安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踱着方步在院里四下查看、时不时交待事情，而是一路急走，来到昨晚未央受罚的大屋，推开门，就看到洛未央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躺在地板上，手里还握着笔，桌案的另一边，阿六也很没形象地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公子！公子！”安伯把未央从地上抱起来，小声在他耳旁唤着，怀中的小人儿却毫无反应，伸手又去推一旁的阿六，“阿六，快醒醒，天亮了！”
    叫醒了阿六，嘱咐他带小世子回房间睡觉，安伯又唤人进来收拾了桌案，这才拿着未央抄好的一叠书稿，去洛夫人那里交差。
    等了大半个时辰，洛夫人梳洗完毕从房中出来，安伯把书稿递上，诺诺道说小世子抄了有十分之七八，心下却有些忐忑，因为实际上抄了不过二分之一强的样子。
    洛夫人接过书稿，看都不看就给了身旁的婢女，说了声“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便走出了月亮门，好像早已忘了昨晚的这回事。安伯只听到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珠儿，你去厨房看看，凡儿昨儿晚上就嚷着想吃杏仁酪，我怕晚上吃太多甜东西不好，这会子你去看他们做了没有，若好了就直接送到凡儿房间来。”
    看来罚抄书这件事算是平稳过去了，安伯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接着又泛起一阵心酸，他实在想不通，夫人为什么会对两兄妹的态度差别这么大，一个连多看一眼都不愿，一个就如同心尖上的肉，含在口里怕化了。想当初他也曾偷偷对侯爷提起过，可侯爷思忖半晌，只说了句“男孩子从小吃点儿苦没什么，女孩子自然娇贵些，夫人也没什么恶意，随她吧”。主子都这么说了，他一个下人又能怎样呢？只是时常看着小世子受罚，心下不落忍罢了。
    安伯远远跟在珠儿后面也去了厨房，小世子的早饭看来又泡汤了，他得去找些点心送过去，免得那孩子累了一晚，睡醒了还要饿肚子。
    
                  第3章 玉璧
    洛未央是被一阵哭闹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发现睡在自己房里，怔忪半响，猛地想起了昨晚抄书的事情。他最终只抄了一半，不知道母亲看了会不会不满意，她……想着就要翻身下床，刚一动，两个膝盖就好像被刀剜过似的疼，他忍不住“嗳哟”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公子，你醒了！”阿六见未央醒了，连忙端水进来帮他擦脸，又取了安伯送来的药酒涂在他红肿的膝上，笨手笨脚的动作弄得未央疼得只抽气。不待未央问起，阿六就絮絮叨叨地说安伯已向夫人交了差，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当然他也还没忘了庆生的事，噘着嘴抱怨安伯没有和夫人提起。
    未央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阿六在说什么，他一边任阿六摆布着给他上药、换衣服，一边大嚼着安伯送来的糕饼，心思却早飞出了屋子，竖着耳朵听外面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哭闹声。
    哭闹的人是只有三岁的洛未凡，她正闹着要母亲带她去街上玩，洛夫人在一旁柔声哄她，说今天外面热，不如等太阳下山了再去……未凡却不依，拼命哭嚷着，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许是被女儿闹得没办法了，就听洛夫人吩咐下人“备轿”，看来是要出门了。
    屋子里的洛未央听得一阵心痒难耐，他已经好久没有上街了，好想和母亲……一起去！可是母亲不会答应吧？他挣扎着，最终小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还是占了上风，忍着膝盖的疼痛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小院。
    洛夫人抱了女儿正从旁边的院子里出来，看到未央，未凡从母亲的肩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停挥舞着，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也许是心情尚好，也许是不想再惹女儿哭闹，洛夫人竟没有阻止未凡“哥哥一起去”的要求，只是她抱着女儿坐进了轿子里，至于未央么，对不起，跟在后面走吧。
    阿六也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看到小主人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的样子，忍不住劝未央回去。未央根本不理他，整个人有着脱出樊笼的兴奋，来到外面，他的眼睛不够用地东看西看。妹妹未凡那粉嘟嘟的小脸时不时从轿窗处探出来找他，他对着她做个鬼脸，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一顶轿子，几个随从婢女，一个五六岁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男孩，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厮……这个奇怪的队伍走在街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尤其那小男孩还长得如此俊美。
    轿子停在一间装潢典雅的银楼门前，戴着面纱的洛夫人起身出轿，一旁的珠儿抱过她手上的未凡。银楼老板显然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的，毕恭毕敬地将洛夫人迎到后面的雅间坐下，一面吩咐人送来新制的乌梅汤，一面陪笑道：“夫人有日子没来小店了，想是府中事务繁忙，小店最近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绞丝金镯和玉簪，夫人可要看下？还有……”
    “不必了。”洛夫人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微微皱眉，道：“太酸了，再加些糖来，否则凡儿不喜欢。”
    “是，是。”老板连忙答应着，命人换了。
    看着女儿瞪着一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里瞧来瞧去，洛夫人眼底浮现出笑意，说道：“孙老板，镯子和玉簪就不必看了，我这次来是想给凡儿寻几件玉器玩，摆件也好，配饰也好，不拘什么，只要是适合小孩子的，便取些来我看看吧。”
    “小人明白。”孙老板一面嘱咐伙计去办，一面还不失时机地奉承道：“小姐多日不见，越发出落得玉雪可爱，小人真怕店里的货色配不上呢。”
    洛夫人脸上笑意更浓，看着女儿的目光满是宠溺。
    在孙老板的吩咐下，很快有人托了一个大盘子上来，里面摆了很多玉制的挂件和玩物。洛夫人抱了女儿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对玉镯、一副蚕豆耳坠、一个麒麟摆设和两个镂空玉佩，正要罢手，忽又看到一枚环形玉璧，约有寸许大小，质地和花纹虽普通，但颜色白润中透着淡青，朴拙中倒也透着几分雅致，而且未凡今天穿的衣服色泽极为搭配，不由拿起来对未凡笑道：“凡儿，这个喜欢吗？”未凡看了一眼，不置可否，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兀自拿着那玉麒麟摆弄不已。
    “好了，这些都带上吧。”洛夫人吩咐珠儿把东西收了，起身告辞。
    洛未央一直站在洛夫人身后，用极具羡慕的眼神看着托盘里那些可爱的挂件，不过他知道母亲是不会买给自己的，在他的记忆中母亲从未送过任何一样东西给他，因此他也只能羡慕地盯着未凡脖子上挂着的精美玉佩。
    一行人走出店外，正要上轿回府，忽听一声脆响，伴着珠儿“啊”的一声轻呼，吓了众人一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未凡一手拿着玉麒麟，另一手已抓过了那枚淡青色的玉璧，毕竟手小抓不牢靠，玉璧掉在地上，在青石上磕成了两半。
    “奴婢该死！”珠儿慌得就要跪下，却因手上抱着未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洛夫人说了句，“算了，反正凡儿也不喜欢，碎就碎了。”
    于是轿夫起轿，打道回府，众人谁也没发现，走在最后的洛未央偷偷拾起那断成两截的玉璧，藏在了怀里。
    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宫里的仪仗队，好像是皇后娘娘带着太子外出进香回来。即便是博远侯府的轿子，遇上皇后娘娘的鸾仗也还是要先避在一旁的。众人垂首伫立路旁，没有人注意到凤辇内，一双明亮的眼睛正透过纱帘注视着人丛中的洛未央，此时洛未央正不断地摸索着藏在怀里的东西，小脸上带着渴望和不安的神情。
    因着闷在轿子里等了片刻，午后的太阳又着实毒辣，虽是春日，仍免不了出了一身的汗，回府之后洛夫人便吩咐下人准备汤水沐浴，自己刚要领着未凡回房间，身后便传来洛未央怯怯的声音，“母亲……”她回过头，就见未央站在两步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小声道：“母亲，这个……未央可以留下吗？”正是那枚被摔断的玉璧。
    “随你吧。”洛夫人不再多言，转身走了，浑身粘腻腻的感觉让她极不舒服，想赶紧洗个澡，所以暂时没空搭理这小鬼。
    这天晚上，未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将那玉璧取出来看，他已找了丝线将两截玉璧捆好，再栓了绳子挂在脖子上，此时对着窗外的月光看去，玉璧莹润透明，散发出微微光芒，让他爱不释手。这是母亲买了——给他的，虽然一开始不是，但最终是，就当作是母亲送他庆生的礼物吧。
    握着玉璧，洛未央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尤自挂着笑。
    洛未央五岁生辰过后的第三天，宫里派人前来传旨，着博远侯世子洛未央即日起入宫伴读。
    奉昌八年，仲春，乾王朝皇宫的上书房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淡青色身影，坐在他旁边的两个男孩，分别是六岁的三皇子赫连无夜和五岁的四皇子赫连亦恒。
    
                  第4章 出游
    弹指一挥间，已是匆匆十余载。
    奉昌十九年。
    又是盛夏，午后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地面上似着了火一般，热气蒸腾。京都往常最热闹的报国寺大街上此时也人迹寥寥，因为没有客人光顾，路旁的很多店铺都虚掩了门，多少也为阻挡一下外面的暑气，露天地里仅存的三两位小贩守着摊位或打盹、或闲聊，也都没什么精神。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似是有三两匹快马正朝这个方向奔来，大热天的，怎么还有人此时出行？有什么急事等不到太阳落山后吗？几个小贩不禁扭头望去，只见街道尽头一阵尘土飞扬，不多时，马蹄声已由远而近，三人三骑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瞬时便奔得远了，远望去马背上却是三位戴着斗笠的少年。
    那三人纵马奔了一阵，已然出了城区到了近郊，放眼望去山峦隐约，树木郁郁葱葱，一派山野风光。跑在最前面的少年勒马站住，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一面四下里看着，然后用手指着前方的小路回头一笑，面容俊朗，英气逼人，“亦恒，未央，沿这条路一直走，再过了前方那片林子，大约就到了莽岩山的山脚下，看来我们这次偷偷出行还真是顺利呢！”
    身后穿白袍的少年摘下斗笠扇着风，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微微喘息着说道：“这鬼天气快热死人了！三哥，咱们歇一下再走吧，要不是你说这会儿外面人少，便于我们行动，打死我也不这会儿出门！”一面说着，一面摘下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人已跳下马来，走到旁边的树荫下坐了。
    “偏你这么娇气，早知道干脆不带你了！”先前那英俊少年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满。
    正在这时，从他们来的路上又有马蹄声传来，细听之下还有车驾的声音。
    “糟了！有人追来了，亦恒，快上马！”少年脸色突变，对坐在树下的弟弟吼了一声，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三殿下！四殿下！公子！等等我们……”随着一声轻呼，一辆马车出现在几人面前，车帘一挑，两个人跳下车来，其中一位二十岁上下、身穿青布衣服的青年扔了几枚铜钱给车夫，然后拉着另一人跑了过来，身上还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待看清来人，马上的少年脸上紧张之色褪去，随之长呼了一口气，换了种无奈的表情看着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同伴——博远侯世子洛未央。
    “阿六？未凡？你们怎么……”洛未央话未说完，已被一阵清脆如响铃般的声音打断。
    “哥，你说话不算数！上次明明答应我带我出来玩，这次竟然又丢下我，和无夜哥哥、亦恒哥哥偷偷跑出来，要不是我去院子里摘茉莉花发现了你，又被你甩脱了！幸亏我反应快，拖了阿六一起来追你，总算是追上了。我告诉你，你休想让阿六送我回去啊，这次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们！”洛未凡穿了一身粉黄色的衣裙，站在地上双手叉腰，因为又急又热，原本白净的小脸变得红彤彤的，乌黑的眸子瞪着哥哥，颇有些兴师问罪的味道。
    洛未央不由得苦笑，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个缠人的妹妹哄回去，他可不想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在山里过夜。
    正僵持着，阿六口中的“三殿下”——三皇子赫连无夜说话了：“未央，既然如此，就干脆一起去吧，有阿六在，还能帮忙照顾小凡，反正我们明日就回来了。”要是再在这里纠缠下去，没准宫里真的要来人追他们回去了。
    “太好了！还是无夜哥哥最好！”未凡大喜，她终于可以加入这“三人帮”一起行动了！
    洛未央已下了马，走过去帮妹妹擦汗，嘴里问道：“你偷偷溜出来，若是母亲发现你不见了，不仅我要遭殃，弄不好整个府里都鸡犬不宁，你呀，就知道自己高兴，不管别人死活！”
    本以为提到母亲，未凡会有所顾忌，没想到她一脸得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哈哈，哥你还不知道吧，娘嫌城里太热，一早就出发去翠湖别院避暑了，大概要好几天才回来，我找了个理由没有随她一起去。娘不在家，我才敢溜出来找你们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中午回家取东西的时候发现府里很安静，若非如此，自己也没那么容易脱身吧，未央暗想。既然母亲不在家，而且他们也只不过打算在山里住一晚，那么带上未凡应该问题不大。
    意外事件解决完毕，几人准备出发，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五个人三匹马，怎么分配？
    “未央，你和我共骑，阿六骑你的马。亦恒带着小凡。”赫连无夜，一句话便解决了问题，大家按照他的吩咐上了马，一齐奔向右手方向的那条土路。
    “三殿下，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阿六催马赶上走在最前面的无夜，问道。他在午睡中被小姐拖起来，迷迷糊糊中雇了辆车飞奔，此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去莽岩山，听说山里景色秀丽，气候宜人，在城里憋得久了，我们打算去散散心。”无夜答道，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阿六嘱咐：“你怎么又忘了，出来了照老规矩，称呼要改！”
    阿六吐了吐舌头，应道：“三公子，奴才记下了。”
    “这就对了！驾！”无夜说着挥了一鞭，身下的坐骑立时狂奔起来，他把马鞍让给了未央，自己直接跨坐在马背上，这会儿跑得快了，便觉有些不稳，两手只好紧紧搂住未央的腰，好在耳畔的风呼呼吹过，倒也不觉得怎么热。
    赫连无夜的这匹坐骑是千里挑一的名驹，那年大湾国进贡来的所有马匹里，他一眼就相中了它，便求父皇赏了自己，此马通体黝黑乌亮，只有额前飘着一撮雪白的毛，让他想到了吊睛白额猛虎，于是干脆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吊睛”。
    把头枕在未央的肩膀上，无夜又想起了他们初学骑马时的情形。
    那是未央入宫伴读后的第二年，在书本上的课业之外，父皇终于答应他们可以开始学习骑射和武艺了。在师父的指导下，他们先是学着了解马的脾性以及辅具的使用，接着学习如何利用腰、背、腿的力量来控制马匹，掌握速度……初学阶段比较枯燥，没几天的功夫，他和未央就有些不耐烦了，急着想体验纵马狂奔的感觉，于是趁师父不注意，偷偷牵了马去演练场上试，结果马儿倒是奔了起来，却完全不受控制地越跑越快，不肯停下，吓得二人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敢撒手，要不是师父来得及时，结果不堪设想。为着这事，父皇把他俩臭骂了一顿，幸好母妃拦得紧，否则一顿打是逃不掉的，饶是如此，还被罚闭门思过三天、习字五十篇，只写得他手腕都快断了。
    听无夜轻笑出声，前面的未央偏头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未央，你还记得我们瞒着师父偷偷去演练场骑马，结果停下不来的事吗？”
    “当然记得，后来皇上罚我们写字，你最后的十篇还是我帮忙写的。”
    “嘿嘿，当时我对你真是佩服得紧，五十篇字居然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
    那是因为母亲调教得好啊，未央沉默着，心里不禁想起了五岁生辰前的那个夜晚，空旷的屋子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埋首在昏黄的灯下……后来他奉旨入宫伴读，阿六替他高兴了好一阵，以为从此母亲对他的态度会有所改观，但实际上一切照旧，无论他读书多么刻苦、用心，无论是太傅的夸奖甚至是皇上的褒赞，都无法让母亲多看他一眼，更无法让她的眼神里多出哪怕一分对他的欢喜，尤其是知道和他一起读书的是燕贵妃的两个儿子，母亲似乎更加不高兴！倒是皇上和贵妃娘娘对他疼爱有加，无夜更是当他亲兄弟一般，总是缠着让他宿在宫里。
    
                  第5章 心事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赫连无夜用力紧了一下手臂，只觉怀里的人窄窄的腰身柔韧挺拔，抱着十分舒服，让他忍不住想更用力地贴上去。
    “拜托，我快被你勒得断气了，放松一下好不好？你要是害怕掉下去，干脆换我坐后面好了。”从小在一起长大，私下里洛未央和两位皇子殿下的交往亲密而随意，说话也用不着拘礼，此刻他扭着身子抗议赫连无夜的“束缚”，晃动之间长发随风飞舞，拂上紧贴在身后的无夜的面颊。
    赫连无夜捞了一缕发丝绕在手指上玩弄，一面偷看未央的反应，只见他双眼微微眯起，注视着前方，汗珠顺着耳鬓淌下来，挂在腮上，原本白皙的皮肤经过了一个夏天已晒成淡褐色，倒令他过于俊美的脸多了些男人气。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汗水，指端那细腻的触感惹得无夜心里微微一动，不禁暗暗叹息，这少年怎可以如此魅惑人心，每每让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会失了分寸！
    十一年前，当年自己第一次在上书房见到他，那种惊艳的感觉至今难以忘怀，而随着年龄的增加，他的美与日俱增，这种美已经不仅仅限于他的容貌，而从他周身的每个角落散发出来。
    十余年的光阴，他们彼此看着对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脱了稚气，身型日渐挺拔。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他们彼此相交、相知，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但赫连无夜知道，未央的心里有一个最怕别人触碰的角落，那就是他的母亲。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未央手臂上被抽打出的伤痕，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询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却别过头去怎么也不肯说。结果旁边的亦恒不知深浅地大声嚷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未央他娘打的，因为他娘不喜欢她！”话音刚落，未央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冲过去和亦恒扭打在一起，口中大喊着“你胡说，我娘她喜欢我，她打我只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他眼中深深的痛楚和眼角闪烁的晶莹。从那时候起，他就暗下决心，要尽自己一切所能来保护他，让他不再受伤，眼中不再有痛。
    乾国男子十六岁行加冠礼，昭示成年，宫里亦按照祖制，皇子十六岁加冠封王，离宫外出建府。去年他受封为烨王，有了自己的府邸，随之而来的还有父皇赏赐的两名姬人。其实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曾偷偷跟着大皇兄去过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月香苑”，初尝禁果。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纳姬妾，他本该高兴才是，这说明他已经是大人了。但是为什么面对那两名如花似玉的美人，他却没有了太多的兴趣呢？那晚在房里，他抱着美人滚倒在床上，喘息中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绝美的容颜，却是洛未央的面孔。
    难道在一起成长的岁月中，他对未央的那份呵护之情竟渐渐变了味道吗？这想法曾让赫连无夜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开始不断地搜罗美女，一时间烨王风流好色的名声在京城里广为流传，就连父皇都含蓄地告诫他“不可沉溺女色”。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多么美丽的女子，都无法取代他心里的那张面孔！
    还记得有一次入宫看望母妃，无夜故作轻松地问母亲，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情形？燕贵妃含笑答曰，喜欢一个人，就是心心念念地想着他，为他的喜而喜，为他的忧而忧，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怎样都开心，都愿意……“夜儿，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是说不清楚的，当你也喜欢上某个人，有了亲身体会的时候，才能明白。怎么？难道夜儿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不成？是哪家的姑娘？”燕贵妃打趣儿子。
    喜欢的人……如果不是姑娘，是一位弱冠少年，行不行？赫连无夜在心里问道，母亲所说的那些感觉他都有，能带给他这样感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洛未央，除此之外面对他他还有着更多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觉得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早已超越了他理解中的兄弟情、朋友情。
    就在几月前，未央也行了加冠礼，他们都是大人了，可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却始终不敢对他说出口。
    一声长嘶，马儿前蹄抬起，速度骤减，耳畔传来哗哗的水声，将赫连无夜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抬眼望去，发现他们已穿过了那片树林，面前横着一条河流，河对岸就是山口了。
    洛未央用手肘碰了碰身后的赫连无夜：“下去歇会儿吧，我们跑得太快了，亦恒和阿六都没跟上来，正好等等他们。”
    两人下了马，在河边坐下，未央掬水洗了把脸，又取过水囊喝了两口，顺手递给无夜。无夜略一停顿，还是接过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想着未央刚刚对嘴喝过，便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通过水囊传递过来，让他心里越发慌乱。好在未央背对着他，根本没发现他神色有异。
    “热死了，亦恒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我先下去洗个澡。”未央说着已解了外袍，脱去上衣走进河里。
    “哎，好舒服！无夜，干脆你也下来吧！”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未央冲着岸上招手。太阳已落到了他的身后，金色的眼光笼罩着他匀称修长的身体，晶莹的水珠四散开来，灿烂的光线中，少年仰身张开双臂，面带微笑，果真称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日月昭昭，俊美无俦。”
    无夜只看得呆了，被未央兜头泼了一捧凉水才回过神来，不禁大是窘迫，连忙回身走开，嘴里大声说道：“你自己洗吧，我去溜溜马。”见鬼！要是再盯着他看下去，自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这家伙没事洗什么澡嘛，简直就是在引诱他！
    明明是自己动了邪念，却偏偏要怪别人，无夜知道不讲理的人是自己。他真的不想再这么压抑下去了，最好能想个什么法子，让未央明白自己的心意，趁他现在对男女情事尚处于懵懂之中，一举将他拿下，免得将来有天他喜欢上别的女子，那就不太妙了。不知道这次外出游玩，他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一边胡思乱想着，无夜牵着马儿在河边草地上溜达了一圈，又缓缓走回来。
    未央已上岸了，贴身的衬衣大概被他用来擦干身上的水，此时团成一团丢在旁边，他裸身穿着外袍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正一手捏着挂在胸前的玉璧，嘴里叼着草根，呆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无夜知道，那玉璧是未央母亲给他的，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每当他有如此举动，心中所想的恐怕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吧。他走过去默默在他旁边坐下，看似无意地用自己的肩膀抵着他，最近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渴望对他有更多的身体上的接触，是因为偷偷看了那些春宫图吗？知道了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正想着要不要趁此机会对未央说些什么试探的话，马蹄声响，落在后面的两骑终于赶了上来，赫连无夜心里暗自叹气，有些无奈地听着亦恒和未凡七嘴八舌地抱怨他们跑得太快。
    大家稍事休息后，淌过了不深的河水，沿着两旁长满茅草的小路进山了。
    当晚他们借宿在山腹某农户家中，只说是京城官宦人家子弟，相约出来游山赏景的。那家中只有老夫妻二人，倒也不疑有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五人挤在一张土炕上，未凡在最里侧，然后是未央、无夜，亦恒和阿六。跑了大半天，几人都有些累了，开始还说笑聊天，不知不觉便都没了声音，只有无夜翻腾到子时过后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吃了农家煮的玉米粥和咸菜，倒觉得比家里厨房烹制的精致粥点可口得多。留了些碎银给老夫妻，又灌好水囊、装了干粮，几人开始了山中一日游。
    
                  第6章 迷路
    莽岩山位于京城西郊，山虽不高，但延绵数十里，山上植被种类繁多，每到春季过后，先是漫山遍野的迎春、碧桃竞相开放，然后是梨花、杏花、海棠，到了五月，又有红灿灿的石榴花，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美不胜收，山间偶尔还有野兔、獐、鹿等出没，因此成为距离京城最近的游猎之地。
    因为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于是在山里农户的指点下，无夜和未央几人先去了一处名为“龙骨洞”的地方。相传在百年前，这里暴雨倾盆引致山洪暴发，几十户人家眼见性命不保，危急时刻，天上一条白龙下凡，劈山开石，泄洪救人，雨过天晴后，白龙化身为一道金光隐于洞中，据说现在洞中还能看到披着银鳞的龙型巨石，龙骨洞由此得名。
    他们一路说笑着，沿山道走了约一个时辰，才找到了那山洞。进去看时，里面却不过巴掌大小的地方，倒果然看到如巨龙盘卧似的一块大石，石上另有一层圆型的小石子，可能因含有特殊矿物，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恰如龙身上的鳞片一般。在巨龙石旁边的岩壁上，山里的人凿了一个小小的龛笼，里面奉有“白龙神”的牌位，龛前落着一层香灰，地下也摆着些供品之类。
    “就这个啊？我还以为什么了不起的神仙呢！”未凡撇着嘴不屑道。
    “小凡，别乱说话，举头三尺有神灵，小心神仙听了找你麻烦。”未央轻斥道，自己毕恭毕敬地在牌位前一揖，这才转身出洞。
    游过了龙骨洞，五人继续向山里行去，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山路上一片浓荫，他们路上也不疾驰，只是信马由缰，但见身旁草色青青，鸟鸣啾啾，不知名的野花一丛丛开得极是茂盛，花间还有蝴蝶飞舞，如此赏花观景，倒也自在，而且山里果然凉爽得多，走了这大半日，身上也不觉得热。
    眼见旭日当空，已是正午，几人寻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歇息，吃了些干粮。未凡吵着要去看那“白龙神劈山泄洪而留下的一线天奇景”，还有什么“虎跳崖”、“金蝉脱壳”……于是几人摸索着继续走。
    一路走一路问，到了那“一线天奇景”已是红日西斜，仔细看时，原来竟是一道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缝隙，两旁是高耸的山石，的确犹如被人用利斧从中劈开，在缝隙处仰头上望，天空果然只余一线。
    望望地上倾斜的树影，无夜对其他四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打马往回返，否则城门关了就麻烦了。”
    可是没想到进来容易出去难，本来他们就是一路问讯着才找到了这里，此时调头返回，哪儿都是一样的树丛，不小心便走了岔路。在山里兜兜转转了半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迷路了！而且山里人歇息得早，这会儿都回家了，周遭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只有风吹过树木簌簌的声音。
    赫连无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未凡也不敢再吵嚷，未央和亦恒皱着眉头回忆来时的路线，阿六苦着脸背着包袱跟在一旁，然而转到天色将晚，四周还是无尽的山林草木，根本辨不清方向。
    太阳落山后再想找路更不容易，而且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了，无夜当即决定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一早或许能遇到人，问了路再走，也好过现在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好在他们有水有粮，身上还背着弓箭，想来倒也无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一连失踪了两晚，回去之后该如何交待。
    “没事，到时候在母妃跟前说几句软话，有母妃护着，父皇估计也不会把我们怎样，顶多在家里关上几天罢了。”赫连亦恒倒不担心，从未在野外过夜的他此时颇有些兴奋莫名。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无夜，那就是他出宫前留了个纸条，说自己去侯府寻未央玩耍，小住一日，第二天就回来。他想有了这张纸条，母妃可能就不会急着找他了。可是这会儿想想他又觉得自己太笨了，直接说去三哥府上住不就好了。所以他没敢告诉无夜，怕无夜埋怨自己给未央找麻烦。
    如果不是夜里发生的小意外，事情也许像亦恒想得那样，无非被责骂一顿也就过去了。可惜偏偏事与愿违，越怕出事，越出事。
    睡到半夜未凡醒了，她想要小解，毕竟姑娘家害羞，怕让哥哥们听见，于是便走得远了些，结果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竟一脚踩进了猎人设下的陷坑里，好在那坑不是很深，无夜等人听到她的呼救声，急忙找过来，七手八脚将她从坑里抱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才发现，未凡不但双手掌心和胳膊被坑底的乱石擦伤，脚踝也扭伤了，肿得老高。
    洛未央知道，这下他有麻烦了。
    随着天光大亮，果然如无夜所料，他们终于找到了人打听出山的道路，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昨晚越走越岔，竟已从进山时的东南方向转到了东北。
    未凡受了伤，回来的路上，未央坚持自己和未凡一骑，无夜只好和亦恒同乘，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因为绕了远，当他们五人最后飞奔到城门口的时候，时间还是过了正午。
    刚一入城门，无夜和亦恒就被一队官兵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宫里的御前侍卫程礼。
    “烨王殿下、四殿下，你们可回来！”程礼单膝跪下行了个礼，然后又起身对着洛未央一抱拳：“小侯爷。”
    “程侍卫，本王想……”无夜本想把未央兄妹俩送回侯府，再和亦恒回宫向父皇解释，没想到程礼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不由分说地拽着就走，“二位殿下快跟小人回宫吧，圣上和贵妃娘娘都快急死了！”
    “程侍卫，你等会儿！”无夜勒住马，心道你就算再着急，也容我打个招呼再往回拽啊。
    催马走到未央身前，无夜有些担心地问道：“未央，你这么回去……没事吧？”
    “我没事，你和亦恒快走吧，程侍卫还等着呢。”未央淡淡说道，心里却未免有些忐忑。他想，之前未凡说母亲去别院避暑，不会很快回来，那么这会儿应该还在别院，他和未凡现在回去也许能瞒过在山里过夜的事情，至于扭伤了脚，只好找个别的理由了。
    程礼又寻了一匹马给亦恒，一群人拥着两位殿下走了。
    
                  第7章 家法
    未央带着未凡，身后跟着阿六，三人穿小巷回到了侯府，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府邸的西侧墙走到一株大槐树旁，看四下无人，未央抱着未凡纵身跃入了院内，再打开侧门让阿六牵马进来。这里距离未央住的小院不远，往来的人比较少，他以前还特地在院墙下堆了些石头，以便翻墙头用，后来练武学了轻功，翻墙进出就更容易了。
    院里果然没有人，未央知道，只要母亲不在家，府里就少了一多半下人，他暗自希望没有人发现他和未凡一连“失踪”了两个晚上。
    “阿六，你栓好了马之后去前院溜达一圈，我先送未凡回房，找些药给她上。”未央嘱咐了一声，抱着未凡出了自己的小院。没想到刚走到未凡的住处，迎面就看见母亲带了一群人正从里面出来！
    洛夫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绸长裙，莲步轻移，身姿窈窕，乌黑的秀发高高绾起，插了一支珍珠发簪，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那张精致的面孔依旧美艳动人，声音也依旧清雅婉约。
    “世子这是去哪儿了？竟弄得满面风尘。”
    措不及防的，未央抱着未凡立在当下，脸色微变，不知如何开口。
    “娘，我和哥哥出去街上逛了逛。”未凡赶紧替哥哥解释，并示意未央放她下来，可她忘了自己扭伤了脚，刚踩在地上就疼得“嗳哟”一声，身子直着往前摔去。
    还没等未央伸手去扶，洛夫人已抢上一步搂住了女儿，“凡儿，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吗？”再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盛怒，扬起手，一个重重的耳光已打在未央脸上，“逆子，还不跪下！”
    扶着未凡细细查看了一番，洛夫人发现女儿不仅脚踝肿了，手上和胳膊上还有几处擦伤，因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微微红肿，她越发怒不可遏，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力气之大只打得未央身子一歪，嘴角淌下血来。
    “好啊，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不仅偷偷拐了凡儿出门，竟然还教凡儿说谎！出去逛街？逛街能逛到凡儿浑身是伤？她一个姑娘家，你居然敢教她一连两日夜不归宿？要是……要是……”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洛夫人直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喝道，“安伯，取家法来！看来我今天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这逆子，日后他指不定还能做出些什么来！”
    看到夫人盛怒，安伯自然不敢违命，心中只盼公子待会儿能开口讨饶，说几句软话，兴许还能少受些苦。
    “娘，不要！不要打哥哥！不关哥哥的事！”未凡抱住洛夫人的腿大哭起来，“是凡儿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身上的伤也是凡儿自己摔的，真的！娘，不要动家法……”她却不知道，自己越是为哥哥求情，洛夫人听了就越生气。
    “彩霞、彩凤，还不赶紧扶了小姐回房，让李先生来看看她的伤！”
    洛夫人指使丫鬟带走了未凡，安伯也取了家法回来——一根足有两指粗的乌黑发亮的藤鞭。
    跪在地上的未央见状默默解开上衣，褪到腰间，顺手拽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玉璧，紧紧攥在掌中。自打见了母亲，他始终未曾开口。
    洛夫人夺过藤鞭，刷地一下抽过来……
    藤鞭如骤雨般落下，未央的身上很快布满了一道道鲜红的鞭痕，到后来已连成一片，上身几乎看不到完好的肌肤，血淌在腰间的衣服上，染红了一片，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公子！”旁边有人大喊一声，直冲过来扑在未央身前，却是阿六，他拼命对洛夫人磕着头，哭道：“夫人，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带小姐出去的，要罚就奴才吧，不要打公子了！”
    洛夫人柳眉竖起，冷笑道：“好啊，本来想教训完这个逆子，再来找你这奴才算账，既然你如此主动，就两个人一起教训！”说罢她挥鞭打向阿六，不料却被人紧紧攥住了鞭梢。
    “母亲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未央一人的错，阿六一个奴才，打他别脏了您的手，就让未央一人领罚吧。”未央攥着鞭子，终于开了口，却是为阿六求情。
    洛夫人眼中暴怒又涨，咬牙道：“好，好！真是忠仆义主！既如此我便成全你！”话音一落，未央松了手，那鞭子越发又快又狠地落在他身上。
    “公子！”阿六伏地大哭。“不如我去找三殿下来……”
    未央闻言大怒，嘶声喝道：“你敢！还不快滚！”头顶上的鞭子再次落下，竟向他脸上扫来，他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结果从脖子到胸前又多了一条红痕，疼得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洛夫人声音冰冷，“很好，懂得搬救兵了！你以为烨王来了我就怕了？我在家里教育儿子，谁来了也没有用！”手中藤鞭挥舞，鞭鞭见血，未央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微颤，一只手不由得撑在了地上！
    安伯实在看不下去了，跪下来哀求道：“夫人！夫人您歇歇手吧，公子他知错了！”又对未央道：“公子，你快说句话啊！”却见未央单手撑地，脸上大汗淋漓，紧闭着双眸，牙关死咬再不发一言。
    直到未央终于晕了过去，洛夫人才扔下鞭子，转身去了未凡房里。
    和阿六一起将未央扶回小院，安伯嘱道：“你先照看着公子，我去找李先生来。”
    李先生名叫李青玉，外表看去年近半百，是侯爷府的医师，此时他正在未凡房里，未凡手臂上不过是轻微擦伤，没什么要紧，倒是脚踝的扭伤需要多休息些日子，一时半会儿最好不要下地走动。嘱咐完毕，又留下了药膏，李青玉正想离去，便在门外遇上了匆匆而来的安伯。
    因在侯爷府做医师也有五六年的光景了，李青玉对夫人与世子的关系早就了然于胸，为世子治伤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尽管如此，当他来到未央房中，看到未央裸露的上身布满的鞭伤时，还是倒抽了口凉气。
    “安总管，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惹得夫人竟下此狠手？”李青玉一面动手替未央清理伤处，一面问安伯。
    “唉，说起来这次也是公子自己太不小心了！”安伯摇头叹道。
    原来在未凡和阿六溜出府的当天下午，安伯就发现了，本以为他们在外面逛逛就会回来，谁想到竟一夜未归，而且未央也不见踪影。安伯估计可能是三人趁着夫人不在家跑出去玩了，有心替他们隐瞒，暗想只要第二天平安回来即可。结果到了第二日晚上掌灯时分，还是不见三人踪影，安伯便有些着急起来。偏偏这时候，宫里燕贵妃也着人来问烨王殿下和四殿下可曾来过府上？说是两位殿下也不见了！这下子安伯不敢再瞒着，只好派人连夜送信到翠湖别院，告诉了夫人。别的倒也罢了，听说未凡不见了，洛夫人哪里还沉得住，天将破晓就从别院赶回了府，派人四下寻找。
    “找了大半日也没见人影，夫人便去小姐房中，看看可曾留下什么纸条信笺之类的，结果正好就碰上公子带着小姐回来！要说回来了也就罢了，偏偏小姐还……”
    “偏偏小姐还受了伤，所以夫人一怒之下就动了手。”李青玉一手捋着颌下的长髯，微微点头，以夫人对小姐的娇宠，别说扭伤了脚，就是蚊子叮个包都恨不得让他去看看，也难怪世子这次被打成这样。
    
                  第8章 探病
    细细擦净未央身上的血污，再涂上止血生肌的药膏，用白布一圈圈裹好，李青玉提笔写了个方子让阿六去抓药，说是散瘀化毒，防止外伤溃烂化脓。自己则洗了手，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了下来，看着仍紧闭双眼的未央，叹道：“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此时天气潮热，对伤口愈合极为不利，况且伤创面积过大，公子此次怕是要多将养些时日了！”说着看向安伯，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先生有何指教，但说无妨。”安伯道。
    李青玉晒然一笑，道：“其实我本不该问，只是从不曾见过为娘的对儿子下这般重手，心中纳罕不已，不知安总管可知其一二？”世人都有好奇心，这李青玉的好奇心尤重，对夫人和世子的关系他纳罕已久，今天趁着只有他和安伯两人在，终于问了出来。他哪里知道，此乃是府中第一等谜题，就连安伯这样的老家人也不得而知。
    果然，安伯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困惑：“这个……老朽不知！想来大约是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未免管教得过于严厉了，咳咳……”这话说出来，安伯自己都不信。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李青玉有些意犹未尽，又道：“若说望子成龙，我瞧夫人对小姐却又宠溺得过了，难道女孩儿家就不该管教么？”
    安伯摇摇头，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什么。
    李青玉还想再问，阿六推门而入，手上拎着几包药，“李先生，药买回来了！”安伯站起来，道：“李先生，你教阿六煎药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李青玉带阿六去厨房了，屋里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的洛未央缓缓睁开双眼。其实他早就醒了，只不过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任何人，所以一直闭眼躺着。刚才李青玉的问话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下意识里很期待着安伯能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没有答案。
    “从不曾见过为娘的对儿子下这般重手”，这句话就如同一柄利刃从洛未央的心上划过，带来的痛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痛！为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果能知道答案，如果知道该怎么做，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去闯，只要能让母亲高兴！小时候他总想着，只要自己什么都做到最好，总有一天会让母亲满意，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偶尔投过来的眼神中依然没有半分温度，那时候年纪小他不懂，只知道那样冰冷的目光让他害怕，现在大了反而明白，那冰冷中饱含着对他的厌恶和憎恨……母亲是恨他的，知道了这个事实，他还能奢求她会喜欢他、对他好吗？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都已不可能？
    浓重的倦意袭来，夹杂着一阵阵晕眩，洛未央重新闭上眼睛，只觉全身燥热，伴着火烧火燎的疼痛，他喘息着，再次陷入昏迷中。
    眼前一团迷雾，什么也看不清楚，忽然，雾中隐约有白光闪烁，一位女子美丽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中，渐渐走近，她明眸善睐，巧笑倩兮，一双美目温柔地看着自己，手上拿着一枚莹润无暇的玉璧：“未央，喜欢吗？”
    “娘，喜欢……”他欢呼着伸出手去。玉璧拿在手里，带着对方的体温，暖着他的手，他的心。他贪婪地看着女子绝美的容颜和眼中闪动的喜悦光芒，痴痴地不肯错开眼睛。
    手一松，玉璧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大惊，抬头再看时，女子已转身背对着他。他哭着去拉她的袍袖：“娘……”然而回过身来的女子表情已变得冰冷，手中握着乌黑发亮的藤鞭……
    瞬那间，铺天盖地的疼痛包围了他，眼前的影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模糊中感到有人翻动他的身子，然后周身又是一阵疼痛，接着，有什么东西送到他的嘴边，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张开嘴，任凭温热的液体顺着唇边流下来。
    “未央……未央……”耳边有人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做不到。下一刻，一个软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轻轻抵开他紧咬的牙关，苦涩的液体涌入口中。
    耳畔有人喊了一声，“殿下”……
    洛未央沉沉睡去。
    梦境中美丽的女子所带来的喜悦与现实中身体上的疼痛交替出现，终于，当女子再次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娘！”，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赫连无夜英俊又略带憔悴的面容，二人的视线甫一相对，无夜的眸中闪过一阵惊喜，“未央，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原来受伤当日未央便发起了高烧，人也昏迷不醒，连汤药都灌不进去。李青玉说这样下去十分凶险。阿六急得无法，偷偷跑去烨王府告诉了无夜。赫连无夜本来被皇上罚在府中闭门思过，听说未央伤重，愣是硬闯了出来。
    “你……一直守在这里？”洛未央看着赫连无夜眼底的红丝，心下感动不已。
    “何止守着啊，殿下还帮李先生一起为公子换药，汤药灌不进去，殿下还……还用嘴度给公子喝下，一连三天都是如此！”一旁的阿六快言快语。
    想到昏迷中覆在唇上的柔软，未央的脸霎时变得通红，无夜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笑，眼底的温柔恰如他一直渴望的那般，像是要淹没他，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手指微动，忽觉好像少了点儿什么，未央急忙扭头四下找寻。
    “你在找这个吗？”无夜从他枕头下面摸出丝线缠绕的淡青色玉璧，递给他。昏迷中的洛未央手里始终攥着这枚玉璧，嘴里唯一吐出的字眼就是“娘”，口吻却大不相同，有时带着喜悦，但更多的时候是痛苦，估计在梦境中也郁结难解，脸上挣扎的表情看得无夜心痛不已，如今他刚一醒来，又在找这枚玉璧。想了想，无夜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要把它摘下来？如果……”
    未央知道无夜想说的是什么，玉璧是母亲“送”的，如果不摘，母亲看到了会不会手下留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时就那么做了，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这玉璧，不想让她知道他竟如此珍视这乞求来的东西，更怕她在盛怒之下夺去他身上这仅有的、出自于她的东西。这复杂的想法，大概谁也无法理解吧。
    见未央闭口不答，神情恍惚，无夜叹了口气，伸手拿过他攥在手中的玉璧，替他挂在脖子上。
    “对了，小凡怎么样了？脚好些了没有？”未央换了个话题。
    “听府上安总管说，在咱们回来的第二天，小凡就和洛夫人一起去翠湖别院了，不过李先生并没有跟去，所以我估计小凡的伤没什么大碍。”无夜道。
    “哦。”未央点点头。说起来，自从前年入秋母亲买下了翠湖别院之后，每年倒有大半时间待在那边，也因此对他的“管教”略有松懈，若非如此，恐怕他这次也不会大着胆子应允未凡一同出游，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阿六拿着一卷白布和药膏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李青玉。
    替未央号了回脉，李青玉言道热毒已退，基本没什么危险了，接下来就是养着，等伤口愈合就没事了。
    赫连无夜帮李青玉一起替未央换药，他轻抚着未央脖子上的那道伤痕，恨声道：“洛夫人……下手也太重了！这一鞭差点儿替你毁了容！”
    洛未央忍着痛牵动嘴角笑了笑，道：“毁便毁了，反正是男人，难道还指望凭容貌嫁个好夫婿不成？”
    明知未央是在开玩笑，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赫连无夜也不管还有旁人在场，也用开玩笑的口吻道：“那可不成，小时候母妃常对我说，未央若生为女子，定叫父皇下旨赐我为妃，你若毁了容，可叫我娶谁去？”
    “即如此，趁未央容貌尚在，便请烨王殿下不日即来下聘吧。”洛未央也随着无夜信口言道。
    “此话当真？”赫连无夜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认真起来。
    未央赶紧扭过头去，道：“罢了罢了，可惜我并非女子，你还是莫要再胡言乱语了。要不，等未凡长大了给你做王妃吧。”
    “若我喜欢的就是男子呢？”赫连无夜还不肯放过他。
    洛未央“嗤”地一笑：“只闻说太子殿下好男风，却不知烨王殿下也有此好？难不成你府中那七八个姬妾都是做摆设用的？”
    这二人你言我语，真假莫辨，阿六倒还没什么，李青玉听着却上了心，想到当时烨王殿下毫不犹豫地以嘴度药，他心里忍不住偷偷笑了。
    
                  第9章 出师
    虽然洛未央的身体一向不错，但这次确实伤得狠了，再加上连续几天高热，水米未进，让他着实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等到他完全康复，京城里已是枫红遍野，草染霜华。
    站在宫里的演武场上，赫连无夜不等未央走到近前，已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另一手伸过去掀开他的衣领，嘴里说道：“让我看看，真的都好了么？”
    洛未央用力推开无夜，“王爷，拜托你注意点儿形象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况且师父还在一旁呢！”说着，对旁边一位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汉子就要跪下行礼，被那汉子一把扶住，“小侯爷快别多礼！”
    赫连无夜被未央抢白了两句，也不甚在意，反正他已经看到他脖子上的伤果然好了，只留下淡淡的一条痕迹，应该过不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吧。
    虬髯汉子名叫战英桐，大内第一高手，也是当今皇上身边的一等贴身侍卫，几年前受命做了无夜、亦恒和未央的武功师父。
    洛未央四处看了看，道：“亦恒呢？怎么还没来？”
    赫连无夜撇了撇嘴，“那家伙多半又起晚了，师父，要不我们别等他了。”
    “也好。”战英桐拍了拍无夜和未央的肩膀，“你二人先走上一趟拳法我看看。”
    “师父，我们是对练还是……”无夜问。
    “对练吧，都拿出十分的精神来，不要有所顾忌，放心，有为师在旁边看着，谁也伤不了。”
    应了一声，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都脱下外面的长袍，露出里面的劲装，一青一蓝两个身影很快斗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只觉劲风飒然，虎虎生威。
    眼见洛未央一招“龙顶探珠”，变拳为掌，向自己头顶拍来，赫连无夜偏身避过，左手在对方腋下一托，右手使出“纵横四海”，两指瞬间向未央胸前戳去。不知是无夜变招奇速，还是未央伤重初愈，这一招他身形滑出，本该能够堪堪避过，不料却慢了半拍。就在手指已挨上未央衣服的刹那，无夜突然收手，纵身从他头顶跃过，心中暗想，每次过招都是未央从无顾忌，自己却往往在关键时刻下不了手，真不知是未央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实心眼、太听师父的话！
    “好，都停手！”战英桐上前分开二人。
    不等师父开口，洛未央却抢先出言责怪起来：“你刚才怎么回事？师父都说要使全力，怎么你却中途收手？这样下去如何能有长进啊，还是王爷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对手？”
    天啊，这人还真是不知好歹！自己不忍心下重手，生怕伤了他，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怪自己。赫连无夜心里大呼冤枉，脸上却还得陪着笑，道：“我这不是因为你身上伤刚好，所以才有所顾忌嘛。”
    “哼，”洛未央白了他一眼，拉开架势道：“再来！”
    “好了，”战英桐上来解围，道：“拳脚就先练到这儿，下面试试剑法吧。”
    战英桐所传授给他们的“飘摇剑”走的是奇妙诡异的路数，动之如风，剑影相随，舞起来看着飘逸出尘，身姿曼妙，招式却诡奇狠辣，往往令人猝不及防。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宛如繁弦急管，速度之快难以形容，一青一蓝的身影裹在刀光剑影之中，不过片刻已走了二三十招。洛未央身体纤瘦轻灵，这套剑法使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只逼得赫连无夜节节后退，此时无夜纵然想要手下容情也是不能了。
    只听一声轻喝，紧接着当的一声响，白光闪过，赫连无夜手中的长剑被洛未央挑脱了手，冰冷的剑尖指着他的脖子，距咽喉不过半寸，甚至肌肤上都能感觉到那森森寒意。
    只见洛未央眼眸微动，脸上带了一抹浅笑，低声对道：“虽然你并非伤重初愈，我也还是有所顾忌啊。”
    无夜气结。
    赫连亦恒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战英桐让三人从拳脚、剑法到轻功、内力甚至暗器都演练了一番，最后含笑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出师了。”
    “出师？”三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对，”战英桐点点头，“你们三人跟随我习武已有九年，我自问已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绝无藏私，而你们因人而异也各有所长，比如未央的以剑法和轻功见长，无夜则内力浑厚，亦恒喜欢讨巧，暗器练得不错。不过，出师并不意味着你们现在就有多强，而是说需要教习的东西你们已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对敌经验和历练等等，这些东西是要靠你们自己一点点去掌握的。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是这个道理，明白吗？”
    道理是明白的，只不过觉得有些突然罢了，三人互相看看，再望向战英桐，眼中都流露出一丝不舍。
    “哈哈哈，你们这是怎么了？我说出师的意思，就是不用每日都来找我报道，一招一式跟着我学而已，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每日在宫里当差，难道还能跑了不成？”一番话说得三人都笑了。
    抬头看看天色，战英桐拍了拍三人的肩膀，“走吧，今天中午咱们师徒四人去外面大吃一顿，喝上两杯，你们如今都是男子汉了，如果我没记错，再过几个月四殿下也该出宫建府了吧？”
    说到这个话题，赫连亦恒明显兴奋了许多，四个人一边聊着，一边出宫去了。
    他们去了离皇宫不远的碧云楼。
    碧云搂是京城数得着的大酒楼，以淮扬菜最为拿手，几人上了二楼，拣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了，点了枇杷虾、三丝燕菜、荷叶罐焖鸡、白烧四宝等几个这里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边吃边聊起来。
    “师父，父皇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曾闯荡江湖，不如给我们讲讲江湖上的见闻吧，也免得将来我们出去什么都不懂，丢了您老人家的脸面。”酒过三巡，赫连无夜笑道。
    闻言，未央和亦恒的眼中也露出一丝期许。江湖，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总是带着神秘的诱惑力，一旦有机会，总想多了解一些。
    战英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呵呵，江湖？什么叫江湖？所谓一人一剑一江湖，江湖里的人快意恩仇，总喜欢说生亦何欢死何惧，听上去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实际上江湖里不仅有英雄，也有小人，除了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血雨腥风，除了仗剑天涯，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其中的复杂恐怕不是你们这些王侯公子所能够想象的！”
    “师父乃大内第一高手，当年人在江湖必是意气风发，令恶人闻风丧胆吧？”赫连亦恒一脸仰慕地看着战英桐。
    “哈哈，”战英桐又笑了，“四殿下，没有人初入江湖便能意气风发，行走江湖靠得更多的是人的头脑、品行，还有三分运气，否则即使武功再高，也容易碰壁，更何况恶人也有武功高强的啊！”停了一下，他又道：“其实我倒觉得，江湖中真正意义上的恶人并不多，人都有其善恶两面，很多事情，也并非用简单的好坏二字能分得清的。”
    赫连无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听父皇说，师父你也是出身将门，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江湖上闯荡呢？”
    “因为我和你们现在一样，对江湖两个字充满了好奇，还有向往，这大概是男人的一种本能吧，尤其是习武的男人。”喝一口酒，吃一口菜，战英桐眯起双眼，好像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往昔的记忆，“那会儿我也不过像你们这般年纪，父亲常年驻守边关，母亲又去世得早，家中无人管我，于是闲来无事我便喜欢走南闯北。记得初时凭着手底下的功夫，我也曾颇风光了一阵，尤其是打败了素有‘神指’之称的陈金飞之后，更有些飘飘然起来！结果很快便在微雨楼的手下吃了一次大亏，才让我真正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战英桐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看着无夜等人，“你们以后若是出门在外，第一切记不可目空无人，招摇过市，凡事行个低调，才是做人的根本。”
    “师父，你所说的微雨楼，可是昔年所谓‘小楼弹微雨，高台舞细花’里面的微雨楼？”未央停住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第10章 江湖
    战英桐点点头，“不错，四十多年前，突然崛起的微雨楼迅速成为江湖第一大帮派，下设三阁、五榭、十二亭，势利遍及大江南北。微雨楼楼主竟是一位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谭微雨，他出手狠辣，行事独断，以一手‘危楼细雨’剑法和‘飞雨’暗器名动江湖。”
    “那么‘高台舞细花’呢？”赫连亦恒问道。
    “‘高台舞细花’指的是素有武林第一世家之称的武家，和创立伊始就扬名江湖的微雨楼不同，武家有着过百年的基业，当年的家主名叫武丰碑，他的长子武细花据说武功比其父亲还要高，手中的一杆花锄就是他的兵刃，招式诡异莫测，还擅长用毒。武家所住的地方本叫高台山庄，因为他，江湖上又称之为细花台，原本的高台山庄反而没人叫了。
    “武细花和谭微雨年纪相仿，又都是当年武林公认的顶尖高手，因为某件事俩人不打不相识，进而惺惺相惜，结拜为兄弟，微雨楼和细花台也因此关系交好，久而久之，便在江湖上留下了‘小楼弹微雨，高台舞细花’这句话。”
    “后来呢？”桌上的三个年轻人渐渐听得入了迷。
    “后来……后来两人最终却都未落得个好下场！微雨楼行事亦正亦邪，在黑白两道都得罪了不少人，导致后来谭微雨在铜铃山一役遭仇家暗算，生死不明。至于武细花的死就更为奇特，有人说他误服了自己配置的毒药，也有人说他是死于亲生弟弟之手……总之一场大火把所有痕迹都烧了个干干净净，任凭旁人去猜测罢了。”
    “亲生弟弟毒死了哥哥？”洛未央喃喃喟叹，“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能置血肉亲情于不顾，下此狠手吗？为什么……会这样？”
    赫连无夜听了这话心里一动，抬眼看了看未央，果然见他神色落寞，已不复来时的欢喜，正想换个话题，战英桐却不知，自顾说了下去。
    “这原因嘛，也是说法不一，不过到底都围绕着……”说到这里，战英桐突然住了口，似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赫连无夜和洛未央，才又继续说道：“总之，谭微雨和武细花死了之后，微雨楼和细花台都人才寥落，也渐渐没了消息。”说到这儿，他又有些奇怪地问道：“未央，你乃堂堂博远侯世子，怎么倒知道这些江湖上的旧事？”
    洛未央淡淡一笑，道：“我没事喜欢去酒楼茶肆里闲坐，听那些贩夫走卒胡乱聊侃，其中也有一些江湖人士，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些。”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谓堂堂博远侯世子，在家中的地位却还不如母亲身旁有头脸的亲随，与其在家中看那些势利下人的白眼和脸色，还不如躲出去来得清净。他给自己的酒杯再倒满了，仰头又干了。
    无夜觉察有异，忙按住他的手劝道：“未央，你慢点儿喝，小心醉了！”
    “没事！”未央推开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战英桐道：“师父说了，今天我们出师，不醉不归，师父，我敬您老人家！”
    几杯酒下肚，未央面色酡红，眼神也变得虚幻迷离，他一手搭上无夜的肩，凑到他耳根问道：“无夜，我们是好兄弟，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你会……杀了我吗？”
    “你胡说什么呢！”无夜扭头看着这张因为距离太近而放大的俊颜，带着浓浓酒气的呼吸喷薄而出，微红而湿润的唇几乎触到他的耳朵上，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想到未央生病时自己给他喂药的情形，无夜只觉心头一荡，几乎无法自持。他赶紧推开未央靠过来的身子，夺下他手里的酒杯，“别再喝了，你醉了！”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战英桐先站起身来，说自己晚上还要当值，这会儿喝了酒，要回去养养精神，又说自己还有东西送给他们三人，让他们过两日来自己府上小聚。
    战英桐走后，亦恒也打算回宫去找母亲商量出宫建府的事宜。无夜挥挥手道：“你先走吧，我送未央回去。”
    半拖半抱地将未央弄下楼，正想往侯府那边走，却见不远处有人急匆匆跑过来，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爷，可找着您了，赶紧随小的回府吧，圣驾到了！”
    “什么？父皇来了？”赫连无夜一脸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贴身侍从高德，心想自己最近也没闯祸啊，父皇到他府上做什么？
    “圣上听说爷今日出师，龙心大悦，特意到咱府上，说是要看看王爷您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一番话听得无夜哭笑不得，心道这不是跟着瞎起哄嘛！
    无夜产生怨气是有原因的。上次一起去莽岩山，他就想找机会试着向未央透露自己的心意，可是亦恒和未凡不离左右，后来又迷了路，只好不了了之；等到未央受伤他前去探望，虽然他半开玩笑地试探了几句，但旁边仍有外人在，也不好多说；眼下好容易等来了这个二人独处的机会，再借着几分酒意，他本来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说辞了，偏偏父皇又跳出来搅局！照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让未央明白自己的心意啊！
    “阿德你先回去，告诉皇上本王随后就到，我得先把小侯爷送回家，你没看他喝成这样！”无夜找借口，不想半途而废。
    “这……圣上都等了半天了……”高德很是为难。这时只听未央说道：“无夜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哪有让老子等儿子的，我没事，自己回去就行了。”
    “就是，就是，”高德立刻随声附和，“小侯爷海量，怎么能就醉了，王爷您还是……”
    “未央，你真的没事？要不我给你雇辆车？”赫连无夜四下看看，这里离侯府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似的，赶紧回去吧。”未央把他推到高德一边，冲他挥挥手，“行了，明日有空我再去找你。”说着转身径自走了。
    打发了无夜，洛未央摇摇晃晃走在回家的路上，毕竟有了几分酒意，他略低着头，一手抚额，竟没看见迎面来了一群人，好巧不巧地正和当中一位撞了个满怀。
    “你这醉鬼找死吗？走路不看道？竟敢冲撞……”
    “小福子！”一声轻斥，阻止了之前的骂骂咧咧，对面撞上的这人一把拽住未央的胳膊，将他拉到近前，待看到那张俊美的容颜，不由得笑了，“果然是你！”
    洛未央闻声抬眼看去，不禁吓了一跳，酒立刻醒了大半，曲膝便要跪倒，“未央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赫连若朝伸出双手扶住洛未央，慵懒的声音里含着笑：“洛小侯不必多礼。”他扶起未央之后却不肯松手，一手握着他胳膊，另一手则揽在他腰间向里一带。
    未央一来喝了酒，脚下虚浮，二来也没想到太子会做出这般举动，一不留神，竟被他牢牢搂进怀里。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心中便带了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太子殿下请自重！”
    
                  第11章 太子
    心心念念的人儿一朝在怀，被酒意侵染的脸庞更增妩媚之色，就连那略带薄怒的眼神都如此动人心魄，赫连若朝怎么舍得放手，不仅不放，还伸手捏住了未央的下巴，调笑道：“小侯爷醉了，不如让孤王送你回去可好？”
    这人以为他是太子就可以当街为所欲为，羞辱自己吗？借着酒意，洛未央怒火上冲，挥手格开赫连若朝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高声道：“殿下若再不放手，休怪未央冒犯了！”一拆一挡，已用上了小擒拿手的招数。
    赫连若朝“咦”了一声，不怒反笑，道：“好啊，孤还差点儿忘了，小侯爷乃是战都尉的高足，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比划比划，你若输了，就随孤回去如何？”
    赫连若朝比赫连无夜大三岁，乃是袁皇后所出、当今皇上的嫡长子，从小却由太后抚养长大，深得太后欢心。他也曾自小拜师学武，但他人虽聪明机灵，怎奈缺少长性，因此所学技艺涉猎甚广，却都不够火候，也就仗着自家身份特殊，身边无人敢认真同他交手，反而让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武功高强。
    洛未央原本也不敢把赫连若朝怎么样，可是之前喝酒的时候心里已有些憋闷，又带了七分酒意，再被他这么一撩拨，头脑发热，怒火攻心，下手便有些不管不顾起来。
    没过几招，赫连若朝便落了下风，他恼羞成怒，对手下的一群人一挥手，“一起上，注意别伤了他！”
    见对方人多，洛未央也不敢恋战，他一脚踢飞某个侍卫砍过来的大刀，身子忽地拔起，就向圈外掠去。没想到那侍卫大刀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从赫连若朝脸前擦过，刀柄撞上他的额角，立刻青紫了一片！
    太子受了伤，对方的人也乱了阵脚，此时洛未央的酒早已醒了大半，知道这下自己又闯了祸，可眼下也没办法，还是脚底抹油，先溜回家再说吧。
    一群人也顾不得跑了“元凶”，陪着小心将太子殿下劝回了府中。
    太子府。
    冯姑姑把手里的紫黑色药盒交给婢女，连声催着赶紧去帮太子上药，一面又骂小福子等人，说他们这么多人跟在旁边，居然还能让殿下受伤，真是越来越不长进。冯姑姑本名冯蓉，是袁皇后当年的陪嫁丫鬟，一直没有嫁人，赫连若朝十六岁出宫，袁皇后指派她跟了出来，成为太子府的管家人，就连太子都要尊她一声“姑姑”。
    奢华宽敞的寝室里，赫连若朝仰靠在椅子上，一把夺过婢女举着的铜镜，骂道：“都滚出去，笨手笨脚的，连上个药都弄不好，白吃饭的东西！把药放下孤自己来，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几名婢女连大气也不敢出，放下手里的药膏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赫连若朝又喊了一声：“都把嘴巴闭严了，这件事谁要是敢去太后跟前嚼舌头，孤定饶不了他！”
    一手举着铜镜，一手蘸了些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在额头上，顿时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看来这大内特制的“清犀膏”果然是伤药中的极品，生肌止血、消痛化瘀，自己额上既没破损也未流血，不过略肿起一些罢了，用它还真是有点儿浪费呢。只是疼痛虽减，那青紫的颜色一时半会儿却褪不下去，看来这几日自己还是少进宫为妙，尤其不要让太后看见。
    放下镜子，赫连若朝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刚才在大街上的偶遇，洛未央绝顶俊美的容颜，搂在怀里时柔韧的腰肢，还有指尖轻触到他下巴上那细滑紧致的肌肤……果然如自己想象中一样！若能将他压在身下，不知会是怎样一种销魂蚀骨的滋味……
    闭上眼睛，赫连若朝躺在床上喃喃自语：“洛未央，你可知道，孤王我自从九岁那年在街上第一眼看到你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呢！”他的脑海中又想起十一年前和母后进香回来时在轿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路边站了很多人，都垂首而立，只有那小小的人儿对周遭的一切好似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他一手揣在怀里，脸上带着无比强烈的艳羡与渴望，好像对某些事物求之不得，除此外还有些许的不安，那样复杂的神情出现在那样一张美丽的脸上，让他看了竟无比心疼，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他揽在怀里，把所有能给予的东西都给他！
    后来回到宫里，赫连若朝总是能想起在路上的惊鸿一瞥，那张美丽的脸他总也忘不了。本以为萍水相逢，只不过是一面之缘，没想到一个多月之后，他竟在宫里遇见了他！才知道他原来是博远侯世子，名叫洛未央，被父皇选进宫伴读。
    再次的相见让赫连若朝心里原有的模糊感觉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原以为会忘记的人也如同被刻在心里一般无法抹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想要宠爱他、保护他的感觉也渐渐升腾为强烈的占有欲，他渴望自己的世界里有他，渴望与他相融相交！从那以后，他开始嫉妒三弟和四弟，嫉妒他们能与他一起读书习武，嫉妒他们在一起时的亲密无间，而他偶尔在宫里遇上自己，却总是拘谨地行了礼就闪在一旁，从不曾抬头望上一眼！
    出宫建府之后，赫连若朝开始明目张胆地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府中的男宠最多时曾有十五六人之多，他把他们想象成是洛未央；他还偷偷带三弟去逛青楼，让他沉溺于那些美丽女子的肉体中，只因为他怕三弟也会像他一样，对身边那个纤尘不染的人儿产生绮念。
    十余年来，赫连若朝心里一刻也不曾放下过，不仅放不下，对洛小侯的渴念还时时折磨得他发狂，可他是东宫太子，未央是博远侯世子，种种束缚下，他必须谨言慎行，尤其是当他又一次拒绝了母后要他娶妃的意思，太后一怒之下杀了他府中最得他欢心的男宠之后，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的偶遇无疑成了点燃他内心欲望的火捻，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兴奋不已，所以才故意不肯躲避直接撞了上去，待到在如此近的距离对上那张脸，他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也顾不得什么，就那么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为什么那个人连生气的样子也那么蛊惑人心，让他再也……不想控制对他的渴望！
    一阵吵闹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赫连若朝的遐思，他皱起眉头喊道：“春柳，外面怎么回事！”
    房门半开，身穿绿衣的婢女急忙跪下回道：“奴婢该死！奴婢已经说了殿下不许人打扰，可沐风公子他……”
    话未说完，一个纤柔的身影已绕过春柳走进房中。
    “殿下，沐风听说殿下受了伤，担心不已，所以才冒昧前来，殿下不会怪沐风吧？”说着话，人已跪伏在脚下，软绵绵的身子倚了上来。
    赫连若朝撑起身子微微一笑，一手轻轻勾起那人的下巴，跪在门口的春柳见状立刻知趣地关门出去了。
    “沐风，果然还是你惦记着孤王啊，你说，孤赏你点儿什么好呢？”赫连若朝恢复了一贯慵懒的语气，低头在那红唇上轻轻一吻。
    沐风的身子又软了几分，半是呢喃半是喘息地说道：“沐风不要殿下的赏，只要殿下能允许沐风多陪在身边，沐风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跪在脚下的人儿星眸半闭，粉面含春，若是搁在以往，赫连若朝早已不客气地将他扔到自己床上，可是这会儿他却有些提不起兴致来。虽然沐风有着和那人相似的轮廓与下巴，这也是他最初宠爱他的原因，但在几个时辰前与那人有了“亲密接触”之后他才发现，赝品永远是赝品，只能用来欺骗自己，这么一想，便越发兴味索然。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沐风，赫连若朝再次无力地躺倒在大床上，对着层层叠叠的锦罗幔帐轻声说道：“洛未央，孤这次不会再放过你了，总有一天孤要得到你！”
    
                  第12章 太后
    小心翼翼地躲避了两天，赫连若朝以为没事了，正想着是不是找个借口直接去博远侯府走上一遭的时候，太后宫中来人找他了。
    额头的青紫褪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留有痕迹，走在去往紫鸾宫的路上，赫连若朝只能寄希望于太后的老眼昏花。
    可是这希望在太后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破灭了。
    “朝儿，你这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孙儿夜里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不妨事，已经好多了！”赫连若朝把之前应付父皇和母后的理由搬出来，祈祷能再次蒙混过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太后果然没有再多问，只是对太子身边的几个随从好一顿叮嘱，接着又道：“朝儿，皇祖母这次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大婚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又是大婚！赫连若朝心下郁闷之极，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偏偏在这时，洛未央的身影又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他连忙定了定心神，赔笑道：“皇祖母，孙儿只想勤学政务，能早些替父皇分忧，婚姻之事尚未想过，孙儿觉得再等两年也不晚。”
    “嗯，”太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难得你如此孝顺。不过国事虽然重要，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了，早日为我皇室诞下子嗣也是你身为太子的责任，莫非……”太后面容一整，沉声道：“莫非朝儿还惦着与那些妖孽混在一起？”
    赫连若朝吓了一跳，他知道太后口中所说的“妖孽”自然是指自己养在府里的男宠，不由得有种被人窥破心事的感觉，立刻跪下回道：“孙儿不敢！之前是孙儿行事过于荒谬，惹皇祖母生气，自打上次皇祖母教训之后，孙儿再不敢了！”
    “行了，起来罢。”太后似是很满意赫连若朝的表现，重又恢复了和蔼的表情，“朝儿，不是皇祖母非要苛责你，那些人你若喜欢，玩玩也就罢了，万万不可沉溺于此，须要记得将来你还要承继大统，怎能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说到最后，口气又严厉起来。
    “孙儿记下了！”
    又随便聊了几句，太后便放他走了。
    当晚回到太子府，赫连若朝做了一件让府中上下都惊愕不已的事情：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男宠！
    看来太子殿下终于要洗心革面了！
    是夜，紫鸾宫里，小福子跪在太后面前报告了此事之后，用讨好的语气这样说。
    “洗心革面？我看未必吧。”太后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面孔隐在灯火照耀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冷得吓人，“那日还在街上对俊俏男子出言调笑，并大打出手，以致伤了额头，今日就肯洗心革面了？”
    “这……奴才以为，正因为今日在宫中受到太后的教导，太子殿下才会有如此举动。”小福子努力揣摩着太后的心思，顺带拍马屁。
    “哼！哀家的话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倒好了！”太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置于案上。心中暗自揣摩，难不成太子肯这么做，是为了某个人吗？之前他弄些个妖孽养在府中，她反而不甚介意，男人好色是正常的，男色和女色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只要别真上了心！可是想当初自己杀了那个叫晚铮的人也只不过是让他有所收敛而已，如今他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一个不留吗？当然不可能，所以，他对大婚的事推脱再三，今日又遣散了家中的那些妖孽，难道是因为心里对某个人动了情？
    想到太子竟会为了一个男人用心如此，太后只觉心内钝痛不已。不行！朝儿是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她对他寄予厚望，决不能允许那样的事再发生！那个人无论是谁，她都要想法子将之除去！哪怕朝儿仅仅是一时的迷惑也不行，有些事，必须要尽早扼杀……
    目光遥遥看向远方，太后的声音平淡里透着些许疲惫，“小福子，你说太子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人是博远侯洛长钧的儿子洛未央，可有听错？”
    “回太后，确是如此，奴才当时听到太子殿下称其为‘小侯爷’，而且那人也自称‘未央’。”
    哦，洛未央……那孩子小时候在宫里伴读，自己倒见过一两面，的确品貌出众，如今长大了不知是怎生模样，难道果然是他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太后心里默念着，然后挥挥手，“好了，你先回去吧，再有什么事尽早来报与哀家知道！”
    太后想得没错，赫连若朝遣散府里的男宠的确是为了洛未央，既然已经下了决心把真品弄到手，他对赝品们就没了兴趣，而且太后的那番话也多少让他有些顾忌，他以为这么做能让太后放宽心，哪想到反而起了相反的作用，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小心翼翼蛰伏了几日，估摸着风头已过，赫连若朝又开始转心思，想着怎么才能再次见到洛未央，或者说，怎么才能和对方打上交道？结果他的点子还没想好，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皇上有事找他。
    十六岁出宫建府之后，皇上将朝廷隐在江湖中的力量天龙教交给赫连若朝来管理，不仅因为天龙教的教主冯秋是教太子武功的师父之一，还因为太子素来喜欢混迹江湖，搜罗各路高手为己所用。赫连若朝一直认为，江湖可算是庙堂之外一个无形的朝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互倾轧，不仅更复杂多变，也更凶险狠辣，为君王者若不能将江湖操控于掌中，那么虽无近忧必有远虑。被他网罗到麾下的那些各门派高手中，很多人都算是他挂名的师父，他知道江湖人士对师徒之义看得极重，这一重关系能很好地增加他们彼此间的信任，也因此，赫连若朝所学的武功很杂，可惜博而不精。
    这次皇上交待赫连若朝的事情，便是和江湖有关。
    “朝儿，微雨楼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说过？”皇宫里御书房内，当今天子赫连启开门见山地问坐在下首的儿子。
    赫连若朝点点头，“儿臣听过，父皇所指的可是昔日武林高手谭微雨所创立的第一大帮教？”
    “正是。朕最近听到有消息说，微雨楼的独门令牌‘雨霖铃’重现江湖，而且是代表楼主身份的金令牌，于是江湖上人推测，谭微雨或许没有死，他隐匿多年，或许是为了恢复武功，然后重振微雨楼。想当年微雨楼亦正亦邪，随性而为，惹出了不少祸端，若是真的死灰复燃，对朝廷来说也真是个麻烦！”
    “重振微雨楼？”赫连若朝皱眉道：“我听师父说，当年铜铃山一役，黑白两道十二大高手合力围攻谭微雨，最后虽然还是让他逃了，但他也受了极重的伤，万难活命。有人曾在药王山下发现了他的墓，但却没人见过他的尸首。退一步说，就算那墓是他为了掩人耳目造的，可他武功尽失，根本不可能恢复，就算他一直苟延生息，到如今也已年过花甲，怎么可能重振微雨楼呢？”
    “所以朕才想派你去查探一下。”
    两天后，太子殿下再次变身为“贺朝公子”，带着几名随从离京去了江城——当年微雨楼总舵所在地，至于心中对洛小侯爷的念想，也只好暂时先放在一旁了。
    
                  第13章 跟踪
    这天一大早，刚要溜出门去的洛小侯爷被烨王殿下堵在了自家府门口的台阶上。
    “未央，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害得我每次都扑个空！问你府上的人，个个都说不知，连阿六都一问三摇头。要不是我今天特意起个大早，恐怕又是连你的人影也见不到！”烨王殿下气哼哼地兴师问罪。
    “呃，无夜……那个……我……我发现一家新开的茶楼不错，所以……”唉，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嘛，他果然不善于撒谎！可是他也决不想告诉无夜，自己那天被太子殿下当街调戏，还动起手来误伤了太子，以至于这几天他不得不一早就躲出门去，天黑了才回来，生怕太子府的人来找他麻烦。好在风平浪静，看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陪着笑，未央拉起无夜就走，“走吧，我请你去喝茶，就当是赔罪好了。”反正已说了茶楼，干脆将错就错吧。
    赫连无夜却不买账，站在那里不肯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洛未央，“我怎么不知道你又多了喝茶的嗜好？莫是那茶楼里有什么别的在勾着你的魂吧？”他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总是担心未央会喜欢上什么人，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
    洛未央哪里知道对方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反而被说得一愣，“茶楼里除了喝茶，还能有什么别的？”
    “怎么没有！比如在那里巧遇某位大家闺秀，她对你也一见倾心……”赫连无夜顺着自己的想象说下去，旁边的洛未央早已爆笑出声，“哈哈，烨王殿下，你的想象力真是令本公子佩服啊，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看到美丽的女子就魂飞天外吗？”
    嗯？怎么说着说着拐到自己身上了？无夜发现不妙，有点儿没打着狐狸反而惹了一身骚的感觉，他赶紧转了话头，“走吧，回去叫了亦恒一起去找师父，那天在酒楼，师父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们吗。”
    他不说，洛未央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当即便答应和无夜一起入宫。
    想着亦恒也不会这么早起身，二人在路边一家小面馆坐下来吃早点。无意中一抬眼，洛未央发现在他们来时的胡同口，有个身影一闪就不见了，隐约中看去好像是个汉子，深秋时分的大清早，路上还没什么行人，这人一身劲装，行动鬼祟，想要干什么？
    吃罢早点再上路，洛未央心里不禁留了意。
    果然，凝神听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恰好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从声音上判断，这人肯定是会功夫的！借着在路口拐弯的当，未央好似不经意地转头望去，正看到那人猛地顿住身形，装作向旁人问路的样子，眼光却还忍不住瞟过来。很显然，这人在跟踪他们！
    难道是太子府的人来找自己麻烦？洛未央一边走一边寻思着，可是太子派来的人没理由这么偷偷摸摸啊，大张旗鼓地冲上来不就好了，自己躲还躲不及呢，难道太子还会怕他？但除了太子殿下，洛未央实在想不出自己还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这人是冲着无夜来的？可无夜身为皇子，京城里谁敢找他麻烦？看来这人胆子不小，难道无夜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也不太可能吧，除非是——风流债？！
    这么一想，洛未央忍不住开始旁敲侧击地盘问起来。
    这个话题让赫连无夜十分尴尬，他很不希望自己给未央留下好女色的印象，可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又实在难以解释，有心干脆挑明心迹，但目前的环境实在不合适，虽说不一定要花前月下，但怎么也得让他找找感觉啊！
    被逼问的急了，赫连无夜终于停下脚步，盯着洛未央狠狠说道：“告诉你，本王现在转了性，开始喜欢男人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不会再怀疑我强抢民女了吧？”说完甩着袖子走了，任未央再说什么，也不搭理他。
    战英桐为弟子出师准备了三把宝剑，给未央的那柄名为湛云，给无夜的名为淬风，亦恒的则叫作青爵。这三把剑虽不是什么削金断玉的上古神器，但也均出自名家之手，算得上百里挑一。三人拿了爱不释手，少不了又下场较量一番。
    一直待到吃过晚饭，三人才告辞出来。无夜有心随未央一道，却被亦恒缠着去看他正在修缮整理中的新府邸，推脱不开，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洛未央独自回府。
    秋日的黄昏有风吹过，树上的枯叶扑簌簌落了一地，还犹自在风里打着旋，似是不肯离去，路两旁的店家早早上了铺板，整条街看过去人行稀落，说不出的萧索，只有天边一抹残阳如血，凄美中透出些许浓烈。
    走在窄巷里，洛未央又想起早晨向赫连无夜逼问有关“风流债”的事情，脸上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尤其是他说“喜欢男人”时的那副表情，真让他忍俊不禁，而且不知为什么，自己听了这话竟有些莫名的欢喜，这感觉说不上来，但总之比听到他府里又多了一名姬妾要好得多！想到这儿，未央心中暗骂自己何时也变得婆妈起来，无夜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与自己何干？难不成他若喜欢了男人，还会……忽然间思绪急转，自己养伤时两人开玩笑的对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若毁了容，可让我娶谁去？”
    “趁未央容貌尚在，便请烨王殿下不日即来下聘吧。”
    “此话当真？”
    “罢了，可惜我并非女子……”
    “若我喜欢的就是男子呢？”
    这些话当时不觉得怎样，现在回想起来，竟似句句若有所指，还有阿六所说的，无夜以唇度药给自己……似乎再次感觉到那种柔软覆上来，洛未央只觉得脸上腾起一片烧热，紧接着，往事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
    刚在上书房伴读，因为淘气自己第一次被先生打板子，无夜捧着他的手呜呜地哭；
    八岁那年冬天，无夜和他去御膳房偷酒喝，结果两人都醉了，在一张榻上互相抱着睡了一晚；
    因为捉虫子吓唬未凡，他被母亲罚两天不许吃饭，无夜用食盒装了七八种点心偷偷来府里看他；
    看到他身上有伤，他说“等我出宫建府，你就搬来和我一起住，我决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说“别人都不喜欢你也没关系，我喜欢你，我会一直都喜欢你”；
    ……
    原来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自己竟都记得如此清楚，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说话时的表情，他都记得！
    就好像薄雾散去，原本笼在雾中的风景一点一点显现出来，温暖的感觉在心里慢慢晕开，进而流淌到四肢百骸，一些冰封已久的东西在这股暖意的冲击下渐渐复苏，这感觉是如此的美好，以至于独自走在昏暗小巷里的洛未央第一次有了因美好而想哭的冲动。
    
                  第14章 杀手
    因为过于沉浸在内心的世界里，洛未央并未察觉，危险也在伺机而动。
    天色越发昏暗了，幽深的小巷仿佛没有尽头，突然之间，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让洛未央顿生警觉，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可惜还是晚了，四名黑衣蒙面人将他团团围住！
    一声龙吟，长剑出鞘，洛未央也不答话，剑锋疾走，一招“大漠孤烟”夹带着劲风已撩至右侧那人面前。他知道对方人多，自己必须抢得先机，否则就只有招架之功。而那四人显然是经过训练的，配合默契，联手向他攻来，竟招招不离他要害，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自己何时竟惹下了这般难缠的对手？洛未央手上不敢松懈，心里却百思不得其解。
    心念闪动间，双方手上已拆了七八招，黑衣人以四敌一，一时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又打了片刻，其中的两个黑衣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忽然双双跃起，手中的宝剑分别攻到，上下一旋，竟将洛未央的湛云剑卷在当中动弹不得！洛未央只觉眼前寒芒一闪，第三人的剑已直逼他咽喉！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腕翻动，湛云剑突然反弹出去，竟在两柄剑之间刺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对面之人递出一招，身子借力腾起，避过了第三人那一剑。绕是如此，他也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毕竟学武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性命相拼。
    不管怎么说，自己总得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吧？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
    洛未央一边与四人缠斗，一边扬声说道：“几位大哥不知与小弟有什么冤仇，如此纠缠不休？或是受命而来？小弟自问并无害人之举，几位不要搞错了吧？”
    听了他的话，那四人相互看看，手下也有半分迟疑，其中一人闷声道：“博远侯府洛未央可是你么？”
    “正是在下。”
    “那便没错了！”
    这一来，四人出手更不含糊，但打到这会儿，此时的洛未央却比先前愈发放开，竟能不费力地应付四人。没奈何，四人只得频频使出两败俱伤的狠辣招数，不顾性命地一味强攻。洛未央却不敢硬拼，一时被迫得连连倒退，左肩也被划出一道血口，眼看要被逼进墙角。他初时本无意伤人，只求自保，但眼下看来若不出杀招，自己性命堪忧，想到此，手下再不容情，长剑盘旋疾进，速度立时快了一倍，竟似水银泻地，化作一团白色光影。
    不消片刻，对方两人被他分别刺中了膝盖和小腿，反手再以一招“流霞似锦”划过另一人手腕，那人手中的长剑当即脱手而出。趁着余下的一人愣神的功夫，洛未央身形掠起，跃到了旁边的屋脊上，朗声道：“各位大哥，小弟恕不奉陪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去得远了。
    留下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扶着膝盖站起，问唯一没有受伤的那人：“大哥，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追上去？”
    “追个屁！就你这样，能追吗？再说，追上了又怎么样？”大哥没好气地答道。
    另一人握着手腕，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洛未央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原以为博远侯世子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纵然学过几天功夫也是充充样子罢了，没想竟如此厉害！倘若假以时日，恐怕……”说到后来，语气中不由流露出一丝钦佩。
    “好啦，先回去交差吧，希望官公公不会怪罪下来。怎么样，你两个能走吗？”
    四人两前两后，消失在黑暗中。
    紫鸾宫东暖阁里，明灭的烛火微微跳动，隔着粉红色的灯纱散发出幽幽的光芒，不大的屋子只有两个人，当朝太后和她的心腹大太监官奴。此时太后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靠椅上，手里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景泰蓝香熏暖炉，眼帘微垂，看着立在下方的官奴。
    “怎么？四个大人竟奈何不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阿奴，你真是越来越让哀家失望了！”语声平平，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奴才该死！这次失手确实是奴才大意了，没想到那洛小侯爷功夫十分了得，派去的四个人竟被他伤了三个。”
    “那上次的事情呢？你又怎么解释？别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哀家就会忘记，哀家还有多少个十年能等着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奴才回来交差？！”
    官奴连连叩头，不敢再辨。
    “好了，以前的事哀家也不想再追究了，哀家老了，没有精力顾那么多，但朝儿的事哀家绝不能放任不管！只是这次一击不成，再下手恐怕更不容易，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才行，而且最好不要留下什么痕迹。好在朝儿现不在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
    第二天一早，赫连无夜再次来到侯府，他现在一天见不到洛未央，人就觉得不舒服。
    蹑手蹑脚走到未央住的小院，示意阿六不要声张，然后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未央果然在房里，而且居然——没穿上衣！从门口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他裸着的背部，紧致的肌肉线条分明，从肩膀到腰部，划下柔美的弧线，随着胳膊的动作，肩下的蝴蝶骨若隐若现，光滑的皮肤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蜜色，看上去分外诱人。赫连无夜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剧烈跳动的声音，他刚想摸进去“突袭”，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未央在……在上药、包扎！他受伤了？
    脑子里想到了，行动也跟着做出，赫连无夜冲进屋里，站在未央面前，就看到未央左肩上有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好在并不深，也止了血，他刚才正是自己在上药。
    “未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无夜抢过未央手上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上他的左肩，问道。
    “呃……这是……”洛未央琢磨着想个什么措辞瞒过无夜，他昨晚回来怕惊动母亲，就没去找李青玉，今早才让阿六去拿了些金疮药过来，没想到被无夜撞了个正着。
    “这是剑伤，你昨晚跟人交过手？是什么人？为什么动手？”赫连无夜一语道破，未央见瞒不过去了，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在小巷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还包括早晨他曾发现有人跟踪的事情（无夜这才知道那天早晨未央逼问自己是否欠下“风流债”的原因），不过他却瞒下了太子曾在街上对自己无礼的事，因为从昨晚动手的过程来看，对方也不像是赫连若朝派来的，太子再怎么想要对付他，也不至于让人连下杀手，想要置他于死地。
    “那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呢？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一直纠缠了两人很久，从未央的描述中看出，对方的武功路数很杂，他们对敌经验不多，很难从中发现什么端倪。
    为了找到线索，后来洛未央又故意在晚上去那条偏僻的小巷里溜达了一番，然而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再发生。
    事情就好像一粒石子投入湖中，突然起了涟漪，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时间一长，他们也就慢慢将此事放在了脑后。
    
                  第15章 种梅
    这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早，也冷得多，进入腊月，每天都冻得人缩手缩脚，几场雪下过，更是寒意迫人，滴水成冰。
    腊月十二是四皇子赫连亦恒的十六岁生辰，当晚皇宫内设筵庆贺。
    御翔殿内灯火通明，四周夹墙内的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似是两个季节。
    皇上赫连启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位子上，他虽已年届不惑，但保养得很好，面容英挺，俊眉朗目，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透出几许威严，浑身上下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雍容气度。
    相比之下，坐在赫连启旁边的燕贵妃燕蕊就显得有些普通了，她身穿一件淡红色的云锦团花宫装，一头青丝绾成如意髻，上面压着两枚攒金红宝梅花簪，斜插一支小巧的金凤累丝单钗，耳上戴的是珍珠坠子，虽比日常装扮要华贵许多，但容貌却称不上十分美丽，充其量也就是清秀端庄罢了，倒是笑起来眉眼弯弯，让已不再年轻的她看起来仍有着少女般的娇憨姿态。
    说起来，三皇子赫连无夜的相貌要像赫连启多一些，而四皇子亦恒则更像母亲燕贵妃，只是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多了些男子气。
    大殿两侧各有一排乌木小几，上面摆着美酒佳肴，坐在小几后面的众人随着皇上和娘娘的动作频频举杯，庆贺四皇子加冠封王。
    坐在下手左侧第二个位子上的赫连亦恒——刚刚获封的衡王殿下此时正眯起双眼，举杯对着身旁的赫连无夜道：“三皇兄，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干！”
    赫连无夜却不肯响应，笑道：“还不醉不归？我看现下你已经醉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还是让他们换些茶来吧。”
    “不行！”亦恒伸手抓起无夜面前的酒杯硬塞进他手中，“谁说我——哦，谁说本王醉了？就是醉了也得喝，如今我行了加冠之礼，已是大人了，皇兄别总当我是小孩子，欺负我！”说着，自己先干了。
    赫连无夜大笑：“我几时欺负你来着？衡王殿下，有母妃护着你，为兄岂敢啊！”
    坐在上面的燕贵妃看着下面的两个儿子，再看看一旁的赫连启，脸上带着柔柔笑意，道：“陛下，恒儿这不服输的秉性，可真是像您啊。”
    “呵呵，”赫连启也笑道，“那夜儿这宽厚大度的性子，倒是更像爱妃你多一些。”
    “陛下谬赞了，妾身可不敢当。”燕贵妃笑着，眼中溢满柔情，她看着仍不停叫着要喝酒的赫连亦恒，柔声劝道：“恒儿，酒多伤身，还是适量的好，莫要再喝了。”说着命宫女撤去赫连亦恒的杯子，为他换上茶盏。
    因为毕竟不是什么家国大事，所以这场夜宴的排场并不大，前来赴宴的也大都是皇亲国戚，见宴会的主角衡王殿下都收了杯，众人便知趣地告退，逐一散了。
    “恒儿，今晚还是先住在宫里吧，外面刚下过雪，路不好走，过几日再出去你府上住也不迟。”燕贵妃看着走路有些不稳的儿子，又担心地说道：“要不要母妃多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赫连无夜揽住亦恒，道：“不用，我送四弟回去就好了，母妃不必担心。”
    “也好。”
    皇上和燕贵妃先走了，无夜让亦恒半靠在自己身上，拖着他向他所住的隆安宫走去，两名小太监在前面挑着灯笼，白色的雪地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影。
    安顿好亦恒，赫连无夜带着自己的侍从出了宫，打道回府，快到家时，他心念一转，拨转马头进了另一条胡同。亦恒的衡王府就在这条街上，与他的烨王府不过两条街之隔，他打算过来告诉这里的管家一声，王爷今晚歇在宫里不回来了，免得府里一群下人还眼巴巴地等。
    刚走到衡王府门口下马，就看到一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手里还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迎上来说了句“可算回来了！”却是洛未央。
    “未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无夜吃惊地瞪着他。
    “无夜？”洛未央也是一脸疑惑，“你来干嘛？亦恒呢？我来给他贺寿啊，这不，贺礼都带来了！”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送。
    赫连无夜仔细看时，却是一株不大的梅树，根上还包着土，洛未央解释道：“亦恒喜欢梅花，这是我从花市上无意中淘到的，是不可多得的腊梅品种，叫作‘小朱砂’，据说花开双瓣，外层粉艳，中间一点朱红，煞是好看。我想着种在亦恒新居的窗前，明年的这会儿我们再为他庆生，便可以月下赏梅，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嗯，主意不错！看不出你倒有如此雅兴。不过亦恒喝多了几杯，母妃留他宿在宫里了，不如——”无夜眼珠一转，“不如我们进去替他把树种上吧，等他回来，看到一株新梅立在窗前，定会惊喜不已。”
    不由分说，无夜拉起未央就往府里走，看门的见是烨王殿下和洛小侯爷，哪还敢问什么。
    一把拉住未央的手，发觉入手冰凉，才想起他一直坐在门外等，赫连无夜不禁埋怨道：“你刚才怎么不去屋子里坐着，看冻得手冰凉！”说着两手握住，用力搓了几下。
    “练武之人哪有那么娇气，身上不冷就行了，我原以为用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呢。”未央的手被无夜的手掌包围着，宽厚、有力、温暖的感觉同时从指端传来，心中那股异样的美好再次悄悄涌上，让他竟舍不得把手从他手中抽出，脸上也一阵阵发烫，好在是夜里，否则被他发现自己脸红了就糟了。
    月色清幽，照得雪地里一片莹白，衬着红墙碧瓦，卷棚飞檐，景色十分优美。衡王府的下人们却没有心情赏景，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地站在一旁，带着一肚子的不解看着小院里忙碌的二人，这烨王殿下和洛小侯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大晚上的竟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来种梅树！
    寒冬腊月，地上冻得异常坚硬，饶是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两人，也费了些功夫才把那树种好。洛未央扔了锄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道：“好了，先这样吧，闹了半宿也该走了，别扰得大家都不得睡。”
    无夜却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他拍拍手站直了身子，略一迟疑，还是跟着未央向外走去。
    站在门口，无夜建议道：“这里离我那儿近，不如你随我回府住一晚吧，这会儿你回去了，恐怕房里冷得很。”
    未央何尝不知道家里那些下人对自己的懈怠，反正他也习惯了，从不去在意。再说自从心中有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后，他单独面对无夜时总会觉得紧张，尤其不敢正视他的眼睛，现在听说要他和他回府住，心想还是算了。
    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拒绝了，洛未央摆摆手，转身走了。
    无夜骑在马上，看着那消失在月夜中的颀长身影，脸上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在逃避什么吗？眼中的慌乱和微窘又是为了什么？之前拉着他的手为他取暖，他脸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吧？这个迟钝的家伙终于要开窍了吗？笑容在无夜的脸上慢慢扩大，那一刻他似乎闻到沁凉的空气里传来淡淡的梅香。
    
                  第16章 前奏
    第二天又下了一场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连绵不断地飘落下来，不到半刻功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屋顶房檐一片白色，一眼望去好似琼楼玉宇。
    烨王府里一片忙碌景象，管家高伯一边安排人扫雪，一边又找人将起好的采购清单送去后厨，快过年了，要准备的东西和要做的事情都很多，几乎忙得他晕头转向，而且因为身体过胖，他稍一忙碌就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正想抓个人来帮忙，转身就看见自己的儿子高德从后院出来，身旁还跟着两个小厮，分别扛着大包袱。高伯立刻喊道：“阿德，你这是要去哪儿？抽空帮我……”
    高伯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打断，“爹，我现在忙着呢，没空，爷还在外面等着我呢。”说完又催那两个小厮，“你们俩快点儿，小心东西，别掉了！”
    高伯摇摇头，挪动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又去忙活了。
    半个多时辰之后，高伯送宫里来的王公公出门，回头又看见儿子指挥着刚才那两个小厮扛着包袱从后院出来，不禁有些奇怪起来，“阿德，你这是要搬家啊还是做什么？王爷呢？一早晨就没看见他人影。”
    “王爷在船上，东西也是王爷吩咐我搬过去的，哎呀爹，你忙你的吧，别跟着掺和我们的事了！”高德带着人又走了，留下高伯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船上？这冰天雪地的，王爷去船上干什么？”
    还是去年夏天的时候，赫连无夜花大价钱买了一条画舫泊在京城东面的汤泉湖上，有时带着府上的姬妾去船上纳凉，有时也和亦恒、未央去那里饮酒对弈，湖面上明月高悬，画舫上丝竹声声，歌舞翩跹，自然是一番好享受。
    只是那是在夏天，这会儿却是数九隆冬！
    高德也不知道自家主子又想起了哪一出，愣说今天晚上要住在船上，还自顾自嘟囔着什么“打铁要趁热”。这么冷的天，趁什么热啊？好在他对主子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看得多了，主子怎么吩咐，他照做就是了。只是那船本是夏天游湖用的，冬天就泊在岸边，着专人看守，这会儿王爷却突然说要去住，别的不说，这被子褥子怎么也得多准备些，还有炭火炉，最好也生上十几个，此外那些零七八碎要用的物件也不能少，总之倒真像是搬家。
    指挥着高德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布置得差不多了，赫连无夜回府吃中饭。
    高伯攒了一大堆事情等着请他的示下，这会儿好容易见到人，那能轻易放他走，从年前的挂桃符、驱邪除秽、祭天祭祖，到除夕的皇室家宴、预备朝贺之礼，以及年初一到初五需要参加的各种纳福迎新的庆典活动……大小事情无一不来问他。
    赫连无夜很想直接甩给高伯一句“您老人家看着办吧”，但他是皇子，有些事确实不能马虎，只好耐着性子逐一定夺。到后来，诸如府里还需要采办些什么东西、后院哪位姬妾又提出了什么额外要求，高伯也来问他，无夜可就没了那份耐心。
    “好了好了，这些你就自己做主吧，头年怎么着，今年还怎么着就是了，额外的一律不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本王有事要出去了，今晚不回府里了。”赫连无夜说着，刚走到门口，就听高伯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若是早日娶了王妃，这些琐事不就用不着王爷来操心了吗？偏不肯听人劝。”
    无夜心中暗笑，王妃？他早就想娶了，怎奈那人不开窍啊！如今总算见到了一丝希望，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做准备，只希望上天怜悯，能让他今日得偿所愿！
    从府里出来，赫连无夜去了他和未央最常光顾的酒楼闵香居，点了八热四凉十二道菜，还有一坛好酒，吩咐酒家傍晚时分着人送到船上去。
    见主子点的几样菜几乎都是洛小侯爷爱吃的，一直跟在一旁的高德此时终于有些醒过味来，脸上就多了几分暧昧的笑。对于主子的那点儿心思，从小跟在身边的高德看得一清二楚，他早就希望王爷别再闷着，看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雪从午后时分就停了，天却并未放晴，纵马踏着一地积雪，无夜来到了侯府。
    洛夫人带着未凡又去了别院，诺大的府邸里没剩几个人，虽然在安伯的带领下也扫棚除雪，贴了崭新的窗纸、窗花，门楣下挂着的大红灯笼也换了新的，一眼望去鲜艳夺目，但比起烨王府里人来人往的红火景象，这里还是略嫌冷清了些，尤其听说侯爷今年要留在边关和将士们一起过年，不回京了，府里的人越发懈怠。
    无夜熟门熟路，也不需人带领，径自往未央住的小院走去，却在两道门廊之间遇见了李青玉。
    “见过烨王殿下。”李青玉拱手一礼，让在路旁，口中又道：“殿下可是来找世子？”
    “怎么？未央他不在吗？”无夜停下脚步问道。
    “世子在房里，昨儿回来得晚，受了些风寒，有些发热，这会儿刚吃了药睡下。”
    “啊？病了？很严重吗？”无夜大急，心里哀呼，千万不要啊，我的小祖宗，我忙了半日道场，就为了你这尊真佛，你若病在床上，可真真坑苦了我！
    赫连无夜的反应李青玉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想笑，好歹忍住了，“殿下不必担心，世子其实也什么大碍，吃了药发发汗就好。我正要再去取两丸驱寒散湿的药来，殿下先进去略坐坐吧。”
    进了屋，果然看见未央躺在床上，呼吸匀称，似是睡了。无夜也不去惊动他，随手拿了本书在桌前坐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无夜就见李青玉站在门口冲他招手。等他出来后，将一个粉白的瓷瓶递过来，道：“这是不才配置的‘参苏丹’，祛除体内风寒和……发汗，效果最好，晚饭过后可让世子服下，明日便无碍了。”
    赫连无夜收了药，刚要回房，又被李青玉叫住，不禁问道：“李先生，还有事吗？”
    见问，李青玉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表情，迟疑片刻，终于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这个……殿下大约早晚用得上。有些事情旁观者清，青玉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殿下与世子……”他住口不说，把东西往无夜手中一放，也不待无夜反应过来，转身便出了院子。
    世子，烨王殿下，老朽真的是一番好意啊，哈哈，李青玉心中暗想道，如果没人推波助澜一下，你们还要推拖到几时呢？明明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再说，我不过也是做了一个医者的份内事，发汗不一定要靠药物，还可以靠……别的事情嘛，至于后来那个东西，世子（或者是烨王殿下？不过看样子可能性不大），我可完全是为了你好，所谓有备无患，到时候你们就会感谢我了。李青玉一边想着，一边捂着嘴发出吃吃的声音，笑得一脸奸诈。
    
                  第17章 雾湖
    洛未央睁开眼睛，就看到书桌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头上玉冠束发，绛红色的锦袍下宽肩乍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正是烨王赫连无夜，此刻他略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一本书。不期然地想起小时候，每当母亲哄未凡去睡觉，她总是哭嚷着说“娘你陪着凡儿，凡儿害怕，凡儿要一醒过来就看到娘！”
    原来人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会感到害怕，总希望在睁开眼的霎那，就能看到那个认为能给自己带来安全的人。
    有太多个夜晚，他也曾在梦魇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睁眼却只看到漆黑一团的屋子，而“有人陪伴”即使对于儿时的他来说也太过奢求，所以从不曾感受过。
    如今那桌前的那个身影却让洛未央一瞬间对未凡的话有了强烈的感同身受，“一醒过来就能看到……”这感觉真的很——幸福！即使那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存在着，就足够了。
    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未央坐起身来，本来因为听说父亲不能回来过年而沮丧的心情此时也好了很多。
    听到动静，赫连无夜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来，“醒了吗？”又走到近前探了探未央的额头，“还好，应该没事了。”他好像松了一口似的说道。
    未央别开头去，“都说了我没那么娇气！”
    “你还说，昨晚又是谁逞强了，结果今天就卧病在床，还嘴硬！”无夜说着，拿过床边的外衣替他披上。
    未央穿衣下床，嘴里还反驳着：“什么‘卧病在床’，哪有那么严重，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是么？既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无夜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睡了半日，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二人并肩出了院子。
    在府门口，未央看到无夜的“吊睛”拴在外面，不禁问道：“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很远么？还要骑马？”
    “不很远，但也不算太近，你别牵马了，咱俩骑一匹。”无夜示意未央先上马，然后自己也跃上马背，坐在未央身后，这时，他又好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蒙住了未央的眼睛，“我们来做个游戏，等下你猜我们到了何处。”
    未央但笑不语，由得他玩。
    临近新年，街道上人来人往，无法纵马疾驰，如此缓行了多半个时辰，耳畔渐渐没有了嘈杂的声音，空气也变得越发清冽。无夜扶着未央一起跳下马来，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口中说道：“如何？可猜到了么？”
    骑在马上七转八转，眼下这地方又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洛未央当然猜不出到了何处，不过当无夜拉着他向前迈上一步，脚下微微的晃动感让他蓦地想起了什么，可是一时又不敢确定，猜测着说道：“难道是……汤泉湖……船上？”不会吧？这大冷的天！
    “哈哈，你还真聪明！”赫连无夜大笑着肯定了他的猜测，却拦住他想要取下帕子的手，“你先别急，再等等。”
    被无夜牵着手一路往前走，到了舱里，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与外面的寒冷恍如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再被牵引着坐在软软的椅榻上，等除去眼睛上蒙着的帕子，洛未央就看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布置奢华的大房间里。这个画舫他夏天时曾来过，但此时舱里的布置与那时完全不同，四面的舷窗上垂着洒花软帘，角落里铜制的仙鹤香炉袅袅生烟，身前是一张宽宽的条案，条案对面放置着与几案同宽的椅榻，上面铺着秋香色的提花锦垫，想必和自己现下坐着的一样，此外还有琉璃屏风、书架、绣墩、手炉等，房内一应俱全。
    再往里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半开着，隐约看到里面的乌木大床，绯红色的纱幔用铜钩勾起，
    未央忍不住抚掌笑道：“王爷这是把自家的卧房给搬过来了，难不成要在这里长住，做个渔夫？”
    这时，高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爷，闽香居的人来了。”
    赫连无夜应道：“把东西送进来，然后你们都撤了吧。”
    三个食盒和一坛酒送进房内，高德眼睛都没抬就退了出去，心里却喜不自胜，进门的一瞬间他早已看到，窗前坐着的俊美少年不是洛小侯爷又是谁！
    在案上摆下酒菜，无夜端起酒杯送到未央面前，笑道：“眼下虽没有梅花可赏，但湖光月色，这景致也还入得小侯爷的眼么？”说着推开了旁边的一扇窗户。
    但见暮色沉沉，薄薄的云层堆积在空中，远处隐约有一抹红霞，几乎已快消失不见，月亮却还没有升上来；平整的水面上积雪不见，倒笼着一层轻雾，湖心的水榭长廊、小桥飞架都隐在这雾中，只留下模糊的影子；长长的堤岸上枯树寒鸦，全不似春夏时分弱柳扶风的妩媚光景，但苍茫怅然的意境引人遐思……整个景色活脱脱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人都道‘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雾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洛未央忍不住由衷叹道
    “那是自然！而且也只有上游引入温泉之水、终年不冻的汤泉湖，才能在冬日雪后呈现出这般美景吧。”赫连无夜面带得色地说道。
    “也难怪殿下要住在船上，做一回渔翁了。”
    无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在未央对面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直直地看着他，低缓却无比清晰地说道：“景色再好，也需有人共赏，只要此生身边有未央陪伴，无夜做什么也愿意！”
    毫无意外地看到一抹红云飞上对面那人的双颊，握杯的手也轻轻一颤，半晌，低低回了一句，“王爷可是还没喝就醉了！”
    藏在心里的话一旦说出了口，无夜顿觉轻松无比，也不在意未央的闪躲，心下明白不可逼得太紧，于是只与他喝酒吃菜，随便聊开了话题。
    酒过三巡，在无夜的建议下，二人支起了棋盘，捉对厮杀起来。未央棋艺不佳，没一会儿，就被杀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捺下一粒黑子，又轻松占领了一片地盘，赫连无夜语带双关地说道：“这样下去，小侯爷迟早会输在本王手里。”
    洛未央也不抬眼，举手落子，连起一道白色的防线，轻声道：“本公子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黑子似乎故意深入敌腹，“小侯爷不是惹不起，是不敢惹，其实走出这一步之后才知道也没什么可怕的。”
    半晌无语。
    无夜偷偷抬眼，只见未央神色飘忽，眼睛盯着棋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手拈着旗子停在半空。
    白子终于溃不成军，回天乏力。
    赫连无夜含笑道：“再来一盘？”
    洛未央推开棋盘，长身立起，“不了，我这人棋品不好——输不起。”说着起身走到舱外。
    此时外面皓月东升，溶溶月色照着满湖清幽，刚刚的浓雾已散开了些，昏暗中，略嫌单薄的身影立在甲板上，双手拢在身后，淡青色的衣袂在夜风吹拂下猎猎舞动，整个人好似谪仙一般，泛着清冷、孤洁的光芒。
    无夜走上前去，伸手从身后抱住那人，喃喃的声音伴着灼热的呼吸贴着耳畔响起，“未央，你不会输……未央，我是真心的——喜、欢、你！”说着，板过那人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难道你不相信我？”
    
                  第18章 缠绵
    “我——信。”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月光下少年绝美的面容如冰雕玉琢，只是眼睫低垂，挡住了眼里的表情。
    他的回答让无夜大喜，正想再说什么，身前的人薄唇微启，又吐出两个字，“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无夜手臂用力，搂紧了那人，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另一手轻轻抬起那人的脸，“未央，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了！从我第一次说‘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哦不，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喝醉了酒抱着你……或许更早，早到我在上书房第一眼看见你！曾经我不知道这喜欢意味着什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看着你说话，看着你笑，直到后来我……我有了女人，我才知道，原来我真正想要的人是你！我也曾惶恐、无措，身边的女人多了一个又一个，其实是我在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而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同一个：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赫连无夜因语声急促而微喘着，他望着眼前无比熟悉、希望能永远这样看着的俊美容颜，指腹在脸颊上轻轻擦过，感受着那光滑细腻如丝缎般的触感，然后微微用力扳过，“未央，看着我，不要再躲避了！除非——你并不喜欢我？”话一出口，满意地看到对方眼中立刻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声音。
    不过无夜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需要对方再说什么，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让他禁锢已久的欲望有了抬头的趋势，眼看那温柔水润的唇就在咫尺，他脑子一热，直接便印了上去！
    哪知就在两人的唇似碰非碰的当儿，未央却伸手用力格开无夜，挣出他的怀抱，脚下轻移，人已滑开了几步远，站在船舷边一脸慌乱地看着无夜。
    无夜没料到未央会在这会儿手上用了二成力，他一个不防人被轻易推开，心里不由得微微着恼，只觉得我话已说到了这个地步，又没有外人在，难道你还有什么顾忌？莫非一切真的是我一厢情愿？
    他却不知，自己乃是久经风月，对未央的心意虽然存了很久才说出来，但说出来之后自然而然就想有下一步举动。洛未央却不同，他于感情一事才初有体会，心里对无夜的感觉也是近期才有所自知。但知道归知道，亲昵之举却想都未想过，刚才那样面对面地被人搂在怀里已是破天荒第一次（太子调戏那次被他自动忽略了），更别说亲吻了，因此下意识地便想要逃开。
    “未央，我待你一片真心，难道你当真对我毫无感觉吗？”赫连无夜皱眉问道。
    “不是……”听出无夜声音里有一丝受伤的意味，洛未央终于不再沉默，急急否认，他轻咬了一下唇角，慌乱的眼神四下里躲闪着，“我……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说完这句话，清澈透白的面容已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终于听到了他亲口承认，无夜大大松了一口气，脸色也柔和了许多，伸出手道：“好了……”
    无夜本想说“好了，我们先回房”，未央却以为他又要来抱自己，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向后踏出一大步，他本已站在了船舷上，这下一脚踏空，竟“扑通”一声跌进湖里。
    赫连无夜想都没想，也一头扎进了水里。
    一件本来很美好的事情，没想到竟落得如此狼狈。
    拉着湿漉漉的那人走进船舱，无夜心里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一手抓过酒壶自己先猛灌了几口，又塞给未央，道，“快喝点儿酒御御寒！”汤泉湖的湖水虽然不冻，但在这等天气里跌下去泡一会儿滋味也不好受，自己内力深厚还好些，未央就……糟了，未央早晨还病了一场，这会儿恐怕……果然，旁边传来的喷嚏声印证了他的想法。
    抓过桌上的布揉擦着未央湿漉漉的头发，无夜不容置疑地吼道：“快把湿衣服脱了，先去床上躺着，我去找件干衣服给你换上。”
    这种情况下也容不得洛未央再多想，冰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冻得他牙关微颤，趁着无夜去屏风后面的柜子里乱翻的当，他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跳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好在舱里很暖和，无夜翻出一件单衣自己也换上，却见换下的湿衣服里滚出一个小瓶，正是下午李青玉给他的药，说是驱寒发汗，让他晚饭后给未央服下，暗想正好派上用场。
    夜已深了，舱房里只余了床头一盏灯，洛未央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的一边，距离外侧的赫连无夜足足有两个人的距离。无夜知道他并未睡着，轻轻凑过去唤了一声，“未央？”
    “嗯？”
    “我……想抱着你，只是抱着，行么？”
    良久，又是一声“嗯”。
    无夜伸出手去，从后面揽住未央，只觉他身子一僵，但没有动，微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到他手上，他不敢动，只是搂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接着竟转过了身子，昏暗的灯光下，无夜只见未央双颊飞红，眼眸合拢，似是睡着了，优美的唇微张着，呼吸里带着一丝酒气。
    是因为喝多了酒吗？脸竟红成这样，无夜伸手抚过未央的面颊，有些热，手指再滑下，落到对方诱人的唇上，那柔软的触感顿时让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美色当前，又是喜欢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忍得住？
    将手里的人又往怀里拉近几分，无夜不由自主地贴上去，心想就偷偷地亲一下，只要不弄醒他就好了。
    只不过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一触上那柔软而微凉的唇瓣，无夜只觉心中轰的一下被点燃了，一直高涨的情欲立时占了上风，之前所做的苦苦努力全部付诸流水，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他要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噙住那人的唇，辗转吮吸……
    在这种情况下未央不可能还睡着，但眼睛仍闭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推开无夜，相反，一双手竟主动拢了上来，唇半张着，身子也贴得更近，任凭赫连无夜吻得更深，灵活的舌探入口中，予取予夺。
    也顾不得怀里的人怎会和刚才躲闪的情形判若两人，无夜已经被未央的反应弄得激动万分，他一手撑在他脑后，几近疯狂地啃咬吮吸着那柔软的唇，一手用力扯开了对方身上的单衣。
    洛未央白皙的胸膛上还留着之前被施以家法时留下的淡淡痕迹，却丝毫无损于他的美丽，而且此时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下竟也泛起淡淡的粉红，显得越发诱人。无夜放开他的唇，沿着优美的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印记一路吻了下去，待吻到胸前，身下的人忽然一颤，口中已呻吟出声。
    “唔……”
    在这样的声音的引诱下，无夜再也等不得了，翻身压住那人，分开他修长的双腿，火热的欲望已抵在那人的隐秘之处！忽然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跳下床去拿了一样东西回来，却是一个小盒。取了些盒中的药膏细细涂了，无夜喘息着握住自己，猛地腰身一挺，长驱直入！
    “啊……”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洛未央猛地挣开眼睛，眼神带着几分迷离涣散，他在无夜猛烈的撞击下皱紧了眉头，双手死命抓着身下的被单，紧紧咬住唇角，细碎的声音冲出口，“不……不要……好痛！唔……”
    “放松……未央……让我来……爱你……”无夜被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包围着，几乎无法自持，同时用手握住未央，随着进攻的节奏抚弄挑逗着。
    从未经人事的洛未央哪能经受住如此强烈的刺激，声音立刻放大了许多，“唔……不……无夜，放……”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全身绷紧，急促声的喘息声再也不受控制地从唇畔溢出，“啊……该死！放开……啊……”
    感觉到未央在自己手中喷薄跳跃的同时，无夜也挺身冲刺，伴着一声低吼，完全释放了自己。
    ——————我是华丽的分割线——————
    诸位读者大大，这是某楚第一次写H，没什么新鲜词，也就是嗯嗯啊啊那些，大家凑合看吧~~~~~喜欢此文的大大们给个评、收个藏、点个击。。。某楚感激不尽^_^
    
                  第19章 喜欢
    赫连无夜有些头疼，因为眼下的情形已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设计。
    在带洛未央来此之前，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吐露心声，让两人——尤其是让未央面对并接受彼此的情意，当然，他也会有小小的私心乞求，比如抱一抱、亲一下之类的。
    但是未央落水之后，一切就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握，先是他们都喝了太多的酒；其次是他们都换了单衣，躺在了同一床被子下面，不过直到这时他脑子里还是保留着最初的设想，以为不过是两人互相拥抱着，和衣而卧罢了；当然，最终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抑制力，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完全经受不住哪怕一丁点的撩拨。撩拨！对，这才是最最关键的一点，为什么后来未央在床上竟然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他呢？所以才导致了最终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结果！怎么会这样呢？之前在甲板上，他要亲他一下他都那么大反应，怎么之后在床上竟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想到未央主动攀过来的手臂，贴过来的身子和唇角泄出的呻吟，清醒过来的赫连无夜有着深深的困惑，这和那人一贯的自持与冷静相差太多了，难道仅仅是酒精的作用吗？那绯红的脸颊、沾染了情欲的胸膛和迷离的眼神，就好像吃了……
    猛地，一个奇怪的表情跳入脑海中，李青玉！赫连无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问题的关键了，未央吃的酒菜没有问题，而且自己也吃了，唯一的区别就是未央最后服下了李青玉配制的丸药。联想到李青玉在给他药时奇怪的表情，还有那盒有着“特殊用途”的药膏，无夜终于可以肯定，李青玉肯定在配制的药里面混入了别的东西！
    想到此，赫连无夜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位侯府的医师还真是爱管闲事呢！不过好在他也没什么恶意，而且看样子对自己和未央的事是“全力支持”的。也好，等回去之后干脆大大方方地找他说个明白，嗯，趁机还得再要点儿别的药……未央是第一次，自己以前也没有……呃，这样的经验，昨夜弄得太猛，还是伤了他。
    看了一眼旁边沉睡未醒的人，无夜心下有些歉然。
    自打从船上回来，一直到整个新年期间，洛未央对赫连无夜避而不见，弄得亦恒以为他们俩人吵架了。去问未央，未央脸色冰得能冻死人，一言不发；去问无夜怎么得罪了人家，无夜一脸尴尬地挠头，问急了就说“小孩子不懂，别问了！”然后却反过来问他“未央最近心情如何？”
    洛未央的心情乱成了一团糟。
    那天晚上在船上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清醒的记忆只保留到他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无夜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他也并未拒绝。再后来就有些模糊了，只觉得自己渐渐浑身发热，却又和生病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无端的躁热，伴着无力、晕眩的感觉。再后来……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恨不得能从脑子里删除掉！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主动逢迎、和男人抱在一起喘息呻吟的人会是自己？可是记忆也许可以回避，甚至删除，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却没有办法除去，尖锐的痛和随后销魂蚀骨的快感交替冲击着他，让他根本无法忘记，甚至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颤抖。
    第二天早晨，他完全无法面对这一切，只穿着单衣、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一口气奔回了家，幸好他还是从侧墙直接跃进自己的小院，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赫连无夜随后也跟着他回来，在一旁不停地赔礼、好话说了一摞，竟还不无担心地说要替他上药……他终于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地将他赶了出去。
    然后就是他找他，他躲他，直到今天。
    今天是上元节，院墙外面爆竹声不绝于耳，偶尔还能听见人们恭贺新禧、相互问候的声音，到处都充满了欢闹、喜庆的气氛，府里却依旧一片沉闷。母亲和未凡只在除夕那天回来小住，过了初五便又去别院了。二个多月没见，未凡倒似长大了，而且身体看上去也强健了许多。
    吃过晚饭，府里的人相约出去看花灯，未央没心思，打发阿六自己去了。
    屋里没点灯，他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半空里一轮明月，不期然地又想起了那晚在船甲板上看到的月色，那时的月亮似乎没有这么圆、这么亮，而且被轻雾笼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却显得更加柔和妩媚，那淡淡洒下的月光，也不像今天这么强烈，晃得人头晕……
    其实，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不同的只是人的心境吧，就好像那人说的，“景色再好，也需有人共赏”！那晚他的身后有他，如今却只有对影成双。
    从他最后一次来找他到现在已有快十天了，新年伊始，无论宫里还是烨王府里，都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应酬，所以他暂时也没空来搭理他了。想到此，洛未央心中忍不住有些落寞，从相识到现在，他们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见。他现在在做什么？也去看花灯了吗？和什么人在一起？亦恒？还是他府里的姬妾？这个念头让洛未央在落寞的感觉之外又多了一股酸酸的滋味，他想赌气让自己别再想那个人，可是却——做不到。
    思念是原谅的开端，当你开始思念一个人，就完全没有办法去恨他了，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恨他的理由。恨他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吗？可是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拒绝，不是吗？尽管没有经验，但洛未央心里也明白，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而且无夜那么做，也是因为——他喜欢他。想到这儿，他只觉脸上一热，忍不住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好像下意识地要遮挡什么。
    心里的思念一旦萌发，便如藤蔓般蔓延、滋长，攀爬到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和着这思念，洛未央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和无夜之间的情感，他知道当他在船上听到无夜的一番表白时，心里泛起的最大感受是喜悦，无以言表的喜悦！原来在他的内心里，是如此希望被他喜欢着，原来在希望他喜欢自己的同时，自己也喜欢着他！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在一起，这种情感无关身份、性别，只是固执地存在了。
    “我待你一片真心，难道你当真对我毫无感觉吗？”耳畔好像又听到那个人略带伤感的质问，洛未央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赫连无夜，我，也是喜欢你的！”黑暗中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狭长的双眸澄澈无波，一如那晚的湖水般清幽。
    既然喜欢，那么那样的事情，尽管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但只要对方是他，便也可以接受了吧。
    窗沿下有人发出一声轻叹，洛未央一惊，伸手在桌上一按，人已轻飘飘地掠了出去，反手一掌拍出，却在半途中收了力道。只见一个人从窗沿下站起来，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包围上来。
    “未央，我定不负你！”无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静静依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洛未央不想再挣扎，好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无夜，我们这样，算不算离经叛道？”
    匝在他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沙哑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在乎，哪怕就此沉沦，万劫不复，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美好的感觉再次填满胸口，满得好像要溢出来，洛未央闭上眼睛，任凭眼角湿热的感觉滑下，什么也不再说。
    
                  第20章 观灯
    赫连若朝是年初三从江城回京的，回来后先去宫里向皇上汇报了此行打探出的一些消息，然后又去太后宫里问安，接下来回府应付各路官员前来拜贺新年……一直忙乱到正月十五，才算稍微消停了一些。
    用罢晚饭，赫连若朝决定去外面逛逛，看看灯，散散心。因着过年，他换了一件大红色富贵团花锦袍，头上依旧是束发紫金冠，腰里系着金线结的长穗丝绦，下面缀了一方羊脂玉佩，看上去果然丰神俊朗，气度不俗。身前帮他整理衣服的小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嘴里大拍马屁：“像太子殿下这般潇洒出众的人物，果然再找不出第二个！”
    赫连若朝“哼”了一声，心下倒也欢喜，随手丢了一个赤金馃子过去，“行了，自己去随意逛逛吧，不用跟着了。”
    “奴才谢赏！”
    一路往外走，脑子里却因为刚才小厮的话想起了另一个人，秀眉星眸，一点朱唇，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的面容却有着一般男子所不及的冷毅和坚韧，然后就是那淡淡的，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落寞气息，混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蛊惑人心，这样的人物，怕也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想着今晚外面人多，赫连若朝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让小福子和另两名侍卫远远跟了，一行人走到街上，渐渐融入到赏灯的人流中。
    上元节闹花灯的习俗由来已久，传到今日已成为举国欢庆的盛大节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这一天晚上都相约外出赏灯，此外还有猜灯谜、放焰火，端的是热闹非凡。
    走在街上，但见道路两旁荧光摇曳，霓彩缤纷，各色花灯有的繁奢华贵，有的精巧别致，也有的样式虽简单，却朴拙可爱，灯上所绘制的图案就更加名目繁多，火凤重生、画眉报春、鸳鸯戏水、松鹤延年……每只灯上还垂着与图案搭配的彩色流苏，随风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越往前走越是人多，大有停滞不前的意思，原来前面已到了猜灯谜的地界，众人里里外外围拢在那些写有谜题的彩灯旁边，或凝神苦想，或嬉笑打趣，还有猜对了得着彩头的人欢快的笑声。
    赫连若朝无意凑这个热闹，正想返身折回，半空里传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相携踏花归故里，犹见娇儿蝶绕膝，猜一味草药……可是香附子？”倒像是烨王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老者笑呵呵接道：“公子答对了！这个小香囊虽粗鄙，不过里面的香料味道倒也甘爽怡人，公子留着赏人吧。”
    拥挤的人从里，两个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左面一人绛红色织锦长袍，玉冠束发，正是烨王赫连无夜，右面那人一袭淡青衣袍，翩翩若素，不是博远侯世子洛未央又是谁！两人走了几步，又在另一处花灯前停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赫连若朝也凑了过去，站在几人后面远远看着他们。只见赫连无夜转头对洛未央说了句什么，洛未央先是瞪了他一眼，继而又抿唇一笑，无夜抬手将一个红色的小香囊系到洛未央腰上，估计正是刚才得的彩头，洛未央好似不觉，唇角笑意却更浓了，赫连无夜又凑到洛未央的耳边一语，闻言，洛未央的脸上飞红一片，再狠狠瞪了赫连无夜一眼，转身即走。赫连无夜赶紧跟了上去，从后面拉住洛未央的手……
    见那两人渐渐消失在人流当中，赫连若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铁青，眼睛里好像要冒出火来，抄在身后的双手也紧紧攥成拳头。一直等在后面的小福子此时正好上前想劝他回去，走到近前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话也忘了说。倒是赫连若朝狠狠一摆袍袖，恨声道：“回府！”
    若是换了旁人，刚才的那一幕倒也未必能看出什么异样，可是赫连若朝不同，一来他对洛未央关注已久，十分上心，对方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刚才分明看到他对烨王的态度与以往有了不同；二来他之前同府里的男宠们厮混得久了，对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暧昧要比旁人敏感得多，即使一个眼神，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动作，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还有就是最近的半年多，烨王的表现也让他似乎有所觉察！
    从街上回来，赫连若朝一头扎进太子府后院的小书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刚才所见到的情形仍在他心头缭绕不去，那个人抿唇一笑的万种风华，竟是为了旁人而展现，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心头犹如火烧，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人抢回来！
    仰头干了一杯酒，赫连若朝心中忿忿想道，好啊三弟，想不到你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枉我之前还以为你当真喜好女色，又煞费心思地从月香苑买了头牌花魁送到你府里，谁料到你竟藏着这样的心思，瞒得我好苦！不过你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一切才刚刚开始，谁能最后抱得美人归还不一定呢，哼哼，早晚有一天，孤要让那个人乖乖留在身边，你若不信，就走着瞧吧！
    携手观灯，两情相悦，那晚在花灯下，赫连无夜将香囊送给未央，笑言是自己的“聘礼”，然后又向洛未央讨要回礼，未央初时红了脸不理他，后来则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回赠给他。赫连无夜知道这把匕首是洛未央十岁生辰时，洛长钧送的礼物，他一直带在身上，见他肯以如此重视的东西相赠，赫连无夜越发喜不自禁。
    随后几天，赫连无夜几乎日日都一早来侯府报道，两人可算得上形影不离，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赫连亦恒经常会很没眼力地掺和进来，也难怪，谁让他们之前本来一直就是“三人行”的。
    只可惜，就连这样“三人行”的日子很快也不能保证了，因为洛夫人回府了。
    正月末，洛夫人带着未凡回到了侯府，不为别的，只因为皇上的亲叔父——陈亲王病了。
    侯府内只有少数的几个老人知道，洛夫人是陈亲王的义女。
    说起来，关于洛夫人的出身在府中一直是讳莫如深，知道得最多也不过是：洛夫人闺名祁茉，乃边关将领之女，与洛将军两家是故交，洛夫人自小长在边关，后来其父兄皆战死沙场，其母悲痛之下病故，家道飘零，于是洛将军将她带回京城。圣上感念她父兄为国捐躯，于是让陈亲王收为义女，又亲口赐婚，嫁给了封为博远侯的洛将军。
    此番陈亲王病重，身为义女的洛夫人自然要在床前尽些孝道。
    洛未央从小就知道，母亲非常不喜欢无夜和亦恒，每次发现他和这两人在一起，不是立时沉了脸，就是找些理由来罚他，个中原因他也不清楚，当然更不敢问，所以不得不常常瞒着她和两人见面。
    现在母亲回府，未央只好劝无夜暂时不要那么频繁地跑来找他，除了怕母亲生气，他心里还有另外一层隐忧，就是他和无夜的关系有了那样的变化，更怕被母亲看出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洛未央尽可能地留在家中，每日看书习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苦了烨王殿下，在这样的情形下和未央甫一分开，便颇有些相思难耐。
    
                  第21章 隔墙
    这日，难得外面风和日丽，太阳暖暖地照着，未央捧了书本坐在小院里看，却见未凡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哥，我这儿有样东西给你。”未凡走到他跟前站定，她穿了件嫩黄色的衫子，俏生生的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手从背后伸出来，在他面前一晃。
    未央已看到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封书信，信皮右下角画着一个玉冠图案，便知是无夜写来的。他也不急着拿，只说道：“小凡，你又趁母亲不在自己跑出去玩，待会儿再摔了、碰了，看我有几条命来陪你，你就当可怜可怜哥哥我不行么？”
    未凡不满地撅起嘴，道：“哥，你这次真冤枉我了，我刚刚和娘一起去了陈亲王府，在那儿刚巧遇上了无夜哥哥，他偷偷让我把这个带给你的。哎，你说你们两个大男人，又都在一个城里住着，有什么事见面说不就行了，还写什么信，真是不嫌罗嗦。”
    未央立刻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问道：“母亲也回来了吗？”
    未凡摇摇头，“没有，娘还在陈王府陪着王妃说话呢，我嫌闷，找个了借口让阿喜先送我回来了。其实人家还不是惦着给你送信，可你还不领情，哼！不要的话就算了，我去还给无夜哥哥。”说着转身就走。
    未央赶紧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笑道：“小凡，是哥错怪你了，哥给你赔礼。”说着便去拿那封信。哪知未凡左手一伸一屈，忽地挣脱了他的掌握，向后一跃已退开了三四丈远，右手扬起，手腕轻动，那封信竟带着一丝劲风平平向他飞来！
    未央手疾眼快，一把抄过书信，心中的震动却非同小可，未凡自小体弱多病，从不曾听说母亲让她拜师习武，如今她露的这一手不仅招数奇妙，“飞信”那一下俨然是高明的暗器手法，只是火候尚浅罢了。
    “小凡，你这是从哪儿学的功夫？母亲知道吗？”未央正容道。
    未凡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又笑了，“呵呵，本来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结果倒叫你瞧破了，不过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只是别告诉娘。”
    “小凡，你居然瞒着母亲习武？你师父是何许人？你可别……”未央疑惑地问。
    未凡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哎呀，哥，你放心好了，我师父是娘的朋友，只不过娘一直不让我学武，师父偷偷教我的，所以才瞒着娘。其实我觉得娘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说破罢了，所以我就当她默许了。”说着又得意地一笑，“哥，以后我可再不是弱不禁风的娇小姐了，出去玩断不会伤着，也就不会累你被娘责罚了，嘻嘻。”不等未央再问，她已转身跑出院子，嫩黄色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待未凡走了，未央这才取出信来看，一边看，脸上一边漾出笑容。
    自从不能每日见面，他们互相写信已有些日子了，最早是无夜先写来，其实信里也没什么要事，无非是说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如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又想到他，等等，未央却看的津津有味，然后也依样葫芦，再写了回信过去。因无夜在信的落款和信皮上都画个玉冠，未央看了觉得好玩，便想也弄个什么图案来做自己的“徽记”，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就干脆把一个“洛”字龙飞凤舞地签在信的末尾，最后一笔拖出去，甩上一道线条和几个墨点。
    无夜看了打趣说，倒像是写了一半没写完，未央振振有词，说“未央”本来就是没有尽头的意思，这样岂不正好。
    两个人信来信往，游戏做得倒也有趣，只是苦了高德和阿六两个，成了跑腿的信差。
    陈亲王府。
    三重仪门之后，便是坐北朝南五间开的正厅，皆雕梁画栋，壮丽轩昂。正厅东侧的耳房内，对窗摆着一张紫檀雕花方几，几上放着一尊描金琉璃鼎，另竖着一个美人觚，里面插着一把孔雀翎，几两旁各有一张紫檀雕花圈椅，上面铺着暗红色的锦垫。
    洛夫人此时正坐在外侧的椅子上，一件月白色镶淡粉云纹窄身裙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另外一张椅子上坐着的宫装贵妇温言劝慰。
    宫装贵妇正是陈亲王妃，她拉着洛夫人的手叹道：“茉儿，王爷这几日身上越发不好，你几个哥哥又都分封在外，一时也没那么快回来，幸好还有你在，每日都来陪着我这老婆子，否则我这心里更是慌得不知该怎么处！茉儿，不如你今晚就留下来别走了，之前你住的屋子一直都没动，我已让丫头们收拾过了，你将就歇一晚，可好？”
    洛夫人略一思忖，便答应了。
    陈王妃显得很高兴，嘱洛夫人小坐片刻，自己要亲自去后厨布置，加两个洛夫人爱吃的菜。正这时，管家洪五急匆匆跑进来，禀道：“夫人，皇上和贵妃娘娘来了，已到正门外不远，您赶紧迎接圣驾！”
    陈王妃一听，急忙站起身来，那边洛夫人也站起来，却说道：“母亲，茉儿还是回避了罢，先到后面房里小憩片刻，待王驾走了再出来陪母亲。”说着，也不等陈王妃答话，几步出了屋子，转过后院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陈王妃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皇上赫连启和燕贵妃来，也是探望一下陈亲王的病，除了陈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还有一层关系是：燕贵妃也是陈亲王的义女。
    说了几句话，又进去内室看望了病榻上的皇叔，赫连启便要回宫，燕蕊却道：“皇上再陪义父坐一会儿吧，妾身倒想去后院少时住的地方走走，多时未来，心下一直念着。”
    陈王妃忙道：“我陪娘娘去吧。”
    “不用了，”燕贵妃柔声道：“母亲在这里陪着皇上和义父就好，蕊儿随便走走就回。”
    “那……娘娘别耽搁太久……”
    燕贵妃点点头，出去了。
    赫连启又坐了一阵子，仍不见燕蕊回来，陈王妃要派人去请，赫连启摆手道：“还是朕去看看吧，多半她又在哪里触景伤怀了。”
    摒退跟随的小太监，赫连启独自行过一旁的抄手游廊，穿过垂花月亮门，再往后，当地放着一架大理石雕的影壁墙，转过去便入了后院。这边静悄悄的，丫鬟仆役都不在，赫连启果然看到燕贵妃一个人坐在爬满枯藤的葡萄架下，正望着那院子发呆。
    赫连启走过去揽住她双肩，“蕊儿，你又在想那些事了。”
    “皇上，看到这里熟悉的景物，让蕊儿如何能不想？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
    “可是这么久了，她却仍不能放下，这些年来她一直过得不开心！皇上，有时候妾身经常会想，当初我们那么做，是不是错了？”
    “蕊儿，很多事情是分不清对错的，虽然当时朕的确是骗了她，故意让她以为……但那也是为了她好，你知道朕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是不可能……”
    “妾身知道，”燕贵妃看着赫连启，眼中满是温柔，略显羞涩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孩子气，让她并不十分出色的容貌有种别样的魅力，继而又说道：“不过妾身还知道，皇上那么做，也是为了洛将军吧？”
    赫连启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不错，蕊儿你果然了解朕的心思。长钧对她用情太深，朕必须助他一臂之力，朕不想看着我朝第一大将军、战场上被称为‘洛无敌’的他却为情丝所困，陷入低迷！”
    “可是……”
    燕贵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赫连启打断，“好了蕊儿，不要再想了，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们的儿女都这么大了，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糟。走吧，陈王妃还在前面等着呢，我们也该回宫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良久，一声轻微的脆响从葡萄架旁边的屋子里传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22章 小聚
    尽管御医们用尽手段，各种名贵药材也吃了不少，但终究是天命有数，勉强支撑了一个多月后，陈亲王还是没能迎来生命的第二个春天。
    奉昌二十年三月初二，陈亲王薨。
    从陈亲王病情加重到薨逝以及随后的丧葬典期间，洛夫人的心情尤其糟糕，脾气也越发暴躁，尤其是对未央，动辄非打即骂，虽没有再请出家法，但往往两个耳光便让未央嘴角挂血，就连安伯都悄悄向李青玉抱怨，怎么夫人的手劲会这么大？李青玉则只有苦笑。对府里的下人们也是毫不留情，稍有不满就是一顿板子，弄得人人噤若寒蝉，就连未凡都收敛了性子，小心翼翼看她的脸色行事。
    因为亲王薨逝，宫里传下口谕，京城内上到皇子王公大臣，下到百姓，禁止饮酒娱乐一个月。
    外面没什么可消遣的，想见的人又见不到，赫连无夜只能每日闷在府中，度日如年。
    闲来无事，功夫倒是练得勤了，吃过早饭开始打坐，一个时辰后，再练拳脚、剑法，半天下来无夜抹着汗走出园子，大声喊人打水洗澡，心道这天气说热就热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无夜坐下来看了两页书，又扔在一旁，在房里来回溜达着，显然是无聊得紧。
    “爷，我陪您出去逛逛吧？”高德凑上来讨好。
    “不去不去，外面也死气沉沉的，有什么意思？”无夜皱眉。
    “那……爷去后院散散心？秋儿姑娘念着爷好些日子了，说新学了曲子，要吹给爷听听呢！”高德又建议道，脸上却带着坏笑。
    无夜停下脚步瞪着高德，“你这奴才讨打是不是？敢拿爷来消遣！”上次他和未央在府里花园正说话，无意中遇上了他的姬妾秋儿，秋儿立刻含情脉脉地靠向他怀里，娇嗔着怎么好久不来自己房里，旁边的未央听了，当时就冷着脸转身走开，还说什么“不打扰”他了，害得他后来解释了半天，结果还被高德这家伙看见了！
    “奴才不敢！”高德低下头，脸上笑容不减，“其实奴才的意思是，爷今天大可放纵一下，日子特殊，即使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下来的。”
    “日子特殊？”
    “今儿三月初九，是爷的生辰啊！”
    被高德一提醒，无夜才想起来，陈王的丧葬大典弄得他竟忘了自己的生日。既然如此，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虚度呢，不如叫上亦恒一起去大吃一顿，再去城外走走，要是能……无夜刚一皱眉，高德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立刻又说道：“博远侯府的洛夫人今日一大早出门了！”
    哈哈，如此太好了，那就不去骚扰亦恒了，直接去找了未央出来，两人小聚一番！无夜拍拍高德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很好，等爷回来了有赏！”
    洛夫人果然不在家，赫连无夜也学着未央以往的样子，从侧墙的大槐树旁跃进院内，两人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
    虽然禁了些娱乐活动，但只限于勾栏赌坊和戏院等，还有酒楼里禁了唱曲的，不许卖酒，但是饭总是要吃的。
    赫连无夜拉着洛未央来到闽香居，上了二楼雅间。
    “未央，怎么几日不见，你好像又瘦了？”等菜的空当，无夜伸手捏捏他的肩膀，“看看，只剩下骨头了，待会儿多吃点儿！”本来他还想问问他嘴角的瘀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伤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别惹他不开心了。
    未央看上去倒心情尚好，对无夜说他瘦了颇不以为然，笑道：“我怎么不觉得，难道要胖成你府里高伯那样才行？”
    想到高伯那圆滚滚的身子，再想想未央的脸，无夜噗嗤一声笑了，“哈哈，你啊……我只不过是对你府里的厨子不放心。再说你这么瘦……”他压低了声音，语带戏谑，“我抱着会觉得硌手呢。”
    未央红着脸瞪了无夜一眼，好在是在雅间里，不会被人听见，他不动声色地回击道：“不妨，殿下有什么秋儿、春儿之类伺候着，那样的软玉温香，想必抱在怀里舒服得紧。”
    府里的女人是赫连无夜的软肋，尽管他一再对未央解释，说自己早就不再碰她们，给了银子让她们出府，只不过有些不愿意走的，也不能强逐出去，所以只能先养在府里罢了。未央也不是不信他的话，就是时不时地拿出来刺他两句，反正只要说起这个，无夜就尴尬万分，谁让他以前留下了风流好色的名声呢。
    果然，无夜哼唧了两声，立刻转了话题，“未央，你知道前些日子皇上派太子出去做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关于太子的事情洛未央一向不愿多问，尤其是那次被扰之后。他也不打算告诉无夜太子对自己曾有过不规矩的举动，好在后来不了了之，就当是一次意外事件好了。
    小二端上菜来，未央低头吃东西，掩饰自己有些不自然的神色。
    “听说是为了微雨楼！”无夜自然不知道未央在想什么，有些神秘地说道。
    “微雨楼？”洛未央动颜，“微雨楼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
    “是啊，但是听说最近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江城及其周边的几个州镇都发现了微雨楼的独门令牌！江湖上还传言谭微雨没有死，要复出江湖，重振微雨楼！”
    “哦……”未央皱起了眉头，他早就听说过微雨楼行事乖张，正邪莫辨，若传言是真的，恐怕江湖上又不得太平了。正想着，见伙计偷偷摸摸抱了个酒坛子进来，未央忙道：“不是不能饮酒吗？怎么……”无夜却伸手拿过，“不妨事，偷偷喝上两杯谁会知道！再说今日是我的生辰，父皇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过于苛责的。”
    果然是王爷啊，未央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喝酒聊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待到日渐西斜，未央正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就听门外一声喊：“好啊，两个人在这里吃独食，真不够意思！”门开处，赫连亦恒闪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娇俏的影子。
    “哥，无夜哥哥，你们果然在这儿！”未凡兴奋地喊着，几步迈到桌前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又唤伙计再添两副杯筷来。“无夜哥哥，今儿是你生辰，咱们好不容易又聚齐了，正好热闹热闹！”
    小二添了杯箸，未凡也不管别的，拿过杯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未央连忙制止，“小凡，你还小，不能喝酒！”
    “不嘛，”未凡扭着身子不依，“你们总拿人家当小孩子看，人家今年都十五了！无夜哥哥，我记得那年太子殿下送你的那个美人也是十五岁呢！”
    “啊？这个……”赫连无夜大窘，心想怎么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了？而且怕什么偏提什么！
    好在未央的注意力仍在未凡身上，“小凡，若让母亲知道你喝酒，麻烦又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最不喜欢女孩子喝酒，而且她近心绪不佳，小心她发脾气！”
    这么一说，未凡虽然还有点儿不情愿，到底有所顾忌，也不敢再争辩，只是手握着杯子还不舍得放下。未央伸手来拿，结果一不小心，杯中的酒洒了几许，弄湿了未凡的前襟。
    洛未央忙让她回去换衣服，又说道：“反正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散了吧。”
    “什么，还早着呢，我听说田里的油菜花都开了，美得很，正想大家喝完酒去看看呢，你却急着走，不行！”赫连无夜颇为不满
    “就是的嘛，哥，最近闷死了，人家好容易才出来的！”未凡也抗议。
    “可……”
    “好了未央，咱们这就走，去田边溜达一圈就回来，保证你和小凡在日落前回府，行了吧？这里本王最大，本王说了算！”赫连无夜把王爷架子都端出来了。
    “就是就是，我听三哥的！小凡你也是吧。”亦恒跟着附和，一旁的未凡当然是拼命点头。
    洛未央无奈，只好和几个人一起下了楼。
    刚一出酒楼门口，走在最前面的未凡就止了步子，慢慢缩了回来。
    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酒楼门口的街道旁，洛夫人的贴身婢女彩霞站在车下，看见他们出来，赶紧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车帘掀开，洛夫人扶着彩霞的手下了车，她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四人，双手拢在身前，期期然施了一礼：“妾身见过烨王殿下、衡王殿下。”
    
                  第23章 责罚
    赫连无夜一愣，正不知如何自处，洛夫人已走到未凡身旁，柔声道：“凡儿，刚刚娘回府，就远远看到你和衡王殿下出了门，娘不放心，一路跟随到这里，本想等你们饭毕接了你一起回去，怎么你刚上去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可吃了饭没有？”
    未凡也被母亲的言行弄得有点儿发蒙，自己私自溜出府，娘不但不责怪她，反而好言相询？只听洛夫人又道：“好了，凡儿，不早了，随娘回去吧。”
    自始至终，她也没有看未央一眼。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未央和无夜、亦恒分手，也回到侯府，进到自己房中，刚松了一口气，门外就传来彩霞的声音：“公子，夫人请您到前厅问话呢。”他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果然，来到前厅，洛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未凡站在旁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襟，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眼上面。
    “陈亲王丧葬大典期间外出酗酒作乐，不仅如此，凡儿尚未年满十五，你竟带她在外面饮酒，世子如此做法，恐怕于国礼、家规，都有所不合吧？！”
    洛未央不语，前一则有违‘国礼’的错也就罢了，若当真追究，确实是他们欠妥；后一则……未凡并没有喝酒啊？转念一想又释然，母亲必是闻到了未凡衣服上酒水的味道，所以才这么说。他也不想解释什么了，反正她若要寻他的错，总是有理由的。
    “娘你错怪哥哥了，凡儿没有……”未凡却急着想要替他辩解。
    “凡儿闭嘴，等下再和你算帐！不要以为我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我曾三令五申不许你饮酒，你也当耳旁风是不是？”洛夫人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未凡也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世子可知错？”清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未央知错！”双手握起，洛未央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罢了，至多不就是一顿鞭子么，他受得起。
    “洛夫人，未央没有错，都是本王的错！”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竟是赫连无夜。
    赫连无夜和未央在酒楼门口分手后，本想直接回王府，可是路上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还是从半路又折回侯府，走到前厅门口就听到了未央的话。
    “洛夫人，出去喝酒是本王的提议，与未央无干，本王有违国礼，自会去找皇上领罚，还请洛夫人不要为难世子！”赫连无夜说着看向未央，目光里有着不舍与心痛，他不能再让他如此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了，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一次自己若不出面讲情，洛夫人说不定又要怎么责罚他！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
    洛夫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微震不已！烨王看向洛未央的眼神和表情在她看来是如此的熟悉，就好像十几年前的那一幕重演！当时那个人的眼中也汇集了这般深情、爱慕、不舍与心疼的目光，却是看向自己旁边的人，而自己站在一旁，一颗心早已冷到了底！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和她的儿子业已成人，与他相像的面容上再次出现了这样的神情，却是看向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啊！
    只是一瞬间，洛夫人已对赫连无夜与未央之间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同是男人又怎么样？赫连皇族的人是不会为了世俗眼光与看法压抑自身情感的，这一点她非常肯定。这个发现在她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反应，既然她的痛苦都是那两个人造成的，既然她没有办法改变事实，那么现在至少她能够做到一点，那就是让他们的儿子心痛！想到这里，洛夫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就好像多年来抑郁的心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途径。
    赫连无夜见洛夫人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总算是给自己面子，不会再继续追究，正想拉了未央退出，却听洛夫人徐徐说道：“殿下此言差矣！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无论提议出自何人，未央身为博远侯世子，知错而行，就该受到惩戒！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纵容了他。况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妾身以母亲的身份管教儿子，又何来‘为难’之说？”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赫连无夜哑口无言，却又不甘心未央受罚，只急得脸上汗都冒了出来。
    洛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无声地笑了，又故意再加了一句，“男儿应敢作敢当，错便错了，难道还怕罚不成？！”说着不再理赫连无夜，目光转向未央，“知错而故意为之，本应重责，现看在烨王殿下求情的份上，罚你于香案前跪两个时辰，凝神思过，世子以为如何？”
    “未央认罚。”
    还好，只是跪上两个时辰而已，看来洛夫人还是留了些情面，无夜心头微微一松。只见洛夫人已着人立了香案，又对站在一旁的小厮阿喜耳语了两句，阿喜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阿喜带了几个人进来，每人都抱着两只大瓷坛，然后乒乒乓乓在香案前砸成碎片，铺成几寸厚的一层。
    洛未央看着那些人的举动，心下渐渐了然，勾起嘴角惨然一笑，仅仅是跪两个时辰么？刚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有人捧来了沙漏，洛夫人以眼神示意，只等未央上前跪好，便开始计时了。
    “未央！”赫连无夜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大喊一声，拉住未央的手臂，不敢相信地指着那一地碎瓷颤声说道：“难道你要跪在……这上面？”
    未央抽出手臂，自无夜进来后第一次看向他，眼中带着恳求，“殿下，你还是回去吧！这是未央的家事，殿下不便参与。”
    洛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未央回身走到香案前，直直跪了下去。
    薄薄的衣衫如何能挡住锋利的碎瓷，很快就有血色洇了出来，渐渐透过外衣，膝下已然殷红一片，而且那红色还在迅速扩大中。未央唇角紧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夜看得心痛如绞，如果不是他引了未央出府、如果不是他非要喝酒……他忽然走上前，双膝一屈，就要也在那碎瓷上跪倒，口中说道：“既是我害了你，我便陪你一起！”
    身子还未着地，掌风已扑到，未央一手用力将他推开，另一手在他腰侧一托一送，平平将他摔出了两丈远。因为手上动作，身子还跪着，膝下不免吃力，未央只痛得脸色发白，满脸是汗，却仍不忘对倒在地上的人大喊：“赫连无夜，你马上走！否则……否则你我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无夜眼眶都红了，从小到大，他知道未央吃了很多苦，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忍受如此酷刑，这比事后看到他身上的伤感觉更要痛上千百倍！偏偏自己还无能为力！
    不敢再冒然上前，无夜知道未央会动手阻止自己，他走到未央身后跪下来，低下头，说出口的话几乎断不成句，“未央……求你了！求你让我留下来！我就在你后面……陪着你，好吗？”透明的液体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水漾的花。
    洛未央闭上眼睛，叹气，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何必！一个人痛难道还不够？非要两个人一起？”他知道无夜看到自己这样子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所以才赶他走。
    “我说过我要保护你，既然现在我做不到，那么至少我要陪着你！我们要在一起，无论是苦、是甜、是悲、还是痛！”
    看着下面身痛和心痛的两个人，洛夫人暗自满意地笑了，很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
    
                  第24章 消息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四周绵绵重山环绕，繁茂的绿树浓荫之间，一面湖水碧波荡漾，湖边遍植杨柳，还夹着几株碧桃，苍翠之中跳跃着几抹艳丽的粉红，煞是好看。
    湖边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路的尽头便是一座小有规模的庄院，粉白的院墙内，把角立着一幢靛青琉璃瓦二层小楼，屋脊上蹲着脊兽，飞檐翘起，垂挂着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院墙正中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前两丈远的地方左右各有一株高大的白皮松，如护卫般高高耸立。
    草色山光之间，只听马蹄声响，一名乌衣汉子眨眼间飞驰而至，他下马来到庄院紧闭的大门前，将马儿栓在树上，自己却并不上前，而是绕着院墙转圈。大约绕了有几十步，在一道窄门前站下，那门上爬满了地锦，又被墙外的杂草掩去了一半，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发现。乌衣汉子伸手在窄门上嘭嘭嘭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乌衣汉子从身上掏出个东西一晃，门又开了一些，他侧身而入。
    庄院内的景致又有不同，虽不是雕梁画栋，但古朴雅致，透着一股灵气，房前修竹漫舞，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乌衣汉子却没有资格闲逛赏景，他随着先前开门的那人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三五分钟，来到一幢小楼前站定。
    “主上，那边有人来了，说有重要的消息回禀主上。”开门的人扬声对楼内说道。
    “哦，让他进来吧。”清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时竟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乌衣汉子大步走进小楼，已有人上前来引了他，继续往里走，从外面看不出，这房楼内面积竟如此之大，走廊迂回往复，若没有人带着，真会迷了路也未可知。想到之前清亮的话音如在耳边徐徐响起，进来才知道其实人还在几重房内，这等内力果然惊人。乌衣汉子心里越发揣了小心。
    走到一个挂着白色纱帘的门前，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人可是胡阁主么？进来吧。”
    有人打起纱帘，乌衣汉子胡十二迈步进房，隐约中看到侧首坐着一人，身前又有一道绯色纱帘遮挡，看不清面貌，当下也不敢再细看，单膝跪倒：“雀山阁阁主胡十二见过主上。”
    “罢了，坐下说话。”
    有人搬过椅子来，胡十二说了声“谢主上”，在椅上坐了下来。
    “胡十二，你说有重要消息回禀，可是之前某家一直要你们查询的事情有了下落？”
    “正是。”胡十二从怀里摸出一个三道彩漆封口的信笺，双手递上，“这是属下关于此事的结论，请主上过目。”
    信笺送进帘内，端坐的那人打开信封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呼。迅速看完纸上所写的，那人沉默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清亮的声音里还是带了一丝微颤，“照你所说，那具骨骸的身份应该可以确认了？”
    “从所处的位置、衣物的残片、兵器还有头骨上遗留的玉制发簪来看，确实是主上要找的人。只不过此人死去的时间太久，面目早已不可辨，所以……”
    “嗯，某家知道了。”帘内之人沉吟着，那地方常年人迹罕至，而且自己之前给出了详细的方位地址，还有衣服、兵器和发簪这些东西，看来……师父确实早已不在人世了！想到此悲从中来，眼中莹光闪动，又问道：“你说之前因为发生了雪崩，石室被雪埋在了下面，所以一直才没有找到。那又焉知那人不是死于雪崩，而是被仇家所害呢？”
    “回主上，属下等几人在那人的骸骨上发现了‘千丝万缕’暗器，还有被这种兵器所伤的痕迹，而且后来我们也询问过当地人，最大的一次雪崩发生于三年前，与那人死去的时间不符。”
    千丝万缕？！传说此物是皇宫大内某位高手苦心研制而成的独门武器，分为兵器和暗器两种，兵器看上去就是一束极细的精钢乌丝，一头有四个圆环，用时将圆环套在指上，软如拂尘，挥扫自如，若灌注了内力，又可坚硬如万千钢针，可劈可刺，平时此物束于腰间，不着痕迹；暗器则是一根根单独的细丝，每根寸许长，灌注了内力射出后打在人身上，可随经络血脉而行，当时不觉得怎样，过后伤人于无形。因为使用起来招数怪异，而且对使用者本身的内力修为要求极高，因此并没有流传开来，倒是听说禁宫内曾有人习练……
    如果师父真的死于“千丝万缕”，那么仇家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于宫内，而宫内和师父有嫌隙的人……银牙暗咬，“赫连启，你真的如此恨师父吗？明明已经心愿得偿，还要派人痛下杀手？”这番话并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打了个转。
    “很好，这件事情也查了一年多，就先到此为止吧。嗯，上次我要你们顺便找的草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胡十二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承了上去。
    “很好！胡阁主费心费力，某家定会记得的。”
    胡十二一抱拳，“属下自当为主上分忧。”
    命人带了胡十二下去休息，纱帘后的那人好像有些疲惫，对周围的人挥挥手道：“好了，你们也都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京都城外，淩水自西向东奔流而下，河岸边漫堤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一团团柳絮在艳阳里随风逐走，又纠结在河滩、草间，密密绒绒连成一片。
    一匹浑身乌黑发亮的骏马此时正溜溜达达走在岸旁的草地里，额前一撮白毛看上去格外显眼，似是不满意这样的速度，很想能在这大好春光里纵情飞奔一阵，马儿时不时扬起头来打个响鼻，无奈缰绳牢牢攥在背上的人手里，它只能老老实实地迈着方步。
    “无夜，我们下马走走吧，放吊睛自己去撒个欢，我看它再这样憋闷下去，保不齐会把我们俩人掀到地上。”马背上前面的一人对身后那人说道。
    “可是你的腿……行吗？”
    那日跪了两个时辰后，洛未央已完全无法站立，两条腿自膝盖以下鲜血淋漓，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有的碎瓷更深深刺入肉中，后来是李青玉用镊子一点点钳出来的，那情形无夜现在还不堪回想。
    “没事，可以慢慢走。”洛未央声音恬淡，好像之前伤了的人不是他。
    赫连无夜应了一声，自己率先跳下马，再伸手扶了未央下来，两人在草地上慢慢走着。马儿得了自由，一声嘶鸣，四蹄撒开跑了出去，转瞬间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伸手在面前拂了一下，挡开那无处不在的柳絮，未央皱眉道：“怪道人说柳絮‘轻薄无根随风舞，癫狂散状逐水流’，这东西果然讨人厌的很！偏你非要这时候出来赏什么景。”
    赫连无夜笑道：“其实我也很讨厌这东西，只是之前你在房里闷了二十多天，好容易能走走了，又趁着洛夫人不在家，所以我才带你出来透透气啊。”说着拉未央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了，生怕他走得久了吃不消。
    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俊逸的五官在斑驳的光影中愈发生动，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几乎看不到血色，只有淡粉色的双唇让他看上去带有一丝温度。
    赫连无夜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疼，为什么这个随性淡薄、与世无争的人总是会遇到不公平的对待？为什么上天要待他如此刻薄？出身公侯世家、原本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他，为什么总要承受那么多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还有心里的痛。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变得强大、变得真正可以保护他，温暖他！
    
                  第25章 行刺
    完全无意于身后人有着怎样的想法，洛未央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闭上眼睛，面容恬淡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一幅优美的画卷。
    赫连无夜看着看着，心里不知不觉好像有小虫子在爬似的，他轻轻低下头，双唇触到未央耳后的肌肤，只觉他微微一动，身体有些僵硬，耳根立刻红了一片，不由心中暗笑，经过几次试探他已经发现，未央非常容易脸红，一句话、一个动作、轻轻的碰触，都可以让他马上变得面红耳赤。
    慢慢试探着，吻上他的耳垂，舌尖在上面扫过，又轻轻咬了一下，感觉到他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却依然没有推开自己，无夜心里大喜。自从上次从船上回来之后，虽然终于逼得未央正视并默认了俩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身体的接触他还是有所抵触，最多也不过允许牵手、揽腰这样的举动发生，有一次他趁他睡着偷偷亲了他一下，他当时便醒了，之后两天没同他说话……现在终于禁令解除了吗？
    赫连无夜的胆子又大了些，温热的唇从耳根再移到脖颈上，细细啃啮、吸吮，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滑过下巴……猛地，他左手用力扳过未央的肩膀，将他放倒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这次未央有反应了，他挣扎着想要推开无夜坐起身来，怎奈无夜抱得他死死的，力气霸道又强悍，他腿上的伤还未全好，用不上气力，一时被人压住，根本动弹不得。近在咫尺的脸和温热的气息让洛未央心里一阵慌乱，恍惚中他立刻闭上了双眼，只觉得一个湿润绵软的东西覆在自己唇上，先是浅尝轻试，继而慢慢变得疯狂，辗转吮吸着。唇上被咬了一下，他微微一痛，不由得张开双唇，对方灵动的舌尖立刻趁机探入，恣意横扫，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未央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畅，身子发软，向外推出去的手此时也不知是迎是拒，无力地攀在对方肩上，原本冰冷的唇也变得火热。
    “咳……”几丈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未央还是像被雷惊到似的，他重重咬了一口还在不停索取的那人，趁着对方吃痛将他一把推开，忍着腿上的伤痛纵身跃出了两尺开外。
    其实赫连无夜也听到了那声轻咳，只不过反应没有未央那么激烈罢了。此时他抚着被咬疼的下唇，看了看脸上红得一塌糊涂的未央，这才把目光投向那个打扰了他“好事”的罪魁祸首，果不其然，高德一脸尴尬地站在那边，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阿德……”还是无夜先开了口。
    “呃……”高德这才敢转过头来，急道：“爷，皇上宣您进宫呢，说有要事！”
    “要事？”无夜伸手在嘴里打了个唿哨，唤回吊睛，又问：“具体什么事皇上没说吗？”
    “这个……”高德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处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昨晚宫里出事了，有刺客进宫行刺皇上！”
    一听这话，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齐齐变了脸色。
    “那皇上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无夜急忙问道。
    “皇上似乎没事。”
    “什么叫‘似乎’！？”无夜咬牙切齿盯着高德。
    还是一旁的洛未央说话了，“无夜，你还是赶紧进宫吧，具体情况恐怕高德也不清楚。”
    “就是就是，”高德立刻点头，又适时补充道：“皇上还说，若见到小侯爷，也一并宣入宫。”
    赫连无夜不再多说什么，拉着未央飞身上马，一路狂奔，向皇宫疾驰而去。不消片刻，二人来到禁宫大门前，守门的侍卫见到烨王和洛小侯爷，即刻放行，一直奔入二道仪门，他们这才下马。
    “三殿下，小侯爷，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赫连启身边的大太监荣庆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一见到二人立刻带着往御书房走去。
    “荣公公，父皇他没事吧？刺客抓到了没有？”无夜走得很急，几乎是一路小跑了，没等荣庆回话，他已经迈进了御书房的大门。
    赫连启端坐在房中，虎目含威，面色凝重，他旁边还立着一个人，明黄色的外袍、头上束发紫金冠，正是太子赫连若朝，此时他的手里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赫连无夜进来后匆匆行了礼，见皇上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洛未央随后而至，见到太子，他身形不由得一顿，不过立刻垂下眼帘，双膝跪倒：“洛未央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未央不必多礼。”赫连启说了一句，太子则满脸微笑，伸出手来扶起未央，“小侯爷快快请起。”趁着未央站起的当，手上暗暗用力，在他臂上捏了一下。
    洛未央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又不能有所表示，只能尽量低下头站在一旁，好在无夜的注意力全在皇上那里，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就连那“肇事者”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兀自摆弄手里的东西。
    “夜儿，未央，昨晚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朕把你们找来，是希望你们能协助太子一起，查清楚这件事。”赫连启道。
    “父皇，刺客抓到了吗？”赫连无夜忙问道。
    赫连若朝哼了一声，接道：“抓到不就好了？我们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揣摩了！那刺客既然敢只身潜入宫中行刺皇上，身手自然了得，昨夜他不仅从百多名侍卫的包围中全身而退，竟然还在最后出手伤了战都尉！”
    “怎么？师父受伤了？”无夜和未央异口同声问道。
    赫连启点点头，“是啊，要不是英桐来得及时，恐怕朕就……好在伤得不重，只是被暗器打中了肩膀。”
    “喏，就是这东西。”赫连若朝把手中的东西抛向无夜。
    赫连无夜接了，仔细看时，却是圆溜溜如水滴状的一个东西，只有拇指大小，看上去似是精钢打造，顶上光滑，底部是锋利的尖锥……这种暗器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说起过，不禁皱眉道：“这个是……”
    “这东西名叫‘飞雨’，当年是微雨楼主的独门暗器，凭借出手力道的拿捏变化可在空中划出弧线，任意变幻方向，教对手防不胜防。除了谭微雨，听说他手下的几位阁主也曾用过，但打造起来却不容易，自从谭微雨销声匿迹后，‘飞雨’便未在江湖上出现，不想昨夜的刺客竟是用它伤了战都尉。”
    听了太子的一席话，赫连无夜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么说，谭微雨果然尚在人世？昨夜那人会是他吗？抑或是他的属从弟子之类？只是微雨楼虽一向不服朝廷管教，却也没撕破脸，这次为什么竟冒险入宫行刺？”
    “所以朕才让朝儿彻查此事，刺客抓不抓得到反在其次，关键是要找出根由，才能防患于未然。”赫连启看了看无夜，再看看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未央：“朕已经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处理，夜儿和未央，你们算是朕派给太子的帮手吧，有什么问题也好互相有个商量。嗯，朕这就传下口谕，从今儿起，特许你们随意进出城门，无需令牌。”
    又交待了几句，赫连启捂住嘴小声咳了两声，荣庆赶紧递上一杯参茶，赫连启呷了一口，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疲态，挥挥手道：“好了，你们去吧，有要紧的再来回禀朕，一般的事朝儿拿主意就行了。”
    三人应了，一齐告退，走到门口，赫连无夜却被皇上叫住了，“夜儿，你母妃这两日身子也不太好，你去看看她吧。”
    无夜答应了，在未央耳边悄悄说了句“牵了吊晴在两仪门等我，我去去就来。”这才跟着赫连启向后宫走去。
    
                  第26章 克制
    从御书房出来，撑着走了一段距离，见周围没人，洛未央这才扶着墙站了下来，刚才随无夜进宫时先是策马狂奔，入宫后又一路小跑，到了御书房再一跪拜，他腿上的伤口有的崩裂开来，这会儿已是疼得发麻，掀开外衣下摆看了一眼，果然有片片血迹渗出来。
    须知人在极度疲累或疼痛的时候，行动全凭一口气撑着，一旦停下来再要继续，没了那股气支撑，反而寸步难移。此刻洛未央便是如此，他扶墙歇了片刻，再要继续往前走，只觉两腿虚软竟没了半分力气，步子刚迈出，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扶住了他，跟着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回转身看到一袭黄袍的太子殿下，洛未央眼里闪过不虞之色，虽说长长的通道里没有别人，但身处宫中，他也不能对太子出手，可是对方的右手却如铁钳般牢牢握在自己左臂上。
    “未央无事，不劳太子费心。”冷冷说了一句，便要挣开那人的掌握，禁宫之地，又在御书房附近，即便是太子也不能硬拉住他不放吧。
    可惜洛未央想错了，赫连若朝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已事先让身旁的小太监们在道路两头守着，不放人进来，此时他面带促狭，低声说道：“小侯爷大约是累了，不如随孤王回府歇息片刻，顺便也商讨一下有关刺客的问题，如何？”说着手上用力，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看越来越近。
    洛未央心下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右手一招“春风拂柳”便递到了赫连若朝胸前，接着左脚踢出，想迫对方撤身放手。洛未央攻得急，赫连若朝要想避开，也只得先放了手，只是他也没那么容易打发，回手一掌拍向未央踢过来的左腿。
    若是放在平时，这一掌未央完全可以轻易避开，然后趁机脱身，偏偏这会儿他腿上有伤，灵活性大打折扣，小腿上被赫连若朝一掌拍实，疼得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人已斜着倒下去。
    赫连若朝已然看到了洛未央裤腿上渗出的斑斑血迹，脸色一变，收了先前调笑的表情，抢过去扶起他，“你这伤……是怎么回事？”然后不由分说地打横将他抱起，“先回府再说！”
    “你……放我下来！”洛未央还待挣扎，肋下一麻，已被点了穴道，紧接着哑穴也被点了。赫连若朝看也不看地抱着他往外走，嘴里咕哝了一句“受了伤还出手，这人真是……”
    太子府，赫连若朝的寝室里，洛未央一动不动地平躺在那张大得不像话的红木金漆雕花大床上，他拼命想要冲开被点的穴道，怎奈赫连若朝点穴的手法很是怪异，内力冲在穴道上不仅无用，反而带来一阵阵酸痛，一会儿的功夫他已出了一身的汗，却还是连手指也动不了分毫。
    “小侯爷不必费力了，孤王的点穴手法是西域印声大法师所传授的，中原能解开的人恐怕没有几个！”赫连若朝手里拿着一个紫黑色的圆盒走了进来，笑吟吟说道。
    放下盒子，撩开未央身上的外袍，双手一用力，只听“嘶，嘶”两声，染满了血迹的长裤被从膝下撕开，露出同样血迹斑斑的绷带，再解开，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让赫连若朝看了倒抽了一口气，说出话来都有些结巴，“你这是……怎么……竟伤成这样？”
    洛未央别过头去不理他，心道你明明点了我的哑穴，难道这会儿还指望我能回答你不成？
    心念微转，再看到未央的神色，赫连若朝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这么多年了，洛夫人对世子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大家几乎都有所耳闻。只是听说归听说，今日真的见了，不免在叹渭之余更感到无法理解，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啊，竟能下得了这般狠心？！这么一想，赫连若朝对眼前这人又多了几分心疼。他从紫黑色的药盒里挖出些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嘴里说道：“没事，这清犀膏治疗外伤有奇效，而且伤愈之后还不会留下疤痕，等下孤让他们再去讨几盒过来，你留着备用。”语声轻柔，就好像在哄孩子似的。
    淡淡的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整整一盒药膏都涂在未央腿上，赫连若朝又命人取了白布来，一点一点替他包扎好了。
    看着明黄色的身影离开，洛未央心里感到一丝困惑，想到太子之前的表现，原以为他将自己掳到府中，必定是藏了什么龌龊念头，没想到他反而替自己上药，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还是因为看见自己受伤而起了恻隐之心？
    清犀膏的药效中有些微麻醉、安神的作用，洛未央腿上用了太多，还没等他多转几个心思，便有些睁不开眼睛，到底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赫连若朝回到房里，身上已换了件淡紫色的便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风流倜傥的味道。他踱到床边，见未央躺在那里睡着了，只是眉尖轻蹙，似是睡得很不安稳。一手轻轻拂开他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指端滑腻的触感便像磁石般吸引着赫连若朝不忍放开手去，手指沿着脸颊滑过下巴，勾勒出那人脸庞优美的线条，再从耳际滑到脖颈上，微微用力，衣领已被扯松，露出性感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偌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床边纱幔重重，淡紫色的身影斜坐在那里，双肩微微起伏，脊背绷紧，似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猛地，紫色人影从床边跃起，快步走到窗前站下，双手抄在身后，眼望窗外喃喃自语道：“洛未央，孤今日放过你，因为孤不想趁人之危，不过总有一天，孤会得到你！”
    “殿下，烨王来了，现在正厅求见！”侍从在门外回禀道。
    赫连若朝一愣，随即又释然，他抱着洛未央从皇宫一路出来，自然有不少人看见，赫连无夜找上门来要人也就不奇怪了。应了声“知道了”，赫连若朝走到床边，替洛未央整理好衣服，又出手解了他的穴道，这才转身走出寝室。
    前院正厅里，赫连无夜心急万分地等在那里。他从燕贵妃宫中出来后，在仪门却没找到未央，吊晴却还栓在那里，急忙四处询问，结果有几个小太监说，看见太子殿下抱着洛小侯爷出宫去了。
    听到“抱着”一词，赫连无夜当时就有些急了，太子好男色早已是京城里公开的秘密，未央容貌俊美，难道太子果真不顾及身份对未央起了别样的心思吗？可是转念一想，以未央的身手，太子不见得能占了上风，又怎么会轻易被他“抱着”呢？
    打马奔向太子府的路上，赫连无夜心里七上八下，一直到走进太子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暗暗希望不会是自己想得那样，未央毕竟是博远侯世子，太子应该有所顾忌，不会太出格，或许是有什么意外也未可知。
    “三弟这么急着来找孤王，可是因为洛小侯爷？”赫连若朝面带微笑，慵懒的声音一语道破赫连无夜的心思。
    “皇兄，未央他可是在你府上？”无夜此时也顾不得太多礼节，急忙问道。
    “不错，”赫连若朝仍笑得一脸无害的样子，“孤这就带你去见小侯爷。”说着已起身头前带路。
    见太子神色自若，不像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赫连无夜有些放下心来，暗道自己之前未免太小人之心了，他跟着赫连若朝一路往后院走，忍不住问道：“未央现在何处？为何不让他出来便好了？”
    “他现在在孤寝室里睡着，许是还未醒呢。”
    这句话听在无夜耳中，让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疾走两步跟上赫连若朝，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皇兄！未央他怎会……”
    赫连若朝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看无夜急得脸上已变了神色，这才微笑着说出未央腿上伤口裂开，他带他回府上药，而他昏睡只是因为清犀膏药效所至，不过最初他点了未央穴道一事自然闭口不提。
    无夜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暗怪自己先前只为急着进宫，一时竟忘了未央腿上的伤。
    跟着赫连若朝一前一后来到寝室，推门进去，就看到未央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无夜赶忙几步跨上前去扶住他，“未央，都怪我不好，我太着急了，害得你……”未央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屋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无夜对太子的话再无半点怀疑。
    目光在眼前两人身上巡视了一番，紫衣的那人面带微笑，好像真的就是带他回来上药这么简单，蓝衣的那人一脸焦急与自责，完全没有别的想法，既然如此，自己也先不要挑明了吧，毕竟眼下这情形他也说不出什么。
    未央心里想着，和无夜一起与太子作别。临出门的时候，果然有人又拿了两个紫黑色的盒子给他，无夜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治伤灵药清犀膏，看向太子的眼中又多了几分感激。
    
                  第27章 改变
    清犀膏果然不愧是大内灵药，在家中养了几日，中间又换了一次药，未央腿上的伤便好得差不多了，即使偶尔动作大些也不会再裂开。
    自打那天送他回来之后，赫连无夜也没有再来，听说燕贵妃的病刚刚有所好转，皇上却又龙体欠安，不知道是不是那晚受了惊吓所至。无夜和亦恒每日都早出晚归，一来入宫探病、陪伴母亲，二来也要协助太子打理一些政务，自然无法再像往常那般总是吃喝玩乐。
    才过了立夏没几日，天气就热得人心烦，洛未央捧了本书坐在池塘边，似看非看。空气闷闷的，没有一丝风，池塘边的柳树也好像病了似的低垂着枝条，柳梢一动不动。园子里异常安静，前一刻还火辣辣的太阳这会儿被浓云遮了，连带着地上的树影也消失得没了踪影，只剩下灰白一片，了无生机。
    池塘里的睡莲开了小小的一朵，是那种浅浅的黄色，中间的蕊则是明艳的嫩黄，衬着绿色的叶子，一副娇艳妩媚又含羞带怯的样子。除了睡莲，池塘的水面上海飘着些许细碎的浮萍，虽然也是绿绿的，但看上去却毫无美感，反而显得脏兮兮的，难怪为人所不喜。
    看着睡莲旁边的点点浮萍，洛未央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感觉，好像那娇美的睡莲就是妹妹未凡，而旁边的浮萍就是他自己。人都道“浮萍漂泊本无根”，他有根吗？他的根在侯府吗？这府中有谁会在乎他吗？除了父亲……可是父亲回来的日子越来越短，尤其是近几年，越来越找出各种理由留在边关不回来，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母亲不喜欢父亲，每当父亲回来，她不是装病躲在房里不出来，就是终日不肯说一句话，一个粗线条的男人、一个擅长在战场上行兵布阵的将军，又如何懂得怎么去哄女人？父亲找到了唯一的办法，那就是躲，既然不愿相见，便只有躲。
    可是有人想到过他吗？父亲可以躲在边关，他呢？他躲去哪里？父母之间的恩怨他无从得知，但既然不喜欢又为何在一起，为何有了他，还有了未凡？为何独独任他像浮萍一般，找不到可以依傍的根？
    坐在自家花园的池塘边，洛未央却觉得自己如寄人篱下的弃儿，虽然血缘上他是堂堂正正的博远侯世子，但是情感上他却一无所有。强烈的独孤感袭来，望着一池春水，心下却一片悲凉，他想，其实一个人生于这世上本就是孤独的，从思想到肉体，都是独立存在的，不过是被命运放在某个特定的地点上，与命运指定的人有了某种叫做“血缘”的关系，一旦情感不存在了，血缘关系所带来的还剩下什么？义务与责任吗？好像总有一天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天色更阴了，乌云越积越厚，忽然平地里起了一阵凉风，柳枝齐齐随风摇摆，紧接着一记闷雷响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原本平整如镜面的池水霎时荡起万千涟漪。
    未央身上的衣衫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他浑然未觉，仍旧呆呆望着水面，手里的书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他头顶上，将他和伞外的雨帘密布隔成了两个世界，怔仲间，清雅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未央，下雨了怎么还不回房？”
    洛未央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母亲？”
    是母亲在唤他吗？从他记事起，母亲从来都叫他“世子”或者“小侯爷”，语气里总带着说不出的生分和疏离，而刚刚，母亲竟唤了他的名字？！并且语带关切，态度温和！不仅如此，她还为他撑伞，脸上的表情虽然平淡，却不似往常那般冰冷……
    由不敢相信到诧异，再从诧异到惊喜，而这惊喜又在瞬间变为狂喜，如一股激流在洛未央的胸中激荡，母亲，终于肯看顾他了吗？！
    之前心中的悲凉此时已被这股狂喜的激流冲得七零八落，再不留一点痕迹，洛未央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中光芒熠熠，闪亮动人，整个脸庞上都似笼着一层柔和的光。
    “公子，下雨啦！快……呃，夫人？”阿六举着一把油伞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吓得呆住了，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错！真的是夫人……夫人替公子撑着伞！天啊，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阿六，你又跑去哪里了？还不快送公子回房！记得回去赶紧找件干衣服给公子换上，未央若是着凉了，我第一个拿你是问！”洛夫人的话虽然是在斥责阿六，不过听在未央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回味着母亲最初呼唤自己的瞬间，眼前好像仍是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睛，其他的什么也不在了。随后，他像是踩在云朵里被阿六带回房间，又如同木偶一般被阿六摆布着换了衣服，一句话也不说，完完全全沉浸在强烈的幸福中。
    还好，幸福虽然来得突然，却并非转瞬即逝，反而一直延续着：回到自己房中不久，厨房派人送来了姜汤，说是夫人吩咐送来给公子驱寒的；吃晚饭的时候，洛夫人亲自用调羹舀了一小碗鸡汤放在未央面前，虽然洛未央一向讨厌吃鸡鸭类的食物，但是这一次他甘之如饴，就好像捧着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第二天，依然如此。
    侯府的上上下下都对洛夫人的改变感到惊讶万分，只不过都不敢表现出来，但一双双眼睛里不小心流露出的疑惑和猜度已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想法。洛夫人自己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曾改变的样子，美艳绝伦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无论说话做事，口吻态度都一如平常，对未央的关切也表现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她十几年来一贯如此似的。然而看在众人眼中，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诡异。
    这天晚上，洛未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他一手紧握着挂在胸前的玉璧，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日傍晚时分、母亲从别院回府之后对他的种种举动，她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他的脑海中；她看向他时温和的目光与恬静的面容，虽然不像对未凡那样的宠溺，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也令他陶醉，为什么他以前从未发现呢？是因为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离她那么近么？所有的这一切他不停地在脑海中重温着，感觉自己就好像被厚厚的暖流一层层包裹住，这暖流慢慢形成一个温暖的壳，罩住他的心，让他沉溺其中，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问……一切本该如此，母亲与儿子，不是吗？
    借着床前的月光，未央看着手中的玉璧，那淡青色的玉质显得越发透明，虽然在这样的夜晚他曾这样看过它千万次，但今天的它竟格外的美。玉璧贴在胸前，微微的凉意透过衣衫沁到皮肤上，让他真实地感受着它，他阖上双眼，唇线在脸上画出优美一个的弧度，衬得他此刻容颜也格外的美，美得动人心魄。
    
                  第28章 药酒
    洛夫人此次在府中小住了三日，洛未央也在幸福中沉浸了三日。三日来他忘记了一切烦恼，恨不得把每一刻都当作一个时辰来享用，好像要充分弥补自己十七年来缺失的所有来自母亲的爱。
    第四天清早，吃过早饭后，洛夫人吩咐人备车，准备再次动身去翠湖别院，在等候的空当，她将未央唤到跟前细细嘱咐了一番，无非是注意身体、不可贪杯饮酒、有事情多与安伯商量等等，未了，她伸手敲了一下额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面吩咐彩霞去取什么东西，一面笑道：“看我这记性，难不成真是老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竟差点儿忘了。”
    彩霞很快取了东西回来，却是一个青花瓷瓶，高约半尺有余，圆身细颈，瓶口用裹着红绸的软木塞塞着。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药酒，名曰‘玉芙蓉’。”洛夫人命彩霞将瓷瓶放在桌上，对未央说道：“此酒是用十几味上好的名贵药材浸泡而成，五年才有一瓶，非常难得，有安神醒脑、舒筋活络等功效，无病之人每日小酌，也能强身健体。未央，听说前些日子皇上染恙，如今也不知是否大好了。我乃女眷，不好巴巴地进宫问候，不如你替我进宫去问候一下，顺便将这药酒送与皇上，权当我们侯府的一点心意。你看如何？”
    “母亲放心，未央定会照母亲所说的做。”未央躬身答应。此刻洛夫人别说是让他进宫探视皇上，送一壶酒，就是让他去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如此甚好。未央果然已长大成人，以后侯爷不在家的时候，府中有未央主事，我这做母亲的也可放心了！”洛夫人浅笑盈盈，一席话说得未央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就这样，未央跟在旁边将洛夫人一行送至府门外，一直看着车马走得没了踪影才转身回去。洛夫人虽然走了，但侯府剩下的那些杂役、小厮和婢女们对待未央的态度却有了变化，那眼神和表情终于有了些奴才对主子的模样。
    未央顾不上这些，他现在想的是完成母亲交待他做的事情。
    回到房里，将那青花瓷瓶捧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想去问问李青玉，是否知道这种名叫“玉芙蓉”的药酒，只听门外有人来报：“世子，烨王殿下来了。”态度恭谨异常。
    “无夜，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寻你一道入宫呢。”洛未央笑着迎上去。
    “入宫？入宫做什么？”几日没见，赫连无夜终于抽了个空子来到侯爷府，进门就觉得未央精神大好，笑颜逐开的样子十分少见，正想问他有什么喜事，目光就被他手里的青花瓷瓶吸引了去，“这是什么？”
    听完洛未央的解释，赫连无夜点点头，暗想难怪未央心情不错，洛夫人居然平白无故转了心性，不仅对他和蔼可亲，还交待了事情让他做，只是宫中素来有规定，皇上的饮食必须出自御膳房，凡是入口的东西一律不允许从宫外送进去，难道洛夫人不知道吗？
    “那怎么办？”洛未央本来是知道这规矩的，只是先前沉浸在母亲态度改变所带来的喜悦中，一时忘得干干净净，此时听无夜说起，不由得皱了眉。
    “不如你随我进宫问候一声便了，这酒我看还是算了。”赫连无夜劝道。
    洛未央咬了下唇不说话，脸上写满了懊恼，这次的事情不是责罚、也不是刁难，是母亲郑重嘱咐他做的，也许母亲也忘了那规矩呢，她本是一番好意，难道自己真的无法替她做到吗？
    “无夜，能不能……呃，通融一下啊？我保证这酒不会有问题的，难道皇上还信不过我吗？”未央第一次对无夜提出逾越的要求。
    看着未央充满乞求的眼光，无夜实在不忍心让他失望，想到博远侯是父皇的亲信，未央也深得父皇欢心，当然没什么信不过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想了想，说道：“未央，不如这样吧，我们先将药酒带到太医阁，让那里的太医们鉴别一下，如果他们认可此酒对父皇有益无害，我们再拿进宫里，反之……嗯，我想洛夫人也不会怪你的。你看如何？”
    无夜的办法合情合理，未央点头答应了。
    在太医阁，几位太医和专门为皇上诊病的御医们围着那瓶药酒一通品评，得出的结论是：此酒中含有人参、鹿茸、熊胆、雪莲、虎骨、灵芝、冬虫夏草等十几味名贵药材补品，所用的酒也是几十年的佳酿，经常饮用的确是有益无害。不过赫连无夜只说这酒是朋友送给自己的，并未告诉御医们要拿去给皇上，否则再怎么有益无害，那些老头子们也不会让二人做出违反宫规的事情，恐怕当场就给没收了也未可知。
    有了太医们的保证，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都放了心。不过走在路上，无夜还是劝未央不要说出药酒是洛夫人让他送来的，毕竟她身为博远侯夫人、朝廷命妇，不该不懂宫规，就说是未央自己的意愿倒还好些。未央默许，反正事情算是做到了，怎么说也无妨吧。
    在燕贵妃的祺芸宫里见到赫连启之后，无夜抢先跪下告罪，说自己违反宫规，允许未央带了药酒来进献给皇上，只因未央惦念皇上的病，心中焦虑，所以一时忘了宫里的规矩，又说了让御医们鉴定的事。
    赫连启本就是个比较随意的人，一向对宫规什么的倒也不太放在心上，大多时候不过是碍着太后的面子才拘泥于礼，此时听了无夜的话，笑着让他起来，把酒收了，又赞了未央几句，二人留在宫里吃了晚饭才离开。
    步出宫墙，但见落日余晖已尽，天边一抹残阳如血，街道两旁的房屋后有袅袅炊烟升起，空气里传来淡淡的饭菜香。
    洛未央吸了一口气，笑道：“看来还是民间自由啊，想吃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也不用有十七八个规矩在那里等着。”
    “你还说呢，今日我帮了你这个忙，为你坏了宫规，你可想好要怎么谢我？”赫连无夜凑到未央面前讨赏，他刚才晚饭时饮了两杯酒，此刻呼吸中还带着酒气，一双眼睛却晶亮。
    洛未央别开脸道：“这人可真是小气，帮个忙还要谢礼。”
    赫连无夜笑着，身子已斜斜倚过来，一手还搭上未央肩头，“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是未央你的谢礼嘛，那就断不可少！”
    知道这人在借酒装疯，未央扯开他的手，又向外推了一把，光天化日之下，他可不想和这人在大街上拉扯不清。哪知赫连无夜被他一推，竟真的向地上摔去，而且还脸朝下，眼看就要吃一嘴土！最后未央终是没忍住，在他离地面还有两寸时一把拉住他的腰带，将他带了回来。
    这下无夜越发大胆，整个人挂在未央的手臂上，眼眸半闭，靠在他脸侧说道：“本王醉了，烦劳小侯爷送本王回府吧。”
    虽然看到无夜嘴角挂着的邪邪笑意就知道这人在装醉，但未央还真拿他没办法，只好就这么半拖半抱地将他送回到府中，仍在他寝室的床上。
    “好了，我走了。”洛未央说完转身便走，不料赫连无夜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两人一起滚倒，接着就被无夜压到了身下。
    “未央，我的谢礼呢？”无夜说着话人已贴了上来，先在未央耳朵上重重地咬了一下，未央刚要开口，就被对方的唇封住了。
    带着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缠绵中还有几分霸道，逼得洛未央不得不回应，舌尖轻轻一触，他的身子便不由得轻颤，早已软了半边，此时就算无夜不压着他的手，恐怕他也无力推开他了。
    未央被吻得浑身无力，头脑中也浑浑噩噩一片空白，身体中的欲望也在慢慢觉醒，无夜放开他的唇，含着他的耳珠呢喃道：“今晚别走了，留下来陪我。”说着，一手已扯开了他的腰带。
    心里一个激灵，那晚在船上的一幕再次浮现出来，洛未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无夜推开，跳下床转身就走，当然还没忘记抓过腰带重新系好。
    剩下赫连无夜独自躺在床上苦笑，这会儿他身上已有了反应，这么被甩下当真难受得紧，还不能追出门去！如此无良的情人，下次还是小心挑逗为妙！
    半响，房门被人推开一条小缝，高德贼兮兮地探进头来：“爷……要不我去后院叫秋儿过来？”
    赫连无夜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滚！”
    
                  第29章 师父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不仅外面到处湿漉漉的，就连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潮湿不堪，洛未央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看着檐下成串的水珠不断滴落，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快要发霉了，可是阴沉沉的天空却没有一丁点儿放晴的意思，细丝织成的雨幕仍笼罩在天地间。
    这样的天气，让人也只能闷在家里吧，那人——又在做什么？
    洛未央有些恨自己，明明喜欢，却又在那样的时候不管不顾地逃开，既然逃开了，几日不见心里又想得紧，如此反反复复，简直不像个男人！其实他并不反感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甚至那人火热的吻也让他心跳加速，热血沸腾，况且在船上，该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但，在船上那次他喝多了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一切是在他混沌不清的状态下发生的，如今再让他神智清晰地接受被男人压在身下的事实，他下意识里还是想躲！
    心里的这个结要如何打开呢？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个人会不会恼了他？洛未央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喜欢一个人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正想着要不要去烨王府溜达一趟，却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响起，并伴着拖沓的脚步声从大门处一直进到内院。他以为是无夜，细听之下发现不是，声音里夹杂着未凡银铃般的笑，看来是母亲回来了。
    以往母亲回来总让洛未央感到紧张和忧郁，这次则完全不同，他既兴奋又开心，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只可惜洛夫人并没有回来，是未凡带着一些仆从回来了。
    见到哥哥，未凡也不管还在下着雨，从婢女的伞下冲出来跑到未央身边，笑道：“哥哥，你在家太好了，等我回房安置一下就过来寻你，凡儿有事要你帮忙哦。”
    “好，”洛未央笑着用手抹去妹妹头发上的水珠，又犹豫着问道：“小凡，母亲怎么没回来？”
    “娘说有事情要做。不过娘没回来，倒是……”未凡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黑亮的眼睛闪了两下，“还是等等再告诉你吧，我先回房了。”说罢拎着杏黄色的裙裾跑开了。
    过不多时，未凡身边的婢女来请未央，说是小姐在后花园的假山旁等候。
    后花园？洛未央看看窗外，虽然只是牛毛细雨，但到底还在下着，未凡让他去花园做什么？但他知道未凡说一不二的小姐脾气，也只能先过去看看。
    假山旁，未凡头上梳了双鬟，没戴任何珠翠首饰，只用橘色的绸带扎了，身上也换了淡黄色的劲装，正站在那里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小凡，你这是……”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未凡已揉身欺上，手臂一伸向他肩上打来，口中娇笑道：“哥，你来陪我过上几招如何？”
    事出突然，洛未央来不及反应，右肩上肩井穴已被未凡点中，力道虽然不大，却也足以让他右臂一阵酸麻。紧接着未凡身子滴溜溜一转，已绕到他背后，左肘微屈，向他肋下撞过来。见未凡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未央也顾不得再问，只得先打点精神，陪她一招一式地练下去。
    二十几招一过，未凡毕竟是女孩子，年纪又小，力气已先跟不上了，手脚动作渐缓，呼吸也急促起来。未央瞅准她一个破绽，侧身托住她手腕，右手三根手指已捏在她脉门上，笑道：“好了，小凡，先歇一会儿罢。”
    未凡“哼”了一声，也只好住手。她虽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哥哥，但败了心里总是不舒坦的，小嘴便撅得老高。
    未央笑笑，拉着未凡在花园的小亭子里坐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才正色道：“小凡，其实你的功夫已经不错了，寻常三两个普通人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只不过练得时间还短，而且你年纪尚小，力气不够，又缺乏经验罢了。”
    “是吗？”未凡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笑意盈盈，“师父也是这么说。师父说要是有人肯陪我多练习，我会进益更快！所以我才要自己回来的，为的就是让过哥你陪我过招啊，娘被我磨得没办法，也只好答应啦。”
    “小凡，你那师父到底是何人？”
    “师父他……他就是师父，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门派，去年我和你们到山里玩，就是迷路那次，回来之后我和娘去了别院，那天晚上，师父到我房中找我，说要教我武功，还说练了武功之后我就不怕自己出门了。一开始我也不敢轻易信他，但他说他是娘早先的朋友，如今借住在别院，因为身份特殊，娘从不对人提起，别院里的人也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后来相信他，是因为他知道很多有关娘的事情，而且第二天我还曾偷偷问娘，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住在别院，娘竟然没有否认，只让我别乱说，于是我就安心每晚和他学武了。”
    “是这样……”洛未央沉吟着，又问：“那这人是男是女？”他虽这样问，但心想未凡既然说那人是母亲的旧友，那多半应该也是一名女子。
    不料未凡却吐了吐舌头，摇头道：“师父他……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也不知道！因为他每晚来教我习武时总是穿着黑色夜行衣，还带着黑色面罩，我根本看不见他的样子，就连他说话的声音也……也分不大清楚是男是女？”
    老天！自己这妹妹的胆子还真大，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跟着人家习武习了近一年！未央暗自咂舌，又想好在母亲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或许以母亲的精明，也知道这人在教未凡习武吧，只是不愿点破罢了。这样一想才有些放心，只听未凡又说道：“哥，师父他……他这次答应跟我到府里指点呢……”
    “真的吗？他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洛未央立刻站起身来。
    “哎呀，哥，你别急嘛！师父他现在不在，他说晚上才会过来，来了之后再去房里找我……哟，雨停了！哥，我回去换件衣服，你陪我上街吧，我要买一把剑，师父说今晚要教我剑法呢！”
    未凡蹦蹦跳跳地走了，未央也向自己的小院走去，一路想着未凡所说的那个师父，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呢？母亲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整个下午，未央都在琢磨关于未凡师父的事，他对未凡说自己要见见她师父，但未凡却说得先征求师父同意了才行，而一般情况下师父谁也不肯见。
    就知道要见这个神秘人肯定是大费周章，忽然想到未凡说那人“晚上会过来”，未央不禁心里一动，有了计策。
    吃了晚饭回到房中，好容易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未央换了夜行衣偷偷溜出去，一路摸到了未凡住的院落，四下看了看，纵身跃到房前一棵高大的桂树上，树上枝繁叶茂，别说是黑夜，就是白天躲在上面也让人难以察觉。他藏好身子，目光不离院子里的房前屋后，只要有人偷偷潜来，必定会落入他的眼中。
    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在未央困意袭来，几乎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几声细微的响动划破黑夜的沉寂，让他猛地警醒过来。睁大眼睛往下看，果然见一个黑影从房后闪过，很快来到未凡的窗前，伸手在窗户上敲了两下，房门开了，那人却没进房，只见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从房中走出来，身材娇小，正是未凡。那人对未凡点点头，两人竟一前一后往府外掠去。
    洛未央略一迟疑，也悄悄跟在了后面。
    那人和未凡越墙而出，又奔出了七八里，来到一片小树林里。未央随后而至，躲在几丈远的一棵树后面看着。但见那人果然是一身黑衣，头上戴了一个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身材不高，比之女子略嫌粗壮了些，说是男子却也不大像，果然雌雄莫辩。他先对未凡说了句什么，然后手腕一转，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提了一柄软剑。
    月光下一道白光闪过，再看时，那人已陷入一团光影之中，随着他舞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洛未央只觉得劲风扑面，周遭的树木也好似被风吹过一般，发出哗哗的响声……终于，那人收了剑势站定，此时他身旁的树虽停止了摆动，但落叶犹自纷纷如雨般洒下，没过多久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未央看得心中惊疑不止。
    
                  第30章 怪病
    一连几日，洛未央都偷偷跟在未凡和她师父后面，看他们在树林里练功。练功之后，那人将未凡送回府中，自己却并不留下，而是越墙而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未央跟了两次，但那人轻功甚高，他又怕惊动了对方，所以最后都被甩脱了。
    没奈何只好再次跟未凡提出，想见见她师父，未凡却一口回绝：“师父说了，他谁也不见！”
    未央的好奇心越发被勾起来了。这人好奇怪，既然是母亲的朋友，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既然他肯教未凡习武，又为什么不肯见自己呢？而且以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这人的武功恐怕比自己的师父战英桐还要略高一筹，尤其他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若他是隐姓埋名的江湖高手，不愿暴露行踪，但母亲从前乃是朝廷将官之女，如何会识得这样的人？还有就是，虽然完全看不到他的面貌，但这人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这人晚上到府里来，看似也是熟门熟路，难道他平日竟以某种身份隐在府中不成？护院？还是车夫？他曾在府里见过此人吗？
    越想越奇怪，这天晚上，洛未央再次跟着那人出了府，暗想这次一定要查明他去了哪里，然后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出有关他身份的线索。因为怕像前两次那样被对方甩下，这次他不得不跟得紧了些。
    在城中七绕八绕，拐过一个巷口之后未央却发现前面再次失了那人的踪迹，正在懊恼中，冷不防脑后被人狠狠劈了一记，当即便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除了脖子后面隐隐作痛，别的没什么大碍。看来是那人发现了自己在跟踪他，所以隐蔽在拐角处下手劈晕了自己。眼下他只能先回去了，怪只怪自己技艺不精，与那人身手相差甚远。
    但是……洛未央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嗯，在他被打晕的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是某种熟悉的、好像不久前还曾被他注意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揉着脑袋，一路上都在冥思苦想，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第二天，未凡告诉他，师父回别院了。
    诶？难道是因为被自己惊动了吗？洛未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昨晚那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仍然困惑着他，但是越想反而越没有头绪，就像苍茫大漠中的一点，明知道在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抓不住。
    太子那边派了人来，请洛小侯爷过府“商议要事”。
    洛未央实在不愿意面对太子，尤其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要么带着一丝戏弄，要么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就好像野兽看到猎物那般。只是太子的旨意他不能违背，何况上次皇上还交待他协助太子查办有关刺客的事情，所以再不情愿他也得前往。
    走进太子府大门便见到了赫连无夜的吊晴，洛未央心里这才踏实了不少，既然无夜也在，看来太子找他们确实是为了上次刺客的事情。
    太子府，荣理堂，坐在上首身穿黄色衣袍的某人破天荒地竟没有对洛未央进行任何语言或行动上的骚扰，不知是碍着一旁烨王的面子，还是果然有要紧事。
    “三弟，洛世子，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杀手组织，名叫‘梨花错’，你们可曾听说了？”赫连若朝慵懒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威仪。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互望了一眼，都摇摇头。
    “嗯，这也难怪，”赫连若朝继续说道，“听说这个组织的总部在江南一带，为首者乃是一名女子，自称‘梨花宫主’。江湖上没有人见过梨花宫主的真面目，却有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传言，尤其是对待负心男子和采花大盗，更是决不容情，所以有人猜测，此人或许曾为情所伤。‘梨花错’对外的生意就是杀人，只要有人给出足够的银两，他们什么人都敢杀。但有时他们也会因为自己的理由而杀人，比如最近轰动绍安的一桩血案，当地武林最大的帮派龙爪门门主在庆贺五十寿诞的当晚被杀，他的两个儿子也无一幸免，杀手离开的时候公然在墙上画下一朵梨花，也就是梨花错的标记，据说凡是他们自己留下标记的，就表明这案子与旁人无关。”
    听了太子的介绍，赫连无夜皱眉道：“皇兄，莫非你认为上次闯入宫中的刺客与这杀手组织有关？可是那暗器明明是微雨楼的！”
    “我知道，”赫连若朝道：“虽然现在并没有证据表明上次那刺客和‘梨花错’有关，但从打探出的一些消息来看，我怀疑梨花错和微雨楼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若是果真如此，就更加麻烦！”
    “但无论微雨楼还是梨花错，按理说都和朝廷扯不上关系，为什么会入宫行刺皇上呢？难道‘梨花错’是受命于人？又有什么人会与皇上有深仇大恨？”洛未央也忍不住说道。
    “这就不好说了。”被未央一提醒，赫连若朝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还是他师父、天龙教教主冯秋几年前对他提起过，心里想着，嘴里便说了出来：“我曾听师父说起，昔日谭微雨和先皇之间，似是有些恩怨纠葛，但具体也不得而知，难道……”
    赫连无夜的眉毛已拧成了一个结，自古江湖与庙堂之间，总是会产生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知这次的事情又是牵扯到哪些旧事？如此一代代纠缠不休，何时算是尽头？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眼见天色已晚，赫连若朝便留他们在府中吃晚饭。
    无夜倒罢了，未央自是极力推却。正这时，小福子从门外急匆匆跑进来，附耳向太子说了句什么。
    赫连若朝脸色微变，沉声道：“三弟，父皇的病又发作了，着我们快些进宫！”
    赫连无夜一听也着了急，三人匆匆向外走去，路上无夜告诉未央，近两日皇上得了一种类似是哮喘的怪病，一旦发作就全身无力，气喘不已，但吃了御医们开的药却毫不见效，反而愈发严重！
    出了大门，三人分道扬镳，太子与烨王打马奔向宫里，未央独自回府。
    皇上的寝宫——圣德宫里，黑压压挤了一屋子人，太后、袁皇后、燕贵妃、岑妃、灵妃等都在，太子和烨王守在龙榻跟前，只有衡王赫连亦恒跟着御史曹大人去了外地办事，没有在。寝宫外间则跪了一地的御医，各个愁眉苦脸，噤若寒蝉。
    赫连启佝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一手揪着胸前的衣服，正急促喘息着，脸色却憋得发紫，显得极为痛苦。
    坐在一旁的袁皇后急得只会捏着帕子抹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燕贵妃还镇静些，一边劝慰太后，一边问赫连若朝：“殿下，怎么冯先生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莫非医圣他老人家不肯来么？”
    太后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些江湖庸医，原是信不得！若非情急，哀家也不肯让这样的人进宫为皇上诊治。”
    赫连若朝却道：“皇祖母请放心，妙手医圣在江湖上名头极响，难得他此时正好在京城盘桓，师父与他素有交往，必能请他前来。”
    正说着，外面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几名小太监伴着两位老者走了进来，左面身形魁梧的乃是天龙教教主冯秋，右面那人一袭白袍，颌下三缕长髯，看上去仙袂飘飘，正是人称妙手医圣的钟离白。
    太后带着几位娘娘避到屏风后面，钟离白坐在床榻前为赫连启把脉，脸上神情自若，也看不出什么。
    号过脉，又询问了具体的病情、症状，以及皇上的饮食情况，钟离白捻须沉吟半响，又向赫连若朝问道：“听太子殿下适才说，皇上这病每日发作，但吃了御医们开的药都不见好转？那么这几日里，可有能遏制症状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若有能遏制症状的东西，不就知道该如何医治了吗？又何须束手无策。
    片刻的沉默之后，燕贵妃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先生，皇上吃了各种药都不见起色，唯有喝了‘玉芙蓉’药酒之后，症状倒能减缓一二。”
    “哦？”钟离白眼睛一亮，“既然如此，还请娘娘命人将那药酒取来，让老朽看一看。”
    燕贵妃吩咐宫女去取，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青花瓷瓶回来，交给钟离白。
    钟离白取下瓶塞闻了闻，又倒了半盅，用指头蘸了送到嘴边舔了一下，点了点头，“敢问娘娘，这酒可是宫中自酿？还是……”
    “此酒是洛小侯爷与烨王殿下一起送入宫中。”燕贵妃答道，又小声道：“妾身自知有违宫规，请太后责罚。”
    
                  第31章 中毒
    “皇上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
    钟离白此话一出口，众皆哗然。只听他继续说道：“致使皇上中毒的，是一种叫做乌明草的东西，此药草多长于西北苦寒之地，中原少有，用它煎水兑于酒中，令人完全分辨不出，饮后便可导致类似哮喘的症状，而且这毒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第一次发作后，如不再饮药酒，便会隔日、隔两日、三日再发作，以此类推，渐渐毒素自行排出，不用医治也就好了。但若发作一次后继续饮用药酒，药效反而会使症状减轻，但体内毒素累积，导致每日发作，而病人往往为了减轻痛苦，会继续喝下去，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一个月之后，中毒者会每六个时辰发作一次，再过十五天，每三个时辰发作一次……到了每个时辰发作的时候，就随时有可能毒发身亡了。”
    从钟离白让燕贵妃派人去取那药酒的时候，赫连无夜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虽然当时燕贵妃说那酒能减缓皇上的症状，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尤其是当燕贵妃说出那酒是未央送入宫中的，他心里的不安就更甚！
    果不其然，听到钟离白说皇上是“中毒”，又听了他的一席话，赫连无夜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毋庸置疑，导致皇上中毒的就是那瓶玉芙蓉酒，酒里被人下了乌明草！现在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这酒是未央送来的，怎么办？
    旁人还未说什么，太后已经说话了，“兹事体大，传哀家的懿旨，派人速往博远侯府将洛未央拿了，押在大理寺听候处置！”此时太后心中反而窃喜，一直以来总想为了太子除去此人，却迟迟不能得手，如今有了这个理由，还怕他跑得了吗？
    “皇祖母，洛小侯与孙儿情同手足，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此事必另有隐情，还望皇祖母明察！”赫连无夜忍不住闯入屏风后面，跪在太后脚下替未央求情，满脸恳切之色。
    “嗯？”太后看了一眼无夜。她本以为太子会按捺不住来求情，不料却是烨王。这倒也不奇怪，洛未央从小和烨王一起长大，关系亲厚，他会为他求情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不是太子出面求情，她尚能容忍，不过那个洛未央她是不会放过的。
    脸色一沉，道：“烨王明知宫规，仍听任他人将酒带入宫中，本身已是知错犯错，哀家罚你回府闭门思过，五日内不可踏出府门一步！”
    “皇祖母……”无夜还想说什么，就听屏风外面传来太子的声音：“钟离先生，如今既已查明，那么请问此毒如何能解？”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是啊，现在最要紧的是为皇上解毒，惩治人犯等等事情，还是可以稍微缓一缓的吧。
    钟离白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太子，“殿下，这是老朽所配置的丹药，皇上服下后能缓解此毒，由每日发作变为每三日发作一次，且症状减轻，如此可维持两个月，但皇上服下的毒素在体内积郁过多，要想根除只有一个办法。”
    “请先生明示！”
    钟离白手捋长髯，道：“根除体内乌明草的毒素，唯有复莲丹。大漠绝壁之上，长有一种奇特的莲花，此花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花开时日间为白色雪莲，到了晚上则变为红色血莲，因此人称复莲，果实名为复莲果，将新鲜复莲果榨汁后与晒干的复莲果磨粉混合，调配所制成的丹药便是复莲丹，能解百毒。”
    “可是照先生所说，这复莲果已是极为难求之物，那复莲丹岂不更是难得，又如何能……”
    “无妨，殿下莫急。”钟离白微微一笑，“西域兹琉国境内便有复莲生长，被奉为圣花，兹琉国在西域已传延数代，二三百年的时间，复莲丹虽为其国之至宝，唯有皇室可用，但想来必有留存。兹琉国和我国素有邦交，眼下若能派人到兹琉国，以重金求得一两颗，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此去西域路途遥远，中途或有贼人出没，而且复莲丹乃解毒圣品，若被江湖人士得知求药一事，怕会引起一番争抢也未可知。所以这派去求药的人选殿下倒要慎重考虑。”
    赫连若朝想了想，突然对着躺在龙塌上的赫连启双膝跪倒：“父皇，儿臣举荐洛小侯爷前去西域求药，待求来丹药，解了父皇所中的毒，再详查此事，发落他也不迟。”
    此时赫连启症状已退，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能坐起身来。刚才他们的对话他也都听见了，他当然不相信洛未央会害自己，更不希望太后一怒之下杀了未央，而眼下最好的办法确实就如太子所说，让洛未央去西域求药。
    “好，朕准了。”
    屏风后的赫连无夜听到这里，也松了一口气。
    “哀家不同意！”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洛未央乃待罪之身，岂能放他去千里之外，万一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皇祖母，孙儿愿与洛小侯一道去西域。”赫连若朝道。
    “不行！皇上有病，身为太子要为皇上分忧，重任在肩，怎可以说走就走？朝儿，你糊涂了吗！”太后真的生气了。
    “皇祖母，让夜儿和洛小侯一起去吧，夜儿保证绝无闪失，尽快把药拿回来。”
    “母后，不如就让夜儿和未央同去吧，朕觉得没问题。别的事，等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皇上都说话了，太后也不好再驳面子，只能答应下来。
    事情总算有了一个结果，一屋子人该回宫的回宫，该退下的退下，冯秋陪着钟离白一路也走了。
    看着太后也由宫女扶着向门外走去，赫连无夜跟在后面，鼓足勇气又问了一声：“皇祖母，那孙儿的五日禁足令……”
    “罢了，回来再同你计较！”
    “谢皇祖母！”
    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而且还殃及自身，洛小侯爷却一无所知，此刻他躺在池塘旁边的青石凳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太子所说的话。
    杀手组织“梨花错”、微雨楼，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关联吗？还有那个梨花错的梨花宫主，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是美是丑、是老是少，都没有人知道，也是个神秘的人啊。
    要说神秘之人，当然还有未凡的师父，不知怎的，未央总觉得这人非同一般，他武功高强，而且从他的身法和招式上都看不出来历，不知和梨花错、微雨楼有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和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母亲一向重视未凡，如今竟允许他隐瞒身份教未凡习武，可见此人对母亲来说，身份绝非一般！
    想到这儿，洛未央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母亲对父亲一直很冷淡，莫非她心里喜欢的是别人？这个神秘的人难道就是……啊，呸！呸！呸！未央猛地从石凳上坐起来，强迫自己立刻打消这个荒唐无稽的想法！再怎么说，母亲终归是母亲，尤其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已然有了变化，不管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都不会改变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现在他唯一担心的是，如果神秘人真的和微雨楼或杀手组织有关系，将来万一出事会不会连累母亲？
    
                  第32章 任务
    望着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枕侧一把乌黑的长发衬着雪白的被褥，竟是说不出的旖旎艳丽，赫连无夜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搁在以往，他多半会忍不住上去亲一口，但是眼下心情低落，什么香艳的想法也都没了。同时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昨晚忍住了没有来告诉他，否则他哪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未央，未央，赶紧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抬手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唔……嗯？”洛未央发现了坐在床边的人，身子一动，下意识地向床里面缩了过去，“无夜？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还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好像在检查什么似的。
    赫连无夜哭笑不得，难道自己长得很像采花大盗么？怎么这人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啊，做情人做到这个份上，也够失败了！他没好气地抱起椅子上的衣服扔在那人身上，“快起来吧，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啊？能让王爷巴巴起个大早跑来找我？”洛未央穿衣下床，吩咐阿六打水洗漱，忽又想起了昨天的事，急忙问道，“难道是因为皇上的病？可是那也该去找御医啊？我又不会看病。”
    “你不会看病，但是这事跟你有关系啊！”赫连无夜瞪了未央一眼，把皇上如何中毒、医圣钟离白说只有西域兹琉国的复莲丹能解、皇上命他们两人三日内出发，动身去西域求药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了，无夜又有些后悔，以未央的脾气，这会儿告诉了他，他肯定会郁结在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恐怕在去西域来回的路上都不能释怀，还不如先不告诉他原因，等把药弄到手了再说。
    果然，当听到皇上是因为喝了玉芙蓉酒而中毒，洛未央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待耐着性子听完无夜的话，他一把抓住无夜的肩膀，上来第一句就问：“那你有没有说这酒是我娘让我送进宫的？”
    “我本来是想说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就……”
    “你听我说，无夜，”洛未央脸色极其郑重地盯着赫连无夜，道，“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就让他们认为这酒是我送的就好了，千万别再把我娘牵扯进去，明白吗？”
    “可是事实上明明如此啊，就算皇上的毒解了，恐怕也得追查到底，而且万一……”无夜想说万一他们没拿到复莲丹怎么办？万一兹琉国的国王不肯给呢？难道未央要把所有的罪责自己顶下来吗？
    “没有什么万一，我们肯定能够拿到丹药，如果皇上追查起来，我就说酒是别人送的，是我自作主张一定要送进宫，至于这酒的来历，我会去我娘那里问个明白。总之，我不想让我娘牵扯进来。”洛未央心里又想到了那个借住在翠湖别院的神秘人，这酒难道是他送的？还教母亲送酒进宫？
    明白未央心里的情结，无夜不再说什么，事到如今只有先想着如何把复莲丹拿到手再说，别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匆匆吃了早饭，未央去找安伯，只说皇上派自己和烨王去西域兹琉国办事，来回大约要一个多月，让他安排人送未凡去翠湖别院，顺便转告母亲。
    和安伯一一交待完毕，未央准备回房收拾一下简单的行李，走在小院外的过道上，远远就看见无夜和李青玉正站在那儿说话，好像李青玉在向无夜解释什么，无夜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李青玉先看见未央过来，连忙躬身施了一礼，抬头看他时，眼神含笑，还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回到房中，未央忍不住问无夜：“你刚才和李先生在说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刚好遇到，随便聊了几句。哦，对了，你知道吗，李青玉竟然是医圣钟离白的师弟，是钟离白师父无药老人的关门弟子，刚才他出门就是去拜访钟离先生。”说到这里，赫连无夜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敢相信，“真是难以想象，钟离先生老成持重，李青玉则总是嘻嘻哈哈像个老顽童，而且还……这两个人居然会是师兄弟？！未央，他到你们府里多久了，医术到底如何？”
    洛未央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他对李青玉的来历也不甚了解，只知他是母亲找来的，因未凡自小多病，母亲说府上有位郎中会比较方便，“他来府里有五六年了，年逾半百性格却散漫无状，且并未听说他有家室，平日里除了喜好研究炮制各种药材外，就是与人喝酒闲谈，至于医术如何，府中一向也没什么疑难杂症，所以也看不出什么。”
    “既然如此，李先生会不会也知道了皇上中毒和我们去西域求药的事？”洛未央又问。
    赫连无夜摇摇头，“他并不知晓。宫中已下了禁言令，决不许任何人提到皇上中毒的事，至于我们去西域求药，更不能外泄，否则引来江湖人士争抢岂不麻烦？”
    洛未央还想再问什么，一个娇俏的身影闪入房间，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也让未央暂时忘了李青玉看向自己时那奇怪的表情。
    进来的人是未凡，她拉着未央的衣袖道：“哥，安伯说你和无夜哥哥要去西域，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凡在家别再任性，不要惹母亲生气，知道吗？”洛未央顿了一下，本来他还想叮嘱未凡，让她留意一下她那个神秘的师父，碍着无夜在，不好开口，目前他还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况且未凡也不知道自己在暗中查探她师父，别再惊动了那人，还是先保持沉默吧。
    未凡嘟着嘴不说话，又看看赫连无夜，好半天才不无向往地说道：“人家好想和你们一起去呢！听说西域大漠黄沙，戈壁险滩，风景十分独特，还听说那里的人眼睛是蓝色的，女子个个美貌动人，要是能去走上一遭，看一看，那该多好！”
    “哈哈，”赫连无夜忍不住笑道：“小凡，你以为我们是去游山玩水啊？我们可是有正经事要做，这一路上未免风餐露宿，辛苦得很呢。再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总想着往外跑，要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也该收收心，在家和洛夫人学学针线女红之类，为将来说个好婆家做做准备。”
    “赫-连-无-夜！”因为从小在一处玩，此时又没有外人在，未凡气极之下哪还顾什么身份地位，连名带姓对着无夜大喊一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不去便不去，有什么稀罕了！你又扯上那许多闲话做什么？本姑娘偏不学针线女红、偏不要找婆家，用你管么？哼！”说着眼珠一转，“什么有正经事要做，我看你是惦记着那些西域的美丽女子，想要讨几个回来做老婆才是真的！”
    “好了小凡，不可这般无礼！”未央在一旁劝道。
    “哥，明明是他先欺负我的！”未凡扭着身子跺着脚。
    “好好好，是本王错了，本王在这里给洛小姐赔礼了，洛小姐莫怪！”无夜夸张地作了一揖，脸上还带着笑。
    未凡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狠狠剜了无夜一眼，转身跑出房去。
    望着她的背影，赫连无夜无奈地摇摇头，“未央，你这个妹子真是被宠坏了，将来也不知什么人敢娶她！”
    没人吭声，回身看，未央正在床边叠着几件衣服。左右无人，无夜悄悄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未央也不理他，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那些西域女子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那般美貌，倒要好好见识一下。”
    无夜扑哧一声乐了，双臂紧紧匝住未央的腰，俯身在他耳边道：“再美貌的女子，在我眼中看来也不及你一分一毫……”两人之间的姿势太过暧昧，也不知是谁先撑不住了，腿上一软，双双栽倒在床上。
    未央大窘，以为赫连无夜肯定又要趁机做些亲昵的举动，正犹豫着要不要挣开，不想对方却主动放开他，坐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走吧，我们出去买些用的东西，晚上还要去师父那里，师父说要为我们践行，顺便有些事情提点我们，毕竟这可算是我们第一次行走江湖。”
    说也奇怪，以往每次无夜缠上来的时候，洛未央总是窘涩不已，甚至着恼，即使接受也十分勉强被动。如今无夜主动放开了他不再纠缠，他却又好像有些失落，似乎希望他再做些什么。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洛未央心里十分的不舒服，却又无法表现出来。
    走在街上，未央神情冷淡，对无夜的询问和提议总是不置可否，就像一个在和大人赌气的孩子，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无夜却不和他计较，从始至终陪着笑，一副温顺谦恭的样子。
    
                  第33章 黄雀
    这是一间在闹市里看上去很普通的赌馆，高大的门楼上挂着黑漆匾额，上书“龙门赌坊”四个大字。眼下正是赌馆开始上人的时候，门口几个伙计扯开嗓门大声招呼客人，院子里不时传出叮叮咚咚掷骰子的清脆响声和“买啦，买啦，买定请离手！”的吆喝声，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
    “贺公子，您来啦，里边请！”随着伙计殷切的招呼声，身穿浅绯色衣服的年轻公子和他的贴身随从走进龙门赌坊，一位身材微胖，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带着他们向里面走去。
    越往后走，前面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周遭的环境和房屋布置也更加讲究，就好像是接待重要贵宾的精舍，就连往来间穿梭伺候的丫鬟小厮看上去都聪慧灵敏得多，不似前面那般五大三粗。
    白墙红柱，曲廊相接，葱郁的翠竹掩映下，两个身穿红色衣裙的俏丫鬟正立在门前，其中一人打起门上挂的锦帘，年轻公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屋里。
    早有人奉上香茗，他捧起来呷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慵懒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田老板，我要的人可都找来了？”
    “回公子，已在廊下候着呢。”
    “让他们进来。”
    “是。”
    胖男人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带了四个人进来。
    “见过公子！”四人抱拳。
    坐在屋里喝茶的年轻公子正是化名“贺朝”的当今太子殿下，而龙门赌坊则是天龙教在京城的秘密分舵，胖男人田崇是这里的主事。
    进来那四人都是一样的打扮，说话声音中气十足，眼中精光四射，显然都是好手。赫连若朝面带微笑，手中折扇轻摇，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徐徐说道：“拈花手张挺、摧花手张立、云中鹤谢云、雾里流星关耀阳，嗯，果然都是教中一流高手，而且各有所长，你们四人联手，相信本公子的目的定能达到。”说着对站在他身后的小福子摆了摆手。小福子赶紧从袖中抽出两个不大的画轴，打开放在八仙桌上。
    “画中左边这人名叫魏央，右边这人姓吴，吴夜，”赫连若朝指点着桌上的画像，继续说道：“他们会在今日午后动身，去西域兹琉国求取一件重要的东西，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暗中跟随并保护他们，但是只要他二人能应付得了，你们就无须出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关键在回程，等到确认东西拿到了之后……”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交给站在第一位的拈花手张挺，压低了声音，“你们几人便如此这般……最好等到……还有，这药吃下去之后必须……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
    “好。”赫连若朝点点头，看了小福子一眼，忽然又加重了语气说道：“这一路上盯着他们二人的恐怕不只是我们，还有其他人在，所以你们更要小心谨慎，绝不许出半点差错，尤其是在返回的时候，若有人要出手对他二人不利，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一律杀无赦，不用客气！懂了吗？”
    “是。”
    又详细交待了一些事情，挥手让张挺等四人出去，赫连若朝和田崇起身进了密室，留下小福子一人站在外屋，神情紧张地盯着密室的门。
    良久，密室门开了，赫连若朝率先走出来，懒洋洋地说了句，“回府吧。”
    一路上，小福子被太子殿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弄得心里一阵阵发毛，暗暗祈祷事情千万不要像他想得那样，否则他的脑袋恐怕是要搬家了！
    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垂手站在书房里，太子殿下一句“今儿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太后说啊”，让小福子抖动的双腿再也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殿下饶命！”
    “小福子，你从十岁起被太后派来在孤身边伺候，到如今也有快十年了，孤一向待你不薄，拿你当个心腹，有什么事从来不避你，想不到……怪不得太后对孤这里的大小事情都了如指掌呢，原来是有你这么个贤内助，当初晚铮的死恐怕你也脱不了干系！”赫连若朝越说越生气，走过去狠狠一脚踢在小福子身上，小福子被踢得打了一个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又跪在那儿拼命讨饶。
    赫连若朝也不理他，继续说道：“孤今儿就明说了，孤就是喜欢洛小侯，无论怎样也要把他弄到手，谁也别想拦着！包括太后！这次太后不是已经布置了大内乌衣卫的高手在回程的路上截杀洛小侯吗？小福子，你待会儿就可以去太后宫里，把孤刚才做的都一五一十汇报给她老人家，孤就不信了，到时候看看究竟是哪一方更强！”
    “奴才不敢！”小福子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可是……可是殿下……太后……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为了殿下着想啊！”
    “哼，这个孤心里明白，只不过……”
    只不过他对洛未央从第一眼看到起，就再也放不下，说是用情至深也好，强烈的占有欲也罢，他决不放手！他什么都可以听太后的，只有这一样不行，江山他要，美人他也要！他甚至已经想好，将来他登基为帝，便将洛未央纳入后宫做男妃！什么天理伦常？到时候只有他说了算，看哪个敢说个不字！
    放缓了语气，赫连若朝看着脚下缩成一团的人，道：“小福子，你是想暴病身亡呢？还是想让孤再给你个机会？”
    小福子立刻抓住这一线生机，扑过来抱住太子的腿大哭道：“殿下！殿下待陈福如再生父母，陈福此后必忠于殿下，绝不敢再有二心！殿下……”
    “行了，起来罢。”赫连若朝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孤且饶过你，以后太后那边再有什么动静，你该知道怎么做就行了。”
    “奴才知道！”小福子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太子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事到如今权衡利弊，只有马上转舵才能保住小命，况且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而太后垂垂老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两方比较，孰轻孰重他还是能看清的。
    “要是让孤再发现你这奴才吃里扒外，孤就将隆兴街25号的陈家满门杀个鸡犬不留！”丢下恶狠狠的一句话，赫连若朝转身拂袖而去。
    赫连若朝说得没错，盯上洛未央和赫连无夜的并不只是他，也不仅仅还有太后。
    碧波湖畔，树木掩映下的庄院仍是大门紧闭，唯有角楼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院内花木扶疏，造型别致的隔墙将不同建筑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个独立又互相连接的小院落。
    夜幕低垂，一弯残月挂在枝头，如女子纤巧秀丽的眉，虽美却没什么光亮，好在周围矮墙上嵌着的几盏纱灯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小院。
    院子里种了很多不知名的花草，在晚间依然怒放着，花丛中站着一人，宽大的袍子掩去了身形，头发用木钗绾起，左手提着个竹篮，正在摘花，但见细长的手指上下翻飞，轻灵无比，不消片刻那些花儿竟已有大半到了他的篮子里。
    看看摘得差不多了，那人住了手，拎着竹篮走出花丛，转身向院中的小楼走去，离开了纱灯的光线范围，他的面容隐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楚。
    将手上的竹篮交给婢女，说了句“送去药房”，那人沿着走廊一路往里，来到一间挂着白色纱帘的屋子。屋子里亮着灯，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容貌秀美，见那人进来，女子连忙站起身来，“主子。”
    “可都布置好了？他们几时动身的？”那人问。
    “主子放心，都布置好了。王元和钱老六午时刚过就动身了。”
    “玉匣可交给他们了？”
    “拿着呢，奴婢还特别叮嘱了一番。”
    “很好，既如此，你明日也动身回去吧。”
    “是，嗯……”女子答应着，仿佛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主子，最近天龙教的人不知为何好像在查我们，要不要……”
    那人哼了一声，道：“天龙教？不过是朝廷的爪牙罢了，现在握在太子手里，黄口小儿，何足挂齿，你尽管回去，这边我自有安排。”
    
                  第34章 躁动
    未时出了京城，打马一路往西，好在都是官道，能纵马疾驰，饶是如此，走走歇歇奔出了一百多里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抹红霞慢慢从天际消失，暮色笼罩了大地，哒哒的马蹄声响踏碎一地寂静，一黑一白两骑进了小镇，黑马上端坐的蓝衣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穿着打扮虽看着普通，但剑眉朗目，英俊洒脱，举手投足气度不凡；白马上的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纤瘦却又并非弱不禁风，穿一件淡青色的外衣，眉目如画，顾盼间风姿绰约，竟是谪仙般的人物。小镇上平日里往来的人虽不少，但像这两位这般风采的，却是头一回见，不由得纷纷注目。
    两人在一间门面齐整的客栈前下了马，蓝衣少年抬头看看招牌，自语道：“悦来客栈，名字当真俗得紧，不过看着还干净，未央，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后面一句话显然是对身后那人说的。
    这二人自然是烨王和洛小侯爷，他们此番出京去西域，轻装简从，身边一个人都没带，一来人少脚程更快，二来也减少旁人的注意，免得暴露身份行踪。如今天下太平，虽然也有鸡鸣狗盗之辈，但以他们的身手，就算对付二三流的武林中人也绰绰有余，所以倒也不用怕什么。
    此时早有店伙计接过了马缰，自去喂马，二人走入店中，店掌柜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可是要住店么？”
    “正是，”赫连无夜站在柜台前四下打量着，“给我们收拾两间上房，再预备些饭菜送到房间来。”
    “敢问客官贵姓？怎么称呼？”店掌柜打开登记簿。
    “敝姓吴，吴夜，我这兄弟姓魏，魏央。”无夜说完，却见店掌柜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未央，心下不快，重重咳了一声。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刷刷写了几笔，然后吩咐伙计带他们到二楼的房间。
    屋子里地方不大，靠墙摆了一张床，窗下一个矮柜，中间是一张八仙桌和四个木凳。赫连无夜胡乱洗了把脸，走到床前躺了下去，他一贯养尊处优，即使出门也很少像这样急着赶路，如今纵马跑了多半天，便觉有些累了。
    洛未央却在凳子上坐了，也不说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伙计送了茶水和饭菜进来，一碟酱肉、一碟芫荽炒牛肚、一碟肉末豆腐，还有一碟青菜并两碗米饭。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在京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无夜却对这小店里的简单菜肴大为赞赏，一时兴起，又吩咐伙计送一壶酒来。
    见无夜管伙计要酒，未央本想阻止，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不仅如此，酒送来之后，他竟破天荒地主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无夜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管与他对饮，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未央更不多说，无夜说上七八句他也不过应上一声，脸上表情淡淡的，他酒量浅，三两杯过后，白皙的肤色便因着酒精的作用染上一层粉红。
    吃过晚饭，二人在灯下打开地图，确认了一下明天的路线行程，便已天近二更。
    无夜打了个哈欠，见未央仍坐在桌前喝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心中暗笑，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道：“天晚了，你还不去睡吗？或者你打算留下来——陪我？”语中调笑意味颇浓。
    “你这人，就算出门在外也没半点正经！”未央脸又红了，嘴上说着“我回房了”，身子却坐着不动。
    赫连无夜在未央肩上拍了两下，转身走开，“嗯，回去早点儿歇着，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呢。”说着走到床前，扯开被子，竟是准备睡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房门打开，又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无夜回头再看，凳子上果然空了，他脸上带着好笑的神情在床边坐下，想起那天上午李青玉对他说的一番话。
    当时趁着未央不在，又恰好遇到外出归来的李青玉，想到之前他的“支持”，无夜忍不住便把心里的一些困惑对他说了。听到无夜说未央与他虽有了肌肤之亲，也默许了他们的关系，但过后却还是对他的亲昵举动表示抗拒，李青玉笑着许了他四个字，“欲擒故纵”。
    按照李青玉的说法，未央虽过了情感上的一关，但心理上的一关还没过，第一次只是因为喝了酒和药物的作用，接下来要想让他接受还需要一个过程，最好是让他自己认识到这并非什么不好的事，而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的自然流露，所以不能操之过急，你迫得越紧，他便越想逃开，相反，你若放开他，他反而会静下心来，渐渐感受到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如今看来李青玉说的果然没错，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赫连无夜在这边窃喜不已，洛未央却气哼哼地回到自己房中，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那人是转性了吗？还是因为有事在身而收了心？可是也不像啊，听他刚才说的话和那调笑的语气，仍是以前的无赖腔调。可是要放在以前，那人是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自己回房的，自己晚上故意喝了几杯酒，原本就是想壮壮胆子，万一那人纠缠不休，无法摆脱的话，便干脆——遂了他心愿！没想到他竟放了手，就好像自己绷紧了心弦准备着，却等来了一场空，这感觉让人忒不舒服！
    可是无夜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被自己拒绝了太多次吗？会不会以后他都赌气不再“侵犯”自己了？这么一想，洛未央不知为何心下有些惶然，一手揪着被子，一手不由自主地抚到了自己唇上，不期然地想起被那人吻着的滋味，那柔软湿润的触感令他全身酸软无力，却有暖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就如同荡漾在温暖的水中，所有的痛苦与疲惫都随之消失，只被那温暖包围着，让他好想就此闭上双眼，沉沦……
    小腹中有股热流滑过，身上莫名地觉得一阵阵燥热，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洛未央愕然发现这感觉有些熟悉，就好像在船上的那晚，而且他还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竟然起了变化！这让他吓了一跳，暗骂自己晚上不该喝酒。头脑中还在挣扎，手却依着身体的本能向下探去……
    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未央用手在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他哼了一声，却也成功扑灭了身体内正欲熊熊燃烧的火焰，然后他命令自己不许再想，马上睡觉！
    就在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住进悦来客栈后不久，又有四位骑马的客人来到这里住店，他们对掌柜的说是茶叶商，去西边收款的。难得今天生意这么好，掌柜的笑得脸上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赫连无夜起来洗漱完毕，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本想等未央一起吃了早饭便上路，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他走到隔壁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屋里没动静，难道未央还没起床？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这家伙昨晚回房竟忘记闩门吗？无夜走进屋里，果然见未央还睡在床上，一时童心大起，摒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过去，便想捏他鼻子。不料手刚伸到离那人脸两寸距离，只听仓啷一声，床上的人挺身坐起，放于枕下的剑已出鞘，明晃晃的剑锋架在了无夜的脖子上。
    待看清床前站的人，洛未央放下手中的剑瞪大了眼睛：“无夜？你怎么总是偷偷摸摸跑到我房里来？”
    “你还问我？”无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也不得不佩服未央的反应和身手，“你昨晚回房根本就没有闩门！再说，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起身？我若再不进来叫你，恐怕就得中午了。”
    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想到昨晚自己的胡思乱想以及后来的情形、最终斗争了半天才睡着，未央送了个大大的白眼给无夜，心道都是你这家伙害的，现在却来怪我！只见无夜一脸暧昧地看着自己笑，眼光粘在自己身上不放，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襟大开，露出胸口一大片肌肤。
    未央的脸瞬间又红到了脖子根，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下地，不由分说将无夜推出门外，“你快下去吃饭吧，我收拾好了就去找你。”
    在楼下吃了早饭，又买了些干粮，无夜吩咐伙计牵马，准备上路。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无夜眼角撇到坐在角落一桌上的四个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总在看他们，不过四个人都是客商打扮，身上也没带着兵刃。回想起一路上未央惹来的那些“惊艳”目光，无夜又释然，暗道这一路还长着呢，是不是该让未央蒙上面纱？不过估计那人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第35章 救人
    离开赤风镇，他们继续打马向西疾行，一口气奔出了百十里，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两天后他们到了奉川；然后是甘宁，接着是敕勒、河阴；过了河阴便是荔山，无夜自从在莽岩山迷路之后，对走山路有了心病，因此在荔山脚下便找了一位山民做向导，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他们翻过了荔山。
    此后再往西走，迎面吹来的风便夹带了细细的沙粒，尤其是纵马疾驰的时候，打得脸生疼。一路上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在野外露宿。
    好在除了条件艰苦，其他倒也太平无事，连半个毛贼的影子也没见到，让以为能够打上几架的赫连无夜竟有些失望。未央还好，只是越来越喜欢摆脸色给无夜看。
    这一日，他们已到了伊盟城外。眼看天色尚早，今晚可以在城里投宿，于是二人倒不急着进城，在城外的一片草地上歇了下来。
    放了马去吃草，赫连无夜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树，从怀里掏出地图仔细看着，一手沿着图上的细线不住比划着。
    “过了伊盟城，再有半天就能到万霞关，出了关便是兹琉国境内了。”他瞟了一眼身旁未央这些日子以来愈见单薄的身子，不无担心地说道：“在路上一连走了十天，你还扛得住吗？这两天我看你脸色不好，可千万别生病了！”
    洛未央也不看他，冷冷回道：“前日才染了风寒如今刚好的那人似乎是你呢，烨王殿下，没的为别人瞎操心！”不过嘴上虽这么说，无夜话里的担心他听了还是很受用的。
    无夜似乎已经习惯了未央赌气似的说话态度，微微一笑，也不同他计较，继续看着地图，道：“按照我们目前的脚程看来，顶多再有两天就能到达兹琉国的国都哈灵了。”
    未央这次倒没有再同他抬杠，仰身躺倒在草地上，夕阳照在脸上，他微微闭起双眼，皱着眉头，“是啊，你说，到时候兹琉国王能轻易把复莲丹拿出来么？”
    无夜拍了拍腰里藏银票的地方，“一颗复莲丹换五十万两银子，他恐怕不会拒绝吧，万一他要是嫌少，多少钱咱们也出了，还怕他不拿出来！”
    “但愿如此！”洛未央的口气却并未轻松多少。
    两天后，他们果然顺利到达了兹琉国的国都哈灵，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赫连无夜有未卜先知之能，他的担心竟然应验了，洛未央果然病了。
    刚进到哈灵城里，洛未央便差点儿一头栽下马来，幸亏无夜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后来干脆坐到他身后抱住他。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之后，未央再也撑不住，先是呕吐不止，继而大汗淋漓、昏迷不醒。
    无夜吓坏了，赶紧找了大夫来看，结果说是食物中毒，好在时间不长，没有太大问题。无夜听了懊悔不已，早知道中午就不该让他吃那种色泽鲜艳的果子，陪自己一起啃干馒头就好了。同时也庆幸自己态度坚决，没有在他的“引诱”下也吃上几个，否则现在两人一起躺倒，麻烦就大了。
    大夫开了药方，无夜差了店伙计去帮忙买药，自己留下来照顾未央。他帮他换下弄脏的外衣，扶他躺好后，又坐在床边，拿手巾不停地替他擦汗。未央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就会一次次呕吐，就连清水喝下去也马上会吐出来，到后来看那样子好像恨不得连五脏六腑也吐了出来才好。
    好容易等到店伙计买药回来，无夜急着去煎药，不料伙计有些为难地说，药方里的一味“鱼脑石”跑了两家药店都没有，怕回来迟了老板骂，就不敢再耽搁，所以只好他自己再去别的药店买了。
    无夜二话不说，拿了药方便跑到了街上。
    还好他的运气不错，问到第二家药店，掌柜的便说有鱼脑石，只是前面柜子里的也卖完了，刚进的货在后面库房里，还没拆封。
    “客官稍候，我这就去取。”掌柜的对未央说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就听从门口那里传来一声喊，“掌柜的，咱姑娘要买药！”
    随着声音，两名少女已跨进店门走到了柜台前，看年纪都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人穿着大红衣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绣金边的坎肩，一头长发结成十几条小辫，坠了彩珠，身上也戴了许多饰物，光手腕上的银镯就有七八个；她旁边的少女则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从服饰打扮看应是那红衣少女的丫鬟。
    “哈鲁大叔，咱要买药。”红衣少女又说了一遍，把手中的药方递到柜台上，竟有四五张之多！
    药店老板似是认识她们，神色举止很是恭敬，可巧店里的伙计都不在，他只好对未央抱歉地笑了笑，小声道：“这位客官，容我给她们抓了药先！”
    赫连无夜没说什么，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上一会儿也不打紧。哪知道他耐着性子好容易等到老板将那四张药方的药都配齐了，以为终于可以去后面取鱼脑石了，不料那红衣少女像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了三张药方，往柜台上一放，“哈鲁大叔，还有呢。”自始至终，她好像没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赫连无夜终于忍不住了，沉声提醒那掌柜的：“这位大叔，在下要的鱼脑石……”看那姑娘的样子，也不像家里有病人在等着，一下子抓这么多药，恐怕是回去配制别的用，他可不能再等了，未央还在客栈里躺着呢。
    “呃，这个……”掌柜的显然有些为难，按理说无夜买药在先，的确应该先顾他，若前面柜台有货也好办，抬手取了便是，如今去后堂却要耽搁一下，他陪着笑试探性地对那少女道：“要不姑娘先坐坐，我去后堂为这位小哥取了鱼脑石就来。”
    “怎么？还要去后堂？”红衣少女不答应了，“哈鲁大叔，咱可等不得，你还是先把咱这三张方子抓完了再去。”
    “这位姑娘，你等不得难道别人就等得吗？且不说在下还是先一步来的。”赫连无夜看着红衣少女，脸上表情有些恼。
    “哟，这位哥哥好凶的脾气，是从中原来的吧？怪不得不懂我们克孜人的规矩，不知道男人在外要让着女人吗？”红衣少女撇着嘴，上上下下打量着无夜。此时无夜也看清了这少女的容貌，高鼻深目，肌肤胜雪，果然生得很美，配上大红色的衣裙，就好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
    “若非急事自然可以让得，但在下朋友病着，急等回去煎药，这救人的事便不能等！”
    “咱……咱抓药也是急用啊，你那朋友想来也没什么大碍，等上一刻又死不了……”红玫瑰也知道自己理亏，却又不肯低头，说出的话便有些刁蛮不讲理了。
    赫连无夜被她的最后一句话惹怒了，“你这丫头怎的如此不讲道理！”要不是看对方是个姑娘，恐怕他就要挥拳而上了。
    蓝衣少女也不干了，“喂，你吃了豹子胆，敢骂咱家姑娘！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眼看双方就要争执起来，掌柜的急得脸上冒汗，好在这时候店里一名伙计回来了，双方这才偃旗息鼓，各买各的药。
    拎了纸包急忙往回赶，走了两条街却发现已找不到来时的路了，真是越渴越吃盐。这一片地带十分繁华，周围酒楼商铺林立，还有很多打把势卖艺的，克孜人、回鹘人、天竺人和中原人都有，极为混杂。
    赫连无夜在一个算卦的老者面前停住脚打听了一下路，正要离开，便听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天啊！救命——”他循声看去，真是巧，入眼处一红一蓝两个身影，正是刚才与他在药店里起争执的那两名少女。
    只见人群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后退，很快就让出了一个圈子，只剩那两名少女还在当中，一动也不敢动。无夜这才看清，原来有位舞蛇的天竺人可能有事离开一会儿，而那放在地上的筐子不知被谁撞翻了，一条巨蟒从筐里游移出来，此时正盘踞在离那两名少女不过半尺远的地上，昂首吐着信子，好像随时要发起攻击！
    再看那蓝衣少女紧紧搂着红衣少女，全身颤抖，看也不敢看那巨蟒，红衣少女胆子似乎稍大些，但也只是盯着巨蟒，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再叫出声来。这会儿她们若稍有动作，巨蟒很可能就会蹿上来。周围的人只是看着，谁也不敢动。
    巨蟒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把头昂得更高，慢慢凑近两人……红衣少女脸色大变，幽蓝的眼眸中满是惊惧，身子也不由得微微轻颤。
    突然之间，一道白光闪过，随着众人的惊呼，一把宝剑似是从天而降，刺中了蟒蛇的七寸，牢牢将它钉在地上，紧接着一个人影飞身而至，双手分别抱住两名少女，瞬间将她们带离了险境。
    等到大家回过神来，出手救人的人已走得远了。
    红衣少女站在那里，痴望着远处那矫健挺拔的背影，良久，又把目光转向还钉在巨蟒身上的宝剑。
    
                  第36章 求药
    喝了几服药，在床上躺了两天，未央渐渐缓了过来，只是大夫说他肠胃还脆弱，最好先别食荤腥，只吃些白粥。本来一路上走得辛苦，好容易到了目的地，以为能好好休息将养一下，不想他又病了一场，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如此几天下来，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了，精神也还好，只是人越发消瘦，让无夜心疼不已。
    待洛未央终于不用再吃白粥之后，无夜四处求了些药膳偏方，想方设法给他进补，弄得未央说无夜像是在“养猪”。
    “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啊，谁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如果一切顺利还好，万一要是……还有回去的路上，也不一定像来的时候那么太平了，所以你不养胖点怎么对付得了。”无夜振振有词。
    “我现在很好啊，身体完全没问题，难道人胖了身手也会变得更厉害吗？那你府里……”洛未央又想拿无夜府上的高伯说事，被赫连无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你看看你现在，瘦得一阵风能刮走，赶紧把这碗粥喝了！”
    看着托盘里这碗配料复杂颜色可疑气味怪异的东西，洛未央眉毛跳了两下，“这……这里面都是什么啊？”
    “猪脾、猪肚、桔皮、人参、枸杞……”赫连无夜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听得洛未央脸色越来越黑，绞尽脑汁要想个法子不吃那东西，他决定转移目标，“无夜，你今天不去集市寻你的剑了？”
    那日无夜回来，一直挂在身上的淬风剑不见了，未央问起，他说是外出买药时，在路上为救人斩杀了一条巨蟒，结果走得匆忙，却忘记将宝剑从巨蟒身上取回。后来无夜连着几天回去找都没有找到。
    “不去了，估计找不到了，等有机会我再买一把，师父要是知道我为了救人而丢了剑，大概也不会怪我。”无夜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却撒了谎。
    昨天他去寻的时候，已经有人告诉他，剑被一位穿红衣服的漂亮姑娘拿走了，他便想想等过几天抽个空子再去那药店一趟，药店掌柜似乎与那姑娘相识，若能打听到那姑娘的姓名住址，上门把剑讨回来就是了，自己出手救了她们，她们总不会继续刁蛮不讲理吧。
    不过救人一事赫连无夜对未央含混带过，没有说自己救的是什么人，当初来西域之前未凡的话他还记得，这一路上未央又时不时耍性子，他可不想再因为自己救了个姑娘而多一个被揶揄的把柄。
    未央到底没拗过无夜，还是皱着眉头被迫喝下了那碗粥。
    进入六月，天气已十分炎热，好在西域气候与中原不同，白天虽然酷热难当，到了晚上却十分凉爽，不会让人热得睡不着觉。
    头晚一宿无梦，次日清晨起来后，未央也觉得神清气爽，用完早饭回到房里，他用玉簪绾了发，又换了一件襟口和底摆绣有细云纹的浅色夏罗暗花外袍，，束了豆青色的腰带，越发衬得人姿容出世。
    到底被坐在一旁的赫连无夜盯得红了脸，洛未央扔个白眼过去，“你总盯着我做什么？不是你说今天要去兹琉王宫求见国王，须得穿齐整一些么。”
    赫连无夜微笑不语，他今日也是玉冠束发，绛紫罗袍，入宫觐见总要正式一些，给人留个好印象，办事也容易些。
    骑马往王宫去的路上，洛未央的眉心又渐渐蹙了起来，他们从中原长途跋涉到此，便是为了今日一举，虽然兹琉和乾国素来交好，又听闻兹琉王贤明和善，想必不会为难他们，但是如今他们索取的毕竟不是寻常物品，万一被拒了呢？或者人家只要推脱说恰好没有了，难道他们还能搜查一番不成？偏偏这东西又是如此重要，且不说关系着皇上的安危，和自己的小命也有关连，甚至有可能株连九族，因此他志在必得……心里百转千回，脸上的表情自然也带了出来。
    “未央，别担心，我们肯定能顺利把复莲丹弄到手。”赫连无夜看出了他的心思，出声安慰道。
    洛未央不置可否。
    赫连无夜又道：“你放心，那会儿我说的话，前两个都应验了，这第三个也会应验的！”
    这下未央糊涂了，“什么话？什么应验了？”
    “你忘了吗？”赫连无夜笑道，“咱们在伊盟城外的草地上休息，我说再有两日就能到哈灵，又担心你会生病，还说兹琉王不会拒绝拿出复莲丹，如今前两个可不都应验了，可见我有未卜先知之能，所以求药一事也必定能成！”
    知道无夜是在宽慰自己，未央不想让他担心，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兹琉王宫位于哈灵城中心偏北，看上去虽不像乾国皇宫那样金碧辉煌，倒也称得上气势恢宏，宽阔的汉白玉台阶，高大方正的建筑，正中央的穹顶上镀有金箔，简洁洗练中流露出大气和奢华。
    王宫内和外面看起来大不一样，大殿内竖着十数根高耸的石柱，顶部和底座雕满了花纹，四周墙上挂着图案精美的羊毛挂毯，地上也铺着猩红色的挑花毛毯，透出浓浓的异域风情，宫里的摆设多为琉璃制品，散发出的幽然光芒和金银等贵重金属不同，给人一种持重的温和感，此外那种半通透的视觉效果还带有一丝神秘。倒是国王的宝座上镶满了各种珠玉宝石，彰显出这个位置的尊贵超然。
    兹琉王看上去五十多岁，胖胖的身子上套了一件黑底红色花纹的宽大袍子，头上缠着包头巾，正中央嵌着一块硕大的祖母绿。
    宾主相见，先是一番寒暄，再随意聊了几句两国近况，便到了午饭时间，兹琉王自然是设宴款待。
    两杯马奶酒过后，赫连无夜终于说明了来意。
    兹琉王听后，微微沉吟片刻，唤了一名大臣上前，两人用本族语言商议了一番，这才对赫连无夜说道：“烨王殿下，乾国和我们兹琉世代交好，如今贵国皇族中有人被毒药所伤，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复莲丹乃我兹琉圣药，极为珍贵，宫中也所余不多，所以只能让你带走一颗，至于价格嘛，需千两黄金，烨王以为如何？”
    为了保险起见，当初钟离白建议最好能拿回两颗复莲丹，于是无夜又恳求了半天，但是兹琉王坚决不肯松口，意思就是自己也“存货不多了，要就只有一颗，你们看着办吧”。最终无夜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有一颗总比没有强，再说兹琉王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复莲丹能解天下百毒，有一颗足以使人起死回生，只要自己和未央两人回程时加倍小心谨慎，别出岔子就行了。
    原以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此事便大功告成，不料兹琉王又说，复莲丹由兹琉国的“梵昭圣主”炼制而成，也一向藏于梵昭宫的密室里，除了“圣主”本人，谁也没有权力取药，就连国王本人也不行，而且在取药之前，“圣主”还必须香汤沐浴，之后举行一个简单的祭拜仪式，才能进入密室。
    “今日圣主恰好不在，回来怕也是晚上了，不如烨王殿下和洛小侯爷明日下午再来。”兹琉王仍是满脸笑容地说道，又盛情邀请他们搬到驿馆住，说那里离王宫更近，而且条件也更好。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道了谢，走出王宫，身边还有一位陪同的大臣跟着。
    三人才走下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不远处就看到有几个人迎面走来，步履匆忙，不知有什么事要急着赶回来，为首的一人穿着大红色的衣裙，头上十几根小辫子和珠串随着身形晃动不止。
    赫连无夜一下子愣住了，这不正是那天先跟他起了争执、后来又被他救下的红衣少女吗？
    少女越走越近，一旁的陪同大臣已弯腰鞠躬行礼，一手抚在胸前，“见过七公主。”
    公主？这姑娘是兹琉国公主？
    陪同大臣已经在一旁为双方介绍道，“这是我们兹琉七公主，达娜公主；这是乾国三皇子烨王殿下、博远侯世子。”
    “我们认识！”达娜公主站在赫连无夜面前含笑望着他，幽蓝的眼眸中满是喜悦，“昨日我听父王说，乾国三皇子要来觐见，便猜想会不会是你，所以今日才急忙赶回来，果然被我猜中了！”她话音清脆，神态爽朗自然，丝毫没有中原女子的扭捏和故作矜持，美丽的笑容在脸上绽放，看起来娇憨可亲。
    无夜几时认识了兹琉七公主？自己怎么从没听他说起？洛未央正在狐疑，眼睛一瞥，已看到达娜公主挂在腰间的宝剑，虽然勉强配了一把剑鞘，但他还是从剑柄的花纹上一眼认出那正是无夜的淬风剑……
    赫连无夜故作镇静地同达娜公主寒暄了几句，就借口还要去客栈搬家，匆匆逃开了。
    
                  第37章 迫婚
    因为行李不多，他们很快就在驿馆安置下来，这里果然条件要好得多，房间里不仅配有专门的浴室，家具用品等也十分华美精致。
    总算打发走了陪同的官员，赫连无夜有些心虚地在未央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喝口水吧，外面天热，我们晚上便在房间里吃饭好了，也尝尝这驿馆的厨子手艺如何。”
    洛未央端起杯子只管喝茶，既不看他，也不说话，脸上表情倒是一片平静。不过无夜却知道，未央表面上看起来越平静，就代表他心里反而越生气。
    事到如今只能是坦白从宽了，无夜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去药店买药，如何与达娜公主发生争执，后来又如何在街上救了她的事情，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殿下不计前嫌，救人于危急之中，此等胸襟非常人能及，此等身手也令未央佩服！只是殿下的记性似乎变得不好了呢，过后却说救了一位市井中人。未央倒不知，美貌如斯的兹琉七公主竟能看起来如市井中人？”洛未央的话字字如针，刺得赫连无夜无处躲闪。
    “未央，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她是公主，救她自然也是出于本能。至于后来瞒着你，我是怕……怕你不高兴。”无夜忙着解释。
    哪知听了这话，未央脸上怒意更浓，声音也高了几分，“殿下此言差矣！未央不才，也知道扶助弱小、救人性命乃是侠义之举，是个男人都不该袖手旁观！难道未央在殿下眼中是那不明道理之人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夜急得脸都红了，“只不过对方是个美貌姑娘，我怕你……”
    无夜的意思未央当然懂，不由得也涨红了脸，但更多是因为生气，“赫连无夜！我洛未央堂堂七尺男儿，岂会如女子一般拈酸……”说到这儿他猛地住了嘴，跳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我累了，殿下请便！”他却不想一想，其实这番言语和举动已有了几分拈酸吃醋的意味在里面。
    无夜还待分说，已被未央拽住胳膊推出房去，又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未央兀自气恼不已，无夜不仅对他有所隐瞒，竟然还骗他，要不是今日和公主走了个面对面，自己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而且看公主对他的熟络劲，那双幽蓝眼眸中散发出的热情似要将他融在其中……恐怕事情还不止他刚才说得那么简单吧。想到这里洛未央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生气无夜的隐瞒和欺骗，但酸酸的感觉也不是没有，毕竟对方是个美貌少女，又贵为公主，若是个普通人，自己恐怕也不会如此在意吧。又转念一想，要真是普通人，无夜大概也不会隐瞒了，这么说，莫非他心里……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未央才走出房门，脸上又恢复了平淡，无夜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
    “未央，”无夜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等明日拿到复莲丹，我再去找公主取回剑，咱们便即刻打马回京。”
    “嗯。”
    不用解释，也不想再纠缠，也许过了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一切不仅没有过去，反而又生出新的事端。
    第二天吃过午饭，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顶着大毒太阳直奔王宫。
    兹琉王仍坐在那张镶满宝石的王座上，满脸堆笑地看着赫连无夜，“哎呀烨王殿下，昨天殿下求取复莲丹一事，寡人见殿下急需，当即便答应下来，事后回宫才发觉，竟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告诉殿下得知，寡人真是老糊涂了！”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对望一眼，心中都暗道不妙。
    “陛下请讲。”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事情是这样……”兹琉王清了清嗓子，道：“昨晚回宫后，梵昭圣主提醒寡人，复莲丹乃我兹琉圣药，历来为兹琉王室所独有，因此皇室祖制有约，复莲丹只能交与兹琉王室中人，不能交予外人。这……倒叫寡人为难了。”
    这番话让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听在耳中，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两人都愣了。这不是明摆着当场反悔么？怎么过了一夜，就多出个什么“祖制”？
    “陛下，就不能通融一下么？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夜确实急需复莲丹回去救人，陛下再与圣主商议商议？”
    兹琉王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烨王殿下，不是寡人不肯帮忙，实在是祖制难违啊！”
    “陛下……”赫连无夜忽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旁站的大臣们吓了一跳，有几名武将甚至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咳，咳……这个……殿下莫急，”兹琉王假意咳了两声，语意一转，又道，“其实……这个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回转余地，只要烨王殿下肯……”
    “陛下但讲莫防，只要是无夜能做到的，绝不推脱！”
    听了这话，旁边的洛未央忍不住脸色微变，一言不发地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赫连无夜。
    其实刚才兹琉王反悔的时候，未央已有了不好的感觉，再听到那条“复莲丹只能交给兹琉王室中人”的所谓祖制，心里更是明白了什么，只是当局者迷，无夜自己反而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果然，兹琉王对无夜的反应非常满意，连连点头，“如此甚好，那寡人就明说了。寡人膝下六子一女，最小的女儿达娜，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寡人听说烨王殿下也不曾娶得王妃，因此有意将达娜许配给烨王，两国结成秦晋之好，如此一来，烨王也算是我兹琉王室中人，寡人就将复莲丹送与烨王，分文不取。况且小女还曾承蒙烨王出手相救，你们二人也算有缘。烨王以为如何？”
    赫连无夜怔住了，第一反应就是回头去看洛未央，却见他低头坐在那儿，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烨王殿下，寡人这个提议……”见无夜不语，兹琉王又追问了一句。
    “陛……陛下……这个……”赫连无夜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无法作答。
    “嗯？烨王也曾见过小女，莫非觉得她品貌配不上殿下么？”原以为如此好事，对方会一口应承，怎么还吭吭哧哧的，兹琉王有些不高兴了。
    “不不，公主天人之姿，聪慧伶俐，是无夜配不上公主。”赶紧以退为进。
    “烨王过谦了，”兹琉王缓和了神色，“烨王少年英雄，身手不凡，又一表人才，难怪小女仰慕不止……呃……”好像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兹琉王连忙含糊带过，又道，“既然烨王同意，我们就……”
    “陛下！”无夜突然单膝跪倒，“陛下，婚姻大事，无夜不敢擅自做主，须得征求父皇同意才行。”
    “这倒也是，那寡人就等你三天，待烨王与尊上商议后再定。不过联姻之事若是不成，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是复莲丹恐怕就……”兹琉王的话里，多多少少还是带了点儿胁迫的意思。
    
                  第38章 圣主
    从王宫回来的路上，洛未央绝口不提兹琉王迫婚一事，赫连无夜虽然知道未央心里不舒服，怎奈这事来得突然，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走回了驿馆。
    回到驿馆，洛未央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就要关门，无夜从后面伸手挡住，闪身也挤了进来。
    “未央，你听我说……”
    洛未央站住，不回头也不出声，等着听他说。
    赫连无夜张了张口，又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是他也不想两人再闷下去，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想办法解决才是。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呢？要不，还是我来替殿下说吧。”洛未央终于转身，看着无夜的眼睛。“这事我早有预感，从昨天我看到公主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必定已经……喜欢上你！这也不奇怪，你们二人可谓不打不相识，随后殿下又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试想哪个少女会不动心？只是动心归动心，还得有人能做主才行，偏偏人家是一国公主，偏偏殿下有求于人，两下里一对应，议婚自然是水到渠成！”
    “未央！你知道我心里……可如今……如今……到底怎么办才好？”赫连无夜犹如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挥起拳头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能怎么办？应允婚事，娶了公主，然后拿了复莲丹回乾国。”话说得平静无波，连洛未央自己都吃了一惊。
    “决不！我心里喜欢的人只有你，谁也不娶！”赫连无夜低吼，猛地拉过未央，将他抵在墙上，狠狠吻了下去……
    就好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了发泄，无夜紧紧抵住未央的身子，粗鲁地啃噬着他柔软的唇瓣，狠狠咬了半天，舌尖也迅速攻入对方领地，上下扫荡、纠缠、追逐，毫不客气地用力吸吮，他能感到身前的人微微战栗着，原本推拒的双手也渐渐无力地挂在自己肩头……只吻得两人都气喘吁吁，无夜还不肯放开，他放慢动作，细细地轻舔未央的唇，然后滑到他耳后、脖颈，继续舔咬亲吻，一手从他衣领后悄悄伸进去，抚摸着他背上细滑紧致的肌肤，心跳越来越快……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打断了无夜接下来的动作，他低声骂了一句，万分不情愿地放开未央，整了整衣服，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小缝，“什么事？”
    门外的人并非驿馆伙计，而是个陌生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封红色的请柬，见到无夜弯腰行了一礼，“烨王殿下，这是穆勒大人派小人送来的请柬，请烨王和小侯爷今晚到乌江阁一聚。”
    穆勒大人就是昨日陪他们搬家到驿馆的那人，据说是专管外事、礼仪的官员，相当于乾国的礼部尚书。人家特意派人上门来请，自然不好不答应。
    无夜让来人回复穆勒大人，说自己届时必到，来人欢欢喜喜地去了。
    返身走回屋里，赫连无夜掂着手里的请柬，对未央道：“晚上去赴宴吧，顺便看看能不能从穆勒大人那儿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洛未央脸对着窗外，气哼哼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无夜很奇怪，未央一向不是不顾大局之人。
    “赫连无夜！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未央回过头来，恼怒地瞪着无夜，只见他双唇红肿不堪，而脖子上一个清晰的红印恐怕他自己还未发现，那样子既惹人垂怜又让人想笑。
    “赫连无夜！你还敢笑！”洛小侯终于发飙了，跳起身一掌劈过来。
    无夜闪身避开，连忙讨饶，“小侯爷饶命，我再不敢了！”他一把攥住未央挥过来的手腕，用力将他带到身前，换了一副正经神色，道：“未央，我们还是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事到如今，我看只有去偷药了！”
    “不行！”洛未央一口否定了无夜的想法，“偷药是下下之策，且不说藏药的地方必定守卫森严，而我们现在连药放在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呢！”
    “所以我才想去打探一下啊。”无夜坚持。
    “就算你打探到了，再退一万步说，最终被我们得手了，人家岂能轻易放过我们？一路追杀不说，恐怕还要影响两国关系，万一兹琉王以此为借口，在边境挑起事端，就更糟了！”
    未央说得也有道理，无夜又烦躁起来，“那可如何是好？唉，要是那公主能主动放弃就好了，我真不明白，才不过见了一面，她怎么就非得嫁给我？”
    未央白了他一眼，“这要问你啊，烨王殿下！”
    无夜一把扣紧他的腰，将他拉近，恶狠狠地贴上去，“你敢再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就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洛未央立刻乖乖闭上嘴。
    其实未央也知道，这事怪不得无夜，自己若碰上同样的事情，恐怕也会出手相救，谁想到救的是公主，还救出了麻烦呢。
    一时之间两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
    赫连无夜只身去乌江阁赴宴。
    哈灵城规模不小，人口众多，但城市规划却不像乾国京都那样方方正正，街道笔直。城中的建筑多以石材构建，鲜少有木结构的，因为这里地处大漠，树木极少，因此木材价格昂贵。
    步出乌江阁，外面皓月当空，繁星闪烁，大漠特有的干燥的风迎面吹来，白天的酷热一扫而空，令人感到清爽舒适。略辨了一下方向，赫连无夜迈步走入哈灵城的夜色中，脚步虽然略微有些踉跄，不过心情倒还不错。
    那个穆勒大人请他吃饭，原也是想从他嘴里套些消息出来，除了打探乾国国内的诸般情况，甚至还拐弯抹角地探听，需要复莲丹解毒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乾国当今皇上？赫连无夜那里肯让他轻易套出话来，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给他听，两人在桌子上推杯换盏，互相打着哈哈。
    怪只怪穆勒大人棋错一招，以为中原人都酒量不佳，无夜年纪又轻，因此想把他灌醉，那时便知无不言了，他哪知赫连无夜八岁学会喝酒，如今的酒量号称千杯不醉，在乾国已经没人能奈何得了，因此上两人喝到后来，反而是穆勒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最后离开乌江阁的时候，穆勒大人是被仆从扶上马车的，而无夜才只是微醺。
    走在盘错纵横的街道上，无夜仍回想着刚才穆勒大人所说的话。
    原来兹琉国自古盛产各种名贵药材，国内专门设有培植药材、炼制药品的官衙，称为“梵昭司”，而掌管“梵昭司”的人被称为“梵昭圣主”，意思是天上的药神下凡。复莲丹一直以来都由历代“梵昭圣主”保管，其炼制秘方和技艺也只由“梵昭圣主”代代相传。每一代圣主在执掌“梵昭司”后，就可以收徒授艺，只要资质上佳，愿意潜心药理之人，都可能被选中，下一代圣主的人选也从中产生。至于藏药的“梵昭宫”则并非一处固定的宫殿，而是随着“梵昭圣主”的变换而变，每一任“梵昭圣主”居住的地方就是“梵昭宫”。这样一来藏药的地方不断变换，外人若不知道“梵昭圣主”是何人，就找不到藏药的所在，还有不少江湖人以为“梵昭司”即为“梵昭宫”，前来偷药，自然也是空手而回。
    此外穆勒大人还不小心透露出，王室祖制中果然并没有“复莲丹只能交予王室中人”这一条，只要得到“梵昭圣主”的应允、由国王亲赐即可。“烨王殿下，达娜公主对殿下一见倾心，又不好直说，所以王上才编了这样一个借口，公主的一番心意，殿下万万莫要辜负啊。”穆勒大人当时醉眼朦胧地看着无夜，这样说道。
    趁此机会，无夜便假作担心地表示，就算公主垂爱，若是“梵昭圣主”不同意把圣药给他怎么办？
    “哈哈，殿下大可不必有此担心，因为我国的‘梵昭圣主’两月前刚刚完成新人交替，现任圣主正是达娜公主本人！否则王上也不可能在第一天的时候就擅自许给殿下一颗圣药了。”
    听了这话，赫连无夜当时就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第39章 允婚
    赫连无夜决定假意答应婚事，然后在大婚当日偷出圣药，与洛未央离开兹琉。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未央，却遭到了强烈反对。
    “不行，你这样做是欺骗，和偷药也没什么不同！肯定会惹出麻烦！”
    “未央，你听我说，到时候我有办法说服公主，让她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那你现在可以去见公主，试着说服她，为什么一定要假意答应婚事呢？到时候公主发现你骗了她，岂不更糟？”
    “你不知道，穆勒说了，既然国王提出赐婚，在我表态之前是不能和公主再见面的，而且身为国王自然也是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再收回成命呢？再说，是兹琉王欺骗我们在先，明明之前都答应的事情，却又编出那样一条祖制来骗婚，他既不守信用，我们为何不可将计就计？”
    “可是……”洛未央一时语塞，却还是觉得不妥。
    “别再‘可是’了，难道你真的愿意看到我娶别人吗？”赫连无夜盯着他的眼睛，问。
    这句话成功击垮了洛未央的最后一丝坚持，两天来，一想到无夜有可能真的会娶达娜公主做王妃，他心里就痛得厉害，这和他府里原有的那些女人不同，一旦事情成了，达娜公主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烨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心底里的痛再次开始翻涌，避开无夜咄咄逼人的眼神，未央终于妥协，“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为了让未央放宽心，无夜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可以说服公主，让她主动放弃婚事。其实在讲这番话的时候，想到当初药店里那个蛮不讲理的“红玫瑰”，无夜心里还真没什么把握，可是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天下午，赫连无夜一个人去王宫求见国王，应允了婚事。
    兹琉王大喜，能和乾国联姻一直是他所希望的，只不过两国都是皇子多公主少，而且女儿从小被宠坏了，总说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今女儿自己挑选的乘龙快婿居然就是乾国三皇子，对方还人才出众，怎不让他喜出望外。
    为了怕夜长梦多，兹琉王说，鉴于无夜还急等着拿取圣药回国救人，因此婚事宜从速从简，不如选择最近的良辰吉日举行大婚仪式，礼成后，公主愿和无夜一起去乾国。
    赫连无夜同意了。不过他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在大婚之前，他要看到复莲丹，也就是说兹琉王要正式将圣药赐予他，他可以先不拿走，暂时存放在公主那里，待婚礼后再取。他这么说，也是在表示自己尚不知道公主即是“梵昭圣主”一事，至于穆勒大人，早在酒醒之后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了。
    兹琉王满口答应下来，二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下婚礼的诸般事宜，兹琉王便请无夜留下聘礼，说不拘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作为表记。
    赫连无夜想了想，摘下身边淬风剑的剑鞘递了上去，道：“无夜出门在外，身无长物，只随身携带有一柄宝剑用来防身，如今剑鞘虽在，宝剑倒恰好在公主手中，若陛下不嫌轻慢，以此作为表记就是了。”其实他心里暗想，宝剑乃是防身之物，公主总不好扣着不给他，这样也好过留下什么其他东西在她手里要不回来，成为自己悔婚的证物。
    兹琉王哪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的心思，见他愿以宝剑相赠，更加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大婚的日期被订在了后天。
    赫连无夜前脚刚从王宫回到驿馆，后脚就有很多得到消息的官员陆陆续续前来道贺，第一个登门的就是穆勒大人。紧接着，王宫中又派人送了很多东西来，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很快房间就被堆满了。
    一直到了傍晚，前来送礼道贺的各色人等才渐渐少了，无夜正想松一口气，不料王宫中又来了一名官员，手上捧着大红色的袍子和样式复杂的帽子，以及腰带、靴子、饰物等，林林总总一大堆，说是他们克孜人新郎的婚礼礼服，王上交待让驸马先试穿一下，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好拿回去改。
    无夜终于忍不住沉了脸，说自己是汉人，大婚要穿汉人服饰，他不会勉强公主也穿汉人新嫁娘的礼服，请王上也不要勉强自己。那官员听了，一脸悻悻地回去复命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两名侍卫到驿馆来，说是王上派来贴身伺候驸马的，看那两人的样子身手不弱，估计兹琉王也怕无夜中途反悔吧。待到中午时分，穆勒大人又来了，身为掌管礼仪的官员，他有很多关于克孜人婚礼的风俗、禁忌等方面的问题要向无夜说明。所谓入乡随俗，服饰可以不穿，但这些东西总得了解，否则也显得对别人不够尊重。无夜只好耐着性子听他一条条解说。
    好容易送走了穆勒大人，无夜到未央房间，想和他商量一下明日将药“骗”到手之后该如何脱身，却见未央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见赫连无夜进来，洛未央说自己打算搬回当初的客栈去住。
    无夜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自己身边现在有兹琉王派来的人，说是服侍，恐怕更多还是来监视他的，若未央不在，他还能把这出戏演得更逼真些，不至于漏了马脚，而且到时候若能顺利得手，他们在客栈会合再跑路也更容易。
    “好吧，那你这两天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彩云客栈等我，那店里客人少，你还住在之前的房间吧，完事之后我去那儿找你。”门外有人守着，无夜也不好说得太详细，只能以眼色示意。
    洛未央点头表示明白。
    还是当初两人来时住的那家客栈，连房间都没有变，但发生的事情却早已脱离原来的轨道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滑去，结局究竟会怎样，现在还未知。
    站在窗前，洛未央俯看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突然有些恨自己，如果那时自己没有生病，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也许此时他早已和无夜拿到了复莲丹，正在快马加鞭往回赶的路上……只可惜时间永远无法倒流，人也永远无法得知下一刻要发生什么。
    从驿馆搬回到彩云客栈，说是为了方便无夜行事，其实更是为了自己。他不想看那些前来道贺的人的嘴脸，不想听那些恭喜的话语，他也不想看到那些堆在房间里有着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等寓意的各色礼物，他更不想看到的，是无夜还要做出一副喜气洋洋、好事将近的表情在那里迎来送往，这比所有的东西都更加刺痛他的眼睛，他的心。
    虽然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戏，是假的，可是心还是会痛，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胡乱猜想，无夜真的能说服公主放弃吗？万一公主不答应，而婚礼已成，是不是就代表着木已成舟，一切将无可挽回？或者无夜本来也想到了这一点，能说服公主固然皆大欢喜，一旦不行，为了能拿到救皇上的药，就算他不喜欢公主，就算他不想娶任何人，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他也只好妥协？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按捺得下，洛未央只能选择逃开，否则他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些什么，反而坏了大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无夜提出去“偷药”的时候答应他，也不用像现在这般煎熬了。不过未央也知道，以目前的条件，“偷药”远不如“骗药”更有把握。兹琉王答应在大婚的头一天晚上赐药，这会儿无夜是不是已经看到了放在宫中公主居所内的复莲丹，并想着如何能拿到手？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
    
                  第40章 挟持
    器乐喧天，锣鼓齐鸣，一队穿着克孜民族服饰的吹鼓手浩浩荡荡从驿馆出发，向着王宫方向走去。队伍中间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那马儿通体毛色乌黑发亮，只有额前一撮白毛分外显眼，马上坐着的一人头戴玉冠，身穿靛蓝色暗花罗袍，虽然因天色将晚看不大清楚样貌，不过那份潇洒的姿态却是人所共见。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纷纷议论着，都说这乾国皇子果然气度卓绝，难怪能让他们美丽的七公主青眼有加。
    一路行到了王宫前的广场上，一身火红色盛装、头戴缀满宝石的花冠、脸上蒙着红色面纱的达娜公主正站在兹琉王身旁，笑盈盈地看着下马向他们走来的赫连无夜。虽说克孜族女孩儿一向爽朗大方，但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多少还是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达娜和目光和无夜刚一接触，便不由自主地飞红了脸，笑容却越发灿烂了。
    克孜人的婚礼在傍晚开始举行，首先要将新娘迎到新郎家里、当着新郎父母的面举行仪式。赫连无夜远道而来，家不在本地，于是兹琉王让人在广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外围搭起一圈红色的幔帐，权作是夫家。
    无夜在礼仪官的指点下走到达娜面前，挽起她的手，二人一起走入红色的幔帐，在篝火前站好，先向代表新郎父母的虚位敬献美酒，然后转过身来，向到场的长辈和来宾鞠躬致礼，这时候，有专门的喜娘开始对着新郎新娘唱歌，歌词大意是新郎的全家欢迎新娘的到来，祝福新婚夫妇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一曲唱罢，无夜挽着达娜走出幔帐，来到兹琉王面前，再次敬酒，来宾们已经坐了下来，又有一位手持嫩柳的喜娘走出来，唱起“别亲歌”，这时，一位代表娘家的礼仪官抓起红枣、巴旦木、杏仁等果品向来宾们抛去，众人欢呼雀跃，争相拾拣。
    歌声落下，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兹琉王身上，只见他微笑着站起身来，从礼仪官奉上的托盘里拿起一根系着红色丝带的马鞭，走到达娜公主面前，轻轻挑下她红色的面纱，众人爆发出一阵高声呼喝，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喜娘的歌声也再次飘荡在夜空里，这一次歌词的内容主要是赞美新娘——
    “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明亮，她的心像金子一般闪光，她勤劳的双手播下幸福的种子，等待心上的人儿一起收获芬芳，她是戈壁滩上最耀眼的圣莲花，只有天空中展翅翱翔的雄鹰才配得上……”
    歌声将婚礼的气氛被推向高潮。
    这时有礼仪官上前，将盛满紫红色葡萄酒的琉璃杯分别递到无夜和达娜手中，夫妻二人互相敬酒，有点儿类似汉人婚礼中的“交杯酒”。
    赫连无夜一口气喝干杯中的美酒，低下头来，正好看到达娜公主正含羞带笑地看着自己，幽蓝的眼眸中深情款款，美丽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显得娇艳如花，妩媚中有着克孜姑娘特有的单纯和率真。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无夜不禁有些心虚起来，看来公主是真心喜欢自己，而自己却在骗她，只想着怎么把复莲丹弄到手，这样的做法的确非大丈夫所为！只是……事非得以，也只能姑且为之了。
    几支歌儿唱下来，婚礼终于接近尾声了，兹琉王招呼所有来宾到王宫大厅就坐，那里已摆上美酒佳肴，大家欢聚一堂，为两位新人的结合举杯庆祝。
    夜深人静，彩云客栈则一如往昔，因为位置偏僻而并没有几个客人。
    二楼把角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桌上摆着酒菜，但似是没有动过，屋里的人正一手支着下颌坐在桌子旁边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了，心里乱乱的，有好多事情纷沓至来，却又好像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现在在做什么？喝交杯酒么？还是已经入了洞房？抬头望向窗外，一片云彩飘来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是黑得浓暗无边。已经快三更了吧，为什么外面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他果然未能说服公主吗？还是面对佳人根本无从开口？自己就这样孤坐着，要等到何时？
    收回目光，望着面前桌上注满醇酿的酒杯，洛未央端起来放到嘴边，却又放下，不行，万一待会儿他来了，他却醉了怎么办？不过今晚那人肯定要喝不少酒，他是新郎官呢，不知道号称千杯不醉的他能不能支撑得住。俗话说酒能乱性，上次在船上若不是喝多了酒，自己又怎么会被那人压住……如今那人要是也醉了，面对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是否能把持的住？
    端起酒杯仰头灌入口中，不管了，先喝上一杯再说！人越是清醒，头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越无法控制，在凭空猜测中等待果然会逼得人发疯，再这样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冲进王宫。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控制，比如借酒浇愁，洛未央一开始告诉自己只喝一杯，然后又自我宽慰着喝了第二杯、第三杯……那人可以千杯不醉，凭什么他喝这么几杯就会醉呢？他一向不比那人差！
    实际上，洛未央的酒量真的比赫连无夜差了太多太多，一壶酒见底，他就觉得眼前的物事都变了双影，手中的筷子拄在桌上不自觉地打着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如果不是习武之人根本听不到。
    洛未央当然听到了，他猛地站起来，身子忍不住轻晃，是那人回来了吗？他兴奋地想，但很快又想到无夜回来应该走门，不该跳窗户。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想法，门外这时也传来轻响，从脚步声分辨应该是两个人。
    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洛未央迅速吹灭烛火，回身去床上拿了湛云剑握在手中。
    再转过身来立在床前，尽管屋里一片黑暗，他还是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屋子里多了四个人。四个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所站的位置封住了他动手的所有去路，果然是高手。
    与高手过招，输赢向来只在瞬间。
    同样的对手若是以一敌一，未央自问有赢的把握，但现在偏偏是以一敌四；同样是这四个人，他若没醉，自问就算不能赢，总还可以逃，但是现在偏偏他醉了……
    在被对方连点几处穴道软倒在地的同时，洛未央心里再次痛骂自己，为什么要喝酒？！
    屋子里又亮了，跳跃的烛火下，洛未央看清了那四个人，都是黑衣蒙面的陌生人，手中却没有兵器，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都是中原人。
    灯影中，云中鹤谢云将倒在地上的洛未央架起来，为了保险起见，虽然是一路跟了过来，张挺还是从怀里掏出画像对着比照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嗯，没错，就是他。”
    收了画像，几人再次仔细打量被他们联手制住的这人，他显然刚刚喝了不少酒，双颊酡红，连眼角都染了粉色，一双黑亮的眸子也略显迷离，让原本就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魅惑，虽然受制于人，他却只是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既未露出慌乱的神情，也没有惊恐，就连疑惑都看不到，如此平静的反应让他们很是意外。
    “啧啧，这样的人物……也难怪公子会……”谢云说了一句，语气有些轻佻，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在洛未央的脸上。
    “小谢，上头的事情少议论！”张挺斥道，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将里面的药散倒在茶水中，给洛未央灌下，然后命令道：“把他平放在床上。”
    谢云依言将未央架到床上，张挺出手如电，瞬间已点了未央周身几处穴道，又运气在他周身游走一番，然后扶起他走到窗前，摸出一把匕首在他手上划了道口子，将血滴在桌边、窗口，又撕下他的一片袍角……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后，他命令其他三人先走，自己吹熄了灯，挟着未央躲进了床底下。
    
                  第41章 坦言
    王宫里的婚礼一直持续到午夜以后，大部分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包括兹琉王也不例外，若说坚持到最后还算清醒的人，大概就是两位新人了。新娘子虽然也要接受来宾敬酒，但到底是女人，又贵为公主，总不好硬灌，至于新郎的酒量，则让众多来宾佩服不已，一举打破了他们心中“汉人酒量浅”的固有看法。
    筵席散后，赫连无夜被达娜公主牵着手，向王宫内院走去，因为昨天傍晚来过一次，他已经知道公主的寝宫在内院东南侧，而复莲丹此时就放在寝宫新房的柜子里。
    一路来到寝宫新房，让婢女们都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要说一点儿没醉那是假的，毕竟喝了太多的酒，无夜这会儿也头发晕，腿脚发软，只是想着今晚的“任务”而强令自己保持清醒。进屋之后他四下打量着：十几盏镀金烛台摆在四周，红烛高悬，将偌大的房间里映得通亮，檀木雕花箱子上压着红毯，墙上也挂着鲜艳的壁毯，窗前垂着玛瑙穿成的珠穗；绕过楠木屏风，房间最里侧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绸缎被褥，也压着红毯，红色的纱帐从房顶的金钩垂下来，将整张大床罩在里面；床边是两个并排的衣柜，还有梳妆台……
    达娜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低垂着头，脸色绯红，双手摆弄着自己的辫梢，再大方的姑娘到了这个时候，恐怕也会变得羞答答的。
    无夜知道复莲丹就锁在梳妆台下面的柜子里，他心里明明急得要命，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该怎么开口和公主说呢？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来回溜达着。
    等了半天，新婚夫婿却只是在一旁走来走去，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达娜公主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无夜，小声道：“夜深了，殿下……哥哥，还不歇息么？”说完这话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又继续说道，“往后，达娜便称呼殿下作‘夜哥哥’，可使得么？”兹琉国女子大多将丈夫称为“哥哥”，显得更为亲切，即使公主也不例外。
    “公主，我……”赫连无夜很想一鼓作气说明自己真实的打算，但对上那双清澈单纯的幽蓝眸子，下面的话就梗在喉中吐不出来了。
    见无夜神情焦虑，达娜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她走过去打开衣柜，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再转身回来，蹲下去打开了梳妆台下的暗盒，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的匣子。把玉匣捧到无夜面前，达娜嫣然一笑，“夜哥哥可是惦记着圣药，所以心情焦虑？明日一早，达娜奏别父王，便与夜哥哥一同启程回乾国，哥哥大可放心。”说着已将玉匣交到他手上。
    打开玉匣，里面的凹槽内嵌着一个透明的腊丸，隐约能看见蜡丸里金箔包裹着的一粒丹药，尽管隔着几层，还是有一股怪怪的的药味散发出来，初闻是极淡的薄荷般的清凉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到后来却闻到有一丝微微的腥臭在里面，如果不仔细嗅还感觉不到。
    无夜拿着玉匣的手有些抖，千里迢迢来到西域为的就是它，如今终于到手了！他收好玉匣，诚心诚意地向达娜公主一揖：“无夜多谢公主！”
    “你我已经是夫妻，怎的还如此客气！”达娜又笑了笑，“夜哥哥现在收着它做什么，难不成要揣着坐上一晚？”转身走到床前，撩开床纱，“你便要坐一晚，达娜可不奉陪了，明早还要早起呢。”因说过了几句话，原本的紧张和娇羞渐渐退去，她的语气里又带了一丝顽皮。
    眼见公主毫不设防，坦诚相待，赫连无夜心内愧疚不已，把心一横，早已想了千百遍的话就此冲口而出：“公主，无夜欺骗了公主！还请公主原谅！”说着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达娜见状轻呼一声，走过来望着赫连无夜，皱眉道：“夜哥哥这是做什么？骗了我？骗了我什么？”
    “无夜不该娶公主！”
    “不该娶我？为什么？夜哥哥还在生气么？莫非还是因为药店里的事？如果是这样，达娜给哥哥赔礼了！达娜自小被父王和王兄们宠坏了，言语行事有时未免刁蛮任性，那天也是因为随后还要进山里查看药圃，所以才着急了些……”达娜以为无夜还因为那天在药店里两人发生的争执而生气，急忙解释。其实那天在药店里，她知道自己明明是后来的，却非要抢在前面，无夜一开始没说什么，她已对他有了一丝好感，后来就有些故意挑衅的意思，只想逗逗这一脸严肃的俊朗少年。
    “公主，无夜并非还在生气，只是……只是无夜答应娶公主，其实全是为了复莲丹！”无夜决定还是先说重点。
    “哦？”公主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无夜的意思，“夜哥哥本就为了圣药而来，咱们都是知道的，那个……若非王室中人，便不能……不能将圣药给你，你为此而娶我，也是正常的啊，又怎么说是骗我呢？”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达娜公主也有点儿心虚，因为那个“非王室中人不能赐药”的“祖制”正是她向兹琉王撺掇出来的。
    那天从药店买了药回去，在路上竟被一条巨蟒困住，若不是无夜出手相救，她和婢女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当她发现救了自己的竟是刚才在药店被自己“欺负”的蓝衫少年时，一颗少女的芳心早已不由自主地系在了那人身上。克孜姑娘一向敢爱敢恨，她喜欢他心胸宽广、不计前嫌，喜欢他身手矫健、少年英雄，喜欢他做事单凭于心、不求回报……后来她拿了他遗下的宝剑回去，满心已全是他的身影，闭上眼就能回想起被他抱在身前脱离险境的感觉……
    第二天出门之前，听父王说乾国三皇子有事前来觐见，达娜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蓝衫少年。到西域来的汉人大多是商旅，而那少年风采翩翩，气度不凡，显然并非经商之人，而且从年纪上看也差不多，惦着这件事，她傍晚急匆匆从山里赶回王宫，正好在门前遇到赫连无夜和洛未央，结果果然被她猜中了，日前出手救了她的少年正是乾国三皇子。
    当天晚上，达娜便将自己和乾国三皇子的意外遭遇明明白白告诉了父王，并态度坚决地表示，她喜欢他，想要嫁给他！于是，便有了兹琉王第二天的反悔和那个临时多出来的“祖制”。
    达娜正想着要不要坦白告诉无夜，自己是因为喜欢他、为了嫁给他才想了这样一个主意，但一时又不好意思开口，一个未婚姑娘巴巴上赶着男人，总是有些不像话。然而无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公主，在下本无意娶公主，为了拿到复莲丹才不得已答允下来，如今公主赐药，无夜愧领了，至于婚姻之事……还是罢了！公主聪慧貌美，将来必定会遇见能托付终身之人！”
    
                  第42章 惊变
    明亮的大眼睛里先是浮起一丝不相信，继而是委屈伴随着怒火，达娜公主上前一步，面对面站在赫连无夜跟前：“赫连无夜！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到了圣药就想悔婚吗？你我二人的大婚之礼我兹琉国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都亲眼见了，民间百姓大约也有听说，大家都知道我七公主达娜嫁给了乾国皇子，如今你倒要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托付终身的人？！”说到后来，幽蓝的眸子里已泛起泪光。
    “公主，我……”虽然知道肯定要面对这样的结果，无夜还是觉得手足无措。
    “赫连无夜！你倒说说看，本公主哪一点配不上你了？是容貌、家世、还是才干？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兹琉国现任‘梵昭圣主’就是本公主！复莲丹是我一手配制出来的，我七岁开始跟随先师学艺，如今上百种药的配制都经我手，别以为你武功高强就了不起，我若是想，动动手就可以轻易把你迷晕了！之前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竟然……竟然……悔婚？！为什么？”
    “并非公主配不上无夜，实在是因为——无夜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赫连无夜决定坦诚相告。
    听到他这么说，达娜公主反而略微平静了一些，她先是一愣，然后侧头想了想，忽而一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既然你心里还有喜欢的姑娘，将来再把她娶进来也就是了，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何况为王者，我娘不也是我父王的九王妃。达娜并非那种小心眼、不容人的女人，只要将来你对我好，心里有我，多娶几个也没什么。”
    公主的这番话让赫连无夜连连叫苦，心道这些女人怎么都夹缠不清呢，明知道男人喜欢别人也可以不介意？那到底还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啊？若是换了自己或未央，恐怕任何一个知道对方又喜欢上别人的话，都会不答应吧。他却不想想，千百年来一直都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从一而终，在这样的惯性习俗下，让女人怎么可能做到和男人一样，名正言顺地要求对方专一？能够挑选自己喜欢的男人嫁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哪里还能要求别的。
    “公主，感情一事不可勉强，况且无夜此生有他一人足矣，不敢再想娇妻美妾、左拥右抱，所以实在不愿委屈了公主！”赫连无夜话虽说得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换言之就是“我不想要你，你别赖着非要跟我了”。而且说了这大半天，再要耗下去恐怕天都快亮了，未央还在客栈里等着，还是快刀斩乱麻，赶紧脱身要紧。
    想到自己之前留下的定礼，赫连无夜对达娜公主又施了一礼，“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无夜的错！但是我这么做也情非得已，实不相瞒，那中毒之人是我……娘亲，为了救我娘，复莲丹我是志在必得！况且那什么‘祖制’恐怕也……只不过公主情真意切，无夜不能有所欺瞒，因此才坦言相告，希望公主能够谅解！另外……那柄剑，还望公主赐还。”
    本来听到无夜说中毒之人是他母亲，达娜不禁起了一丝恻隐之心，想不如自己退一步，先放他走，婚姻之事以后慢慢说，自己还可以去乾国找他，他有名有姓，又是皇子，不怕他跑了。可是再听到无夜开口索取宝剑，她不由心中大怒，心道好你个赫连无夜，原来早就计划好了，现在想把表记也拿回去，将来来个死不认账是不是？这悔婚悔得倒也彻底，果然半点也没将我放在眼里！
    憋着一口气，达娜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摘下挂在墙上的宝剑，回到无夜身前，仓啷一声拔剑出鞘，指向赫连无夜，“赫连无夜，是你不仁不义、悔婚在前，须怪不得我，有种你就让我刺上一剑！一剑之后我们情断意绝，我便让你走，绝不再纠缠！否则你人可以离开，却得把圣药留下！”达娜公主盯着无夜，一手举剑，面沉似水，幽蓝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此话当真？”赫连无夜心里迅速思量着，虽然公主不会武功，但若要强栏自己，自己也不能真对她动手，况且她刚才也说了，她是“梵昭圣主”，恐怕也是用毒专家了，万一真给自己下点儿什么药，岂不更麻烦，还不如让她刺上一剑，一了百了，自己是乾国皇子，量她也不敢真下杀手，顶多自己受点儿伤罢了。
    “怎么？你不敢么？”公主执剑的手往前一送，冷森森的剑尖已抵到了无夜的咽喉上。
    无夜微微一笑，“如此，就请公主动手罢。”
    达娜公主冷哼一声，她当然不会杀了他，手中剑往回抽，再用力向无夜肩头刺了下去！她虽不会武功，但从小骑马射箭无不精通，又跟着师父采药、舂药，自然和普通女孩子不同，手上很有几分力气，这一剑刺入赫连无夜左肩，竟入肉颇深。
    眼看着血透过衣服涌出来，赫连无夜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仍含笑看着她，好像是在说“如何？我可以走了么？”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咬牙，猛地从他肩上抽回宝剑。这一次，无夜脸上终于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笑容却还不减。
    更多鲜血从伤口淌下，他的衣服被染红了一片，达娜别开头不敢再看，手一松，宝剑掉在了地上，声音颤抖着，“赫连无夜，你……走吧！”又把一个莲花状的玉牌扔过来，“这是令牌，拿着它出宫，不会有人拦你。”
    “多谢公主！”
    快速出了王宫，赫连无夜一路向彩云客栈疾奔，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肩上的伤虽然已点了穴道止血，却还是疼得厉害，心下暗想那丫头的手劲还真大，且恨得下心。不过，毕竟是自己负了她在先，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拼着挨上一剑，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了。
    客栈大门紧闭，到处漆黑一片，无夜翻墙进入，摸索着走到二楼，他知道未央仍住在之前把角的房间。
    轻轻一推，门开了，无夜心里暗笑，这家伙又忘了闩门吗？还是特意开了门等他？
    “未央，东西到手了，我们赶紧动身。”他一边摸索着点上油灯，一边小声招呼。公主这边算是解决了，万一兹琉王不答应也是麻烦，所以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屋里没人答应，安静得有些异样，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在似的。赫连无夜觉得有些不妙。灯光亮起，床上空无一人，洛未央并不在房中，桌子上还摆着酒菜，早已凉透了，酒壶却是空的……看样子屋里并不像有过激烈打斗的样子，可是未央明明答应他在房里等他，这会儿人去那儿了？
    无夜又找了找，也没见到有留下的字条之类的东西，当他的目光掠过桌旁的凳子时，脸色立刻变了：凳子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再仔细看时，地上也有，一直沿到窗前……此时窗户大开，一颗高大的胡杨树立在窗外不到两尺的地方，繁茂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片淡青色的衣角勾在树杈上……
    未央被人挟持了？以他的功夫，怎么会轻易就着了道？想到桌上空了的酒壶，赫连无夜狠狠跺了一下脚，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良久，身穿黑衣的高大汉子从床底钻了出来，手上还拖着一人。
    “东西果然到手了，也不枉我等这一场，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带你离开了，魏公子。”张挺抱着洛未央，也从窗户掠出。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第43章 互斗
    已经是被人挟持后的第三天了，洛未央昏昏沉沉地坐在马车里，倒也明白他们此时是在回乾国的路上。
    那晚，姓张的那人迫他吞下药水之后，又以奇怪的手法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当时他便觉得周身酸痛无比，过后试着提气，果然内力武功都被制住，手脚虽然能动，却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这种情况下想要逃跑当然是不可能的，洛未央只得做出十分配合的样子，到了今天，他们果然放松了警惕，并且不再点他的哑穴。只是这四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通过几天的观察，洛未央已知道这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叫谢云，下巴上长有一颗黑痣的叫关耀阳，余下两人面貌相似，是张挺、张立两兄弟。看他们的言谈举止、行事习惯，应该是中原武林中人，自己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自然一个也不认识，而且他们显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从他们叫自己“魏公子”就可得知。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挟持他？是为了复莲丹吗？那为何不直接对无夜出手？用他来要挟无夜换药？也不像啊，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赶路，倒好像要赶紧回去交差的样子。还有他们口中说的“公子”又是什么人？
    正想得迷迷糊糊，马车在路上似乎硌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颠，洛未央身子无力，一下没坐稳撞到了车壁上，额头顿时奇痛无比！用手摸了摸，既没有破也没有肿起来。说起来自从他被灌了药、封了经脉，不仅武功受制，身上还变得极为敏感，稍微碰一下都觉得痛得要命，不仅是痛，还有痒、麻、冷、热，总之就好像身体的各种感觉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稍有不适他都要竭力忍耐，不知是不是吃了药的缘故。
    好在这四人一路上待他还算不错，看样子在交差之前是不会为难他的，他也只能见机行事，看看最后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再作打算。
    中午打尖吃饭的时候，洛未央在墙角又偷偷做了个记号。这是他留下的第九个记号，如果无夜走同样的路回乾国，也许能看到也说不定，虽然以无夜的武功要从这四个人手里救他脱困并不容易，尤其又在自己武功被制的情况下，但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的下落。
    这天晚上，张挺四人带着洛未央住进客栈，随便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以往为了保险起见，都是张挺和洛未央住一个房间，其余三人或各住各的，或两人一房，偏偏今天谢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非说张大哥几日来辛苦了，晚上也睡不好，不如今天我和魏公子同屋，让张大哥好好歇一晚。
    张挺拗不过他，又想到这几天他和未央一屋，虽然对方没了武功，但心里总也得提防着些，确实无法睡得踏实，难得有人肯体恤自己，便答应了。
    没想到半夜里便出了事。
    张挺是被隔壁房间的一声惨叫惊醒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就见屋里亮着灯，谢云和洛未央两人于床上纠缠在一起，未央的上衣被扯脱了大半，双手被谢云按在头顶，拼命挣着身子，眼睛里好像要喷出火来，嘴上和下巴上全是血；谢云则压在未央身上，脖子上鲜血淋漓……他心里立刻明白了，谢云施暴不成，反被咬伤！
    张挺过去一把将谢云拽下来，抬手甩了他两个耳光，骂道：“你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公子要的人你也敢动？”
    两巴掌似乎把谢云打醒了，他光着脚站在地上，一手还捂着脖子，也不敢看张挺，只拿眼斜着未央，嘴里嘟囔着，“这小子真他妈的恨！没了武功还这么厉害……”
    张立和关耀阳也过来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不快滚！”张挺怒喝了一声，谢云悻悻地去了隔壁，另外两人也知趣地走了。
    床上的洛未央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坐在那里兀自喘息着，显然刚才已用尽了全力。张挺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行了，没事了，睡吧。”说着往床边走去。
    洛未央也不说话，自己却抱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离开远远的睡在了地上。
    “魏公子，你这是……”张挺刚要问，却立刻明白了未央的意思，不禁苦笑了一下，本想说自己睡地上，却见未央翻身背对着他，根本不再搭理他，也只得摇摇头作罢。
    折腾了一回，大家都没了睡意，张挺在床上来来回回翻烙饼，侧耳听听，地上的人呼吸一起一伏，似乎也没睡，也是，任谁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都不可能很快再睡着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挺终于迷迷糊糊陷入半睡眠状态的时候，窗棂“咯”地一声轻响，黑暗中，两条人影已悄无声息地进到了屋里，其中一人如鬼魅般欺到床前，一刀斩了下来！
    张挺早已醒了，不等对方的刀劈到眼前，已侧身一滚避了开去，右手顺势探出，直拿对方手腕，来人也机敏得很，一招失手，便迅速后退，张挺从床上翻下，和那人斗在一起。这边两人缠斗着，从窗外跃进来的另一人趁机也扑到床前，又是一刀斩下，这一次却杀了个空！想是早就算计好了，不料床上却只有一个人，后来这人忍不住“咦”了一声，暗想明明早就查探好的，怎么却少了一人？
    听到这边房间里的动静，另外三人也都跑进来，几人在黑暗的屋子里你来我往，打了个不亦乐乎！
    “朋友是哪条道上的？与张挺何仇何怨，非要在下的命？”张挺一开始还以进来的是未央的同伴“吴夜”，动上手才知道不是，便问了一句，江湖中人被人寻仇是很正常的事，他自报家门，也是提醒对方不要杀错了人。
    对方哼了一声，只听后来那人说了句“老赵，人不在，先撤！”二人虚晃一招，便往窗前退去，张挺等四人见对方不是冲他们来的，也没有紧逼。哪知那两人退到窗前，却正好撞到一人，借着窗外月色看去，完美无瑕的一张面孔，才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原来洛未央也以为那二人是找张挺他们寻仇的，趁着几人混战，他悄悄站起身来，便想借此机会翻出窗外溜走，哪怕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也许能侥幸逃脱，哪知刚摸到窗前还没有翻上去，就被那两人撞上。
    原以为空跑了一遭，还打草惊蛇，老赵正在懊恼，结果猎物却送上门来，他大喜，手中的刀快如闪电般砍向洛未央！说时迟那时快，朦胧中一个带着链子的物事蓦地飞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刀上，当的一声脆响，刀锋被荡了开去，紧接着有人扑过来，一伸手将未央拉了回去。
    “雾里流星？关耀阳？你们是天龙教的人？”荡开自己刀锋的是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铜球，正是雾里流星关耀阳的独门兵器，老赵皱了皱眉头，知道这次行动已经失败，说了一声“撤”，就和同伴一起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张挺点上灯查看了一下，还好，自己这边没有人受伤，想到对方的言语举动，难道是冲着魏公子来的？他问洛未央：“魏公子，你认识这两人吗？”
    洛未央冷冷道：“不认识。”
    “那老赵看上去倒好像是人称霹雳刀的赵伯雄。”关耀阳在一旁说道。
    张挺点点头，“嗯，我也觉得是他。”
    “几年前就听闻赵伯雄做了大内乌衣卫，说起来倒和我们算……”
    “小谢！”张挺喝断了谢云下面的话，这人快嘴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洛未央，后者坐在桌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第44章 夜袭
    接下来的路，张挺他们走得格外小心，乌衣卫的人既然能来第一次，就有可能来第二次，今天派来了老赵，明天就可能派来老钱、老孙、老李。不知道这魏公子怎么和大内的人结下了梁子，惹得对方要痛下杀手。
    天龙教是朝廷设在江湖上的暗势力，教中只有坛主以上的人知道他们是为朝廷服务的，不过赫连若朝的身份却只有教主冯秋和下面两三个人知道，其余的人只知他是代表朝廷的人，连教主也要礼让三分，却并不知道他是太子。这次赫连若朝因为下狠心要得手，所以派出的四个人中倒有三位是坛主，张挺甚至是分堂堂主。所以从某方面说，天龙教和大内乌衣卫算得上是一个主子麾下的不同建置，因此上谢云那天才会差点儿说走了嘴。
    想到临行前贺公子的交待，若有人要对魏公子不利，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一律杀无赦，张挺还真有点儿为难，看来贺公子早就料到回程时会有人在半路出手，但对方是乌衣卫，也算是自己人，要不要真的“杀无赦”呢？
    好在随后的几天都风平浪静，乌衣卫的人一击不成，没有很快再动手。
    洛未央还坚持着偷偷留下记号给无夜，虽然半路脱困的希望极其渺茫，但只要他能发现他的行踪，一路跟随到京师后，也许会有办法。可是无夜如果看到了记号，这么长时间也该跟上来了，他的马比这边要快得多啊，为什么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哪怕他偷偷知会他一声也好，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跟上来？
    尽管心里越来越失望，洛未央还是没有放弃任何机会，并暗中观察着路上每一个遇到的人，结果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
    伸手扶起摔倒在自己脚下的小孩子，就觉得手里被塞过来一个纸团，洛未央心里一喜，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果然看到远远有个人影闪进了巷子里，是赫连无夜！
    洛未央借口去方便，打开字条，就看到上面写着：今夜子时，待在屋外。果然是无夜的笔迹。不过未央看了字条，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无夜是打算子时来救他吗？但是他一个人根本不是那四个人的对手，再想救出失了武功的自己，几乎完全不可能。也罢，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也许他有什么计策也说不定，这些斗心眼的事，他一向比自己强得多。
    晚饭过后，张挺等四人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频频开始轮流往茅厕跑。洛未央心念微动，暗想不知道是不是无夜在暗中做了手脚？于是他也装着和他们一样，时不时去溜达一趟，否则那四人若起了疑心，加倍提防就不好了。
    到了晚间，仍是张挺和未央同屋，不过是张挺睡在地下，未央睡床上。自从那天之后，洛未央再不肯和任何人同睡一张床，张挺也不敢再让别人和未央同屋，于是两人说好，轮流在地上睡。
    因为心里有事，洛未央自然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听着外面的更鼓。估摸着快到子时了，他轻轻坐了起来，摸索着下床。
    张挺当然立刻也醒了，问他做什么。
    “肚子不舒服。”未央答了一句，就穿上衣服走出房门。他知道张挺会跟过来，一直在外面等着。
    躲在臭烘烘的茅厕里，未央掩鼻皱眉，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待在屋外”，可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子时还没到吧？不知道无夜来了没有？正胡乱想着，忽听外面张挺说了一句：“赵大侠，别来无恙？”
    乌衣卫的人又来了，原想趁着天龙教的人吃坏了肚子而提前下手，没想到却在庭院里就遭遇到张挺，见他只是一人，便迅速动上手。
    张立、谢云和关耀阳也闻声跑了出来，六个人又打作一团。混战中，张挺对张立道：“魏公子去茅厕了，你过去看着点儿。”
    张立依言跑过来，就看到洛未央恰好走了出来。
    大概是条件反射，张立这会儿竟也觉得肚子不大舒服起来，他看了一眼那边混战的几人，出手点了未央的穴道，把他拽到水缸后面藏了，然后自己去方便了。
    洛未央暗暗叫苦，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不知是否还在无夜的预料中，怎么他还不露面呢？
    像是为了回答未央的疑惑，一个黑影灵巧地从屋檐上翻身而下，站在他面前，伸手解了他的穴道，拉着他就跑，“未央，我们快走！”
    “不行！”洛未央腿一软便要摔下去，他四肢无力，勉强走动还罢了，根本无法发力奔跑。
    赫连无夜一惊，扶住未央探上他的脉门，才知道他经脉受制。眼下情况紧急，既然不能跑，只能先躲起来，他略一思索，抱起未央掠入客栈后院，躲进了柴房。
    两人在柴垛后面藏好，这才稍缓了口气，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对方的情况。
    “未央，你先听我说，”黑暗中，赫连无夜握住未央的手，小声道：“那日我发现你被人挟走，便追了出去，先在哈灵城里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怕兹琉王派人追我，只能先出城奔回程方向，结果第二天就在路上发现了你留下的记号。知道你没事，而且也在往回走，我才稍稍放了心，便一路跟着。”
    “兹琉王为什么要派人追你？公主那边……”洛未央果然还在挂心着这个问题。
    “公主被我说服了，但是我怕兹琉王不肯罢休，所以还是早点儿离开的好。”赫连无夜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刚才一发力，又隐隐作痛。
    原来赫连无夜循着未央留下的记号，一直远远跟着，因为怕被发现就没敢有所举动。昨日他碰巧遇到了乌衣卫的那两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端倪，知道他们也在追踪着未央等人，便留了心，得知他们打算在今夜子时偷袭，无夜便决定趁火打劫，又在那几人饮食里做了手脚，想让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好救未央脱身。然而未央经脉受制却在他意料之外，情急之下只能先躲了，希望那四人会以为他们逃走而追出去，这样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当听到未央说，挟持他的一伙人似是天龙教的人，而那两名要杀他的则是宫中的乌衣卫，赫连无夜大吃一惊！
    身为皇子，赫连无夜当然知道天龙教的底细，而且还知道现在实际掌管天龙教的人是赫连若朝，恐怕那几个人口中所称的“公子”就是太子本人。太子竟然派出教中四名好手挟持未央，到底想做什么？其实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无夜不愿意相信罢了。原来上次太子从宫中将未央带回府，真的不是仅仅替未央治伤那么简单！想到太子一贯的所作所为，只要他想得到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无夜的眉头越皱越紧，惹上了这个大麻烦，未央还不知道吧？
    心里还在想着要不要告诉未央，嘴里已不小心说了出来：“未央，太子他……”
    “太子怎么了？”赫连若朝也是洛未央心里的一根刺，听见无夜说起，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无夜感觉到了，微叹了口气，斟酌着说道：“太子他……有没有对你……不规矩？”
    手再抖了一下，洛未央不答，半响，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天龙教……是太子的手下！”赫连无夜叹道，话一出口，他只觉得未央全身都绷紧了，“那你是否知道，乌衣卫……又为什么要杀我？”
    乌衣卫是宫里的特殊组织，里面的人都是来自江湖各派的好手，他们不算侍卫，也并非人人都常驻宫中，分散在京城里的人不少，但也有在外省的，宫中有需要的时候，会以特定的方式召唤他们。乌衣卫的人直接听从皇上指派，战英桐便负责替皇上管理乌衣卫的一部分事情。
    皇上是不可能派人杀未央的，那么宫里又有谁能不惧皇上，指使得动乌衣卫的人？不惧皇上……赫连无夜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太后。
    十年前，乌衣卫里的一名好手官虎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被人伤了下身，后来他竟求得皇上同意，净身入宫做了太监，皇上派他到紫鸾宫做了太后身边的贴身总管，改名官奴。这件事无夜是听战英桐说起的。
    太后一向宠爱太子，对于太子在府中豢养男宠一事很是恼怒，甚至下旨杀了太子府里当时最得欢心的男宠晚铮，以儆效尤。听说杀晚铮的人，就是官奴偷偷从乌衣卫里调出来的。这件事被皇上知道后，因为觉得太后的做法情有可原，就没有追究官奴。
    现在太子盯上了未央，太后大概是知道了，所以才指派官奴再次动用乌衣卫，想暗中杀了未央。
    “想不到我竟惹来了这么多大人物的关注，还真是荣幸得很！”洛未央轻笑，声音却极冷。
    赫连无夜已从身后紧紧拥住了他，“你放心，有我在，决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无论太子还是太后，都不能！”
    洛未央忍不住攥紧了无夜的手，要保护自己的话，这个人从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说了，大了之后反而很少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如今再次听来，这样的话竟还是能触动自己的心。
    这世上没有人是最强的，也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受到伤害，但如果有一个人肯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抵挡一切，那么就算再多的伤害，也能笑着面对吧。
    
                  第45章 小偷
    因为泻药的作用，而且还少了一个人，这次张挺和谢云、关耀阳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挡下了乌衣卫的凌厉攻势，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接到了“杀无赦”的命令，一招一式竟也毫不留情。一边打着，张挺还没忘了关注着张立和未央那边的动静，昏暗中他只看到有人躬身抱着一人进了后院，以为是张立带着未央躲起来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可是等到两名乌衣卫终于带伤逃走，张挺等人却在院子拐角见到了愣在那儿的张立。不好的预感立刻升起来，张挺忙问，“魏公子呢？”
    “魏公子……不见了！”张立不敢看他大哥。
    “你怎么看的人？！”张挺果然急得跳脚，如果闯祸的不是他弟弟，估计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
    “我……我闹肚子，就点了魏公子的穴，将他藏在水缸后面，结果等我回来，人就不见了！我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也没有。”
    “还找什么？肯定跑了，赶紧追！他现在腿脚不利落，肯定跑不远。”谢云道。
    “等等，”张挺想到他看见两个人进了后院，如果不是张立，那么肯定是另有其人带走了魏公子，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吴夜！一直以来这个人都没有露面，后来他们又只顾着提防乌衣卫，忽略了他，结果反而被他钻了空子。
    四人来到后院，很快就发现了藏在柴房里的两人。
    “哈哈，原来你也会这一招，想让我们以为你们跑了，实际上先躲起来，其实那晚你回到客栈，张大哥就和魏公子躲在床下等你呢！”谢云看着无夜，不屑地笑道。
    赫连无夜沮丧万分，他要是早知道张挺当初就是用这招骗走了自己，今日断不会再这么做。只不过未央行动受制，即使跑也跑不远。其实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张挺看见了他们进了后院，没准真的会以为他们逃走了呢。
    “我们只奉命请魏公子，劝你还是别插手了。”张立伸手过来拉住未央的胳膊。无夜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带未央离开，这一下还是忍不住和张立动了手。
    张立号称“摧花手”，功夫全在掌上，招数也以迅猛狠辣见长，无夜本也不弱，奈何他肩上有伤，几招之后便落了下风。张立立刻看出来了，招招向他左肩招呼，嘴里说道：“都挂了彩，还逞什么能！”话音未落，一掌正好拍在无夜伤处。
    场外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是未央，赫连无夜看了他一眼，转身跃上了房顶……
    这次夜袭之后，赫连无夜不再隐藏行踪，若即若离地跟在张挺等人后面，反正他知道未央一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也不急着出手。张挺表面上倒不甚在意，他知道无夜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举动的，不过暗中还是加了小心，尤其是饮食方面，晚上还派人轮流值夜。就这样，六个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向京都行去，倒是乌衣卫的人再没露面。
    无夜肩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全仗着之前从太子那里得来的清犀膏，如果不是那日挨了张立一掌，可能好得更快。这日远远看见未央等人进了饭馆吃饭，他也跟了进去，挑了一张距他们几步远的桌子坐了，还对着未央挥舞了一下手臂，意思是告诉他自己的伤已经好了，不用担心。未央看了，淡淡一笑。
    吃过饭，张挺等人带着未央先离开了，赫连无夜还坐在原地不动，他在想过两日就要到京师了，这些人肯定是要把未央交给太子，不知太子接下来会怎么做，扣住未央不放吗？不太可能，未央毕竟是博远侯世子，他不可能就此把他藏在府里，那么他如此大费周章，派出天龙教的人挟持未央，就不计后果吗？日后回到宫里，自己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对父皇明言？可是没有证据啊！
    一阵吵闹声打断了无夜的思路，他扭头看去，见是坐在旁边桌子上的两人不知为什么起了争执，两人越吵越凶，忽然，穿灰衣的汉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有种你跟我打上一架，打得赢了老子便依你！”对面那人个头稍矮，却也不甘示弱，道：“打就打，谁还怕了你不成！”说着竟伸手掀了桌子，扑过去抱住那灰衣汉子的腰，显然更是个火爆脾气！
    周遭的人纷纷躲避，赫连无夜也站起来要走，不料打架的两人直冲过来，狠狠撞在他身上，他一时没防备，倒被撞了个趔趄，背在身上的包袱也掉在了地上。他刚要去拾，旁边的矮个子被灰衣汉子撂倒在地，正趴在包袱上，灰衣人上去按住挥拳便打，矮个子那肯吃亏，一脚踹在灰衣人小腿上，两人竟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赫连无夜急着拣回包袱，不得不伸手去拉开那两人，偏偏那两人虽看上去不像会武功的样子，力气却都不小，在地上翻来滚去，谁也不肯放手。他费了半天劲，才从那矮子身下抢回了自己的包袱，无意中看到那矮子的右手是个六指。
    走出饭馆，无夜立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袱，放有复莲丹的玉匣还好端端在里面，打开看了看，透明的蜡丸、金箔包裹的丹药也都还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再仔细一看，放在包袱里的几锭银子却不翼而飞了，总共有五六十两。原来那两人还真有问题，好在市井中人不识货，只偷了银子去。想到那矮子的手，赫连无夜忍不住笑了，人都道偷儿是“三只手”，这人虽不曾多一只手，但多了一根手指，也算对得起他干的行当了。
    两日后，霹雳刀赵伯雄和同伴一起回到了京都。
    在一处私人宅邸里，面对一脸寒意的官公公，赵伯雄恨恨表示，如果不是因为天龙教插手，自己定能完成任务。
    “天龙教？”
    当晚在紫鸾宫，太后听到官奴的回禀，顿时气得脸色泛青。
    “是，太后，据赵伯雄说，这次天龙教竟派出四人挟持了洛未央，而且四人俱是高手，赵伯雄便在动手时被雾里流星关耀阳的铜锤打伤！”官奴低头道。
    太子竟动用天龙教的人挟持了洛未央，到底想做什么？直接把洛未央掳到府里吗？他还真是毫无顾忌了！
    太后用手抚着胸口，“这小畜生忒地是无法无天，真真要气死哀家！偏偏小福子这猴崽子也不知怎么惹了他，被贬到了外间听差，否则这么重要的事情哀家之前竟不知道，”又问，“他们现在人到了何处？”
    “明日上午应该能到京郊，听说他们走的是由肃县到介安、然后再进京的那条路，而并非出奉川奔古柳再到京北方向。”官奴道。
    “哦？那样的话反而绕远，为什么……”太后皱眉，略一思索，忽然想起在太子的别院“东离宫”就在京城南郊的山脚下，从那儿往南就是介安……难道说，太子想编个理由先把洛未央先藏在别院，再另想他法？
    “阿奴，明儿一早，摆驾东离宫！”
    太后不愧是从小抚育太子长大的人，对太子的心思一猜即中。
    赫连若朝的确打算先把洛未央安置在别院，然后谎称是被江湖人士劫走，下落不明，理由嘛，就当是为了复莲丹好了，皇上即使要怪，也只能怪烨王办事不利，取回了药却弄丢了人；他也不怕太后知道人其实是被他劫走的，反正又没有证据，而且，“当朝太子恋上博远侯世子不惜将其劫持回府”这样的消息，太后断不肯张扬出去，所以在旁人看来，他又怎么会对洛小侯动手呢？
    唯一让他担心的倒是烨王，赫连无夜若知道洛未央在他手里，必不肯善罢甘休，闹到皇上那里也说不定，不过到时候他可以来个死不认账，反正烨王不能带人搜进太子府，闯入太子别院就更不可能了！
    至于洛未央，他有办法让他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等风头过了，再正大光明地将他带到众人面前，就说是被他救了回来，而洛小侯从此后情愿相伴左右。
    这样的计划，暂时也说得过去。
    
                  第46章 掣肘
    东离宫位于京城南郊，周围环境清幽，古木参天，是一片卷棚歇山顶的建筑，顶上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满坡葱翠的背景中闪闪发光。
    自从过了甘宁，张挺他们就甩脱了无夜，一路奔南，过肃县再绕回来，无夜倒也没追，大约是想着殊途同归，反正最后都是要回京都的吧，他哪里知道张挺他们还真没打算把洛未央带入城里。
    远远已能看到前面一片建筑物金黄色的屋顶，张挺挥手让马车停下，自己和其余三人也勒马站住，左右巡视一番，果然不远处有一丛修竹，旁边搭着一座极小的竹亭，只能供两人容身，按照事先说好的，他们将在那竹亭附近放出信号，公子自会派人来接应他们。
    张挺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信号弹，弹到半空中，粉红色的烟尘慢慢膨开。
    赫连若朝这会儿还在路上，若不是昨晚和今晨都被太后宫里的官奴绊住了，他早就事先到别院里等着了。
    离约定的地点大概还有七八里路的时候，他看到粉红色的信号在半空中炸开，看样子一切顺利，他们已经回来了，赫连若朝心里大喜，快马加鞭向目标赶去，身后紧跟着的是他新近从天龙教里提拔的贴身亲随何忠，代替了小福子的位置。
    不到一盏茶的时候，便见到了在林中等候的四人，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属下见过公子，人已带回来了！”张挺等人抱拳行礼。
    赫连若朝一摆手，也顾不得别的，跳下马先跑到那马车跟前，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人被点了穴道坐在车里，星眸微闭，乌发半垂，正是洛未央。
    “很好！”赫连若朝笑着对张挺点点头，“张堂主和几位一路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吧。”
    “属下告退。”又是一抱拳，张挺等人也不再问什么，便从另一条路走了。
    待几人走远了，赫连若朝再次钻进马车里，看着洛未央邪邪一笑：“洛小侯，别来无恙乎？可叫孤王好想啊！”说着伸手搭上未央的脉门试探，发现果然如自己所设计的一般无二，不仅更是高兴。
    洛未央既动弹不得，也无法开口说话，干脆闭了眼不理他。
    马车里地方不大，两人挤在一处坐着，赫连若朝不仅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搂住洛未央，身子便凑了上去，还没等他有所举动，就听外面赶车的何忠颤声叫道：“太子殿下！”声音控制不住的惊慌。
    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已行至别院门口，朱红色的门大开，走出了四名宫女，前面两人手执雉羽宫扇，后面两人撑着金黄色曲柄华盖，伞盖下由宫女扶出一位老妇人，身穿描金绣凤罗袍，绾着宫髻，鬓边插了一支金钗，面上不怒自威。
    赫连若朝愣住了，坐在马车上竟忘了下来，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太后已然先自己一步等在了别院。
    还是身后的何忠咳了一声，抢先滚下马来，跪伏在地，高呼“见过太后千岁”，赫连若朝这才如梦方醒，也赶紧跳下马车跪在地上。
    “孙儿见过皇祖母！不知皇祖母……驾临东离宫，孙儿有失远迎，还望皇祖母赎罪！”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心里忐忑万分。
    里面又有人搬出椅子来，太后坐了，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等人，丝毫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口中说道：“远迎倒不必了，太子告诉哀家，这马车里坐的是何人，竟能劳动太子亲自相送？”
    一听太后称呼自己为“太子”而不是“朝儿”，赫连若朝顿觉不妙，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车内之人乃是洛世子，因从西域返回的路上遭人暗算，一直昏迷不醒，幸好孙儿派人将他救了回来，便想让他在别院先养好伤，再回京复命。”他把后面要用的理由提前说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太后微微点头，脸色却越发不好看，“太子仁善，不过哀家以为这样做法欠妥，洛世子奉旨去西域求药，回来后自当第一时间进宫，况且就算遭人暗算受了伤，宫中还有太医可以诊治，岂不更好。”说着一摆手，“来呀，牵了马车，随哀家一起进宫。”
    太后既吩咐了，有人便过去牵马车。
    赫连若朝急了，膝行两步来到太后跟前，抱住太后的双腿哀求道：“皇祖母，洛世子他现在……他……”
    “太子若不放心，可一起进宫！”太后冷冷撇了一眼赫连若朝，站起身来，又说了一句“摆驾回宫！”语气森严，没有丝毫余地。
    就这样，太后鸾轿在前，太子骑马随行，后面是洛未央坐的马车，周围跟着宫女和侍从们，一众人马车骑浩浩荡荡向皇宫开去。
    洛未央先前已然听到外面的动静，暗忖虽然太后曾派人杀自己，但衡量眼下的形势，还是随太后入宫更好些，毕竟还有皇命在身，太后暂时也不会对他怎样，而且无夜应该也回来了。只是太子会就此善罢甘休吗？自己要不要在皇上面前说出真相？
    临近皇宫，赫连若朝借口查看洛世子伤势，坐进了马车。
    “洛小侯西域归来，途中被江湖人挟持，幸为孤王所救，不知洛小侯可知对方是什么人？待会儿进宫也好面禀皇上，捉拿凶徒。”赫连若朝一本正经地说道。
    洛未央明白，他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心里不由得也转了好几个念头，他想要是在皇上面前明言乃是太子所为，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其中的理由让人难以启齿，难道让他在大庭广众面前承认太子对他抱有那种龌龊的念头吗？他实在说不出口！想来想去，不如先将错就错，按照太子编的理由糊弄过去再说。以后只要自己加倍小心，不再给对方机会下手就是了，再说还有太后的钳制，量他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心里有了计较，洛未央以眼神表示，自己不会乱说乱动，让赫连若朝解开他的穴道。赫连若朝略一犹豫，还是照做了。
    “未央多谢太子殿下出手相救，不过身上所中之毒，还请太子殿下一并解了，否则……”洛未央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假装是被你从别人手里救了，不过我经脉受制的毒，你得给我解了，否则我就豁出去在皇上面前告发你。
    赫连若朝看着洛未央，似在揣摩他的可信度，慢慢地脸上露出笑容，“没问题，洛小侯面圣之后孤王便奉上解药，决不食言！”说完，掀开车帘出去了。
    刚进入皇宫正门，迎面便碰上了几名御前侍卫，领头的是程礼，几个人步伐迟缓，脸上表情十分为难的样子。看到太后和太子一起入宫，不约而同有些欣喜，好像是什么棘手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他们先给太后见了礼，然后程礼疾步走到太子马前，单膝跪倒，道：“太子殿下来得正好，皇上正派了臣等去太子府请殿下入宫呢！”
    赫连若朝有些疑惑，皇上请他入宫一般都派个小太监过来，怎么今天却派出了御前侍卫？而且还好几个？
    “程侍卫，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程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回殿下，刚刚烨王殿下从西域回京，直接入宫面圣，称……称太子殿下……派人在半路挟持了洛小侯爷，请皇上做主呢。因此，皇上派臣等去太子府请殿下！”
    原来是这样！烨王回宫了，抢先在父皇面前参了自己一本，这人可真沉不住气！赫连若朝微微一笑，道：“程侍卫，洛小侯爷的确被人挟持，不过是孤救了他，现下正在后面马车里，正要一同入宫复命呢。烨王恐怕是误会了！”
    进入仪门，洛未央下了马车步行。
    这是太后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洛未央，果然姿容绝世，气质出尘，更难得的是他美则美矣，却毫无脂粉气，一言一行皆清爽自然，看得太后也忍不住在心中喟叹，这样的人儿，要劝太子放手，的确是不容易！
    赫连启正在御书房等着，有钟离白的药控制着，乌明草的毒虽然发作得不厉害，但一个月下来，他看上去还是清减了不少。赫连无夜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虽然落后于张挺等人，但后来没有绕路，所以双方几乎同时到京。在京城内找不到未央的下落，他知道有可能是被太子藏匿在某处，一急之下便进宫找皇上做主了。
    不等赫连无夜说什么，洛未央抢先上前跪倒，对皇上说自己被歹人挟持，幸得太子相救。说完，暗中给无夜递了个眼色，让他先什么都不要问。无夜见太后、太子和未央一同入宫，本来十分疑惑，不过他心中略一思忖，便明白是太后洞悉了太子的所作所为，从中作梗，才使得未央脱离了太子的掌控，双方互相掣肘，未央反而从中脱困。
    对赫连无夜来说，只要未央没事，暂时也不想和太子作对，所以未央替太子圆谎，他便也顺坡而下，对皇上说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一场暗中互斗就此暂罢，还是为皇上解毒要紧。
    
                  第47章 解药
    为防不测，医圣钟离白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宫中，这时听说复莲丹取回来，也急忙赶到了御书房。
    赫连无夜双手将玉匣呈上。
    钟离白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蜡丸……薄荷的清凉味道充满了屋子，还有雨后泥土的芬芳……他微微点头，“嗯，没错……”
    “父皇！父皇！”赫连若朝突然大声喊道，抢上一步扶住了赫连启。只见赫连启脸色发白，且渐渐由白泛紫，嘴里急促地喘息着，身子已慢慢佝偻成一团。
    “快扶皇上去里间躺下！”钟离白和众人一起拥进御书房的套间，嘴里念着，“看来老朽用的药已渐渐不能控制皇上体内积聚的乌明草毒素，最近几次发作竟厉害了！”
    “钟离先生，赶紧让父皇服药吧！”赫连无夜急忙说道。
    “嗯，快准备一碗酒来，用水温了，复莲丹要用温酒送服才有效！”钟离白吩咐道。
    众人七手八脚一阵忙乱，很快，温酒送上来了。钟离白捏破蜡丸，剥开金箔取出复莲丹，古怪的药味更加浓郁了……
    看着钟离白将深褐色的药丸放入赫连启口中，再灌一口酒送下，无夜心里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可是一时又找不出到底是什么，这感觉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好像做错了什么，究竟……究竟什么地方不对了……
    躺在榻上的赫连启长出了一口气，呼吸渐渐和缓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原本乌紫的嘴唇也回复了正常。看来复莲丹果然是解毒圣药，名不虚传。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赫连无夜看了也放下心来，暗想也许是自己关心则乱，太过紧张了，根本没有什么不对……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这个念头消失，情况又起了变化，原本已经好转的赫连启突然一连呕出几口鲜血，然后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屋里再次大乱！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钟离白也有点儿慌，额上渗出薄汗，不过他很快镇静下来，抓起赫连启的手腕，一探之下，奇怪地“咦”了一声。
    “先生，父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夜忙问道，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严重了。
    钟离白细细查探赫连启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看，喃喃道：“奇怪，皇上体内乌明草的毒似是被复莲丹解了，但却没有完全好，不仅如此，反而……反而又多了五芳金薇露的毒！”
    “五芳金薇露？”众人听得一愣。
    “五芳金薇露是由五种稀有花草搭配金蔷薇而制成的一种药，女子服了有明眸养颜之功效，乃是昔日‘江湖第一美女’谭映雪苦心研制而成，听说她便因常服此药而得以容颜不老……”
    “可是您刚才不是说它有毒么？”旁人听得一头雾水。
    “没错。实际上五芳金薇露本身没有毒，但是，它不能和酒一起服下，一旦混合了酒就变成了毒药！”
    “难道说，刚才我们用酒给父皇服下的药丸里面含有五芳金薇露？”赫连若朝道。
    钟离白紧紧皱着眉，下意识地摇着头，好像不能相信的样子，口中喃喃道，“可是刚才我明明闻到那个药丸的味道的确是复莲丹特有的……”
    “那药不对！”赫连无夜突然吼了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赫连无夜终于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了！就是药的味道有问题！
    在兹琉国他第一次见到复莲丹的时候，就觉得这药的味道很奇怪，明明一开始很好闻，淡淡的薄荷清凉里面夹杂着泥土的芬芳，但是越仔细嗅，越能闻到里面带有一股极为细微的腥臭味，后来在寝宫，达娜公主从梳妆台中拿出圣药给他，他打开后也闻到了同样奇怪的味道；可是刚才钟离白打开玉匣，虽然初时的味道没错，也是清凉的薄荷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但随后他却没有嗅到那一丝腥臭味，反而有一股甜香！
    接下来正好皇上发病，大家一慌，这点细微之处便被他不小心忽略了。随后他隐约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怎么也找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直到刚才钟离白提到了药的味道，他才猛然省起！
    看样子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将赫连无夜取来的复莲丹调了包？可奇怪的是，刚才皇上服药之后，症状确实减轻了，好像有所好转的样子，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五芳金薇露也能解乌明草的毒吗？
    情况变得有些复杂，钟离白一时也想不明白，五芳金薇露的毒只有知道了是哪五种稀有花草配置而成才能解，虽然有可能根据皇上的状况一点点分析出来，但也绝非易事。如今他只能先用金针刺入赫连启穴道，辅以内力，将其体内的毒素逼到一处，再求他法。
    忙乱了一阵子，赫连启终于看似沉沉睡去，脸色也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不过钟离白说，最好能在三五日之内想出办法，否则皇上还是凶多吉少！
    “先生刚才所言，说五芳金薇露乃是一名女子研制出来，后来竟没有配方流传于世吗？”赫连无夜问道。
    “配方倒是有，不过大概只有微雨楼内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因为那女子——谭映雪，是微雨楼主谭微雨的亲妹妹。”
    微雨楼！又是微雨楼！赫连无夜和太子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今要想救皇上，恐怕还得从那假药入手，找到那有五芳金薇露的人，或许能知道配方。一时间，众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赫连无夜身上。
    赫连无夜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拿到圣药之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和每一个细节，他本来一直将装药的玉匣贴身携带，后来那次夜袭张挺，为了动手方便，才将玉匣放入包袱中，但随后的一路上，他仍是一直将包袱背在身上，形影不离，中间也没有发生被抢、被盗的事件，怎么就会让人动了手脚呢？
    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那两个在他身边打架的人！当时他被他们撞了一下，包袱就掉在地上，然后二人故意摔倒，压住了他的包袱……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出事的！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当时又没在意，那两个人的样子已经非常模糊了，无夜只能大概描述了一番，不过倒是特别提出，其中那矮子的一手是六指。现在只能一边指望能找到这两个人，一边希望钟离白能尽快分析出结果。
    继续守在宫中也没有用，赫连若朝、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一齐告退，不料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太后这时却说话了：“朝儿，夜儿，你们可以出宫去了，不过洛未央却要先押入天牢等候处理！皇上两次中毒，他均脱不了干系，第一次，药酒乃是他送进宫来；第二次，他在取药返回的途中失踪，结果药被人换了！所以，在皇上完全没事之前，哀家不得不这么做！”
    赫连若朝没想到，自己编造的理由又一次害了洛未央，此时难道他还能说，洛未央在回途中不是失踪，是被自己派人劫了吗？况且他也明白，其实太后心里很清楚未央和换药一事没关系，不过是故意这么做罢了，就像他不肯放过洛未央一样，太后也不肯。
    赫连无夜当然又急了，“皇祖母，此事跟洛世子无关啊！他……”
    “烨王殿下不必说了，未央不过是先去天牢里住几天，所谓清者自清，到时候自然会没事的。你们还是先想法子尽快救皇上吧。”洛未央毫不以为意，他遇到的麻烦，哪一次是能轻易避过的。
    “还是洛世子明事理。”太后竟赞了一句。
    眼睁睁地看着洛未央被侍卫带走，赫连无夜皱眉，握拳，跺脚……也只好先出宫了
    
                  第48章 囹圄
    世间的牢房都差不多，青色石壁上如鬼火般闪烁的油灯，空气中腐朽霉烂的气味，小臂一般粗细的铁栅栏内是一个个阴暗潮湿的狭小空间……
    洛未央被两名侍卫带进天牢，交给了狱卒，只简单交待说，太后吩咐好好看押此人。狱卒见他虽然衣着普通，神情疲惫，但容貌气质皆不凡，倒也不敢太过怠慢，将他引入一间单人牢房后，锁上牢门走了。
    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洛未央终于有时间整理一下思路，好好想想这半天来发生的事情。
    他从踏入京郊后就被张挺点了穴道，随后在一片树林里被“移交”给赫连若朝，这本在他意料之中；而太后的出现虽然让赫连若朝吃了一惊，他却能泰然处之，太子毕竟年轻，有算计不过太后的地方亦属正常；他也想到无夜一旦找不到自己，会直接入宫见皇上，到时候恐怕太后也不能对他怎么样……本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皇上中的毒顺利解了，就算完事大吉。只可惜事与愿违，无夜一直带在身上的复莲丹竟会被人不知不觉中调了包，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想来也是因为担心着他的情况，才会不小心着了道吧！一念及此，洛未央不免有些自责。
    如今皇上旧毒未解，又添新毒，虽然依钟离白所言并非全然无救，但恐怕也不容易，若是皇上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小命只怕就要交待在此了。
    又想到他自小在宫中伴读，皇上对他十分亲厚，燕贵妃更是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这次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他将玉芙蓉酒送进宫来才惹出的事端，皇上若真有事，不说别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还有，父亲虽然一直驻守边关，很少在京逗留，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博远侯洛长钧和当今圣上从小一起长大，还曾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二人感情堪比兄弟，要是父亲知道是他“害了”皇上，会怎么样？
    还有无夜，他又该如何面对他？
    脑子里不断地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觉得以医圣钟离白的手段，当能保得皇上无恙，一会儿又觉得此事有微雨楼在幕后操纵，怕是不那么简单，一天找不到幕后指使的人，皇上就时时都有可能陷入危机……
    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难道是什么人来了？事情有眉目了？洛未央心里升起希翼。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来的不过是两个狱卒，抬着一个大木桶，正在挨着牢房发放晚饭：每人两个饼子加一碗凉水。
    洛未央拿过狱卒塞进门内的缺了口的碗，抓起里面黑乎乎、硬邦邦的饼子咬了一口。他其实早就又渴又饿了，早晨吃了早饭之后就开始赶路，一直到现在都粒米未进，只喝了几口水，张挺倒也不是故意不给他东西吃，大约是想着中午时分赶到京郊，太子自然会为他准备午饭，因此不愿在路上多耽搁，哪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些事。
    “咳！咳！”一口饼子还没咽下去，洛未央就剧烈地咳了起来，这东西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咬在嘴里粗糙无比，就好像含了一口泥沙，根本无法下咽，而且还带着一股馊味！他好歹也是博远侯世子，平日里就算不是锦衣玉食，这样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是吃不下的！
    勉强咽下第一口，又灌了几大口水，洛未央无奈地看着脚边的破碗，饥肠辘辘却再也没了胃口。
    靠在墙角闭上眼睛，想着不如还是睡觉吧，睡着了时间会过得快一些，还可以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也感觉不到饿，或许一觉醒来会有好消息也说不定。
    原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不那么容易睡着，但洛未央低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而且他也的确累了，不消片刻，竟真的陷入睡梦中。
    洛未央是被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弄醒的，他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那间牢房里，而是置身于一间大屋子里，双手被铁链子锁着吊挂在墙壁上，手腕处疼痛无比。
    这里显然是刑讯犯人的地方，周围摆满了各种戒具，面前不远处还有一个烧着的火盆，里面插着红红的烙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要对他刑讯逼供么？饶是洛未央一向遇事冷静，这会儿也忍不住有点儿慌乱，他强压下心里的惶恐，用力挣了一下，发现不仅手被铐住了，脚腕也被铁环扣着固定在墙上，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加之他现在敏感的身体，只觉得全身痛不可当。
    手上的锁链被弄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似是被这声音所惊动，房间门口踱进一个人，这人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矮胖的身材好像一颗大冬瓜，方面、塌鼻、肿眼泡，也算丑得十分典型了。
    “矮冬瓜”移步走到洛未央面前，涎着脸仰头看向他，一开口，浓浓的酒味直扑过来：“宝贝儿，这么快就醒了？我想着那迷香能让你再多睡会儿呢！”
    洛未央闻言心里恍然，怪不得他被从牢房绑到了这里却不知道，原来是被人下了迷香！这人看样子穿着官服，看样子像是这里的狱官，怎的竟如此大胆，私自对在押犯人使用迷香！他嫌恶地瞪着这人，大声道：“喂，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要干什么？你说呢？”“矮冬瓜”淫笑着，伸出手来摸上洛未央的脸，“在这个地方可是大爷我说了算，只要你肯乖乖听话，伺候大爷高兴了，自然会让你少吃点儿苦，否则的话……哼哼……”
    洛未央用力扭开脸，不让他那短粗如萝卜似的手指碰到自己，可惜他本就全身无力，现在手脚又都缚着，根本躲不开，情急之下只得喊道：“我乃博远侯世子，你这家伙快放了我，否则等我出去后定饶不了你！”
    本以为报出身份那人会有所收敛，不料“矮冬瓜”听了这话却哈哈大笑起来，“博远侯世子？到了这个地方，别说你是世子，就是博远侯本人恐怕也无能为力！”
    不是“矮冬瓜”过于托大，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因为京都天牢里的在押犯人一般都不是平民百姓、小偷小摸之流，尤其是洛未央所处的那个区域，更是专门关押获罪官宦的地方，而且大都罪名不轻，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轻则革职查办，重责发配流放，甚至掉脑袋。所以根据以往的经验，“矮冬瓜”才会对洛未央的话不当一回事。
    就在“矮冬瓜”的肥手滑过洛未央的脸庞，要往他衣内摸去的时候，四周突然黑了下来，屋内的灯不知怎的一下子全都灭了。
    一条人影已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在“矮冬瓜”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冰冷的剑锋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别出声！否则宰了你！说，洛未央去哪儿了？”
    “矮冬瓜”张口刚要喊人，就被吓了回去，只顾着小声哀求，“好汉饶命！饶命！什么萝……秧？小人并不识得此人啊？”他倒也不是说谎，本身侍卫将人交给狱卒的时候就没有说明身份，他便以为是哪位获罪官家的少爷公子，还管叫什么名字？如今被人乍然问起，自然说不认识。
    “不认识？申时才送进来的，关在在天字号左数最后一间房里的少年，这会儿怎地不见了！”话音未落，手中剑又紧了一紧。
    天字号左数最后一间房里的少年？不就是现在被他缚在墙壁上的这位吗？“矮冬瓜”这才回过味来。在天牢里当差久了，自然曾遇到过劫狱的，此时矮冬瓜便以为这人也是来救这少年的，他知道这类人大都武功高强，硬碰不得，于是手指着洛未央道：“那少年便在此！好汉饶命！”说着一狠心，将脖子又往前送了一送，感觉划出一道血口，他想人犯若是被劫走了，自己受了伤，还能减轻些责任。
    推开手上的“矮冬瓜”，人影一摆手中长剑，指着被缚在墙上的人，“你就是洛未央？”
    “正是。”
    看来太后果然不肯放过自己。
    洛未央当然不会蠢到也以为这人是来救自己的，一路上因为有天龙教的人阻挠，太后派来的乌衣卫才没办法杀了自己，如今自己身陷囫囵，又手无缚鸡之力，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怎么能错过呢？反正太子编了谎话说自己曾被江湖人士劫持，如今杀了自己，再把责任推到江湖人身上，岂不两全其美，有太后做主，谁能认真过问？
    得到了亲口确认，那人再不犹豫，长剑疾如闪电，当胸刺了过来！
    
                  第49章 约定
    洛未央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母亲，如果自己死了，母亲会怎么样？会为他而哭泣吗？还是毫不在意？无夜呢？他大约会心痛不已，不知道痛过之后，他会喜欢上其他男子，还是老老实实娶一位王妃？
    还有太子，如果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起了别样心思，太后也不至于动杀机，不知他是否明白，自己正是死在他的执念中……不过太子那样的人，就算明白又能如何？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也没有所谓一剑穿胸的透骨寒意，只听到衣袂声响，似乎有人交上了手。洛未央挣开眼睛，就看到面前又多了一个人，也是一身黑衣，此时他的眼睛已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立刻就认出后来这人正是太子赫连若朝，而刺向自己的剑锋正被太子牢牢握在手中！
    先前那刺客显然也认识赫连若朝，连忙住了手，却不敢抽回宝剑，怕他伤得更甚，好在赫连若朝先放了手，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下来，虽然在黑暗中，仍看得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官公公，就说孤等一会儿要去见太后，让他在紫鸾宫门口等！”赫连若朝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不再搭理那刺客，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矮冬瓜”，走过去拎着他的脖领将他拽了起来。
    “狗奴才，还不赶紧把人放了！难道要孤自己动手吗？”
    敢自称为“孤”的年青人在京都还能有谁？狱官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了，他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地过去将洛未央解了下来。洛未央本就全身乏力，又被吊得久了，没了锁链的支撑他反而直接摔向地上，狱官刚要去扶，已被太子一掌推开，自己伸出右臂将人拦腰抱紧，扶着走出刑讯室。
    “去拿一床干净的被褥送到洛世子房里，再命人去准备些可口的饭菜。等过两天孤来接人的时候，要是发现你们这些奴才有半分怠慢，小心尔等狗命！”太子恶狠狠地吩咐道。
    回到牢房，狱官已经殷勤地抱来了自己用的被褥铺盖，又说饭菜马上就好。赫连若朝深深看了洛未央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你的手……”
    “不妨事。”赫连若朝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
    走出潮湿闷热的天牢，迎面有夜风徐徐吹来，令人为之一爽，赫连若朝不由得长长吸了口气。自从太后下旨将洛未央押入天牢，他就一直在担心，那地方他曾跟着父皇进去过一次，环境的恶劣自不必说了，那些狱卒对付人犯的手段也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洛未央虽然并未获罪，只是暂押，但他那样的人要是落在那帮如狼似虎的狱卒手里会怎么样，他实在不敢想象，尤其他还中了他的“瑶台散”。
    布置了寻找“六指人”的相关事宜，回到府里勉强吃了晚饭，他便一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着要不要去天牢看看。原本他觉得，未央被关在那儿，烨王不会不管，由他出面关照应该更好些，否则自己若是不管不顾地去了，恐怕更会惹怒太后，到时候再找个什么理由不肯放未央就糟了。
    可是，就算自己不去，太后难道会罢手吗？太后几次三番要杀未央，这样的机会她能放过吗？万一……万一烨王没去怎么办？
    想来想去，怎么也踏实不下来，终于还是换了衣服出府。
    赫连若朝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再晚一步出来，当他踏进那间黑洞洞摆满刑具的空屋子时，正好看到一把剑刺了过去。他想也没想，伸手便握住了剑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血液已经凝住不再流了，但两道长长的口子横在掌中，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略动一下便钻心地疼。赫连若朝本想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一下，想了想，又放弃了
    来到紫鸾宫，果然远远看到官奴正站在门口迎候。躬身行礼的当，官奴已经瞥见了太子手上的伤，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紫鸾宫，东厢房里，太后一脸阴霾地端坐在铺着玉色锦垫的花梨圈椅上，身后本来站了两个打扇的宫女，见太子进来，太后挥挥手，让她们出去了。
    “太子这么晚了进宫，可是有事？”太后自然知道赫连若朝来是为了什么，所以拿腔作势、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看到太子左手上满是鲜血，痛得直皱眉，她的声调立刻变了，“朝儿！你的手怎么了？阿奴，还不快去拿药箱来！”
    在进屋之前，赫连若朝手上暗暗使力，故意撑裂了伤口，此刻鲜血再次涌出，脸上忍痛的表情倒也并非装出来的，他跪在太后面前，哀声道：“皇祖母，朝儿有一事相求！”
    “哎呀，有什么事也等会儿再说，你先起来！来人，快去传太医！”
    “等等！”赫连若朝却仍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凑到太后跟前，“皇祖母，这件事您要是不答应朝儿，即使太医来了也没用，今天朝儿伤了左手，可能明天还会伤右手，后天再伤别处……”
    “朝儿……”
    “皇祖母，朝儿刚才去了天牢，这手就是在那儿伤的！皇祖母，朝儿求您……放过洛世子吧！”赫连若朝对着太后磕下头去，声音有些哀怨，又带着不容置疑，“洛世子……未央他……他若有什么闪失，我宁愿随他一起！”说到这里，赫连若朝真的有些动情了，自己刚才若是晚到一步，很可能那一剑就要了未央的命！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他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疼！他不想以后永远都处在这种担惊受怕中，万一哪一次赶不及……他会后悔一辈子。
    太后却动了怒，站起身用手指着他，颤声道：“你！你这小畜生！当真要气死哀家不成！”说着，一巴掌打了过去！
    赫连若朝顺势身子一歪，脸上看不真切，嘴角却挂了血。其实太后并没用太大力气，嘴角是他自己趁机咬破的，他知道只要太后心一软，事情就好办了。
    哪知太后竟转过头去，铁青了脸不理他。
    看来只能使出杀手锏了，赫连若朝暗运了口气，忽然捂住胸口，哼了一声，慢慢倒在了地上。
    官奴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嘴里喊着：“殿下！殿下！”只见赫连若朝牙关紧咬，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
    这下子太后真的着慌了，又一叠声地叫着“传太医”，一面抱着赫连若朝大哭道：“朝儿！朝儿……你别吓皇祖母啊！你要什么皇祖母都答应……你快醒醒……”
    趁着太医还没来，赫连若朝喘了口气，适时“醒”了过来，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皇祖母，朝儿没事！只不过是刚才在天牢……被那刺客打了一掌罢了。”歇了一下，他又道：“皇祖母，只要您答应放过洛未央，朝儿愿意马上……娶太子妃！”进一步，再退一步，别让对方觉得失了底限，这是谈判必须的手段。反正将来他继承了皇位，早晚也是要立皇后的，将未央纳入后宫做男妃也就罢了，立他做皇后却绝不可能，所以，还不如现在当作谈判条件答应了太后。
    太后闻言慢慢平静下来，沉吟不语，不过赫连若朝知道差不多了。
    太医进来，替太子包扎了手上的伤，又号了脉，说了几句什么“气血两虚”之类的话，开了方子，无非是要他好好调养罢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三个人，太后看了看赫连若朝，缓缓道：“好，哀家就答应你，放过洛未央，不过哀家还有一个条件……”
    “朝儿无不遵从！”
    “哀家明日就传下懿旨，着手安排太子选妃事宜，不过太子必须答应，只有当太子妃为我赫连皇族诞下男嗣之后，才能收洛未央到府中！”
    这个条件对赫连若朝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身为太子，他不可能不考虑子嗣的问题，所以当即便答应了。至于洛未央，他已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等，再说烨王也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如愿，不过他喜欢这样，越有挑战的事情他做起来越有兴趣，最终得到的满足感也越大。
    赫连若朝出宫去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失神的目光盯着眼前地上的几点暗红，不知道在想什么，未了，皱着眉狂咳起来。
    
                  第50章 访客
    这一晚，烨王府也有事情发生，起因是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以至于赫连无夜被绊住了手脚。
    忙完正事，再吃过晚饭，已过了戌时，赫连无夜喊高德，他想让人准备个食盒，弄几样未央爱吃的点心，送到牢里去。结果连喊了几声，不仅高德没进来，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侧耳一听，外面安静得有些异样……他心念微动，提了剑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人，但刚刚跨出院门，赫连无夜就看到了高德，躺在墙根下已经晕过去了，赫连无夜一惊，赶紧上去查看了一下，却发现高德身上并无外伤，看样子是中了迷药。
    赫连无夜心里警钟大响，高德虽然没什么功夫，到底也跟着他学过三招两式，寻常人近不了身，如今却在他房间外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就被人迷翻，可见此人身手不凡！不知这人是何时潜进来的？到底要做什么？
    踱到前院，又发现了几名仆役和小厮倒在地上，情形和高德一样，最让赫连无夜不解的是，大门口守门的两人也中了迷药，难道这人竟是从王府大门进来，一路招摇而过，见人就下手的吗？这样的刺客倒也少见！
    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赫连无夜又回到后院，刚走了几步，就见不远处树下背对他立着一人，垂下的柳条挡住了那人半个身形，夜色中也看不大清楚，只能觉出身材不高，穿着黑色紧身衣，看样子绝不是王府里的人。他凝神屏气，悄悄走过去，还没等靠近，那人正好转过身来，然后对着他手一扬，一股香气弥散开来……
    再次睁开眼睛，赫连无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草丛里？而且还有一个人正凑在近处盯着他，这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这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他不久前才见过的。
    “达娜……公主？”
    “呃……夜……哥哥，你醒了？”
    醒倒是醒了，不过头还有一点点晕而已。赫连无夜坐起来，看看四周，“公主，你……”他有很多话要问，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夜哥哥叫我达娜好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呃……我又怎么会……”
    达娜公主已经取下了蒙在脸上的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夜哥哥，你中了我的迷蝶香……”
    无夜苦笑，如果不是达娜，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府里还有这么荒僻无人的角落，也难为她一个姑娘家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他背到这里。
    达娜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幽怨：“夜哥哥，我……我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在你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我就骑马一路追下来了！我……我就是不甘心，所以想来乾国京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把你迷住了，让你……让你居然不肯娶我！”
    我的天，这位公主还真是执着，居然一路跟着他来到乾国，这要是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得了！赫连无夜笑不出来了，“公主，你这样偷偷溜出来，你父王不知道吗？他要是发现你失踪了岂不着急？我……我找人送你回去吧！”
    “放心吧夜哥哥，我并没有告诉父王你……你不要我的事，只说你怕我劳累，自己先回国了。后来我走的时候给父王留了封信，信上只说我不放心你，所以才跟过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那晚从兹琉皇宫跑出来之后，兹琉王并没有派人找他麻烦。赫连无夜感激地看了一眼达娜公主，同时心里还有些内疚。
    达娜公主皱了皱眉，伸手在眼前挥了两下，“夜哥哥，我们能不能去你房里说话啊？”
    “啊？对，我们回房，走吧。”赫连无夜这才发现两人还坐在草地里喂蚊子，连忙站了起来，不期然地头一晕，身子晃了一下。
    达娜公主赶紧扶住他，“小心，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呢！”
    “你这药还真厉害啊！我府里上下的人都是被你迷倒的？你来找我也罢，为什么要迷倒这些下人呢？”赫连无夜不解。
    “呃……我跟你府上看门的人说，来找你，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我……我不好意思说，怕他们知道你不要我我还缠着不放，千里迢迢一个姑娘家过来找男人，所以我一着急就……就把他们迷晕了。后来进了府，再看见的人，也就都……”达娜公主说着脸红了，又问：“夜哥哥，你不会怪我吧？这药没什么大碍的，我把他们都救醒就是了！”
    赫连无夜只能再次苦笑，亏他还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潜入府中，不过这也说明，当初公主说能轻易迷翻自己也并非完全是夸口。
    回到书房，无夜请公主坐了，自己亲自倒了茶来，那些人暂时晕着也好，公主身份特殊，他一时半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舍身求药”的事。
    “夜哥哥，你喜欢的姑娘……可否……可否请来一见？”达娜公主喝了口茶，再次直奔主题。
    当初赫连无夜走后，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怎么着自己也是堂堂一国公主，父王的掌上明珠，从小被王兄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就是平民百姓们，又有谁不知道七公主达娜是大漠里的一颗明珠、绝壁上的圣莲花！十四岁那年，父王最要好的兄弟、北面大草原上的格里木酋长就派人来求亲，希望她能嫁给他的长子，她却不肯答应，让父王以自己年纪还小为由拒绝了。随后的两年来求亲的人更多，也都被她拒绝了，她告诉父王，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喜欢的人却不喜欢她！
    长这么大，她从未遇到过不喜欢自己的人，虽然她有一点娇蛮、有一点儿任性，但女孩子不都是这样吗？还是说，中原的男子不像大漠里的小伙子，他们更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那么，赫连无夜心里的姑娘究竟什么样子？竟能够让他只喜欢她一个人，眼里再看不进别的女子？如果不能亲眼见见，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被这样的念头驱使着，达娜终于在赫连无夜走后的第二天，留了封信偷偷溜了出来，她要到乾国京都来找他，见一见他的心上人，如果真能把她比了下去，她也就认了，否则的话……
    我喜欢的姑娘？赫连无夜被达娜公主的话弄得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心道我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却不是什么姑娘，而且此刻还被押在牢里……想到未央，无夜不由得面色一黯，因为达娜公主的突然“到访”，他竟忘了去看他！不禁张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达娜公主却会错了意，道：“已经差不多亥时中了。哦，我明白了，夜哥哥的心上人定是大家闺秀，这么晚了自然无法请来相见，没关系，那就明天再见好了，反正我也没想那么快回去。”
    赫连无夜却大急，也顾不得说别的，只问“怎么都亥时了？”他记得他叫高德的时候才刚过戌时吧，怎么一下子过了这么久？
    达娜公主晒道：“我刚才用的那药叫‘迷蝶香’，中了此香的人在两个时辰之内无论用什么药物都是救不醒的，本来也不是要对付你，一时没看清楚才……幸好我还带了‘复春丹’，饶是如此，将你救醒也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那草地里躺了一个多时辰，竟没有被人发现！这要是真有歹人摸进来藏在那儿……看来他王府里的警戒实在是太松懈了，需要好好整整！赫连无夜不无沮丧地想。如今再去天牢恐怕太晚了，只能等明天，希望这一晚未央不会有事，他是博远侯世子，又非真正的待罪之身，应该还好了。从未去天牢见识过的赫连无夜当然与赫连若朝不同，远远想象不到身处囫囵的凶险。
    不过达娜公主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另外一点，眼前守着一个下凡的“药神”，若是她能解五芳金薇露的毒，岂不是万事大吉！
    
                  第51章 救星
    “五芳金薇露？”达娜公主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道：“这个名字我好像曾听师父提起过，嗯……好像是用五种花搭配金蔷薇制成的，除了金蔷薇，其余五种花草均不常见，也鲜有人知。听说你们中原有女子用这种药来补血养颜。夜哥哥问它做什么？哦，莫非是想拿来送给你的心上人？”
    呃？怎么什么话题都能扯到这上面？赫连无夜忍不住皱眉。因为皇上中毒非同小可，达娜又是异国公主，所以他没有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想问问她关于五芳金薇露的问题，没想到她又把这事和他的“心上人”联系到一起了，对于公主的联想能力他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公主难道不知五芳金薇露有毒一事？”
    “有毒？”达娜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师父也从未说过。毕竟这是你们中原人自己研制出来的药，配方也是保密的，说起来我们还是克孜人要大度得多，很少有什么东西会保密不给别人知道的……哦，夜哥哥，难道……你心上人吃了五芳金薇露而中了毒？”
    赫连无夜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达娜公主还自顾自地说着，“那也没关系啊，我身上还有几粒复春丹，也可以解毒，虽然没有复莲丹那么好用，但因为是用炮制复莲丹余下的材料制成的，效果也不错，普通的毒都可以解。要知道圣莲花全身是宝，除了花和果实用来做成圣药，其余的花萼、花叶等，都是极珍贵的药材，也有解毒功效，所以我想对付那个五芳金薇露是没问题的。”
    “真的吗？”赫连无夜大喜，也顾不上再去管公主脑子里的联想，恨不得现在就让她把药拿出来。可是转念一想，他的笑容又隐了去，皇上现在体内的毒不仅是五芳丹，还有先前乌明草的余毒未尽，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是非复莲丹不可？而他千辛万苦求来的圣药却被那可恶的“六指”给换走了！想到此，狠狠一拳擂在桌上！
    达娜公主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公主，那个……复春丹……是否能解乌明草的毒？”好歹也是用复莲花做的药，会不会也有效果呢？亦或者，她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事到如今，赫连无夜决定对公主说实话，至于他一开始骗了她……哎，这也情有可原，相信她会理解的。可是听了他的话，达娜公主的脸色还是变得很不好看，黯然道：“夜哥哥，原来……原来你从未信任过我！”
    赫连无夜连忙又陪着笑解释了一大堆，又是打躬作揖的，好半天才哄得公主脸色稍缓，慢悠悠地说道：“照你的说法，你父皇体内乌明草的毒早已纠结至深，复春丹是治不了的，不过……我身上还带着一颗圣药，所以……”
    赫连无夜闻言大喜过望，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天上掉下个大救星！他对着公主深深一揖，道：“公主如能救我父皇，无夜……无夜但凭公主驱遣，决不食言！”此时情形与之前兹琉王迫婚的时候又不相同，那时候他还能动动脑筋，想着如何把药或偷或骗弄到手，如今时间紧迫，再也容不得他想太多，就算公主嫁定了他，他也无法拒绝。不过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想法，就是以他的直觉来看，公主应该不会真的愿意嫁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丈夫。
    “决不食言么？哼！”想到之前的悔婚，达娜公主扭过头去。
    赫连无夜急了，一狠心，跪倒在她面前：“公主！”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不救。”达娜手忙脚乱地扶起他，脸都红了，她想了想，道：“驱遣倒谈不上，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见见你的心上人，若我觉得她配得起你，也就罢了，若我觉得她不配，你便娶我为妻，不得反悔，如何？”
    这个条件表面听来简单，其实却不然，因为“配不配得上”并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标准，主动权完全在达娜公主手里，若她铁了心要嫁给他，无论什么样的人她都可以说“不配”。达娜好像也明白这个条件的“不平等”，以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赫连无夜。
    “好，我答应！”赫连无夜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所以不如赌一把，赌公主不会不讲道理，不会做无谓的纠缠，至于当她知道他喜欢的人竟是个男人时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二人达成协议，赫连无夜安排达娜在府中客房住下，迷晕的下人们被救醒，一个个茫然不知所以，却也不敢多问。
    这一夜让人觉得无比漫长，明明睡下的时候都过了子时，可是不知第几次睁开眼睛看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终于熬到天亮，赫连无夜匆匆洗漱完毕，饭也没吃，就带着复莲丹进宫了。
    在熟悉的薄荷清香和隐隐约约的腥臭味道中，几个人看着赫连启将那枚褐色的药丸吞了下去，不消片刻，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红润，眉头也舒展开来。
    “钟离先生，朕觉得好多了，之前的胸闷、气短和隐隐的腹痛都消失了！”
    钟离白点点头，放下赫连启的手腕，微笑道：“复莲丹药效果然不同凡响，两种不同的毒素混在一起，都能够在短时间内药到病除，当真神奇！现今皇上体内的毒都已解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只要好生将养几日就没事了。”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赫连启含笑望着无夜，道：“夜儿，既然你说那位七公主是你在兹琉国认下的义妹，如今她又救了朕的性命，不如明晚请她入宫来，朕设宴款待，当面致谢。此番她既然来中原游玩，你就多陪陪她，一尽地主之谊。”
    “儿臣遵旨。”赫连无夜应道，正想提醒父皇将洛未央放出天牢，却被一旁的赫连若朝抢了先。
    “父皇，既然父皇已经没事了，儿臣请父皇下旨，放了洛世子。”
    “啊，对，这本来就不关未央的事，朝儿，你亲自去天牢接他出来，让他回府好生休息吧。”
    “父皇，儿臣和皇兄一起去。”
    “嗯，去吧。”
    从皇宫到天牢，太子和烨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好像各自有着什么心事。
    这是赫连无夜第一次踏入天牢，原本外面天气炎热，他一路上出了许多汗，而牢里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却没有让他感觉到凉爽，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和压迫感反而又让他脊背上直冒冷汗。
    走在前面的赫连若朝忽然回身一笑，道：“三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有些不适应也是难免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呢。”
    “这里……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不知未央他……”赫连无夜真怕一夜之间，未央也会变得和旁边牢里那些人犯一样蓬头垢面、满身伤痕。
    “放心，昨晚我来关照过了，洛世子他不会有事的。”慵懒的声音，云淡风轻的态度，听得赫连无夜懊恼不已，，暗恨自己昨天怎么没能抽出时间过来看看。
    好容易走到最里面的天字号牢房，狱卒打开门，太子和烨王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洛未央刚才已经看到他们了，他一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在进来的两人脸上巡视着，想看出他们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赫连无夜已经抢上一步扶住了他，急急问道：“未央，你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我没事，”洛未央摇摇头，自然而然地靠近无夜，眼睛却看向赫连若朝，落在他包得如熊掌一般厚的左手上，“殿下，你的手……可好些了？”
    赫连若朝一笑，“好多了。”
    “皇兄的手是怎么回事？”无夜好像这时才发现太子的手受了伤。
    “哦，没什么，自己不小心……”
    “昨晚有刺客来，太子殿下为了救我，用手握住了剑锋。”
    无夜吓了一跳，再次看向太子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
    
                  第52章 春药
    三个人站在大街上，一时面面相觑，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那两位一起看着洛未央，同时开口：“未央……”
    洛未央一抱拳：“两位殿下，未央先告辞了。”目前这样子，他还是什么都别说，不如先府洗个澡休息一下，好在皇上已经没事，他也可以放心了，旁的事以后再说。
    “也好。”赫连若朝懒懒说道。
    “等一下，”赫连无夜突然开口，转而对太子道：“皇兄，未央回来的时候被人下了药，如今全身经脉受制，不知皇兄能否帮忙？”他虽然知道当初是太子授意张挺等人做的，但表面上还不能撕破脸，这句话说得不透，但意思已经到了。
    “哦，是吗？”赫连若朝好像是算准了无夜会这么问，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抓起洛未央的手腕搭上去，嘴里又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们回来路上一共走了几天？”
    赫连无夜被问得一愣，不过还是掰着手指算了算，道：“回来大概走了十四天吧，因为未央不得不坐马车的缘故，要比去的时候慢几天。”
    “那洛世子被下药又是在什么时候？”赫连若朝又问。
    “嗯，是六月初五的晚上，也就是我们准备返回的头天夜里。”赫连无夜声音里带了些不满，心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你那些爪牙没告诉你吗？
    其实张挺他们还真没告诉太子，赫连若朝只让他们伺机动手，所以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发生的事，不过他问这些自然是有用意的。
    “既然如此，就请洛世子随孤王先回府吧。”赫连若朝顺势拉起洛未央的手腕，转身就走。无夜急忙跟过去，“皇兄……”
    “怎么了？不是要我帮他吗？那就必须跟我回去。”赫连若朝回头看着无夜，眼里光芒闪动，似乎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那……我也一起去。”赫连无夜固执地跟着。
    “随你。”太子的语气有些冷。
    回到太子府，赫连若朝让无夜在前厅“稍坐”，拉着洛未央便往后院去。无夜又急了，“皇兄，解药在什么地方？你拿出来不就是了，我和未央在这儿等吧。”
    “解药？”赫连若朝笑了，“解药就是孤王本人，不用拿，至于这解毒的法子么……你当他是中了毒吗？其实不然，他服下的瑶台散不过是种春药罢了！”
    什么？春药？！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赫连若朝，未央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用力想要挣开对方拉着自己的手，只是以他现在的情形根本做不到，只弄得自己手腕生疼。
    “不信么？”赫连若朝笑嘻嘻地看着那两人，“瑶台散是大内秘药，听说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又有武功的人的，服下此药之后再辅以特殊的点穴手法，便会经脉受制，之后的反应并非像服了普通春药那般浑身燥热，欲火上升，只是身体会变得极度敏感。这药的另一个好处是药效极为持久，有一个月之长，不过如果十五天之后没有与人交合，便会渐渐在体内反噬，一开始不过是手脚发麻，随后全身如虫咬鼠啮一般痛痒难当，而且精神恍惚！我刚才问这药是何时下的，就是为了这个，眼下洛世子恐怕已经有所感觉了吧？”
    洛未央的脸色变了。
    赫连无夜已经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抓住洛未央的另一只手就往自己这边拽，嘴里叫着：“皇兄你怎能……你太卑鄙了！放开他！”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对方太子的身份，只想把未央抢回来。
    赫连若朝攥着洛未央的手腕，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他腰，暗中点了他穴道，笑道：“三弟，你怎么还是喜欢一味蛮干，你这样弄，痛得是洛小侯爷啊，普通的痛感现在对他来说会被放大十倍。”
    果然见到洛未央一脸痛楚的表情，赫连无夜忍不住就放了手，趁他发愣的当，赫连若朝已出手点了他肋下软穴！
    “三弟，实话告诉你，洛小侯早晚是孤王的人，孤这一次不打算再拱手相让了，所以我劝你还是算了，及早抽身，免得伤了我们兄弟和气。想当初你和身边那些女子不也一样快活得紧？当然，如果你真好此道，皇兄可以再送几个绝色少年给你，你就别想不开了。”
    “你这混……”赫连无夜刚想破口大骂，又被点了哑穴，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抱起洛未央消失在后堂。
    还是那间布置华丽的寝室，红木金漆雕花大床上铺着松软的锦缎被褥，尽管如此，被摔在床上的一瞬间，洛未央还是觉得痛得好似骨头都要断了，倒是身上穴道被解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赫连若朝的人已经压了过来，英俊的脸庞在他面前瞬间放大，唇边勾起邪魅的笑容，“未央，”他紧盯着他，慵懒的声音似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其实孤也不想这么做，可是看到你和烨王卿卿我我的样子，实在让人难受，孤的耐性一直不怎么好，虽说一时半会不能把你弄进府里，但还是想先要了你！”
    抓住那人失了力气的双手压在头顶上，感觉到他单薄的身子在他的压制下做着徒劳无力的反抗，身体的摩擦反而让赫连若朝的欲望越发高涨，不禁低头吻了下去，身下的人拼命转开头，他的唇落在了他的耳垂上，就势一口含住，舔舐、吮吸着，被他压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他知道以那人现在的敏感程度来说，这样的挑逗是难以忍受的。果然，耳边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呻吟，但马上就被吞了回去，再不发出半点声音。
    薄唇沿着那人的耳际滑到脖颈上，光滑细腻的皮肤让他忍不住咬了一口，那人哼了一声，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未央……未央……干嘛要忍着，叫出来！我想听你叫出来！”赫连若朝喃喃低语，扳过他的脸想吻上他的唇，却被入眼所见的鲜艳的红色刺得停了下来。
    洛未央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全身失了力气，只有牙齿还有劲，如今他把这一点发挥到极致，下唇被咬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淌过脸颊流在床上，已红了一片，半边脸上也蹭满了血渍，看上去很是吓人。
    见他停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憎恨。
    若是换在以前，赫连若朝恐怕会选择无视，然后把未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即使当时心里会有丝欠疚，也是一闪而过。他从小就被太后不止一次地告诫，为君者首先要能狠得下心，其次是不能动真情，否则容易被人抓住弱点，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要想将来在那个位子上做得稳，就必须如此。
    可是这会儿看着那人破碎的唇和眼中的愤怒、蔑视以及……一点点绝望，赫连若朝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只是那么呆呆地望着被压在身下的人，心里逐渐被一种特殊的、从未有过的痛楚填满。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开始在乎这个人了吗？原以为对他也不过是种强烈的占有欲，即使有些特别，大概也因为那欲望积聚了太长的时间。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情况开始有了变化，是从他把他抱回府中，为他受伤的双腿上药？还是上次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惜徒手握住锋利的剑锋？亦或者，是他为他向太后求情的时候？正如他不能忍受时时处在为他担心的状况里，现在他知道，他还不能忍受他的憎恨与厌恶！如果永远要面对这样的眼神，即使能够将他困在身边一辈子又如何？会快乐吗？
    原来他的目的也在无声无息中悄悄改变，变得不仅仅是想要得到他，而是快乐地，和他，在一起。
    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才发现自己心里真正所想的是什么，可惜一切已不能回头，他的目的，还能有实现的一天么？
    在内心的挣扎与不甘里，赫连若朝还是慢慢直起了身子。
    挣扎得太过，洛未央不仅衣衫凌乱，头发也披散开来，绾发的细玉簪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床上殷红的血迹旁。赫连若朝取了一把梳子来，仔细地替他梳头发。洛未央刚要躲闪，就被按住了肩膀，“我不想再点你穴道，你别逼我！”梳好之后，一时找不到发簪，另取一根绸带替他束了。又绞了湿布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渍，最后替他整理好衣服。
    一手握着他的腕子，两人步出寝室，赫连若朝忽然俯身在洛未央耳畔说了句什么。
    
                  第53章 反噬
    虽然收拾了一番，但洛未央下唇的伤口一时半会儿却好不了，还有血渗出来，淌到下巴上。赫连无夜看在眼里，怒容满面，那样子恨不得扑上去将太子吞了！
    赫连若朝苦笑，“三弟，他的伤可是自己弄的，不关我的事，而且……我没有动他，你大可放心！”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而且用了寻常称谓，没有再居高临下自称“孤王”。
    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洛未央，似乎在求证太子说的是不是真的，见未央轻轻点了点头，无夜这才稍稍平静下来，不过仍带着一丝戒备地看着赫连若朝，好像怕他又耍什么新花样。
    “三弟，你答应不在我府里闹，我便解了你穴道，让你带洛世子离开。否则，我只好让你府上人来接你了。”赫连若朝的语气中虽然还带着惯有的强势，但更多的却是从不曾有过的挫败感。
    赫连无夜有些疑惑，但不管怎样，先恢复行动自由再说，于是他点了点头。
    赫连若朝出手解了他穴道，把洛未央向前一送，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好了，趁我还没有后悔，你们走吧！”
    突然之间，太子怎么肯大发善心，放过未央呢，这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啊？尽管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疑惑却并未消除。无夜瞪着赫连若朝，伸出手去，“解药，拿来！”
    “我早说过了，瑶台散是没有解药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难道你不会做吗，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教过你了！哦对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这个药的解法很特别，最好是让他主动，否则的话要辅以点穴手法，这个我可教不了你，如果你不肯让他……那么或者帮他找个人，或者让他忍上十五天，药效自然就解了，只是药物反噬的滋味恐怕不好受，而且神智混乱起来，他还可能忍不住伤害到自己……”
    “三弟，我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赫连若朝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问道。
    “哼，这种下作的药，也只有……”赫连无夜说了半句便不再继续，扶着洛未央转身离开。
    来到大门外，赫连无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未央，太子他是不是……逼你答应了什么？还是……”
    洛未央摇摇头，“没有。”
    “那以他的秉性，怎么会忍着不动你？”无夜的话脱口而出。
    “赫连无夜！”洛未央突然怒吼了出来，“难道你希望我被他……”
    “啊？不是！不是！未央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无夜急忙解释。
    洛未央突然叹了口气，“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刚才我……我不该对你嚷，你别往心里去。”自己这是怎么了，干嘛要对无夜发火呢，他又没做错什么，是因为自己有所隐瞒，所以才借着发火来缓解那种慌乱吧。
    赫连若朝带他走出寝室的同时，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如果我说我放过你是因为喜欢上了你，你肯相信吗？”他没有自称“孤”而是用“你我”相称，语气中带着隐忍和一丝……悲哀？
    洛未央当时惊讶地看着赫连若朝，却发现他眼中已没有了以往看待猎物的那种赤裸裸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和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太子殿下的喜欢，不就是强势地占有吗？怎么反而会是放手？一定是他听错了吧？未央踌躇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暂时不想把这些告诉无夜，干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地过去吧。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烨王府而去，洛未央坐在车里，渐渐觉得有些头昏脑胀，视线也模糊起来，他想可能是这两天精神过度紧张，刚才又折腾了一番，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于是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想休息一下。就在这时，一股细微的刺痛从他的小腹中慢慢蔓延出来，先是向上扩展到胸部、两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更多的刺痛感迅速发散开来，只是一霎那间，已遍及四肢百骸。
    烨王府门口，赫连无夜跳下马来，快步走到马车跟前，掀开车帘，“未央，到……未央！你怎么了？！”
    车厢里的洛未央双眸紧闭，苍白的脸上淌满了汗水，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无夜一个箭步蹿到车里，扳过未央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这才发觉他身上也出了很多汗，薄薄的衣衫几乎湿透了。
    “……十五天之后若没有与人交合，便会渐渐在体内反噬，一开始不过是手脚发麻，随后全身如虫咬鼠啮一般痛痒难当……”太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赫连无夜来不及多想，将洛未央从车上抱下，大步奔进王府。
    寝室里，洛未央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全身依旧颤抖着，他伸手死死掐住无夜的胳膊，饶是手上没什么力气，也留下了几道甲痕。无夜顾不得疼，一手半搂着他，一手为他擦脸，再替他唇上上药。可能是感到有些疼痛，未央小声哼了一声，渐渐的，身子不再发抖，好像昏睡过去。
    午饭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未央迷迷糊糊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粥，又躺回床上。无夜一身乏力地坐在床边，仰头靠着床栏，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打从西域回来就没放松过半刻，又吃不下睡不好，结果靠在那儿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像是高德，“爷……”
    “进来吧。”无夜睁开眼睛，揉着额角。
    高德走进屋，察言观色，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有什么事快说！”
    “爷，公主已经问了好几遍了，说等爷回来马上告诉她，她有事要跟爷说。”
    她能有什么事，还不是缠着要见什么他的“心上人”！而且搞不好还要嫁给他！未央现在这样，他哪有心情去和她纠缠不休！
    嗯，等等！
    无夜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开，脸上放出光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声吩咐高德：“快！快去把公主请到这里来！”
    呃？请到这里来？高德迟疑着，“爷，这儿是您的寝室，请公主来，怕于礼……”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快点儿！”无夜吼道。
    高德一溜烟地出去了。
    “夜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达娜公主人未到，声先至。见她毫无顾忌地推门走进单身男子的寝室，高德在背后吐了吐舌头，暗道果然是番邦女子，不懂得避嫌。
    “夜哥哥，你父皇怎么样了？”
    “父皇没事了，多亏公主的圣药，不过……还有件事要麻烦公主。”
    “都说了叫我达娜。”公主送过去一个嗔怪的眼神，走近了才发现，屋里并非只有他们俩，床上躺着的人虽然闭着双眼，看上去还是有些熟悉。
    “这不是……洛小侯爷？”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张脸的确让人过目不忘，即使是一直以自己美丽的容貌而自傲的达娜公主也不得不承认，洛小侯爷有着让女人都嫉妒的绝世容颜。
    “是，未央他从西域回来就……病了，我想或许只有达娜带来的药可以……治好他。”无夜满怀希望地盯着达娜公主。
    虽然有些疑惑，达娜公主还是在床边坐下，拉过洛未央的手腕搭上去。好半天，她的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刺入未央的左右肩下，不一会儿，只见两道极细的红线从他的脖颈两侧升了上来，停在耳下，待银针取下之后，红线又慢慢消失。
    “呸！我当是什么病，原来却是被喂了那种药！”达娜公主红着脸啐道，“哪个贱人如此卑鄙，居然对个男人用这种手段！”
    如果说对太子的话还一直半信半疑，那么现下听了达娜公主的话，赫连无夜再没什么可怀疑了，未央服下的果然是春药，“公主，这药……可有法子解？”
    达娜的脸更红了，“当然有法子，不就是……哎呀你这人！”她站起来跑到了一边。
    这会儿可没功夫容得你害羞，赫连无夜厚着脸皮跟过去，继续问，“嗯，那个，我是说，有没有药可解？”
    “解药？”达娜似是定下心来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行，这个……不是毒，而且还是比较霸道的那种，用了点穴手法辅助的，所以……我也没办法。”见无夜一脸失望的神情，她跺了跺脚，“哎呀夜哥哥，这有什么好烦的，若是……若是洛小侯爷还未曾娶妻，你就……你就帮他，找个青楼……”她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他们正说着，那边床上的人似乎醒了，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无夜回过头，就看到洛未央正用牙齿咬着撕下来的布条，像是要把自己的手绑在床栏上。无夜几步跨过去，握住他颤抖的手，“未央，你做什么？”
    “帮我……绑起来，快！”洛未央声音嘶哑，苍白的肤色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嫣红，眼神也有些狂乱，似乎在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爷，四殿下回来了！”
    随着门外高德的一声喊，赫连亦恒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三哥！嗯？这是怎么了？她是谁？未央……”屋里的情形看上去有些复杂，亦恒一时愣在原地，目光却忍不住在达娜公主身上多转了两圈。
    两个多月不见，赫连亦恒又长高了些，人也晒得黑了，原先脸上残留的几分稚嫩如今一扫而空，多了些历练之后才有的意气风发和男人气概，显得更加精神了
    本来兄弟二人经久不见，是有许多话要坐下来好好聊聊的，但眼下事情太多，未央又是那样的情形，赫连无夜实在分身乏术，而且达娜公主在一旁总让他觉得束手束脚（某楚：刚利用完了人家就嫌弃，我们烨王殿下还真是无情啊！），于是和亦恒寒暄了几句，就把他拉到达娜公主面前，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说道：“亦恒，未央出了点儿事，我要照顾他，一时走不开，不如你先替我陪陪公主，带她去城里转转吧。”
    “好啊，没问题。”亦恒扭头看着达娜，露出灿烂的笑容。
    达娜本想拒绝，但是亦恒真挚的眼神让她不好意思拂他的意，转念又想，或许从无夜弟弟的嘴里能问出一些“情敌”的资料也未可知，于是便答应了。
    
                  请跳过
    两章发颠倒了，跳过。。。。。。。。。。。。。。。。。。。。。。。。
    
                  第54章 反攻
    洛未央忍得很辛苦，衣服撕破了，身上被自己抓出了几道血痕，如果不是双手被绑了起来，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眼下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失神地瞪着顶账，没一会儿，脸色再次变得嫣红一片，身体也开始扭动起来。
    无夜抱紧他，“未央，你再忍忍，我已经让高德去带人了，马上就来，马上！”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亲自上阵，只是未央精神恍惚，他也没什么经验，不知该如何去做“下面的那个”，当然下意识里，他还是对“被压”有些抗拒。反正目的是为了解除药性，也不拘什么了，所以他决定按照达娜说的，找个青楼女子来。
    未央单薄瘦弱的身体在他怀里挣扎着，却没什么力气，只是不停地颤抖，无夜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地觉得怀里的人似乎平静了些，但是忽然的，他觉得脖子上一痛，已经被人狠狠咬住！
    无夜疼得直皱眉，却一动也不动，如果这样能让未央好过些，他宁愿被多咬几口也无妨，温热的液体从脖子上流下来，淌进衣领中。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高德刻意压低的声音，“爷，奴才把人带来了！”
    无夜放下未央，走过去把门打开，“进来吧。”又问高德：“可嘱咐府里其他人不许多嘴了么？”
    “您就放心吧，都嘱咐过了，谁也不敢乱嚼舌头！”高德说着，拉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爷，这是杏芳苑的纤纤姑娘，芳龄十五，嬷嬷说从未接过客，您看……”说着话，那位纤纤姑娘已经对着无夜福了一福，朱唇微启，娇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这位公子，纤纤有礼了。”
    “爷！您脖子上流血了？”高德突然大呼小叫起来。
    “闭嘴！”无夜瞪了高德一眼，又将那位纤纤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她身材娇小，外罩一件水粉色纱衣，里面是鹅黄色的长裙，一头青丝松松绾成一个堕马髻，簪了两朵珠花，瓜子脸，柳叶眉，嘴上施了胭脂，红艳艳的一点衬着白嫩的皮肤，很是俏丽，只是眼睛上按照他的吩咐蒙了绸布。
    “好了，你出去吧，在外面守着点儿，别让闲杂人靠近。”无夜对高德摆了摆手，待他出去，重新关好了房门，然后拉着纤纤的手向床边走去。
    似是觉察到床上另有其人，纤纤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赫连无夜连忙出言安慰，“纤纤姑娘，你别害怕，本……本公子不是坏人，不会害你，找你来也是事出有因。”让她在床边坐下，又道，“我这兄弟被人下了药，若是不与人……合欢，恐有性命之忧，他尚未娶亲，因此只好……只好……”
    “公子不必多说，纤纤明白了。”虽然蒙着眼睛，纤纤还是能觉出对面的男子并无恶意，心里的怯意也去了大半，只不过她虽是烟花女子，到底还是没接过客的清倌人，第一次就碰到这种神神秘秘的主顾，对方还是被下了药的，所以多少也有些紧张。
    赫连无夜拉起她的手，牵引着放到床上未央的手边，纤纤轻轻握住，又鼓起勇气，摸索着，慢慢把身子挨了过去。未央手腕上的布条被松开，恍惚中觉得有人挨过来，本能地伸手抱住……
    “纤纤姑娘要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从始至终，不得取下眼睛上蒙的布，否则……”无夜忍不住出声警告。
    “纤纤晓得。”迟疑了一下，又道，“公子难道……不回避吗？”难不成蒙着我的眼睛不许看，你却要看一场活春宫不成？想到这里纤纤不禁俏面飞红。
    “呃？我……我这就走！”无夜也有些尴尬，故意放重脚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却又合上了。眼下这情形，他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难受得要死。留下来？看着床上的未央和纤纤抱在一起，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只怕一个忍不住就会冲过去掀开他们；走？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或者说——不甘心？！
    正在两难之际，床上的一声爆喝吓了他一跳，“滚！滚开！”
    赫连无夜赶紧走回去，却见洛未央微睁双眼，一手拉着胸前大敞的衣襟，一手推拒伏在他身上的女子，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看见无夜过来，他似乎更加生气，怒瞪着他，“你……为什么？！让她滚！”
    纤纤吓坏了，跪坐在床上低垂着头，只是一个劲地说，“奴婢该死！公子爷息怒！”听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未央的怒视下，无夜竟觉得有些惭愧，他躲避着他的眼神，喃喃道，“我只是想帮你……帮你解了药……你若是不喜欢她，那就换……”
    “用不着！”洛未央又是一声大吼，随手把一个枕头抛过来，“我扛得住！不就是……十五天么？这点小小的痛痒算什么……你……你们都滚！都给我滚出去！”说到后来语声沙哑，气喘不已。
    赫连无夜把纤纤扶下床，好生安慰了几句，叫高德送她回去，又嘱咐酬金照付，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刚才发了一通火大概费了些力气，未央这会儿仰面躺着，身上衣服半敞，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仅仅安静了片刻，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开始颤抖，脸上是强忍的痛苦表情！
    无夜突然站起来，迅速脱掉了外衣，返身扑回床上，还不忘一把拉下了床幔。
    “未央，我来做你的解药！”他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喃喃细语。不管了，他不要再把他交给别人，太子不行，不相干的女人更不行！不就是那回事么，他相信自己做得到，为了他，无论让他怎么做都行！
    未央一开始还在抗拒，后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当发现抱着自己的是无夜时，终于放松下来，闭上双眼迎着他的唇贴过来，软软的手臂挂在他身上。
    无夜压上去，细细舔舐他柔软的唇瓣，用舌尖在他受伤的下唇上轻轻滑动，明显地觉得身下的人颤抖不止，这种颤抖和那种因痛楚引发的颤抖是截然不同的。亲吻从唇畔滑到耳际，再到锁骨，随着他的啃啮吸吮，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记，最后他的唇停在胸前小小的红色果实上，轻轻含住……
    “啊……嗯……”未央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腰用力向上弓起，急促喘息着。
    伏在那人身上，早已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无夜一边亲吻，一边伸手向下探去，果然，他的欲望火热而坚挺，蓄势待发！当他把手松开时，那人不满地拱起身子，还动手撕扯自己的衣服！
    三下两下剥去两人身上剩余的衣物，无夜看着仰面躺在床上的未央，想了想，跨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欲望，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坐了上去！
    “哦……”立刻，被贯穿的强烈痛楚仿佛要将他撕裂一般，让他忍不住喊出声来，身下的人也随之发出一连串的呻吟，同时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好像在催促着。
    无夜忍着剧痛慢慢动了一下，结果又是闷哼一声，不得不喘着粗气停下来，不行，实在是太疼了，他的脸上全是汗，看来刚才太着急了，准备工作做得不够，或许他该去找一找上次李青玉给他的那个药膏……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未央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下面，用力分开他的双腿，“无夜，我……我要……”未央绝美的脸庞被情欲染得绯红一片，眼中漫上一层水气，带着渴求的神色，说不出的妖冶魅惑，看得无夜有一霎那的恍惚，可是紧接着，下身传来的剧烈疼痛便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再次“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面对赫连无夜，洛未央似乎已完全放开身心，由着自己被药物所控制，开始依着男人的本能狂乱地动作着，全然顾不得身下的人已经脸色煞白，咬着唇说不出话来，他双手紧紧掐在无夜肩膀上，几乎要陷入肉中，赤裸的身体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分外诱人。
    此时的赫连无夜在未央猛烈的撞击下，几乎痛得快要晕过去了，有好几次差点儿推开压在身上的人，为此他不得不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拉住床栏，咬紧牙关忍着，好在这样被动的承受总比刚才让他主动去做要来得容易些。
    也许是觉得对方的姿势有些不对劲，未央毫不犹豫地扳过无夜的身子将他脸朝下按在了床上，顺手抬起他的腰，这一来动作果然顺畅了许多，“施暴”的那方舒服得再次呻吟出声，无夜却被贯穿得更加彻底，他只能把脸埋在锦被中，张口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再叫出声来。老天啊，他的体力怎么这么好？记得上一次，他在他的挑逗中好像没坚持多久就释放了，现在却好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晕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无夜觉得那一波接一波的痛楚仿佛永无止境的时候，只听身后那人“啊——”的大喊了一声，扑倒在他背上，全身颤抖着，狠狠咬上他的肩膀，然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无夜也精疲力竭地趴倒在床上，肩膀上被咬的这点痛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两个汗津津的身体贴在一起，床上一片狼藉。
    
                  第55章 念头
    再次睁开眼睛，洛未央差点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跳起来，自己和无夜两人身无寸缕地并排躺在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欢爱之后特有的味道，这一切都说明了某件事情的发生。
    抚着青筋乱蹦的额角，洛未央努力回想了一下，嗯，想起来了，似乎是无夜带了个姑娘进来想帮他……然后，他不肯……后来，他就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我来做你的解药！”他试着运了运气，又下意识挥舞了一下手臂，发现自己的武功果然恢复了。
    可是，等等，就算他和无夜……做了那件事，但是床上那斑斑血迹又是怎么回事？上一次在船上情况没这么“惨烈”吧？洛未央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胸前那些让他脸红的印子，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也没觉得身上什么地方痛，那么这血迹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未央这边一通折腾，无夜也被他弄醒了，只觉全身酸痛无比，腰像是要折了，他想试着活动活动身体，刚一动，就因为某处尖锐的疼痛不由得哼了一声，眉头也皱了起来。
    “无夜，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未央急切地凑过来，在他身上查看着，“是脖子上吗？还是……肩膀？”除了脖子和肩膀后面两处明显是被咬破的伤口，无夜身上还有几处青紫，像是被人掐的，“你……你这都是怎么弄的？”洛未央小声问道，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无夜身上的伤——和自己有关？
    果不其然，无夜白了他一眼，忿忿地说道：“小侯爷，你不会吃完了就忘吧，我身上的伤可都是拜你所赐啊！”而且，最严重的还不是你看到的这些，而是在某个要命的地方，天知道待会儿他还下不下得了床！
    纠缠在一起的肢体、火热的吻、抑制不住的喘息和呻吟、还有他疯狂的动作……洛未央终于想起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老天，他居然把无夜压在了身下！就像他上次在船上对他那样！而无夜竟一声不吭地承受了！
    “无夜，我……”未央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突然红着脸凑上去，在无夜唇上啄了一下，像是要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无夜先是一愣，不敢相信地看着未央，继而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再扩大。这可是未央第一次主动亲他，如果从此他能打破心里的障碍，不再抗拒两人之间的亲热举止，他就算再痛也值了！
    未央心里的确有了一些改变，一直以来他都没能说服自己躺在男人身下承欢，即使对方是喜欢的人，也无法放开，如今经过这一场情事，他突然觉得对于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来说，想拥抱、亲吻、甚至占有对方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他之前，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他宁愿忍受药物的折磨也不愿碰她一下，而换了无夜之后马上就不同了。身为皇子，堂堂王爷，都不在乎被他压在下面，他还有什么可想不开的，谁让他已经选择了喜欢上一个男人呢！
    或许以后……他们可以……嗯，互相压？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洛未央脸上忍不住带了丝笑意。
    “喂，你在傻笑什么？”无夜被未央脸上诡异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未央斜着眼睛瞟了无夜一眼，他五官本就生得极美，这一下眼波微横，流光宛转，端的是魅惑万千，撩人心弦。
    无夜却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未央的眼光中竟体会到一丝丝情欲的味道！难道说他吃上了瘾，这会儿又春心萌动了不成？其实这也难怪，除了上次的经验，未央在这方面还稚嫩得很，如今一番欢畅淋漓，尝到了甜头，再想要也是正常的。可是……天啊，要是他再来一遍，自己非得死在床上不可！想到这儿无夜周身一阵战栗，心里叫苦不迭，虽然未央能想开了是好事，他也希望他能有主动的时候，但这并不表明他愿意和他换个位置，那也未免太矫枉过正了！（某楚：烨王殿下要是知道洛小侯爷那个‘互相压’的想法，不知会怎样？）
    不行，他一定要想个法子打消他想“翻身”的念头。
    洛未央已经开始穿衣服了，又推了无夜一把，“起来洗个澡吧，然后我帮你上药。”声音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他还一直以为床上的血迹是因为无夜被他咬伤而弄的。
    “嗯。”赫连无夜答应着，懒洋洋地撑起身子，不料身下又是一阵剧痛，他“嗳哟”一声，再次趴倒在床上，完了，根本一动也不敢动！这该死的——春药！
    “无夜，你……你到底怎么了？哪里痛啊？”未央也看出不对劲了，仅仅是脖子和肩膀受伤的话，不会连床都起不来吧？
    看到未央一脸紧张和不忍的神色，赫连无夜突然计上心来，他脸上的表情越发显得痛苦不堪，手指紧紧抓着被褥，哼了两下，才有气无力地说道：“还不是被你害得！”
    “被我害得？”未央还是没反应过来。
    无夜被他的迟钝气得牙痒痒，也顾不得身份面子，低吼道：“刚才还像头野兽一样，这会子倒变成了绵羊！要不是被你……我怎么可能趴在床上动不了！没良心的家伙！”
    一个“趴”字似乎点醒了洛未央，他猛地明白了过来，脸霎时变得通红，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啊？你……你那里……我……”再低头看看床上点点殷红，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十分不忍，“要不要……我帮你上药？”声音比蚊子声还小。
    在无夜的指点下，未央唤高德送来洗澡水，亲自把无夜抱到木桶里帮他洗澡，无夜非要拉着未央一起，未央先是不肯，后来架不住无夜哼哼唧唧扮可怜，只好也跳进水里。好容易洗完了，又帮他穿衣服、上药……从始至终，无夜都笑嘻嘻地看着未央，还时不时吃他豆腐，未央越是羞涩，他越觉得有趣，要不是现在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他真想抱着他再滚到床上去。
    手里的药膏细细涂在无夜脖子上被自己咬伤的地方，洛未央本来心里十分内疚，所以他一直忍着没有理会侧躺在床上的人在自己腰上乱摸的手，直到那手竟顺着腰线一点点向下探去，摸索着滑向他大腿内侧，他才终于有点急了。
    一把拍开那只作恶多端的手，洛未央把手里的药膏丢在赫连无夜身上，恨声道：“我看你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你再这样，小心我……我再把你……”话未说完，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啊，未央你好狠的心！”无夜做扭捏状，手却老老实实地收回来，不敢再点火，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没达到呢，怎么就如此大意地敢去招惹那头小兽。脸上适时做出忍痛的表情，无夜哭诉，“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想压在我身上！”那悲悲切切的腔调和直白的用词听得未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未央……”赫连无夜眨着眼睛，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可怜的样子。
    “怎么？”
    “我觉得，以后只能让我来‘照顾’你了，否则以你的技术，被你‘照顾’一次我恐怕得在床上躺半个月。”无夜打铁趁热，教导未央不要意图“翻身”，以他所了解的未央的心软程度，是绝对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再伤了他的。
    果然，未央不置可否，只丢下一句“亏你还有心情想这些”和一个华丽丽的白眼，径直出去了，丢下烨王殿下一个人很没形象地趴在床上。
    赫连无夜把高德喊进来。
    “爷，什么事？”
    “四殿下和公主回来了吗？”
    “没呢，刚才四殿下差人回来说，带公主去庆云楼吃灌汤包子，让晚饭不用等了。”
    “哦，那更好！”无夜舒了口气，又问，“未央呢？去哪儿了？”
    “小侯爷去厨房了，说是要嘱咐一声，晚饭给爷预备点儿流食……”高德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光也从赫连无夜身上移到了地面上。其实从主子让他把纤纤姑娘送回杏芳苑的时候，高德心里就有了某种预感，不过当他面对一向都很强势的主子爷真的被洛小侯压倒的真相时，心里还是有些震动的，看来，爷对洛小侯真是宠到了骨头里！
    无夜这边却呻吟一声，抓过薄被蒙在头上，老天，那个傻瓜是不是想让整个烨王府的人都知道他被他压了？！他知道自己和未央的关系在府里已是半公开的秘密，若不是他管教得严，只怕早已传进宫里也未可知。府里的人知道他喜欢男人倒没什么，要是知道他被男人压，堂堂王爷的面子可就有点儿挂不住了。
    “爷……”高德立在地上，想问他还有什么事没有。
    “行了行了，滚吧！”无夜闷声道，突然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恶狠狠盯着高德，“……”
    “高德明白！爷扭伤了脚，这两日行动不便，就在房里多休息吧。”很狗腿的表情和很没水准的理由，不过无夜已经没心情再废话了，高德一脸讪笑地退出房去之后，他才想到扭伤了脚为什么要吃流食？！算了，想来那些下人们也不敢胡乱揣摩本王的私事！
    
                  第56章 王妃
    一宿无梦，大清早，赫连无夜被院子里的画眉唧唧啾啾的声音闹醒，打着哈欠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嗯，身上感觉好多了！他慢慢坐起来，果然发现已经没那么疼了，不过，要是赫连若朝知道他之前送给未央的清犀膏被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不知会是怎生的表情。
    想到太子，无夜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他居然肯放过未央，若他只是贪图未央的容貌，无夜倒不甚在意，如今他这样做，之前甚至还拼着自己受伤救了未央一命，让无夜内心里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难道皇兄也对未央动了真情吗，无夜还是不能相信，尤其是最近宫里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为太子选妃……至于一向好男风、从不近女色的皇兄会突然答应娶妃，无夜倒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是太子，要背负的东西太多。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无夜趿着鞋下床，高德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自打他对未央表明心迹之后，就把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们全打发到屋外了，于是这些琐碎的事情便由高德一手包揽下来。
    一边跪在地上帮他穿靴子，高德的眼睛一边偷偷在无夜身上打量，尤其当他看到主子爷以略有些别扭的姿势走到水盆跟前，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无夜只当没看见，净完面，问高德，“小侯爷起来了么？”昨夜在他的央求下，未央终于答应留下来陪他，不过却怎么也不肯睡在他屋里，无夜也还心有戚戚，便让他住在了客房。
    “小侯爷早起来了，这会儿怕是一趟剑都练完了。”高德道。
    “哦，我去看看。”赫连无夜抬脚往门口走，却被高德拦住了，小心翼翼地劝道：“爷，您还是……多休息休息，奴才去请小侯爷过来。”
    无夜早就看透了高德在想什么，开始还假作不知，听高德这么说，不由大为尴尬，只好板起脸来喝道，“多事！爷我好好的，休息个屁！”说完不再搭理高德，迈步出去，因为走得急了，还是有点儿痛，却也强忍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不想在半路见到从花园练完剑回来的洛未央，也是上下打量着他，“无夜，你……好些了吗？别到处乱走了，回去多休息休息！”末了还加了一句，“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无夜差点儿当场吐血，刚想表示自己没事了，却见未央又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道：“或者……你根本也没昨天说的那么严重吧？”
    当、当、当！赫连无夜脑子里警钟大作，为了巩固自己昨天的教导成果，彻底扼杀未央“翻身”的企图，他必须要把戏做到足！
    最终赫连无夜是被洛未央抱回房里的，因为未央说用背的话“对你的伤不好”。
    堂堂七尺男儿，比未央还要高出寸许，如今却……无夜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刚才听高德的话留在房里不就没事了吗，非要逞什么能跑出来，这下好了，他这个王爷的面子算是丢尽了，鬼知道“扭伤了脚”这样的理由谁会真的相信。
    进了屋，把他仍在床上，不顾他半真半假龇牙咧嘴的表情，洛未央似笑非笑地看着赫连无夜，一副了然的神情，“王爷不用再装了，我知道你虽然……伤得不轻，不过这会儿应该好很多了，清犀膏的作用本公子比你更清楚！”
    完了，计谋落空！正想要不要再找个别的理由，只听未央又道：“你也不用再费什么心机来说服我，我答应你昨天说的，以后让你……‘照顾’就是了。”不出意料地红了脸，未央别开目光，昨天上药的时候他被他的伤吓坏了，看来他的“技术”确实很差，无法和“经验老道”的无夜相比，尽管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恨恨的，但还得面对事实，为了避免弄伤他，只能妥协。
    “洛未央！”耳边传来烨王殿下好像要吃人的声音，“你刚才明明知道我在装，还执意要抱我回来？你……你……你安得什么心！”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在让着你罢了，以后只要我想，也没什么不可以！”真是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都已经答应他了，还这么介意这一次！
    无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久了吗，一向粗枝大叶的洛小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计了？
    好在，他的目的还算是达到了。
    “爷！不好了，公主……”高德急匆匆跑进来，“公主在后院，和婉夫……婉姑娘打起来了，您快去劝劝吧。”无夜早就下过命令，后院的几位姬妾一律称“姑娘”，不许再叫“夫人”，尤其是当着洛小侯的面。
    “公主跑到后院去做什么？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怎么也不拦着点儿！一群废物！”
    未央则挂着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道：“王爷骂高德做什么，还是快去看看吧，未央先回去了。”
    “别！我还有要紧事要跟你说呢，你千万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让人送到房里来。”
    好容易未央答应等他，赫连无夜这才跟着高德向后院走去，一路上只觉得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
    还没跨过石桥，就听见花园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果然看到他以前的宠姬赵婉正不依不饶地拽着达娜公主的袖子，嘴里还嚷着什么，旁边站着秋儿和三个丫鬟。
    看见赫连无夜过来，赵婉小嘴一扁，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松了达娜的衣袖就要靠过来，却被无夜冷冰冰的表情和凌厉的眼神吓了回去，乖乖垂手站好。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当本王很闲吗？”无夜有些气急败坏，本来他就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达娜真相，这会儿她又发现了他以前的女人，万一她不肯相信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该怎么办？
    “王爷，不是婉儿多事，明明是她先……”
    “闭嘴！我看你们是越来越放肆了！”用眼神制止赵婉再多说什么，无夜转身对达娜公主歉意地笑了笑，“丫头们没规矩，多有得罪，公主别往心里去！”最好不要让公主知道这女人曾是他的侍妾。
    “丫头？不对吧，她们应该是夜哥哥的女人吧，这位姐姐还说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她！”达娜一脸不屑地再瞥了赵婉一眼。
    昨天和她衡王在外面逛了快两个时辰，期间她打听无夜有没有心上人，衡王想了想，只说无夜以前号称风流王爷，收在府里的姬妾至少也有七八个，至于他最喜欢的女人是谁却不清楚，而且最近一年多也没有再听到关于他的风流轶事。
    今天一大早，达娜突发奇想，决定自己去探探无夜的“后宫”，免得到时候他反悔，就这样，她一边问一边摸到了后院。
    走到花园的假山后面，达娜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好像是某个丫鬟在安慰自家主子，说什么“小凤知道，爷最喜欢的就是您……”这句话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正想偷偷看看是怎样的一位佳人，不料却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
    发现达娜在偷听的人是秋儿，假山后面的则是赵婉和她的丫鬟小凤。
    “你是谁？偷偷摸摸在这儿干吗？”秋儿瞪着达娜公主，问。
    达娜却没理她，眼睛只盯着从假山后绕出来的赵婉，嗯，这女子长得是不错，粉面桃腮，剪水双眸，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撇了撇嘴，笑道：“怎么？你就是夜哥哥最喜欢的人吗？看来这次打赌我赢定了！”
    “你到底是谁？再不回答我们叫人了！”赵婉和秋儿狐疑地看着这个穿戴打扮明显不是汉人的女子。达娜才来了两天，无夜又规定后院的姬妾一律不许往前院去，所以她们并不知道兹琉公主住在府中的事。
    “我是谁？哼”达娜得意地仰起头，“我是未来的烨王妃！哦，不，不是未来的，现在我就是烨王妃！”
    
                  第57章 实情
    烨王妃？
    听了这句话，赵婉和秋儿都大吃一惊！
    王爷喜欢洛小侯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他不仅已有一年多没到后院来，还明确表示，后院的女子凡是本人愿意离开的，可以给500两银子，脱了奴籍放出府去。早先已有阿虹等四人先后离开了王府，只有她们几个因为还痴恋着王爷，怎么也不愿离开。
    如今跑来一个外族女子，张口竟说自己是烨王妃？
    瞬间的震惊和愕然过后，赵婉还是选择了不相信，她率先回过神来，用同样不屑的眼神反瞪回去，冷冷道：“也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这里信口雌黄！王妃？别让我笑掉大牙了，王爷会喜欢你？”
    “就是！”秋儿自然站在赵婉一边，脸上笑吟吟的，说出话来却毫不客气，“想来是番邦女子不懂得我们乾国的规矩吧，要知道冒充王妃是犯死罪的，会杀头噢！”
    “你们……”达娜一个人自然说不过对方两个人，要不是看在无夜的面子上，她早就出手下药了，此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转身便走，“好，我这便去把夜哥哥叫来，让他亲口告诉你们我是谁！”
    “如此不送了。”秋儿拉着赵婉也准备走开，岂料脚下一个不小心，秋儿踩到了赵婉的裙裾，赵婉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手去，正好推在达娜公主背上。
    达娜大怒，“好啊，你竟敢在背后推本公主！”回身也在赵婉肩上搡了一把。她的力气比赵婉大多了，赵婉一个不备，竟倒退两步坐在了地上！
    于是乎，就这么闹将起来。
    “夜哥哥，刚才可是她先动手推我的！”达娜抢先告状。
    “呸，叫得这么亲，也不害臊。”秋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爷，婉儿没有推她，是……”赵婉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冷不防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贱人，还不跪下！”赫连无夜冷着脸喝道。
    周围的人全愣了。赵婉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无夜，老老实实跪下，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秋儿吓得也带着丫鬟们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半晌，反而是达娜先说话了，“夜哥哥？你……你怎么能动手打女人！”
    赫连无夜从不曾动手打女人，今儿是头一遭。他怕达娜认定了赵婉就是他喜欢的人，而且，他还想颠覆自己在达娜心目中“完美”的形象，不得已只好委屈一下赵婉了。
    不理达娜的质问，无夜粗声粗气地对赵婉和秋儿道：“你们俩马上给公主赔罪！”
    公主？秋儿疑惑地看了一眼达娜。
    高德赶紧小声解释，“这是兹琉七公主，王爷认的义妹。”
    “罢了，赔什么罪。”事情闹成这样，达娜也觉得有些无趣，意兴阑珊地看着赫连无夜，道：“夜哥哥，我们之前的约定……”
    “婉儿给公主赔礼了！”赵婉突然对着达娜公主磕了个头，然后抬起泪眼看着她，凄然一笑，“恕婉儿大胆说一句，公主想必也倾慕我家王爷吧，只可惜，王爷他心里最爱的人却是位男子！”心中一直不肯割舍的情意如今被一个巴掌打得粉碎，赵婉知道自己不该再有什么留恋了，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要把真相告诉那个公主，让她不要再做王妃梦了，也不要以为王爷打了她一巴掌是因为她！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虽然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却从没有人敢这样大声说出来。
    “婉姑娘！”高德上去拽赵婉的衣袖，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来，眼睛却瞄向无夜。只见无夜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脸上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
    “她……她说什么？你喜欢……男人？”达娜好像没听懂似的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向赫连无夜，克孜人没有好男风的习俗，所以她对此闻所未闻！
    “没错，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一片安静中赫连无夜朗声言道，每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现在就在府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马上带你去见他。”
    浑浑噩噩地跟着无夜来到书房，达娜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呢？这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无夜要拒绝她，也不用想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法子吧？这话要是赫连无夜自己说出来的，她肯定不会相信，偏偏是出自他以前的女人之口，他是为了那个男人所以才抛弃了那些女子吗？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书房里的人达娜认识，洛未央洛小侯爷。比起昨日他在药物的折磨下狂乱的样子，今日的洛小侯穿一件淡青色的罗袍，身姿挺拔秀美，虽然略瘦了些，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眉目间神情淡雅，风度翩翩。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赫连无夜在两人之间站定，看看未央，再转头面向达娜，正色道：“达娜公主，无夜心上的人就是洛小侯，其实你一早就见过了。”
    洛未央一愣，不知无夜何以要在公主面前说这番话，不过他也不问，仍站在那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脸色微红。
    他喜欢的人……是他？！原来……如此！
    达娜倒退了两步，看看赫连无夜，再看看洛未央，仿佛如梦初醒。一直以来她以为他们是极好的朋友，像兄弟一般的，当初他和她在兹琉大婚，她还问他怎么洛小侯没有来，他支吾着说他病了。现在她才明白，他提到他的时候眼中流动的温情是什么，大婚之夜，当他对她说“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时候，想到的就是他吗？
    “公主？”耳边响起赫连无夜略带询问的语气。
    达娜公主眼中已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目光掠过无夜，落在另外一人身上。不得不承认，无夜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是有理由的，仅仅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风华就已经无人能及，这种美无关性别。如果不是认识无夜在先，有了先入为主的感觉，恐怕自己也会被他吸引吧。
    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达娜默默地转身走出书房。
    也曾想过，他所喜欢的人或许是个比她更美丽且温柔体贴的女子，那样的话，虽然她会有些不甘心，但自问可以做到微笑着放弃。如今面对这样的事实，她只觉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真可笑，亏她还抱着要和情敌一比高下的念头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比什么呢？就算她是全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又能怎样？他喜欢的，根本就是男人啊！之前的那个约定，她输得彻彻底底！
    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达娜公主抛下一句“我走了”，便发足向大门奔去，无夜在后面叫她她也不理，不想绕过青石影壁，却和迎面而来的某人撞了个满怀。
    “达娜？你怎么了？”赫连亦恒扶她站稳，惊讶地看着她满面的泪痕，心道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哭成这样？
    达娜一把推开赫连亦恒，抹着眼泪冲出了大门。
    “三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无夜看到亦恒就好像看到了救星似的，拉住他胳膊道：“亦恒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快帮我追上公主，再好好劝劝她！哎——具体原因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你赶紧去，别让公主跑丢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身子转过来，推出门去。
    
                  第58章 开解
    前面那个红色的身影的走得很快，赫连亦恒跑了一阵才追上来，“达娜……达娜你等等，你要去哪儿啊？”
    红色的身影好像没听见一样，闷声不响地低着头一路疾走。亦恒没办法，只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达娜人生地不熟，一不小心走丢了。
    走了半天，他们渐渐出了城，来到了一处小山坡。达娜终于走得累了，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赫连亦恒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看了看，还好，已经不哭了，情绪也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达娜……”
    达娜猛地转过身来，亦恒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直哭得昏天黑地，声嘶力竭。
    从大婚当日遭遇赫连无夜悔婚，到偷偷溜出来独自一人奔波了十几天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从抛开女孩儿家的矜持跑进烨王府找他，到最后被告知他喜欢的人竟是名男子……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会儿眼泪就好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像是要把这段日子以来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哭到最后几乎脱了力，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
    赫连亦恒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这还是他头一次和女孩子如此亲密接触，虽说对方只是趴在他身上大哭，根本没有看他，但那柔软的身体和一阵阵脂粉香弄得他手足无措，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两只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挣扎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拥住她肩膀，又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见她没有拒绝，这才放了心。
    哭声渐渐小了，达娜抽着鼻子慢慢坐直了身子，看到被自己鼻涕眼泪噌的一团糟的某人的衣襟，不禁飞红了脸，她也不敢抬头看亦恒，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只好用手不断在脸上乱抹。
    “别抹了，好好的脸被你抹成花猫似的。”看她哭得双眼红肿，连鼻子也变得红彤彤的，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亦恒有种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安慰的冲动，忍不住抬起手来用衣袖帮她擦脸。
    达娜向后微微一闪，却没有躲开，于是她索性主动抓过他的衣袖自己擦了起来。擦完之后斜了亦恒一眼，“你说谁是花猫？”
    亦恒见她眼睛虽微肿，顾盼间却恢复了原有的灵气，好像一时间又从受气的小猫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不仅微微一笑，道：“我是，是花斑猫，行了吧？”
    达娜再瞥了一眼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眼底忍不住有了几分笑意。
    “好了，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三哥他怎么招惹你了？如果是他的错，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听到亦恒提起无夜，达娜眼中又有泪水涌上来，不过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口中恨恨道：“呸，赫连无夜这……这恶人！竟然敢骗我……”
    心中的委屈在大哭了一通之后终于发泄了不少，如今剩下的还有满腹怨念。赫连亦恒虽说是那个“恶人”的亲弟弟，但是经过昨天傍晚的接触之后，他耐心的陪伴、温柔的笑脸和体贴的话语，都让她觉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且她在京都举目无亲，除了赫连无夜，亦恒算是最熟悉的人了，也正因为此，她刚才才会肆无忌惮地扑在他身上大哭。面对着这个自己在这里唯一能够倾诉的人，达娜终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赫连亦恒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无夜答应迎娶达娜，并在兹琉王宫举行了大婚典礼的时候，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中有抹失望一闪而过；而当他听到大婚当晚无夜悔婚，双眼又不由自主地一亮……
    “你说三哥他……他心里喜欢的人是未央？！”
    达娜点了点头，下意识里却希望亦恒能出言反驳，告诉她这不可能，是无夜编出来骗她的。可惜片刻的沉默过后，亦恒竟说了一句，“原来真是这样！”
    赫连亦恒告诉达娜，无夜、未央还有他，三人年纪相当，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关系非常亲密，他一直把未央当做自己的亲兄弟，并且以为无夜也是如此。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无夜就对未央非常好，那种紧张和呵护的程度比对他这个弟弟更甚，那时候他没少因为这个和哥哥怄气。随着年龄渐长，他渐渐发现无夜看未央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但到底哪里不同他却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两个人越发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记得他还曾为此打趣无夜，问他是不是没有未央就活不下去了，无夜则一本正经地说是。元宵节过后的第二天，下了场雪，天气异常寒冷，他们三人出门，未央呵着手说好冷，无夜不由分说将他双手捂在掌心里取暖，未央当时便红了脸，却也没抽出手来，那两人的样子他看了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份情意，怕是早已存在了！枉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竟没有觉察。”亦恒喃喃自语。
    “可是，两个男人互相喜欢，这……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吗？”达娜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嗯，其实仔细想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赫连亦恒看了一眼达娜，缓缓说道：“喜欢上某个人，有时候是件毫无道理可讲的事情，不论对方是熟悉还是陌生，是什么种族、什么身份，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对三哥和未央来说，只不过他们所喜欢的人，碰巧和自己一样同为男人罢了。这样一想，就不难理解了。”
    听了亦恒这番话，达娜不由得陷入沉思，是啊，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无意中在药店遇上了赫连无夜，乍一见便被他的气质所吸引，忍不住想去招惹他，偏偏后来又被他救了，当时她甚至根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就这么喜欢上了他。如果自己对一个陌生人都可以一见倾心，那么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在一起朝夕相处十几年，互生情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尤其他们双方又都是……那么优秀的人。
    这样想着，达娜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过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你是说，夜……烨王喜欢洛小侯，只是因为他出现得比我早，因为他在见到我之前就喜欢了他，而并非因为他不喜欢女人？也并非因为我……我比不上洛小侯？”
    “你怎么会比不上未央！”赫连亦恒张口便说道：“未央虽然容貌俊美，人品不俗，但性子未免太冷淡了些，而且过于敏感，在有些事情上还太执着、太较真！嗯，你就不同了，不仅人生得美，性情也活泼大方，不像我们中原的姑娘那么扭扭捏捏的，动不动就脸红；你敢爱敢恨，就这份独自一人从西域跑来乾国的勇气，我就佩服得紧；还有，你心胸豁达，当初三哥悔婚伤了你的心，你却依然把圣药给了他，放他离开，这次又出手救了我父皇……唉，要不是因为他是我三哥，我早就揍他一顿帮你出气了！达娜，你也不用再伤心了，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会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赫连亦恒不知不觉说了一大通，这时突然住了口，眼光不自然地别开，吭吭吃吃地做最后总结，“嗯……总之，你别再难过了。”
    达娜也低下了头，小声道：“嗯，和你说了这半天，我已经好多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空气中浮现出一点点微妙的尴尬。
    半晌，达娜低低的声音又响起：“亦恒，你……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为了哄我开心的吧？我……我有你说的那么好么？”
    “当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骗你是小狗！”亦恒赌咒发誓。
    达娜终于忍不出笑出声来，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拍拍身上的土，“亦恒——”
    “怎么？”
    “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第59章 表白
    走在京都繁华的街道上，达娜手里捧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糖渍杨梅，她用竹签一个个戳了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赫连亦恒跟在她身旁，一边不停地介绍着周遭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手上还抱着为公主殿下买的一堆玩意儿。
    “达娜，逛了这么久你不累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茶，歇一会儿？”赫连亦恒问道，其实是他自己累了，从吃过午饭他们就在外面马不停蹄地逛了有一个多时辰，他早已经口干舌燥，手脚无力了，想不到女人逛起街来精力充沛得令人咋舌。
    果然，达娜摇摇头，道：“我不累，中午吃得太饱了，正好消消食，对了亦恒，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牛羊肉？嗯，那家小馆做得自制乳酪味道也不错，和我在家里吃的不相上下呢。”
    赫连亦恒笑笑，“我也是听别人说起过，说西域人大都喜欢吃牛羊肉，还有奶制品，所以想着你会喜欢，那家小馆的厨子就来自西域，做的菜在京都很有名。”
    达娜转过头来看了看他，感激地一笑，“亦恒，你人真好！”
    幽蓝的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与天空一般清澈，衬着雪白的肌肤，说不出的明媚动人，赫连亦恒竟看得痴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忍挪开。
    达娜伸手推了他一把，“怎么了你？我脸上有花么？”
    “哦，那个……”赫连亦恒这才回过神来，有点儿窘，恰好看到达娜嘴边有刚才吃杨梅沾上的紫色糖汁，想也不想地伸过手去替她擦了，“你这里……沾了一点糖。”
    “是吗？会不会很丑？”达娜也不以为意，自已又用力在脸上擦了几下。
    “怎么会丑呢，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赫连亦恒的话冲口而出。
    达娜一愣，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回头去，嘴角却微微翘起，她紧走了两步，说道：“你不是说前面不远有个普惠寺香火很旺吗？我们去看看吧，顺便求个签！”
    “好。”
    半天逛下来，达娜终于走累了，和亦恒坐在茶馆里休息，眼看已是日落时分，亦恒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对达娜说道：“达娜，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去哪里？”达娜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红豆酥放进嘴里。
    “回……回三哥的烨王府啊。”
    “回那儿干嘛？是不是你陪了我一天，嫌麻烦了！”达娜沉下脸来，刚端起的茶杯又重重放回桌上。
    “不是不是，”赫连亦恒急忙解释，“今晚父皇还要在宫里设宴招待你，你也该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打扮一下了。”
    达娜撅着嘴，“我可不想进宫赴什么宴，本来我就是偷偷跑出来的，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做什么，再说我现在也没心情应付那些，亦恒，你派个人进宫和你父皇说一声吧。还有，我……我也不想回烨王府！”
    “达娜，是不是你心里还在怪三哥？”
    “也不是啦，”达娜低头绞着手指，幽幽叹了口气，“缘分这回事由不得你不认，所以我也想开了，大概我和烨王真的是无缘！说起来你可能会笑我，当初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就那么一眼喜欢上了他，现在想来也太过孩子气，他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现在我已经不怪他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他们。”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眼底笼上一抹轻愁。
    赫连亦恒点点头，“你不生气了就好。其实……其实也并非只有你会第一眼就喜欢上某个人，就像你说的，只要两个人有缘，并不在乎认识了多久，我又怎么会笑你呢？我自己……我自己也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一个人！”
    “啊？！”达娜惊讶地张大眼睛瞪着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你喜欢的人……是谁？”
    “她……就在我面前！”赫连亦恒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声音却小得可怜。
    达娜在脑子里转了个弯，蓦地回过味来，一拍桌子站起来，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你……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亦恒吓得赶紧拉她坐下，“哎呀我的公主大小姐，我怎么敢拿你寻开心？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骗你是……”
    “小狗！”达娜接着他的话说道，然后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达娜，”赫连亦恒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在三哥府上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当我听说你喜欢的人是他，而且你们在兹琉国还举办了大婚仪式，我心里……心里很不舒服，后来你说三哥悔婚，我……你别生气啊，我听了竟然很高兴！见你为他伤心，我只想陪着你，安慰你，只要能让你高兴起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达娜，我……我不像三哥那么会讨女孩子喜欢，外表也没有他那么英俊潇洒，说起话来还笨嘴拙舌，所以，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只要你不讨厌我，在你不开心的时候，愿意让我陪你逛街、陪你吃东西，我就满足了！”说完了这一大通话，亦恒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长长松了口气，但还是略带紧张地看着达娜。
    要说一点不震惊，那是假的，不过之前在小山坡下听亦恒夸自己这也好那也好的时候，达娜心里就有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克孜族的姑娘小伙本就敢爱敢恨，喜欢这种有什么说什么态度，否则之前她也不会因为对赫连无夜一见钟情，就求着父王赐婚了，此时听了亦恒的一番话，达娜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甜蜜。
    虽然只有一天半的接触，但相处之下，她也发觉亦恒和自己在脾气秉性上更为相投，不仅谈论某些事物的看法能说到一起，甚至连吃东西的口味都颇为契合，和他在一起让她觉得非常轻松自在，只要随心所欲就好，但是之前面对无夜就不同，她会担心自己的样子看上去美不美、言谈举止有没有失仪的地方……她以为正是因为自己喜欢无夜，非常在意他，所以才会这么紧张。但是如今相比之下，她却更喜欢和亦恒在一起的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让她感觉更真实。这是不是表示，她应该喜欢的人是赫连亦恒？
    在这样的心情下听到对方的表白，她还是很高兴的。
    见达娜半天不说话，亦恒心里十分忐忑，“达娜……你……是不是我说的话惹你生气了？你别介意，我就是……”
    “谁说我生气了？”达娜白了他一眼，目光里却都是盈盈笑意。
    赫连亦恒大喜，“这么说你并不讨厌我？愿意让我……陪你？”
    “亦恒，我……”达娜的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我当然不讨厌你，也喜欢……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是……”但是这样的喜欢和当初对赫连无夜的感觉是不同的，那时候是炽烈的，好像一把火瞬间燃烧起来，现在则是温和的，好像一抹阳光慢慢照耀进来，她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一种是自己想要的，而且她一时也难以接受自己在感情上过快的转变。
    “达娜，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介意，我可以慢慢……等。”
    当赫连亦恒独自来到烨王府，说达娜公主决定搬去衡王府住，自己来帮她取随身物品的时候，无夜不无担心地问，是不是公主还在闹脾气，不肯原谅他？结果却遭到亦恒毫不客气的抢白。
    “你少自作多情了，人家已经想开了，不想继续住在你这里是怕打扰你们！”亦恒故意将“打扰你们”四个字咬得很重。
    赫连无夜有些窘，“那个……你都知道了？”
    “哼，你都已经郑重其事地告诉了达娜，还怕我知道么？说起来我早就该有所觉察的，从小到大，你对未央可比对我这个弟弟要好得多！”赫连亦恒说起来仍有些忿忿。
    “我哪有？”无夜竟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再说，你从小有母妃宠着还不够么，未央他……对了亦恒，我和未央的事当然不怕你知道，不过最好先瞒着父皇和母妃，你进宫的时候可别乱说！”
    “行了，我才懒得管那么多。”赫连亦恒牵了达娜的枣红马，手里拎了一个包袱，正要往外走，回头又对无夜说道，“父皇原说今晚要在宫内设宴吧？达娜说她不想参加，她本来就是偷跑过来的，就别兴师动众了，而且逛了一天她也累了，你待会儿派人进宫说一声吧。”
    “达娜、达娜，”赫连无夜终于从亦恒的话语中听出了些端倪，脸上浮起一丝暧昧的笑容，“亦恒，难不成你喜欢上了那个刁蛮丫头？”
    “三哥！”亦恒有些恼怒地瞪着无夜，“她哪里刁蛮了？我倒觉得她开朗大方，快言快语，比那些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的人要好得多！难道你不喜欢她，还不许别人喜欢么？没错，我就是喜欢上她了，又怎样？”
    “啊，呵呵，不怎样！很好，很好！”无夜听着亦恒的话，心里已经笑开了花，这样的结局倒让他更加喜而乐见，而且既然达娜公主愿意搬去衡王府住，看来对亦恒的印象也不错，如此甚好，皆大欢喜！若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就真的能放下心，不会再那么愧疚了。
    
                  第60章 暗香
    洛夫人和未凡从翠湖别院回来了，赫连无夜到侯府的时候，安伯说世子正陪着小姐在后花园练剑。于是他也直接向后花园走去，侯府的下人知道烨王是常客，便由得他去。
    虽然以前从未央那里也多少知道了一点儿未凡拜师习武的事情，但眼见却还是头一次，所以无夜故意放轻脚步，有心要看个究竟。快要走近时，果然听到一阵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和衣袂飘动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人在打斗中发出的轻微呼喝。隔着垂下的柳枝看去，空场上，一青一黄两条身影忽而胶在一起，忽而又一触即分，显然斗得正紧。
    站在树后看了一阵，赫连无夜心里渐渐感到有些惊讶，原以为才练了几个月，未凡的功夫不过尔尔，顶多能混个自保，以未央的身手大概也就是陪她玩玩，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场中的未央虽然的确未尽全力，但一招一式并没有丝毫马虎，而未凡的剑法在轻巧灵动中竟隐约带着几分狠辣，且完全看不出来路，真不知她的师父乃何方高人？洛夫人又是从什么地方请来的？
    （某楚：未凡实际练了有一年，只是无夜并不太清楚罢了。）
    他这里正思索着，场中的两人瞬间又过了几招，只见洛未央长剑一起，在半空中稍作停顿，看上去似点似戳，正是飘摇剑法中最富含变化的一招“黄莺落架”，未凡毕竟阅历尚浅，见他来势不定，心下有些着慌，忙将宝剑一横，抢先向外磕去，打算封住对方招式上的变化，哪知未央正是要引她如此，左手一伸，已迎着未凡的剑锋而上，竟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招式，瞬间用两指挟住，右手回肘，用剑柄轻轻磕在未凡肩上。
    本来这一下未凡只要撒手松了剑，向外跳出，就没事了，可她好胜心起，偏偏不肯松手服输，结果被剑上传来的一股力量带得站立不稳，反而摔了出去。
    未央没想到未凡不肯撒剑，这会儿事出突然，一时也来不及过去扶她，好在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极快地跃到场内做了人肉靠垫，牢牢把未凡接在了怀里。
    “王爷终于看够了？要不是小凡差点儿摔倒，王爷打算什么时候现身？”未央当然早就发现了躲在树后的赫连无夜。
    赫连无夜嘻嘻一笑，道：“本王是怕影响你们兄妹俩过招啊，没想到还是让小凡分了神，否则本王看她不一定会输呢，没准这会儿倒在本王怀里的就是小侯爷你了！”他是故意找借口，说到最后，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调笑的意味，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洛未央，几乎都忘了手上还抱着一个人。
    未凡当然不知道那两人正在上演天雷勾动地火的戏码，置身于赫连无夜宽厚的怀抱中让她心跳加速，头晕目眩，然后就被从心底涌上的强烈的幸福感紧紧攫住，他终于……抱着她了呢！呼吸着专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两朵红云慢慢飞上未凡的脸颊，她闭上双眼悉心感受着这一切，再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没错，她喜欢他！虽然她一直唤他做哥哥，但这种喜欢却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才有的。
    “好了你，还不快把小凡放下？打算抱到几时？”虽然无夜抱着的人是他的亲妹妹，也知道他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但看在眼里就着不舒服，洛未央扔了一个白眼过去，说完这话自己却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为了妹妹名誉着想的哥哥，不过话语中酸酸的味道还是被无夜听出来了。
    无夜眨着眼睛笑了，倒也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扶在未凡腰上手。未凡红着脸拉扯着自己的衣服，重新站直了身子。
    就在未凡离开他怀抱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馨香飘过来，让赫连无夜忍不住用力嗅了一下，嗯？很好闻的味道，香中带甜，而且……还有些熟悉呢！
    “小凡，你衣服上用的什么熏香，很好闻啊。”无夜笑问道。
    “是吗？”未凡因为无夜的赞美而越发高兴，自己也抬起衣袖闻了闻，“无夜哥哥你说这个味道啊，这也不是什么熏香，是翠湖别院里种的一种花儿的味道，我很喜欢，所以有时候会趁我娘不注意偷偷摘几朵放在衣柜里，你若喜欢，下次我送你几枝。”
    “你们先聊着，我去洗个澡。小凡，你若还觉得手痒，就让无夜陪你再练练。”洛未央说着，提剑离开了花园。
    见未凡一副雀跃的神情，无夜也不好拂她的意，便陪她继续练，一面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是什么宝贝花儿？怎么还要趁你娘不备去偷？”
    “嗯，这花种在我娘住的那个院子里，听说是有特别用处的，所以娘不让摘。不过即使我偷偷摘了也不打紧，反正娘也从来不说我，嘿嘿。”
    随着和未凡动手过招，那股甜香的味道越发在衣袂飘动中刺激着赫连无夜的嗅觉，熟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究竟什么时候闻到过这个味道呢？而且还是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回想着未凡所说的，这是一种花的味道……花……
    蓦地，钟离白关于五芳金薇露的一段话跳入脑海中，“……是由五种稀有花草搭配金蔷薇而制成的一种药……”没错！这种甜香的味道，就是当初那个假复莲丹藏在薄荷味之下的那股味道，也正是这味道最终提醒了他药是假的！
    为什么未凡身上会有五芳金薇露的味道？未凡说的花难道就是炮制这种药的花草之一吗？为什么洛夫人会在自己住的地方种植这种花？仅仅是巧合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无夜再没有心思陪未凡练下去，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手背从未凡的剑锋下掠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然后在未凡的惊呼中停下来，一面说着“不要紧”，一面假意说去未央房里上药，然后匆匆离开了花园。
    洛未央住的小院里，某人正披着外衣，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无夜风风火火地迈进来，张口便问道：“未央，你闻到小凡衣服上的那种香味了吗？”
    “闻到了，怎么？那个味道我……”
    “我敢肯定那是五芳金薇露的味道！”
    “什么？”洛未央大吃一惊，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会吧？小凡身上怎么会有五芳金薇露的味道？”
    “这种味道你以前闻到过吗？或者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有的？”无夜追问道。
    “这个……没有，我也不太清楚，刚刚……被你提起了，我才注意到。”未央答了一句，转身走回屋子里。
    洛未央对无夜撒了谎，这种甜香的味道从他第一次陪未凡练武的时候就闻到了，只不过他并没在意，而且后来他还发现，母亲的身上有时候也会传来这种淡淡的甜香，这是在洛夫人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之后他才觉察到的，于是他归于这是因为以前他从不曾和母亲有过那么近的接触，而小凡身上的味道，大约也是来自于母亲吧。
    刚才无夜问起，他差点儿就说出“那个味道我娘的衣服上也有”，既然小凡说是母亲在翠湖别院种的某种花儿的味道，那么也就不奇怪了。
    可是他没想到，无夜却说那是五芳金薇露的味道！
    在无夜言之凿凿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未央也陷入了沉思中，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在院子里种这花儿？按理说，母亲院子里既然有这种花，那么她身上沾染到这味道是很正常的，为什么无夜问起来的时候他却下意识地撒了谎，难道在潜意识中他在害怕？害怕母亲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吗？甚至……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系？！
    紧接着，另一个本来已被他遗忘的问题此时却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出来，并且答案也随之而出。还记得那时他跟踪未凡的神秘师父，想找出关于他身份的线索，结果最后一次跟踪的时候在巷口被打晕，当他醒来之后，就觉得有某种熟悉的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熟悉的东西也是这味道，那人在他近处动手，他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甜香的味道，而这味道和母亲以及小凡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第61章 别院
    因为事关重大，略一思索之后，洛未央不敢再隐瞒关于未凡师父的事情，便将之前所知道的都告诉了赫连无夜，其中也包括自己对那个神秘人的怀疑。不过他还是没有提到母亲，在内心深处，他只希望母亲能和这些事情远远撇开关系！虽然在他得知皇上是喝了母亲拿来的酒而中毒之后，就已经隐约看到了一个最坏的答案。
    两人合计了一下，当即决定，趁着未凡和洛夫人都在侯府，他们一起去翠湖别院探上一探，如果真如未凡所说，那个神秘人是借住在别院的洛夫人的朋友，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也说不定，最不济也能确认一下，别院里种的花到底是不是炮制五芳金薇露的材料？或者洛夫人只种了那一种花，那么即使味道一样也没什么。
    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洛未央和赫连无夜一起出了府，好在如今洛夫人也不怎么管他。他们先回到烨王府简单准备了一下，待天色暗下来之后，才纵马向翠湖别院行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心里想的却差不多——无非是关于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他会不会就是谭微雨？或者是谭微雨的弟子？总之，如果五芳金薇露一事能够确认的话，那么这人多半和微雨楼脱不开关系。
    赫连无夜并没有见过那个神秘人，他觉得从未央向他描述的体态身形上看，那人怎么也不像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这样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而在洛未央的心里，还有着更让他不愿接受的第三种可能，现在他只能暗中祷告上天，不要让他所害怕的成为事实。
    他们掐算的时间很合适，到达别院南面那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时，天色正好完全黑了下来，两人在林中下了马，换上夜行衣，然后把马栓在林子里，展开身形，向湖对面的庄院掠了过去。
    由于主人不在，庄院里只留了几个粗使仆役，此时看上去到处都黑乎乎一片，就好像根本没人似的。
    虽然这里是洛夫人三年前就买下的产业，洛未央却是第一次来，好在他之前从未凡那里大概知道一些院内的格局，因此并没有走太多冤枉路，就带着无夜摸到了洛夫人居住的院落里。
    走进院子，浓烈的甜香味道扑面而来。
    月亮被云彩遮去了一半，只有极淡的光芒洒下来，四周的景物都隐在浓重的黑暗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月光，未央和无夜还是看到，院子里种了一大片不知名的花草，粗粗看去大约有十几种。
    赫连无夜随手摘下一朵长喇叭状的花朵，凑到眼前近看，依稀能分辨出花瓣是深紫色，越往花芯的地方颜色越淡，花芯里几乎已是粉白色，而那粉白色上却密布着一个个紫色的点子，看上去很美，却美得十分妖冶，带着股邪气，放之鼻端，便闻到熟悉的甜香。
    洛未央愣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无夜则进到花圃中，把每种花的叶子都采了几片下来，用绸布包好了揣在怀里，然后又闪身来到小楼门口，也不知怎么鼓捣了几下，门上挂着的大锁竟被他弄了开，他向未央招招手，率先潜入到楼内。
    当他们在二楼把角的一个房间内打着火折子，立刻就看出这是一间“药房”，房间四壁立着与屋顶一般高的木制大柜子，柜子的每一面都有几十个小格子，格子外写着药材名称……此外，屋内还摆放着很多制药的工具。但是一番翻箱倒柜之后，他们却并没有在这里找到五芳金薇露。
    他们不死心，又去了洛夫人的寝室，在妆台下面的暗格里，赫连无夜找到了一个玉匣，正是月前他从西域拿到的装复莲丹的匣子，打开看时自然已经空了，倒是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道还在。玉匣旁边还有一个三寸来高的暗红色琉璃瓶，也是空的，但从味道分辨，里面装的应该正是五芳金薇露。
    从小楼出来，他们又在院内巡视了好久，希望能发现有关神秘人的线索，不过到后来未央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如果一个大活人就住在院内，而且身份还十分隐秘，洛夫人怎么可能不留下心腹在别院里守着；如果那武功高强的神秘人就住在院内，他们俩在这儿“折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惊动他？除非别院里另有密室、地窖之类可以藏人的地方，或者那人在上次被惊动后，已经搬出了别院？
    在别院北侧靠近院墙的地方，他们还发现了一片鸽舍，里面养了很多鸽子。
    眼看明月西沉，再有个把时辰就要天亮了，两人决定离开，他们来时是从别院的东南角角楼处跃墙而入，此时便还从这里跃出，然后沿着湖边绕半个圈子，又扎进了那片密林中。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光景，月亮也再次躲入厚厚的云层中，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夜风吹过带起的沙沙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拴马的地方。
    “我们肯定走错路了，”赫连无夜小声说道，指着近前一座光秃秃的坟茔，“我记得来时并没有看到这座坟，你看到了吗？”
    洛未央摇摇头，“那怎么办？”
    “还是先返回湖边吧，确定一下方向再往回找。”无夜道。
    “那岂不是要多走一个来回？”未央皱眉看着四周，希望能发现什么熟悉的标记，却只看到到处都是一样的树木。
    “走吧，”无夜一把拉起未央的手折回去，“就算多走一个来回也比在这林子里乱转要好得多！”
    事实证明，无夜的办法是正确的，他们回到湖边找到来时的方向，然后一点一点摸索回去，再加上天色渐亮，居然没再绕远，很快就找到了马匹。
    翠湖别院虽然地处京畿管辖范围内，但是离城也有百多里路，倒是距离隶属荆南省的义兴镇更近些，于是在折腾了一个晚上之后，无夜和未央决定先到镇上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睡一觉，然后再赶回京都。
    换了衣服打马疾行，没用多一会儿就到了镇上。
    清晨时分，街道上往来的人虽不多，客栈里却一片忙碌，那些着急赶路的客人都起了大早，等着会账离开，外面牵马的、套车的，人来人往，所以当店伙计遇到这两位一大早来要求住店的客人时，心下着实有些讶异，但见两人仪容俊雅，谈吐不俗，显然非富即贵，倒也不敢多问。
    在等候伙计收拾房间的时候，洛未央无意中发现远处走过的一个人影，看上去有几分熟悉，竟好像是……张挺？再想仔细看时，已被无夜拉着进了客栈。
    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又洗了澡，两人倒头便睡。
    因为心里有事，洛未央睡得极不安稳，期间做了很多梦，最后一次，他梦到母亲因弑君之罪被投入大牢，冰冷的牢门咣当一声被关上的刹那，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一下子醒了过来，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再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想着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母亲买下翠湖别院、微雨楼重现江湖、微雨楼派人进宫刺杀皇上、母亲让他将毒酒送进宫、只有微雨楼才有配方的五芳金薇露、住在别院的神秘人……当所有这些都联系在一起，洛未央越发觉得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难道母亲是微雨楼的人？这个答案也是他最怕见到的。
    经过昨晚对别院的查探，不知道无夜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也对母亲起了怀疑？带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未央起身去了无夜房间，想试试他的口风。
    站在门口要敲门时却又犹豫了，最终轻轻拨开门闩，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第62章 色坯
    床上的人还没醒，洛未央在床边轻轻坐下，看着赫连无夜在睡梦中蹙着眉、好像为什么事而烦恼的样子，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这人不会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却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憋在心里吧？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抚平那紧蹙的眉头，然而手指刚刚触到，下一刻就被人牢牢抓住，床上那人顺势将他扯倒，一个翻身压了上来。
    “无夜！你……”瞪着刚才还一脸熟睡状如今却压在自己身上笑得色迷迷的某人，洛未央用力想把他推开，可惜没有成功。
    “你不好好休息，跑到我房里干嘛？还偷偷摸摸地，像个小贼。”赫连无夜在洛未央坐到自己床边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见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不禁有些心疼地问，然后放开对他的压制，支起手肘侧躺在他身旁。
    “无夜，你会不会怀疑我娘？”面对着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颜，洛未央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无夜本来面带笑容，此时见未央一脸凝重的表情，于是也正色道，“没错，我是在怀疑洛夫人！”
    洛未央身子一僵。
    “而且我还知道，你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赫连无夜继续说道，“这么多事情摆在这里，我想换了谁都会产生怀疑的。不过你别怕，就算洛夫人她……她和微雨楼有关系，估计也是另有隐情，比如她受到胁迫？因为我无论如何想不出她要害父皇的原因。”
    洛未央点点头，这一点也是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母亲根本没有理由要害皇上，就算她再不喜欢父亲，也用不着因为父亲和皇上情同手足就犯下弑君之罪吧？也许真的如无夜所说，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这样想着，他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些。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不用担心！”
    就像小时候听他说过的无数次那样，无夜的声音再次让未央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该来的总是会来，自己只要打起精神来面对就是了，所幸——身边还有他。
    扬起脸，在目光和那个人相对时，浅浅一笑。
    好像星辰划破夜空，璀璨的眸子中流露出坚定的信任和一直深藏的情意，这样笑着的未央无夜已经好久没见到了，他忍不住叹息，“未央，你这简直就是在引诱我……”说着毫不犹豫地伸臂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微凉的唇瓣噙在口中，细细品味他特有的味道，舌尖轻扫，舔过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更不容他躲闪，追上去和他的舌尖狠狠纠缠在一起……未央居然开始回应了，虽然还很生涩，但已足够撩拨起无夜更加高涨的热情，一面用力吻住他，一面伸手扯开他身上原本就松松系住的衣袍，探进去抚上柔韧的腰身。
    满意地听到怀里的人发出粗重的喘息，身子也软了，赫连无夜俯过去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未央，我要你……好么？”说完还不忘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洛未央忍不住抖了一下，别过头去，脸色绯红如染，心里却又羞又气，暗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持重起来？这种事情居然还拿来问？两人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好不好还用问么？想着，突然坏坏一笑，转过来对上无夜的脸，一手勾在他脖子上，“好啊！王爷的滋味可叫人回味无穷呢！”说着一手顺着他腰线向下，落在某处，还坏心眼地捏了一把！
    无夜的脸色立刻变了，不过很快又浮上笑意，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你想玩火吗？那可怨不得我了。”说着，他一把钳住某人乱动的手，整个人压上去，近乎疯狂的吻再次落在湿润的唇上，然后沿着脖颈、锁骨、前胸，最后到小腹……
    “啊……别……”未央突然喊出声来，双手死死抓住无夜的衣服，最脆弱的地方被人含入口中，就算他再想控制自己，也还是没能关住那颤抖的声音。
    在无夜的大肆挑逗下，未央很快就缴械投降了，激情释放之后，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眼眸微闭，身上的肌肤被染成淡粉色，在浅浅的日光下看起来更是秀色可餐。竭力遏制着想要立刻进入他体内的冲动，无夜环着他的腰，一手借着液体的润滑将手指送入他的身体。
    “嗯……”未央哼了一声，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好在此时他正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下，所以也并没有感到太多不适。
    不断地亲吻、爱抚，裸裎相对的两人在床上纠缠着……感觉到差不多了，无夜终于挺身而入，强烈的快感刺激得他也忍不住低吼出声。
    真刀真枪的做起来毕竟和手指不同，未央痛得一下子皱紧了眉，双手下意识地去推无夜，却被无夜握住，放在自己身上，“抱着我，未央……马上……就不痛了，放松……”他的话音半含在口中，听来别样诱惑。
    “唔……你……”未央的欲望再次被人握在手里，不禁又有了抬头的趋势，那里传来的快感让他暂时忽略了疼痛，渐渐的，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未央……未央……”无夜低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动作却依旧猛烈，突然，未央只觉得体内的某处被狠狠顶了一下，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让他全身都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对方，拱起身子，仿佛在渴求更多。无夜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次次大力顶上那个位置，灭顶的快感如潮水般包围过来，让未央几乎忘记了一切，唇间溢出的呻吟声瞬间也放大了许多。
    无夜俯身用唇堵上去。
    老天，这是在客栈里啊，居然叫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没想到看起来性子清冷的洛小侯一旦放纵起来也会如此疯狂。不过无夜必须承认，在床上屈服于欲望而变得有些放荡的未央给了他更多感官上的刺激。
    “唔……啊……”未央在被吻住双唇的情况下还是发出了最后的呻吟，身体剧烈抽搐着，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被他握在手中的欲望变得火热，激跳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无夜也在疯狂冲刺中攀上了情欲的顶巅……
    第一次是因为未央吃了李青玉的药，第二次是因为未央吃了太子的药，所以说，这可以算是他们两人在正常情况下的首次肌肤之亲，看着蜷在怀里的人，赫连无夜勾起嘴角，满足地笑了，心里涨满了柔情。而激情过后的洛未央却闭起眼睛，任凭无夜做着各种善后工作，始终不肯挣开，不知道是不是累了。
    未央的确有些疲倦，不过更多却是因为心里产生的自责，他发现自己之所以跑到无夜的房间来找他，虽然是打着试探他口风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受到隐藏在身体中的欲望的支配，裸身只穿了一件外衣、站在门口不肯敲门、进去之后坐在他床边……所有这些举动不都是很好的说明吗？他明明是想去挑逗那人的！所以这会儿他感到强烈的自责，觉得自己不该在目前这种明知道母亲已陷入重重危机的情况下还起如此念头，难道是上次在烨王府那场痛快淋漓的发泄给了他太多的刺激？那自己岂不是要堕落成和……那人一样的色坯？想到此，不由更皱紧了眉头。
    无夜敏感地捕捉到未央脸上露出的自责的神情，心念一转，似已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一笑，一面将他散落在枕上的发丝在手指上缠弄着，一面缓声道：“傻瓜，男人在心里有压力，觉得焦躁、不安的时候，通过发泄欲望的方式来排除是很正常的，我也一样，比如之前父皇遇刺后的那段时间，我心里烦得紧，偏偏就特别想——要你，只不过那会儿不敢罢了！所以你用不着想太多。”
    身畔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终于挣开眼睛看着他，哼了一声，道：“怎么？难道以王爷的性子也有不敢做的事？”
    “哈哈，”赫连无夜笑，“敢问小侯爷，本王在你眼中是什么性子呢？”
    “色坯！”洛未央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也忍不住带了笑意。
    “哦？那么……”无夜翻身又压了过去，哑声道：“既是这样，不如我们再来一次，就让本王告诉你什么是色坯……”还没等他再有什么动作，已被人用力推开，接着眼前一花，未央的手指已抵在他胸前膻中穴上，“王爷，本公子饿了，王爷若是太闲，不如去买些吃的回来。”
    赫连无夜大笑着穿衣下床，“本王这就去，否则恐怕小侯爷一怒之下要谋杀亲夫了，哈哈！”
    等他买了点心回来，却见未央已躺在床上睡着了，面容平淡柔和，露出少有的轻松。
    
                  第63章 兄妹
    从义兴镇返回京都已是下午了，赫连无夜回到府里，就看到亦恒和达娜在等他。
    虽然那晚宫中的宴会取消，不过几天之后亦恒还是找机会将达娜带到宫里，拜见了父皇和母妃，达娜倒也不怵什么，大大方方见礼、说话，有问必答，说到高兴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一番，没一会儿就将气氛搞得十分融洽。只是对于她和赫连无夜之间的种种，除了说两人结为兄妹，其余的便略过不提。
    乾国赫连皇族一向阳盛阴衰，几代都是只有皇子没有公主，如今见了这个活泼美丽、有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的兹琉七公主，赫连启和燕贵妃都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燕蕊，从小儿子的神态中早已发现他对达娜的心思，更是抿着嘴笑个不停。
    所以，当赫连亦恒说两天后他打算亲自送达娜回西域时，赫连启和燕贵妃都一口答应下来。
    经过十几天的接触，达娜的一缕情丝已经悄悄转系到赫连亦恒身上，说起来这倒并非是她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一来因为之前这情丝在赫连无夜身上系得并不牢靠，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时感情冲动下的产物，如今既然知道了他心有所属，又发现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最初的热情便渐渐退去；二来身边有赫连亦恒大献殷勤，而她也觉得他在各个方面都和自己更加合拍，在被拒绝、被悔婚之后，两情相悦的感觉当然要好得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赫连亦恒也是乾国皇子。
    父王一直希望和乾国联姻的心思达娜是知道的，否则他们父女当初也不会那么迫不及待就举行大婚仪式了。被赫连无夜拒绝之后，达娜一直也在为如何向父王说明而烦恼不已，弄不好还会影响两国之间的关系。现在，赫连亦恒的出现让达娜有了对策，她决定回去之后告诉父王，就说自己在乾国喜欢上了四皇子，而无夜当初也是为了圣药才答应了婚事，所以两人和平分手。相信以父王对她的宠爱，顶多不痛不痒地埋怨她几句，说些什么“不要拿婚姻当儿戏”之类的话，就过去了。至于其他人就更好办了，只要说她嫁的本来就是四皇子，糊弄过去算了，反正大婚仪式是在晚上，相信参加的大臣们没几个真正看清了新郎的长相，而亦恒和无夜虽然相貌不太像，但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甚至走路的姿势还有几分像。总而言之，只要她嫁的人身份没有变，依然是乾国皇子，那么一切都好办！
    所有的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达娜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选择了赫连亦恒也就不奇怪了。
    离开乾国回西域的前一天下午，达娜要亦恒陪她来到烨王府，无论如何，她得对自己之前的这一段“姻缘”有个交待才行。
    两人到达府上的时候，赫连无夜却不在，等了有半个多时辰，才见他匆匆茫茫地赶回来，脸上还挂着汗。去后面洗了把脸，又换了衣服，无夜再次回到前厅，已恢复了他一贯气定神闲的态度。
    三人喝着茶，随意聊了一些第二天要动身的话题，无夜再嘱咐了亦恒几句，然后他咳了一声，站起身对着达娜公主躬身一揖，“无夜在这里先谢过公主赠药之恩，之前的莽撞之处，还请公主见谅，不要再放在心上！”
    这一次，达娜终于心平气和地起身回礼，并用略带歉意的口吻说道：“其实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正如你当时猜测的那样，那条迫使你娶我的‘祖制’的确是我让父王临时编出来的，父王本来已经答应将圣药交付与你，却因为我的原因又反悔，这种做法确实也有些……”
    “好了，”赫连亦恒跳出来打圆场，“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这些互相道歉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倒显得见外。”
    “一家人？”赫连无夜讶然而笑，看了看亦恒，再看看略有些羞涩的达娜公主，“亦恒，你打算迎娶公主？已经对父皇明言了？”
    “当然！这次我送达娜回去，还带了父皇的亲笔信，只要兹琉王应允，这边就会派迎亲队伍过去，风风光光将达娜再娶回来，到时候宫里还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庆典呢！”赫连亦恒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明天他就要大婚似的。达娜则在一旁含笑不语。
    无夜这回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笑道：“如此甚好，那三哥就在此先恭贺你们了，等婚礼的时候，自然会再备上一份贺礼。”顿了一下，又道：“太后和母后已经开始着手选太子妃，如今四弟你又喜事将近，这下宫里可有得忙了。说起来自从前年二皇兄大婚之后，宫里已经好久没什么热闹事了，正好借着机会乐一乐！”
    “嘿嘿，想不到我这个做弟弟的倒跑在三哥你前面了，不过将来等三哥你大婚的时候……”赫连亦恒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说话口没遮拦，说到一半时被达娜用力拽了一下袖子，这才猛地醒过味来，无夜和谁大婚？难道和未央吗？他尴尬地住了口，赶紧转换话题，“啊……那个，我想借着这次去西域，顺便绕道去阳谷关，看看驻守在那里的二皇兄，父皇也同意了，干脆还写了圣旨，让我带了美酒佳酿去奉旨劳军。”
    乾国二皇子赫连铭宇，比太子赫连若朝小八个月，岑妃所生，自幼熟读兵书，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军事才能，十五岁时便在对抗倭族入侵的战场上立下战功，如今带兵驻扎在乾国南疆的阳谷关。
    闻言，无夜笑着对亦恒一拱手，戏谑道：“如此便有劳钦差大人了。”脸上表情淡定自然，似乎没有听见刚才亦恒所说的关于“大婚”的话。
    又聊了一会儿，亦恒和达娜起身告辞，无夜送二人到大门口，拍着亦恒的肩膀道：“四弟，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小心，和公主到了兹琉之后想着捎个信回来，也省得父皇和母妃惦念。”
    亦恒点头，还未说话，达娜却看着无夜，道，“三哥……以后我便随亦恒一样叫你三哥，只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一般，也请你把我当做妹子一样看待，所以莫要再‘公主公主’地叫了！”
    以前达娜说过很多次让无夜不要再称她“公主”，无夜总是不肯改口，如今见她这样说，知道她已彻底放下了，便笑道：“好，达娜以后就是我妹子，亦恒，你若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三人相视而笑，一段原本纠缠不清的情缘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送走了二人，无夜招手让高德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他，又交待了几句。高德点头去了。
    第二天傍晚，烨王府书房。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洒了满地金色的光芒，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晕里散漫地舞动着，似乎一刻也不曾停歇，窗下的书案则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隐藏在暗影中。
    赫连无夜正端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阿德，是钟离先生派人来回话吗？”
    “爷真是神算！”高德不失时机地拍着马屁，“钟离先生潜人来说，昨日送去的那些叶子，的确可以推出配制五芳……那个什么露的材料，然后再研制出专门的解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时候的长短罢了，让爷放心！”
    “如此甚好！”无夜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初探翠湖别院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只是照这样看来，洛夫人和这些时间果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想到未央这下又有的愁了，无夜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64章 神医
    太子府，荣理堂。
    一身明黄色锦袍，面色凝重的赫连若朝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口中说的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声音却依旧显得慵懒无力。
    “……收集到的证据表明，当年谭微雨在黑白两道十二大高手的围攻下，虽然受了极重的伤，却没有像江湖上人猜测的那样不治而亡，反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当然，他的一身武功还是废了。听说救了谭微雨一命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正是他一路将谭微雨护送到了位于京郊的碧桃山庄。碧桃山庄，是谭微雨为自小带大他的乳娘陶氏所购置的产业，其实也是他为了防备不测替自己准备的一个秘密寓所。
    “和谭微雨一起隐居在碧桃山庄的人除了陶氏，还有那个江湖郎中，托此人的福，谭微雨得以残弱之躯苟活于人世，相信那个时候，距离碧桃山庄最近的小镇上的人们谁也不会想到，偶尔见到的那个脖子上带着可怕的刀疤、身子佝偻着连走路都困难的人，就是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令黑白两道谈之色变的微雨楼主！
    “谭微雨的武功虽然废了，但是他隐居在碧桃山庄的日子却没有荒废，听说他将自己独创的危楼细雨剑法和飞雨暗器的打造及运用手法都写成了秘籍，希望以后能流传于世。”
    睇了眼坐在旁边座位上的赫连无夜和洛未央，赫连若朝踱到桌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嗯，如果孤没有推算错的话，谭微雨应该死于奉昌十七年初，而他的乳母竟比他还多活了几个月，因为陶氏临终前托人将碧桃山庄卖掉，如果此时谭微雨还在人世的话，她是不可能卖掉山庄的，而且孤派人去小镇上查访，很多人也证实，自奉昌十七年春之后，就再未见过那个脖子上有刀疤的老人。奉昌十七年九月末，碧桃山庄易主，它的新主人就是博远侯府的洛夫人，洛世子的母亲。”
    “啊？”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一起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互望了一眼。
    赫连若朝没有理会，继续说道：“确是如此，洛夫人买下了碧桃山庄，改名为翠湖别院，而那位江湖郎中……孤认为就是现在常驻侯爷府的大夫李青玉！”
    “什么？”
    “李青玉？”
    这句话显然更加出乎赫连无夜和洛未央的意料，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赫连无夜道：“谭微雨出事到现在已过去了三十多年……”
    “嗯，确切说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赫连若朝补充道。
    “对啊，那李青玉现在看上去也不过半百之年，那么那时候他岂不才十五六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能将大家一致认为伤重不治的谭微雨救活？而且还活了那么久，他的医术简直也太……神奇了！”赫连无夜的语气中有着强烈的不敢相信。也难怪，一般有名望的大夫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仙风道骨，老成持重的样子，而李青玉给赫连无夜留下的印象说好听点儿叫做“老顽童”，说不好听就是个“老不正经”，所以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李青玉妙手回春、治病救人的样子。
    赫连若朝斜了他一眼，道：“孤向钟离先生打听过了，李青玉入师门那年只有十岁，而他拜师后一个月，钟离白就学成下山了。八年后他们的师父竹药老人仙逝，钟离白在药王山上第二次见到李青玉，二人葬了师父，钟离白因有事在身，为师父守灵七日后便下山了，从此和李青玉分别，直到月前在京城，才是二人的第三次相见，所以对于李青玉的医术，钟离白也不甚了解，只说师父曾称他作奇才，收他做关门弟子之后，将毕生本领倾囊相授。竹药老人仙逝的第二年，即是谭微雨出事的那年，也就是说李青玉救了谭微雨的时候是十九岁，而不是十五六岁，他现在看起来年不过半百只是因为其擅于养生罢了。”
    听了赫连若朝的一番解释，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都没有再说什么。
    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奉昌十七年腊月，微雨楼的金令牌再现江湖。你们大约也听说过，微雨楼的金令牌代表楼主，下面三阁阁主持银令牌，而后的五榭、十二亭分别持铜令牌和铁令牌，因此这二十个分支的掌舵者在微雨楼内也统称令主。金令牌现身后，不出半月便召集了很多当年微雨楼的旧众，其中不乏三阁五榭十二亭的令主，自此，微雨楼在江湖上大有复出之势。
    “李青玉既然是钟离白的师弟，说来也算是半个江湖人，而且也是谭微雨后来身边唯一亲近的人，所以孤认为，谭微雨很可能出于感恩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将自己的武功传给了李青玉，临死的时候又把一直随身携带的金令牌也给了他，也就是说，李青玉，或许就是谭微雨选中的下任微雨楼楼主，那么现在微雨楼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嗯，要是这样看来，李青玉的确有很大的嫌疑。”赫连无夜微微点头，却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带领微雨楼和朝廷作对呢？还入宫行刺，难道他和皇室有宿怨不成？”
    “还有，我娘她……她既买下了碧桃山庄，那么是否知道山庄前主人的身份呢？她又为什么会收留李青玉在府里？”洛未央的关注点显然在母亲这里。
    “洛夫人是否知道翠湖别院前主人的身份，目前不得而知，不过想她一位边关将领之女、博远侯夫人，大约是不会知晓这些江湖旧事的。至于李青玉……”赫连若朝沉吟片刻，道：“或许是他主动要求进入侯府做医师的，因为对他来说，有这样一个身份做掩护是再好不过了。”
    洛未央明显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从听到太子说谭微雨没有死、隐居在碧桃山庄的时候，洛未央心里已经隐约想到了什么，不过在得知翠湖别院就是碧桃山庄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轻呼出声，就好像一直不愿看到的事实突然被剥离出来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不过给了他更大意外的是李青玉，这位侯府中一直吊儿郎当的大夫竟有着如此高明的医术，不仅救了谭微雨，还……那个隐身于别院的神秘人是他吗？未凡的蒙面师父难道也是他？他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似是感觉到未央心里的疑问，赫连无夜又问，“可是那李青玉……看起来并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赫连若朝冷哼了一声，“不会武功的人要伪装成高手自是不容易，但高手若想伪装成不会武功的人，尤其是在远离江湖纷争的侯爷府里，恐怕并非难事吧？李青玉初出茅庐便救了谭微雨，此后一直隐居在碧桃山庄，江湖中大概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存在，又有谁会无缘无故去试探一个常驻侯府上的郎中？”
    “皇兄现在既然怀疑到他头上，难道也不曾派人试过？”
    “不曾，孤怕打草惊蛇。”
    赫连若朝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良久，还是无夜打破了这份寂静，“皇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接下来，自然首先要确认李青玉到底是不是谭微雨的传人，这一着孤早就想好了，就由洛世子出手，李青玉是侯府的医师，洛世子想个法子试探一下比较容易得手，而三弟你就去一趟翠湖别院，听说洛夫人这些日子住在府里，别院那儿应该没人，你去探探看有什么线索，比如是否有密室……”
    “皇兄，我……”赫连无夜刚想说自己两天前才和未央去过翠湖别院，就被洛未央投过来的眼神制止了，他立刻明白了未央在担心什么，便马上改口，“我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如就在今晚吧，洛世子那边也尽快。”
    二人颔首，站起身来。
    “等等，”赫连若朝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又补充道，“还有那个杀手组织梨花错，已有证据表明是听命于微雨楼的，而且梨花宫主直接效命于微雨楼主，微雨楼下属的十二个令主有时反而要听从梨花宫主的派遣，甚至在某些时候，梨花宫主已俨然是微雨楼主的替身，这个女子恐怕也是有些来头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未央只觉得太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他不敢再多待，匆匆施了一礼便抢先走出门去。
    赫连无夜随后告辞，赫连若朝却在他身旁小声说了一句：“三弟，偷吃也要记得收拾干净，你皇兄我可脆弱得很，最是受不得刺激。”他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什么意思，却见太子紧盯着洛未央的背影，右手似是无意地整了整领口。
    赫连无夜蓦地回过味来，知道自己留在未央脖子上的吻痕被太子看了去，不由得大窘，逃也似的出了太子府。
    
                  第65章 试探
    虽说现在更大的疑点落在了李青玉身上，但是太子最后的一席话让洛未央才有的些许轻松很快又消失殆尽。李青玉的确比母亲更有可能成为新任的微雨楼楼主，但母亲恐怕并不能就此脱了干系，她的身份难道就是梨花宫主么？太子是否也在暗示这一点？
    她是受到了李青玉的胁迫？
    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母亲最近明显心情不好，小厮阿明不知那句话惹恼了她，被打了顿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就连安伯那天也被她呵斥了几句，对他自然也恢复了以往冰冷的态度，曾经的温柔就好像昙花一现，如今风过无痕。
    有些东西如果一直得不到倒也罢了，怨过恨过，或许能断了念想死了心，可是一旦得而复失，却让人更加放不下，恨不得付出比之前多上千百倍的努力，只为再尝一尝那拥有的滋味。洛未央现在就是这样，当他知道母亲并非不能对他笑、对他好的时候，心里的渴望越发如烧过的野草般疯狂地滋长，现在他宁愿相信母亲是因为受到某些事情的影响而烦躁，所以才会再度对他冷淡下来。
    让母亲不安的事情，是不是就是他们现在所追查的？
    一面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一直渴望拥有也一度触摸到边缘的亲情，一面是所爱的人和一种叫做“理”的东西，他，要怎么做？离家越近，洛未央脚步越沉重，头也像要炸开似的疼得厉害。
    侯府里静悄悄的，洛夫人的喜怒无常让府里的所有人都养成了屏息敛气、走路无声的习惯。虽然已是晚饭时分，到处仍是一片冷清。从外宅一路走回自己住的院子，除了两个看门的小厮以及安伯和阿六，洛未央没见到其他人。他也知道母亲即使住在府中自己也很少能见她一面，就连吃饭都是让厨房单送到她房里。未凡这两天有点着凉，所以也没见她出来到处晃，不知是不是又在抱怨李先生开的药太苦了。
    李青玉……洛未央终于想到自己还肩负着太子交待下来的任务，不禁有些挠头，究竟怎么做才能不着痕迹地试探他一番呢？左思右想，只想到李青玉爱喝酒，又喜欢与人闲扯，那便干脆抱一坛酒过去找他吧，先随便聊聊，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最后假装喝醉了寻个由头和他打上一架罢了。
    抱着阿六从厨房找来的酒坛子，洛未央去了后院。
    李青玉住在后院的西厢房，这会儿他正对着摊了一桌子的草药闻闻这个，看看那个，还不时看看手里捧着的一本医书，不知正琢磨些什么。
    房门被推开了，微凉的晚风乘隙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酒香。李青玉抬眼看去，就见洛未央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手里还抱着一个已经开封的酒坛子，阵阵酒香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先生用过晚饭了吗？未央过来陪先生喝上几杯可好？”虽是疑问，人却径直走进屋里，放下酒坛，又指挥阿六把食盒里的几样小菜摆了出来，然后坐下来斟了两杯，仰头看着李青玉。
    淡然又不容推却的目光看得李青玉有一霎那的恍惚，之后他摇摇头，笑了，“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老朽这里？”嘴里问着，人也在洛未央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先抿了一口，“嗯，不错，上好的板城烧刀子！”
    阿六带上房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洛未央和李青玉两人。
    两杯酒下肚，洛未央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李青玉倒是先开口了，“世子可是有什么心事么？须知道酒入愁肠更易醉，有话还是不妨说出来，老朽一把年纪，别的不敢说，做个听客还是可以的。”
    心事？心事就是你引起的，让我怎么说？！洛未央一面腹诽，一面端起酒杯，哎，怎么才能动手呢？
    见未央光喝酒不说话，却欲言又止的样子，李青玉眼珠一转，忍不住又问道，“世子可是……和烨王闹别扭了？”此时未央若是抬头，定能看到促狭、好奇、探究、玩味等等综合在一起的表情从李青玉脸上飘过，可见赫连无夜认为此人是个“老不正经”的想法也算是很有见地。
    未央却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没有啊，我们好好的。”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大对劲，俊脸立刻变得通红，好在仗着已有了几分酒意，倒也不太明显。不过此时的洛未央已不像最初面对这份感情时那么敏感和想要躲闪了，之前又经历了无夜当着达娜公主的告白，想必亦恒也知道了，所以他也坦然了许多。李青玉会知道他和无夜的关系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早就见过他们在一起嘀嘀咕咕，恐怕无夜那“奇怪的药膏”就是从李青玉这里讨的也未可知。
    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未央端起面前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抬眼对上李青玉的目光，有些犹豫地问道：“李先生，您可曾有过……喜欢的人？”
    “嗯……有过。”李青玉点点头，脸色在酒意的侵染下也变得微红，一双眸子反而显得越发明亮，完全不似一个年过半百之人。
    “那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未央有点儿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问。
    李青玉笑了，“世子是想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老朽为什么现在仍是孤身一人吧？”此时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嬉笑的表情，变得凝重而深沉，思绪也仿佛从这里飘离开去，回到了深埋在记忆中的某些时刻，“因为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他……也是位男子。”
    谭微雨？李青玉喜欢的人是谭微雨！
    当年只有十九岁的李青玉救了身受重伤的微雨楼主，更在随后一起生活的三十年里喜欢上了那个一身霸气亦正亦邪虽然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男子，是这样吗？洛未央在心里告诉自己，肯定是这样。
    身边就有“同道之人”的发现让未央颇有几分欣喜，不知不觉对李青玉生出几分亲近之心。接下来两人频频举杯，竟然相谈甚欢。
    洛未央本就没什么酒量，这会儿喝的又是比较烈的烧刀子，七八杯酒下肚，早已晕得不辨东南西北，要不是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时被李青玉扶住了肩膀，之前过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此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在肩上，他的头脑中才闪过一丝清明，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怎么办？就这么离开的话，下次再找个什么理由过来呢？可是现在又能找个什么理由和对方动手？
    闭上眼睛，洛未央脚下一个踉跄，好像站立不稳似的重新跌回到座位上，然后低头趴在了桌子上，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
    “世子……世子……”李青玉在他耳畔低唤，又拍拍他肩膀。
    未央不做声，半响，突然抬起头，伸手搭在李青玉的肩上，“无夜……”
    呃？这是什么状况？李青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难道洛小侯喝得太多，竟将他错认为烨王了？不会吧，一个是堂堂王爷风流潇洒，一个是驻府郎中垂垂暮年，这得醉成什么样才能把他们弄混啊？！可是未央偏偏就抱着他不肯撒手，还一口一个“无夜”的叫着。
    大概我看上去还没那么老，而且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俊小伙呢，李青玉心里居然开始沾沾自喜起来，同时，他那种天生的促狭心理又占了上风，很想听听在这种情况下，洛小侯会对烨王说些什么体己话，于是竟不出声辩解，反而用手在未央后背拍了拍。
    怀里的人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挣扎着站直了身子，乜斜着眼睛看向李青玉，忽而露齿一笑，那带着几分醉态的魅惑看得老先生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正在感叹自己居然“色心不老”，眼前面带轻笑的人已挥拳攻了过来，嘴里说着“无夜，你好久没有陪我过招了，莫非是怕了？”
    眼见虎虎生风的一拳直奔面门而来，洛小侯人虽醉了，功夫可没醉，李青玉大骇之下双手抱头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一招，嘴里大喊“世子醒醒！老朽并非烨王，乃是李青玉啊！”之前的促狭之心哪里还敢再有半点！
    既然是存心试探，洛未央当然不会停手，见李青玉第一招虽然躲得狼狈，行动却还算得上灵活，而且站起来之后双手颤颤巍巍在身前摆了个架式，倒也有几分模样。他狠了狠心，接着一招“蛟龙探海”便向李青玉胸口袭来，掌上带了七成功力，与之前那一拳相比又快又猛，没有武功的人是断然躲不过的！
    李青玉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对方一掌已到了胸前，双手徒然摆出“迎敌”的姿势却没有半点作用，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周身都被笼罩在猛烈的掌风之中！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这一下若是打实了，他就算不死恐怕也……
    嗯？等待中胸口的痛楚并未到来，对面的人反而轻哼了一声。李青玉疑惑地睁开眼睛，就见洛未央一手扶着桌子立在他面前，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望向他的眼神却清醒了。
    “世子？你……醒了？”李青玉仍心有余悸，不敢乱动。
    洛未央点点头，忽然对他抱拳一揖，也不说话，转身走了，只是脚步仍有些虚浮不稳的样子。
    
                  第66章 交手
    出了李青玉住的西厢房，又走了几步，被夜风一吹，洛未央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吐了出来，而最先涌出口的，却是一股甜腥。
    刚刚他那一掌几乎都挨到了李青玉胸口的衣服，却也终于确认了对方不会武功，其实他当时完全可以将手掌偏开打在李青玉肩头或者胳膊上，这样卸去一半掌力，李青玉虽然会受伤但也没什么大碍。可是他不愿无端伤人，更何况对方还是曾无数次救治过他的人，于是硬生生把掌力全收了回来，这一下李青玉毫发无损，那七成功力却等于打在了自己身上，当时便一口血涌了上来，所以他不敢开口，只能转身便走。
    这会儿他吐了一阵，又扶着墙缓了半天，一运气，果然发现胸口钝痛不已，好在酒倒是醒了大半，头也没那么晕了。
    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未央心里烦乱如麻，太子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结果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李青玉并不会武功！那么之前太子的猜测就会被全盘推翻，而除了李青玉之外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他的母亲洛夫人！尽管太子还不知道是母亲让他送酒入宫、不知道在翠湖别院里种着特殊的花草，但这些迟早都会暴露的，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静夜里忽然传来压低的吵嚷声，还有骰子在碗中清脆的撞击声，拐过弯，洛未央便看到府里的几个小厮正聚在墙角处的灯底下赌钱。他正气不顺，于是走过去一把掀翻了铺在地上的席子，喝道：“大胆奴才，竟敢在府里聚赌，若被夫人知道，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在！”
    世子发怒，几个奴才多少还是怕的，偏生其中一个大约也是喝了酒，竟不知死活地回了句嘴，“夫人……和小姐早就去别院了。”
    “你说什么？夫人去别院了？几时走的？”洛未央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带到面前，大声问道。
    那人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吭吭哧哧说道：“回……回世子，夫人和小姐……不到酉时就动身了。”
    这下遭了！母亲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回了别院，无夜今晚要去夜探，如果母亲在那里的话……如果母亲就是那个武功高绝的神秘人……
    洛未央不敢再想下去，松了手中那人，展开身形向府里的马厩飞奔而去，一手还不由自主地按在胸腹间，压制着那里传来的阵阵钝痛。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也尽快赶去别院，如果能在半路上截住无夜更好，可以让他换个时间再去，或者有他带着，他也不至于在别院里乱摸乱撞，能不惊动母亲最好。
    打马出了京城，沿着那天他和无夜走过的道路一路狂奔，未央骑的白龙驹与无夜的吊晴相比虽然略逊，但也算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此时四蹄撒开，便如风驰电掣一般，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的夜色，在一片浓浓的黑暗中听来分外清晰。他却还嫌不够快，不住地扬鞭催促。
    半路上偏偏又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湿了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没过多一会儿，雨越下越大，疾驰中凌厉的雨丝抽打在脸上，一阵阵麻疼。大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马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未央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希望下一刻无夜的身影能出现在视线中，但是密不透风的雨帘里除了无尽的夜色，什么也没有，耳边传来的也仅是自己跨下的马蹄声以及大雨打在树木上发出的刷刷的响声，此外再无其他。
    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寒意，未央心里却比身上更冷，出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翠湖别院了，还是没有发现无夜的影子，很有可能他已经先一步到了那里，现在只盼着自己赶到的时候母亲还没有被惊动。
    在林子边上果然发现了无夜的马，洛未央也在这里匆匆下马，顾不上喘息就向角楼方向摸了过去。
    纵身跃入院内，脚还未落地，他就知道出事了。从角楼一直向北的某个院子里传来打斗声，虽然声音不大，又是在雨中，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来不及多想，便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
    小院里，两个人正你来我往地缠斗在一起，一人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黑巾蒙面，正是赫连无夜；另外一人也是一身黑衣，头上戴了一个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看打扮便是未凡那位神秘的师父。也许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此时这人看在未央眼里却再也不那么神秘了，她的身形即使透过雨雾也向他传达着熟悉的讯息，没错，她就是他的母亲，博远侯府的洛夫人！
    看见洛未央出现在院子里，赫连无夜手上动作滞了一下，虽然不过眨眼的功夫，但高手过招容不得半点差错，况且对方的武功本来就在他之上，他只觉得眼前一晃，立刻下意识地向后滑出半步，但还是慢了，随着旁边未央的一声惊呼，无夜脸上的蒙面巾已被对方剑尖挑了下来，脸颊上还被划出一道血口。对方一招得手，步步紧逼，无夜则是一招失手，处处受制，眼看他已退了五六步，再往后就是矮墙，退无可退。
    洛未央想也不想，挺身加入了战团。他出来得急，身上也没带着剑，此时和无夜一样赤手空拳，好在两人联手总胜过一人独撑。他们平时对敌经验虽不多，但两人经常一起对练所培养出的默契这会儿却发挥了作用，一方遇险另一方能马上弥补，一来二去，双方倒打了个平手。
    此时雨已经小了，擦身而过的瞬间，无夜小声说了一个字，“撤！”未央点点头，两人慢慢往右侧的月亮门移动。但是对方很快就发觉了他们的意图，手中长剑疾扫，竟将他们逼得又回到院子中间。
    未央在来之前就受了伤，又在大雨中一路狂奔，这会儿便有些支撑不住，而且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缠着不让他们走，她动手拦下无夜不就是为了怕他在别院中发现什么吗，那他们现在离开岂不更好？正想着，明晃晃的剑锋已刺了过来，他手无寸铁不敢硬接，只能运力劈开，这一下再次牵动了体内的伤，一口鲜血终于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
    “未央！”赫连无夜大喊了一声，抢过去挡在他身前。
    “真是够体贴啊！”黑衣人突然开口说道，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毒，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不料话音未落，洛未央突然身子一动，晃开无夜欺到她面前，瞬间出手，她一时不备，竟被迫得退了两步。
    “无夜你先走！”洛未央吼了一声，接下来用的全是那种类似近身肉搏的招数，让对方手中长剑无法施展开来。他从刚才的混战中觉出，母亲对自己仿佛还手下容情，对无夜却毫不手软，因此便想自己先缠住母亲，让无夜先走。而且母亲毕竟没有在无夜面前露出真面目，那么事情就还有缓和的余地，他想在无夜走了之后自己留下来和母亲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问一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央所感觉到的，无夜也觉出来了，他也同样怀疑对方就是洛夫人，因此听到未央让他先走，他也不再迟疑，纵身向院外掠去。
    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黑衣人虽被未央绊住，却扬手打出了一枚物事，夜色中只见寒光一闪，那东西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不偏不倚地射入了赫连无夜右腿的腿弯处，让他身形立止，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想走吗？把拿去的东西还回来就放了你们！”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未央还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觉一股大力袭上胸口，将他整个人推了出去。在跌倒之前，他听见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道，“是你忤逆在先，休怪我出手无情！”
    倒在无夜身边的时候洛未央只觉得胸口剧痛，而且这痛并非仅仅来自身体，他以为母亲是手下容情的，却又一次算错了！心里的某些东西再次崩塌，让他几乎无力站起身来。
    赫连无夜刚要勉强从地上站起来，一柄软剑已指在他眼前，软剑的剑身比一般的剑要窄上两分，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泛起幽幽光芒。
    “把从我房里拿走的东西还回来，就放你们走。”黑衣人又说了一遍，同时手里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分。无夜却好像无视几乎已触到自己眉间的剑，一手扶着未央，一手探入怀里好像在摸什么，却始终没有掏出来。
    三人正在僵持中，冷不防一个人闯了进来，直接跪倒在黑衣人面前，“师父！别伤了无夜哥哥！小凡求求您，放他们走吧！”
    黑衣人伸手拉起了未凡，“小凡，这儿没你的事！回房去！”
    “不！”未凡挣脱开那人的手，又转到无夜面前，“无夜哥哥，我都听到了，你就……你就把那东西还给师父吧！要不是我为了找剑谱在师父的柜子里乱翻，也不会把那东西找出来丢在一旁，都是我不好！无夜哥哥……师父……”她看了这边又看那边，大大的眼睛里泪水盈盈，泫然欲泣。
    赫连无夜忽然叹了口气，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了过去，然后回身就走，右腿弯处的伤却让他差点儿再次栽倒，好在未央及时扶住了他。
    无夜受了伤，未央只能和他一起先回去，看来这次是没办法和母亲挑明了，他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到未凡从地上拾起了那东西，是一块金灿灿的比手掌略小的牌子，上面似乎雕有花纹，底端系着红色穗子。
    
                  第67章 母亲
    望着那二人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中，一身黑衣的人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面罩，月光照在她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姣好面容上，越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未凡呆呆看着自己的师父，不敢相信地吐出一个字，“娘？！”
    其实在侯府中和洛夫人最亲近的人就是未凡，她本来没理由学了一年多的时间还没认出师父的真面目，只是一来她心思单纯，绝想不到平日里侯门贵妇打扮的娘亲还有如此令人咋舌的一面；二来越是亲近反而越是不去注意，很多细节就被她忽略了。未央反而不同，越是不得亲近反而越把全副注意力放过去，自然就容易看清。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小凡，跟娘到屋里来，娘有话跟你说。”洛夫人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转身先走了，剩下未凡在院子里愣了片刻，才急忙跟上来。
    换了一身家常便服，月白色的广袖罗袍衬着里面的绯色绣花长裙，刚刚还舞刀弄剑的神秘人此刻又恢复成侯门贵妇，看着女儿一脸惊疑不定的神色，洛夫人轻启朱唇，缓缓说道：“小凡，娘曾经也拜过师父，学过武功……”
    洛夫人告诉女儿，自己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位世外高人，并拜他为师，学习武艺。后来她到了京城，嫁给洛长钧做了博远侯夫人，身处侯门，所接触的也大多是官府中人，有时还要进宫面圣，便隐瞒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免得多生事端。去年夏天的时候，未凡和未央、无夜等人出去郊游，弄伤了脚，她担心之余便觉得，或许女儿学一些功夫用来防身也不错，至少不会再磕磕碰碰容易受伤了。于是她便乔装改扮，假装成借住在别院的“夫人的朋友”，主动来教未凡武功。
    “哦，怪不得那时候师父知道很多有关娘的事情，而且娘后来明知道我在学武也不过问，原来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未凡听到这里做恍然大悟状。
    洛夫人示意未凡别插嘴，听她继续说。
    本来她想一直这样瞒下去，等未凡学得差不多了，就让“神秘人”主动离开、消失也就罢了，偏偏在这时候，她的师父派人来找到了她。原来她师父曾是江湖上某个大帮派的掌门人，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师父遭到仇家的追杀，不幸受了重伤，师父只有她一个弟子，于是便希望她能接手掌门的位子，带领帮众继续称霸江湖，否则，师父辛辛苦苦一手创立下的基业可能就此荒废。没奈何，她思前想后，决定暂时先隐瞒身份接管帮里的事务，而她的师父不久后就因伤重辞世了。师父死了之后，除了当初派来找到她的那人，帮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所见到的都是她一身黑衣头戴面罩的神秘样子，而她便用这个形象一直隐瞒了下去，说博远侯夫人是自己的故交，因此将侯府的翠湖别院用来成为一个偶尔处理事务的秘密所在。
    听了洛夫人的话，未凡眨着眼睛沉默不语，好像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的娘一下子变成了武功高强的江湖某派掌门人，她从小长在侯府深闺，这样的事情偶尔仅从哥哥和赫连无夜等人的对话中听到一二，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身处其中。
    “娘，为什么今晚无夜哥哥会找来这里？还有哥哥，他们……”未凡小声问。
    “那是因为最近我们在江湖上和天龙教起了些小摩擦，天龙教的教主可是太子殿下的师父，所以太子殿下才会派烨王找到这里来吧。”洛夫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未凡立刻又睁大了双眼，老天，居然又扯上了太子殿下，这些人的事情怎么如此复杂呢？算了，反正也不关她的事，她关心的只有……
    “嗯……娘，要是无夜哥哥再来，你们……还是不要再打了，或者娘你做做样子也就是了，无夜哥哥还受了伤，不知道要不要紧？”
    “小凡，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洛夫人伸手抚摸着未凡的头发，清雅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了许多，“不过娘可以答应你，不会再伤到你无夜哥哥，他这次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你放心好了。”
    未凡点点头笑了，“那太好了，谢谢娘！”
    看着女儿娇美的脸庞，笑起来那浅浅的梨涡和自己如出一辙，洛夫人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了一下，“小凡，你已经十五岁了，是大姑娘了，过两年也该有人上门提亲了，娘问你，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么？”
    “娘！你说什么啊？”未凡立刻红了脸，扭捏着转过身子。
    洛夫人扳过她的肩膀，“娘没有逗你，是在和你说真的，小凡，你心里……是不是喜欢烨王？”
    “娘！”未凡又喊了一声，却没有否认，只是扑过去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呵呵，”洛夫人笑了，伸臂搂住女儿，“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只要你告诉娘，娘自然会帮你做主，小凡，娘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喜欢烨王？如果是就点点头，如果不是，娘可就不管了啊。对了，曹御史家的三公子去年行了加冠礼，我看那孩子品貌不俗……”话还没说完，怀里的未凡已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小凡，你放心，只要是你想要的，娘一定会帮你达成愿望，因为你的幸福，就是娘的幸福！娘绝不会再让你……”洛夫人搂紧了女儿，既像是说给未凡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的半句话声音已微乎其微，她怀里未凡并没有听见。
    拼力将无夜抱扶到马上，两人合乘一骑往回赶，雨后的路不好走，且两人又都受了伤，回到京都时已近天光。
    洛未央带着赫连无夜直接回了侯府。
    暗器还埋在伤口里没有取出来，赫连无夜的右腿这会儿已完全使不上力，洛未央抱着他吃力地走到后院厢房，“李先生！李先生……”
    李青玉打开房门披衣走了出来，见到二人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吃了一惊，“世子，烨王，你们这是……”
    洛未央眼前一黑，手一松，人已向前栽了下去。之前受的内伤再加上被洛夫人暗中发力推了一掌，他的情况实际上比无夜更糟，能坚持到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
    李青玉摇了摇头，抱起未央进了屋，赫连无夜也一蹦一跳地跟在他后面进来，“李先生，未央之前吐了血，他的伤……”对于未央怎么会突然就受了伤无夜一直很困惑，这会儿见到李青玉，他猛然想起太子让未央去试探李青玉是否会武功一事，难道说是李青玉伤了未央？
    “如果老朽没猜错的话，世子昨晚曾来试探老朽，只可惜老朽确实不会武功，这孩子，唉……”李青玉不接无夜的话，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
    “呃？李先生你……”无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将洛未央放在床上躺好，一面为他把脉，李青玉心里有些自责，昨晚未央走后他才觉出不对劲，且不说未央从不曾醉得连人都分不出，就说他出手后却在堪堪将要打中的时候收了力，这就决不可能是醉酒之人能做到的，而他那样收力自身肯定会受伤！自己也是喝了酒一时迷糊，竟没反应过来。
    默默取了一粒药丸喂他服下，李青玉这才转身对无夜继续解释，“昨晚世子动手后发现老朽没有武功，于是生生收力，所以伤了自己。而后他又和……人动了手，再次被掌力所伤，二者合一，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过王爷也莫要太担心，世子吃了老朽的药很快就会好转。倒是王爷腿上的伤需要赶紧处理一下。”
    赫连无夜右腿腿弯处射入的暗器深入肉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到，创口很小，流血也不多，但整个膝盖却都肿了起来！李青玉看着这伤皱了皱眉头，眼中掠过一丝寻味，继而又微微点头，他取过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王爷，忍着点儿”，说着动手在创口上划了个十字，趴在椅子上的赫连无夜哼了一声，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第68章 讲述（上）
    再次醒转过来，洛未央发现自己仍躺在李青玉的房里，床头的矮柜上放了一个白瓷碗，散发着淡淡药香。他坐起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果然觉得胸腹间已没那么痛了，气息也顺畅了许多，看来自己终于也体验到了李青玉的妙手回春之术。
    端起白瓷碗，感觉有些烫，看来是刚刚煎好不久，复又放了回去，这时就听到门口有人说道：“世子醒了？”
    李青玉面带微笑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阿六。阿六把手上端的托盘放下，转身看了看未央，又出去了。李青玉拿过托盘里的一只碗端到未央面前，道：“世子先喝点儿粥吧，然后再吃药会更好。”
    未央见白色的米粥里还夹杂些其他东西，不禁奇怪地问：“李先生，这粥里还放了些什么？”
    “哦，那是银花，对你现在的伤有好处，可以算是药引吧，和大米一起煮成粥，世子吃着也方便。”李青玉呵呵笑道。
    “先生果然想得周到。”未央埋头吃粥，忽又抬起头来问道：“无夜回府了吗？他的伤怎么样？”
    “烨王的伤不碍事，暗器取出来之后养着就是了，只是那东西……不仅取着麻烦，造成的伤口也不易好。”
    “那是什么暗器？”
    李青玉摆了摆手，道：“世子还是先喝粥、吃药吧，待会儿我再与世子扎一遍针灸，然后睡上一觉就会好多了，其他的事等晚些再说。”他顿了一下，看着未央，“我想，世子恐怕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吧，到时候老朽肯定知无不言。”
    闻言，洛未央从粥碗上抬起头来，正对上李青玉含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着属于老者的阅历和睿智，还有一丝童心未泯，但更多的是坦荡。似是受到对方的感染，洛未央也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吃粥，什么也不再问。
    这一整天，洛未央都待在李青玉的房里，以方便他诊治。
    午后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世子睡得可好？嗯，起来做点儿事情吧。”李青玉笑嘻嘻地捧过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于是乎，洛未央左手捧了个乳钵，右手拿着小石槌开始捣药，还要在屋里来回溜达着。“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良的大夫，居然让病人帮你干活！而且还不能坐着捣，必须走着，这都是什么破规矩啊！”他嘴里叨唠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外面虽然已近黄昏，窗外吹进的风仍带着阵阵暑热，从窗户向外望去，门前的老槐树繁茂的枝叶被猛烈的阳光炙烤了一天后变得蔫头耷脑，好像蒸干了水分，只有树上的油蝉还扯着嗓门不知疲倦地叫着，听得人心烦。
    李青玉正在伏案写东西，听了未央的牢骚不禁笑了，放下笔回过头来说道：“世子此言差矣，老朽这是在帮助世子通活血脉经络，而且要多出汗才好，一直躺着不动反而不利于恢复，所以嘛，既然要动，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也算一举两得了，哈哈。”
    洛未央气结，指使别人干活还有一番大道理、且说是为别人好的，大约也就李青玉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只好不做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走了两个来回，就觉得李青玉的目光仍黏在自己身上，不禁奇怪地看过去，果然，那人竟干脆停了笔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跟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
    “你盯着我做什么？”厮混得熟了，未央也不再“先生”长“先生”短，直接你来我去，反正他知道李青玉也不拘这些。
    “呵呵，”李青玉捻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世子神采翩然，无人能及，老夫一把年纪都被吸引，不忍收回目光，何况烨王乎！”
    洛未央被李青玉这番话说得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又不好表示什么，一时只能埋头不语。以前他和李青玉没有太深的接触，只听无夜说过几次，说这人言行无状，无所避忌，像个老小孩，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见那人还笑嘻嘻地盯着自己，他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拉了一下因为天热而松开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句，“为老不尊！”
    “哈哈，”李青玉干脆大笑着站起来，摇着扇子在屋里走来走去，道：“自古好色乃人之常情，两情相悦更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须知情之一字最是玄妙，一旦被它牢牢擭住便没什么道理可讲，无论男女老幼皆如是。老夫刚才为世子风采所折服，讲的不过是一句实话，又何来‘不尊’？难不成那些整天介用伦理纲常来衡量一切的假道学才是尊？那老夫可做不来。人这一世，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自己便罢了，其余的，还是能放就放吧。世子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既然已经选择了，就要放得开。”
    这下子洛未央是彻底愣住了，李青玉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意有所指。他那里知道，李青玉告诉无夜的欲擒故纵的对策曾对他们的关系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刚才李青玉见未央在他的调笑下有些发窘，当下主观理解为未央还在逃避，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自动进行了一番说教，觉得这样才对得起烨王当初的“求助”。若他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仅已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未央还曾经反攻，恐怕会大跌眼镜，对面前的小侯爷另眼相看吧。
    “情之一字……没什么道理，男女老幼皆如是。”未央愣了片刻，重复着李青玉刚才说过的话，忽然望向李青玉，脸上带着一抹寻味的笑容，“既然如此，先生人虽老了，想必喜欢那人的心，却一直不曾放下吧？”这老头儿既然不拘常理，他也用不着客气，否则就太被动了。
    外间传来敲门声，阿六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公子，先生，该吃饭了。”
    “嗯，江米酿鸭子，好……”李青玉不顾未央皱眉嘟囔着“我最不爱吃鸭子”，态度强硬地把碗放在他面前，说现在多吃鸭肉对他身体恢复有好处。
    借着吃饭，李青玉不着痕迹地忽略掉了未央提出的问题。不过未央被他调侃了好几次，这回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何况他还答应了要解答问题呢。
    待阿六把桌上的盘盘碗碗收走之后，洛未央坐在藤椅上双手抱胸看着李青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且这次单刀直入，“先生喜欢的人……可是当年的微雨楼主？”
    “咳咳，老夫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没的让世子见笑。”李青玉咳了两声，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变得有些沧桑，还有些感伤，“只是……有些人在心里，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仰元十二年，我在药王山上为师父守灵满一年后下山，就在山下的小溪旁遇到了他。”李青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靛青色的天空，思绪也仿佛回到了从前。“当时的他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在。后来我想，他大概是挣扎着想来找我师父救他，到了山下却再也支撑不住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我师父已经仙去了。”
    洛未央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李青玉所说的那个“他”一定是指谭微雨。
    “我把他带回了山上，就这样，他成为我平生的第一个病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从此我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将会和这个人一起度过。那一年我才十九岁。”
    李青玉没有向未央讲述他救治谭微雨的具体过程，未央也没问，反正讲了他也听不懂，他关心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两个月后，谭微雨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已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于是他执意要离开药王山，因为他说他的仇家们在遍寻他的尸体不着后，很快就能想到他大概会来药王山求助，所以他不能留下来连累李青玉。李青玉当然不肯放他走，他知道要是谭微雨这样离开的话，那么至多半年他还是会死，作为一个大夫，他不能对自己能医治的病人弃之不管。二人争执不下，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李青玉跟随谭微雨一起下山，送他到碧桃山庄，并且继续为他医治。
    下山的时候，李青玉按照谭微雨的授意，在小溪旁为他立了一个坟，并且在坟头和周边的土里下了药，凡是企图掘墓挖坟的人都会变得双眼通红痛痒难当，半个月内无法视物……在写墓碑的时候，李青玉才知道自己的病人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微雨楼主！
    “什么？难道当初你救他的时候竟不知道他是谁？”未央不敢相信地问道。
    李青玉点点头，“嗯，他只告诉我他姓谭，别的什么也没说，怎么受伤也没说，我见他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谈吐儒雅，风流不羁，怎能和一帮之主联系起来。不过我知道之后，虽然小小惊讶了一下，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想，他大概一开始对我也有所防备吧。离开药王山后，他才渐渐对我放下戒心，不过说到自己的事情仍是三言两语带过。”
    
                  第69章 讲述（下）
    谭微雨的大名，李青玉不过是从师父那里听到一些，他也未曾涉足过江湖，因此对这个人的切实印象除了他作为一个病人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之外，再无其他，相反，谭微雨所受的重伤还让他产生了一些怜悯，同时也很能理解他对周遭的人或事表现出来的戒备之心，毕竟在遭受到背叛和暗算差点儿为之丧命之后，任何人都会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所以李青玉从一开始就不曾在意谭微雨对自己的态度，他说什么，他就听着，他不说的，他也从不问，每天只是闷头研究怎么能让自己的病人好得更快些。而正是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一直以来惯用心机的微雨楼主渐渐放开了心胸。
    也许是药王山下的那个假坟起到了一定作用，从江城到京郊他们虽走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倒也算顺利，在这十多天里，他们的关系也从医患变为了朋友。
    “此后，我们就一直隐居在碧桃山庄——也就是现在的翠湖别院。”李青玉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洛未央，果然未央并不觉得惊讶，显然早已知道了，他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这里远离江城，而且从不为人知，除了我们二人和乳母陶氏，偌大的山庄里就只有一个傻大姐似的粗使丫鬟和两名哑仆，日子过得倒也安静。大约用了一年半快两年的时间，他的伤完全好了，只是因为两侧琵琶骨和一侧的腰筋被人斩断，身上多处要穴中了毒针，所以恢复武功已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好像也并不在意，每日里种花弹琴，吟诗作画，过得倒也自在，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
    听出李青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放在桌上的双手也握成了拳，洛未央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青玉抿了口茶水，慢慢平静下来，笑着看向未央，道：“江湖上人都说微雨楼主性格孤僻，行事乖张，正邪不分，即使当年号称与他有着忘年之交的我的师父，也对他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世子所听到的有关他的传言，大约也是如此吧。其实真正和他在一起生活之后我才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坏，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自我保护欲太强，所以有时候未免心思过重，多疑且好猜忌，本性却还是善良的。”
    这是洛未央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善良”这个词来评价谭微雨。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李青玉的说法也没什么错误，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他所遇到的谭微雨是重伤之后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铜铃山一役让谭微雨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又失了武功，此时的他不说是脱胎换骨也差不多，从前那些豪情和野心统统被放下（不放下也不行了），只想着如何能好好地度过剩下的时光，于是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便渐渐显露出来，况且他到底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又是个讲究生活品味的人，即使隐姓埋名也不愿活得好似苟延残喘一般，便尽可能地将日子弄得有声有色一些。这些看在当年初出茅庐的李青玉眼里，就有着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仙家风范了。从那时候起，他看向谭微雨的目光里，便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青玉继续说道：“在他身体恢复之后没多久，便想教我练武，只可惜我早已过了学武的最佳年纪，况且也确实不是那个材料，因此只学了几天便放弃了。他也不强求，转而开始把自己的所学都记录下来，写成秘笈，希望能流传下去。外人只知他武功高强，剑法出神入化，独门暗器也十分厉害，却不知道其实他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甚至在用毒制药等上面都颇有研究，我从他那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可以说他能在重伤之后又活了那么久，虽然有我的原因，但也有他自己的功劳。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仰元二十七年，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登基，是为奉昌元年。当我从小镇上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状似疯癫，嘴里说什么你也有今天，若不是我变成了废人，又怎么会等这么久云云，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在没一会儿他就恢复了常态，我也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罢了。
    “此后的日子波澜不兴，如流水般度过，原先玉树临风的男子已呈现出老态，而且因为受伤的原因，他的衰老来得比旁人更加迅猛，到后来与比他大二十岁的乳母看上去竟似姐弟一般，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即使腰都直不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和那双明亮的眼睛仍给人以神采飞扬的感觉。
    “奉昌十五年的秋天，陶氏某天下午散步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两个女子，说是外出游玩在树林里迷了路，又累又渴，来讨碗水喝。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也没在意，只是见其中一位女子容貌美得惊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另外一位显然是她的侍女，她们两人都是一身骑马装束，举止不俗，肯定不是小镇上的人，陶氏问她们，她们只说从京城来，我想大约是某户官家的家眷吧。只是大户人家的家眷居然只带了一个侍女就出门，还跑来这么远之外，这位夫人的胆子可不小。”
    洛未央知道，接下来李青玉要说的就是他最关注的东西了。
    “那主仆二人在外院的凉亭里歇了片刻，便起身告辞，陶氏为她们指明了回去的路，就在这时他却从房里出来，说了声‘请留步’，只见他径直走到那二人面前，突然出招袭向那名叫珠儿的侍女，我知道他武功已失，这一招出手不过徒有个样子罢了，但那珠儿却吓了一跳，自然而然地出手抵挡，原来竟是会功夫的！我见势不好急忙抢上去帮他，虽然我不会武，但打架总是会的，当时只想要保护他。好在这时那位夫人也喝止了珠儿，充满戒备地看着他。”
    珠儿竟然也会武功？难道也是母亲教她的？这是洛未央没想到的。三年前，也就是母亲买下翠湖别院后不久，便说为珠儿找了个好婆家，然后备置了一份不薄的妆奁送她出府了。
    暮色渐浓，屋里对坐的两人被笼在一片昏暗中，李青玉已完全陷入往事的回忆中，依旧自顾自讲下去，未央也坐着不动，静静地听着，生怕漏过什么关键细节。
    “我还以为这下子有麻烦了，大概是仇家找上门来了。不料在他的示意下，那二人随他入到房中，关上门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随后三人出来，那位夫人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改变，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开，而且神情中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们走后，他告诉我说，之前在屋子里偷偷观察二人，便看出那个珠儿会武，遂起了疑心，忍不住出手试探。其实那位夫人也会武，只是比珠儿高出了不知多少倍，所以隐藏得好罢了。他后来在房中仔细询问她们的来历，确认并非仇家，便想把自己的武功秘籍传给那位夫人。其实我知道事情可能没他说的那么简单，他怎么可能草草就决定把自己毕生的心血传授给陌生人呢？不过他能对我解释这么多已属难得，不说的肯定有他的理由。
    “再后来，那位夫人——他叫她茉儿，每隔一日都到山庄来，有时带着珠儿，有时单独一人，来了之后就和他关在密室里学艺，每次都要多半天才离开。他对自己这位唯一的徒弟很满意，越来越表现出赞赏，有时候一个人还自言自语，说什么这下好了，如果将来茉儿能接手他就放心了……结果有一次，我在他房中看到了他画的一副画，画中的女子与那位夫人眉眼很像，这下我终于忍不住了，跑去质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茉儿’？现在想来真可笑，当时他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我竟然还怀疑他偷情，这大概是因为不论他外表变成怎样，在我心里总是年轻时的样子，而且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的质问带着浓浓的嫉妒的味道！我嫉妒他自从认识茉儿之后便把大部分精力用到传授她技艺上，而忽略了我！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情绪失控向他发火。
    “而他听了我质问先是不知所云，后来便哈哈大笑，说那幅画画得根本不是茉儿，而是他的妹妹——昔年人称江湖第一美女的谭映雪，而他之所以会收茉儿做徒弟，也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谭映雪，让他产生了一份亲切感。
    “奉昌十七年初夏，他一病不起，我们都知道这一次凶多吉少。某天晚上他叫我去他房里，先告诉我说已经决定把微雨楼的令牌传给茉儿，让她接任成为新的微雨楼主，让微雨楼重出江湖。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我当时就抱着他大哭起来，而他则摸着我的头发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说他拖累了我，让我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他这个废人身上，和他一起过着偷偷摸摸的隐居生活，说等他死后我就自由了，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说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他说那就把山庄留给我，以后我可以在这里开一家医馆，收几个徒弟，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一晚我们还说了很多很多，大都是回忆一起度过的岁月，当时他已经卧床不起了，我就坐在床边抱着他，让他枕在我怀里，聊到后来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他还是如昨晚那般躺在我怀里，只是已……没了呼吸……”
    
                  第70章 疑问
    良久，屋子里静静的，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夜深了，窗外原本靛蓝的天空此时已变得漆黑一片，几颗星星疏疏朗朗地挂在那里，虽然光芒闪烁却显得有些寂寥。
    洛未央终于站起身来，摸索着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点着了灯，灯光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上。
    对面的李青玉忽然叹了一口气，仿佛从长长的过往中回过神来，脸上又有了那种看开一切的笑容，“世子，老朽的故事讲完了，世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洛未央张了张口却没出声，从李青玉的讲述中他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之前想的略有出入但也差不太多，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心里仍旧乱糟糟一团，好像理不出头绪呢？至于问题也不是没有，比如谭微雨真的仅仅是因为母亲长得像谭映雪就选择了她吗？母亲在遇到谭微雨之前的武功是和谁学的？谭微雨和皇室之间的怨恨又是怎么回事？母亲又为何在接手微雨楼之后继续这种怨恨？是单纯为了遵循谭微雨留下的遗愿吗？
    这么多的问题，洛未央最后问出口的却是连李青玉都想不到的一句话，“他……知道你一直喜欢着他吗？”在李青玉的讲述中一直没有提谭微雨的名字，而都是用“他”来指代，所以未央这么问。
    “他知道。”李青玉的回答很认真，“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猜不到。在他身体好了之后，曾劝我离开，我说我没地方可去，早已拿这里当自己的家，拿他当我的家人，于是他开玩笑说要帮我娶妻，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当时不答，盯着他看……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在某些方面我们很像，比如一旦认识到有些事情是不可改变的，那便坦然接受，然后把这件事按自己的意愿做到最好，不去管这事在旁人眼里会怎么看。”
    李青玉用肯定的回答确认了他和谭微雨的关系，实际上他和谭微雨在一起生活的三十一年里，不仅情愫暗生，也曾肌肤相亲，否则他哪里来的经验传授给烨王？又凭什么因为一幅画就乱发脾气？只是他们的关系没有别人知道，包括洛夫人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晚喝酒的时候洛未央问起，他恐怕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
    “既然他说……要把山庄留给你，为什么又会被我娘买下？”洛未央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是我让夫人这么做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天性懒散，真的开馆收徒，不仅误人子弟，恐怕连肚子都混不饱。他死了之后，夫人向我坦白了身份，又说希望将来我能允许她把山庄作为微雨楼的一个暗点，因为她不能在京城侯府里做这些事。我虽然不明白她一个侯爷夫人为什么非要插手江湖上的事，但这是他最后的选择，我也不想违背，便建议夫人出面买下山庄，这样她更可以堂而皇之来这里，我呢，就到侯府做个郎中罢了，还能帮小姐调理身子，夫人便答应了。”
    不是不可以离开，只是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不想远离最后一个和他有接触的人，哪怕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他的弟子继续着他曾做过的事情，偶尔到那熟悉的庄院里待上几天，就满足了。说起来他这个人好像注定是为了那个人所生的，所学的一身医术是为了他，青春与激情也给了他，在他离开后还在原地徘徊，每每在酒后陷入回忆中不愿醒来。
    “那么，我娘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他的……指使吗？”第三个问题洛未央问得小心翼翼，因为很关键。
    李青玉却摇了摇头，“世子，他和夫人之间除了传授武艺，别的事情我都不清楚，而且他很少对我提起受伤之前的事，只说他的对手一向比朋友多。所以现在夫人在做的事情我也不好评论。世子和烨王昨晚是去了山庄吧？还在那里和夫人动了手，结果被夫人所伤。烨王中的暗器就是飞雨。”转身走到柜子前，从小格子里取出一枚东西，递到未央面前，“这暗器是他独创的，别人即使能打造出来，没有他的独门手法也发不出威力，在京城里应该只有夫人会用。”
    洛未央盯着李青玉掌心里那个乌溜溜的尖锥，想起了几个月前皇上在宫中遇刺，太子拿在手里摆弄的那个玩意，并说刺客就是用它伤了战英桐，没错，是同一个东西，谭微雨的独门暗器“飞雨”。
    “他……葬在湖边那片树林里了？”未央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无夜第一次夜探别院，回来的时候在树林里看见的那座坟茔。
    “哦，没有，那是陶氏的墓。”李青玉转身看了看床头的青瓷罐。他一直和他在一起，等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要下去找他了，就会带他回到药王山，在那个二人初遇的小溪旁，抱着他躺进那个他亲手做的墓里，并且在墓碑上添上自己的名字。
    起身摸了个酒坛子出来，又拿了两个杯子摆在桌上，斟满了，“说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的，世子再陪老朽喝一杯吧。”说着自己一口先干了……
    从日暮到夜深，再到天将破晓，洛未央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青玉，走过去将他扶起来，送到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这一场对饮他没喝多少，几乎都是李青玉一个人在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时不时诉说一些过往，到后来竟用竹筷击打着杯子，嘴里唱着“千杯佳酿赴桃园，梦里关山飞渡，恨不遂人愿，阴阳两隔无由见，思意终难断……”直至趴倒在桌子上。
    两夜未合眼，之前还打了一架，受了伤，洛未央回到自己房里也是疲惫不堪，胡乱抹了把脸便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脱就睡了。睡梦中，洛夫人、李青玉、皇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轮番出现，一会儿混在一处打打杀杀，一会儿又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睡熟了。
    睡得正酣，耳畔却有人一连声地喊他，“公子，公子，醒醒——”
    未央不理，翻个身继续睡。
    “公子，快醒醒，太……”不光是喊，还敢动手推他！阿六这奴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未央闭着眼睛反手挥开阿六，“出去出去！爷都卯时了才睡，有什么事等爷起来再说！”
    “阿六，让你家公子再睡会儿吧，孤去厅里坐坐。”慵懒的声音就在几步之外响起，虽不大，却让洛未央立刻清醒过来，他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回身就看到太子殿下一袭黄衫，手里还拿了把折扇，正站在窗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醒了，他反而摇着扇子出去了，丢下一句“孤在前厅等你”。
    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顺便骂阿六怎么不早点儿叫醒他，阿六委屈得快哭了，说喊了半天他也不醒，没想到太子殿下就跟到屋里来了。
    前厅，赫连若朝放下手中的茶盏，上下打量着站在身前的洛未央，“孤听说烨王和小侯爷都受了伤，很是不安，昨日去了烨王府，那边情形还好，今日便来看看小侯爷，小侯爷可好些了？”
    “多谢殿下记挂，未央已无大碍。殿下亲临府上，未央不胜惶恐。”嘴里说的虽然是官腔，不过惶恐倒确实有一些，对于这位太子殿下的想法和做法他总是摸不透，不知他这次亲自跑到他家里来又想干什么，探病？询问事情结果？还是什么别的？听说宫里已经开始甄选太子妃了……
    “如此孤就放心了。嗯，那日孤交待小侯爷的事情……”
    “殿下，我们去书房细谈可好？”洛未央瞥了周围的人一眼。
    “也好。”
    书房里，丫鬟们端上茶水后都退了出去，掩上门，屋内只留下洛未央和赫连若朝二人。
    “回殿下，未央已试探过了，李青玉他并不会武功，也不是微雨楼幕后的操纵者。”因为没休息好，洛未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知道关于夜探翠湖别院的经过，无夜对太子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他这里却无法再有任何隐瞒，所以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把母亲在别院炮制五芳金薇露以及李青玉所讲述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赫连若朝，当然其中不包括李青玉和谭微雨之间的情感。
    “哦？是这样？”太子提高了声音，但也并未显得很意外，大约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推理中。
    洛未央撩袍跪倒，“请太子殿下将未央绑至大理寺！”
    “哪又为何？”赫连若朝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眼前的人。
    “未央之前曾送毒酒进宫，是为帮凶，且一直隐瞒真相……”
    “好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赫连若朝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你先起来吧，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孤不会动任何人，包括——洛夫人。而且将来就算要定罪，也会分得清清楚楚，我朝一向不兴连坐之刑。”
    眼下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微雨楼想要弑君的目的已经很明显，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乾王朝历经几代都没有出过叛乱之事，微雨楼一个江湖组织，就算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妄想推翻朝廷，而朝中也看不出哪个大臣或哪股势力有谋反的迹象，如果抛开这些，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私人恩怨。
    当今皇上赫连启二十二岁登基，如今已过了二十载，称颂皇上勤政爱民，宽厚仁和的声音从庙堂到民间比比皆有，又如何会与江湖门派扯上私人恩怨呢？
    赫连若朝和洛未央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省略了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皇上和洛夫人之间，难道竟有什么嫌隙不成？
    
                  第71章 旧怨
    从侯府出来，赫连若朝迎面遇到了小福子，便让他上车回话。
    “太后的病这几日怎么样了？”
    “回殿下，太后仍是卧床，不过精神尚好。嗯，听说最后三位太子妃候选人也定下来了，分别是王太傅的长孙女，刘丞相家的二小姐，和翰林院大学士付湘林的妹妹。”
    “那太后的意思呢？”
    “太后和皇后娘娘都意属王太傅的孙女，闺名叫织云的。”
    “哦？这位织云姑娘有何过人之处？”
    “别的奴才不知，只听说这位王姑娘容貌甚美，据说……据说比京城第一美女洛夫人还要美！”
    哈哈，原来是这样！赫连若朝不禁含笑点头，洛未央容貌长得像洛夫人，所以太后听说王织云比洛夫人更美，便希望自己娶了她，将来或许能让自己对洛未央丢开手，她以为自己只是贪图洛未央的美色吗？或许一开始是，但现在却变了。
    “嗯……”小福子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说。”
    “奴才私底下听皇后娘娘跟前的宫女说，皇后娘娘本来更喜欢付学士的妹妹，说她聪明伶俐，且素有才名，而这位王姑娘除了美貌，却是……却是有些笨笨的，琴棋书画样样都很普通，所以……”
    这样啊，那就更好了，他就是要娶一个笨的，至于美貌，已没有人能超过他心里那一位，所以，他会按照太后的意思来选择的，而母后当然一直是以太后的意思为准。
    翌日，皇上在早朝上宣布了太子妃的人选，自然是王太傅家的王织云小姐，然后由礼官选定良辰吉日，太子不日大婚。
    圣旨已下，宫里开始忙着太子大婚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太子府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虽说大部分都是固定的程序，但还是有很多细小的地方跑来讨太子的示下。赫连若朝被问得不胜其烦，后来干脆躲出了府，跑到龙门赌坊里住下，府里的事全交给冯蓉处理。
    住进龙门赌坊，也是方便手下人有什么最新消息及时通报。
    拐过抄手游廊，踏上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碧油油的十分茂密，中间还夹杂着几杆紫竹，这些竹子大都比人高出一头的样子，走在中间会觉得十分凉爽，好像暑热都被挡在了外面。田崇这会儿也惬意地舒了口气，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这段时间，贺公子一直在着人调查有关微雨楼和皇室之间的恩怨纠葛，但是查来查去总没有头绪，偏偏他又不肯罢休，甚至还给出线索说，早年微雨楼鼎盛时期，帮众遍及天下，那么朝廷官员中会不会也有子弟或家将加入？尤其是一些武官，若是朝中某获罪的官员家中有人和微雨楼扯上关系，而引发后人对朝廷的怨恨？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未免太牵强了吧，况且当年微雨楼帮众多如牛毛，这样查起来简直如大海捞针。田崇想着，不由得摇了摇头，公子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呢？难道因为最近微雨楼在江湖上的复出之势越来越强，让朝廷觉得不安了吗？想要找个理由先下手为强？那就干脆人为制造一个嘛，费这个劲干什么！
    “公子，田老板来了。”门口的俏丫鬟对着屋里说道。
    隔着门帘，田崇听见慵懒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这是一间朝北的房子，屋里四个角放置着冰桶，窗前还有高大的梧桐树，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因此温度比外面要低很多。田崇一跨进来就舒服得好像刚吃了冰块，身上的汗立刻消了不少，向他这样的胖子最是怕热，一到夏天就恨不得每日都泡在池塘里才好。
    “田老板，有新消息了？”赫连若朝半卧在藤榻上，身旁坐着一个少年，正在剥荔枝。
    “回公子，倒也不是什么新消息，不过是一些补充，但是在下觉得或许能从这里找到新的突破也未可知。”田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上去。
    赫连若朝摆了摆手，少年躬身出去了，他取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道：“还是关于谭微雨和武细花的？”
    “对，之前我们查到的谭微雨的仇家，其实都是和微雨楼有关，出于他个人因素的很少，而且事情也都简单明了，没有什么纠缠不休的，只有他和武细花的关系有些复杂。他们二人最初本是结拜兄弟，私交非常好，后来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交恶……”
    “起因就是他妹妹的婚事？”赫连若朝看着那页纸上的记录，慢慢说着。
    谭微雨和武细花从相交甚笃到互不来往，确是因为谭映雪而起。
    谭微雨父母早逝，妹妹自小便跟在他身边一起长大，兄妹之间的感情深厚。认识了武细花之后，三人时常一同游山玩水，两个男人兴致来了比武过招，谭映雪便在一旁凝神观看，久而久之，少女的一颗芳心便系在了武细花身上。谭微雨知道后，便做主将妹妹许配给武细花，武细花也答应了，遂订下婚约。
    没想到一年之后武细花突然提出退婚，且态度十分坚决。因这变故来的突然，谭映雪对对武细花又情根深种，结果她一气之下投入空门做了比丘。这件事，武细花虽然对谭微雨再三告罪，表示无论谭微雨怎么做他都不会有怨言，就是坚决不肯回心转意，而且更让谭微雨不能接受的是，武细花完全拿不出退婚的理由，反反复复只说自己配不上谭映雪。
    此后，原本亲如兄弟的两人便断了关系，尤其是谭微雨，决口不再提起武细花。
    如果事情仅仅到这里结束，也就罢了，偏偏造化弄人。谭映雪遁入空门后不到半年就抑郁成疾，百般医治无效，撒手人寰，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武细花曾送给她的簪花。谭映雪的死让谭微雨对武细花萌生了恨意，认为是他害死了妹妹，他命微雨楼查找武细花的下落，要去找他讨个说法，结果在找到武细花之后，发现了他退婚的真正理由，这让他对武细花的恨达到了极点。
    “苏珏？”赫连若朝放下手中的纸，吐出两个字。
    “对。”田崇微微躬了下身子，道：“谭微雨发现武细花要退婚是因为移情别恋，他喜欢上了一个叫苏珏的人，而这人……”说到这儿田崇悄悄抬眼看了看藤榻上坐着的人，又立刻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这人是一名男子！”
    这下赫连若朝真的有些动容了，纸上只写着武细花爱上了别人，却并未说他喜欢的人是男子！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也是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探到的，因为这个苏珏的身份非常神秘，江湖上根本没有关于他的记载，而且那些有名望的世家子弟中也没有这个人，所以我们的线索也仅仅就到这里。不过在下觉得，这件事既然让谭微雨对武细花恨入骨髓，那么他对这个苏珏肯定也是非常憎恨的，若从这人身上入手，或许能有斩获。”
    赫连若朝此时也满脑子都是“苏珏”这个名字，难道就是因为他让谭微雨最终对朝廷、对皇室埋下仇恨吗？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对了，武细花最后是死在谭微雨手下吗？”一时也想不出答案，赫连若朝决定再问问别的。
    “嗯，这个……江湖上更多的说法是，武细花死于谭微雨和武兆貆的联手。”
    “武兆貆？”赫连若朝皱起了眉头。
    “武兆貆是武细花的胞弟。在得知武细花不仅背信弃义，单方悔婚，而且悔婚的原因竟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之后，他的父亲——当时的细花台家主武丰碑便将他逐出家门，武家也因这件事遭人诟病，声望受到很大影响，随后武丰碑在气怒中一病不起，拖了两三年就故去了。武兆貆便把父亲的死也归罪于武细花头上，且认为他令家族蒙羞。后来他假装答应武细花回来为父亲祭扫，暗地里却联手谭微雨，想要对付武细花。当然，武兆貆会对亲兄长下手，还有人说他们兄弟二人早先就一直不合，而且武兆貆在见过一次谭映雪之后，就为其美貌所倾倒，爱恋不已，情感上的嫉恨加上后来的家变，才让武兆貆下了狠心。”
    “哦，是这样。那么，武细花真的死了吗？”既然谭微雨都可以在重伤之后、大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又苟活了三十年，这个武细花会不会也……
    “这个没什么悬念，谭微雨亲眼看着武兆貆杀死了兄长，之后抚尸大哭，最终将他葬在武家墓地。过了不久，武兆貆一把大火烧了细花台，从此远走他乡，江湖上传说他去了西北苦寒之地隐居，不过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清楚了。”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72章 春宵
    夏日的夜晚是令人愉快的，酷热散去，柔软的柳枝在习习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繁花修竹被笼罩在夜色中，只现出栩栩暗影，更添朦胧。院中小巧别致的凉亭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赫连若朝仰面躺在竹椅上，双手置于脑后，偎在他身畔的少年从石桌上端起一杯酒，含了一口，然后慢慢俯身过来，贴在他的唇上，冰镇过的酒水凉丝丝的顺着咽喉滑下，回味甘芳馥郁，带来美妙的享受，让他满意地叹了一声。不过这种番邦进贡来的果酒入口微甜，好像糖水一般，没想到后劲却很厉害，他一时不查多喝了几杯，竟有些微醉。
    借着月色，赫连若朝再次仔细打量着身边的人，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五官细致，肤如凝脂，最为难得的是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在黑暗中看来更透出一股清新的味道。月香苑的老板阮青果然是知道他的，送来的人甚合他的口味。
    赫连若朝心里笑了一下，当那少年再次将一枚剥好的荔枝送他口边时，他却用手接了放在一旁，转而轻轻将那指尖含进了嘴里。在他的挑逗下，少年媚眼如丝，轻喘着软倒在他怀里。他一手搂紧少年纤细的腰肢，吻上对方柔嫩的唇。
    烨王可以为所爱的人禁欲，太子却从不曾。不管是在发誓要得到洛小侯并遣散了府中所有的男宠之后，还是在渐渐明白自己竟对洛小侯动了真心之后，赫连若朝一直都不曾委屈过自己，尤其是在将小福子收归己用之后，他更可以一面无所忌惮地将看中的人带回府里，一面让小福子在太后面前描述着自己修身克己的上佳表现。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留人在府里，玩过了便丢开手，也因此他的目光便只投向青楼，那些良家子弟，若不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还是不要招惹了，这也算是他的良善之处吧。
    小小的竹制躺椅在两个人体重的压制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赫连若朝将少年瘦削的身子横抱在怀里，起身离了凉亭，快步走回到房里。
    虽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虽然这是他的“职业”，在被扔到大床上，迅速剥去衣服的时候，少年还是忍不住躲闪着发出一声轻唤，“公子……”
    “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赫连若朝抚摸着少年幼滑细致的肌肤，在他白皙的胸膛上留下点点痕迹，当他的吻落上少年胸前那一点樱红时，怀里的人儿猛地一阵颤抖，口中大力呻吟、喘息着。
    能被选中来服侍他的，即使出身青楼，当然也只能是处子，从刚才在亭子里这少年青涩的吻技他便能看出，而眼下少年的呻吟和喘息也不同于刚才的做作，是真的被他撩拨起了情欲。蘸了药膏的手滑向少年的身后，怀里的人果然立刻又绷紧了身子，赫连若朝安慰似的落下一吻，抬起对方修长的腿，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啊……”
    “哦……”
    少年痛得叫出声来，赫连若朝则是在快感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低吼，他用力握住少年的腰，猛烈摆动着，屋内充斥着身体的摩擦声、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一室淫靡，春宵苦短。
    强烈的阳光透过层层纱帘投入到室内，四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门口传来小福子有些焦急的声音，“公子……可起身了吗？公子……”
    赫连若朝哼了一声，抬手挡在脸上，慢慢睁开了眼睛，却皱着眉不出声，心里暗骂，这奴才今儿个忒的没眼色，不知道你主子昨晚后半宿才睡吗，大清早的跑来鬼叫！
    “爷……”门口的声音还是不肯停，好似又急了两分。
    赫连若朝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进来吧。”
    室内一片凌乱，地上扔着两个人的衣服，还有揉成一团的绸缎巾子，赫连若朝靠坐在床上，表情有些疲惫，身旁的美少年还在睡梦中，两条玉藕似的胳膊搭在外面，露出的小片胸膛上布满红痕……小福子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推门而入后垂首跪倒，“爷，冯姑姑让奴才来请您赶快回府呢，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能有什么急事，左不过是那些繁文缛节！”赫连若朝左右看了看，小福子也是急昏了了头，居然拾起地上的衣服递过去。
    “蠢货，还不去取新的来！”赫连若朝果然骂了一句，又道：“顺便让人抬洗澡水进来……嗯，要两桶。”
    许是早就准备好了，衣服和洗澡水很快送了进来，赫连若朝沐浴更衣，收拾停当，然后轻轻拍醒床上的少年，“起来洗个澡，吃完早饭后我让田老板送你回去。”说完掀开被单，捞起光溜溜的人儿直接放进大木桶里，转身离开了。
    因想着府里也没什么大事，赫连若朝在赌坊里吃了早饭才离开。离走前他交待田崇，“买一身新衣服送到屋里，再好生照顾那孩子吃了饭，送走时别忘了单给他一百两银子体己钱。还有，告诉阮青，一个月内不许安排他接客。”
    回太子府的路上，赫连若朝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假寐，昨晚弄得太凶，这会儿身上还有些酸软无力。冯姑姑急着找自己回去，多半是为了大婚的事，不知又有什么拿捏不定的？大婚之后，他恐怕要收敛一段时间了，虽说全京城几乎都知道他好男风，但刚成亲就在太子妃的眼皮底下把娈童弄到床上也确实不太像话，更何况他还曾与太后立下约定，只有太子妃生下子嗣，他才能打洛小侯的主意。只是……要他去抱一个女人，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力不从心？要知道他长这么大，染指的人无数，却从未碰过女人，谁让他在九岁的时候就被个小男孩迷了心窍！
    马车进了府，赫连若朝一下来，就看到冯蓉带着两个丫鬟等在一旁。
    “姑姑找我有事？”从小在宫中，冯蓉看着他长大，甚至比皇后还要亲近些，所以他对她也是亲厚且尊敬的，从来只称“我”而不用“孤”。
    “殿下，”冯蓉施了一礼，无论太子态度如何，主仆尊卑她还是分得清的，“一早宫里来人，说太后有些不好，皇上和娘娘商量着，准备把大婚的日期提前，因此来府里告诉一声，让殿下也好有个准备。”
    “大婚提前？”赫连若朝皱紧眉头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本来他就在苦恼婚后不得不收敛，现在要是再提前，他的好日子就更没有几天了，唉！
    “奴婢觉得，殿下是不是进宫一趟，一来问候一下太后，二来问问皇上和娘娘，到底商量的怎生结果？当真要提前的话也给个大概日子，府里好加紧准备。”冯蓉建议。
    “也好。”
    紫鸾宫。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汤药的味道，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病中的太后。赫连若朝在官奴的带领下走进太后的寝宫，这里的药味更浓了，厚厚的窗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屋里显得有些阴暗。
    挂着杏黄色床幔的紫檀大床上，太后闭眼躺在那里，满脸病容，守在一旁的宫女小声回禀说，从昨日起太后就是这样，吃了药就陷入昏睡中，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不是前几日精神还好么，怎么就一下子重了？太医怎么说？”赫连若朝坐在床边，看着太后瘦得有些凹陷下去的脸颊，心里也酸酸的不大舒服，毕竟是一手将他带大皇祖母啊。
    “回太子，之前也是硬撑着，太子妃的人选和大婚的日子一订下来，太后这口气一松，精神就有些不济了。昨儿太医才来瞧过，只说是肺火攻心，脾虚气弱，导致脏腑阴阳失调，且太后这把年纪，用药也不能过急过猛，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调理。”官奴苦着脸说道。
    “哼，太医们就会这一套说辞！对了，有没有请钟离先生来看看？”
    “请了。今儿一早晨，太后醒了之后因咳得急，竟厥了过去，太医们来了好几个，圣上也派人请了钟离先生过来。不过先生号了脉之后和太医们之前的说法大致相同，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而且老奴看先生随后在一旁与圣上又小声说了些什么，那意思恐怕是……”
    官奴没再继续说下去，话里的意思赫连若朝已经明白了，就是说太后确实是大限将近，拖一天算一天了！想到此他忍不住眼眶一热，有些不能自已。
    
                  第73章 答案
    “朝儿……是朝儿来了吗？”病榻上的太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床边坐着的人时，原本混沌无光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朝儿！”
    “皇祖母！”赫连若朝握住太后的手，那种枯瘦、无力的感觉他一经触及，便觉胸中有股酸楚直冲上来，眼里终是含了泪。
    “傻孩子。”太后嗔道，不过赫连若朝真情流露的样子让她心里十分受用，觉得自己没有白疼了这个长孙。紧紧拉着赫连若朝的手，太后低声道：“朝儿，皇祖母已经让礼官查过了，七月初六也是个好日子，大婚……就改在那日吧，再晚的话，皇祖母……怕是……怕是看不见了……”
    “不会的！皇祖母……”
    “听我说，朝儿，就这么定了，你现在就去回禀你父皇和母后一声，就说是哀家下的懿旨！咳咳……”
    “孙儿……遵旨！”赫连若朝跪下磕了一个头，事到如今也不能感情用事了，他起身刚要出去，又被太后叫住了。
    “朝儿，就算将来皇祖母不在了，你答应的事却不得反悔！太子妃一日没有生下子嗣，你一日不可……不可……咳咳……否则……”太后捂着胸口又是一阵猛咳。
    赫连若朝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哽咽，“皇祖母放心，朝儿所立之约必当遵守，否则天地不容！”
    从紫鸾宫出来，赫连若朝去见了皇上，把太后的意思说了。赫连启当即便应允了，从早晨钟离白的口吻中，他也知道太后果然时日无多，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太子大婚，只是七月初六距今只剩下五天了，看来有些东西只好从简了。
    想到太后现今的情形，赫连若朝一阵阵鼻子发酸，从小到大，太后虽宠他却也对他管教甚严，他也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暗暗埋怨过，恨不得早日能脱离太后的掌心，如今太后这个样子，他却开始想起了太后所有的好。可见人总是矛盾的，只有在快要失去甚至已经失去之后才懂得要珍惜。或许现在开始珍惜还不晚吧，带着这样的想法，赫连若朝没有出宫，而是又一次来到太后那里，觉得哪怕是再多看上两眼也好。
    摒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赫连若朝独坐在太后床前，望着那张昏睡中熟悉的脸，思绪渐渐回到了小时候……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睛也闭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赫连若朝头一歪碰在床栏上，这才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刚才打了个盹。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看太后，发现老人家仍睡着，嘴却微微张开，上下抖动着，好像在说什么。他俯身把耳朵凑上去，“皇祖母，您要什么？”
    听了半天，却只是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阿……聚……阿……聚……”嗯？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叫谁吗？还是……可宫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啊？阿聚？
    再仔细听，这回声音略大，也清楚了一些，“阿……觉……”赫连若朝忽然明白了，太后嘴里喊的是祖父的名字——先皇赫连珏，她喊的是“阿珏”，听闻先皇比皇祖母还要小三岁，却盛年早逝，后宫里只留下皇祖母一人和独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心里正在感慨皇祖母与先皇夫妻情深，病中还不由自主地换着先皇的名字，冷不丁心里激灵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阿珏？阿珏！难道说……赫连若朝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拼命想要否定自己，但头脑中的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坚持着，联想到师傅冯秋很早之前曾说过的，谭微雨和先皇之间或许有什么恩怨……赫连若朝越想越心惊。
    走出紫鸾宫的时候，太子的脸色让官奴看上去都有些害怕。
    赫连若朝直接去了内务府。在那里，他查到了以下资料：先皇赫连珏的母亲曾为贵妃，死后被追封为孝慈贤德文皇后，娘家姓——苏；先皇曾在登基后不久微服私访，到过湖州、江城、滨川等地；先皇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再无其他妃嫔的皇上；先皇身边曾有一位武功高强的第一侍卫，姓武，住在后宫中……赫连若朝叹了口气，他现在忽然理解了太后为什么抗拒他养男宠，为什么对他喜欢洛小侯如此深恶痛绝，一切因由都在于此！
    看了这些资料，现在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四十多年前，武细花与微服私访、化名为苏珏的先皇不期而遇，不知他们一起都经历了些什么，总之，一国之君和武林世家公子之间竟互相产生了爱慕之情，并最终导致了武细花要和谭映雪解除婚约！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武细花不顾父亲将他逐出家门、与他断绝关系的要挟，毅然跟随先皇回宫，以第一侍卫的身份随侍在先皇身边。而谭微雨后来不知怎么竟知道了“苏珏”的真实身份，在联手武兆貆杀了武细花之后，又把仇恨转向皇宫里，大概他一早就策划想要入宫刺杀先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自己却先遭到了围攻……或许因为武细花和“苏珏”都并非死在他手里，所以他心里的恨一直都没有完全褪去，以他那种乖张的性格和我行我素的习惯，在临死前要求唯一的弟子来找皇室的麻烦，完全说得过去。
    只是连累了跟此事毫无关系的父皇，平白无故被人几次下手加害，难不成这就叫做父债子还吗？赫连若朝有些自嘲地想。
    然后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自己和烨王，看来他们都喜欢男人并不是巧合呢，因为他们身上都流着先皇的血脉，有些事情，根本就是注定的。
    神情疲惫地回到府里，把大婚日期已改为七月初六一事告诉了冯蓉，时间的紧迫让冯蓉也顾不得别的，忙着带人去做准备了。
    看着府里一片忙忙乱乱的样子，赫连若朝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直在找寻的谜底就这样来到眼前让他一时觉得无法适应，微雨楼的现任楼主竟是洛夫人，洛未央的母亲！微雨楼和朝廷之间的恩怨竟来自于先皇的不伦之恋！他要怎么对父皇解释这一切，对于先皇的事情父皇又知道多少？
    想到这儿他忽然警醒了一下，略加思索，提笔写了一张字条，然后让何忠送去给田崇。他决定让天龙教对此事的调查到此为止，就说“苏珏”的身份由自己去查，旁人不必再插手。这种关乎皇室声誉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后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就算父皇那边全权交由他处理，他能将洛夫人绳之于法吗？那就是亲手断了自己对洛未央的心思，永远别再想得到他，而且他还会恨他，说不定想要杀了他，就像当初的谭微雨。可是放任不管吗？那么洛夫人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所行动？他又怎么能将父皇置于危险的境地！要说起来这件事和父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实际上……
    实际上这件事和洛夫人也完全没有关系！
    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仅仅因为谭微雨的遗嘱吗？还是谭微雨留下了什么可以要挟她的东西？事情会不会并非他现在了解到的这么简单？
    赫连若朝只觉得头痛欲裂，幸好现在宫里宫外都在忙着他大婚的事，太后又病着，所以对于之前发生的那些暂时不顾上考虑，否则他真的要去撞墙了。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大婚之后他不仅要面对府里多出一个女人……哦不，不是府里多出一个女人，是他的床上会多出一个女人！到那时除了现在这些让他头痛的事，他还要努力和这女人生个孩子！老天！
    赫连若朝不由得呻吟一声，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摔在地上！女人！为什么他这辈子总是被女人找麻烦？以前的太后就不说了，然后是洛夫人，以后又要加上个太子妃……
    书房里怦怦一阵乱响，不知又砸了什么东西，杵在外间的小福子吓得一哆嗦，正好何忠从外面回来，听到动静就要往里冲，被小福子一把拉住。
    “找死啊你，这会子进去做什么？”
    “福公公，我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动静，爷在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何忠一脸正气。
    “你安生候着吧，爷有事自然会叫你的，现在爷不过是心里烦闷，摔东西出气呢。”小福子果然经验老到。
    “心里烦闷？为什么？”身为太子，一人之下（太后已可以忽略不计了）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可烦闷的。
    小福子扔过一个华丽丽的白眼，“我说忠哥，您跟着殿下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有些事情难道还没看明白吗？殿下这会儿肯定是因为大婚日期又提前了，所以心里不痛快！”说着叹了口气，心想以后等太子妃进了门，这太子殿下会不会每天都发飙啊？那他们这些奴才可就惨了！
    何忠还在思索着小福子刚才说的话，门帘一掀，赫连若朝已走了出来，俊脸上好似挂了层冰霜，大夏天的看得人心里一阵发冷。“何忠，备马，随孤去一趟王太傅府。”不仅面冷，声也冷。
    
                  第74章 狠绝
    博远侯府里一片喜气洋洋，安伯指挥着府里的下人们从几日前就开始清除杂草，修花剪枝，整理池塘，又将所有的屋子都换上崭新的窗纱，世子院子里用了淡淡的翠色，夫人和小姐的院子里则用茜色，其余的则是一水的米色，还有后院影壁上的画儿，也该描一描了，就连马厩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当然最不能忽视的是老爷住的院子，虽说每日都派人打扫，但免不了有人偷懒，这次安伯亲自带了两个人仔仔细细收拾了一番，被褥也重新晒过了。
    一切，都只为迎接洛长钧回府。
    “安伯，真的吗？爹要回来？”乍一听到父亲要回来的消息，洛未央忍不住高兴得跳起来，赶紧跑来找安伯求证。
    “当然了，”安伯笑眯眯地看着世子高兴的样子，“太子大婚，许多官员都要回京观礼，老爷当然也不例外了，听说连驻守在阳谷关的裕王殿下也要回来呢。本来老奴想着还得有些日子老爷才能到京，不过既然大婚日期提前了，估计老爷也会快马加鞭往回赶，大概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太好了！”未央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说起来，博远侯洛长钧已经有四年没回来过了，他所驻守的九冬城位于乾国北疆，那里的昆山山脉像一道天然屏障，耸立在乾国和夷蒙人之间，而九冬城就在昆山西麓依山而建，气候寒冷干燥，一年倒有九个月是冬季，九冬城也因此得名。
    不同于乾国周边的其他外族，夷蒙人彪悍骁勇，曾几次进扰乾国疆土，虽然都被乾国大军击退，但也不容小觑。后来夷蒙国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后尚未坐稳，就想对乾国兴兵，结果被洛长钧打得大败，一下子伤了元气，这两年才安份了许多。
    为着洛长钧要回来，洛夫人和未凡也从别院回到府里。她刚回来的时候，洛未央心里很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有心去找她开诚布公地谈谈，几次到了院外又折回来，终是下不了决心戳破那层窗户纸。洛夫人却是神色淡定，好像别院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每次听说洛长钧要回来，她的脾气都会变得更加暴躁，这一次也不例外。
    倒是未凡回来之后显得十分乖巧，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里不说，有一次未央去看她，发现她竟然在屋里学绣花，虽然姿势笨拙，但表情十分认真。未央便打趣她，说是不是太子大婚触动了她，让她也开始关心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因此才要学着做个淑女。她听了之后只啐了一口，脸色微红，低下头继续绣花，那样子让未央心里暗忖，难不成妹妹真的有了心上人？
    是夜，洛未央兴奋得睡不着，加上天气闷热，便忍不住起身走出房间，院子里月色正好，他忍不住舞了一回剑，然后踱出院门，顺着夹道往后走，直到看见那面影壁才停住脚步，影壁后面的院子是洛长钧的住处。
    父亲还没回来呢，自己大半夜的跑来这里做什么？未央心里暗笑自己犯傻，再说上一次父亲离家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今早已成年，行了加冠礼，难道还能跑来父亲身边撒娇不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身准备回去，就在回头的一瞬间发现有个人影在几丈外掠了过去！
    那人动作非常快，一般人肯定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洛未央却能肯定他的确看见了一个人。来不及思索，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剑，随即施展轻功循着方向跟了过去。没走几步，他就在前面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那人四下张望一番，轻车熟路地闪身进入一个院子。
    洛未央的心沉了下去，那人进的院子正是洛夫人住的地方！
    难道是微雨楼的人？是母亲召唤他来的吗？他们……又有什么新的计划了？洛未央跟在那人身后，也悄悄溜进了院子，却在快要靠近窗前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知道以母亲的功夫，若靠得太近了必然会被发现，可是不过去却听不到他们商量些什么。正在琢磨着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房门那里一声微响，他立刻躲在一颗大树后，只见先前进去那人已从洛夫人房中出来，这一次没有再回院子，直接掠上房檐，顺着重重屋脊迅速消失了。看身形，那人竟似是个女子。
    “跟我来！”冷不防身畔有人说话，未央吓了一跳，目光从房檐上收回，就见母亲一身黑衣站在他旁边，说了这三个字后，她也飞身跃上屋脊，奔了出去。
    来不及细想，洛未央赶紧跟在后面。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一片树林里，未央已经觉出，这就是有一次他跟随未凡和“师父”外出练武的地方。
    “世子深夜不在房中安睡，跑到我院子里做什么？”洛夫人转身面对着未央，清雅的声音在夜晚听来颇有几分寒意，一双眸子也如寒星般盯在未央的脸上。
    “母亲……”未央张口喊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咬了咬牙，忽然有些不着边际地说道：“您还是……放手吧！”
    “放手？哈哈，世子的想法还真是单纯！”洛夫人轻声笑了起来，显然听懂了未央话里的意思，“从打一开始，你们的所做的事情便都落在我眼里，我知道现在你们已经清楚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世子从别院回来后定会去找李青玉问个明白。其实世子不如直接来问我，我也会如实相告的，如果不是一开始顾着小凡，我根本就不怕你们知道！更何况，你们以为现在知道的这些就是全部吗？哈哈！”洛夫人又一次笑出声来，未央却听不出她有半点愉悦的感觉，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理由世子很快就会知道了，后天就是太子大婚，我会在那天晚上入宫去找赫连启，世子有兴趣不妨跟着一起来，哦，当然还有烨王！”
    “不！我们不会让你得手！”洛未央下意识喊道，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进宫找皇上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们向皇上禀明真相，然后……”
    “你会这样做吗？未央，”洛夫人忽然用异常温柔的声音问道，“你忍心将亲生母亲亲手送入大牢，被囚禁、被杀头吗？”意料之中地见未央狠狠咬住下唇不吭声，她又换了一种不屑的口吻，“别说是你，就是烨王恐怕也不一定做得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还有太子殿下，他那么喜欢男人，恐怕对世子早就垂涎三尺了，在没有得手之前，又怎么能下决心揭露我？他们都会顾忌你的感受吧，哈哈，想不到我还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凭着绝色容颜将两位皇子迷得神魂颠倒……”
    “够了！别再说了！”洛未央低吼，黑暗中脸涨得通红，两手紧紧握成拳，他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可是要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他也同样做不到，该怎么办？
    “好了，我先回去了。”洛夫人瞬间又恢复了冰冷的语气，不料身形甫动，未央却挡过来，不等她再有举动，他已跪在她脚下。
    “母亲！未央……求求您！放手吧……好不好？究竟为什么……什么样的恨，是不能放下的……”洛未央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他只能死死攥住母亲的衣摆苦苦哀求。
    “世子当真要拦我？也罢，我便给你个机会。”洛夫人冷冷说道，伸手从腰间抽出软剑，“世子若能在我剑下走过百招，我便依你，如何？”
    软剑在洛夫人的手中轻晃，窄窄的剑身将原本温和的月光反射为森冷的寒芒。洛未央一手握剑站在母亲对面，月光从他的背后照下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让他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握剑的手因太过用力而骨节突起。他没有别的选择，与其什么也不能做，不如试上一试。
    “世子准备好了么？我可要出招了。”洛夫人知道未央是不会先出手的，因此一语话毕，长剑一抖，便刺了过来。
    洛未央举剑相迎。
    初时几招，洛未央尚且有些浑浑噩噩，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洛夫人武功本就高于他，没两下就划破了他的衣袖。
    “这点本事就想过百招？世子真是说笑了。”洛夫人冷哼道，剑尖划过一道长弧，在未央左臂上拉出一条血口。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终于让未央清醒过来，他一声低叱，纵身掠起，如巨鸟摩云，长剑破空而至。
    洛未央拼尽了全力，他很想赢，所以即使在身上已然中了七八招，手臂、肩膀、腰背和小腿都血流不止的情况下，依然咬牙苦撑着。第八十几招了？再有二十招……眼前忽而一阵模糊，握剑的手也有些不听使唤，转身间眼前寒芒闪动，紧接着肋下又是一痛……他却不管不顾，口中犹自数着，“八十三……”
    洛夫人没想到在伤成这样之后未央依然不肯罢手，这股倔强的劲头还真像那个人呢！照这样下去，他或许真的能撑过一百招。一抹狠色浮上洛夫人绝美的面庞，她瞅准对方的破绽，一个跨步上身，软剑便似穿花绕树一般缠在了洛未央腰间，手腕轻翻，薄薄的剑刃便切了进去！
    随着腰上剧痛传来，洛未央终于忍不住惨呼一声。
    软剑回旋，带出一片血花飞溅，紧接着就势下移，又狠狠刺中了他的大腿。
    将软剑收回腰间，洛夫人最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洛未央，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在昏过去之前，未央脑海里只余下母亲离去时冷漠决绝的眼神。
    
                  第75章 故人
    李青玉在睡梦中被人唤醒，睁开眼就看到洛夫人一身黑衣站在自己床前，“出府西门往北六七里，黑松林，去晚了世子就没命了。”扔下这句话，洛夫人抽身便走，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敏锐地嗅到洛夫人转身时带起的一股血腥味，李青玉心里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抓起药箱就冲出门去。
    在洛夫人说的那片林子里，他看见了满身是血，脸色如白纸一般的洛未央。
    洛长钧回京了。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自己二十多人的亲兵队伍策马而归，和他一起回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家将洛牧，另一个虽然也是将士装束，但仔细看却已白发苍苍，显然是位老者。
    入了城门之后，三人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缰走在大街上，街道两旁人来人往，仔细听时，人们十有八九都在议论着明日太子大婚的事情，脸上还带着兴奋好奇的表情，也难怪，京城里很久没有热闹看了，这一次太子大婚，当然会赚足了眼球。
    “听说原先的日子不是订在月末吗？怎么忽然提前了？”一位胖胖的大婶一边拣着筐里的萝卜，一边问卖菜的小贩。
    “因为新娘子国色天香，乃是京城第一大美人，我看大约是太子殿下等不及了吧，哈哈。”卖菜的小伙子自以为是地答道。
    “嘁，你知道什么！”旁边酒馆里的小伙计也凑上来加入讨论，“新娘子再美又管什么用，太子殿下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皇上好容易迫他答应娶妃，婚期提前是为了怕太子反悔！”小伙计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说着。
    “啊，原来是这样！”胖大婶和卖菜的小贩瞪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小伙计。
    听着路人的议论，洛长钧轻轻皱起了眉头，他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好男风，不过身为皇位继承人，娶妃也是必然的，没什么好稀奇，倒是婚期突然提前一事，难道……果真是太后时日无多了么？
    行至岔路口，洛长钧停了下来，对洛牧道：“你先回府通报一声，告知夫人和安伯，就说我回来了，因有事要先入宫面圣，迟些再回府。”
    “是，将军。”洛牧在马上对洛长钧一抱拳，拨转马头沿右手道路走了。
    洛长钧看了一眼那老者，“走吧，我们进宫。”
    虽然已有四年多没有回来，皇宫南大门正阳门的守卫士兵都换了两张生面孔，不过听到“洛长钧”这三个字还是没有人敢怠慢，不一会儿，大太监姚平就跟在卫兵身后一路小跑地迎了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哎呀洛将军，皇上这两天一直念着您呢！”洛长钧封侯已有十几年，但宫里宫外的人还是习惯以“将军”来称呼他。
    发觉洛长钧身后还有一人，姚公公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洛长钧的亲卫，反正以洛将军的身份，也不是第一次带人入宫了。
    “姚公公，头前带路吧。”洛长钧不卑不亢地说了句。
    三人刚刚走过外廷，来到原太子东宫门外，后宫太监总管荣庆也迎了出来，“洛将军一路辛苦了，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荣庆和姚平不同，他自小跟在赫连启身边，因为当年先皇只有一个独子，所以赫连启并未出宫建府，荣庆便也一直住在宫里。此时他面带狐疑，再次把目光投向洛长钧身后的人，那人则越发低垂了头。
    御书房。
    洛长钧对着端坐在书案后的赫连启双膝跪倒：“臣洛长钧见过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启早已走过来，双手将他扶起，“爱卿无需多礼！”顺便对荣庆和姚平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知趣地退了出去。
    “老臣方丛叩见皇上……”一直站在洛长钧身后的老者突然也跪倒在赫连启面前，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
    待方丛起身站到一旁后，洛长钧道：“皇上，臣之前派人送来的书信，皇上可收到了么？”
    “几日前就收到了。”
    “那……”
    “朕已经派人去唤她了，这就来。”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荣庆的声音：“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房门开启，燕贵妃燕蕊只身一身缓步而入，洛长钧刚要跪下行礼，就被赫连启拉住了，“长钧，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用拘礼了。”洛长钧听了，也不坚持，只对燕蕊一抱拳，“见过娘娘。”
    互相见了礼，当燕蕊转向方丛时，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悲戚之色，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丛叔，师父他老人家当真……故去了？”
    “臣不敢当！回娘娘，华先生他确于上月初三仙逝，这些是先生特意嘱托方丛带给娘娘的。”方丛跪在燕蕊面前，从怀里掏出几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了递上。
    “丛叔，你还是喊我蕊儿吧，这是些什么？”
    “老臣不敢！先生说，娘娘看了信便知。”
    随手将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燕蕊喃喃道，“这是师父记录下来的药典……”这时她好像从书里看到了什么，盯着某一处出了会儿神，这才合上册子，又打开另外一本。一张折起的纸从册子里飘了出来，似乎是一封信。燕蕊打开刚看了一半，便哽着声音喊了一声“师父”，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赫连启连忙上前扶住她肩膀，柔声劝慰，倒让站在一旁的洛长钧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
    好容易等燕贵妃止住泪水，这时，又听荣庆在门外高声禀报：“皇上，洛小侯爷说有急事要见皇上！”
    洛未央被李青玉从黑松林救回府中，所幸他身上都是些外伤，昏厥只是因为失血过多，醒来后面对李青玉问讯的眼神，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好在李青玉了然地叹了口气，也不再问什么。
    李青玉再替他换药的时候，未央看了看窗外倾斜的树影，突然开口道：“李先生，你替我把伤口扎紧一些，我要进宫！”
    直到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洛未央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就在宫里。虽然洛牧已经回府见过了洛夫人和安伯，但安伯却没有告诉未央，他想等洛长钧回来给未央一个惊喜。所以，当洛未央来到御书房，见到父亲竟然也在这里，不禁大为惊讶，但此时他也顾不得别的，直接跪在赫连启面前，“皇上，未央有事启禀！家母她……她要入宫行刺，请皇上小心！”
    “你说什么？”赫连启大惊，甚至忘了让未央起身。一旁的洛长钧也变了脸色，相比之下，倒只有燕贵妃还算沉着。
    洛未央跪在地上，腰上和腿上的伤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强忍着刚说了一句“家母即是微雨楼复出的幕后之人……”就被门口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哈哈，皇上，这件事不如还是让妾身来告诉您吧！”
    “皇上，洛夫人她……”荣庆跟在硬闯进来的洛夫人身旁愁眉苦脸地想要解释，赫连启挥挥手，面色凝重，“荣庆，带人退出殿外，没有朕的指使，闲杂人等谁也不许进来！”
    荣庆躬着身子走了，屋里的六个人反而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须臾，燕蕊走过来扶起了洛未央，看着洛夫人说道：“师妹，师父他老人家仙逝了！”
    洛未央呆住了。
    燕贵妃燕蕊和洛夫人祁茉同为陈亲王义女，两人姐妹相称，这会儿燕贵妃的一声“师妹”又道出了她们之间的另一番关系。
    “哼，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是他害死了师父，对不对？只因当年师父不肯答应姐姐嫁给你！想不到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还记恨在心！”说这番话的时候，洛夫人转头看向赫连启，目光里除了怨恨，还有许多复杂难懂的东西。
    “茉儿……”洛长钧欲言又止，额上已淌下汗来，刚刚未央的话虽然让他吓了一跳，但总有些不能相信，可是随后出现的洛夫人祁茉不仅没有否认，反而说是皇上杀了她的师父，难道她真的要……他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点扩大。
    “茉儿，朕……我知道你恨我，”赫连启叹了口气，“当年我的确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但华老先生却决不是我害死的！”
    “皇上、贵妃娘娘、爹爹、母亲……你们之间到底都发生过些什么事？可不可以从头说来，让未央不要再蒙在鼓里！”少年落寞的声音响起，微微的颤抖暴露出他内心的一丝恐惧，隐隐约约中他仿佛觉得，这个故事里不仅隐藏着母亲要弑君的理由，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这个纠结在他心底十几年的问题，也许在今天能够被解答。
    “没问题，我答应过的，自然会告诉你。”
    赫连无夜闯入御书房的时候，正好听到洛夫人清雅的声音响起。
    
                  第76章 往事
    仰元十五年，在夷蒙人挑起的战乱中，七岁的燕蕊和六岁的祁茉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被一位名叫华溪梧的男子所救，带回自己在山中隐居的石室。
    祁茉原是商贾之家的小姐，自幼便听走南闯北的父亲讲述有关江湖和侠客的故事，她很快发现救下她们的男子不仅武功高强，而且颇具文才韬略，又精通医理，俨然就是传说中的世外高人，就连他身旁的仆人方丛看上去都非同一般，便决意拜他为师。燕蕊本是贫家女孩，见识不广，自然祁茉说什么便是什么。
    华溪梧见两个孩子确实没地方去，而且祁茉资质上佳，燕蕊也乖巧可爱，便答应了。
    从此后，师徒三人再加上一个方丛便隐居在昆山，华溪梧每日教她们读书习武，姐妹俩的感情也日益亲厚，对待师父更有如父亲一般，日子虽平淡，倒也其乐融融。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燕蕊和祁茉都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尤其是祁茉，出落得明眸皓齿，美丽动人，就连华溪梧看着她的眼睛，都会有一时的恍惚。祁茉心里知道师父更喜欢自己，这十年来无论学什么，师父总是给她开小灶，当然这也和她的聪明伶俐分不开。燕蕊也知道师父偏爱妹妹，但她性子温和大度，自己本来不如妹妹，所以从无半点嫉妒之心，反而为她感到高兴。在师父的宠爱和姐姐的包容下，祁茉自然变得有些骄纵。
    仰元二十五年夏末，夷蒙人再次进犯乾国边境，当时年满二十的赫连启还是太子，他亲自率军出征，经过几番浴血奋战，终于迫得对方退了兵。可是就在赫连启准备班师回朝的时候，一次外出巡营，意外遭到一小股夷蒙死士的报复性袭击，赫连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身边只剩下六品校尉洛长钧一人。他们两人都受了伤，为了甩脱追兵，便纵马跑进了山里，结果遇到华溪梧，被救了回去。
    洛长钧为了保护赫连启，替他挨了两刀，伤势更重，纵然华溪梧医术精妙，但山中毕竟条件简陋，药品也不充足，因此拖延了一月有余，两人伤势才渐渐好转，而这一个月的时间，也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
    赫连启少年英俊，又是带兵御敌的将领，与夷蒙人有着家仇国恨的燕蕊和祁茉从一开始对他就有了好感，而后在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中，又逐渐为他的谦和知礼和儒雅的风度所折服，两人竟都对他芳心暗许。
    祁茉以为，自己从容貌、武功、学识等各方面都要胜过姐姐，两人中间赫连启自然会选择她。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赫连启却偏偏喜欢上了相貌平平，清纯中透着一丝憨厚的燕蕊。当她站在窗外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听到赫连启让燕蕊随他回京，说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时候，心里不禁有痛，还有恨。
    祁茉找到燕蕊，告诉她自己也喜欢上了赫连启。
    在一起的十年间，燕蕊从不曾和她争过，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会毫无保留地让给她，无怨无悔。这一次，祁茉希望姐姐能把赫连启让给她。可是她再次失望了，燕蕊无奈但坚决地表示，她什么都可以让给她，唯独感情不可以，不仅无法让出自己的感情，她也没有权利出让赫连启的感情，那会是对三个人都不负责任的一种做法。
    伤愈离开之前，赫连启对华溪梧表明了太子身份，说与燕蕊两情相悦，要娶她为妃，希望华溪梧成全。知道面前的人是太子，华溪梧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倒是他说要娶燕蕊，让他立刻冷下脸，质问赫连启身为太子，身边已有正妃侧妃两人，且正妃还育有一子，又凭什么说会对燕蕊好？赫连启大方表示，先前所娶之人不过是皇室的政治联姻，且是母后做主，不得不答应的，而现在燕蕊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人，他发誓在燕蕊之后不会再娶他人。
    但是华溪梧根本不相信赫连启所说，他认为皇室中人对待感情如儿戏，燕蕊嫁入宫中不会幸福。双方僵持不下，燕蕊突然跪下来乞求师父，说她相信赫连启对自己是一片真心，自己愿意随他入宫，那怕只是做妃子也不后悔。
    华溪梧大怒，说好，既如此你便自废武功，从此出我师门，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徒弟，将来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从此撒手不管！
    赫连启闻言大惊，他少时在宫内也曾拜师习武，知道自废武功对身体损害极大，将来甚至会折损寿命，所以他不顾身份也在燕蕊身旁跪下，求华溪梧收回成命，自己愿意代燕蕊受罚。
    祁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此时她见赫连启望着燕蕊的目光充满了深情，还有不舍与心痛，这样的目光里再不可能容下别人！一颗心冷到了底。
    最终燕蕊还是接过师父递来的七枚金针，刺入全身七处要穴，废了武功，随赫连启离开了昆山。
    没有人注意到，离开之前的洛长钧看向祁茉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就在燕蕊离开的第二天，祁茉对师父说，她和姐姐感情深厚，不愿分离，想追随他们一道去京城，而且姐姐没了武功，若是受人欺负，她还可以帮她。
    华溪梧想了想，便答应了。
    临行前华溪梧颇有不舍，谆谆叮嘱，祁茉暗自庆幸师父不知道自己也喜欢赫连启，否则在得不到赫连启的感情同时，再失去一份父爱，她就更落得一无所有。尽管如此，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要跑到赫连启身边，只为能经常见到他。
    就这样，祁茉在半途中赶上了赫连启等人，四人一同回京。
    回到京城，赫连启只说燕蕊和祁茉都是边关将领之女，父兄皆立下战功后身亡，在他的授意下，叔父陈亲王将姐妹俩收为义女。
    仰元二十六年五月，赫连启娶燕蕊为妃。
    仰元二十七年九月，皇上赫连珏驾崩，赫连启登基，改年号为奉昌，是为奉昌元年。正妃袁氏和侧妃岑氏分别被封为后、妃；袁氏所生的儿子、两岁的赫连若朝为太子；燕蕊封贵妃，此时已怀有身孕。
    奉昌二年三月初九，燕蕊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赫连无夜。
    燕蕊依然当祁茉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祁茉也将所有心事收起，默默过着王府小姐的日子，她在京城没有熟人，燕蕊人在深宫，不能时时相见，唯一常来王府探望她、陪她说话聊天的是洛长钧。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何况有着“京城第一美女”称誉的陈王府千金。不久，前来为祁茉说媒的人络绎不绝，但她一一回绝，因为赫连启给了她希望。
    燕蕊生下儿子不久，赫连启又娶了盟国晏王的妹妹为灵妃。祁茉曾因此试探燕蕊，是否怨恨赫连启不守诺言，燕蕊却说这不过又是一场政治联姻，她始终相信赫连启心里只有她一个。祁茉则不以为然，暗想既然他可以在你之后又娶别人，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的好，然后娶我！
    奉昌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经四月末了，却仍乍暖还寒。某日，听说京南一带竟落下春雪，景色独特，赫连启和燕蕊便决定去东离宫小住，随行的人除了宫女太监，就只有洛长钧和祁茉。
    郊外的气候比城里还略冷些，东离宫院内的几株梨树正开得茂盛，那晚燕蕊身子不适提前离席，洛长钧也不在，只有赫连启和祁茉两人相对小酌。祁茉喝了不少酒，眼前晃动的全是赫连启身穿黄色锦袍的身影，鼻端是他身上特有的清香，她越发醉了。摇摇晃晃来到室外，站在梨树下，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而下……不知何时，黄色的背影出现在她面前不远处，她跟上去伸出手想要拉住他，脚步却踉跄着迈不开……闭上眼睛的同时，她感觉到自己跌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那人紧紧揽住了她。
    再次微微睁开眼睛，朦胧中只发现自己被人拥着躺在床上，看到眼前那抹淡黄，笼罩在身畔的清香，她微笑着闭起双眼，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
    第二天醒来，祁茉发现躺在自己身旁的人不是赫连启，而是洛长钧！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就是发生了，她唯一的希望也因此而破灭！作为皇帝，赫连启可以娶任何人，却绝不会娶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
    事后她曾想离开这里，一个人仗剑远走天涯，却终究放不下那个人，那怕能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时不时看见他，对她来说也是好的。
    然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奉昌二年七月，陈王府千金下嫁定远大将军洛长钧。
    奉昌三年二月二十六，祁茉生下洛未央。
    
                  第77章 理由
    一阵沉默过后，燕贵妃忽然问了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茉儿，那玉芙蓉酒是你让未央送进宫的吧？”
    “不错，那酒确是我让他送来的，怎么，姐姐这会子才觉出来么？那可真是迟钝得紧！”洛夫人冷笑道。
    “若不是刚刚在师父留下的药典中无意看到有关乌明草的记载，姐姐我还蒙在鼓里呢。”燕蕊叹了口气，“你就那么……恨他？就因为他不肯接受你的一番情意，就要他死？”
    “还因为他害死了师父！”洛夫人盯着赫连启，一字一句道：“我们几人之间的纠葛暂且不说，你明明已经娶了姐姐，却还要派人害死师父？就因为师父曾逼姐姐自废武功吗？我杀你也是要为师父报仇。”
    “茉姑娘！”一直站在角落里不曾开口的方丛突然像以前那样喊了一声洛夫人的名字，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皇上没有骗你，华先生的确不是皇上派人害死的，他是因练功走火入魔而身亡！蕊姑娘走后，先生虽然心里挂念，但表面上却还生气，尤其当他听到皇上又娶了邻国公主，更是气得大骂……但是后来……后来他也慢慢想开了，感情这东西是说不明白的，人一旦生情便很难自持！后来他又听说皇上和贵妃娘娘感情很好，时间一长，气也就散了，于是每每想到逼蕊姑娘自废武功，心里就懊恼万分，便想着创一套内功心法，能让蕊姑娘练了恢复几成功夫，哪怕只有一些也是好的。先生苦心钻研了很久，一边想一边自己试，终于小有所成。可是就在几月前，先生却在揣摩中突然走火入魔，下半身不能动了。卧床期间，先生写了几本小册子，让我连同新创的内功心法一起带进京给蕊姑娘，说这些都是他没能教给蕊姑娘的，是他这个做师父亏欠徒弟的，让蕊姑娘留着，或自用或传给别人，也算师徒一场……”
    燕贵妃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方丛继续说道：“先生还写了信给两位姑娘。交待完了这些事情，某日我去先生房里，发现先生竟然……竟然自绝心脉而亡！他留给我的条子上说，不想让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都在床上度过，还让我到九冬城找洛将军，说洛将军会派人送我到京城。事情……就是这样，茉姑娘，你看看先生写的信就明白了。”
    将信将疑地接过方丛递来的信，洛夫人从头看到尾，然后抬头看看方丛，再看看赫连启，“我不信，师父怎么可能几月前才故去，我派去查看的人明明说石室已毁，还发现了师父的遗骸，而且遗骸上有大内密器千丝万缕，这又怎么解释？”
    “茉姑娘，奉昌九年，华先生的确在石室遇到两位前来寻仇的仇家，而其中一人所用的便是大内密器千丝万缕，但他们的武功未能奈何得了先生，结果一人发出的暗器却误伤了自己的同伴，那人最终死在先生掌下，另一人逃了。先生将死去之人伪装成自己的样子，又毁了石室，布置了自己已死的假象，只希望能迷惑再来寻仇之人，我们就搬到了更深的山谷里住。”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燕贵妃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洛长钧道：“茉儿，现在事情真相大白，你就不要再执着了，皇上他……他并未做错什么。”
    “并未做错？”洛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好，就算师父的死与他无关，那么我呢？我一生的幸福都毁在他手里，难道不该找他讨回来么？”
    燕贵妃抬首幽然望向洛夫人，哽咽着说道，“妹妹，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心里始终不能释怀吗？”
    “我曾经很想让自己释怀，也将所有痛楚埋在心底，只想认命，即使在遇到了谭微雨之后，我仍然没想过要做什么，如果不是那次义父病重，我在陈王府后院的旧居里听见姐姐你和他的对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说到这里，洛夫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刺耳。
    赫连启和燕蕊对望一眼，脸色都有些变了。
    “我原以为，这个错误只能怪自己，是我自己酒后糊涂，才……才认错了人！可是那天听了你们在王府后院的对话，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是你们设计骗了我！姐姐你故意提前离开，皇上你故意让我喝了很多酒，而后又故意让洛长钧穿了一样的衣服、甚至用了一样的熏香，你明明知道我意属于你，却故意把我骗进别人的怀抱，让我……让我失身于他！我的好姐姐，还有我心里念念不忘的人，就是这样合起伙来骗我的！”洛夫人伸手指着赫连启，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明艳的脸庞上写满了怨恨。
    “皇上，容臣……先告退了！”洛长钧忽然对着赫连启行了一礼，低头大步走出了御书房。为人臣子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不顾礼节，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从始至终，真正的纠缠都只属于那三个人吧，他只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虽然他对她一见倾心，又在皇上的授意下，以为得到了她的人，终会得到她的心，不料与她做了近二十年夫妻，她的心里还是没有他的位置，哪怕一点点，也没有。
    望着洛长钧离开的背影，赫连启不知如何是好，他艰难地对洛夫人说道：“茉儿，我承认当年是骗了你，因为我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之后，可以把我……忘掉！长钧对你用情颇深，为什么你一直不肯面对他的心，他有什么不好？他英俊神武，为人坦荡，用情专一，我也是不忍心看到他一直受煎熬，所以才出此下策。”
    “对，你不忍心看到洛长钧受煎熬，那么就忍心看到我痛苦吗？他是镇国威武大将军，边关不能没有他，所以我的幸福我的情感就该被忽略？”洛夫人泪流满面，又转向燕贵妃，“姐姐，从小你都宠着我，让着我，为什么这一次你会跟他一起骗我，是怕我终究有天会抢走他吗？其实根本不可能啊，虽然他又娶了别人，但他眼中真的只有你，只有你！我就连在一旁看着，存一个根本不能实现的愿望都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推到别人怀里？为什么？”
    “茉儿！”燕蕊扑过去抱住祁茉，拼命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当初肯听从皇上的建议，也是为了你好啊，洛将军是个好人，对你又是一片真心，我以为你们……你会慢慢接受他。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他的儿子都成人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下？试着去接纳他，哪怕是看在儿子的面上！”
    “儿子吗？”洛夫人冷笑着推开燕贵妃，眼角扫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洛未央，冷冷说道，“我从未承认过这个儿子！他的存在以前只是不断在提醒我曾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后来当我发现自己被骗之后，每看到他就想起那一场骗局！他是欺骗的产物，是我的耻辱！如果没有他，我还能渐渐让心中的伤口愈合，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嫁人，可是他的到来让一切都改变了！没有人知道当初我是多么恨这个孩子，多么希望他根本不曾来过！他提醒着我所有的不幸和痛苦，而他的出世，几乎要了我的命！那种痛我永远都忘不掉！”
    “所以你就折磨他，让他也生活在痛苦中？！”赫连无夜突然大声说道。
    “对！只有看到他痛苦，我才能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还有，对那场骗局中每个人的恨，也只有在折磨他的时候才能减轻一点点！既然我给了他生命，他就应该偿还我！”
    洛夫人每说一句话，未央的脸色就变上几分，先是越来越惨白，到最后则是面如死灰！这就是他要的答案了，他的母亲，看他在眼里只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等了这么久，他以为知道了理由他就能去做得更好，去改变母亲心中的看法，现在才发现这念头是如此可笑，他要改变什么？唯一应该改变的，恰恰是自己不该来到这世上。
    心里钝钝的感觉是痛吗？好像已经体会不到了，双手攥得死紧，却也只觉得手心里湿湿腻腻，别的一切，都麻木了……一个熟悉的脸庞冲到他面前，对他喊着什么，可他听不到，也不想再听到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词轮流响起：错误！恨！
    “未央！未央你怎么了？你别这样！”赫连无夜抱住未央的肩膀拼命喊着，他从李青玉那里知道未央受了伤又跑进宫里，只想到他是要阻止洛夫人，却没想到听到一个如此复杂的故事，而未央却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辜，也是受伤害最深的一个！他拉起未央的手用力掰开，看着掌心被刺出的一个个血印，心痛到无可附加。
    “洛夫人！你太自私了！”赫连无夜忍不住冲着祁茉大喊，“你只顾自己的感受，却从不为别人着想。未央他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是你将他带到这个世上，为什么又丢弃他，不肯善待他？未凡同样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她会受到不一样的待遇？”在最后，赫连无夜问出了一个大家都忽略的问题。
    燕贵妃也道：“对啊，既然你不肯接受洛将军，为什么又会生下未凡？我们当初也是因为未凡的出生，才以为你想开了。”
    “曾经有一度，我也以为自己想开了，”洛夫人凄然一笑，“我让自己认命，在喝了很多酒之后，让洛长钧进了我的房间。但是……我在混沌中闭着眼睛，喊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从此洛长钧常驻边关，很少再回来。这一次我生下了未凡，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小时候的我也是幸福的。我发誓要让未凡一直幸福下去，给她最好的，让她代替我，得到幸福……”
    “可是……这对未央来说却太不公平了！他有什么错？！”
    “他的出生就是错！这是他的命，谁也怨不了！在那一场梨花宴开始的时候，错误便注定了！”
    梨花……错！
    
                  第78章 血吻
    “梨花……错？”洛未央忽然开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洛夫人，“梨花错？所以梨花错和微雨楼的行动，都是你？”
    “世子只说对了一半，指使微雨楼的人是我，梨花宫主却是珠儿，珠儿在我的调教下，武功也日益精进。几年前我送她去了江城，让她做了微雨楼火凤阁阁主，并借着微雨楼的势力，暗中组织了梨花错，由珠儿来掌管！”
    洛未央摇着头，好像并没有太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说着，“已经错了，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母亲，我不能让你杀皇上！”
    “已经犯下的错，就该有人付出代价！”洛夫人说完这句话，忽然身形微晃，眨眼间已贴至赫连启身畔。
    事发突然，近前的洛未央和赫连无夜齐齐上前阻挡，怎奈洛夫人出手太快，一手已点了赫连启腰间穴道，拉住他腰带向后掠去。此时洛未央也攻到了她跟前，洛夫人接了一掌，反手便拿向未央肩头，未央本可避过，但不知怎么身形一滞，却被洛夫人一圈一带，不仅将他点了穴道拉进怀里，还恰好用来封挡住赫连无夜的招式。
    “都不要轻举妄动哦，否则他们两人会一起没命的。”站在两三丈开外，洛夫人一改刚才的悲戚和愤恨，面上笑靥如花，尤其是看到赫连无夜担心的样子，竟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皇上，姐姐，你们还不知道吧，烨王殿下对我这儿子可是一往情深啊，你们二人虽称得上幸福美满，但未央若是死了，不知道你们的儿子会怎样？”
    站在角落里的方丛本来动了一下，这会儿却又停下了。
    “你……”赫连无夜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着急，这个女人大概真的疯了，她对未央竟毫不在意，为了报复，她或许真的会杀死自己的儿子！
    “茉儿，你可以杀了我，但放了未央吧。”赫连启道，“夜儿和未央都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他们真的能……倾心相伴一生，我和蕊儿决不阻止，人之一生能得到一份真情，足矣，又何必拘泥太多！”
    “好啊，既然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幸福，我便成全你！”洛夫人话音未落，燕蕊和无夜同时惊呼起来，“不！”
    洛夫人的手掌停在赫连启头顶，看着赫连无夜，笑道：“怎么？还是爹爹的性命更重要是不是？难怪师父说皇室中人情比纸薄！未央，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吗？不如我来帮你探探他的真心吧。”说着她用从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琉璃瓶，将里面的液体分别灌入赫连启和洛未央的口中。
    琉璃瓶刚被打开，赫连无夜就闻到一股熟悉甜香味，还伴着浓郁的酒香……和酒混在一起的五芳金薇露！
    “不！”他刚又大喊了一声，想要冲过去，洛夫人已解了赫连启和洛未央的穴道，顺手将他们推向赫连无夜，“烨王，服了酒调五芳金薇露，两个时辰后呕血而亡，这里只有一枚解药，你看着办吧。”说到最后一个字，人早已从窗户飞身而出，最后一个字已在几丈开外了。
    赫连无夜伸手抄过半空中落下的一枚药丸，呆呆看着，不知如何是好。上一次赫连启误服五芳金薇露，但是对方为了假冒复莲丹，外面用复莲花配料做了个壳子，达娜曾说复莲花浑身是宝，都有解毒功效，所以上次赫连启得以支持了一日的光景。眼下洛夫人说两个时辰便呕血身亡，恐怕……
    正在出神，冷不防一个人影冲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解药，只听燕贵妃喊了一声，“未央！”
    洛未央夺过解药，在所有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掠到赫连启身旁，抬手将解药送进对方嘴里，又在赫连启背上轻轻拍了一掌，
    “未央！你……”这次是无夜的喊声。
    洛未央抬头看着无夜，清俊的面容上竟带着笑，“无夜，皇上乃一国之君，哪能轻易就……倒是未央死不足惜，一个本来就不该……出生的人，一个被母亲厌弃的……儿子，我死在她手里，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命是她给的，就还给她好了，一个连母亲……都不肯怜惜的生命，要来何用？！”他说完这段话，脸上仍挂着笑，眉尖却轻轻颤动，一双眸子不知望向何处，唇角微微向上牵起，美得令人心痛。蓦地，他皱了一下眉，手还未及触到嘴边，鲜红的液体已溢出唇角，顺着下巴滴落到胸前……
    赫连无夜抢上前一把抱住洛未央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未央！未央你别……我……我这就带你去找钟离先生，他答应了我会配出五芳金薇露的解药！你且忍一会儿……我们这就……”
    未央死攥住无夜的胳膊摇摇头，张嘴要说什么，却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伸手抹了一把，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用微弱的只有赫连无夜能听见声音说道：“带我去……船上！”
    无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心里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都是自我安慰，即便是钟离白也没有那么容易配出解药。现在他只有两个时辰，根本无法留住未央！听到未央说要他带他去船上的那刻，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痛得说不出话来！
    “无夜！我们去船上，好不好？”未央又说了一遍，清亮的眸子已蒙了一层雾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无夜扶着未央站直了身体，也对他笑了笑，心里已下了决心。他转身对着赫连启和燕贵妃跪下磕了一个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然后义无反顾地抱起未央冲了出去。
    夜幕深沉，街道上没有人，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道路两旁的垂柳快速向后闪过，夜风迎面吹来，两人的发丝随风扬起。
    双臂紧紧搂着身前的人，无夜在未央耳边不厌其烦地念叨着。
    “未央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去莽岩山，我便这样搂着你骑在马上，那时候的我就已经喜欢你了，我想找机会对你说，偏偏总有亦恒和小凡在旁边。”
    “未央，我们上次去船上，也是这样骑着马，我用布蒙上了你的眼睛，你竟然都能猜出来我们在哪儿。”
    “未央……”揽在那人胸前的手上忽然一热，然后有液体顺着手背淌下来，抓着的衣服也有些粘腻腻的……赫连无夜再也说不出话来，迎着风无声地哭泣，脸颊被泪水打湿，又被夜风吹干，再打湿……这一刻，他只希望脚下的路没有尽头，让他可以这样一直抱着他，只要他还在他的怀里，哪怕这样跑上一辈子。
    但是路终有尽头。
    两人下了马，未央硬撑着站稳身子，强笑道，“本公子自己会走，用不着你抱来抱去的，像个女人似的。”
    “好！”无夜也用力挤出一个微笑，跟在未央身后向船上走去。
    进了船舱，便看到窗前的条案和两端铺着锦垫的坐榻，垫子是淡淡的秋香色，金线提花，仍是上次用的，然后是屏风、书阁、绣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撤了炉子。无夜扶着未央坐在榻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未央环顾四周，笑道：“上次来还是冰天雪地，现在已是炎炎盛夏，可我怎么觉得好像没过多久，仿佛还是……不久前的事情？”说着他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平静的湖面上，仍是一弯残月倒映在水中，风吹过，如水银泻地。
    “人都道‘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雾湖’，今儿虽没有雨雾，但有看风景的人伴着，便是什么也都觉得美。”未央说完，转身看无夜，“王爷可愿陪本公子对弈一局？”
    “好！”无论洛未央说什么，赫连无夜总是这一个字。
    棋盘摆上，黑白两色纠缠在一起，只是没一会儿，无夜就溃不成军了，他无法忽略对面人捂在嘴上的指缝间刺目的红色……当那红色终于染上棋盘，让黑白两色被这突然出现的颜色大面积侵占的时候，无夜扑过去扶住了那个人。
    “我没事……至少还……还能再陪王爷一个时辰！”未央挣开眼睛笑着，忽然伸臂搂住无夜的脖子，用力贴上了他的唇。
    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充斥着无夜的整个口腔，他却毫不在意地轻轻吮吸着，舌尖一点点扫过，让那血腥味慢慢变淡，泪水再次从无夜的脸上滑下，浸湿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唇，腥甜的味道中夹杂了一丝苦涩，让这个浸在鲜血和泪水中的吻有着别样的滋味。
    “抱我……到床上。”未央轻喘着，用力咽下再次涌上喉头的鲜血。
    “好！”
    指尖轻轻扫过熟悉的脸庞，在唇上再印下一吻，未央伸手去解无夜的衣服，却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无夜自己解去上衣，握着未央的手按在胸膛上。
    感受着手掌中传来的温热，未央笑了笑，手指轻轻滑动，然后俯身吻上来，柔软的唇印在脖子上，肩膀上，胸前，每一个吻都如同在无夜身上画上一朵艳丽的花……
    一股热流从他身上淌下来，那人仍抱着他，手臂却软软的，没有了半分力气。
    “未央！未央……”
    未央就好像睡着了，明媚清透的双眸再也不肯挣开，苍白的脸孔上满是血迹。无夜取了自己的衣服在湖里浸湿了，一点点擦拭着，直到这张脸再次光洁如昔，在月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晕，然后他细细端详着这张脸。
    “未央，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让我在上书房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你了！”
    “未央，你喜欢我吗？你总是不肯亲口告诉我！”
    “未央，我曾说过要保护你，让你不再受到伤害，却没能做到，我还说过会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这个，我一定会做到！”
    抱着那人坐在床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赫连无夜微笑着取出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架在了自己左手腕处，鲜血汩汩流出，和身上红色的花朵混在了一起，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奉昌二十年七月初六，太子大婚。
    奉昌二十年七月十四，太后薨。
    （上卷完。喜欢悲剧结尾的亲们可以到这里。）
    
                  第79章 梅花
    残荷叶落，送走了夏日里的艳阳，在经历了喜事、丧事，和一些让人难以接受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之后，才发觉光阴已在指缝间悄悄滑过。街头巷尾的议论从一开始的沸沸扬扬，到后来渐渐的了无声息，终于被时间所覆盖，人们每天活在这个世上，最终关注的只有自己，尤其对老百姓来说，开门七件事才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忘的，其余的，惊讶过感叹过，也就丢开了。
    但也总有人丢不开。
    随着每一个清晨的到来，听秋蝉叫寒一池碧水，看枯叶飘零，被飞雪染白，记忆却躲不开绕不过，依旧清晰如昨。
    年关将近，一场雪再次落下，直从头一晚下到了第二日还不肯停歇，鹅毛般的雪片漫空飞舞，地上早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只有宫墙还留着一抹残红，红白相间，看上去分外妖娆。
    一架马车停在烨王府正门，车门掀开，身穿绛红色衣袍的少年跳下车来，手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大门里早有一个胖胖的身影迎了出来，见着那少年躬身施了一礼，“见过四殿下。”
    赫连亦恒应了一声，随着高伯迈步走入府中，口中问道：“三哥可大好了么？”
    “回四殿下，王爷身上是大好了……”高伯咽下后半句话，摇摇头，叹了口气。
    赫连亦恒也叹了口气，拍了拍高伯的肩膀，不再说什么。
    “王爷大概在书房呢，四殿下随意吧，老奴退下了。”高伯再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赫连亦恒抱着酒坛子来到书房门口，喊了一声“三哥”，推门而入。
    房间里却没有人，赫连亦恒略一打量，见书案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他一时好奇便拿了起来——
    “凭栏观雪尽苍茫，自思量，月凝霜。犹记音容，无处诉悲凉。把手言欢当日事，梅吐艳，不闻香。
    韶华无伴对棂窗。调微沧，夜未央……”
    原来是一首写了一半的《江城子》，词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在最后“夜未央”三个字旁边，落了一滴大大的墨汁，又被水渍洇开。
    看着纸上的这半阙词，赫连亦恒一时愣在那里，几乎忘了自己来做什么，正在发呆，门忽然被推开，伴着一阵冷风灌入，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玉冠束发，靛蓝色的窄袖束身袍服，依旧是剑眉朗目，只是原本舒展的面容如今却总带着抹不去的愁绪，还有眼底淡淡的痛，让他再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笑语翩然。
    赫连亦恒似是反应过来什么，迅速放下手中的纸，大声道：“三哥，你……又去练功了？”
    “嗯。”赫连无夜低声应道，牵起嘴角对着赫连亦恒做了个笑的表情，然后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那张纸夹入书中，转身把手中的剑挂在墙上，又道：“下这么大雪，你居然还跑过来，小心受了寒。”
    “练武之人，哪有那么娇气，”赫连亦恒没发现，这句话一出口，赫连无夜挂剑的手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他犹自说着，“倒是三哥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害得我进宫就被母妃在耳边念，让我来瞧你，如今你好了，也抽空去宫里露个面，免得母妃挂念。”
    “知道了。”简短地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短暂的沉默过后，赫连亦恒想起了自己带来的那坛酒，他从角落里把酒抱过来，故作轻松地说道：“三哥，昨儿个我生辰，本来要请你过府去喝酒，又怕你病着没好，今儿过来看你，忍不住便抱了这坛三十年的女儿红，这可是我一直藏着没舍得喝的，今天咱们兄弟俩便来个月下赏雪，把酒言欢，痛痛快快地醉上一回，如何？”
    月下赏雪，把酒言欢？赫连无夜在心里把这句话无声地念了一遍，曾几何时，也有个人这样对他说过，前后不过差了一个字，隔了三百六十日，一切竟已物是人非。
    他忽地一笑，问了句：“亦恒，你府里的梅花……可开了么？”
    梅花……
    亦恒喜欢梅花，所以衡王府里种了很多，不过他知道，无夜问的却只是那一株，种在他正房窗前的那一株。
    梅花开了吗？很简单的问题，但是赫连亦恒不敢答。
    几月前那个夏日的晚上，赫连无夜抱着洛未央冲出了皇宫，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一早，宫中的侍卫们在汤泉湖画舫上发现了血迹，却没有看到人，直到第三天傍晚，赫连无夜才颓然出现在自家府门前，身上的衣服染满鲜血，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怀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袱。
    回到府里之后他什么也不说，直接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当皇上和燕贵妃闻讯赶来，他依然没有从房里出来，只送出了一句话，“我没事，什么都不要问！”
    他好像真的没事，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躲起来练功，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个晚上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他随后又去了哪里？另外一个人又如何？没有人敢问。
    渐渐的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答案：洛未央死了。
    两个时辰，呕血身亡，谁，救得了他？
    没有人。
    所以，他或是将他葬在了一个秘密的所在，然后在那里陪了他两天一夜，最终一身是血独自回来。
    所以他说，不要问！
    十一月初，太子妃有喜，太子府设宴庆贺，宴席上，某个调入京都不久的官员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竟借着三分酒意跑到洛长钧桌前劝慰，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刚说了三个字，就被飞来的一根筷子穿透了腮帮，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烨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眼尖的人发现，他桌上的筷子还余下一根。
    从那后，更没有人敢在烨王面前提到有关洛未央的任何事情，包括博远侯洛长钧。
    洛长钧调回了京都，因为洛夫人在那晚之后也失踪了。奇怪的是洛未凡倒好像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固执地搬到了翠湖别院去住，为着照顾她，府里的大夫李青玉也跟了过去。阿六在洛长钧的安排下娶了一房老婆，出府去了，偌大的侯府里如今只住着洛长钧和安伯等人。赫连亦恒在中秋的时候去拜访过一次，府中萧索沉闷的气息让他唏嘘不已，他们没有提起洛未央，也没有提起烨王。
    烨王没有再去过侯府，没有再去过闽香居、碧云楼，就连衡王府，也仅仅是在赫连亦恒和达娜大婚的时候登了一次门。赫连亦恒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的亲弟弟，他恐怕连自己也会避而不见。
    可是今天，他竟主动问起了那株梅树！
    “那梅花有个名字，叫做“小朱砂”，据说花开双瓣，外层颜色粉艳，中间衬着一点朱红，煞是好看。”
    赫连无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亦恒，你知道吗，当初种这株梅树的时候，我和未央两人可着实费了些力气，本来还怕种不活，幸而还是成了。如今正应了他的话，可以月下赏梅，把酒言欢……”
    这是五个月以来，赫连无夜第一次说出“未央”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听上去波澜不兴，不带有丝毫情绪，就好像在述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好像他说起的这个人从没有离开过，一直都在他身旁。
    可是他越是这样，越让赫连亦恒觉得害怕，喊了一声“三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拼命想着自己刚才到底哪句话犯了“忌”？他却不知道，昨晚的一场雪已经让赫连无夜的思绪深陷在记忆中不能自拔。
    又是亦恒的生辰，又是一场瑞雪，那个坐在衡王府门前台阶上的身影，那个握在手中冰凉的手，还有月色下绝美的容颜、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双颊上淡淡的红晕……赫连无夜仿佛又闻到有阵阵梅花的香气传来，那个说要和他“月下赏梅，把酒言欢”的人，在哪儿？
    双手拢在袖中用力握紧，让手指掐入肉里的疼痛来化解心里的痛，赫连无夜轻声说道：“亦恒，晚上去你府里喝酒吧，我想去……看看那梅花。”
    
                  第80章 求醉
    雪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了，半空里明月高悬，周遭白雪皑皑，再有房前屋后的灯笼照着，院子里一片通亮。夜风吹过，将房檐上的雪粒轻飘飘地送下来，还伴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株梅树果然已经开了，有的枝干上还覆着残雪，粉红色的花朵却傲立枝头，在风中轻颤。
    地上的雪早已被打扫干净，院当中摆了个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高大的铜锅，锅底加了炭火烧着，上面汤水滚开，铜锅周围的碗碟里有切成薄片的牛羊肉，还有白菜、豆腐、青笋、蘑菇等，都是生的。赫连亦恒用筷子夹了肉、菜置入汤水中，说等熟了之后捞出，蘸着碗里的作料吃，十分美味，还说这是达娜带过来的吃法，叫“火锅”，冬天享用最为合适，既不用担心菜会凉了，围着火炉还很暖和。
    “以前一到冬天……”
    “一到冬天，未央是最怕冷的！”不等赫连亦恒往下说，赫连无夜已经抢过了他的话头，“在上书房写字的时候，他总是不断地往手上哈气，你就在一旁笑他，说他没人疼，所以才会手冷，他听了扑过去和你打成一团，要不是我把你们分开，等先生回来你们俩每人都得挨板子。”
    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抓过酒坛子再给自己倒满，又干了……
    “三哥……”赫连亦恒按住无夜的手，眼中不无担心“你……你慢点儿喝，这样一杯接一杯，容易醉。”
    “哈哈，不是你说今晚我们兄弟俩要痛痛快快醉一场吗，怕什么！”赫连无夜斜了亦恒一眼，“再说，你三哥我可是号称千杯不醉，这坛酒我一个人喝都没问题。”
    嘁，其实这坛酒也差不多都让你一个人喝了！赫连亦恒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无夜酒量好，但人常说酒入愁肠容易醉，无夜现在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要是借着酒劲做出点儿什么，他怕自己拦不住。
    像是要印证赫连亦恒的想法似的，赫连无夜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拿在手里把玩着，口中喃喃道：“这是未央送我的，是他最珍爱的东西，那天是上元节，我们……我们一起去赏灯，我猜中了好几个灯谜，他一个也没猜中，亦恒，你别看他那样子，实际上笨得很，还粗心大意，我们去西域的路上，他晚上睡觉十次倒有九次忘记闩门……”
    听着赫连无夜在逃避了五个月之后滔滔不绝的讲述，没有一句话不围绕着那个曾经让众人忌讳的名字，看着他越来越亮的眼睛和拿在手里摆弄的匕首，赫连亦恒终于忍不住伸手扳过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三哥！你别这样！未央……未央他已经死了！你……”
    赫连无夜蓦地住了口，瞪着亦恒，眼中寒芒闪烁，就在亦恒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忽见他笑了，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未央没有死！”
    未央没有死？赫连亦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怕无夜因为未央出事而变得疯癫，然而无夜接下来的一句话则让他惶恐的心情略微平静下来。
    “你想知道那天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吗？”赫连无夜道。
    夏日的夜晚，轻舟画舫，微波荡漾，赫连无夜满足地闭上双眼，鲜血从手腕的伤口汩汩涌出，带着他所有的情感、力量，和温度，靠在肩上的人好似睡了，他要陪他一起，生生死死，他们都要在一起，这是他答应他的。黑暗袭来，他渐渐没了意识。
    可是两天之后他却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赫连无夜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败的民房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两手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袱，身上还是那件染满了自己和未央鲜血的衣服，但是他怀里的人……却不见了。
    手腕处被包扎起来的伤口让他按下最初的慌乱和惊恐，是什么人救了他吗？他打开了那个包袱，于是看到了一束精钢乌丝、一个竹筒，一本册子，还有两封信，此外那把匕首也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过无夜对亦恒只提到了信和匕首。
    一封信是救他的人写的，信中称自己就是那晚随洛长钧一起入宫的老者——方丛，他跟在他们后面，一直到了画舫，后来发现他割腕，他便出手救了他们。
    “救了你……们？”赫连亦恒听出了话中的关键。无夜却示意他不要打岔，听自己说下去。
    另一封信竟是洛未央写的！
    未央说方丛救了自己，但是他却不想再回到侯府，也不想留在京城，因为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个充满痛苦的地方，无不在提醒他，自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被厌弃的人，所以他要离开。他决定一个人去江湖上闯荡，但是无夜身为皇子，有着对朝廷的责任和义务，他不愿意他为了和他在一起而放弃一切……信的末尾，他说，“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太好了！三哥，原来未央真的没死！”赫连亦恒激动地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趟，又一脸兴奋地问道：“那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么？你没有派人去寻他么？”
    和亦恒相比，无夜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兴奋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怎么去找他？天下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况且他还有着一层更深的疑虑，那就是那封信根本就是未央写出来安慰他的。
    他割腕的时候，未央只是深度昏迷，并没有死，方丛来了之后或许能够救醒未央，但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解了五芳金薇露的毒？而未央在看到他割腕后，为了阻止他再做类似的事情，便写了这样一封信，谎称自己离开了。否则他虽然获救，为什么一直昏迷了两天才醒？恐怕就是未央要求方丛隐瞒真相，实际上未央还是……死了？！
    尽管心里有着这样的想法，但是无夜却一遍遍让自己相信未央亲笔写下的那封信，相信未央并没有死，只是离开了，终有一天会回来。方丛虽然未见得有多高明，但他跟在华溪梧身边这么久，那位华先生不是世外高人吗？或许……哪怕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想要牢牢抓住。
    这两种念头在他心里同时存在着，一忽儿理智告诉他，洛未央死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一忽儿情感又占了上风，告诉他未央不会欺骗他，一定回来找他。在这样的情绪折磨下，他不敢触碰有关未央的一切记忆，更不能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说未央死了！可是他自己憋了这么久，也终于无法再忍受。
    昨晚对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他写下了那首《江城子》，写到一半却发现一句“夜未央”正好应了两人的名字，当时便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再也写不下去。今天亦恒来看他，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两句话都和一年前未央对他说的一样，他心里狠狠痛了两下，所有的苦闷和纷乱便再也藏不住了。
    可是即便是面对亦恒，他也仅仅说出了结局的一种，就是他不顾一切要相信的那一种：未央没有死！另外一种，就让他暂时压在心底罢，埋得越深越好。
    其实赫连无夜想到的，亦恒又怎么可能想不到，最初的兴奋过后，他也觉得方丛能救下未央的可能性不大，五芳金薇露的毒若随便一个人能解，当初钟离白也不会束手无策了。只是想到归想到，他当然不会说破，难得无夜心里能有这样一个念想支撑着，他怎么忍心去打击他。
    两个人推杯换盏，各怀着各的心思，那一晚，号称千杯不醉的烨王殿下却醉得一塌糊涂。
    
                  第81章 复出
    江城，顾名思义，乃依江而建，乾国境内最大的河流肃岚江便在江城眼前奔涌而过，而整个江城就好似坐落在肃岚江的众多分支上，城里河道纵横，依水成街，素有水乡之称。因着水利之便，周遭又紧邻几个富庶的鱼米之乡，江城一早便成为粮食、水果、茶叶、陶瓷等物资集散地，逐渐发展成为江南重镇。
    奉昌二十年夏，江城再次成为武林中人瞩目的焦点，因为微雨楼正式复出了。
    想当年，刚刚二十出头的谭微雨在江湖中甫一露面，就凭借手中一柄软剑和独门暗器在武林中掀起了波澜，不知多少成名英雄败在他的手下，而他所创立的微雨楼也在短短时间内一跃成为江湖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谭微雨武功虽高，却称不上侠客，在有些人眼中他甚至算不上是个好人，凡是质疑他的武功前来找他挑战的，即使最后认输也必会为他所伤，决不手软；在街上调戏他妹妹的某官家少爷一天之内满门皆为他所杀，而采花大盗孙某却被他引为好友，只因这人曾救了他家哑仆一命，至于武林中所谓匡扶正义的种种举动，他则从不参与，甚至嗤之以鼻，有他这样的楼主，微雨楼在江湖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名声，不过是毁誉参半罢了。
    微雨楼在鼎盛时期，全国几十个省份都有它的分舵，帮众遍及天下，这也造成了它下面人员的良莠不齐，使它兴得快，也亡得快。
    仰元十二年，铜铃山一役后谭微雨生死不明销声匿迹，微雨楼便如大厦忽喇喇一夜倾倒，除了上层的令主以及一些坛主，其余人均作鸟兽散。后来，因为陆续有人找微雨楼的遗众寻衅报复，大有墙倒众人推之势，渐渐便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曾是微雨楼的人。
    直到三十多年后……
    奉昌十七年。
    金令牌一出，最先动容的是胡十二——从前微雨楼雀山阁阁主胡廉的儿子。谭微雨救过胡廉的性命，又教过胡十二几手功夫，让他从此不仅对谭微雨佩服到五体投地，且忠心不二。谭微雨遭人暗算那年他才十岁，后来虽见到了药王山下的墓，心里却始终不相信谭微雨真的死了，所以那年夏天，当一个陌生的蒙面女子手持金令牌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跟随她去了京郊。
    胡十二是微雨楼里唯一一个在铜铃山一役之后又见到了谭微雨的人，卧病在床的谭微雨指着屋内一位身穿黑袍、头戴黑色面罩的神秘人告诉胡十二，此人是他的嫡传弟子，将来就由他接任微雨楼主，希望胡十二能扶助此人，日后让微雨楼东山再起。胡十二一口答应。
    渐渐的，江湖上又有了微雨楼的消息。
    胡十二在江城发出消息之后，陆陆续续便有一些微雨楼旧众前来探询究竟，其中不乏当初三阁五榭十二亭的令主。也有仇家摸上门来滋事，结果被胡十二用“飞雨”一下子伤了七八位，此后江湖哗然，皆传言谭微雨未死！
    奉昌二十年七月十七，江城正下着绵绵细雨，驻守在江城微雨楼总舵旧址的胡十二被手下人告知，有一位夫人要见他，来到门外，便看到一位大约二十八九岁、貌若天仙的女子站在那里，这女子美则美矣，面上神情却冷似冰霜，且隐含着一股杀气，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胡十二刚要问，那女子已冷冷开口道：“胡阁主，还不请某家进去么。”声音清亮无波，虽是问句，却带着勒令的意味。
    胡十二神色一懔，立刻知道了此人是谁。
    微雨楼正式复出江湖了！新任楼主竟是位女子，上下称之为“祁夫人”。
    祁夫人的武功自是得到了谭微雨的真传，且颇有青出于蓝之势，除了“危楼细雨”剑法，她的本门武功也十分厉害，随意用一根竹杖便打败了之前称霸江城的玉蛟门门主，招式诡异奇特，此外，她的行事作风和昔日的谭微雨也颇为相似，都是我行我素，正邪莫辨，若说较之从前有所变化的，便是她尤其喜欢与朝廷作对。
    本来武林与朝廷自古以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尤其是几任皇帝都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什么大事值得武林去“匡扶”的，虽说有时也出现个把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被武林侠客看不过眼给咔嚓了，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双方相安无事。
    祁夫人复出微雨楼之始，正值太后薨逝，朝廷颁下为期一个月的丧禁令，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宴乐婚嫁活动。祁夫人偏偏派人贴出告示，贺微雨楼重出江湖，大排流水席十天；微雨楼旧址也重新粉饰一新，大红灯笼高高悬起，还绑来了戏班子，强令开台唱戏，见没有人敢来吃喝、听戏，就命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迫人前来。官兵闻讯赶来喝止，双方便打成一团，最后当然是官兵惨败。
    没有人知道祁夫人为什么要和朝廷作对，胡十二也不知道，除了是谭微雨的嫡传弟子，祁夫人的身份是个谜。只是在她的带领下，微雨楼很快便重新成为一方霸主，当年在江湖中的势头也隐然再现。
    随着微雨楼的复出，神秘的杀手组织“梨花错”也频频现身，先是在湖州巡抚娶妾的喜宴上削去了新郎官的一只耳朵，迫他当场取消婚事，不久后又在寻芳楼杀了前来一度春宵的某知府和他的连襟……总之，闹得江城及其周边一些省份的朝廷官员们没人再敢动娶妾的念头，妓院的老鸨们也暗中抱怨生意受到影响。
    听说“梨花错”的总舵梨花宫也设在江城，那么它和微雨楼会不会发生摩擦，一争高下呢？当然不会，明眼人很快就看出，“梨花错”和微雨楼是一势的，不仅如此，它们之间必然还有着某种联系。
    江湖上风云变幻，朝廷当然不会不知道。
    京都，皇宫，御书房。
    赫连启放下手中最后一本折子，抚着额角叹了口气，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
    门外走进一人，形容俊朗，举止洒脱，“父皇。”
    “朝儿，你可也是因为微雨楼的事来找朕的？”赫连启皱眉问道。
    “正是。”赫连若朝道：“微雨楼和梨花错近来频频挑起事端，师父让儿臣来请示父皇，要不要天龙教出面干预一下？”
    “唉……”赫连启又叹了一声，也不答话，继续在房里走来走去，然后又坐回到案前，拿起分出来的几本折子再看一遍，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都是朕的错啊……当初要是……可是谁能想到会这样呢？”
    对于自己大婚前一晚宫里发生的事情，赫连若朝后来知道了一些，但仅限于洛夫人和燕贵妃曾为同门师姐妹，且因为情系皇上，与洛将军貌合神离，因此不喜洛未央，并对皇上心生怨恨，其他具体的便不太清楚。此时见赫连启自怨自艾，也不好上前劝，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朝儿，”赫连启终于从折子上抬起头来，道，“若是些……不大的事情，便先……由她去吧，下面的人好好抚恤一下，实在不像样了，天龙教可以适当插手，但，事先要禀朕知道。”
    “儿臣明白了。”
    出得宫，见外面又阴了天，不知道会不会再下雪，赫连若朝接过小福子递来的手炉，捧着钻进了马车，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了太子府。
    一进门，冯蓉便上前说道：“殿下，烨王来了，在厅里候着呢。”
    烨王？他来做什么？自从洛未央出事以后，他整个人便像丢了魂似的，每日关在府里练功，快赶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了，父皇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朝政上的事情倒有一半压在自己身上，以前还能指望烨王分担一些，如今想也别想，还有四弟，也是个闲散王爷，在礼部挂了一个闲职，却整日和他那个公主王妃混在一起鼓捣药材。
    赫连若朝一边想着，一边对冯蓉道：“姑姑且让他在厅里稍候片刻，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冯蓉点头去了。
    赫连若朝回到寝室，脱去朝服，正命丫鬟去取便服来换上，便听见一个柔柔的女声响起：“殿下回来了。”
    进来的是太子妃王织云，身后跟着她的陪嫁丫鬟小婵。
    “殿下不必着人取了，妾身正好过来送这件袍子，便穿它罢。”王织云说着，将手里拿的衣服抖开，亲自服侍赫连若朝更衣。
    “这衣服襟下不是被灯火燎了一星，孤让他们丢开了？”赫连若朝掀起衣襟，却没找到那处破损，有些纳罕。
    “妾身见殿下喜欢这件袍子，已经补好了。”王织云道。
    太子妃王织云确是如小福子曾说的那般，人有些笨笨的，在琴棋书画这些上面都没什么灵性，不过略通一二，唯独做得一手好针线，只是生在王侯贵戚之家，除了能绣绣花，这手艺没有太多时候展现罢了。
    “如此有劳王妃了，”赫连若朝淡淡说道，抬起手来，任王织云帮自己系好衣带，又道：“如今王妃有了身孕，还是多休息为好，不要太过劳累了，有些事情就交给丫头们去做吧。”他说这话倒是出自真心，毕竟这个孩子也是他一心企盼的。
    “妾身记下了，多谢殿下记挂。”王织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欣喜。从打大婚之后，太子殿下虽然未曾像传言中那样在府中宠幸男人，也不拒与她燕好，但态度总是透着疏离，让她明白他的心不在她这儿。如今乍一听到他关切的语气，虽说十有八九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是有几分高兴。
    “殿下还有事，妾身先回房了。”王织云知道烨王还在前厅等着，十分乖巧地退了出去。
    赫连若朝也迈步朝前厅走去，心里想着赫连无夜来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难道说……他脚步一顿，难道说是因为那个人？
    
                  第82章 登基
    “皇兄，未央没有死！”
    赫连若朝独自坐在厅里，心里还在回想着烨王刚才所说的话，未央他……真的没死吗？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中又有密密麻麻的痛爬上来，这痛在最开始听说他死了的时候便轰然而至，那时候是尖锐而猛烈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就好像撕心裂肺，其他的感觉都不在了，只有无边无际的痛。现在过去了几个月，他似乎已适应了这种痛，并能很好地掩藏它，实际上它由猛烈变得细碎，总在寂静无人的时候悄悄啃噬他的心，或者在那个人被提起的时候，从身心的各个角落奔涌而出。
    大家都知道烨王对洛小侯一片深情，就连皇上都默认了，所以烨王可以毫不掩饰他的痛，可以肆无忌惮地消沉，光明正大地颓废。可是他的痛呢？没有人会知道，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痛楚会来得如此强烈，原来不知不觉中放出的情感竟然到了如此地步，难怪太后当年教导他，为王者不能动情，可惜，他还是动了。
    当无夜提出，希望能动用天龙教的力量，暗中慢慢查找未央的下落时，赫连若朝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无夜的话，按说那晚的情形，洛未央绝无生机，但毕竟最后和未央在一起的人是无夜，他既然信誓旦旦地说未央没有死，或许有他的道理？思忖再三，赫连若朝还是点头答应了。
    无论如何，为着一个希望竭尽所能去努力了，那么结果如何暂不考虑，至少在努力的过程中，心里是充实的，也似乎不那么痛了。
    太子和烨王都这么想。
    不过赫连若朝也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无夜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要和他一起替父皇分担政务。冠冕堂皇的理由自是不必说了，在内心深处，赫连若朝是看不得烨王那副伤情的样子，凭什么他可以，他却不可以？就因为他是太子吗？
    这样的要求，赫连无夜也没办法不答应。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
    奉昌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卯时中，太子妃王织云诞下麟儿，听到这一喜讯的时候，赫连若朝大大松了口气，心里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赫连启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他连着两次中毒，虽然解了，但身子骨到底受了损伤，时不时总是病症缠身，说危急倒也谈不上，但应对繁重的政务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三个月后，宫里为皇长孙赫连文晟举办了百日大典，在庆典中，赫连启告示群臣，不日他将颁下禅位诏书，由太子继承大统，自己则退位颐养天年。
    奉昌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太子赫连若朝登基，改年号隆盛，大赦天下，裕王、烨王、衡王分别晋升亲王，朝中文武官员各升一阶，并做了相应调整。洛长钧已经是正一品威武大将军，升无可升，便由二等博远侯加封为一等定安侯。
    一番改元换帝，朝中内外倒也称得上风平浪静，毕竟太子继位没有任何悬念，何况先前早已有大半朝政是太子在处理了。
    将诸多事情交待完毕，赫连启决定带着燕贵妃搬到南郊东离宫长住，当然身边还跟着太监荣庆，其余后妃则仍留在宫中。
    出宫之前，赫连启最后一次将赫连若朝叫到跟前，犹豫半晌，只说道：“关于微雨楼的事情，皇儿若要有所举动，还是……还是先来告诉寡人一声。”
    “皇儿明白。”赫连若朝想了想，又道：“父皇和燕娘娘去东离宫住，那儿毕竟偏离京都，恐有照应不到，皇儿打算调派一千御林军交给程侍卫带着，跟随父皇驻扎在那边，此外让战都尉也随侍过去，这样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至措手不及。”
    赫连启当然知道儿子在担心什么，便答应下来。
    父子二人又聊了两句，赫连若朝便离了祺芸宫。
    回到自己寝宫，就见皇后王织云正带着小皇子在外面的花园内玩耍，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见到父亲，竟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他笑。赫连若朝握住儿子幼嫩的手指，不期然地想到了太后。
    如今太后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也做到了当初的承诺，只是那个约定的另一半变得无从着落，现在的他江山在握，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偏偏心里最惦念的人却没了踪影。查了近一年，那个人竟是半点音讯也无，可是他和烨王却谁也不肯先松口，总怕说出来了，那点希望就真的破灭了。
    新皇继位之后一个多月，就是新年，祭祀、庆典各种活动纷至沓来，哄哄乱乱中，迎来了赫连王朝的又一个春天。
    隆盛二年，正月十八。
    早朝散了之后，赫连若朝将烨王叫到了御书房，指着桌上厚厚的一摞奏折，叹道：“这才年后上朝第三天，就积了这么些事，刚刚在朝上你也听见了，肃岚江上游气候突变，冰封了两个月的河道近日突然解冻，冰棱冲入下游造成冰坝，已在几个县内引发了水患，眼下又是春耕将至，下面的人纷纷上书，希望朝廷拨出钱粮救灾，以免百姓受苦。朕打算把这件差事交给你去办，过两日就准备动身吧。”
    即使登基为帝，赫连若朝还是没有对自己这个弟弟放手，他可不想让自己被繁杂的政务搞得疲惫不堪，有现成的人才为什么不用，况且两人一直以来配合默契，他也完全相信烨王不会对自己的帝位构成威胁，抛开洛未央的因素不谈，他们应该是相互钦服的。
    “臣弟遵旨。”赫连无夜应道，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还有事？”
    “哦，是这样……”赫连无夜略一迟疑，还是开口说道：“刚刚散朝后，刘丞相和礼部尚书周大人等几位大人一齐找到臣弟，说……说皇上后宫只有王皇后一人，不利于皇室血脉延绵，因此希望臣弟能劝劝皇上，早日广选秀女，以充后宫。”说完垂首立在一旁。
    又是劝他选妃！
    太后不在了，这些大臣们又开始频频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就在他登基的第三天，他们就上了一道奏折，要他多纳几个妃子，当时就被他沉着脸以“国事为重”驳了回去，现在这些人不死心，又撺掇了烨王来劝他。赫连若朝当然知道这些大臣们为什么对此事如此焦急上心，有着好男色的名声在先，虽然他现在娶了皇后生了皇子，他们还是不踏实，尤其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周允，大概恐怕他步了当初皇祖父的后尘吧。
    有心再次驳回，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这件事他一日不答应，恐怕这些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总会拿出来烦他，还不如一次遂了他们的意，反正那些女人选进宫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到时候他们难道还会管到他床上来！再者说，将来若真的……真的能如愿所偿，恐怕和这些大臣们还有一场口水战要打，所以现在还是先省省力气吧。
    主意已定，赫连若朝懒洋洋地开了口：“朕准了，这件事就让周大人看着办吧。对了，之前刘丞相府里的二小姐不是参选过太子妃吗，听说如今仍待字闺中，她可以不必再甄选，明日朕就颁一道旨，封她为妃，即日入宫就是了。”
    似是没想到赫连若朝如此痛快就答应了，赫连无夜愣了一下，才口称遵旨，却仍站在那里不动。
    “皇弟还有什么……”赫连若朝抬头，便看到赫连无夜用询问且夹带着一丝希翼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明白了，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掩盖不住的失落。
    眼中的希翼又一次消失，赫连无夜低下头，片刻之后拱手施礼，“臣弟告退。”
    三日后，赫连无夜带着圣旨和粮款离京，去肃岚江下游赈灾。
    遭受水灾的有瑞丰、坝宁、长全等几个县，灾情也有轻有重，赫连无夜到了之后，立刻拨粮放款，又组织当地的官员修堤固坡，还颁下圣旨，减免了该地区来年的春耕税，之前的叫苦连天渐渐被安抚下来。
    如此一圈兜下来，便到了二月初。
    坐在驿馆的房间里，放松下来的赫连无夜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自从听了皇兄的建议参予政务，这一年多他总是忙忙碌碌，很少有静下来的时候，不过这样也好，倒少了胡思乱想的机会，只是从年前开始，京里那些大小官员大概看他情绪渐好，开始绕着圈子给他保媒，甚至有的还把画像送到了燕贵妃手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私底下竟然还有人往他府里送娈童！
    想到回去后可能还要面对这件事，赫连无夜就有些头疼，他不能总是用筷子伤人啊，干脆趁此机会，在外面躲几天清净，权当散散心，估计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于是赫连无夜便打发身边其他随行先回去，顺便修书一封给皇上，说自己还要在这周边转转，多耽搁几日。
    身边只留了高德一人，二人纵马奔驰在官道上，赫连无夜打趣道：“刚过完年，就让你陪着本王在外面游荡，小凤那丫头只怕要在府里埋怨本王不肯体恤你了。”
    高德在去年娶了亲。无夜竟不知道，高德和原来赵婉的丫头小凤倒对了眉眼，他自然乐得成人之美。
    “爷又取笑小的，小凤才不敢埋怨爷，谢还来不及呢！”说到娇妻，高德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出来之前就听高伯说，小凤有喜了？好啊，眼见你这小子也要当爹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想当初高伯把你送到本王身边的时候，你也才七八岁。”赫连无夜面上虽笑着，声音里却忍不住有些怅然。
    高德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兴冲冲说道：“是啊，那会儿爷从上书房回来，就自己当先生，教小的念书习字，有时候还拉着洛……”说到这儿猛地住了口。
    赫连无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双腿一夹马腹，冲在了前面，大声道：“得快些了，否则天晚了赶不上投宿。”
    
                  第83章 江城
    这晚宿在客栈里，临睡前，高德喏喏道：“爷是打算……去江城么？”
    赫连无夜确实打算去江城。
    这一年多来，微雨楼仍然不改初衷，始终和朝廷作对，甚至还几次三番派杀手到宫中行刺，所幸都没能得手，偏偏赫连启勒令不予追究，别人也不好多劝。这么长时间以来，赫连启的健康状况堪忧固然有身体的原因，怕也有部分心理因素。
    此番既然得了闲，距离江城又不过一两天的路程，赫连无夜便想着干脆走上一遭，直接去微雨楼面见洛夫人，问问她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未央已经被她害得……她难道还不满足？！
    可是眼下明天就要过江入城了，他才觉得自己这个念头不仅莽撞，也太天真了些。洛夫人无疑是恨他的，不仅仅因为他是她“仇人”的儿子，也因为他和未央两情相悦，她恨所有两情相悦的人，所以好几次利用伤害未央来令他痛苦。既是这样，他去见她又有什么用，可能只会更加激发她心底的仇恨。
    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明日还是进城去看看吧，虽然他已经打消了去见洛夫人的想法，但好歹转转，也算从近处了解一下微雨楼的诸般状况。
    这是赫连无夜第一次来江城，进得城来，入眼处便看到一排排二层小楼矗立在水道两旁，灰砖粉壁，飞檐层叠，下面是轻舟秀水，小桥飞渡，浓浓的水乡韵味扑面而来。
    新年刚过，出门在外的商旅客人还少，他们轻易便在城中选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家客栈名字起得倒也雅致，曰“桃畔居”，暗指桃源之地，自在之乡，比起那些“悦来客栈”、“高升客栈”之流，不知强了多少倍。
    日来无事，赫连无夜带了高德在街上闲逛，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从古玩字画到文房四宝，以及胭脂水粉、布匹衣料，果然应有尽有，其余诸如各种小吃、玩意，更是数不胜数。
    随意逛到一家玉器店，掌柜的见无夜气度不凡，亲自上来招呼，又忙不迭吩咐伙计将几件上好的东西拿来面前，让他挑选。无夜选了一副玉石挂锁，说是送给高德未出世的儿子，喜得高德不住打躬作揖，接着，他的目光就被一枚玉璧吸引住了，这枚玉璧也不甚大，双面雕有盘蟠龙纹，通体洁白无暇，看上去光润细腻，应是上好的羊脂玉，除了颜色，倒与……未央颈上挂着的那个十分相像，只是质地要好得多。
    掌柜的见无夜紧盯着这枚玉璧，自然极力推荐一番，并开出了三百两银子的高价，高德在一旁听得咋舌，正想还价，就听赫连无夜淡淡说了句，“好，我买了。”
    掌柜的乐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更是围在无夜身边“公子”长“公子”短地说个不停，还不厌其烦地为他介绍当地一些好玩的去处，说不远处有个七星湖，景色甚美。
    “公子若早些来，还能赶上灯会，还有二月二花朝节，庙会庆典都设在湖畔，现下那边也还热闹得紧，公子若有兴趣，不妨去转上一转。”掌柜的说道。
    无夜不置可否，临出店门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掌柜的，“可知道微雨楼怎么走？”
    见有此问，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不过还是殷勤地为他指明了方向，然后瞄了一眼无夜身上的佩剑，原先的口称“公子”立刻改成了“少侠”，话音里也带了一丝畏惧。
    想了想，赫连无夜又追问道，“这微雨楼行的可是侠义之事？有没有扰民之举？”
    “这个……老朽不敢妄议。”掌柜的畏惧之色更浓，摇头答道，不过还是喃喃地补了一句：“嗯……扰民之举，倒也没觉得，不过侠义么……这江湖上的事，老朽一个生意人哪里懂得。”
    出了店铺，赫连无夜按照之前掌柜的所指点的方向慢慢走去，高德跟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放心，爷我就在外面看看，溜达一圈就走，不会去闹事的。”赫连无夜甩给高德一句。
    水乡气候潮湿，且土地稀少，这里的房子大都是接踵而建的二层小楼，中间以风火墙隔断，房屋的建筑与垣墙之间则要留出约三尺宽的间隙，用以拔风采光，庭院里有天井，而屋宅外的空间也得到了充分利用，几乎每家门外都留有小小的埠头，不仅可以容船舶停靠，还可供日常洗衣取水之用，十分方便。
    微雨楼的总舵就设在城南，也是出门见水，不过与民居相比要气派宏伟得多。它并不是一幢独立的小楼，而是三幢楼并排在一起，竖看有两条纵深的轴线，而从屋后层叠起伏的飞檐来看，显然是一片极大的宅院；楼群坐北朝南，临水道的一面最下层是挑高的骑楼建筑，可看到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帮众来来往往地行走；正对大门是一座石拱桥，成为楼内与外界相连的一条通道，桥头有和两侧都有人把守着，从这里看去，外围的水道就好像护城河一般，将微雨楼环绕在中间。
    微雨楼总舵对面是一条幽深的巷子，难得没有水，巷子两旁有民居，也有酒家茶馆，此时，赫连无夜就坐在巷口一家小酒馆的二层露天平台上，这个季节甚少有人会在露天里喝酒，整个平台上只有他一个客人，倒也清静，他一边喝酒，一边望着对面那一大片密密的宅院，不知在想什么。
    晃晃空了的酒坛子，无夜吩咐高德，“去，到楼下再抱一坛酒上来。”
    “爷……”高德嘟囔了一声，知道劝也没用，转身下楼了。
    赫连无夜在平台上直坐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对面楼前的灯笼亮了起来，周遭的天色则渐渐暗了。这里的天气虽不似北方那么寒冷，但湿气大，傍晚太阳落山之后，也还是颇有些凉意，尤其这会儿起了薄雾，越发让人觉得湿湿冷冷的空气似要从汗毛孔里钻入皮肤，寒意迫人。
    高德伸手在脸上搓了几下，小声抱怨道：“这南方的天气真是怪，白日里还是大晴天，晚上又起雾，到处都湿答答的，粘得人难受。”
    “走吧。”赫连无夜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沿着木质楼梯咚咚咚下楼了。高德也急忙跟了上去。
    走出小巷，高德才发现主子并非要回客栈，不禁问道：“爷，天都黑了，咱还去哪儿啊？”
    “七星湖。”
    就在赫连无夜喝酒的小酒馆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家茶楼，二层也有个露天平台，上面虽然也摆着桌椅，却从未见有客人上来喝茶，平台的把角处还有一间木板搭成的阁楼。
    此时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踩着楼梯上到了平台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哟，叶公子回来了。”酒馆的小伙计正在平台上收拾桌上的杯碟，望见这人，直起身子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这人转过身，对着小伙计微微一笑，“小顺，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跑到上面来喝酒么？也不嫌冷。”
    两边隔的距离不远，虽然有雾，但借着灯笼的光，小顺还是能隐约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他也笑着答道：“是啊，听说这客人是从北方来的，大约不怕冷。”心下里又暗想，这叶公子明明长得平淡无奇，偏偏每次一笑起来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只想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嘴里还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叶公子今儿个回来晚了？”
    “去了趟……锦祥绣庄，昨儿有人托我写的信，刚才才送过去。”
    “锦祥绣庄么，不就在七星湖边上？叶公子没顺路逛逛？”
    “没……”
    小顺这边收拾完了桌子，冲着那边挥了挥手，“叶公子，我先下去了。”
    看着小顺走了，叶公子提着灯笼独自站在平台上，目光渐渐望向对面那一片在雾色中灯火通明的宅院，虽然现在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楼正中有三个大字：微雨楼。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向把角的小阁楼走去。
    屋内狭小而简陋，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两个藤编的箱子就占去了大部分空间，他走到书桌前站下，伸手抚上自己的脸，片刻，他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慢慢踱到屋子角落，端起地上的水盆。
    一汪清水，映出绝世容颜。
    
                  第84章 亲情
    叶公子，曾经的洛未央，现在的——叶未央。
    二年前，七月初七。
    没有死？为什么？当洛未央发现自己又有了意识，最先浮上心头的既不是喜悦也不是疑惑，而是深深的疲惫。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恨这个孩子，多么希望他不曾来过！”这句烙在心头的话在他清醒伊始便开始折磨他，是不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得到母亲的承认和接纳，如果连接纳都谈不上，又何谈爱？
    不是没有想到赫连无夜，这个他爱且爱他的男人，可是他要如何去面对他？在每一次母亲去刺杀他父皇之后对他说“对不起”？还是看着他一直挣扎在爱人与亲人之间？母亲的手段他们都领教过了，或许以后会更甚。
    既然无力改变现状，不如放弃自己，既然都是他的错，是他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如选择离去。
    可是为什么又让他回来，难道连阎君也嫌弃他、不肯收留他吗？
    洛未央闭着眼睛不想睁开，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醒了吗？”
    方丛？是他救了他么？怎么可能？
    身旁的老人淡然一笑，伸手在下颌上摸索着，竟慢慢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薄薄的面具，面具下的脸庞五官周正，神态飘逸，年轻时必也是个俊逸脱俗的人物。
    不意在老人身后的草垛上却看到了躺着另外一人，双目紧闭，身上到处都是血渍，手腕上缠着布。
    “无夜？无夜他怎么了？”洛未央的声音骤然放大，惊恐地盯着陌生的老人，努力想抬起身子，却连手指也动不了。
    “他没事，你别急。”老人出言安抚道：“能救了你，自然也能救得了他，现下你们二人都是失血太多，过两天就没事了。”
    “可是为什么他……”
    “哦，那是因为老夫喂他吃了昏幽散，让他多睡一天，对身体有益无害，再加上之前服下的药丸，老夫保证他明日醒来，至少可以行动自如了。”停了一下，老人看着洛未央，又道：“有些事情，老夫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无夜知道？那么可以让自己知道了？洛未央疑惑地盯着眼前的人，“你……究竟是谁？”
    “华溪梧。”
    华溪梧？那个世外高人？母亲与燕贵妃的师父？原来他没有死，那为什么要亲笔写下书信告诉徒弟自己死了？一连串的疑问才刚刚冒出来，洛未央又被老人的下一句话惊得呆住了。
    “或者，我也不是华溪梧，而是武细花。”老人叹了一声。华溪梧，不过是把名字反过来用罢了。
    小楼谭微雨，高台武细花。
    在听过了李青玉所讲述的谭微雨的故事之后，洛未央又知道了另外一个故事，武细花的故事。
    “我和你一样，都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且，都是赫连皇族的人，那人就是先皇，赫连珏。”
    武细花的故事从他跟随赫连珏入宫之后讲起，之前两人的相识、相交以及相互钟情的过程他都浅浅带过。因为欢愉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能在人心上留下烙印的往往是痛与恨。他这样说。
    年轻的帝王爱上了一名男子，还带入宫中，双宿双飞，这样的事情让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轮番劝谏，有几位老臣甚至以死相逼。赫连珏不是昏君，他不能完全一意孤行，还有子嗣问题，也是他必须要考虑的，身为一国之君，除了情感他确实还要背负太多东西。
    这个道理四十多年前的武细花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他接受了贴身侍卫的身份，也貌似坦然地看着那人娶了皇后，入了洞房。
    但是随后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不好过了。
    皇后胡氏是当年辅国将军最小的女儿，也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在赫连珏面前她总是态度谦卑，温柔识礼，且好像根本不知道赫连珏与武细花之间的真正关系。实际上她不仅明白，而且万万不能接受。武细花原本是江湖中人，怎么可能熟谙后宫中女人争宠的手段，更不可能对那些太监、宫女们出手，面对冷言冷语的羞辱和一些恶意中伤，他只能忍。
    胡皇后很快有孕，赫连珏更多的时间陪在了她身边，武细花继续忍，他知道这个孩子对他的重要性。可是万一是个公主呢？是不是还要重头再来？这样的日子还要忍多久？
    多少个夜晚，武细花坐在大殿屋顶上，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发呆，直到天亮。
    十月怀胎，胡皇后为赫连珏诞下麟儿，百官朝贺。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一脸满足地笑着，犀利的目光在几步外皇帝贴身侍卫俊雅的脸庞上划过。
    武细花以为，他的忍耐终于有了结果，可惜事情并未像他想的那样。
    初为人父的喜悦占据了赫连珏的全副身心，那个孩子的一颦一笑都成为他最关注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宫里还有武细花的存在。御花园里，娇妻幼子相携而行，好一幅天伦之乐的美画卷，却如利芒刺痛了另外一双眼睛。
    武细花大病一场，整个人瘦到脱了形。
    那一日，他终于等到了他来看他，手里的一碗药还未喝完，胡皇后宫中的宫女就匆匆赶来，一句“小皇子身上不太好”，就让他站起身来，留下一个歉意的眼神和一句“明日朕再来看你”，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那个背影，武细花终于下了决心。
    当晚，还在病中的武细花离开了皇宫，走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也没有给赫连珏留下半个字。
    离开皇宫的武细花一个人在江湖上游荡，有家不能回，父亲已经声称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细花台的名声为他所累，而最好的朋友谭微雨也和他反目成仇。他为了一个男人弄得众叛亲离，最后却发现这个男人也并未将他看在眼里。
    后来他听说，父亲已经在一年前病故了。
    武细花偷偷潜回山庄，见到了弟弟武兆貆。武兆貆答应了他去父亲坟前祭拜的请求，并留他住下，说三日后陪他一起去后山武氏墓地。
    可是他等来的，是武兆貆和谭微雨的联手反击。
    那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对决，武兆貆的身手虽然不及武细花，但以二敌一，自然尽占上风。武细花有好几次想放弃，就让自己死在这两人手上，但是人类的求生本能还是让他勉力支撑下去。也是在这一次，谭微雨才发现，武细花的武功原来比他想象中还要高。
    身形交错中，武兆貆扬手洒出一把药粉，谭微雨迅速跳出圈外，而趁着武细花头晕目眩之际，武兆貆把手中长剑送入了兄长腹部。
    谭微雨亲眼看到，武细花在武兆貆的怀里断了呼吸，武兆貆抚尸大哭。
    “可是你却……没有死？”洛未央从冗长的故事中回过神来，面前的老人看似神情平淡，实则内心里忍受着怎样的伤痛？
    “对，因为武兆貆所用的药粉正是我自己以前配制出来的，叫作龟息散，一种能够让人假死的药粉。”
    之后武兆貆告诉谭微雨，要亲手为兄长沐浴、更衣，将他葬在父亲旁边。谭微雨目送他将武细花抱回了细花台，然后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武细花悠悠醒转，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面对武细花的疑问，武兆貆只答了一句，“因为你是我哥哥，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武细花的伤渐渐好转。
    某个清晨，武兆貆没有像往常一样来他房里探视，还遣散了细花台所有的仆佣，偌大的山庄里，竟只有武细花一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武细花在武兆貆的房里发现了他留下的信，信中说他已安排好了一切，现在决定追随谭映雪而去，让武细花将他葬在父亲旁边，还说已变卖了山庄所有的财产，存入钱庄。信的旁边，武兆貆留下了自己的印鉴。
    忍着腹部还隐隐作痛的伤，武细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后山墓地，武兆貆却已经在父亲的墓前服毒自尽，身上穿着武细花的一件旧衣服，他旁边有一个新挖好的墓穴，墓穴的石碑上刻着武细花的名字。
    “没想到死的是他，你却活了下来。”洛未央喃喃道，“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大约是怕谭微雨不肯放过我吧，以那人的精明，过后必定会回来查看的，兆貆想要替我死，我们兄弟本就面貌相似。”
    原来亲情在最后关头还是战胜了怨恨。这个想法让洛未央一直阴霾的心被投入了一线阳光，变得有些明朗起来。
    “那后来放火烧了细花台的也是你？”
    “是我。我按照兆貆的意愿将他葬了，然后毁了细花台，取出所有的钱财离开了那里，江湖上都以为是他做的，只是从此武细花也死了，我去了昆山隐居，改名华溪梧。”
    
                  第85章 离去
    后来的事情洛未央大致已经知道了，可是……
    “可是你又为什么假冒方丛进宫？还骗他们说自己死了？”
    “因为我渐渐后悔了年轻时的做法。当年得知自己从夷蒙人手里救下的竟是赫连珏的儿子，而他还喜欢上了蕊儿，我心里的怨恨就爆发了，我不相信赫连启会对蕊儿好，尤其是他已经娶了两位妃子，我怕将来蕊儿入宫后不会幸福，所以才下狠心逼蕊儿自废武功，想阻止她，可她还是固执地去了。
    “现在想来，我那么做表面说是为了怕蕊儿不幸福，其实是把自己对赫连珏的怨恨转嫁在别人身上，更何况现在蕊儿过得很好，于是我想要补偿她，便决心研制出一门新的内功心法，能帮助她恢复几成功力，延缓寿命。
    “这事想来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中间我确实曾因走火入魔而半身瘫痪，后来花了两年的功夫才恢复。
    “然而有志者事竟成，不久前，这门新的内功心法终于有成，原打算托人带给她，但分别了快二十年，我也很想见见她们姐妹，毕竟我这个年纪，恐怕这也是最后一面了。但是入宫对于我来说还有一层顾虑，就是当初的皇后娘娘，现在的太后。虽然过去了这么久，宫中的老人或许还有人能认出我也未可知，我也怕太后知道蕊儿、茉儿和我的关系，对她们不利，所以我扮作了方丛的样子，并且干脆说自己死了……太后，是希望我死了的，那年来到昆山找我寻仇的两人，其实就是太后派来的杀手，只不过反被我所杀！”
    “那方丛……”
    “方丛曾是赫连珏的亲随，我在宫中做侍卫的时候与他有些私交，后来他……跑到昆山一直跟着我……”
    这时，躺在草垛上的赫连无夜轻轻哼了一声，却仍闭着眼睛，没有醒。
    “师祖为什么……不肯让他知道你的身份？”洛未央看着赫连无夜，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担心。
    “江湖上的武细花早已经死了，赫连启恐怕也不知道武细花和先皇之间竟是这样的关系，包括蕊儿还有你母亲，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若不是你和夜儿之间的这番情意触动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些陈年旧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让蕊儿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吧，或许用不了多久，我真的就要去了。”武细花叹道
    “太后现在病入膏肓，而且……三年前谭微雨也死了，所以师祖你已不需要隐瞒身份了，至少可以以华溪梧的身份回去和大家相见……若是你能劝劝我娘，她或许会听你的，不再……不再……”洛未央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满怀希望地看着武细花。
    武细花摇头，“我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茉儿她居然也对赫连启有着那样深的情意，她的脾气秉性我了解，也怪我从小对她太纵容了些，因为她长得很有几分像映雪，那种自负、固执的性格也像。这样的人一旦陷入感情中就无法自拔，而且最恨别人欺骗她，尤其是被——心爱的人欺骗。所以谁劝也没有用。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若肯平心静气地听听蕊儿他们的解释，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一下，也好，只是以她的性子目前根本办不到。这件事慢慢来吧，急不得。”
    眼神再次黯淡下来，洛未央的思绪又转回到自身，原想着抛开所有，一了百了，可眼下他没有死，那么以后怎么办？回到侯府继续以前的日子吗？在母亲亲口说出对他的恨之后，他还能继续留在她面前吗？
    “其实，师祖你不该救我！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茫然的表情，淡淡的语声。
    武细花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少年，“虽然我可以理解茉儿的心情，但她确实不该伤害你！在她刚刚对你出手的时候，我本想救下你，却听到她说出了你与烨王的关系。我便按捺住了，也想看看烨王对你……到底是怎样的？唉，说到底，我对皇室的人还是不放心。没想到这孩子……”武细花转头看了一眼赫连无夜，“他竟肯和你一起死！所以最后我出手救了他，也救了你。说来奇怪，茉儿怎么会配置当年映雪的五芳金薇露？而且还知道用它来做毒药？”
    “我娘她……几年前机缘巧合，遇到了谭微雨……”
    “哦，原来是这样！”武细花没有再细问。
    第二天，洛未央吃了些东西，体力渐渐恢复，虽然身上还有剑伤，但已经可以下床活动，倒是赫连无夜还在睡着。
    “师祖，他……真的没事么？”洛未央将赫连无夜从草垛里抱起来放到床上，伸手轻轻拢好他脸侧的乱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到他竟会要陪他一起死，鼻子里酸酸的。
    “放心吧，他再有两三个时辰就会醒了。”
    “师祖，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回昆山么？”
    “嗯，回去吧，方丛还在哪儿等着我呢，这些年了，我们两个老头子过得倒也自在。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一个人去外面走走。”离开或许真的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母亲不是说，看到他就会想到心中的伤痛，是他在提醒着她所有的不幸！那就让她以为他真的死了吧，看不到他，她大概会好过一些，渐渐的，也许她会像师祖说的那样，慢慢冷静下来，肯听得进对方的解释？
    “不过在走之前，我想给他留一封信。”洛未央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赫连无夜，在无夜有了那样的举动之后，他就算要离开，也必须对他有所交待，否则这人要是再钻牛角尖就麻烦了。
    “为什么不等他醒了？”
    “他醒了之后，断不会放我走，要么就会跟着我，我不想牵累他。”
    武细花点头，出去买了笔墨纸砚回来。
    这一封信写得很慢，写了撕，撕了写，也不知费了多少纸张。
    武细花拿了两个包袱走到洛未央身边，指着其中一个说道：“这里面有些银两，还有一本‘万花剑法’，是由我的‘万花锄’演变而来的，要说得了我武功真传的，只有你母亲一人，不过这套剑法却是她离开之后我新创的，就留给你吧。还有一张面具，你也许用得上，否则以你的容貌，恐怕走到哪里都会被找出来。”
    洛未央接过包袱，轻声谢过。
    “另外这个给夜儿，”武细花指了指另外一个也是脏兮兮的包袱，“里面有‘千丝万缕’和秘笈，还有我写的一封信，你若写好了，也一并放进去吧。”
    洛未央点点头，又问：“千丝万缕？是什么？”他隐约想起，母亲似乎提到过这个东西。
    “是我在宫里的时候无聊，独创的一种武器，这个连你母亲和蕊儿也不知道，其实不过好玩罢了，用起来颇耗内力，倒是其中的暗器和谭微雨的‘飞雨’有得一拼。我看夜儿内力浑厚，基本功扎实，所以就留给他吧。”
    交待完毕，武细花倒先一步离开了，只留下洛未央一人，手中握着笔，呆呆地看着纸上凌乱的字迹，再转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赫连无夜……
    终于，他狠了下心，咬着唇角刷刷提笔写好了信，看也不看就放入包袱里，然后走过去把包袱放到赫连无夜怀里，犹豫片刻，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触了一下，“对不起，我走了，请你相信，有一天我会回来。”
    不敢再流连，不敢想象床上的人醒来之后会怎样，洛未央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破败的民房。
    洛未央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外面游荡了十几二十天之后，就听到了江湖上的传言，微雨楼正式复出，新任楼主为“祁夫人”。
    原来母亲也选择了离开，只不过她的离开，是因为不想再偷偷摸摸，而要大张旗鼓地宣泄自己的怨恨。
    只是他现在在母亲心目中已是个“死人”，京城是怎么也不能回去了，倒不如去——江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当即快马加鞭直奔了过去。
    
                  第86章 交臂
    洗了把脸，洛未央在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望着屋顶。
    来到江城之后，他暗中盘下了这家小茶馆，只因它的位置距离微雨楼很近。茶馆的生意他交给掌柜的张伯来打理，自己却扮作落魄的书生，在茶馆里帮人做代笔。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见过他隐藏在面具下的脸。
    虽然茶馆的后院还有三四间空闲屋子，他偏偏让张伯找人在二层平台上搭了这间小屋，自己住进来。闲时无事，他喜欢站在平台上向对面瞭望，从这里能直接看到微雨楼总舵那一大片宅院，不时还能看到“祁夫人”的轿子从里面出来，甚至有几次，他在傍晚时分看到那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在骑楼前匆匆走过，虽然蒙着面纱，还是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他放不下，虽然表面上给自己找了无数个躲在江城的理由，实际上就只是因为他放不下。明知道她恨他，恨到要他死，可他就是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凭什么世间人一出生就会拥有的东西，偏偏他得不到？凭什么不是他的错，却偏偏要他来承担？他不相信她会一直这样，希望总有一天她会省悟过来，会发现对自己的儿子太过苛刻、太不公平，到那时她回过头来在人群里寻找他的时候，他会笑着告诉她，他不曾怪她，从不曾。
    夜深人静时，他还会在平台上练剑，那套万花剑法他已练得十分娴熟。但是练功之余他又会恨自己，武功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缩在一旁看着，等着，什么也不能做。
    有好几次，他都鼓起勇气走到对面的河道前，想对那守在桥头的人说，“我要见你们夫人”，他们不答应也没关系，他可以硬闯进去，以他现在的功夫，大约里面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可是闯了进去又怎样？见到她又怎样？对她说“这一切不是我的错”？“你既生下了我就该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这样的话若是有用，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了。
    终于踌躇再三，他还是从桥头转身，走回幽深的巷子里。
    一晃快两年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躲在面具下的生活，有住的地方，有微薄的收入让他不至饿死，有和善的左邻右舍，日子虽平淡如水，但至少不再有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伸手到怀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是一个红色的小香囊，因放在身上时日久了，显得有些旧，原有的兰桂、艾草的味道也变得极淡，只有放到鼻端才闻得见。仔细再看时，发现香囊下面坠的穗子也不见了，他下午在茶馆里拿出来摆弄时还在呢，想必是松了，掉在那湖心的亭子里。
    今日他在茶馆里看着这香囊发呆，店里的伙计阿龙看到了，打趣他说“必是心上人送的吧”，那一瞬他竟能感觉到自己面具下的脸红了。
    不错，是心上人送的，那一年上元节观灯猜谜，无夜得了这个彩头，笑言是给他的“聘礼”。而半月前的上元节，大家结伴去湖畔赏灯，他则独自躲在阁楼里发呆。今天被小伙计一说，他忽然怎么也按捺不住，鬼使神差一般出了茶馆，直奔七星湖而去。
    外面又下了雾，有些阴冷，湖边几乎没什么人，他转了片刻，就沿着长堤踱到湖心的芳洲亭里，倚栏而坐。天色虽暗，月亮却还没有升上来，仅有的几颗星斗也被浓云遮了，四下里一片雾蒙蒙的，远近的灯光也显得影影绰绰，有几分不真实。
    又见雾湖。
    七星湖的面积要比京城的汤泉湖大得多，景色也更美。只是景色再美，一同赏景的人已不在身旁，心境也已不复从前。一手攥着那香囊，他的思绪已不知飞到了哪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船上，身旁的俊朗少年一手拈着旗子，对着他笑，“未央，相信我，你不会输的。”
    他不会输给他，却输给了老天，输给了老天安排的命运，既然让他遇到他，喜欢上他，偏偏又让他们的父母，有着那样的过往，这个结一天不能解开，恐怕他们就无法快乐地在一起。
    直坐到被雾气打湿了外衣，身上一阵凉似一阵，他才慢慢起身走回了茶馆，从后院直接挑了灯笼上到天台。
    洛未央不会想到，他若是早回来半刻，或者没有走后院而是走前门，或许就能遇见那个送他香囊的人。
    当赫连无夜带着高德来到七星湖畔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一层薄雾的笼罩下散发出柔柔的光晕。大约是天晚了，这里并没有玉器店掌柜的说得那么热闹，只有水波微漾，在暗夜里一眼望不到边。
    对着湖水出了一会儿神，赫连无夜沿着长堤往湖心走去，长堤尽头是一座单檐四角亭，朱红色的抱柱上挂着一副对子，“四面芳洲长堤柳，半湖山水一秋香”，这亭的名字便叫芳洲亭了。
    亭里空无一人，他依着栏杆坐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周遭黑漆漆的湖水发呆。高德立在一旁也不敢吱声，他知道每当主子露出这副神情的时候，那准是在想洛小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无夜终于站起身来，负着双手向亭外走去，在起身的那一刻，他看到离他坐的地方不远的地上有一抹红绒，走近了看却是丝线打的穗子，大约是哪个姑娘香囊上落下来的吧。
    当晚回了客栈，一宿无眠。
    江城自古是商埠重镇，长期以来养成了当地人重商轻仕的观念，城里富商巨贾颇多，书香世家却少得很，有钱人家的少爷能识几个字也就罢了，重要的是算盘能打得噼啪响。
    洛未央初来的时候，茶馆掌柜的张伯听说他识文断字，当即便求他写封信给在边关当兵的儿子，结果开了这个头，茶馆里的几个小伙计都纷纷求他代写家书，于是他便干脆操起了这个职业。过了不多久，几乎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颂春茶馆里的叶公子不仅文采好，字写得漂亮，人也好得没话说，遇到有急事却一时拿不出钱来的，免费代笔，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不过这叶公子写信却有个怪癖，就是但凡寄往京城去的书信，他一概不写，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今日不知为何，洛未央的“生意”十分的好，忙得他抬不起头来。到了晌午才好容易得一会儿闲，他揉着发酸的脖子从一叠信纸中直起身，放下手中的笔，来回转动着腕子，然后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
    “客官您慢走。”旁边酒馆的伙计小顺又送了客人出来，殷勤带笑的声音传入洛未央的耳中。
    “爷，小心！喂，你这人怎么走路……”
    “算了……嗯？等等……你站住……”
    突如其来的两个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洛未央猛地睁开了眼睛。茶馆里一般早晚客人多，中午却少，所以尽管他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却还是能看到窗外往来的人。他猛一睁开眼睛向外望去，强烈的阳光晃得他眼前一片光晕，就在这片光晕里，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茶馆门前一晃而过，紧接着后面又有一个人跟着跑过。
    两个声音，两个身影，洛未央都很熟悉，一个像是高德，另一个……
    难道是他的幻觉吗？这几晚想得太多了，整夜的梦里都是那人的影子，可是幻觉怎么可能如此清晰？
    仿佛从梦中忽然醒转，洛未央匆匆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口，左右望了又望，却哪里还有人在？
    一把拉住还在门口揽客的小顺，洛未央的声音微微发颤，“小顺，刚才……门口大声喧哗的是何人？”
    “哦，是来喝酒的客人，刚出门就和个矮子撞在一起，结果那矮子大概是个偷儿，摸了那客人身上什么东西去，那客人倒也机敏，立时便察觉了，我看那偷儿跑得虽快，恐怕也逃不脱……”小顺滔滔不绝地说着，末了又道：“对了叶公子，那客人就是那晚在天台上喝酒的那位，我说是从北方来的，所以不怕冷。”
    北方来的……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长的何等模样？”
    “叶公子，你……”小顺被洛未央攥得胳膊生疼，忍不住往回挣了一下，看不出这叶公子身子单薄，手上却有这么大的劲儿。
    似是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洛未央忙松了手，歉意地笑了笑，“哦，我刚才看到那人冲过去，到似我多年不见的一个朋友，因此才问问的。”
    “这样啊，那客人好像姓吴，长得么，可算得上英俊潇洒……”
    姓吴？难道真的是他来了么？难道他发觉了自己躲在这里，找上门来的？还是不过碰巧路过？又或者，他是冲着微雨楼来的？
    这晚洛未央回到小阁楼，心中思绪万千，越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恨不得马上出去找到无夜，一会儿又告诫自己要冷静……翻腾到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洛未央早早起身，茶馆里还空无一人，他就坐在桌前出神，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明显是有心事，连张伯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在纠结了一晚上再加一个早晨之后，洛未央终于按捺不住，跑到隔壁酒馆找到小顺。
    “小顺，昨天……我同你打听的那个姓吴的客人，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这个……”小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好像听他的亲随在一旁说起，是住在……住在石坊街一带吧。”
    洛未央午饭也没吃，就去了石坊街，颂春茶馆在城东南，石坊街则在城西北，是个大调角，待他走到那里，已出了一身的汗。好在石坊街并不太大，他挨着门去每一家客栈询问，终于在一家叫做“桃畔居”的地方，打听到确实有位叫“吴夜”的客人带着亲随住在这里。
    “他现在在吗？”洛未央面上故作镇静地打听，暗自攥着双手，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客栈掌柜的翻翻登记簿子，“哟，这位公子您来得不巧，姓吴的客人昨儿傍晚会了帐离开了。”
    
                  第87章 回京
    赫连无夜倒并非故意又去微雨楼附近转悠，只是逛来逛去，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想到那晚在酒馆里喝的陈酿不错，眼看到了中午，就带着高德又迈了进去。
    酒足饭饱，他缓步出门，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隔壁茶馆小坐，就听高德在旁边喊了一声，“爷，小心！”只见一个矮胖子也从酒馆里出来，走路竟不看人，也不避让，直接便撞在赫连无夜身上。无夜一个没留神，竟被他撞得身子向旁歪了一下。
    “喂，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到底是王府出来的，高德自然不肯罢休，当即嚷了起来。
    “算了……”赫连无夜不想同他计较，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一撞之下，他觉出那人是有功夫的，这里是微雨楼的地界，真闹起来，以他的身份恐怕不好收拾。可是心念忽转，他伸手在腰上摸了一下，荷包果然不见了！
    若就是些散碎银子倒也罢了，偏偏他几日前买的那块玉璧也放在里面，那个……绝不能失了！“喂，你等会儿……”
    矮胖子见被人发觉了，也不再假装要进酒馆，转身撒腿就跑。
    “你站住！”无夜大喊一声，紧追了上去。
    见后面人追了上来，矮胖子施展开轻功，一起一落，便已在十几丈远开外。赫连无夜轻功本不逊于那矮子，只吃亏在地形不熟，矮子专拣些窄巷钻来钻去，无夜缀在后面，虽不至于被落下，但要很快捉住对方，却也不易。
    再追入一条窄巷，眼见这里人不多，赫连无夜提了口气，疾奔了两步，尽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然后摸出样东西捏在手里，轻轻一扬。
    “啊——”矮胖子一声惨呼，扑通一下跌在地上。
    赫连无夜上前一把拉住腰带将他拎起来，一手按上他灵台穴，“快把东西还来！”
    从酒馆门外被人从身后撞上，到一路狂奔在后面急追，这会儿赫连无夜才和这矮子打了个照面，一看之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倒似在哪里见过……
    “嘻嘻，少侠说的是这个吗？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少侠，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矮胖子被人捏在手里，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嬉皮笑脸地摸出荷包，双手递过来。
    赫连无夜瞪了他一眼，劈手夺回自己的荷包。既然东西追回来了，他本想就放了矮胖子，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瞄过这人的手时，突然愣住了，想要放了这人的想法也立刻打消！
    矮胖子右手是个六指！
    怪不得看他有些眼熟呢，原来这人就是在路上施计偷了自己复莲丹的那人！赫连无夜再不犹豫，伸手点了那人几处穴道，小声对随后赶来、还气喘吁吁的高德说道，“把这人先架回客栈，我有话问他。”
    矮胖子正是微雨楼的人，诨号钱老六。钱老六幼时也曾和人学过些功夫，不过他最拿手的还是偷功，这个可谓无师自通。加入微雨楼之后，本着安全的因素，钱老六在轻功上狠下了一番功夫，偷东西总是免不了被人发现，到时候打不过，可以跑嘛。
    其实钱老六现在早已用不着靠偷东西度日了，偏偏他这人恶习不少，吃喝嫖赌样样沾边，最近又欠下了不少赌债，这几日有债主日日上门催讨，他没奈何，只能重操旧业。
    今日他在酒馆里一早就盯上了赫连无夜，从赫连无夜的举止、神情、身上的衣服以及跟在一旁的亲随，他判断这人出身非富即贵，便决定下手，结果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栽了个大跟头。
    回到客栈，赫连无夜把钱老六扔在地上，从他双腿后委中穴拔出了两枚约寸许长的细钢丝，这钢丝拔出来之后拿在手上是软的，贯了内力射出去却有如针一般。拈着钢丝，赫连无夜对钱老六说道：“等下我解了你的哑穴，有些话要问你，你若老实答了便罢，否则，我出手力度大了，这东西就钻入你肉里无法取出，还会随着血脉上行，到了心肺之后，你想活命可就难了，听明白了么？”
    钱老六一脸惊恐地看着赫连无夜手里的钢丝，拼命点头。
    “嗯，很好。”无夜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下，道：“对了，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少……少侠是……”钱老六瞪着无夜，在脑子里搜索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人。他是微雨楼的人，经常会有任务派他出去盗取各种东西，因此做过之后就忘了，哪还记得对方一个个都长什么样子。赫连无夜却不同，复莲丹被盗之后他曾拼命回想当时邻桌那两人的样貌，还让人画了画像四处找寻，再加上钱老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六指”，认出来便不难。
    “记不起来更好。”赫连无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这几日在江城，他总想了解一下微雨楼的动态，但是初来乍到不知从何下手，又怕不小心惊动了洛夫人，这会儿正好有人撞上门来，他自然会好好利用。
    只可惜钱老六在微雨楼里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基本上属于一问三不知，无夜稍微吓唬吓唬他，他就鼻涕眼泪齐流，看那样子倒也不像是装的，反而把无夜弄得哭笑不得。
    “那你们夫人最近可有打算再派人上京么？”赫连无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却已经不指望钱老六能回答了，看来最后没办法，也只能把钱老六放了。
    “这个……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钱老六的回答果然不出意料之外，“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赫连无夜转身，看着手里细细的钢丝。
    钱老六身子抖了一下，“不过夫人她……她大概亲自上京了。”
    一听这话，赫连无夜立刻瞪大了的眼睛，“你能确定吗？”
    “应是能……能确定的。因为这几日楼里都是胡阁主和珠儿姑娘在主事，一般夫人不在的时候，才会如此。”
    “那你又如何知道夫人是去了京城，而并非别地？”
    “这……只因几日前，珠儿姑娘亲自找了小人去，着小人到城里杨老爷家去偷一副天蚕软甲，据说这软甲穿在身上可刀枪不入，乃是杨老爷传家之宝。珠儿姑娘当时吩咐了小人之后，自言自语说，这东西给小姐做礼物，夫人想必会喜欢。所以小人猜度，夫人必定是上京探小姐去了。”
    这一两年里，洛夫人祁茉偷偷回去过京城两次，不过都是直接去了翠湖别院，陪女儿住上十天半月就走，既瞒着侯府的洛长钧，宫里也并不知道。但是祁茉每次回去之前，都要搜罗很多奇珍玩物带给未凡，因此倒让微雨楼里的帮众知道夫人原来有个女儿在京里。
    “既然如此，夫人她什么时候走的？”赫连无夜再问道。
    “大约……大约是二月初一前后动身的吧？”
    赫连无夜不知道之前洛夫人也曾回去看望未凡，他只想到这两年梨花错几次三番派人入宫行刺，均告失手，他怕这一次洛夫人借着回去看未凡而亲自对父皇出手。洛夫人的武功与寻常刺客相比不知高出多少倍，虽然母妃这两年习练华溪梧研制的内功心法，内力修为都恢复了一些，还有战英桐在，但恐怕他们加起来也不是洛夫人的对手，加之东离宫的防御比皇宫还是稍差，又是新年刚过，万一护卫松懈，出了什么纰漏可就是大麻烦了。这样一想，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放走了钱老六，赫连无夜对高德道：“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京。”
    高德二话不说，立刻动手。
    “先等会儿，你这就去掌柜的那儿借了纸笔来，我先写封信给师父，让他好有个准备。”无夜又道。
    写好了书信，赫连无夜亲自跑到江城府衙，找到府尹大人，亮出身份，命他用最快的方式将信送到京都，自己这才回到客栈，和高德一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连夜启程，向京都方向奔去。
    钱老六猜的没错，洛夫人的确是带着几个随从和一大箱礼物，于二月初一一早出发回京都。因为时间充裕，他们走得也不甚急，就这样，二月初五这天也到了京郊的翠湖别院。
    敲开朱红色的大门，开门的阿喜抬眼看到素白衣袍，头戴面罩斗笠的洛夫人，面上立刻堆下笑来，“哎呀，是夫人回来了！小菊，快去告诉你彩霞姐姐，就说夫人回来了！”
    如今这些在别院里侍候未凡的，都是当初侯府里洛夫人跟前的亲信，自从一个丫头因为嚼舌传话被夫人灌了哑药之后，他们对于府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再也不敢猜度议论，主子吩咐了什么就去做什么，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娘——娘——”丫鬟彩霞还没迎出来，未凡已经欢呼着从里面跑了出来，一头扑进洛夫人怀里。
    
                  第88章 固执
    一切收拾停当，洛夫人搂了女儿在房里说话。
    “凡儿，一年多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越发像娘年轻的时候。”洛夫人抚着女儿的鬓发，眼中满是宠溺。
    “什么年轻时候啊，娘你现在又不老，说是凡儿的姐姐都有人信呢。”未凡抱着母亲的脖子撒娇。
    洛夫人笑了，“你这丫头，再过两年娘都四十岁了，还不老么！”说着话，轻轻在自己脸上抚了两下，又笑道，“那五芳金薇露的驻容养颜之功效果然不差，将来娘把方子传给你，让凡儿以后和娘一样容颜不老。”
    “娘……”未凡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隐去，看了看母亲，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洛未凡想知道，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父亲和亦恒等人都说他死了，却又都不肯说他到底怎么死的？谁害死了他？因此她不信，可是她又不敢去问无夜。
    哥哥失踪之后母亲也跟着离开了，临走之前只告诉她要去江城，去继承师父的遗愿，但只字未提到哥哥……后来母亲第一次从江城回京看她，她曾问起过，不料母亲却大发脾气，说哥哥不配做她的儿子，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还警告自己不许再提起那个“逆子”。未凡不知道哥哥怎么惹怒了母亲，但也真的不敢再问。
    “凡儿，你爹他……有没有经常来看你？”洛夫人轻声问道。
    “有啊。”未凡点点头，“年前爹爹才来接了凡儿回府里一起过年，正月二十七八才回来。凡儿就是想着过完年娘有可能会回来看凡儿，果然就来了！”洛未凡从小被母亲宠着长大，洛长钧又常年不在家中，偶尔回来，和女儿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未凡和父亲的感情十分淡薄。
    “那……烨王呢？你无夜哥哥有没有来看你？”洛夫人迟疑了一下，又问道。
    未凡的神色立刻变得黯淡，忍了又忍，还是说道：“娘，他们……他们都说无夜哥哥喜欢……喜欢的人其实是……哥哥！自从哥哥出事之后，他……他就再也没到府里来过，当然也没有来过别院，娘，为什么他……呜……”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未凡哽咽着，终于掉下泪来。
    “凡儿别哭，有娘在呢，你怕什么。”洛夫人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
    “娘，无夜哥哥他……为什么不喜欢我而喜欢……男人呢？呜呜……”
    “怎么会呢，傻孩子，我的凡儿又聪慧，又美貌，谁会不喜欢你！”不期然地，洛夫人又想到了自己，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心疼得要命。
    “凡儿，你告诉娘，如果烨王……当真心里还喜欢着别人，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听到母亲的声音变得郑重，未凡抬起头来抹了把眼泪，认真想了片刻，也郑重地说道：“愿意，不管无夜哥哥心里还有谁，凡儿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陪在他身边，凡儿就会很开心。”
    女儿真的很像当年的自己啊！洛夫人苦笑，继而搂住未凡小小的肩膀，“凡儿放心，娘一定会帮你达到愿望，你要相信娘！”
    “嗯，凡儿相信。”
    赫连无夜是在二月初八的下午赶回京城的，到了之后顾不上先回府，直接去了东离宫，结果那里的小太监却告诉他，太皇和太妃娘娘回城里皇宫了，只因皇上龙体抱恙，太皇回去看看，说今晚就在宫里住下了。
    “那战都尉呢？”
    “回王爷，战都尉也一起去了。”
    又仔细问了一遍，得知父皇和母妃都安好，宫里和这边都没有发生什么状况，赫连无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带着高德回了王府。
    第二日，皇上果然又称恙免了早朝，赫连无夜干脆直接进宫，一来问候皇上顺便交差，二来去看看父皇和母妃。
    御花园里，赫连若朝穿着一身便服，正立在池塘边喂金鱼，看不出一点儿生病的样子，不过脸色确实不好看，似乎在和什么人生气，旁边的太监宫女们也都陪着小心。
    见到无夜，赫连若朝才容色稍霁，大致问了问赈灾的情况，便留他在宫里用饭。无夜推了，说还要去看父皇，赫连若朝也没强留。
    因圣德宫是历代皇上寝宫，赫连启禅位后偶尔回宫小住，便和燕蕊一起住在祺芸宫里。赫连无夜在父皇身边还见到了师父战英桐。
    “师父，我之前写来的信你可收到了？”赫连无夜上来第一句话就问。
    “日前就收到了，所以臣才一直不敢离太皇左右。”战英桐道。
    “是啊，这几日辛苦了英桐，连着好几日都宿在宫里。”赫连启道。
    “这是臣的的职责。”
    “师父，今晚我留下来陪父皇，师父回去好好歇歇吧。”
    “夜儿说的对，英桐，今晚你回府歇着吧。”
    父子俩一起劝了几句，战英桐没奈何，只好出宫去了。
    当晚赫连无夜留在宫里，陪赫连启和燕蕊一起吃了晚饭，席间他就看到母妃似乎在对父皇使眼色，而父皇只作没看见，俩人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饭毕，赫连启称去书房看书，躲了出去，燕蕊则挨到赫连无夜身旁坐下，有一搭无一搭地同他闲聊，无夜知道，母妃准是有事要说，而且他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于是他干脆说道：“母妃，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绕来绕去了。”
    “夜儿，”燕蕊看着儿子的脸色，终于下了决心，“夜儿，下个月你就年满二十了，当年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身边已有了袁皇后和岑妃姐姐，现在皇上也选了后宫，有了皇子，裕王虽在边关，一年才得回京一次，如今第二个孩子也快要出生了，就连恒儿都娶了妃，只有你……”燕蕊长长叹了口气，“夜儿，母妃知道你对……对未央仍不能忘情，但他……难道你要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么？”说着，拿了绢子拭眼角。
    这是一年多来，燕蕊第一次对无夜提到未央，也是第一次正面询问他娶妃的问题，之前见他那个样子，她实在问不出口，即使有人送了画像来，她也只敢旁敲侧击一下，见他冷了脸，便不再说什么。如今时间也过去不短了，而且看他渐渐恢复了常态，她才决定试着问问，做母亲的，毕竟不愿意看到儿子从此孤身一人。
    见赫连无夜不说话，只是低了头，燕蕊又大着胆子说道：“日前刘丞相的夫人进宫探望敏妃娘娘，顺便将他家三小姐的画像拿来给我，也就是敏妃娘娘的亲妹子，闺名唤作惠淑，今年已满十六了，你……”
    “母妃！”赫连无夜打断了燕贵妃的话，“母妃，孩儿累了，想早些歇息。”
    “夜儿！”燕蕊提高了声音，也有些生气，“夜儿，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躲避到何时？”
    “未央他没有死！”赫连无夜终于按捺不住，把曾经对亦恒和太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方丛救了你们？”燕蕊听完之后满脸惊诧，睁大眼睛看着儿子。
    “对，否则孩儿也早就……早就没命了！”
    “师父他老人家对制毒用药颇有研究，留给我的药典上就有很多新的方子。丛叔跟在师父身边几十年，要说他救了你们，倒也不是不可能。”母妃的一句话给了赫连无夜更大的希望。
    “可是他若一直不肯回来呢？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燕蕊又问。
    “未央他活着一天，我就等他一天，他说他会回来，我相信！”
    “那万一有一天你发现，他真的……死了……”
    赫连无夜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右手下意识地握在左手腕上，有一天要是知道未央真的死了，他决不独自苟活于世！这话当着母妃的面，自然说不出口。
    “罢了，儿大不由娘啊！夜儿，你也乏了，去歇着吧。”燕蕊如何猜不透无夜心中所想，事以至此，她只能企盼真的如儿子所说的那样，未央还活着，有一天会回来。至于让无夜娶妃的事，恐怕无论如何是没有可能了。
    望着儿子坚定中饱含寂寥的背影，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89章 邂逅
    赫连无夜很快就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装病不上朝了。
    为着皇上要召翰林院大学士付湘林的幺弟入宫为妃一事，礼部尚书周允这日特意请了几位老臣到家里来商议。
    周尚书府的后花园里，以赴宴为名被请来的几位大臣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李大人，您说会不会我们弄错了？不是弟弟而是妹子吧，之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付大学士的妹子曾经候选太子妃，听说是位才女，或者皇上又想起了她？”有人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陈大人，下官绝没有听错，确实是付大学士的弟弟！他那位妹子去年就出阁了，而他幺弟今年才十七岁，名叫墨谦，听说长得是唇红齿白，俊秀无比，和之前的洛小侯不相上下，最要紧的是，这位付公子听说……听说也有龙阳之癖，不知怎么让他遇到了皇上，两人就……”
    “原来是这样！那可不好办了，皇上之前本来就……这一下恐怕……”
    “哎呀周大人来了！周大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我朝历来没有封男妃的先例，可是皇上竟然提出……周大人，我看还是您上书劝劝皇上吧！”
    “就怕周大人劝也不管用啊，上次选秀的事情，还是烨王在皇上面前说了话，皇上才听的。”
    礼部尚书周允捋着花白的胡子，示意大家先安静，然后说，今天把大家找来，就是想问问这件事该怎么办，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联名上书，至于皇上听不听，那就再看了。
    大家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也只能如此了。
    这件事，说起来要追溯到年前了。
    登基伊始，就算朝中没什么大事，赫连若朝也不敢松懈，每日都是天未亮就起身，快三更了才睡下，如此忙了近一个月，才渐渐放松下来。这一放松，有些事情就在心里蠢蠢欲动了。
    自从王织云有了身孕以后，赫连若朝就没怎么碰过她，说到底他对女人的身子还是兴趣了了。于是这一天，他闲来无事，换了件便服，带着如今已升为侍卫总管的何忠向月香苑走去。才下过一场雪，路上还有片片残白，被雪后微凉而清冽的空气包围着，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清爽。
    在离月香苑尚有一箭之遥时，赫连若朝被前面几步之外的一个身影吸引住目光，那人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子，衣服下挺拔的脊背、收窄的腰身，纤瘦中透出一股柔韧的力度，从后面看去与洛未央倒有八九分相像，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只是比洛未央略矮，肩膀也稍窄些，他双手拢在胸前，好像怀里抱着个什么物事，还一边走一边低头照看着，似乎对怀里的东西十分在意。
    许是太过在意了，这人一不留心脚下一滑，差点儿摔倒，赫连若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就觉眼前一闪，一个毛球似的东西已蹿到了他脚下，紧跟着耳旁就听到有人大喊：“元宝！元宝你快回来！”前面那人已回身向他扑来，弓着身子伸出双手，对着那个在地上左蹿右跳的毛球大呼小叫。赫连若朝这才看清，那人是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而他之前怀里抱的东西原来是只猫。
    那猫儿动作十分灵敏，见主人来捉，便围绕着赫连若朝脚下兜开了圈子，少年一时捉不到，竟对着赫连若朝发起脾气来。
    “我说你这个人倒是让一让啊，没事缠着我家元宝做什么！”
    这是什么道理？明明是猫在绕着他跑，怎么变成了他“缠着猫”？而且这少年穿着打扮倒也雅致，怎么给猫儿起的名字如此恶俗，还元宝？赫连若朝对一旁的何忠摆摆手，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他干脆站在那里不动，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在他身边乱转的少年。
    “元宝，元宝，过来……墨谦这儿有肉吃哦……元宝！你再跑，再跑我……我就把你炖了吃肉！”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前一刻还温情款款地用食物诱惑着，后一刻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赫连若朝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低下头紧盯着那个银灰色的毛毛球，忽然出手如电，一把将它抓在掌中。
    “啊……你轻点儿！”少年一声惊呼，却不是感激，刚才还说要吃了小猫的人这会儿满脸疼惜，他从赫连若朝手中接过猫，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微动，挑了挑眉，笑了，“这位哥哥身手不错啊，嗯，长得也不错！谢了。”
    待那少年已走出几丈远，赫连若朝才咬着牙回过味来，曾几何时都只有他调戏别人，不料今日却被个少年调戏了！他狠狠盯着还在前面晃动的背影，再也看不出半点洛未央的影子。
    少年大概是怕再有失手，所以走得很慢，若不是赫连若朝也故意放慢了脚步，早就超过了他，就这样，他还是几乎与那少年肩并肩地踏进了月香苑的大门。
    “贺公子来了！”门口的小厮一见他，忙不迭地招呼，又派人飞快地跑进去通知老板阮青。赫连若朝却敏锐地看到，和他一起进来的少年抱着猫儿轻车熟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楼里，并没有人上前招呼。
    难道他竟是这儿的——小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让赫连若朝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整个月香苑只有老板阮青知道“贺公子”的真正身份，为他专设的雅间里，这个风韵犹存的泼辣女人此时正陪着一万个小心在一旁伺候着，如今更不比从前，那时候眼前这人还是太子，现在可是当朝天子！
    “青娘，”赫连若朝还像从前一样叫着她的俗名，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儿的哥儿里头，有没有个叫墨……墨……”该死，后面那个字他忘了。
    “公子说的可是墨兰？”阮青接道，同时心想皇上怎么改了口味，以前不是一直喜欢皮肤白皙的么，这墨兰别的都好，就是皮肤黑了些。
    “不是墨兰……”
    “那……再就没有叫墨什么的了。”阮青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回道。
    没有了？难道是他听错了？想到那只蹿来蹿去的猫，赫连若朝又问：“那有没有在房里养了只猫儿的？银灰色的猫儿，胖得像个肉球。”
    “公子说笑了，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哪还能让哥儿们养什么猫，再说，他们也没这个闲工夫不是。”阮青赔笑说道，心里还想着莫不是皇上记错了，干脆让手下去附近的几个楼里看看，谁家有叫“墨”什么的，直接给弄了过来。
    赫连若朝点点头，便不再问，在一桌子干鲜果品蜜饯里拣了一个玫瑰金橘放进嘴里。
    “那……奴还是叫小易来陪公子？”
    “不用了，朕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办，坐一会儿便回去了。”又挥挥手，“你去忙你的吧。”不知怎的，到了这里却又有些意兴阑珊，都怪那该死的少年和他那只该死的猫！
    赫连若朝坐了一会儿，无聊地起身去走廊溜达溜达，结果走到某个没有关严的门前时，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手！你这肥猪死老头子！唔……本少爷……可不是……”声音沙沙的，就好像细细的风扫过地上的落叶，听在耳中有种颓废的诱惑力。
    “唔唔……”话音完全被堵了回去，然后就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赫连若朝不假思索地推门走进去，果不其然，先前街上遇到的那少年正手软脚软地被一个身子肥胖的男人压在床上强吻……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在胖男人后腰上一点，那个硕大的身子立刻软倒到地上。
    “怎么，你不打算起来吗？”赫连若朝仔细打量着仍躺在床上的少年，精致漂亮的五官，但与洛未央的美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洛未央清澈透骨，淡极无暇，而这少年则是明媚动人，鲜亮蛊惑，还带着一丝顽皮。
    “又是哥哥你啊，看来我们很有缘呢，不过你这人身手虽好，眼神却不济，没看出少爷我被那肥猪死老头子下了药吗？”少年撅起嘴巴，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不过说到“肥猪死老头子”的时候，表情却是恶狠狠的。
    赫连若朝笑着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胖是胖，但充其量也就是个中年汉子，怎么也没到“老头子”的地步。
    “看什么看，和哥哥你相比，那死胖子当然要算老头子了！”少年竟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明明自己还软在床上，却有心思出言调笑。
    赫连若朝又好气又好笑，坐在床边俯下身去，两手撑在那少年身侧，直到两人鼻子都快挨上了，才低声道：“既然你不愿意伺候那肥猪死老头子，那就伺候哥哥我吧。”说着，一手已顺着少年被撕开的衣领探了进去。
    那少年并不躲闪，却道：“哎，你等等……”
    “怎么？后悔了？”赫连若朝嘴上说着，手里可不等，在少年细滑紧致的皮肤上贪婪地游走。
    “我的屋子就是二层拐角临窗的那间，回去吧。”少年喘着气说道。
    赫连若朝不再答话，抱起少年走了出去。
    这间房里没有刚才房间和走廊里飘荡的脂粉气，看上去干净整齐，摆设不多，而且不像一般青楼小哥的房间那般锦帐珠帘，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俗媚，就连墙上挂的画轴也不是醉卧海棠之类，而是一幅泼墨山水，屋子的一角还摆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青瓷大瓮，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被人一把扔到床上，沙哑的声音大声抱怨着：“你不会儿轻点儿啊，本少爷的骨头快要给你摔散了！”
    赫连若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谦。”
    
                  第90章 墨谦
    墨谦告诉赫连若朝，他是才到月香苑不久的新人，所以阮老板会记不起他的名字，至于那只宝贝猫儿——元宝，则是他刚刚去外面闲逛，从一个回鹘商人手里买下的。
    “那肥猪死老头子又是怎么回事？干嘛给你下药？”
    “他……他上次来就看上本少爷了，偏偏本少爷卖艺不卖身，结果这死肥猪竟偷偷跟在我后面用浸了药的帕子蒙住我口鼻，然后趁我全身失力把我拽到了房里。”墨谦亮如点漆的眸子一眨一眨的，如同某种幼兽，和他那沙沙的嗓音搭配在一起，清纯中带着魅惑，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一口一个“本少爷”的青楼小倌倒也少见，卖艺不卖身的就更少，还能随意去外面逛街……这位墨谦公子还真是奇特呢。赫连若朝想着，却也无意再仔细琢磨对方话里的一些破绽，他以前只知道自己喜欢那种味道清新的少年，没想到眼前这娇嗔明艳的人儿也让他心跳加快，动了性子。
    低下头在那红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冷不防就被伸过来的手臂圈住了脖子，赫连若朝一愣，“力气恢复了？”
    “一些些。”
    又啄了一下，这次却是墨谦主动的，赫连若朝再不犹豫，低头噙住那两片柔软红嫩的唇……一番口舌纠缠，酣畅淋漓，赫连若朝才把舌头探入对方口中，就被死死缠住，咂咬吸吮，又送过来在他口腔里细细轻扫，只吻到两人都舌尖发麻，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只见墨谦原就红艳的双唇变得更加鲜红欲滴，一缕银丝卦在唇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赫连若朝，语带挑逗，“嗯，味道不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阮青略显慌乱的声音：“付公子……付公子，不好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阮青看着床上搂抱在一起的两人，张着嘴呆立当场。
    “你姓付？”赫连若朝看向怀里的人。
    墨谦眨着眼睛，“青娘是说，楼下那个付公子又来找墨谦的麻烦了吧？你去告诉他，墨谦不会跟他回去的！”
    “啊？啊——对，没错，那个付——公子又来了！墨谦……”阮青一下子反应过来，“嗯？难道贺公子刚才要找的人就是墨谦？”
    “他是你苑里新添的人？”赫连若朝反问。
    不等阮青回答，墨谦接道：“说是新人，也来了八九日了，只不过墨谦之前说过卖艺不卖身，所以青娘没有向公子引荐罢了。”
    阮青是何等样人，两句话说过已大概猜出了什么，脸上神色也恢复了正常，扶着门框媚笑道：“是啊，倒是青娘的错了。不过人常说姻缘有份，贺公子到底没白来一趟，墨谦，你这卖艺不卖身么……”说着，眼波在两人身上一扫，手中帕子捂了嘴吃吃地笑。
    见阮青转身要走，墨谦又道：“那楼下的付公子……”
    阮青转头看了赫连若朝一眼，“不妨，我这就下去打发了他。”语调轻松，和刚才的慌乱判若两人。
    房门轻轻阖起，赫连若朝知道，这下子断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他伸手滑入墨谦衣内，就觉得自己腰上一松，低头看时，腰带已被墨谦解了去，一双灵巧的手正在剥他的衣服，这一瞬间，赫连若朝突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褪去衣服的墨谦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瘦弱，只是他骨架子小，身上虽没有一丝赘肉，摸上去也软软的，一看就不是练武之人，此时他虽然已经被赫连若朝弄得粗喘不已，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双手却还不老实地在赫连若朝胸前乱摸，嘴里“嗯嗯啊啊”地哼唧着。
    赫连若朝被他摸得火大，终于放弃做了一半的准备工作，直接一个挺身冲刺！
    “啊……你这人……你慢点儿！”墨谦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嘴里直抽气，挥起一巴掌打在赫连若朝肩上，落下一片红印。
    身下被火热的甬道紧紧包裹住，强烈的快感直冲大脑，赫连若朝顾不得别的，动作由慢到快，渐渐变得疯狂。凭感觉，他知道这的确是墨谦的第一次，不过这家伙娴熟的吻技和一双到处点火的手又实在不像未经人事的雏儿，尤其他房里居然还有现成的药膏……
    “嗯，嗯……快，好哥哥，别停……”墨谦呼痛的声音已转成大声的呻吟，毫不掩饰自己高涨的情欲，竟拉过赫连若朝的手覆上自己前端的火热，“快……我要……”
    一场酣战，果然是棋逢对手。
    事毕，两人都躺在床上呼呼喘气，谁也顾不上搭理谁。
    赫连若朝迷上了月香苑的墨谦。
    墨谦吹得一手好洞箫，为此赫连若朝特意送了他一杆碧玉箫，那玉箫通体碧翠，箫管下端嵌着银丝龙凤暗纹，中间镶一粒猫眼石，尾端也用银丝缠绕，缀了两方翡翠玉扣，墨绿色的丝绦打成一个如意双结，墨谦看了爱不释手。
    除了吹箫，墨谦还擅长笔墨丹青，屋里墙上的那幅山水就出自他手，另外棋艺也不差。总之，赫连若朝每次去都能被他哄得开心，忘了那些朝堂上烦心事。当然每次一番激烈的情事总是少不了，于是他忍不住调笑墨谦这番可是“卖艺又卖身”了。
    只是让赫连若朝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阮青对待墨谦的态度总不像对苑里的其他哥儿姐儿，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恭谨和容忍。问时，阮青却笑言说贺公子多虑了，墨谦人品出众又多才多艺让，自当另眼相看。
    赫连若朝也没再多想，反正他知道墨谦不会害他就是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新年期间宫里事情多，新年过后，赫连若朝又忙着选妃，后宫里添了以敏妃为首的几名嫔妃，他就算不喜欢，也得做做样子。几番耽搁，他便有半个多月没踏入月香苑了。
    那天下朝回宫，何忠见没有外人，在他身后小声道：“皇上，这儿有封信，是……阮老板递给田总管，田总管又派人送来的。”
    阮青是个很识进退的女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从来不会给他找麻烦，这次是被什么事情逼急了吗，竟然会辗转通过田崇送了信来？
    赫连若朝拿过那封信，拆开，就看到里面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你这家伙再不来看本少爷，本少爷就装死给你看！
    没有落款，但莫说整个京城，就是整个乾国，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大约也只有那一位了。他甚至好像已经看到墨谦一手叉腰，瞪着黑漆漆的眼睛对他吼：你再惹本少爷，本少爷就装死给你看！旁人所用的“死给你看”到了墨谦这里多了一个字，那赤裸裸的威胁意味反而让人听了忍俊不禁。
    赫连若朝嘴角微微翘起。
    这天下午，他便去了月香苑。
    还是那间干净整齐的屋子，屋子一角放着的青瓷大瓮如今赫连若朝已经知道是做什么用了，那是墨谦用来“囚禁”元宝的地方，对待元宝，墨谦好的时候抱着它、哄着它玩，喂它各种鸡鸭鱼肉吃，一旦元宝调皮不听话或者惹他生气了，他就把它丢进大瓮里蹲着，若是嫌它在里面闹腾，还会给它喂迷药，让它在里面睡觉，久之元宝也学乖了，只要被丢入大瓮里，立刻变得老老实实。
    墨谦正坐在窗前发呆，明明听到有人进来，既不起身也不回头。赫连若朝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怎么，真要装死给我看啊。”
    墨谦仰头看他，不说话，鼻子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想我想得日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了？”赫连若朝有些奇怪，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见墨谦有过烦恼不开心的时候，更别说掉眼泪了。
    “贺朝，”墨谦对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过他这会儿好像没心情调笑，张口便道：“我……我要跟了你去！”
    赫连若朝愣了。
    自从那年他遣散了府里的男宠，便再没有收过人，即使对了心思也不过带回去住几日，再把人送回青楼，这一点阮青也是知道的，所以送过来陪他的那些少年，就算再得宠，也没有人敢提出这个要求。难道墨谦不知道么？
    赫连若朝微沉了脸，“小墨，你可知我是何人？便说要跟了我去。”
    “我不知道，”墨谦似乎没发觉赫连若朝态度上的变化，自顾自说道：“不过我猜你必非出自寻常人家，而且……而且可能家中也有妻妾，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跟了你，名分什么的我一个男人更不在乎，只要能时时见着你，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做个小僮……我也愿意。”
    示好的话、讨他喜欢的话，赫连若朝不知曾听过多少，这些甜言蜜语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此时从墨谦嘴里说出，却让他有些动容。
    “为什么？”赫连若朝问。
    “你傻啊！还问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这句话墨谦是用吼的。
    赫连若朝不傻，他知道墨谦喜欢自己，而且是那种毫无目的的喜欢，通过刚才那番话，他还发现墨谦的喜欢原来比自己想象中更多，也更不顾一切。只是那又怎样？难道他能带他回宫不成？
    
                  第91章 身份
    “付大人！付大人……您听奴家说……”
    门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阮青焦急的声音，不过这一次她却没能阻止事件进一步发生。
    房门还是被撞开，一位面容周正、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闯了进来，“墨谦！墨谦！你到底要躲到何时？再不跟我回……”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男人瞪大双眼望着墨谦身边缓缓转过身来的人。
    “付大学士？”虽然赫连若朝也万万没想到一向古板严谨、不苟言笑的翰林院大学士付湘林居然也会出现在青楼里，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进而他立刻又想到了之前墨谦口中那个找他麻烦的“付公子”，还有墨谦今日的表现。
    会不会就是因为被什么人逼急了，墨谦才会不管不顾地说要跟了他去？皱了皱眉，赫连若朝按照自己的理解，扬声说道：“看不出啊，原来付大学士竟然也有此好？只是强人所难、倚强凌弱就有点儿为人所不齿了吧？”一贯慵懒的声音透着股寒意。
    付湘林早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皇上，微臣不敢！微臣只不过……”
    “什么？皇上？！他是皇上？”沙哑的声音在赫连若朝身后响起。
    赫连若朝没有理会，继续对着跪在面前的付湘林，道：“难道朕错怪你了不成？不是付大学士你几次三番来月香苑纠缠墨谦，要把他带回府中么？”
    “回皇上，微臣确实来找墨谦回家，因为他……他是臣的幺弟。”付湘林满面通红，大冬天里，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有个如此麻烦的弟弟不说，居然还隐瞒身份和皇上搅在了一起！更要命的是还让皇上错以为自己是个嫖客，要来掳人！付湘林恨不得在地上扒开一条缝一头钻进去算了！
    “你说什么？墨谦他是……你弟弟？！”这次轮到赫连若朝瞪大了眼睛。
    没错，付墨谦，翰林院大学士付湘林同父异母的幺弟，乃是付湘林生母去世之后，父亲所娶的续弦所生，之前一直跟随二老住在灵州付家祖宅。去年秋天，付湘林收到父亲写来的信，说他这个弟弟顽劣不堪，总是在家中惹是生非，二老年纪大了，实在难以管束，希望将墨谦送到京中学士府与他同住，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付湘林当即便答应了，派人将墨谦接来，然而接来之后没多久，他才明白老父信中所指的“顽劣不堪、惹是生非”的真正含义，原来墨谦喜欢男人！
    付家历来是书香门第，付湘林自己从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十七岁高中状元，二十五岁入翰林院，官拜翰林学士，他怎么能允许家中有这种有违人伦的事情发生，尤其还是自己的亲弟弟，于是便开始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规劝说服。偏偏墨谦油盐不进，而且虽然模样清秀可爱，一张嘴却毒得很，说出来的话常常噎得付湘林这个做长兄的哑口无言。付湘林是个读书人，做不来那些又打又骂的事，一时间对这个让人头疼的幺弟也只剩下摇头叹气和无奈了。好在墨谦虽然“死性不改”，倒也知道维护兄长的名声，在外面从不说自己是付大学士的弟弟。
    可是付大学士的无奈不代表他会一直无休止地容忍下去，而且他的容忍也是有底限的，当墨谦又一次不听规劝，流连于妓馆青楼，甚至几日不归家，付湘林终于忍无可忍了，趁着墨谦好容易回来，他强令家丁用绳子将墨谦绑在了房里，逼他立誓再不踏入青楼半步。没想到墨谦这次倒很乖，完全照他说的做了。
    付湘林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真的发脾气，墨谦还是怕的。结果第二天他就发现，墨谦跑了，还留了张字条，声称自己确实不再踏入青楼“半步”，而是“一步踏入，不再回来”，除非兄长答应不再管他的“私事”。
    等了几日不见人影，付湘林知道弟弟这次是来真的了，只好硬着头皮亲自到月香苑来寻人。如此一来，阮青才知道这个丢了一张银票给自己说要借住一两个月的美少年竟是翰林院付大学士的弟弟。
    “付墨谦，你可知罪？”赫连若朝从头到尾听完付湘林的讲述，转头看向桌前一脸无谓的少年。
    “你……真的是皇上吗？”墨谦竟然不知死活地反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赫连若朝身上上下打量。
    付湘林心里哀叹一声，一把将墨谦从椅子上揪下来按在地上跪好，“皇上息怒！墨谦他还是个孩子，都怪微臣管教不当，微臣愿领罪！”
    孩子？赫连若朝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墨谦在床上的表现，心里有股小火苗忽地蹿了一下，他强自按下，又看看也跪在地上的阮青，冷冷道：“青娘既知墨谦的身份，居然也跟着他一起骗朕！”
    “皇上，青娘冤枉啊，青娘从未有一句话说过付公子是月香苑的人！青娘纵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啊！”阮青连连磕头。
    赫连若朝哼了一声，好个精明的女人，她的确从未正面承认墨谦是月香苑的人。现在他也反应过来，第一次青娘到墨谦房里，口中所喊的“付公子”自然是指墨谦本人，若是付湘林来，她喊的则是“付大人”，可恨他竟被糊弄住了。后来阮青一直没有说明，自然也是受了墨谦的指使。
    伸手勾起墨谦的下巴，玩味地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孔，赫连若朝道：“给朕一个理由，说得通了，朕便饶过你这欺君之罪。”
    “因为我喜欢你……”付墨谦的话刚出口就被兄长的低吼打断，“小畜生！什么你啊我的，那是皇上！”
    “无妨，让他继续说。”
    “墨谦喜欢皇上，从在街上皇上出手帮我捉住了元宝，后来又从那肥猪……男人手里救下墨谦，墨谦便越来越……喜欢皇上，那时候墨谦也不知道皇上是皇上啊……”
    跪在一旁的付湘林无声哀叹，阮青忍笑，赫连若朝则面无表情。
    “再后来，墨谦怕皇上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再来找我了，所以只好私下跟青娘说，先替我瞒着。哎呀青娘，那会儿你要是向我透露一下他是皇上，我也不用瞒得这么辛苦了！”付墨谦转着眼珠倒打一耙。
    阮青也只有哀叹，心道怎么让这两个祖宗碰到一起了，皇上的身份那是好随便泄露的吗？你两个当初浓情蜜意，这会儿又都来怪老娘！
    “皇上，”付墨谦故作哀怨地扫了赫连若朝一眼，“这就是墨谦的理由，请皇上降罪！”这句话他带着鼻音说出，配着沙沙的嗓音，又像是撒娇又像是调情，让赫连若朝心里的小火苗立刻又蹿了几下。
    赫连若朝知道墨谦说得没错，寻常客人到青楼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找麻烦，若是知道眼前的美少年是翰林院大学士的胞弟，哪还敢染指。
    “行了，都起来罢。”懒洋洋说了一句，算是认可了墨谦的“理由”，也表示不再追究。
    跪的时间长了，付墨谦起来的时候身子一晃，赫连若朝立刻伸手扶在他腰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旁的付湘林看了，略觉尴尬地别开了脸。
    “对了，付爱卿，”赫连若朝又想起一事，“朕不是调你做巡察御史，出京一年，你怎么还没动身？”
    “回皇上，微臣就是不放心把墨谦独自留在京都，想让他跟在身边，可他死活不答应，也不肯回府，所以臣今日才打算来强行带他回去……”
    “你就是为这个才哭的？还说要跟了朕，对吗？”赫连若朝望着靠在身旁的墨谦，“现在你知道朕的身份了，是不是打算跟朕回宫，做朕的妃子？”
    本是无意的调笑，没想到付墨谦毫不犹豫地答道：“好！”
    付湘林大惊，“墨谦，你疯了！”
    赫连若朝也是一怔，然后定定看着墨谦，一字字道：“小墨，你听好了，朕有皇后，有皇子，还有好几个刚刚选入宫的嫔妃，而且宫里制度森严，宫妃不得专宠，不得争风呷醋，不得恣意妄为，言行无度，不得随意出宫……这些，你可都做得到？”
    “皇上，”付墨谦重又跪了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道：“墨谦一直希望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然后陪在他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都好，只要能两情相悦，白头偕老，如今遇到了皇上，正是墨谦一直在等的人，既如此，旁人的看法墨谦都可以不在乎，皇上身边的……后妃姐姐们，墨谦也会以礼相待，至于那些宫规，墨谦虽顽劣，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所以，请皇上放心！”
    “你真的想好了？”
    “只要皇上下旨，墨谦不敢不从！”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赫连若朝倒有些骑虎难下了，他不是没有想过立男妃的事情，但总觉得这个人只能是洛未央，如今却遇到了付墨谦。平心而论，他对墨谦也是有几分喜欢的，虽然还及不上对洛未央那么刻骨铭心，但与之前身边有过的那些人相比，总还是多了几分真心。不过让墨谦入宫可不是件小事，赫连若朝甚至已能想象出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反应。
    “莫非皇上也有为难之处？”墨谦又小小地将了一军。
    赫连若朝心底为王者的霸气被这句话激了出来。他是皇上啊，难道召个喜欢的人入宫都不可以么？哪条宫规上说皇上不能喜欢男人？当年祖父虽是半遮半掩，不也把个男人弄进了宫，如今他要更进一步，偏不遮遮掩掩，这个男妃，他立定了！
    
                  第92章 男妃
    二月初十，皇上“生病”的第三天，后宫内务总管福公公带着一道圣旨去了学士府。
    再一天，皇上终于恢复了早朝。
    处理完之前积压下来的一些事务，赫连若朝抬头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陈大人、李大人等几位老臣听了，不约而同地拿眼睛瞟向周允。
    周允出列，跪在殿中，“皇上，关于几日前皇上所提纳妃一事，老臣有本奏。”说完，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小福子取了交给赫连若朝。
    赫连若朝接过奏折置于龙案上，也不打开，只道：“嗯，若无其他的事，退……”
    周允见皇上既没有像几天前那样发脾气，也不表态，就要退朝，赶紧又唤了一声，“皇上！”
    “哦，周爱卿还有何事？”赫连若朝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个……那……付大学士的胞弟付墨谦……”
    周允话未说完，就被小福子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周大人逾越了！昨日皇上已降旨，封付大学士的弟弟付公子为二品昭仪，即刻入宫。如今付公子的名讳，可不是外臣能随便唤的了。”
    周允傻眼了，和几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愣在当场不知说什么好。
    赫连若朝面上似笑非笑，扬声道，“之前周爱卿不是还曾劝朕，广纳妃嫔以充后宫，朕以为爱卿所言极是，所以才又召了付墨谦入宫。”
    周允垮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没想到他上次的劝谏让皇上给用到这里了！让您多娶几位妃子，也没说可以娶男人啊，男人能诞下子嗣吗？！可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他知道皇上玩了这一手，也是不想和他们在朝堂上起争执，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啊！
    “皇上，可是那位付公子，他……”
    “付墨谦现在是朕后宫的人，后宫的事自有皇后主理，怎么，莫不是朕的后宫，周大人也要管上一管？或者以后朕宿在哪个宫里，也要在朝上报与周大人得知？”赫连若朝拉下脸来，说出的话也有些不客气。
    周允慌忙跪倒，“老臣不敢！皇上息怒！”罢了罢了，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由着皇上去吧，所幸后宫里还有皇后和其他嫔妃，也算说得过去。
    一场由“男妃”引发的事端，就这样以皇上的胜利而告终。
    付墨谦住进了景澜宫，他带入宫中的随身物品不多，其中有一个青瓷大瓮，里面蜷着一只名叫元宝的猫。
    皇上封付墨谦为从二品昭仪，又传下口谕，后宫里从上到下，皆称呼墨谦为付公子。
    从午睡中醒来，睁眼望着铺满层层纱罗的帐顶，付墨谦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看到大理石方砖铺就的地面不见一丝缝隙，不远处，紫铜鎏金鼎中轻烟袅袅，春日里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入屋中，和轻烟融在一起，再往远处看，则是一阑朱红色的宫门。
    是了，他是在宫里，他现在是他的人了！他喜欢听他从外面进来的脚步声，喜欢他叫他“小墨”，喜欢窝在他怀里闻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喜欢……被他拥有的感觉。
    满心欢喜地跳下床，净面更衣，墨谦问宫女兰儿：“我睡前让芳儿备的纸墨可弄好了？”
    “早备好了，公子看看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外间，只见案上笔墨纸砚都备好了，穿着绛色宫装的小宫女芳儿却歪在绣墩上睡着了。
    兰儿急忙要去唤，被墨谦摆手拦住，“春困秋乏，这大中午的，也难怪她犯困呢。”
    蹑手蹑脚走过去，墨谦拿起桌上的毛笔，他本来是想画一幅山水的，这会儿歪头看看一旁睡得正熟的小宫女白白净净的一张小圆脸，顿时玩心大起，提笔在芳儿脸上画了两个黑眼圈，外加左右各三撇胡子。
    “哈哈哈，兰儿……你看……像不像元宝？哈哈……”墨谦丢下毛笔放声大笑起来，芳儿被惊醒，一脸惶恐地看着状似疯癫的主子和一旁也是忍笑不止的兰儿姐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赫连若朝踩着笑声跨入景澜宫的大门，制止了外面小太监的传报，一路走进去，来到外间，就看到墨谦很没形象地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发现他来，倒是兰儿眼尖瞥见了，慌得立刻跪在地上，“奴婢见过皇上。”
    “贺……皇上。”付墨谦这才看见来人，熟悉的称呼差点儿又冲口而出，好在及时改了过来，屈膝要跪，就被赫连若朝扶住了。
    “行了，都起来罢，做什么呢这么热闹，朕离着老远就听见你这屋里头笑翻了天。”赫连若朝说着，冷不防看到芳儿，虽是半垂着脸，但那两个大黑眼圈和几撇胡子还是赫然在目，他一愣之下忍不住也大笑出声，心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哈哈，小墨，你……你闹得也忒过了！兰儿，还不快带她去洗了脸！”
    “走吧，陪朕去花园里走走。”赫连若朝止了笑，也不再进去，站在那儿冲墨谦招了招手。
    两人去了御花园。
    一边走，赫连若朝看看墨谦怀里那只瞪着一双琉璃色眼睛四处乱看的胖猫，不满地道：“抱着它做什么，碍手碍脚。”
    “呵呵，元宝每日闷在屋子里，难得出来外面透透风嘛。”墨谦好脾气地笑。
    初春时节，园子里只有迎春开得正艳，此外还有几树山桃绽了花苞，元宝在地上撒了欢儿似的跑了一阵，然后找了一个阳光充裕的石台，蜷在那里懒懒地眯起了眼睛。
    墨谦看看元宝，再看看赫连若朝，抿嘴笑道：“我觉得，皇上和元宝，有时候看上去很像啊，尤其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没有外人在跟前，墨谦说话随意了很多。
    赫连若朝也瞟了一眼正在假寐的元宝，笑骂道：“宠得你越发放肆了，竟敢拿朕来比一只猫！”一面凑过去，贴着墨谦耳根说道：“朕若像猫，那你像什么？这池塘里的鱼么？”
    不远处隐约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随着环佩声响，敏妃——刘丞相的千金刘敏仪带着宫女秀莲也到了御花园。有花草树木挡着，她们没看到池塘边坐着的皇上和墨谦，却惊动了趴在石头上的元宝。
    元宝睁开眼睛站起来，抖抖身上的长毛，嗖地一下朝着来人的地方蹿了过去。
    敏妃正攀着树枝看那花苞，冷不防一个毛绒绒的活物蹿到了脚下，吓得她“哎呀”一声大喊，倒退几步，若不是被秀莲扶住，恐怕早摔在地上了。
    待看清了原来不过是一只猫，敏妃立刻想到曾听下面的宫女太监说，日前皇上将一位少年充入后宫做了男妃，那少年屋里便养了这样一只猫。
    在这之前，后宫里的嫔妃除了王皇后，只有敏妃曾得到过一次皇上的宠幸，她又是当朝丞相之女，皇上直接钦点入宫的，因此不免自持身份高于旁人，如今被一个少年抢了恩宠，自然万分不服。
    眼珠一转，敏妃已有了计较，她抚着心口骂道：“哪儿来的小畜生，跑到宫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秀莲，还不与我把它丢出去！”
    赫连若朝听了微微一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付墨谦走了过去。
    “元宝，过来！你又闯祸，看吓着了你敏妃姐姐！”墨谦一句话，就听得赫连若朝忍不住偷笑，只听他又换了一副恭谦的语气道：“元宝淘气，冲撞了娘娘，墨谦这里给娘娘赔礼了。”声音怯怯的，像个孩子。
    “哟，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付昭仪！”敏妃故意用“昭仪”来称呼墨谦，一来提醒他品级低于自己，二来也是想羞辱他，“付昭仪身为男子，却要在后宫里以色事人，想必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若觉得受了委屈，不妨来告诉姐姐。”说完，挑衅地看着付墨谦。
    墨谦扬起脸笑了，灿烂明媚的笑容甚至比一旁的迎春花还要艳上几分，看得敏妃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容貌比宫中第一美女王皇后毫不逊色。只听墨谦道：“多谢娘娘提醒，墨谦自知容色过人，才得皇上圣眷，若是‘无色’怕是想‘事人’也难，因此墨谦虽为男人，比起那些深宫寂寞的幽怨女子，已不知强了多少倍，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树后明黄色的人影一闪，赫连若朝已走了过来，他早知敏妃和墨谦斗嘴绝讨不了好去，不过墨谦要真得罪了刘丞相的女儿也不好，所以过来打圆场。“敏妃，墨谦虽封为昭仪，但在后宫里到底男女有别，以后该避嫌也要避嫌，不若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想着打圆场，实际上完全站在墨谦这边。
    皇上说了话，敏妃哪敢不从，只好委委屈屈地走了，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暗道总有一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花丛里重又安静下来，赫连若朝伸臂将墨谦圈入怀里，笑道：“你这小子牙尖嘴利，也难怪付大学士奈何你不得！”
    付墨谦笑，“我在月香苑住了些日子，看里面的哥儿姐儿们为着争宠也是斗来斗去，不比你这后宫里差。”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赫连若朝伸手钳住墨谦的下巴，不怀好意地问道：“你不说朕倒忘了，当初你也是月香苑的常客了，那儿的俊俏小哥怕是没少得你的宠吧，怎么见着朕，倒愿意屈居人下，甚至不惜冒充青楼的人呢？”
    墨谦垂眸道：“这有什么，情事对墨谦来说，只要尽兴便好，无所谓上下，当然了，能让墨谦甘心……承欢人下，那也必得是我心里十分中意、喜欢的人才行！”
    “既如此，怕是你这辈子，都要被朕压在身下了！”赫连若朝一脸坏笑，凑上去在那尖俏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墨谦也不躲闪，却低声道：“其实墨谦流连青楼，固然是为了放纵消遣，心里也希望能遇到一个我喜欢、也配得起我的人，否则在外面，我怎知对方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哈哈，你这个理由新鲜，朕还是头一次听说，那若对方虽然喜欢男人，却不喜欢你呢？”赫连若朝稍稍放松手臂，看着墨谦道。
    墨谦眸中流光熠动，一手攀上赫连若朝的脖子，一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按着，仰头靠近，沙哑的嗓音呢喃，“皇上，那你喜欢墨谦吗？”
    赫连若朝直接用唇堵了上去。
    乾国在当时风气开放，有龙阳之癖的男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也不过去青楼寻个乐子，或在家里养男宠，娶妻生子还是不能耽误的，尤其大户人家更是如此。但墨谦显然并不这么想，他就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并且也喜欢自己的人，相守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他此生的唯一。
    了解到墨谦的这个想法，赫连若朝一时都觉得有些自愧不如。
    
                  第93章 误伤
    “咳咳……”一直守在园子外侧的小福子这会儿忽然咳了两声，一面尖着嗓子大声回禀：“皇上，烨王求见！”
    赫连若朝不满地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放开怀里的墨谦，调整了一下呼吸，起身走了过去，果然看到赫连无夜正站在那里。
    “臣弟见过皇上。”赫连无夜礼毕，目光却落到赫连若朝身后。
    赫连若朝会意，转身招招手，道：“小墨，来见过烨王殿下。”
    原来这就是皇兄为之装病罢朝，不顾大臣反对终于纳入宫中做了男妃的少年，赫连无夜不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墨谦拱手施礼，他也连忙回礼，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才唤了一声“付公子”，总不能像对皇后那样叫他“皇嫂”吧。
    “王爷只管叫我墨谦好了。”少年举止落落大方，一副沙哑的嗓音听来很是特别。
    对于皇上娶这少年为妃，赫连无夜心里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若皇上真的对这少年有心，那么也许会渐渐放下对未央的执着，忧的是如果皇上放不下，那么有了这少年入宫的先例，将来会不会也不管不顾，强令未央入宫？那可就麻烦大了！
    “墨谦，你先回去吧。”赫连若朝道。
    少年微微颔首，先自离开了。
    “三弟，什么事？”赫连若朝转头看向无夜。
    赫连无夜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洛夫人回京这件事告诉皇上，让大家都有个心里准备，所以才特地跑来宫中。
    “皇上，臣弟在江城的时候，无意中从一名微雨楼帮众口中得知，洛夫人回京了，说是回来探望女儿，估计现下应该还在京城，所以……”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匆匆跑过来，扑在赫连若朝面前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皇上……皇上不好了……”
    “呸，这是什么话，你这猴崽子别混说，有话讲清楚了！”小福子大声啐道。
    小太监努力平了喘，道：“皇上，太后和太妃娘娘都受了伤，太皇命奴才赶紧来请皇上过去祺芸宫呢！”
    一听说母亲受伤，赫连若朝和无夜一齐脸色大变，忙问“怎么回事？太后和太妃在宫中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回皇上，听说……听说来了刺客！”
    刺客？！
    赫连若朝和无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他们正说着，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两人迅速赶到了祺芸宫。
    袁太后和燕太妃都还在内室，太后仍昏迷不醒，所幸受伤之初，燕蕊强撑着，以自身内力为太后推宫度气，缓和了伤势。
    随后御医赶了来，细细诊治一番，说两位娘娘都幸无大碍，只是气血浮亏，需要多养些日子。
    待所有外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三人，赫连若朝才皱眉道：“父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洛夫人……”
    赫连启点点头，神情显得十分疲惫，叹了口气，道：“洛夫人这次进宫，向寡人提出了一个要求……”说着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赫连无夜，“她要求寡人下旨，让夜儿……让夜儿娶未凡。”
    “什么？！”赫连无夜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
    洛夫人这次入宫，的确是为了女儿。她要求赫连启下旨，将未凡赐婚给赫连无夜做王妃，并说如果这件事能成，她或许会考虑让微雨楼不再与朝廷为敌。
    可是赫连启说他办不到，他告诉祁茉，无夜并不相信未央已死，誓要等未央回来，还说以无夜的脾气，就算未央不在了他也绝不会娶别人。
    洛夫人不屑，说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赫连启下旨，无夜不敢不遵从。
    赫连启无奈，只好劝祁茉，说无夜心里只有未央一人，他并不喜欢未凡，强让他娶未凡，两个人都不会幸福，就算是为了未凡着想，这件事也不能勉强。
    幸福？洛夫人当即大笑不止，说当初你也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洛长钧，却还是设下骗局让我嫁给了他，怎么就不考虑我的幸福了？这会儿又假惺惺说什么为了未凡的幸福？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着想！你若不答应，就不怕我现在出手杀了你吗？
    那你便杀了我好了，如今朝儿已继承大统，我也没什么可放心不下的事情了。赫连启毫不畏惧。他是真的有些累了，若不是顾着祁茉有可能也对燕蕊下手，他并不在乎她会怎么对自己。
    洛夫人扬手，却又顿住了，说你以为我会让你和姐姐共赴黄泉，到了地下还做夫妻吗？我偏不让你如愿，不如先杀了她……说到这里，正好燕蕊陪着袁太后从外面进来，惊愕之中，洛夫人一掌击到，燕蕊拉着袁太后堪堪躲过，不料洛夫人的第二掌却向袁太后背上拍去，燕蕊急忙去护，却哪里躲得过，到底二人还是都受了伤，而且袁太后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虽然没有被掌打到，但伤得反而更重些。
    洛夫人离去之前，说给些时间让赫连启考虑考虑，她下次再来讨赐婚的旨意。
    看着赫连若朝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赫连启叹道：“皇儿，这次害你母后受了伤，寡人心里也很不安。明日寡人便和太妃回东离宫，寡人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父皇，这样下去，你要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赫连若朝烦躁地吼了一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的赫连无夜道：“父皇，这件事情的关键在未凡身上，不如儿臣明日去一趟翠湖别院，亲自与未凡谈谈，让她明白婚姻之事不可勉强，若由她来劝劝洛夫人，倒还不是不可能。”
    赫连启听了点点头，又问赫连若朝，“皇儿觉得如何？”
    “哼，三弟愿意去就去，不过这件事，朕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洛夫人祁茉一脸阴郁地回到了翠湖别院，无端端打了一个小厮两耳光，罚去院子里跪着，还摔了一只五彩翡翠鸳鸯盏、一个双耳鱼纹琉璃杯，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关上了房门。
    别院里变得安静无比，连走路的声音几乎也听不见，仆役们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祁茉在生自己的气，因为她发现面对那个人，她居然——无法下手！不仅无法亲自动手杀他，就是伤了他也做不到，是因为她还爱着他吗？心里的那份情意在隔了这么多年之后，在明明知道他背叛了她、欺骗了她之后，竟然还固执地存在着？
    可是那个人呢，他不仅当年不顾她的幸福，就连现在她请求他下旨赐给自己女儿幸福他也不肯答应！她何尝不知道赫连无夜心里只有一个洛未央，可是你儿子的幸福是幸福，我女儿的幸福就该被忽视吗？好像自己当年一样？
    想到未凡泪眼婆娑地说即使无夜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开心，祁茉暗暗咬牙，她知道要想迫使赫连无夜娶未凡不是件容易事，不过这件事可以慢慢来，未凡还不满十七岁，不用急。总之，她虽然不忍心伤害那个人，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夫人……夫人……”门外传来彩霞小心翼翼的声音，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禀告，否则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下人们是万万不敢来打扰的。
    “进来吧。”洛夫人冷冷道。
    彩霞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鸽子，“夫人，那边有消息来，好像很急。”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洛夫人接过鸽子。
    从鸽子腿上拆下一只封好的黑漆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祁茉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字条是珠儿写来的，说日前梨花错接了一单生意，派杀手杀死了某山庄庄主，不料那家的少庄主竟然是天龙教的人，对方已放出风来，说要纠集一些死于梨花错之手的命案苦主，请武林同仁主持公道，扬言要讨伐梨花错，踏平梨花宫。
    明着和梨花错作对，自然也是针对微雨楼的，想到天龙教的背景，珠儿多少有些不安，便询问洛夫人何时返回江城，此事又该如何处理？
    原本洛夫人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想着修书一封，告诉珠儿不必担心，那些乌合之众奈何不了微雨楼和梨花错，让她小心防范些日子，自己过些天也就回去了。
    可是提起笔来她又犹豫了，因为想到了刚刚在宫里发生的事，当时她发现自己不忍伤害赫连启，心下恼怒，结果在对燕蕊出手的同时还误伤了袁太后，袁太后是赫连若朝的生母，赫连若朝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借着这件事而对微雨楼发难呢？
    洛夫人给珠儿回信只写了四个字：不日即归！
    第二天她就别了女儿，带着人匆匆赶回江城了。
    
                  第94章 落款
    二月里，乍暖还寒，郊外比之城里更要冷上几分，重山环绕中，仍是一湖碧水，周遭的山林却不似夏日里那般浓荫密布，只在阳光下泛出点点青绿。
    赫连无夜站在粉白的院墙跟前，瞅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长长叹了口气，脑中只闪过“物是人非”四个字，又呆立半晌，才示意同来的高德上去敲门。
    这是自洛未央出事后，赫连无夜第一次到翠湖别院，未凡见了他欣喜若狂，暗想母亲果然神通广大，才刚答应了自己，无夜哥哥就主动上门了。
    两人随意聊了些别来情形，快两年不见，未凡出落得越发妩媚灵秀，也渐渐脱了稚气，举手投足都带了些女儿家的娇柔羞怯，只是她那张与未央有几分相像的面孔，让赫连无夜看了心里有些酸楚。
    问到洛夫人，未凡倒也没有隐瞒，直言母亲前些天是回来看望自己，不过今日一早已走了。
    寒暄过后，赫连无夜便想着如何切入正题。因为曾有过一次拒绝达娜公主的经验，所以他这次面对未凡，倒也不甚紧张，只想着如法炮制，况且他和未凡自小相熟，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自己喜欢未央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凡应该也不会一意孤行。只要未凡想通了，洛夫人那里就好办。
    他哪里知道，未凡和达娜公主怎能相提并论，首先，达娜公主对他是一见钟情，不乏冲动的因素在里面，两人前后在一起不过才几天的时间，未凡则是从情窦初开，一颗少女的心就意属于他，这份情意埋在心里少说也有两年多了；其次达娜公主长于大漠戈壁，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未凡则是大家闺秀，脸皮要薄得多。
    果然，赫连无夜刚刚提到洛夫人进宫请太皇下旨赐婚，未凡就红了脸，低头不语，待到无夜说自己对未凡只有兄妹之情，不管未央在与不在，他今生都绝不会娶别人……未凡听了，头垂得更低，待无夜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闪闪，大声吼着让他“出去”！
    对未凡来说，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就已经很伤心了，母亲的安慰才让她没好过两日，竟又被对方追上门来当面拒绝，这让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所以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也不管赫连无夜还要如何解释，直接让彩霞把那主仆两人赶出了别院，自己则跑回房里痛哭去了。
    一连两日，赫连若朝下朝后直接微服去了龙门赌坊。
    他已经从无夜那里知道了洛夫人回江城的事，而且也从田崇这边听说了天龙教和梨花错之间最近发生的事情。
    洛夫人这次出手伤了袁太后，让赫连若朝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决定说什么也要给梨花错和微雨楼一些颜色看看了，否则他们还真当朝廷怕了呢，而且这样一味忍下去，也只会让洛夫人更加肆无忌惮，对解开他们之间的结并没有丝毫帮助。
    把心里的想法对赫连启说了，赫连启也只好点头应允，但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要伤害洛夫人的性命。
    赫连若朝当然不会轻易伤害洛夫人，况且他也知道，以洛夫人现在的武功，要想伤她性命绝非易事，当下就应了。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如何部署、如何行动的问题，最好以雷霆万钧之势给对方当头一击，怎么也要让对方知道知道厉害，短期内不敢再妄动才行。
    为着能够一击成功，赫连若朝沉住了气，没有匆忙出手。
    一切在表面上看来，都还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江城，洛未央也依旧过着平淡无波的日子。
    上次和无夜失之交臂，他很是懊恼了几日，不过后来也就想开了，既然他现在不能和无夜回京，那么两人还是不见的好，否则只是徒增煎熬罢了。
    这日午后，一个青衣短褂的后生走进颂春茶馆，说要找叶公子。
    “这位小哥有什么事吗？”洛未央问站在自己面前低头不语的青衣后生，问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来找他的，不是写信还能是什么，“可是找叶某为你代笔？”
    青衣后生揪着衣角，点点头，然后又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可是……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公子你……”
    “没关系。”洛未央笑了笑，示意对方坐下，这人憨憨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昔日府里的阿六，让他自然而然生出几分亲切感。
    青衣后生一脸感激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他发现这位叶公子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旦笑起来，那张平凡的面孔就好像有春风拂过，让人只想盯着他看。
    “说吧，都要写些什么。”洛未央铺纸，提笔。
    “嗯，就写……小玉，我在茶园里挺好，虽然累，但东家人很好……每天晚上有肉吃，嗯……江城的海棠都开了，很好看，像你……小玉，昨晚我……我梦到你了……”
    洛未央笔下不停，尽管都是些日常琐事，不一会儿也写满了一页纸，那位青衣后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已然沉浸在自己对心上人的思念中。
    不知不觉地，洛未央也受到了对方的感染，思绪随着手中的笔飘忽而去，想起那年自己和无夜两人在京里互相写信，也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偏两人写的也开心，看的也高兴，乐此不疲……
    青衣后生终于说完了要写的话，洛未央没有抬头，只道：“落款呢？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我姓洛，洛川的洛……”
    洛未央一愣，抬起头看了一眼。
    青衣后生憨笑道：“呵呵，这个姓不甚常见。”
    的确不常见，洛未央写了这么久的信，还是头一次遇见和自己同姓的人，“留一个洛字就可以了么？”他问。
    “可以可以，乡下人名字不雅，我在家行三，娘就叫我三儿，公子只要写上姓就好，小玉她明白的。”
    “好。”洛未央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大大的“洛”字在信尾，最后一笔习惯性地拖出一道线条和几个墨点……写完之后才锁起眉头，眼神黯然，“这位小哥，不如我重新替你写一遍吧，落款这个字……写得不好。”未央呆呆看着那个字。
    “不用不用，”那青衣后生却赶紧伸手把信拿了过来，本就是不花钱求人家写的，哪还敢挑拣，他低头看了看，笑道，“蛮好了，反正小玉也不识字，只要帮她读信的人认得出就行。我还要赶着回茶园呢。”说完深深一揖，“叶公子，洛三谢过了，等过些日子开了工钱，定送过来！”
    见洛三转身要走，洛未央突然喊道，“哎，你那信要送到什么地方啊？地址还没写呢。”他竟忘了提前问他信是送往何地。
    “地址不用写了，我已托了朋友帮忙带过去。”洛三摆摆手，快步出门去了。
    茶馆里依旧人来人往，伙计阿龙在门口高声揽客，迎进送出，屋里的客人或是进来歇脚，或与好友闲聊，和每日并无不同。洛未央却始终安不下心来，自从帮洛三写了信之后，那个大大的“洛”字总是在他眼前晃动，让他觉得不踏实，若不是旁边桌上两位客人的谈话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还会继续在那里神游。
    紧挨着洛未央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两个人，都穿着皂色衣衫，一位三十岁上下，另一位则看上去年近五十。只听那年轻的道：“王大哥，如今我们也戒备了这些日子，你说那天龙教的人真的敢来么？”
    那王大哥道：“曲老弟，你可别小看天龙教，听说他们冯教主也是个人物，这次偏偏惹上了他们，也真是棘手！”
    姓曲的撇了撇嘴，“嘁，依我看如今江湖上，武功能高过夫人的恐怕没有几个，那冯秋也未必是夫人的对手呢。”
    王大哥皱了皱眉道：“夫人这几日频频找胡阁主商议事情，估计也是有所防备。”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洛未央混没在意，脑子里只想着“天龙教”这个名字。天龙教是朝廷的势力，莫非赫连若朝真的要对微雨楼出手了么？说起来也难怪，以微雨楼的所作所为，朝廷能忍到现在已不容易，一旦朝廷真的爆发，母亲她……会不会有危险？
    先是被信的落款弄得心神不宁，接着又听说了天龙教的事，一连几日，洛未央都有些心浮气躁，做什么事都恍恍惚惚的，后来他干脆称病待在阁楼里，几天没有在茶馆里露面。
    日里他站在天台上，望着对面的石拱桥和骑楼下明显多起来的帮众，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莫非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第95章 锁骨
    天龙教迟迟没有动手的迹象，原先叫嚣着要请武林同道主持正义、一起讨伐梨花错的某少庄主也仿佛销声匿迹，没了声音。洛夫人祁茉虽然告诉胡十二暂时还不可撤防，却已经不似开始那般紧张了，她知道，若没有坐在龙椅上那人的首肯，天龙教是万万不会轻举妄动的。
    略松了心，这日，祁茉正在后园子的苗圃里侍弄那一片花草，有丫鬟来报：“夫人，北门上的守卫来回，说有人要见您。”
    北门？也就是微雨楼的后门，一般人来都会走桥头的正门，什么人会跑到后门去呢，祁茉皱眉道：“不见。”
    “夫人，守卫说，他们打发那人走，那人却坚决不肯离去，后来动起手，那人一招就伤了两人，现在他们已把那人围住，所以才来请夫人示下。”
    一招就伤了两人？莫不是天龙教前来挑衅的？祁茉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想了想，吩咐丫鬟，“叫那守卫来，我有话问他。”
    不一会儿，一名黑巾包头，年纪不大的男子走了过来，在祁茉前面单膝跪下，“小的见过夫人。”
    祁茉早已在藤椅上坐了，手里捧了白瓷茶盏，也不抬眼，只道，“可看出伤了你们的是什么人？”
    男子面带惶恐，“恕小人无能，没……没看出来！那人看上去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身手却厉害得紧，手里使一把剑，招式……招式奇特……”
    十八九岁？使一把剑？祁茉蓦地提高了声音，“那人长什么样子？可是……十分俊美？”
    “长得……普普通通而已……”
    嗯，这么说不是他？祁茉绷紧的背又放松下来，挥挥手，刚想说让胡阁主去处理，却听那守卫又加了一句，“那人说……他姓洛。”
    祁茉的手僵在半空，身形微震，话出口已变成了“马上带那人到议事厅等候，某家这就过去！”
    回房换了一件衣服，祁茉赶到议事厅，然后让其他人都退下，自己推门而入。
    淡青色衣衫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大厅正中，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在看到祁茉的那一霎那，他表情无波，身子却明显地抖了一下，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半个声音。
    看到那张陌生而平凡的脸，洛夫人虽有准备，也是一愣，不过在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半晌之后，她展颜一笑，“世子别来无恙乎？”
    “母亲。”洛未央还是出口唤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盯着来人。白衣胜雪，丽色无双，母亲依旧是那般美艳动人，她的容貌这么多年来似乎从不曾改变过，而她看向自己时眼中那股厌恶与憎恨的神情也一直未变……哦，如果说有所变化，那只能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加掩饰。
    “世子戴着这劳什子的面具做什么，莫非也是不喜欢这张脸么？还是怕我见了你再动杀机？只可惜，即使你挡住那张脸也改变不了什么，看到你我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一切！”洛夫人清冷优雅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
    早知道会是这样，可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洛夫人径直走到当中的花梨圈椅上坐了，冷冷看着面前的少年，“如果我猜得没错，两年前世子并非吃了我的解药而得了性命，却不知出手救人的是哪位高人？难道又是衡王妃？”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有这个本事了，这个丫头还真是碍事！
    洛未央还是不答，只是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世子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会是为了略表孝心，来探望一下我这个做娘的吧？”洛夫人有些不耐烦了。
    “母亲，”洛未央又唤了一声，不再迟疑，将手中的剑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跪了下去，“未央来，是想求您罢手！不要再和……朝廷斗下去了。这一年多微雨楼虽然占尽上风，但也并非全无伤亡，母亲为了一己私怨让那么多人一齐站到朝廷的对立面，将来如何收场，您就不曾考虑过么？如今听说微雨楼和天龙教结怨，一旦双方动手，恐怕会有更多死伤，就便是潭楼主还在，也未必同意您的做法。母亲，二十年了，未央求您……放下心中的怨恨，一切……重头！”
    洛夫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上门来对她说这样一番话，片刻沉默后，她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想不到世子还真是悲天悯人，菩萨心肠啊！口口声声替微雨楼着想？若是别人，恐怕还真让你蒙了去！只可惜我是你娘啊，你心里的那点儿想法我还不明白么，我和赫连启之间的怨结一日不解，世子便一日不能和烨王团聚，这相思的滋味不好受啊！嗯，听说烨王知道你失踪后并没有死，是你给他递了消息吧？然后他便让你来微雨楼做说客，我猜得可对？”
    洛未央被她说得涨红了脸，闷声回道：“并无此事。”
    “并无此事？哼！”洛夫人走过来在未央面前站下，伸手用力钳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弥补！想要重头，早已是不可能了！”
    “母亲，”洛未央忍着痛，艰难地开口，“是不是只要未央死了，母亲才能忘记过往的一切，重新开始？如果是这样，未央甘愿一死！”
    这张脸上显出的毅然决然的表情，和当年的洛长钧如出一辙呢！当年梨花宴后，她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洛长钧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她若肯原谅，他会娶她，一辈子对她好，她若不原谅，他甘愿一死……
    面前这个人有着和她如此相像的面孔，气质却越来越像洛长钧，正是这样的结合才让这张脸更加的俊美脱俗，也让她看了越发厌恶！
    洛夫人稍稍松了手，美艳的脸上有戾气一闪而过，“世子既这么说，我倒可以考虑呢，不过我暂且不想取人性命，世子可愿意留下来以示诚意？”
    “好。”洛未央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母亲是不会让他好过的，但只要能让她好过，能解开这个结，她要他怎么样他都不会拒绝。
    看了一眼洛未央身前放着的长剑，洛夫人冷笑了一声，“两年不见，听说世子武功大进，不出一招就伤了我楼里两个人，留你在身边，我还真得小心为妙呢。”
    不待洛未央答话，洛夫人已扬声冲外面喊道，“唤胡阁主进来。”
    胡十二很快就来了，“夫人，您找我？”虽然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不过他选择视而不见。
    洛夫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两尺来长的金属链，哗啦一声丢到胡十二跟前，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胡阁主，替某家用这根链子穿了他两侧琵琶骨，然后在花园里收拾一间屋子给他住，记住，他的房间不许任何人靠近，某家会亲自照顾他的！”最后的“照顾”两字，竟听得胡十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洛夫人交待完毕，径自走出了大厅，屋子里只剩下洛未央和胡十二。
    胡十二拾起地上的链子，再看看一旁的少年，暗想不知这人怎的得罪了夫人，奇怪的是他明明听到夫人要制住他的武功，竟也不反抗，连出声讨饶都不曾，就这么默默跪在一旁，难道竟是个哑巴？
    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打消了，因为胡十二已听见了少年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你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
    胡十二怔了一下，然后才道了声“得罪”，走到那少年面前，一见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不仅仅是因为少年容貌的异常俊美，还因为和某人的相像。
    无视胡十二诧异的目光，洛未央自己动手将上衣褪到肩下，匀称的肩膀下两条锁骨清晰可见，他一脸的云淡风轻，“都说了我不会反抗，还不动手？”
    胡十二用绳子将少年绑在厅内的柱子上，说这样才能保证他不会乱动，否则更容易受伤。
    洛未央轻轻一笑，闭起了眼睛。
    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尖刃抵在了左肩，随着强烈的锐痛传来，利刃已刺入皮肉中，温热的液体瞬间奔涌而出，骨肉中那凉凉的东西则一点点向里推进……很快，那冰凉楔入骨缝，洛未央甚至仿佛听见了铁器和骨头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煞白的脸上已是大汗淋漓。
    利刃穿肩而过，但，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耳边传来金属链哗啦啦的轻响，胡十二的手指在他的伤口中摸索着，然后小声说了句“忍着点”，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一个不同于薄刃的金属物品被硬行埋入他的血肉中，伤口被生生撕裂开来，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血丝顺着口角滑下，忽然，就好像有一股大力猛地掼上他的左肩，让他整个人都被拽得向后仰靠在柱子上！
    胡十二猛然发力，将链子从少年左肩琵琶骨后拉过，鲜血如小溪一般从伤口淌出，染红了挂在脖子上的淡青色玉璧。
    身体被钝器生生穿透的痛楚让洛未央终于忍不住嘶喊出声，声音却在飘上半空之后戛然而止，高高昂起的头蓦地垂下，人已失去了意识。
    昏过去了……也好，揪着衣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胡十二没有停，一手握住薄刃，又抵上了少年的右肩……
    浓浓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第96章 形迹
    方小玉是京城福满堂酒楼的帮厨，说是帮厨，其实就是打杂，后厨的洗洗涮涮、杀鸡宰鹅、帮大厨跑腿去买个葱姜蒜什么的，都是她份内的事。
    方小玉这几天很高兴，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即使被大厨呵斥两句她也不恼，高兴的原因嘛，就是她收到了心上人托人捎来的信。这封信她已经找隔壁客栈的老板娘帮忙读过好几遍了，内容几乎都能背得出，却还是听不够，害的老板娘现在看到她过去都躲着。不过就算看不懂也没关系，这封信方小玉现在一直随身带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只要看到上面的字她就心满意足了，就好像她的小洛哥哥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样。
    “小玉，这是鞍前街宋大人府上订的几道菜，外面现在人手不够，你去给送一趟。”掌柜的将一个装好的食盒提到后厨，交代给方小玉。
    小玉痛快地应了，提着食盒出了门。
    从宋大人府上出来，方小玉溜溜达达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又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笑呵呵地看。正看着，忽然鼻端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诱得人胃口大开，抬头才发现，原来路边是陈记蜜饯果子铺。听说这家铺子卖的乌梅好吃又不贵，小玉决定给怀孕的嫂子买上一些，正好顺路送回家去，她把手中的信塞回怀里，哼着歌走进了果子铺。
    买了乌梅，兴冲冲地从铺子里出来，却被个醉汉撞得身子一歪，手里捧的乌梅都差点掉了，她咕哝了一声，也不想理会，便侧身要走，不料被人一把拽住了衣袖。
    “你这丫头，撞了人就想跑？还不快给大爷我赔礼！”醉汉反而倒打一耙，待看到眼前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又嘿嘿邪笑了两声，涎着脸道：“小妞，要不你给大爷香一口，大爷就饶过你，怎么样？”说着便凑了上来。
    “呸，你这死淫贼，滚开！”方小玉破口大骂，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小姐，整天在酒楼后厨男人堆里混，她什么阵仗没见过。眼看那醉汉喷着酒气的臭嘴快要挨到自己脸上了，袖子还被他揪着不放，小玉一着急，抡起手臂狠狠打了对方一个耳光！
    “好你个死丫头，敢打大爷我！看我怎么收拾你！”醉汉这下恼羞成怒，和小玉当街撕扯起来，饶是他醉得东倒西歪，毕竟是个大男人，眼看方小玉就要吃亏。
    这时旁边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一个男人也从陈记果子铺里出来，见到这一幕，立刻上来制止。那男人显见是会些拳脚的，几下子就制服了那个醉汉，还让他给小玉赔了不是才放他走。
    闹了一场，方小玉也不敢再耽搁了，谢了那男人，拎着空食盒匆匆往酒楼赶。
    “哎，姑娘，你的东西掉了。”男人看见地上好像有一封信，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赶了两步俯身拾起，抬头招呼时，却见对方已走得远了，再一低头，手中被风吹开的信纸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字迹映入眼帘，让那男人当场呆住了。
    “王爷！王爷！”
    高德一进院门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大呼小叫起来，都快要当爹的人，做事还没个沉稳，赫连无夜摇着头从房里出来，老远就看到高德大步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行了行了，别喊了，什么事急成这样？”
    “王爷，”高德在赫连无夜面前停下，呼哧带喘地把手里的那张纸递过来，“快看……看看……”
    低下头只扫了一眼，赫连无夜的脸色就变了，一把夺过来仔细看，越看手越抖，尤其是信纸末尾那个拖出长长的墨迹和几个墨点的大大的“洛”字，更是让他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半响，才颤声问，“这个……打哪儿来的？！”
    高德喘着，把自己如何去给小凤买乌梅，如何在店铺外见到有人欺负一个女子，然后他出手相帮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道：“这信肯定是那姑娘掉的，小人……小人当初没少帮着爷送信拿信，洛……洛小侯爷这个落款早看得熟了，所以……”
    赫连无夜抖了抖手上的信，声音急促，“那姑娘名字叫小玉，既然你说她手里拎了个食盒，想必是哪家酒楼的人，今儿个晚了，去找个姑娘家不方便，明天一大早，你带两个人去那街巷附近挨家挨户找，务必要找到那姑娘！”
    这一晚上，无夜把那封信足足看了十好几遍，又找出以前未央写给他的信比较再三，认定了就是未央的笔迹！寻了快两年也没一丁点消息，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他激动得整晚都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结果发现高德也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了。他又细细嘱咐了一遍，才让高德带着人去了。
    临近正午，高德终于打发了人回来告诉无夜，说叫“小玉”的姑娘找到了，在福满堂。
    赫连无夜立刻赶了过去。
    听说烨王殿下驾到，福满堂的老板早亲自带人收拾出一个雅间，毕恭毕敬地将赫连无夜迎了进来，就连对待方小玉都多了几分客气。
    方小玉手里攥着那封失而复得的宝贝信，正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的谢高德。听说王爷有话要问她，倒也不怵，大大方方地来到无夜面前福了一礼。
    “姑娘，这封信是什么人写给你的？”赫连无夜开门见山。
    “是奴家的未婚夫婿。”方小玉见坐在那里的英俊王爷上来就问这封信，还一脸的紧张严肃，心里也有点儿慌，暗想别是她的小洛哥哥在江城犯了什么事？
    “哦，他叫什么名字？这封信可是他自己写的？还有，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方小玉缓了缓神，才顺序答道：“奴家夫婿姓洛，名字就叫洛三，他不识字，这信应该是找代笔先生写的，嗯，他现在在江城一个茶园里做工。”
    “在江城？”赫连无夜眯起了眼睛，难道说未央去了江城？这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皇上一直派人暗中查找未央的下落，全国各地都找遍了，京都附近更是几乎要翻个底朝天，只有江城，虽然也派人找了，却没那么仔细。他和皇上两人心里有着同样的想法，都觉得江城是微雨楼腹地，未央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又怎么会跑到洛夫人眼皮底下去晃悠？
    “姑娘，你把洛三在江城的住址告诉本王，还有，他在哪家茶园做工？”
    “王……王爷，”方小玉更慌了，“洛三他做了坏事吗？王爷要去……抓他？”
    “呵呵，”赫连无夜笑了，放松语气道：“不是，姑娘你别担心，是本王有些事情想找他问问清楚。”
    小玉这才放下心来，把洛三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回到王府，赫连无夜恨不得马上就动身再去江城，但他现在不是赋闲在家的人，动一动都要跟皇上请示，而且未央这件事，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皇上？从私心上讲，无夜不想让赫连若朝知道，自从皇上封了男妃，他很怕将来皇上也会如此对未央，但若是真找到了，一个大活人瞒也是瞒不住的。
    思来想去，赫连无夜决定还是跟皇上明说，如今只是有一线线索，能不能找到还一定，再说未央毕竟是洛将军的儿子，皇上恐怕也不会做得太过。这么想着，赫连无夜换了衣服入宫。
    听说洛未央有可能在江城，赫连若朝果然也是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就凭一封信，三弟能确定吗？”
    “皇上，这个洛字绝对出自未央之笔，臣弟不会认错，当初我和他二人通信……呃……”无夜住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赫连若朝冷哼一声，他眼中不由晃过一抹怨色，“当初三弟哄人还真是好手段！”顿了顿，才道，“好吧，朕就准你去江城。”
    烨王离开之后，赫连若朝也换了便服出了宫，直奔龙门赌坊，走到半路，他对小福子道：“去把冯先生请来，就说朕在赌坊等他。”
    这一晚，赫连若朝竟没有回宫。
    第二天一早，福公公又对文武百官传下口谕，皇上龙体欠安，免了早朝。
    后宫里，赫连若朝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大摇大摆地进了景澜宫。
    连着几天不见皇上上朝，下面大臣们有的沉不住气了，纷纷打探情况，于是听说皇上这几天都在景澜宫和墨公子在一起，几乎足不出户。这下子，以周允为首的老臣无不摇头长叹。但是也有聪明的人发现，不仅皇上这几日没露面，烨王也不见了踪影，莫非在策划什么事情吗？
    赫连若朝此时已经在去江城的路上了，烨王动身的第二天，他就和冯秋一起也离开了京城，后宫里不过是他找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矮的太监穿了黄袍子做戏，偶尔在景澜宫露个背影给人看。
    
                  第97章 失手
    微雨楼设在京城的暗哨传回消息，说皇上最近将一名男宠纳入后宫，不仅封了妃，还不惜为了他和众朝臣闹翻，如今皇上又一连几日装病不上早朝，整日里和这位男妃在后宫厮混。
    听完手下人的汇报，洛夫人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她还以为上次入宫闹了一场，朝廷怎么也会有所表示呢，看来黄口小儿，果然不足多虑，而且有赫连启在，谅赫连若朝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夫人，梨花错又有生意了，我们接是不接？”一旁的珠儿道。
    洛夫人细葱似的嫩白手指抚弄着左腕上的珠串，慢条斯理道，“接，为什么不接？有银子当然要赚。”
    “不过这单生意听上去有些棘手，名单上列出的人竟有六个之多，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要一次得手，恐怕梨花宫的好手得悉数出动才行。”
    “嗯，那就把价码再翻一倍，对方若应允，就接下来，我们停了这些日子，已损失了不少了，正好一次捞回来。”清雅的声音从娇美的红唇中吐出，说的却是杀人的买卖，“做之前计划周密些。”
    “这个倒不愁，对方似乎熟知这六人的底细，已透露说他们明日在望江楼一聚，让我们借机下手，我已派人去打探过了，确有此事。”
    “那还犹豫什么，我这边还可以从楼里调配几人去帮你。”
    “珠儿知道了。”
    事实证明，轻敌永远是失败的第一原由，关键时刻低估了对手，就会把自己逼入死路，到时候就算死的不是自己，付出的代价往往也是惨重的。
    梨花错这次终于落入了天龙教设下的圈套中，派出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要命的是，珠儿也被对方捉了去。这一来梨花错元气大伤，短时期内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
    望江楼一役，除了珠儿，还有两名微雨楼的人也被天龙教生擒，一个叫李准，一个叫吴世铎，都非泛泛之辈。不过在第二天凌晨时分，李准就被人悄悄送了回来，丢在桥头。守卫发现后连忙架了他回去，并报告了夫人。
    洛夫人明白，李准是天龙教派回来传信的。
    扫了一眼跪趴在地上的人，就知道他已经被废了武功，心里的怒火又涨了三分，她强压制住，问道：“如何？对方可有什么话要说？”
    “夫人，天龙教冯教主说今晚酉时在牡丹画舫等候夫人，有事相商。”李准惶然道。
    “冯秋就那么肯定某家会去？”
    “他说，看在珠儿姑娘和吴亭主的面上，夫人肯定会去的。”
    呸！这个老东西！洛夫人心里暗骂，冯秋必然是知道珠儿和她的关系，还有吴世铎，不仅是微雨楼的亭主之一，还是胡十二的妹夫，所以他算定自己不会不顾这两人的生死。
    “好，你先下去好生歇着吧。”洛夫人摆摆手。
    李准却没起身，“夫人……”
    “还有何事？”
    “夫人，那冯秋还说，晚上夫人前去，身边只能带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否则……”
    “知道了！”
    回到独住的小院，洛夫人让下人都退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斋的窗前，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她知道冯秋要找她谈什么，无非是让她答应不再给朝廷制造麻烦，为此他恐怕会拿珠儿和吴世铎的性命来要挟她。
    说实话，折腾了这两年，祁茉也确实觉得有些累，赫连启已经退位做了太皇，微雨楼在江湖上闹事更头疼的恐怕是赫连若朝，对躲在东离宫的赫连启影响不大，借着这个台阶，她是不是该考虑收手？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她受到的背叛与欺骗怎能就这么算了？！那两个人躲在东离宫卿卿我我，恩爱甜蜜，凭什么她就只能人在江湖打打杀杀，连唯一的女儿都不能守在身边！
    祁茉并不愿意去想，她抛开女儿踏入江湖并没有人去逼她，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死死把住心头的怨恨不肯放下，她只是一味觉得，这怨恨和痛苦一定要有人“分享”才行。
    余光里，只觉窗外人影晃动，抬眼看去，却是洛未央。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随风荡起，让他的人看起来也好像要随风而去一般。此时他正在苗圃里给花剪枝，自从他来了之后，她就把这部分事情都交给他去做了。
    那柄硕大的花剪是熟铁铸就，拿在手上很是沉重，之前的洛未央自然不在话下，而现在……他的手甚至无法将铁剪举过肩膀，随着动作的幅度，脸上还偶尔掠过痛楚的表情，大概是牵动了肩上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口，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脖子后面一截银色的链子闪闪发光。
    即便如此，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十分优雅，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让他的美添了一丝病态，眉宇间却有着和柔弱的身躯不相符的隐忍和坚毅，综合在一起，便成为别样的魅惑。
    不期然地，洛夫人想到了烨王，这样一个人，也难怪烨王念念不忘，说什么此生决不娶妃！未凡的一片痴心，看来也是付诸流水，为什么她们母女总是遇人不淑呢！祁茉的手掌在暗中攥紧，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好罢，就算未凡得不到，旁人也休想得到，如今她手里捏着的可是烨王最大的软肋！赫连启，就算我一时奈何不了你，但我可以毁了你儿子的幸福，作为你不肯答应未凡婚事的小小教训。
    想到此，祁茉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说来也怪，每次想到什么对付赫连皇族的招数和方法之后，她都会变得愉悦，报复，果然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把思绪拉回到今晚的会面，祁茉想了想还是有点儿担心，倒不是担心自己，就算她一个人去，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她担心的还是珠儿和吴世铎。虽然对方放出话来，意思是只要她肯作出让步，就不会伤害珠儿和吴世铎的性命。不过经此一战，她发现赫连若朝的确比想象中要狡猾得多，现在对方只说不会杀了他们，可没也没答应放人，要是万一将人解回京城关入天牢，那和杀了有什么区别？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让对方放人，只可惜，自己手里没有人质可以交换……
    “夫人。”门外传来淡淡的声音。
    “进来。”
    洛未央走进屋里，反手将房门重新关上，然后来到洛夫人跟前跪下——这是她要求的，他每次见她都要跪着说话，而且要和别人一样称她为“夫人”。
    “夫人，您吩咐的事未央做完了。”洛未央把沉重的鉄剪放在一旁。
    洛夫人起身走到近前，绕过洛未央在他身后站下，柔美的手指拈起垂在他颈后的链子，感觉到跪着的人虽一动不动，脊背却绷紧了，她微微一笑，道：“世子在我这里过得可还习惯么？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妨直言。”
    “未央过得很好。”
    “哦，是么？”洛夫人笑得越发灿烂，手上忽然用力扯动那条链子。
    洛未央痛得哼了一声，身子被她扯得一歪，差点儿倒在地上，他立刻用手撑住，保持身体平衡。他知道，若是他真的倒下，她会再用力扯着链子把他拽起来，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开，衣服上洇开一朵红色的花。
    洛夫人松了链子，幽幽叹了口气，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世子想必已听说了，天龙教的人找上门来，梨花错因为轻敌而吃了大亏，如今冯秋约了我今晚赴宴，世子可愿陪同前往？”
    “未央遵命。”
    在洛未央进来之后，一个念头就在洛夫人的脑海中渐渐成形，她决定用洛未央来换回珠儿和吴世铎。赫连若朝既然好男色，对未央肯定垂涎已久，自己用未央做交换筹码，何愁他不放珠儿，而且这样做，对烨王也是一个沉重打击，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是别人的禁脔，那人还是皇上、他的亲哥哥，这种滋味绝对不好受，万一，那兄弟俩因洛未央而起了争执，势必又有另一番好戏可瞧了！
    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洛夫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日酉时刚过，一顶四人小轿出现在七星湖码头上，轿夫落了轿，一直跟在旁边的少年走上来打起轿帘，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子里伸出，搭在那少年胳膊上，然后，女子曼妙的身姿慢慢探了出来，只见乌云高绾，一根凤首白玉簪横插在发髻中，凤的嘴里衔了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鬓边斜斜挑出的翠金发钗上悬着珠玉璎珞，随身形微微荡起，上身着一件月白底色金丝暗纹广袖罗袍，下面是湖水绿撒花长裙，虽然脸上蒙着面纱，但只这出轿瞬间的丰采，已让湖边袅娜的杨柳和艳丽的桃花一概落了下风。
    装修奢华的牡丹画舫此时正停在码头上，这边的女子才下了轿，那边，一位身形魁梧、满面红光的老者已匆匆步出画舫，迎了上来，人还未到话声先至，“呵呵，夫人丰采依旧，令冯某目不敢视啊！夫人请！”
    “冯教主请。”洛夫人还了一礼，右手仍搭在那少年的胳膊上，随着冯秋款款向画舫行去。她身旁的少年自然是洛未央，只不过出门前按照洛夫人的吩咐，他又戴上了那个面具。
    到了船上，分宾主落座，冯秋吩咐了一声“开船”，画舫徐徐起动，向湖中心慢慢划去。
    牡丹画舫虽不是七星湖上最大的一艘，装潢却最为华丽，外间三面通透，左右半截花窗皆精雕细琢，悬着粉紫双色纱幔，通顶绘有描金五彩游园图，此外桌椅摆设也无不精巧细致；往下另有一间内室，不过两扇乌木雕花的槅门紧闭着，看不到内里。
    小童奉上茶来，立刻，便有袅袅茶香荡漾在空气里，从味道上分辨，应是极好的明前绿萝春。侧目湖中，但见斜阳下碧波荡漾，金光粼粼，水中几尾锦鲤游得正欢，远眺长堤，嫩柳依依，在风中轻斜，一排紫玉兰在枝头绽开，淡淡花香随风而至。
    一片湖光山色里，品香茗赏美景，倒也悠然雅致，只可惜这画舫上的人都不是来赏景的。
    
                  第98章 棋子
    放下手中的茶盏，洛夫人看着对面的冯秋，明眸低回，丹唇微启，“冯教主着人唤妾身前来，自不是为了品茶观景，有何见教不妨直言？”她已去了蒙面的轻纱，恰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轻颦浅笑意含春，看得冯秋也有片刻恍惚。
    见问，冯秋打了个哈哈，道：“夫人冰雪聪明，老夫要说的话，恐怕早已在夫人意料之中了吧。”
    洛夫人哼了一声，道：“妾身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从不绕弯子，今次梨花错在天龙教手上栽了跟头，确是我们轻敌大意之故，怨不得人。如今冯教主擒了珠儿和吴亭主，自然是想迫我微雨楼答应遵从道上规矩，不再与朝廷为敌，若猜的不错，妾身这便应了，只是冯教主答应放过他二人，当也不会食言吧？”
    冯秋没想到洛夫人如此干脆地点明了自己的用意，不过更让他意外的则是她竟肯轻易许下承诺，丝毫没有讨价还价。虽然他并不清楚洛夫人与皇室之间的恩怨，但从皇上的口吻来判断，应该是纠葛颇深，而且洛夫人一向不肯屈服于人。所以对于此行的目的，冯秋本来只抱了八成的希望，他虽了解到手中的人质对洛夫人而言有着一定分量，但能否用着二人迫得对方答应条件，也没有十分把握。洛夫人这一番话说出口，让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怎么？冯教主难道还有什么质疑不成？”洛夫人美目中含着一丝不屑，艳丽的容颜下竟隐含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冯秋已然恢复了常态，他抬手向洛夫人拱了拱，笑道：“夫人有此度量，老夫佩服，从此后微雨楼能与朝廷握手言欢，老夫更是感激不尽……”
    “呵呵，妾身只说不与之作对，言欢可万万谈不上！而且，这也是有条件的。”洛夫人出言打断了冯秋的话。
    冯秋倒丝毫不介意，仍是面带笑容，“夫人的条件方才不是已经说了，老夫应允就是，珠儿姑娘和吴亭主绝不会有事！”
    “那便请冯教主下令放了他二人，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
    “冯教主不必再打马虎眼，朝廷的手段妾身早就领教过了，不外乎蒙骗二字！”洛夫人柳眉微扬，清雅的声音带着恨意从口中冲出，“不会有事？让他们在天龙教总舵的地牢里度过下半辈子倒也的确‘不会有事’，朝廷还真是仁慈得紧！”
    “夫人……”
    洛未央站在洛夫人身旁，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举动，但是心情却极不平静，得知天龙教此番抓住机会迫微雨楼和解，他喜忧参半，本来双方和解一直是他所乐见的，但如此一来，他又怕母亲受人胁迫心中怨气更重，会不会又找其他途径发泄，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希望双方能成功和解。
    前面一直谈得好好的，母亲上来就痛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让洛未央心里一阵欣喜，可是没想到谈了几句又陷入僵局。若不是来之前母亲嘱咐他不得开口，他恨不得也出言恳请冯秋放了那两人，既都开出了条件，就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还要有所保留。
    只听一旁的洛夫人轻声笑了起来，“哈哈，看来妾身的要求果然令冯教主为难了，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恐怕冯教主也做不了主，既如此，不如请了真佛出来让妾身拜上一拜，这槅门后的大人物，妾身可有幸得见么？咱可是连见面礼都备下了。”
    洛未央正为母亲的话而困惑，不知道她所指的“大人物”是谁，这船上除了他们三人和两个奉茶的小童，难道还另有人在么？他哪里知道，洛夫人从入座伊始，就已觉察到内室中还有一人在，虽然那人尽可能的隐住气息，但以她的修为又怎能瞒得过，起初她以为或许是珠儿，后来又觉得不太像，略一琢磨，便觉得最有可能的人是当今圣上赫连若朝。
    洛夫人话音才落，槅门内一个慵懒的声音已然响起，“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门开了，赫连若朝一身淡黄色缂丝圆领便袍，头上戴着束发金冠，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背负双手缓步而出。
    这是洛未央自离开京城后第一次见到“熟人”，不由得有些紧张，好在他马上想到自己脸上还有一层面具，对方不可能认出他来，这才悄悄放松了些。
    对冯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赫连若朝也在桌旁坐了，童儿上了茶，他端起来呷了一口，微微点头，“嗯，果然是江城的名茶，醇而不酽，口齿留香。”放下杯子，他含笑看着洛夫人，“对了，夫人刚才所说‘见面礼’，不知为何物？”
    “见面礼么，就是他啊！”洛夫人已起身转到洛未央身后，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笼在袖中，已飞快地点了他几处穴道！
    洛未央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他陪同前来了，原来，他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赫连若朝和冯秋同时看向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瘦弱少年。
    在上船之前，冯秋已暗自审度了一番此人，发现他脚步虚浮，气息不稳，不仅没有武功，而且好像身上还带了伤，便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其实早在京城的时候，冯秋也曾见过洛未央几面，只不过时间长了，未央又失了武功、戴了面具，让他完全没有认出来。此时听罗夫人说这少年是她送来的“见面礼”，不禁又带了几分诧异地盯住了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哈哈哈，夫人真会开玩笑！”赫连若朝扬声大笑起来，目光在那少年脸上一掠而过，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杯子，“不错，贺某好此道已是天下人皆知，但这样的货色也拿来送礼，夫人是消遣贺某来的？”
    “这样的货色若是入不得贺公子的眼，恐怕天下就再无人能够了。”洛夫人说着，水葱似的细白手指已伸到少年颌下，缓缓揭起一张极薄的面具。
    听到冯秋抽气的声音，赫连若朝也再次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望过去，就再不能动！面前站着的绝美少年不是他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洛未央又是谁？！
    良久，赫连若朝才隔着桌子探过身来，伸手抚上洛未央的脸庞，好像在确认一下这是否也是一张面具，口中喃喃低语，“未央？未央……真的是……你吗？”
    眼前之人仍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眉头微微颤抖，眼神显得空洞无物，似是看向一旁的湖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失了血色的苍白双唇紧紧抿着，似乎若非如此，心中的隐忍就要喷薄而出。
    赫连若朝突然立起身，瞪着洛夫人大声吼道：“未央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样了？！他若有什么……朕必定……”
    “公子且稍安勿躁！”洛夫人反手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挡在两人中间，对方若是再有异动，上身的几处要穴已拿捏在她攻袭范围之内，口中不紧不慢地说道：“未央他不过是被点了穴而已。”
    “可是他的武功……为什么……”
    洛夫人对此问嗤之以鼻，“公子以为，未央他若有武功在身，会心甘情愿做你的禁脔吗？还是公子觉得自身的功夫能够制得住他？”这话说得赫连若朝一阵尴尬，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洛未央的对手，这两年忙于朝中政务，习武的时间更少了。
    一旁的冯秋喝了声“不得无礼”。
    赫连若朝摆了摆手，“无妨，夫人说的有理。夫人这份大礼朕收下了，刚才夫人所说的条件朕也全都答应，待会儿下了船，冯教主便会带夫人去接珠儿姑娘和吴亭主，至于朝廷对微雨楼……相信梨花错以后也不会再派出杀手入宫行刺，只要夫人愿意以和为贵，我们双方自然是互不相犯，如何？”在这个人从他面前消失了快两年、他遍寻未果之后，现在忽如从天而降，他怎能不牢牢抓住？从今后他要他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再也不会放手！
    “好，公子果然痛快。”
    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洛未央早已无心去听，刚刚母亲亲口所说的“禁脔”两个字就像是一柄利刃，深深刺入他心里，那种痛比起之前的穿骨之痛还要更甚！身上的痛他从来不怕，血流得再多总有止住的时候，伤口再深也总有愈合的时候，可是心上的痛却不然，那是看不见的伤口，无从忍也无从躲，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在不经意间扯动，便会鲜血淋漓，如今他心上这样的伤口已有很多，却不知还要再添多少，才够？
    赫连若朝的目光几乎一直没有离开洛未央，他那黯然无光的眸子和灰败的神情都让他忍不住一阵阵心疼，只想赶快料理完眼前的事，好好问询一番。
    “不过……”
    “夫人还有什么条件，也尽管开出。”
    闻言，洛夫人唇边漾起笑意，未央果然是一颗很好用的棋子呢，让对方一见之下就什么都松了口，这个大好机会若不好好利用可就太亏了，脑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清雅的声音缓缓又道：“不过妾身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相信这个条件对公子来说更是举手之劳，而且也是公子所乐见的。”
    “讲。”
    洛夫人敛容，忽然双膝跪倒，口称：“臣妾恳请皇上下旨，将臣妾之小女洛未凡赐予烨王为妃。”此时，她是以朝臣洛长钧妻室的身份在提出请求，而并非微雨楼主。
    赫连若朝不禁一愣，他并不知道原来洛未凡也喜欢烨王，不过正如洛夫人所说，这个要求对他来说有益无害。此番将未央带回宫中，他自然打算先瞒着烨王，如果烨王娶了妃，而且还是未央的妹妹，那么未央也就会死了心留在宫中吧。
    “朕答应了，回京之后便下旨。”
    “如此臣妾谢过皇上！”
    
                  第99章 寻访
    赫连无夜是三月十八一早离开的京城，身边仍只带了高德一人，路上几乎日夜兼程，高德倒也理解主子急迫的心情，再怎么辛苦也忍了。就这样，原本五天的路程，他们在第四天中午就赶到了。
    这次他们仍住在了桃畔居，顺便向店伙计打听了一下方小玉所说的崇喜茶园，然后匆匆吃了饭便赶了过去。
    谁料到了那里却扑了个空，崇喜茶园里虽然确实有个叫洛三的人，不过管事的带了他们一众人上山收茶去了，这里只留下个看门的。
    “公子若是寻洛三，过两天再来吧。”那看门人说完就要关门。
    赫连无夜忙用手挡住，“劳驾，请问后天他们能回来么？”
    “兴许能。”看门人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有别的办法，无夜和高德只能返回客栈，等。
    这两日对赫连无夜来说可算得上度日如年，闲来无事，他便拉着高德在大街上乱逛，眼睛在人群中不停地搜寻着，以期能幸运地看到某张让人惊艳的面孔，结果当然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江城地方虽比京都小，往来人口却不少，要想在大街上找人，堪比海底捞针。
    好容易熬到第三日，吃过午饭，无夜带着高德又去了崇喜茶园。
    万幸，洛三回来了。
    跟茶园的管事打了声招呼，再塞了两个银锭子，赫连无夜把洛三带到了附近的小茶馆里，南方人喜欢喝茶胜过喝酒，所以大小茶馆比比皆是，反而比酒馆更多。
    “这位公子找洛三有何事？”洛三打量着说有事情要问自己的陌生人，对方衣饰华贵，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让他不免有些惶惶然，暗自揣摩自己是不是无意中惹下了事端，好在这位贵公子看上去倒也和蔼可亲，只是神色中透着一股焦虑。
    “洛小哥，本……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上月你托人送往京城写给小玉姑娘的那封信是何人代笔，可还记得吗？”
    “公子你问那封信啊，是我托张大哥带到京城的，咦，这事公子怎么会知道？难道公子见到过小玉？小玉她好吗？我……”洛三顺着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听得赫连无夜大皱其眉，几次想打断对方竟然插不上嘴。
    “嗯，那个……公子，你刚才想问什么？”洛三终于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封信是什么人帮你代笔的，你可还记得？”
    “这个……让我想想，”洛三一脸沉思状，赫连无夜焦急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不料过了半晌，洛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不住啊公子，都一个月前的事了，我……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赫连无夜真恨不得自己钻到对方脑子里看看，才一个月啊，怎么就想不起来了？这人记性也太差了吧！他又不好发火，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诱导，“你别急，再好好想想……比如，那人是做什么的，在哪儿帮你写的信，他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一位……嗯，容貌俊秀的公子？”以洛未央那样的人品，足可以令人过目不忘，这人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洛三继续冥思苦想，嘴里念叨着无夜的问题，“做什么的？就是帮人写信的啊；在哪儿写的？在一张桌子上写的啊；长的样子吗……这个，真是想不起来了……”
    如果不是茶馆里正好进来了一位客人，伙计高声招呼着“叶公子，您来啦”，洛三要想起来还真是不容易，幸好伙计的这句话给他提了醒，他猛地一拍桌子，“想起来了！叶！没错，叶！”
    赫连无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着一个陌生人“夜”来“夜”去还真是别扭，站在一旁的高德差点儿就要出声呵斥，王爷的名讳是你这小子混叫的么！
    “他姓叶，叶公子，替我写信的人是叶公子！”洛三及时把话说全了。
    姓叶？
    赫连无夜心里一动，他和皇上不是没想到未央会隐姓埋名，他们查过姓魏的，姓祁的，甚至也查过姓吴、姓贺，偏偏就是没想到他会用“叶”……叶未央？夜……未央……无夜忽觉得一股酸酸的滋味直冲上来，眼前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你是在哪儿找到他的？”因为激动，无夜的声音有些颤。
    “是别人介绍我去的，说这位叶公子人好，写信还能赊账，即使……即使还不起也没关系，他好像也是在一间茶馆里，和这家差不多大小吧，茶馆的名字我就不记得了，因为我不识字嘛……”
    “那茶馆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小巷子里，巷子里没有水，巷子对面有水，还有桥，对了，听说桥那边的楼里住的人都会飞檐走壁，夜里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公子，你说真的有这样的人吗？那该多可怕，我要是住在那附近，晚上肯定睡不着……”
    洛三说的语无伦次，不过赫连无夜还是听懂了，心下已经明白那个茶馆在什么地方了，他站起身来道了声“多谢”，丢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便冲出门去，留下洛三一个人傻愣在那里。
    因才来过不久，道路也算熟悉，无夜一路施展轻功到了城南，也顾不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站在微雨楼对面的那个巷口，他才停住脚步向内望去，如果理解的没错，洛三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了，一个多月之前他还曾在此驻足。
    巷口第一家便是上次他来饮酒的小酒馆，那个圆脸的伙计正好在门口，赫连无夜大步走过去，拱了拱手，“这位小哥，可还记得我么？”
    小顺抬头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哎哟，这不是……这不是……吴公子？记得记得，公子快里面请！”
    “不了，小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有一位姓叶的公子，平时闲来替人写信的，不知你可认识？”
    “你问叶公子？我当然认识！可是他……”小顺皱眉。
    赫连无夜闻言惊喜万状，不待对方说完就一把拉住他胳膊，“你认识他！太好了！他住在哪里你知道么？”
    “公子，你听我说，”小顺被无夜抓得龇牙咧嘴，“叶公子他就住在隔壁颂春茶馆，他平时都在那里替人写信，可是他，哎……”
    无夜已经拔腿向隔壁跑去，根本顾不上小顺后面要说的话。
    不过小顺没说出来的话，颂春茶馆的掌柜张伯替他说了。
    “你说什么？未央他失踪了？！”赫连无夜被这消息震得倒退两步，好似数九隆冬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里到外凉了个透！自从看到了高德拿回来的那张有未央签名的信，他的心就被找到他下落的喜悦填得慢慢的，从京都到江城，到崇喜茶园，从洛三到酒馆小伙计，这喜悦一点一点变得越发清晰，眼看就要成为事实，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公子！公子！”张伯担心地唤了两声，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安慰道：“公子坐下喝杯茶，缓缓气，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莫要太着急。”
    是，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好端端的，未央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无夜坐下来一口气灌下半杯茶，强自定了定心神，“老伯，未央他失踪多久了？当时是怎生情形？”
    张伯在赫连无夜对面也坐了下来，想了想，道：“叶公子那日吃过午饭就出了门，然后就再没回来，那天是……二月十六，没错，因为头一天是人祖伏羲的诞辰，城里有祭祀活动，所以老朽应该不会记错日子，到今天……三月二十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唉，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问过周围的人，只有人说见他往城东去了，再没别的消息，我们第三天上报了官，可是至今音讯全无，真真急死人了！”
    一个月了？那么他不可能是知道自己要来找他而故意躲开的，肯定另有缘故，无夜又道：“老伯可否带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哦，敢问公子是……”张伯望着赫连无夜，有些犹豫。
    无夜赶忙道：“我姓吴，是他在京城的朋友，未央他……本是京城人士，因为和……家里闹了些矛盾，赌气出走，一晃便是两年，我们四处寻他不着，前两日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我便赶了过来，谁想到却又出了这等事！”
    张伯听了，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其实这间茶馆本来就是叶公子盘下来的，他偏不让说，里外都是老朽顶着，他却只在茶馆里与人代笔。唉，其实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我早就觉得叶公子必是富贵人家出身，虽然模样普通，但那通身的气派是掩不住的，何苦来，年纪轻轻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受罪……”
    
                  第100章 失踪
    模样普通？赫连无夜立刻捕捉到张伯话里的这个词，未央那般容貌竟说是“普通”？难道……自己弄错人了吗？不应该啊，他在府里把那封写给方小玉信和自己留存的未央的笔迹核对过，丝毫不差，肯定是出自一人之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心念忽转，想到昔年师父战英桐曾告诉过他们，江湖上有一种绝妙的易容术，将一层薄薄的面具覆在脸上，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但这种面具制作起来极难，江湖中也只有个别高手才用，未央又怎么可能……
    对面张伯已站了起来，“吴公子请随我来，叶公子他平时就住在楼上。”
    带着赫连无夜上到二层平台，指了那个小阁楼给他看，张伯告了罪，先去忙活了。
    赫连无夜四处张望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家酒馆的平台，此时天气渐暖，喜欢到平台上喝酒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就在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曾在那里独自小酌，却不想目之所及的阁楼里，便住着他朝思暮想的人，造化弄人，一至于斯！
    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屋内，赫连无夜立刻确定他没有找错，未央的确曾住在这里，因为这房间里还存留着他独有的气息，这气息他这辈子都不会弄错。
    屋子很小，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屋角的藤箱里有两件半旧的衣服，果然是洛未央曾穿过的，衣服下面还有一块布，看上去有几分熟悉，赫连无夜翻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眼之后发现这是一张包袱皮，和两年前他在那间破败的民房中醒来时手里抱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包袱是一样的。
    再去书桌上翻了翻，只找到一些散落的纸张，其中两张有字迹，一张写的是半首回文菩萨蛮：
    “旧怀难尽丢
    丢尽难怀旧
    愁烦易醉酒
    酒醉易烦愁”
    另一张上则写满了两个字，“去，不去……去，不去……”
    这会是未央最后留下的线索吗？说明他的失踪是他主动离去，而并非外人所为？让他犹豫再三才下了决心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风吹过，绵绵细雨夹着湿漉漉的空气从窄窗挤进来，打湿了半张桌子，屋内也越发阴冷潮湿起来。赫连无夜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呆呆地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纸，目光却不知看向何处。
    当晚，他把高德赶回了客栈，自己则一个人宿在了小阁楼里。
    第二天早晨，张伯上来叫无夜下楼吃早饭，在门口喊了两声，不见他答应，便推门进去，结果发现他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
    其实在到达江城的头一天，无夜就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大约是来的路上赶得太辛苦，不过他一直硬撑着，到了之后他也顾不上休息，忙着寻找未央的下落。本来找到了洛三，以为会很顺利，最后却被告知未央失踪，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也让他一时无法承受，昨晚睡在潮湿的屋子里再着了些风寒，各种因素积累下来，这病就就有些来势汹汹了。
    当高德从桃畔居赶过来的时候，无夜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额头上搭着浸了冷水的手巾，张伯在一旁看着他，不住地摇头叹气。
    高德吓坏了，两步迈到床边喊了一声“爷！”又问张伯，“老伯，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
    “唉，老朽早晨上来，吴公子他就起了高热，大约是夜里着了凉，小哥莫急，老朽已让阿龙去请大夫了。”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为赫连无夜号了脉，说是连日来过于劳碌，风寒侵入，偏偏心里又有事，外寒内热一夹击，人便受不住了，只需吃上几服药，休息两日便好。
    张伯送了大夫下楼，又让伙计赶紧去抓药，留下高德在屋里看着赫连无夜。
    整个上午，无夜一直昏昏沉沉，连着喝了两服药，到了傍晚时分，才算慢慢清醒过来。
    “阿弥陀佛，爷，您可算是睁眼了！”高德松了口气，拧了手巾过来替无夜擦脸上的汗，又问，“爷一天没吃东西了，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小的去买。”
    赫连无夜摇摇头，想撑着坐起来，可身子还是发软，高德连忙按住他，“爷还是先躺着吧，大夫吩咐了，说要多休息两日才好。要不，晚上让厨房给爷下一碗鸡丝面？”
    “不必了，白粥就好。”无夜嗓音有些沙哑，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口中喃喃道，“我想去一趟……微雨楼。”
    他说得声音很小，高德没听清，便问：“什么？爷说要去哪儿？”
    “没什么。”无夜摇摇头没再说。他在昏睡中梦到了洛未央，却只能远远看着，走不到近前，两人也无法交谈，然后未央转身走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无夜仿佛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人，长裙曳地，依稀便是洛夫人。醒了之后他忽然想到，未央既然选择了暂居江城，而且还住在这样一个距离微雨楼总舵如此之近的地方，莫非是他仍放不下心中对亲情的那份执念？虽然洛夫人的话深深伤害到他、甚至亲手要他死，他仍然希望能够解开这个结，那么，他会不会……去了微雨楼？所以他才会犹豫再三才下了决心，所以才写下了“旧怀难尽丢”这样的句子？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赫连无夜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去微雨楼问个究竟，可惜他这会儿别说去微雨楼，就是下床走两圈都脚软，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晚上，无夜吃了半碗白粥之后把空碗递给高德，“再来半碗。”
    一宿无梦。
    第二天早晨醒来，赫连无夜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他却终于觉得身上清爽了很多，力气也恢复了大半。
    “爷，吃药了。”高德从伙计手里接过药碗，递到赫连无夜跟前，无夜坐起身来二话没说，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阿德，我待会儿要去微雨楼走一遭，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赫连无夜吩咐高德。
    “什么？去微雨楼？”高德张大嘴巴瞪着赫连无夜，一脸惊诧的表情，继而带着哭音恳求道：“爷，小的求求您了，这会儿您身子还不大好，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啊？而且小的听阿龙说，微雨楼这两天不知出了什么事，看上去戒备森严的样子。”
    “行了，爷我早没事了！十个八个都近不了身，你怕什么，戒备森严我也照样去，我怀疑未央很可能就在微雨楼！”无夜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已经好了，实际上他脚下仍有些虚浮无力的感觉。
    不过无夜的话却让高德想起了一件事，他随口道：“爷还别说，昨儿小的看见一个人还真像洛小侯爷，就是从微雨楼出来的……”
    “你说什么？你看见……在哪儿看见的？那是个什么人？你看清楚了吗？真的不是他？”无夜一连串的问题差点儿把高德砸晕。
    高德耸了耸肩，他就知道一提到洛小侯，主子就会急得火上房一般，于是一五一十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原来昨天大概酉时时分，高德端了盆出来打水，从平台上恰好看到一顶轿子走过石桥，拐到路上，轿子旁边跟着一个少年，从背影看去几乎就是洛小侯爷。高德当时看得呆了，愣了片刻才扔下手里的水盆飞奔下楼，又跑了一段路才追上那轿子，可是走到近前看，那少年却并不是洛未央，虽然身型高矮都差不多，模样却极普通，属于放到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而且比当年的洛小侯似乎更瘦弱一些。
    “你是说，那人的模样……极普通？”赫连无夜盯着高德问，脑子里又想起张伯说过的话，“虽然模样普通，但那通身的气派是掩不住的”，这么说，高德看见的，很可能就是洛未央！
    顾不得再听高德说什么，赫连无夜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转身冲出小屋。
    在桥头，无夜被两名守卫伸手拦住了，大刺刺喝道：“做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乱闯！”
    赫连无夜一抱拳，“两位，在下有事要求见你们夫人，劳烦通禀一声。”
    左边那个长着一张长长马脸的守卫嗤地一声冷笑，“求见夫人？夫人是随便谁想见都能见的吗？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老子来了夫人也未必肯见呢！”
    无夜笑了笑，“两位只需告诉夫人，在下从京城来，姓吴名夜，夫人自然知道我是谁！事情若是耽误了，两位恐怕也担不起。”
    虽然语气和善，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在里面，而且这人报了姓名，看样子和夫人很熟？从京城来？两名守卫互望了一眼，长马脸对另外一个小声道：“你去回，我在这儿守着。”
    不一会儿，守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绿衫子的俏丫鬟。
    俏丫鬟见了无夜，一双美目在他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抿嘴一笑，“夫人在议事厅等您，公子请随我来。”
    
                  第101章 难觅
    丫鬟奉上茶来，随后乖巧地退了出去，并随手关上了房门，洛夫人这才从座位上走下来，月白色暗纹衣裙衬着绯红色的束腰丝带，素净中透着一抹艳丽，走到近前敛衽一礼，“不知烨王殿下驾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莫怪。”
    架势做了个十足十，态度上却没半点谦恭，洛夫人巧笑倩兮，毫不避忌地迎上赫连无夜的目光。
    赫连无夜按照江湖礼节抱了抱拳，“夫人别来无恙。”
    “烨王到此不知有何见教？”其实根本也不必问，赫连无夜自然是为了洛未央而来，只可惜他还是来晚一步，今天一早皇上便带着他的“新宠”离开江城回京了。
    “夫人，听说未央现在微雨楼，无夜想与他见上一面。”赫连无夜开门见山，心里却也有些含糊，虽然他认定未央十有八九来了微雨楼，但如果洛夫人矢口否认，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想到洛夫人竟点了点头，“不错，未央的确在微雨楼，不过他现在不想见殿下，殿下还是请回吧。”洛夫人之所以没有否认，是因为她怕无夜一旦找不到洛未央也动身回京，那样或许会给赫连若朝造成一些麻烦，不如想个法子先把烨王稳在这里，等赫连若朝那边安置妥当了，直接一道圣旨宣烨王回京成婚，岂不妙哉！
    得了洛夫人亲口认可，赫连无夜再无半点怀疑，表面上的平静也再无法维持，他上前一步，大声道：“不可能！未央怎会不肯见我，他……他……”
    “他怎样？他一心一意恋着殿下？为了殿下肯连命都不要？那他又为何千里迢迢从京都躲到江城来？为何放着与殿下咫尺之遥的侯府不住而跑到这儿来与微雨楼为邻？为何最后一个人来见我而不是回到殿下身边呢？”
    在这一个多月里，洛夫人已从洛未央那里大概知道了一些当年自己离开后的事情，也明白未央并非是朝廷派来做说客的，是他自己的心结解不开，这样反而更好，更便于她行事，现在她已经越来越觉得，杀死一个人是报复的最低手段，让对方活在痛苦中才是上上之策，先从他的两个儿子入手，好戏在后面呢。
    洛夫人慢条斯理、无比清晰地说完上面一大段话，满意地看着烨王脸上的痛苦逐渐加深，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开心地笑了。然后她不再理会他，走到窗前逗弄起那只架子上的画眉。
    良久，无夜生涩地开口，像是对洛夫人又像是对自己说道：“是，未央他两年前离开京都，一直隐姓埋名，不让我们找到他，但他绝非不想见我，他只是……只是放不下心中的念头，放不下一直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他总是希望……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化解那些恩恩怨怨，让一切变好，只有那样，他才会愿意回来！”
    “洛夫人，”赫连无夜对着不远处那窈窕的背影跪了下来，“现在这里没有什么王爷、殿下，无夜只想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求夫人让我与未央见上一面，我……有些话要对他说！”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下，他伸手抹了，立刻又有新的淌下来，索性便随它去。
    从那年冬天在衡王府大醉一场，并认定了未央没有死，甚至求了皇上派人寻找他的下落，赫连无夜看似渐渐放宽了心怀，实际上他每一日每一刻都悬着心，既盼着能有消息，又怕被告知他要找的人已不在人世，有时候这样一想，反而觉得没消息才是好消息！
    直到看到了那封信，所有的等待才好像有了着落，然后就是日夜兼程、寻觅，再被告知未央失踪……到现在，他明明白白地听到对方说未央就在这里，却无法相见，那种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洛夫人还在跟前，他几乎已经要伏地放声大哭，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未央！未央！为什么你要如此固执，为什么执意要独自面对这一切？难道我不能与你分担吗？我们早已承诺要在一起，难道只能在一起享受美好，却不能一起承受困难吗？无夜心里大声叫嚷着，他只想把这些话都当着未央的面吼出来，再这样闷下去，他怕自己会发疯的！
    洛夫人回身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烨王，一种满足感立刻充盈了整个身心，妩媚的唇角向上弯起，她在窗下走了两个来回，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怎么还是不明白呢，非是妾身不肯让未央见你，而是未央他自己不肯，他的脾气向来倔强，认定了事，别人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殿下还是快起来吧，妾身可当不起！”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赫连无夜忽地站了起来，大步向门外走去，口中恨恨道：“好，他不肯来见我，我去见他！今日本王就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他出来见上一面！本王倒要看看，他要躲到几时！”
    闻言，立在窗前的月白色身影疾步上前，拦在了赫连无夜面前，“殿下且慢！殿下以为这是京都皇宫大内么？还是在你的烨王府里？微雨楼虽然不过是小小的江湖帮派，也不能由着人折腾吧？传出去我们还用在道上混么？”洛夫人拉下了脸，冷冷看着面前狂躁不安的年轻人，她怎么可能允许他大闹微雨楼。
    赫连无夜此时已红了眼，完全顾不得接下来会怎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洛未央。他伸手在腰上一摸，抽出了一束银色精钢乌丝，四个指环套在了右手上，哑着嗓子说道：“洛夫人，本王今日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请让开！否则本王只好得罪了！”
    盯着对方手里的精钢乌丝看了两眼，洛夫人冷笑道：“哦，千丝万缕？想不到两年的时间，殿下竟练成了这大内秘技，很好！不过仅凭这个就想在微雨楼里为所欲为，殿下也太不把某家这楼主放在眼里了！”
    赫连无夜一咬牙，再不答话，一招“顺水推舟”，手中精钢乌丝横扫了过来。洛夫人哼了一声，也不拔剑，上身微微后倾，右掌骤地向里穿过，已搭在赫连无夜左臂肘下，左掌紧跟着也推了过来。
    虽然这两年来赫连无夜的功夫长进了不少，但与洛夫人相比还是差了一截，没过几招便落了下风，别说冲出大厅去找人，就连闪过对方的阻拦都做不到。他心里暗暗焦急，忽然发出一声长啸，退了半步，再攻过来的时候，手中原本如拂尘般柔软的乌丝竟已变成了一把钢针一般，向洛夫人猛地刺了过去。
    这样一来，赫连无夜的攻势虽然猛了不少，也成功向大门迈近了几步，可是这种打法极耗内力，而且他来之前还病着，没用多一会儿汗就下来了，手上的动作和脚下步子都稍嫌凌乱。如果这会儿他撤了内力不再硬拼，或许还能再撑一会儿，可他偏不肯，总想利用手中的独门兵刃伺机先伤了对方，急于求成的想法反而让他更快露出破绽。
    眼见洛夫人又是一掌拍到，赫连无夜想侧身避过，不料脚下忽然一软，竟慢了一分，只这瞬间的功夫，当胸便生挨了一掌！
    “如何，殿下还打算继续么？”洛夫人看着脸色苍白、嘴角挂血的烨王，好整以暇地笑道。
    赫连无夜喉头发甜，只怕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然决计讨不了好去，所以尽管心里万分不甘，也只有先回去，再另做打算了。
    还是来时那个着绿衫的俏丫鬟一路送他出去，从议事厅到石桥，赫连无夜边走边四处看，只觉得各处人流往来井然有序，偌大的一片院落内毫无嘈杂忙乱之感，虽很少看到守卫和巡视的人，但那种戒备森严的感觉却无处不在，在这种情况下想凭一己之力找到未央，恐怕不是件容易事。这么一想，他的脚步又沉重了几分。
    高德正在颂春茶馆里急得团团转，不时翘首向街对面张望着，好不容易看到自家王爷出现在了桥头，立刻发足奔了过去。
    跑到跟前一抬眼就看到了赫连无夜嘴角的血迹，吓得立刻大嚷起来，“啊！爷受伤了……”后面的话被无夜吼了回去，“嚷什么嚷，爷死不了！”
    显然王爷心情不好，多半还是跟洛小侯的下落有关，高德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几天，赫连无夜一直住在茶馆二层的阁楼上，高德要留下来陪他却被他赶回客栈，说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这日午后，赫连无夜正站在平台上望着对面那片宅院发呆，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好几日，却再没有像高德说的那样，看见未央的身影从楼里出来，未央他……真的在那里吗？难道是被洛夫人软禁了？洛夫人会不会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任意打骂？想着，心里便针扎似的疼。
    一旁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高德踩着楼梯来到平台上，身后还跟着一人。
    赫连无夜看过去，只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无夜跟前跪倒，口称：“江城府尹庞先龙见过王爷千岁！不知王爷微服在此，卑职有失远迎，王爷恕罪！”
    “庞大人请起，来找本王可是有事？”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江城？
    庞先龙起身，道：“回王爷，卑职刚刚接到驿站传来皇上的口谕，说王爷化名在江城私访，现下京中有要事，皇上命卑职转告王爷，让王爷速归！”
    
                  第102章 入宫
    这是一辆外表看去普通内里却舒适奢华的马车，此时这辆马车正奔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随着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一身侍卫打扮的何忠贴到近前，掀开一角车帘，对里面的人说道：“皇上，前面就到沙河镇了，这会儿天色将晚，要不要找地方歇下来用饭投宿，明日一早再进城？”
    赫连若朝透过车窗向外张望了一下，问道：“再有多久到京城？”
    “回皇上，估摸还得两个时辰，到京城怕是得过了亥时了。”
    略一沉吟，赫连若朝道：“如此正好，你跟冯教主说一声，加紧赶路，直接回京吧，中间不停了，晚饭么……不是还有干粮，将就用些，回到家再补就是了。”
    “是。”
    马车的速度又提了起来，车厢里恢复了宁静。赫连若朝侧头看了看靠在另一侧车壁上的人，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拿过角落里的锦缎包袱，从里面摸出紫黑色的药盒，口中自言自语，“这清犀膏简直就是大内药房为小侯爷专备的了！”说着探身过去，在那人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未央，醒醒……该上药了。”
    靠在车壁上的人慢慢睁开双眼，目光从赫连若朝面上掠过，并不停留，然后茫然不知看向何处，却坐直了身子，伸手去解衣服。
    赫连若朝按住他的手，“你别动了，让朕来。”
    洛未央依言停下手，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再无声地叹了口气，赫连若朝已是习惯了洛未央这副样子，伸手将他里外两层衣服从肩膀褪下来，只见半指粗细的链子从左右锁骨中穿过，再从脖子后面绕过来，垂在前面的两端互相扣住，锁在一个宽约一寸、长两寸的金属块里。上了几次药之后，他肩上的伤口已好了很多，基本愈合了，即便如此，赫连若朝还是用手挖了药膏，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生怕弄疼了他。
    在牡丹画舫上，得知洛未央被洛夫人制住了武功，赫连若朝初时还以为是用药物，万万没想到竟是用这种法子，直到洛夫人给了他那把奇怪的钥匙，他才明白未央为何行动有异，且胸前垂着一个古怪的扁锁，当时他忍不住扯开未央的衣服查看，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一入眼，便让他心里如针刺一般，痛不可当。
    可是，明明拿着钥匙，他却不愿意为他取下链子，让他恢复武功。
    “未央，朕知道你心里肯定非常恨朕，不过朕不在乎。”赫连若朝放下药盒，替未央整理好衣服。相比让他恨他，他更怕的是得而复失，怕他若恢复了武功，会再一次从他身边逃开，那是他决不能忍受的，等候了十几年，好容易可以如愿以偿，他宁愿让他恨他也绝不放手，至于到底在不在乎，他却不敢深究。
    洛未央仍然没有说话，自从在画舫上，听到母亲将他“送给”赫连若朝做“禁脔”，他便再也没有开口，没有伤痛，没有愤恨，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情。这一路走来，他照常吃饭、睡觉，赫连若朝让他怎样他就怎样，只是半个字也不曾说，半点表情也不曾有。赫连若朝似乎是明白他心里的感受，也不逼他，脾气好得连冯秋都难以相信。
    刚刚这句话，是几天来赫连若朝对洛未央所说的关乎心境的第一句话，不过他倒也没指望未央会有所回应。
    洛未央重新靠在车壁上，再次闭起双眼，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赫连若朝刚刚说的那句话，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恨？他有恨的权利吗？该恨谁？旁边的这个人么？他是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己本就是他的子民，更何况还是被双手奉上的“礼物”，他凭什么恨他？
    那恨母亲么？自己的生命是她给的，他的出生却让她从此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中，如果她愿意用他来换取心中的安宁，他又为什么要恨她，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对了，他能换来的除了母亲的解脱，或许还有她最宠爱的未凡的幸福……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未凡也喜欢着无夜，这个在他眼中好像一直都长不大的妹妹原来早已情窦初开，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如果旁边这个人真的下了旨，恐怕无夜也不能抗拒吧？
    从未凡这里，洛未央终于想到了赫连无夜，这个他一直在心里也极力回避的名字，他回避，只因为他知道自己终将负了他，两年前他答应他会回去，如今虽然做到了，却是以这样一个屈辱的身份，而且皇上，恐怕不会让无夜知道自己的下落吧，或许会编一个理由，然后让无夜娶未凡。
    从此一道宫墙，两不相见……
    似是有滚烫的沸水在心里剧烈翻涌着，舔过心上的每一道伤口，再慢慢化作一股热流，冲入头脑中，狂乱叫嚣着想要从某个出口倾泄而出，修长的手指拼命抠紧车壁，劈断了指甲、磨破了皮肤，仍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着，忍着，不肯让它释放出来，那怕全部压在心口，痛到死，也认了。
    罢了，这就是他的命，他来此世间走这一遭，大约是还债来的，所以，他谁也不恨，恨只恨上辈子怕是太吝啬，不肯让别人欠了他。
    何忠估计的还算准，他们一行人果然在两个时辰之后停在了京都南门外，冯秋中气十足的一声喊，让上面守卫的士兵忙不迭地下来打开了城门，几匹马伴着一辆车在昏黑的夜色中进了城。
    进城之后人分开两路，冯秋带着两名天龙教的属下奔了城东，何忠及另外一名侍卫则护着马车一路向城北的皇宫而去。
    皇宫外围的守卫虽不见得都见过皇上的真面目，但侍卫总管却不能不认识，四个人顺利地从西北角门入了宫。
    正巧一个掌灯的小太监走过来，赫连若朝一把将他拽到跟前，低声道：“去，快把福公公给朕叫来！”
    小太监被个“朕”字唬了一跳，正想抬头看个分明，何忠伸手在他脖子上搡了一下，“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小太监一溜烟地去了。
    不一会儿，小福子颠颠地跑了过来，跪在赫连若朝脚下磕了一个头，“哎呀皇上，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奴才这里快要扛不住了！”
    “起来罢，朕还有要紧事跟你说。”
    小福子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皇上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当他借着小太监手里提的灯笼仔细看清楚那人的脸时，当即被吓得倒退了两步，瞪大眼睛用手指着那人，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洛……洛……”
    洛小侯爷不是死了吗？
    赫连若朝劈手揪住衣领将小福子拉到近前，沉声道：“洛小侯爷没死！朕这次出宫就是去接他，不过以后‘洛小侯爷’这几个字不许再提，改称魏公子，还有，洛未央入宫的事，谁敢多嘴，朕就要他全族的脑袋！听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小福子打了个激灵，低头数了数地上的人影，暗自抚着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到圣德宫，一屋子的太监宫女们赶紧起来接驾，见皇上失踪了几日之后，忽然带了个绝美少年回来，心里虽诧异，面上却谁也不敢露出什么，忙着听了吩咐，先伺候那位魏公子沐浴更衣。
    这边，赫连若朝又吩咐小福子，“你这就命几个人把景澜宫北面的重宁宫收拾出来，以后魏公子就住在重宁宫，还有，再去一趟御膳房，让他们把上次那个麦仁赤豆粳米粥做两碗，并几个小菜一起送过来。”
    “奴才这就去办。”
    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轻便衣服，赫连若朝缓步出屋，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偏房和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屋里是谁在伺候？”
    宫女太监慌忙跪下，“回皇上，魏公子执意将奴婢们赶了出来，说不许人在跟前伺候，所以……”
    想到未央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到身上的链子，赫连若朝心下又释然，他走近了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他举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未央？未央！”
    没人应声。
    赫连若朝越发慌乱，正想撞开门闯进去看看，门就在此时开了。洛未央穿了一件蜜合色团蝠直袖锦袍站在那里，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还往下淌着水珠，带出一股皂荚的清爽味道，俊美无暇的脸上毫无表情，如果不是他那一双晶亮的眼睛还露出几分生气，整个人倒似一具精美的人偶。
    赫连若朝刚才心里扑通直跳，这会儿见他出来，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他的手，“你……你吓了朕一跳！”洛未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不出言，任他拉着到了隔壁。
    
                  第103章 旧爱
    隔壁厢房里早已摆好了乌木金漆描花地桌，一边一个大红金线蟒绣垫，地桌上放着一只精巧的富贵牡丹粉彩罐，两只玉碗，四碟小菜分别是卤鸭信、胭脂兔脯、清拌笋丝和香芦炒蟹腿肉，阵阵香气传来，诱人食欲。
    赫连若朝坐下，亲自夹了一箸兔脯到洛未央碗里，“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多少用些吧。”
    洛未央端碗，拿起筷子。
    赫连若朝却啪地一声放下碗筷，一把抓过他指端还有丝丝血迹渗出的右手，颤声问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未央，朕把话说在前头，不许你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你若敢有什么事……朕……让洛夫人给你陪葬！”他是真的怕，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洛未央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埋头吃东西。
    赫连若朝终于有点儿火大了，知道洛未央心里必定是怨恨的，所以他这一路上都在忍，他也不指望他能对他怎么曲意奉迎，可是他做了这么多，难道还换不来他一句话么？
    两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说话，气氛颇有些压抑。
    小福子进来了，道：“皇上，重宁宫都收拾好了，洛……魏公子今晚就可以住过去。”
    “魏公子今晚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恶狠狠的声音，小福子听了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饭毕撤了桌子，所有人也都退了出去。
    赫连若朝用力钳住洛未央的胳膊，拉扯着他走到寝殿内室，用力一推，洛未央踉跄两步，到底没站稳，摔倒在紫檀木地板上。
    “不说话是么？很好！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一直忍着不出声！”赫连若朝伸手解了自己的腰带。
    洛未央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也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皇上可是要未央今晚侍寝？”
    这是他五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赫连若朝不由得停下手，愣愣看着对面的人。脱去外衣，洛未央赤裸着上身站在牡丹屏风前，洁白光滑的皮肤在灯火中泛着蜜色的光泽，肌理分明的柔美线条，还有……精致的锁骨下银光闪闪的链子！
    明明美得令人心动，赫连若朝却只觉得双眼被刺得生疼，挟带着怒火的欲望在心中翻滚，脚下却像生了根，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片刻，赫连若朝突然转身冲了出去，把外面上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皇上……”
    景澜宫。
    付墨谦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之中就听见外面似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也不理，翻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还没等他再次沉入梦乡，有人大步闯了进来，接着，床上的帷帐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直扑了过来，重重压在他身上。
    “唔……嗯？皇……皇上？！”
    墨谦弄明白了来人是谁，不再挣扎，放心地伸臂搂住对方的腰，任凭那雨点般的亲吻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不消片刻，身上穿的里衣已经被扯了下去。
    “唔……你别……啊……”墨谦喘息着，觉得今晚的赫连若朝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粗鲁到近乎啃噬的亲吻让他的嘴里已有了血腥的味道，一双手也不像之前那样温柔地抚摸，而是用力揉搓着他的身体，力气大得好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有些不满地推他，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结果却换来他更加粗暴的对待，两只手被牢牢攥住压在头顶，然后放开他的唇，咬上他的脖子，再到肩膀，胸前敏感的凸起也被他的手指恶意揉捏着……
    付墨谦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两腿被大力分开，火热的欲望直接顶了上来，没有任何准备地狠狠刺入！墨谦大喊了一声，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上施暴的那人却浑然不觉，一边疯狂律动着，一边自言自语，“喊啊……再大声些……你不是不说话么？这会儿怎么……”
    墨谦哪里还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被放开的双手这会儿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喊出来的声音早带了哭腔，嗓子也越发沙哑。好在他毕竟是有经验的，尽量努力放松身体，慢慢的，终于觉得不那么疼了，随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的摩擦，他也渐渐陷入狂乱中。
    在欲望的顶巅，墨谦隐约听到赫连若朝喊了句什么，含在喉咙里没有听清，他也无心去分辨，只是颤抖着抱紧了对方火热的身体。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帐中飘着淡淡的麝香味道。
    这一晚墨谦睡得很不舒服，因为身旁的赫连若朝从始至终都用手臂紧紧圈着他，好像怕他跑了似的，让他连动弹一下都困难。好容易熬到清晨，那人起身离开，他才得以睡了一个回笼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的一声声轻唤将付墨谦从沉睡中叫醒，闭着眼睛，只觉得有人在捏他的脸颊，他挣扎着，不情不愿地慢慢张开眼睛，就看到一身朝服的赫连若朝正坐在床头，含笑看着自己。
    “皇上？回来了？下朝了？”好像才知道他回来，墨谦依旧睡眼惺忪。
    赫连若朝脸上带着宠溺的表情，“小懒猫，快起来吧，朕去换了衣服，过来陪你吃早饭。”说完，又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才起身离开。
    墨谦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酸痛无比，某个地方更是一动就疼得要命。身体的反应让他完全醒了过来，也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心里立刻燃起了一团怒火，那个该死的暴君，昨夜居然如此“虐待”他，难怪刚才对着他讨好地笑，太过分了！做了你的宫妃就可以被随便“施暴”吗？哼，他付墨谦可不是好欺负的！
    当赫连若朝换了便服，回到景澜宫，就看到他的付昭仪依然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做昏睡状。
    赫连若朝有些担心，“怎么了小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上床上那人的额头，却被啪地一下打开了。
    付墨谦转过头来，一双亮如点漆的眼睛瞪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哑着嗓子说道：“托皇上的福，墨谦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赫连若朝笑了，知道墨谦在怪自己，倒也不好着恼，因为昨晚他确实做得有些过了，不该把对另外一个人的情绪发泄到毫不知情的墨谦身上。陪着笑，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墨谦还有些红肿的双唇，笑道：“既如此，要不要朕叫个御医来替你诊治一下？”
    “好啊！”付墨谦也不顾宫女兰儿还远远站在房间一角，刷地一下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着红色的吻痕，还有青青紫紫被掐咬出来的痕迹，“皇上就请御医过来看看，墨谦身上这些印子是怎么回事？”
    “你……”赫连若朝又好气又好笑，迅速扯过被子把墨谦包起来，这小子一闹起脾气来就不管不顾，真真难缠，偏偏自己还吃他这一套。
    早晨备下的洗澡水这会儿已经凉了，着人重新换过，赫连若朝把墨谦从被子里挖出来，抱到木桶里，亲自动手帮他清洗，看到肩膀上那两排深深的牙印和大腿上的青紫，心下歉然，看来昨晚的举动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剧烈”，也难怪墨谦生气。
    “嘶……你轻点儿！疼死了！”付墨谦趴在木桶边上，皱着眉，闻言，身后那只手果然越发轻柔。
    收拾完毕，早饭也摆好了，付墨谦跪坐在锦垫上，狼吞虎咽地啃着手里的栗粉八宝蒸糕，左手还捏着一个松仁鹅油卷。
    赫连若朝坐在一旁看着，拿起调羹舀了一匙冰糖桂花莲子羹送到墨谦嘴边，“慢点儿吃，又没有人同你抢，仔细噎着。”
    墨谦白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把莲子羹喝了，再把点心送进嘴里，顺便吮了吮手指。
    “小墨，昨天……是朕不好，你别再恼朕了。”第二勺莲子羹又送了过来。
    墨谦张嘴又吃了，抬头，看上赫连若朝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目光里不似往常那般漫不经心，反而有着少见的诚恳，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罢了，这人是皇上呢，肯低了头向自己认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想着，拉下来的脸也就绷不住了，再瞪了一眼过去，撇了撇嘴道，“嘁，谁恼了，本少爷有那么小气么！”
    “是，付公子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同朕一般见识。”
    付墨谦嗤的一声笑了。
    赫连若朝却笑不出来，他哄墨谦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在想着，怎么把洛未央的事情告诉墨谦。
    若是对其他嫔妃，甚至对皇后，赫连若朝都不会想去解释什么，唯独对墨谦，因为他明白这个少年对自己付出的情感，关于洛未央，他不想让墨谦从别人那里得知，而是希望自己亲口告诉他，毕竟除了洛未央之外，他也是他唯一一个付出真心实意的人。
    早晨从景澜宫回到圣德宫，小福子禀说，昨夜他离开后，洛未央就去了重宁宫。他点点头，决定暂时先不去理会，等过两日他慢慢习惯了，情绪会稳定些，于是只吩咐小福子派几个稳重合用的人过去伺候，但是一举一动要看紧了，有什么异样赶紧来回。
    “小墨……”赫连若朝斟酌着开了口，“昨日，朕……”
    “都说了本少爷不计较了。”墨谦还以为他要说昨晚的事。
    “不是……昨日，朕带了个人回来，现下就住在你后面的重宁宫。”
    付墨谦从赫连若朝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脸上笑容渐渐隐去，停了一会儿，才问道：“是你的……新宠？”
    “不是。”
    不是新宠，是旧爱。
    
                  第104章 新宠
    赫连若朝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无法面对着墨谦说出自己对洛未央的感情，于是只好负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慢慢讲述了自己如何在九岁那年对站在街上的一个五岁男孩一见倾心，从此陷入一场欲罢不能的情感纠葛中。
    这情感最初是一种疼惜和爱怜，到他成人后便自然而然加入了强烈的占有欲，而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这个人已经占据了他心底最重要的位置，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人，不仅渴望得到他的身体，还渴望着他的心、他的情感，只恨不得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两年前的一场意外，人人都以为这个人死了，他不信，用尽各种法子寻找他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他找到了。现在他已经将这人带到了宫中，并且决定隐瞒下他的身份将他留在身边，就让别人都以为他真的死了吧，从此他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将再不放手……
    付墨谦听完了赫连若朝长长的一番话，低头不语，他终于明白昨晚赫连若朝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对待自己了，只因为他将他当作了另一个人，一个他渴望了十几年却依然无法得到的人。
    这想法让他的心像被揉碎了似的疼。
    他可以不在乎他身边还有多少女人，也可以不在乎他流连烟花之地，将别的美少年压倒在床上，却不能不在乎在付出了所有的感情之后，才发现对方心里最重要的人竟不是自己，甚至自己可能仅仅是一个替代品。
    原来找到了自己倾心相待的人不一定就是幸福，幸福是，他看向你的眼神，能和你看向他的，一样。
    付墨谦，看来你还真是自以为是呢，还以为自己和后宫里的其他女人不同，其实不过都一样！哦，不对，的确是有些不一样的，不同之处只在于你是个男人，而他，在床上更喜欢男人！
    门外传来小福子尖细的声音，“皇上，户部尚书张大人有事求见，正在御书房恭候圣驾。”
    “知道了。”赫连若朝应了一声，又低声对付墨谦说道：“朕知道你心里有些不舒服，别想太多，朕……还是喜欢你的！”说完，匆匆离开了景澜宫。
    喜欢？喜欢的是他的身体吧？墨谦坐着没有动，脸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滴到了面前的冰糖桂花莲子羹里。
    兰儿、芳儿过来收拾桌子，付墨谦起身避在一旁，他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第二天，赫连若朝没过来。
    第三天是四月初一，照例，皇上每月初一十五要去皇后宫中。
    第四天，还是没露面。
    兰儿见付墨谦恹恹的，便故意在旁絮叨，说皇上出宫好几天，刚一回来大约是被政事绊住了脚。付墨谦听了，心里冷笑，暗道莫不是去了重宁宫吧，其实他倒觉得这样更好，因为他现在不想看到赫连若朝，也不知该用一种什么心情来面对他。
    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喝茶，墙下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深浅不一的粉红色花朵衬着碧绿的叶子，在暮春的阳光下俏然独立，随风送来阵阵清香。越过红色的宫墙，可见远处高高的大殿屋脊，那黄琉璃瓦四角攒尖外檐挑出的就是角楼了，人都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这重檐下的深宫怨妇，怕是又多了一个了，只不过不是“怨妇”，而是“怨男”，说起来还真是滑稽！
    不期然地想到赫连若朝说那人“住在你后面的重宁宫”，付墨谦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去拜访一下这位“情敌”，看看那位能让当初的太子现在的皇上痴迷了十几年的人物，究竟是怎生模样？
    换了衣服，本想独自过去，景澜宫的管事太监小禄死活不依，只好板着脸让他跟在了后面，两人步出景澜宫，向北面的重宁宫走去。
    后宫的建筑以正中的圣德宫为界，大约分布在东西两侧，东侧最南面的是凤坤宫，为历代皇后居所，现在是王皇后住着，后面依次排列着的大大小小宫殿，除了袁太后搬到了紫鸾宫，祺芸宫维持原样，先皇的两位太妃还住在原来自己的宫里，其余只有两三处住了人，大部分都空着；西侧的宫殿包括了之前皇子们的住所，与东面各宫殿之间隔着藏书阁、御花园、内书房等零散建筑。
    付墨谦入宫后，赫连若朝安排他住在了西侧的景澜宫，虽然距离皇上寝宫比较远，但也是考虑到毕竟男女有别，为了和其他嫔妃们隔开，所以目前西侧的一排宫殿里，只有景澜宫住了人。
    至于洛未央住的重宁宫，则是西侧倒数第二间，处于整个后宫的西北角上，可说是除了冷宫之外最为偏僻的所在了，赫连若朝这样做非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让洛未央远离后宫纷争，也希望他越少和人接触越好。
    走得近了，看到重宁宫门前果然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立了两个小太监，见了付墨谦过来，两人忙挡在了中间。
    小禄跳出来大刺刺道：“这是景澜宫的付公子，你两个奴才没长眼睛吗，还不快让开！”
    付公子的大名如今在后宫可是比皇后娘娘还要响亮几分，两个小太监忙不迭跪下磕了头，却仍犹豫着，不想让他们进去。
    “皇上命我来看看魏公子。”付墨谦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话，他知道只要打着皇上的名义就没人敢拦他。
    果然，两个小太监赶紧躬身让开。
    进了院子里，重宁宫的管事太监阿应陪着笑迎了上来，他是认得付墨谦的，“付公子，您这是……”
    “皇上命我来看看魏公子。”付墨谦冷着脸，还是那句话。
    阿应一愣，不过马上又堆下笑来，虽说魏公子是皇上带回来的新宠，但脾气也太倔强了些，福公公虽嘱咐不许魏公子出门也不许见外人，但以付公子的身份，皇上让他来劝劝也是有的，便说道：“魏公子现在后面小书房里呢，老奴这就带您过去。”
    小书房门口，小禄和阿应都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看着付墨谦独自走了进去。
    屋子里地方不大，东面靠墙的书阁足有一人多高，上下都空着，中间零散码放的书籍还有几样古玩一看就是刚刚从别处搬过来的，临窗摆着一张红漆五福寿字桌，桌上是全套的文房四宝，一只半尺来长的绿玉松雕笔架迎着光，通透可喜，倒是件稀罕物。
    进门右手的楠木壶门罗汉床上，一位年轻公子正面窗背门抱膝而坐，淡青色的衣衫让身下的玫红色锦缎撒花椅搭显得有些刺眼。明明听到有人进来，那人坐在那儿仍一动不动，瘦削的背影让付墨谦一看之下，心里竟感受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寂寥之意。
    “魏公子，墨谦有礼了。”既然对方不动不说话，付墨谦只得先出声示意。
    那人慢慢回过身来，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在俊美的脸庞上如寒星闪烁，冷冷的目光盯在了付墨谦身上。
    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付墨谦一直都记得初见洛未央时的情形，他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当时洛未央给他的感觉，如果一定要，那就只有“惊艳”两个字，实际上他觉得一个“艳”字已经俗了，那个人的五官自然是美极，但真正打动人心的，却是他身上独一无二的冰雪般清冷孤寂的气质。
    “你是何人？”洛未央看着来人，似是没听到对方刚才的自报家门，手里兀自握着一只五彩小盅，罗汉床中间的木质小几上还有一个青花瓷坛。
    付墨谦这才察觉到屋内弥漫的淡淡酒香，他面前那人脸上，也带着和苍白的肤色不相吻合的一抹酡红。
    我是谁？付墨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有的机灵狡黠和玩世不恭似乎都在见到对面这人的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突如其来的自卑。我是付昭仪？哈哈，多么可笑的回答，他是赫连若朝的男妃，而他深深爱着的人十几年来眼里心里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对面这位——魏公子。
    “我知道了，你是——大名鼎鼎的付公子！”洛未央嘴角含了一丝轻蔑的笑，在宫里刚刚住了一日，旁边的人就拿了赫连若朝的男妃付墨谦来劝导他，让他不要拂了皇上的“美意”，当今天子好男风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了，能得皇上恩宠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后宫里多少女子想都想不来，还拗什么性子。
    转回身不再看付墨谦，洛未央端起手里的杯子仰头干了，然后又倒满，“付公子来此，莫不是为人做说客来的？其实大可不必费此周章，未央人已在此难道还跑了去？他要怎样只管过来，未央随时恭候圣驾。”
    付墨谦苦笑，大步走过去在未央对面坐了，老实不客气地抱起小几上的酒坛子，直接灌了两大口，然后抹着嘴巴说道：“做说客？魏公子真是高看墨谦了，若是可以，墨谦只恨不得魏公子从未在宫里出现过，只恨不得……你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
    那个午后，付墨谦在重宁宫的小书房里待了好久，没人知道他和魏公子都聊了些什么，只知道最后两人都醉得一塌糊涂。
    
                  第105章 抗旨
    朝堂上，站立两旁的文武大臣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这件事可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位能调停得了的，所以，还是作壁上观为好。
    原本端坐在龙椅上的赫连若朝此时已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手指着殿内跪着的一人，大声喝道：“朕再问一遍，这道圣旨，你接是不接？！”
    赫连无夜直挺挺跪在那里，看也不看在一旁捧着圣旨手足无措的福公公，毫不畏缩地迎着赫连若朝快要喷火的目光，一字字道：“臣弟不接！”
    “赫连无夜，抗旨不尊，你可知是何后果？”
    “其罪当诛。”
    “难道你宁愿一死？”
    “臣弟愿领死罪，就请皇上下旨！”
    “你……”
    赫连若朝气得手直哆嗦。他之前答应了洛夫人，将洛未凡赐婚给赫连无夜做王妃，原以为无夜再不情愿，也不会抗旨，没想到他还真是小看了他，看样子他是认定了自己不敢杀他，这也难怪，谁让他是他的亲弟弟呢！不过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烨王在朝堂之上当众抗旨不尊，让他这个皇帝颜面何在？怎么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圣旨，不是说抗就抗的！
    “来人！”赫连若朝大喝了一声，立刻从殿外进来几名侍卫，“烨王抗旨不尊，本应处斩，念其初犯，故杖责一百，禁足三日闭门思过，赐婚一事容后再议！”
    “皇上！”站在殿下的洛长钧忍不住了，终于出来跪在殿下为赫连无夜求情，此事毕竟跟自己女儿有关，他不能眼看着烨王因此受责，“皇上请息怒，烨王虽抗旨，但……但……”后面的话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抗旨的罪名可不小，没有开刀问斩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这情他还怎么求？
    赫连若朝已重新在龙椅上坐了，沉声道：“洛将军不必再说，朕已饶过他死罪，若再不惩戒一番，以后朕的旨意还有人听吗？！”说完对那几名侍卫一挥手，“等什么，还不拖出去！难道你们也想抗旨不成？！”其实赫连若朝心里自有打算，他知道无夜内功深厚，只要他运功相抗，这一百杖也不算太难捱。
    几名侍卫吓了一跳，赶紧押着赫连无夜出去了。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木杖击打在人身上的沉闷的声音，还有小太监尖着嗓子在旁边的计数。
    赫连若朝想得虽然没错，无夜内功深厚，一百杖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大碍，不过他想今日自己当着满朝文武驳了皇上的颜面，怎么也得做出个姿态，付出点儿代价才行，拼着自己吃点儿皮肉之苦，也得让皇上断了逼他娶妃的念头。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运功抵抗。
    他是这么打算的，却没想到那一百杖不是好捱的，当计数的小太监数到八十的时候，他已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勉强撑到九十几下，人便昏了过去。
    昏过去也得接着打，一百杖，一下也不能少，这是圣旨。
    打完了，两名侍卫将赫连无夜架回到殿中，皇上亲自验伤。
    看到赫连无夜趴在地上人事不省，身后由肩至臀一片血肉模糊，嘴唇也咬破了，惨白的脸上都是汗，赫连若朝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又痛又气，他这个三弟还真是……
    转过身不忍再看，只吩咐把人送回烨王府，又命小福子立刻去找太医，然后挥挥衣袖，疲惫地说了声“退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这两日被积压下来的政务缠得分身乏术，完了就宿在御书房旁边的暖阁里，今日那些折子总算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而且他心情也不好，于是退朝回来，赫连若朝换了衣服直奔景澜宫。
    走在路上他还在想，曾几何时，付墨谦已经成了他解烦去忧的一剂良药，只要看到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再和他斗上几句嘴，好像天大的不快也变得淡了。
    “皇上驾到！”
    景澜宫里外门上的小太监迭声喊着，赫连若朝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跳着出来，一直走到内堂，也只见兰儿、芳儿等人跪在地上接驾。
    “公子呢？”
    “回皇上，公子他出去了，奴婢这就派人去找。”兰儿低头答道。
    “出去？去哪儿了？”印象中墨谦并不喜欢在宫里闲逛啊，顶多闷了就在院子里逗逗元宝。
    “去……”
    兰儿话没说完，屋外已传来付墨谦沙哑的声音，“都跪着干什么？起来起来，都起来，元宝——元宝——你这死东西赶紧给本少爷滚过来！”
    赫连若朝皱起了眉。
    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摇摇晃晃从门外走了进来，怀里抱着那只灰色的胖猫，看见座位上的赫连若朝，他愣了一下，竟然没有跪拜，只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来了？”
    跪在地上的小禄和兰儿等人心里已经把佛祖菩萨念了几十遍，手心里攥出了汗。
    “你们都出去，没朕的旨意谁也别进来。”
    轰走了底下人，赫连若朝一把拽过付墨谦，劈手夺下他怀里的元宝准确地扔进屋角的青瓷大瓮，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去哪儿了？醉成这个样子？”
    付墨谦当然是去了重宁宫，这两日他都泡在那里，然后喝到醉醺醺地回来，谁劝也不听。其实他喝得倒不多，只不过酒量太浅，心里又藏着事，十分醉里倒有七八分不是因为喝酒。今儿他更没喝多少，是洛未央手一抖将半坛子酒都洒在了他身上，让他不得不回来换衣服。迎面看见赫连若朝坐在房里，他心里不舒服，便借着几分酒意使性子。
    “本少爷愿意去哪就去哪，不用人管！”付墨谦用力推开赫连若朝，摇摇晃晃走进内室，一面脱了外衣，结果发现里衣也湿了，索性也脱了，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白绫散腿裤子仰倒在床上。
    赫连若朝忍了忍，决定不跟醉汉一般见识，况且墨谦这副涓狂的样子倒也撩人，他随手倒了一杯凉茶端着，跟了进来，坐在床边耐着性子哄：“小墨，起来喝口茶解解酒。”一面说着，伸手扶起墨谦，让他靠进自己怀里，把茶杯递了过来。
    不料付墨谦一挥手，啪地一下打翻了赫连若朝手里的杯子，再挣脱他的怀抱，滚到床里，哑着嗓子说道：“墨谦身体不适，今晚不能侍寝，请皇上移步吧。”
    赫连若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全变了。
    “侍寝”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他，让他又想起了那晚洛未央冷冷的表情和冷冷的话语——“皇上可是要未央今晚侍寝？”
    对赫连若朝来说，侍寝这个词只适用于单纯的床事，比如他对他的那些女人们，是为了子嗣或者某些责任不得不做的，而对于洛未央则不同，他希望他和他是属于情人之间的欢爱，包括对墨谦，他也从不曾想到侍寝这个词，皆因为他对他们是有情的。
    而今这两个人，却先后拿这个词来刺他，他们当他是什么？只懂得发泄欲望的暴君么？
    咬着牙扑到床上，赫连若朝将付墨谦死死按住，冷冷说道：“今晚？谁说要等到今晚了，朕现在就要你侍寝！”既然当他是暴君，他就干脆做出个暴君的样子来，否则这些人一个个都要骑到他头上来了！
    付墨谦拼命扭动身体挣扎着，嘶声大吼：“你放手！今儿本少爷说不就不……”
    “朕说要，哪个敢说不？！你敢抗旨？！”赫连若朝伸手去扯墨谦的裤子。
    墨谦也急了，眼看躲不开，竟在赫连若朝手背上狠狠抓了一把（和元宝学的？），嘴里还喊着，“本少爷……就是要……抗旨！”
    赫连若朝疼得抽回手，手背上两道血印赫然在目，再听到墨谦这句话，勃然大怒，一把拽过来扬手一个耳光就挥了过去，“小畜生！你们都要造反了！抗旨抗旨！一个个都以为动不得是不是？好，朕今日就开开戒！”
    急怒之中赫连若朝竟根本忘了还有点穴这回事，撕下两条纱帐，先堵了墨谦的嘴，再捆了他的双手将他绑在床栏上，然后三下两下扯了衣服，将他按在了床上，“这道圣旨，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剧痛袭来，付墨谦死命挣扎，却如何动得了，腰被身后的人牢牢抓在手里，嘴里喊也喊不出，只能在那人疯狂的撞击下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怒之下的赫连若朝早已失去了理智，不断地发泄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身下的人竟已没了声息。
    他赶紧把人从床栏上解下来，“墨谦，墨谦……”
    付墨谦两只手腕红肿不堪，半边脸也是肿的，满是泪痕，嘴里的布虽已取出，却任凭赫连若朝怎么唤，依然双眸闭紧，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这下赫连若朝真有些怕了，他抓过被子给墨谦盖好，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声喊着“小禄，兰儿，赶紧传太医，快！”
    太医很快就来了，步入内室就变得一脸尴尬，屋子里的味道谁都知道刚发生了些什么，更不用说付公子还光溜溜地裹在被子里。
    诊了脉，说了些身体虚弱不堪承受只需吃几服药调理调理外伤敷了药也并无大碍的话，赫连若朝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催着小禄随王太医去抓药。
    兰儿眼尖，一眼看到皇上手背也带了伤，赶紧暗示太医再包扎一番。心里则纳罕不已，暗道皇上和付公子两人之前好得蜜里调油，怎么两日不见竟双双翻了脸，打得乌眼鸡一般，要说自家主子胆子也真大得没边，连皇上都敢伤！这以后可怎生得了！
    
                  第106章 窥听
    一整日赫连若朝都待在景澜宫，守在床边，看墨谦吃了药，慢慢苏醒过来，然后又沉沉睡去，好歹松了口气。如果说刚回来那晚他对墨谦仅仅是粗暴了些，那么这次是彻彻底底用了强，要说心里一点不愧疚是假，其实若搁在往常，即使墨谦顶撞了他或者闹闹脾气，他也不会发这么大火，偏这几日他因为洛未央的事本来心里就不痛快，朝堂上又被烨王弄得火冒三丈，待到墨谦再撞上来，他怎么还能忍得住？
    低头看看帐中还在昏睡的墨谦，脸上的红肿还未消去，两道好看的眉毛稍稍拧起，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心里又揪了一下。
    “不……不要……贺……”墨谦忽然发出类似梦呓的声音，手臂动了动，好像在寻觅什么。
    赫连若朝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小墨……是朕不好……不会了，朕保证再不会这样。”
    这晚，赫连若朝在墨谦旁边和衣而卧。
    因为心怀愧疚，一连几日赫连若朝都在忙完政务之后赶到景澜宫陪墨谦。墨谦身子也大好了，他本来就没什么事，不过是因为没好好吃东西，又每日醉酒，再加上心绪不佳，所以有些虚弱而已。
    “强暴”事件发生之后，付墨谦突然变得十分乖巧，不仅不再对赫连若朝发脾气，反而温柔得无以复加，每次见他来了都笑脸相迎，陪他谈天下棋，抚琴作画。这样的墨谦看在外人眼里，都以为他是吃一次亏，学了乖，为了留住皇上的恩宠而不得不收敛了性子，景澜宫里的上上下下为此也都暗自庆幸。只有赫连若朝觉得有些不习惯，虽然外表看上去还是那个明媚的少年，但骨子里让他觉得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连那双黑亮如点漆似的眸子，仿佛也失了往日的光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敏感了，在墨谦表面灿烂的笑容下，他似乎看到了一抹难言的伤感和心痛，这是以往从不曾有过的。
    吃过晚饭，赫连若朝嘱咐墨谦早点儿歇着，然后准备离开。那日墨谦被他弄得昏死过去，太医吭吭哧哧地表示，付公子近期最好不要有激烈的床事，所以赫连若朝一直也都没有碰他。
    就在赫连若朝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皇上……今晚不走了吧。”
    墨谦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眉梢含情，眸中波光潋滟，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风姿妖娆的春柳，赫连若朝伸手将他揽入怀里，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却在他的手攀上他肩膀的时候放开了他，“小墨……朕，还有事……”
    不是不想要，只是他在他眼中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痛，这样的他，让他觉得好像是在准备——侍寝。
    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付墨谦无声地叹息，果然如此吗？果然连他的身体……也让他厌倦了吗？
    当他从全身拆骨般的疼痛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旁和衣而卧的人，虽然睡着了，脸上的表情却还保持着之前的担忧和心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那两道剑眉，却听见他嘴里发出呢喃，“小墨……”
    听着这熟悉的呼唤，付墨谦忽然清醒地发现，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做到恨他，即使他对他做了再过分的事，他也无法恨他！
    后来他从小福子那里听说了那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才明白自己的一句“不接圣旨”为什么会让对方如此暴怒，心里的怨越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看似强硬无比的君王，其实也有很多说不出口的无奈吧。
    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么哪怕是仅仅索取他的身体，他也——不介意……
    “公子，这么晚了，您还去哪儿啊？”一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后传来小禄的声音。付墨谦回身笑了笑，“我不想睡，去外面溜达一圈就回来，你们先歇着吧。”
    “奴才陪您……”
    “不必了，我想自己走走。”
    晶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带着几分恳切，小禄只好点了点头，“那……您别走远了。”
    付墨谦也没掌灯，一个人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御花园附近，再往前就是内书房了，远远看去里面还亮着灯，原来真的是“有事”？
    没来由的，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很多，正想转身回去，却被一个慵懒的声音绊住了。
    “三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朕让你在后园子跪着等，你就跪着等？若是朕不来见你，你打算一直跪到天明？”
    “皇上，臣弟前来请罪。”
    付墨谦想起了烨王抗婚的事情，好奇心起，于是悄悄在旁边蹲了下来。
    “请罪？是来要挟朕吧？”
    “臣弟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哼，先起来吧，身上的伤怕是还没好呢！”
    “皇上……”
    “行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这次朕不会由着你，你必须娶洛未凡！”
    “臣弟宁愿一死！”
    “死？”赫连若朝冷笑，“好啊，你死了，朕马上把你的尸首送到东离宫燕太妃面前！”
    “母妃她……还有亦恒！”烨王的声音已不复刚才的平静。
    “三弟，别再犟了，朕劝你还是放手吧！还记得当初朕对你说的话么？洛小侯早晚是朕的人！那时候朕还是太子，现在是皇上，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么？”停了停，又道：“朕不妨告诉你句实话，洛未央他现在就在宫里，朕去了江城，是洛夫人亲自把他交给朕的！而且，你要是死了，朕就赐洛未凡在妙觉寺出家为尼，让她为你守节一辈子，然后告诉未央这是你抗婚的结果！”
    “赫连若朝！你太卑……啊……”
    衣袂声啪啪作响，然后伴着一声痛呼，有人倒地的声音。
    “带着伤就想跟朕动手，三弟，你这莽撞的性子一直未改呢！还忤逆犯上，罢了，朕就不同你计较了！”
    片刻，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似是烨王又跪下了。
    “皇兄！臣弟……求求你！只要不娶未凡，臣弟……情愿放手！”
    “哈哈，”赫连若朝笑了，“未央现在在我手里，你放不放手又能如何？这个条件太没有说服力了！”
    “臣弟愿……修书一封，从此与未央……一刀两断，永不相见！让他……安心留在……皇上身边！”
    “哦，三弟这个建议……朕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容朕想一想再答复你。”
    “谢……皇上。”
    脚步声响，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周遭渐渐没了动静。
    付墨谦坐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听到的对话已经让他大致上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而最后烨王那颤抖哽咽的声音让他知道这个男人已是痛彻骨髓，相爱而不得的痛，他明白。
    “出来吧，还没听够？”
    付墨谦一惊，抬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两步开外。
    赫连无夜在付墨谦蹲下来偷听后不久就发现了，他以为是无意中闯来的宫女太监，就没有揭穿，否则赫连若朝脾气一上来，没准就丢了小命。待赫连若朝走了，他也假装离开，转了一圈又折回来，想告诫几句，那个偷听的人大概也不敢乱说。
    可是看到对方慢慢站起身来，他愣了，“付公子？”
    “王爷……”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时候忽然跳了出来，付墨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王爷为什么不带了未央走？”
    “你说什么？”赫连无夜大惊，抢上来一把拽住墨谦的胳膊，又凝神四下听了听，然后拉着墨谦躲到角落的假山后面，“付公子，你……”
    “王爷，墨谦见过未央，他就住在我后面的重宁宫，我有时去看他，陪他喝酒。”
    “他……他好么？”因为太激动，无夜几乎说不出话来。
    墨谦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好，我现在才明白，他眼中的伤痛、寂寥、无奈原来都是为了王爷！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找人递消息给王爷，让王爷带他出去？如果不是今日皇上吐了口，王爷怕还不知道他困在宫里吧！”
    赫连无夜心里却有些明白未央是为什么，多半还是和洛夫人有关，皇上已经说了，是洛夫人亲自把他交给他的，为了母亲，他命都可以放弃，何况乎情意！
    “王爷，带未央走吧，墨谦……愿意帮你们！”
    这可能吗？带未央走，皇上暴怒之下会不会……
    “王爷放心，”付墨谦好像知道赫连无夜在担心什么，“皇上虽然会很生气，但也不会做得太出格，他毕竟……毕竟不是一个昏君，只是一时……只要王爷还活着，那个出家什么的就不可能吧，再说，王爷还可以去求太皇，让太皇下一道懿旨，大不了从此后王爷离了朝堂，和未央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过一辈子，难道不好么？”
    赫连无夜被说得动了心，是啊，他怎么早没想到，可以去求父皇做主！只要父皇说了话，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完全不顾……
    “可是，未央他……会答应么？”
    “王爷放心，这个包在墨谦身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但我相信一定会说服他！嗯，王爷最好留个表记，我才好同他说。”付墨谦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赫连无夜想了想，撕下一幅衣襟，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玉冠，“付公子，你把这个拿给未央，他看了自然明白，你若能说服他跟我出宫，无夜感激不尽！”说完深深一礼。
    “王爷放心好了。不过若是他答应了，墨谦如何通知王爷？”
    “这……三日后，还是这个时候，你仍在此处等我，我想法子……”
    不知不觉，两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一个巡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拎着灯笼向这边走来，“是谁在哪儿？”
    赫连无夜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王爷？您怎么还没出宫啊？”
    “本王刚才有些头晕，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下，结果竟睡着了。”
    “王爷仔细着凉，奴才送您出去吧。”
    “也好。”
    
                  第107章 说客（上）
    吃过早饭，付墨谦就去了重宁宫，当然没忘了怀里揣着那幅衣襟。
    重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和付墨谦厮混得熟了，这会儿见他来，也不再拦着，心里倒盼着付公子能在皇上面前给自己宫里这个主子多美言几句，否则在后宫，没有皇上的眷顾，他们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
    走进屋子，就看里间关着门，墨谦问门口坐着的小太监，“魏公子还没起身么？”
    小太监冲着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正洗澡呢。”
    正说着，房门开了，洛未央穿戴整齐站在门内，湿答答的头发散着，果然是刚洗完澡，不过脸上不仅没有刚刚出浴的那种潮红色，反而一片青白，嘴唇微微发紫。
    付墨谦过去一把拉住洛未央的手，果然，手也是冰冷的，指尖轻颤。他绕过未央大步走进屋子，在屏风后面看见一只大浴桶，伸手一试，凉水。
    洛未央跟了进来，皱眉看着墨谦，“你做什么？”
    “可吃过早饭了么？”付墨谦不答反问。
    洛未央一顿，“还没……”眼睛下意识地向案几上瞟去。
    自从洛未央住进重宁宫，赫连若朝只在第二天来了一趟，几句话没过就被未央漠然的态度激得砸了茶碗，摔门而去。后来他想着来日方长，不如先磨一磨未央的性子，顺便把烨王赐婚的事情办妥，这样未央也就死了心。没想到接下来就是烨王抗旨、墨谦闹脾气，他在忙乱中便一直没有再登重宁宫的门，只嘱咐小福子随时过来看看。
    小福子一偷懒，别人自然而然就更加懈怠。
    对洛未央来说，这些他早已习惯了。
    付墨谦大步走过去，见案几上放着个托盘，里面是一碗清可照人的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他当即沉了脸，端起碗走出屋子咣的一声摔在地上，然后一把拉过坐在凳子上的小太监，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打得小太监当时就蒙了，跪在地上一个劲讨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付公子。
    太监阿应已经小跑着到了跟前，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菊花，“哎哟，付公子您仔细手疼，小崽子们不懂事，让奴才帮您教训吧。”
    付墨谦挑起眉，脸上的笑看得人直发冷，“应公公，我倒不知皇上的后宫竟如此节俭！刚入四月就洗冷水澡？早饭一碗粥就打发了？看来我得在皇上面前告个罪，省得皇上怪我奢华无度！“
    阿应扑通一下跪在墨谦面前，连连磕头，“都是老奴不好，老奴前两日身子骨不大舒坦，没好好管教这帮猴崽子，没想到他们竟由着性子偷懒，付公子您大人大量，别跟奴才们一般见识！”回过头去又吼小太监们，“还不赶紧过来给公子磕头赔罪！”
    一干人过来跪下，墨谦却闪到了一旁，冷着脸道：“别跪我，你们又不是我的奴才……”
    阿应立刻扑到洛未央脚下，拽着他的袍襟哭丧着脸，“魏公子，老奴知错了！要打要罚全凭公子发落就是，只求别再给皇上那里添麻烦了！”
    洛未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付墨谦，说了句“自己掌嘴，付公子什么时候说停什么时候停！”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打嘴巴的声音。
    小书房里，洛未央坐在罗汉床上，一个人在棋盘上摆子，付墨谦推门而入，侧身在未央对面坐了，右手在棋盘上一抹，左手已将一个朱红色雕漆食盒放了上来，打开盖，里面是一碟酱肉包子和一碗晶莹剔透的桂花藕粉。
    洛未央也不客气，抓过包子咬了一口。
    付墨谦看着他大嚼，忽然一笑，“我还以为依着你的性子，不过是‘算了’两字，却不晓得好脾气的魏公子原来也会罚人？只是你罚便罚了，扯上我做什么？”
    洛未央白了他一眼，“冷水澡我已经洗完了，不是‘算了’是什么？你这一闹腾，我再说‘算了’岂不是打你的脸？少不得也只好给他们些教训了。事情让你挑起来的，你不收拾，谁收拾？”
    虽说是歪理，听着倒也舒服，毕竟他还顾及了自己的面子，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总算也是拿自己当朋友了。付墨谦想着，心里暗自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房门轻轻叩了两下，阿应亲自端着茶盘子进来，那味道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香片。
    付墨谦板着脸轰人，“行了行了，都滚远点儿，别在我眼前晃悠，那模样好看是怎么着？不叫，谁也别进来！”
    还想献殷勤的几个立刻退了出去，付大公子今儿气不顺，还是离远一点儿为妙。
    侯着周围没人了，付墨谦捏了枚棋子在手里，幽幽道：“魏公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未央愣住。
    这些日子付墨谦经常过来，两人渐渐相熟，但他们在一起也仅限于喝酒闲聊，而且大多数时候是墨谦说，他听着，听墨谦说如何与赫连若朝在街上偶遇，对他一见钟情，后来又如何挑明身份，不顾一切入宫做了男妃，只为了今生能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说实话未央听了心里颇有些替墨谦不值，他总觉得赫连若朝那样的人只会想到色欲和占有，情感的部分甚少，墨谦对他动心，以后肯定要吃苦，只不过未央也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说不清楚的，常常没道理可讲。
    这会儿突然听见墨谦问他今后的打算，不禁有些奇怪，便道：“什么打算？过得一日算一日罢了。”
    “这后宫里可比不得别处，若没有……圣眷，日子的艰难你也知道，难道就由得那些狗奴才欺辱不成？”
    洛未央起身从架子上抱了个酒坛下来，又取了杯子，摆在自己和付墨谦面前，笑道：“这酒还是那日你带过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斟了一杯，自己先干了，才缓缓道：“艰难？心都死了，身子艰难些又打什么紧，横竖过了几十载不过一堆枯骨罢了。”
    “人既活着，就要活得自在，否则来世上走这一遭又为的什么？”
    洛未央闻言，抬头睇一眼付墨谦，心中警觉顿生，声音也冷了下来，“今日付公子莫非真是替某人做说客来的？未央早就说过，随他要怎样都罢了，曲意奉迎怕是做不到！”
    付墨谦笑了，压低了嗓音，“我今日还真是替人做说客来的，不过不是你口中那人，魏……哦不，洛小侯爷，你且看看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幅袍角。
    洛未央惊跳起来，面前的小几差点儿被他掀翻，“你……你怎知我……这……”他伸手接过付墨谦递来的东西，打开一看，脸色立时大变，双手紧紧攥住，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洛小侯可知道，几日前皇上赐婚烨王，烨王却当庭抗旨，惹得龙颜大怒！”
    无夜他竟然……抗旨不尊？！皇上大怒？再低头看看手中血迹画成的玉冠，洛未央惊惧不已，“皇上他……他有没有……”就未央所知，乾国近三朝都没有发生过抗旨不尊的事例，而且还是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
    “抗旨不尊可是死罪，”付墨谦盯着洛未央的反应，故意慢慢说下去，“不过烨王毕竟是皇上的胞弟，所以皇上网开一面，只是将他杖责一百，禁足三日。听说王爷在受刑的时候为了顾全皇上的颜面，没有运功抵抗，以至于捱到一半就昏死过去。”
    洛未央抖得更厉害，手里死攥着那片残布，骨节泛白，下唇咬得要滴出血来。
    “昨夜烨王带着伤在内书房后面的园子里跪了两个时辰，恳求皇上收回成命，不过皇上好像……”
    “够了！”洛未央打断墨谦的话，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忽然又睁开来盯着墨谦，“你怎么知道昨夜烨王……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眼看铺垫得差不多了，付墨谦这才把自己昨夜偷听以及后来和烨王所说的话略做改动告诉了未央，他说皇上已坦言将未央带入宫中，让烨王不要再执著下去，而烨王为了不娶妃，以死相抗，皇上却不为所动。所以后来烨王求自己帮忙，希望能偷偷带走未央，从此二人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手上拿着赫连无夜画的玉冠图，洛未央不由得不信，可是……偷偷跟他出宫？这可能吗？且不说自己现在就连迈出这小小的重宁宫一步都困难，就算出去了，赫连若朝能罢休吗？会不会一怒之下对微雨楼出手？母亲，还有未凡……怎么办？但如今就算他仍留在宫里，看来无夜也不会答应娶未凡，他已经抗了一次旨，不在乎多几次，甚至以死来要挟皇上，话说回来，皇上若被逼得急了，恐怕也不是杖责一百那么简单了……
    
                  第108章 说客（下）
    洛未央陷入两难的境地，直愣愣地盯着酒坛子发呆，过了半响，忽然狂躁起来，一把将酒坛子扫到地上，然后抢了一个碎片在手里，直接向腕上割去！嘴里说着，“也罢，不如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什么也不用去想，今生既然无法……不如来生再聚……”
    这可把付墨谦吓坏了，他哪想到会逼出来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是因为洛未央的性格与他不同，不会轻易像他那么不管不顾地做事，执拗起来，就容易走极端。他扑到未央旁边，手忙脚乱地抢那瓷片，也幸亏洛未央被锁骨之后手上没力气，两人撕扯了几下，碎片被墨谦夺过来丢了。
    “你傻啊！怎么竟然……”付墨谦用力将未央推倒在地上，怕他再有什么举动，干脆骑在他身上，顾不得自己手上也被划了两道血口，撕了衣襟先替未央把手腕上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死了能有什么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烨王说了，你若死了他绝不独活！还有……皇上也说了，你若死了，他……就让你母亲陪葬……”
    最后这句话其实付墨谦胡乱编的，他想着威胁一个人，除了爱人之外，最亲近的自然就是母亲了，实际上他对洛未央的身世还不甚了解。
    却没想到，恰好歪打正着。
    洛未央蓦地想起了在宫中第一个夜晚，赫连若朝看到了他手指上的伤之后，所说的那句话——“你若敢有什么事，朕让洛夫人给你陪葬！”他知道这不是威胁，那人做得出，虽然他可能不会真的要了无夜的性命，但换作别人，尤其是对母亲……
    原来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解脱对他来说，大概是一种奢望！别过头去的瞬间，悄悄用手抹了眼角滑落的湿润，再回过头来，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让我起来。”
    “你可别再……”
    “放心。”
    付墨谦从未央身上爬下来，又伸手拽起了他，两人重在罗汉床上坐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未央，说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若信得过墨谦，拿墨谦当朋友，不妨讲来听听，兴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洛未央没有朋友，无夜是爱人，亦恒是兄弟，他心里有很多事无法对他们说出，只能藏着，现在听墨谦这么说，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望被勾了上来，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只恨不知从何说起。
    “墨谦，你娘……对你好么？”
    付墨谦张大眼睛看着洛未央，这人不会得了失心疯吧，问的问题好奇怪，不过他却也被未央的话勾起了一丝乡愁，被兄长接到京城一年多，他还真是想娘了，“我娘怎会对我不好，她常说在这世上她最疼的人就是我了，以前我在家乡的时候……”付墨谦先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讲了一会儿才发觉不对，赶紧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未央……”
    洛未央也笑了，眼神里却都是痛，“墨谦，我好羡慕你，而你大概永远不会懂得我的感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懂不懂，难道说……你娘对你不好？很严厉是不是？其实这也没什么……”墨谦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我娘不是对我不好，也不是很严厉，她是……恨我！”
    洛未央选择了自己心中最深切的隐痛来开始他的倾诉，他告诉了墨谦母亲和太皇、太妃以及父亲之间的情感纠葛，讲述了一直以来母亲以让他痛苦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恨，而在这样的纠葛当中，他偏偏又喜欢上了母亲“仇人”的儿子，还有皇上的步步紧逼……最终，事情才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讲完了，洛未央长长出了一口气，果然觉得舒服了很多。
    一旁的付墨谦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饿了，咱们传饭吧，我记得有一道海鲜八宝瓤冬瓜味道不错，让他们弄来你尝尝。”这个故事实在太复杂，他得慢慢琢磨琢磨，还是先吃饭吧，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继续替人做说客。
    洛未央已经习惯了墨谦不着边际的说话方式，点点头只加了一句“顺便再送一坛酒过来。”
    喊人来收拾了一地狼藉，又吩咐传饭，阿应前脚颠颠地出去，墨谦就在后面跟了上来，小声对阿应道：“你主子刚才要割腕，好歹被我劝下了，这几日你最好顺着他些，否则……”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皇上面前，我可不管给瞒着。”
    阿应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和洛未央一处吃了饭，又小酌了几杯，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也拿起来就问，未央也不瞒着，有问必答，渐渐的，墨谦心里有了想法。
    “未央，你若是就这样留在宫里，不仅不会让洛夫人心里的怨恨消除，反而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此话怎讲？”
    “照你所说，我觉得洛夫人的所作所为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怨恨，如果说一开始她让你送毒酒进宫、偷换丹药还是为了报复太皇曾经对她的辜负和欺骗，那么后来，她已经是在享受报复的乐趣。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当着众人讲述了他们之间的往事，其实也重新勾起了她心中对太皇未了的情意，所以她无法再下手刺杀太皇，但是她又不甘心，这么多年下来，她被怨恨和报复的念头支撑着，一旦停止了，她会觉得空虚难耐，于是她把矛头转到了你和烨王身上。对你自不必说了，烨王是她的新筹码，让烨王痛苦，太皇和太妃就会跟着痛苦，所以她才会一方面把你拱手‘送给’皇上，一方面让皇上逼烨王娶令妹，这样的痛苦对你们来说要比死更加深刻更加难以接受，而她就是要享受你们的痛苦，你们越痛苦，她就越高兴。
    所以你以为你入了宫成为皇上的……人，她就会从此罢手吗？绝不会！当这一次的乐趣渐渐消退，她就会想办法制造下一次行动，你的每一次屈服，其实都在鼓动着她，让她想要不停地做下去！她在一次次追寻报复的满足感。”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洛未央仿佛在一片混沌当中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他活过的十九年里，对母亲永远只想到顺从、接受、忍耐，之前以为这样子叫做“乖巧”，是每一个讨父母欢心的晚辈所必须做到的，后来知道了母亲那样待他的理由，还是顺从、接受、忍耐，以为再多的怨恨也总有发泄完了的一天。
    从不曾想到，母亲在发泄的同时，也在索取……
    忽然想到那一年母亲罚他跪在厚厚的碎瓷上，无夜求情未果，也跟着跪在他身后，母亲离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表情，淡淡的笑容里，透出惬意的——满足。
    母亲在饮鸩止渴吗？而他的顺从，难道就是那杯毒药？
    “我该怎么做？墨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洛未央六神无主地看着付墨谦。
    “反抗。”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反抗！不要再逆来顺受了！只有当洛夫人发现她的报复行为不再能顺利实施，为她带来快乐，她才会渐渐罢手，而后渐渐冷静下来，思考她究竟要做些什么，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反抗母亲的意愿，这是洛未央十九年里绝没有过的念头，即使在梦中也没有过，而他十几年的坚持竟是错的吗？不，不会的，他不能……
    “既然只有这样她才能快乐，那就让她继续下去吧，我情愿……用我的痛苦，换她的快乐，这是……我欠她的！”
    啪！
    洛未央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付墨谦怒不可遏地瞪着他，“洛未央，你太令我失望了！烨王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没错，你可以认为你是欠她的，可是赫连无夜不欠她，他为什么要陪着你一起痛苦？从始到终，你心里想到的只有你的母亲和你自己，想着如何去弥补自己欠下的‘债’，如何让母亲释怀，让自己得到一直渴望的亲情，但是你有没有替他想过？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必须承受你带给他的痛苦吗？你知不知道两年前你一走了之，留下赫连无夜一个人，他是怎么捱过来的？你是不是真的要他为你死了才满意？！”
    两年前的事情付墨谦当然不可能知道很多，无夜一个人如何也是他信口说出来的，这样的话他一向是张口就来，反正想来说的应该没错，他就是觉得，洛未央这样做对烨王太不公平了！真恨不得一巴掌打醒他！
    洛未央倒退两步，这一次，他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付墨谦的话提醒了他，他忽然发现对方说的没错，自己真的……从不曾替无夜着想过，好像只有自己才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人，而无夜，总是在身后陪着他，宽慰他，不止一次地说要保护他，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却看不见对方的痛。
    屋子里静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付墨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喝酒，故意不去看站在那里的洛未央，他知道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109章 暗流
    当最后一道树影也从窗前隐去，黄昏的余韵为窗棂镀上一抹金黄，付墨谦从小几上抬起头来，只觉得两只胳膊又酸又麻，他刚才不过想趴着休息一下，结果竟睡着了。
    抬头便看到洛未央一动不动仰坐在对面，脸上全是泪。
    “呃……你……那个……”这一次付墨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告诉他，我跟他走。”
    “嗯？什么……啊！真的吗？你答应了？”
    洛未央别过头去，同样的话他不想再说一遍，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
    “太好了！太好了！”付墨谦为自己的不辱使命而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过……”洛未央有些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过什么？”付墨谦一惊，跳过去指着洛未央，“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
    “不过今天的洛未央已经不复从前，要想带我走出这深宫，恐怕不那么容易。”洛未央说着，缓缓解开衣服。
    如果不是用手捂住了嘴巴，付墨谦几乎就要喊出声来，他张大眼睛看着对方肩上垂下的银色链子，原先他看洛未央胸前佩戴的银锁就觉得很奇怪，现在才知道竟是如此这般！
    “这是……为什么？”墨谦出身书香门第，不明白穿了琵琶骨会是怎样的结果。
    “是为了制住我的武功，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你都打不过，否则这宫墙又岂能困得住我。”
    “是他做的吗？钥匙也在他那里？如果取下来，是不是就能恢复武功？”付墨谦试着伸手去摸那链子，伤口已经愈合，链子被皮肉包裹着，似乎完全长在了一起，硬抽出来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
    洛未央知道墨谦口中的“他”是指赫连若朝，摇摇头，道：“不是他做的，不过钥匙的确在他手里，而且就算取下来，武功也不可能立时恢复，需得……这个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你告诉无夜，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不妨，只要你肯答应，我相信烨王必定会想出办法的。”付墨谦倒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此事需慢慢计议，还有……你今儿回去之后，没事别再往这里来了，若是被他发现你帮我们，你的麻烦就大了。”
    “我才不怕他！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顶多让他打两巴掌出出气，嘿嘿，你放心，我也没那么笨，不会让他发现的！”付墨谦嘻嘻笑着，不当一回事。
    “为什么要帮我们？”洛未央突然问了一句。
    “因为让他把你带走，这宫里就没人能和我抢皇上的宠爱了。”付墨谦狡黠地眨着眼睛。
    “这样啊，那我还是留下来好了。”洛未央瞪他。
    付墨谦幽幽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副正经表情，漂亮的脸上有着和他的年纪不相仿的深沉和无奈，“还能为什么？人这辈子，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且那人也喜欢自己，太难了，尤其是我们这样……一个男人，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当初我爹知道我喜欢男人，差点儿把我腿打断，若不是我娘拦着，就要拿绳子勒死我。太多的时候，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语，唉……所以呢，既遇上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当他在园子里听到烨王哽咽的声音，心里就有了感同身受的痛，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让他带走未央的话，当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阿应在门外高声喊道：“付公子，付公子，兰儿姑娘寻您来了。”
    付墨谦立刻俯在几上，小声对未央道：“你去……就说我醉了。”
    扶着倚里歪斜的付墨谦往回走，兰儿嘴里不住嘟囔着，“我的祖宗爷啊，您一大早就跑去重宁宫，一整天不见人影，那儿有什么在勾您的魂啊，这会子皇上在咱宫里等着您呢，您又醉成这样，唉……您就是不为自个着想，也想想我们做奴才的难处，这待会儿……怎么回皇上啊？”
    兰儿的担心落了空，赫连若朝根本就没用她解释什么，他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把付墨谦抱进寝室放在床上，让人沏了酽茶，然后就让他们都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去了重宁宫？见着魏公子了？”赫连若朝上来第一句话就问。
    付墨谦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好怎么答，于是决定闭着眼继续装醉。
    赫连若朝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拍拍他的脸，“别装了，朕知道你没醉，进了门元宝缠上来，你怕踢着它，还躲呢，就你那两下子，也只好骗骗兰儿那丫头。”
    付墨谦装不下去了，一面在心里骂元宝，一面睁开眼睛，脸上堆起笑，“皇上……”
    “未央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赫连若朝不为所动，板着脸拨开搂到颈子上的手臂，不过这样的墨谦倒让他觉得更真实。
    “他说，他喜欢的人不是皇上，而是另有其人，所以让墨谦用不着因为他而吃醋。”这话半真半假，反而让人容易相信。
    “哦，这么说你去重宁宫，是因为吃醋？想看看他是何等样人？”
    “是，而且之前墨谦和皇上赌气，也是因为……吃醋，墨谦心里只有皇上，不惜入宫做男妃，谁承想皇上口口声声说喜欢墨谦，实际上心里却……我怎么可能不计较……”这话也不假，说到后来，声音是酸楚而无奈的。
    赫连若朝听了有些心疼，不由得伸臂搂住墨谦，轻声笑道：“傻瓜，朕虽然对未央……但喜欢你也是真的，你们……是不一样的！”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柔，也很真诚。墨谦忍不住仰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英俊的面容不再威严冷峻，带着少有的柔情。知道他在看他，他也低下头来，眼中含着宠溺的笑。
    能有这样一刻，能听到他说对他的喜欢是真心的，足矣。
    “见了他，知道他不会和你抢，你就不和朕耍性子了？”赫连若朝逗墨谦。
    “我这辈子算是被你吃定了，就算你……唉，无论怎样也只好认了，谁让我这里彻彻底底被你占了，再也挖不走，抹不去！还有什么好闹，没的自讨苦吃！”墨谦一手抚上心口，叹了口气。
    这一番真情流露让赫连若朝大为感动，这种从真心喜欢的人那里得到回报的感觉对他来说是少有的甜蜜，不禁越发抱紧怀里的人，“小墨……”
    付墨谦被吻得气喘吁吁，好容易才推开一点点距离，喘着气问道：“皇上，墨谦若是……做错了事，皇上会不会怪我？”
    赫连若朝哪里肯停下来，一面继续撕扯两人的衣服，手在光洁的皮肤上滑动，一面断断续续道：“除非……你想从朕身边跑开，否则，无论你做什么……朕都会原谅你的。”
    希望将来你发现我帮未央逃离了你的时候，还能记得今天说的话，到时候你生气也好，罚我也罢，只是不要抛开我，而我，又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这辈子都不会！付墨谦闭上双眼，任凭对方摆弄着自己的身体，渐渐陷入疯狂的爱欲中。
    一夜春宵，暖了何人的心，又拂了何人的意？
    亥时已过，青俪宫西配殿的厢房里还亮着灯，敏妃正斜靠在檀木贵妃榻上，拿个竹签子拨弄着果碟里的四色蜜饯，眼皮也不抬。宫女秀莲站在旁边回话，“奴婢按吩咐去皇上书房回了话，说娘娘身上不好，大着胆子央皇上来看看，皇上本来都应了，结果走到半路，还是……还是拐去了景澜宫。”
    “不是说那日景澜宫里打起来了？付昭仪顶撞了皇上，被……弄得半死，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哄得皇上丢了魂，这贱人本事果然不小！”敏妃手里的竹签在蜜汁杨梅上用力戳下。
    “娘娘，奴婢还听说，皇上又带了个新人回来，放在了重宁宫，也是个……男人，不过好像还没侍寝，听说那人性子倔强，这几日皇上命付昭仪过去劝呢。”秀莲压低了声音道。
    还真是旧爱新欢，让人目不暇接啊，银牙暗咬，手里的竹签子已折成两段。忽又想起了什么，敏妃问秀莲：“头前你所说的事可是真的？小品子别是看差了。”
    秀莲立刻来了精神，“没错，小品子说，他听见皇上和烨王在内书房后园子里说话，就没敢过去，后来远远看见皇上回去了。可是等他别处转了一圈回来，听到那边还有人说话，正想过去看看，就见烨王走过来，说是头昏，在园子里歇了会儿，但是他明明听见的是两个人的声音，于是偷偷回头望了几眼，恰好看到付昭仪走出来！”
    后宫里的人一旦太过无聊，上到嫔妃娘娘，下到宫女太监，果然都是靠嚼舌根子来度日的。
    敏妃的脸上渐渐透出一股笑意，只是这笑看上去冷森森的，与她那妩媚的面容极不协调。
    烨王当年为了洛小侯殉情不成，拣了一条命，但从此也让大家都知道了，原来烨王也喜欢男人！听说付墨谦的容貌与当年的洛小侯不相上下……这个大好的机会若不利用利用，可就太对不起自己了。付墨谦，你也别怪本宫耍手段，按说你喜欢男人女人原不关我的事，可你偏偏迷住了皇上，而且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堂而皇之跑到后宫里来！
    敏妃招手让秀莲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秀莲听了不解地道：“娘娘，这……用得着吗？烨王一个男人……”
    “你是傻子吗？付昭仪和皇上，不也都是男人！”
    秀莲恍然大悟，“啊，奴婢明白了。”
    
                  第110章 风波
    三日后。
    吃过晚饭，赫连无夜就在外面走来走去，不时抬头看天，好容易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换了夜行衣准备出门，他虽是王爷，没有皇上宣召也不能随便入宫，尤其是后宫，说不得只好偷偷施展轻功摸进去了。
    内书房后花园，付墨谦蹲坐在假山后面，四处张望，没等多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黑影掠了过来，转眼就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望着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付墨谦失声笑道：“王爷这身装束，倒好象江洋大盗。”
    “未央他怎么说？”赫连无夜无暇谈笑，直奔主题。
    “他答应了。
    “真的？太好了！
    “王爷先别高兴，你打算如何带他出去？这皇宫内院戒备森严……”
    “戒备森严又怎样，本王还不是来去自如！未央他武功不比我差，只需……”
    “洛小侯被人穿了琵琶骨！”
    “什么？！”赫连无夜一声惊呼，吓得付墨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王爷噤声！”
    赫连无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拽过付墨谦，“你刚才说什么？未央他……被人穿了琵琶骨？！”
    付墨谦点点头，“是我亲眼所见！”
    一阵钻心的痛楚从心底直升上来，赫连无夜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一拳擂在假山石上，力气之大让假山似乎都摇晃了一下，尖锐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手，却没有心里更痛。缓了口气，忽然一把握住付墨谦的双肩将他拉到近前，无夜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他做的？！嗯！他居然下此狠手……”
    付墨谦忍着肩膀上的疼痛，使劲摇头，“不是皇上做的，另有其人，但是锁链的钥匙在皇上那里，这是洛小侯亲口告诉我的。”
    怎么办？未央竟然被锁了琵琶骨，武功受制，凭自己一己之力要想带他出宫，确实难上加难！但越是这样，就更要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否则他这样子待在宫里，会遭受怎样的境遇？赫连无夜觉得整颗心痛得缩成一团。
    “王爷，墨谦不能待太久，得回去了，王爷好好想个法子吧，洛小侯也说，此事需从长计议。有什么需要墨谦帮忙的，王爷尽管到景澜宫来找我，反正对王爷来说，来去都不成问题。”
    赫连无夜抬起头来，“好，如此无夜先谢过付公子了！我会尽快想出办法，未央他就……”
    “王爷别公子公子的，叫我墨谦好了，王爷放心，在王爷想出法子之前，我会好好替王爷照顾未央的。”
    二人分手。
    借着夜色掩映，赫连无夜闪过巡防的侍卫，侧身躲入回廊，然后打算从回廊尽头的山墙翻出去。刚走了一半，远远看到又有人过来，周遭无处可躲，只好伸手扒住回廊的外檐，纵身向外翻上廊顶。
    他背上受杖责的伤如今才过去七八日，根本还没好，刚才在假山上用力打了一拳，扯动了伤处，便觉身后疼得厉害，现下动作大了，到底还是受不住，在将将要翻上廊顶的时候手臂一软，半个身子掉了下来，还拨松了一片琉璃瓦。
    远处的侍卫立刻发现了，大声喊了起来，“不好啦，有刺客！快抓刺客……”
    四下哗然。
    赫连无夜被几名侍卫团团围住。他身上根本没有带兵刃，只能凭着一双肉掌抵挡，心里盼着能趁对方人还不多的时候冲出去。所幸发现他的几名侍卫都身手平常，几个回合一过，被他先后撂倒，他提一口气，纵身向回廊尽头掠了过去。
    不过两个起纵，已到了山墙下，眼看他再一纵身就要越墙而去，却在最后一跃被人一把抓住脚踝，摔了出去。
    待看清来人，无夜心里一沉，是何忠。
    在跟随赫连若朝之前，何忠是天龙教新一辈里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且也曾得到过教主冯秋的悉心指点，算起来还是赫连若朝半个师兄，所以当初赫连若朝在物色贴身随侍的人选时，最终便挑了他。
    赫连无夜从未和何忠交过手，他想，若在平时何忠可能不是自己的对手，可现在自己身上有伤，要摆脱他怕是得费些力气。
    瞬间两人已打在了一起，何忠原不知对方是何人，心里有些托大，又一心想着生擒，手底下便留了几分，这让赫连无夜更加有恃无恐。两人一个使出浑身解数，一个有所顾忌，再加上赫连无夜武功本就略高于何忠，终于抓住一个破绽将何忠迫退，转身跃起。何忠如何肯罢休，迅速扑上来，一掌打向赫连无夜后腰处！
    眼看已经有更多是侍卫向这里涌过来，赫连无夜决定拼着挨他这一掌也要脱身，他借着何忠打过来的掌力，侧身飞了出去，没有跃上墙头，而是抓住旁边槐树的枝桠翻了上去，很快便在浓密的枝叶中消失了踪影。
    何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再看看“刺客”消失的方向，脸上若有所思。
    内书房。
    赫连若朝听完何忠的禀报，负着手走了两个来回，停下来问道：“你刚才说，刺客像是……烨王？”
    “小人只是猜度，那人身型与烨王殿下极为相似，虽蒙着面，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也有几分像；还有，小人最后一掌打在那人后腰处，结果手掌上竟染了血迹，可见那人身后原本有外伤！所以小人怀疑……”
    赫连若朝把小福子喊了进来，“命人速去烨王府，请烨王即刻入宫，就说朕有急事找他，要快。”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口传来赫连无夜的声音，“皇上，您找臣弟？”
    赫连若朝转头，只见赫连无夜穿了一件浅米色家常便服走了进来，单膝跪下，道：“听说皇上有急事，臣弟未来得及换衣裳，请皇上赎罪。”
    “三弟快起来，大晚上的朕将你找来，还拘什么俗礼。”赫连若朝扶起无夜，随手递了一本奏折给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岭西郡加急刚送到的。”
    赫连无夜打开一看，是旱情急报，最近陆续有州郡报来旱情，看来修渠引水的工程迫在眉睫。
    “朕打算找个人去这些地方看一看，上次你说的那个新科贡生，举荐他去户部仓禄司帮忙的那个，叫什么‘期’的，你不是说他对沟渠灌溉方面颇有研究么……”
    “严子期，皇上想派他去？”
    “对，就是他，朕打算先许他一个户部仓禄司主事之职，让他……”
    就旱情一事说了几句，赫连若朝收了摊在书案上的地图，话锋一转，道：“三弟，刚才宫里来了刺客，你可听说了？”
    “哦？是什么人？可拿下了么？会不会又是微雨楼？”赫连无夜自然而然露出关注的表情。
    “不是微雨楼，朕怀疑那人是冲着洛未央来的。”
    “皇上这么说是在怀疑臣弟么？”赫连无夜神色如常。
    赫连若朝一笑，竟不置可否，转而又道：“三弟，这么晚了，不如你就与朕一同在这旁边暖阁里将就一宿，明日一早再回府歇息，如何？”
    “皇上忘了，明儿一早大理寺开堂吴浏巡抚卖官一案，臣弟还要去听审，所以今晚还是回去吧。”
    “哦，你不说朕差点忘了，三弟近日劳累，背上的伤……”赫连若朝说着，一手按在无夜后腰处，“伤还没大好，行动也要多加小心。”
    赫连无夜眉头微微一皱，淡淡说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皇上惦记。皇上若没有别的事，臣弟告退了。”
    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背影矫健挺拔，淡淡的米色罗衫一尘不染。
    赫连若朝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手上很干净。
    烨王府。
    一脚迈入寝室，赫连无夜再也挺不住，身形萎顿，抓着高德的胳膊紧走两步，俯身栽倒在床榻上。
    床脚下还扔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由着高德过来帮忙脱下浅米色的外袍，赫连无夜心中暗自庆幸，何忠一掌打上他身后他就知道不好，回来之后果然看到血已经透了出来，他顾不上处理裂开的伤口，忙着让高德寻了一块油布粗粗用针线缝在里衣背上，然后外面故意穿了了一件浅色的袍子，待洗了把脸重新束了头发，宣他进宫的小太监已经到了门口。
    撕下油布，白色的里衣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尤其是腰上，早已殷红了一片。
    高德也不敢多问，扶了无夜在床上趴好，替他脱了衣服，再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一点一点擦拭，盆里的水很快也被染红了。
    上药，包扎，终于都收拾妥当，赫连无夜长出了一口气，“好悬！”
    
                  第111章 留宿
    岑太妃生病，赫连启和燕蕊回宫探望，想着再过几日就是谷雨了，宫里有祭祀和祈雨活动，于是便住了下来。
    借着这个机会，赫连无夜提出要求，说为了多陪伴母妃，也打算回宫小住几日。
    赫连若朝有心不答应，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且碍着太皇的面子，无奈只好同意。
    前日晚上的“刺客风波”虽说没有拿到确切证据，但赫连若朝还是宁肯信其有，烨王既已知道了洛未央在后宫，就很有可能偷偷闯进宫来查探他的下落。想到此他不禁有些后悔那晚意气用事，对烨王吐露了实情。
    在答应烨王入宫小住的同时，赫连若朝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三弟，别忘了那晚你对朕说过的话，赐婚的事，朕可还没完全放弃呢……”
    赫连无夜则一口应承，“皇上放心！”
    赫连若朝怎么可能放心。为了以防万一，他不仅对小福子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说一旦发现烨王去了重宁宫附近，或是有什么异动，马上来告知自己。在烨王入宫的第一晚，他去了重宁宫，只有亲自守在洛未央旁边，他才能放心。
    重宁宫是后宫里一座小小的宫室，地处偏僻，十分幽静，进门迎着一片空阔的四方院子便是正殿，再过去二进院，左右有东西配殿、厢房，可作为平时休息的地方，中间围拢成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的北边，也就是重宁宫的后殿，名为翦心堂，西侧为寝室，东面一间屋子则做了书房。
    此时赫连若朝正坐在重宁宫后院西配殿的厢房里饮茶，抬头便能看见院子里几株高大的老槐树，虽然还不到“五月漾琼花，芳郁醉万家”的时候，但那浓密的树冠就好像一团团墨绿的云朵，在屋顶处盘桓舞动，若不是斜阳夕照，为它描上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浓到极致的暗绿总让人觉得心情黯淡。
    重宁宫以阿应为首的太监宫女们心情当然不会黯淡，虽一个个站在廊下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则是又惊又喜，喜得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圣驾，惊的是怕魏公子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说他们存心怠慢，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宫里住了有十几日了，可还习惯？”赫连若朝放下茶碗，看左边椅子上坐的人。洛未央身上的衣服仍是淡青色，却是他很少穿的广袖斜襟的款式，顶发用根玉簪松松绾了，倚在乌木高背雕花椅上，半垂着头，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只看到白皙修长的手指捧着釉下五彩梅竹盖碗，半响，就在赫连若朝以为他仍不肯开腔的时候，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还好。”
    心上一喜，赫连若朝发现，原来就是这样和他淡淡的说上句话，哪怕只有两个字的回应，自己都能如此满足，他又问，“这些奴才们可还恪守本份？有没有什么不恭之处？”自小长于深宫的他怎会不知后宫的种种。
    阿应的心立刻提溜起来。
    “还好。”又是两个字。
    阿应擦汗，心道果然魏公子比那个张牙舞爪的付公子和善多了。
    留在重宁宫和洛未央一起吃了晚饭，赫连若朝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阿应心里越发欢喜，忙着着人去寝殿里收拾，还没忘了嘱咐在房里的青鹤鎏金九转炉里撒上皇上最喜欢的百合香。
    小福子走了进来，悄悄在赫连若朝身旁耳语了两句，赫连若朝听了微微一笑，道：“你去告诉小禄，就说朕今晚不过去了，让他早点儿歇着，不过，朕今晚在重宁宫留宿的事不用特意告诉他，”
    这句话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到了。
    洛未央正拿着个铜质镀金九连环在摆弄，手一抖，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更已过，翦心堂寝室里还亮着灯，一双紫铜瑞兽蟠枝烛台上燃着小儿臂粗的红烛，那是阿应特意找出来点上的，梨木雕花斗拱架子床上铺着大红绣金线的福寿锦缎被褥，原本小宫女抱来的是一床葫芦图案的，象征着多子多孙，被阿应喝斥着换了。
    黄绫帷帐被赤金龙形挂钩高高束起，洛未央坐在帐子下面，心内乱成一团。
    入宫伊始，他原本早已豁了出去，就算赫连若朝会对他用强他也决计忍了，就像他曾和付墨谦所说的，心都死了，身子会怎样也就没什么所谓，所以入宫的第一天，他就抱着一种赴死的心情问赫连若朝，是不是要自己侍寝？
    他没想到赫连若朝会放过他。
    如今过去了十几天，当初那种不顾一切的心气被磨得弱了，他开始越来越怕，尤其是在他答应了无夜和他一起出逃之后，就更怕赫连若朝会来找他。
    只是怕归怕，这一刻还是逼到了眼前。
    赫连若朝进屋，回手闩了房门，他刚刚洗了澡，身上只披着一件松绿色软罗袍，腰上束了条丝带，衣襟大敞着，露出一片蜜色的胸膛，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洛未央看了只觉得分外扎眼，立刻别过头去。感觉中，那人走到床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他刚要躲，微凉的手指已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扳过，让他不得不面对着他。
    “洛小侯爷是在害羞么？”慵懒的声音此刻听来更带着几分邪恶的味道，一只手已扯开洛未央的衣襟探了进去，“别告诉朕说，你这身子还没让人碰过，烨王那点儿本事还是朕教会的，怎么你对着他就可以轻怜蜜意，对着朕就冷若冰霜？！”说着，话音里已有了些许薄怒，一手撑在他脑后，低头便压了上去。
    洛未央的唇很冷，让赫连若朝想起小时候尝过的雪的味道，冷冷的唇任凭他嘶咬啃噬，始终还是紧闭着不肯张开，很快的，雪的味道里面渐渐掺杂进一股铁锈味。
    赫连若朝不得不放开洛未央，盯着他渗出血丝的唇看了片刻，忽然双手一分，撕开了他的衣服，就在这时，洛未央突然屈臂前伸，使了一招“龙风鼓浪”，格开对方的手，他功力虽失，招数和灵活性都在，乍然一下把赫连若朝唬了一跳，自然而然往旁边避开，待回过神来，见洛未央已滚到了床里侧。
    不等赫连若朝再有所动作，洛未央已盯着他嘶声道：“你点了我穴道吧。”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挣扎也是徒劳，可是让他躺着乖乖不动任对方为所欲为他又决计做不到，与其如此，还不如被点了穴道，那样多少让他心理上还过得去些。
    此时的洛未央微喘着蜷缩在床里，衣衫不整，凌乱的发丝遮住他半个面孔，脸色略嫌苍白，衬得双唇看上去越发红艳诱人，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勾魂夺魄的美。但是对着这样一幅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赫连若朝却再次有了想逃开的冲动。为什么？是因为对方眼神中的绝望吗？他不知道。
    狠了狠心，赫连若朝出手点了洛未央身上几处穴道，脱了他上衣欺身压上，刻意避开那条锁链，在他的脖颈、胸口处轻吻，白玉般细致的身子虽然瘦削，但经年习武所练就的匀称优美的肌肉线条仍在，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紧致的肌肤上慢慢游走，由肩至腰，一点一点向下探去……
    怀里的人绷紧了身体，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他几乎不敢触碰。不管了，他要他，必须！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或许会再次从他眼前消失，即使他现在这样一动不动躺在他面前，也让他觉得他好像随时会逃开，为什么他总是感觉抓不住他？
    可是紧接着，赫连若朝又发现了一个无奈的事实，他竟然无力侵犯他！无论他心里如何叫嚣着想要他，无论他如何紧紧地抱着他柔软的身体，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记，可是在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却怎么也不肯配合！
    只要看到未央绝美的脸上漠然的神情，和那双冷冰冰充满绝望的眼睛，他就怎么也做不下去！他命令自己闭上眼不去看他，但那冷冷的眼神依然在脑海中晃动，怎么也无法躲开！
    一声低吼，赫连若朝狠狠在床上拍了一掌，终于放开了怀里的人，胡乱扯过被子自己盖上，然后转过了身，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张面孔，眨着一双亮如点漆的眼睛，嘴角总挂着俏皮的坏笑……为什么他对着墨谦总是生龙活虎，恨不得把他揉碎了吞下肚，对洛未央却下不了手？他明明思恋了他十几年，渴望了他十几年，他自认为对洛未央的喜欢要比对墨谦强烈的多，为什么？
    黑暗中，洛未央仍旧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被点的穴道自行解开，才死死揪住被子裹紧自己。他不敢闭上双眼，只有看着面前的人他才能始终保持冷静，他怕自己敏感的身体被扯入疯狂的欲望中，那样的耻辱会让他想要杀了自己。
    想不到那个人竟再次放过了他？心中庆幸的同时他也问自己，这样的煎熬还要持续多久？
    
                  第112章 扇子
    付墨谦抱着元宝在御花园里溜达的时候，遇到了烨王殿下，确切地说，是遇到了陪伴在燕太妃身边的烨王殿下。
    “墨谦见过太妃娘娘，烨王殿下。”付墨谦把元宝塞进兰儿怀里，乖巧地跪下见礼，他虽然之前没见过燕太妃，但从烨王的神情举止中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燕太妃已听说皇上封了一位男妃在后宫，这会儿看见这少年，便猜出了八九分，忙让宫女扶他起来，又忍不住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依着习俗，太妃与皇上后宫新进的妃子头回见面，是要有见面礼的，可这是在外面，又见得匆忙，燕太妃一时不备，便想要褪下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送人，褪了一半忽然想到，对方又不是女子，怎么能送这种饰物呢，不由得心下着急。
    一旁的赫连无夜看出了母亲的尴尬，立刻把手里拿来挡太阳的象牙扇子悄悄递了过去。
    “墨谦谢太妃娘娘赏。”付墨谦收了扇子，低头退在一旁。
    赫连无夜陪着母亲往前又走了一段，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母妃在这里先坐坐，孩儿有两句话要同墨谦说，去去就来。”说完回身就要走，他想去问问墨谦这几日未央的情况。
    燕太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夜儿回来。”
    “母妃？”
    “夜儿同那位付昭仪很熟吗？”
    “啊……这个……也不是很熟。”无夜奇怪母亲为什么会这么问。
    “夜儿，付昭仪他是……皇上后宫里的人，你要懂得避避嫌疑，虽说他是个男人，但是因为你……所以母妃才想要提醒你，就算皇上明白，但旁人的嘴是堵不住的。”燕太妃有些无奈地看着儿子。
    赫连无夜这才明白母亲的意思，不无尴尬地点了点头，“母妃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虽然有些意外母亲的敏感，不过倒也给他提了醒，若是被赫连若朝发现付墨谦在暗中参与了未央的“出逃计划”，麻烦恐怕不小，还是找个机会劝他不要掺和了。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付墨谦就找上门来了。
    同父皇和母妃在祺芸宫里用过晚膳，赫连无夜回到自己的暂居地——他出宫之前住的庆安宫，一进门，仍在安庆宫当差的老太监四喜就上来告知，说有客人来，是景澜宫的付昭仪，正在偏殿里等着王爷呢。
    赫连无夜说了声知道了，宽了衣服就往偏殿去，心下小有不安，怕是不是未央有什么事，所以墨谦才特意赶来找自己。
    偏殿厢房里，付墨谦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赫连无夜这才稍稍放了心，出声招呼，“不知付公子过来，倒让你久等了。”他让人重又换了新茶，摆了干鲜果品上来，这才让周围人都退下，小声道：“墨谦来找我可是有事？”
    墨谦看了他一眼，好像有话不好开口的样子，磨蹭了一番，才说道：“这话我原不知该不该告诉王爷，因为……”
    “哎呀你有什么就快说！难道是未央他出什么事了？”赫连无夜心又悬起来，他现在就如同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都怕是未央有什么不测。
    “听说昨晚皇上在重宁宫留宿了。”
    赫连无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色变了几变，不过最终还是说道：“这事……我早就想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都是男人，还讲什么守身如玉不成？再说……我自己也……”
    在洛未央失踪的一年多里，无夜曾有一次醉酒之后摸到了王府后院，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旧时宠姬的床上……欲望这回事，脱离了情感，其实就是一种本能，更何况未央还是被……强迫的！想到此他心里一阵抽痛。
    “王爷真的不在意？”
    无夜苦笑，“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谎话，但我心里更多的感觉是……自责，从小到大，我对他说过无数次会保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伤害，却一次也没有做到！”
    付墨谦叹了口气，“我刚刚就是从重宁宫出来，未央他说……皇上并没有侵犯他。”
    啊？没有……这也太不像赫连若朝的作风了？为什么？无夜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并没有太多轻松，他总觉得，皇上对未央越是能够隐忍，就表明他越不会放手。突然，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袭上心头，难道说皇上他喜欢……在下面？眼前仿佛看到洛未央压在赫连若朝身上的情形……呃，这个……太诡异了！
    “王爷想什么呢！”付墨谦不满地翻了个白眼，“皇上被压……完全没有可能！我可是……”他猛地住了嘴，面颊微红，两个男人在一起讨论这种事情，感觉还真是怪怪的！
    屋里的空气一时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捧起茶盏灌了一肚子凉茶。
    “那个……还是说点儿正事吧，”（刚才说的都是废话？）付墨谦从腰里抽出一把扇子，正是白日在御花园无夜递给燕太妃当作见面礼的那一把，“这扇子本是王爷的，在我手里总觉得没跟对人，所以我就去了重宁宫，打算转手送给未央，未央拿了一时兴起，在扇面背后写了首诗，又让我拿回来给王爷，说不得我只好做个传信的人了。”说着把扇子递过来。
    无夜伸手接过，打开，扇子外端是一幅约四指宽的冰绡白绢，正面绘着寒鸦戏水图，白绢下面是十六根玉色象牙骨，镂空雕成精细的五谷丰登团花纹，下面缀着红色丝绦并一个玛瑙坠儿，反过来看，只见原本素白的绢面上提了一首七言诗：
    无尽残灯伴冷霜，
    夜起相思遗梦长。
    未怜寒蝉风中立，
    央及尺素过轩窗。
    这首诗开头的四个字暗合了他们两人的名字，而最后落款则是无夜颇为熟悉的一个大大的“洛”字。熟悉的笔迹尤泛着墨香，无夜几乎可以想象出未央临窗挥毫的样子，再细细体会字里行间的含意，心中一股酸楚猛地涌了上来，不禁红了眼眶，喉咙发紧。
    两人谁都没觉察到，房门口已然站了一个人，金冠攒发，绯色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小墨，你竟跑到这儿来扰王爷，让朕好找！”
    屋里那两人正头抵着头看那扇上的题诗，被这懒懒的声音惊了一跳，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双双跪倒。
    “皇兄！”
    “皇上！”
    赫连无夜在跪下的同时，还没忘记把那扇子迅速合上收在袖子里。墨谦则暗暗诧异，他一个人偷偷来找烨王，没有告诉任何人，怎么皇上这么快就寻来了？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都起来吧。”赫连若朝自顾自在椅上坐了，无夜赶紧再命人上茶。
    赫连若朝看着付墨谦，板起了面孔：“小墨，有人在朕面前告你的御状呢，说你行为不端，和烨王往来过密，私下里偷偷会面……这不，赌咒立誓的让朕来庆安宫捉奸呢！”
    赫连无夜脑子里轰得一下，没想到日里母亲才提醒他要避嫌疑，这会儿皇上就来兴师问罪了，后宫里流言果然厉害！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墨谦不急不恼地说道：“这又是哪位姐姐在背后嚼舌根子啊？墨谦来猜猜看……嗯，多半是敏妃姐姐。皇上，这都怪你不好，你若时常得空去看看姐姐们，她们也不至于把怨气都撒在墨谦身上。”说完还故作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拿眼角向赫连若朝瞟过去。
    赫连若朝绷不住扑哧一笑，“小墨，你真是……朕来拿你，你倒倒打一耙……”
    付墨谦再瞟了一眼，“皇上若真信了，墨谦那日的一席话岂不白说了。”
    赫连若朝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一席话”是指什么，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若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人，只怕又要搂上去。
    “小墨，那些话朕自然不信，不过，你既身在后宫，也要懂得避避嫌疑，免得落人口实，人家说你们私相授受，连送的什么东西都知道，那象牙扇子呢，还不拿出来让朕也瞧瞧。”说着，向无夜伸出手。
    赫连无夜取出扇子递过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赫连若朝就要打开扇子，情急之下，付墨谦来不及多想，一把抢了过去，“皇上，这扇子是……是太妃娘娘赏的，当时好多人都看着呢，什么私相授受，哼！本来墨谦想着这是王爷的东西，给了墨谦不大好，所以这会儿才巴巴赶着还回来，既这么着，墨谦干脆就收了！”
    幸好赫连若朝没有再要，只说了句“你这小气鬼”，这事就算过去了。
    和墨谦一起离开了庆安宫，走在路上，赫连若朝警告墨谦说，以后不要再私自和烨王见面，甚至重宁宫也要少去。
    墨谦点点头，问赫连若朝，“皇上，你今晚……”
    “朕今晚有事。”
    “什么有事，还不是去重宁宫！”墨谦故意撅起嘴巴。
    “小墨，你什么时候变成个醋坛子了？”赫连若朝笑，忽又叹了口气，“小墨，朕就是去重宁宫，也不过……不过想看看他而已，朕对他……”摇摇头，不说了。
    
                  第113章 谋划
    这日下了早朝，赫连若朝照例又将烨王留下，却破天荒地没有议政事，而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晚你说的事情，朕想着，就按你说的办吧。”
    无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三弟不是答应朕，要修书一封给未央，让他从此断了杂念，踏踏实实待在朕身边。”
    无夜下意识退了一步，“皇兄，我……”
    “怎么？还是说三弟愿意娶洛未凡为妃？”赫连若朝逼上一步，好整以暇，“朕不会让你有第二次抗旨的机会，一道赐婚圣旨直接颁到定安侯府，到时候你就等着迎娶新人，岂不美哉？”
    无夜再退了一步，终于低下了头，“臣弟……这便回去修书！”
    “何时呈上来？”
    “这……皇兄且容臣弟两日功夫！”
    看看烨王低垂的面孔和握紧的双拳，赫连若朝心里笑了一下，便不想迫得太紧，“好，后日下了早朝，朕等着三弟将书信呈来。”说完，笼着手走了。
    赫连无夜直接去了祺芸宫。
    燕蕊正在房里帮赫连启扎针灸，宫女回说烨王来了。话音未落，赫连无夜已经闯进了内室，直接跪在了二人面前。
    “父皇，母妃，夜儿有一事，求父皇做主！”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赫连启从床上坐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赫连无夜看了看周围，宫女太监无声地退了出去，房内只余下他们三人，他没有起身，仍跪在那里，“父皇，洛未央他没有死！他现在……就在这宫中！”
    不等赫连启发问，无夜把自己当年如何获救，如何怀疑未央没有死，后来遍寻不着，又如何在月前无意中知晓了他的下落，结果最终还是慢了一步，洛未央被皇上带到了宫中……种种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末了，磕了一个头，道：“父皇，事到如今夜儿只能来求您老人家了，求您下一道懿旨，让皇上放了未央，夜儿宁愿从此抛却荣华富贵，甘为布衣，只要能与未央携手了此余生，足矣！”话到后来，哽住了喉咙。
    赫连启和燕蕊都呆住了，等了足足半刻，两人才回过神来，互望一眼，还是赫连启先开口。
    “夜儿，你说洛未央他就在宫中，可有证据？”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夜儿怎么敢来求父皇？！”
    “可是就算寡人答应，如果皇上矢口否认，又怎么办？”
    “皇上他亲口告诉夜儿未央就在宫中，怎么会否认？”
    “夜儿！皇上肯告诉你，自然是为了让你对未央死心，但如果寡人插手，皇上只需一句‘那是为了让你娶妃而哄你的’，寡人就无话可说，难道寡人还能派人去搜宫吗？朝儿他现在毕竟是皇上！”
    赫连无夜脸上的狂乱急切慢慢褪去，他知道父皇说的没错，自己是急昏了头，现在自己没有能力和皇上硬碰，即使父皇也不行！那么，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为今之计，你只能想办法将未央带出宫去，你们……远走高飞，父皇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的离开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皇上无法明令去追查你们的下落……”赫连启在无夜肩膀上拍了两下，“起来吧。”
    “可是，带未央出宫，谈何容易？”无夜失魂落魄地起身坐在一旁，埋首于掌中，且不说皇上现在有了戒备，仅仅未央失了武功一项，就……
    “夜儿，母妃倒有个主意，”一直没开口的燕太妃忽然说道，“可以将未央藏在我的鸾轿里随我出宫，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侍卫的巡查，即使皇上亲自到了，也不可能来我轿中查看的。夜儿以为如何？”
    赫连无夜眼睛一亮，嗯，这倒的确是个法子！但是，父皇和母妃原说是过了谷雨再回东离宫的，突然离开不是很奇怪吗，皇上会不会起疑心？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除非想个法子，制造一起事端，迫使父皇和母妃不得不马上离开……
    上一次父皇和母妃回宫还是新年刚过的时候，结果因为洛夫人误伤了袁太后，让父皇心内不免愧疚，于是匆匆离去……想到此，赫连无夜渐渐有了一个计划，不过这个计划需要好好斟酌一下，而且仅凭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无夜告诉赫连启和燕蕊，初步打算就按母妃说的办法，至于具体如何实行，他好好考虑之后再和他们商量。
    出了祺芸宫没走多远，一直低着头思索的赫连无夜就被人迎面拦住，在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三哥！”
    迎面而来的少年脸上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皮肤晒得微黑，一身银灰色锦袍裹着他健硕的身材，身畔站着一位笑靥如花的红衣女子
    “亦恒，达娜！你们什么时候从西域回来的？”无夜又惊又喜，抓着弟弟的胳膊上下打量，又在他胸前擂了一拳，笑道：“好小子，你岳丈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壮得像小牛一样！”自从去年十一月皇上登基大典之后，兹琉王派人带信说想女儿了，亦恒和达娜便动身去了西域，结果一住就是几个月，连新年都没回来。
    “我们原本上个月初就准备回来的，结果达娜的四哥巴布王子大婚，我们就耽搁了几日，然后回来的路上又绕道去看了二皇兄，所以昨日傍晚才回到京城。昨晚我去你府上看你，结果高伯说你进宫了，还说父皇和母妃都在宫里，所以我和达娜今儿就赶过来请安了。”亦恒笑道。
    “那你们快去吧，母妃见了不知怎么高兴呢，嗯，今晚来我府上，我请你们吃饭，就当为你们接风洗尘了，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好啊，三哥别忘了备上坛好酒！”
    赫连亦恒的回京让无夜心里对自己的计划又有了几分把握，或者说，他更想见到的是达娜，他还没忘了当初达娜偷偷溜进他府里，举手之间迷翻了他府中上上下下一共二十几人的事实，包括他这个会武功的王爷在内！
    夜深人静，合宫上下都睡了，付墨谦却还在乌木大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合眼，昨日被皇上警告，他今天也没敢再去重宁宫，心里有些放不下洛未央，算起来这是皇上留宿在重宁宫的第三日了，虽然一开始皇上没有怎么样，但谁晓得这两日会不会……
    付墨谦自认为很了解赫连若朝，尤其是在床上，那个人绝对是完全忠实于身体欲望，性子上来了什么都可以先抛开。其实这一点和自己是有些相像的，换而言之，如果现在是他处在洛未央的位置，那么他可能不会太在乎，感情是一回事，身体又是一回事，既然逃不开，倒不如想开点儿。
    洛未央就不同了，他性子执拗，心思又重，万一真的被皇上用了强，只怕又是死的心都有了，就算死不得，也是心尖上的一道伤，哪怕烨王不在意，这伤也难好！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只盼能赶紧想个法子让他们能脱身，偏偏他现在想见烨王一面也难，都怪那个该死的敏妃！
    脑中胡乱想了一阵，困意渐渐袭来，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却在将睡未睡的时候，被人捂住了嘴！
    “墨谦，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付墨谦放弃了挣扎，飘忽在半空中的小心肝也落了地，外面的月亮大概是被云遮了，屋子里很黑，他隐约看到闯入自己床帐中的这人，又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仍黑布蒙面，只露出双眼，好在这个形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王爷，您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墨谦佩服得紧！”
    “墨谦，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你看是否可行。”赫连无夜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述说了一遍，最后道：“唯一的麻烦就是皇上这几日总守在未央身边，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服下过天山雪蟾，听说百毒不侵，所以迷蝶香对他是否有效我没有把握，你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晚上离开重宁宫？”
    付墨谦略一思索，便道，“这个很好办，明日正好是十五，照例皇上必须要去皇后宫中，岂不是天赐良机，我们干脆就明晚动手！”
    虽说时间有些仓促，但机不可失，何况皇上还逼着自己写信，无夜点头同意，“好。不过你千万要小心行事，别让皇上疑心到你头上！”
    “我知道。”
    “墨谦，”黑暗中看不清，但赫连无夜的声音听上去极是诚恳，“这件事情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若没有人帮忙我们要想出去几乎不可能！无论怎样，我赫连无夜，还有未央，先行谢过了！只希望明日一切顺利，皇上他……不会找你的麻烦！”
    “王爷放心吧，皇上他舍不得动我，”墨谦故作轻松地说道，“就算他怀疑，我死不认账，他拿我也没办法。”
    “那，你一切小心！”无夜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墨谦，“这是迷药，你收好了。”
    像来时一样，烨王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剩下付墨谦一个人在帐中大睁着双眼，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着，刚刚的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14章 宫乱
    洛未央觉得奇怪极了，赫连若朝虽然一连三天都跑来他这里，但除了第一晚，后来根本碰都没有碰过他，关上寝室的门后，就闷头倒在床上蒙被大睡，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屋里没他这个人似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一定要跑到重宁宫来呢？难道说是因为无夜做了什么让他有所戒备，所以才来监视着他，怕他跑了？洛未央有些担心。因为赫连若朝在旁边，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根本无法放松下来安然入睡，所以总是和衣而卧，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和前两日一样，赫连若朝大清早就自行离开了，洛未央是从来不肯让底下人伺候他穿衣服的，所以重宁宫里没有人知道真相。宫女太监们都当他独承恩宠，一个个眉开眼笑，举手投足都透着卖乖讨好的意味，态度和从前有了天壤之别，尤其是阿应，笑得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着活菩萨，倒弄得他颇为不自在。
    无聊地看了一会儿书，洛未央就有些睁不开眼了，这三晚几乎都没睡，他只能在白天补眠。
    当付墨谦抱着一个酒坛子走进小书房的时候，就看到洛未央半躺在罗汉榻上，已经睡着了。
    见此情形，跟在后面的阿应脸上堆着笑，暧昧中透出一丝得意，低声对付墨谦道：“呵呵，付公子，这两日我们主子晚上……大概休息得不好，不如您先坐坐，奴才去泡茶。”说着退了出去。
    付墨谦看着昏睡未醒的洛未央，即使是在睡梦中，这人身上仍散发出淡淡的疏离孤寂的气质，脸上的表情也并不轻松，苍白的脸色和尖削的下巴更是让人看上去有些心疼。想到阿应刚才的话，付墨谦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这人，真的承受了他所不堪承受的吗？
    房门轻启，一个宫女端了茶进来，阿应紧随而至，手上的托盘里是一个缠枝莲纹粉彩盖盅，飘出一股浓香。
    两人才轻手轻脚把东西摆到小几上，洛未央立刻就醒了，先是看到了坐在一旁的付墨谦，“哦，你来了？”又看看阿应，话音转冷，指着那粉彩盖盅，“这是什么？”
    “这是奴才特意让御膳房为公子做的鸽蛋杞参汤……”阿应献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洛未央冷冷地打断，“拿走。”
    “哎呀公子，这汤很补的，您多少用一些，奴才告退。”不等洛未央再说话，已经拉着宫女退出了房间。
    付墨谦看看未央倦态的神色，再看看那碗汤，斟酌着问：“你晚上……没休息好？”
    “你在胡乱想些什么？！”洛未央瞪着他，脸却红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他没有……总之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对了，那扇子……你给他了吗？”洛未央又问。
    “还说呢，差点儿露了马脚！”付墨谦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我今天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付墨谦把烨王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了洛未央。
    看着皇上步出内书房，习惯性地朝着重宁宫的方向走去，小福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出言提醒道：“皇上，今儿是四月十五……”
    “朕晓得，”赫连若朝并没有停下脚步，“朕不过是去转上一圈，略坐坐就去凤坤宫。”
    小福子不敢再说什么。
    一脚踏入重宁宫大门，习惯性地摆摆手，不让门口的小太监高喊接驾，赫连若朝径直朝小书房走去，他知道洛未央多半会在那儿。
    洛未央果然在，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少见的兴奋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加光彩动人。
    赫连若朝却沉了脸，“小墨，你真的拿朕的话当耳旁风么？”
    付墨谦这次倒很老实，跪在脚下低垂了头，“墨谦不敢。只是，若不到重宁宫，墨谦怕是再一日也见不到皇上的面呢。”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幽怨，让赫连若朝听了心里一软。
    皇上在罗汉榻外侧坐了，旁边是小猫一般乖巧的付墨谦，两人面前摆着棋盘，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洛未央则手捧书本坐在几步外桌案前的高背椅上，一脸淡漠。三个人第一次同处一室，屋子里的气氛颇有些尴尬。
    赫连若朝终于推开棋盘坐直了身体，咳了一声，“好了，朕该走了，小墨，你也回景澜宫吧！”
    付墨谦起身，眨着眼睛看了看洛未央，然后一声不响地跟在皇上身后出了门。
    皇上和付公子都走了，不过魏公子却出人意料地来了兴致，晚饭时捧出了付墨谦带来的那坛酒，非拉着阿应和院子里几名侍卫陪他喝酒。主子正得势，阿应等人哪敢拗了他的意，只好都在下首坐了陪着，这顿酒一喝就喝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直到坛子见了底，几人才歪歪斜斜地散了。
    是夜，万籁俱寂，天空中似有流云浮动，将整个天幕晕染成一片浓黑，一轮圆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刚刚勉强探出半个身影，将柔白的月光投在大地上，没一会儿，却又如被纱幔笼住，化作一团极淡的光晕，黑色的夜空中，还有几颗星斗不甘心地想要穿透云层，挣扎着发出点点微弱的光芒。
    重重宫殿沉寂在夜色当中，日间那巍峨的身影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寂寥无声。
    嘈杂慌乱的喊声最开始是从祺芸宫的方向传出来，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锣声，渐渐蔓延开来。
    凤坤宫里，赫连若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人！怎么回事？”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皇上，有刺客！”
    皇后王织云也醒了，“皇上……”
    隔壁传来小皇子的哭喊声。
    赫连若朝迅速披衣下床，一面吩咐侍卫不要慌乱，一面带人冲出了凤坤宫。
    何忠也带着一队侍卫赶了过来，“皇上，听说祺芸宫来了刺客，惊了太皇和太妃娘娘的架，这会儿战都尉已经带着人去追了。”
    祺芸宫？赫连若朝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难道洛夫人又出手了？嘴里急问：“太皇怎么样？”
    “太皇没事。”
    心里忽然一动，赫连若朝抬脚就要朝着重宁宫的方向奔去，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侍卫跑了过来，对着何忠单膝跪倒，“何大人，刺客往紫鸾宫方向去了，战大人让您也赶紧带人过去围堵！”
    紫鸾宫？赫连若朝心里又是一惊，如果刺客真的是洛夫人派来的，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还没能履行诺言，让无夜娶未凡，洛夫人会不会做些什么来威胁自己？想到这儿再也不敢耽搁，大声吼道，“何忠，你带几个人留在这儿保护皇后和小皇子，余下的跟朕去紫鸾宫。”说完带头掠了出去。
    后宫里一片混乱，尤其是东侧殿，到处人影攒动，呼喝声此起彼伏。
    付墨谦掀开被子跳下床，竟是穿着衣服的，他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揣在身上，然后笨手笨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重宁宫，洛未央的寝室外，小太监抖着嗓子说道：“魏公子，魏公子你还好吗？听说那边来了刺客，公子你没事的话，别出……”
    寝室的门突然开了，一股香气飘过，小太监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洛未央用力将他拽进来，三下两下扒了对方的衣服，自己换上，然后悄悄溜了出来。
    从后院沿着游廊摸到前院，又遇到一个大胆的宫女走出屋子查看，未央不假思索地扬手迷翻……终于出了重宁宫大门。
    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对面有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向这边而来，洛未央连忙藏在一棵大树后，待那黑影越走越近，他不禁愕然，虽然那人换了深色衣服，脸上还蒙着黑布，他还是认出来了。
    “墨谦？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啊，你已经出来了，太好了！我正要……”
    两名侍卫从左侧奔过来，大声喊着“谁在哪里？”未央还没怎样，付墨谦已经窜了出去，对着那两名侍卫就是一把迷香！
    眼看侍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墨谦大喜，“哈哈，这东西太好用了！”一面拉起洛未央，“我们快走，我送你去祺芸宫和王爷会合！外面这么热闹，我在屋子里怎么待得住啊，再说，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万一被当成刺客怎么办？”
    “那正合我意啊，还能帮王爷分担一下注意力，怎样，我聪明吧。”
    洛未央顾不上理他，反正都这样了，还是顾着眼下吧。两人斜穿过御花园，向祺芸宫方向奔去。一路上墨谦非要走在前面，好像是要过一把当刺客的瘾，遇到侍卫就迷蝶香伺候，就这样，居然让他们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祺芸宫外。
    瞅准四下无人，付墨谦率先顺着甬道跑了进去，前面就是正门，他加快脚步冲过去砰砰敲了几下，却听身后的洛未央压低声音喊道：“墨谦，错了，这儿不是祺芸宫！”
    祺芸宫以前是未央熟悉的地方，虽说有两年没来了，但门内那棵高高的合欢树他是不会记错的，大概是墨谦一着急走错了地方。
    付墨谦吓得赶紧收回手，转身往回跑，脚下却被砖缝绊住，跌了一跤，未央抢过去扶起他，努力辨别了一下方位，“应该在那边，快走！”
    他们走错的地方是青郦宫。
    从打外面一乱起来，敏妃就穿衣起身，离了寝室，还派心腹太监出去打探消息，这会儿更是执意要带了秀莲出宫去看看情况，宫女们拼命劝着不让去。
    “娘娘，奴才好像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一个小太监匆匆来回，敏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外院，秀莲挑了盏气死风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门外没有人，但在张望的瞬间，只见甬道尽头有两个人影匆匆掠过，一高一矮，此时月亮恰好从云中露了出来，照得青砖地上一片霜白。
    
                  第115章 出逃
    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刺客在宫墙间忽而跃起，忽而又没了踪影，战英桐带着十几名侍卫紧紧追赶，刺客忽然回身打出一蓬银针，立刻有几名侍卫身子一歪，中了招，战英桐挥手让大家后退，自己一个人跟了上去。
    在紫鸾宫绕了个圈子，刺客又失去了踪影，战英桐遇到了急急赶来的赫连若朝。
    “战都尉，太后没事吧？”
    战英桐单膝跪下，“皇上，刺客到了这里失了踪迹，皇上还是赶紧去看看太后，别让太后受了惊吓。”
    “好，外面就交给战都尉了。”赫连若朝带着何忠向大殿内奔去。
    战英桐指挥侍卫们在外面守着，说了声“我去那边看看”，就隐入了黑暗中。
    大树后面，一个人侧身闪了出来，把手里攒成一团的衣物塞给战英桐，“师父，我去了！”
    “殿下小心！”
    看着那人几个起落去得远了，战英桐提剑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又在附近走了几个来回，这才返回紫鸾宫。
    “皇上，臣无用，没有捉到刺客，请皇上降罪。”战英桐跪下请罪。
    赫连若朝忙命人扶他起来，“战都尉已尽了力，还受了伤，不必自责。”
    这时，又有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启禀皇上，太皇和太妃执意要连夜回东离宫，这会儿已命人备好了车，就要往东宫门去呢。”
    真是一事未平，又兴一事，父皇怎么在这个时侯添乱呢！赫连若朝皱紧了眉头，带着人赶了过去。
    祺芸宫外，赫连启的銮驾和燕蕊的凤辇果然都已经备好，銮驾前面站着一人，身穿蓝色圆领箭袖衫，下摆别在腰上，手里提着一把剑，正是烨王。
    看见赫连若朝过来，无夜上前几步，“皇兄，父皇和母妃执意要回东离宫，说是怕刺客再来宫中滋事，像上次那样累到旁人，臣弟苦劝不住，只得送他们过去。”
    赫连若朝上下打量了一番无夜，“三弟，你可是与刺客交过手？”
    “在西北角遇上，过了几招，还是被他走脱了！”无夜很是沮丧。
    赫连若朝点点头，转身走到銮驾前，“父皇，”掀开车帘，赫连启端坐在车内，“父皇怎的如此固执，就算要走，明早再动身也不迟，又何必急在一时。”
    赫连启叹道：“皇儿不必再劝，上次连累你母后受伤，寡人心中好生不安，这次若再有差池，寡人不知如何自处。”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突然，赫连若朝也不好再说什么。
    停在銮驾后的凤辇轿帘被人掀起一角，燕太妃探出头来，轻声问了句，“夜儿，可以走了么？”
    伴着夜色，太皇一行带着护卫侍从，在烨王的护送下连夜从东宫门离开了。
    赫连若朝回到了紫鸾宫，袁太后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离开，只好在此守了一晚，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寝宫，更衣上朝。
    折腾了整整半宿，居然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到，让他极为恼火，而且听说这次来的刺客身上还带着迷药，有好几个侍卫是被迷药放倒的，难道微雨楼的人现在也开始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下朝回来，赫连若朝只觉得头昏脑胀，正想补个觉，下面有人来报，说在草丛里发现了一身被换下来的夜行衣。
    展开衣服比了一下，暗忖看来这刺客身量颇高，几乎快要和他比肩，可是为什么有两个中了迷药的侍卫醒来之后却说那刺客身量不高呢？难道说刺客有两人不成？赫连若朝将那衣服拿在手中摆弄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放到鼻端闻了一下。
    除了尘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小福子，随朕去重宁宫！”赫连若朝抛下衣服，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寝宫。
    其实他已经有些明白了，只不过去证实一下罢了。
    而证实的结果就是，洛未央果然不见了。
    重宁宫里，阿应领着一众宫人跪在后院的大槐树下，
    赫连若朝负手立在西配殿的正厅里，背对着门口，盯着桌案上的酒坛子发呆。毋庸置疑，昨晚上他被骗了！烨王扮刺客扮出了经验，这次又闹了一场，然后让洛未央趁乱迷翻众人去了祺芸宫，混在太皇和太妃的銮驾里出了宫！至于那迷药，多半出自衡王府，而除了烨王之外的另一个蒙面刺客大约就是未央自己了，他比无夜略矮些……
    这一场闹剧因为有了太皇和太妃娘娘的介入，让赫连若朝必须要考虑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总不能公开表明，烨王串通太皇，将他后宫的男宠拐带走了吧。
    双手在身后不自觉地攥成拳，赫连若朝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太阳穴疼得厉害，心口里一口气憋得难受。想了想，他招来何忠，先吩咐下去把住出京的各个要道路口，东离宫周边附近更要彻查，就说宫里丢了人，然后转身向外走去，决定先回宫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做打算。
    小福子颠颠跟在身后，察言观色，小声问道：“皇上，这宫里的人如何处置？”
    “统统杀了！一个不留！”赫连若朝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甩着袖子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哀嚎。
    付墨谦在景澜宫自己的寝室里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昨夜他把洛未央送到了祺芸宫，自己就偷偷溜了回来，好在混乱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把闻声而起的众人都吼了回去，说没事谁也别出来，所以当他偷偷回来，四处还真是静悄悄没人。
    于是他再次翻窗而入（其实可以走门的，他想体验一下当大侠的感觉），脱了衣服倒在床上，开始还既兴奋又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没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沉入了梦乡。
    “公子！公子！您还睡呢，宫里出大事了，快起来吧！”
    兰儿惶惶不安的声音将付墨谦从梦中唤醒，他揉着眼睛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什么啊，难道刺客又回来了？放心，本少爷不做亏心事，刺客也不会上门的。”
    兰儿已掀开罗帐，阳光洒了进来，她一面伺候墨谦穿衣，一面小声说道：“公子，听说昨晚重宁宫的魏公子失踪了！皇上……皇上一怒之下将重宁宫的人全部赐死！”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惶恐。
    闻言，付墨谦的小心肝也抖了两下，看来那人是真动了怒。
    “公子，这衣服……”兰儿拾起扔在地上的赭色衣衫，心里纳罕，公子一向喜欢淡色或鲜艳的服色，什么时候找出了这件来穿？
    付墨谦下床洗脸，道：“那件衣服拿出去丢掉吧，我不喜欢。”
    兰儿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往外走。
    付墨谦突然跳了过来，不顾脸上还淌着水，一把从她手里抢过衣服，“等等！”他将衣服抖来抖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却什么也找到，只好又塞给兰儿，“行了，没事了。”
    在前后院子里和窗根下又转了两圈，也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付墨谦颓然回到寝室，心里如同装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大事不妙，那把扇子被他弄丢了！
    昨夜的“行动”里本来没有付墨谦，他只消把那坛药酒送到未央那里就算完成了任务。可是躺在床上他忽然想到了那把扇子，上次没能还给烨王，留在自己身边早晚也是个祸害，不如还拿去给未央吧，顺便也凑凑热闹，送他一程，就这样，他才又换了衣服蒙了面翻窗而去。
    结果大概是兴奋过了头，他只顾着对人散迷药，竟把这事给忘了，单单忘了也罢，这一路连跑带颠，扇子插在后腰上竟丢了！这要是让人拾了去交给皇上，他这个“中间人”恐怕是躲不了！如今皇上在气头上……
    越想越害怕，付墨谦假称晚上受了惊吓身体不适，一面悄悄派兰儿出去寻那扇子，自己则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外面稍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他就以为是皇上派人来传他呢。
    可是直到太阳下山，既没有人来搭理他，兰儿也没有寻回扇子。
    晚饭后，小禄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向他汇报最新消息，“听说皇上去东离宫了，而且还点了二百名大内禁军随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刺客又去了东离宫？”
    付墨谦心里惊跳不止，也不答腔，心中暗想，看来皇上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去东离宫兴师问罪，还是去拿人？不过那两个人应该已经离开东离宫了吧，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
    东离宫。
    四处依山叠翠，茂密的树林里传来鸟儿的阵阵啾鸣，金黄色的琉璃瓦被夕阳映得灿然夺目，在幽静的山林间点缀出雅致的奢华。
    粉墙外，禁军士兵身穿甲胄列队而立，长矛上点点冷光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太和谐。
    墙内的气氛则更加压抑。
    宫女太监们看到禁军士兵那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和手中三尺宝剑，吓得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都垂手立在屋檐下。
    后院配殿的正门外立着小福子与何忠，这两个人在，说明皇上在。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在地上走来走去。
    赫连启早知道皇上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朝儿，烨王现在的确在东离宫，至于洛未央，他于两年前失踪，生死不明，这已是人人尽知的事情，皇上又如何一口咬定他也在东离宫？寡人已经写了一道懿旨给夜儿，从今日起，烨王奉旨到民间寻找洛世子的下落，任何人不得干预，他手上有寡人赐予的免死金牌……朝儿，你现在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就是封男妃不也由得你？所以……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明白就算了，你又何苦……逼得太紧？！”
    
                  第116章 背叛
    圣德宫里，赫连若朝独坐桌前，举杯，仰头，英俊的面庞上眼眸微闭，双唇在酒水的侵染下变得异常红艳，一道琥珀色的玉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何苦逼得太紧？哈哈……他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是长子，又是太子，从小他就被教导，要懂得礼让恭谦，不要锋芒尽露，这样才更容易令人臣服，后来有了弟弟们，小孩子，那有不争不抢不打闹的，每当兄弟间起了争执，无论对错，父皇对他说的总是那一句，“你是做兄长的，要让着弟弟。”
    他让了，一颗心却在一次次的礼让中变得越发不甘、执拗，他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可以独占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弟弟的东西他却不能染指？
    年纪是无法改变的，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不做太子了，就可以不再容让？可是皇祖母抚着他的头发说，朝儿，别的东西让了将来都可以拿回来，只有这个，不能让！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但是他却渐渐学会了不明争，那就暗抢！在对方不知不觉中抢，抢了之后还让对方蒙在鼓里！他迷上了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尤其是对三弟，因为他知道，父皇最喜欢的儿子就是三弟。
    多年之后他长大了，也明白了皇祖母的意思，因为这个位子能为他带来天下，而天下，是皇帝独享的东西。
    只是做了皇帝又怎样？这个身份其实是另一种无形的束缚，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看；拥有了天下又怎样？还是会有他喜欢而得不到的……人！在这个人面前，他那颗不甘的心再次沉沦，只想不择手段把他抢过来据为己有！
    只可惜这一次的游戏，他败了。
    面对他的挣扎，父皇大概想说的还是那句话。
    让，还是不让？
    从小到大，他让得太多了，兄友弟恭的戏码他不是不会演，偏偏这一次，只要想到放手，胸口就撕裂般的痛，就想暴怒、狂吼，甚至想……杀人！原来动了情的结果就是如此，一旦付出就再也收不回、止不住，情之一字，仿佛牵着筋骨连着血脉，试问，这要如何让？
    晚间，何忠来报说，烨王单人单骑出了东离宫奔西而去，他已派了两人跟着。
    赫连若朝左手把着玉色琉璃盏，没有抬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何忠又来了，神色间颇有些惶恐，“皇上，派去的人……跟丢了……”
    “皇上，”小福子也猫着腰走进来，“敏妃娘娘在外求见皇上，说有要事……”
    “滚！”
    小福子吓了一跳，与何忠相视对望，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这边赫连若朝已抬手掀了桌子，只听乒乒乓乓乱响，盘碗杯盏顷刻间碎了一地！赫连若朝大吼道：“都滚！朕的话你们没听到吗？统统滚出去！”
    片刻之间，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赫连若朝一个人，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酒气，他似是还不解气，又将多宝阁上放置的瓶瓶罐罐一连砸了几个，这才收手，抚额坐在蟠龙绣墩上，喘着粗气。
    身后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走动间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是谁吃了豹子胆，非要在这个时侯来惹他！赫连若朝回头，面色铁青，一句“拖出去砍了”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在看到那人手里拿的东西时生生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一把扇子。
    敏妃不顾福公公的劝阻，执意闯了进来，室内的一地狼藉让她心惊胆战，但已经到了面前，只得硬着头皮找块干净地方跪了下来，双手将扇子呈上，口中说道：“皇上，妾身有事要回禀皇上。”
    伸手拿过那把象牙扇子，却没有急着打开，赫连若朝沉声道：“讲。”
    于是，敏妃开始讲自己昨夜如何在混乱中起身，安抚了青郦宫的一干人众，又如何不惧危险想要出门查探……
    “讲重点！扇子怎么来的！”赫连若朝不耐烦地吼道。
    敏妃吓得一哆嗦，赶紧老老实实道来，说自己听到外面有动静，出门看时，只见到两个人影在甬道尽头一闪而过，地上却掉了这把扇子。末了还添油加醋，说看到的两个人影当中，有一个很像景澜宫的付昭仪！
    敏妃的眼神其实没有那么好，只不过她知道有这样一把扇子，而且就算那人影有一分像，她也会这么说的，要怪只能怪付墨谦运气太差，这把扇子偏偏被她拾到了。
    打发走了敏妃，赫连若朝心里越发烦乱不堪！
    虽然洛未央在后宫是自己亲口告诉烨王的，但是如果没有人在中间帮他们穿针引线，他们也根本无法谋划这样一场戏来逃脱，别说动作还如此之快，显而易见，这个帮他们的人，是付墨谦。其实他早就能想得到，在后宫里，和洛未央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墨谦，烨王又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只是，他曾经把自己对未央的感觉说给墨谦听，那是他唯一一次说出口，墨谦也是唯一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他以为他会理解，明白未央对他来说是怎样重要的一个存在，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会这样？墨谦居然也会去帮烨王？真的就没有一个人考虑到他的想法，他的心情吗？他付出的情感真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吗？还是说，墨谦也和后宫里那些女人一样，因为想要独占他的宠爱，所以故意帮未央出逃？
    无意识地将象牙扇子拿在手里，打开、合上，再打开……目光忽然定住，发现这扇子背面还有字，翻转过来，目光一下子便落在最后那个龙飞凤舞的“洛”字上面，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还记得当初无夜告诉他，正是从一封信的落款上寻到了未央在江城的踪迹，这个落款，是独属于那俩人之间的……那么这四句诗，也是洛未央写的了——
    无尽残灯伴冷霜，夜起相思遗梦长。未怜寒蝉风中立，央及尺素过轩窗。
    仔细看了几遍，立刻发现了暗含其中的“无夜、未央”……
    这两个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尺素传情，可笑他还被蒙在鼓里！那天墨谦就是从洛未央那里拿了这把扇子去送给烨王吧，后来恐他看见这上面的诗句，就自己收了，昨晚的哪一出戏，墨谦果然也有参与呢，那个身量不高的“刺客”也许是他了……
    后宫里，他唯一信任的、喜欢的人，也背叛了他。
    而他，就像个傻子。
    如果搁在以往，这会儿他大概已经暴跳如雷，直接去景澜宫找付墨谦兴师问罪了，可是不知怎的，此时他却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来，只觉得疲惫至极。
    京城西郊和荆南省交界，过了义兴镇再往西南走上几十里就是盘龙山。山脚下有个不大的村庄名为小松庄，住在这里的十几户人家几乎都以进山采药为生。
    这天将近午时，四五匹快马夹着一阵尘烟从远处疾驰而来，到了近处才看清，马上坐的竟然都是蒙着面纱的女子，为首一人上身穿一件大红色金线滚边对襟短袄，金丝刺绣腰带束腰，下面是大红色灯笼裤，脚蹬牛皮软靴，一头长发编成无数根小辫子，缀着珊瑚珠，脸上红色轻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美目，这女子身下的坐骑也是一匹红色骏马，整个人就像一团红色的火焰，热烈而奔放。跟在女子身后的四位妙龄少女都是清一色的淡蓝色劲装，面纱也是蓝色，有的身上负着背篓，有的马上带着飞勾、绳索等用具。
    在村口，五人下了马进村，村里的人似乎和她们相识，都微笑着打招呼。
    一直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院子前，红衣姑娘命人将马栓好，回身和一个蓝衣少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着另外一名蓝衣女子走进院子。
    摘下面纱，红衣姑娘——衡王妃达娜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阿灿，你在家吗？”
    正房门帘掀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达娜欣喜地喊了声“王姐姐，你回来了！”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扬起脸笑道：“王姐姐，阿灿可想你了！”
    盘龙山里有很多野生药材，达娜知道后，便经常带人进山采药，后来还干脆在山里开辟出一块地方，种了些稀有的草药。一次她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了山下村子里的姑娘阿灿，阿灿将她带回家中住了一晚。此后达娜出钱为阿灿家翻盖了新房，并将东跨院辟为自己的落脚地，还委托阿灿的哥哥阿阳替自己照料种的那些草药，而她有空了便隔三岔五过来看看，有时候还会小住两日，和阿灿也渐渐情同姐妹。因为不方便透露自己王妃的身份，达娜便告诉阿灿自己姓王。
    “阿灿，你爹没在家么？”达娜问道。
    “爹去外村给人瞧病了，大概要三两日才回来。”
    “哦……”达娜沉吟着，望向阿灿，“阿灿，姐姐今天来是有件事要你们帮忙，可是你爹不在……”
    “爹不在没关系，姐姐跟我说就行，我能做了主。”阿灿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只要能做到的，凭姐姐吩咐。”
    达娜看了一眼身旁的蓝衣女子，对阿灿道：“阿灿，你先去找一身你哥哥的衣服过来，我在房里等你，旁的事你过来我再同你仔细说。”
    “好，姐姐稍等。”阿灿点头去了。
    达娜带着那蓝衣女子进了东跨院。
    不一会儿，阿灿回来了，手上捧着一套半新的青布衣衫，“姐姐，这个行吗？”
    “行。”达娜接过衣服转身递给那蓝衣女子，蓝衣女子捧了走进内室，关上房门。
    达娜拉阿灿在椅子上坐了，正色道：“阿灿，姐姐有两个朋友，得罪了……一个坏人，那坏人正在四处搜寻他们，要将他们捉回去，这里地处偏僻，周遭人烟稀少，所以姐姐想让这两个朋友在这儿住上几日，待风头过了，再想法子送他们出去。阿灿，你觉得怎样？要是你害怕的话……”
    “姐姐说哪儿的话，这有什么可怕的。”阿灿一脸诚恳地望着达娜，“姐姐尽管将人送来住着，村人问起，我就说是姐姐找来整治药材的。”
    两人这边说着，内室房门轻响，一个人走了出来，阿灿一眼看过去，竟呆在那里，达娜又说了些什么她全没听见。
    
                  第117章 重逢
    这是阿灿长这么大所见到的最美的人，他身上穿的不过是刚才她找出来的哥哥的青布衣服，略嫌宽大，腰上束着一条青布腰带，看上去却长身玉立，风姿绰然，带着与生俱来的清新雅致的气息，至于他的容貌，阿灿则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她只知道当初第一次见到王姐姐的时候，便惊为天人，不知天底下还有长得如此好看之人，而现在眼前这人竟比王姐姐还要美上十分！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是一名男子！
    但……刚才走进内室的明明是位姑娘啊？这么说原来是男扮女装？
    旁边的达娜嗤地一笑，才让阿灿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圆圆的小脸不由臊得通红，就像熟透了的苹果。她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拉住达娜的手，“姐姐，他是……”
    “他就是姐姐刚才说的两个朋友中的一个啊，昨晚姐姐将他藏在家里，一早教他扮成我身边侍女的样子，才将他带到这里……看来我刚才说的阿灿你全没听见呢。”达娜笑道。
    达娜身边有十几名贴身侍女是她从兹琉国带来的，个个都善骑射，身手矫健，她经常带着这些侍女到盘龙山采药。西域女子身材高挑，出远门时有蒙面纱的习惯，所以洛未央混在其中并不明显，就这样跟随达娜到了小松庄，丝毫也没有引起怀疑。
    听出达娜语气中取笑的意思，阿灿更加不好意思，揪着达娜的衣袖忸怩不已，“姐姐，你……”
    “好了，姐姐不说了，”达娜笑着拉过阿灿走到洛未央面前，“阿灿，这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介绍，洛未央已平静地出声，“我姓叶。”
    “哦，对，你就叫他叶大哥好了。”
    阿灿满面通红地福了一礼，又问达娜，“姐姐不是说还有一人？”
    “另外一人为了把坏人引开，要迟些才能过来。”
    阿灿点点头，“姐姐，时候不早了，你和叶大哥先坐着，我这就去烧饭。”
    这晚，未央、达娜和几名侍女就住在了小松庄。
    第二天一早，达娜带人进山查看药圃，留下一名侍女和阿灿在家照看。
    洛未央独自待在东跨院，心神不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昨夜他到祺芸宫时，赫连无夜还在外面扮刺客，后来他藏在燕太妃的凤辇中出了宫，出宫后赫连启马上安排人将他送到了衡王府，而无夜则随着车马一路去了东离宫，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未曾见到对方。
    分别了两年之久，思念从一开始的如影相随到后来慢慢沉淀，本来已被深深埋入心底，却在如今就要重逢的时候突然破土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无夜，无夜……他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他样子可有变化？见到自己之后会是什么表情？第一句话又会说什么？不过他最多的还是担心，担心无夜从东离宫出来之后遇到麻烦，皇上……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和急切的脚步声。
    “公子，王爷来了！”侍女在门上敲了两下，话声还未落地，房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赫连无夜已站在了门口。
    他发丝凌乱，满身风尘，靛蓝色劲装的下摆被划破了几处，显然是与人动过手，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让他的五官隐在暗中有些看不清楚，两手撑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洛未央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冲出门去，可是此时他呆望着门框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了地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未央……”
    还是赫连无夜先开了口，声音极轻，像是怕惊破了眼前的梦境，略显疲惫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激动和兴奋，布满红丝的双眼也瞬间焕发出光彩，他小心翼翼迈进屋内，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唤了一声，“未央？”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伸出手来，终于碰到那人的衣袖，真实的触感让他在下一刻牢牢握住对方的胳膊，猛地用力拽进自己怀里，“未央……未央……”像是在叹息，又像是狂喜。
    懵懂中，洛未央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只觉得对方恨不得要将他嵌入身体中，力气大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这种被箍紧的疼痛感让他觉得无比真实，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对方抱着，似乎过了好久，才慢慢伸出手环在那人腰上，低下头倚上对方的肩膀，一种熟悉的温暖气息在心底渐渐复苏。
    “未央……”
    “嗯……”
    “未央……”
    “嗯……”
    他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唤这个名字，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答应着。
    当赫连无夜再次吐出这两个字，怀里那人终于绷不住了，直起身望着他，“你打算这样叫多久才会停，不嫌烦么？”
    俊秀的眉微微挑起，一双星眸含着笑意望着自己，两年来让他魂牵梦萦的人终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这一刻的欣喜无以言表！无夜左手仍揽住未央的肩，右手抬起轻轻划过他的额发、眉毛、脸颊，口中喃喃道：“我打算这样叫一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最好也一并拿来！未……”
    一个“央”字还未出口，他的唇就被对方封住了。
    不带丝毫情欲的亲吻，两人的唇覆在一起，将双方的叹息咽下，再轻轻摩挲着，彼此温暖，彼此安慰，用游移的舌尖卷走寂寞，滋润几近干涸绝望的心……
    轻喘着，依依不舍地离开对方从微凉变得温暖的唇，无夜直直地看进那双水光盈动的眸子里，“未央，我……我只知道，此生若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死！”
    “傻瓜！”洛未央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有些许湿意，“我们都已死过一次，好在又都活了过来，不是么？”
    “未央，今后我决不许你再一个人离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陪在你身边！”
    “好！”
    “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
    洛未央伸手掩住赫连无夜的嘴，含笑道：“王爷，两年不见，你怎的变得如此罗嗦了？”
    赫连无夜张口含住了未央的手指，用牙齿轻咬，一面含混不清地说道：“才说没两句，就嫌本王罗嗦，将来……还有得你听呢。”
    阵阵麻痒从手指上传来，带着湿润的触感，洛未央不自禁地哼了一声，身子有些发软。刚刚那缠绵的吻没有挑起情欲，这会儿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两人都变得心猿意马，不由得又紧贴在一起。
    无夜一只手在未央光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就要再次吻上他淡粉色的唇，却突然停下来，慢慢放开手，眼中激情褪去，换成一种说不出的痛。
    他触到了洛未央颈后的链子。
    洛未央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刚要说什么，赫连无夜已伸手解了他衣服。
    莹白如玉的双肩裸露在空气中，银色的金属链泛着森冷的光芒穿肩而过。虽然早知道是这样，但亲眼所见，一颗心还是痛得缩成一团，利刃穿骨，血染薄衫，闭上眼的瞬间似乎感同身受，无夜抱紧那人，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未央！都是我不好！我要是能早些……我……”话到后来，咽不成声。
    洛未央反而变得坦然，拍拍他的背，道：“那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只要……”
    无夜忽然放开他，用手轻轻挑起链子仔细看了看，手指运力想试着拗断它，但是根本没用，那链子不知是什么东西打造的，坚硬异常，除非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否则根本弄不开。钥匙，他忘了锁链的钥匙还在赫连若朝那里，得怎生想个法子偷出来，总不能让未央一直挂着这个劳什子！
    傍晚时分，达娜带着众人回来，她在院门口看到了“吊睛”，知道赫连无夜已经到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无夜昨晚就从东离宫出来，直直在山里转了整晚，确信甩脱了皇上派来跟踪的人，才敢过来。得知达娜这边也没有引起怀疑和盘问，他也放下心来。
    达娜让无夜和未央先在这里小住几日，她回去后和亦恒仔细商量一下，再想法子送他们离开，又问他们有没有想好落脚地，还说不如干脆去西域兹琉国安身，到了哪儿，估计皇上也没办法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抓他们了。
    无夜不置可否，以后的事情他会和未央慢慢商量，但眼下有件事却刻不容缓，只是他不想当着未央的面说出来。见达娜带着侍女们回去，他趁机送出门外，犹豫再三，还是对达娜说，有件事需要她和亦恒帮忙，而且是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
    阿灿去灶间烧饭，洛未央跟在她身后说要帮忙，阿灿本想说不用，可是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俊脸，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只好红着脸答应了。
    一边淘米洗菜，阿灿一边问洛未央，“叶大哥，后来的那位哥哥，怎么称呼？”
    洛未央蹲在灶台前烧火，想了想，道：“他啊……他姓……杨，你就叫他杨大哥好了，咳咳……”灶台里一阵浓烟滚滚，呛得他咳个不停。
    阿灿笑着抢过他手里的柴禾，“是这样弄的，嘻嘻，叶大哥，你和那个杨大哥，还有王姐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哪里会做这种粗活呢，还是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有钱人家的公子？那种日子就要结束了吧，以后他们两人浪迹天涯，漂泊不定，很多事情就要靠自己了。好在他也曾在江城独自住了一年多，旁的不说，至少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而无夜身为皇子，从小养尊处优，以后……就让他来照顾他好了。
    “阿灿，不如你来教我煮饭吧！”洛未央冲着阿灿翩然一笑，看得小姑娘手一松，装满山菌的瓦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晚的饭桌上，除了一道野山菌炖鸡、一道腊肉烟笋、一道过油豆腐之外，还有一碗看上去清淡可人的白菜汤，热腾腾的清汤里是碧油油的白菜，汤面上还飘着葱花，淋了麻油，闻起来香喷喷的。
    洛未央顾不上吃饭，先盛了一碗汤放在无夜面前，一直盯着他喝了几口，眯着眼睛说“味道不错”，才好像放心了似的。
    
                  第118章 钥匙
    付墨谦提心吊胆地猫在景澜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后却什么也没等来。他忍不住派小禄出去打探消息。
    小禄回来后汇报，说皇上从东离宫回来便大发了一通脾气，把桌子都掀了，还砸了好些东西，后来不知怎的又平静下来，只是不许人进去打扰；今儿下了朝就一直待在寝宫里，连何侍卫长与福公公都被轰了出来。
    其实小禄还打听到敏妃曾去找过皇上，而且皇上竟然见了她，小禄知道敏妃和自家主子一向不对盘，为了怕主子听了心情不好，就自作主张把这条消息吞了。如果小禄没有这样做，付墨谦再动动脑子多想一下，后来大概也不会过于托大，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捋虎须，以至于一条小命差点儿送掉！
    付墨谦心里略微安稳了些，他想那把扇子大概是被哪个不开眼的小太监或宫女拾去了，偷偷送出宫去换几个钱也没准，这样自我宽慰着，他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皇上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打算去招惹他，晚间便早早睡下了。
    睡到半夜，付墨谦被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开始还以为在做梦，后来觉得不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立刻吓了一跳，人也完全醒了。
    只见床帐掀开，一个黑衣人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蒙着黑布，露出一双眼睛……嗯？这情形有点儿熟悉！
    “王爷？”付墨谦小声问，同时心里十分诧异，烨王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
    那人奇怪地“咦”了一声，“付公子竟认得出本王？”声音不对，不是赫连无夜！付墨谦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一下，不过他看得出这人没有恶意，所以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你不是烨王？”
    那人取下面巾，却是一张付墨谦从未见过但又觉得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他微微一笑，“原来付公子将本王错认为三哥了，我不是烨王，是衡王。”
    付墨谦长呼了一口气，这兄弟俩还真是癖好相同，都喜欢扮成大侠，半夜三更摸到别人寝室里。
    “付公子，本王是受了三哥所托来找你帮忙的。”赫连亦恒把来意说了一遍。
    听完衡王的一席话，付墨谦皱起了眉头，“据未央说，锁链的钥匙确应在皇上那儿，不过皇上从未提起过，也不知道他收在什么地方，既然未央已经走了，这钥匙大约也没用了，我……尽力而为吧。”
    赫连亦恒点点头，“如此多谢付公子！三哥说不要勉强，他会等上三日，如不成就罢了。皇上正在气头上，付公子要小心行事。三日后，本王还在这个时候过来。”
    不仅癖好相同，连说话的语气和习惯都相同。付墨谦隔着纱帐看着衡王身手敏捷地翻窗而去，暗中摇了摇头，怪道看着有些熟悉呢，衡王的五官长得很像燕太妃。
    隔日，临近正午，金灿灿的阳光照进院子里，墙下海棠开得正艳，点点嫩红迎着光在春风里摇曳，付墨谦手执一杆碧玉箫，信步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呜呜咽咽的箫声冲破宫墙飞上半空，清透而悠远，百转千回之中，仿佛伊人高楼独倚，凭栏远眺，满腔哀怨无人能诉；又好像火凤误陷樊笼，引吭高歌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不羁，一朝要冲破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
    箫声如泣如诉，听得兰儿和芳儿都唏嘘不已。
    足足吹了近一个时辰，付墨谦只觉得嘴唇都木了，手指也快僵硬不停使唤了，终于看到派在宫门口张望的小禄喜滋滋奔回来禀报，“公子，皇上真的来了！”
    付墨谦抚着胸口喘了口气，吩咐道：“快去把酒席摆在寝室旁边的厢房里。”
    “皇上驾到——”人未至，福公公尖细的嗓音先到了。
    付墨谦整了整衣服，跪在景澜宫正门入口处接驾。他今天刻意收拾了一番，穿着一件轻薄的淡藕荷色提花罗袍，衣襟袖口有精美的刺绣，头发用同色的缎带束起，又齐眉勒了一条紫色金线莲纹抹额，中间嵌着一颗不大却极圆润的东珠，当真是面如傅粉，唇如点朱，好一个风流俊俏的美少年。
    一双团龙纹薄底靴出现在付墨谦的视线里，头顶上传来慵懒的声音，“好容易把朕吹来了，怎么停了？”
    皇上没说让他起来，他只好继续跪着，低头说道：“若墨谦的箫声能为皇上解忧，墨谦愿一直吹下去。”
    “小墨还真是其心可嘉啊。”虽是褒奖，赫连若朝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怒，径直往前走去，快走到廊下时才好像忽然想起来，回身说了句“起来吧，别跪着了。”
    “皇上，墨谦在房里摆了酒菜，皇上不如就在这里用膳吧。”付墨谦跟在赫连若朝身后，在石凳上坐得太久，接着又跪了会子，他两腿酸麻，走起路来姿势都有些僵硬。
    “朕用过了。”声音还是淡淡的。
    “那……小墨陪皇上小酌怡情，可好？”
    这次赫连若朝没有搭腔，由着小禄将他带到了厢房里。
    摒退了众人，又半掩了门，房里只余下他们俩，付墨谦布菜劝酒，殷殷相待，俊俏的脸上嘴角勾起，带着一贯顽皮的笑。仿佛是心有灵犀，他们谁也没有提洛未央的事。不过不知是不是有些做贼心虚，付墨谦总觉得今天的赫连若朝和往常有些不同，尤其是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抹让他看不懂的神情，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越发深不可测。
    喝了几杯酒，赫连若朝起身在房里走了个来回，拿起那杆玉箫，“小墨，这箫你用着可还顺手？”
    这正是当日他在月香苑送他的那杆碧玉箫。
    付墨谦灿然一笑，“皇上送的东西，岂有不好的。”
    “那，再为朕吹一曲吧。”
    付墨谦接过玉箫，想了想，便吹了起来。
    他吹的是一曲《眼儿媚》，箫声缠绵悱恻，委婉低回，让人的一颗心也随着这柔媚的曲调起伏不定，浑忘了周遭的事物。
    这首曲子，付墨谦本意是倾诉自己的一番思慕之意，听在赫连若朝耳中，却合了另外一种心情。他听着听着，手里拿的牙箸慢慢合着音律节拍轻轻击打在玉杯上，沉声吟道：“萋萋衰草暮烟低，独倚画楼西。半轮孤日，一斛浊酒，子规声啼。回眸不见春衫绿，人在哪边栖。今朝难醒，明朝何诉，总是疏离！”
    一曲终了，两人都沉默下来。
    在到景澜宫来之前，赫连若朝心里本打算要质问墨谦，为何帮着烨王一同来骗自己，可不知怎的见了面，想好的词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觉得这事一旦说破，两人之间原有的温馨默契也就全都被打碎了，在这个少有真心多是名利的后宫里，他真的很想为自己保留这一方净土。于是他让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墨谦是为了想要独占他才这么做的，是出于对他的情感，所以，是可以被原谅的。
    待到一曲《眼儿媚》，他心中这两日所憋闷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那种求而不得、得而复失、失而难寻的感觉在心中上下翻腾，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说不得，只好喝酒，不停地喝酒。
    赫连若朝的酒量还算好，至少不会因为这几杯酒就醉了，但是渐渐他发现自己有些头晕，很怪异的晕眩，悄悄试着提了口气，立刻明白了什么，桌下的手忽然攥紧了拳头，几欲掀桌而起。可是脑筋微转，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俯身趴在了桌子上。
    付墨谦在酒里下了迷药。
    迷药是昨晚衡王给他的，说是溶在酒中无色无味，且对人的身体绝对无害，醒来后就好似睡了一觉。
    可是，衡王和付墨谦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无夜曾提起过，皇上身为太子时服下过天山雪蟾，百毒不侵。
    见赫连若朝趴在桌上似是昏睡过去，付墨谦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喊了两声，没反应。他胆子大了起来，先是伸手从赫连若朝腰里解下他一直随身携带的豆青色绣金丝缎荷包，打开看时，里面有几颗金珠、一根断成两截的细玉簪、还有一个像是装饰物的镂空雕花金属牌，薄薄的一片，用红绳拴着，至于开锁的钥匙却没有。他不死心，又到对方袖子里、怀里、腰间一通乱摸，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诶？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东西，皇上应该随身带着才对啊？还是说因为人已经走了，所以钥匙也没用了，就放在了别处？付墨谦心里想着，嘴上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好在还有三日时间，想个法子去御书房找找……”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御书房。”有人接了一句。
    付墨谦想也没想，张口便问：“那到底在哪儿？”
    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的赫连若朝这会儿已缓缓坐直了身子，眸中精光闪闪，盯着张口结舌的付墨谦，伸手将荷包又从腰上解了下来，取出那个薄薄的镂雕金属片扔在桌子上，“小墨，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这里！”他脸上仍似笑非笑，眼底的怒火却像是要喷薄而出。
    付墨谦一下子从头冷到了脚底，指尖颤抖着，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赫连若朝，竟没有跪下讨饶，半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你放过他们吧！”
    话音未落，眼前猛地一花，重重的一巴掌已经落在脸上，打得他整个人摔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更是痛到麻木，嘴角的血霎时淌下，嘀嘀嗒嗒落在地板上。
    一只大手钳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面前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目光却是陌生的，“付昭仪，你刚才是在同朕说话么？”
    付墨谦顾不得身上疼痛，挣扎着跪在了地上，“皇上，随你怎么罚墨谦都行，墨谦只求你，放过他们吧！”
    赫连若朝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付墨谦只听到他大声吩咐着，“来人，付墨谦与重宁宫魏公子失踪一案有关，先将他关入冷宫，待朕亲自审问！”
    
                  第119章 冷宫
    自古以来，皇帝的后宫中都有冷宫，用来幽禁失宠或犯了错误的嫔妃，而冷宫实际上并非一座宫室的名字，不过是因为这种地方大多地处冷僻，又隐喻帝王之家的冷情寡义，故而得来的一种俗称罢了。
    付墨谦现在被关着的所在——秋棠阁，就是乾朝后宫里的冷宫。
    秋棠阁位于后宫西北角处，紧挨着角楼，旁边还有一间废弃的宫室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斜对着的则是“浣衣局”，名义上是粗使宫女们浆洗衣物的地方，实际上各种脏活累活都集中在此地，而干活的人里面也包括犯了错受到责罚的宫人。
    乾朝后宫一连三代都算是平静无波，皇帝贤德自律，嫔妃的人数也不太多，所以作为冷宫的秋棠阁一直都荒废着，不仅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也十分破败，门窗上红漆斑驳，窗纱零落，大槐树下积了不知多久的枯枝败叶里，一只硕大的老鼠在有人进来的一瞬间急急蹿入墙角，消失不见。
    几名侍卫将付墨谦丢进空荡荡的屋子里，返身关上大门，咔嚓一声落了锁，从窗户向外看去，发现还有两名侍卫在院门口守着。
    付墨谦倚着墙壁慢慢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借着窗外夕阳昏黄的光线打量着这里。一明两暗的房间，堂屋里除了一只歪躺在地上的三条腿藤椅和正面墙上撕剩下半幅的画卷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他靠坐在堂屋的东墙根下，透过内屋门望去，西房里有一张木床，居然还挂着床幛，只是时间太久，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的质地。
    发了会儿呆，付墨谦从地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坐在那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还好没有塌陷下去，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杆碧玉箫，这是侍卫们进来拿他之前，他顺手揣入怀里带出来的。虽然现在不能吹，但就这样握在手里，凉凉的，也很舒服。
    皇上不会对他怎样的，毕竟他还是……喜欢自己的，这是他亲口所说，而现在他不过是被气昏了头，等他消了气自然就好了。只是他若问起洛未央的事，自己怎么才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还是干脆三缄其口？
    这么胡思乱想着，付墨谦倒也不甚害怕，眼看外面天色渐渐暗，已到了晚饭时分。
    不多时，外面铁锁哗啦一响，守在门口的侍卫打开门，有个小太监进来，也不说话，放下食盒和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转身又走了。食盒里只一个黑馒头并一碗凉水，付墨谦看了看，端起碗喝了两口水，他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种东西怎么吃得下，不到饿得狠了就先扛着吧。
    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会来“审”他？事已至此，多想无用，付墨谦打定主意随机应变，且看看皇上都知道了些什么，再决定怎么应付。
    放宽了心，这一晚他反而睡得安稳，一觉到天光。
    第二天，一直捱到了傍晚，外面终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墨谦撑起身子向窗外望去，果然看见一身淡黄色便服的赫连若朝带着小福子和几名侍卫走进了院子。
    门上的锁被打开，赫连若朝皱了皱眉，房间里没有灯，灰蒙蒙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小福子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几个小太监回来，不但拿了几只大铜烛台进来，还搬来一个铺着锦垫的花梨圈椅，放在堂屋门口让皇上坐了。
    摇曳的烛光里，付墨谦跪伏在屋子中间，他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此时手脚发软，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墨谦见过皇上。”
    赫连若朝挥手让旁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福子一人在旁边，他走下椅子蹲在墨谦身前，用手中的折扇抬起他的下巴——不过才一天，原本鲜活水灵的美少年就失了原有的光彩，昨日挨了一巴掌的红肿还没有完全褪去，脸色灰白，嘴角也肿着，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还隐约带着光芒。
    刷地一下打开扇子，玉色的象牙骨在光影中显得十分温润，四行墨字洋洋洒洒印在冰绡白绢上，俊秀的笔锋一如写字之人那般飘逸脱俗。
    “墨谦，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要欺瞒朕？”赫连若朝低沉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却听不出情绪。
    这把扇子居然真的到了皇上手里，看来想抵死不认是不可能了，付墨谦低垂着头，“皇上，洛小侯他……”话未说完他就被人一把扯住头发，扬起脸对上一双渐渐燃起怒火的眼睛，“朕早就说过了，后宫里不许再提‘洛小侯’这几个字！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皇上想让墨谦知道什么？又不想让墨谦知道什么？未央心里的人只有烨王，皇上就算将他隐去身份关在后宫一辈子，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具躯壳，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做只会让他越来越恨你，你又何……”
    赫连若朝松开墨谦的头发，扬起手挥了过去，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下！两声脆响直接打断了那喑哑的声音。
    “付墨谦，这里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朕了？嗯！别以为朕宠你你就真的可以无法无天，记得朕早就提醒过你吧，入宫为妃不得专宠，不得争风呷醋，不得恣意妄为，言行无度，你可是哪一条都占全了！你以为把未央弄出宫去，就能取代他了？朕明白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人能取代未央在朕心中的位置！你拿什么和他比？哦对了，除了在床上，朕忘了你在床上倒真是无人能及，不愧是在青楼混过的！小贱人！”
    付墨谦倒在地上，肿胀的面颊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砖，虽然耳中因刚才那两巴掌还在嗡嗡作响，但并不影响他将赫连若朝的话一字不漏无比清晰地收进来。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钢针狠狠刺在他的心上，落得千疮百孔，痛到指尖发麻，他浑身不住颤抖着，而锥心裂肺的痛过之后，整个人却好似渐渐没了知觉。
    与其恨那个人，还不如恨自己，为什么昨天那一巴掌还没有被打醒，为什么还对那个人心存幻想？付墨谦，枉你还曾风流自诩，自以为才貌过人，可以在情场上恣意驰骋，纵使动了心，对方也必以十二分回报……哪曾想如今一败涂地！他喜欢你吗？果然是的，喜欢你“在床上无人能及”！
    闭上眼，让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混着口中的血水、地上的尘土糊在红肿不堪的脸上，心里一片空白，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也仿佛被抽去，没有了痛也没有了恨，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昏过去的付墨谦当然没有听到已坐回到梨木圈椅中的人对小福子吩咐了些什么。
    当冷水兜头泼下，将付墨谦从黑暗中唤醒，他发现自己已经从地上移到了门边，两手吊在头顶的门框上，双腿自膝以下也被绳子牢牢绑在卧房的门上。抬眼望去，堂屋里进来两名侍卫，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几样刑具，鞭子、拶夹，竟然还有一副夹棍，看得他心惊胆战！那个人要做什么，对他刑讯逼供吗？
    赫连若朝走到近前，拨开墨谦兀自往下滴水的头发，握住他纤细的脖子轻轻摩挲着，“付墨谦，你太让朕失望了，你知道当朕发现帮他们逃走的人是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那么做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朕的感受？可就是这样，朕也没打算动你，你却……不思悔改，继续来哄骗朕，竟然还敢给朕下迷药！很好！是他们让你来偷钥匙的吧？其实朕昨日应该装作不知，让你把钥匙偷去，然后顺藤摸瓜，自然可以找到那两个人，偏偏你笨得连钥匙都认不出！”
    一面说着，掐在脖子上的手力气也越来越大，付墨谦长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晕过去了，蓦地，那钳制终于松开，他立刻剧烈地咳喘起来，颈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紫红色印子。
    赫连若朝的声音冷得吓人，“现在他们人在哪儿？什么人来给你递的消息？好像是三天为期……这样算来，明日晚上，或者后日，会有人来找你，对么？”
    付墨谦仍是一言不发，告诉他又能怎样，他能对衡王刑讯逼供么？反正烨王曾说，三天之内偷不到钥匙，他们就会离开，希望他们走得越远越好！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听来十分刺耳，白皙的肩膀和胸膛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细腻的皮肤上湿漉漉地挂着水滴。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胸前裸露的肌肤，眼前的人此时已无异于森罗殿中的铁面阎罗，“小墨，你这身子在床上可是敏感得紧，不知在鞭子底下会是怎生情形？！”
    说完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出去，只挥手对侍卫做了一个手势。
    负手站在荒凉破败的院子里，听到屋内传来皮鞭抽打的声音和声声惨呼，赫连若朝心里也是一抽一抽的痛，和昨日发现墨谦给他的酒里下了迷药之后一样的痛。那个时候他哪里还能想到什么顺藤摸瓜，只恨不得马上抓着墨谦质问一番，不是要问旁人的下落，而是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屋子里的惨呼声突然夹进了破口大骂，嘶哑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啊……贺……贺朝……你这……大混蛋！无耻的……恶棍！本少爷……本少爷就不告诉……你，决不让……你这混……得逞！”
    赫连若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转身冲进屋内，从侍卫手中抢过鞭子，劈头盖脑地抽了下去。
    
                  第120章 逼供
    如果不是小福子在旁及时阻止了盛怒中的赫连若朝，恐怕这一次付墨谦真的会死在他的鞭下。
    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小福子对皇上的心不能说揣摩得十分透彻，总也有个八九分，他知道主子对洛小侯的执着，也知道主子对付公子有情，这从刚才主子站在院中时背后紧紧绞在一起还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就能看得出来。如果不拦着，万一真打出个好歹，保不齐最后还会迁怒到他们这些奴才身上。
    所以眼看着付墨谦昏死过去，已是奄奄一息，小福子赶紧扑过去跪倒在赫连若朝身前，死死抱住了他挥动鞭子的胳膊，“皇上！皇上息怒，别气坏了身子，龙体要紧！”又赶紧给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命人倒了杯茶端过来，“皇上，先喝口水顺顺气，再问也不迟。”
    赫连若朝似是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付墨谦，身子一抖，伸手过去试了试鼻息，还好，还有气。他接过小福子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将茶碗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命侍卫，“取盐水来，泼醒他！朕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两桶水兜头泼下，付墨谦终于发出微弱的呻吟，此刻他真恨不得自己就这样死了算了，再也不要醒过来，可是浑身上下刀割火燎一般的疼痛提醒着他，他还没有死。强撑着抬起头来，望向对面手提鞭子怒不可遏的那人，他的眼神反而渐渐变得平静，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对方，无怨，无悔，无恨，亦无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赫连若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丢下鞭子再次走了出去，却对小福子说道；“小福子，你去问他，再不肯说的话，朕还有的是法子对付他，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小福子趋前几步来到付墨谦面前，“付公子，你都知道些什么，赶紧告诉皇上吧，何苦受这个罪！万一再惹得皇上动了怒，那板子夹棍的……你这身子骨怎么禁得起！”又压低了声音，“付公子，皇上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这事换了旁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了，可对你……皇上刚才下手是恨了些，但这鞭子打在你身上，皇上心里也不好受，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再说，就算寻回了洛……未央公子，皇上待你的心也不会变，自古以来后宫不都是这样，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这一主一仆都认定了自己在争风呷醋呢！付墨谦忽然很想笑，刚牵动嘴角，就疼得哼了一声，他困难地喘了几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福公公，我……有话，要单独跟皇上说。”
    小福子大喜，以为付墨谦想通了，高高兴兴地跑出去回复。
    赫连若朝一脚踏进房门，挥了挥手，众人都退出屋外，只留下两人在屋里，门被轻轻掩上。他在椅子上坐了，眼光先是落在满身是血仍吊绑在门上的付墨谦身上，又立刻晃过，落在房间角落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扶手，“想说什么，说吧。”
    付墨谦调整了一下呼吸，发出的声音虽嘶哑得不像话，但还算清晰，“皇上，烨王和洛未央现在什么地方，墨谦确实不知，至于那个来找我传信的人，皇上还是不要问了，即使知道了也毫无用处……皇上，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略停了一下，费力地喘着气，挣扎着继续说道：“墨谦帮他们，并非为了争风呷醋，皇上你……太小看我了！我虽……驽钝、任性，却也知道感情之事不可强求，此一生，没有人可以替代洛未央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墨谦，早已明白！也不敢奢望！原只想，既选择了陪在你身边，哪怕你心里想的是别人，只要眼里还有我，我也认了！谁让我心里除了你，再容不下旁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知道未央对我如此重要，为什么还……”赫连若朝跳起来冲到付墨谦面前，被怒火烧红的双眼里终于也流露出一丝隐忍的痛苦。
    付墨谦低垂了头，并没有看到赫连若朝情绪起伏，却听出了他语气和用词的变化，他叹了口气，有些答非所问地说道：“皇上，你喜欢洛未央，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留在身边这么简单吧，你怪墨谦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但皇上你，有想过未央的感受吗？我们不妨来打个比方，倘若我是皇上，你是臣子，我喜欢你，但是你喜欢的是洛未央，于是我强行把你留在身边，这时候，如果洛未央来找到你，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跟了他去？”
    这一番话可谓是大逆不道，定个杀头的罪绰绰有余！但付墨谦这会儿早已将生死抛开度外，而且之前赫连若朝语气的变化，也让他觉得可以试着先不去理会对方帝王的身份来沟通。
    见赫连若朝倒退了两步，一脸纠结地望着自己，付墨谦适时又补了两句，“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希望他好么，皇上，难道你愿意洛未央一直在心里恨着你吗？还有烨王，他们一个是你的手足兄弟，一个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被这样俩个人恨着，你……”
    “你住口！”赫连若朝好像被人揭了伤疤，忽然又恼羞成怒，手已经扬了起来，最终却又放下，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付墨谦，“朕要怎么做，那也是朕和他们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可以对朕的私事指手画脚，还做出欺瞒哄骗之事！别忘了你只是朕的宫妃而已！”
    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赫连若朝甩下一句“明日朕还会来！”然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院子里的太监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收场。
    还是小福子命人把付墨谦从门板上解下来，扶到床上，依旧留下两名侍卫看守，才带着一干人急匆匆追着皇上去了。
    躺在床上，付墨谦脑子里仍想着赫连若朝临走之前所说的那番话，再次暗暗嘲笑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又逾越了，一个宫妃，居然想着要帮皇上解开情愁烦扰，真是可笑之至啊！但是不管怎样，他把心里的话说了，对自己、对赫连若朝，甚至对烨王和洛未央，他都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说了该说的，至于那人能否听得进去，就真不是他管得了的了。
    一日一夜粒米未进，又挨了一顿鞭子，付墨谦早已到了极限，他最后强撑着说了那些话，现在心里放松下来，神智便开始有些模糊不清，渐渐陷入一阵一阵的昏迷中，到了后半夜，又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中他只管将那有些凉意的碧玉箫抱在怀里，就这样过了一晚。
    早晨，门外的侍卫打开锁让送饭的小太监进来，屋子里静悄悄没有声息，小太监放下食盒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小太监回来取，见食盒仍原封不动地放着，连位置都没有变，不禁探头向屋里张望了一下，那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病了？任谁这么久不吃东西，恐怕也扛不住吧？
    “喂，看什么看，拿了赶紧走！”门口的侍卫喝道。
    小太监拎了食盒退出来，怯怯说了句，“两位大哥，屋里那位公子怕是病了，要不要……”
    “快走快走！这儿没你的事！”
    轰走了小太监，两名侍卫相互对望一眼，决定还是进去看看，别是昨日打得狠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也担不起。
    两人走进屋里。
    付墨谦躺在床上，被子掀了一半，身上的薄绸衣衫早已破得不成样子，一道道狰狞可怖的鞭伤纵横交错，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脸上红肿未消，干涸的血渍泪痕清晰可见，左眉上方还有一道略浅的鞭痕，尽管如此，仍难掩他俊秀的容貌。
    那侍卫看了不禁说道：“这小子果然生得俊，难怪会被皇上看中。”说着还忍不出伸手摸了摸付墨谦的脸。
    另一侍卫却道：“那又怎样，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喂，你醒醒……”他推了一下付墨谦的肩膀，目光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只见付墨谦手里攥着一个绿油油的东西，一大半压在身子底下，一条穗子落在外面，穗子上坠的两个翠玉扣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侍卫轻轻一碰另外那人，指着床上小声道：“好像是杆玉箫呢，怎么也值个几百两银子，嘿嘿……”说着伸手便拿，不料付墨谦却攥得死死的，居然抽不出来。
    两人急了，一个用力推了墨谦一把，一个掰开他的手，终于把那玉箫夺了去。正美滋滋拿在手里细细品看，床上的付墨谦也醒了过来，见此情形，劈手去抢，嘴里大喊道，“喂，把东西还我！”
    两名侍卫哪把他放在眼里，理也不理，推开他向门外走去。
    付墨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跳下床从后面一把拽住那侍卫的袍角，嘶吼道：“你们这起狗贼，强盗，快把玉箫还我！”
    眼见撕扯起来不得脱身，那侍卫便把手里的玉箫塞给另外一人，回身对付墨谦，不巧那人没有拿住，玉箫脱手落下，就要摔在青砖地上断为两截。
    墨谦来不及多想，松了手斜身直扑过去。
    玉箫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但人也横着摔出，身上的鞭伤在地上摩擦着，疼得他直抽气，一时半会儿再也爬不起来。
    “你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护财！”侍卫大怒，回身一脚踢得墨谦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他咬着牙，任凭那两人如何用力，左手只是死死攥着玉箫不放。那侍卫忽然直起身来，狞笑着，抬脚用力踩在墨谦手上……
    “啊——”
    付墨谦一声惨叫。
    他挣扎着抬起头，却越过侍卫身后洞开的房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的影壁墙旁边，明黄色的外袍，头上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负着双手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
    愣神的功夫，侍卫已经从他的手中再次夺过了碧玉箫。
    那一瞬间，付墨谦只觉得万念俱灰。
    
                  第121章 生死
    那人果然又来了，来做什么？继续逼供吗？该说的都说了，再没什么可想的，也再禁不起他的鞭子和……那些如钢针半刺入心窝的话语……罢了，与其死在他手里，不如自行离去，像个男人那样，而不是他的……宫妃。
    手边正好是昨日他摔在地上的碎茶碗，付墨谦抓起一块瓷片，用尽全身力气在左腕上割下！
    他看着那人猛地变了脸色，大声吼了两个字，然后飞奔过来；
    他看着他扑到身旁抱起自己的身子，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他看着他脸上的惊恐和慌乱，努力想笑一笑，他还是在乎他的吗？还是因为断了追踪的线索？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就让他最后一次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在乎他的，反正，他再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直到最后缓缓阖上双眼……
    “小墨！小墨——”
    赫连若朝昨晚几乎整夜没合眼，脑子里一会儿是付墨谦满身是血的样子，对着他破口大骂，一会儿又想起他最后说的那番话……一早起来，他心烦意乱，早朝的时候好几次都走了神，弄得满朝文武也都惶惶然。下朝回到后宫，也是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原想着用过午膳再去秋棠阁看看，终于没忍住，甩手走出圣德宫之前，又让小福子去传个太医，一并过来。
    来到秋棠阁，刚转过影壁墙他就停下了脚步，远远看到了堂屋里发生的一幕。那箫，还是墨谦入宫之前自己送他的，不期然地，赫连若朝想起了俩人在月香苑初识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墨谦顽皮灵动，明媚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坏笑，时不时黑漆漆的双瞳一转，便挟了万种风情向他瞟过来……
    直到屋内传来一声惨呼，他才回过神来，再抬眼，恰好看到墨谦向这边望过来，正想着命人拿下那两名侍卫，屋子里墨谦的举动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可是，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小墨——”
    他大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抱起那软软的身子放在自己膝上，一边急着撕下袍襟想要为他勒住腕上的伤，手却抖得厉害，一点儿劲也使不上，眼看着浓稠的鲜血汩汩而出，像一条鲜艳的小蛇蜿蜒游走，很快便将两人的衣襟浸湿了一片……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漆黑的眸子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失神地凝视着他，最终慢慢阖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唇边。
    “小墨！不！小墨！你别……你快醒醒！”赫连若朝慌了手脚，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顾不得一群太监侍卫在身后看着，用力抱紧那纤柔的身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拼命想感觉那尚存的一丝温度，“小墨……我……”
    “皇上？皇上……”跟随而来的李太医大着胆子上前，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手忙脚乱地先处理病人腕上的伤口，总算止了血，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战战兢兢道：“皇上，且……且让微臣……”
    还是小福子走上来，“皇上放心，付公子不会有事的，您先松了手，让李太医施药要紧！”
    好容易撬开付墨谦的牙关灌了些药下去，又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鞭伤，李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说幸亏付墨谦之前一直没吃东西，手上没什么力气，所以伤口割得不算太深，不过他身上伤势不轻，人极度虚弱，最后颤声道：“皇上，虽然现在微臣用药吊住了付公子一口气在，但是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随时……都可能……”
    赫连若朝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抱起付墨谦大步向外走去，一面喊道：“小福子，去把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都给朕叫到圣德宫来！快！”
    小福子领命，一路小跑地去了，半路上才想到，皇上吩咐的是把御医们叫到圣德宫而不是景澜宫。
    赫连亦恒也到了后宫，却是去看望岑太妃。
    他和达娜从西域回来时绕道去了阳谷关探望二皇兄，动身回京之前，赫连铭宇写了封书信给生母岑太妃，还有他猎获一只银狐做的一件貂裘，一并央赫连亦恒带回京中，送到宫里给母亲。
    谁想回京之后，赫连亦恒就被无夜和未央的事情绊住了手脚，一直忙着安排布置，倒把二皇兄的嘱托给忘到了脑后。直到这日才想了起来，便决定入宫，心里想着或许顺便能找个理由去景澜宫一趟，把那件事一并了了，也免得晚上还要扮“大侠”。
    在岑太妃宫里耽搁了半日，太妃思念儿子，拉着亦恒的手絮絮叨叨，不停地问裕王在边关的诸般情形，亦恒也只好耐着性子陪着。好容易等到岑太妃说得乏了，他才脱身。
    心里想着找一个什么借口去见见付墨谦，脚下便往后宫西侧殿那边走去，不料在穿过了御花园之后，迎面遇到两个小太监走过来，后面那个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挎了一个包袱，忽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就要摔倒，亦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看到亦恒，两人赶忙跪下行礼，“奴才见过王爷。”
    “行了，有事快去吧。”亦恒摆摆手。
    二人磕了头起身离开，只听前面那小太监说道：“小禄子，你也别哭了，皇上正找了太医院最好的大夫给付公子瞧呢，兴许不会有事。估计这几日付公子就先住在圣德宫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也因此才唤你过来服侍。要说皇上对付公子一直恩宠有加，不知怎的这次动了真怒。”
    那叫小禄的太监哽声道：“还不是为了魏公子……”
    “嘘，这事说不得……小心……”
    赫连亦恒停下了脚步，太医院最好的大夫？动了怒？难道付墨谦出事了？他转身追上去，在后面那小太监肩上拍了一下，“你过来一下，本王有话问你。”
    小禄跟着赫连亦恒闪到一旁，怯怯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亦恒脑子里飞快地想着理由，嘴里问：“你可是付公子身边伺候的人？”
    小禄点点头，“奴才正是。”
    “本王回京之前在外省遇到了巡察御史付大人，也就是付公子的兄长，付大人让本王回京后代为入宫看望，本王刚才听你们所说什么太医院，莫非……付公子他生病了不成？”
    “回王爷……”小禄说了这几个字，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他语带哽咽地把皇上如何怀疑付墨谦与重宁宫魏公子失踪一案有关，将他关入冷宫，然后又刑讯逼问魏公子的下落，付墨谦一时想不开，竟割腕寻死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虽然福公公三令五申，后宫里不许私下议论魏公子一事，但这会儿是衡王殿下问起，小禄也不敢有所隐瞒。
    赫连亦恒心里大急，暗道一声糟糕，看来这次是他们把付墨谦给害了，多半是他偷钥匙不成被皇上发觉，结果演变成现在这样！其实之前他也曾担心过，但据无夜说，皇上对付墨谦不同常人，就算失手也不至于太苛责于他，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那现在付公子怎么样了？”
    “公子他……现被皇上安置在圣德宫，听说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说……说情况不大好……”小禄的眼泪转啊转，终于还是滚落下来。
    “小禄，你先别哭，皇上怎么说？”
    小禄抹了把眼泪，“皇上……似乎也着了急……正督着大夫们瞧呢。”
    这么说皇上也后悔了，赫连亦恒虽然自责不已，但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皇上还念顾两人的情意，那么付墨谦还有救，希望他能扛过这一遭！
    如此看来偷钥匙是没有希望了，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最好还是赶紧把他们送到离京城远些的地方去，亦恒想着，又特意嘱咐那两人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到自己，然后出宫去了。
    这是小禄第一次进入皇上寝宫，跨入朱红色的大门，先是正殿圣德宫，左右东西配殿是皇上起居处理杂务的地方，沿着抄手游廊再往后走，过一道垂花月亮门之后进入东跨院，里面一座黄橙琉璃瓦重檐庑殿顶的建筑才是真正的皇上寝殿。
    殿内青色玉砖铺地，严丝合缝，光可鉴人，左右各有十六扇紫檀木雕花隔断，中间是一张朱漆大桌，桌脚雕着龙凤纹，桌上摆着匙箸香盒等物，上方挂一副乌木錾金字的对联，至于写的是什么，小禄就不认识了。
    两旁隔断下也摆着桌椅，两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正一边一个坐在桌旁，看样子是太医院的御医，其中一个正伏案开方子，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领路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小禄跟着他来到内室，进门便看到角落里一只三尺多高的黄铜雕花大鼎，再往里走，脚下的檀木地板上铺了番邦进贡的红底金色团花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极是舒服，迎面一排折叠八扇屏，也是紫檀木雕花，中间薄绢上绣的是一幅花鸟图。
    转过屏风，终于看到一张巨大的紫檀壶门六柱架子床，顶盖四周的楣板雕着飞鹤祥云图案，下围则雕的是云龙纹，均用四簇云纹加十字构件连接，称为“四合如意”，有着吉祥如意的意思。
    黄绫帷帐下，一个人斜坐在床头，手里端着白玉碗，正轻轻地吹着气。
    
                  第122章 昏迷
    “皇上，景澜宫的小禄子来了。”
    “奴才小禄叩见皇上。”
    赫连若朝放下手里的玉碗，向这边看过来，沉声道：“你主子的换洗衣服可都带过来了？”
    “回皇上，都带来了。”
    赫连若朝“嗯”了一声，招手让小禄过去，“取一件质地薄软的中衣先给他穿上，手脚轻些！”
    小禄答应着走到近前，就见大床中央躺了个人，脸色苍白如纸，一头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眉角上方赫然一道鞭痕，已涂了厚厚的药膏，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表情却安然。掀开锦被，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身子不着寸缕，用层层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左手整个缠着纱布，腕处仍有点点殷红渗出。
    “公子……”小禄轻轻唤了一声，鼻子一酸，泪水又不争气地滑出眼眶，当着皇上不好表现太过，只能忍着。他跪坐在脚踏上，取了衣服帮付墨谦穿，可是付墨谦身子软软的不着力，小禄又怕碰疼了他，正不知如何下手，赫连若朝已凑过来抱起了墨谦，两人合力，终于为他松松套了件衣服在身上。
    穿好衣服，小禄主动过去端起药碗，“皇上，奴才伺候公子吃药吧。”
    赫连若朝仍抱了墨谦靠在自己怀里，小禄坐在近旁，试了试药汤的温度，然后用银匙舀了喂到墨谦唇边。
    黑色的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再一匙，仍如此。
    “这……”小禄舀了第三匙，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
    赫连若朝从小禄手里接过药碗，“行了，朕自己来。”说着将墨谦放平了，一手扶住他两颊，一手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也不管小禄还在一旁看着，俯身贴上，用舌尖顶开他紧闭的唇，将药汁缓缓度下，再扶他略直起身，在胸口顺了两下。
    如此这般，一碗药喂了好半天才喂完。
    小禄早已悄悄退到了屋子角落里。
    到了晚间，小禄帮着皇上一起为付墨谦换了药，重新裹好纱布，然后磨蹭着没有离开，小声劝道：“皇上，您去歇着吧，奴才在这儿守着公子就行了。”
    赫连若朝头也未抬，只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朕今晚在这儿歇了。”
    自从把墨谦从冷宫抱回来，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跟前，用膳都是在旁边支了地桌胡乱对付了几口。为着付墨谦一直昏迷不醒，他对着那帮御医大发雷霆，这会儿人都退下了，他才觉得有些累。
    不仅仅是累，还有抑制不住的痛和惶恐，那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惶恐。
    四周围赤金蟠龙烛台里的蜡烛都熄了，只余下龙榻案前上的一盏粉红色纱罩灯，偌大的宫室隐入黑暗中，只有华丽的大床在飘忽的灯影里隐约可见。赫连若朝宽了外衣，在墨谦旁边躺下，侧身望着他。习惯了他肆无忌惮的笑声，习惯了他顽皮灵动的身影，乍然间他如此安静下来，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才让他忽然觉得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缺失。如果再听不见他的笑，看不到那亮如点漆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情意，他，又将何为？
    他竟然，亲手毁了这一切。
    “小墨，如果你肯原谅朕，明日就醒来，好不好？”赫连若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精致却惨白的面孔，俯身过去在那唇角落下一吻。
    熄了灯，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赫连若朝被身畔传来的细碎的呻吟声惊醒，伸手摸去，墨谦果然浑身滚烫，又发起了高热。
    御医曾说墨谦眼下最怕的就是发热，一旦温度上来了，要立刻想法子帮他降温，什么时候他的体温能超过十二个时辰维持正常，才算真正有救了。
    昨日听了这话，赫连若朝就命人备了一只装满冰块的大木桶放在屋里，兑冰水为墨谦冷敷，这会儿过了多半日，冰块大部分化成了水，他绞了手巾搭在墨谦额上，反复了几次之后，觉得作用不大，想了想，干脆脱了衣服裸身踏入木桶，把自己浸入刺骨的冰水中，直到冻得手脚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了，才跳回到床上，隔着衣服将墨谦抱在怀里……如此这般折腾了五六回，终于觉得墨谦身上不那么热得发烫了。
    后半夜，墨谦虽然没有再发高热，不过口中的呻吟一直没有断，偶尔还发出“渴”的声音，似是要喝水。赫连若朝依然嘴对着嘴喂他喝了半碗参茶，但是那声音断断续续，总是不停地出现。
    好容易，窗外显出一丝微亮，这一晚总算是熬过去了。
    小福子带着人进来伺候更衣，准备早朝，见赫连若朝神情憔悴，疲惫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劝道：“皇上，若不然……今儿就称病歇歇吧……”
    赫连若朝摇摇头，国事私事，他一向都分得清。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寝宫的时候，他心里只希望当自己下朝回来，能看到付墨谦苏醒过来。
    可惜他还是失望了。
    过了两日，付墨谦身上的外伤虽然开始见好，状态却一如从前，仍是昏迷不醒，偶尔发出梦呓一般的呻吟。
    赫连若朝急了，把几个御医叫进来又是一顿骂，其中的陈御医颤颤巍巍地言道，眼下宫里药房恰好短几味稀有的药材，只能先用另外的代替，又说了几种药引子，也是古怪之物，遍寻不着，若都有了，付公子兴许能好得快些。
    听了这话，负着手走来走去的皇上忽然停下脚步，然后一叠声命人快去请衡王妃来。
    弟妹到皇帝兄长的寝宫内殿来，却也是头一遭，此时此刻赫连若朝什么也顾不得了。达娜倒也不拘俗礼，进来之后与赫连若朝见了礼，听他说明情况，就径直走到龙榻前。瞧了半晌，又和几个白胡子老头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再命人取了之前的药渣来，细细查看一番，末了终于说道：“皇帝大哥莫急，达娜这就回去配药，半个时辰之内让人送进宫来便是。”
    “有劳弟妹！”赫连若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待煎了新的药送过来，赫连若朝根本不再假手旁人，直接自己端了，含在嘴里一口一口给墨谦灌下。这几日不仅喝药是如此，参汤补品之类也都是他这么喂的，一旁的御医宫人早已见怪不怪。
    到了傍晚时分，他再次吩咐人兑了一大桶冰水放在屋内。
    夜里，付墨谦又发起高热，赫连若朝如法炮制。当他不知第次拖着快要冻僵的身体走到床边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摔倒在地，额角磕在床前的脚踏上，血流不止。他也顾不上包扎，只用手掩了，仍躺到床上将墨谦搂进怀里。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付墨谦终于渐渐找回了一丝意识，虽然他仍处在昏迷中，但已经能够感觉到浑身好像火烧一般热得难受，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在这火海中的时候，一个清凉的怀抱轻轻拥紧了他，渐渐地，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热慢慢褪去，让他的神智又有了几分清明。
    一个声音贴着耳边呢喃响起，“小墨，你还是不肯原谅朕么？是朕不好，不该那样对你，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骗朕朕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你不行！被你骗朕的心会痛！朕……是被你气昏了头，才会……下这般重手……还有那些话，都是气话……小墨，你别……”熟悉的声音，只不过比记忆中要嘶哑得多。
    容不得他再多想，黑暗又一次涌上来，淹没了他。
    一大早，小福子被皇上额头上的伤吓得不轻，忙着上药处理了，又取了条二龙戏珠的抹额过来，总算盖住了。
    待到下朝回来，就见陈御医等人纷纷跪在地上，面带喜色，“恭喜皇上，臣等刚才为付公子诊脉，发觉脉象较之前两日平稳得多，已有见好的迹象。”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日，付墨谦已经可以自己喝药了，却，仍没有醒转。
    赫连若朝皱着眉问陈御医，墨谦明明已见好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陈御医喏喏答曰，看付公子的身体状况，现在应该是能够醒转了，但也可能是因为付公子之前受的刺激太过强烈，他本人的意愿根本不想苏醒，再有就是……陈御医小心翼翼看了看皇上，才大着胆子继续说，再有就是，只怕付公子烧坏了脑子，陷入深度昏迷，这样一来身体虽渐渐好转，意识却逐渐消失，想要醒过来就难了……
    赫连若朝一把揪住陈御医的前襟将他拉到跟前，一字一句狠狠说道：“你说什么？墨谦他……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若不能醒，朕看你们也不用活了！”
    陈御医腿都软了，想跪又跪不下去，只能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息怒！微臣……只是估摸而已。现在看来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付公子他……只要有人悉心开解，多在旁边说说话，付公子他应该会醒转的。”这话的意思陈御医不好明说，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付墨谦是被皇上你弄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或许他害怕醒来再面对你也未可知，所以只能是皇上你慢慢安慰了。
    赫连若朝丢下陈御医返身向龙塌走去，边走边嘶声喝道：“滚！都给朕滚出去！墨谦若好不了，你们哪个朕也饶不了！”
    一屋子人立刻退了个干净。
    赫连若朝来到床边，腿一软，竟在脚踏上坐了，一把搂过墨谦将他抱在怀里，陈御医的话他也听出一些意思，让他几日来心里的自责又深了几分。到如今，旁的事早已被他丢到九霄云外，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对墨谦发火，眼里心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
    这个人，是被他害的！他一心一意对他，不惜以男儿身来到后宫这是非之地，做了他的宫妃，实指望两情缱绻，相携白首，他却……差点害死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赫连若朝忽然从未觉得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对墨谦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真是……昏了头了！
    “小墨，你在恨朕是不是？所以你不肯醒也不想再看见朕，是不是？！小墨……你还要……还要我说几遍才能听到呢？我……错了……你不要再吓我，难道你真的会像那死老头子说的，再也醒不过来么？小墨……”声音渐渐低沉，他只恨不得大哭一场，心里才痛快。
    
                  第123章 醒转
    “……才能听到呢？我……错了……你不要再吓我，难道……再也醒不过来么？小墨……”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恍惚中，付墨谦只觉得身处一个简洁干净的所在，就好像……他以前在月香苑住过的那间屋子。午后春睡醒，他赖在床上闭着眼睛，一人坐在他床前抚着他的脸，“小墨，你不打算醒了么？”
    他调皮地笑，闭着眼睛想去抓住那只在自己唇上滑动的手指，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任他怎么用尽力气，手脚都动不了分毫，而后他感觉到床前那人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不要……贺朝……你别走……贺朝……”
    付墨谦大喊。
    眼前终于有了一丝光线，模模糊糊看清周遭陈设，付墨谦有一霎那的恍惚，他不是在月香苑，而是在……圣德宫？身边的人也不是贺朝，而是……皇上！
    皇上趴在床沿上，好像睡着了，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多了一道还没有刚结痂的伤口，而他的脸上竟带着哭过的痕迹，眼角处也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的他忽然喃喃自语，“小墨……”
    付墨谦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却怎么努力也无法动弹，反而因全身紧张引来阵阵晕眩，并渐渐感觉出手上和身上隐隐的疼痛。随着这疼痛，之前发生的事情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小墨，我……”
    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低唤，付墨谦一惊，看时，那人却并没醒，是梦到了自己吗？只是那又何必，何必还要救我，还要让我醒过来，就让一切在那时停止不好么，我已无力承受更多，而你的话，我又该相信哪一句？付墨谦放弃了身体的挣扎，只觉眼睛酸涩无比，却没有泪水涌出。
    赫连若朝的确梦到付墨谦，对方一会儿对着自己微笑，一会儿又怒目相视，不过嘴里喊的却都是同样两个字，贺朝……这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就在耳边，无比清晰也无比真实！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梦中醒来，抬头便去看床上那人，“小墨，你肯醒了吗？是你在叫我吗？”
    “皇上……”
    扭头却看到小福子正一脸担忧地跪在他面前，“皇上，您……还是去隔壁房里歇歇吧，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床上的付墨谦仍是双眸紧闭，似是一动也不曾动。
    赫连若朝颓然坐在脚踏上，转身背靠着床栏，神情是说不出的疲惫。刚才，是他的幻觉吗？可他明明觉得自己听到了！贺朝……宫里宫外，这个名字只从一个人嘴里喊出过，再没有第二个！
    “皇上……”小福子正待再劝，被赫连若朝挥手打断。
    “小福子，那日……朕对墨谦下了狠手，逼问他为什么要帮着别人来骗朕，他却对朕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对方好，要肯为对方付出什么，他还问朕，‘难道你愿意被自己的手足兄弟和心中最重要的人一直恨着吗’？小福子，你说墨谦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皇上，恕奴才愚钝……”
    “行了，随你说什么，朕今日都不怪你，朕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不然这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皇上，奴才觉得，付公子那么做都是为了皇上好！”小福子不傻，他从皇上的转述中早已听出，皇上心里什么都明白，不过是自己不愿意承认，想找个人替他说出来罢了。“皇上，付公子知道皇上内心里一直因为洛……公子而困扰，恕奴才直言，以洛公子的脾气秉性，这辈子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侍奉皇上，怕是……怕是不能了，皇上其实也明白，就是……就是舍不得。看俗话都说长痛不如短痛，皇上下不了狠心做的，付公子便替皇上做了，他……大约是不愿意让皇上一直困扰其中，也不愿洛公子和烨王殿下对皇上心生恨意，希望将来总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一日……”
    “哼！这个傻瓜，自以为是也就罢了，也不想想就凭他，怎么可能骗得过朕！他就不想想若是被朕知道了，后果会怎样？”赫连若朝又有些忿忿然。
    “皇上，”小福子见皇上并没有要动怒的样子，胆子更大了一些，“所以说付公子对皇上的心无人能及。他明明知道这事十有八九瞒不过皇上，而且一旦皇上追究起来他难逃其咎，却仍这么做了，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对方好’，他大概觉得，皇上总有一天能明白他这么做的苦心。”
    小福子在这里处处维护付墨谦，也是有他的私心的。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身为帝王者大都有些脾气，所以身边最好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一旦龙颜大怒的时候好歹有人劝着点儿，减少些“杀伤力”，这样的人当然只能是在皇上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个。皇上身边有个知情解意的人，他这个后宫里的太监总管会好过得多，而眼下看来，付墨谦是最好的人选。
    赫连若朝沉默不语。
    小福子察言观色，又道：“皇上，奴才斗胆想问一句话。”
    “问吧。”
    “皇上那日对付公子……下那般重手，难道……难道就不心疼？皇上心里对付公子，又是怎样的？”
    沉默半响之后，赫连若朝终于长叹一口气，“朕心里……怎么会不心疼！偏偏他说的话句句都……戳在让朕最不舒服的地方！之前朕虽然知道他做了什么，本都已经决定不计较了，他又来……唉……朕对他有时候真是又气又……爱。现在他伤成这样，朕也……之前陈御医说，墨谦是自己不愿意醒来，或者有可能再也……朕怕……失去了一个，再失去第二个！若真是那样……”
    听出皇上的声音有些哽住了，小福子连忙好言安慰，“皇上不用担心，付公子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皇上，奴才扶您去歇一会儿吧。”
    在脚踏上坐了这半日，赫连若朝也觉得腰酸腿麻了，他点点头站起身来，刚一迈步，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可以说自从无夜和未央出逃开始，赫连若朝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且无夜突然离开，丢下一堆政务都要他来善后处理，还得瞒着不要让外面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紧接着又出了付墨谦的事，赫连若朝身心俱疲，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旁的不说，一连几晚浸五六次冰水，血肉之躯又怎么受得了？
    赫连若朝这一倒下，也病得不轻。
    皇上染恙，自然忙坏了底下人，于是乎兰儿也被叫过来，和小禄一起在圣德宫照顾付墨谦。
    初见到付墨谦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兰儿少不了坐在床边抹眼泪，小禄在一旁安慰她，说公子已经好多了呢，没见他第一日来的时候，掀开被子就看到公子身上包得像个粽子，还往外冒血花，脸色白得吓人。结果兰儿听了眼泪流得更凶。
    这一日瞅着四下无人，兰儿又悄声跟小禄抱怨，说皇上也太狠心了，平日里对公子那么好，一旦翻脸竟下这样的狠手！
    “皇上也不易啊！”小禄踌躇着，凑到兰儿近前，低声道：“皇上这些日子守着公子，几日几夜都没合眼，公子夜里发热，皇上……把自己泡进冰水里冻着，然后抱着公子降温！”说着一指那大木桶，“看到没有，水里都是冰块！”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兰儿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那木桶。
    “那还有假，是我起夜的时候亲眼看到的！要不然皇上一向龙体康健，这次怎么会病得如此严重。”
    “这么说，皇上对公子还是有一番情意的？”
    “那是自然！这两个人啊，要我说就是互相斗气……偏偏一个是皇上，另一个呢，也是脾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结果这气就斗大发了，弄得两败俱伤。”小禄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语气和表情。
    兰儿白了他一眼，“这会子你又明白了？那日听说公子挨了打，是谁第一个哭天抢地，替公子抱不平的？”
    小禄摸摸脑袋，呵呵一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皇上……嗯，我得去厨房端药了。”
    抬脚还没走过檀木屏风，就听到了身后兰儿惊喜中带着哭腔的声音，“公子！公子！你醒了吗？”
    昏迷了数日之后，付墨谦终于悠悠醒转。
    听到这个消息，赫连若朝欣喜若狂，病好像一下子好了大半，不顾自己还腿脚发软，披上外衣从隔壁厢房跑过来。转过屏风，果然看到墨谦靠着锦被坐在床上，正就着兰儿的手喝水。他喊了一声“小墨”就要奔过去，结果又是一阵晕眩，要不是小福子手疾眼快扶住了，差点儿又摔倒。
    抢在床边坐了，赫连若朝还有些气息不稳，“小墨，小墨！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付墨谦挣扎着起身要下床跪拜，“墨谦，见过皇……”
    赫连若朝一把拉过他直接抱进怀里，“小墨，以后你见朕无须跪拜！”此言一出，屋里众人相互对望，心思各异，倒是小福子、小禄和兰儿三人最为高兴，暗忖皇上待付公子到底不同！小福子使了个眼色，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墨谦被抱紧，触疼了身上的伤，忍不住哼了一声，还没等他有所举动，赫连若朝已赶紧放开了手，“小墨，朕弄疼你了？今儿换药了没有？让朕看看。”说着便要解他的衣服。
    墨谦伸手挡住，“皇上……墨谦好多了！
    听出了暗哑声音里的那份疏离，赫连若朝收回了手，却仍有些不舍地握住墨谦的手，脸上浮过一丝无奈，“小墨，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墨谦低头无语，此时他心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赫连若朝。
    自那日他略醒片刻之后，便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只因为心中仍郁结难开，所以即使醒的时候，他也不曾睁开眼睛。刚才兰儿和小禄在床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甚至之前赫连若朝和小福子的对话他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要说心里毫不触动那也不可能，只是经过了这样一番变故，身上的伤容易好，心里的伤却不会这么快就痊愈，他真的有些怕了，怕向为王者索求真心，到头来终归是一场奢望。
    “小墨，无论如何，你能醒来，我……谢天谢地！”赫连若朝的声音听起来倒很平静。墨谦忍不住抬眼望着他，才发觉曾经充满霸气的人竟也能憔悴如斯，那一抹总是浮现在眉梢眼角的满不在乎却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鹤顶九转香炉上方轻烟漫溢，淡淡的百合香在静谧的空气中悄悄流淌着，龙榻上的两人执手不语。
    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遗忘的？又有什么需要被重新拾起？
    
                  第124章 夏夜
    炊烟袅袅，牧笛声声，小小的山村一如往昔那般祥和平静，金色的夕阳笼罩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上，让许多原本简陋的房子也焕发出光彩。
    山路蜿蜒而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渐渐清晰，正是阿灿，她头上梳着双髻，插了朵鲜艳的杜鹃花，身上穿着件嫩粉色的衫子，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愈发显得娇俏可爱。一路走到自家大门口，看到柳树上拴着几匹骏马，阿灿不禁欢呼一声，雀跃着向院子里奔去。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无夜、未央、亦恒和达娜正围坐在一起说话。
    从亦恒那里听说了墨谦偷钥匙失手，惹怒了赫连若朝，差点儿为此送命，洛未央当即怪无夜不该让墨谦去冒险，说墨谦之前帮他们出逃就已经惹火上身了，怎么能再让他以身涉险。
    无夜也有些自责，但是为了能解开未央身上的锁链，他当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所以不得不这么做，而且以他看来，皇上对墨谦宠爱有加，墨谦自己也信誓旦旦说皇上不会对他怎样，哪想到会弄成这样的结果。
    对此洛未央嗤之以鼻，不屑地说道：“你难道还不了解你那个皇兄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年他养在府里的那些人哪个他不爱？到头来又怎样？哼，我看他对墨谦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否则怎么会下那般狠手？”
    赫连无夜还没说什么，倒是达娜接过话说道：“这倒也未必，那日皇帝大哥找我进宫问药，我看他为着墨谦的伤急得很，人都憔悴了许多，宫里的小太监说他日夜在墨谦旁边守着，若说没有情意，也不至如此。”有了赫连无夜和洛未央的先例在前，这几年又对中原的风土人情有了更多了解，达娜现在对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坦然接受，侃侃而谈。
    虽然达娜这么说，洛未央仍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他后宫里现在就这么一个能满足……”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雅，立刻住了口。
    达娜已经看见了从门口跑进来的阿灿，笑着招招手。
    “王姐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阿灿欢快地扑过来，拉住达娜的手。
    “来了有一会儿了，你爹说你上山给阿阳送饭去了。”阿灿的哥哥阿阳在山里帮达娜照料药圃，大部分时候都住在那儿搭建的小木屋里。
    走到葡萄架下，和无夜、未央打过招呼，阿灿看着亦恒，“姐姐，他是……”亦恒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也难怪阿灿不认识他。
    达娜笑嘻嘻地牵起亦恒的手，“他是我相公。”
    “啊……王大哥好！”阿灿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对，姐姐姓王，难不成姐姐的相公也姓王？这个笑话可闹大了！她不禁涨红了脸双手乱摇，“那个……不是……对不住，我……”
    “没关系啊，你就叫我王大哥好了。”亦恒微笑着解了围。
    亦恒和达娜这次过来，除了告诉他们墨谦的事，还想和他们商量一下今后的去向，毕竟这个小村子也不是久留之地。
    达娜又提出了让他们两人去兹琉的想法，说在那里，她父王和几位兄长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但是无夜和未央却婉言谢绝了，说还是希望能去一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这里面有一层原因无夜不好明说，那就是在兹琉，像他们这样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情形实在是过于异类了。另外，即使偷不到钥匙，他也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未央身上的锁链总能够取下来，他想等到未央恢复之后，两人再一起去四处闯荡。
    商量了一阵，也没定下什么，天色将晚，亦恒和达娜准备打马回府。
    无夜笑着留他们吃过晚饭再走，其实他真正想炫耀的是——“亦恒，今晚上的香爆牛筋可是未央亲自下厨做的哦，难道你不想尝尝么？”
    这几日洛未央一直在学习做菜，甚至还让阿灿去镇上买了一本菜谱回来，想不到他在这方面竟有些天份，试了没几次就已经做得像模像样。
    听无夜这么一说，亦恒走到了门口又拉着达娜转身回来，重新在桌旁坐了，笑说一定要尝尝未央的手艺。
    只可惜，一直表现良好的洛未央偏偏今天失了水准，也难怪，他脑子里还一直想着墨谦的事，做菜的时候好几次走神，不出岔子才怪。
    一箸香爆牛筋吃到嘴里，亦恒立刻抢过茶杯灌了一大口水，怪叫道：“这也太咸了吧？！三哥……”
    无夜却若无其事地扒了一大口饭，点头，“唔……味道还不错，咸点儿正好下饭。”
    未央转头看了他一眼，双目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看着的达娜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潮，扭着亦恒的袖子，道：“我……我也要回府学做菜！”
    亦恒又是一声怪叫，“千万别！娘子你还是饶了为夫吧，上次倒杯茶都差点儿烫到手，学做菜，还不把房子点着了。”
    说得达娜又气又笑，“呸，我有那么笨吗？”
    亦恒继续讨饶，“哎呀娘子，旁的不说，你就是不小心把那些古怪药材弄到菜里，我也吃不消啊。”
    说笑着吃过了饭，亦恒和达娜告辞，无夜和未央送出门外，无夜从身上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亦恒，道：“这里离翠湖别院不远，到了义兴镇一打听就知道。你们回去时帮我带封信给别院的李青玉，让他最好明日能抽空来这里一趟，我有事情求他帮忙。
    “没问题。”亦恒接过信揣到怀里。
    随后几人离开了小松庄。
    乡村里的夜晚来得似乎比城镇更早，月亮刚刚爬上半山坡，山坳里的村落就已经沉寂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村西头的某个院子里还隐约有灯影闪烁。
    东跨院是一个二进的院落，进门左右有抄手游廊，对面是正房和厢房，前后院加起来共有七八间卧房，不过对于赫连无夜和洛未央来说，只要一间足矣。
    他们住的这个房间并非主屋，里面陈设很简单，带着些许西域风情，一串玉石风铃挂在窗前，被朦胧的月光映得格外剔透。
    屋子当中，赫连无夜闭目盘膝在地上打坐，运功完毕，睁开眼睛就看到未央坐在他面前，张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写了那封给李青玉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你在厨房里学做菜的时候。”无夜笑道。两人就这样席地而坐，任一盏孤灯将两个身影投叠在一起。
    听了无夜的话，洛未央面带不悦，冷哼道：“又做这种鬼鬼祟祟背着我的事情！”
    “未央，你是不是还因为我让墨谦去偷钥匙而生气？我也是没办法啊，总不能让你被锁一辈子。”
    洛未央下意识地用手握住胸前的锁扣，叹道：“我知道，但让墨谦去涉险总归……唉，他若真的为此有什么差池，你让我怎么能……”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无夜凑过去坐到未央身边，“总之，这个锁我一定要想法子打开它。”说着伸手到未央颈后去摸那半截链子。
    两个人的身子靠坐在一处，也不知是谁先变换了姿势，渐渐拥在一起，当洛未央发现无夜的手滑入他衣领中的时候，他已经被圈进了对方的怀抱，柔软的唇亦被噙住。
    “唔……嗯……”
    唇舌相接，道不尽的缠绵悱恻，片刻之间洛未央已被吻得软了身子，手揽在对方腰上，只剩下轻喘的份。好容易无夜放开他的唇，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觉身上一凉，宽松的外袍已被人从肩膀褪下，玉色的肌肤裸露在灯影昏暗中，显得格外诱惑。只听无夜一声轻叹，紧接着，火热柔软的唇已印上他肩头，啃咬吮吸着，又滑到他的琵琶骨，湿热的舌尖沿着骨骼的形状慢慢游移，最后停留在锁链穿过的地方，轻轻舔噬……
    麻痒的触感和吻过之后的微凉同时刺激着洛未央敏感的神经，让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喘息着埋首在无夜胸前，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喉间溢出似有若无的呻吟。
    “未央……”无夜的声音沾染了浓浓的情欲，却还带着一丝询问，虽然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二天已有过肌肤相亲，但无夜还是担心未央的身体会不堪承受，他总觉得未央被锁骨之后变得羸弱且容易疲惫。
    洛未央直接用动作回复了他。他略有些生涩地抽去无夜的腰带，分开衣襟探进手去，还好似不经意地从对方胸前的敏感轻轻扫过。
    无夜的呼吸立刻粗重了许多，他再不犹豫，猛地抱起未央向旁边走了两步，两人一同滚倒在床上。
    摇曳的烛光里，洛未央仰躺在锦褥上，线条优美的脸颊上覆着几缕凌乱的发丝，原本白皙的肤色已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迷离的星眸半张半阖，泛起点点水光，完全不同于日常的清冷，散发出妖魅惑人的气息。
    亲吻的声音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夹杂着急促的喘息、隐忍在喉咙里的细碎呻吟、和身体的撞击……洛未央只觉得自己的体温在急速升高，皮肤变得火热，而对方柔软的唇还在胸前挑逗着他，让他只想大声喊出来，却被对方的手指轻轻封住，随着猛烈的律动，他身体内的火焰也被点燃，全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沸腾着向某个地方奔涌而去……
    “啊——”
    压抑着的声音只喊出了一半，洛未央脑中一阵空白，狠狠咬住了唇边的手，身上的人一声闷哼，猛地扑上来用力抱紧他，两人赤裸的身体颤抖着紧紧贴在一起。
    
                  第125章 解锁（上）
    日上三竿，窗外，几只喜鹊正围着窗户叽叽喳喳地叫着，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打进屋里，照出一室光亮。
    洛未央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极不情愿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一张俊颜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可恶的笑容，“小侯爷昨晚睡得可好？”
    勉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就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痛，洛未央咕哝着，“好个鬼！骨头都被你压散了！”
    可恶的笑容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凑得更近了，连眼神里都带着赤裸裸的挑逗，“不会吧？昨夜抱着本王说想再来一回，还说要在上面的那个人，不是小侯爷你吗？”
    洛未央的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
    昨夜激情稍歇，他侧身依偎在他怀里，一面在他腰上摸来摸去，一面喃喃道：“想不想再来一次？不过这次得换我在上面。”
    无夜当时笑着应道：“好啊，欢迎品尝！”
    结果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才发现怀里的人已睡着了。
    瞥了一眼无夜刚刚洗完澡还赤裸的上身，洛未央恶狠狠道：“既然你送上门来，本公子就不客气了。”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做得很到位了，怎奈勾住无夜脖子的手却绵软无力，倒好像要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似的。
    赫连无夜笑着俯下身，双手撑在未央头两侧，“小侯爷，当心玩火自焚……”
    “你这……色坯！”洛未央终于悻悻松开了手，转过头去，忽然身子一轻，已被人从床上抱了起来，直接丢入浴桶中。
    “还是让本王先伺候小侯爷沐浴更衣吧，等下还有要紧事要做，这件事成了之后，但凭小侯爷吩咐，本王无不从命。毕竟，有些事情做起来是需要体力的。”无夜促狭地笑着，掬了一捧水泼在洛未央脸上。
    洛未央知道无夜口中所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初夏的风轻柔地拂过脸侧，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中穿过，脚下光影斑驳，一片白色的亮光中晃着淡淡的绿。洛未央坐在石凳上，目光从身前那人修长的手指看到宽厚的肩膀，再到坚毅的下巴、挺直的鼻子、斜插入鬓的剑眉，最后落到头上束发的玉冠……只觉心中一片宁静和煦，恨不得时光就此凝驻，让这一刻直到地老天荒。
    赫连无夜正端坐在未央面前研究那条锁链。
    这链子乍看过去与一般的银链无异，拿在手中才知不同，它触手冰凉，也比银链要重很多，摸起来滑不留手，就像上好的丝缎，多半是种少见的稀有金属。再仔细看下面挂的那个锁，也是同样东西打造而成，一寸宽、两寸长、约指头厚的一个方块，外面雕有浅浅的花纹，上端横着贯通一孔，两头链环相扣之后便从那孔中穿过，从侧面看上半部有一道细不可辨的纹路，而下端并没有普通锁扣的钥匙孔，当中只有一道缝隙。
    既然钥匙偷不到，这个锁看来是难以打开，不如试试旁的法子，若能直接将锁链弄断也好。赫连无夜掂着链子，见它比人的小指还略细一些，暗想以自己的内力修为，若运足了气，或许能挣断也未可知，但就怕用力的时候控制不好，会伤到未央。
    想到这儿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洛未央。
    似是知道无夜在想什么，洛未央衣襟半敞，将锁链整个暴露出来，淡淡笑道：“无妨，你尽管试。”
    赫连无夜稳了稳心神，两手紧紧攥住链子，暗暗运了口气，然后一声低喝，双手猛地较力！
    金属链轻响了两声，没有丝毫变化，这还不说，因为掌心出汗打滑，赫连无夜用力的时候还是牵动了洛未央的身体，让他肩下的伤口都裂开了，两道细细的血流顺着白皙的胸膛徐徐滑下。
    赫连无夜当时就恨不得打自己几拳，“未央！我……”
    洛未央倒是眉头也不曾皱一下，顺手用衣服擦去身上的血迹，笑道：“这有什么，若真弄断了链子，不也得抽出来，见不得血又如何取出这劳什子？对了，你让李青玉过来这里，可也是为了此事？”
    练武之人被穿了琵琶骨，若修为尚浅则武功被废，无法恢复，但对高手来说则还有希望，当年谭微雨遭人暗算，李青玉救了他之后曾说起，若非他琵琶骨被斩断，他便有办法让他恢复武功。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链子先取下来！
    可是这链子，到底怎么才能弄开？
    赫连无夜皱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忽然转身去了柴房，不一会儿手里拎了把斧子出来，恨恨道：“我就不信了，本王今儿说什么也要劈断了它！”
    锁链垂在身前一共还没有一尺长，要想用斧子劈，怎么下手是个难题。鼓捣了半天，最后让未央贴近石桌旁坐了，石桌上再放上阿灿平时磨豆浆用的小号石碾，看看高度差不多了，将链子放在石碾上，无夜站在一旁举起斧子比了一下，“未央，你坐好了，千万别动！”
    “放心，你只管动手吧。”
    赫连无夜抡起铁斧，重重劈在锁链上！
    锁链丝毫无损。
    再一下，两下……
    当铁斧又一次劈在锁链上，垫在下面的石碾和石桌突然一齐裂开成两半！洛未央被身前大力扯动着，身体一个前倾跪倒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下意识地抚在了左肩下，鲜血如泉水般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在手背上交织成一片血网。
    赫连无夜抛下斧子一把扶住洛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
    回到屋里，无夜从包袱里找出清犀膏要替未央上药，未央却不肯，说这药以后难得，不能轻易浪费，反正链子总归要取，不如等到那时再用。无夜听他说的也有道理，可是眼下见他脸色苍白，裹住伤口的纱布上仍不断有血迹透出，急得搓手顿足，直埋怨李青玉怎么还不来，又担心亦恒没有把信带到。
    而且就算李青玉来了，锁链不能取下也是白搭。
    “除非有一把能削金断玉的宝剑。”未央道，想了想又说，“师父给咱们的剑也算得上锋利了，碗口粗的树木一斩即断，要不你再试试？还有我给你的那把匕首，也是柄利器，不如都拿来试试？”
    无夜却一口回绝，说什么也不肯再试，一定要等到李青玉来了之后再想办法。
    这时，院子里传来人走动的声音，赫连无夜大喜，以为果然是李青玉来了，待奔出房去才发现是阿灿的父亲杜老爹回来了。
    杜老爹是村里的游方郎中，早年因药而医，在周边附近倒也小有名气，且为人热情豪爽，只是好赌，幸好阿灿聪明伶俐，幼时也读过两年私塾，母亲病逝后，阿阳逼着父亲把家里的银钱账目统统交给妹妹管理，才让他收敛了些。
    站在东跨院门口看见地上裂成两半的石桌和石碾，还有丢在一旁的铁斧，最要命的是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杜老爹大吃一惊，说出话来也结结巴巴的，“杨……杨公子……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待赫连无夜答话，他忽又死死盯住无夜身后，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原来洛未央也以为是李青玉来了，跟在无夜身后走了出来。他上身只披了件外袍，衣襟大敞，两肩上的伤口用白布裹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链子垂在胸前。
    无夜忙说“没什么”，示意未央回房，自己走过去将那石桌、石碾丢到角落里，并说等阿阳回来，再去集市上买新的。
    杜老爹看着洛未央的背影有片刻沉思，见无夜转身欲走，便说了一句，“叶公子莫非受了伤？老朽这里倒有些伤药。”
    无夜停下脚步，“嗯……也好，多谢杜老爹。”
    一面从药箱里取药，杜老爹思忖半响，终于忍不住说道：“杨公子，叶公子他……身上挂的银锁……可否……可否让老朽看上一眼？”
    那只锁扣四四方方一个金属块，上面还饰有花纹，若非特意说明倒更像个装饰物，杜老爹却一口道明那是“锁”。赫连无夜心里一动，半是警觉半是寻味地看着杜老爹，没有答话。
    杜老爹赶忙解释道：“杨公子不要误会，老朽只是……只是听旁人说起过此物，有些……好奇罢了。”
    原来去年冬天的时候，杜老爹手痒难耐，好容易从女儿那里讨了几串钱，去镇上赌，结果在赌馆里遇到一个偷儿，那偷儿下手的时候被人当场捉住，打个半死丢出门外，杜老爹当时手风颇顺，豪气大发，便出手救了他。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偷儿告诉杜老爹说，自己并非因为缺钱才偷东西，而是自小就有这个癖好，一日不偷心里就不舒服，而他最拿手的就是开各种锁，他姓万，因此人送外号“万能匙”，本名到渐渐没人提了。
    
                  第126章 解锁（下）
    闲来无事的时候，杜老爹偶尔去镇上和万能匙喝酒，在酒桌上，万能匙最喜欢跟杜老爹吹嘘自己开过的各种各样难解的锁，以及他最近又有什么新的要下手的目标。
    万能匙曾屡次对杜老爹提起一种名为“天合”的锁，传说此锁是一名机簧高手研制而成，粗看不过一金属块，上方凹槽合起之后是一个左右贯通的孔，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却没有插钥匙的孔，而且听说那钥匙也不同于一般，除了打造之人，还没人能解开此锁。每说到此，万能匙都流露出十分向往的样子，说自己若能亲眼见一见这天合锁就好了，并说他一定能打开它！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万能匙悄悄告诉杜老爹说，其实他已经开始自己动手研制天合锁了，因为自从听说了此锁之后，他遍寻不着，而且问过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过，若是他这辈子一直见不到，恐怕会死不瞑目的，所以干脆自己也动手试试看。
    此后每次见面，万能匙都要不厌其烦地唠叨此事，有一次杜老爹被他念得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说想见识一下，于是万能匙神秘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铁铸的方块给他看，还说这东西自己造了怕有快上百个，如今才终于小有所成。
    许是听得太多了，适才见到洛未央身上挂的锁链，杜老爹一下子便联想到万能匙所说的天合锁，所以才会提出来想看看。
    听了杜老爹的话，赫连无夜心里欣喜万状，如果未央身上的果然就是天合锁，那么或许那个万能匙可以将它打开！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赫连无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杜老爹手里，让他去镇上走一趟，整治些酒菜，再务必将万能匙请回来一见！
    杜老爹满口答应，掂着银子乐呵呵地去了。
    杜老爹前脚走了不多时，李青玉后脚也到了。
    说起来，自从两年前洛夫人和洛未央双双失踪，李青玉便随着洛未凡一直住在翠湖别院，平日里里除了闷头著书，研究药理，可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他心里也惦记着烨王和世子，而且也坚信洛未央不会就这么死了，只不过有些事情旁人是插不上手的，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唏嘘。
    后来皇上微服去了江城，将洛未央带回，藏匿于后宫，又被烨王设计救出，这些事情李青玉都不知道。直到昨日衡王送来无夜的亲笔信，又将情况简短说了几句，他才大致明白了前后因由。
    此时三人携手相对，当年那总是嘻嘻哈哈的老顽童如今容颜不改，眼里却忍不住泛起泪光，而那时的青涩少年在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容貌虽无大变，脸上的神情早已不复当年，有了更多的坚毅和果敢。
    李青玉伸出手分别在两人肩头轻轻拍了拍，看了看无夜，没说什么，再看了看未央，半天迸出一句“世子容颜之美更胜当初，身形清减，反添楚楚之态”。
    前半句洛未央听了不过微红了脸，后半句却差点儿让他气得吐血，什么“楚楚之态”，这明明就是说他像女人嘛！这老儿真是……死性不改！
    再看看一旁赫连无夜明显忍笑的表情，洛未央更是羞恼不已，正想负气甩手而去，冷不防却被李青玉一把攥住了腕子。
    脸上神色微变，声音也有些颤抖，李青玉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世子竟……被人锁了琵琶骨？”
    洛未央驻足。
    赫连无夜叹道：“正因为此，才巴巴的请了先生过来。”
    解开衣服看时，李青玉又是一声轻呼，“想不到这锁链……难道……”
    这锁链李青玉曾见过，因为原本是谭微雨之物。当年在翠湖别院隐居，谭微雨曾拿在手里把玩，并告诉李青玉说，早年他无意中得了一方传说中的千年寒铁，本想用来打一柄宝剑，剑师说材料不够，结果武细花说他恰好研制出一种独门密锁，名为天合，硬将寒铁从他手中要去，打造成一根链子和一把锁，待武细花新鲜劲过去，便将这套锁链送给了谭微雨，说是物归原主。
    谭微雨死后，李青玉收拾他的遗物时却没有发现这套锁链，后来想想，大约是转手送给了洛夫人祁茉。
    想不到，洛夫人竟把它用在了未央身上。
    “若老夫早来一步，世子也不会被王爷弄得受伤了。”李青玉看着链子上几道轻微的斩痕，瞪了眼无夜，道：“据说这千年寒铁若用来造剑，乃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做成了链子，寻常东西却奈何不得，即使另有能削金断玉的宝剑，对付它也是两败俱伤，又怎么可能被一把铁斧劈断！”
    赫连无夜晒然，又把杜老爹所说的“万能匙”的事情告诉了李青玉。李青玉听了有些半信半疑，但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说不好听点儿，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先生，未央身上锁链若去掉，武功是否能恢复？”无夜问此话时心中颇为紧张，未央也有些惴惴不安地盯着李青玉。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武功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凝聚着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心血汗水，若当真一朝被废，那打击不能说不大。
    李青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未央坐下，又细细为他诊了一回脉，待抽回手之后，才点了点头，“幸好时间还不算长，世子的武功尚可恢复，但因为寒铁与普通金属不同，乃至阴至寒之物，用它穿透琵琶骨对人危害更大，若超过了半年，即使取下来要恢复也难，即便现在取了，要想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至少也要三个月以后。”
    无夜和未央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个答案已经让他们很满意了。
    外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杜老爹回来了。
    初见到万能匙，赫连无夜十分失望，因为那人全无半点灵活机敏的样子，不仅模样猥琐，贼眉鼠眼令人生厌，而且实在太邋遢了，头上枯草似的一篷乱发用个破布条扎起来，身上的衣服也不知多久没换过，满是污渍……这个样子也难怪总是一出手就被人捉，就凭他，真的能打开天合锁吗？
    李青玉本来也持怀疑态度，不过当他看到万能匙从怀里摸出一个有着复杂镂空纹路的薄铁片时，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
    看到洛未央身上挂的锁链，万能匙果然激动万分，不住地说道“没错，天合锁！正是天合锁！哈哈，终于让我摸到了！”他根本顾不上与人见礼，早已凑到近前捞起那锁链，细细琢磨起来。
    赫连无夜才发现，这人外表邋遢猥琐，一双手却干干净净，十指修长柔美，比一般女子的手还要美些。薄铁片比天合锁略大，无法插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摊开在地上，里面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工具，他拿起一根探针从锁下的缝隙伸进去，慢慢拨动试探着，然后又用一把极锋利的剪刀修剪那薄铁片，铁片上的复杂纹路竟也是可以改动的……
    时间慢慢流逝，屋子里静得有些吓人，呼吸的声音听起来都似乎被放大了好几倍，李青玉、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都额头见汗。万能匙则表情凝重，仿佛进入了某种特定的状态，那种专注、虔诚的感觉让他猥琐的五官看起来仿佛都有了一丝光彩。
    也不知过了多久，静静坐着不动的三人几乎都觉得快要变成石像了，万能匙再一次把手里修改之后的薄铁片插入天合锁，慢慢向内推进，推进，直至整个铁片终于可以完全没入缝隙中……这时，天合锁发出一声如灯花爆裂般细不闻的轻响。
    万能匙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吐出两个字，“行了！”
    锁扣上端的圆孔前后张开了一大半，万能匙说他只能做到这样了，若是原配的钥匙，两半凹槽则会完全张开。但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用力将卡在凹槽里的链环拽出来。
    众人皆欢呼雀跃，无夜更是不避嫌疑将洛未央紧紧抱住。
    然而对洛未央来说，这只是第一步。
    李青玉和万能匙都出去了，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一前一后站着，无夜从身后揽住未央，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握住链子，轻声道，“准备好了？我动手了。”
    身前的人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赫连无夜猛地发力，将链子快速从未央右肩后抽出，手法干净利落，他知道动作越快痛苦就越小。
    尽管如此，洛未央还是脊背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双手掐紧无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大量鲜血从伤口涌出，将他的裸背染得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无夜运指如风，点了未央伤口周围几处穴道止血，然后不容他喘息，换到他身前握住左肩下的链子，再次猛地用力回抽！
    “呜——”洛未央狠狠咬住嘴里的碎布，却仍有吼声溢出，他的头用力向后仰起，细密的汗水顺着绷直的脖颈淌下来，和身上的鲜血融在一起。
    觉得怀里的人脚下一软，就要向后仰倒，无夜赶紧用力抱住他，右手还攥着那条一端挂着锁扣、另一端不断滴血的链子。
    
                  第127章 剑舞
    李青玉在小松庄住了两天，帮未央诊治调理，小松庄几乎家家以药为业，所以手边药材倒不缺，不过到第三日上，李青玉说要回别院去取他的金针。
    外面正下着雨，密密的雨帘挂在房前，立在门口，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李青玉皱着眉，暗想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骑马回到别院肯定会湿个精透。转头却见无夜从大门外进来，头上戴着斗笠，腋下还夹着一把油纸伞，他走到门口撑开油伞，对李青玉笑道：“先生走吧，我已让阿灿借了辆车来，我送你去别院。”
    李青玉听了连连摆手，“哎呀，这如何使得，老朽岂能让王爷为我驾车？”
    赫连无夜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门外走去，一面说道：“先生怎的又如此见外，且先生这两日为了未央劳心劳力，无夜感激还来不及，又怎能让先生冒雨回去。再说，无夜也想顺路去义兴镇走一遭，有些事情要办。”
    门外，一辆不大的乌蓬马车停在那里，套在车前的那匹马正是无夜的吊晴，吊晴似乎对这样的“待遇”非常不满，不住地用前蹄刨着地，摇头晃脑好像要挣脱束缚的样子，看见无夜出来，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无夜扶李青玉坐进车里，自己也在车檐下坐了，将斗笠往下拽了拽，然后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了村庄。
    从小松庄到翠湖别院约有六七十里的路程，若从盘龙山脚下绕过去则更近些，但因为下着雨，恐山下的路不好走，于是无夜还是赶着马车走了大路。
    用了近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了翠湖别院。
    无夜原本想将马车停在距别院大门十几丈外的林子里，但是看地上泥泞不堪，湿滑难走，所以还是尽量靠近门口停下，让李青玉下车，并嘱他速去速回，自己就在这里等候。
    翠湖别院一向少有人来，平日里也都是大门紧闭，李青玉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有个青衣小童来开了门。
    院子里一颗颗高大的树木被雨水冲洗得干净碧绿，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莹润的水光，好像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树下的土地上却也铺满了落叶，不得不早早接受了捻落成泥的命运。强者生存弱者凋零，人如是，一片叶子也如是。
    李青玉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取了金针，又拿了几样认为用得上的东西，便急匆匆出了门。外面雨下得更大了，他撑着伞低头疾行，不意间就看到面前站了一个嫩黄色的身影。
    洛未凡俏生生立在雨中，旁边丫鬟为她打着伞，清雅的声音听起来与洛夫人有些相似，“先生那日说外出访友，一连两日未归，让凡儿很是记挂，这才回来，便又要出去么？”
    李青玉赶紧停下脚步，笑道：“劳小姐费心了，不过是有位故人来此盘桓数日，约老朽一聚罢了。”
    洛未凡扫了一眼李青玉手里拿的小包袱，说道：“下着雨，路上不好走，先生要去哪里，让阿喜套车送先生过去吧。”
    “啊，这倒不必了！王……王老兄赶了车在外面等我呢。”李青玉拱了拱手，“外面雨大，小姐还是回房吧，莫染了湿气着凉。老朽去去就回。”
    “如此，先生慢走。”
    洛未凡带着丫鬟转身离开了。李青玉松了口气，也快步走出别院。
    雨丝连绵不绝，将天地间万物笼罩其中，远处群山苍翠欲滴，丛林环抱中，平滑如镜的湖面被击打出万千涟漪，从高处看去如同一方有了裂纹的翡翠，散发着无奈的凄美。风吹过，带起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二楼屋檐下，嫩黄色的身影凭栏而立，凝望着那辆小小的乌蓬马车在雨帘的掩映下渐渐远去。
    赫连无夜赶着马车去了义兴镇。
    镇子不大，最有名的酒楼也不过卖些红烧肉、糖醋鱼一类的大众菜肴，汤汤水水的东西也不好带，无夜拣了些卤味、腊肉、烧鸡、酱鸭之类的买了不少，还有各类干鲜果品，最后又捎上一坛女儿红。
    看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马车上，李青玉笑道：“公子买了这许多吃食，难不成晚上要大宴宾客么？莫非有喜事临门？”
    无夜笑着点头，“先生不是说，今日替未央金针过穴之后便无需再做治疗，只要每日运功调息，三月后他就可以完全恢复功力吗，这岂非是一件好事？”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呼吸变得无比愉悦，舒畅，好像所有的污浊都被一扫而空。无夜摘了斗笠，年轻俊朗的面容沐浴在雨后的阳光下，显现出久违的意气风发。
    当晚，东跨院正厅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无夜、未央、亦恒、达娜、李青玉、杜老爹、阿灿和阿阳正好八个人团团围坐，桌上鸡鸭鱼肉、果碟蜜饯摆了满满一堆。谈笑间大家纷纷举杯，庆贺未央康复。此情此景倒让洛未央有些讪讪，只能来者不拒。又小声埋怨无夜，好便好了，弄得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赫连无夜夹了一枚洛未央喜欢的橘饼放在他碗里，含笑看着他，“眼下你身体恢复了，不日我们即可启程去南方，相聚的日子也无多了，临走之前大家坐在一起喝杯酒，热闹一下不好么。”
    “是啊，你们在的这几日，阿灿总是兴高采烈的样子，若不是家里离不开，她恨不得跟你们一起走……”阿阳看着妹妹。
    “哥！”阿灿打断阿阳的话，红着脸瞄了一眼洛未央，道：“我是觉得，两位公子身边也该有个端茶倒水的人啊。”
    说说笑笑中，洛未央几杯酒下肚，脸上红霞一片，无夜悄悄按住他端着酒杯的手，在他耳边小声道：“少喝些罢，小心醉了。”
    不知怎的，洛未央心里却有一股豪气被无夜的话激发出来，他拨开无夜的手，笑道：“你自己刚才都说我已恢复了，喝两杯酒又怕什么！”说着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提着湛云剑走出来，“今儿大家高兴，不如我舞一回剑，给大家助助兴吧。”
    话音才落，他人已跃入院中站定，手捏剑诀摆了个起式，然后身形乍起，手中宝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弧，带起森森寒光，随着他招式越来越快，便如水银匝地，紫电凌空，一团光影渐渐将人笼罩其中。
    赫连无夜与洛未央别后重逢，这是第一次见他使出功夫，而且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剑法，只觉一招一式均变幻莫测，初看起来翩然若舞，美妙绝伦，待仔细看时，才发现其中隐隐含着诡异的杀招！看到兴起，不由得大喊一声“好！”
    听到这声叫好，场中的洛未央略微放慢动作，单脚点地腾空而起，身子在半空里一个回旋，手中长剑斜斜刺下，同时对着屋内众人微微一笑……溶溶月色里，他衣袂飘然，发丝轻扬，本带着一股出尘入世的冷然气息，而这一笑便如冰河化冻，寒梅初绽，美得让人屏住了呼吸，再找不出什么语言可以描述。
    赫连无夜已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到门口斜倚在廊下，目光牢牢锁住院子里身披月光的绝美少年，脸上漾起开心的笑容，虽然他能看出未央现在功力还不过恢复了六七成，但矫捷灵敏已不逊当初，而且两年不见，他竟练成了这样绝妙的剑法，最重要的是，他从中看出他已恢复了曾有的自信和骄傲。
    剑势渐缓，洛未央沉肩落肘，便要收了招式，却在这时眼前突然人影一闪，有个人从天而降，眨眼间已掠到了近前，不等他看个仔细，那人一招“金凤点头”，手中长剑便递了过来。
    事出突然，赫连无夜担心未央会有闪失，紧跟着掠到院中，洛未央则反手向上一带，压住那人的剑。当他和无夜看清来人，不禁双双面露惊讶之色。
    面前的人一身劲装，头上金色丝带束发，鬓边插了支小巧的蝴蝶簪，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身前，脸上秀眉蹙紧，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水光浮动，她先是看了一眼赫连无夜，然后慢慢把头转向洛未央，张口欲言，眼中泪水已悄然滑落。
    “哥——”
    ——————————俺是华丽分割线————————
    某楚有话说：俺要拉票啊~~~俺参赛啦~~~有枝枝的亲们尽情砸过来吧~~~~~（拉票结束）
    
                  第128章 情伤
    站在角楼上看到李青玉乘着马车离去，虽然雨幕中视线有些模糊，但是车前的那匹马和赶车人的身影落在未凡眼中，还是让她觉得十分熟悉，难道是——无夜哥哥？
    洛未央人虽住在翠湖别院，但消息并不闭塞，早就听说烨王因无意中发现了两年前失踪的侯府洛世子的行踪，因此奉太皇旨意离京查访，誓要寻得洛小侯下落。而细想起来，这事不是有些奇怪么？谁不知自新皇登基后，烨王乃朝中重臣，皇上遇有大事必要与之相商，这寻人一事犯不着王爷亲自出马吧，更何况还是归期未定，换言之，就算烨王执意如此，以皇上的脾气又怎肯轻易应允，且太皇早已不过问朝中之事，这次又为何特意下了懿旨？
    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渐行渐远，洛未凡再不迟疑，吩咐小厮阿喜一路沿着车辙追踪下去，看看李青玉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
    傍晚阿喜回来，禀告未凡说，和李青玉在一起的人的确是烨王，他们先去义兴镇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去了盘龙山脚下的小松庄，他远远看到马车进了村西头的一户院子。
    烨王是为了寻访哥哥的下落而离京，难道说哥哥就隐居在那小村子里么？他还找了李青玉过去，莫非哥哥生病或受伤了？
    洛未凡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干脆自己去看个究竟。
    到了村子里，天已经黑了，她让阿喜牵了马在不远处等候，自己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向那户人家的大门。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看不到人，却有说话的声音从院子东侧传来。洛未凡溜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院，然后她纵身跃上东跨院游廊的房顶，向内张望。院内灯火通明，隐约看到厅里人影晃动，厅外小院子里，一个少年正在院中舞剑，身姿翩然若仙，绝美的面容在月光下犹如冰雕玉琢，不是她的哥哥洛未央又是谁！而不远处的正厅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李青玉也赫然在内；还有一个她十分熟悉的挺拔身影斜倚在门廊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舞剑的人。
    此情此景，让洛未凡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可谓悲喜交集，她脑子一热，拔剑跃下，便如从前和哥哥在府中对练那般，一招“金凤点头”送了出去……
    赫连无夜把洛未央兄妹俩一齐带到房中，关上了门。还没等他说什么，未央已伸手将未凡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叹息着，“小凡……小凡……”
    “哥……原来你真的……没有死！”洛未凡声音哽咽，好半天才从未央怀中抬起头来，犹带着泪光的脸上闪动着一抹喜悦，“爹爹若知道你还活着，不知该有多欢喜呢！而且娘现在不在……府里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动不动就责罚你！哥，回家吧！”
    回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还能够回家吗？虽然想到父亲，洛未央也觉得有些心酸，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可能回到侯府。他是从皇上的后宫里逃出来的男宠，就算回去重新成为侯府世子，皇上既能够下一道圣旨将翰林院大学士的胞弟纳入后宫，又焉知他不会下第二道圣旨？在尝过了那种滋味之后，他断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抬眼扫过站在一旁的赫连无夜，果然看到他也一脸默契地看着自己，洛未央轻呼了一口气，扶着未凡的肩膀，道：“小凡，我现在……还不能回家，这中间有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总之，你可以回去告诉爹，就说我暂时远避他乡，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回去看他的！”
    洛未凡挣出哥哥的怀抱，看着他说道：“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不肯回家，还不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瞟了一眼赫连无夜，未凡先自涨红了脸，然后依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你们俩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侯府世子，竟然……竟然……所以你们恐怕不为世人所容，才要离开，还从太皇那里讨了一道旨意掩人耳目！我说的是也不是？”
    未凡的话颇有些咄咄逼人，洛未央一时无言以对。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你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无夜哥哥！”未凡的声音又提高了几许，“想当初你一走了之，全无下落，他整个人几乎崩溃掉，后来好容易渐渐好转，又得知你没有死……现在他为了你，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偏要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难道你忍心看着他这样？！哥，我真的不明白，你是个男人，放着那么多大家闺秀名门千金不喜欢，为什么偏偏要喜欢男人？这样下去……他……他不会幸福的！”
    当年的事情洛未凡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是凭着外界流传的一些消息自己臆想出来的，说到后来，她已经完全将情感的天平倾斜到赫连无夜一边，根本就是在怪洛未央不该“喜欢上”无夜，不该将他“害成这样”。
    “小凡！你在说什么啊？！”眼见未央的脸色已有些变了，无夜急忙制止未凡继续说下去，“小凡，我和未央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谁害了谁，虽然我们都是男人，但这种情感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总之能和他在一起，别说做不做王爷，无论是怎样我都觉得很快活！”
    无夜的一番表白让未凡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虽然她早已知道无夜心里喜欢的人是未央，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听到又是一回事，这让她满腔的少女情怀被击打得七零八落，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洛未央上前一步再次将妹妹抱在怀里，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因为他知道，未凡伤心是因为对无夜的一番情意落了空，而他作为当事人之一，又有什么话能安慰她？也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凡……”
    哥哥的怀抱一如小时候那般宽厚、温暖，好像可以为她挡去一切风雨，尽管母亲对他们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但哥哥从小对她的呵护却不曾少过半分，那时候不管她提出多么刁钻无理的要求，只要他办得到，都会满足她。
    现在，他还会那样吗？
    未凡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未央，“哥，你曾说过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哥，小凡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和……无夜哥哥在一起！我发誓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以后再也不会烦你！哪怕……哪怕……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你！我只要留在他身边，能时时看到他就好，不管你们去哪里，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好不好？哥！”
    在未凡恳切、哀怨的目光逼视下，洛未央不得不别开头去，他怕自己再对着她心一软就会点头答应！
    赫连无夜忍无可忍，一把拽过未凡，“小凡，别闹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过上次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待你就像待自己的亲妹子一样，怎么可能……小凡，听话，明早和李先生一起回别院吧，你还小呢，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
    哭也哭过了，想说的话也不顾一切地说出来了，然所有的努力挣扎皆是枉然，得到的仍是拒绝。洛未凡终于忍住伤心，努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她抹去眼中残留的泪水，轻声道：“无夜哥哥，我……我明白了！用不着等到明早，我现在就回别院。”
    “小凡，你……”未央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没事，阿喜还在外面等着我呢。”说完，未凡转身走出屋子，却又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洛未央，幽幽道：“哥，从小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比你幸福，每次娘宠我的时候，你看过来的眼神，我都明白，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想要的却被你占了去，而且占得如此彻底，不留余地。看来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就是这个意思吧？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这世上没有你……如果你两年前失踪后再没有出现……”
    跺了跺脚，未凡不再理会两人，施展轻功奔了出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洛未央呆呆地站在原地，刚才未凡最后的那一番话，让他忽然觉得她长大了，在他面前的再不是那个刁蛮娇憨的小女孩，而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少女！
    如水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层霜白，没有风，空气里似乎还漂浮着淡淡的酒香，但是那种把酒言欢的心情却已消失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自责？痛心？还是无奈？或许都不是，又或许都有。
    洛未央站在廊下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感觉不到。
    无夜有些担心，走过去揽住他的肩，劝道：“未央，小凡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还小，心思单纯，而且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被拒，心里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将来她自然会明白，况且遇到些挫折总比一帆风顺对她更好。”
    洛未央点点头，这些道理他当然明白，但是心里也不可能完全不介意，从小到大，为他带来最多亲情感受的人就是未凡，他却在无意中伤害了她。忘不了她刚才离去时幽怨的眼神和那句“如果这世上没有你……”这句话母亲曾说过，现在小凡也这么说，难道他真的是不祥之人？不该来到这世上？！
    心中一阵气血翻涌，洛未央脸色发白，努力平复着体内有些急促的气息。毕竟去掉锁链才三天，李青玉在为他金针过穴的时候曾说，这两天最好不要让情绪太过激动，否则容易气血不稳，不利于恢复。
    “我明白的，没事，你不用替我担心。”洛未央强自咽下已到了喉头的甜腥，转头对无夜笑了笑。
    
                  第129章 出走
    李青玉一早就赶回了翠湖别院，结果午饭刚过，他又匆匆回到了小松庄，神色焦急，满脸是汗。
    洛未央心里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先生，是不是小凡出什么事了？”
    李青玉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未央，“老朽回去之后尚未发现异样，丫鬟只说小姐在房里还没起身，可是过了午后仍不见动静，老朽这才有些着急，命人撞开门进去看，才发现凡姑娘不见了，桌上搁了这封信。”
    拆开信看时，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去江城，勿念。未凡。
    “先生可知道小凡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身边带了人没有？”赫连无夜忙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在老朽回去之前就离开了，老朽仔细问了她贴身的丫头，都说不知，而且……她好像是一个人走的。”
    “这丫头真是……”无夜狠狠跺了跺脚，“这丫头真是忒地任性了！一个姑娘家独自去江城，这路上万一要是有事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追她回来！”洛未央把信往怀里一踹就往门外冲去，才跑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晃，扶着树站住，手按在胸前，身子探出，面前的土地上已多了一抹猩红。
    赫连无夜大急，冲过去扶住他，“未央！你别这么冲动，小凡走不了太远，而且她有武功在身，寻常三两个人奈何不了她，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要商量一下，你这样……你不养好伤什么也做不了，知道不知道！”
    洛未央抹去唇边的血渍，看了眼赫连无夜，盘膝坐在了地上。
    之前无夜和未央本已打算离开此地，去南方小镇怀安，因亦恒和达娜正好要去那里寻一味稀罕的药材，四人可以结伴同行，到了那里之后，待无夜和未央安顿下来，亦恒他们再回京。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说也得先找到未凡要紧，好在她说了她是去江城，只要沿路追上去，找到她应该不难，但是找到她之后呢，是送她回京郊别院还是送她去江城？
    “不若到时候就让老朽陪凡姑娘回别院，你们四人仍按照原计划去怀安，如何？”李青玉道。
    赫连无夜却摇摇头，“不可，小凡既然只身留书出走，必不甘心就这样被送回来，以她的脾气若闹起来……况且她会武功，我怕先生一人管不住她，所以不如干脆直接送她到江城。”
    “那到了江城之后呢？”达娜快人快语，当年的那场变故亦恒虽曾对她说起过，但她早已忘了。
    “到了江城之后，自然是将她交到她母亲——微雨楼主洛夫人手里。小凡决定去江城，肯定也是去找她的。”无夜说完这话，把目光投向未央。他已经从未央口中知道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未央独身入微雨楼，求母亲罢手，却被锁骨、送与皇上做禁脔……再次踏上那片土地，他身上的伤虽好了，心里的伤会不会再次裂开？
    一时间无夜有些后悔，原本是要抛开前尘往事重新开始，却偏偏又要让他去面对，再说江城微雨楼耳目众多，万一被洛夫人发现了未央，再旁生枝节的话岂不更麻烦。他想了想又道：“或者，我们到了青云县之后分成两路，我和未央去怀安，亦恒你们送未凡去江城，然后再……”
    “不必麻烦，还是大家一起去江城吧！”洛未央打断了无夜的话。他调息已毕，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仔细听还能觉出有些中气不足。无夜的想法和担心他明白，他也的的确确不想再踏上那个地方，但是他放心不下未凡，总得把她亲自送到地方才安心。
    无夜还想再说什么，看到未央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亦恒和达娜回王府去做些交待，大家说好明日一早动身。他们走了之后，洛未央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什么事都做不下去，显然是心绪不宁。无夜故意不去理他，果然，他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对无夜提出能不能他们现在就动身追赶未凡，留下李青玉等着亦恒他们明日再走。
    无夜一口回绝，因为李青玉说了，未央现在的状况不宜骑马奔波，怎么也得再休息一晚，否则有可能落下病根，情绪一激动便容易呕血。
    洛未央不以为然，挨到无夜跟前继续磨，“哎呀，他们做大夫的总是喜欢危言耸听，哪有那么严重，我自己心里有数。无夜，我真的很担心小凡，我们还是先走一步吧，无夜……”说着他竟把身子贴过来，拉住无夜的胳膊晃了两晃。
    赫连无夜不由得一阵错愕，未央冷漠的样子、高兴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烦闷的样子、包括动情的样子他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他撒娇的样子，如今他蹙着眉嘟着嘴，脸上表情焦急中还带着一丝恳切和讨好，看上去倒真是别有一番风情，让他只想在那粉唇上啄一下。
    可惜这位“佳人”的耐性却不怎么好，还没等无夜内心挣扎出个结果，先自恼了，刚才还带着讨好表情的俊脸上已经挂了冰霜，“算了，干脆我自己先走一步，你们明日再赶上来吧。”说着气哼哼往外走。
    无夜刚要阻拦，李青玉笑嘻嘻地过来了，手上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世子先别着忙，把这药喝了再走也不迟。”
    未央停下脚步看着李青玉，又看看他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先生是说……”
    “这药是老朽刚配的，对世子大有裨益，喝了之后即刻动身也无妨。”李青玉把碗送到未央面前，又看向无夜，“王爷只管放心。”
    赫连无夜见李青玉对他眨了眨眼睛，心下虽狐疑，但没有多问。
    洛未央已经端起碗把药喝了。
    眼看着喝了药之后的洛未央迈出两步之后便要软倒在地，无夜从后面一把抄住，还不忘回身对李青玉道：“先生此计甚妙，无夜佩服！”
    李青玉呵呵一笑，“老朽不过在药里多加了味料，世子这一觉睡过去，只怕要明天早晨才醒，正好大家上路。”
    京城。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虽然已是戌时末，但路上行人却不见少，临街的花楼上也是彩灯高悬，衣香鬓影中夹杂着女子柔媚入骨的声音，微风拂过，甜腻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惹人遐思。
    这条街正是京城入夜后最为热闹的粉巷，几家有名的勾栏妓馆都在这里，而有青楼的地方必定有当铺，否则那些痴情公子们又如何能不惜倾家荡产，博美人一笑呢。
    夜色中，一顶装饰华丽的青缎轿子沿街行来，一名小厮挑着盏琉璃灯在头前走着，光影迷离中看去，抬轿子的四人都是相同的衣帽打扮，显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另有一位老者骑马跟在轿旁。
    汇通源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当铺，此时夜色渐浓，早已打烊关了店门。而这顶青缎轿子则直接来到当铺后宅的侧门处停下，小厮上前拍响了门环。
    有人来开了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走过长长的青石甬道，进了垂花门，门内是四扇乌木架子镶大理石屏风，再进去便到了一个院落中央，迎面三间正房，左右厢房连着抄手游廊，皆雕梁画栋，空气里飘着玉簪花的清香。
    下人打起轿帘，一名年轻男子从里面迈步而出，比一般人都高挑的身材，穿一件浅米色缕金束腰罗袍，负手立在那里，让人有种目不敢视的威仪。
    一位白衣丽人闻声从房内迎了出来，她容色极美，脸上带着笑，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的成分，声音也是冷冰冰的，“还以为皇上会邀请妾身到宫内一叙，想不到皇上却选择了第二种见面方式，倒是好胆量。”
    赫连若朝冷哼了一声，“皇宫大内，岂是容人随便说去就去的。”他说出这话之后才觉有点儿心虚，毕竟洛夫人“说去就去”皇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洛夫人也不计较，看了一眼那老者，笑道：“嗯，有冯教主陪着，皇上原不用怕什么。”
    “夫人就打算与朕在这院中叙旧么？”赫连若朝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
    “妾身失礼了，皇上请。”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落了座，婢女奉上茶，洛夫人捧起青瓷盖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问道：“上次江城一别已有月余，记得皇上曾答应臣妾，回京后为小女赐婚，不知此事进行得如何了？”
    赫连若朝面上闪过不虞之色，哼了一声，道：“夫人还不知道吧，十日前烨王扮成刺客潜入朕的后宫，在太皇和太妃娘娘的协助下，已带了洛未央逃出宫去，现在大约早已离京，不知去了何处。朕与夫人当初定好的契约是在夫人将未央送与朕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如今他既然已经离开，这个约定自然便不作数了！况且之前朕也曾降旨赐婚，也不算不守信用，只不过烨王当庭抗旨，誓死不肯娶妃，难道朕还能按着他的脖子去拜堂不成？还是夫人觉得朕该以抗旨的罪名杀了他？”
    
                  第130章 佳偶
    “什么？未央他竟然……”洛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她已从微雨楼的暗哨那里得到消息，说烨王奉旨离京寻人，也知道之前烨王抗婚一事，所以才不惜亲自回京当面过问，但后宫里洛未央逃脱的事却被赫连若朝瞒得死死的，她并不知情，这时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皇上竟能容忍烨王到后宫里抢人，事后又不曾大力追查，这可不像皇上的惯常做法啊。”她冷着脸看向赫连若朝。
    “烨王手里有父皇的懿旨和免死金牌，理由堂而皇之，朕如何能明着去追查！”赫连若朝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愤恨和不甘。
    “哦？不过妾身以为，此事恐怕另有缘由，听闻后宫里的付昭仪不仅容颜俊美无匹，性格也伶俐可喜，深得皇上宠爱，身边有人如此，就算丢了一个洛未央，也难怪皇上不介意呢。”洛夫人收回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碗。
    被她这么一说，赫连若朝心中倒生出一丝疑虑，真的吗？真的是因为太在意墨谦，所以他才放任未央离去，不打算追究了么？所谓父皇的懿旨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来的借口？不过他立刻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不会的，目前只不过因为墨谦身体刚刚恢复，而且他国事缠身，一时没有办法分神去做这件事罢了，对未央，他不会这么轻易罢手的！
    不想再和洛夫人纠缠下去，赫连若朝正色道：“随便夫人怎么想，总之，烨王和洛小侯现在都已离京，之前画舫上所谈之事一笔勾销！其实夫人并不吃亏，珠儿姑娘现在不是还好好地待在江城么，不过朕把话说在前头，若微雨楼和梨花错再有什么……朕的耐性也是有限的。”言毕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洛夫人身形微晃，已挡在了赫连若朝面前，“皇上，你以为某家真的不敢对你出手么？”原本是回来质问对方，结果反被教训，洛夫人冲动之下恨不得让对方吃点儿苦头。
    赫连若朝却摆手制止了冯秋的举动，面不改色地看着洛夫人，“夫人，自从夫人离开，朕一直派人守在翠湖别院周围，洛小姐的安危朕也很挂心呢。不过关于赐婚一事，朕觉得夫人还是应该好好劝劝小姐，莫要太过执着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是有一定道理的。”说完大步踏出房门，再不看洛夫人一眼。
    直到坐进轿子里，出了宅院，赫连若朝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他用洛未凡来牵制洛夫人不敢出手，其实都是一时情急编出来的，之前他根本没有想过在未凡身上动心思，只因他不屑如此。不过现在看来这一招很管用，只是已经晚了，洛夫人大概会因此将女儿带走，留在身边吧。
    还有他最后对洛夫人说的话，让她劝未凡不要再对无夜执着下去，这要放在以前，怕是绝不会出自他的口，“强扭的瓜不甜”，这话好像谁曾对他说过，是……墨谦吗？想到来之前冯秋问他，为什么不干脆由着洛夫人入宫来，反而要以九五之尊身犯险境？毕竟在宫里他要安全得多。他当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墨谦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朕身边，朕怕她入宫来又会伤及无辜。”
    其实这话在潜意识里已经说明，付墨谦于他是又一个重要的存在，他怕对方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多了一个要挟他的选择，也让墨谦处于危险中。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周围每个人承认了墨谦的不同，也在不知不觉中因为墨谦而改变了些什么。
    后院里，洛夫人果然正在为刚才赫连若朝所说的话懊恼不已。要不是因为女儿对烨王生出情意，不肯离京，她当初断不会将未凡留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至少应该派人暗中保护未凡。幸亏今天对方提醒了她，不行，她这就去把女儿接出来，以后都不让她再离开她身边。
    她想到做到，当即不顾更深夜重，连声催促着人牵马，直奔翠湖别院。
    夜色中的庄院一片沉寂，突兀的敲门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来回应。
    不等门打开，洛夫人闪身而入，扬手一个巴掌打得小童立时清醒了过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夫人！夫人饶命，奴才不知夫人深夜归来……”
    很快，正厅里灯烛燃起，将房间照得通亮，洛夫人坐在当中的乌木雕花高背扶手椅上，满面怒容，面前跪着的两人是大丫鬟彩霞和庄院的管事阿喜。
    “小姐昨日一早留书出走，这么大的事，你们这班奴才怎不早早报与我知？！”
    “夫人，奴婢发现小姐走了之后，立刻放了鸽子去江城报信，只是没想到夫人却回来了。”彩霞赶紧申辩道。
    洛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里琢磨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女儿由着性子要去江城，莫不是因为烨王拒婚？好在得知李青玉已随后赶了过去，而且她也知道女儿现在身手不弱，所以稍稍放了些心。折腾了一夜，总归已是迟了，干脆便等到明日天亮以后再追上去罢。
    昭通镇东临邛山，西有泗水，是由京都到江城最近的一条路线上的必经之地，因此很是繁华热闹。
    赫连无夜等一行五人在离开京郊的第二日傍晚到了昭通镇，他们在之前打尖的一个小镇上已经打探到了未凡的消息，知道她的确走的是这条路，因此快马加鞭赶了上来。
    此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街道两旁的酒楼饭馆无不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店小二站在门口大声揽客。
    “客官，吃饭吗，咱家的红烧鹿肚可是当地一绝，别处尝不到啊……”
    “几位公子用饭了吗，来尝尝本店拿手的菊花鸭子，还有时鲜水产，上好的老酒……”
    洛未央在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酒楼门前停住脚，小二立刻殷勤地上来牵马，“公子爷里边请……”
    未央却道：“小二哥，劳烦跟你打听一下，可曾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经过这里么？穿着黄色衣衫，梳两条辫子的。”
    小二翻翻眼睛，脸上笑容不再，“公子要寻十六七岁的姑娘啊，咱家没有，不如去百花楼问问。”
    “百花楼是……”未央还待再问，被身旁的无夜拽了就走，“你莫听那小子胡吣，他那是消遣你呢，百花楼多半是这镇上的青楼。”
    未央涨红了脸，嘴上却不服气，“本公子晓得，还用你说！哼，要不是你和李老头害我睡了半日，没能早些出来，这会儿本该已经追上小凡了！”说完狠狠瞪了无夜一眼。
    赫连无夜陪着笑，“未央，你莫急，我觉得咱们肯定能在这儿找到小凡。”
    无夜这么说，是因为他心中另有想法，他觉得未凡根本就是故意引他们来追她的，她走之前不仅留下书信写明自己去哪儿，还一路招摇，时不时在经过的地方弄出些动静来，否则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她的行踪并追了上来。昭通镇是个大镇，又是必经之路，小凡若存心在此等候，没准又会搞出什么事。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似的，街道前方不远处忽然一阵骚乱，人们大声喊着“哎呀，马惊了！”“危险，快闪开！”另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夹在其中，“谁能帮本姑娘把马追回来，赏银五十两！”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一匹红色骏马已如闪电般从眼前掠过，无夜来不及多想，回身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当他牵着那匹马重新回来的时候，道路两旁已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未央和亦恒等人正站在一家客栈的大门外翘首向这边张望，他们中一个身穿嫩黄色衫子的姑娘不是未凡是谁。
    看见赫连无夜回来，未凡欢呼一声便扑了过来，她本来很想抱住他，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到底没好意思，只是拉住了他的胳膊，喊了声“无夜哥哥”，眼圈便红了，泪珠噼里啪啦滚下来。
    无夜只好一边安慰，一边拿袖子帮她擦眼泪，可是越擦那眼泪反而流得越凶。
    旁边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兄妹俩走散了吧？”
    “什么兄妹俩，我猜是一对小情人，你没听那姑娘喊那小伙子是连名字一起的么，哪有亲妹子这样喊的？”
    立刻有人附和，“对对，我看也是一对儿，啧啧，姑娘长得像一朵花儿，小伙子也是一表人才，果然是天生一对！”
    “这叫佳偶天成……”
    这日晚间，他们六个人就住在了这家客栈里。因为没有那么多房间，所以未凡和达娜住一间，亦恒本来主动说和李青玉住一间，却被未央抢过，非要自己和李青玉同住，无夜看了未凡一眼，没有反驳。
    洗了把脸，洛未央早早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到那些路人的议论，是啊，一个是娇俏可人的如花少女，一个是英俊潇洒的年轻公子，任谁看在眼里也会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他耳边好像又听到未凡的责问，“那么多大家闺秀你不喜欢，为什么偏偏要喜欢男人？”
    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平凡终老，只可惜上天偏偏给他安排了这样的命运，让他每想要前进一步，都好像在荆棘中穿行，总有各种各样的痛在等着他！
    脑中又浮现出未凡立在无夜身前的那一幕，她的脸上虽然挂着泪，神情却是满足而欣喜的，而这满足和欣喜，要被他——她的亲哥哥生生夺去吗？可是自己呢？自己等待了这么久，好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抓住、且就在眼前的幸福，难道又可以轻易放下吗？
    辗转反侧，思绪难平，洛未央慢慢弓起身体蜷缩在床上，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却依然阻止不了心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痛。
    
                  第131章 竹林
    洛未凡果然坚决不肯回京郊别院，倒是一口答应让他们送她去江城。不过她答应归答应，在路上却总是故意拖延，因此六人行得极慢，如同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一路上未凡缠在无夜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表现得极为亲密，一旦偶尔听到周围有人议论他们是“天生一对”，她就越发喜形于色，一面故意做出和无夜是情侣的样子，一面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未央。每当这时，洛未央总是低头不语，然后找借口离开。
    这日他们来到了阜沅县，因当地盛产竹子，尤以紫竹闻名，未凡便执意要去那著名的紫竹林逛逛。
    紫竹是竹中较为特殊的品种，北方尤其少见，新竹仍为绿色，长成后竹杆则由绿变为紫黑。无夜等人循着当地人指点的道路，渐渐离了闹市，待行至山脚下，抬眼望去，已见漫坡遍野茂密的竹林，这片竹林远远望去，不过是满目葱翠，竹影婆娑，也不见什么特别之处，走到近前细赏，才看到一杆杆修竹黑紫中泛着光亮，衬着绿叶轻舞，果然另有不同。
    山道崎岖，众人且行且看，脚步放缓，不知不觉中，未央和无夜两人已并肩走在了最前面，时不时指点着两旁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修竹，或附耳低言，或朗声谈笑，好不自在。阳光被阻挡在竹林外，星星点点地洒进来，幻化成一个个闪亮的白斑在石板路上不断晃动，也让那两人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
    这时，走在后面的未凡忽然“嗳哟”一声，蹲下了身子。
    “凡姑娘，怎么了？”李青玉赶忙问道。
    “我……好像扭了脚，！哎哟……好痛！”未凡皱着眉头大声呼痛，试着站起来，结果又蹲了下去。“啊哟，痛死了！”
    洛未央闻声回过头来，一看之下立刻回身过来，“小凡，很严重吗？不行我们回去吧，回去让李先生帮你擦些药酒。”
    “不嘛，才刚刚到这里就回去，好没意思！”未凡嘟起嘴巴不答应。
    “那……要不我背你走吧。”未央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嗯，不用你……”未凡仍不肯起来，眼睛却瞟向也走了回来的赫连无夜。
    赫连无夜翻了翻眼睛，假装没看见，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他的耐心这几天早已被这丫头磨得所剩无几。
    “算了，不用你管，我自己可以走！”得不到无夜的回应，未凡赌气似地摔开未央扶着她胳膊的手，自己一瘸一拐往前走去。
    “小凡……你别逞强了……”未央追上去想要拉住她，未凡却怎么都不肯让他靠近，嘴里还嚷着，“都说了不用你管！”
    无奈地叹了口气，洛未央转身走到赫连无夜身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无夜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想再让那丫头得逞了。忽然一把拉住洛未央的胳膊，提气纵身向竹林里掠去，他对余下的四人说了句“你们且在附近休息片刻，我有些话要和未央说。”
    也不管身后有什么反应，赫连无夜拉着洛未央一口气奔出了老远，才在竹林深处停了下来。他放开未央，席地而坐，后背靠着一杆粗粗的竹子，只管看着眼前那一片挺拔劲立的修竹，默不作声。
    良久，还是未央打破了沉默，“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声音犹豫不定，有点儿像等待先生责罚的学生。
    无夜看了他一眼，“难道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踌躇半晌，似是下了决心，洛未央终于说道：“无夜，我知道这几日让你为难了，小凡她……她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对你的……情意。有你在身边，她才会那么开心，那么欢喜！其实从京都到江城不过四五日的路程，就算再拖延，我们后日也能到了，她的欢喜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罢了，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一再暗示我，让我迁就她，姑息容忍她的所作所为对不对？”
    “是，我不忍心连这么短暂的快乐都不肯给她，是我夺走了她的幸福，这就算是，补偿吧……”洛未央垂下头，喃喃低语。
    “可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赫连无夜霍地一下站起身，大步跨到未央面前，几乎要贴上了才停下，未央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无夜用手紧紧匝住腰间带了回来，“你不忍心剥夺小凡的快乐，可是我呢？我的心情你有考虑过吗？我不是你取悦妹妹的筹码，当别人在一旁议论的时候，我的尴尬和无奈你有没有看到？！”
    “对不起！我……”洛未央忽然想起了付墨谦曾对他说过的话，他也曾质问自己有没有替无夜想过。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就像无夜所说，他不是他取悦旁人的筹码，也没有义务替他补偿什么！
    捕捉到了未央眼中的自责，无夜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立刻又道：“我不是要你跟我道歉，也不是想怪你什么，其实我知道在一旁看着的时候你心里更痛！未央，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需要补偿任何人，你的幸福就是你应得的，不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所以你应该多为自己、为我们俩想一想！而且你这样做对小凡没有半点好处，明知道不可能的事还要让她乐在其中，这不是饮鸩止渴是什么？我们应该合力让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而不是哄着她，给她一个假象，你懂吗？”
    “我……懂了！”未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因为离得太近，无夜说话时的呼吸直喷到他脸上，让他不由得身子后仰，别开头去。
    两人之间一时无语，只有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
    沉默中，赫连无夜揽在洛未央腰间的手又紧了两分，该说的话说完了，接下来该做的事……
    随着未央别开头，优美的脖颈在眼前一览无余，无夜毫不犹豫地凑上去，重重吻了下去。
    “嗯……”洛未央明显抖了一下，身子越发向后仰，企图躲开他的“袭击”。但赫连无夜又怎么会让他轻易躲开，右手揽腰，左手搂在他背上，将他牢牢圈住，然后贴着他的脖子呢喃道：“好不容易只有我们俩人了，你以为你还跑得了？”灼热的呼吸迅速将素白的皮肤染红了一片，就连耳根也不例外，一连串的轻吻印上脖颈，又慢慢咬住他的耳珠，吮吸舔咬，感受着拥在怀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火热的温度透过衣衫散发出来，无夜在心里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上身被紧箍着动弹不得，洛未央只得小步向后挪动，结果没两下就撞到一棵竹子上，还没等他怎样，无夜顺势一脚挤进他两腿间，两人身体贴得越发密实，身后的竹子被压得微弯，未央靠在上面微微弹动，倒好像在迎合着身上那人贪婪又强势的亲吻。
    “唔唔……呼……”好容易等无夜从他的唇上移开，未央大口喘着气，用力攥住要探入他衣襟内的手，狠狠瞪着对方，“你要做什么！这可是在外面！”
    “怕什么，我敢保证这里方圆十丈之内都没有一个人。”赫连无夜满不在乎地笑着，视线始终未曾离开怀里的人，嫣红水润的双唇，眉梢春情荡漾，眼光迷离，松松半敞的衣领下，一个红色的吻痕若隐若现，这个样子的未央真是诱人啊，让他恨不得马上就……
    大概是被他眼中赤裸裸的欲望吓了一跳，未央更加用力地想要挣出他的怀抱，“赫连无夜！还不快放手！难道你想在这里……”
    看到未央紧张窘涩的样子，无夜笑得更加欢畅，他当然不会急色成这样，不过吓唬吓唬这人应该很有趣，“呵呵，本王也不想在这里，不过……”他轻笑着，用腿抵住未央的大腿内侧，蹭来蹭去，“不过等到回去就没机会了，我已经忍了这么久，你就当做是我帮你照顾小凡的回报吧。”说着再次伸出手……
    “别！等等，我……”未央真的被他的话吓住了，而且在他的挑逗下他已经手足无力，根本不可能挣开，终于，他像是下了最大决心似的说道：“你先放开我，我……我今晚和你住一屋好了！”
    “此话当真？！”无夜大喜，这可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啊。
    “当真。”说了这两个字，未央的脸已经红得一塌糊涂。
    “呵呵，好，那本王就先饶过你这遭。”无夜笑嘻嘻地松开手，替未央整理衣服，却被未央挥手打开，跳到一旁自己整理，还不忘送他两个字，“色坯！”
    辨了一下方向，两人携手向竹林外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们又同时停下脚步，对望了一眼。
    “唔……”洛未央突然又被无夜拽进怀里，狠狠吻住了双唇。几乎就在同时，几丈开外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有人咳嗽了一声，“公子……”
    赫连无夜不慌不忙地放开洛未央，看着来人。
    李青玉又咳了一声，“哦，那个……凡姑娘等得不耐烦，一定要进来寻你们，所以……”
    李青玉身前不远处，洛未凡俏脸通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震惊、羞怒、伤心、失落等神情在她的脸上逐一掠过，然后眼中渐渐有泪水涌上……终于一跺脚，转身发足狂奔！
    “小凡——”洛未央刚要追，就被无夜拉住了，“没事，随她去。”一面大声喊道：“小凡，你刚扭伤了脚，慢点儿跑！”
    李青玉听了，捂着嘴抖肩狂笑。
    洛未央忍不住还是瞪了无夜一眼，小声道：“你刚才是故意那么做的，对不对？”
    “故意做什么？”无夜装傻。
    “你……”
    “不错，本王就是故意要让她看到！”无夜敛了笑，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未央，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第132章 耳光
    祥和客栈二楼的客房里，赫连无夜、洛未央、和李青玉围坐在桌旁，大眼瞪小眼地互看，外面艳阳高照，已经快午时了。
    “哎，这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老朽无能为力，还是回房歇息了。”李青玉摆摆手，一步三晃地离开了。
    昨日他们从竹林回到县城的客栈，小二说，凡姑娘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一直在房里歇息。等到晚饭时，未凡推说不饿，怎么也不肯出来，还是达娜进去劝了半天，才勉强拉她出来坐在了桌边，她看上去还算平静，只是双眼红肿，神态疲惫。
    吃过晚饭，亦恒打圆场，说大家累了一天，不如早点儿休息。因这家客栈很大，他们一共要了五间房，原是亦恒和达娜住一间，余下每人一间，结果无夜便在此时宣布，说今晚他和未央同住一屋，而且以后都是如此安排。
    此言一出，旁人也倒罢了，未凡先是愣怔片刻，继而脸色变了几变，转身跑回自己房里，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就这样，直到今天一早，大小姐都不曾出屋半步，不是头晕就是头痛，总之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起来，众人自然也无法上路了。
    虽然明知道她是在闹脾气装样子，洛未央还是请李青玉去给妹妹诊脉，结果却被未凡赶出来。
    看来要想解开她的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而且旁人也插不上手，亦恒和达娜索性出去逛街，留下三人在屋里对望，李青玉一走，便只剩下无夜和未央两人。
    赫连无夜望着未央暧昧地笑，小声道：“其实我本来也不着急赶路，想让你多歇歇再走，免得身子吃不消。”
    洛未央的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偏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赫连无夜，你讨打是不是！”
    无夜赶紧收起笑容，正色道：“未央，依我说，还是你去劝劝小凡吧。”
    “不行，她现在根本就不肯听我说话，倒是你说的她还能听进几分。”说到未凡，未央皱起了眉头。
    无夜想了想，道：“那……要不我先进去与她好生谈谈，你在门口听着，觉得差不多了再进来，咱们一起……”
    “也好。”
    未凡的房门不仅关着，还从里面上了门闩，赫连无夜站在门口喊了两声，门才开了。他迈步进屋，只见未凡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衫子，散着头发，也不搭理他，依旧往床边走去。他跟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尽量温柔地说道：“小凡，别再赌气了，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拉着未凡坐下，赫连无夜苦口婆心地劝慰，说自己心里始终只有未央一人，不可能再容下别人，未凡从小一起长大，他当她和亲妹子一般无二……总之还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又说了一遍。
    末了，未凡却张大眼睛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头两日我那样……对你，你不……拒绝我呢？”
    “那是因为未央怕你伤心，所以才让我……让我哄你的。”
    “也就是说，无夜哥哥你并不讨厌我对不对？我哥他……他也不是容不下我，那……那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无夜哥哥你身为王爷，总是要娶妃的，让我做你的王妃好不好？那样的话，我不会阻拦你和哥哥……在一起，我们……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无夜哥哥你放心，小凡以后会很听话，绝不再使性子，小凡还可以替你……替你……生儿育女……”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不过脸上却因为期盼和羞涩升起红晕。
    无夜心内哀叹一声，不得不暗骂洛未央，看看你做的好事，要不是你非得让我敷衍她，她怎么可能生出这些乱七八糟念头来！又恨自己为什么要听未央的，早些拒绝不就好了！
    但是现在怪谁也没用了，他硬着头皮继续想词，“小凡……那个，你听我说，感情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只要在一起就可以，是需要……呃，我可能一时说不明白，但以后当你遇到一个人，只想和他两人在一起，决不愿与他人分享时，那才是真正的……”无夜已经额头冒汗，语无伦次了。
    未凡却还不肯放过他，“你骗人！你……你以前在府里，明明有很多女人的，为什么喜欢上哥哥之后，就只能有他一个呢？无夜哥哥，你以前明明喜欢女人，为什么后来会像太子……哦不，像皇上一样喜欢上男人呢？是因为哥哥容貌生得美么？小凡难道比不上哥哥吗？还是因为哥哥他……”说到这儿未凡突然站起来走到无夜跟前，“哥哥能做的，小凡也能做……”她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粉白的脸颊瞬间绯红一片，略一迟疑，还是猛地扑上来抱住赫连无夜！
    娇小绵软的身子投入怀抱中，赫连无夜全身立刻变得僵硬，没想到紧接着粉嫩的双唇也贴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这下子无夜真的慌了神，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未凡懂得不多，只是抱着他贴着他的唇，以为这就是情人之间的亲吻了（某楚：这还是从小夜夜故意做出的示范动作学来的）。
    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无夜却觉得无比漫长，当他好容易回过神来，想要推开未凡的时候，就觉得身上一轻，已经有人把她拉开了。
    “小凡！你疯了吗？！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冲进屋子里的洛未央脸色发青，气急败坏地吼道。毫无疑问，洛未央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在管教妹妹，未凡刚才的举动任何做哥哥的在旁边看到了，恐怕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会生气也是正常的，只是——他忽略了他们三个人微妙的关系。
    果然，未凡气呼呼地挣脱开未央的钳制，虽然神情略显羞涩，却毫不犹豫地顶撞回去，“做了又怎样，还不是你教我的吗！现在你嫉妒了是不是？”
    “你……”洛未央用手指着未凡，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前两日你在他身边……做得还嫌不够吗？现在居然……居然……姑娘家要言检行端才能不落人话柄，你就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洛未央，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未凡被哥哥说得恼羞成怒，不仅大声直呼其名，而且口不择言，“你喜欢上男人都不怕人笑话，我怕什么？况且我和无夜哥哥君未娶、卿未嫁，在世人眼中看来乃是良缘天赐，要不是你当年勾引他，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我知道，这两天你见我和无夜哥哥走得近，表面上不说，实际上心里气得要命对不对？所以你在林子就对他……搂搂抱抱，回来之后还……还缠着和他……和他同住一室，你才是言行不端！有失检点！不知羞……”
    啪！
    洛未央终于忍无可忍，扬手给了未凡一记耳光！
    未凡倒退两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未央。
    从小到大，未央没有碰过妹妹一指头，这一巴掌出手立刻就后悔了，“小凡……”
    “住口，不要喊我！”洛未凡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什么疼我对我好，都是假的！只有娘才是真的疼我！”说完扭头冲出了房门。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赫连无夜刚才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这会儿拽了未央一把，率先跟了出去。
    后院客房和前院相连的走廊尽头处，披散着头发的洛未凡扑在一个人怀里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她的那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拥着她的肩轻声安慰着，“凡儿乖，别哭了，告诉娘是谁欺负你了？”
    她们身后还站着两人，是赫连亦恒和达娜。
    此情此景，让随后追下来的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不约而同地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
    洛夫人从京郊别院出发比洛未凡晚了两天，她带着两名侍女和两名随从，本来行得不慢，但是因为不知道有无夜等人和未凡在一起，路上他们打探的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和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再加上跟在她身边的人傲慢惯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让人不愿与之交谈，匆匆一句“不晓得”直接了事，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未凡的行踪。
    直到这日在阜沅县城里，他们无意中撞上了在外面闲逛的赫连亦恒和达娜，洛夫人忍不住亲自上前询问，才知道女儿和他们在一起。
    想到本来就是要将未凡送到江城洛夫人身边，现在既然洛夫人就在这里，正好提前“转手”，否则这种“三人行”的尴尬局面再持续下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带着这样的想法，亦恒和洛夫人一起回到客栈。
    他们才步入走廊，就看到洛未凡哭着从楼上跑下来，于是便演变为现在这种情形。
    
                  第133章 杀意
    洛未凡抽抽搭搭地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哽咽着说道，“娘，凡儿好想你！从今后凡儿要留在娘身边，再也不离开了，呜呜……”
    “好，娘这不是来接你了吗。”洛夫人慈爱地抚摩着女儿的头发，又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呜……好痛……”未凡满是泪水的脸蛋上，清晰地浮着一个红色的掌印。
    洛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微微肿起的面颊上收回，目光中原有的疼爱宠溺在这瞬间消失殆尽，变得冰寒彻骨，好像一把利刃射向走廊另一边的赫连无夜和洛未央，沉声道：“小凡，告诉娘，到底是谁……居然敢动手打你？！”
    未凡支吾了两声，没有说话，虽然刚才和哥哥大吵了一架，还破天荒地挨了一巴掌，但是如果被娘知道了会怎样她比谁都清楚，因此习惯性的对未央的回护还是占了上风。
    和每次一样，洛未央还是主动站了出来，“母亲，动手打了小凡是未央不对，不过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眼前白影晃动，洛夫人好似鬼魅般已欺到了近前，只听一声脆响，洛未央脸上早已挨了一掌，力道之大让他身子斜斜飞出，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然后才摔倒在地。当无夜等人惊呼着上前，洛夫人已然又回到了未凡身边，一如刚才那般搂着女儿，好像根本没有动过，甚至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洛夫人的怒火不仅仅因为未央动手打了未凡，还因为她从未想到原来未央也有反抗自己意愿的时候，他从赫连若朝的手中逃脱让她在朝廷面前陷入被动，不过无论如何，这个一直以来很好用的“棋子”她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本来她是打算将未央和未凡一起带走，但最后又改变了主意。让她有所顾虑的人不是无夜和亦恒，而是丝毫不会武功的达娜公主，这丫头的手已经伸进了囊中，保不齐自己再有动作的话，就会撒出点儿什么药粉来了，闹不好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自己要是阴沟里翻船就不划算了，不如先带了未凡走，然后再做计较。
    想到此她握住未凡的手，“凡儿，我们走吧。”声音柔和清美，让人根本想象不出是从一个刚刚还对儿子施以辣手的人口中说出。
    洛未凡被母亲拖着手向店外走去，出门前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赫连无夜正扶着洛未央慢慢站起，脸上满是关切心疼的神情，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随着母亲离开。她心里一酸，眼泪再次涌上来，却强忍着噙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客栈大门外，一顶华丽的轿子正等在那里，两男两女四个侍从看见洛夫人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夫人。”
    洛夫人将女儿带在身前，冷冷道：“还不见过小姐。”
    那四人立刻拱手行礼，“属下见过小姐。”
    “阿素你留下……”洛夫人将其中一名女子唤到跟前，仔细吩咐了一番。那女子点头称是，然后看着洛夫人母女二人坐进轿子里，一行人招摇而去。
    两日后，洛夫人和未凡回到了江城微雨楼。
    未凡从小到大不曾离开过京都，这次赌气孤身上路，不仅情绪上大起大落，也有些水土不服，因此到了江城的当日她就病了。
    洛夫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大夫看过后只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路上奔波有些疲惫，燥气趁虚而入而已，吃些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这日午饭后，洛夫人哄着女儿又吃了药，便陪她在房里歇着，未凡却嫌枯坐着无趣，要去园子里喂金鱼。
    微雨楼内，洛夫人的居所是一座独门三进院落，进门处左右游廊通向东西配房，前廊后厦，正厅为回事厅，也是洛夫人平日里起居小憩的地方，再往里有鸳鸯两进垂花门，门后是四扇乌木屏风，后院曲廊相接，比前头更为宽敞，一幢二层灰脊出檐小楼是洛夫人的寝室，未凡便住在了三楹出廊的东厢房里。由屏门折而东，过花墙月亮门，可通往侧花园，园子里引了活水进来，小桥飞架，奇石堆就的假山玲珑有致，洛夫人的奇花异草也都种植在园中，常常是繁花似锦，异香扑鼻，另有几间书斋和闲房在此，当初洛未央便住在这里。
    午后的太阳照着水面，碎金似的光芒一晃一晃，几尾橙红色的锦鲤在池中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未凡在池边逗弄了一会儿，被暖融融的阳光笼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凡儿，回房去睡一会儿吧。”
    “不嘛，房里怪闷的，一丝风都没有，我就在这儿歪一会儿。”未凡蜷在廊下的老藤春凳上，不肯回去。
    洛夫人无奈，只好命人取了夹被来，替未凡盖在身上。
    “娘，你在这儿陪着我。”
    “好。”
    未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夏日的风轻轻吹送，园子里幽静无声，洛夫人盯着女儿的睡颜看了会儿，目光变得温柔似水，这一瞬间她绝美的容颜也散发出难得一见的柔和光彩，恍如九天仙子落入凡尘。
    睡梦中的未凡不知为何悄悄皱起了眉，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上的夹被，好像在拉扯着什么似的，嘴里不知不觉溢出梦呓，“不……我不放……为什么……哥……没有死……”
    洛夫人心念微动，看着未凡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探询，她想唤醒女儿，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
    未凡挪了一下身体，似是睡得很不安稳，过了片刻，又开始喃喃低语，“……夜哥哥……如果……真的死了……会不会……”
    柔和的目光从未凡身上移开，渐渐变得冷冽，不知看向何处。片刻，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打破了午后的静谧，洛夫人手腕上的珠串不知怎的被她自己扯断了，一颗颗圆润的珍珠在青石板地上跳跃着、滚动着，散落开来，有几颗直接落入水池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被这响声惊动，未凡迷朦地睁开双眼，“娘——”
    “凡儿，是不是做梦了？看看，出了一头的汗。”洛夫人从袖中取了绢子，替未凡抹去额头的汗水。
    未凡脸色微微发红，垂眸不语。
    “怕什么，凡儿，哪怕是你梦里的愿望，娘也会帮你实现的。”洛夫人微微一笑，娇艳妩媚，动人心弦。
    有丫鬟站在月亮门那里向这边张望，洛夫人站起身来，“凡儿，娘有事情要做，先出去了，你略歇一会儿就回房吧，等你身子大好了，娘再带你出去逛逛。”
    跟着丫鬟缓步走出院子，洛夫人问道：“阿素今儿有消息来么？”
    怀安县距离江城不远，打马不过一两天的路程，不同的是这里山多地少，已非泽国水乡，倒是辖内的玄穆山山峦叠嶂，秀石灵峰，还遗留下来许多古人的遗迹，吸引着很多文人墨客到此一游。
    五月中，春寒尽褪，暑热未至，正是游山玩水的好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不仅没有打扰人们的兴致，反而为山林美景增添了别样的魅力。细细的雨丝如烟似雾，将整座山林笼罩其中，远处起伏的群山、近处的花草、楼阁、偶尔走过的游人，都隐在一片虚无缥缈之中。
    碎石铺就的山路上，两位年轻公子在细雨中疾步而行，穿蓝色衣袍的那人五官俊朗，神态洒脱自然，他旁边的人穿一件淡青色衣衫，容貌甚美，即使步履匆匆，也掩不住通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抬头看看眼前蜿蜒而下的山路，赫连无夜开口道：“未央，我们去那边亭子里避避雨再走吧？这样到山下，衣服非湿透不可。”
    洛未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八角亭，见里面已经站了四五人，不由得皱眉道：“还是算了，反正已经湿了，索性便这样罢。”说着干脆放慢了脚步，怡然自得地看着周遭雾蒙蒙的一片，耳中听得不远处传来寺庙里僧人做晚课的钟声，脱口吟道：“萧萧暮雨寒钟寺，寂寂烟云楚山孤。见惯了日常的景色，这种天地一色、如梦幻般的林中雨景反而不常有呢，不如静下心来欣赏，也不枉走这一遭。”
    被他这样一说，赫连无夜笑着点点头，“说的也是，难得小侯爷诗性大发，本王陪你淋些雨又有何妨。”见四下里无人，他伸手握住未央的手，叹道，“只盼今后都能像现下这般，你我二人悠闲度日，雨也罢风也罢，又有什么打紧了。”
    未央低头但笑不语，悄悄回握住无夜的手。
    无夜又道：“昨日看的那几处院子可有你满意的？不如尽早定下来，赶着叫人收拾了，我们好从客栈搬出去。”
    “松树街那户还好了，前院简单明朗，后宅布局又很雅致，清净，且我喜欢它花园里的那几棵梧桐。”
    “嗯，那院子倒是不错，就是略小了些。”
    “不知王爷将来打算几人住？若要讨个七八房姬妾……确是小了。”
    “有小侯爷这等悍妻在，为夫怎敢啊！”
    揶揄对方却被反唇相讥，洛未央不禁红了脸，佯怒甩开手快步往前走去。无夜在后面笑
                  第134章 交换
    从玄穆山回到县城里的客栈，赫连无夜与洛未央两人衣衫尽湿，原以为李青玉必定会唠叨一番，不料最先迎出来的却是一脸焦急的达娜。
    “三哥，亦恒不见了！”
    赫连无夜被她说得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早晨的时候，亦恒和达娜与他们同时出门，他和未央去了玄穆山，亦恒和达娜则去另外一处山里寻药，说好了晚上回来一起吃饭。这会儿达娜没头没脑的一句“亦恒不见了”，让他完全搞不清状况。
    “达娜，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达娜定了定心神，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三哥，一早我和亦恒去了山里，收了木通、白茅根、垂盆草等一些药材，后来问起这次我要找的一种叫做巴戟天的药材，寻了很多家都没有，结果遇到一个刚从山里回来的老伯，他说他家里或许有，让我们跟他回去看看，这时那老伯身后又闪出一个年轻后生，说他家里也有，也让我们跟他回去，我和亦恒便想跟那后生去，结果那老伯说他家很近，就在前面，而那后生家在另一个方向，有些远，那后生便建议，让我去老伯家，亦恒则跟了他走，这样两不耽误，老伯也随声附和。于是我和亦恒商量好，各自取了药材之后在进山时大路旁的柳树下等。结果……结果亦恒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无夜和未央对望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达娜，你在那柳树下等了多久？既然亦恒没出现，你有没有主动去找他呢？那老伯不是与那后生认识么？”无夜问道。
    “我有去找啊，等了他足足有快两个时辰也没见他的影子，我便撕了幅裙摆用炭棒写了字系在树枝上，然后回到那老伯家，可是那老伯已经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达娜继续说道：“我也奇怪啊，那家还开着门，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却在柴房里见到个瞎眼婆婆，初时还以为是老伯的老伴，问时，婆婆却说她是孤身一人，昨晚来了两三个人，给了她几辆银子说要用用她的房子，让她先回避，如今还问我人走了没有……”
    无夜闻言，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如此看来，你遇见的那个老伯、还有那个后生，根本就不是村子里的人，他们是故意在那里等着你和亦恒的！”
    听了这话，达娜越发焦急不安，“三哥，那岂不是说，亦恒被他们……被他们掳走了？不知对方是寻常的绑匪，想要勒索钱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无夜沉吟不语，事情发生得突然，而且仅凭达娜的叙述，他也无法很快做出判断。难道说是他们在县城里不小心露了身份，被有心人听了去，想要勒索吗？若是这样，绑匪的胆子也够大的，明知亦恒贵为王爷还敢对他下手。
    “三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报官？”达娜本来是个挺有主见的姑娘，如今自己的夫婿出了事，关心则乱，反而慌得没了主意。
    “不能报官！”无夜冲口而出，一旦报了官，就要公开身份，那岂不是明着告诉皇上他和未央在怀安吗，就算现在他手里有父皇的懿旨，但以皇上的秉性……还是先躲得一时算一时。想到这里看向未央，却见他俊眉深锁，眼中闪动着不明所以的光芒，口中喃喃自语：“若是寻常的绑匪勒索钱财，倒还好办些，只怕……”
    无夜心中一动，的确，若是寻常绑匪倒简单，怕就怕是另有其人。
    他和未央都想到了一个人：洛夫人。
    洛夫人又要做什么了吗？这次的目标难道是亦恒？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尽管有了这样的猜度，但是却没有告诉达娜，这中间的种种纠葛达娜知道的不多，所幸就再瞒上一阵，否则解释得越多她反而越着慌。无夜便安慰达娜，说不管是为了勒索钱财还是别的，既然是掳了人走，那么亦恒暂时就不会有性命之虞，对方肯定会尽快主动联系他们，到那时再根据实际情况想办法，只要知道亦恒的下落，他们总能救他回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达娜也渐渐平静下来。
    事到如今，唯有静观其变。
    这一晚几个人都没睡好。
    半夜时分，窗棂那里传来“咯”的一声轻响，洛未央立时抽出枕下的剑起身追了出去，他从窗户跃到室外，可是周遭黑乎乎一片，根本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又掠上屋脊四下里查看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回到房间。
    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无夜坐在灯下看着什么，见未央回来，慌忙想把手里拿的东西收起来。
    “别藏了，赶紧拿来我看看是正经。”洛未央不由分说地抢过无夜手里的东西——是一幅写着几行字的锦帛，桌上还放着一把细细窄窄的飞刀，看样子那声响不过是有人用飞刀钉了这封信在窗框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衡王现在微雨楼，若想其无恙，三日内着洛未央一人前来交换，见洛未央而放衡王，如不然，每日断其一指。”
    落款也只有一个字：祁。
    抛下那幅锦帛，洛未央反而笑了，轻斥道：“她怎的越来越不济了，拐这许多弯做什么，直接找上我岂不简单！没的让达娜着一通急！”
    无夜心里却不轻松，他知道洛夫人已经多少洞悉了未央心态上的细微变化，怕直接对未央出手或许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而绑走亦恒让未央拿自身去交换，却更有把握。不知这一次，她要把未央握在手中，究竟又有什么打算？
    明确得知了亦恒的下落，几人匆匆动身赶往江城。
    离开两个多月之后，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再次回到这水乡重镇，李青玉和达娜则是第一次来。
    他们先去了颂春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小伙计阿龙肩上搭着毛巾笑嘻嘻地将几人迎进来，忽然盯着无夜看了又看，口中说道：“公子莫不是……莫不是姓吴？”
    无夜一笑：“阿龙你记性倒好，不错，正是我。那么这人你可还识得？”说着拉过未央。
    阿龙刚才已经见过未央，只觉他容颜甚美，不容逼视，这时听无夜说道，便抬眼再看，果然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但这样的人物若是见过，必不能忘的，这人到底是……
    未央笑着开口，“阿龙，是我。”
    样子虽然变了，但是声音却没有变，那种熟悉的感觉和当初的记忆合在一起，阿龙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张伯，张伯，叶公子回来了！”
    自未央离开后，张伯一直勉力支撑着这个小小的茶馆，坚信有一天未央会回来，如今果然被他等到了。他拉着未央的手上看下看，喜不自禁，眼中忍不住泛起泪花，嘴里唠叨着，“公子可算回来了！老朽这些日子……唉……想不到公子本来的模样竟这样俊，好好的，干嘛要遮起来？家里的事情可了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面对张伯一连串的问题，洛未央一时无法回答，而且这次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也无法预料得到。
    安排达娜和李青玉在后院客房里住下来，洛未央独自登上平台，来到他曾住了快两年的阁楼，他知道无夜就跟在后面。
    房间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所以也无从改变，桌子擦得很干净，原本凌乱的纸张如今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未央随手拿起，纸上的字迹正是他离开前晚所写的那半阙回文菩萨蛮，只是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另添了几行小字：
    “凭栏观雪尽苍茫，自思量，月凝霜。犹记音容，无处诉悲凉。把手言欢当日事，梅吐艳，不闻香。韶华无伴对棂窗。调微沧，夜未央。风动难筹，只影立宫墙。若得斯人携手去，天尽处，揽斜阳。”
    却是赫连无夜的笔迹。
    “是我写的。”无夜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那日他寻人不成，独居在阁楼上，心绪焦躁难平，便将之前雪夜时没写完的那首江城子续了下来，随手写在了未央的词后面。
    未央曾听无夜说起过，因寻他到此，在这里小住了几日，因此也不惊奇，只是小声念着，似是在细细品咂个中滋味。
    “怎样？可还入得小侯爷的眼么？”无夜想玩笑几句，冲淡一下空气中略嫌沉闷的感觉。
    洛未央却没有接话，看了好半天，然后把那页纸仔细折好收在怀里，转身却向外走去，“我去一趟微雨楼，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声音柔和清淡，就好像在说出去买一坛酒似的。
    无夜紧跟在他身后，“我和你一起去。”
    洛未央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幅锦帛回身扔在桌上，“这上面写的清楚，你不识字么！”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陪在你身边，决不再让你一个人离开！”赫连无夜攥住洛未央的腕子将他拉回自己身边，直看进他的眼眸深处，“你怎能出尔反尔！”
    在无夜的逼视下，洛未央的眼神躲闪着，“不是……我是怕她会对亦恒……你知道她的脾气，所以还是……”
    “我们偷偷潜进去，将亦恒救出来！”
    未央脸色冷下来，“拜托王爷用用脑子，这可能吗？”
    这当然不可能，赫连无夜不是没去过微雨楼，刚才的话不过是冲动的产物，就算这次他和未央两人联手，要想从微雨楼洛夫人手中带走亦恒也几乎没可能，若是好好策划一下，加上达娜的迷药，或许还有些希望。只是洛夫人还给出了三天期限，他们不能拿亦恒的安全冒险。
    但是，让未央只身去见洛夫人……
    ——————俺是华丽滴分割线————————
    某楚有话说：
    下面两章将进入全文的一个高潮，是小央和洛夫人矛盾冲突的最后爆发、结束，也会将他们二人的心理动态完整剖析出来。。。其实这个文，最初的灵感就是来自亲情这条线，是被某个动画里的某句话深深触动，才有了这个构思。。。各位亲不妨猜一猜，是哪部动画？那句话？
    答案在137章后揭晓，嘿嘿O(∩_∩)O
    【爱你们的某楚】
    
                  第135章 面对
    赫连无夜好不容易说服了洛未央，让他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见洛夫人，不知为什么，潜意识中他只觉得，这次洛未央去微雨楼似乎会面临一场恶战，虽然未央自己信誓旦旦说武功已恢复了九成，但李青玉暗地里却说，顶多能有七八成。所以无论如何，多休息一晚，平定一下心神总是好的。
    为了亦恒的安危着想，无夜不得不答应未央独自行动，可是他心里的担忧涨得满满的，就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只能不断回想着未央昨晚对他说的那些话，努力让自己在他充满自信的言语中尽可能多地寻求到一些安慰。
    昨晚他们住在了平台上的小阁楼里，不大的木床上挤了两个人，显得十分狭窄，他们却毫不在意，就那样再自然不过地拥紧对方。
    黑暗中，未央把脸埋在无夜身前，喃喃低语。
    “这一次我坚持要自己去见她不仅仅是为了亦恒，还是想做个了断，我和她之间的了断。对她……我渴望了十九年，得到的却始终是恨，如今我累了，再没有力气继续挣扎，但最后，我总归要给她、给自己一个交代！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我要告诉她我已经足够强，强到可以割舍得下一些东西，一些……必须要割舍的，从此后再无牵绊。你放心，亦恒会很快回来的，我也一定会没事！”
    无夜不说话，只是抱紧他。
    好一会儿，未央再次低语：“无夜，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嗯，我信。”
    “你在这儿安心等着我回来。”
    “好，我等你。”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睡了一晚。
    江南多雨，第二日又是阴沉沉的天气，虽然雨还未下，空气却潮热湿闷，好像能拧出水来，天上厚厚的云层遮挡着，不见一丝阳光。
    洛未央坚决不许大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出门，而是一个人微笑着转身离开，当大家都还被他的笑容所蛊惑的时候，只有无夜看到，他握在剑柄上的手过于用力，发白的指节凸起，微微颤抖着。
    无夜的心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望着未央挺直修长的背影，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未央！我等你回来！”
    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他好像看见他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
    微雨楼北门，一身淡青色劲装的少年傲然独立，绝美的脸庞上带着睥睨天下的决然冷毅，就连声音也是清冷淡漠的，“烦劳通报一声，就说洛未央应夫人之邀，如期前来。”
    听说是应夫人之邀，守卫不敢怠慢，忙着进去回话。不一会儿，一个黑衣汉子跟着守卫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胡十二。
    “洛公子，请随我来。”胡十二态度恭谨，带着洛未央向楼内走去，一路上来来往往看到的人无不侧目，尤其是那些有资格见过夫人的，无不因这少年有着和夫人相似的绝世容颜而心中暗暗惊诧。
    仍是那间议事厅，不过这次换了她在里面等他。
    洛夫人这次一改往日的习惯，穿了一件淡紫色镶银边的窄袖罗袍，里面是水银色暗花长裙，发式也很简单，乌云髻上斜插一柄翡翠梳，鬓边压了两只白玉菊花簪，倒是耳上的石榴石耳坠摇曳生辉，面上薄施脂粉，淡扫娥眉，凝眸看着大步走进来的洛未央。
    只扫了一眼，洛夫人就确认未央琵琶骨上的链子已被取下，其实在看到李青玉和他们同行的时候，她便已猜到了这一点，不过从时间上推算，他的武功应该还没有全然恢复。
    “世子果然胆色过人，没有令某家失望。”
    “既然如此，就请夫人遵照约定，放了衡王殿下。”
    “没问题。”洛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本来她也没打算对衡王怎样，之所以用这样的法子不过是为了更容易“请”未央过来，在他从皇上后宫里逃脱的那一刻起，大概就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对她言听计从了吧。此外祁茉还敏感地发现，洛未央上来便称呼她为“夫人”而不是“母亲”，这是不是也暗示了他内心的某种变化？
    不过，不管怎样也无所谓了，反正这一次她也不会再心软，为了女儿，她怎么做都可以。
    叫来贴身婢女吩咐了几句，婢女领命出去了。
    大厅里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个坐在花梨圈椅上神态自若地看着对方，一个在大厅中央站了片刻，便走到窗前，仰望着外面的天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桥那边方向升起了一枚烟花弹，在空中爆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洛未央松了口气，这是他和无夜约好的，只要接了亦恒安然无恙地回到茶馆，就打一枚烟花弹通知自己。在无夜的执意要求下，这样的烟花弹他身上也带了几枚，若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只要弹到空中爆开，他们便会来接应他。不过他希望这样的情况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转身离开窗前向坐在椅子上的洛夫人走去，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说什么，双手因紧张已不自觉地握成拳，迈出的脚步也因为前方的不可知而显得有些沉重。大多数时候，事情的不可知性所带来的恐惧感会更甚，人们怕死，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死牢里的囚犯倒常常淡定得多。
    在洛夫人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洛未央还没有开口，清雅的声音已抢先一步响起。
    “世子可知道某家要你来做什么？”
    “请夫人明示。”这样也好，她说，他听着，反而更从容些。
    洛夫人美艳的脸上仍带着她一贯的没有喜悦的笑容，朱唇微启，“世子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在这里答应过某家的事情？”
    “恕未央忘记了。”很干脆的回答。
    一抹愠怒在洛夫人眼中闪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唇角的笑容却隐去，“那么某家就提醒一下世子。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厅里，世子跪在某家面前应允，若某家能够既往不咎，放弃前仇旧怨，世子甘愿一死！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既然如此，某家今日就不客气了。”洛夫人说着，从椅子上缓缓站起。
    “且慢，未央还有句话要问夫人。”洛未央看着迎面走过来的洛夫人，稍稍后退了一步。
    “世子莫不是后悔了？还是……怕了？”洛夫人语带讥诮，停下了脚步，“有什么话就问吧。”
    “夫人为何一定要未央——死？！”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洛未央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从有记忆的那天起，他就不曾从她那里感受到哪怕一丁点的爱，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恨和厌恶，这不加掩饰的恨让她在他的痛苦中得到满足。现在，即使是他的痛苦也不够了么？只有他死了，她才能解脱么？
    这大概就是答案了吧，虽然早已经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要亲耳再听她说一遍！只有让那刀子一般的话语割断他心中最后的牵绊，他才能义无反顾地放开手，再不回头。右手下意识地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洛未央等待着。
    洛夫人却凝望着面前的俊美少年，迟迟没有开口。
    她无疑是恨他的，从他出生的那天起，她就在心里拒绝承认他是她的儿子，他长得越像她，她就越恨。此时，那双同她一样晶亮的眸子正直直地看着她，不再有乞求、渴望、和受伤的痛，只是平静地在等一个答案。在这双眼睛里，洛夫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洛未央，而是另外一个自己。
    她最恨的人其实是她自己，明明已经被拒绝、被无视，甚至被欺骗，却仍然不肯走出那份执着的情感，难道不该被恨着吗？一错再错的人也是她自己，可是她的骄傲和自私让她把对自己的这份恨转嫁到了未央身上，只因为他身上流着她的血。
    除了自己的血脉，洛未央的另一半，来自洛长钧。
    二十年来，洛夫人始终不曾认真想过自己对洛长钧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应该也是恨他、讨厌他的。但是每当这样想，心里却总是找不到太多恨的理由，从始至终，洛长钧对她只能用一个好字来形容，他从不曾强迫过她什么，即便是那一场梨花宴，对洛长钧来说，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心爱的女人，他的选择亦属人之常情，他愿意用生命来补偿那唯一一次对她的亏欠，她却受不起。
    再以后，出嫁，生子，醉酒的夜晚，小凡的出世……她对已经无可挽回的命运彻底失望了，任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怨恨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女儿，她用恨对待每一个人，包括洛长钧，他却依然对她好。时间久了，她竟然开始有些怕他的好，所幸他并不常在她身旁，他的逃避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她才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无边的恨意里为所欲为。
    对自己的恨，对洛长钧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恨，对赫连启放不下的爱与恨……所有的这些，洛未央统统代替她承担了下来，反之，她的疼惜、怜爱和对幸福的渴望都给了女儿。
    同样是她的骨血，一个被定义为错误，一个被定义为希望，导致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对待。
    这一切早就已经泾渭分明，无法改变。
    ————————————俺是华丽滴分割线——————————————
    关于更文：
    某楚承认，手里是有些存文的，但随着文文接近尾声，后面的部分也写得比较艰难，某怕如果一天两更之类的话，到后面会有断掉的危险哦。。。亲们是愿意细水长流，每天保证有的吃，还是一天吃到撑然后饿上三天捏？另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某越往后面写，前面就会有修改的地方，免得出现前言不对后语的状况，所以还是慢慢来，保持每日一更吧，不会有什么大纰漏。。。
    某昨天出的题目似乎木人愿意响应啊，呜呜，打滚。。。
    【爱你们的某楚】
    
                  第136章 输赢（上）
    “因为只有你死了，凡儿才能得到幸福。”
    这是洛夫人给出的答案。
    是的，只有将错误扼杀，希望才能实现。
    这两年人在江湖，她的心也渐渐变得沧桑，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恋在不知不觉中已苍白褪色，越发清晰的只有女儿的笑脸。她大概是老了，也倦了，那一场旧日的情怨纠葛耗费了她二十多年的光阴，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从此不再，回首，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得到。
    后悔吗？已经说不清楚了，好在，她还有未凡。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对未央出手，不是为了憎恨，是为了幸福，女儿的幸福。然后她会罢手，无论是继续留在微雨楼还是找个地方隐居，她将只为自己以后的岁月而生活，前尘往事，统统抛开。
    “小凡的……幸福？”
    这个答案出乎洛未央的意料，带来的痛楚却更加强烈。未凡哀怨的神情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还有她曾说过的话——“如果这世上没有你……如果你两年前失踪后再没有出现……”
    难道说他最疼爱的妹妹也希望他——死？
    念及此，心里的抽痛更加清晰而猛烈，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胸腔里撕扯着、揉搓着，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就此认命罢，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性命既是她给予的，如今要他还，他怎能拒绝？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了，因为他不仅仅属于自己，还属于另一个人。
    长呼了一口气，洛未央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忽略心中的那份痛，声音清冷，语气平稳淡定，“夫人此言差矣，我若死了，无夜也不会独活于世，小凡不仅得不到她想要的幸福，还会因此恨你一辈子。况且小凡的幸福并非承系在未央身上，而是握在她自己手中，把感情倾注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是在苛责自己，这种滋味难道夫人还不明白吗……”
    “你给我住嘴！”洛夫人大怒，猛地挥出一掌向未央袭来。她虽然对未央一向没什么亲善举动，但总归自持身份，从不曾失态，这会儿竟然抛开矜持做出类似偷袭的举动，显然是动了真怒。
    好在洛未央反应够快，抬手一格一挡，后退半步闪了开去，继续说道：“未央所说句句都是心里话，夫人何必动怒。”
    一击不成，洛夫人停下手，似是为自己刚才被激怒而小有不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恨恨说道：“其实某家本也不想这么做，所以才将世子交给皇上，皇上待世子也是一片真心，而且对世子来说，反正都是男人，侍奉皇上不比侍奉王爷更好吗？这样一来你和凡儿都有了好归宿，岂不两全其美！哪想到世子竟辜负了某家，逼得某家不得不出此下策！”她刚刚被未央戳到痛处，因此这会儿故意提到赫连若朝，想以此刺激未央，扳回局面。
    洛未央却似毫不在意，淡然应道：“夫人美意，未央无福消受。”稍作停顿，又道：“作为母亲，夫人不该教小凡守着一份错误的情感如此执着，这样只会害了她，而不是对她好，小凡若能放下，才能找到……”
    这话听在耳中，哪是在说未凡，分明就是在说自己！洛夫人只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身份，右手摒指当剑，点向洛未央胸前要穴，口中怒喝道：“凡儿的事不劳世子挂心！你这条性命本就是我的，如今还来便是！”
    洛未央举手招架，两人一来一往，瞬间已斗了四五招。
    若论武功，洛未央万万不是洛夫人的对手，更不用说他的功力还未完全恢复。几招一过，他抽个空子双脚一点，身子轻飘飘掠出了四五步远，高声道：“夫人定要取未央性命，可是不信无夜会追随未央共赴黄泉？两年前的事情夫人难道忘了么？”
    他这样一说，洛夫人果然迟疑着，没有追过来。两年前洛未央被迫服毒，赫连无夜割腕自尽，幸好被人救了。今日她杀了未央，会不会旧戏重演？要是那样，未凡说不定真的会恨她。
    “母亲……”洛未央再次开口，改了称呼。
    洛夫人一愣，有些不知所以地望着几步之外的少年，似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母亲想要未央的性命，未央本无话。之前未央曾两次将自身性命交在母亲手中，第一次服毒，第二次锁骨，如今是第三次……俗话说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未央想和母亲立一个赌约。”
    片刻沉默之后，洛夫人道：“如何赌法？”
    “其实这法子还是两年前母亲教我的。”洛未央神情有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母亲答应，若我能在母亲剑下走过百招，便放下过往恩怨。如今两年过去，未央愿再次讨教，仍以百招为限，百招之内若母亲将未央制住，未央愿认输，否则便算未央赢，母亲以为如何？”
    “输了又怎样，赢了又怎样？”
    “未央若输了，不仅将性命交还母亲，还会亲笔写下遗书，让无夜娶小凡做王妃。我若赢了，母亲需答应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犯，只当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
    我也只当没有母亲罢了！这后半句话，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别人打赌，总是为了赢得些什么东西，他却在用一场赌约，来生生割断和母亲之间相连的血脉！输掉的是生命，赢得的又是什么？对他来说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赢？面对母亲他早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一想到自己努力去赢取的是了断，是放弃，就好像用自己的手把心扯开，从此生命都将变得不完整，胸中的刺痛和酸楚就如同漫堤的潮水般一波波涌了上来，他只有拼命吸气，才能遏制住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流。
    如果根本就没有赢，那么他定下这场赌约究竟是对是错？他真的不得不放弃吗？
    其实二十年来，洛未央和洛夫人没有分别，他们一个执着于男女之情，一个执着于母子之情，越是得不到的，越渴望。亲手割舍下血脉亲情，做起来比想要难得多。
    洛夫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未央的挣扎，她想的是另外的事。
    “写下遗书？烨王会因世子的几句话而心甘情愿地娶凡儿吗？”
    “呵呵，”洛未央忽然笑了。他这里还在因为割舍不下而痛苦莫名，母亲已经在考虑他的遗愿能否生效的问题了，他的母亲……还真是巴不得他死啊！
    “母亲尽管放心，未央自有办法说服无夜。”洛未央信誓旦旦，带着极度的自信。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说服烨王娶妃的话，那么大概只有洛未央了，尤其是如果未央死了，留下唯一的遗愿……
    又是片刻沉默，洛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好，某家答应跟你赌。”
    随着洛夫人的话音，窗外乍然一亮，银光暴闪，昏暗的天空霎时被撕开一道裂缝，紧接着惊雷阵阵，在厚厚的云层中上下翻滚着，划破人的耳膜，雷声响起的同时，骤雨倾盆而下，似疾风狂扫，一时间天地万物都被淹没其中。
    大厅里越发昏暗不明，立于当中的俊美少年似是对窗外的疾风骤雨浑然不觉，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剑尖斜指向下，“那么，就请母亲动手罢。”此时他心中已摈弃一切杂念，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到手中的剑上。
    洛夫人也从腰中抽出软剑，昏暗中，点点光芒随着剑身的微颤不住地闪动。她略一颔首，脚下盘旋而至，长剑舞起一个圆圈，向未央横卷过来，扬声喝道：“世子小心了，第一招！”
    洛未央应声跃起，手中剑迎着对方的来势递出，双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不等洛夫人再次发动攻势，少年借着软剑被他荡开的瞬间，反手一指，刺向对方胸口璇玑穴，同时错步上前，脚踏中宫，左手疾点对方手腕阳池穴。他出手速度极快，认穴精准，洛夫人一时轻敌，倒被他迫得退了半步。
    “两年不见，世子功夫果然精进了。”洛夫人说了这一句，想起三月前洛未央主动前来的时候，守卫曾说他出手一招便伤了两人。如今看来确实不假，让她不得不收起之前尚存的些许轻蔑之心，认认真真地打起精神应对。
    大厅内剑光回旋，将一青一紫两条人影狭裹其中，渐渐人剑不分，浑然成为了一团乱影。
    既然提出了这场堵约，洛未央心中早已有了一番思量，他所仰仗的一是自己的万花剑法，再有就是以命相搏！
    万花剑法是武细花隐居后所创，从未曾在江湖上出现过，洛夫人肯定也不会知道，上次他到这里来被守卫阻拦，曾小试了一下，果然威力无穷。这套变化诡异、杀招凌厉的剑法，让他信心大增。
    况且之前经过他的提醒，洛夫人应该不会在过招的时候置他于死地，她还需要他的亲笔遗嘱，这样一来他反而可以放手相搏，哪怕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也在所不惜，洛夫人有了顾虑在先，自然束手束脚。
    两个理由加起来，他自信应该能够撑过百招。
    
                  第137章 输赢（下）
    洛未央想的没有错，万花剑法飞扬跋扈，暗藏杀机，的确让洛夫人有些难以招架。而且她的心里还渐渐升起一丝疑虑，觉得这套剑法与自己所学的万花锄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在这套剑法中，曾经万花锄招式中的一些破绽竟都被巧妙地修正了去，让她明明觉得熟悉，却又无法破解。
    招数过半，两人依然胜负难分，洛夫人心中不免有些急躁起来，照这样下去，她岂不是要输了？心里想着，手上一剑紧似一剑，已化成一团白光，几乎看不到剑身究竟在哪里。洛夫人使的剑法是谭微雨后来所传授给她的“危楼细雨”，包括这柄软剑，也是谭微雨所赠，威力自然不容小觑，更何况她的功力要比洛未央高出太多，一旦使出全力，洛未央周身压力大增，好在他守多攻少，仍勉力支撑着。
    可是七十招一过，洛未央出手的速度明显没有开始时那么迅疾，剑法也因为有些招式无法做到位而威力略减。洛夫人立刻发现了对方的变化，心中大喜，暗道果然还是招架不住了吗？手中越发运剑如风，招招不离未央身上要穴。
    瞅准对方来势，洛夫人纵身避开刺来的一剑，在半空中一个转身，软剑已向未央当胸刺到。洛未央不闪不避，反手一剑上挑，也向洛夫人左肩刺去，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剑要是刺实了，恐怕就要透胸而过，眼见对方已露出颓势，洛夫人哪里肯让他就这么死了，在剑尖已触到他身上的时候收力下滑，这一下只在洛未央胸前划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虽然鲜血一下子就染红了衣襟，性命倒是无碍。而且洛夫人因匆忙变招，自己躲避不及，衣袖被未央的剑尖挑下了半幅，也颇显狼狈。
    身前传来的疼痛倒让洛未央的潜力再次被激发出来，他明白自己事先依仗的两条理由都还算奏效，唯一漏算的一点就是他解锁之后，如今功夫确实只恢复了七八成，时间长了还是力不从心。
    在洛夫人凌厉的攻势下，洛未央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好在剩下的招数不多了，他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着，“八十五、八十六……”熟悉的情形再现，他好像再次置身于那片黑松林里，激斗中，母亲手中的软剑寒芒闪烁……不过这一次，他绝不让自己再倒在地上，他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赢！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眼看已经过了九十招，洛夫人真的急了，难道这次她将未央约到微雨楼，最终的结果反而是自己输了吗？这次两人相见，未央没有跪地哀求，反而逐渐化被动为主动，让自己一步步走进了他的设想中。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最初的想法是杀了未央，扫除阻拦未凡幸福的最大障碍，如今这想法再次冒出。虽然未央说烨王会以身殉情，但是珍惜生命是人之本能吧，尤其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更是，烨王或许不会再那么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烨王真的那么做了，对未凡来说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与其得不到，不如干脆消失，未凡还小，总会走出这片阴影的。
    看来只有杀了他她才不会输！
    想法突变，杀意既起，洛夫人手下再不容情，忽然剑交左手，出其不意连刺对方几处要穴，同时欺身上前，右掌带了十成功力向洛未央胸口拍下！
    一个人影恰在这时冲了进来，是未凡。
    “娘——哥哥——不要……”洛未凡扔下手中油伞，哭喊着发力狂奔过来。
    当洛夫人发现女儿也被自己的掌力笼罩其中时，想再收手已是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洛未央急转身，双臂一圈一带，将未凡护在身前，发力向外送出，将背后空门留给了洛夫人。软剑从他后腰处刺入，直透体侧，那一掌也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后心，让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飞出几丈远，摔落在地上。
    “哥——”洛未凡疯了似的扑过去，搂住洛未央放声大哭起来，“哥——哥，你别死……别死……”
    洛夫人缓步上前，想要安慰女儿，不料未凡大吼着不许她靠近，“不要！你不要过来！呜呜……为什么！娘……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哥哥？！为什么，呜呜……”
    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你吗？洛夫人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哥，你醒醒啊……哥……”未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都是小凡的错……你打也好骂也好，不要……不要不理小凡……”
    洛夫人走过去，轻拍女儿肩膀，“凡儿……”
    “你走开！”未央仰起头对着母亲大喊，“我……我恨你！恨你！是你害死了哥哥！”
    洛夫人的脸霎时变得一片惨白，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吗？儿子死在她手里，女儿说恨她，她，赢了吗？
    “哥……哥……”洛未凡忽然捧着洛未央的脸大声呼唤，回身一把拽住母亲的袍袖，“娘，哥哥他没死！娘，你快救救他——”
    洛夫人木然走近，俯身扶起洛未央，伸手探他脉门……半响，缓缓道：“凡儿，他现在虽然没死，但恐怕也……活不了了，你……”
    “不！你骗人！我不信，哥哥他不会死！”未凡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忽而跪在洛夫人面前，抱住她哀求道：“娘，凡儿求求你了，救救哥哥，只要哥哥能活过来，凡儿什么都听娘的，凡儿还有话要对哥哥说，娘……”
    洛夫人叹了口气，让未凡扶着洛未央，双手抵在他背上，将真气缓缓送入，先护住未央心脉，再游走周身……这样子虽然救不了他，但至少可以让他再多撑上半个时辰。
    感觉到未央渐渐苏缓过来，洛夫人收手，站起身来，“小凡，娘……先出去了。”
    游离的意识渐渐回到身体中，洛未央立刻感觉到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疼到麻木，这个身体好像已不是自己的，除了锥心的疼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亦不能动。不过这些都没有在他心里停留片刻，他所想到的只是两个字：输了。
    他还是输了，母亲对他的恨超过了一切，她只想让他死。
    模糊的视线中，淡紫色的窈窕背影正在向外走去，依然是风华绝代，现在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高兴吗？还是解脱？
    看着那个背影，未央用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低呓，“娘……”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也是最后一次，后面的话他轻轻咽了回去，像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娘，你的骨肉，我还给你！”
    “哥，你醒了！太好了，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清脆的声音将洛未央的注意力唤回到眼前，未凡娇美的脸蛋布满泪痕，水盈盈的眼睛亦悲亦喜地看着他。他喘了口气，问出一直梗在心里的问题，“小凡，你真的也希望我死么？”
    “不！小凡不会……呜呜……”未凡又哭了起来，“哥，小凡错了！小凡再也不……再也不会那样了！哥你别怪小凡！不要死！”她的确曾经做过那样的梦，在梦里她问无夜，如果哥哥真的死了，他会不会接受她？而无夜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冰冷。
    而刚才，当她看到哥哥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死了，她心里的惊恐和悲痛竟比被无夜拒绝还要强烈千百倍！从小宠她爱她，对她呵护备至的哥哥怎么能死？她怎么会蠢到有那样的念头呢？！
    听到未凡的回答，未央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小凡别哭，哥不怪你。”
    还好，他还没有输得更彻底。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响过，雨还在下着，就好像一道道银鞭在天地间疯狂肆虐，滂沱的雨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音，昏暗的大厅里闷不透气，让人很想沉沉睡去。可是他知道他不能睡，睡了恐怕就……再不能醒来了。
    试着提一口气，胸口却是空荡荡的，除了痛再没有别感觉，他甚至能觉出身上的力气在慢慢流失，就连温度也仿佛在一点点褪去，四肢渐渐变得冰冷，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吗？那个人，还在等他回去。
    “小凡，你能不能送我……出去……”洛未央费力地扭头看向窗外，虽然在大雨中他什么也看不到，但眼中的渴望清清楚楚。
    “好，哥你等着，小凡去套车！”未凡抹了把泪水，将未央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跑了出去。
    未央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有一把利刃在胸腹中用力划过，尖锐的刺痛由下而上一直升到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出声，大量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轻微的震动牵动着腰腹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挣扎了半天，终于一点一点抬起左手，伸到脖颈中摸索着……
    脚步声响，未凡带着几名侍卫回到大厅，指挥着他们帮忙自己将哥哥抱到马车里，混乱中只听“叮当”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却也顾不上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当中的花梨圈椅和左右高几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两旁的四张楠木椅有的被劈断，有的被踏翻，显示出这里刚刚有过一场激斗，屋角的鎏金香炉里已不再有袅袅轻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杂尘土的气息。
    洛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那里呆呆望着地面上残留的片片血迹，不远处有样东西躺在那儿，她走过去细看，发现是一枚青色的玉璧，已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几截。
    ——————————————俺是华丽滴分割线——————————————
    “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有没有人记得这句话？没错，《哪吒闹海》里面，哪吒对他老爸说的。某楚有一次无意中重温到，突然就被这句话弄得心痛不已，哭了个稀里哗啦。。。
    于是便有了写这样一篇文的初衷。。。
    这个结局，小央并不能算是输了，他只是把该还的，该割舍的，都彻底丢下，然后才能重生，就像哪吒一样。
    【爱你们的某楚】
    
                  第138章 回来
    赫连无夜站在茶馆的二楼平台上，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对面那片高低起伏的青灰色屋脊，那里看上去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变化，他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未央那边不知怎生情形？他和洛夫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自己要不要过去？可是未央说他要自己做个了断，他们母子之间的了断。他要他相信，相信他会回来……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会打出烟花弹。
    在沉沉乌云下潮闷的空气中等待本就是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当大雨倾盆而下，无夜终于等不下去了。这么大的雨，烟花弹根本用不了，如果……他不敢再想，在大雨中纵身跃下阁楼，提剑向对面的石桥飞掠而去。
    无夜轻易地闯入了微雨楼，虽然他几个月前才来过这里，但毕竟那时有人带路，且不说楼中岔路纵横交错，只是眼前这密不透风的雨帘，恍如重重屏障，也让人难以辨别眼前景物方向。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帮众且打且退，他也只好步步紧逼。
    当发现情况有些不对的时候，无夜已经被诱入了迷阵，困在当中！
    谭微雨不仅武功出神入化，还擅长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他一手创建的微雨楼总舵里，当然也会用到这些。未央只身来到微雨楼之后，洛夫人肯轻易放衡王回去，下面自然另有防备。所以赫连无夜刚才才会进来得如此容易！
    独自仗剑立于雨中，无夜竭力向四面看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看到怪石嶙峋，树木参天，细看明明有一条小径大约可行，然而当他脚下刚一移步，眼前形势立变，小径瞬时失了踪影，竟变成一片湖面……左冲右突都走不出这片地方，即使拼了内力去劈那些石头，也完全不起作用，而大雨如注更让周遭的一切愈发显得极不真实。无夜红了眼睛，纵声狂喊，周遭却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无论他怎么闯，也依然如旧……
    洛夫人从议事厅出来，便有属下报告说有人闯入楼中，被困在盘龙台，她便猜到了是赫连无夜。如果一切都按照她最初的设想进行，那么此时她应该是高兴的，处理完未央的事情，无夜又送上门来，岂不一举两得。可是现在……
    洛夫人只身去了盘龙台，抬手制止住正对着一株大树疯狂劈砍的赫连无夜，她只说道：“你走吧，未央已经回去了。”不知她又做了什么，忽然之间，无夜只觉得周遭山石树木都变得正常，走了两步也不见变化，正要发力奔出，却又停下来，回身直直盯着洛夫人，“未央他……真的回去了？”
    洛夫人却不再搭理他，大雨中的她亦全身湿透，整个人显出从未有过的颓败。
    无夜心中掠过一阵惊喜，未央真的做到了！他真的不再受制于洛夫人！带着这样的狂喜，无夜辨别来路，发足向桥头狂奔而去。
    茶馆门前已停了一辆马车，大雨声掩盖不住少女焦急的声音，“喂，有人在吗？无夜哥哥——无夜哥哥——”
    是未凡！赫连无夜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未央呢？未央在哪儿？”
    未凡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一把拉住他往马车跟前拖，“无夜哥哥，快，哥哥在车里……李先生呢？哥哥他……”
    掀开车帘，只见洛未央静静地躺在那里，满脸的血污却掩不住他俊美的容颜，往日里流光溢彩的眼眸轻轻阖起，像是睡着了。
    “未央！”赫连无夜大吼了一声，突然眼前发黑，差点儿栽倒，胸口像被人捣了一拳，腥甜的液体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先在微雨楼内被困，不仅体力消耗过大，且心浮气躁，此时蓦然看到未央这个样子，便有些受不住了。定了定神，他伸出手轻轻把未央打横抱起，“未央，别怕，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雨肆虐，他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怀里的人，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眼中温热的液体也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众人都从房中奔出，又都被李青玉赶了回去，只留无夜一人在。洛未央被放在床上，李青玉先替他包扎处理了身上的外伤，然后又细细检查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赫连无夜立在床边，全身上下还湿淋淋的，脸色也是白里透青，他看了眼李青玉，张嘴刚想问什么，突然转身出去，过了片刻才回来，依旧站在床边，“先生，未央他到底……”他不敢再问下去，他怕，怕得全身都在发抖，一颗心就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良久，李青玉坐在床边叹息着摇头，“洛夫人这一掌用了全力，幸好是打在背上，要是打在胸前，公子肯定会当场毙命！饶是如此，公子全身经络、脉络已毁了七七八八，多处筋骨寸断，心肺也受损严重，若非事后洛夫人出手为他灌入真气吊着一口气在，他根本就撑不到这会儿，唉……”
    “先生，当年谭微雨重伤至斯，先生都可以令他起死回生，如今未央他……”赫连无夜转头走到床脚，把脸埋在帐幔里，声音呜咽难辨，“未央他也不会死的！绝不会！先生，你一定要……救救他！”
    李青玉叹了口气，继续在洛未央身上查探着，又塞了一粒药丸在他舌下，缓缓说道：“其实公子所受的伤倒没有当年谭微雨那般严重，只是他之前旧伤未愈，底子也不如谭微雨……不过，救他性命，老朽尚有些把握……”
    “真的？！我就知道先生会有办法！”无夜大喜。
    “但是老朽话说在前面，就算公子能够活下来，恐怕也会落得残疾，武功……就更加不好说了！”
    闻言，赫连无夜反而笑了，扑过去跪坐在床边伸手握住未央苍白无力的手指，“只要他能活着，我……”说着用手捂住嘴巴，轻声咳了两下。
    李青玉的目光在无夜脸上打了个转，冷不防伸手搭上他脉门，“王爷，你急痛攻心，气血翻涌，脉象狂躁，已然有些许内伤的兆头！”他摸出一粒药丸递给无夜，“王爷服了这药，还是去休息调理一下吧，世子这里就交给老朽好了，王爷放宽心。”
    在李青玉的授意下，张伯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客房，辟为临时医所，李青玉和洛未央两人住在里面。赫连无夜也执意不肯离开，房间里只有两张床，他便将被褥铺在地上，每晚都睡在未央床前守着。
    房间里弥漫着古怪的药味，洛未央躺在那里，全身裹着白布，像一具木偶。
    每隔四个时辰，李青玉为他换一次药，扎一遍针灸。
    待到第三日上，无夜看着李青玉将一根根金针在火上炙烤到烫手，然后刺入未央周身穴道，过不多时，未央的身子又开始发抖，便问李青玉这是怎么回事。
    李青玉说是因为疼痛。虽然洛未央人没有意识，但他的身体开始有反应了，有反应才说明他能好起来。又说幸亏他现在在昏迷中，否则这种如钢刀刮骨般的疼痛，清醒着反而更难以忍受。
    渐渐的，换药和针灸变成了一日一次，再改为隔日一次。
    又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阴雨天，空气潮湿闷热，阴霾的天空仿佛压在头顶，让人心里也压抑得难受。赫连无夜心里诅咒了无数遍这江南的雨季，之后端着药碗坐在床沿，扶起床上那人枕在自己腿上，他试了试药的温度，俯身口对口喂下去……一碗药好容易喂完了，他仍舍不得放开手，轻轻抚摸着那人越发瘦削的脸颊，心里又酸又痛。
    未央……
    就在他心里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的时候，目之所及，忽然看到那苍白的面孔上两道修长的眉下，眼皮一阵轻跳，原本一直阖着的优美弧线吃力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初时的迷朦过后，洛未央的目光和无夜紧紧纠缠在一起，他全身仍是动不了，只有左臂能稍稍抬起一些，于是费力地向床边的人伸过去。刚一动，就被对方握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在满满的疲惫与担忧上漾起惊喜的笑脸，用目光传递着自己无声的安慰，嘴唇翕动，最终微弱地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别说对不住！未央，你没有对不住我，我……我好高兴！因为你回来了，你还记得曾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我……答应了你……会回来！”
    是的，你回来了，可是你不知道你回来的样子有多吓人！当他看到车厢里满身是血的他，当他抱起他冰冷的身体，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也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在他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大声呼吼，如果能够让他好好的活过来，哪怕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他也愿意！
    也许老天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也许他始终记得对他的承诺，所以，他醒了。
    无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未央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似乎想要温暖那冰凉的肌肤，进而俯下身去，将那孱弱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在洛未央的衣领上洇开，留下浅浅的痕迹。
    接下来，李青玉对未央的诊治开始转变为让他恢复行动自如。
    赫连亦恒和达娜先回京了，未凡却留在了茶馆。
    那日大雨中她将未央送回，继而自己也发起了高烧，好在还有达娜在一旁照看。病好之后，未凡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有些沉默。她派人送了封信给洛夫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洛夫人竟然也没有再过问。尽管只隔了一条街和水道，洛夫人却好像不知道他们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对于未央的生死既没有关注，也没有找麻烦，就这样沉寂了下来。
    偶尔未凡会去看哥哥，也给李青玉帮忙打打下手，甚至学着亲自动手洗衣服，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待在自己房里。
    在江南的梅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洛未央终于可以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双臂已能活动，但是还无法下地行走。
    
                  第139章 重生
    难得晴朗的好天气，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身上，好像情人的手在轻抚，不仅让人周身暖洋洋的，心里也很舒服。洛未央坐在平台上的藤椅里，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任凭身前那人动作轻柔地解下他的衣服，光裸的上身沐浴在阳光下，洁白的皮肤泛起柔和的光泽，掩去了几分病态。
    双手温柔地揽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放进旁边冒着热气的大浴桶里。
    受伤后的洛未央愈发畏寒，此时被热水包围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哼了一声，靠在浴桶边上，闭起了眼睛。眼前的蓝天变成了明晃晃的一片，忽而金黄，忽而银白，忽而又有亮亮的粉红色飘过，就在他要在这片炫彩中沉沉睡去的时候，眼前暗了下来，似是被什么挡住了。没等他睁开眼睛，他的唇已经被另外两片柔软的唇封盖住，唇齿相缠，辗转吮吸，温暖的身躯靠上来，拥住他赤裸的肩。
    “唔……唔……快……你快放手！”洛未央无力挣扎，只好不满地出声抗议，“光天化日，会被人看到！”
    赫连无夜笑嘻嘻地抬起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手指在他肩上滑动，毫不在意地笑道：“看到就看到了，怕什么。”
    “厚脸皮！”
    “现在才知道啊，已经晚了。”无夜不以为意，捞起浴桶里的丝巾帮未央擦拭身体，那些剑伤都已经痊愈了，白皙的肌肤上还留着几条粉红色的疤痕，腰侧那道最短，颜色却是最深的暗红色，最长的一道在胸前，从左胸一直斜到下腹。无夜用手轻轻抚过，心里又涌上密密麻麻的痛。
    “嗯……好痒……别……”未央扭了下身子。
    无夜却被他的声音和动作弄得心跳加速，手下的动作反而由单纯的爱怜变得有些色情，故意从未央胸前的樱红划过。
    “啊……你这人……你干什么！”未央口中的吟哦立刻放大了一倍。
    “谁让你这么惑人，还引诱本王……”无夜伸手在水里抱紧他的腰，侧头又吻了上去，当他的双唇在未央仰起的脖颈上辗转停留、轻咬片刻之后，动作停了下来。
    “未央……”
    “嗯？”洛未央挣开双眼，水光盈盈。
    无夜的目光却落在他光滑的脖颈上，“未央，你的……玉呢？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未央的眸子黯了下去。
    “我……还给了她！从此两不相欠！”他低着头，凝望着倒映在水中的一抹蓝天，用淡淡的语气说出了那天的事情经过。
    洛夫人的意图，他的抉择，一场赌约过后，最终他还是输了，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他摸索着取出了那枚玉璧，用牙齿咬断了绳子，当玉璧从手中落下，一声脆响，他的心也仿佛随之裂开，有那么一部分从此消失不再，永远也寻不回来了。
    “无夜，我欠了她的，终于还了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只觉得一身轻松，可是胸口……却像被撕裂般疼得厉害！因为她……娘亲……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那感觉……就好像心上有了一个缺口，我从此……从此……”
    语气再也无法保持平淡，哽咽颤抖着，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这一刻任何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他只想将心底的隐痛恣意倾倒出来，如果倾倒的方式是哭泣，那么就让他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吧，他咽下的泪水已太多，多得再也装不下了。
    这是无夜第一次看到未央流泪，晶莹的泪珠疯狂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跌落到胸前，再没入水中。他的心被这泪水灼得生疼，想也不想就跳进桶里，用力抱紧他。
    “未央！未央！你还有我！不管别人怎样，你始终有我，我会用我的心来填补你心上的缺口，哪怕你全都拿去也没关系！我知道你的痛，未央……”面对如此脆弱、无助的洛未央，赫连无夜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未央被无夜拥在怀里，抑制不住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纤瘦的身体剧烈地抽动着，好像要把十几年来累积的伤心痛苦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从此后他将不再执着，但放手的过程，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眼中奔涌而出的已经不仅仅是泪，还和着他心上的血，只有这血流尽了，他才能获得重生。
    好半天，颤抖的身体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悲声渐止，洛未央无力的喘息着，依在赫连无夜的怀抱中，尖尖的下巴抵在对方肩膀上，声音断断续续，低沉嘶哑，“无夜，不要……离开，我……怕再失去……”
    “傻瓜，我会一直陪着你！”无夜轻抚他的背，“你刚才不是说了，我是厚脸皮，绝不会放开你的。”
    未央没再说话，双手用尽最大的力气匝住对方的腰，手指紧紧抓着他湿透的衣服，哭过之后被他这样抱着，那种伤痛欲绝的情绪终于一点一点慢慢散去，而他的话语就好像世间最灵验的伤药，将他心上的一道道伤痕抚平。
    木桶里的水凉了，无夜抱起未央回到房间里，替他换了衣服。
    洛未央身心俱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未央被无夜叫醒，靠坐在床头，他奇怪地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了？你只管盯着我做什么？”忽然觉得胸前有个东西，凉凉的贴着皮肤，他忙低头看。
    微敞的衣领里，一枚玉璧从脖子上垂下，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滑腻，两面雕着精致的回龙纹，他拿在手里摩挲着，“这是……”
    “这是年初时我第一次来江城，在一家店里看到的，当时只觉得……你说不定会喜欢，虽然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但还是买下来想要留给你，刚才趁你睡着，我便找了出来。未央，你会……喜欢吗？”无夜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一瞬间，无夜看到未央眼中好似又有泪光闪动，他立刻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用这类似的东西再次触碰到未央心底的伤口，忙伸手要替他解下来，“不喜欢也没关系，其实就是个玩意儿。”
    未央伸手握住，“谁说我不喜欢了，送出手的东西还想收回，王爷未免太小气了吧。”
    无夜笑了，将未央握着玉璧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既收了本王的信物，小侯爷从此就是本王的人了！”
    “若本公子不从呢？”看样子未央心情尚好，竟与他开口调笑。
    “那本王就从了小侯爷，还盼小侯爷垂怜。”无夜惺惺作态，还抛了个媚眼过去，惹得未央忍不住轻笑，“也罢，本公子就勉为其难收了你。”
    二人说笑了一通，无夜将未央抱在藤椅上坐了，摆了地桌，亲自将晚饭端进来。
    为了配合治疗，未央的饮食都是李青玉亲自过问，每天让他吃各种五花八门的药膳，此时未央从粥碗里夹了一块黑乎乎看不出是树皮还是草根的东西放进嘴里，皱着眉吞下去，脸上的表情比吞了黄莲还要难看。他忽然恨声道：“当初李青玉不是说，百日之后我就可以试着走路了吗？如今两个月过去，为何我的腿还是没有知觉？这老儿莫不是又在哄骗我？无夜，你帮我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无夜手一抖，筷子上的青菜掉在桌上，他埋头吃饭，口中含含糊糊地说道：“可能现在……时候还早吧，再说，李先生他毕竟不是神仙，他说百日，或许四个月，五个月也有可能，你莫着急，这等事……急也是急不来的，你只管好好吃药，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话虽不错，可是我……”未央无奈地看着窗外那片澄澈的天空，叹了口气，“无夜，等我能走了，咱们还是去怀安吧，那个小院子也不知找到买主没有，再回去，怕是后院的梧桐叶子已落尽了。”
    “好！”无夜答应一声，放下碗筷站起身，“嗯，我去看看李先生……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完匆匆走出了屋子。
    站在距离厨房一步远的地方，赫连无夜默默看着李青玉正在煎药的背影，却不敢进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
    就在前两天，他还曾问过李青玉关于未央恢复的问题，当时李青玉摇头叹气，说未央腰椎、天柱、肾府均有不同程度损伤，尤以前二者为重，因此阻碍气血和经络运行，要想重新走路可谓难上加难，虽然他一直在琢磨各种方法，但最后到底能恢复成怎样，现在也说不好……
    李青玉把煎好的药倒入碗中，余光瞥见厨房外面伫立的身影，“王爷？找老朽有事么？”
    “未央刚才说，等他能走了，我们就回怀安。”赫连无夜看着李青玉，却好像在自言自语。
    “王爷，你可千万先不要告诉他……”
    “我怎么敢告诉他！”无夜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李青玉的胳膊，“可是，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再这样下去，我怕会瞒不住他了！”而当他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会怎样，无夜不敢想象。
    看着赫连无夜微红的眼眶，李青玉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王爷，办法不是没有，但……太过凶险，老朽只依稀记得在师父当年留下来的典籍里看到过，却从未亲自试过，因此不敢贸然行事。”
    “啊？！是什么法子，先生快说说，只要能让未央好起来，哪怕是上山捉虎，下海擒龙，也算不了什么！”
    “若是这样倒简单了！法子先不讲，老朽只说后果，一旦不成，世子他轻则全身动弹不得，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且再无任何法子可想，重则还有可能伤及性命！所以老朽迟迟不敢说出口，只盼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哪怕多用些时日也好。王爷，难道你愿意让世子冒这个险？”
    无夜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因传在这一天，阎君会打开地府之门，让那些禁锢在地狱里受苦受难的冤魂厉鬼到阳间游荡，享受血食供奉，因此民间亦称中元节为鬼节。
    江城是水乡，除了烧纸燃香，摆桌祭祀，人们最为普遍的活动就是放河灯了。
    飘摇月影碎，独看彩灯幽。
    从平台上放眼望去，对面的河道里彩灯辉映，如点点繁星，跳跃的灯芯映着清幽的河水，光华流转相接，璀璨耀眼，将河边那些人的脸庞也照得通红。
    未凡接过未央递过来的荷花灯，小声问道：“哥，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可以雇顶轿子来。”
    未央摇摇头，“不必费事了，你替我放也一样，我就在这儿看着。”
    “这么远，哪能看到啊。”
    “用心看就能看到了。”
    未凡独自下去了，洛未央在宽大的藤椅里缩紧了身子，入秋后的夜晚果然有些凉意。
    
                  第140章 归京
    赫连无夜和李青玉从外面回来，刚踏入茶馆大门，阿龙便交给他们一封信。
    “是亦恒写来的。”无夜站在后院廊下拆开，看完后喜上眉梢，“亦恒说钟离先生在京城，他特意去拜访，询问关于未央的腿……”
    “嘘……”李青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还亮着灯的屋子，“王爷小点儿声！”又指指上面，“我们上去说，正好老朽还有些药晾在上面。”
    二人上了天台，因是鬼节，周遭小店都没有生意，左右黑漆漆一片。赫连无夜跟在李青玉身后，继续说道：“钟离先生说，未央的腿或许还有治，他应允办完手中的事情，过两日便动身来江城找我们。”
    李青玉一边将晾晒的药材收在布袋里，一边说道：“王爷先别高兴得太早，钟离师兄想到的大约和老朽日前所说不谋而合，除非他曾经用过这法子，否则……不过这些年师兄经手的病人要比老朽多得多，他来了之后，我们好好推敲一下，兴许能找出办法来。”
    “如此最好！”
    隔日一次的针灸，洛未央看着李青玉将一根根金针刺入他全身多处要穴，从两臂、肩下、胸前、腰腹，到双腿，直至脚踝，过不多久，如同利刃刮骨般的剧痛渐渐在体内升起，但是洛未央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这痛只有上半身体会得到，下肢却毫无感觉。
    “先生，再过一个月，我是不是就可以站起来了？”他忍着痛忽然问了一句。
    “哦，这个……嗯，差不多吧……”李青玉擦着额头的汗，逃也似的匆匆出了屋子。
    昨日晚间，赫连无夜和李青玉从平台下来，在屋里却没看到洛未央，问时，才知道他让阿龙背他到天台去看放河灯，二人大惊，赶忙上去找，却见他缩在椅子里似是睡着了。
    也许他并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李青玉和无夜心内忐忑，又不敢表露出来，好在未央醒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让无夜抱他回了房间。
    最近未央的胃口越来越差，晚饭的时候，无夜让厨房做了未央爱吃的千层饼，笑呵呵地端进屋，“未央，快趁热吃，是你最喜欢的豆沙馅。”
    未央却只吃一小块就推开了盘子。
    “未央，你不多吃点儿东西身体怎么能恢复呢？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无夜拧紧眉头，看着神情萧索的洛未央。
    洛未央别开头，“我吃不下。再说，瘦了更好，你们背来抱去还能省些力气。”
    “你在胡说什么！”无夜急了，“难道你以为你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吗？”
    “难道不是吗？”未央忽然提高了声音，转过头来盯着无夜，“你们不用再瞒着我，我都听见了，‘或许还有治’，其实就是没治了对不对？我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让你抱来抱去，除了吃饭什么都做不了了对不对？”
    说着，他猛地掀开被子，从枕下摸出一根金针，用力向自己腿上划去！鲜血一下子透出外衣，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为什么它会流血，却感觉不到疼？！为什么！”
    才要划第二下，已经被无夜死死攥住双手压在床上，然后不顾他的挣扎，撕下床幔将他的两只手分别绑在床栏上，然后才为他处理腿上划破的伤口。
    “洛未央！你敢再这样对自己，我就把你整日都捆在床上！你忘了我说过的吗，你是我的人，我不答应，谁也不能伤害你，包括你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赫连无夜英俊的面庞因为心痛和愤怒变得表情凌厉。
    洛未央从未见过无夜这个样子，一时间倒忘了反抗，当然，他也反抗不了。直到无夜要出去，他才喏喏说道：“喂，你放开我，我……我不会再……”
    “不行！”赫连无夜冷冷抛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无夜！赫连无夜！你快给我解开！我……”未央在屋里大喊大叫。
    无夜果然回来了，嘶啦一声又撕下一幅纱幔，“再喊我就把你嘴也堵上。”
    洛未央立刻闭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暗想看来这次无夜真的生气了，耳边却传来无夜恢复如常的声音，“未央，钟离先生过几日就到了，你的腿……会好起来的！”
    钟离白人没有到，但写了封信过来。信上说希望他们能动身去京城，因为治疗所需的几味主药材都产自北方，江南很少见，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药引之类，也不是寻常物，京城地方大东西全，到底要方便一些。
    李青玉和无夜商量，无夜想来想去，觉得这也未尝不可，所谓大隐隐于市，皇上未必会猜到他们转了一圈之后还会回到京城，最重要的是，为了未央能康复，也只好险中求胜了。
    询问未央，未央也没有提出异议。
    虽然过了十五，挂在树梢的明月看上去仍皎似银盘，周围薄云缭绕，总掩不去那万丈光华。如水的月光下，一张八仙桌摆在小院里，桌上除了时令鲜果，美酒佳酿，还有一大盘刚出笼的螃蟹。
    六个人围坐在桌旁，张伯端起酒杯对着洛未央，还未开口，眼中已泛起泪光，“公子等人明日回京，老朽别无长物，唯有每日求菩萨保佑，愿公子早日康复！”说着仰头把酒干了，又道：“其实就算公子回京，老朽和阿龙自然会看好茶馆，又何必将茶馆转到老朽名下。”
    未央淡淡一笑，“张伯，我这次回去还不知何时再回来，当初未央初来江城，多亏有张伯看顾，如今要走，这间茶馆就当作未央留给您老人家的念物吧。再说这茶馆本就是你和阿龙一直照应，又有什么该不该的。”
    秋夜里微风轻送，带来阵阵桂花香，这一别之后，大概相见无期，因为他，已经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次日一大早，他们套了一辆车，李青玉和未央坐车，无夜和未凡骑马，一行四人离开了江城。
    他们仍沿着来时所走的路线回京，每个人的心情却已大相径庭。
    越向北行，秋意越浓，一树浓荫在寒蝉的嘶鸣中被染成金黄或艳红，秋风扫过，片片落叶在半空里回旋、飞舞，虽然看上去轻盈曼妙，色彩鲜丽，却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萧瑟凄凉，就好像失了魂的蝴蝶般坠落，再坠落。
    官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洛未央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向四周张望，目光最后追随着前面马背上那个矫健的身影。那日他被在床上绑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两人面对面，都是眼眶发青，眼底布满血丝的样子，后来无夜解开他，轻揉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他则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下一碗配料复杂的粥。
    洛未央决定认命了，大概这就是上天对他的安排，让他逃过一死，却只能换来不健全的残生，所幸身边还有心心相印的人陪伴，也算对他不薄了。虽然号称医圣的钟离白在京城等着他，但是他心里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从那晚李青玉在天台上所说的话里他就已经听出来，这个希望实在很渺茫。
    既然他已经是个废人，那么就让他学着去做一个听话的、尽量不给别人找麻烦的废人吧。
    车行缓慢，走走歇歇，直到第七日上，他们才到了义兴镇，想着天子脚下毕竟人多眼杂，所以赫连无夜决定在这里落脚。
    未凡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回了翠湖别院。无夜在义兴镇上买下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又买了几名丫头仆佣，和未央、李青玉三人住了进去。
    安顿好之后，李青玉去了衡王府。
    第二日傍晚李青玉才回来，身后跟着一位精神矍铄，长髯飘洒的老者，正是他的师兄、医圣钟离白。
    之前赫连亦恒向钟离白提起的时候，并未说明受伤的人是谁，钟离白对于当年皇宫大内发生的事情也不甚了了，更不用说当今圣上和烨王以及洛小侯之间的纠葛了。不过他这人平生只醉心医术，对旁的事都不关心，因此听李青玉说了大概原委，也不细打听，唯对洛未央的伤势十分关注。
    细细检查一番之后，钟离白说出了唯一可行的办法，那就是趁洛未央受伤的骨骼尚未完全长好，将之全部打断，重新接过，四肢和背后的几处筋脉也挑断重新接过，然后每日在特质的药汤中浸泡三个时辰，再辅以其他手段，或可能行。
    听钟离白说完之后，无夜看向李青玉，“先生当初所说的法子也是如此么？”
    李青玉点点头。
    “那时先生说此法极为凶险……”
    “不错，用这法子可说是孤注一掷，好便好了，万一不成，公子轻则全身无法再动，只能卧床，重则殒命！不过……”李青玉看了看钟离白，“昨日师兄曾言道，他三年前曾遇到过一例类似的情况，那人也是武林中人，不甘心坐在椅上了此残生，要师兄放手一试……”
    “于是老朽便用了这法子，”钟离白接口道，“一开始效果很好，不到两个月，他已恢复了知觉，可是两个月之后，他全身骨节痛痒难当，红肿溃烂……最后还是不治而亡。”
    赫连无夜听到这里一下子站了起来，“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让未央冒这个险，我宁愿他……”
    “王爷莫急，听老朽慢慢道来，”钟离白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继续说道，“其实在那人起了不良反应之后，老朽几经诊看，已找出了症结所在，乃是因为伤后筋骨之间血脉不济所导致，如果能以新鲜人血为引，服药调理，再有内功深厚之人以内力疏导，辅助血脉畅通，应该就可化险为夷。只是当年那人遭遇灭门惨祸，身边也没有朋友在，又哪里去找隔日一盅的新鲜人血和内力深厚之人啊！”
    “确是如此，”李青玉也道，“我昨日回去别院翻看师父留下的典籍，在这法子旁边也有小字旁注，与师兄所言基本相符。”
    赫连无夜紧皱的双眉终于打开了一些，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所需的药引和内力辅助，本王自信可以办到，但如此的话，是不是就能保证未央会康复，行动自如？”
    钟离白沉吟道：“王爷，血引之法只是老朽推敲得出的结论，虽然师父医书上也有记载，但毕竟没有经过实践，老朽不敢给王爷打包票，只能说比之前做法多了几分把握。此外还有一点老朽要告诉王爷知道，就是所用鲜血只能取自同一人，中间不能换，隔日取一茶盅，最少需要二十天，最长需要多少天还需看病人恢复的情况。所以若是取血和施内力者为同一人的话，对此人身体的损耗也是极大的，久之可能有危险，王爷不如另找一人……”
    “无需再假手他人……”
    “我不同意！”
    ————————————俺是华丽滴分割线————————————————
    某楚有话会说：
    治疗方法种种云云，均是某楚杜撰出来的，不过是要个大概的意思，而且某楚这么设计是有特别用意的（有心的亲们不妨猜一猜^_^），所以如果真有懂医的亲们，千万别在这上面拍砖啊，某楚告个错先，嘿嘿~
    【爱你们的某楚】
                  第141章 血引
    听到钟离白说，若取血和施内力者为同一人，不仅身体损耗极大，时间过久还可能有危险，无夜却偏要一身包揽，床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未央开口说了四个字，“我不同意！”
    原以为他这样拒绝，肯定又要和无夜起一番争执，不料那边却没有动静。
    因为赫连无夜心里也有他的担心，血引之法没有先例，若是万一失败了，未央轻则全身动弹不得，重则有性命之忧，一想到这个结果，他就无法下得了决心。
    两个人各怀各的心思，对于到底治还是不治倒统一了看法——考虑一下。
    不过钟离白又说明，这个法子在病人受伤后越早实施越好，若等到完全康复了恐怕就没用了。所以要尽快决定。
    最后李青玉说道：“王爷，世子，不如这样吧，我和师兄这两日先把这法子好好斟酌斟酌，也顺便着手准备下需用到的那些药材，你们二人则商量一下。三日后咱们决定到底要怎么做，可否？”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赫连无夜几乎一晚没合眼，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接受这个办法。因为他发现，自从未央因听到他和李青玉的对话，觉得复原无望之后，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未央变得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虽然如往常一样吃药、吃饭，却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对今后生活的憧憬和希翼。一旦沉默下来，他的眼神就会显得迷茫而空洞，仿佛生命已失去了色彩。
    最让无夜难以忍受的还有他对他的态度。现在的洛未央变得十分乖巧，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驳，可是这样毫无生气的未央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有时候他那种怕惹他生气、怕麻烦到他的卑微让他在感到心痛的同时又怒火万丈。
    原以为只要未央能活下来就好，原以为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他在身边，他就会满足，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不想看到未央以一种颓然的姿态来对待以后的生命，他希望他仍旧是那个敏感骄傲，看起来冷冰冰，骨子里却有着似火柔情的洛小侯，是那个轻易不苟言笑，喜欢在亲昵的时候骂他“色坯”，急了还会对他挥拳相向的洛小侯。
    他希望他活着，却不是以一种等待死亡的心境来活着。
    与其看着他的生命变质、枯萎，不如赌上一把，就算万一失败，到时候他会尊重他的任何选择，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他也只要陪着他就好。
    带着这样的想法，赫连无夜下了决心。
    一早起来收拾完毕，无夜从丫鬟手中接过铜盆，亲自端了水到未央的房间，看着他漱口净面，用玉簪绾了头发，然后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未央，我已经决定了，让钟离先生和李青玉为你实施血引之法。”
    洛未央眼中有一簇光芒飞快闪过，但很快又暗了下来，“不行！那法子太……再说钟离先生也没把握。”
    无夜怎会不明白未央的心思，“未央，我知道其实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你都愿意去尝试，你所担心的不过是我，怕我那么做会吃不消对不对？你放心，完全没问题的，别说是隔日一盅，就是日日一盅都供得上！”
    “你少在逞强，李先生都告诉我了，那时我从微雨楼回来，你见我伤重，自己急痛攻心之下几乎呕血！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我一个人废了也就罢了，不能再累了你！”
    “未央，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我不答应！”前几日百依百顺的乖巧这会儿骤然消失不见，面前那绝美的容颜冷似寒冰，清亮的眸子瞪着赫连无夜，又恢复成那个固执的洛小侯。
    赫连无夜决定以硬碰硬，“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告诉钟离先生和李青玉，用不着等三天，今儿就动手！”
    他刚站起身，背后就传来洛未央冷冷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回来替我收尸吧！”
    “你敢！”赫连无夜大喝一声，转身扑回去，手上已多了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他左手按住未央的胳膊，右手将匕首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咬牙切齿说道：“洛未央，你是不是要我陪你再死一次？！如果治也是死，不治也是死，你选哪一个？”
    时近八月，北方的早晚已颇有几分凉意，初升的朝阳将窗纸染成一片金黄，在房间里投下一抹没有温度的淡淡光晕。赫连无夜站在这光晕中，握紧双拳，看着不远处的三个人。
    洛未央只穿着贴身衣裤躺在一张木板上，双手双脚被绳索固定在木板两边的铁环里，腰部也用绳子绑着，紧贴在木板上。李青玉取了几条绸巾团成一团放到他嘴里让他咬着，“世子可准备好了？”
    洛未央点头。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到不可觉察的脆响，洛未央的身体随着钟离白的动作猛的抖了一下，束缚在铁环中的双手也一下子握紧。
    赫连无夜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钟离白手下的动作，屋子里很安静，但是他仿佛能够听到未央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每一下都重重敲击着他的心，让他的心紧缩成团，一下一下不停地抽动着。刚刚受过伤正在愈合中的骨头被生生折断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原本完好的筋脉被生生挑断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他不敢想象！
    被捆绑在木板上的洛未央此时看上去无比凄惶无助，他的脸色已白得吓人，脖颈用力仰起死死抵在木板上，乌黑的发丝凌乱散开，和着不断淌下的汗水贴在脸上，原本线条柔和的脸侧因死死咬住嘴里的绸巾而绷得紧紧的，双眼时而大睁，时而又紧紧闭上……
    钟离白的手按在了洛未央的腿骨上，他的脸上也已满是汗水，手却依旧很稳，不带一丝颤抖。
    咔吧！
    “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嘶吼终于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溢出。
    “刀。”钟离白向一旁的李青玉伸出手，后者将一柄在火上烘烤后又用药酒擦拭的薄刃尖刀递到对方手里。
    只见钟离白长吸了口气，右手持刀连点，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而他每一次点下，未央身上的白衣就冒出一朵血花……
    赫连无夜猛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刚才他执意要留在旁边是因为不放心，总想能帮上些什么，但是现在看来他高估了自己，这情形他再也看不下去。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还有钟离白的声音，“师弟，你按住他，千万别动！”
    再见到洛未央，他全身用浸了药汁的黑色布带裹着，仍躺在木板上，已沉沉昏睡。李青玉说喂他吃了药，他会一直这样睡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他能顺利醒来，那么第一步就成功了。
    三天后，洛未央如期醒来。
    钟离白和李青玉定制了一个大大的木盆，刚好能容一个人平躺在里面，将洛未央置于其中，每日在药水中浸泡三个时辰。此外每日还会让他喝很多药，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引就更加层出不穷，如花斑毒蝎、龟甲、三十年以上的石莲姜等等，有些东西无夜别说见，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日子在忍耐、揪心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值得欣慰的是未央恢复得很好，他和无夜的脸上已经时不时能够看到笑容，倒是李青玉和钟离白虽然不再像最初那么紧张，却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们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这天早晨，李青玉端了一碗药汁放在赫连无夜面前，“王爷，从今日起，你也得开始吃药了。”
    “这是为何？”无夜看着那晚黑乎乎的药汁，皱眉问。
    “因为再过一个月，世子要开始接受血引之法，王爷必须提前摄入药物，这样才能使自身血液对病人更加有益，效果更好。”
    无夜没再多问，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然后咋舌皱眉，“先生，这药也太难喝了！”
    “常言道良药苦口，王爷莫抱怨，世子每日喝的药还有比这更难喝的呢。”
    如此，一晃两个月过去了，窗外寒风乍起，枯叶飘零，冬日已悄悄临近。
    洛未央被从木板上转移到床上，钟离白解开他衣服仔细查看，一面试探着问，“世子最近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么？”
    “嗯……四肢骨节处觉得有些麻痒，手脚时冷时热。”
    钟离白点头道，“果然如此。那么就从今日开始吧，王爷意下如何？”
    “先生只管吩咐就是。”
    三人来到药房，钟离白让李青玉拿了一只白玉盏放在桌上，自己取了那柄薄刃尖刀，依旧在火上烤了，用药液擦拭，然后递给赫连无夜，“王爷，动作一定要快，要让血液顺畅淌满一茶盏，中间最好不要凝滞。”
    雪亮的薄刃一晃，闪动着凌厉的光芒，血色的溪流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急速淌下，流入白玉盏中，鲜艳的红色衬着润白的玉色，混成惊心动魄的美丽。
    
                  第142章 贵客
    洛未央已无需再每日浸泡于药水中，钟离白将血引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来调制药膏，敷在他全身关节和患处，另一部分煎药时兑入，让他服下。隔日一次。
    每当未央使用血引的日子，身体便不会有任何异样，而隔日不用的时候，全身关节和患处就会痛痒难当，还微微泛红。为了怕他乱动，钟离白和李青玉只得再次用绳子将他手脚绑在床上。
    见未央忍得辛苦，又倔强地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无夜忍不住对钟离白说，能不能把隔日一次改为每日一次。
    钟离白却说，每日使用病人反而接纳不了，一张一弛才能起到应有的效果，又劝无夜不必担心，那种骨缝中难以忍受的痛痒会随着治疗进程慢慢减轻，到完全消失的时候，血引之法就可以停下来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成功了？”
    “嗯，可以这么说。”
    果然如钟离白所说，血引之法施为十几天之后，洛未央身上的痛痒已经好了很多，不再需用绳索将他捆绑在床上。他的双腿也早就有了知觉，甚至两臂已能轻轻抬起。钟离白说照这样下去，大概二十天后痛痒就会完全消失，他们基本上算是成功了大半。闻言，赫连无夜雀跃不已，得意地对着躺在床上的洛未央挥了挥手里的薄刃，玩笑道：“怎样，本王的血果然大补吧，小侯爷用着可还满意？”
    洛未央却一眼看到无夜小臂上的数条血痕，刺得他双目一阵灼痛，他别过头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一双眸子已浸在水中，清透闪亮，眼角带了湿意。
    这日在药房里，赫连无夜又一次割臂取血，待殷红的血液慢慢将白玉盏注满后，一旁的钟离白迅速替他将伤口包好，然后凝神在他脸上注视片刻，问道：“最近几日夜里，王爷运内力为洛世子疏导血脉，可觉得吃力么？有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
    无夜忙摇摇头，“没有。”
    “哦……那好，王爷先回房歇息，如有异样，一定要告知老朽。”
    回到房间，赫连无夜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口唇发干，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左臂上的几条伤口也好像比之前更疼了，他想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种感觉在昨晚运功之后就有了，今日取了血便愈发明显，如果不能赶紧调整好，恐怕今晚会撑不下来。算起来大约还需要五六天，五六天之后未央也许就会没事了，所以他绝不能在这个时侯倒下。
    既然睡不着，无夜干脆盘膝坐在床上，尽量排除所有杂念，调息运行了一个周天，不适的感觉才渐渐有所缓解。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吃饭的时候，李青玉没有看到赫连无夜，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因每晚子时运功助未央疏导血脉，无夜通常会歇到第二日近午时才起身，但每逢单日，他还是会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取血之后再歇息。
    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感觉，李青玉放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无夜房里。
    赫连无夜和衣卧在床侧，脸如白纸，嘴唇发乌，额上全是汗，拉过他的手一看，十个手指的指甲都呈青白颜色。李青玉暗道不好，赶紧从怀里取出药丸塞入他嘴里，然后扶他在床上躺好，又摸出几枚金针刺入穴位。
    钟离白闻讯也赶了过来，叹道：“日前取血之后我就觉得有些不好，原想替他诊脉，结果赶着几家铺子一齐送药过来，忙起来竟忘了。唉，王爷也真是，明明叮嘱他有什么异样要尽早说，他偏撑着！”
    两人忙活了一阵，赫连无夜才悠悠醒转，看见床前的两位大夫一个面带忧色，一个忧虑中还含着一丝埋怨，他忙挂起笑容，“钟离先生，李先生，我……没什么大碍……”
    “王爷，”李青玉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谎言，两指按在他腕上，“你的状况很不好，自身功力大大折损，血引之法虽不能间断，但是取血之后，王爷今晚断不宜继续运功，好在世子恢复得甚好，所以先暂停一晚吧！”
    无夜大急，“这怎么行！未央好容易好转，现在停下来，岂不是功亏一篑！万万不能停……”
    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有丫鬟来报，“公子，前面有客人来，要见公子。”
    客人？他们才回来不到三个月，怎会有什么客人登门？若是亦恒或者未凡，丫鬟仆役也是认识的啊。无夜皱眉，“来人可曾通报姓名？是说要见……我吗？”
    “来的是位公子并一位老伯，未曾通名，嗯，客人指名道姓要见公子您。”
    赫连无夜买下这所院子用的还是“吴夜”这个名字，而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他心里一惊，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脚才沾地就一阵晕眩，李青玉上前扶住，“王爷小心。”
    无夜定了定神，问那丫鬟，“客人现在何处？只有两个人吗？”
    “只有两人，已在前厅坐了等。”
    既然他找上门来，躲也躲不过了，索性看看他到底要怎样。
    前院大厅里，坐在客位上的年轻公子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品着茶，看见赫连无夜进来，也不站起，只懒懒地说了句，“三弟，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不是没想过皇上会发现他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们明明很小心了，院子里的下人们都不允许私自外出，采买东西偶尔是李青玉出面，大多时候着人送上门来，究竟哪里走漏了风声？
    赫连无夜冲口便道：“你怎么会来？”
    “怎么，我做大哥的来看望弟弟，难道不该么？”
    随后跟来的李青玉和钟离白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两句话，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暗想烨王的胆子真是不小，见了皇上不跪不拜，张口就是“你”！不过皇上自称“大哥”，看来……李青玉心中念头急转，拉住钟离白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悄立在门外，没有进去。
    “大哥找到这儿来，恐怕不是看看我那么简单吧。”既然对方没有摆皇帝架子，无夜乐得随着他说。
    赫连若朝看着无夜，好整以暇地笑着，“三弟，为兄再不来，你恐怕就要倾家荡产了吧？”
    一句话点醒了赫连无夜，让他明白了皇上为什么这么快会找到这里。
    未央治伤所需的药材大都十分昂贵，在江城时已花了不少银子，回到这里又采买宅院仆佣，还要继续大量购药，无夜所带出来的银子终于花了个七七八八，未央是个对银钱没概念的人，所以无夜便和前来探望的亦恒商量，让他带口信回去给高德，把王府里的一些贵重物品先悄悄拿去换银子应急。
    大概是高德做事的时候不小心，让皇上发现了什么，顺着线索一路找了来。
    “三弟，你当初走的时候可是策划得十分周密，身边不会少带了银子，”说到这里，赫连若朝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如今不过才几个月，你不仅冒着风险回来，还落魄到要变卖王府里的东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夜不答，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把未央受伤的事情告诉皇上，也不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赫连若朝却等不及了，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未央呢？怎么不见人！”
    赫连无夜犹豫了一下，道：“未央他不方便过来。”
    “不方便？是不敢吧？有胆子逃，没胆子来见朕么？”赫连若朝冷笑。
    “皇兄今天是来问罪的么？”
    “朕要见见他！”
    “皇兄！”赫连无夜忽然在若朝面前跪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和哀求，“未央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现在还……伤重在床！不论皇兄是来问臣弟的罪，还是来……一切事情，能不能都等到他康复之后再说！臣弟……求皇上开恩！”
    “你说什么？未央伤重在床？”赫连若朝从椅上跳起，大步迈到无夜跟前，一把攥住他左臂将他拉起，“未央他在哪儿？他到底怎么了？”
    却听无夜一声痛呼，“啊——皇兄你……你先放手……”
    赫连若朝被无夜惨烈的表情唬了一跳，赶忙松手，却见他左臂上已有大片血渍渗了出来，很快便湿了半条袖子，且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他赶忙伸手扶住，抬头冲门外喊道：“钟离先生，你二人还不进来么？”
    要依着钟离白，刚才就应该先回避了，可是李青玉本性不改，这样在外面偷听的机会他又怎么肯放过呢。这会儿听见皇上发话，两人低头走进大厅，双双跪倒，“草民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快看看烨王这是怎么了？”
    赫连无夜努力站稳了身子，声音虚弱无力，“皇上，臣弟没事。”他走到李青玉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话，李青玉点头去了，然后才对赫连若朝道：“皇上，臣弟这就带你去见未央，不过你要答应臣弟，不能轻举妄动。”
    赫连若朝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三人出了客厅。
    
                  第143章 疗伤
    房间里，洛未央吃了李青玉的药，已沉沉睡去，无夜怕他乍一见到赫连若朝，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才这么做。
    站在床边，赫连若朝紧盯着床上的人，之前听属下汇报说只在镇上发现了烨王和钟离白以及李青玉，却没有提到洛未央，他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未央是伤了？还是病了？竟然要两名大夫守在旁边？这就是烨王冒险回京的原因吗？现在，他的预感终于不幸成为现实。
    忽然回身，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赫连无夜脸上，赫连若朝恨恨说道：“你既把他带走，为什么不好好护着他？！竟然让他……让他……朕要带他回宫！”
    赫连无夜被打得踉跄倒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血丝顺着唇角淌到下巴上，他喘着气道，“皇上……打得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不过如果你想让他好起来，就不能带他回宫！”
    “为什么？！”
    “因为草民和师兄以血引之法为洛世子疗伤，已初现成效，相信再过几日，世子便无大碍，只需静养了。”李青玉接口道。
    “血引之法？”赫连若朝皱起了眉。
    一面听钟离白在旁细细解释关于洛未央的伤和“血引之法”，赫连若朝跟着三人缓步来到了药房，站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
    案上的白玉盏，被火烤到微微泛起紫色光芒的薄薄利刃，小臂上横着的七八条伤口有的在愈合，有的因刚才的动作重新裂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而最新的一道伤口已排到了手肘处。
    鲜红的血液如泉水般不断涌出，手臂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白玉盏终于被鲜血盈满，李青玉迅速取了一颗药丸塞进赫连无夜嘴里，端起早就准备在一旁的水为他灌下，再忙着替他处理伤口。
    “李先生，今晚……”
    “今晚王爷万万不能再继续运功，否则很可能心血枯竭，那就太危险了！”李青玉态度坚决。
    赫连若朝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赫连无夜苍白到无以复加的脸色，忽然开口说道，“朕的内力修为或许比不上烨王，替人运功疗伤也还绰绰有余了。”
    赫连若朝说自己内力不及无夜，其实是在自谦，他幼时习武，涉猎甚广，拜的师父有七八位之多，虽然每门技艺都谈不上精通，但在众位师父的调教下，根基扎得十分牢固，尤其是那个西域的印声法师，不仅弄了天山雪蟾给他，一些增加内力修为的奇珍异果也让他吞了不少，所以他的内力修为比无夜只强不弱。
    这一点无夜当然明白。
    当晚，洛未央正在房里等无夜，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李青玉。
    李青玉手上拿了一条绸带，说是烨王要求蒙住未央的眼睛，否则两人一直对视容易让他分神，会使内力走了岔道。
    “怎么之前他不怕分神了？”洛未央嘴里问着，还是老老实实让李青玉把眼睛蒙了。
    李青玉道，“王爷这两日体力有些不济，所以要格外小心。”
    “啊？他是不是损耗太大，有危险了？”洛未央一把抓住李青玉的胳膊问道，这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事情，但每次无夜都说自己没问题。
    “王爷还好，所幸就只有最后这几日了，世子不要胡思乱想，安心调理要紧，还有，待会儿王爷运功的时候不能分心说话，世子体谅些。”
    李青玉出去了，伴着他离开的脚步，另外一人走了进来。
    眼前光影晃动，洛未央感觉到来人如往常一样在床前坐下，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前，不一会儿，一股热流开始由他胸前贯入，沿经脉缓缓游走，所到之处，麻痒的感觉被驱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感觉到贯入自己体内的真气并无异样，洛未央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无夜尚无大碍，再过几天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以往运功疗伤，两人虽然也不太说话，但至少可以用眼神交流，像今天这样什么也看不见，屋子里又是一片安静，洛未央还真觉得有些别扭，他突然很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又怕让对方分神，忍了片刻，小声试探道：“无夜，我有些话跟你说，你只听着就好，行么？”
    良久，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无夜，最近我真的觉得好了很多，相信血引之法停了之后，按照钟离先生所说，再养上至多一个月，我就可以下床练习走路了！”
    “嗯。”
    隔了一会儿，未央又道：“无夜，你说这里离京城如此近，万一……被皇上发现了怎么办？”
    敏感地觉出胸前的手动了一下，未央赶紧说道：“你别紧张，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皇上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我们回来了。”尽管听不到对方的回答，未央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且，就算真的被他发现了，我也不会再由得他摆布，有本事他就杀了我，总之我绝不会再做他的……他……唉，说起来墨谦这傻小子，竟然会愿意留在后宫那种地方，可见他对那人用情之深，你那个皇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面前之人的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洛未央却浑然未觉，他本是寡言少语之人，如今蒙着双眼处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中，反而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了倾诉的欲望，有些话若放在平时，他是定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这两天身子好转，让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感觉得到你的血……在我身体里流淌！看来我们这辈子……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因为我们两个人的血……已经交融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说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是要触摸对方，但很快又放下。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对面的人双手再次微微颤抖起来，洛未央好似被从梦中惊醒，“无夜，你没事吧？该死，都怨我！李先生明明叫我不要让你分神！”他立刻不再多言，同时警醒到自己不仅自言自语唠叨了大半天，好像还说了些很……难为情的话！希望明天无夜千万不要来问自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赫连无夜就去了未央的房间，只见他安静地睡在床上，没有任何异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赫连若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在他休息的那间客房桌子上，无夜发现了一张一百万两的银票，他拿起来苦笑了一下。
    原想着这晚自己应该可以应付得来，不料亥时刚过，丫鬟报说贺公子又来了。
    第三日，赫连若朝仍是如期而至。
    赫连若朝一连三晚替未央运功疗伤，都是晚上过来，一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而且除了第一晚，之后他都是独自一人前来，至于宅院周围是否有冯秋或亲兵护卫守候倒不可知，不过对于之前的事情，他果真只字不提。
    屈指一算，洛未央接受血引之法治疗已有二十二日，身上伤处愈合良好，且痛痒状况已完全消失。这日晚间钟离白为他检查一番之后，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恭喜世子！世子伤了的筋骨如今恢复良好，血引已经可以停下了，现在老朽可以打包票，只需继续吃药调理，一月左右世子便可恢复行走，不过到时需要勤加练习就是了。”
    洛未央闻听大喜过望，自从受伤以来便总是显得有些黯然的面容此时罩上了一层喜悦的光芒，清澈的眸子闪闪发亮，焕发出久已不见的动人光彩。
    赫连无夜也是喜不自禁，向着钟离白和李青玉长长一揖，“多亏两位费心竭力，才有今日之成效，无夜这里谢过，嗯，也代未央谢谢二位先生！”
    钟离白还未说什么，李青玉却捻须笑道：“救人的法子虽是师兄想出的，但若没有王爷割腕取血，运功辅助，也是枉然，所以在老朽看来，倒是王爷待世子的这番情意，实是羡煞旁人啊。”
    李青玉故态复萌，口无遮拦，也并非故意打趣二人。洛未央心里明白，不过当着钟离白的面，还是涨红了脸。为了打破窘意，也因为担心无夜的身体，他立刻说道：“钟离先生，既然血引之法可以停下，那么今晚是否也无需再运功疏导了？”
    “嗯，从治疗上来说，确实不再需要，不过内力辅助对于世子的伤势恢复有益无害，坚持做下去的话会好得更快，只不过不用那么勤，隔日一次即可。”
    几人正说着，丫鬟走了进来，刚开口说了句“公子，贺公子来了……”就被无夜拽出了房门。
    但洛未央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屋里安静下来，李青玉和钟离白面面相觑。
    待无夜回来，未央张口便问，“是他找来了么？”从丫鬟的态度和口气中，洛未央觉出这不是赫连若朝第一次来了，他瞪着赫连无夜，有些恼怒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找来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眼看瞒不过去了，赫连无夜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洛未央听后大惊，“你说什么？前几日晚上为我运功疗伤的……是他？”怪不得要蒙上他的眼睛！怪不得对方不说话！
    “未央，我本不该瞒着你，但我怕你知道后情绪太过激动，不利于恢复，还怕你不接受……他的援手，所以才出此下策。你别担心，他这几次来身边都没有跟着人，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而且他也答应我，一切都等到你完全恢复之后再说。”
    洛未央沉默不语，他先是想到无夜为了配合血引之法果然身体大大受损，一时心痛无比，又想到若知道是那个人为他运功疗伤，他的确难以接受，无夜瞒着他，总是为他考虑的。但是那个人的心思实在难以琢磨，自己恢复之后，会不会再次落入他的掌控中？
    
                  第144章 脆弱
    “他……他果真什么都没有提起么？那他找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尽管想到过这种情形的发生，心里也曾告诉过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以死相抗，可是事情摆在眼前，洛未央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透出一丝无措。
    “你以为朕会做些什么呢？洛世子。”慵懒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身穿银灰色锦袍的当今圣上负手走进屋里。他在前厅坐得久了，有些不耐烦，便干脆直接寻到未央房里，恰好听见未央说的话。
    钟离白和李青玉见了礼，赶忙退了出去。
    屋子里的三个人互望了一眼，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洛未央尤其觉得尴尬，因为他忽然想到前几日晚上自己把赫连若朝当成了无夜，对他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脸上不禁红一阵白一阵。还好赫连无夜及时打破了沉默，“皇兄，刚才钟离先生说，未央恢复得很好，血引之法可以停下，所以……”
    “所以朕不必再来了，是么？”赫连若朝施施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瞟了眼赫连无夜，“三弟，你还真是过河拆桥啊。”
    “呃，臣弟……臣弟不是那个意思。”赫连无夜急忙解释，其实他心里就是这个意思，被人当面拆穿，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三弟，去给朕泡壶茶来。”
    赫连无夜无法，看了眼未央，硬着头皮出去了。
    屋内烛影摇曳，昏黄的光线里，赫连若朝痴痴看着不远处那张刻在他心上十几年的俊美容颜，不由得又想起前几日夜里两人面对面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未央眼睛上虽蒙了布，但那温和轻松的表情仍一目了然，线条柔美的脸庞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摸，还有他说话的声音，恬淡中含着丝丝情意，令人怦然心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洛未央，而那样的洛未央是专属于烨王的，从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眼前的洛未央坐在床侧，半垂着头，神情冷漠而略带戒备。他对他，大概只有恨吧，这样想着，竟忍不住问了出来，“未央，你心里……可是一直在恨我？”
    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没想到洛未央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是。”
    尽管早知事实如此，这会儿亲耳听到了对方的回答，心里却依然有痛的感觉。
    这几个月来，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到墨谦曾说过的话，“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希望他好么，难道你愿意洛未央一直在心里恨着你吗？还有烨王，他们一个是你的手足兄弟，一个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你愿意被这样两个人恨着吗？”
    他愿意吗？当初带了未央从江城回京的马车上，他曾说即使他恨他，他也不在乎。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在乎，非常在乎！
    他知道如果他有心去找，恐怕早就查到了他们的下落，可是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找到了又如何？将未央重新带回后宫吗？让他们对他的恨一日一日不断地累加着？每想一次，心里的疲惫感就越重一层。
    如果不是发现烨王可能急需用钱，如果不是担心未央出了什么事，即使知道他们回来了，他大概也不会这么快便寻上门来吧。
    赫连无夜端了茶进来，被屋子里异样的安静弄得有些发毛，不得不再次找话题，“啊，那个，你们在聊什么？”话一出口他只想甩自己两巴掌，这叫什么话？屋子里的这两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聊的？要不是一个伤着，早打起来了也说不准。
    果然，洛未央冷着脸狠狠翻了个白眼给他。
    赫连若朝却悠然自得地捧起茶碗，轻轻吹着，“这会子虽没聊什么，不过前几日疗伤的时候倒聊了很多。”
    啊？他们两人……聊天？无夜大惑不解。
    “其实是洛世子在说，朕听着而已。”赫连若朝不慌不忙地为无夜解惑，“至于都说了些什么嘛，旁的朕也没记住，只记得有对某个昏庸皇帝的不满，还有对某个深情王爷的绵绵情话罢了。”
    假装没看到那两人脸色急变，赫连若朝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伸手在衣服上掸了两下，“时候不早了，朕回去了。”说罢也不等无夜做出什么反应，径自走了。
    立冬过后的夜晚寒意迫人，朔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赫连若朝却浑不在意，反而扬鞭急催，跨下的乌龙驹撒开四蹄疾驰，将后面的冯秋甩下了十几丈。
    是想让劲风吹散胸中的苦涩吗，还是想在狂奔中将那种钝痛抛在身后？不过是输了一场游戏，他又何必如此在意？可是为什么在走出那两个人的视线之后，他便再也无法维持住脸上悠然洒脱的表情？这一次转身离开之后，他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打马奔驰在黑暗的路中，两旁的树影迅疾闪过，就好像立着的许多人，赫连若朝不由得想起九岁那年的午后，他躲在轿子里好奇地看着街道两旁垂首伫立的人群，当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美丽的脸上，就再也挪不开。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有关洛未央的画面便如潮水般纷纷涌至，酒后微醺的他醉意迷离的眸子、宫禁中他因腿伤疼痛而泛白的脸、服了瑶台散后冷漠微怒的神情、牡丹画舫上隐忍的痛苦……再有，就是后宫里明明近在眼前却好似远在天边的疏离。
    这是不是就叫做咫尺天涯？就算离得再近，他也触不到他，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一次次将他推得更远。不期然地再次想起运功疗伤时，眼前那个柔美的面庞，那是他们最为平和温馨的相处，即使后来两天他不再多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的温情他依然能够感受得到，虽然这温情跟他毫无关系。
    赫连若朝拼命想把那唯一的美好留在脑海中，却悲哀地发现他根本做不到，那个原本最近的、应该最为清晰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远去，再也抓不到了。
    不是自己的，终究留不住，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片段。
    迎着风，他只觉得脸上凉凉的。
    回到宫里已是夜深，把马缰扔给侍卫，赫连若朝一路疾走，好像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也不敢问。懵懂之中，他依着惯性来到一处宫殿前，拍开宫门直闯了进去，时近子时，已经睡下的太监宫女们都被闹了起来。
    有人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然后他宽了衣服走进寝殿。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又好闻的味道，这气息让他狂乱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周身的寒意也终于开始褪去，身体一放松，禁不住脚下一软，人向前栽倒下去。
    “皇上小心。”幽暗中一个身影闪到面前，伸手扶住了他，他顺势抱住那人，倚在对方肩头不想再动。
    沙哑的嗓音又咕哝了一句，“怎么身上这么冷？”一面三下两下将他衣裳脱了，拽到床上用厚厚的锦被蒙了个严实。
    赫连若朝任凭对方摆布着，只管用力将那纤柔温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进他脖颈间，随着滚烫的呼吸吐出两个字，“小墨……”
    他会下意识地跑来景澜宫，就是为了贪恋这怀抱中充实的感觉，贪恋这一刻的温柔吧，他想让这感觉告诉自己，他也是可以抓得住的，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柔情。好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特有的味道，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低语，“小墨，幸好还有你，还有你在……就算他们都走了，只要你不走，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再失去……”
    埋首在自己肩上的人不再说话，身体却不住地颤抖着，脸上微凉的肌肤紧贴着他的颈项，不一会儿竟觉出有些湿意。付墨谦心里不禁动容，这个强悍的、从不肯认输服软的君王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也会像个孩子似的，在觉得受了委屈之后躲在某个人的怀里偷偷流泪。
    而他选择的怀抱，是他的。
    心里还是有淡淡的喜悦升起，付墨谦为自己的无可救药暗中叹了口气。
    上次重伤之后，赫连若朝执意让他留在圣德宫住了一月有余，两人平日里出同辇，宿同榻，食同桌，可谓形影不分，就连他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也让他在一旁陪着。后来他身上的伤完全好了，每日里又有一群大臣频频念叨如此做法“不合规矩”，他才不得已让他回到景澜宫，而后几乎每日他都会来看他。
    身上的伤虽然好了，但是他左手两根手指在抢夺玉箫时被侍卫踩断，赫连若朝丢下狠话给太医们，若付昭仪的手好不了，太医们统统自断一指，而那两名侍卫的下场更不必说，不仅丢了小命，死之前还被打断了四肢。
    幸亏，他的手终于好了，虽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也算能用。
    那天是八月十六，中秋刚过，后院凉亭里的石桌上还摆着红艳艳的石榴和晶莹如玉的马奶葡萄，付墨谦坐在桌旁，仰头望着天上一轮皎月，手里握着那杆玉箫。
    箫声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地响起，没有了从前的婉转流畅和悠远绵长，那低回的声音和偶尔不成调的曲子，让人听了反而更有种难言的心伤。
    他知道他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他却没有停。
    直到曲终，他才转身，抬眼，对上那高高在上看不清神色的面庞。
    那晚，他们在那场风波之后首次肌肤相亲，付墨谦能感受到对方因禁欲而有的饥渴和迫切，却没想到一贯强势的人会在那样的时刻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次也是如此，赫连若朝本来先是狠狠吻住了他的唇，一面用力吮吸纠缠，弄得他舌尖发麻，一面撕扯他的衣服，不料却在听到一声微弱的布料撕开的声音之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无比轻柔，好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
    说实话，这样的赫连若朝让付墨谦还真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他的疾风暴雨，习惯了他的大力入侵，以前的他们在床上彼此啃噬撕咬，就好像两只依着原始本能的兽类。而他现在这样的小心翼翼，反而让他生出一丝不忍。
    
                  第145章 释怀
    “不要走……小墨……我要你……永远别……离开我！”赫连若朝狂乱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明明已经蓄势待发，却迟迟不肯有所动作。
    付墨谦不由得主动贴了上去，他的身体在对方的爱抚亲吻下变得火热，伏在对方耳边急促喘息着，熟悉的称呼冲口而出，“贺朝……”在他的挑逗下，赫连若朝终于耐不住，一冲到底，恣意驰骋间，渐渐丢开那份小心，恢复了常态。
    与往常不同的是，事毕之后，换成了赫连若朝埋首伏在付墨谦的身前，而且像是怕人跑了似的，死死匝着墨谦的腰，直至沉沉睡去依旧不肯放手。付墨谦也不敢挣脱，怕他好不容易睡着再被惊醒，这一个姿势躺下来，肩背酸痛不已，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迷糊睡去。
    再睁眼已是朝阳初绽，透过暗红色的窗幔，映得满室红霞一片，紫铜鎏金鼎里新添了百合香，一如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味道虽在，人却已经走了。
    付墨谦下床穿衣，问兰儿，“皇上几时走的？怎么也不叫我？”
    兰儿指挥小太监捧了水盆面巾进来，回道：“还不到卯时就走了，特意嘱咐不让叫醒公子呢。”
    听小福子说，皇上连着几晚外出，都是快到丑时末才回来，不仅神态疲惫，情绪看上去也不好。昨晚他回来得虽然略早，也过了子时，而且情绪已经不是“不好”，简直就是失常，他到底出去做什么？还是去……见了什么人？
    暗暗回想了一下赫连若朝昨晚的表现以及说过的话，付墨谦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因为心里的猜想，墨谦一整日都有些心绪不宁，偏偏赫连若朝走了之后也没再露面，听说他下朝后就一直在御书房和几位大臣谈论事情。
    坐在后院凉亭里，付墨谦不知第几遍数着枝头残留的叶子，手中握着那杆玉箫，却一直没有吹。渐渐的，树叶变得模糊不清，灰暗的天空中冒出几颗星子，熠熠闪耀。
    兰儿拿了件羽缎斗篷出来，为他披在身上，“公子，夜凉了，还是回房吧。”
    “兰儿，叫小禄打着灯，随我去御书房瞧瞧。”付墨谦终于坐不住了。
    远远望去，内书房里果然亮着灯，莫非他今晚不出去了吗？
    书房当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螭书案，赫连若朝坐在书案前，正以手抚额，聚精会神看着面前的折子，书案一头，这样的奏折还摞有半尺多高。片刻，他猛地合上奏折，将手里的朱笔啪地一声撂在案上，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慢慢闭上双眼，双手抵在太阳穴上揉着。
    日前收到北疆驻扎的将领传回消息，说蛰伏了几年的夷蒙人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时不时在边境挑起一些乱子，看样子恐怕是在试探，而原来一直与乾国结盟的晏国也派来使节，想要接国王的妹妹——灵太妃回国省亲，但己方却得到密报，说夷蒙王曾偷偷与晏王接洽，想要两国联手，所以，万万不能让灵太妃冒然回去，此事一时还僵在那里……
    自古到今皇帝这个位子总是让无数人争来夺去，那些人大概只看到为王者站在权力顶端、掌控天下的不可一世，却忘了做一个皇帝要付出的艰辛。如果你不想在青史留下骂名，被后人称作昏君、暴君或者庸君，那么你要勤勉自律、宽厚大量、知贤纳谏、事必躬亲……这简直就是圣人啊。皇帝不是圣人，皇帝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也有觉得累，想要逃避的时候……
    赫连若朝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进房间，赫连若朝闭着眼睛说道，“朕今儿就在书房里歇了，让外间侯着的人都下去吧，嗯，把那个冻顶乌龙再给朕沏一壶来，要酽一点儿的。”
    “知道了。”
    听见这声音，赫连若朝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房间里的人果然不是小福子，而是付墨谦。他已走到近前，手中拿了柄烛剪剪那灯花，然后再把黄色绣龙凤牡丹绡纱灯罩重新罩上。朦胧的灯光映着他精致的面孔，有种不真实的美。
    一丝意外和着淡淡的喜悦掠过心头，因为自从那场风波之后，墨谦几乎没有主动来见过他，都是他去看他，或者派人叫他过来，如今他主动来，是因为……在担心自己吗？赫连若朝伸手握住墨谦的手，“小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歇着？”
    “皇上不是也没歇着。”付墨谦本想抽出手，终于不忍，坐在椅上的男人眼周泛青，脸上有明显的倦色，也难怪，连着几晚外出，回来后歇不了两个时辰就要去早朝，怎能不倦。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从案上拾起朱笔在岫玉笔架上放好，沉吟着问道，“皇上今晚……不出宫了？”
    手一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赫连若朝闭了闭双眼，“小墨，让他们送坛酒进来，你陪朕喝几杯吧。”
    “皇上这里还有正事没做完，墨谦本就不该来打搅，略站站就回去了。”嘴里这么说，脚下却没动，其实只是不想让他喝酒，怕他这样的心情喝了容易醉。
    赫连若朝站起来离开桌案，在房里走来走去，“你就容朕偷一回懒罢，朕这会儿头痛得厉害，正想歇歇呢。”他倒没说谎，今天一天他都头痛欲裂，大概是昨夜回来的路上受了风。看到墨谦，他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堵得难受，也罢，要是再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怕是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了。
    酒很快送来了，是付墨谦特意要的桂花陈酿，香气馥郁但不易醉。
    书房隔壁的暖阁里，两个人面对面对坐着，都没有说话，暖暖的空气在身畔流动，带着淡淡酒香。连喝了五六杯，薄薄的酒意染在脸上，赫连若朝眯起双眸，嘴角挂着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小墨，朕……见到未央了。”
    那场风波之后，赫连若朝和付墨谦都选择了回避，谁也没有再提起。但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两人共同的心结，早晚有一天要面对。
    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付墨谦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赫连若朝却没有再说，而是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结果不小心被呛到，他咳了两声，干脆俯身趴在桌子上，喘息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涣散，被酒水浸湿的双唇微张着，显出几分无奈，连带那张英俊的脸都少了些霸气，多了些苍凉。
    他不说，墨谦只好主动问，“皇上既找到了他们，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将未央……带回宫里么？”
    若能这么做，他就不会这个样子了！赫连若朝苦笑，而且就算他做得出，那个人也不会再乖乖就范，“我不会再由得他摆布，有本事他就杀了我”，这是那晚他亲口所说。
    短短几天时间，赫连若朝发现，现在的洛未央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好像一直背负着的某些东西被放下了，这几个月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说起来他琵琶骨上的锁如何被取下，他又是如何受了重伤，赫连若朝一概不知，也没顾得上问，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和他，大概不会再有交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面前的赤金牡丹纹酒盏，沙哑的嗓音淡淡说道：“皇上，别再喝了。”
    墨谦半垂着头并没有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流露出的担忧却显而易见，就好像那时……蒙着眼睛的洛未央。只不过未央面对的是心里的“无夜”，墨谦则从始至终把所有都明明白白地给了他。
    他却伤了他。
    身子好了之后，墨谦虽看似恢复了精神，却一直瘦了下来。他让御医开了很多补品，又吩咐御膳房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墨谦喜欢的点心，但是以前面对美食总是雀跃不已的他现在却好像对什么都没了胃口，眼神里也总带着淡淡的轻忧。
    难道他们真的不能回到最初了吗，那个明媚狡黠的少年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一念及此，赫连若朝只觉胸中除了莫名的酸楚又多了丝绞痛。
    为什么，他总是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
    为什么，人总是因为得不到的，而忽略了眼前已经拥有的？
    果然正如未央所说的，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半天听不到对方说话，付墨谦抬眼看去，便触到一双情意涌动又充满自责的眸子。那情意，是给他的吗？事情过去了大半年，他好像不再介意了，无论随侍在他身旁还是夜夜春宵，都好像一如从前。但这只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已如覆水难收，他会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再索求什么，感情这回事没有平等，没有人能保证付出了多少，就收回多少，现在这样，合该是他的命！
    抱着这种心境，付墨谦忽然害怕看到赫连若朝眼中的情意，怕自己再次深陷，怕终究万劫不复！难道伤得还不够吗？难道不该把余下的破碎身心留给自己吗……一种想要逃开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忽地站起身来，“夜深了，皇上该歇着了……”
    刚迈步到檀木隔断旁，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小墨，你一直都没有原谅朕对不对？”
    “皇上在说什么？”
    “这次朕看到三弟为了救治未央而在手臂上划出的七八条血口，看到他哪怕心血枯竭也要替他运功疗伤，朕忽然就想到了伤重时候的你，那时候只要能救醒你，无论要朕怎么做朕都肯！小墨，其实你在朕心里，也是无可替代的！”
    付墨谦只觉得心里的一道闸门刷地被劈开了，潮水瞬间涌上，直冲眼眶，他拼命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身子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斜斜倚在木隔断上。他已经被他的温柔搅乱了心，这一句“无可替代”更是将他所有的防备顾虑都击得粉碎，让他再也无力抵御。
    身后的人似乎积攒了太多的话，要一次说个清楚，“小墨，朕知道自己很贪心，两个都想要，却差一点儿两个都失去。小墨，朕再也不会……你别再怪我好不好？！如果再失去你，我大概真的……心也就死了……”
    他高大的身躯从身后紧紧拥着他，脸埋在他肩上，声音低沉、含混不清，他却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眼眶中的潮热终于滑落。
    赫连若朝扳过墨谦的身子面对面再次拥紧他，灼热的双唇轻轻落在湿湿的脸颊上，“小墨，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忘了那些，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怪他吗？也许吧，但已经微不足道了，付墨谦摇摇头，却正好听到赫连若朝的后半句话，急忙解释，“不是，我……唔……”
    一个缠绵的吻，直吻得两人气息不稳，温柔的暖意化开了胸中的郁结。
    感觉到墨谦已经身软脚软，赫连若朝干脆弯腰将他抱起，转身走回房间里侧的雕花大床，拥着怀里的人滚了上去……
    多年以后，赫连若朝回想当初，突然发现这两个人对他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一个似乎是老天专门派来让他痛的，好像失去了他就失去了一切，另一个则是老天补偿他的，好像有了他就有了一切。
    所以，他这辈子既无法将洛未央从心中抹去，也无法离得开付墨谦。
    
                  第146章 逛街
    岁暮北风紧，经日落雪残。
    凛冽的寒风呼啸了整晚，这会儿仍不肯停歇，冷冷地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又自窗缝灌入，带来逼人寒意。
    房间里，洛未央盘膝坐于地上，双手置于胸前，掌心相对，双目微阖，似是在运功调息，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双掌有些颤抖，脸色也渐渐泛白，额上有汗水渗出来……如此撑了片刻，他终于还是收了势，双肩随着喘息起伏不定，神情显得极为懊恼。
    调整了一下心情，他随手拿起身旁放的一本册子，再次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一团冷气随之卷入，赫连无夜大步走了进来，一边搓着手，“未央，今儿可真冷，你有没有……你怎么又坐在地上？有没有让他们加个火盆在屋里？”
    洛未央站起身来，“用不着，我没那么冷。”
    无夜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扔在桌上，将他双手握在掌心里，顺便瞪了他一眼，“还说不冷，手凉得像冰块！”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洛未央看着无夜冻得通红的脸，反唇相讥。
    无夜一面喊来高德，让他舔个火盆进来，一面皱起眉头斜了一眼扔在案上的书，“又偷偷练功！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事急不得。之前拼着命练走路，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就罢了，这好容易能走能动了，又急着恢复武功，你怎么就不能让自己好过几天，舒服几天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从母妃那里要了这本内功心法给你。”
    “我又不像王爷你每天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见日待在府里，再不练功，更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
    算起来，他们从义兴镇回来已有两个多月了。
    赫连若朝最后一次从他们那里离开之后，没过几天，便派人送了一道密旨过来，勒令烨王三日内回京，上朝议政，如若抗旨，直接拿下交大理寺候审。可是密旨中对洛未央却只字未提，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权衡再三，赫连无夜还是决定奉旨回京，因为他实在没有抗旨的理由。虽然手里有太皇出京寻人的懿旨，但实际上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如果赫连若朝明示此事，他一样没有理由不回去。而现在赫连若朝在圣旨中没有提到洛未央，是不是暗示皇上已经做出了让步，允许未央暗中留在他身边呢？若是这样，就更不能和和皇上硬碰硬，对着干了。
    可是他回去，洛未央怎么办？也明目张胆地回到侯府恢复世子身份吗，万一皇上哪日又想起了什么，一道封妃的圣旨送入侯府，他们就再没有退路了。如若那样的话，洛未央就和付墨谦一样，成为赫连若朝名正言顺的男妃，与上次他被秘密带入后宫完全不同，所以这个险不能冒。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他暂住在烨王府，皇上既没有挑明，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以后会如何，只能看皇上的意思随机应变了。
    无夜把这些想法说了，洛未央开始执意不肯，要自己留在义兴镇。无夜坚决不同意，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让未央勉强点了头。无夜知道，大概最具说服力的条件，就是他答应从母妃那里要来那本名为“虚无”的内功心法，让未央试着练习，看看是否能对他恢复武功有帮助。
    “虚无”是华溪梧苦心参悟而得，燕蕊自废武功近二十年后，重新加以练习，功力竟然能够恢复到一半以上，洛未央和无夜对它报以希望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洛未央毕竟曾经筋骨重伤，不仅练起来很吃力，收效也甚微。
    拉着未央在床边坐下，无夜好言相劝，“未央，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又闷得慌，但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你现在除了没有武功，行动、力气都不输常人，能恢复到这样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再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武功真的恢复不了，又能怎样？难道就不活了？我们好容易才在一起，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些，不要总去苛求自己。”
    洛未央闷不做声，他知道无夜说的没错，可是心情有时候是不受道理管制的，沉默半晌，才道，“那你陪我出去逛逛吧。”
    回来两个多月，他都没有出过王府大门半步，之前是因为行动不便，现在好容易恢复了，再这么闷下去他怎么受得了。
    无夜有些犹豫，虽说以京城之大，未必人人都认识洛小侯爷，而且这两年多未央都不曾在京城露面，大概不会出岔子，可是他的容貌实在太过扎眼，走到哪里都有人瞩目……想了想，说道：“好，出去逛逛可以，但我得替你乔装易容一番……”
    时值岁末，虽然天气寒冷，朔风扑面，却并不影响人们准备过新年的热情，大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各种卖年货的摊子鳞次栉比，小贩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身穿蓝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面前停下，随手拎起一盏红色的圆型灯笼，对身旁的人笑道：“这种灯笼我母……亲也会做呢，小时候过年，她就曾亲手做过一盏，因为给了亦恒，我还气了半天，直到她答应再为我扎一盏才罢。”
    未央淡笑不语，是的，他知道，因为洛夫人也曾为小凡做过一盏……
    卖灯笼的小贩忙着推销，“公子，买一盏吧，明儿就是二十三，过小年了。”说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锦衣公子身旁的那人。这两人状甚亲昵，关系好像不一般，只是这锦衣公子英俊潇洒，旁边那人长得怎样且不说，单那脸上的许多红痘和黑斑就叫人看着不舒服。
    似是感觉到小贩的目光，无夜贴在未央耳边小声道：“怎样，我的手段不错吧，这样子大概没人能认得出你了！”
    “可是这东西粘在脸上好难受。”未央皱眉抱怨，他脸上的痘痘是无夜用红颜料和着湿面粉点上去的，黑斑则直接用毛笔画的，然后略加修饰，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无夜笑，“为了不惹人注目也只能如此了。”
    又逛了半日，风虽渐渐止了，空中却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色将晚，无夜带未央去了一家新开张不久的酒楼，说这家最拿手的就是煲各种汤品，味道鲜美又滋补，最适宜冬天来。
    行至酒楼门口，还未入内，已有人抢到跟前对着赫连无夜躬身施了一礼，“卑职见过王爷，原来王爷也喜欢这家的汤品，真是太巧了。”原来是进京述职的某外省官员。赫连无夜只得与之寒暄几句，一同进了酒楼。
    来到二楼，那人极力相邀无夜同坐，说是今晚由他做东，邀了几位朝中大臣在此一聚。无夜婉拒了，和未央另选了一间雅室。
    点了山药排骨，冬笋咸肉等几道这家的拿手菜和推荐的汤品，无夜还特意要了一道鹿筋活络汤，说是有舒筋活络、强筋健骨之用，对未央大有裨益。二人边吃边聊，倒也其乐融融。
    坐了小半个时辰，有人走过来，站在雅室的珠帘外出声招呼：“王爷……”
    见仍是刚才那外省官员，无夜道：“张大人有事么？进来说话吧。”
    张大人掀帘而入，“王爷，周大人、李大人等一定要下官来请王爷过去喝杯水酒，还说有事要和王爷商量，所以下官只好冒昧来打扰……”
    这么多人的面子不好都驳了，无夜犹豫着看向未央，未央小声道：“快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便好了。”
    “也好，那我去去就来。”无夜嘱咐了两句，起身走了。
    两人刚离开没一会儿，未央正独自坐着饮酒，就听见门帘响动，他还纳闷无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转身却看见一个美少年扶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闯了进来。那少年见屋中有人，赶紧说了声“对不住！”又对靠在他身上的男人道：“朱老爷，咱们走错了。”
    “什么错了，没错！就是这里！”那位朱老爷显然醉得不轻，踉踉跄跄便向屋里走来，他身高体重，一旁的少年根本拉不住。在桌前站定，朱老爷摇摇晃晃、醉眼惺忪地看着洛未央，喃喃道：“咦，我房里怎么多了个丑八怪？喂，小子，你是谁啊？怎的坐在我房里？”
    洛未央哪屑于搭理这醉汉，倒是一旁的少年不住地道歉，劝醉汉离开。不料那醉汉见洛未央不搭理自己，竟先恼了，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的酒水对着未央兜头泼下，“小子，你找死啊！在朱大爷面前还端架子……”
    这下子洛未央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根本忘了自己现在武功全失，“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醉了不去一旁挺尸，却来小爷这里寻事！”
    眼看二人就要打起来，美少年急忙挤到他们中间，先安抚那位朱老爷，又转过身来抽出汗巾子替未央擦脸，才抹了一下就愣住了。
    洛未央抢过汗巾子自己擦了几把，脸上的“伪装”早已去了大半，他浑然未觉，只对那少年道：“行了，你赶紧把这醉鬼弄走！”
    刚才还凶巴巴的朱老爷，这会儿跌坐在椅上，竟垂着头好像睡着了。少年使出吃奶的劲将他架起，两人一摇三晃地走了出去。
    洛未央气哼哼地重新坐下，一眼瞥见扔在桌上的脏兮兮的汗巾子，才回过味来自己露出了真面目。他倒也不甚介意，那东西粘在脸上难受得紧，擦了正好，又想到刚才那醉汉说他是“丑八怪”，不禁更是生气，他自小到大收到的都是惊艳的目光和赞美的言辞，也不觉得怎样，听多了还觉得烦，今日忽被人叫做“丑八怪”，才知道原来这感觉更糟。
    桌上酒已冷了，窗外夜色渐浓，无夜却还没回来。
    赫连无夜跟着张大人到了走廊另外一头的雅间，室内坐着礼部尚书周允、兵部侍郎刘芳等几位朝中大臣，还有两位外省官员，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坐下来喝了杯酒，不期然说起了近期北疆边防的局势，一聊之下便忘了时间。
    当无夜想起未央还在那边等他时，急忙告辞出来，回到之前的雅间，却见里面已空无一人。
                  第147章 青楼
    粉巷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地，东西不过百十来丈，街道两旁则聚集了京城里规模数一数二的青楼妓馆，且不说装潢奢华雅致、经常有达官贵人光顾的月香苑，就是它隔着两家的杏芳苑，也是许多风流贵公子眠花宿柳的首选佳地。
    此时月白中天，繁星点点，寻常人已经进入梦乡，青楼妓馆却正是最为热闹的时候，杏芳苑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几桌客人还在饮酒作乐，桌上不仅有姐儿哥儿陪着，场中还有几名衣着暴露的胡姬如穿花蝴蝶似的往来应酬。二楼则是雅间客房了，此时也大都亮着灯，粉色的窗纱上映出人影婆娑，透着说不出的旖旎香艳。
    大厅里，一位客人搂着身旁的少年亲了个嘴，四下扫了眼，不经意地问道：“丰儿，今日怎么不见你家云嬷嬷出来走动？每日都在厅里看见她胖墩墩的影子，忽然不见，倒有些不习惯呢。”
    被客人一提醒，名叫丰儿的少年也发现的确如此。往常这个时候，杏芳苑的老板云大娘总会在场子里四下打点，今日楼上楼下却都不见她的踪影。
    那客人接着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道：“小雨也没见出来，莫不是你家云嬷嬷霸着自己享用去了？
    “哎呀，张老爷你可真坏！说的这叫什么话，要我说，是张老爷自己还惦记着小雨吧，丰儿不依……”少年扭着身子撒娇，两人闹做一团。
    不过张老爷猜的不错，云嬷嬷此时的确和小雨在一起。
    二楼走廊尽头那处精致的套房是杏芳苑头牌小倌小雨的屋子，此时卧房里只点着一盏橘色春草纹纱罩灯，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年坐在罗汉榻里侧，对左手边身穿粉红色金线绣蝶衣裙的胖女人说道：“既然小雨如约找来了代替之人，云嬷嬷是否可以依照先前的约定，放小雨和孙大哥走呢？”
    云大娘肥胖的身子从榻上站起，再次走到对面大床跟前，仔细打量着躺在床上的人，嘴里忍不住发出啧啧称赞：“这容貌……这身段……果然是极品啊，只可惜年纪略大了些……”又扭头看向小雨，笑道：“你是我这儿西楼的头牌，品貌可称得上百里挑一，如今和他一比，竟是云泥之别了。”
    小雨听了这话不禁哼了一声，撇嘴道：“还不是云嬷嬷条件苛刻，一定要找一个能胜过小雨的人来撑起门面，才肯放小雨走，我又怎么敢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您老人家。”
    云大娘回到榻上坐了，又有些不放心地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京城之地卧虎藏龙，可别是哪家的少爷公子被你给弄了来，到时候让老娘吃不了兜着走。”
    小雨斜了她一眼，“云嬷嬷几时也变得这般胆小了，放心吧，我初见到这人时，他脸上易容，大概也是在躲避什么，官家少爷有脸上易容、身边不带一个随从就出来乱逛的吗？嬷嬷可先忍几日，不忙让他接客，且看看城中是否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有头有脸家的人，就算丢了也查不了几日，嬷嬷背后还有金大人撑腰，又怕怎的？”
    一番话说得云大娘喜笑颜开，伸手在小雨的脸上掐了一把，“哎呀你这孩子真是聪明，不枉老娘我疼你一场……”
    “那我与孙大哥的事……”
    说实话，云大娘本不想这么快放小雨走，只是小雨口中的孙大哥是外省客商，为了小雨已在京城滞留多日，将小雨的身价也一再加码，若再不放人，万一姓孙的真着急起来，甩袖子走人，一切便竹篮打水了。想到此云大娘一咬牙，“好，明日你便让你那情深意重的孙大哥带赎金过来吧。”
    又嘱咐了几句，云大娘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又带了四名壮汉回来，指挥他们将床上一直昏睡的人抬了出去。
    小雨躺回到自己床上，满脸笑容地望着帐顶，开始憧憬今后的日子。不过夙愿得偿的欣喜过后，一丝淡淡的不安又在心内升起。他在青楼阅人无数，其实早已觉得那人气质不俗，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若不是云嬷嬷咬得紧，又怕答应替他赎身的孙大哥等不及放了手，他也不会大着胆子将人弄了来……事到如今，小雨倒希望那人有些来路，最终能获救脱身，否则那样的人物陷在青楼，真真可惜了！
    被小雨弄回来的人自然是洛未央，他被人从房里抬出，安置到了另外一间偏僻的屋子里，门口还留了两个壮汉守着。
    一夜昏睡，快天光的时候，洛未央终于醒了过来。
    揉着额头从床上慢慢坐起身，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窗上挂着玉色纱帘，借着朦胧的曙光，隐约能看到房中情形，除了自己身下睡的大床，屋内只有简单的桌椅，靠墙一张条案，虽简单倒也干净整齐。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脑子里苦苦思索着，最后的记忆渐渐清晰。
    当时他在酒楼雅间里等无夜，无端端被人寻了场晦气，正自憋闷，不想没过多久，刚才那醉鬼身旁的美少年又独自返了回来。少年一手执杯，一手端了个酒壶，走到他跟前施了一礼，赔笑道：“这位哥哥，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老爷喝多了，酒后失德，冒犯了哥哥。”说着给两人杯里都倒了酒，递到未央跟前，“小弟特来向哥哥赔个不是，哥哥大人大量，若不怪罪，便满饮此杯，否则小弟实难心安。”说完自己先干了。
    未央见那少年说得诚恳，且刚才的事情也不怪他，不好置之不理，便也端起酒杯喝了……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他喝醉了吗？还是……着了那少年的道？可自己并不认识他啊，还是那“朱老爷”因为争执记恨在心，要报复他？
    翻身下床走了两步，还好，除了头还有点儿晕，其他没什么异样，他走到门口伸手一拉，却发现房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心里不好的感觉立刻又多了两分，他砰砰砰在门上拍了几下，大声喊道：“开门！”
    门口守着的人早就得到云大娘的吩咐，不管屋里的人怎么吵怎么闹，都先不要搭理他，青楼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家都见怪不怪。
    洛未央拍了半天门，不见动静，转身回屋里去查看窗户，果不其然，窗户也是从外面钉死的，他真的被人囚禁了！他有些疲惫地坐回床上，心内恨恨地想，要是他功夫还在，这小小的木头门窗又怎能困得住他。
    停了一会儿，再次叫门，仍没人理，甚至也没人来送水送饭，好像根本就忘了还有他这个人在。如此反复了几次，昨晚在酒楼吃的东西早就消耗殆尽，喉咙也又干又哑，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时无法可想，只能再次倒回床上。
    在叫门的过程中，洛未央一直没有提赫连无夜的名号，一来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觉得会不会是皇上暗中派人将他掳到此地，否则他实在想不出京城还有什么人会对他下手，二来他从小养成了一切靠自己的习惯，不愿意依靠在别人的庇荫下，这也是他急于恢复武功的原因之一。
    折腾了大半天，又渴又饿，身体也极度乏累，洛未央不知不觉再次昏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嗓子干得要冒出火来，就在他想着自己会不会饿死在这里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响，门开了，一个胖胖的女人带头走了进来。
    洛未央起身打量来人，在看到对方脸上浓艳的妆容和肥胖的身躯上那件花团锦簇的长裙时，不禁皱起了眉头，暗道赫连若朝手下几时有了这般人物？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赶紧放我出去！”不等对方开口，洛未央已连珠炮似的说道，虽然声音嘶哑，气势却不输人。
    云大娘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了，犀利的目光在洛未央身上又扫了一遍，觉得这会儿的他比睡着的时候更加魅惑动人，且另有一番清劲超然的味道，而且她刚才已问过守门的人，知道他并没有自报家门，想是没什么来头，心里忍不住乐开了花。
    见问，云大娘笑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以后自然会知道，至于留你在这里做什么……呵呵，让他来告诉你吧。”她对站在身后的一名男子招了招手，“飞雪，你替我好好招待招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洛未央警觉地看着胖女人，“我姓魏。”
    “哦，不如你就叫小蔚好了，蔚蓝的蔚，这个字感觉很适合你啊。”云大娘对自己的“才华”洋洋自得，同时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查出京城里有姓魏的高官贵胄，越发放了心。
    还想再问什么，胖女人已经准备离开了，洛未央刚要上前，就被两名壮汉拦住了。算了，现在不宜动手，反正还留下一人，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房门关上，屋里除了洛未央，还有那名叫飞雪的男子，此时他正眯起眼睛，慢慢走到床前。
    “喂，你要干什么？”洛未央敏感地觉察出这人有某些让他汗毛竖起的企图。果然，还没等他再说第二句话，飞雪已点了他穴道，将他直接放倒在床上。他心里不由叫苦连天，完了，这人竟然会武功！
    
                  第148章 纤纤
    飞雪虽然会武功，但功夫平平，唯有轻功上佳。他原是一名采花贼，后来干脆投奔了杏芳苑，专做些掳人的勾当，还能满足自己的“特别”需求，昨晚正是他去酒楼找小雨，才让小雨最终下了决心，迷翻洛未央，交由飞雪带着从后窗逃走。
    昨日一见，飞雪已被洛未央的绝世风采迷得三魂出窍，今日涎着脸毛遂自荐帮云嬷嬷调教“新人”，虽然云嬷嬷三令五申不许动真格的，但这样的人物，哪怕仅仅是亲近一番也足以销魂蚀骨了。
    “喂，你快放开我，你到底……唔，唔……”洛未央被飞雪压在床上，结结实实吻住了双唇。感觉到对方灵活的舌头像蛇一样在他的唇上滑动，还妄想撬开他的牙齿探入口中，未央紧闭着嘴不让对方得逞，可是飞雪的手用力捏住他的下颌，他到底扛不过，然而在对方的舌尖探进来之后，他趁其不备用力咬了下去。
    “啊！”飞雪吃痛，大喊一声，暂时离开了洛未央的唇，不过仍是笑嘻嘻地看着他，“美人，你越厉害，爷我越喜欢呢，来吧，有多少本事都使出来让爷看看。”说着竟解了未央穴道。
    洛未央一个鲤鱼打挺就要从床上跃起来，然而身子刚抬起一半就被飞雪按住了肩头，他干脆上脚就踢……还记得李青玉有句话说的好，虽然没有武功，但打架总是会的。只不过飞雪是抱着戏弄他的心情在应对，根本没有真的在动手，时不时还插上一两句调笑，一口一个“美人”唤着，直气得洛未央七窍生烟，恨不得堵住他那张臭嘴。
    两人在床上滚了半天，洛未央一天没吃东西，连口水都没得喝，当他又一次被扑倒在床上，终于再也无力挣脱。
    飞雪一手抓着洛未央的双腕按在头顶上，又抬腿压在他身上，还算英俊的脸上笑得越发邪恶，“怎么了，美人，这就没力气了？呵呵，以前我们杏芳苑可见过比你厉害得多的，还不是照样被爷们整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说什么？杏芳苑？”洛未央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京城，杏芳苑的名字他还是听过的。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没错，这儿就是杏芳苑，东楼里住的都是漂亮姐儿，西楼里都是漂亮哥儿，而美人你，将来就是我们西楼的头牌啊。”一面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伸进了未央衣服里，“现在就让爷来教教你，以后怎么伺候客人。”
    洛未央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会被人弄到了妓院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照这样看来，此事应该和皇上无关，也是，赫连若朝怎么可能让人来对他动手动脚！再一细想，莫非那晚在酒楼里遇见的美少年竟是这家妓院的人？还没容他再仔细琢磨，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进衣服里，触到他的皮肤，刺激得他不由一颤，紧接着，全身都因为这只手的恣意游动而变得僵硬起来。
    “你这混蛋！淫贼……竟敢……我……我是……”洛未央被他摸得几乎语不成声，忽然那只手移到他胸前，轻轻滑过敏感的突起，强烈的刺激让他“啊”的一声叫出来，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快放手，淫贼！我是……烨王府的人！”情势紧迫，他不得不说了。
    “烨王府？”这三个字终于让呼吸已变得急促的飞雪不得不停下动作，眯起眼睛盯着洛未央，似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身下的人又用力挣了一下，飞雪下意识地放了手，迟疑着问道，“你是烨王府的……什么人？”
    洛未央往床里面缩了缩，揉着手腕，“我是……”他是谁？该怎么回答？说破身份吗？就算不考虑其他，眼前这人也未必信，因为京城里的人大都知道洛侯爷府上世子两年前失踪，生死不明，“我是烨王的……”
    “我知道了，你是烨王的男宠！”
    说了一半的话被飞雪打断，洛未央愣住了，待要反驳，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自己隐瞒身份住在烨王府，和无夜同吃同住，又有肌肤之亲，不是他的男宠是什么？！
    见对方不答，飞雪只当是默认了，心中暗忖，烨王一直不曾娶妃，据说也是喜欢男色，眼前这人姿容绝世，原来竟是烨王的人，这倒也难怪。昨晚他独自在酒楼喝酒，是和王爷闹了别扭偷偷溜出来的吗？怎么今日一整天也未曾听说王府寻人呢？无论如何，这事莽撞不得，还是先去告诉云嬷嬷一声。
    不情不愿地收了色心，飞雪跳下床便往外走，洛未央紧随其后，“喂，你既知道我是王府的……人，还不赶快放我走！”
    飞雪在门口停下，转身道：“知道归知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去禀报云大娘，你且在这儿先等等吧。”说着开门欲走。
    洛未央一把抓住他胳膊，犹豫半响，哑声道：“那……能不能劳烦你让人送……送杯水过来？”让他张口要东西吃，还是万万不能。
    飞雪了然一笑，“没问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女子柔媚的声音，“飞大哥，可见到嬷嬷了吗？”
    房门半开半合，洛未央只见外面人影一闪，似乎是一个穿粉色衣衫的娇俏女子，接着飞雪已掩上门，哗啦一声落了锁，只听他说道：“纤纤姑娘找嬷嬷有事吗？她刚才来过，这会儿……”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不可闻。
    洛未央反身靠着墙壁，手脚绵软无力，顺势便坐到了地上。他脑子里还想着飞雪的那句话，“你是烨王的男宠”！原来就算逃脱了成为皇帝禁脔的命运，终究也不过是王爷的男宠，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是被迫的，后者是他自愿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屈辱？！
    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像影子一样躲在无夜的身后，不想只倚靠着一份情感活下去，他想要自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因为他是个男人。
    就这样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直到窗外余光不在，他的心里也如同这昏暗的房间一样，看不到周遭的事物，也看不到眼前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人小声说话，洛未央也不去理会，反正只要报出了烨王的名号，就算他们只拿他当个男宠，也不敢对他怎样的，大概很快就会放他走。
    可惜他想错了，妓院老鸨的唯利是图和胆大妄为，不是他能想象到的。
    云大娘听了飞雪的汇报并不吃惊，因为就在刚刚门房来报，说外面来了烨王府的侍卫，要求小雨出来回话。她亲自出面告诉他们，小雨一早已经被人赎身离开了，又拿出人钱两讫的凭据。
    “嬷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放了他吗？”飞雪审度着云大娘的脸色问道。
    放了他？这么好的人才放了太可惜了，反正也不过是个男宠而已，云大娘在房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又问，“飞雪，你昨晚从酒楼将人带出，可做得干净利落么？没人看见吧？”
    “自然不会露了形迹，我的身手您老人家还信不过吗。”
    云大娘点头，犹豫片刻，终于下了决心，“飞雪，你马上把黄老大给我找来。”
    飞雪从后厨拎了个食盒出来，在西楼后院里又遇到了纤纤。纤纤对他妩媚一笑，立刻让他身子酥了半边，忍不住就凑了过去。
    得知飞雪去给“新人”送饭，纤纤身子软软地靠上来，“飞大哥，纤纤替你去送吧，听说新来的人貌美无双，纤纤很想见识一下呢，究竟怎样的男子会比我们女人还好看。”说着，伸手握住了飞雪拎食盒的手，轻轻抚摸着。
    飞雪色心大涨，早把食盒交到纤纤手上，自己搂了美人的腰，看左右无人，大着胆子在美人香腮上亲了一口，“纤纤小心肝，那人就算再好看，爷心里也还是最疼你呢，你可是我们东楼的花魁啊。”
    纤纤拍开他不规矩的手，拎着食盒转身就走，一面幽幽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家伙，将来有了新人，早就把纤纤抛到脑后了。”
    飞雪被纤纤那娇媚的声音和临走时幽怨的眼神弄得神魂颠倒，几步追了上去，又从后面抱住，“纤纤，你放心，那人决不会夺了你的势头，爷这是悄悄告诉你，嬷嬷已经决定把他卖到外省去了。”
    “啊？真的？”纤纤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飞雪，“为什么？”
    “这……原因嘛，你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飞雪的手又不老实起来。
    纤纤回眸一笑，“行了，我先去送吃的，人要是饿死了一个钱也不值了，飞大哥不如去房里等我。”
    打发走了飞雪，纤纤独自来到西楼那间专门用来“安置”新人的偏僻屋子，让守卫打开了门锁。
    房间里一片昏暗，纤纤还没适应这光线，就被身旁突然站起来的人吓了一跳，那人刚想问什么，却在看到她手里拎的食盒之后闭上了嘴。
    纤纤回身关上房门，嘴里说着“云嬷嬷让奴送些茶水点心过来”，一面走到房里将食盒放在桌上，又点着了纱灯。灯光亮起，面前那人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长眉微蹙，俊目含霜，容貌比之两年前脱了稚气，却仍是她记忆中的俊美无俦。
    两年前她被人许以重金带到一个神秘府邸，说是要侍候一位被下了春药的公子，没想到在床上那位公子却推开了她，纠缠中她蒙在眼睛上的绸布滑脱，让她看见了那张带着几分迷乱、又强自坚忍的绝美面孔，从此再也忘不掉。
    刚才隔着房门匆匆一瞥，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149章 脱困
    “你是何人？”男子声音嘶哑，虚弱无力。
    纤纤取出茶壶先倒了杯茶递过去，“公子先喝口水。”
    望了一眼门口，纤纤压低了声音，“奴是杏芳苑的姑娘，花名纤纤，两年前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公子大约早已不记得了。现如今事情紧迫，纤纤长话短说，不知公子怎生被人骗到了这里，总之云嬷嬷已经打算要将公子卖到外省……”
    “什么？他们……”洛未央话才出口，一只柔荑迅速挡在他唇上，掩去了后面的话，“公子低声！纤纤也不知嬷嬷为何要如此，但消息却是无误，纤纤此来想问问公子可有脱身的法子？若能帮忙的，纤纤定不推辞。”说完这番话，纤纤抽回手，心里怦怦乱跳。
    洛未央确实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姑娘，不过听她语气不像是说谎，虽然一时想不明为什么妓院老鸨竟敢如此做，但无论如何，他得尽快从这里脱身，而眼前唯一能帮他的，也只有这姑娘了。
    烨王府，赫连无夜正来来回回在大厅里兜着圈子，焦虑之色溢于言表。
    昨夜他在酒楼里不见了未央，以为他等不及，一个人先回府了，没想到回来之后也人影全无，问底下的人，都说洛世子压根就没回来。他这下着了急，再次返回酒楼询问。只因他和未央当时选了最里面位置偏僻的雅间，所以问了许多伙计，都说没注意那间房里的客人；而问酒楼门口送客的，也说没看见一位“脸上长痘”的客人离开。
    一个大活人竟这么凭空消失了不成？
    赫连无夜急得整晚没睡，不是没想过是否皇上所为，但经过之前几番变故，他觉得赫连若朝不会再使用这么卑劣的法子，如此一来，他心里便有了另一层顾虑。上次赫连若朝得知未央受伤，当场就赏了他一记耳光，要带未央回宫，这次若是知道他又把人弄“丢”了，指不定怎么暴跳如雷呢，恐怕人找回来也不能留在王府了。所以，他没敢大张旗鼓在城里寻人，只能偷偷摸摸私下里行动。
    好在第二日，酒楼老板带了个小伙计来府里回话。小伙计说，昨晚看到有两个人进了那间房，而后似乎听见大声说话的声音，他们也没在意，以为是客人遇到了熟人。
    无夜急忙问那两个是什么人。
    小伙计答，其中一位身材又高又壮的，听到有人称之为“朱老爷”，另一位是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不知是何人。
    于是乎，开始暗中查找这位朱老爷。寻来寻去，得知朱老爷家住城南，是位布匹商人，当即被传到了王府。朱老爷那里见过这阵仗，根本没听清楚王爷问的是什么，只一个劲地磕头如捣蒜，说自己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酒楼的伙计也证实，昨晚朱老爷确实是被人架出去的。
    那么，就只有去问那个少年——杏芳苑的小雨。
    没想到却还是晚了一步，杏芳苑的老板娘拿出了字据，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小雨一早刚刚被赎了身，和客人一起离京了。
    怎么办？再没有其他线索了！
    眼看天之将晚，赫连无夜终于坐不住了，要不要先从酒楼周边挨家挨户搜一遍，再贴出告示？就在这时，高德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爷，门外有个小丫头要见您，说是杏芳苑的，有急事！”
    杏芳苑的？
    待看到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幅明显是刚撕下不久的袍襟，赫连无夜立刻瞪大了双眼！
    洛未央撕下一幅衣襟交给纤纤，告诉她送到烨王府，自会有人来救他。纤纤暗自吃了一惊，虽然猜到对方身份不俗，但也着实没想到竟与烨王有关，烨王乃皇上身边第一人，民间种种传闻更是不绝于耳，就连她一个青楼女子也时常听说……
    “纤纤姑娘……”
    门外传来守卫询问的声音，纤纤赶紧答应一声，将那幅衣襟揣入怀里，收拾了桌上的杯碟，临走前小声道：“公子放心，奴家定会替你送出消息。”
    吃了两块点心，又灌了一壶茶水，洛未央觉得好过了许多，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的思维一向有些粗线条，想不通为什么对方明知他是烨王府的人还敢打他的主意，也不知道从始至终都是自己这张脸惹得祸。既然那位纤纤姑娘答应替他送信，估计无夜不久就会找上门来，他只要等着就行了。
    偏偏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纤纤姑娘走后不久，洛未央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门锁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矮个子身形偏瘦，面相阴狠，一双不大的三角眼在看到洛未央之后立刻放出了光，苦瓜脸上竟也露出笑容。他伸手推了一把旁边同样瞪着洛未央几乎要流下口水的高个男人，“老二，赶紧下楼跟云大娘说，价钱没问题，人我们要定了！快去快去……”
    高个子吸着口水出去了。
    矮个子狞笑着走过来，“先前云大娘说乃是极品，我黄老大还不怎相信，没想到果然是个绝色！美人，你可让我黄老大怎么舍得转手呢！”
    洛未央快被这个称谓气疯了，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没想到那个胖女人动作这么快，若真被这矮瘦子卖到外省，无夜要找到自己岂不更加困难，眼下说什么也得硬撑上一阵，只盼那位纤纤姑娘已经去王府送信了，这样的话还来得及。
    矮瘦子已经从腰上解下了绳子，“美人，你若乖乖的，爷我就轻点儿捆，保证不会弄伤你，再说你这细皮嫩肉的，伤了我也心疼啊。”
    一只鸡爪似的手伸过来抓他手腕，洛未央侧身闪过，一把捞起旁边的椅子对准来人砸了下去。
    椅子砸了个空，矮瘦子避到一旁，桀桀笑着，“果然很辣，爷喜欢……”
    听到屋里的动静，外面进来两个壮汉，“黄大爷，要不要帮忙？”
    “去去去，都出去，爷陪美人玩玩，你们别在这儿碍眼。”黄大轰走了那两人，又向洛未央逼过来。
    洛未央心里一沉，他已看出这黄大也是会功夫的，而且比飞雪还要高明得多！这会儿他不得不暗自庆幸这些人都有着相同的“恶趣味”，明明两下子就能搞定的事情，偏要玩！好，本公子就陪你玩，撑得一时是一时！幸亏刚才还有两块点心下肚。
    于是一个抓，一个闪，一个存了戏弄之心，一个拼了命的反抗，就这样周旋了小半个时辰，黄大都没能制住洛未央，这下他真有些急了，“美人，看不出你好像还练过些拳脚啊，那爷可就不客气了！”说着一个上步欺身，向洛未央前心抓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半点，饶是洛未央还算灵敏，这一下再也躲不开了。好在黄大并不想伤他，只是扯住他衣襟用力往怀里一带，洛未央拼命向后挣，“嗤”的一声，衣服已被撕开。接着黄大不容他再挣脱，双掌袭上肩头，反手一扭，已拉住他双臂反剪于身后，再一抬手，将他重重抛在床上。
    这一下只摔得洛未央全身麻痛，想要起来已是力不从心，黄大趁机上前，将他双手双脚都用绳子捆了，然后抱臂立于床前，笑得甚为嚣张，“美人，你就认了吧，不如说两句好听的，爷给你找个好主顾。”
    其实这会儿洛未央若像上次对飞雪那样，表明身份，黄大未必还敢买他。偏偏洛未央行事过于直来直去，既一心等着无夜寻来，便拼尽全力和对方周旋，而一旦打不过受制于人，便多一个字也不屑再说，干脆闭了眼不理不睬。殊不知他这样躺在床上，鬓发散乱，呼吸微促，撕破的衣袖和襟口出露出一片片光洁的皮肤，手脚还都缚着绳索，那样子实在是要多诱人有多诱人！
    黄大的眼神已起了变化，情不自禁地坐到床上，伸手去摸洛未央的脸。他做人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长得漂亮的男男女女见得多了，这还是头一遭没等把人绑回去就起了邪念。因为色欲熏心，他竟将遣下楼的兄弟忘得干干净净，否则这么久还没回来，多少也该生出些警觉了。
    杏芳苑已经被烨王府的亲兵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大娘能将杏芳苑在几年内经营得有声有色，几乎就要赶上月香苑的风头，自然也是有些手段的，她心里虽慌，面上还强作镇定，仗着无凭无证，一口否认小雨昨晚曾带回一位公子，同时暗求菩萨保佑，只要那黄氏兄弟俩手脚麻利些，赶紧将人由密道带出，她就可以来个死不认账，安安稳稳将那八千两银子收入囊中。
    她哪里知道，黄二从她这里出去，还没走到西楼就被拿下了。
    赫连无夜也不再与她废话，命人找来了纤纤姑娘。
    “好你个死丫头，原来是你出卖老娘！”云大娘顿时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就要朝纤纤扑过去，被王府的侍卫拦住。
    纤纤跪下行礼，“贱妾见过王爷千岁！”
    “姑娘免礼，快些带本王去找他！”
    “王爷请随我来。”
    问明洛未央所在位置，赫连无夜顾不得等纤纤同行，一路疾奔来到西楼。
    撞进房间，无夜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双手缚于背后，上身几近全裸，另外那人正抱着他强吻……
    无夜只觉脑中轰的一下，血往上涌，挺剑便刺了过去！
    变故突起，床上的黄大反应也算迅捷，居然下意识地抬手相格，只听一声惨叫，他的左臂已生生被卸了下来，鲜血喷了一床一地。
    “未央——”
    无夜挥剑挑断洛未央手脚上的绳索，脱了外衣裹住他，一把抱进怀里，“未央，对不住……”
    侍卫们三下五除二绑了黄大带到楼下，当纤纤随后赶到，才踏进房门，就看到王爷将那位公子紧紧搂在怀里，唇贴在对方额上，她吃了一惊，赶紧悄悄退出。
    
                  第150章 男宠
    但凡开青楼妓馆，若要细查，没几个是完全奉公守法的，尽管云大娘的后台是工部的金大人，可是她这次得罪的人是烨王，任谁也救不了她，很快就被交由京畿府衙门候审问罪，和她一起被羁押的还有飞雪以及黄氏兄弟。
    杏芳苑易主，赫连无夜派人找来纤纤，想替她赎了身，放她回家。纤纤却说自小被人贩子拐卖到此，早已不记得家乡何处，父母何人。无夜听了一时踌躇。纤纤便说，不如她还留在杏芳苑，若有命将来能遇到托付终身之人，再来求王爷做主。无夜答应了，又特意派人交待杏芳苑的新老板，此后对纤纤姑娘以礼待之，不得强迫和刁难。
    纤纤千恩万谢地去了，心里却怅然若失。自洛公子被烨王带回王府之后，她便再没见到他，之前帮他虽是不忍见他陷落青楼，但也的确存着一念私心，希望他脱困后能收留自己，哪怕在身边做个丫鬟，伺候他一辈子，她也愿意，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而且她也明白了当年为什么在那样不堪的情景下，他仍会推开自己，原来他和烨王……
    心里是明白了，也彻底打消了之前的非分之想，但纤纤仍不能认同周围的那些议论，洛公子是烨王的男宠？不会的，不可能！像他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去做男宠？她宁愿相信他是落魄的世家公子，和烨王两情相悦。
    只是像她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
    有关烨王为了绝色男宠冲冠一怒的流言在京城里越传越广，甚至有好事者以此为摹本，编了故事在酒肆茶楼大加传讲，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故事也编得越来越离奇。
    赫连无夜起初并不很在意，他认为这种事情不过是人们为了满足猎奇心理才杜撰捏造的，等那份好奇心慢慢淡了，流言自然会消失，越是想去遏制它、让它消失，才越会引人关注，最后反而变得适得其反。另外，他也实在没有闲工夫去在意这些。时近新年，各种事情纷沓至来，且北疆不稳，皇上每每与他说起，两人都觉要时刻提着小心。
    这日傍晚，赫连无夜又被皇上宣进了宫。
    走进御书房，就见赫连若朝正端坐在书案后，书案前的空地上放了一只锦凳，一位少年将军坐于凳上侃侃而谈。瞥见赫连无夜进来，赫连若朝不等他行礼，便道：“三弟，你看谁回来了？”
    锦凳上的少年转身，笑着立起，对赫连无夜抱拳，“隋征见过王爷。”
    “隋将军，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皇上和本王一直在忧心此事呢！”
    两月前，关于到底答不答应灵太妃随晏国使节回国省亲一事，赫连若朝和无夜商量该怎么办，最后两人商定，以安全为由，派一名武将带若干兵士随行，省亲之后再护送灵太妃回来，决不能让灵太妃留在晏国，以防晏国没了忌惮，会堂而皇之地和夷蒙人结盟。
    结果灵太妃走后，原本定好至多五十天便回来，结果等来等去不仅一直迟迟未归，连消息也不曾有，时间越长，赫连若朝和无夜越是担心不已。
    如今担任护送使的小将隋征终于回来了，灵太妃也完好无损地回了后宫，皇上和烨王心里的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隋征又将在晏国的诸般情况描述一番，说到与晏王周旋、威吓利诱双管齐下时，不禁眉飞色舞，流露出一丝少年心性。
    听他讲述完毕，赫连若朝当场下旨将隋征由原来的从五品游骑将军升为正五品定远将军，又着力褒奖了几句，命他下去歇着了。
    回过头来看着烨王，赫连若朝笑道：“三弟，当初你举荐隋征出任护送使，朕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不能胜任，毕竟年纪轻，现在看来果然是在洛侯爷麾下历练过的，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赫连无夜点点头，“皇兄，这下我们总算省了一份心。不过……晏国这边虽暂时安妥下来，但是北疆……看样子夷蒙王沙律乌这次势必要再动干戈了。”
    “夷蒙人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有谣言说常胜将军‘洛无敌’因痛失爱子，精神萎靡，早已不能上阵带兵，他们此番如此嚣张也与这谣言有关。”赫连若朝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烨王，眼神中却另有深意，“三弟，朕找你来也是想和你商量，本来朕打算过完新年再让洛侯爷带兵去北疆，如今看来却等不得了，不如明日早朝便定下此事，五日内安北大军出发，你意下如何？”末了又加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洛侯爷放心奔赴塞北，相信三弟你自有办法。”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从江城回到京郊后，未央就曾亲笔写下书信让未凡带回侯府交给父亲，大致说明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只是对于自己和母亲的接触略过不表，自然也没有详说受伤一事，倒是对当今皇上的心思做了暗示，表明自己暂时不能归家，概因不想身陷宫闱。
    所谓“洛长钧因痛失爱子精神萎靡”云云，自然是一派胡言，即使当年洛未央生死未卜，洛长钧也不曾有半分萎顿，只不过心里怀着一份对儿子的愧疚，未免常常暗自神伤。
    现在北疆战事又起，赫连若朝不想洛长钧带着沉重的心思上战场，故此才有了最后那一句。
    赫连无夜如何不明。
    又说了些旁的事，赫连无夜便要告退，赫连若朝却道，“别忙，朕今晚在宫里设宴，招待兹琉前来送岁贡的特使朗杰王子，也就是达娜公主的五哥，刚已派人去衡王府传话，让四弟和四弟妹来做陪，你既来了，也一起吧。”
    “这……”赫连无夜有些犹豫。青楼一事后，他总觉得洛未央比之前更加郁郁寡欢，便希望多些时间陪他。
    不等他找理由推辞，赫连若朝已经走过来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懒洋洋道：“近日坊间传言，烨王府中的男宠有惊人之貌，三弟莫不是惦着回去陪伴佳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是无法推脱了。
    这晚从宫里回来，已是鼓交三更，赫连无夜在府前下了马，脚下一绊竟没有站稳，好在高德及时上前扶住，“爷，小心！”同时心里纳罕，什么人竟能让自家主子喝成这样？
    扶到房里洗漱一番，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无夜宽了外袍，摇摇晃晃走进了与他寝室一墙之隔的东暖阁。
    房里灯还亮着，洛未央靠着床栏半躺半坐，手中的书却已掉落一旁，垂着头好似睡着了。赫连无夜轻手轻脚摸到未央身边，伸臂将他揽入怀中，不等再有举动，怀中人已醒了。
    大概是闻到无夜身上残留的酒气，洛未央在他脸上盯了片刻，皱了皱眉，“莫非你也会喝醉？”
    “小醉而已，不过能让我喝到这种程度，那位朗杰王子还真是不简单。”无夜把皇上宫中设宴一事简单说了。
    “既醉了，还不回房好生歇着，又来闹什么？”洛未央淡淡说道，身子不着痕迹地便要从无夜怀里挣出。
    无夜哪里肯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一手缓缓滑入他衣内，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游走，从肩到胸前，最后停在腰上，反复摩挲着，口中喃喃低语，“未央……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我想……要你……”
    温热的呼吸擦着颈项一起一伏，耳根也随着亲吻变得火热，就连脸颊也开始发烫，身子却不自禁地躲闪了一下，洛未央双手下意识地去推身边的人，“别……”
    借着酒意，无夜不满地按住未央推拒的双手，拉开他的上衣，玉色的肌肤被烛光映得越发诱人，他叹息着俯过身去，密密的吻落下，“未央……未央……人都道美人如玉，绝色如你，让我怎能放得开手……”
    洛未央全身一震，竟僵在那里。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无夜这话不过是情浓之时信口道来，针对未央的抗拒而言，所以他说“让我怎能放开手”。
    可是听在洛未央耳中，就全变了味道。
    对于那些街头巷尾的流言，未央虽不甚清楚，但当初飞雪的一句“你是烨王的男宠”仍是切切实实落在了他心里，再加上王府上下几百号人，总是人多嘴杂，外面的碎语闲言到底会有一半句传进来，听在未央耳中，让他的心情更加不堪重负。这会儿无夜的一句话，“美人”也好“绝色”也罢，在他听来就如针扎一般刺耳，只觉得自己竟真的落到身为男宠、以色事人的地步！
    无夜也是醉了，并未觉察到未央的变化，一味缠着他的身子不肯撒手，迷迷糊糊解去他小衣，很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洛未央很想推开他，偏偏这具身子对无夜的碰触爱抚早已熟悉感知，不由自主地便有了反应，他只能闭上嘴拼命关住那几乎就要溢出口的呻吟，忍得全身都微微颤抖，脸上冒出一层细汗，却惹得无夜手上动作更甚。
    恍惚中，身下一阵刺痛，让他猛地一仰头，声音到底还是没能关住，“啊……”
    无夜握紧他的腰大力撞上来，几乎不能自持，“未央……给我……”
    台上的红烛已燃到了尽头，挣扎跳跃了几下，终于熄灭，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暧昧的声响昭示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黑暗中，洛未央抬手遮在眼前，似是不愿看到自己的沉沦。
    
                  第151章 回家
    无夜起身的时候，洛未央也醒着，却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佯睡，感觉到身旁的人凑上来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这才下床去了。
    直到赫连无夜换了官服上朝走了，洛未央仍躺在床上，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一动便觉出身上各处的酸痛，似在提醒他昨晚那场激烈的情事，明明心里抗拒着它的发生，身体却完全违背自己的心愿，在对方的挑逗下喘息呻吟，激情释放。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呢？也随着武功一起消失了吗？越想越无法原谅自己。
    但终不能躺着过一天，洛未央披衣下床，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很快便送了洗澡水进来，看来是无夜嘱咐好了的。
    躺进热水中，周身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只是身上遍布的那些欢爱的痕迹在热水的浸淫下变得更加艳红刺目，洛未央厌恶地别开头，不想再看到自己，这具敏感的、毫无“节操”可言的身体让他感到憎恨。
    匆匆洗了，穿好衣服，似是自己都不愿意多碰触。
    冬日的风强硬干冷，从窗缝中毫不留情地灌进来，还夹杂着一丝烟火味，刚才有人给府里送爆竹，几个年轻小厮便缠着高德试放了两枚，春雷炸响，新年的喜庆味道越发足了。洛未央却好似才看到屋檐下张挂的大红灯笼，怔怔望着出神，过了新年，又长了一岁，他已经再不是少年郎，却不仅一事无成，反而……
    踱回房间，顺手摘下挂在墙上的宝剑，拿在手中比划了两下，面上带起一丝苦笑，心中暗叹，湛云啊湛云，你跟了我可是白白辜负了……
    这时外间一阵嘈杂，高德指挥人抬了一样东西进来，说是皇上赏的，细看原来是一面檀木插屏式穿衣镜，上方雕龙凤呈祥，下面是祥云纹，嵌着琉璃，当中大铜镜光亮异常。洛未央才走过来，镜中立刻映出他清晰的身影，就连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围不由赞叹声起，也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洛公子之美果然无可匹敌”，立刻又引来一番应和声。
    只有高德看出洛未央神色略显不快，忙带人退了出去。
    只剩他自己呆呆立于镜前。
    镜中人形容俊雅，如丝般的墨发用青簪绾于脑后，面色如玉，斜眉入鬓，眸中原本的清澈如今却被幽暗的轻愁替代了去，淡色双唇紧抿，唇角的坚毅也化作了一声无奈。
    这样出尘的美，如今却让他觉得成了一种耻辱。
    缓缓抽出手中宝剑，将冰冷的剑锋压在自己的脸侧，洛未央神色中已然多了一抹狠厉，若用力划下去会怎样？若毁了这张脸，是不是就不会再被人以为是男宠，不用再担心赫连若朝会强令他进宫，也不用再担心有小雨、云大娘那样的人打他的主意……想着，手中微微用力，锋利的剑刃割破皮肤，血珠冒出来，很快连成一线……
    屋外传来高德的大嗓门，“爷回来了，今儿个还挺早！”
    洛未央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手一抖，宝剑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赫连无夜推门而入，面带笑容，却在看到洛未央之后立刻变了脸色，“未央！？”一把拉过他按坐在椅上，转身就去找药箱，脚下却踢到了地上的剑。
    因为洛未央经常受伤，这些年来无夜早就练成了半个外伤大夫，不一会儿便将伤口处理妥当。然后他拿过那把犹带着一丝血迹的剑，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洛未央避开无夜的目光，道：“我……不过是想在屋子里随便舞几下，结果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不小心！你为什么总是不小心？都跟你说了先不要急着练武，你偏不肯听！”无夜有些生气，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却在看到未央隐忍的表情后心头一软，放缓了语气，“还好伤得不深，否则毁了容看你怎生处？”
    不料洛未央却冷笑道，“毁便毁了，我本男子，不求以色事人！”
    无夜听了一愣，继而目光微动，似是明白了什么，“未央，你是不是听到了……你老实告诉我，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刚才不是说了，不小心……”洛未央不欲多说，起身便走。
    无夜一把拉住手腕用力将他拽回，跌坐在自己身旁，“未央，你是在怪我吗？怪我那日外出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让你吃了许多苦！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洛未央摇摇头，“我怎会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却因美色被人劫到青楼！一时间他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下得了狠手，想也未想，一个问题脱口而出：“若我毁了容貌，你待我还会……是这样吗？”
    你喜欢的，是否只是这张脸？
    赫连无夜眉心早已打成了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未央，“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你可以怪我没能好好照顾你，但你不该怀疑我……对你的这番情意。”
    洛未央在他的逼视下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未央，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莫说你毁了容貌，就算你化成了灰，我待你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是——如果你敢自己伤害自己，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
    长叹一声，无夜伸臂将未央搂过来，抵在他肩上缓缓道：“不用再说了，未央，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原该怪我的。不过你相信，我不会让你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藏在王府里，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你容我好好计划一下，不会等太久的……今晚我们见到洛将军……”
    “你说什么？”未央猛地从无夜手臂中挣出来，惊讶地瞪着他。
    见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无夜索性也不再隐瞒，含笑说道，“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今晚我陪你回府去看你爹，怎么样？”
    “为什么？”洛未央满脸狐疑之色。
    无夜便将夷蒙人屡屡挑衅，北疆不稳，今日朝堂上，皇上已正式下旨，着定安侯洛长钧带兵奔赴九冬城驻扎等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皇上知道洛侯爷心中总是挂着你的事情，我估摸他的意思，大约是许我带你去侯府为洛侯爷送行，你们父子二人这么久未见，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侯爷总是有些话要和你说的，这样一来，他也好放宽心。”
    我这个样子，如何能让爹放心？洛未央心内苦笑，不过能见到父亲的喜悦到底还是占了上风，多日不见笑容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
    洛长钧为人耿直，沉默寡言，素不善交际，且以前驻扎边关，后来虽然回京，但和朝中的官员们一直走动不多，因此侯府门前总显得门庭冷落车马稀，他对此也不甚在意，每到晚间便让人早早关了大门。
    今日侯府大门刚刚关上不久，才来了几个月的门房就跑去找安伯，说是有客人到访，却不肯告之官衔姓名，只催着让找他。
    许是侯爷的部下进京述职，顺便过来问候吧。安伯想着，一路走到大门口。
    门内一人长身玉立，形容潇洒，安伯一见之下先是有些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继而扑通跪下，“老奴见过烨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赫连无夜伸手将安伯扶起，“安伯别忙着拜，且看看这人是谁？”
    待看到烨王身后走出的这人，安伯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腿一软，已扑倒在那人脚下，拉住衣袍哀哀哭了起来，“世子……”
    洛长钧知道未央并没有死，安伯却不知道，这一见面恍如隔世，哪里还控制得住。安伯这一哭，弄得洛未央眼圈也红了。
    好容易收了泪，安伯引着两人往后宅走，一路走着，洛未央不住地四下打量，两年多没回来，府中一切还是老样子，不过是墙上的爬山虎由原来的一尺多高已漫过了头顶。走过自己住的小院，他忍不住进去转了一圈，窗前树上他练剑留下的斩痕还在，当年的绿色窗纱却已变得灰白。安伯说，自从世子离开，老爷吩咐院中所有东西都不许动，好像只要等着他回来。
    出了院门沿夹道一直往后走，绕过影壁墙，他们在洛长钧所住的房前停下脚步。
    安伯上前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老爷？”
    屋里传来深沉的男声，“安伯，有事吗？进来吧。”
    安伯对赫连无夜和洛未央打了个手势，悄声道：“世子和王爷自便，老奴先告退了。”
    站在门口，洛未央紧张得心里怦怦乱跳。
    两年前的那天，洛长钧刚刚从边塞回京，直接入宫面圣，洛未央也入宫求见皇上，父子俩只在宫中匆匆见了一面，甚至话都没说上两句，便变故迭起……若不算那日宫内相见，前前后后他们已分离六载。
    让他如何能不紧张？
    大概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洛长钧走过来打开了房门，“安……”
    屋里屋外，一老一少，俩人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对方，都忘记了要说的话。
    
                  第152章 求亲
    洛未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屋内的，他的目光一直贪婪地纠缠在父亲身上。在他脑海中，父亲还正值壮年，是一位气势迫人的英武将军，这时看来，虽容貌依旧，眉梢眼角却已带了沧桑，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知道父亲的苍老与自己有很大关系，洛未央心中顿生酸楚，又一次在洛长钧面前双膝跪倒，“爹，是孩儿不孝！”
    洛长钧一把抱住儿子，“未央，是爹不好！这么多年，爹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他回京之初，变故横生，侯府中人丁冷落，洛长钧烦闷时只有借酒浇愁，一次醉得厉害伤了肠胃，竟致口鼻涌血，幸好当时李青玉在府内，及时救治并事后调理，又勒令戒了酒，才渐渐好转。此事后，李青玉便时时回到侯府小住，与洛长钧聊天解闷，多加劝慰。李青玉为人豁达，不拘小节，自有他的一份率真，一来二去，洛长钧便引为知己，有什么话也愿意同他说。从李青玉那里，洛长钧才明白夫人祁茉近些年的变化由来以及所作所为，旁的倒也罢了，最让他自愧于心的是对儿子未央。以前他总觉得，夫人即使再不喜欢未央，但总是亲生骨肉，全未料到竟至如斯。
    想到儿子所受伤害，洛长钧愧疚无比。
    父亲的怀抱一如小时候那般宽厚温暖，父亲的话也勾起了心中所有的隐痛，刹那间洛未央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身子颤抖着不能自已。
    见此情形，赫连无夜悄悄退到门口，想出去溜达一圈，给父子俩单独的空间，不料他一手拉开房门，看到外面正站着一人，似乎正要敲门的样子，甫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愣。
    “李先生？”
    “王爷？”
    李青玉恰好在府里，洛长钧这两日略感风寒，适才他刚煎了药送过来，这会儿又来探看情况。
    屋中情景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也不怎么惊讶，反而笑道：“侯爷和世子这是唱的哪一出？”瞥眼看见床头案几上的药还放着，又道：“侯爷怎的还没吃药？嗯，世子回来，侯爷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怕是天大的病也好了。”
    “爹，你……”
    “爹没事，不过有些着凉罢了。”洛长钧拍拍儿子的肩膀，拉他站了起来，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把，笑道：“李先生说的对，你回来是好事，咱爷俩这是干嘛……”他本是武将，刚才与儿子久别重逢，加之深有愧疚，才情难自已，这会儿胸中郁结已去了大半，便恢复了一贯的豪爽姿态。
    李青玉伸手取了已放冷的汤药，道：“这药冷了，侯爷且等一等，我去重新热来。”说完转身对赫连无夜使个眼色，无夜会意，跟在他后面一起出去了。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厮，手脚麻利地在屋中置好桌椅，摆上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坛酒。
    “先生不是嘱我戒酒吗？为何又……”洛长钧虽然明白他的用意，还是问了一句。
    “无妨，今日喜事临门，老朽准许侯爷破一次例。”李青玉说着举起手中的瓷瓶，“况且这是老朽特制的药酒，侯爷小酌几杯有益无害，我和王爷、世子就凑合用那坛竹叶青好了。”
    “哈，十年的竹叶青，先生还道‘凑合’，真是好不贪心啊。”无夜打趣道。
    说笑中，四人围坐桌旁，举杯对饮，屋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因李青玉在，未央便问起了未凡，才知道未凡已经从别院搬回府中了，不过此时不在，而是去了衡王府。说起来，自他们从江城回来之后，未凡和达娜来往频繁，渐渐成为闺中密友，贴心姐妹。
    “凡姑娘说，过了新年之后，要和衡王妃一起去西域见识见识呢。”李青玉笑道。
    “这两个丫头搅在一起，怕是亦恒有苦头吃了。”无夜也笑。
    洛长钧的注意力则一直在未央身上，他之前已经从李青玉那里知道了些未央的近况，所以也没有过多细问，但有件事却萦绕心底。
    当年洛小侯失踪，烨王伤情成痴，全京城几乎尽人皆知。洛长钧对他们二人之间的这份情感本不以为然，毕竟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将来延续洛家香火。奈何那时未央生死不明，他也顾不上去想这些了。
    赫连启退位后，有时召洛长钧到东离宫伴驾，有意无意中便提起此事，说无夜坚决不肯娶妃，且认定未央尚在人世。洛长钧当时虽不置可否，但听到烨王表明心迹，生要相从、死要相随时，心里也有些动容。
    再后来，皇上下旨赐婚，烨王当庭抗旨，引得皇上暴怒，当时洛长钧还曾为烨王求情，但终究无果，待一百杖打完，烨王人事不知被架回金殿，身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洛长钧看在眼里，心里终又有了些松动。
    如今和儿子久别重聚，又从眼神举止中看出他二人果真是情投意合，洛长钧就算还有些许不情愿，也不好急着表现出来。
    端起未央替他斟满的酒杯，洛长钧微微一叹，“未央，能在出征前见到你回来，为父此番就算战死沙场，也死而无憾了！”言罢一饮而尽。
    “爹！您这是什么话！孩儿还等着您凯旋归来，为您摆庆功酒呢！”
    “傻孩子，爹说的是实话，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
    “爹！”
    “好，好，爹不说了！”洛长钧被儿子不满的目光瞪着，只得笑着改口，“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未央，你现在回来了，是打算就留在府中呢？还是……嗯，皇上那里……”
    洛未央听了，面容一肃，转头去看赫连无夜，是无夜答应他可以回来为父亲践行，但是回来之后又怎样？他到底该何去何从，不仅无夜没有说，也是最近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赫连无夜突然起身离座，走到洛长钧跟前，双膝跪倒！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洛长钧大惊，急忙双手去扶。
    无夜暗自运起内力，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还将洛长钧重又按坐在椅上，朗声道：“洛侯爷，无夜有话要说……”
    “有话起来慢慢说！如此……洛某万不敢当！”洛长钧急红了脸。烨王乃皇上亲弟弟，皇亲贵胄，算起来与他也是君臣之别，现在竟然跪在他面前，让他怎能不急。无奈烨王内功深厚，洛长钧想扶他起来却是不能。
    “洛侯爷与我父皇情同手足，今日无夜以晚辈的身份，在这里唤您一声叔叔大约不过分，我们只论亲情不论尊卑，所以您不必着急，安心听我说。”无夜表情诚恳，侃侃而谈。
    洛长钧无奈，只得点头，“王……呃，请讲。”
    赫连无夜看了一眼洛未央，才又转过身来，一字字说道：“洛叔叔大约早已得知，我与未央情意相投，两心相印，彼此都曾立下盟誓，愿生死相随。因此无夜此番斗胆提出请求，希望未央下嫁王府与我为妃，无夜此生必执子之手，不离不弃！还望洛叔叔成全！”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赫连无夜突然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他从赫连启那里知道了洛长钧的态度，虽没有明着阻挠，但终是不甚赞同，因此他心内不安，生怕将来未央回府，另生枝节。当知道洛长钧要带兵出征，他可以携同未央前来送行，一个隐约的念头便在心中升起，希望能当面表明心迹，求得洛长钧的认可。
    不过他最初的想法只是将二人之间的情意和盘托出，以情感人，来打动洛长钧。娶未央为妃云云，却是情急之下的产物。因为他发现未央受到流言的侵扰，对于身份之说变得极为敏感，也对以后的日子很是觉得茫然，甚至对他的情意都产生了怀疑！所以他决定，干脆明告天下，娶了未央！
    于是乎，一场心意表白变成了登门求亲。
    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是李青玉，他脸上惊讶的表情慢慢褪去之后，眼神闪烁中带了一抹赞许和钦佩，然后轻轻咳了一声，看着赫连无夜，道：“王爷要娶男妃？这在我乾国可是史无前例，皇上会答应吗？”
    “皇上他……”
    “呃，王爷还是起来说话吧。”洛长钧终是不能习惯赫连无夜跪在自己面前。
    无夜也不再坚持，起身坐下，却道：“洛叔叔还是叫我夜儿吧。”又看着李青玉，“李先生，王爷娶男妃固然史无前例，但皇上纳男妃难道我朝就有先例吗？皇兄自己可以将付学士的胞弟充入后宫为妃，又有何立场来阻挠本王？”停了片刻，他又道，“况且……皇兄对未央……你们也都清楚，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要断了他的念想！”
    屋内刚添了炭火，烧得正旺，整室暖意融融，洛长钧只觉得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有些无奈地瞥了眼低头不语的洛未央，烛光辉映下，未央的肌肤润白中透着淡淡光晕，秀眉斜挑，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脸下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挺直的鼻梁和柔润的双唇都像极了他的母亲。想当年昆山石室中初相见，祁茉的美貌令他惊为天人，从此情根深种，再不可移。而今他们的儿子也继承了这惊人的美貌，却带来了无数困扰，尤其是皇上……
    洛长钧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才斟酌着开口道：“其实……若想让皇上打消……嗯，我觉得还有一个法子可行。”
    “什么法子？”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未央突然问道，声音显得有些急迫。
    “随我从军。”
    
                  第153章 出征
    洛长钧说，自己率军出发，未央可暗中随行，到了边关之后现身，只说两年来在外随高人学艺，现在边关吃紧，特来军中效力。他认为，以未央的身手武功，在战场上必会有番作为，到时候立下战功，皇上不得不论功行赏，一旦封为武将，便再不可能让未央入后宫为妃，那样不仅朝中官员反对，也会让皇上在军中失了威信，落得好色之名。
    仔细想一想，洛长钧所说的果然不失为好办法，但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未央现在武功全失，要知道战场上但凡带兵的大小将领，虽不若江湖高手那般武艺超群，但多多少少也都有些本领，普通人只能从最下层的兵士做起，不仅立功的希望渺茫，也是最容易丢了性命的，万里挑一有运气好的，立功晋升也得熬上若干年之后了。
    见未央沉默不语，洛长钧有些着急，语气中也流露出一丝不悦，“未央，难道你不愿意跟随爹上阵杀敌吗？还是你怕……”
    “爹，未央不是怕，是因为现在我……”洛未央欲说还休，他不想父亲再为自己担心。
    一旁的赫连无夜却插话道：“洛叔叔，不论未央要怎么做，我……我想娶他的心意都不会变，就算他将来被封为武将，也是要成家立室的，我只希望此生能和他在一起！你答应我们，行不行？”
    知道今天不得到答复烨王是不会罢休的，洛长钧心里叹了一声，对未央道：“未央，爹问你一句话，只问这一次，不论你的回答是什么，爹绝不会勉强你，但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
    洛未央点头。
    洛长钧道：“未央，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现在爹问你，你真的不打算娶妻生子、为我洛家延续香火吗？”
    洛长钧的问话里已经带了些许诱导色彩，赫连无夜却不好说什么，只能一脸紧张地看着洛未央。
    洛未央心绪纷乱如麻。
    他何尝听不出父亲的意思，从小他就对父亲敬爱有加，从不会违背父亲提出的任何要求，可是现在面对这个问题，他真的十分茫然，再怎么也无法给出父亲所期待的答案。他自十六岁情窦初开，便与烨王两相爱慕，心上只有赫连无夜一人，压根就没想过娶妻生子这回事。娶妻生子，就意味着自己要和一个陌生女子结为夫妻，从此面面相对，食同桌寝同室……想到此，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从心底里一直泛上来，忍不住周身汗毛立起，打了个冷战，而且若要娶妻，自然不可能再和无夜携手相伴，一想到要和无夜分开，心里更加难以接受！
    心理和生理上本能的抗拒最终占了上风，洛未央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不行！爹，我不要……娶妻！”
    虽然知道答案十有八九是这样，洛长钧仍神色一黯，不过很快就恢复坦然，这是儿子自己的选择，就像以前赫连启曾对他说的，只要他们能快乐，别的也只好不再强求！又想到自己不日出征，总是生死难测，未央能得烨王如此相待，自己也能放下心了。
    心中思绪万千，起伏种种，最后都化作了一句话，“好，爹尊重你的意思。”
    赫连无夜大喜过望，“洛叔叔，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别忙，我只说尊重未央的意思，要不要嫁，夜儿你还是自己问他吧。”洛长钧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一贯严肃的脸上竟也现出一丝顽皮捉弄。
    未央看着无夜，道：“我会按照爹的意思去边关投军，即使做你的王妃，也要等我功成名就之后！”
    无夜听了大急，“可是你现在……”
    “你不用再说了，我自有主张。”未央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洛长钧听了则抚掌大笑，“好，不愧是爹的儿子！”
    夜已深，聊了这半天，洛长钧也有些倦了，李青玉先唤人来收拾了桌椅杯碟，又替洛长钧诊了回脉，道之前的小风寒已无大碍，好好歇上两日便可。
    三人步出洛长钧所住院落，月光下，李青玉忽然含笑向赫连无夜一拱手，“老朽先给王爷道喜了。”
    “道喜？”无夜微怔之后才明白过来，不禁苦笑，“先生莫再说笑了，如今未央要去边关，让我怎放得下心！未央，你一定要……”
    “对，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不能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就算你娶我为妃，和做你的……男宠又有什么分别！”
    “但是你……”
    “边关将士未必人人都会武功，我只当自己是一名普通男子又有何不可？”
    无夜还要再争，只听李青玉在旁叹渭一声，道：“若是当年的武细花仍在，世子武功定可恢复，可惜啊……”
    “先生说什么？！武细花？”未央心头大震，忙问道。
    当年的武细花不仅武功卓绝，文韬武略无不出众，且精通医理，他配制出的紫玉还阳丹据说有令人恢复内力的功效，若再能得他以天脉真气相助，重新打通经脉，那么大概就算伤重致残之人，武功也可恢复六七成。
    “这是在碧桃山庄隐居时，谭微雨告诉我的，还说他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老天对他逼死武细花的报应……”李青玉脸上带着抹淡笑，说不出的苍白无奈。
    洛未央则越听脸上喜色越浓，终于忍不住低喊了一声，“如此太好了！”
    面对无夜和李青玉的疑惑，洛未央不再隐瞒，将当年华溪梧如何假扮方丛来到京都，又如何出手救了自己和无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出了那个秘密——华溪梧就是武细花，他并没有死。
    “这是……真的？”无夜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他亲口对我所说，还能有假，他传给我的万花剑法就是他从万花锄中演变而来的。”
    “那‘千丝万缕’……”
    “‘千丝万缕’就是他在宫中研制出的。”
    “他又怎的到了宫里？”
    “……哎呀，这其中还有很多事情，容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决定了，明日便启程去昆山！”
    知道洛未央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无夜把目光转向李青玉，“先生以为此事如何？”
    李青玉捻须思忖片刻，道：“武细花的事情我所知不多，但既然谭微雨可以诈死埋名，武细花尚在人世也不算太过稀奇，若世子所言非虚，那么只要去昆山寻得武细花在，恢复武功指日可待。”
    “等等，”无夜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刚才说武细花的紫玉还阳丹能助人恢复内力，且他自身真气也可助人恢复武功，那么我母妃自废武功之后，他为何还要另纂内功心法，助母妃恢复功力？何不……”
    李青玉道：“紫玉还阳丹只对男子有效，至于用真气助人打通经脉……那是要触遍全身筋骨穴道，太妃娘娘身为女子，武细花怎好施为。”
    无夜听了没再说什么。
    以李青玉的估计，若能有武细花相助，洛未央半年之内应可恢复武功。于是洛长钧出征前夕，未央与父亲约定，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定会去九冬城军中投效。因夷蒙人现在只是挑衅，并非大举来攻，时间上倒也不紧迫，洛长钧点头应允，不再多说。
    赫连无夜则去向皇上告假。
    赫连若朝听了，也不多问，放下手上朱笔，挑眉看着他，像是等着他继续说明原委。无夜早已编好理由，只说听闻有江湖高人，可以助未央恢复武功，两人决定去寻访。
    原以为赫连若朝还会问个仔细，不料等了半天，却只得一句，“如此……几时回来？”
    “这……至多半年。”
    隆盛三年正月初二。
    校场上旌旗招展，当中挑起一面黑底大旗，上绣鲜红的“洛”字，在猎猎寒风中上下翻飞，分外醒目。
    随着礼仪官的高声唱和，先是祭奠天地祖先，然后祭旗，再是皇上拜将授印、敬酒，主帅点将……大军出征前的每一项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洛长钧一身银盔银甲，立于点将台上，眼神不怒自威，扫向台下，“众位将士，夷蒙人屡屡犯我疆土，扰我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既食军粮，保疆卫国便是我等责任！今番发兵北关，势要将夷蒙人赶出我大乾！”
    话音未落，台下的将士们齐刷刷举起手中的兵刃，发出震天的呼吼，最终变成有节奏的喊声，“杀——杀——杀！”士气高涨，气势迫人。
    端坐在一旁的赫连若朝也为之所感，不由望向台上的洛长钧，见他一手扶剑，身姿挺拔强劲，俨然一尊战神，不禁暗暗颔首，很好，那个战场上的“洛无敌”果然又回来了！
    吉时已到，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皇上率文武百官亲送至十里亭。
    第二日，正月初三，洛未央与赫连无夜踏上了去往昆山的路途。
    
                  第154章 雪山
    刚入冬，昆山脚下的小镇上已下了第三场雪。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模糊一片，人们即使走个面对面都几乎看不清对方的样貌，雪花贴在脸上或随风钻入脖子里，带来刺骨寒意。
    小镇上的房屋都被积雪覆盖，远看去白茫茫分不清门户，只有门前的水井画出一个个黑色的圆，仔细看还有蒸蒸水汽冒出，在白色的大地上分外显眼。
    晌午时分，小镇唯一像样的街道上来了一名女子，身形纤秀，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身上又穿了一件白袍子，外面是白披风，就连头上的斗笠和斗笠上的面纱都是白色的，在这样下雪的天气里，这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裹在白色里，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直到她进了小镇之后才渐渐被注意到。
    天气恶劣，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上此时没有几个人，白衣女子策马在街里走了个来回，最后停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门前。
    有客上门，伙计冒着风雪迎出来，牵了马，将那人让进堂屋。
    “掌柜的，给我收拾一间上房。”声音清雅又极平淡，还带着些如漫天风雪般的寒意。屋内仅有的几个人忍不住都把目光悄悄递了过去。
    白衣人恰在此时摘了斗笠，面纱随之掀开，露出一张极美的脸。人们惯常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来形容女子的美貌，此时这些词语用在她这里却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而且她的美还让人看不出年龄，那粉面桃腮既如少女般鲜艳亮丽，眉眼中又蕴含着成熟妇人的妖娆妩媚。
    美丽的女子总是让男人们心向往之的，但是在座的几人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却都感觉到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萧杀冷意，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她的危险，可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要看。
    塞北寒冬，屋里的大男人们穿着棉袍还缩手缩脚，这女子身上却显然只穿着夹衣，外罩一件斗篷而已，毫不为意。
    是她根本不觉得冷，还是她的人本来就是冷的？
    店里伙计陪着笑带这女子到了二楼房间，不一会儿又送来刚沏好的热茶以及热洗脸水，殷勤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女子丢了块碎银过去，摆摆手，“有事我会叫你，没事不用上来了。”
    “小人明白。”伙计把碎银收在怀里，眉开眼笑地去了。
    白衣胜雪，明艳照人，屋里的女子自然是洛夫人祁茉。
    洗了手脸踱到桌边坐下，洛夫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手把着茶盏却迟迟未送到唇边，眼神渐渐变得深幽，陷入了沉思。
    数月前，江城微雨楼。
    一场大雨，让祁茉心底跳动的火焰终于一点一点熄灭，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她只觉得地上殷红的血迹变得越来越刺目，让她不由得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未央会死吗？他伤得那样重，大约是不能活了，自己出手的力道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那么此后，她再不会看到那张脸了，这是她一直希望的，可是为什么，她却不觉得欢喜？曾经伤害他、看着他痛苦所带来的满足感此刻完全消失不见，留下来的只有漫无边际的虚空。
    她恨赫连启，却终究无法亲手杀了他；
    她恨燕蕊，却渐渐分不清那究竟是恨还是羡慕；
    她恨洛长钧，却渐渐由恨变成了怕，怕他对她的好……
    现在，她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这些恨都抛开，就当自己和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从此了无牵挂，只身纵横江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快哉。
    想到此，洛夫人用力甩了甩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议事厅。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那种漫无边际的虚空竟一直伴随着她，再没有离开过，无论做什么，她总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了无着落，任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最后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怨恨中，一旦没有了恨，没有了报复的快感支撑，她的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
    就连她唯一的希望——未凡，也离开了，她果然落得一无所有。
    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时间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先是脑中一片混沌，什么也不想，然后，那一日和洛未央动手的画面便会跳出来，一幕幕重新闪现，坚韧冷毅的少年，飞扬跋扈的剑法……
    那日她又呆呆地坐在窗前，脑中仍是洛未央和自己过招的情形，少年身形灵巧，手中剑如惊鸿，带着些微的龙吟以不可思议的方位斜斜刺来……她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口中下意识地喊出了两个字，“师父！”
    几日来脑中总是回旋着那套剑法，越想越觉得与师父有关，那似曾相识的招式，明明就是出自师父的万花锄！不期然地又想起两年前那晚方丛所说的话，如果石室中的骨骸不是师父的，那么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死了吗？当时人事纷乱不经细想，也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琢磨却大有疑点，师父一向洒脱不羁，遇事极看得开，怎么可能因为走火入魔就自绝心脉？而且亏欠了燕蕊这种话，他也断不会跟方丛说起，顶多是写在信中。
    如果师父还活着……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再无法忽略，如果师父还活着，她就不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师父！师父是爱她的，从小就是，她相信师父对她的爱绝不会改变！
    她决定去昆山找师父。
    将微雨楼的事交待给胡十二和珠儿两人，祁茉匆匆离开了江城。
    雪终于小一些了，白衣女子牵着马走在小镇上，隔着面纱和细细的雪花打量着狭窄的街道以及两旁的房屋。时光荏苒，人事变迁，在离开了二十余载之后，小镇看去却没有太多变化，即使有，也被这场大雪掩盖了吧。
    祁茉对小镇的印象本就是模糊的，想当年，通常都是方丛每隔十天半月从山里出来一趟，到小镇上采买些生活必须品，后来燕蕊长大些，便经常跟随方丛一起下山。至于她自己，是从不屑于做这种琐事的，所以在昆山学艺的十年间，她到小镇的次数也是有限的。
    想找个人打听一下是否有师父或者方丛的消息，无奈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走过一两位也是形迹匆匆，让她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况且她向来高高在上惯了，如今竟不知该如何对陌生人开口相询。
    最后干脆决定只身进山。
    大雪封山，唯一的道路已无从可辨，没走多远就再也无法纵马前行，祁茉只得把马栓在大石上，然后施展轻功，向雪山深处寻去，她掠过的雪地上只留下微乎其微的点点痕迹，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就是这一点点痕迹，也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掩盖得无影无踪了。
    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的山崖高低起伏，纵横铺陈开来，有的直冲入云霄，有的回环相绕，形成深谷。下了两日的雪，到了这会儿依然没有放晴，灰色的天空映衬下，一座座银白的雪峰隐在蒙蒙雾霭之中，让人几疑身在梦中。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祁茉越往深处走心里越是惊慌，最后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她觉得自己已然迷失了方向，实在不行只能先原路返回，待天晴雪霁之后再来。就在这时，她看到那边突兀的大石旁立着一棵树，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急忙奔了过去。
    这是一棵山里常见的松树，祁茉走到近前，轻轻一掌拍在树干上，积雪唰啦啦蓬散开来，露出针叶虬枝，竟还存着些许绿意，而在挺直的树干上，她很快就发现了一道道用刀划出的痕迹，还涂上了红漆。没错了，这树是当年师父种下的！因有一次燕蕊和方丛在小镇上走散了，结果回来的时候迷了路，师父和方丛找了大半夜才寻见她。后来师父便让方丛沿出山的小路种了十七八课松树，树身上做了记号，只要循着这些树，一路便能回到他们在山中的石室。
    手抚着粗糙的树皮，祁茉心里一阵激动，不过很快她又平静下来，山里天黑得早，又是冬日下雪的天气，就算她此时循着松树一路进山，怕是走不到一半天就完全黑了，反正已找到了路，不如还是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
    一路出山，祁茉暗暗将道路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果然天光放晴，虽然到处仍覆着厚厚的积雪，但蓝天白云下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已完全没有了昨日“云低薄雾起，风乱劲雪急”的情景，站在街道的尽头，远处的山峰清晰呈现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祁茉催马进山。
    不多时，她已经来到了昨天栓马的地方，这次有了经验，再不犹豫，依旧将马栓在大石上，然后纵身飞掠而去。
    大约用了小半个时辰，她便找到了昨天发现的那棵树，树上的积雪明显要少很多，所以极容易辨认出来。以这棵树为起点，祁茉一步步向大山深处行去，一边走一边极目搜寻，每见到有树就过去查看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中间也偶有走错的时候，围绕着同一棵树绕来绕去转圈子，但最终她还是发现了冰雪掩盖下那一角熟悉的青石屋顶，忍不住一声轻呼，直扑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空地上三间石室，两间都已倒塌，埋在了雪里，只有师父当年住的屋子露出半个屋角，也像是后来被人从雪里扒开的。
    突然想起，师父就算尚在人世，也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半间石室中果然早已人去屋空，但是他们所说的那具遗骸也不见了。而且方丛曾说他们后来搬到了山谷里，那为什么这里仍有人来过的迹象？尤其是师父那间小小的寝室里，竟可说得上一尘不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祁茉心里认定师父尚在人世，与方丛一起住在山中别处，或许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偶尔会回来石室，那么大约距离这里也不甚远，只要她慢慢搜寻，总会找到的。
    
                  第155章 踪迹
    神秘的白衣女子在小镇上住了下来，每日里一早策马而去，傍晚才归，窈窕绰约的身姿和偶尔露出面纱的绝美容颜渐渐成为小镇上独特的风景。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每日都去做什么，但越是神秘反而越惹人注目。
    初时，小镇上好事的男人们私底下对这神秘女子津津乐道，但自从某日素有好色之名的陈大胡子曝尸街头，随后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街头混混也无端端死了，而且这些人的共同之处莫不是偷偷议论过、偷窥过她，于是，镇上的人们再也不敢提及此人，再后来，竟发展到白衣女子一旦现身街头，人们便四散走开，唯恐避之不及，就连她所住的客栈伙计，被她无意中瞥上一眼，都吓得三日不得安睡。
    时间一晃而过，渐渐的，镇上的人也习惯了白衣女子的存在，有时一连两三天看不到她的身影，反而觉得有些奇怪。
    要想在连绵的群山里寻找两个人，那不啻于大海捞针，快三个月了，祁茉一无所获，渐渐变得心烦气躁起来，这日从山里回来后，只觉四肢乏力，头痛难忍，她也没在意，哪知当晚便发起了高热，病倒在床上。祁茉本是富家小姐，虽然后来家破人亡，又得师父爱如掌珠，再后来进京成为王府千金、侯爷夫人，即便是这两年以微雨楼主的身份闯荡江湖，也是前呼后拥，动辄有丫头仆妇身前身后伺候。而这两个多月来，她孤身住在小镇上，凡事只能靠自己，对旁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来说实是难捱得紧。再加上心情郁结难解，身边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番病倒也就不稀奇了。
    祁茉的新年便是在病榻上度过，好在手边银钱充裕，俗话说有钱使得鬼推磨，而且小镇上的人到底良善，见她病了，掌柜的不仅专门指派一名伙计为她请医煎药，还从厨房找了名粗使丫头派来她房里贴身照顾。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出了正月十五，病才完全好了。
    要说起来，祁茉也是过于自负，又不通人情世故，她明知如果师父和方丛仍住在山里，就必然会到小镇上采买物品，可是她却迟迟不肯张嘴向镇上的人询问。后来她又因为恼人背后议论、言辞龌龊而出手伤人性命，人们见了她避还避不及，她又哪来的机会打听。倒是借着生病，她和来服侍她的小丫头能说上几句话，便忍不住将方丛的年纪样貌告知，让那丫头帮她在镇上打探此人的消息。
    可是问来问去，却只有一些老人还隐约记得这么个人，若说见到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就似消失了一般。
    难道他们真的不在昆山了吗？师父真的死了吗？常去石室的又是什么人？
    祁茉陷入迷乱当中，却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
    病好之后又下了场大雪，待到祁茉再次进山，赫然发现石室中师父寝室的地上竟被人掘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大坑，似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这两个多月来，她已经将石室周边方圆几里都找遍了，却一直也没有找到方丛说说的“山谷”，更不用说有人的踪迹，再加上小镇上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消息，让她几乎就要心灰意冷。不想病了些时日再回来，就多了这个大坑！
    祁茉心内狂跳不已，立刻在屋内屋外细细查找了半天，只是除了这个大坑，仍没有别的蛛丝马迹。不过她此时坚信自己的感觉没错，师父和方丛一定还在这山里，既然找不到，不如干脆守株待兔，她就在这石室里等好了，他们中不论是谁过来，总会碰到的。
    打定主意，祁茉将这间几乎要倒塌的石室收拾打扫一番，枯坐屋中直直等到太阳落山。此后再进山，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室中，有时还在那里住上一晚，只盼或许能碰上来人。
    日复一日，身处熟悉的环境中，勾起了她对往昔无限的回忆，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却好像能听见师父在谆谆说教，还有燕蕊毫无心机的笑声。时间一长，祁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的精神渐渐变得恍惚，不再守在屋子里，有时会循着记忆独自在山中走上大半日也不停下，有时独坐屋中，会毫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发笑，状似疯癫。
    武细花和方丛的确还在昆山，自从石室中来了刺客之后，他们也的确搬到了更深的山谷中居住。
    一次方丛出山的时候，无意中走上了一条岔道，结果这条岔道居然也一直通到山外，而且行出不多远便是一个叫做卢马的小镇。到镇子里一打听，方丛才知道此地地处昆山西北方向的一个山坳里，距离乾国重军把守的九冬城更近，边境上那些小村落里的人不堪夷蒙人之扰，陆陆续续举家向内迁移到此，渐渐的人多了，便有了这镇子。这也是近五六年的事情，若非方丛走了岔道，尚不可知。
    较之之前昆山西南向的小镇，卢马镇距离他们所住的山谷更近，来去也更方便，方丛就这样从那里消失了踪迹。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正月初三离了京城，一路打马疾行，半日也不曾歇，饶是如此洛未央还嫌走得慢，若是依着他，恨不得风餐露宿也不惜，只想快些到。结果被赫连无夜坚决阻止，说你现在没有内力护体，又嫌辎重拖累不肯多带厚衣服，此去往北越来越冷，你要在外露宿，有两个晚上怕不就冻你个半死！
    未央无奈只得作罢。
    相比之下，赫连无夜和洛未央的运气要比洛夫人好得多了。当他们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终于来到昆山左近的时候，询问的第一个人就指点他们去了卢马镇。
    卢马镇虽不大，之前倒也自有一番热闹，只是后来随着夷蒙人步步进逼，边境处火药味渐浓，人们不免时时警醒，只待战火万一真的燃起，便能避则避了。带着这样的想法，人们的心情自然少了许多轻松，多了些沉闷，才不过傍晚，酒馆店铺已经纷纷打烊，上了门板。
    之前已经打听到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当赫连无夜和洛未央寻到时，才见这家店也已经关门谢客。正打算上前敲门，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长袍身上背木箱的人从店里出来，这人背朝外脸朝里，正和送他出来的人说话。
    “于掌柜，令嫒的病不打紧，照我开的方子吃上几服药便好，不用着急。”
    里面那人大约正是客栈老板，满脸感激地送出门来，长揖到地，“多谢先生！”
    背木箱的人拱了拱手，转身，恰好和无夜两人打了个照面。
    “方丛？！”
    这人正是方丛，真正的方丛，而非武细花假扮的，所以他们二人认得他，他却不识得二人，听他们张口喊出自己名字，不由愣住。再仔细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洛未央那张酷似祁茉的面孔，方丛心里对他们的身份已猜出了七八分。
    打断了两人看似要长篇累牍的解释，方丛笑了，“王爷，世子，你们先不必多说了，跟我回去见过先生吧。”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约就是如此了。
    山谷中的石室建在一面矮坡上，也是青石砌就，门前屋后还有大片空地。
    简室中，一名灰袍老者正背对房门伏案书写，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笑道：“阿丛带了客人回来，真是难得啊。”说着放下手中笔，回过头来。
    和两年前相比，武细花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灰白的头发用木簪绾于脑后，眉目清朗，神态飘逸，面上带着淡淡笑意，颌下几缕长髯更显其仙风道骨。
    只看了洛未央一眼，武细花脸上的笑容便迅速隐去，双眉微微蹙起，口中轻轻“咦”了一声，然后身形微动，人已到了未央身边，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良久，武细花松开手，独自沉吟不已。
    赫连无夜轻轻碰了未央一下，二人一齐跪倒，“师祖……”
    “嗯？哦，好了，快起来吧，莫要闹这些虚礼了。”武细花只抬了抬手，无夜和未央便感到双肘下袭来一股大力，竟将他二人直直托了起来。这份内力不禁令他们心下骇然，同时也更多了几分期待。
    “我猜，是茉儿做的吧？”武细花问道，不等两人回答，已点点头，又道：“能从茉儿的重手之下救得你的性命，且恢复行动自如，大约除了当年竹药老人门下的弟子之外，再无旁人能做到了。”
    他明明人在深山，对一切事情却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全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未央，我知道你此番来，是想求我助你恢复武功。其实……武功于人来说，有利有弊，诸如你母亲和蕊儿两人，一人武功已臻化境，几乎无人能敌，却一直活在痛苦中，另外一人虽失去武功二十年，却幸福平静，若非为了蕊儿的健康考虑，我原也不必让她恢复什么功力了。所以，你又何必执念于此呢。”
    “师祖，未央想要恢复武功不仅是为了自己，还希望能为国效力，眼下强敌环伺，边关吃紧，未央身为男子，自当出一分力。我来之前已经决定，一旦武功恢复，便直接去九冬城投军，随父上阵杀敌。”
    这番话倒说得武细花微微点头，“嗯，果然是将门虎子，既然如此，不出三月，老夫定会让你如愿！”
    “先生……”一旁的方丛突然开口唤了一声，面上显出一丝忧色。
    武细花摆摆手，“无妨，你不用说了。”
    “师祖莫非有什么为难之处？”无夜敏感地问道。
    武细花笑了，“不过日前两日有些着凉，阿丛怕我体力不济，其实早就没事了，他总是小题大做。”
    不容几人再多言，武细花只说无夜和未央一路奔波，必是累了，今晚好好休息休息，明日起他便开始替未央运功。
    ————————————俺是华丽滴分割线————————————
    话说，筒子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文，在这周内，就可以，完结鸟。。。。。最后冲刺阶段，大家倒是，多多给点儿鼓励啊！票票也好，枝枝也好，收藏也好，长评也好。。。总之，让某兴奋起来吧。。。。。否则，邪恶的某后妈在关键时刻卡壳的话，表怪某没有提醒大家哦。。。。。哇咔咔。。。（诡笑飘走~）
    【爱你们的某楚】
    
                  第156章 绝话
    山中石室只得两间，方丛将自己住的屋子让与赫连无夜和洛未央，自己搬到武细花房里同住。
    熄了灯，耳畔传来老人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方丛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先生，你明明……”
    以武细花这样的高人，应该早已寒暑不侵，又无心事烦扰，怎么可能会着凉，一旦身体出现什么不适，那只能是到了一定年纪，身体开始走向衰竭的表现。武细花年近七十花甲，按说以他的修为，原也不该这么快就衰老，但他年轻时为情所伤，心内积怨太重，后来又被武兆貆重创，所以才会如此。
    早在两年前，他便估摸出自己大概也只有两三年好活了，最近更是小病不断。在这个时候，如果动用本身真气助人疗伤，实是对他大有损耗，尤其是替人打通全身经脉恢复武功，更为凶险。
    正因为此，方丛才会想要阻拦。
    而这中间种种，无夜和未央又怎会想得到。
    此时听了方丛的话，武细花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才淡淡说道：“人总是要死的，能在临死前做些事情岂不更好，况且未央这孩子……唉，茉儿亏负了他太多，就让我这做师父、做师祖的来补偿一些吧。”
    知道再劝也无用，方丛也只好闭了嘴，其实他也不是不肯伸援手的那种人，只不过几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凡事先从武细花这方去考虑罢了。
    半晌无语，就在方丛以为武细花已经睡了的时候，黑暗中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过几日你去那边，帮我把东西取回来吧，我怕没工夫、也没精力再跑来跑去了，取回来，要是真的……我估摸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先生！”
    “好了，睡吧。”
    日复一日，山中的岁月静静流淌，没有任何起伏，隔三差五的大雪让周围的环境几乎永远停留在一片素白之中。此处山谷所在十分隐秘，出入只有一道极狭窄的岩缝，还挂满老藤，方丛又特意用岩石掩了，外人极难寻至，就连飞鸟都不多见，又怎会有人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住着四个人。
    大雪封山之际，方丛却依然能够来去自如，不仅采买用品，也顺带了解外面的消息，有时亦行悬壶之举。无夜和未央这才知道，方丛跟在武细花身边近四十载，于医药和武学两方面都得到悉心传教，几乎可算是武细花的关门弟子，只不过他一直以仆役自居罢了。
    一晃月余，已到了二月末，这个时候就算是在京城，也已经冰河开冻，雨燕初啼，山里却依旧是一派冰天雪地。
    这日从山外归来，方丛带回消息，乾国和夷蒙终于正式开战了，听说洛将军首战告捷，但夷蒙人已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向九冬城逼近，看样子要围城强攻，城里军民也在固守城防，浓浓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洛未央心中焦急，表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而武细花自然全都看在眼里，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每日里运功治疗的时间加长了。
    “师祖，不知未央现在恢复得如何了？”这日吃午饭的时候，无夜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武细花笑笑，“快了，嗯，你们先出去吧。”他挥挥手，已盘膝坐在蒲团上，洛未央也在他身前盘膝坐了，闭起双眼，双手掌心向上放于膝上。
    “先生，你的脸色……”方丛走到门后，又有些担心地回头说了一句。
    武细花摇摇头，示意他赶紧出去，然后先点了未央身上几处穴道，再伸出双掌贴在他身上，继而缓缓游走……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脸上渗出一层薄汗，眉尖微微蹙起。最终他双掌停下，从洛未央身上移开，划了半个弧收归于胸前，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才伸指疾点，解了未央昏睡穴，含笑道：“好了，如今你任督二脉已通，武功恢复，内力比之从前还要略强，且运功试上一试吧。”
    洛未央依言，一试之下不禁大喜过望，跳起来跪在武细花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未央叩谢师祖……”
    “罢了，”武细花打断他的话，笑着挥手道，“快去告诉夜儿吧，这些日子也够他急的。”
    洛未央答应一声，一跃而起，抢出门去。他的人影刚刚消失在门口，屋内的武细花已经脸色大变，身形慢慢萎顿于地……
    像是早就有所预感，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方丛待未央出去后大步跨入，抱住武细花垂泪不已，“先生……”
    斗室中，榻上的老人面色灰败，双目微阖，鼻息略嫌急促，方丛坐在床头，将半碗药汁一点点送入他口中。坐在床榻跟前的洛未央脸上早已没有了适才武功恢复的喜悦，他旁边的赫连无夜也是满脸焦灼。
    喝下药片刻之后，武细花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人，微微一笑，“未央，夜儿，你们不用这个样子，人哪有不死的，我若不替未央运功，就算在这山里再多活一年半载，又有何用？能助他实现上阵杀敌的愿望，我亦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不等二人说什么，老人又看向方丛，以眼神示意。方丛立刻从床下抱出一个青花瓷坛放在他枕边。武细花转过脸看着瓷坛，眼神渐渐变得无比温柔，满含情意，“夜儿，这里面装的……是你先祖赫连珏的骨灰，当年胡太后派人来杀我，为的也是想把他抢回去。”
    无夜已经从未央那里知道了当年皇祖父和武细花的故事，不过武细花的这句话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他和未央都瞪大双眼看着那个瓷坛。
    “他当日曾说，既然生不能相守，但求死后同穴，我又怎能不依他。”武细花以手轻抚，好像掌下不是冰冷的瓷坛，而是情人温暖的面庞。这一瞬间他苍白的容颜再次焕发出光彩，眼神痴缠于枕边，唇角尤带着满足的笑，整个人都好像脱离了这间斗室，飘忽在无尽的往事中。
    隆盛三年，三月初六，武细花卒。
    自此，“小楼弹微雨，高台舞细花”终成绝话。
    遵照武细花生前的嘱咐，方丛等人将他与赫连珏的骨灰合葬于坡上，墓碑上并排写着二人的名字，又在墓周边撒了许多鹫尾菊的种子，这是武细花生前最喜欢的一种花，生命力极强，遇土则生，现在洒下，春后即可发芽。
    为武细花守灵的三日里，又连着下了两日的雪，之后终于放晴，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澄净，朵朵白云和山峦相接，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闪烁，眼望去层云缭绕，雪峰皎洁，美不胜收。
    矮坡前席地而坐的三人却都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尤其是方丛，悲恸难当。武细花临终将方丛托付给赫连无夜，说他本就是皇室侍卫，无端端跟着自己在深山里虚度年华，让无夜在自己过身后带方丛回京。
    依着方丛的意思，想在此守过“头七”之后再离开，但他也知道洛未央心里惦着外面的战局。
    “不如这样吧，”赫连无夜道，“丛叔和我先送未央去镇上，取了寄存在那里的马匹之后未央自己直去九冬城，我们回来，待过了师祖头七后再返京，如何？”
    洛未央和方丛点头说好。
    于是方丛带路，三人出谷向卢马镇行去。
    积雪初融，道路泥泞难行，好在这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只是山路崎岖，峰回百转，若没有方丛带领，无夜和未央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
    时近正午，阳光照在雪地上，十分刺眼，方丛缓下脚步，招呼无夜和未央到山石背阴处稍歇片刻，说时间长了眼睛会受不了。
    站在石壁下，赫连无夜低头看见自己靴子上沾满了泥，便下意识跺了两下……
    “别跺脚！”方丛突然低吼一声，然而这时他听到了空气中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猛抬头，就看到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一团棉絮状的东西正快速下滑，几乎眨眼间就要逼近，体积也迅速变得庞大！
    “雪崩了！快跑！”说时迟那时快，方丛双手分别拽住两人，早已箭一般地蹿了出去。三人发力狂奔，只听身后渐渐升起轰隆隆的闷响，而且声音越来越清晰，大有江河咆哮之势，甚至大地也开始随之一起颤抖起来……
    “跟紧我，快！”方丛又吼了一声，山道狭窄，他们无法并排而行，只能前后错开，急速飞掠。三人轻功都算得上顶尖高手，然而身后的轰鸣声依旧越来越近，逼迫而至的刺骨寒意已几乎侵入衣衫，贴在了皮肤上！
    千钧一发之际，方丛身形忽地扑向一侧的山体，双手在石壁上三拨两拨，露出一个洞口，他带头钻了进去，身后的无夜和未央也迅速闪入。石洞很深，他们躲进来之后刚刚往里迈了两三步，就听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眼前一黑，洞口已被大团的积雪封了个严严实实。
    山洞里很安静，却能感觉到地动山摇，外面好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赫连无夜和洛未央都是第一次亲历雪崩，黑暗中他们虽然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都能感受到对方惊魂未定的情绪，不由得悄悄伸出手去互相握住。
    终于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无夜先开口说道：“丛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积雪必定灌进洞中了，我们只能挖出去，好在这次雪崩时间不长，应该埋得不是很厚。”方丛摸出火折子打着，从山洞里随便寻了些枯枝点了火把，火光映照，果然看到积雪就堆在距他们身前不过尺把远的地方。
    “可是洞中并不觉得憋闷，或许另有出口，我们不如继续往里走。”无夜道。
    方丛摇摇头，“没用的，这个山洞我熟悉，虽然的确可能另有出口，但再往里走有一处很宽的断崖，深不见底，根本过不去。”他抽出腰间短杖，“别想了，动手挖吧。”
    当他们终于挖出洞口，再次沐浴在阳光下，发现外面的雪竟有齐腰深，自然界的力量果然非人力可以敌，若非方丛熟悉地形，知道此处有个山洞可以躲避，他们此刻怕是早已被深埋在雪下了。一念及此，不禁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丛叔，我们今天还能出得了山吗？”无夜看着四周厚厚的积雪，照这样一边开路一边走，恐怕一个时辰也走不出几里。
    方丛看了看前面，摇头道：“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不如原路回去，休息一下再作打算。”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大概雪崩的方向朝着另一条山道倾斜而下，越往回走，积雪反而越来越薄，当他们看到了不远处的石室时，积雪也变得只有过膝厚，不用再动手开路了。
    武细花的墓也被大雪掩了小半，几人快步上前，想要清理一下，却在走到跟前的时候一齐停了下来，脸色突变。
    墓碑下赫然倒着一人，一身白衣，走近了看时，发现她双手十指鲜血淋漓，似是在坚硬的土地上挖掘而至，额头上也撞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已然凝固，平素里波光潋滟的双眸此刻紧紧闭着，唇色亦如雪一般白，血污衬着惨白的脸，让她原本绝美的容颜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洛未央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赫连无夜的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是方丛先回过味来，走过去，将颤抖的手指伸到那人鼻端下……
    
                  第157章 封将
    隆盛三年。
    三月中，夷蒙人大举进攻，将九冬城团团围住，双方僵持不下；某夜，一名少年在夷蒙人大营之外放出烟花，随后单人匹马闯营而入；城内主帅洛长钧派兵接应，将夷蒙大营挑了个天翻地覆；那少年在营中几出几进，竟突袭帅帐，将夷蒙副帅巴尔格生擒。
    三月末，洛长钧在传回京城的军报末尾提到，“……臣子未央，奉昌二十年为高人所救，今艺成，至九冬城投军，值军中用人之际，臣擅自收为麾下，特报与圣上知。”
    拿着这份军报，赫连若朝在御书房地上来回踱着步子，突然冷哼一声，“洛侯爷这招果然高明，这是逼着朕将来论功行赏，给洛未央封官进爵，好让朕再不能打他的主意啊！”
    正在书案旁研墨的付墨谦头也不抬，只道：“若洛小侯果真立下战功赫赫，封官进爵也是该的，至于打不打主意倒还是皇上说了算，即便是把个将军弄到龙床上，只要皇上喜欢，却又怎地？”
    赫连若朝嗤的一声轻笑，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下巴搁在他肩上来回蹭着，懒懒道：“小墨，你这是奉承我呢，还是呕我呢？若真那么做了，洛侯爷虽不敢说什么，只怕朕这个好色昏君的名声在军中却是要传遍了。”话语稍停，又道：“不过还是小墨你了解朕，就这么被他们‘算计’了，朕还真是不甘心！”
    付墨谦不答话，停下手中动作，不着痕迹地脱开赫连若朝的怀抱，走到鎏金兽鼎跟前去拨弄那香灰。
    身后声音再次响起，“生气了？还是——吃醋了？”慵懒中带着三分调笑。
    “墨谦不敢！身为宫妃，本就该劝皇上雨露均沾，听说敏妃娘娘有了身孕，墨谦还未给皇上道喜呢。”
    “哈哈，原来你吃味的是这个！”赫连若朝这才恍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的确如此。
    洛未央种种，墨谦不过是故意那么说，他也知道赫连若朝不会轻举妄动，倒是新年期间他不过出宫去学士府小住几日，陪伴远道而来的父母双亲。不料再回到后宫，兰儿第一个上来汇报，说皇上居然在青郦宫留宿了。墨谦听了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心里却着实不太舒服。结果上个月便传出喜讯，敏妃有了身孕，如此一来，青郦宫合宫上下愈发趾高气昂起来，尤其那个叫秀莲的宫女，为一点小事居然对兰儿出口不逊，真真气死个人！
    “小墨，朕那么做还不是为了给她哥哥面子，此次刘丞相的长子刘正庭在九冬城也立下不少战功，所以朕才……谁承想敏妃就有了身孕……”
    “皇上不用解释了，难道我还真生气不成？皇上还是多想想北疆的那位吧，只求他莫要再一次次立下大功才好。”
    事情却偏偏被付墨谦言中了。
    进入五月之后，北疆捷报频传，不仅杀退了夷蒙人的数次进攻，还迫得他们后退六十里，九冬城之围大大缓解。在这些捷报中，十有八九都会出现洛未央的名字，以至于满朝文武莫不交口称赞，均道虎父无犬子。
    烨王早已回朝，每次听到军中捷报传来，面上都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喜和自豪的表情，看得龙椅上的赫连若朝嫉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夷蒙人秣马厉兵数载，自不会轻易罢手，很快又卷土重来，且听闻新换上的副帅胡图鲁骁勇善战，是一员悍将。不久，乾国这边也派了大将李重率领十万大军前去增援。
    战局胶着，双方互有伤亡。
    七月末，乾国在距离九冬城不远的昆山拉姆峰山口设下伏兵，诱敌深入。这场鏖战双方都投入了大量心力人力，只杀得昏天黑地，异常惨烈。最终乾军不仅将诱至山中的夷蒙精锐铁骑悉数歼灭，且绕至敌军后方的另外一队人马也顺利得手，将对方大部分粮草毁之一炬。
    经此一役，胜负已分。
    不过这一战，乾国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朝堂上，赫连若朝端坐在龙椅上，听下面特从北疆赶回来的校尉汇报军情。
    “……此计乃洛世子最先提出，众将军无不响应，后世子以身作饵，诱敌至山腹中，一举歼之。”洛未央现在并无一官半职，所以军中仍以世子称之，“敌军副帅胡图鲁被世子斩杀于马下，但世子亦中了他的毒箭……”
    赫连若朝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的紧张，“你说什么？洛世子身中毒箭？！那他现在如何？”
    “回皇上，微臣离开的时候世子还昏迷不醒，不过已经服下解毒药物，应该无碍。”
    “应该无碍？”赫连若朝皱起眉头。不等他再说什么，大殿内已有兵部尚书出班跪倒，奏请皇上为洛世子授职，紧接着曹御史、文侍郎、邹侍郎等人都纷纷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所奏请的职位也从正六品的威勇校尉一直升到了四品昭武将军。
    赫连若朝沉吟不语，忽对着立在一旁的赫连无夜道：“众卿所言，烨王以为如何？”
    赫连无夜面不改色，坦然答道：“回皇上，臣弟以为洛世子智勇双全，是为将才，且一心为国，封官授职理所当然，至于授与何职，全凭皇上定夺。”
    中秋过后，皇上特派的钦差大人、吏部邹侍郎带领一行人马来到九冬城，随行解来羊羔美酒，彩锻银钱，特犒赏三军，此外还带来一道圣旨，封定安侯世子洛未央为从四品明威将军。
    战局断断续续拖入了九月，夷蒙人前方攻城无望，后方又粮草吃紧，本国内的反战派渐渐占了上风，夷蒙皇帝无奈之下，终于下令退兵。
    十月中，洛长钧班师回朝，皇上亲率文武大臣出城十里，迎接大军得胜归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赫连若朝一眼便看见了跟在洛长钧身后不远处的洛未央，他身上一袭银盔银甲，英姿勃勃，一年未见，俊美的面容上已完全没有了当初忧郁的神情，双眉尽展，眼神清朗坚定，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就连长途跋涉带来的仆仆风尘都为他平添了些许超然洒脱的意味。赫连若朝看得有些失神，却不得不承认，洛未央的美已脱胎换骨，俊秀中有着独属于他的凛然不可侵犯。
    大军得胜班师，京城内欢宴三日。
    亦不知是不是从军中传出，此次和夷蒙人一战之后，定安侯世子洛未央生擒巴尔格、斩杀胡图鲁的轶事很快便传得尽人皆知，洛小将军再次成为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比之几年前那个令人神伤的故事，这一次人们对他，更多的是仰慕和敬佩。但是紧接着，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让上至大小官员、下至坊间百姓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烨王向皇上上书，求娶洛未央为妃。
    消息传出，尽皆哗然。
    烨王此举让不少人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风波，于是有人扼腕顿首，说烨王果然情深意重，有人却说是伤风败俗，坏了洛小将军的名声。众说纷纭，唯不知皇上作何想法。后来又有人私下里悄悄议论，说其实皇上也意属洛小侯，只不过碍着洛小侯战功赫赫，暂时不好有所举动。
    但是皇族的婚事，必得皇上亲允。
    皇上会将洛小侯拱手相让吗？
    冬日里暖阳高照，定安侯府门前红灯高悬，鞭炮齐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侯府管家安伯身穿一身崭新的袍服立于大门前，满面笑容地迎接各位前来贺喜的人。二道门里，洛长钧也忙着与到来的官员们寒暄应对，再送入正厅，耳畔诸如“恭喜洛侯爷”、“给洛侯爷道喜”此类的话不断响起，让不善于交际的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
    来客中有人小声嘀咕，“怎的不见世子？”
    洛未央此时却不在府中。
    碧波微漾，阳光洒在湖面上，水光粼粼，像铺了一层晶莹璀璨的珠玉，耀花了人的眼，不远处水榭长廊的琉璃瓦也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一层金色，夺人眼目。湖边，一艘画舫离岸约丈余，临水那一侧的舷窗里两个人影隐约可见。
    洛未央手中白子落下，抬头遇上那人深切的目光，不禁笑道：“王爷只管盯着我做什么，又看出我哪里变了？”
    赫连无夜被他说的低下头，略看了看棋局，也笑着捺下一子，忍不住开口揶揄：“怎的你棋艺还是一点没变，仍如以前那般差劲，洛小将军在战场上的机敏都哪里去了？”
    眼看翻身无望，洛未央索性蛮不讲理地伸手搅乱了棋局，“这哪有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来得痛快，我才懒得动这脑子。”
    “你倒痛快了，可知我在京里日日揪心，听说你中了毒箭，虽然知道有师祖给的解毒药，也着实吓得不轻。”
    说起在战场上种种，洛未央立刻变得神采奕奕，起身在舱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讲述着双方如何斗智斗勇，如何不择手段。
    又聊了一阵，他忽道：“无夜，我还是回去吧，府里肯定人多，我怕我爹应付不来，而且，小凡会不会怪我？”
    “你且踏实待着吧，昨儿已经在宫里闹了半日，还嫌不够么，今儿偷会子闲又怕什么，府里凭他们去应付好了。”赫连无夜说的毫不在意，又笑道，“说起来真是姻缘天定，谁料到兹琉国朗杰王子竟对小凡一见倾心，拼了命的大献殷勤，达娜自然帮着她五哥，还拐了小凡去兹琉，最终竟玉成一段佳话。得婿如此，洛侯爷也该放心了。”
    未央点点头，声音有些感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无夜起身绕至未央身后，双手从腰上环过来，凑在他耳边低声笑，“你自然放心，这下子没人同你抢了。”
    明知对方是说笑，洛未央还是红了脸，便要用力挣开。赫连无夜却揽得更紧，变本加厉地在他耳边吹气，又在他耳垂上细细舔咬。洛未央被弄的脚软，加之船上本就不稳，随着水波轻晃，两人互相推搡了几下，终于双双倒在地上。
    无夜顺势压住对方，先凑上去狠狠吻住，直到那两片唇瓣被自己蹂躏得越发鲜艳欲滴，才不情愿地放开，转而继续进攻优美细致脖颈，手上也不老实，趁机抽去他腰带，沿着松散开来的衣襟探入。
    洛未央呼吸急促，面上红霞尽染，半阖了眼不肯与无夜对视，轻喘道：“王爷白昼宣淫，也不顾忌一下自身名声……”
    “本王在你这里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左不过‘色坯’二字罢了。”
    “你这人……”后面话未说完，又被吻住，意乱情迷中被人抱起，半推半拥着走进里间，滚倒在床上，不多时身上衣物零落，已被扯脱了大半，白玉似的胸膛一起一伏，曼声吟哦不由得轻泻而出。
    火热的身躯纠缠上来，时而恣意轻怜，时而狂风骤雨，未央便似一叶轻舟飘荡在水面，全身再没了半分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渐渐止歇，四溢的激情此时化为脉脉柔情在房内静静流淌，床上的两人谁也不说话，仿佛都在安享这一刻的温馨。
    良久，赫连无夜转头，在洛未央脸侧又轻轻印下一吻，低声笑道：“如何，本王可还侍候得洛小将军满意么？”
    洛未央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段白皙的颈项和微红的耳廓，“你这人……脸皮也忒厚了！”
    “哈哈，”无夜轻笑，从身后贴过去抱着他，“你是本王未来的王妃，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洛未央转回身面对面看着他，脸上已换了正色，“你说，他会答应么？”
    ————————————俺是意犹未尽的分割线————————————
    亲耐的们，都过来抱抱，让某啃下。。。话说，明日就是大结局了，某突然觉得有些伤心啊，某舍不得乃们大家啊，呜呜呜。。。这么长时间，乃们陪着某一路走来，让某终于觉得码字不再是某一个人自娱自乐的活动了！某每天更文之前，都会仔细看乃们写的评，从管理专栏里面看，不管够不够50字的都能看见，哪怕只是‘加油’两个字，某都好兴奋。。。也是根据乃们的评论，某一边写一边对文文进行修改，希望它不至于会雷到人。。。如今文文终于要完结鸟，虽然还有几个小番外，但，还是要结束了。。。
    其实，某就是喜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总希望有不散的筵席，哪怕千里、万里搭长棚。。。可惜，不能。。。呜呜呜，某去角落里哭一会儿，明天见。。。
    【爱你们的某楚】
                  第158章 圣旨（大结局）
    朱漆描金的窗格子开着半扇，冷冽的空气透入房中，带来阵阵清新，混着房内淡淡的百合香，让人精神舒爽，心态平和。
    宽大的紫檀雕螭书案后，赫连若朝正襟端坐，手执朱笔，正在拟一道圣旨。
    内侍总管福公公垂着手，愁眉苦脸地立于书案前，还时不时偷偷抬起眼皮一眼面无表情的当今圣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皇上正在拟的这道圣旨的内容，福公公是知道的，因为正是皇上前一刻刚和他念叨的事情，当时他只能听着，不敢妄议。这会子见皇上笔走龙蛇，眼看既成事实，他却越想越觉得不妥，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出声，“皇上……”
    “嗯？”
    “皇上……这圣旨……奴才觉得，怕是……于祖制不合……”
    赫连若朝冷冷扫了小福子一眼，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祖制？祖制也是人定的，如今朕是皇上，朕说了算！当初小墨进宫，那帮老夫子也抬出祖制来说事，结果又如何？哼！”口中说着，圣旨已然拟好，他随手卷了，走过来丢进小福子怀里，“得了，别苦着脸了，赶快去侯府传旨吧，朕就在这儿等回话，且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说到这里，俊面上终于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想当初朕赐婚，那人不是当庭抗旨，说什么此生永不娶妃吗，这么快就想反悔？还想和朕学，娶男妃？哼哼，朕偏不让他如愿！”
    傍晚时分，天尚微明，红彤彤的彩霞与金色的夕阳将半天空渲染得炫丽多彩，如一幅旖旎画卷。
    侯府里已掌了灯，大厅内明烛高悬，宾朋满座，到处一片笑语喧然。侯府千金嫁入兹琉王室，大婚仪式后日前才从兹琉回到乾国，昨日皇上在宫中大排宴席以示庆贺，今日又于府中宴客，也算行回门之礼。
    洛侯爷满面春风，在席间频频举杯，他先是征战沙场得胜而归，继而与兹琉王结为亲家，在朝中可谓一时风头无两，借着这个机会，京城里众位官员又怎会不登门贺喜。况且人人心中另有揣摩，只怕过不多久，侯府又会有喜事传出了。
    洛未央与赫连无夜此时也回到了府中，与亦恒、达娜、未凡和朗杰王子以及李青玉在后院自摆了一桌，都是自家人，说话谈笑也更自在些。
    无夜与朗杰曾有一面之缘，别的不说，朗杰的酒量则是他平生所遇到的第一个对手，此时两人说笑间又暗中较上了劲，反正也没有旁人在，另外几个玩心大起，便都存了看热闹的意思。
    酒酣耳热之际，洛长钧突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有些阴晴不定，“未央，福公公来了，着你速去前厅接旨！”
    接旨？洛未央一愣，笑容慢慢隐去，下意识地便去看旁边的赫连无夜，怎的是让他接旨？而不是无夜？难道说……
    “快点，福公公还等着呢。”
    洛未央不再犹豫，起身跟着洛长钧向外走去，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看看那人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可是，如果那真的是一道强令他入宫的圣旨呢？他该怎么办？抗旨吗？那是死罪！就算他不怕，可会不会牵连父亲和小凡……事情来得突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越想心中越乱，脸色也变得青白。
    赫连无夜的酒也醒了，心里因同样的想法而惊疑不定，又不能说破，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洛未央身后，一起向前厅走去。其余众人也没了喝酒的心思，都随后跟了过去。
    前厅已摆好香案，福公公立在案前，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洛未央，忍不住再瞟一眼烨王，神色颇不自然，然后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手中的黄绫。
    “隆盛三年十月二十七，承天明命，皇帝制曰，定安侯世子明威将军洛未央人才出众，武功卓绝，忠心可表……”
    一道圣旨宣毕，厅堂内静静的，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站在一旁的烨王，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洛将军还不接旨？”福公公悄声提醒跪在地上愣怔在那里的洛未央。
    未央这才回过神来，磕了一个头，双手接过圣旨举过头顶，“臣洛未央领旨谢恩！”
    不知是何人起了个头，厅内的客人好像一下子醒过味来，纷纷涌到洛未央面前，拱手相贺。
    “给洛将军道喜！”
    “洛将军大喜！”
    却没有人敢凑到烨王面前。
    只有衡王赫连亦恒走到无夜面前，说了句“三哥大喜！”说完之后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赫连无夜脸上表情复杂，既错愕无奈，也有轻松释然，面对亦恒的贺喜他虽狠狠瞪了一眼过去，唇角终是慢慢扬起。不过片刻，他神态已恢复了自然，突然大步走到洛未央面前，双手抱拳，朗声言道，“皇上旨意，无夜莫不遵从，请洛将军不日前来王府下聘便是。”
    他终于还是被皇上摆了一道。
    赫连若朝没有同意他娶未央，却颁下圣旨，着令烨王下嫁！如此惊世骇俗、不顾皇室威仪的做法，也只有他这位皇兄才行得出！
    不过他倒不在乎，经历了这么多事，对于他和未央来说，孰娶孰嫁早已不过是一种形式，真正要紧的，是他们终于能实现了这个愿望，今生今世，心相伴、人相依，再也不会分开！
    隆盛三年十一月初二，洛未央官晋一级，御赐府邸。
    隆盛三年十二月二十二，归武将军洛未央迎娶烨王赫连无夜。
    王爷下嫁，将军娶男妻，如此奇特的婚嫁和盛大的场面惹得京城百姓无不在长街两旁翘首观望，比之当年太子大婚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见明锣开道，彩旗翻飞，金底描红的大幅喜字招牌高高举起，显得十分喜庆夺目。长长的仪仗队之后，街道两旁忽然一阵骚动，“来了！来了！”人们一面说一面往前挤，若不是有兵士竭力把守着，道路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两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迎面而来，进入人们的视线中，左面一人身穿红袍，眼眸灿若繁星，风姿无限，绝美的容颜出尘入画；右面那人也是一身大红色锦袍，头上玉冠束发，眉目俊朗，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却是另一番风流倜傥。
    两人的风采引来一片赞叹之声，有人小声议论，“洛小将军如此人品，也只有烨王配得起。”
    另有人道，“洛将军之容貌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若下嫁烨王，我看倒更合适些。”
    旁边有人不服，“你懂什么，这是皇上体恤臣子，怕洛将军下嫁，被王爷欺负了去。”
    之前的人立刻反驳，“洛将军独闯敌营十进十出，这般身手，什么人能欺负了他？”
    “王爷也武功高强啊，不是不能，怕是不舍得吧，嘻嘻。”
    ……
    四周纷乱嘈杂，马上两人充耳不闻，只管缓缓前行。
    用余光看到一旁的洛未央额上微微见汗，虽然努力维持着脸色如常，一抹淡淡的红晕却逃不过无夜的眼睛，他悄悄运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侯爷还撑得住么？我这下嫁的王爷还没脸红，你倒先害羞起来。”
    洛未央无奈，“早知道是这般阵仗，我还不如去坐轿子了！”
    “好啊，那不如你先休了我，我再返回头娶你，你便可坐轿子。”
    “王爷还是先问过你那皇兄再说！”
    皇宫里，这门亲事的始作俑者，当今圣上赫连若朝正仰在景澜宫后院东暖阁窗前的躺椅上晒太阳，怀里蜷着那只叫元宝的胖猫。躺椅轻摇，他的身子也随之摆动，眼睛闭着，好像睡着的样子。门外脚步声起，付墨谦走了进来，元宝喵呜一声从赫连若朝身上蹿下，直扑到主人怀里，惹来懒懒的一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付墨谦听了直笑。
    赫连若朝双眸微微睁开一线，声音慵懒无力，“小墨，你说朕忍痛割爱，下了这道旨意，他们总不会再怨恨朕了吧？朕想——多半会是感激涕零！”
    “感激涕零？”付墨谦忍着笑重复了一遍，“嗯，皇上不仅赐婚，还传下口谕，婚典礼仪不得有半分删减丝毫马虎，以示隆重，他们怎能不感激！尤其是烨王，终于得偿所愿，嫁得美人为妻，果然更应该对皇上感激涕零才是！”
    像是根本没有听出墨谦语气中的揶揄之意，赫连若朝望着天空，自顾自说道：“小墨，你说如果朕再下一道旨意，年后着洛未央长驻九冬城，烨王会怎样？”
    付墨谦睇了一眼躺椅上某无良帝王，翻了个白眼，“皇上若真下了这道旨意，怕洛小侯和烨王殿下真的感激涕零了！如此一来王爷便可以随洛未央一起去北疆，山高皇帝远，岂不更自在。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是皇上也没有理由阻止人家夫唱夫随！”
    “哦……那个……其实未央到底年轻，还是暂不外派了。”
    浩大的婚典终于进入了尾声，被繁文缛节折腾得头昏脑胀的洛小将军和烨王殿下无端端分别打了个喷嚏，然后手牵红绸入了洞房。
    房里竟然还站了一排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一个头戴大花脸上抹了有两斤白粉的喜娘笑嘻嘻地便要上前，洛未央实在忍不下去了，冷着脸将这些人都赶出房去，咣的一声关了门。
    扯下身上的红花、绸带扔在一旁，又解了外面衣服，折腾了多半日，大冬天的他竟出了一身的汗，未央坐在桌旁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这才喘了口气，对无夜道，“我算明白了，你那个皇兄是成心整我们呢！”
    无夜倒是不烦不燥，心情尚好的样子，正想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大声喝道，“都给本王滚出来！”
    房梁上跳下的是赫连亦恒和朗杰，这还没什么稀奇，床底下出来的人则让无夜哭笑不得，老不正经果然名副其实！
    不放心地又搜寻了一圈，确定这次房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人了，赫连无夜才宽了衣服，仰倒在床上呼了口气。
    眼前人影一晃，洛未央也躺倒在他身边，忽然贴上来将他抱住，伸手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无夜……”绝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脸泛潮红，眼中水气氤氲，春色无边，赫连无夜心中一荡，反手搂住，两人唇齿相依，吻在一起。
    如此主动的洛未央实在少见，喘息中无夜脑中灵光一现——藏在床下的李青玉，未央喝下的茶！完了，他们又被摆了一道！
    “无夜……嗯……嗯，我要……”已着了道的某人还浑然不觉，却强势地压在了赫连无夜身上，忽地露齿一笑，极具魅惑，“我要……在上……你答应过我的……”
    “好，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啊，等等……”
    大红色的轻纱床幔落下，帐内对影成双，帐外红烛跳跃，映出满室暖意融融。
    
                  尾声
    当喧闹的一天终于过去，侯府中恢复了往常的宁静。洛长钧却悄悄从后门离开，打马而去。踏着满地清幽的月光，他一路疾奔，来到了翠湖别院。
    后院的密道通向一间石室，此时灯燃起，照出一室晕黄，屋里陈设简单，除了桌椅便是靠墙的一张大床。洛长钧缓步走到床前坐下，凝神望着床上躺的人。
    “茉儿，你最疼小凡，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归宿，你也可以放心了。还有未央……他的亲事虽说有些惊世骇俗，但……只要他欢喜，便是最好的。一个人这辈子要和什么人在一起，大概总是上天注定的，兜兜转转，也总会回来，你说呢？”
    床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帐顶，没有任何表情，原本姿容绝世的一张脸此时便如颓败的花朵，黯然无光，老态毕显。即便如此，看在洛长钧眼中，也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突如其来的雪崩发生时，祁茉正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精神的恍惚让她来不及逃开，被大雪掩埋于下，她仗着深厚内功在雪下挪了十几丈，却误打误撞从那个隐蔽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武细花所在的深谷。
    雪地里孤立着一座坟茔，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看到这一切的同时，祁茉大声嘶吼着扑了过去。她终于找到了师父，却发现师父也抛弃了她，而且师父心里……原来所有的人都爱且被爱着，只有她……
    她发了疯似的用手在坚硬的雪地上刨着，又向墓碑上用力撞去，哪还有半点武功盖世的微雨楼主的模样，便如疯妇一般无异。先前在雪下撑了太久，这会儿又受到强烈刺激，没过片刻，她终于不支倒地。
    赫连无夜和方丛回京，将一直昏迷不醒的洛夫人送到侯府，交给了李青玉。
    洛长钧班师回朝后，李青玉找了个机会将他带到别院，悄悄告诉了他。
    “她……会好么？”面对她，战场上的洛无敌总是变得手足无措。
    李青玉摇摇头，说，她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只是不知道临去之前还会不会醒转。
    洛长钧听后无语，后来便将她移到了别院的密室中，别人都以为她死了，只有他知道，她还活着。就在几天前，她竟然醒了，只不过眼神空洞痴呆，不再记得任何事，也认不出任何人。
    这样也好，洛长钧想，忘了那些所有的伤与痛、爱与恨，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现在，他终于完完全全拥有了她，能够时不时这样守着她、照顾她，和她说说话，哪怕她根本认不得他，哪怕她没有任何反应，哪怕她已时日无多……他的心里也是满足、幸福的。
    幸福，对每个人来说都并非遥不可及，只看你肯不肯，自己成全自己。
    ——————————————俺是完结的分割线——————————————
    完结。。。完结鸟。。。。。。
    若无意外，下周一开始发番外，有兴趣的亲敬请关注。。。现在，休息，休息一下~
    【爱你们的某楚】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