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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城市之心意 上（出书版） BY：贞颖


　　出版日期：2009/11/12
　　文案：
　　他为了现实的生活困境所苦，陷入无力转圜的泥淖，
　　却在一次疲惫的短暂假期中，
　　结识了心脏外科医生坎贝尔，
　　无法挣扎的沉沦在坎贝尔施予的性爱快感中，
　　一次次在近乎放肆的激烈性爱失去理智。
　　他沉迷在每晚两小时的美梦假象中，
　　令人昏眩的激情提供了他从现实逃避的空间。
　　育斯特也明白这是个比肥皂泡更脆弱的梦幻，
　　等他的连假结束、重回工作岗位时，
　　他就会结束一切。
　　然而，
　　他早该知道，
　　用谎言来修补谎言的结果，
　　只有崩毁和失去。

　　第一章
　　约翰·育斯特坐在靠窗的安乐椅上，双腿舒适的架高，转头望向窗外，讶异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纽约傍晚的天空竟是如此靛青。
　　不只天空，育斯特心想，事实上他已经许久不曾将心思放在生活以外的事物，他仿佛活在一个灰色的压力瓶里，不断重复又毫无出口。可悲的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沉重，这个非常难得的清闲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育斯特站起来，将先前正阅读的尼采《Ecce Homo》顺手放在一旁的书桌上，走到镜子前，赫然发现映出那个金发蓝眼的影像十分陌生，不敢确定那个人就是他。育斯特摇摇头，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这一切并非现实，而是某个迷人的魔法。几天前，在众人的支持配合下，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生日时收到的礼物：「Plaza Hotel三天两夜住宿招待券」在超过期限前使用掉，以个人的方式进行迟来的庆祝。
　　好像神仙教母的魔杖一挥，现在他身上穿着唯一、也是最好的Ralph Lauren西装，悠哉的待在Plaza Hotel六楼的单人房，外面是58大街的繁华；而经过了一天半的休息，享受了饭店附设的芬兰浴和舒压按摩之后，在他的蓝眼眸下经年沉积的黑眼圈也减淡的几乎消失无踪，让他看起来甚至不像个已过了而立之年的疲惫男人。
　　既然是个梦，育斯特心想，希望在魔法结束前，神仙教母可以更慈悲一点，让他有个难忘的美妙记忆——不管再微小都无所谓。
　　走出房门、轻快的下楼来到大厅，育斯特注意到饭店里有比平时数量更多的侍者正礼貌勤快的走动，可以想象今天饭店里有重量级的要人贵宾。育斯特不以为意的来到Oak Bar，靠在吧台上想点一杯餐前酒。等待了好一会儿，调酒师和侍者却忙着招呼几个身穿双排金钮扣蓝色西装、衣襟上别着晶亮的帆船徽章、还不断正高声谈笑的男士们，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两杯马丁尼。」
　　正当育斯特等得不耐烦、准备掉头走开时，吧台的另一侧传来一个男声不疾不徐的说。那个声音温和而沉稳，极具说服力；育斯特还盘算着该不该警告对方：帆船协会的阔佬们已经占领整个吧台的注意力时，调酒师却笑容满面的走到那个人面前，礼貌而利落的回应：「是，您点的酒立刻送到。」
　　截然不同的态度，育斯特不禁愕然又不满的瞪着调酒师，「差别待遇！我在这里等了……」他忍不住抱怨，调酒师依旧无视他。这时，那个人又缓缓的对调酒师说，「这位绅士和我一起，请把酒送到我们的座位上。」
　　调酒师讶异的看着男子、再看育斯特一眼。男子却泰然的伸出左手请育斯特先走，「请。」虽然不认识对方，但为了给调酒师一点教训，育斯特还是来至靠窗的座位坐下。
　　「两位的饮料。抱歉久等，请海涵。」才刚入坐，侍者便迅捷的以银托盘带来两杯高脚马丁尼杯，毕恭毕敬的将酒放在两人面前，「帐已经算入您的房费，请慢用。」侍者对男子说，接着微微颔首敬礼后又以同样的迅捷离开。
　　「真是势利，教人不敢相信！」育斯特摇摇头，拿起酒杯啜了一口，「谢谢……」
　　「不客气……」男子并不碰他的饮料，只是面带微笑、目不转睛的盯着育斯特的脸。在对方毫不掩饰的注视下，育斯特开始有些不自在。
　　过了片刻之后，男子终于开口：「我在哪里见过您，对吧？」
　　育斯特愣了一下，错愕的说：「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中午的座谈会之前，我在某个地方见过您。」男子微笑着伸出手，「或许我太自大，忘了先自我介绍：杰希·坎贝尔，心脏外科医生。」
　　当天中午，刚结束舒压疗程准备用餐的育斯特经过会议厅时，受到墙上张贴着「国家心脏医学协会座谈会」海报的吸引，趁着座谈会接待没注意偷偷溜进了会场。当时讲者正在台上发表有关Ebstein氏异常症（三尖瓣下移畸形）的临床开刀与电脑技术辅助的相关研究。育斯特对于讲题非常感兴趣，便提出许多关于手术后心律不整或心房室完全阻塞的问题。由于他的提问太多，台上的讲者又不厌其烦的仔细说明，甚至因而延误中午休息的时间；到最后，座谈会主持人只好派工作人员「请」育斯特离开。
　　因为距离有些远、加上现场配合放映电脑投影片而相当昏暗，育斯特一直看不清楚台上讲者的长相，只在事后从海报上看见主讲人是：杰希坎贝尔，Ph.D.。
　　育斯特瞪大双眼，「您就是……坎贝尔医生？」既然是博士级的名医，他原本以为该是个戴着眼镜、上了年纪的老绅士。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褐发棕眼、温文儒雅，估计只比他年长几岁的男子。「约翰·育斯特。」育斯特连忙自我介绍：「……幸会。」
　　「您在座谈会上提出的问题相当精辟。」坎贝尔好奇的问道：「冒昧请教，您也是胸腔心脏科的同业吧？学者？或医学院高材生？」
　　「呃……」育斯特迟疑片刻，感到有些心虚，接着才慢慢的说：「我是……记者。」
　　「很难得遇见对于医学准备如此充分的记者。请接受我的赞美。」坎贝尔相当诚恳的举起酒杯，「所以……我们该是在费城学术发表会上见过面？」
　　「我想不是。」育斯特摇摇头。他不明白坎贝尔为什么那么执着在这个问题上。
　　「那么，西雅图的器官移植研讨会？」坎贝尔锲而不舍的追问，「……我知道了，是在华盛顿举办的外科医师年会？」
　　育斯特腼腆的笑了，「有那么重要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个难缠的搭讪。」坎贝尔双手一摊，露出尴尬的微笑，「由于我对自己的记忆相当有自信，不找出答案会让我寝食难安，有害健康。」他站起来，「但是，这恐怕已经造成您的困扰。非常抱歉，不打扰您了……」
　　或因为当时的气氛影响、或因为潜意识的渴望作祟，育斯特接下来说的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请留步……坎贝尔医生，您有空的话，可以一起用餐吗？我……有些心脏方面的问题想继续请教。」
　　坎贝尔有些意外的看着育斯特，眼睛含笑的点点头：「乐意之至。」
　　几分钟之后，育斯特站在饭店大厅里，偷瞄了一眼正和路过熟人打招呼的坎贝尔，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信口邀约。「在58大街上有不少餐厅……」这时候才担心花费已经太迟了，他心想，于是硬着头皮说：「或者，我们就在饭店的Palm Court……」
　　「您如果同意的话……我有另一个更好的建议。」
　　育斯特有些疑惑，还是客气的点头同意。只见坎贝尔很快的到大厅柜台交代几句话之后，便回头请育斯特跟着他来到电梯前。
　　「请问，我们去哪里？」育斯特试探性的问。
　　「上楼。」走进电梯之后，坎贝尔按下二十一楼。
　　育斯特不禁讶异，「我不知道楼上有餐厅？」
　　「的确没有。」坎贝尔露出微笑，「不过，您刚才点头『同意』了对吧？」
　　育斯特看着坎贝尔，发现在他的温柔和善的眼神中，似乎闪烁着一些狡黠的光芒。
　　到了二十一楼，坎贝尔率先走到一扇门前，以磁卡打开门，「请进。」
　　「打扰了。」育斯特拘谨的走进门里，不禁目瞪口呆，随即深吸一口气保持镇静：他站在一处宽广的两层式豪华套房的玄关，整体采用Louis XVI Style的装潢，下层是起居间、书房，上层则是连着一大片天台的卧房。在他旁边的半月型玄关桌上放着一盘新鲜水果和一个冰桶装的香槟，会客厅茶几上的银托盘上则放着一组水晶茶具。
　　「Royal Terrace Suite，协会提供的『福利』，作为我在座谈会期间的休息室，算酬劳的一部分。」坎贝尔半开玩笑似的说：「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育斯特随口回答，心中开始有些尴尬的预感，「国家心脏医学协会果然财力惊人。」
　　「育斯特先生，我把座谈会的发表资料放在这里。」不知是否因为读出了育斯特的心思，坎贝尔立刻解释，「虽然算不上终极智慧宝库，但已经足够解答座谈会的问题，您说是吗？」
　　育斯特朝书桌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台笔记型电脑、书籍和一叠档案；看来是他多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双手一摊，「抱歉，我会错意……」
　　「我愿意接受您的专访。」坎贝尔露出友善的笑容：「当然，并非毫无代价的。」
　　育斯特警戒的看了对方一眼，坎贝尔却一派安然无事。育斯特正想试探所谓的 「代价」是什么，还来不及开口，便响起两声清脆的铃声：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刚好将Room Service送到。
　　「非常准时。」坎贝尔看看表，接着转头对育斯特说：「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先用餐吗？」
　　在侍者俐落而专业的服侍下，育斯特拿着纯银刀叉、在骨瓷餐盘上享用着冰岛鳕鱼、法国鹅肝、比利时菊莴苣酿Fourme d'Ambert奶酪、嫩芦笋尖和酪梨色拉、新鲜无花果，用水晶酒杯喝着Krug Rose。座位对面正和他愉快闲聊的是个身穿Brooks Brothers订制西服、戴着Omega腕表、英挺儒雅的名医；他觉得自己根本是wrong man in the right place，接触和自己格格不入的高尚奢华。
　　育斯特非常确定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美梦里。
　　用餐之后，坎贝尔将电脑和研究数据拿到起居间，坐在沙发上，接受育斯特的自由访问。育斯特提出许多有关Rastelli手术、桡动脉心导管手术的问题；坎贝尔耐心解答之后，突然反问：「您究竟为哪个出版社工作？」
　　「什么？」
　　「我很好奇，您的这篇专访将刊登在哪份刊物上？」坎贝尔笑着说，同时起身来到吧台准备了两杯Chivas Regal。
　　育斯特舔了舔嘴唇，信口说：「呃……机密，我还没签出版合约。」
　　「喔，您是Free lance。」坎贝尔已经来到育斯特的身旁，将一杯酒递给他。「冒昧请问：这篇『专访』，能让您有多少进帐？」
　　「这个我无法……」育斯特正要接过酒杯时，坎贝尔却手一滑，将酒杯中的深金色液体全部倒在育斯特的身上，「该死……」
　　「非常抱歉。」坎贝尔立刻拿了餐巾，企图为育斯特擦拭；育斯特下意识的推开对方，「无、无所谓，反正是旧衣服。」嘴里这么说，其实心中却抱怨对方的冒失：旧归旧，这却是他唯一的一套好西装。
　　「我由衷希望这篇专访的稿费可以付得起服装的清洁费。」坎贝尔刻意的继续擦拭着。突然间，他捉住育斯特的双手手腕，冷不防的折向背后，「……或者，足够请一个大牌律师保您小命……因为，您知道，我的律师是个狠角色。」
　　「我不明白……坎、坎贝尔医生，您在干什么？」对方的举动吓了育斯特一大跳，感觉双手手腕被坎贝尔以某种塑料材质的坚固细带牢牢锁住，「您或许搞错什么了……」
　　育斯特惊慌的抬起头，发现坎贝尔瞬间变得表情阴寒、眼神冷酷，最糟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这个医生是个披着白袍的恶魔，温文的外表下，其实是个变态杀人狂？育斯特开始紧张起来，不禁冷汗直冒；被束缚在背后的双手不断挣扎，但不管多努力都无法挣脱，只让手腕更疼痛。
　　几秒钟之前，这明明还是一场美梦；怎么一眨眼却变成惊悚的梦魇？
　　「育斯特先生，我的确没有喝过智慧之泉，但也绝对不是个白痴。」坎贝尔冷冷的说，同时将育斯特一把抓起来，开始在他身上到处搜索，「您的问题太专业，而且实际、多半涉及临床经验，我得承认，连医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也未必问得出这些问题。」
　　坎贝尔首先在育斯特外套、裤子里不断翻找，将口袋中的东西一一掏出；他的动作有如对待恐怖分子般严厉粗鲁，甚至触碰到育斯特身上的私密部位时，只让育斯特感到恐惧，而非猥亵。「我相信一般性的刊物不会报导得这么深入，只有学术期刊才有可能。」搜身的同时，坎贝尔继续说：「就像您可以想象的，我对于所有的医学专刊都相当熟悉……但是，我不曾听过您的大名——得罪了。」
　　接着，坎贝尔将育斯特身上的外套用力拉扯至手腕末端，撕开他的衬衫；然后将他推倒在沙发上，抽下腰带、用力脱下他的长裤。他仔细检查衣着包括夹衬、车缝的部分，连鞋袜也不放过。「您当学术间谍，霍华那家伙究竟给您多少好处，或者他让您分红多少？」
　　「您……完全搞错了！我不是学术间谍！」育斯特急忙辩解，他已经恐慌又紧张的几乎掉泪；坎贝尔却毫不留情的将他翻身，继续在他身上摸索，「说！qieting器、接收器或任何间谋用具到底藏在哪里？」
　　继续粗鲁无情的搜身了好一阵，坎贝尔开始有些疑惑，他的视线转向育斯特的手机：一支相当旧的Motorola，甚至没有照相的功能，十分可疑。想了想，他猛然把手机敲开，里面的小零件瞬间弹出，散落一地。
　　「不！我的手机……」育斯特忍不住哀嚎，「别这样……」
　　坎贝尔终于站起来，无言的看着卧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育斯特：头发蓬乱、衣着残破不整，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白色内裤；脸上的表情既羞辱又惶恐。
　　接着，他再次瞄了一眼翻找出来的物品：零钱、手帕、小额收据、磁卡、几张折价券，和旧手机零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我的天……」坎贝尔突然一愣，用力敲了一下额头，接着懊悔万分的闭上双眼，慢慢的跪在育斯特的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而尴尬的开口：「……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最诚挚深沉的忏悔……对您做出如此失礼冒犯的行径……您可以要求任何赔偿，我绝对都会同意支付……」
　　育斯特别过脸：「钱无法解决一切。」
　　「该怎么样才能让您稍微原谅我这么愚昧、无知、低贱、粗鄙又自以为是的行为？」
　　「解开我的手，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育斯特皱着眉，委屈的说。
　　坎贝尔这才想起来似的，找了一把刀将育斯特手腕上的束缚索割开。接着，当他正要扶起育斯特的时候，育斯特却自己翻身爬起，「别再碰我了。」
　　坎贝尔还是将外套脱下，披在育斯特肩上。育斯特坐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关节，低着头，看见地上被撕扯得残破不堪的Ralph Lauren，他唯一的一套好衣服，以及零钱、折价券，突然觉得极度不堪。结果，他的假期竟是这样结束——甚至还没过完三天。
　　他根本不应该来的，什么Plaza Hotel、什么庆生、什么舒压放松、什么美梦；所谓的「再充电」或「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并非他的人生中可以享用的酬庸。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就像条弹性疲乏的橡皮筋，根本应该直接丢弃，毫无再恢复的可能。
　　「我根本不该来的……打扰了。」育斯特仅捡起地上的房门磁卡，将身上的外套搁在一旁；黯然的站起来，低着头，一身狼狈的往门口走去。
　　「求求您，请留步，在这里停留一晚。」坎贝尔急忙冲到育斯特面前，将双手举在胸前，恳求对方：「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为我的愚行道歉……那怕是最微小的。」
　　育斯特依旧低着头，却停下了脚步。「现在，请您坐回沙发上，好吗？」坎贝尔柔声说，引领对方坐下。接着，他飞快的拿出提包、并从吧台中找出一瓶Remy Martin XO，倒了一杯放在育斯特面前，「您或许想喝一些东西……压压惊……」
　　育斯特并没有拿酒杯，只是呆坐着。坎贝尔蹲在育斯特面前，「请您将手给我……」自知这句话听起来怪异，又不是在舞会上邀人共舞。育斯特还是不动，坎贝尔开始有些紧张，「我现在要碰您的手……只是检查，好吗？」边说着，他轻轻的抓起育斯特的右手，看见手腕上已经被塑料索勒得破皮渗血，他先为伤口消毒之后，从提包里找出一小管软膏，「这是最新研发的药膏，很好用……复原快、低过敏性又不会留下疤痕……」坎贝尔自言自语似的说：「医生的提包里总有些医疗用品……您需要一些镇静剂吗？」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为育斯特的双手都上了药之后，坎贝尔趁机握紧， 「我以为您是史蒂芬·霍华派来的学术间谋，想要窃取我的最新研究资料。」
　　「相信您比我清楚学术界的黑暗面。为了研究论文而藏匿、偷窃资料，这种幼稚的事件屡见不鲜。霍华早就不是第一次想窃取我的研究；最早的时候，他假装到我的研究室请教一些问题，偷我的研究报告出版；最近的一次，他找了一个研究生混进医院，结果被人赃俱获；我打了一年的官司，虽然胜诉获得赔偿，却没办法制裁他，因为他把责任都推到那个研究生身上。」坎贝尔解释：「现在……由于下礼拜我将发表一份关于TAP（右心室出口补片）瓣膜的研究论文，才会以为霍华又故技重施……」
　　「TAP……是Tetralogy of Fallot（法洛氏四重症）的病例吗？」育斯特突然开口。
　　听到对方说话，坎贝尔稍微松了一口气，转而坐在他身边，微笑着说：「对。几个TOF加上MAPCA（法洛氏四重症之极端病例）病例的综合研究。」
　　育斯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坎贝尔沉默的盯着育斯特的脸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我不太相信所谓『命运的巧合』……」他露出羞愧的微笑，「一个无论外型和心智都正好投我所好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突然、毫无所求的在我面前降临。」
　　育斯特讶异的看了坎贝尔一眼，「谢谢，我可以接受您的道歉。」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令人垂涎的年纪，眼前这个人却想尽办法的巴结恭维，反而让他更不舒服， 「恕我直言，以您的条件——」他一耸肩，「可以轻易找到任何符合您品味的对象，所以您不需要为了道歉而放低身段的谄媚，我知道自己是多少分量的角色。」
　　坎贝尔微扬起眉头，「身为心脏外科医生，我知道生理学的心跳和情感欲望的心动是不一样的；也明白病理学的心悸和看到喜欢对象时的悸动有极大的差别。」他直视育斯特的蓝眼睛，「我知道当我看到您时的心跳加速是属于哪一种。」
　　坎贝尔的坦白让育斯特愕然，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点，过了数秒之后，他干笑两声：「坎、坎贝尔医生，您是开玩……」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坎贝尔已经吻上他的唇。
　　第二章
　　育斯特已经不记得前一次与人接吻是什么时候的事，回想起来，仿佛已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他也已经不记得嘴唇的接触和舌头的缠绕可以带来多少悸动、兴奋，只知道对方的吻好像触媒似的，点燃了他身体某处已经熄灭许久的火种。
　　坎贝尔的第一个吻相当礼貌，只是试探性的造访，和他的舌头稍微寒暄，没多久便暂时离开，以拇指轻抚过他的下唇之后，托住他的下颚，再度吻住他。
　　第二个吻便完全不同了，火热而深刻，育斯特感觉对方的舌头在口中一寸寸仔细探索、深入，直达舌根处，让育斯特几乎忘了呼吸，意识也逐渐飞出。他闭上眼睛，只是呆呆的微张着嘴欢迎对方的侵略占领；他相信此时自己的模样一定相当笨拙。
　　深吻的同时，坎贝尔的手指从他的下颚滑过颈部、肩线，轻触他的上臂，再游移至他的腰侧，骚痒感让育斯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下意识的想躲避；坎贝尔却紧扣住他，手指像弹钢琴似的，继续在他的腰间爱抚。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激让育斯特发出激栗，肌肉绷紧，而全身血液开始乱窜，甚至连胯下都开始有了微妙的反应。因为全身上下几乎一丝不挂的状况让任何反应都显而易见，育斯特不断退缩，企图挣脱。
　　坎贝尔似乎相当欣赏他羞涩而直接的反应，不但将他抓紧，手更继续向下伸入他单薄的内裤中，抚摸臀部的曲线。当坎贝尔的手指探进臀沟时，育斯特突然一震，奋力推开了坎贝尔。「我是……第一次。」育斯特声音干涩，显得紧张而尴尬，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和男人……」
　　千万别说什么「真幸运」或「喜欢处男」诸如此类的话，育斯特在心中祈祷，以他的年纪，这样的取笑或调侃只会让他觉得难堪、更抬不起头。与其被当成稀有动物，他宁可对方就此停手。
　　坎贝尔却只是微笑，什么都没有说，更贴在他身上，轻轻的吻着他的眼睑、鼻尖、嘴唇，然后在他的颈窝、锁骨舔吻，同时手则覆盖在他已经半充血的下体，巧妙的抚弄，育斯特不禁陶醉的闭上双眼。
　　坎贝尔突然站起，将育斯特利落的一个翻身，让他趴在沙发上；他开始紧张、又有些兴奋，瞄见对方从提包中拿出一个小瓶罐，「水性的润肤液。」坎贝尔在他耳边吹气似的说，同时将液体淋在他背上，一股优雅清香顿时钻入他的鼻子，经由嗅觉神经传达至脑部，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接着，坎贝尔开始从肩头到腰际为育斯特按摩抚摸。「人体最大的感受器官……就是皮肤。」坎贝尔低声说着，同时吻着他的颈背、肩胛；育斯特整个人开始放松起来。坎贝尔的手继续向下游走，自然而然的来到育斯特的臀部，在丘壑间揉捏耕耘；育斯特扭动了一下，感觉到外科医师灵巧、修长、柔软而稳定的手指慢慢探入了他的体内。
　　育斯特沉静了下来，适应着异物入侵的感觉。之后，由一根手指增进到两根手指，在体内按压、挤拧、舒展；好一会儿之后，手指离开他的体内，紧接着是一个远较手指粗大而且炙热的物体进入了体内。
　　育斯特一动也不敢动的僵持着，即使隔着乳胶薄膜，他依旧能清楚感觉物体的形状、勃动。由于对方的动作小心而温柔，他并不觉得特别疼痛、但也不算舒服，并有种强势扩张的窒塞感。坎贝尔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在他的鼠蹊部握弄，同时轻吻着他的耳后、含咬着他的耳廓，一股酥麻搔痒的感觉让他稍微松懈，接着，坎贝尔便趁机在他的体内坚定而缓慢的抽送起来。
　　育斯特被动的忍受着对方在他体内的规律运动，心中开始认为有些尴尬乏味的时候，突然间，感觉下腹深处好像被电击般，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弹了一下，一股高亢刺激直冲头顶，并发出一声惊呼。在他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坎贝尔更搂住他的腰臀，精准的重复刺激那个奇妙的触电点，同时，加强力量抚慰他的性器；连续不断的冲击让育斯特满脸涨红，由喘息变成呻吟，上半身蜷缩在沙发里，四肢酥软，但双腿间却越来越充血鼓胀；又过了片刻，随着刺激加剧，育斯特觉得自己兴奋到无法控制的濒临爆炸，最后终于支持不住，随着一阵哀嚎，便在对方手中发泄而出。
　　希望没有弄脏沙发。育斯特把头深埋在双臂里，心中没出息的想着，这是他首次出柜、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做爱，竟是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而且，感觉相当棒。
　　「我想，我找到了取悦你的方法。」坎贝尔柔声说着，将还全身颤抖、喘气不已的育斯特再度翻过身，吻上他的唇，「喜欢吗？」育斯特红着脸点点头，在对方面前痴态毕露，实在无法否认。
　　「太好了。因为我无法保证自己能绅士到什么时候。」才说完，坎贝尔便握住育斯特的脚踝，将他的双腿拉开，从正面长驱直入。坎贝尔的动作比之前来势汹汹，带来的快感也更强烈。感觉鼓胀灼热的性器势如破竹般强撑开狭窄的腔道，在体内的搏动、摩擦、冲击，一阵阵无法言喻的高亢兴奋由下腹深处爆发，让育斯特不由得背脊弓起、腿筋抽紧，并惊叫出声；一次比一次更用力的冲刺都让育斯特脑中顿时空白，每一次的抽送都让他不由自主的发出语意不清的呐喊；随着不断深入挺进，他也更忘情放纵的激昂喘叫，性器也再度充血膨胀。不知道叫了多久，育斯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横手咬住自己的手背抑制。「别这样……我喜欢听。」坎贝尔低声说，将他的手拉开，转而搭在自己身上；接着往上一抱，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扣住他的臀部，更兴奋的闯撞进他身体的最深处。
　　从沙发到卧房，两个人疯狂的做爱。育斯特生涩但热切的配合着对方的冲刺抽送而起伏扭动，口中不断大声吐露出令人尴尬的喊叫呻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爱欲狂热的一面，整个人几乎抽搐痉挛。他不记得到底和对方纠缠了多久、究竟高潮了几次，当他早晨张开双眼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大腿酸痛，臀部隐约有种肌肉过度拉扯的不适感，以及一股深刻的满足。
　　「……」他花了几秒钟辨认自己的所在处。豪华的Louis XVI Style大床、Mascioni Linen床单，卧房外的天台；他还在坎贝尔的Royal Terrace Suite，但是，套房的原主却不在。在坎贝尔睡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个银托盘，上面有咖啡、果汁、培根、奶酪、面包、烘蛋，非常丰富的美式早餐、以及一份留言。
　　育斯特看了留言不禁笑了。坎贝尔以处方笺的形式写下许多叮咛，最后并写上 「看诊，回见。J.C.」育斯特仔细的看了留言好几次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收好。他依照指示，乖乖的吃完盘里的早餐、在大浴缸里泡澡，穿上对方留下的、一条尚未拆封的内裤。接着披上浴袍来到楼下起居间，前一夜的残迹已经不见，茶几上则放着一个署名给他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只最新型的Motorola RAZR2 V9手机，里头已经嵌入他的旧手机晶片。
　　育斯特咬着嘴唇，眉头微皱。不知道为什么，拿在手中的行动电话，让他隐约感觉可怜与卑微。
　　正在乱想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敲门。「育斯特先生，幸会。」打开门，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立刻微笑着自我介绍，「Brooks Brothers服务经理。这三位是裁缝、助理——」他的背后有三个捧着大纸盒和缝纫箱的人也同时微微鞠躬打招呼。「坎贝尔先生请我们过来为您服务。」
　　育斯特不禁愕然，「为我……？」
　　育斯特拘谨的站在试衣台上，让裁缝为他仔细丈量全身尺寸，将服装调整到最合身的完美状态。他怎么样也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发展，从服务经理口中得知，坎贝尔似乎一早便打电话订购衣服并让他们送到饭店；在一个个纸盒中，除了衬衫、外套、长裤和鞋子之外，连领带、腰带和珊瑚袖扣等都一应俱全。
　　「您的身材比例很好，衣服的长度非常适合，上衣只需要最细微的修改。」裁缝这么说。育斯特相信对方只是礼貌上的恭维。「裤头方面却……以身高而言，您稍微瘦了点。」裁缝瘪了一下嘴，裤头是修改时最麻烦的部分之一。
　　育斯特很想叫对方给条紧一点的皮带就行，用不着改；他平常都是将皮带系紧就算了。
　　「冒昧请问，您习惯放左边或是右边？」裁缝边用珠针作记，同时问了。「什么放左边或右边？」育斯特一脸疑惑。
　　「您的——」裁缝指着他的裤裆，这是高级订制男装最理所当然的问题。 「喔。」育斯特才恍然大悟，强装镇静的说：「呃……右边。」
　　天啊，育斯特心想，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连最隐私的地方都如此讲究、力求包装或隐藏到最完美状态。
　　半小时不到，裁缝便把衣服修改好，让育斯特穿上；百般赞美之后才礼貌的离去。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剪裁合身高级套装的男人，育斯特露出感慨的苦笑。他知道那只是活在一个短暂美梦的角色，现在魔法结束，梦该醒了。
　　于是，他带着手机和房卡，回到六楼的房间，收拾简便的行李，到柜台办理退房，头也不回的走出饭店。
　　步出地铁站阶梯，育斯特停驻在路口，身上那套量身订制的男装、小牛皮系带鞋、真丝领带和珊瑚袖扣，不仅和手上的廉价行李箱格格不入，在这么平凡的小区里更引起异样的侧目。他深呼吸一口不清新、略微潮湿、但是习惯的空气，左右张望一阵，确定自己又回到了真实世界。
　　微微低下头、垂着肩，在熟悉的街道上左转右拐之后，育斯特来到一栋铺着红地砖的公寓前；走进大门，慢慢爬上楼梯。
　　来到三楼，育斯特掏出预备好的钥匙，打开门。听到脚步声，一个银白发色的妇人立刻惊讶的从厨房里探出头，「约翰，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罗宾森太太。」育斯特笑着迎上前去，「休息够了，在那里也是无聊……罗宾森先生呢？」
　　「出去散步顺便买东西。」
　　育斯特左右看看，又接着问道，「埃米莉这几天怎么样？」语气非常关切。
　　「埃米莉是个小天使，贴心又听话。她除了第一天晚上有点喘之外，其它都很好……」罗宾森太太注意到育斯特的脸色突然变了，立刻解释：「……只是一点点呼吸不顺，没有大问题。别担心。」
　　育斯特点点头，忧虑又自责的说：「我根本不应该出去的……」
　　「约翰，休息是应该的，总不能自己先累倒。」罗宾森太太慈祥和蔼的拍着他的肩，「埃米莉快放学了，为什么不去接她、给她一个惊喜？」
　　育斯特刻意不换衣服，仅带着一个盒盖上画着Eloise女孩的饼干当作礼物，兴匆匆的再度出门。偶尔，他也希望能当个让女儿有面子的爸爸。在现实生活里，他只是个COSTCO超市的店员，并非什么记者——虽然那曾是他最大的梦想。
　　对他而言，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遭遇的只有幻灭和失望。譬如：即使他一直觉得美式足球校队队长比拉拉队队长有魅力，但是他的童贞却是交给拉拉队队长，一个胸部很大的女孩。他曾经计划在Baylor University毕业当天出柜，然后远离从小生长的德州；然而，却在大三那年的Spring Break时，连夜喝酒狂欢结果让一个女服务生怀孕，于是休学、奉子成婚。他没能毕业、没能出柜；虽然他的确离开家乡，却是被脱离父子关系而赶出家门的。
　　然而，这一切失望和幻灭至少获得了一个好的果实：埃米莉，他的女儿。女儿出生后，他尽力的想维持好家庭关系。一切似乎开始好转，却在女儿两岁那年出现戏剧性的转折：埃米莉疑似感冒却出现嘴唇、指甲发紫的症状，加上呼吸困难而送医院急救，检查之后才知道她原来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重症。育斯特的人生开始每况愈下。
　　有人说「命运之力像巨石滚下山坡」，对育斯特而言，厄运之神根本为他量身订做了一辆高速子弹飞车下降、还忘了装煞车，最奥妙的是，当他以为已经到了谷底、不会更悲惨时，厄运之神就是有办法挖出更低的坑让他往下跳。算起来，育斯特早就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地狱的哪一层了。
　　事实上，在地狱的十九层或二十层，差别不大；反正他是爬不出去了。他甚至早就想过，将来他的坟上（前提是如果他有钱买坟地的话）墓志铭写的大概将是：约翰·育斯特，沮丧而失意的人生终于得到最后的悲悯。
　　或许因为当时太年轻、有冒险的胆量却没有承担的勇气，埃米莉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前妻：妮娜，再也无法承受压力，于是在埃米莉四岁那年，有天出门买药就再也没有回家；两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育斯特的确没有真心爱过妮娜，无法责备她离去，每个人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利；但是对他们的女儿而言并不公平。为此，他父兼母职，加倍的疼爱女儿：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慰藉。
　　治疗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大笔金钱、需要时间仔细照顾、需要经常上医院，纵使育斯特的亲情像发电厂一样丰富，但是他的体力却越来越像飓风中的火焰；他原本就不是个壮汉，几年下来，他身体的透支状况远比银行户头更严重。
　　育斯特最早曾担任一个银行家的私人司机，收入还不错、时间也能自由调配，尚且能工作家庭两头兼顾；之后，他因为银行家财务危机被解雇，好不容易找到超市工作，每天十小时的工作时间，他并且尽可能的兼差，总算能维持生计和医疗所需。但是他的脸色越来越惨、黑眼圈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清瘦。
　　几天前，他在盘点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纸箱打到头，幸运的只是装餐巾纸的箱子，还是让他昏了快半个小时。之后他的上司说：「育斯特，你才几岁？我不希望你成为公司里最年轻就过劳暴毙的员工，传出去对公司的形象不好。」半强迫的让他休一星期的年假。而他的房东：罗宾森老夫妇更好心的自愿担任保母工作，于是促成了他的饭店休假之旅。
　　回忆起在饭店的奇遇，育斯特不由自主的会心一笑，脸颊有些躁热。这是几年来载着他不断下降的厄运第一次踩了刹车，一夜疯狂激情够他回味好长一阵子；他应该好好感谢圣灵慈悲。才这么想着，育斯特不经意的一抬头，便看到福音教堂的十字架。于是，他不假思索的走向教堂。
　　站在十字架前，育斯特将口袋中仅有的钱币掏出来，放进奉献箱中，在圣坛前点上两根蜡烛，先祈求圣灵保佑他女儿，然后感谢耶稣。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能有那样的好运，他出柜的第一次是和个英挺潇洒的外科医生在Plaza Hotel的豪华套房里共度，而不是和某个阻街牛郎在廉价Motel的悲哀小房间里。
　　接着，他想了想，又点燃了一根蜡烛。这次没有许任何愿望，只是做为对圣灵的赞美。然后才离开教堂到学校接埃米莉放学。
　　刚跨出教堂大门，他的口袋突然传出一阵陌生的音乐：新手机响了。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育斯特迟疑片刻，还是接起电话。
　　「你先离开了，为什么？」
　　育斯特整个人当街愣呆，手机差点没掉下去。「坎……坎贝尔……医生？」
　　「约翰，我相信我们已经『熟悉』到可以直呼对方的名字。」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坎贝尔的笑声，「我打电话到饭店，柜台说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该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Brooks Brothers？或许我该换裁缝了。」
　　「不、不，一切都很棒。我很……非常喜欢……衣服……」育斯特急忙说，有些语无伦次，「不需要换裁缝……」
　　「很高兴你喜欢。当然，我指的是衣服。」坎贝尔笑着说：「听从你的建议，我不会换裁缝。事实上我在那方面很懒，向来是他们送什么衣服过来我都照单全收。」
　　育斯特满脑子错乱成一团，「呃……坎贝……不，杰……不，坎贝尔医生。」吞吞吐吐一阵，他还是决定别那么亲密，「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听到育斯特的用词，坎贝尔似乎有些扫兴，声音沉了下来，「是这样的，『约翰』。」他刻意回避对方的问题，并强调直呼名字，「关于昨天的访问，我注意到有某些部分并没有解释清楚。」杰希说：「我想知道你是否有空？我想『仔细的』把那些部分好好的再解释一次。」
　　看着牛排在瓦斯炉上滋滋作响，育斯特机械化的将已经半熟的肉翻面，心不在焉的撒下一把迷迭香。「爸爸，我不要迷迭香。」正坐在餐桌旁写功课的红发小女孩说。
　　「喔。」育斯特这才回过神，将煎熟的牛肉夹起，「这块我吃。」接着又放进另一块牛排，「埃米莉，你在做什么作业？」
　　「准备明天的读书报告。」埃米莉说：「我的题目是『奥德赛迷航记』。」
　　「学校已经开始教希腊神话了？」
　　「没有。爸爸已经把这个故事说了很多次，我记得。」
　　「……」育斯特转身看着埃米莉。十岁的小女孩，个子看起来比同龄孩子来得瘦小而苍白，嘴唇略微青紫。因为生病的关系，埃米莉有较多的时间卧床休息，为了陪伴，育斯特便在床边说各种故事给她听。童话、神话、传说；后来育斯特找不到故事可以说了，更开始自己编故事。埃米莉非常喜欢听育斯特说故事，那是他们父女最好的休闲娱乐。「不过，你们老师珊德斯小姐似乎觉得你的题目对其他同学而言太难了。」
　　「爸，珊德斯小姐只是找借口和你说话而已。」
　　下午，当一身华服的育斯特站在学校门口等着埃米莉时，毫不意外的引起许多侧目。珊德斯小姐一看到他，立刻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却颇担忧的告诉他埃米莉的学习成就虽然好，但与班上同学的人际关系十分差，「以埃米莉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我知道对一个单身父亲而言很吃力；而且，埃米莉需要完整的双亲形象……我希望有机会和你私下谈谈……」珊德斯小姐靠近他身边，「如何让埃米莉的生活更快乐。」
　　育斯特腼腆的笑了。大概因为他看起来忧郁，很容易激发女性的母爱意识。 「我……」
　　「爸爸，我头晕。」埃米莉突然出现在育斯特身边，拉着他的手，「珊德斯小姐再见。」
　　「埃米莉，你不喜欢珊德斯小姐？」
　　「她很做作。对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尖，对爸爸说话的时候声音才变得很柔。」埃米莉一耸肩，「爸爸，你太辛苦了。我希望爸爸能找到一个有责任感又体贴的对象。」
　　育斯特听了相当感动，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心里却又有些古怪：这些话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他女儿会不会太早熟了。
　　和埃米莉、罗宾森夫妇一起用晚餐、陪埃米莉完成读书报告的内容之后，时近九点，育斯特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视，却不时注意时间，显得焦躁不安。过了片刻，育斯特终于忍不住开口对罗宾森夫妇说：「呃，我突然想到有事得……」
　　罗宾森太太不等育斯特说完，便微笑着说：「去吧。不用解释，你难得放假不是吗？别担心埃米莉，我们会注意的。」
　　「谢谢，我会在十一点以前回来的。」育斯特露出感激的笑容，从沙发上跳起来，轻快的离开家门。
　　第三章
　　仿佛现代艺术中心般、采用结构主义的建筑，专业、优雅、高科技，建筑后的一片绿意增添了人文特质，育斯特满眼欣羡又不无埋怨的看着这个有名的医学中心，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里的胸腔心脏外科是全东岸、甚至是全国最好的，无论器官移植、心脏手术都是质量保证；当然，价格也非常昂贵。他一直想让埃米莉转诊到这里，但是以他的三流保险根本连保证金都无法负担，更别提让名医高抬贵手动刀。
　　下午，他接到坎贝尔的电话时脑中一片混乱，竟脱口答应对方当天晚上再度见面。坎贝尔表示自己的行程集中在某区，请育斯特随便选一个邻近而方便的地方，他会准时赴约。育斯特想了想，提议约在医学中心前的广场，因为那里是该区最醒目的地标。坎贝尔笑了两声，很爽快的答应了，「选那里……你很体贴，真可爱。」育斯特听了一头雾水。
　　看看手表，九点过一刻约定的时间到了。育斯特猜想坎贝尔应该会迟到，一个医生赴这种一夜情的约会怎么可能准时。然而一抬眼，却看到从医院大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育斯特整个僵住了。到了那一刻他才明白早些时坎贝尔在电话中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坎贝尔医学中心」的名牌。没错，「坎贝尔」是全美最通俗的姓氏之一，但是他竟然蠢到没有把一切联想在一起：这个姓氏中能有几个着名心脏外科医生？终于意识到杰希·坎贝尔就是这个「坎贝尔」。同时，在他心中升起一个卑劣的期望，他是个陷入不幸地狱的人。然而，在地底除了炼狱之外，更有贵重矿藏。看看这下他意外挖到了多大的金矿。
　　接下来的发展一如预期，育斯特和对方同样清楚，这是个完全建立在性欲上的邀约。他陪着坎贝尔随便吃了些东西，接着来到坎贝尔的公寓：距离医院仅十分钟步行距离，是坎贝尔工作时的住所。育斯特以为他们会一进门便扑向床上、做爱、走人，坎贝尔却花了一些时间带领他参观，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参观终点站：卧房。走进门，坎贝尔拉住他的手臂、将他转向自己，轻轻的吻住他。那个吻比表面上所见的更为热切，在温和有礼之下，坎贝尔以一种极度说服力的方式占领育斯特的嘴，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反驳或异议的可能；深吻的同时，更以膝盖挤开育斯特的双腿，彼此的鼠蹊相互摩擦，育斯特感觉全身酥麻，血液向下腹部集中。
　　很快的褪下彼此的衣物，之后，育斯特就没有具体印象。当他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趴在坎贝尔的身上，一只手勾着对方的颈子、一只手紧抓着床头，头埋在对方的颈窝，不停的大声呻吟、惊呼，喊叫着对方的名字和一些无意义的词句。坎贝尔则一手捧着他的臀部，一手拉住他的大腿，双腿弓起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上，配合着育斯特的叫声节奏，不断的将炙热蓬勃的性欲往他紧窒诱人的体腔里忘情抽送，一次比一次更深入的冲刺。
　　育斯特感觉到彼此的腹部一片湿黏，想必是自己兴奋的杰作；他随着对方的律动而尽力扭腰摆臀，会阴的敏感区域受到连续的摩擦、刺激、撞击，让他的体内好像有个隐形氢弹爆炸一样，从下腹部深处发出无法言喻的高亢兴奋，袭遍全身，而双腿间的性器再度充血膨胀，他根本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依照生物本能响应对方的索求。
　　育斯特濒临爆发边缘，仿佛想逃避似的，下意识的往后退，却因此反而让对方更深入。他好像误入陷阱的动物，不由自主的无助轻颤，只能求援似的紧紧攀住对方；受到连锁效应的感染，坎贝尔一只手用力环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尽所能的将他的腿打开至最大，失控般的将性器更往他身体的最深邃处猛烈的冲刺。随着一声哀嚎，育斯特终于无法再压抑的将爱欲再度释放，顿时足背弓起、小腿几乎抽筋，体内产生一阵阵痉挛、肌肉收缩，同时让坎贝尔也在极度的亢奋中到达高潮。
　　激情之后，育斯特酥软无力的俯趴在坎贝尔身上，喘息不已；听到对方的胸膛里，心跳与自己的同样快速。坎贝尔紧搂了一下育斯特，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怜惜的爱抚，另一只手将他脸颊上汗湿的金发拨到耳后，抬起他的下颚，在他的额头、脸颊、嘴唇上不断亲吻。育斯特于是闭上眼睛，享受高潮后的温存。
　　当两人的呼吸逐渐平息、心跳也恢复正常，坎贝尔凝视着育斯特的蓝眼，拇指轻抚过他的下唇，温柔但坚定的说：「明天我们再见面吧。」
　　育斯特明白自己是过于欲求不满才会接受坎贝尔的提议。他像个封闭的水库，蓄洪量早就超过饱和，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缺孔，他就不顾一切的依附这个唯一出口，让欲望像大洪水般汹涌的宣泄而下。
　　坎贝尔是他多年来仅遇的上床对象，而且他非常享受和坎贝尔做爱的感觉。这似乎有些自私，但换个角度想，他相信以坎贝尔的条件，绝对不乏交往的对象；所以，坎贝尔和他约会一定是基于暂时的新鲜感，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厌倦。既然如此，育斯特认为不需要太过内疚，反正他们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另外，育斯特也沉迷在自我营造的美梦假象中。他能和坎贝尔聊许多话题——那些无法和其它人有共鸣的话题；不管再无聊他都不曾看到对方露出倦色（大概是家教好的缘故，育斯特认为。）和坎贝尔在一起的约翰·育斯特是个有见解的自由记者，而不是在超市工作的单身父亲。在晚间九点到十一点的两个小时中，提供了他从现实逃避的空间，他喜欢那个魔法仙境般的氛围。
　　然而，育斯特也明白这是个比肥皂泡更脆弱的梦幻，等他的连假结束、重回工作岗位时，他就会结束一切。
　　抱着这样的觉悟，育斯特度过了截至目前为止最纵情也最愉快的一周。星期六晚上，他们原本在床上看一部关于亨利米勒的旧电影，影片还没结束，坎贝尔便将手伸进育斯特的裤子里。他原本就瘦，已经十分容易让人上下其手，更何况他也期待对方这么做；不由自主的发出轻声呻吟，全身血液乱窜，性器在抚摸下开始湿润。
　　十分钟之后，育斯特的衬衫已经被解开四个钮扣，坎贝尔伏在他的胸膛上，亲吻着他的锁骨、颈窝，舔舐着他胸前的敏感点；同时，坎贝尔修长的手指更覆在他的下体，尽力挑逗握弄他的性器，让他越来越兴奋。接着，他的长裤被整个褪下，左脚被架高，以侧卧的姿态，任凭坎贝尔从背后入侵、享受着乳胶薄膜包覆的强烈欲望在他的体内带来的高亢和快感。
　　坎贝尔的一只手在他的双腿间不断抚慰，另一只手则在他胸前的敏感处揉捏逗弄，让他更为兴奋。他的臀部配合着坎贝尔的抽送而扭动，仿佛游走失控边缘，手不由自主的紧抓着枕头。坎贝尔继续深入挺进，并将对方的头转向自己，轻咬着他的下颚、亲吻着他的唇。
　　育斯特比以往更忘情的呻吟、喊叫，放纵自己尽兴达到高潮，因为这是魔法灵药的最后一剂。从周一开始、当他销假上班、重新回到超市员工的现实世界，这一切就会被永远的尘封进记忆里。
　　十点四十六分，育斯特坐在床沿开始将衣服一一穿上。十点五十一分，他转过身，最后一次以迷恋的眼神看着全身赤裸、慵懒卧躺在床上的坎贝尔，他知道自己将非常怀念这一切、怀念这个具有荷米斯的心智与肉体的男人，以及他带来的欢愉和激情。「杰希……」他舔舔嘴唇，踌躇着该怎么向对方道别。
　　「约翰，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已经将近一星期了吧？」坎贝尔缓缓的开口，语气有些严肃，「每次只有两个小时，无论对你或对我而言，都相当不方便。我认为，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育斯特露出淡淡的微笑。果然如同他预想的，一星期的时间，坎贝尔已经开始厌倦。这样最好，由对方主动提议中止见面，能让一切变得简单许多。「的确，我们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所以，我们得找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坎贝尔正坐起来，「我们何不正式开始稳定的关系？你可以待久一点，而我……」
　　育斯特呆了两秒。如果是在另一种角色背景下，这可能将是令育斯特最欣喜而心动的一句话，然而在那一刻，却教他震惊的差点将心脏从口中呕出。「不可能。」育斯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轮到坎贝尔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干笑一声，尽量轻松的说：「不可能？约翰，你是开玩笑的吧？」
　　育斯特摇摇头。坎贝尔立刻跳下床，企图拦住他，「我以为你很享受我们的……」坎贝尔抓着育斯特的手臂，「因为你觉得我很无趣？还是你不喜欢我对你做爱的方式？」
　　「不、不是的……」育斯特的脸先是整个涨红、接着又转为苍白，他甩开对方的手，「……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个关系无论对你或对我而言，都相当不方便，所以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不愧是记者，非常擅长玩弄文字游戏。」坎贝尔露出苦笑，没想到对方会引用 自己先前的话，教人无法反驳，「你逮住我的语病……我认输。」
　　「杰希，很抱歉，我不……」边说着，育斯特落荒而逃似的快步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约翰，我只恳求你多考虑一下。」坎贝尔追上去，不等对方说完便打岔，并伸手压着门，「在说出任何无法挽回的话之前，请三思。你不需要现在给我答案。」
　　育斯特低下头，不敢看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门打开。这时，坎贝尔又开口了，「明天……我们可以见面吧？」他试探性的问，语气有些干涩。
　　「……我再打电话给你。」育斯特随便丢下这句话，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
　　看着育斯特的背影快速下楼，逐渐从视线范围内消失，坎贝尔突然有种感觉：他恐怕再也看不到这个金发蓝眼的德州情人。这个想法，让他深深的恼怒起来。
　　这是杰希·坎贝尔第一次被人拒绝。
　　杰希·坎贝尔是个精准的人。
　　并不是每个医生都很精准，许多人不是医生却也非常精准。但是，坎贝尔的精准对他的事业有莫大帮助：他能将手术切口开到毫厘不差、他能抓住最细微的病灶对症下药。他从事的是与时间拔河的工作，手上的每一分秒都关系到病患的生命，于是他对时间的精准正代表对生命的尊重；而且，只要求合理的经济报偿。他有一定的身价，但并不贪婪。
　　在做人处事上也是如此。他能在短时间内了解一个人的大约性格，应该放多少真诚、用多少客套、玩多少诡计，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从大学时代开始，他和他的死党：罗伦斯·布罗戴斯便是风云人物，只要看上眼的对象绝对手到擒来。不同于布罗戴斯以强势的征服者姿态纵横情场，坎贝尔总以温文潇洒的气质像催眠者般影响人心，谁教他是心脏医生，掌握人心是他的谋生本领。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有魅力的人，他并非花心，只是奉行莎士比亚的名言：「Love all，trust a few，do wrong to none.」
　　然而，坎贝尔却生平第一次跌了跤，而且是跌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周前，他应国家心脏医学协会的邀请而发表一份研究。协会是个有钱的机构，充分反映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坎贝尔对协会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但是也非常清楚他的事业不只建立在高超技术上，好的公关有助于名声远播；他很巧妙的让自己游移在和协会交好但不同流合污的范围，其中的拿捏和手术一样精确。总之，他接受邀请、收下合理的出席费用，并理所当然的要求协会提供发表会场Plaza Hotel的套房作为福利。
　　那天，他尽责的在台上演说，从台下参与者的眼神中，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对于心脏外科名医的光环和他的外貌远比演讲内容来得更有兴趣。他的脸上一直带着迷人微笑，心中却已经不耐烦起来。大约二十分钟过后，会场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冒失鬼在演讲开始一段时间之后才进入。
　　当时，坎贝尔皱起眉头，他厌恶这种没有礼貌的莽撞，无论对台上的讲者或台下的听众都十分失礼。他原本想调侃冒失鬼几句，仔细一看，却顿时改变主意。
　　坎贝尔一直很好奇，经过一百五十多天风雨交加的大洪水之后，当诺亚从方舟里走出来看到上帝的应许之地，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在那一刻他突然领悟：面对透出层层迷雾的璀璨蓝天和灿烂阳光，只能瞠目结舌、心怀谦卑，献上最高礼赞。他不禁怀疑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天使或许正是上帝应许的证据。当时，他的心脏用力的跳了一下。
　　之后，在Oak Bar的巧遇、对方答应晚餐邀约，对坎贝尔而言，都是好的征兆。而他还是对方出柜的第一个男人……他没有童贞情结，然而，在知道的那一刻让他觉得非常荣幸。这仿佛上帝应许的不仅充满蜂蜜与牛奶、而且还是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所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任君予取予求，根本是超乎想象的恩赐。他首先被对方的外型吸引、接着发现在那头金发下有个令人欣赏的脑袋，之后更喜欢对方在床上的反应：率真、不做作、更毫不保留，他潜意识中开始以为这个关系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这家伙竟然拒绝他。
　　坎贝尔忿忿的离开公寓，开车回到在高级住宅区的家中；一路上车速濒临超速边缘。他有开快车的习惯，所以为了自身以及他人的安全，只要进手术房的日子——心脏手术通常耗时七、八小时是家常便饭——就会待在公寓休息。以他当时的情绪状况驾驶并非明智之举，但他怎么样也没办法独自在那张枕上或许还找得到一两根金发的床上安然休息。
　　回到井然有序却缺乏人情的家，到处张罗又闲耗了一阵，午夜一点，坎贝尔知道自己将彻夜无眠。拿起行动电话，顺手按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之后，线路终于接通，一个睡意浓郁的声音发出类似打招呼的单音。
　　「加百列，是我，杰希。」听到那个声音，坎贝尔的心情稍微好转。他可以想象接电话的加百列·葛斯曼的惺忪模样：那双湛蓝的眼睛变得迷茫朦胧。他向来喜欢精雕细琢的长相，可惜，就他的习惯而言加百列过于年轻、而且还是他最好朋友的爱人，所以只归属在纯欣赏的范畴。
　　「喔，杰希……等等。」
　　不一会儿之后，坎贝尔听到一个深沉而清醒的声音接过话筒，「这个时间打电话……看来你今晚的约会相当失败，我的朋友。」
　　坎贝尔干笑两声，「希望没吵到你，罗伦斯。」
　　「无所谓。」布罗戴斯半开玩笑的说：「又是哪个有外表没内涵的标本情人让你倒胃口了？」
　　「你知道，有收藏癖的人都有执着，执着就会挑剔。」坎贝尔轻描淡写的说。他原想找人抱怨，却突然改变主意：第一次遭拒不算好的话题。「单纯的失眠。只能找我最好的朋友聊天解闷。」
　　两人不着边际的瞎扯了一阵。坎贝尔忽然问了：「……你当初怎么确定和加百列之间的关系会成功？」
　　「当初怎么『确定』？这种事从来无法预先确定。」布罗戴斯和坎贝尔是十多年的好友，彼此非常了解对方的个性，他知道坎贝尔这通电话绝对不单纯，却不点明，故做若无其事却意有所指的说：「该怎么解释……你知道我有睡眠问题？」
　　「已经改善很多，不是吗？你停用安眠药很久了。」
　　「是啊。」布罗戴斯缓缓的说：「很妙，我第一次和加百列一起过夜的时候，很惊讶的发现自己竟能不服安眠药就一觉安稳的到天亮……当时心里就想：嘿，这小鬼能让我入睡！那时，我隐约有预感这段感情应该可以行得通……」
　　「原本还以为，能够让像你、我这样的情场老手定下来的，非得要一段轰轰烈烈的热恋不可。」布罗戴斯顿了一下，又继续说：「结果，真正绑住我的竟是一些默契、感动，一个微妙的眼神、嘴唇微笑的角度，叫名字的声调……都是些小事。」
　　「真不愧是大情圣。」坎贝尔有些羡慕，于是半调侃的说：「你所谓的小事，都是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结束通话之后，坎贝尔陷入沉思。别开玩笑，他对育斯特有兴趣，并非爱上育斯特。不过想「试试看」和那个金发蓝眼的家伙交往，会不会就像和他聊天、做爱一样舒服流畅。然而，却连开始的哨声还来不及响起，那家伙就宣布退出。坎贝尔自问：他的困扰究竟在于「被拒绝」的事实、还是「育斯特」这个人？是因为觉得有损于个人魅力与自尊、还是潜意识的惋惜一个可能的幸福？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晨曦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微微渗透进房中，坎贝尔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当然，那一整天育斯特并没有联络他。
　　星期一早上，等埃米莉吃完不算丰盛却营养足够的早餐，育斯特暍了一杯咖啡、随便塞了一块吐司、送埃米莉上学之后，他来到COSTCO、打卡、正式回到工作岗位。还不到九点，不少员工已经先到了；看到育斯特，只有几个比较熟识的人向他打招呼，大部分的同事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仿佛他根本不曾休假一周。
　　育斯特原本就不是个活跃的员工，生活压力更使他的存在感薄弱：每天一下班就得赶回家照顾女儿，没时间和同事到酒吧喝酒聊天，更别提打保龄球、玩桥牌或其它交谊活动。简言之，他没有「朋友」，或者更切确的，没有任何可以支持、安慰、照应的同伴。
　　没有知己、没有伴侣，一事无成的沮丧单身父亲，孤独而吃力的照顾罹患法洛氏四重症的独生女。据说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命运就写在脸上，育斯特敢打包票，在他的额头上必然刻着「艰辛」两个大字。命运的大镰刀毫不留情的刻下，还每天不断淌血。
　　育斯特木然的到更衣室换上制服外套，经理看到他便走过来，「育斯特，休息了一周，看你气色好一点了，应该没问题吧？」
　　育斯特点点头，正想谢谢对方的时候，经理语气一变：「很好。我不想看到你出纰漏。再有任何麻烦，就是最后一次，听清楚了吗？育斯特，这些话不只是劝告，最好当成最后通牒。」
　　育斯特垂下头，「是，我会注意……」
　　经理斜眼看着育斯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约翰，我也有两个孩子，当然知道一个父亲的难处……你女儿又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状况。但越是这样，你越该振作不是吗？看看你，一脸泄气、没前途的模样，在孩子面前怎么做榜样……」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阵「A la claire fontaine」的旋律轻柔的打断。「不会吧……」经理瞪着育斯特。根据他的经验，会在上班时间打电话找育斯特的如果不是学校医护室、就是救护车，总之绝对和他女儿有关。「别告诉我你又得请假。」
　　育斯特忐忑不安的拿出手机，心中祈祷不是埃米莉出了什么状况。看到屏幕显示的号码，却更教他吓呆。他抬起头询问似的看着经理，「我……好像得接电话。」抱歉之后，他急忙跑到一旁，深吸一口气，踌躇的按下通话键。
　　或者，他应该直接切断通话才是。
　　第四章
　　「你没有打电话给我，为什么？」
　　才刚接通，线路另一端的声音劈头就问。
　　「杰希，我……」育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顿时觉得有点头晕。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经理却从背后大声叫他。「约翰！」一转头，育斯特看见经理将一份资料丢给他，「你的值班表。」
　　育斯特手忙脚乱的接住，行动电话却差点掉落。话筒彼端的坎贝尔听到一阵骚动，不禁皱起眉头，「约翰……你在做什么？」
　　「喂？喔，我在……是我上司……」育斯特吞吞吐吐的，不敢将实情告诉对方。
　　「你和上司在一起？」坎贝尔顿了一下，「这该不是在暗示：你和那位上司『关系匪浅』？」
　　「当然不是。我在开会。」育斯特立刻搪塞。他的脑筋逐渐冷静下来，决定清楚拒绝对方。「杰希，相信你一定也明白我之所以没打电话的原因。我不能……」
　　出乎坎贝尔意料，育斯特的声音虽然有些微弱，但语气中却透露相当坚决的意志。坎贝尔明白对方将给他斩钉截铁的否定答案，突然灵机一动，「……约翰，知道吗，你的行动电话有GPS装置。」
　　「什么？」
　　「如果山不能走向我，我就走向山。」坎贝尔故意淡淡的说：「我想见你，我可以在十五分钟之内利用GPS找你的位置。不管任何决定，我要你『当面』告诉我。」
　　育斯特根本吓傻了。他无法想象坎贝尔如果真的到这里、发现一切事实时将会造成的骚动。「不行！」
　　「不行？」
　　「我……我去找你。」育斯特被逼急了，于是脱口而出。
　　坎贝尔无声的露出贼笑。
　　接下来的一整天，育斯特在焦虑中度过。神经紧绷令他慌张失措，在整理售货架时误把折价标签放错、搬运矿泉水时又差点被夹到手指。坎贝尔带来的困扰远比想象中更深，育斯特于是向自己强调：绝对要做个了断，不能拖延。
　　晚上九点，育斯特依约来到医学中心前，板着脸、瞪着大门，心中不断演练稍后该如何向对方明确表示自己的立场，严正拒绝对方。等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见坎贝尔的踪影；试着打行动电话联络，对方却是关机状态。育斯特开始纳闷，左右张望一阵，发现游人极少，只有两个清道夫用讪笑的眼神看着他。
　　育斯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很明显的，坎贝尔根本没有和他见面的意思，只是骗他出来、看他有多在乎、证明他有多愚蠢；现在坎贝尔一定躲在某处耻笑他的痴呆模样，白痴到为了一通电话就傻傻的在夜晚的广场上坐立难安的空等二十分钟；搞不好他的丑态明天就会被传上YouTube，供人取笑。
　　育斯特搔搔头，他竟然真的以为像坎贝尔这样有身分、条件好的人会想他？不过是上了几次床，他还真以为有多了不起，实在是被欲望冲昏头了。育斯特露出苦笑，心中暗骂自己蠢笨愚昧，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开。
　　育斯特神色黯然的踏着沉重的脚步，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出现窸窣声响。他不以为然的缓慢前进，突然间，竟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约翰！」
　　育斯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缩在一起。「还好，我赶上了。」抱住育斯特的人说：「临时有个急诊，郁血性心衰竭的病患……刚刚才结束治疗。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育斯特勉强回过头，看见依旧穿着医师袍的坎贝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所谓，反正……」
　　「跟我来。」坎贝尔没等他说完，在他的额上轻吻一下，然后拉住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再给我几分钟，得换衣服……你还没看过我的办公室吧？」
　　育斯特早就听过坎贝尔医学中心的盛名，亲眼一见，他得承认果然名不虚传。除了名家设计的建筑结构集优雅与专业为一体，洁净却不死板的空间、点缀着各种艺术品，感觉像个典雅的高级饭店，和埃米莉就诊的郡立医院相比显然有天壤之别，心中不禁感慨。
　　「我的办公室在楼上。」坎贝尔正带着育斯特搭电梯上楼，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杰希。」
　　转过头，育斯特看见一个身穿针织套装、长相甜美身材姣好的女性，手上拿着一份文件，「新的血管支架报价……这位是谁？」
　　「我的朋友：约翰·育斯特。」坎贝尔为他们引见，「约翰，这位是医院的行政秘书：苏菲·亚费雪小姐。」
　　育斯特露出微笑，友善的招呼；由于握手礼貌上应由女士先伸手，他迟疑着该不该先将手伸出来。然而苏菲亚只是随便点了头，无视于他的存在。
　　「你可以先回家，数据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就行了，不用特别加班。」坎贝尔接过苏菲亚手上的文件，同时说。
　　「不，我想亲手交给你。」苏菲亚甜美的说。
　　「这样的话……麻烦你也整理前一家厂商的报价资料，我对这些涂药支架有些疑问。」坎贝尔一耸肩，「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休息，所以请明天早上再给我，谢谢。」
　　苏菲亚点点头，表示她也得离开，为了等坎贝尔让她的约会几乎迟到。临走前她回头瞪了一眼育斯特，眼神别有深意。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在电梯里，坎贝尔故意自我幽默的说：「我是个满身铜臭的医学中心院长，而不是神圣的济世名医。」
　　育斯特淡淡的笑了。坎贝尔托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半认真的试探： 「你呢？有没有什么秘密？」
　　育斯特愣了一下，有些心虚的别开脸，并不回答。走出电梯，坎贝尔带着育斯特大致参观医院设备，育斯特注意到这里有超宽探测Dynamic Volume CT、同步X光摄影数字影像处理系统、心血管电脑显微摄影之类的昂贵器材。这些仪器让他眼睛一亮，觊觎又羡慕。
　　「你对这台仪器有兴趣？」坎贝尔看育斯特有些出神，于是故意以推销的口吻，笑着说：「这台最新研发的DVCT仪器可以一次检测冠状动脉形态、心肌活性、射血量、心脏房室运动等整套结果；省时、效能高、成果好。」
　　「很新型……也很昂贵的投资。」育斯特故意轻描淡写的回答。这些仪器是埃米莉需要、却无法获得的：每次她到医院检查，那些旧式仪器总要她一等再等，对精神和体力都是折磨。
　　来到办公室，坎贝尔请育斯特稍待片刻，自己则到旁边休息室换衣服。办公室的空间相当宽广，里面摆设着价格不菲的古董家具，黄铜桌灯下的熏香散放出优雅的芬芳，和旁边的薄型萤幕电脑巧妙融合一起；充满人文气质以及高科技的专业，育斯特已经喜欢上这个办公室。不经意的张望，看见桌上放着一本写着《TAP瓣膜材质与重建技术》的书，他翻了几页，问到：「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研究论文？」
　　坎贝尔从隔壁走出来，「没错，想不到你记得。」他对于育斯特的细心有些高兴，拿起笔在书名页上签了名，「拿去吧……如果有兴趣读的话。」
　　育斯特摸着书封上的字，抬起头，正好迎视坎贝尔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眸，他的心里突然有些不舍与犹豫。坎贝尔轻抚着他的下唇，「不过，需要小小的代价……」接着便捧住他的脸，往唇上吻去。
　　仿佛不给育斯特任何机会抗议或反驳，坎贝尔的舌头立刻完全侵占了育斯特的口中，与他的舌头缠绕，直入舌根。由于对方吻得热切，育斯特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的想向后退，却被对方撑住后颈、托住下巴，只能更张嘴配合对方的强势造访。
　　不，育斯特在脑中告诉自己，他不是来和对方接吻的，他必须向对方严正表示拒绝、这个关系必须画下句点，不能继续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做不到。
　　吻了许久，坎贝尔才暂时离开育斯特的嘴唇，一秒钟不到，又意犹未尽的再度舌吻他。过了好一会儿，坎贝尔终于放开他，眼中充满情欲，「你去哪里找比我更好的对象？」
　　「……」育斯特一时无语。在他面前的男人，不但外型出色、气质风雅；以实际的观点，心脏外科名医，有可能成为他女儿的救星……他的手紧捏着那本研究论文，「的确找不到。」他露出腼腆而无奈的笑容，「不过你却可以轻易的找到比我好上许多倍的对……」
　　话没说完，坎贝尔便再度以吻封住他的口。
　　「到我的公寓吧。」坎贝尔贴在育斯特的耳边轻声说：「我想跟你做爱。」
　　十五分钟之后，育斯特再度躺在坎贝尔公寓卧房的床上，让对方握着他的腰、架着他的大腿，任凭对方在他的身体里恣意肆虐、纵情索求。他满脸泛红、身不由己的轻微颤抖，口中不断呻吟、惊呼，胡乱喊叫着对方的名字和语意不清的爱语，在对方技巧高超的引导下，一次又一次的将爱液精华释放。育斯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手段、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然而，当对方第三次换上保险套，将他由前翻的姿势转成正坐在怀里、激烈的热吻着他的嘴、彼此的身体紧密相连，随着巨大的欲望一再穿刺进他的体内，不断的翻腾、搅动、冲击，排山倒海的亢奋与高潮早就将他的理智淹没。
　　育斯特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个善于算计的人，不然，又怎么会把人生安排得那么糟。
　　育斯特拘谨的坐在校长室里，隔着一张大办公桌，校长康尼先生：一个带着玳瑁框眼镜、微秃的中年人，正手撑下巴、沉默的瞪着他。育斯特迎视对方，康尼先生的眼睛很小，有些雾蒙蒙的，让他看起来像条鳗鱼，育斯特心想；同时，他握紧坐在旁边的埃米莉的手，下意识的保护她。
　　大约十分钟前，育斯特突然接到电话，校长秘书打的，希望他立刻到学校一趟。育斯特以为埃米莉出了意外，于是想也没想的临时请假冲到学校，连工作服也忘了脱。
　　现在，他垂眼看见身上的超市员工服，心中有些后悔：因为坐在左侧沙发上、身穿杰奎琳式套装、带着一个满脸雀斑男孩的路意莎·克劳福太太，刚好是家长会长；她正以鄙夷的眼神打量着他。
　　在育斯特父女的右边，珊德斯小姐低着头，玩弄着手上的原子笔，刻意回避育斯特的视线。
　　「育斯特先生，您是否清楚令爱在学校的表现？」康尼先生清清喉咙，「根据珊德斯小姐的报告，您的工作相当……繁重、又是单亲家庭，照顾令爱想必不容易。」他翻开面前的数据，看了一眼，不禁挑高眉头，迟疑片刻之后才又接着说： 「她在课业方面的表现很优异……不过，成绩并非一切。她在学习参与度和同侪相处上，恕我直言，相当令人担心。」
　　「担心？您指的是她的身体状况？」育斯特不无忧虑的问。
　　康尼先生看了一眼克劳福太太，接着意有所指的对育斯特说：「不。育斯特先生，我能理解您的状况，必须长时间工作维持家庭经济，或许因而忽略了令爱的偏差行为。」
　　育斯特当然听得出来康尼先生在话语中对他的贬抑，这一点他可以忍受，对于此类的冷嘲热讽他已经相当习惯；然而，他不喜欢对方谈论埃米莉的语气，「偏差行为？」他立刻维护女儿，「不，埃米莉不会……」
　　「育斯特先生！」克劳福夫人以指责的语气高声抱怨：「看在老天的份上，别再包庇你女儿了！」
　　「克劳福夫人，请别激动。」康尼先生说：「育斯特先生，令爱……这教人有些难以开口，您还是自己看吧。」同时将一份文件递给育斯特。
　　「……」看了文件，育斯特的脸沉了下来；不知道该气恼或感慨，更有种深刻的自责和悲哀。他低声对女儿说：「埃米莉……关于拼字比赛的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不是吗？」
　　埃米莉的小嘴倔强的嘟了起来。
　　一个多月前埃米莉得到全校拼字比赛冠军，珊德斯小姐建议可以让她和前五名的小朋友组队参加全市小学拼字比赛。育斯特认为对埃米莉而言是个增长经历的好机会，便欣然同意。结果埃米莉不但得到个人冠军、更帮助同伴得到组冠军；之后晋级州比赛，埃米莉再度夺冠。这下子她比出兴趣，兴致勃勃的想继续参赛，挑战全国冠军。
　　问题来了：州比赛之后，接下来就是东北区州挑战赛、州联赛、美东联赛、挑战赛，一直到最后的全国赛，时间长不说，每次必须到不同的举办城市参加为期两天的赛事，对育斯特而言根本不可能：他无法时常请假陪伴埃米莉参赛，除非他想被开除。只能让埃米莉放弃比赛、参加权由队上的第二名：小威廉·克劳福顶替。
　　当他向埃米莉解释的时候，育斯特心中深深觉得自己是践踏女儿梦想、窝囊无用的父亲。
　　然而，此时握在他手上的报名单却写着「约翰·育斯特同意让埃米莉·育斯特继续参加拼字比赛」，同意备注上还写着「因为我是作家，可以充分调配时间」由两个显然不同的童稚字迹写成，除了埃米莉的手笔外，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字迹。
　　「育斯特先生，你明明在超市工作，这个『作家』的说法是什么意思？」克劳福太太语气贬抑的说：「之前已经说好由我们家的小威廉参赛，又是怎么回事……」小威廉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小声嘟囔着：「妈，我要和埃米莉一起参加……」
　　「……你怎么管教女儿？」克劳福太太无视儿子的抗议，继续指责育斯特，「威胁我儿子不能参赛？还假造文书？年纪那么小就这么有心机……」
　　育斯特深呼吸一口气，脸色黯淡的将文件撕成碎片。「育斯特！你竟敢……」克劳福太太看见了立刻大叫。
　　「这份报名单……就当作不曾出现过。」育斯特低声说：「因为……如果真要深究，报名单上很显然的有两个笔迹，我很好奇是谁和埃米莉一起写的？」
　　小威廉的头深深垂下来。
　　「对于我的失责，我很抱歉。」育斯特深吸一口气，「克劳福夫人，拼字比赛还是由令郎参加，因为我实在分身乏术。」
　　「超市的工作很忙啊。」克劳福太太挖苦。
　　「的确。」育斯特挤出卑微的苦笑，「所以，诸位不介意的话，我得回去工作了。」说完，他便带着埃米莉走出校长室。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低着头，各自想着心事，非常沉默。过了很久，育斯特才声音微弱的开口：「埃米莉……你对爸爸很失望，对吧？」
　　埃米莉不断的摇头，小声的说：「不是，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育斯特紧握着埃米莉的手，「……爸爸在超市工作，让你觉得丢脸？」埃米莉的嘴嘟了起来，摇了两下头，却不说话。埃米莉的反应让育斯特脚软，心脏好像被尖锥猛力刺了一下：他是个让女儿没面子的父亲、软弱的父亲、丢脸的父亲，顿时教他惭愧悲哀的无地自容。
　　他没有再说话，带着埃米莉回到家、沉默的为她将晚餐预先准备好。「埃米莉，爸爸得……回去工作了。」育斯特有气无力的说：「你好好做功课，晚餐在……」
　　「爸爸……对不起。」埃米莉拉住育斯特的衣角，眼泪不断落下，「爸爸一点也不丢脸！报名单是我和小威廉一起写的……对不起，我说谎！因为我真的很想参加拼字比赛……」
　　育斯特用力抱住埃米莉，在她的额头亲了好几下，「埃米莉……报名单的事就算了；不过，不可以说谎，知道为什么吗？」
　　埃米莉摇摇头。育斯特解释：「因为，只要说了一个小谎话，就得用一个大一点的谎来包装那个小谎话、接着又必须用更大的谎来包大谎话……这样一直以谎话包装下去，到最后，说谎的人会被自己压到崩溃……会被自己的谎言压死的。懂吗？」
　　埃米莉点点头，「我不会再说谎了。」
　　育斯特露出笑容，「那就好。爸爸真的要回去工作了，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育斯特的心情好了许多，准备开门走出去时，埃米莉一脸单纯的问了：「爸爸，你今天一样要加班到十一点吗？」
　　育斯特的心脏暂停了一秒。接着，他回过头心虚的说：「是啊……」
　　其实，他是九点下班，然而在这段期间，为了和坎贝尔约会，他总以「要加班到十一点」当借口，不敢对埃米莉说实话。
　　「爸爸再见。」埃米莉毫不怀疑的送他出门。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女儿？育斯特在心里责备自己，他不敢告诉女儿晚归的真相、又不敢告诉坎贝尔真实的自己；他才是大说谎家。育斯特突然想起小时候神父有一次曾告诉他「说谎的人会被魔鬼抓进地狱」，因为「魔鬼的本性是说谎的，他说谎是为了自己，也是所有说谎者的主人」。也就是说，他又往地狱深处更陷入一层。
　　抱着些许内疚，育斯特依旧赴了坎贝尔的约会。缠绵之后，育斯特慵懒的趴在床上休息，侧眼瞄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顺手拿起书一看，是《神曲》。「你在睡前看但丁？」
　　「是啊。」坎贝尔爱抚着他的背，同时回答。
　　育斯特不经意将书随便翻开，映入眼帘的诗篇却教他顿时惊愣。《地狱篇》的开头诗篇：「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 intrate.」（尔等进入地狱的人，摒弃一切希望吧。）
　　这不是好兆头，育斯特心想。
　　虽然恢复和坎贝尔的约会关系，然而他对于进一步稳定交往的事却不曾松口答应。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竟引起对方更高的兴致，加倍热情体贴。说育斯特毫不动心是自欺欺人，但是，他也担忧，对方如果知道真相，将会有什么反应？是否还是会以一样的心意对待他？
　　「你在想什么？」看育斯特若有所思，坎贝尔轻声问了。育斯特却像没有听到似的，依旧瞪着《地狱篇》发呆。
　　坎贝尔的手指继续在育斯特的背部游走，从肩胛沿着腰线一直滑到臀部。育斯特的肌肤相当敏感，通常坎贝尔只需要轻轻抚摸，就能教他乱颤、哀求对方停手；这个反应总让坎贝尔兴奋，所以经常这么逗弄他当作前戏。然而，在这一刻不管坎贝尔怎么挑逗，育斯特却无动于衷。
　　「……」坎贝尔有些郁闷，侧躺的看着育斯特背部全裸的明媚景致，突然又燃起欲望。他翻身坐起来，手指轻柔的在育斯特的臀部爱抚、在精致圆润的丘壑间揉捏；接着，跨到对方背上、抓住对方的腰，毫无预警的分关对方的臀沟、将充满爱欲而饱满的性器贯穿入对方细致的体内。
　　育斯特发出一声哀嚎，终于从书本上回神，「套……杰希，保险套……」他急忙将手伸向一旁、想找出保险套；却被杰希抓住手腕、反转扣在背上。遭到钳制，育斯特只能胡乱的朝一旁乱抓，同时惊慌踢蹬，企图挣脱。而杰希却以单手压制着育斯特、另一只手架着他的肩部，趁着他踢蹬的机会，以膝盖分开他的腿，下身更奋力的朝育斯特的体内又深入一些。育斯特的背脊弓起，仿佛顽抗似的，却反作用的让臀部向坎贝尔贴近。坎贝尔自然毫不客气的顺势挺进，将性器完全埋入对方体内；同时，贴在育斯特的耳边，恶作剧似的念出〈地狱篇〉的下几句诗：「Qui si convien lasciare ogne sospetto,ogne vilta convien che qui sia morta.」［在此，最好放弃任何疑虑、所有胆怯也最好终结。］
　　育斯特几乎失神，他想叫坎贝尔立刻住手，但是一开口，发出的却都是激情兴奋的呻吟。他只能咬着下唇，身为男人，他当然也知道没有乳胶薄膜的束缚更刺激。他清晰的感觉到对方雄伟的充满他的体内，甚至连脉搏的跳动都非常明显；单薄肌肤直接与炙热的欲望接触，让他的身体好像也燃烧起来，比往常更为亢奋。随着对方的挺进、辗转、抽送，锐利的刺激着他的欲望，使他不由自主的随之扭动，惊呼、呻吟。在情欲渲染下，育斯特全身微微泛红，肌肉自然而然的配合性爱的律动，时而拉紧、时而舒张，愉悦的快感让坎贝尔更加忘情侵略，不断加重冲击的力量，同时放开压制育斯特的手，转而探向他的下腹，握揉抚慰着也因兴奋而鼓胀的性器。
　　育斯特紧抓着枕头，开始小声嘶喊。从下腹部发出电击般的震撼流窜全身，教他无法控制的几乎在狂乱中达到亢奋的极致。突然间，他却觉得心脏抽紧，顿时四肢无力，头也开始晕眩。坎贝尔发现育斯特整个松软下来，趁机将他向上撑抱起来，让他坐进怀里、背部紧靠在胸膛，一手托着他的腰臀、一手爱抚他的下体，让自己的性器完全深入他的体内，持续的起伏、搅动、翻腾。育斯特随着对方的韵律而运动，然而感觉头皮发麻、全身颤抖，有些呼吸困难，他仿佛快陷入昏眩，于是勉强抓住坎贝尔，「杰希……我不行了……」
　　坎贝尔在育斯特的唇上吻了一下，低声说：「你很棒……让我们一起……」更激情昂扬的在育斯特体内奋力冲刺，同时加速在鼠蹊部热烈握弄。育斯特毫无抵抗能力，只能皱着眉、瘫在对方的怀里任凭索求摆布。摆荡在濒临高潮的兴奋快感与昏眩不适的两个极端之中，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坎贝尔用力搂紧了他，育斯特感觉一股热流在体内爆发，教他顿时肌肉轻微痉挛，闷哼一声，连带的也将爱欲发泄出来；同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在育斯特的体内激烈爆发之后，坎贝尔并未从对方体内退出，仍意犹未尽的继续温存；在痉挛收缩的敏感通道中不断重复摩擦、抽送。他将育斯特的脸转向自己，神情的舌吻，心中顿时莫名的生出一股奇异的激荡感动，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经验。「我恐怕……」坎贝尔继续亲吻着、拥抱着，同时喃喃的说：「恐怕……」
　　然而无论他怎么亲吻厮磨，怀里的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感觉不到呼吸。「……别闹了，约翰。」坎贝尔才开始发觉不对劲，试探性的拍拍育斯特的脸颊，「约翰？」
　　不知道过了多久，育斯特才逐渐恢复知觉。感到唇上有些微甜，奋力的撑开眼皮，看见坎贝尔非常担忧的凝视着他。
　　「你终于醒了……」坎贝尔抚摸着育斯特的额头，发现他张开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欣慰的亲吻了他一下。「我……睡了多久？」育斯特半眯着眼，虚弱的问道。
　　「睡？」坎贝尔拿起血压器套上育斯特的左臂，「你是休克昏迷。」他一边为育斯特量血压，一边说：「你真是充满惊奇：我从来没有在做爱之后立刻急救爱人的经验。」
　　育斯特愣了，视线流转，才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架高、旁边的床头柜上则放着好些器材和药品。侧量血压、心跳之后，坎贝尔接着检查他的眼睛，语气严肃的问：「你的血压过低、血糖也低，这些情况多久了？」
　　「我天生血压偏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育斯特舔了舔嘴唇，「至于血糖……从来没量过。」
　　「你有没有进行任何慢性病疗程或习惯性服用药物？」
　　育斯特摇摇头。
　　「约翰，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坎贝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有慢性过劳的症状。」
　　育斯特瞪大眼睛，防备的往后缩了一点。坎贝尔犹豫片刻之后，继续说：「虽然你很少提自己的事，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节……」他本来想说节俭，又临时改口，「很节制的人，不会熬夜通宵喝酒、派对狂欢。所以你的慢性过劳症一定是工作或日常生活引起的。你除了当记者之外，好做什……」
　　育斯特几乎惊惧的别过脸，恐怕坎贝尔已经发觉了某些破绽。于是他突然打断对方，「……现在几点？」
　　「十一点十分……」
　　「我得走了。」育斯特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抓起衣服穿上，急急忙忙的想逃走。由于体能还没完全恢复，焦急之下，眼前又一黑、差点跌倒。
　　「约翰！」坎贝尔抓住他的手臂，「站在医生的立场，我强烈希望你留下来休息一晚。」
　　「不可能。」育斯特拉开坎贝尔的手，「杰西，别做这样的要求，让我回去……不然，我以后再也不会过来。」
　　这句话似乎成功的恐吓了坎贝尔，他立刻向后退了一小步，轻叹了一口气。「约翰，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
　　育斯特沉默不语。
　　「毕竟我们才认识多久，两星期？」坎贝尔继续说：「我喜欢你的头脑、也喜欢和你做爱，并不想花六个月或一年的时间犹豫该不该更深入的了解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
　　「我会考虑。」育斯特敷衍对方，同时拉开门。
　　「约翰，明天中午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
　　「中午？」育斯特本来想婉拒，但坎贝尔却相当坚定，不让他有回绝的机会。
　　「一个小时就好。我想让你认识我最好的朋友。」
　　回到家之后，罗宾森太太表示艾蜜莉情况似乎不是很好，有些呼吸困难，育斯特不禁忧虑。当晚，艾蜜莉果然缺氧发作；为了照顾女儿，育斯特于是整夜未眠的说《伊利亚德》当枕边故事陪伴她。
　　过了好一会儿，当艾蜜莉睡着之后，育斯特也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直到手上的书滑落地上，他才猛然睁开眼睛；拾起书，用书夹做上记号方便下次继续为艾蜜莉说故事。不经意的一瞄，内页刚好是「米奈劳抬回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版画插图。
　　特洛伊战争时，亚奇里斯由于被阿格曼侬冒犯而拒绝出战，导致希腊联军节节败退。亚奇里斯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于心不忍，于是借了亚奇里斯的辉煌战甲，率领密尔顿人对抗特洛伊大军。「看到你的盔甲，人们会以为我是你，特洛伊或许会退兵。」帕特洛克罗斯这么认为。
　　披上亚奇里斯的战甲之后，帕特洛克罗斯连连大胜，连本人都开始以为自己便是亚奇里斯。但是，帕特洛克罗斯毕竟不是亚奇里斯，骗得了世俗，却骗不了命运之言。最后，帕克洛克罗斯终究被亚奇里斯的劲敌赫陀杀害。
　　育斯特突然想起明天和坎贝尔的饭局。盖上书本，深呼吸一口气；无言的看着女儿的睡脸，接着转过头，望向旁边的小镜子中的映像。在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确定镜中人的身分究竟是什么。
　　第五章
　　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转动，心中反复犹豫好一阵子之后，育斯特还是披上外套、系上领带，按图索骥的来到坎贝尔指定的饭局地点。到达目的地，瞪着黑檀木大门上的烫金字，育斯特傻了半天：纽约马球俱乐部的Lounge Bar。这个历史悠久的马球俱乐部，每年的会费将近两万美金；在这种地方吃饭，不是他的荷包所能负担的。
　　不久之前，坎贝尔曾没头没脑的问他会不会骑马，育斯特这才领悟其中的因由。刚听到坎贝尔的问题时他其实有些尴尬，因为他还不曾将自己的出身背景老实告诉对方。的确，他是在牛马成群的环境中长大，但却和马球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他露出苦笑，点点头。坎贝尔似乎相当高兴，告诉育斯特：喜欢马的人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还告诉他只要穿得「稍微」正式、不需要太拘谨。
　　拿出手机，育斯特盘算着能编造什么借口不出席；或者干脆什么都别解释，直接放对方鸽子就好。反复考虑了很久还是打不定主意，育斯特不禁叹了一口气。
　　「请问，需要我为您效劳吗？」
　　突然有个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育斯特一跳。抬起头，正好迎视到俱乐部门口、一个孔武有力警卫的视线，想必是因为他踌躇徘徊太久才招来怀疑。「不……我只是……」
　　「这是个高级的俱乐部。」旁边一名身穿深色西服的侍者也走过来帮腔。他上下打量育斯特身上的廉价服装，表情明显变得鄙夷，「您必须是本俱乐部的会员、不然得预先订位才能过来。」
　　「抱歉……」育斯特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过来赴约。他在谎言构筑的假象里做梦太久，已经忘了真实的自己和坎贝尔其实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真正的约翰·育斯特，一个在超市工作的单身父亲；完全配不上杰希·坎贝尔，全国首屈一指的名医。「……我似乎和杰希·坎贝尔有约，不过……不重要。打扰了……」育斯特喃喃的说，同时转身准备离开。
　　「原来是坎贝尔先生的朋友，失敬。」侍者的表情瞬间改变，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态度也变得非常殷勤，「坎贝尔先生是我们的荣誉会员，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贵宾。我对刚才的失礼向您致歉。」
　　由先前的轻蔑瞬间变成巴结，前后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育斯特不禁愕然。他开始担心坎贝尔的朋友该不会也是这样的势利类型。「坎贝尔先生『他们』已经先到了，正在等着您。这边请。」侍者微弯着腰，恭敬的领位；育斯特却像赴战场似的，拘谨而忐忑的尾随前进。
　　拿起桌上的水晶香槟杯，同时不经意的瞄了一眼手腕上的Omega，坎贝尔疑惑着育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刻意的引荐他的情人；以往，他总是将那些上床同伴像花瓶般摆在一旁，不特别介绍他们的名字，反正瓶里的话很快就会更换，所以不需要多浪费时间。他的好友布罗戴斯相当习惯看他身边的伴来去更换，事实上，布罗戴斯本身也曾经和他一样，身边有好些床伴交替更迭——用「曾经」一词，是因为布罗戴斯改头换面，现在身边只带着他的爱人：加百列·葛斯曼。
　　坎贝尔必须承认，看着布罗戴斯和葛斯曼的相处，对他的感情态度转变不无影响。
　　将近一个月前的某星期六，他们三个人相约打高尔夫球。葛斯曼在处理一个沙坑球时猛一挥杆，虽然将小白球漂亮的救出，头上的鸭舌帽却掉了下来。当时葛斯曼只顾着注意球的落点，丝毫不理会落在沙坑里的帽子。布罗戴斯却漫不经心的跨过去，拾起鸭舌帽，在腿侧拍了两下，除去上头沾染的沙土灰尘，接着一反手将帽子又俐落的戴回葛斯曼的头上。
　　布罗戴斯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不耐烦，然而，当他为葛斯曼戴上帽子之后，手指划过葛斯曼的耳边，顺势将一缕头发塞到他的耳后，接着更写意的沿着颚线轻掐了他的脸颊一下。一连串的动作在几秒钟完成，旁人甚至不会留意；然而，却引起坎贝尔心中相当的羡慕与震撼。
　　那个动作称不上特别浪漫、更谈不上色的，然而其中的亲昵却比热吻拥抱有过之而无不及，坎贝尔心想。在触碰的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似乎筑起了一个只有彼此、而将其余一切屏除在外的世界，仿佛宇宙只有他们、或他们就是宇宙，如同古老谚语所说的「forever me ,forever thee,forever us.」两个人一瞬间变成永恒。
　　坎贝尔突然发觉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他也想体验那种状况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饿了，能不能先吃些什么？」
　　葛斯曼说，顿时将坎贝尔从思绪中拉回。他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布罗戴斯却摇摇头，「你这个小鬼。」手则在葛斯曼的大腿上轻拍了两下。接着，再请侍者先送些简单的finger food和乳酪拼盘。
　　又是这种不经意流露的亲昵，坎贝尔微笑的看着两人。他其实并没有明说这顿中餐的用意，企图营造自然气氛；然而人一直没到，反而教他开始有些尴尬。当他正拿起手机，想直接打电话给育斯特时；一抬眼，看见大堂经理领着一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约……」看到育斯特，坎贝尔眼里含笑，正要站起来迎接的时候，旁边的葛斯曼却动作更快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喜出望外，「育斯特？」
　　坎贝尔回头讶异的看着葛斯曼，后者却浑然不觉，反而冲到育斯特面前，高兴的说：「约翰·育斯特，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坎贝尔看看葛斯曼、再看看育斯特，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当场最惊讶的人：因为育斯特的脸色瞬间变白、眼神充满恐惧，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刚好送餐过来的侍者就在后面形成某种屏障，坎贝尔非常肯定育斯特会转身逃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坎贝尔不禁哑然。
　　「这位俊美的贵客是谁？小鬼，你是不是该介绍一下？」
　　或许察觉了现场气氛细微的尴尬变化，布罗戴斯以气定神闲的态度，半开玩笑的说了。
　　「是啊，加百列，他是你的朋友？」由于布罗戴斯的解围，坎贝尔立刻恢复向来的镇静，刻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佯装好奇的问道。
　　「这位是约翰·育斯特。」葛斯曼丝毫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一派纯真的说：「曾是我爸……先父的司机。」
　　「幸会。」布罗戴斯率先伸手致意。坎贝尔则一言不发，脸上虽然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变得阴沉。
　　坎贝尔的态度，让育斯特从头到脚瞬间冻结。他曾揣想过当谎言被揭穿时可能遭遇的状况，预先做好准备，让伤害减到最低；却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在毫无预警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揭穿；好像是将他从宴会中突然推上绞刑架、不蒙头套、直接开放行刑。
　　的确，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一切，却骗不了命运。他必须为自己的谎言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几年前，育斯特曾是银行家：杰夫·葛斯曼的私人司机。直到杰夫因为破产而不得不将他解雇，而不久之后，杰夫因为车祸意外丧生，于是和育斯特断了联络。加百列·葛斯曼是那整个雇主家族中对他最友善、最亲切的成员。
　　现在，那个友善和亲切，却变成最狠戾的刀刃，仿佛无邪天使以上帝之名，将说谎的罪人踢进炼狱的最深渊。
　　「真的好久不见了……」或许回想起过世的父亲，葛斯曼顿时有点感慨，「约翰，你最近好吗？」
　　「还好……就是老样子。」育斯特有些结巴，偷偷左右张望，想趁着情况变得更糟之前找借口开溜，「我有事……」
　　「……对了，你女儿呢？」葛斯曼继续热心的问，「……艾蜜莉，对吧？她的身体还好吗？」
　　「女儿？」坎贝尔挑高眉头，「育斯特先生原来已经结婚了？」
　　育斯特完全没有勇气面对坎贝尔，只是低着头。「离婚了，我记得。」葛斯曼很快的回答，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吊诡。看情况不对，布罗戴斯站起来，「育斯特先生，请坐。」接着，再将葛斯曼拉回座位，「小鬼，别一直站着说话。」
　　育斯特无法推辞，只能面色发青的入坐。由于座位紧邻坎贝尔，育斯特胆怯的仅坐着三分之一的座垫。
　　「忘了向你介绍，约翰，这位是罗伦斯·布罗戴斯。」坐下之后，葛斯曼微笑的继续对育斯特进行无心的摧残，「你旁边那位是杰希·坎贝尔，全国最好的心脏外科医师……对了，你女儿不是有先天心脏病？」
　　仅管各自由于不同的理由，育斯特和坎贝尔的脸色却同时变了。
　　「约翰，如果艾蜜莉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找杰希……」葛斯曼正要接着说下去，布罗戴斯很快的从盘中拿了一片Pecorino样乳酪，淋上无花果酱，塞进他嘴里。「你不是饿了？好吃。」
　　如果换来数秒的寂静。之后，坎贝尔突然笑了出来，「哈哈哈！」他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香槟，仰头一口气喝光。
　　「怎么了？」葛斯曼不明就里的问了。
　　「没什么。」坎贝尔微笑着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的一个重要副手：胸腔外科的史密斯医生要离开了，得尽快找人才，不然，我以后休息的时间恐怕会变少。」
　　「……原来如此。」布罗戴斯看了脸几乎贴着桌面的育斯特一眼，故意缓缓的说：「我以为你今天要介绍一个人给我们认识。」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坎贝尔的表情好像听到全世界最荒谬的话，「我最近上床的对象非常乏善可陈，而且猥琐、卑鄙，越来越惹人嫌恶。所以——」他双手一摊，「我决定换床伴，以后再也不会和那家伙见面了。」
　　接着他站起来，看看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打球的时间到了，我们走。」
　　布罗戴斯依旧坐着，数秒之后，他语气温和、十分体贴的邀请育斯特说：「……育斯特先生，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起来吗？」
　　「这位先生刚才不是说他另外有事？还是别耽误他的宝贵时间。」育斯特还来不及开口，坎贝尔便插嘴；之后他转身对育斯特客套的点个头，冷冷的说：「很感谢认识您。相信今后我们不会在见面。」
　　「约翰，怎么？你的狗死了吗？」
　　COSTCO的出纳：苏珊·华森用力的敲了敲九号收银枱的桌面，育斯特才吓一跳似的猛然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苏珊愣了半天：那张脸不仅憔悴，更非常哀凄；让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什么狗死了？……我没有养狗。」育斯特以微弱的声音说：「请……请问有什么事？」
　　「你这台收银机的帐有问题。」苏珊拿着一份电脑列印的帐目，「你最好再核对一下。」
　　育斯特接下帐目，看了两遍才找出错误的地方在哪里，「我好像把几笔折价券的金额列了两次，让我修改一下，等等……」他打开抽屉准备拿出系统磁卡好进行修正；低下头，看到放在所有廉价文具之间，一个精致的蓝丝绒盒子显得格外显眼，心中一阵刺痛。
　　「快一点，就差你这台收银机的帐。」
　　育斯特默默的进入系统，先调出错误的帐目、选取重复计算的项目，接着手有些颤抖的，按下清除键。「好了。」他将正确的帐目印出，交给苏珊。
　　「约翰，你难道不清楚经理特别盯你？别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认真点。再打混，小心被开除。」苏珊收下帐目，依旧瞪了育斯特一眼，「死气沉沉的，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育斯特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他能从Lounge Bar回来工作已经是一种奇迹。深吸一口气，他再度打开抽屉，艰难的将蓝丝绒盒子拿出来，握在手里。
　　中午，当坎贝尔等人离开之后，育斯特继续垂着头、坐在餐桌前。他其实一刻也不想逗留，但是他的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几分钟之后，侍者用银盘端着一个蓝丝绒盒子走过来，赫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坎贝尔医生是暂时离席、还是已经离开了？」
　　育斯特幽幽的说：「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接着，侍者面有难色的告诉他，蓝丝绒盒是坎贝尔事先准备好，要他们随着正餐一起送过来；这下他们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是坎贝尔医生的朋友，可以请您将东西交还给他吗？」说完，便把半强迫的将盒子塞在育斯特手里。
　　那个蓝丝绒盒仿佛是一方圣水，将他这个深陷炼狱的鬼怪侵蚀燃烧。
　　沉重的谎言终于揭穿。理论上来说，卸下心中大石应该会让人松一口气才对，但育斯特却感觉更沉重。不只如此，他才发现自己就像之前的错误帐目一样，简单的化为乌有。两个星期的缠绵、三十多年来的人生，原来是这么没有价值，就像被火烧灭的灰烬，风吹之后一点也不剩。他知道是自己说谎在先、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不过，听到坎贝尔说「猥琐、卑鄙、惹人嫌恶」时，即使是这样卑微不堪的他，心里还是很痛。
　　他就这么被坎贝尔一笔勾销了。
　　看着绿草皮上的小白球，坎贝尔双手紧握球杆，表面上看起来平静，脑中却思绪汹涌。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连续栽在同一个人手上两次，两次！那个外表看来像天使般纯良无害的家伙、内心竟然如此狡猾奸诈。
　　这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的人生中所遭遇到的最大侮辱。坎贝尔咬着牙，球杆忿忿挥出，只听到一声铿锵，球化成一道白色抛物线飞得老远，差点出界。
　　「很少看到你发那么大的脾气。」看到坎贝尔开球不顺，布罗戴斯慢条斯理的走过来，淡淡的说。
　　「什么脾气……」坎贝尔原本想否认，接着不耐烦的呼了一口气。他和布罗戴斯是像兄弟一样的老朋友，彼此太过了解，没有隐瞒的必要。
　　「想谈谈吗？」布罗戴斯继续问。
　　「没必要，该知道的真相我都已经知道。打个老掉牙的比方：就像坏死的组织必须切除，留着只会溃烂或引发病变。」坎贝尔一耸肩，「只是……很抱歉让你们看到那种丑态。」
　　「什么话，老朋友了。」布罗戴斯拍拍坎贝尔的肩膀，「……希望你别责怪加百列。那个小鬼不懂察言观色。」
　　「那是最珍贵的地方之一。」坎贝尔说：「正因为如此，他不会和你虚情假意。你可以确定他之所以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而不是觊觎你的头衔、身分、地位、或其他附加价值；他是真的爱你，而不是想利用你……罗伦斯，你是个幸运的家伙。」
　　「杰希……」布罗戴斯似乎想再说什么，无奈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了解，无法下任何评断或注解。
　　「这样也好。」过了一会儿之后，坎贝尔仿佛自我说服似的，露出释怀的微笑，「这个事件更证明了我根本不适合定下来。」他拿出手机，点选联络名单中一个「J」开头的资料，然后看也不看的，按下删除键，将那个名字和其后包含的一切永远的从记忆体中删除。
　　「艾蜜莉，爸爸回家了。」
　　育斯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接着才打开门。他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当跨进这扇门，他就是一个父亲；而一个好的父亲必须成为家庭的支柱、依靠，不能让子女担心，尤其当子女有健康问题的时候。
　　于是，育斯特开始回到脱轨前的制式生活。上班、下班，接送女儿，带女儿挂号、就医、看急诊。表面上，育斯特的表现正常平静，然而，每当行动电话的「A la claire fontaine」音乐响起，我总会不由自主的心惊，纵使他很清楚坎贝尔不可能再联络。
　　此外，不知道为什么，育斯特晚上再也睡不好。不管他白天有多累，只要一躺上床，往往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就算他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入睡，也是杂梦连连。梦境里多半是走进吊诡阴森的迷宫、不然就是被不知名的怪物追赶；醒来之后甚至更为疲惫。
　　将近半个月的时光转眼飞逝，其间除了艾蜜莉数次在半夜缺氧发作之外，生活大致上算是平安。育斯特已经可以让自己的情绪麻木，而疲惫和劳累更让他没空胡思乱想；现在，就算他看到行动电话记录中杰希的名字，也不再感觉那么痛。
　　只要那个蓝丝绒盒子，则被他锁在抽屉深处，相信也不会再有重新见天日的时候。
　　好不容易等到轮休日的前夕，育斯特决定趁放假，带艾蜜莉到海洋动物园走走。
　　「……那里有海豚，艾蜜莉还没亲眼看过真正的海豚吧……」育斯特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和艾蜜莉聊天。「听说，那里的海豚会……」
　　「……爸爸。」育斯特的话还没说完，正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的艾蜜莉却突然叫住他，声音有些暗哑，「……爸……」
　　育斯特顿时心生一种非常不好的恶感。他立刻转过身，整个人凉了半截：只见艾蜜莉侧卧在地上，双腿的膝盖屈起靠在胸前，整个肤色变成透着淡青的惨白，嘴唇和指甲则是绀紫色，皱着眉头呼吸非常困难，并且伴随着很大的杂音。
　　「不……」育斯特发出惨叫，他最怕的事发生了：最近艾蜜莉缺氧发作的频率增加，这次竟然出现重症状的发绀呼吸困难。
　　育斯特焦急的立刻拿起电话叫救护车，同时手忙脚乱的翻出心脏口服药让艾蜜莉服下一些，「……我女儿……十岁的女童，有法洛氏四重症……现在突发性的发绀呼吸困难……是，我已经给她吃了一点药，对……拜托、拜托快一点……求求你们……」
　　当救护车一路呜咽的赶到，虽然声称是最快速度，但艾蜜莉却已经半失去意识，育斯特则僵化似的，一动也不动的跪在旁边，紧握着女儿的手。
　　到了医院、经过急救之后，艾蜜莉的呼吸困难症状解除。为了安全起见，艾蜜莉的主治医生卡尔·分奇将她留院进行心脏检查。育斯特一直坐在走廊的塑胶座椅上，长大眼睛瞪着CT检查室门口「非医疗人员禁入」的标志发呆。
　　「育斯特，你知道心脏形态检查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别坐在这里一直等，先回家休息吧。」分奇说。
　　育斯特好像没听到似的，两秒钟之后才缓缓的摇摇头。
　　「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医护人员，你留着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快回去吧！」
　　「……」育斯特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门，「我知道我很没用，但还是想陪艾蜜莉。」
　　「约翰！」分奇皱起眉头，提高声量继续劝他，「你……你这样动也不动的坐着，只会妨碍医护人员工作！」
　　「我有移动。」育斯特终于转头看着分奇，「我从那里……」他指着对面的座椅，面无表情的说：「换到旁边那一张、再换到后面那一张，然后才坐在这里。我不是一动也不动。」
　　如果是平常，分奇绝对会因为育斯特的这番回答而爆笑。但是，看着育斯特极度阴郁的神色，他却笑不出来。
　　「好吧，随便你。」分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拍怕育斯特的肩膀，依稀感觉这个瘦削憔悴的男人似乎不由自主的全身轻微颤抖。「……别太勉强。」
　　育斯特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盯着前方。
　　艾德·史密斯走到办公室门前，将原本贴在上面的「彼得·葛拉汉，MD，外科主任」的名牌摘掉，转而贴上「艾德·史密斯，Ph.D.，外科主任」的新名牌；接着向后退了两步仔细端详。
　　这扇门只是贴皮木板，不像他以前服务的地方，是昂贵的实心樱桃原木；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铁、铝或福米加材料，不像以前的办公室里是全套桃花心木家具。和以前的豪华相比，这里朴素的近乎简陋，不只是办公室，整个工作环境里的设备器材都和以前无法比拟。不过，他的心态却比以前来得更充实、更积极。
　　这是艾德·史密斯新官上任的第一天，还自告奋勇的值晚班：他想早一点掌握医院的情况。从纸箱中拿出妻子和儿子照片，放在桌上；接着便披上白袍走出办公室。
　　夜晚的医院相当奇特，史密斯心想，最可以看见每个专科的特色：急诊室里的紧绷张力，有时甚至人满为患；妇产科的温馨和充满新生的感动；然而在胸腔外科、放射科等处则是冷冷清清，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表情木然或无奈的家属，在走廊上伫足或踱步。
　　突然间，在检查室门外的座椅上，一个人影吸引了史密斯的视线。
　　那个人呆呆的瞪着检查室，在卤素灯照映下，脸色几乎和铝门一样惨灰；眼眶笼罩着一圈石墨色的阴影，神情恍惚。
　　「那是谁？」史密斯走到护理站，小声的问：「那一科的病患？怎么那么晚了还在这里？」
　　值班护士探出头，「史密斯主人，那个人不是病患，是病患家属。」她从桌上找出一份病历，「……找到了。呃，艾蜜莉·育……育斯特的父亲。艾蜜莉正在检查室里等着做心脏检查，他就一直坐在那里。我们已经劝了很多次，他就是不肯回去。」
　　「在哪里瞎等有什么用？真笨。」史密斯拿起病例看了看，摇摇头，大步走上前去想劝他离开。
　　「育斯特先生？」当史密斯走到身边叫了几声，育斯特却浑然不觉。直到被史密斯拍了拍肩膀，育斯特才受惊似的猛然转过头。
　　「……」史密斯看着育斯特的脸，竟惊讶的一时语塞。眼前的人有着非常出众的俊秀外貌，但却被忧郁和压力侵蚀到憔悴枯槁，在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人会眼睛翻白突然暴毙。「育斯特先生，您好，我是新任的外科主任：史密斯。请问您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呆了两秒之后，育斯特才摇摇头，缓缓的说：「……您好。我没坐多久，我会等到艾蜜莉检查结束，带她回家。」
　　不太妙，史密斯心想，这个人已经开始恍神。他突然灵机一动，「没问题。不过，能否麻烦您跟我到护理室一下？我必须为您做过检查。」
　　「为什么？」
　　史密斯笑了，「这是新的项目，叫『遗传源检验』。要比对您和令嫒的体质先天差异，可以帮助找出令嫒的原生病理。」
　　这样随便胡诌的借口，一点可信度也没有，史密斯很怕被对方听出破绽；然而育斯特一听到可以帮助女儿，却毫不怀疑，动作迟缓的站起来，跟着史密斯慢慢的走到护理室。
　　一刻钟之后，史密斯看着检查结果，轻皱了一下眉头，情况比想象中更糟。他请护士倒了两杯咖啡，然后没头没脑的说：「育斯特先生，您知道今天是我来这里上班的第一天吗？」
　　「……」过了两秒育斯特才慢慢的回应，神情有些恍惚，「恭喜。」
　　「为了替我庆祝，请您喝一杯咖啡。」
　　育斯特于是木然的举杯、喝下咖啡。咖啡里加了很多糖、暖暖的液体流进胃里，顿时让育斯特的意识回神了一点，突然也感觉疲倦。「请您稍坐一下，我马上过来。」看育斯特半眯着眼睛，似是有了睡意，史密斯便借故离开，留下育斯特坐着打盹。
　　「护士长，麻烦你立刻安排一张病床。」史密斯低声吩咐。
　　「很困难，主任。」护士长面有难色，「今天的病房床位很满，没有办法为了一个家属特别……」
　　「听着，那个人随时都可能昏倒、甚至有休克的危险。」史密斯打断护士长推脱，指着手上的检查结果，脸色凝重的说：「一般人如果像他这样，早就进急诊室了；他恐怕是靠意志力硬撑着才没倒下去。」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尽快挪出一个床位，让育斯特先生留院休息。注意观察他的状况，我一个小时之后再过来看看。」
　　第六章
　　大约巡视病房一圈之后，史密斯回到办公室。他还没完成安顿工作，几个纸箱散落在办公室各个角落。他从其中一个纸箱中拿出医师证书，接着坐了下来，对着证书出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门。想必是护理长过来报告病患的情况，于是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随口请对方进来。
　　「当主人也得加班到那么晚？共事那么久，我还真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工作狂。」
　　回过头，史密斯看到一个男人依着门站着。他立刻喜出望外的笑着迎上去，「杰希？真想不到！」
　　「我说过，你正式到任的第一天，我会带礼物亲自道贺。」杰希半扬起手上的酒瓶，「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的红酒。」
　　「谢谢。」史密斯相当感动，走去接下酒瓶，故意半开玩笑的说：「不是说『每天一杯红酒有助健康，预防心血管疾病』，是吧，坎贝尔医生？」
　　「那要看阁下的酒杯多大。」坎贝尔也以同样的幽默回答。
　　「只是……以现在的情况，想找两个相衬的酒杯有些困难。」史密斯左右看看，「你介意用纸杯干杯吗？」
　　坎贝尔笑了，「红酒越陈越香，不用急着开。等你找到水晶杯的时候，再找我干杯也不迟。」
　　史密斯有些抱歉的一耸肩，倒了两杯咖啡，「以咖啡代酒，庆祝我的新工作吧！」
　　「等等。」杰希高举咖啡杯，「我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回来工作吧，艾德。」
　　史密斯摇摇头，「谢谢你。不过我的心意坚定，不会更改。」
　　坎贝尔看着门牌上「外科主任」几个字，意有所指的说：「如果是因为待遇和头衔……艾德，只有你开口，任何条件都没问题。」
　　「不。这几年来，医学中心给我的待遇已经够好了，甚至太过慷慨；根本超过我的实力所应得。」史密斯非常认真的看着对方，「那些不是问题，杰希。」
　　「那么，至少该老实告诉我：你离职的真正理由究竟是什么？」坎贝尔追问，「上次问你，你说什么『在医学中心隔墙有耳』，不愿意多谈；现在我们都郡立医院，你的地盘，谜底总可以揭晓了？」
　　史密斯转过身，看着他的医师证书；沉吟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的开口：「……我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忘了自己立志成为医生的初衷。」
　　「什么？」
　　「说起来……其实很陈腔滥调。」史密斯又转身头面对杰希，有些腼腆的说：「上次在夏威夷开的国际医学年会……你还记得吧？」
　　坎贝尔双眉一挑，点点头。国际医学年会是每年医学界的盛事，不但因为学会财力阔绰，而应邀出席也等于医术上的肯定；他记得医学中心的医生为了争取出席的资格还私下进行不小的角力，让他有些头痛。
　　「在去程的飞机上，经济舱里有个肾脏病的乘客，大概因为高空压力让尿袋破裂，造成急性感染；空服员知道在商务舱里有我们这一群『医学精英』，便跑过来求援。」史密斯慢慢的叙述，「那时，医学中心里同行的某人——原谅我不能透露是谁——告诉空服员说『我们是顶尖的医学团队，每个成员的看诊钟点费至少一千八美金以上，不是急诊室医生。』而回绝了对方……」
　　「噢……」坎贝尔仅轻皱了一下眉头，不给予任何评论。
　　「是啊……你知道最教我羞愧的是什么吗？」史密斯说：「当时，我竟然真的纹风不动的坐在座位上，喝香槟、吃鱼子酱。」
　　「那名急性感染的乘客呢？」
　　「别急，继续听故事的后来发展。快到夏威夷的时候，听机师闲聊，才知道经济舱里有个医生自告奋勇的帮助了那个乘客。」史密斯露出无奈的微笑，「很巧，出机场的时候，那个医生刚好就在我前面。当时接待人员问他来夏威夷的目地，他说：『我是医生，当然是来救人的。』……杰希，你一定想象不到，他就是这届获颁终身成就奖项的海曼医生。」
　　「是他……教人一点也不意外。」坎贝尔恍然大悟，「家父的老朋友……他还是一样的幽默。」
　　「海曼的话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遗忘了当初立志当医生的原因……」史密斯顿了顿，又继续说：「杰希，你还记得自己之所以当医生的原因吗？」
　　「当然。」坎贝尔一耸肩，笑了，「其实相当愚蠢……」
　　「不管多蠢，记得总是好的……不像我们，你很强，能始终贯彻自己的理想……」史密斯的语气中透露些许羡慕，「不管在任何方面、对任何事都一样，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心意。」
　　坎贝尔好像被雷击似的，整个人震了一下。史密斯的最后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教他有些心虚。
　　「……没注意到已经那么晚了。」两人又闲聊了好一会儿，史密斯不经意的望向墙上的时钟，半调侃似的说：「……杰希，别告诉我你今天没约会？」
　　「当然有。」坎贝尔一脸理所当然，这段时间他从没让自己闲着，几乎每天晚上都安排床约；当然，床伴时常更换。
　　「时间……没关系吗？」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约会……」坎贝尔轻描淡写的说。他其实忘了时间，一看表，才注意到已经迟到许久，他可以想象得到正在餐厅枯等的人脸上的表情恐怕不会太好看。「无所谓，对方可以等。」
　　「别让我耽误你的时间。而且，我也得去巡房……有个病患让人放不下心。」史密斯开门送坎贝尔慢慢走到电梯口，「……谢谢你特别过来，我非常荣幸。」
　　「前雇主赠送的最后员工福利。」坎贝尔开玩笑说：「觉得过意不去的说，就再回到医学中心吧！」
　　「真是难缠！」史密斯也笑了，「……对了，我遇到卡尔·分奇，他也在这里。」
　　「分奇？」
　　「上课时总是坐在第一排、对分数斤斤计较的分奇。」史密斯尽力形容，「他在这里担任心脏外科主治医生。」
　　「外科？他很仔细……不过太多疑而且优柔寡断，我一直以为内科比较适合他。」坎贝尔回忆起医学院时的片段，脸上不禁浮出微笑。同时随着「当」的一声，电梯也缓慢达到。「……我先走了，保重。」坎贝尔说。他礼貌的伸手向对方告别，却发现史密斯讶异而忧虑的瞪着走廊的另一端，喃喃的说：「不会吧……」
　　「艾德，怎么？」坎贝尔好奇的转过头顺着史密斯的视线方向看去，先是惊愣，接着皱起眉头，无言以对。
　　喝了又甜又热的咖啡之后，约翰·育斯特突然感到积累的疲惫全部一并发出，不知不觉的垂下头打起瞌睡。他的头越垂越低，终于额头敲到桌沿，于是将他惊醒。
　　猛然抬起头，育斯特眼前模糊一片，脑中暂时空白。他的记忆停留在厨房、自己正准备晚餐的时候，艾蜜莉出现突发性的重症状发绀呼吸困难。「艾蜜莉……」记忆回溯到这里，育斯特急忙站起来。不行，艾蜜莉发病，他不能杵在这里，他必须叫救护车。左右张望，却找不到电话、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更恐怖的是，他不知道女儿在哪里。
　　「艾蜜莉……艾蜜莉……」育斯特吓得心脏抽紧、冷汗直冒，艾蜜莉是他这些年来生命的唯一意义，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她能去哪里？
　　为了找女儿，育斯特跌跌撞撞的闯出门口，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得扶着墙才能站稳；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努力让双眼对焦，才发现自己在一条长走道上，旁边一排塑胶椅。环境有些陌生、又好像很熟悉，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继续向前走，通过转角，一抬头，映入眼帘的背影却教他傻愣愣的僵住了，站在原地无法移动。
　　那个背影甚至不需要转身，育斯特也能辨认出对方是谁。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个人，所以毫无面对的准备，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脸见对方。
　　「……」育斯特开始觉得这是个噩梦。不，他在心中企图自我说服，这一定只是噩梦，怎么可能女儿不见、同时却看到最不敢面对的人；只有地狱的噩梦才会有这样的巧合。
　　育斯特知道自己落入恶魔的陷阱，必须逃走；他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在不惊动恶魔的情况下将自己隐藏起来，然而正在迟疑之间，那个人却转过身，直视着他。
　　面对那张脸、那双眼，育斯特顿时心跳停止，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对方一看到他时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眼神一变；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从闪着智慧寒光的眼神中，育斯特很清楚的发现了鄙夷、唾弃、嫌恶，更贴切的说法，好像看见路边的一堆发出恶臭的垃圾，教人掩着鼻子、绕道快速通过，不想有任何接触。胆怯的低下头，育斯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随便的旧运动服，和对方一身笔挺高雅的气派相比，他的确像个低贱落魄的流浪汉。
　　由于自惭形秽，育斯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别过脸，先回避对方的视线，接着正要转身跑走的时候，突然感觉全身血液逆流、五脏六腑翻腾，喉头一阵郁闷；他还搞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竟然「哇」的一声，毫无预警的呕吐出来。
　　参杂胃液的酸黄秽物不仅沾了满身、还弄脏了走道上的座椅；育斯特手忙脚乱的想掩饰补救，心中觉得羞耻极了，越想默默的自动人间蒸发，却越让对方看到狼狈的惨状。
　　呕吐之后，育斯特体内仅存的能源仿佛也被抽光，他突然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好像机器里的引擎故障，零件慢慢停摆。他的知觉变得迟钝，终于，当残余的最后一点电力耗尽，眼前顿时变黑，他便倒了下去。
　　「糟了！」史密斯之前便担心育斯特有昏迷的危险，才让他摄取一些糖分和咖啡因提升血压和血糖。没想到却看见育斯特意识恍惚的出现、手足无措的摇摆一阵，已经感觉不妙，接着还突然呕吐，这些症状都是恶化的征兆。史密斯原想先送坎贝尔离开之后再过去处理，育斯特却倒了下去，「撞到头就糟了！抱歉，杰希，失陪……」
　　话没说完，史密斯还来不及跑过去，却惊讶的发现坎贝尔早已经冲上前，在育斯特撞上头之前，迅速的将他稳稳接住，「他是慢性过劳引起的低血压休克，艾德，快……」
　　「你只看一眼就能知道病因？」史密斯急忙来到坎贝尔旁边协助，同时以非常佩服的语气赞叹：「我的天呀，杰希，你的医术真的已经出神入化了！」
　　「……或许吧。」坎贝尔淡淡的说，不想多做解释，免得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他将一大滩横抱起来，比起最后一次上床时，怀里的人体重明显轻减许多。
　　原本决定不再见面的人，竟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相遇。坎贝尔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的尽快跟着史密斯前往护理站。
　　急救结束后，育斯特终于被安置在病床上休息；坎贝尔趁机到洗手间清理，才发现身上还沾着秽物。这下可好，他在心中自我嘲讽，衣服的干洗费该由谁来付，总不能教一个已经累倒的穷家伙负责……
　　这该不会是个计谋？知道他是医生，便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策划的棋局，因为他是心脏外科医生才接近他、满足他的欲望、迎合他的喜好，全是虚情假意。坎贝尔啧了一声，心中又恼火起来。他用水拍拍脸恢复冷静，接着脱下那件看了就烦的外套，走出洗手间。
　　「……收缩压四二、舒张压二三、心跳一一二，只差一点就会休克、甚至危及生命，我希望这已经符合留院观察的资格？」
　　坎贝尔来到护理站外的走廊上，依稀听到史密斯正在数落着护士长；接着门一开，史密斯才走了出来。「虽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一下子太严厉的话，会让基层人员失去向心力。」坎贝尔说。
　　「人命比向心力更重要。」
　　「医疗是团队工作，医生不是神。」坎贝尔继续劝说，「向心力能协助拯救更多人命，这一点你也明白。」
　　史密斯一时找不到话回答，摇摇头，「不提了。说到救人……倒是你，东岸首屈一指的心脏外科名医竟然会在郡立医院当义工！传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夸张的笑了，「我怕从明天开始就会有一大群想碰运气的人在急诊室外面排队了！」
　　「我是医生，当然是来救人的。」坎贝尔干笑两声，故意引用海曼医生的语调，有些尴尬。他不希望史密斯察觉任何异样、跑去大肆宣扬，更重要的一点，他不想让育斯特知道自己留下来急救的事。于是他又刻意澄清一次，强调自己并非为了私心才救人：「我只是尽一个医生的天职，人道的悲悯精神。是因为那个慢性过劳而昏倒的家伙看起来太惨、太可怜，我才于心不忍，并没有任何私人理由。」
　　「我知道。那位先生不是你的病患、你甚至不认识他，就是这样才难得。」史密斯完全不明就里，「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一点。」
　　「是吗？」坎贝尔露出苦笑，自我幽默的说：「我应该没有嗜财如命到恶名昭彰的地步。」
　　「你知道人们对『坎贝尔医学中心』的评价：最高技术、最高收费。」史密斯语沉吟片刻之后，语重心长的说：「杰希，正因为你重感情，所以……你太宽待下属，容易给某些有心人太多利己的操作空间。」
　　坎贝尔看着史密斯，过了好一会儿，露出欣慰的微笑，「谢谢……失去你真的是医学中心的一大损失。不过……」他顿了一顿，「苏菲亚·费雪只是想做好她的工作。」
　　「你猜到了……」史密斯哑然，「没错，在飞机上说那番话的人就是她。杰希……」
　　「中国有句古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艾德。」坎贝尔打断对方的话，「只有理想无法维持整个医学中心的营运。我是个医生，不是电脑，像保险、损益平衡之类的事务，我必须仰仗专业。」
　　「不过，凡事总有个中庸之道，不能太唯利是图。」史密斯一耸肩，「不聊了。杰希……我很抱歉，你今晚的约会彻底泡汤了。」
　　坎贝尔这才想起他甚至没有打电话联络在餐厅里枯等的约会对象。他知道这暗示了隔天晚上，他的床上将会有个新面孔。
　　「爸爸。」
　　育斯特张开眼睛，看见女儿纯真无辜的小脸蛋、一对亮晶晶的眼珠注视着自己，他露出温暖的微笑，「早安，艾蜜莉。我们今天要去看海豚……」他想伸手摸摸艾蜜莉的头，却感觉手很沉重，「爸爸立刻起来准备早餐，吃过早餐之后我们立刻出发……」
　　「爸爸，我们在医院里面。」艾蜜莉说：「现在是星期二下午。」
　　育斯特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抬眼一瞄，却看到一瓶透明的液体倒吊在他枕头边的点滴架上。再仔细注意，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打着点滴。
　　他回想起艾蜜莉发绀呼吸困难、送医院急救，原来是真的。他应该照顾生病的女儿，怎么会反而躺在病床上？不，他根本不应该躺在这里、应该高高兴兴的带着女儿到海洋动物园才对；大概没有比父女俩都住院来得更凄凉的事。育斯特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喃喃的说：「艾蜜莉，爸爸对不起你……」
　　艾蜜莉的小手握着育斯特的手，说：「爸爸不要难过，我已经好了。」
　　育斯特也紧握着艾蜜莉的手。女儿的故做坚强，反而让他对自己病倒更自责。
　　「约翰，我告诉过你别勉强。」过了一会儿之后，分奇打开病房门走了进来。「看看你……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护理站的人注意到你的异状，你现在恐怕……」
　　他探了探育斯特额头的温度、再按了他的脉搏，接着又为他量血压。在育斯特的印象中，这些检查应该是护士进行，自己竟然会劳烦一个外科主治医生，心里非常过意不去，「谢谢你救了我……我们，我和艾蜜莉，谢谢……」
　　「医生的本分。」分奇拍拍他的脸颊，理所当然的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以起来了吗？没问题的话……请你到我的办公室一趟。」他挥了挥手上的卷宗，「艾蜜莉的心中检查报告出来了。」
　　来到分奇的办公室，育斯特战战兢兢的坐下，「别紧张，约翰。」分奇为他倒了一杯水，少有的体贴殷勤，反而让他更紧张，「先喝些水。」
　　育斯特很快的将水一口气喝光。「关于艾蜜莉最近不但缺氧发作增加、还发生发绀呼吸困难的原因……」分奇打开检查报告，慢慢的说：「我从心脏检查报告的结果研判，可能是艾蜜莉的B-T Shunt（主动脉——肺动脉分流手术）出现了小问题导致。」
　　「什么『小』问题？」育斯特的脸色变了。
　　「约翰，冷静点。我推测和人工血管的材质有关。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有效的提高肺动脉的血量和血氧饱和度，才会……这理由听起来可能很无情，但是我必须提醒：当初你因为医疗保险的给付有限，只能选择最……」分奇停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措词，「最『经济』的一种，品质当然无法保证。」
　　「动手术之前不是说材质各有利弊，价格实不是影响效果的最重要考量因素？」育斯特仍然不放弃的追问。
　　「那只是理论，也要考虑个体差异。毕竟每个病患不一样。」分奇一耸肩，「约翰，我很抱歉。」
　　「我……」约翰惭愧的垂下头。原来又是因为他的无能，甚至用不起好的医疗材料，才会让女儿多受苦，都是他的错。「都怪我……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再开刀进行重新修整，换材质好一点的人工血管。」分奇说：「B-T分流手术是最基本的，必须先解决之后，才能进行其他更进一步的心导管、TAP瓣膜等等的矫正手术。我的建议是越快处理越好。」
　　育斯特点点头，「那么，更换好一点的人工血管……整个手术费用是多少？」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分奇将一份报价单连同检查报告递到育斯特面前，「你先考虑。决定了之后再告诉我。」
　　带着艾蜜莉出院回家之后，当晚，育斯特瞪着报价单和他的银行帐户资料发呆。扣除生活费，他的户头里只有一笔省吃俭用之后、辛苦存下来的小金额；是他预先准备，等累计到一定数字之后，给艾蜜莉动心脏矫正手术的基金。现在临时多出来的手术，不但整个打乱了他的规画，更重要的是，目前的存款根本不够手术的需要。育斯特双手抱着头，陷入困扰。
　　他没有可以抵押的资产、无法向银行贷款，又没有胆子向融资借贷公司借钱；只剩下向公司预支薪水这条路。
　　「我听错了吧？借钱？」
　　翌日早晨，育斯特趁着营业时间正式开始之前，先到经理的办公室里，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他的状况、表示想要向公司先预支薪水、每月摊还等等；经理听了，却是一脸不可思议，挑高眉头看着他。
　　「其实是『预支薪水』。」育斯特强调，「之后再从我每个月的薪水里扣除……」
　　「我只想问一件事：如果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员工，哪来的薪水可以扣除？公司又为什么要借钱给你？」
　　「什……什么意思？」育斯特不禁错愕，连忙追问。
　　「约翰，你平常的工作表现就不太好、这两天又无故旷职——」经理的双手一摊，「公司已经将你开除了。」
　　「旷职？」育斯特焦急的辩解，「我在医院……」
　　「在医院也一样。你难道没有行动电话，打个电话请假有那么困难吗？那不是借口。」
　　育斯特哑口无言，他知道，就算现在坦承其实是他晕倒住院，对方也不会相信。
　　「还好我说情，会计才愿意付你这个月的薪水。约翰，你应该感谢我。」经理摇摇头，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以后你得积极点，别这么散漫了。快走吧。」
　　育斯特站在路口，茫然的看着对面的交通号志灯从红灯变成绿灯、再由绿灯变成红灯，如此重复许多次，闪闪烁烁的，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久前在经理办公室里，育斯特只差没有下跪磕头（事实上他的确跪下，只是没有磕头）苦苦哀求着经理再给他一次机会；经理却说，现在不景气，总公司的管理阶层早就计画节省开销，才会有这番裁撤冗员的动作。如果不开除育斯特的话，上头就会拿他开刀；只能救一个位置的情况下，很抱歉，只好牺牲育斯特。「我也有两个孩子要养、有房租要付。」经理说。看育斯特还是死缠，最后只好请来警卫，才将育斯特拉出去。
　　手上紧握装着薪水的信封，不但没能借到钱、连未来的生活费都有问题。育斯特开始感觉颈上被魔鬼的锁炼勒到无法呼吸，耳边仿佛传来魔鬼的凄厉怪笑。他非常绝望，绝望到想死。
　　远远的，他看到一辆货柜车接近。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他心想：于是闭上眼睛，慢慢的跨出大步。他还有一份意外保险，受益人是艾蜜莉，金额不算太多，但已经足够让艾蜜莉动心脏手术。
　　再见了，育斯特在心中向艾蜜莉告别，这是无能的父亲所能给予的最后礼物……
　　「妈的，你是白痴啊！想死吗！」
　　育斯特赫然张开眼睛，看到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从货柜车的车窗探出头，伸出中指、口沫横飞的对他大声叫骂。原来，货柜车驾驶看到前方有人，一惊之下立刻猛打方向盘，结果让货柜车从他面前擦过。只差一点点，却没有撞上他。
　　「……」育斯特愣了三秒，连忙跑到马路对面。撞车的企图没有成功，现在再也没有勇气尝试第二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开始苦涩的惨笑：现实的困顿比一死了之更艰辛痛苦，但上天却连些许怜悯都不愿意施舍，就是要他继续受煎熬折磨。
　　在马路上蹲了好一会儿之后，育斯特站起来。痛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而不幸的人更没有绝望的权利；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救助他。于是他慢慢的走进市区，决心再找一个工作，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有薪水，他不在乎。
　　抱着这样的觉悟，育斯特来到一家装潢俗艳的餐厅。虽然没有张贴任何征人的讯息，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接待他的是个五十多岁、叫荷西的中年人，用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之后，面无表情的说，餐厅里的确需要人手，不过是厨房二手，也要担任后场的杂物，简言之：洗碗工。育斯特立刻表示愿意接受，他需要工作、需要钱。
　　「你会开车吗？」荷西对方沉默片刻之后，又问了。
　　育斯特立刻点头。「不是一般的车，是货车，我需要一个能偶尔送货的人。你能开货车吗？」荷西强调。
　　育斯特拿出皮夹，让对方看他的驾照。「基本上，只要是有轮子的交通工具我都能开。」
　　荷西有些惊讶，「喔……你还能开农用卡车啊？」
　　「……我在农场长大。」育斯特淡淡一笑，那大概是德州的成长环境留给他的唯一有用财产。
　　「很好……我对员工的唯一要求是『少问问题、少废话』。」荷西说：「如果做得到，你现在就可以上工了。」
　　第七章
　　「Rossignol」听起来像一家法国餐厅，然而卖的却是加州菜，老板荷西则是拉丁美洲裔。虽然不是Michelin Guide等级的名餐厅，不过，餐厅里倒是有着为数众多的顶级法国红酒：波尔多Premier Grand Cru五大酒庄、勃艮地的Romanee-Conti、Montrachet，以及许多育斯特不认识的昂贵红酒。或许正因为如此，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也总是高朋满座。育斯特除了每天固定的厨房杂物与清洗工作之外；每隔一、两天，荷西便会派儿子狄亚哥和他去载酒。
　　荷西似乎有自己的红酒供应管道，必须到远离市中心的偏僻地区提货。育斯特知道当一个司机的最高原则是没有好奇心，所以他总是沉默的开车，让狄亚哥负责统筹整个交易。荷西相当欣赏这个态度，不仅给他额外的酬劳做为奖励，还体谅他必须照顾女儿、而容许以较弹性的时段上班。
　　在飘着阵阵洗涤精气味的厨房阴暗角里，育斯特已经认命的待了一个月。每当他将视线投向厨房的小窗外，看着后巷的垃圾箱，心中已经有了体悟：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未来等着他的只是一座垃圾箱，没有其他的出路；唯一的生命意义是为艾蜜莉存足够的手术费用。
　　当一个人放弃救赎的希望时，心态反而轻松许多：因为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这天，荷西又派他和狄亚哥去载酒。提货之后正准备回餐厅，狄亚哥却突然叫他先到另一个地方，「我得先办一些事。」
　　育斯特有些迟疑，不敢答应。狄亚哥又说：「叫你去就去！我老爸那边由我负责。」
　　听到狄亚哥这么说，育斯特只好遵命。一路左转右拐到类似仓库区的某个厂房前停下，狄亚哥跳下车，要育斯特别熄火，在外面等着。「警醒一点，我叫你开车的时候，你就开。」狄亚哥叮咛他。
　　育斯特点点头，手放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的盯着前方。过了大约五分钟，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从厂房里传出来的。
　　「……」育斯特明白事情不太对劲，但他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稍微转动视线：他只是司机，绝对不该有好奇心。又过了几分钟，厂房里断断续续的传出嚎啕的声音。育斯特皱着眉，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却依旧没有转头。
　　大约半小时之后，随着一阵咆哮、叫骂，骚动之后，厂房的门打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同时，狄亚哥的喊声也尾随而至：「育斯特，撞他！撞死他！快！」
　　育斯特愣住了，当司机是一回事、撞死人又是另一回事。抬起头，正好和闪出来的人影四目相对，育斯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那是个大约二十出头、还稚气未脱的少年，嘴角、鼻孔流着血迹，脸颊上明显被揍而红肿；因为与人扭打，身上衣衫不整，双手则被反绑在背后。最教育斯特不忍的是少年的榛果色双眼，正以一种惊慌、委屈、愤恨又不屈服的眼神瞪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眼神教育斯特突然联想到艾蜜莉；于是他想也没想的跳下车，下意识的想帮助对方。「你还好吧……」
　　少年看育斯特走近，迟疑了一下；接着视线落向育斯特的后方，又转头拔腿就跑。
　　「喂……」育斯特原本想追下去，脚还来不及跨出，却被人拽住肩膀一拉，差点摔倒。
　　「他妈的，叫你撞人也不会？你这个孬种无能的窝囊司机！」狄亚哥将育斯特拖到墙边，大声骂道。然后一只胳膊抵着他的颈背、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用力撞墙好几下，撞得他头昏眼花。
　　「我……我不能……」育斯特一边挣扎一边辩解，狄亚哥却将怒气转移到他身上，发泄似的猛揍他，让他连眼泪都痛得飙出。直到狄亚哥气消了之后，才将育斯特又塞回驾驶座，「你最好他妈的听好，你如果胆敢把这件事告诉我爸……你就死定了！」
　　育斯特猛点头，立即将车开回餐厅。接着，便以「摔跤」和「必须带女儿看医生」的借口，仓皇的请假回家。
　　「坎贝尔医生，有一位病患正在等您。」
　　办公室外的护士这么说。坎贝尔点点头，他才结束一顿以性爱为主菜的午餐约会，刚刚踏进医学中心，连医生袍都还没换上。看看表，离下午正式开始看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哪位病患？」
　　「麦道维尔先生的公子：大卫·麦道维尔。」
　　原来是那个难缠的小子，坎贝尔叹了一口气，吩咐护士：他得先准备，过十分钟再让病患进来。
　　五分钟之后，坎贝尔一坐下，办公室门便被打开，一颗棕色的头颅探进来，「坎贝尔医生，我可以进来吗？」
　　「我似乎没有选择。」坎贝尔说：「请进，麦道维尔先生。」
　　「谢谢。」得到允许，一个身材高瘦、有双圆亮榛果色眼睛的少年很快乐的走进来坐下，劈头就对坎贝尔说：「医生，我心痛。」
　　「你出现心悸、疲劳症状？」坎贝尔像电脑一般机械化的问。「你又熬夜开Home Party？」
　　「我看到你和别人约会，所以心很痛。」麦道维尔撒娇似的，把下巴搁在办公桌上，眼神有些狡猾，「坎贝尔医生，你最近好像偏好金发的对象……我是不是也该把头发染成金色？」
　　坎贝尔毫不理会，依旧冷淡的说：「只要维持作息正常，你的二尖瓣脱垂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再见，麦道维尔先生。」
　　「我是真的不舒服。」看坎贝尔不领情，麦道维尔于是解开衬衫。坎贝尔不耐烦的一抬眼，看见他身上有几块的淤青，「大卫，马球季快开始了，你是不是该自己保重一点？为什么找人打架？」麦道维尔在他父亲的马球队里担任一号位置。他从小学习马术，高中时参加Dressage马术锦标赛前检查出有轻微的二尖瓣脱垂症，因此与坎贝尔认识。
　　「我差点被绑架，好吗？」麦道维尔忿忿的说：「几个混蛋想要作弊……不闹了，我真的觉得呼吸不太顺。」
　　坎贝尔看着麦道维尔，觉得他似乎并非开玩笑，于是戴上听诊器替他检查心音，「放松……维持平常的呼吸方式……很好……」
　　坎贝尔专心的检查时，麦道维尔突然微噘起嘴，朝他的嘴唇上吻去。坎贝尔却连眼皮也懒得抬，头一偏便轻松闪开。「你年纪太小，我没兴趣。」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还是比我年轻太多。」坎贝尔站起来，「照超音波检查吧。」
　　检查结束后，坎贝尔告诉他情况并不严重，不必过度担心；为了保险期起见，还是开了些阻断药物，并叮咛他作息正常、别太劳累等等。「下星期再回来做追踪检查。」
　　「差点忘了……我今天过来的真正目的。」临走前，麦道维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封邀请函，「我爸买了匹新马，冠军马的后裔，要开工派对。」他将邀请函塞进坎贝尔的口袋，半恐吓的说：「你不可以携伴参加。」
　　「放心。」坎贝尔懒懒的说：「我绝对会携伴的。」
　　厂房事件之后，育斯特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发觉狄亚哥总是盯着他，总是借机盘问他、恐吓他，深怕他向荷西打小报告，让他每天战战兢兢。育斯特变得相当排斥当司机载酒，他宁可在厨房里与肮脏的锅碗瓢盆为伍。
　　「约翰，你过来一下——」
　　一天，当育斯特正在清理蒸气烤箱，背后冷不防的传来狄亚哥的声音。他还来不及转头回答，狄亚哥的手就像铁钳一样勒着他的颈子，将他一路拎出后门。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狄亚哥将育斯特用力撞上垃圾箱，凶恶的问：「刚才他叫你到办公室做什么？」
　　「没……荷西只是告诉我明天开车载酒……」
　　「你当我是白痴吗？」狄亚哥一拳揍向垃圾箱，「载酒？他根本没有跟我提过明天要载酒的事！」
　　「荷西说，明天那批酒他会自己提领……」育斯特急忙解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我老爸，从来不会这么做……」狄亚哥怀疑的瞪着育斯特，充血的双眼越来越红，育斯特不禁担心他会失控，「从来都不会……一定是你……」
　　狄亚哥举起拳头往育斯特的腹部揍了两拳，「一定是你！」育斯特的胃部一阵翻腾，胃液全部涌向喉头，教他非常想吐。接着，他看见狄亚哥的拳头再度高高举起，这次是对准他的脸。他可以想象随着拳头落下、不但脸颊会受重击、他的头也会向后撞上垃圾箱。果然就像他所想的：未来等着他的只是一座垃圾箱……
　　育斯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了半天，他听到一声奇怪的「喀拉」声，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半张开眼睛，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人，以左手抓住狄亚哥的右手腕。「很抱歉打扰。我想找约翰·育斯特先生。」
　　「他妈的……」狄亚哥不断挣扎，并企图攻击对方；黑西装的男子却将手向下一绕，将狄亚哥的手臂扭成不自然的角度，狄亚哥顿时发出一声惨叫。男子转头问育斯特：「您就是育斯特先生吧？」
　　育斯特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从漠然的表情、和西装外套下隐约可见的枪套判断，绝对是个有威胁性的人物。
　　「太好了。」男人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僵硬表情。接着一个大脚将狄亚哥踢开，「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男人的手向后一指，育斯特看见在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大轿车，「——借一步说话？」
　　「我还没下班……」育斯特嗫嚅的说。
　　「我们会负责向您的老板解释。」
　　看着倒在地上的狄亚哥，育斯特相信留下来恐怕并非明智之举，「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我必须接受这个邀请吗？」
　　「首先，从这里到府上有段不算短的距离；其次，车上有位绅士非常期待和您说话。」男子慢慢的说：「第三，这个会谈或许可以为最困扰您内心的问题找到解决之道……」
　　「坎贝尔医生，可否请您为刚才的手术发表感想？」
　　坎贝尔和三个医生一起在医学中心会议室的长桌前坐下，面对着一群摄影机、麦克风、笔记型电脑组成的记者们，正以紧迫盯人的表情看着他。
　　三天前，一个财政委员会的重量级参议员因为缺血性心肌病变紧急送到坎贝尔的医学中心，经过会诊评估之后，决定施行心室减容手术。消息传出，医学中心前便开始聚集记者、SNG采访车，新闻更是二十四小时连线报导最新消息。坎贝尔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阵仗、也知道这等于为医学中心进行免费广告，但还是颇有微词：对病患而言终究是种困扰。
　　如果可以说实话，坎贝尔当下的感想是：很累，他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刀，非常希望将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们轰走，回家倒头大睡。
　　心里这么想，但他依旧勉强自己嘴角挂着微笑。
　　「请问，参议员经过这个『心室切除手术』之后，完全复原的几率有多少？」
　　不是「心室切除手术」，而是「心室减容手术」，这年头记者都不做功课了，坎贝尔心中无奈的纠正，然而还是非常专业的回答记者：「纯粹就『心室减容手术』本身而言是成功的，接下来要看参议员的身体状况……根据经验，大约百分之五十的案例可以避免心脏移植……」
　　「让我向诸位报告一下参议员目前的情况。」坐在坎贝尔右手边的外科医生卡迪亚接着说：「经过手术之后，恢复稳定，从各方面评估都属于乐观。现在仍然以呼吸器帮助呼吸，等麻醉和镇静的药效退去之后，就可以移除呼吸器……」
　　记者会终于结束，坎贝尔回到办公室、换下医师袍，准备回家休息。为了这个手术，他这三天都没时间约会；星期五晚上，孤家寡人的似乎有点悲凉。但是，他又不想随便约个人：已经很疲累了，实在不想费心思哄个花瓶上床。
　　在这种时候，坎贝尔便会有些羡慕起有稳定关系的伴侣。
　　当他不论因为任何理由而累了、倦了、无精打采，或有什么不如意、不顺心、觉得烦，身边都会有个人陪着，极有耐心、毫无怨尤：一个最大的心灵支柱。不管怎么说，再成熟稳重的男人都会孩子气，需要一个可以放肆松懈的对象，或一双可以枕着的大腿。
　　另外，还可以尽情的索求——肉体上的，而不需要以「晚餐」、「礼物」、「帮忙」交换。两情相悦式的、而非利益输送式的性爱。
　　不过，既然没有，再怎么感叹也没用，坎贝尔心想。伸了懒腰，慢慢走出办公室。
　　「坎贝尔医生，您有几份留言。」护士看到坎贝尔，立刻这么说。
　　坎贝尔皱了一下眉头。这几天因为参议员的心脏手术的事，打到医院的关切电话应接不暇，他于是吩咐护士：电话一律不接，除非是要紧的事才留言。「这次又是谁？」他语带讥讽，「国库？华尔街？」
　　「麦道维尔先生的公子。」护士说：「他已经打来很多次了，说要提醒您『今天的宴会』……」
　　坎贝尔这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一个约会。
　　宴会的地点在郊区，一处后面连着马厩和小片草场的大宅。麦道维尔家族是苏格兰贵族后裔，从事威士忌酿造生意，以赛马当副业，还拥有一支马球队。当坎贝尔搭着计程车到达的时候，大卫·麦斯威尔已经在门口等着，「早知道的话，我就开车去载你。」麦道维尔兴高采烈的跳到坎贝尔面前，作势要拥抱他，「当你的司机，你就逃不掉，得跟着我跑了。」
　　「我比较相信计程车司机的技术。」坎贝尔挡住对方的脑袋，向旁边一推，「你还是乖乖骑你的马吧。」
　　走进大门，坎贝尔注意到里面已经停了许多车，看来宾客不少。真是疯了，他想，为了一匹马那么大费周章的开宴会。「这匹马……看来非常名贵。」他故意轻描淡写的挖苦。
　　麦道维尔笑开了，「非常非常名贵……」
　　坎贝尔斜睨了麦道维尔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他突然停下脚步，又看了那些车子一眼，「不对……马只是借口……你到底搞什么鬼？」
　　麦道维尔立刻勾着坎贝尔的手臂，用力拖着他跑进屋里。一开门，立刻听到此起彼落的劈啪声响，「生日快乐！」
　　坎贝尔惊讶极了，不禁呆愣。他发现自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每个人都高举着香槟杯、满脸笑容的祝贺，他顿时尴尬，露出腼腆的微笑，「我都忘了……谢谢你们！」同时拍了一下麦道维尔的后脑勺，「什么马……我是马吗？谁教你多管闲事？」
　　「是我的主意。」一个身材鹤立鸡群的人走出来，笑吟吟的说：「不过，如果有我或加百列开口邀请的话，你一定会发觉破绽，才会找大卫帮忙。」
　　「罗伦斯……」坎贝尔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你们……这么大的礼物……」
　　「别那么快就感到。真的大礼物得等到最后压轴出场。」布罗戴斯说：「你到时候再感谢也不迟。」
　　接下来的时间，坎贝尔一直被包围在恭贺声、酒杯敲击声、香槟开瓶声、笑语声和轻柔现场室内乐组成的节庆氛围中，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了他的神经。不只如此，他还忍受着麦道维尔黏在他身边唠叨不停。
　　「……我是这次宴会的大功臣，你可有吻我一下吧？」麦道维尔三番两次的暗示。
　　坎贝尔非常清楚麦道维尔只是闹着玩，这个寂寞的小子。「下次吧。等你长大了再说。」他总是这么推搪。
　　时近午夜，在众人的怂恿下，坎贝尔开始拆生日礼物、并且一一答谢，「这么多的东西，我该怎么带回去？」他幽默的说：「我今天没开车……再说，这得要一辆卡车才载得下。」
　　「我和加百列的礼物将可以解决你的困扰。」布罗戴斯笑着说：「请接受大礼：一辆车——」
　　「车？」坎贝尔故意夸张的重复，「谢谢你，我正考虑为停在车库里的四辆车再找个伴。」
　　「这辆车不一样，相信我。」布罗戴斯拍拍坎贝尔的肩膀，「Mercedes-Benz，外加一名司机。」
　　「司机？」坎贝尔不喜欢过度招摇，他有些讶异布罗戴斯竟然会选这样的礼物。
　　「你这个喜欢开快车的好家伙，为了你自己和所有病患着想，应该让专业司机照顾你的行动。」
　　「罗伦斯，你……」看来是布罗戴斯企图捉弄他才想出的促狭点子。坎贝尔一脸啼笑皆非，一抬眼，果然看到有两个光点逼近，在驾驶座上有关人影。坎贝尔相信那个所谓的「司机」绝对是另一个玩笑，是脱衣舞者、兔女郎之类的「惊喜」，于是眯着眼睛想看仔细。
　　由于背光、那个人又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长相；然而不知怎么的，坎贝尔感觉一阵心悸。车终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坎贝尔的笑容已经逐渐暗淡；当驾驶座门打开、司机低着头僵硬的下了车，拘谨的行了个礼时，他的脸整个沉下来。
　　「……」坎贝尔假装不动声色，却咬牙切齿的低声问道：「罗伦斯，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加百列合赠。车是我挑的，司机——」布罗戴斯心平气和的说：「是加百列指定的。」
　　「育斯特先生，非常荣幸您能赏光。」
　　狄亚哥被撂倒在地之后，育斯特接受黑西装男子的邀请，忐忑的坐上黑色大轿车。当他看见车里的绅士时，相当讶异，「是您……布……布罗戴斯先生？」
　　布罗戴斯笑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您的记忆力很好。」
　　想起那天在Lounge Bar的情况，育斯特的心脏隐隐的抽了一下。他不想多提，于是一耸肩，开门见山的问：「请问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
　　「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都没问题。」
　　「太好了。」布罗戴斯的嘴角拉出轻佻的微笑，「我要送一份贵重的礼物，想征询您的意见。」
　　育斯特哑然，「我的意见？我不是送礼的专家，恐怕无法派上任何用场。」
　　「我必须获得您的同意。因为我要送的礼物——」布罗戴斯停顿了片刻：「就是阁下。」
　　育斯特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接着，他皱起眉头，语气平淡中略带赚恶，「我会把这个会面当成迟来的愚人节玩笑。」他感觉相当受辱。这些人、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真的以为自己能支配别人的身体、心智，甚至命运？「很抱歉打扰您的时间，我得回去工作。」然后打开门，傲然的下了车。
　　第八章
　　「等等！」
　　还没走几步，育斯特便听到后头有人急忙叫唤他。「育斯特，等等！」
　　回头一看，育斯特不禁错愕，「加百列·葛斯曼先生？」葛斯曼从大轿车的前座跳下，朝他跑来；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布罗戴斯也慢慢跟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育斯特感觉自己被捉弄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比我想象中更固执、有个性。」布罗戴斯说。葛斯曼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别开玩笑了！」
　　布罗戴斯轻咳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请接受我的道歉，原谅我的莽撞和自以为是。」他向育斯特敬了个礼，邀请他再度上车。
　　育斯特被葛斯曼半推半就的拉上车后，布罗戴斯终于说明真正目的：「实情是：我想聘请您当司机。」
　　「司机？」育斯特转头看向驾驶座，不无错愕的说：「您已经有司机了，不是吗？」
　　「不是当我的司机，而是为我的一个朋友服务。」布罗戴斯解释，「薪资比照私人司机的标准钟点费给付，先签约一年。也就是说，我将预付一年的薪水——」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信封，「一年之后，再研议是否续约。」
　　育斯特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份简单的合约。他的视线很快扫描一遍，合约中注明薪资金额的确是以市价标准计算。这代表对方真的想找一个司机、而不是施舍或另有所图，育斯特心想，也稍为放松了一点。
　　「和您有聘雇关系的人是我，所以，您不会从我的朋友手中获得任何额外的报酬；同时，他也无权解雇或要求您进行额外服务，到这里您都明白吗？」
　　「听起来……还算合理。」育斯特说：「我会考虑。最迟什么时候该给您答复？」
　　「越快越好。」布罗戴斯又继续说：「在福利方面，除了基本的保险、工作权益之外，我另外——」他顿了一下，「将全额负责令嫒的医疗费用，包括开刀、住院……所有与医疗相关的经费。」
　　「……」育斯特惊讶的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看布罗戴斯、再看看旁边的葛斯曼，后者正不断点头，对他投以体贴的微笑。「艾……艾蜜莉的医疗费……全部？」
　　育斯特的脑子全乱了。他不会为了自己而出卖灵魂，但是，为了艾蜜莉，不只灵魂，就算要他的肉体、鲜血、骨头全部典当给恶魔，他都愿意。
　　「全部。」布罗戴斯强调。
　　育斯特简直比中了大乐透更高兴，他热泪盈眶，声音也微微颤抖，「那么……我当然接受……不只，就算要我当一辈子的司……」
　　「约翰，如果你愿意的话，」葛斯曼也感动起来，用力抓住他的手，「还可以让艾蜜莉转诊到东岸最好的医学中心的心脏外科，由中心的院长亲自操刀……」
　　育斯特却愣住了，他知道葛斯曼指的是坎贝尔，然而他没有脸接受。他依旧带着感谢的微笑，摇摇头，淡淡的说：「艾蜜莉的医疗费就足够了，其他的我并不奢望。」
　　坎贝尔瞪着「司机」：育斯特，果然是个大惊喜，不过是负面意义的；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心中的震撼大于恼火，然而碍着一大群参加生日宴的贵宾面前，却不好发作，于是半开玩笑的为自己解围：「罗伦斯，这到底是什么玩笑？我这个小医生怎么雇用得起司机？」
　　「技术上来说，司机是我雇用的。」布罗戴斯笑嘻嘻的说：「收下吧！」
　　「怎么了？」大卫·麦道维尔仿佛嗅出气氛吊诡，于是走过来拉拉坎贝尔的衣袖，「医生，发生什么……」
　　话还没说完，坎贝尔突然笑容满面的转过身，「这个生日宴太精采了，我得谢谢你——」接着，坎贝尔很快的一手搂住麦道维尔的腰、一手撑着他的背，将他向下倾倒。因为重心不稳，麦道维尔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坎贝尔的领子，「坎……」还来不及说话，坎贝尔已经吻住他。
　　看到这一幕，育斯特的头深深垂下。
　　舌吻了好一会儿，坎贝尔才放开麦道维尔。「……」麦道维尔还晕陶陶，脸颊也红了。「杰希……」麦道维尔已经改称坎贝尔的名字，他露出欣喜的笑容，原想抱住坎贝尔继续撒娇；然而对方却只是摸摸他的头，便走开了。
　　「罗伦斯，别逼我骂脏话。」
　　坎贝尔快步走到布罗戴斯身边，将他拉到没人打扰的地方，皱着眉头厉声抱怨。
　　「骂脏话？因为你太高兴了，是吗？」布罗戴斯气定神闲的说：「生日宴可以这么成功，都要感谢大卫骗倒你。我以为你不喜欢大卫，没想到恰恰相反。」
　　「你在说什么？」坎贝尔一脸有理说不清的烦躁，「我什么时候喜欢那个小毛头？」
　　「是吗？」布罗戴斯故作无知，「那么，你刚才热吻他……是做给谁看的？」
　　坎贝尔寒起脸，瞪着布罗戴斯。
　　「杰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帮过我很多大忙；所以我也会尽所能的帮助你。」布罗戴斯语重心长的说：「我不知道你和育斯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没看过你那么不冷静。我希望你能好好沉淀、厘清思绪……这是给你的人生一个成长机会。」
　　坎贝尔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片刻之后才转头看着布罗戴斯，「我知道你是好意。」他露出一抹淡笑，「不过，罗伦斯，你找到你的幸福，并不代表你的模式能让每个人都找到天使。这句话，是我给你的人生成长经验。」
　　布罗戴斯似乎想说什么回应对方，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说词；坎贝尔也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坎贝尔拍了拍布罗戴斯的肩膀，转身走开。
　　「杰希，你去哪里？」布罗戴斯连忙问。
　　「去让司机载我回家。」坎贝尔语气略带讥讽，「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
　　虽然这么说，坎贝尔却继续在宾客中周旋了好一阵，直到人们逐渐散去，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再回到前院，却看到育斯特正认命的将所有的礼物小心翼翼的放进车里。听到脚步声接近，育斯特抬起头，发现是坎贝尔时，他的脸色先转白又变红，接着才恢复正常颜色。同时，他的嘴微启，接着却欲言又止的咬住下唇。在迟疑之间，育斯特就这么笨拙的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坎贝尔。
　　坎贝尔皱起眉头，原本想说些讽刺或挖苦的话，脑中突然闪过之前布罗戴斯说的「我从来没看过你那么不冷静」，随即深呼吸一口气。不，他要维持冷静，不该那么幼稚。
　　「你……」
　　「我……」
　　片刻之后，坎贝尔和育斯特竟同时开口。坎贝尔于是闭上嘴，让对方先说。
　　「杰……坎贝尔医生……」育斯特手上捏着某个礼物盒，声音相当细微：「我必须向你道歉。」
　　坎贝尔双手抱胸，故做洒脱，「是吗？」
　　「把真相对你隐瞒了那么久，我非常抱歉。」育斯特垂着头，仿佛在教堂忏悔似的，「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隐瞒？」坎贝尔笑了，「你没有说自己结过婚、还有个女儿的事，的确是隐瞒。这个我可以理解。」接着，他昂起头，表情沉了下来，「但是，你说自己是记者、但事实上却非如此，这叫『欺骗』——」他冷冷的说：「我厌恶被欺骗。你认为我如此愚蠢的无法辨认真假吗？」
　　「不是……」育斯特猛摇头，「我只是……因为那时候的……」
　　「不管怎么样，我至少值得一个真相。」坎贝尔埋怨的看着对方。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最教他无法释怀的地方。
　　育斯特先是无语，片刻之后，才慢慢的开口：「在那个气氛下……我以为……」他露出苦笑，声音细如蚊蝇，「如果你知道我其实只是个蓝领阶级的劳工、扶养有先天心脏病女儿的单身父亲，你恐怕不会以相同的态度……」育斯特低下头，双手不禁微微颤抖。他之所以说谎，其实只是为了获得一些现实中遥不可及的温柔、难以获得的宠爱。总而言之，一个虚幻的恋爱感。
　　然而虚幻的东西总是会破灭。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坎贝尔的嘴角拉出冷笑，「我那天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上床而已，对象是屠夫、记者，或是贵族皇室，都没有差别。你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其实可以将这句话省下不说的，坎贝尔心想。他原以为会从中获得报复的快感，相反的，完全没有。他有点想把话吞回去，但为时已晚；人不是电脑，并非按下「undo」键就可以将一切当作没发生。
　　不知道是否因为夜色低垂的关系，坎贝尔突然觉得育斯特整个人几乎黯淡的消失在黑暗中。
　　「……」育斯特闭上眼睛，连续深呼吸好几次。那一天、那两星期，他的功能就只是一个发泄用的消耗品，这一点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现在不过是更证实而已。育斯特突然感觉很冷，从脚底到心头彻底的打了个寒颤。
　　「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虽然育斯特的表情让坎贝尔有点想搂紧对方稍加安慰，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手伸出了，但他还是只拍拍育斯特的肩膀，「一切就到此为止。很晚了，我想回去休息，钥匙给我。」
　　「钥匙？」
　　「车钥匙。要你当司机只是罗伦斯的恶作剧，目的只是希望我和你谈谈。」坎贝尔一耸肩，「现在既然解释清楚，就不该再麻烦你。」
　　育斯特抬起头，「不。我和布罗戴斯先生真的签了工作约，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当你的司机；不然将视同违约。」他露出苦笑，「你知道，我付不起违约罚款。」
　　坎贝尔呆了两秒。「罗伦斯！」他很想回头找布罗戴斯理论，脏话都已经到舌尖，还是被他硬吞下去。「可恶……」
　　「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连。」育斯特知道坎贝尔之所以不悦，是因为无法摆脱他的纠缠；于是他低声下气的说：「请放心，我只会做我分内的工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他打开后车门，恭敬的说：「坎贝尔医生，请上车。」
　　坎贝尔一言不发的坐进车里，育斯特轻轻关上门、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打档、轻踩油门，将车子缓慢而利落的开出大门。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坎贝尔狐疑的问了。
　　「我不知道。」育斯特老实的摇摇头，同时按下GPS系统，「GPS知道。」
　　从后座往前看，坎贝尔可以看到育斯特斜后四十五度角的侧面、握着方向盘的手、以及映在后照镜里的一双蓝眼睛……客观来说，景象十分赏心悦目。他对自己的审美品味一向有信心。好像欣赏着Copenhagen博物馆里Thorvalson的Ganymede雕像，他就这么有些贪婪的凝视那张侧脸好一会儿；突然间，他发现雕像的颚线微妙的动了，他立刻把视线别开。
　　「……我看了新闻。」因为有些沉闷，育斯特开始闲聊，「心室减容手术，真了不起……你一定很累吧？」
　　坎贝尔看着育斯特的后脑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从手术结束到现在，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让我算算……这两天我在手术室里共待了……十七小时。」
　　「十七小时？噢……」育斯特讶然，「那么……不只动了心室减容手术吧？」
　　「参议员的状况比较复杂。」坎贝尔开始娓娓道来：「一开始其实要进行心脏移植。没想到，当捐赠者的心脏送到医院之后却发现收缩功能失常、搏动迟缓还有休克现象……我们先建立体外循环支持捐赠心脏；但是功能一直没能恢复。怕移植之后反而导致衰竭，才紧急决定施行心室减容手术，等待下一个适合的捐赠者。过程已经很复杂、再加上这次手术的副手是新加入医院，和医疗团队的默契还不够；不像之前的史……」
　　坎贝尔突然住嘴。说到艾德·史密斯，免不了会提起史密斯转任郡立医院；恐怕就会让育斯特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于是他转开脸，假装看着窗外出神。
　　育斯特瞄了一眼照后镜，看坎贝尔沉默不语，想必是由于他的话题无趣，不想多聊。「抱歉，我说太多话了。」按下CD键，Marin Marais的古大提琴旋律便从音响中轻柔流泻。
　　黑夜的颜色让车窗玻璃呈现镜相效果，坎贝尔看到自己的脸隐约掩映，一时间竟感觉有些陌生。Mercedes-Benz在马路上奔驰，平稳的几乎不着痕迹；坎贝尔不得不佩服育斯特的驾驶技术，非常沉着、稳定、舒适。和他在床上的表现截然不同，只要稍加触摸挑逗就会兴奋乱颤，相当性感……
　　坎贝尔叹了一口气，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育斯特严守本分安静的开车。终于，车子来到一座铁栅栏前，育斯特用车上的遥控器将栅栏打开，顺着一条坡道往上，来到一座花园洋房前，同时GPS的荧幕也在显示「到达目的地」之后自动结束画面。这里是坎贝尔的「家」，和他在市中心的公寓不同；育斯特知道自己将没有机会进入那扇门。
　　「坎贝尔医生，府上到了。请慢走。」育斯特停下车，同时说了。
　　后座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育斯特皱了一下眉头。又等了几秒，依旧没有回应。他疑惑的看了一眼照后镜，镜中却毫无人影。
　　「坎贝尔医生？」育斯特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才发现坎贝尔卧躺在后座睡着了。
　　育斯特不禁烦恼。总不能让坎贝尔就这么睡在车里、但是他也不能一整晚陪着，得回家照顾艾蜜莉。
　　「坎贝尔医生……」试探性的叫了几声，坎贝尔却怎么样也不醒。育斯特干跪下车来到后座，企图摇醒对方，「坎贝尔医生，别睡在这里……」
　　「嗯。给我五分钟就好。」坎贝尔的眼睛打开一条缝，「五分钟以后再让下个病患进来。」
　　育斯特哭笑不得，看来坎贝尔睡得迷糊，把他当成医院的护理人员。「坎贝尔医生，快起来，进屋里再睡吧！」
　　坎贝尔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哼、嗯的敷衍了两声，然后侧过身，更把头埋在手臂中，索性来个相应不理。
　　又叫了几声，坎贝尔完全没有反应。看看表，育斯特有些急了，伸长手用力拍打坎贝尔的肩膀，「坎……杰、杰希！杰希！」
　　不知道是因为手劲重、还是对名字有反应，坎贝尔竟然真的翻身坐了起来。茫然的瞪着前方几秒钟之后，「到家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接着蹒跚的下车、关上车门。转身正要走进家门时，他突然看到育斯特，顿时露出相当惊喜的表情，「是你！」他微笑着搂抱住育斯特，「好久不见，你终于来了！」
　　育斯特露出苦笑，这回坎贝尔不知道把他错认成谁。
　　搂抱着育斯特，坎贝尔开始在他的耳后、颈子、肩窝上轻轻的舔吻、啮啃，育斯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缩了起来。坎贝尔更将他抱紧，并贴在他耳边喃喃的说：「我很想你。」
　　纵使知道不能将这句话当真，育斯特的心还是酥了一半。坎贝尔已经动了十多个小时的手术，想必非常疲惫；刚才的生日宴上又不断和人干杯庆祝，就算香槟不至于让人醉倒，然而微醺的酒精浓度却能帮助已经疲累的人更好入睡。也就是说，坎贝尔恐怕是半眠寐状态：眼睛张开、脑子却是睡着的。
　　育斯特知道不该放纵情况恶化，再说，根据他的工作合约，坎贝尔不能「要求进行额外服务」。最好的办法是将坎贝尔带到大门边，甩开、快闪。
　　但是，他却无法挣脱坎贝尔强烈的拥抱，他尽力了。
　　坎贝尔继续在育斯特的耳边亲吻、低语。突然，他托起育斯特下巴，问道：「你想我吗？」
　　「……」育斯特犹豫了，他不该跟一个半眠寐的人认真，「我……」情感与理智挣扎许久，他终于轻轻的说，声音有些颤抖，「我也想你。」
　　听到这句话，坎贝尔好像照到阳光的冰淇淋似的整个融化。他喜悦的抱着育斯特亲了又亲、舔了又舔，双手更在育斯特的身上不断抚摸。接着，他将手从后伸入育斯特的裤子里，揉捏、按拧，然后还沿着臀沟将指头探入敏感区域。
　　「不行！」育斯特闷哼了一声，推开了坎贝尔。这是警戒线，绝对不能跨越；不然，到最后受伤的只是他自己。
　　「为什么？」坎贝尔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在屋外，会冷，不好……」育斯特随便说了烂理由搪塞，他知道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总之不行……」
　　「会冷，不好……」坎贝尔好像完全同意对方的观点，不断点头。然后他突然将育斯特拦腰抱起来，大步往旁边走开。
　　育斯特慌了，连忙大叫住手，要坎贝尔立刻停下来。但是坎贝尔却固执的收紧双臂，抱着育斯特走过花园草皮、穿过几株高大的树干、一片灌木丛，以及泛着幽香的花圃。
　　边走，坎贝尔边踢甩开脚上的皮鞋，朝着一面闪着点点银光的地方走去。「你要去哪里？」育斯特失声问道，坎贝尔却不回答。更接近一点之后，育斯特仔细一看，辨认出是一片泳池。
　　育斯特开始害怕坎贝尔会没头没脑的抱着他跳下水，于是攀紧了坎贝尔的肩头，「那么晚了，不要游泳。」听到育斯特的话，坎贝尔也机械化的重复：「不要游泳。」于是，到了泳池畔，他一转身，将育斯特放在旁边的一张柚木长躺椅上，「不游泳。」他露出顽皮的微笑，在育斯特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不游泳。」
　　育斯特意识到对方恐怕是捉弄他，心中有了疑惑，「杰希，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坎贝尔却只是凝视着他，仿佛听不懂；接着，很快的脱下外套，俯趴在他身上，以吻封住他来不及说出口的问题。
　　坎贝尔捧着育斯特的脸，舌头探入他的口中，慢慢开发、细细品尝，与他的舌头灵活交会、缠绕，掀起阵阵的波涛。
　　育斯特几乎无法呼吸，于是张开口想捕捉更多空气，结果只让坎贝尔更深入的舌吻，轻叩他的齿间，含咬他的嘴唇。
　　育斯特将手横在胸前，原本企图推开坎贝尔；不知道为什么，却不知不觉的扯开对方的衣服。仿佛受到鼓舞，坎贝尔也开始解开育斯特的衬衫钮扣，将手探向他的胸膛，轻缓的抚拭、揉捏。受到刺激，育斯特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也开始扭动。
　　吻了许久，坎贝尔终于从育斯特的唇上移开，转而沿着颈子、锁骨一路而下，在胸前轻轻的啮咬、吸吮，育斯特发出细细的呻吟，觉得血液沸腾乱窜，一股热流隐约往下腹部集中。
　　坎贝尔继续以吻入侵，湿润的舌尖滑过纤瘦的腹部之后，又迅速而利落的将育斯特的腰带解开、将裤子整个褪下，露出已经半充血的性器。坎贝尔发出惊叹，接着便埋头在他的双腿之间，以唇舌为他服务，恣意品尝。
　　育斯特哼了一声，眯起眼睛，讶异的发现向来充满光害的天空竟然星光灿烂，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户外和人亲热，脸颊瞬间通红。
　　坎贝尔继续在他的大腿间肆虐，激起一阵阵触电的刺激，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几乎让育斯特失神，他扶着坎贝尔的肩膀，企图让刺激稍微减缓；坎贝尔却更食髓知味，反而将他的臀部轻抬起，埋头从会阴部到臀间的敏感区域更加暧昧的舔舐、挑逗；极致的刺激让育斯特不断发出倒抽气的喘息，全身酥软、理智完全飞出。
　　坎贝尔的欲望被对方完全点燃。
　　他再也无法按耐，很快的解开皮带、拉下拉链，捧着育斯特的膝盖将双脚打开；坎贝尔甚至没完全脱下裤子便迫不及待的将已经鼓胀饱满的欲望莽撞的穿入对方的体内。
　　育斯特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随着对方的挺进、抽送，都教他激颤不已，并轻声叫喊。
　　仰卧在躺椅上、近距离的面对坎贝尔的脸，由于背光，脸的轮廓显得模糊，只能看到一双闪烁情欲火焰的眼睛。他不确定，在坎贝尔的眼中看见的究竟是谁。
　　这样的念头闪过，育斯特突然感到失落，他想退缩、不愿继续做爱。他侧着上半身，企图离开躺椅。
　　好像知道他的意图，坎贝尔却更紧握着他的腰，还将他的腿架上肩，尽力的将热情毫不保留的贯穿进他紧窒的体内。
　　不舒适的角度让育斯特爆出哀嚎，受制于有限的空间，只能让双手往后高举过头，紧抓着躺椅，仿佛这样可以稍微支持他的肉体和意志，不至于在汹涌的欲望潮浪中全部翻覆淹灭。
　　坎贝尔抬起对方臀部，更奋力进出、抽送、辗转，有时蛰伏不动、有时猛烈冲刺，不规则而强烈的刺激让育斯特的体内卷起阵阵高亢的快感，从脚心窜起一股发麻的兴奋直到头顶，他不由自主的叫喊，背脊向上弹，腿部肌肉也抽直拉紧。
　　坎贝尔趁机更抱住育斯特的腰，并把他的大腿尽可能的配合自己的律动打开到极限；按着育斯特的肩，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下，加速抽送侵略。
　　育斯特已经濒临爆发边缘，只能一手抓着躺椅、一手扶着坎贝尔勉强维持。
　　随着一阵强势而猛烈的冲刺，育斯特惊叫失声，脚趾夹紧、小腿几乎抽筋，终于再也把持不住的将热情喷洒出来，同时肌肉颤抖、体内发出阵阵痉挛；一连串激情的连销反应让坎贝尔也在至高无上的亢奋快感中，将爱欲一股脑的爆发而出。
　　高潮后的育斯特几乎失神而昏厥，而坎贝尔则继续在美妙收缩的身体中厮磨、回味怡人的欢爱余韵；过了好一会儿，他便俯趴回育斯特身上、头埋在育斯特的颈窝，舔吻一阵之后，逐渐平息下来。
　　在缠绵温存中，育斯特一瞬间真以为有感情存在的可能性。没多久，他的耳边传来深沉的呼吸声，压制在身上的肉体也越来越放松而沉重，「杰希？」他试着叫唤对方，「杰希？」
　　叫了几声，坎贝尔却没有反应。育斯特勉强挪动，终于从坎贝尔的身下挣脱出来，又拍拍他的肩头，「杰希——」
　　「五分钟就好。」坎贝尔终于回答了，但双眼却没有张开，「五分钟以后，再让下一个病患进来。」
　　「……」育斯特站起来，看着趴在躺椅上沉睡的坎贝尔，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他怀疑自己究竟想从一个昏沉熟睡的人口中获得什么样的答案。毕竟，坎贝尔不久前才坦承，不过是想找个人上床而已：对象是谁并不重要。整个热情和爱欲，只是在睡眼中将他当成某个床伴的替身。
　　育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就明白是这样。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头森林里的鹿，明明看到猎人设下陷阱，还是不顾危险信号，盲目的往里面踩。
　　所以，破切下鹿角、任人宰割是他活该。
　　育斯特转身面对游泳池，在黑夜中仿佛变成一片无底的巨大深蓝。他无意识的将一只脚探向水面，希望被卷入那片深蓝，被吸收、溶解，变成无数的气泡，然后一一化为乌有，毫无知觉的消失。
　　星期一。
　　坎贝尔坐在办公室里，转转颈骨，感觉还是有些僵硬：户外睡一夜的后遗症。周六中午，当他终于睡醒时，讶异的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游泳池旁的柚木躺椅上，鞋子和外套散落在稍远的地方，衬衫钮扣和裤子拉链则是敞开的；他好像做了一个饥渴的旖旎春梦、或者梦到在沙漠里迷路，总之觉得非常口渴。
　　他在脑中将记忆拼图重组：生日宴之后，育斯特送他回家，在路上他们闲聊了一些关于手术的话题，接下来，印象相当模糊而杂乱。坎贝尔于是推测：育斯特将他送到家门之后，就放他自行处理。
　　他必须承认育斯特真是个非常「尽职」的司机，当天早上，当育斯特来接他的时候，态度淡漠、客气、专业，只向他确认当天的行程、时间，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这暗示了育斯特和他的关系将定位在单纯的职业层面：驾驶和乘客、司机和老板。他突然联想起一部老电影的名称「Driving Miss Daisy」：温馨接送情，他则是「Driving Dr. Campbell」，同样是「接送」，但毫无感情也不温馨。
　　正乱想的时候，护士探进头问他是否可以开始看诊。「五分钟以后再让病患进来。」他机械化的回答；同时按下电脑按键，调出当天预约看诊的名单，并请护士准备病历。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名就教他叹气。「Doc、Doc，有人在吗？」一分钟之后，立刻有人敲门。不等坎贝尔开口，门已经被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非常大方的坐下。
　　「大卫，我说『请进』了吗？」
　　「你现在说了，杰希。」大卫·麦道维尔笑嘻嘻的说，故意直接叫坎贝尔的名字，「我很兴奋，这是我们接吻之后的第一次约会。」
　　坎贝尔面无表情，假装没听到。「麦道维尔先生，请问您从上次看诊之后，还有出现任何异常或不舒适的症状？」
　　「没有。而且我的心情非常好。」麦道维尔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坎贝尔非常后悔在生日宴上吻他，这下子恐怕摆脱不了骚扰。「大卫，那只是基于礼仪，别想歪。」他刻意板起脸孔，戴上听诊器，「现在进行复检。」
　　检查结束，坎贝尔告诉麦道维尔没什么大碍，叮咛几句作息正常好好保养的话之后，他站起来准备赶人。「杰希。」麦道维尔赖在门口，迟迟不愿出去，「马球开幕赛，你会来看我的表现吧？」
　　「如果我有空的话。」
　　「你是协会的医疗顾问，总得赏光。」麦道维尔说：「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你的司机把那天的时间先占下来。」
　　育斯特在停车场里将Mercedes-Benz停好并稍微整理，接着拿出PDA进行驾驶记录。他会将每天的接送时间、里程做记录，每个月总结之后交给他的雇主核销。虽然雇主没有要求，但他坚持如此：刻意的将一切定位在专业的工作层面。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也是唯一的相处方式。
　　回想起早上到坎贝尔家时，育斯特原本有些忐忑，担心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坎贝尔；然而，坎贝尔却一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表情，仅仅一个无差别的眼神就将他踢回原位。
　　于是，育斯特说服自己一切都不值得，对坎贝尔而言，他就只是个司机、只要尽司机的职责，如此而已。
　　就是这样，别无其他。育斯特木然的向坎贝尔解释日后的配合方式：周一到周五是正常值勤、周六周日需要用司机的话算加班……诸如此类琐碎条例。坎贝尔显然觉得无聊，只是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或问题。
　　以前为银行家服务的时候，育斯特只需要和银行家的秘书确定每日详细行程；坎贝尔没有私人秘书，育斯特的工作于是变得复杂，除了和坎贝尔本人确定个人行事历之外，另外还得和医院护士甚至苏菲亚·费雪确定医院的活动，才能安排妥善。
　　「坎贝尔的司机！」
　　育斯特正在记录时，突然听到有人这么叫。他皱起眉头，不太喜欢这样的称呼：好像他是某人的附属品。但他还是应了一声，抬起头，远远的看见一个身影轻快的朝他走来。
　　是在厂房被狄亚哥挟持的榛果色眼睛少年。其实在坎贝尔生日宴上看到少年时，育斯特已经颇为惊讶。他有些关心对方的状况，却因为尴尬、加上生疏，不好开口。
　　「司机，我要向你确定杰希的行程。」少年连寒暄都省了，立刻将马球开幕赛的时间地点霹雳啪啦的一口气说出来，接着又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育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一语双关的问话，「呃……」
　　「大卫·麦道维尔。」
　　「您好，我是约翰·育……」
　　麦道维尔不等育斯特自我介绍完便冷冷的打断，并严厉的问：「你和哥伦比亚帮是什么关系？」
　　「……哥伦比亚帮？」育斯特一头雾水。
　　「妈的，别装蒜。」麦道维尔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剑拔弩张，「你知道我的意思。」
　　该不会指狄亚哥他们？育斯特虽然在心里这么猜测，却还是摇摇头。
　　「不想承认也无所谓。」麦道维尔冷笑着说，「不过，你接近杰希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只是个司机……」
　　「司机？『只是』司机……」麦道维尔故意模仿育斯特说话的声调，好像听到最荒谬的笑话，「你在哥伦比亚帮里也『只是司机』……好像以为大家都白痴到不知道『司机』是什么？」
　　育斯特连忙辩解，「很抱歉，我真的不明白……」
　　「我警告你。」麦道维尔指着他的鼻子，「不管你对杰希打什么鬼主意……我会注意你，不会让你得逞。」
　　第九章
　　当育斯特将一纸袋的钞票交给郡立医院会计的时候，会计瞪大眼睛，犹豫了半天才将纸袋中的钱拿出来。她略微数了一下，接着从旁边的置物柜中拿出尘封已久的数钞机，用机器数了两次，之后才真正相信：约翰·育斯特真的将医疗欠款缴清，不只如此，还为接下来的手术预付了保证金。
　　「你中了大乐透？」会计有些怀疑，育斯特以往都是每个月缴医疗费，有点像分期付款，这次竟然有办法一次拿出那么大的数目，希望不是干什么坏事得来的赃款。
　　「某种观点来说，是的。」育斯特没有多做解释，「我换了工作，新老板很慷慨。」
　　会计上上下下打量着育斯特，猜想这个「新工作」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行业。
　　「真好运啊。」会计随便回了一句，同时把刚刚列印出来的好几份单据撕下，逐一签名、盖上大大小小的医院章、会计章、日期章，「这些是帐单明细、收据、缴费证明……」她将一部分单据连同找钱交给育斯特，不带感情的说：「……拿这个就可以去找医生，把手术排进日程；然后再去找护士长，她会……」
　　「等等，为什么找那么多的钱？」育斯特疑惑的打断对方。他会大概记录医疗支出，领钱时也刻意领了整数，「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电脑上显示的帐是这样。」
　　育斯特仔细对了明细，「好像有几笔没算到……像上次艾蜜莉急诊，就是我……」
　　「就是你也住院那一次？」
　　育斯特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对……」
　　「我看看。」会计按下按键，「艾蜜莉急诊、检查，还有你住院……这几笔费用早就结过了。」
　　「怎么可能？」育斯特急忙问，「谁付的？」
　　「电脑上只显示『已付现』，我不知道是谁结帐。」会计开始不耐烦，「育斯特先生，有人帮你付帐不好吗？你还想怎么样？」
　　会计不友善的口气让旁边的艾蜜莉也吓了一跳，立刻拉拉育斯特的手，「爸爸，怎么了？」
　　「没事。」育斯特连忙安抚。同时，他突然灵光一闪：知道他昏倒住院的人会有几个？「是不是分奇医生付的？」
　　「哪个医生？」会计翻了一个白眼，随口搪塞打发他，「……应该是吧。」
　　育斯特牵着艾蜜莉慢慢走向心胸科门诊楼层，心中百感交集。没想到卡尔·分奇不但救了他的命、还帮他付了住院费。
　　分奇平常还算客气，偶尔会聊个一两句，对他们父女不算特别热络；没想到在那个冷淡的外表下，却是个心地温暖的好人，育斯特心想。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或报答对方。
　　所谓「眼还眼、牙还牙」，他开玩笑似的自嘲，按照这个逻辑，救命就要还命，那么他岂不是只能拿身体报答……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间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瞄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然是坎贝尔。他不禁疑惑：周六休假，坎贝尔会临时找他恐怕是有意外。育斯特连忙接起电话，对方立刻问：「你在哪里？」
　　「呃……医院，艾蜜莉要做检查。」坎贝尔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育斯特也紧张起来，「坎贝尔医生，怎么了？」
　　「有没有办法抽空过来一趟？」坎贝尔说：「我需要你。」
　　育斯特愣了。
　　「我需要你——」坎贝尔顿了一下，「临时加班。有急诊，我得到府看诊。」
　　「给我……十分钟，我得安顿艾蜜莉……」一听到急诊，育斯特立刻说。
　　「不用那么急。中午过来接我就行了。」
　　育斯特疑惑了，「不是『急诊』吗？等到中午会不会太晚？」
　　「这个『急诊』比较特殊，你到时候就知道。」坎贝尔说：「麻烦你，中午见。」
　　育斯特呆呆的瞪着手机，心中更疑惑了。「爸爸——」艾蜜莉叫他，「是你的老板吗？你要加班吗？」
　　育斯特无奈的点点头，摸摸艾蜜莉的头发，「等一下你要自己做检查，没问题吧？」他蹲下来看着女儿，想了想，「……我还是不加班好了。」他毅然的拿出手机，按下坎贝尔的号码。
　　「我不是小孩子了。」艾蜜莉却将育斯特的手抓住，「我可以自己做检查，没问题。」
　　艾蜜莉一脸坚强的表情，看在育斯特眼中却是不舍。「爸爸，医院里面有很多医生和护士，不用担心。」
　　艾蜜莉非常坚持，育斯特只好点点头，「爸爸忙完立刻赶回来接你。」
　　来到检查室门口，育斯特再三叮咛之后，才将艾蜜莉交给护士。「爸爸——」育斯特离开之前，艾蜜莉突然问他，「你的老板是好人吗？」
　　「……」育斯特顿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之后，他才淡淡的说：「是啊，他是个好人。」
　　中午不到，育斯特已经来到坎贝尔在市内公寓的停车场。坎贝尔前一晚有约会，所以在这里过夜：坎贝尔身边从来不缺对象。他甩甩头，摆脱胡思乱想，朝停车位的方向走去。还没到达，远远的已经看到坎贝尔在车旁向他招手。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坎贝尔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快步走上前，拍拍育斯特的肩膀；接着，干脆用力搂了他一下。才几秒钟，已经让育斯特不知如何自处。
　　「我们要去……不。」育斯特努力保持镇静，「坎贝尔医生，你要去哪里？」
　　「忘了先提醒，你的鞋……」坎贝尔仿佛没听到育斯特说话，只是盯着他脚上的运动鞋，「恐怕太休闲……你要穿我的鞋吗？」
　　「不用了……我穿自己的鞋就行。」育斯特立刻摇摇头，有些局促。他趁放假带着艾蜜莉到医院检查兼缴钱，身上的Polo衫、牛仔裤和球鞋的确不是什么高档货色，但非常方便。「坎贝尔医生，急诊的地点到底是哪里？」
　　上车之后，坎贝尔破天荒的坐在前座。育斯特还来不及说什么，坎贝尔便告诉他目的地：「去麦道维尔家。」
　　原来是那个榛果色眼睛少年，才有办法让坎贝尔到府看诊，育斯特心想，「大卫·麦道维尔出了状况？」
　　「需要『急诊』的是麦道维尔奶奶：安娜·史都亚特·麦道维尔女伯爵……」
　　「史都亚特？」育斯特惊讶的打岔。
　　「是，就是苏格兰的史都亚特……这不是重点。」坎贝尔有些不耐烦的解释，「她……」
　　坎贝尔轻咳了两声，有些尴尬的说，「……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理由，对我产生奇怪的迷恋，不断『暗示』我当她的情人……」
　　「那不是很好吗？」育斯特说，「毕竟是女伯爵……」
　　「约翰，她已经八十三岁了。」
　　育斯特先呆滞两秒钟，接着爆出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抱歉，我忍不住……」他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我只能说，坎贝尔医生，你是个英俊又有魅力的人，迷恋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所以，你也是？」坎贝尔不客气的回嘴。
　　「……」育斯特听了心头一惊，不由得呛了气，咳了老半天；终于停止大笑。
　　「总之，我在四年前为麦道维尔奶奶动了CABG［冠状动脉血管绕道移植］手术；之后，她便经常以『急诊』为借口，找我到她家喝茶。」坎贝尔无奈的解释：「今天早上九点整，她又打电话来……老实说，我找你来当挡箭牌。」
　　「挡箭牌？」育斯特的心脏用力跳了两下，怀疑这个「挡箭牌」是什么意思。
　　「是啊。让她知道我等一下还有急事，司机正等着。」
　　育斯特不知道伯爵的家会有多豪华。
　　出了城郊，来到一座铁栅栏门前，坎贝尔要他停车，他有些错愕：因为那扇铁栅栏门上油漆斑驳，好像小公园的入口。
　　接着坎贝尔探出头，看向某个电眼，栅栏打开了；经过一段真的很像森林公园的小径之后，育斯特看到一座喷泉，旁边站着一排穿着黑色制服、白围裙的女佣，由一个打领结、黑西装上还有家族徽章的中年男子带领，朝他们敬礼、为坎贝尔开门时，育斯特才真的意识到他们来到「贵族府邸」。
　　「忍耐点。」坎贝尔低声对育斯特说：「他们家在这个方面非常拘谨。」
　　「女伯爵正在等您。」下车后，管家立刻面带微笑而恭敬有礼的说，坎贝尔显然已经和这个家非常熟稔。「玛莉，带司机先生去车库停车，然后安排他在前院稍坐。」
　　看来他是没资格「参见」。育斯特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跟着女佣的指示行动。
　　「不，我的司机和我一起。」
　　管家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遵命：「当然。」
　　育斯特跟在坎贝尔后面，在管家的带领下，绕过一座新哥德主义的大宅，穿过一条由大理石雕像与日本山茶参差夹道的小径，来到温室前，大卫·麦道维尔和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素雅的高级订制套装的贵妇已经在一张摆满骨瓷茶具的桌旁等着。
　　听坎贝尔之前的叙述，育斯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老太太，然而眼前的女伯爵却是严肃、高雅，甚至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一见到坎贝尔，她露出喜悦的微笑，优雅的伸出手，让对方行吻手礼，接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亲爱的杰希，这位就是你的司机？」女伯爵瞄了育斯特一眼，问了。
　　「是的，安娜。」坎贝尔介绍：「约翰·育斯特。」
　　女伯爵伸出手，育斯特踌躇着不敢动，同时担心：他完全不知道这些礼仪。旁边的管家立刻低声告诉他：「低头……鞠躬、鞠躬，不能直视女伯爵……」
　　「天可怜见的，这不是宫廷接见。」女伯爵说，同时招手叫育斯特过来，「我和杰希是自己人了，不需要这些规矩。」她和育斯特轻轻的握了手。至此，育斯特才开始后悔没向坎贝尔借一身像样的衣着。他仿佛闯进维多利亚时代的电影场景，相当不真实。
　　接着，女伯爵吩咐管家带育斯特四处参观，自己则挽着坎贝尔进行「心脏检查」去了。
　　「别看女伯爵外表很严肃。」管家边带着育斯特来到一座马厩前，语气相当得意，「她可是『赛马女魔头』，这个国家里半数的合法赛马活动都是她说了才算。」
　　育斯特朝马厩看了一眼，里面大概有二十多匹马。点点头，没说什么。发现育斯特并不特别惊讶，管家觉得有些没趣；又继续带着他来到马场。
　　「我得佩服你，司机先生。」在马场另一边，原本正和两个调教师说话的大卫·麦道维尔，看到育斯特立刻走过来，「连这里都有办法来，真有你的。」
　　育斯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对他的敌意那么深。「麦道维尔先生，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冒犯？」
　　「什么？」麦道维尔皱起眉头。
　　「如果是因为之前在厂房的那件事……我非常抱歉。」育斯特说：「但是，整件事真的和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狄亚哥的计画……」
　　麦道维尔瞪着育斯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相信。」他双手一摊，「是我错了，不应该随便迁怒。我该怎么赔罪……有了，你想不想骑马？奶奶家没别的，马最多。」他硬拉着育斯特到马厩的另一旁，要育斯特稍等，他去拿一付马具。育斯特不好推辞，于是乖乖在原地踱步等待。
　　踏了一小步，突然间，他感觉旁边有种怪异的气息，一转头，发现自己竟正面对着一匹马的屁股。他在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妙，立刻向后踏一步，祈祷没有吓到那匹马。然而，那匹马显然已经受到惊动，耳朵伏下、眼睛瞪大，腰部也往下低，后脚蠢蠢欲动。
　　育斯特知道马就要后踢，想逃跑已经太晚；当马腿还来不及抬起，他立刻一把抓住马尾巴、往上一举。马顿时僵住了，回头看着他。育斯特站着不动，慢慢的伸出手让马嗅闻，接着再拍拍马颈；一会儿之后，马便沉静下来，转过身、将头埋在他的肩头磨蹭。
　　看到这一幕，原本带着顽皮笑容的麦道维尔先是一脸不可思议，接着嘴角垂了下来。
　　「你故意开的玩笑？」结束检查之后，坎贝尔向女伯爵告退。他慢慢的走到麦道维尔旁边，不经意似的问道。
　　「他的运气很好。」麦道维尔对于诡计没得逞有些遗憾，一耸肩，不在乎的说：「要不然，顶多被踢断几根肋骨。」
　　「大卫。」坎贝尔的嘴角拉出一抹浅笑，「你最好对我的司机客气一点。」
　　麦道维尔愣呆了，坎贝尔的语气冰冷到让人惊讶。「……对不起。」他像恶作剧的孩子被处罚似的道歉，埋怨的看着坎贝尔。
　　坎贝尔再三婉拒女伯爵的热情邀请之后，终于能够脱身；拉着育斯特很快的跳上车，在管家和佣人列队恭送下离开。
　　育斯特沉默的开车，坎贝尔侧看着他，研究他的表情是真的宁静还是惊吓过度。「刚才……还好没出意外，你的反应很快。」片刻之后，坎贝尔首先开口，「你怎么想到的？直觉反应？」
　　「马要后踢的时候，为了保持平衡得把尾巴垂下；所以，只要把马尾巴举起来，它就没办法后踢。」育斯特说：「当然，需要一些技巧……这是我的经验。」
　　「经验……是吗？」坎贝尔意有所指的说，「这又是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育斯特继续沉默的开车，几分钟之后，才像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小时候……我父亲在德州经营一座牧场，供应邻近几个城市的肉贩、肉品加工原料，诸如此类。规模不算小，到了繁殖季节会有两千多头牛、上百匹马，还有牛仔。」
　　坎贝尔有些讶异的注视着育斯特，这是他第一次谈起自己的事。
　　育斯特看着前方的道路，继续缓缓的说下去：「我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事业、个人形象上；我们——我和我母亲——最重要的功能是让他有面子。」
　　育斯特自我嘲讽的挑高双眉，「他的程度不高、却娶了当年的德州小姐，还让独生子念私立学校、进了Baylor University。我们心里想什么不重要，只要别让他丢脸就好……知道吗，记忆中，我没有和他玩过丢接棒球的游戏。」
　　「所以，你大部分的时间都和母亲一起？」
　　「不，她有她的问题。」育斯特皱了一下眉头，停顿片刻之后，嘴角挤出无奈的笑，咬着牙说：「过了那么多年，我终于敢说出口：她酗酒。」
　　坎贝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在育斯特的大腿上轻拍了两下。
　　育斯特露出苦涩的淡笑，「她最大的梦想是到好莱坞当明星，结果却一辈子在德州小镇当农场太太，和我父亲又没有太深刻的感情。或许因为梦想无法实现、又得不到爱情滋润，只能逃避在酒精世界里……这一点，我在成年之后才渐渐了解。」
　　「总之，她总是醉醺醺的，谁也认不得，好几次打伤我……」育斯特叹了一口气，「她连照顾自己都有问题，更别提带个小孩。所以，大部分的时间和我作伴的反而是牛仔。我很小就跟着他们学骑马、开车；这样一来，就有借口不待在家里。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老实说，当我在大三时喝酒狂欢让妮娜——我前妻——怀孕，于是休学、结婚，还被脱离父子关系而赶出家门的时候——」育斯特踩下油门，让车子更高速飞驰，「对我来说算某种程度的解脱。虽然，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
　　「你没有想过回老家看看？」
　　「很遗憾，我的运气通常不好。」育斯特故做洒脱，「我唯一接到关于老家的消息是几年前狂牛症爆发的时候，牧场转卖给一个农产信托公司经营；我父亲不知道隐居到哪个山区小镇。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没有老家了。」
　　育斯特深呼吸一口气，淡淡的说：「坎贝尔医生，这些是我全部的秘密。」
　　坎贝尔看着育斯特的侧脸，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你女儿……艾蜜莉很幸运，有个像你这样的好父亲。」
　　育斯特突然踩了煞车，垂下眼，紧抓着方向盘的手不禁轻轻颤抖，「真的吗……」
　　「真的。」坎贝尔拍了拍育斯特的肩膀，接着手便停在那里，轻轻揉捏按摩着他的颈肩。
　　车内的时间仿佛瞬间暂停。育斯特闭上眼睛感受从中从指端传递至的能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发动引擎，朝坎贝尔的住处前进。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坎贝尔才收回手，突然轻松的说：「……对了，你等一下该不会有别的节目？」
　　「没有任何节目。」育斯特摇摇头，「我得搭地铁去医院接艾蜜莉、和她一起回家。」
　　「周六下午，我不想那么早回去……」坎贝尔一耸肩，「我所知道能带儿童一起去的场所只有Bronx Zoo……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育斯特看了坎贝尔一眼。他很感激对方的心意，但在此时，很显然是出于同情。「坎贝尔医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加班会申请加班费，你不需要『额外补偿』。」
　　「我知道。我不需要付给司机额外的报酬。」坎贝尔说：「不过，工作约上应该没有规定我不能酬谢艾蜜莉：谢谢她把父亲『借』给我当挡箭牌。」
　　育斯特于是不再坚持，把方向盘一转，改朝郡立医院的方向行驶。到了医院后的停车场，他请坎贝尔在车上稍等，「我不知道艾蜜莉的检查结束没……」他半开玩笑似的说：「艾蜜莉是个很有个性的孩子，可能不会轻易答应陌生人的邀约。」
　　「和她的父亲完全不一样，是吗？」坎贝尔也同样半开玩笑的回应。
　　「是啊。」育斯特的笑容有些惨淡，「她父亲非常愚蠢。」
　　来到检查室，护士微笑着说艾蜜莉已经检查完毕，应该和几个儿童病房的小病患一起在楼下的花园里，有个看护带着做游戏。谢过对方之后，育斯特迅速下楼，几乎小跑步的来到花园；同时心中盘算着等一下该怎么向女儿介绍坎贝尔：医生？老板？叔叔？或是……
　　「或是」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那么傻，明明知道毫无希望，还是盲目的期待一丝奇迹降临的可能。
　　那句话怎么说的？相信的人就会获得奇迹？
　　「约翰。」
　　育斯特刚脚步轻快的走出医院大楼、来到花园入口，在玄关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抬头看见卡尔·分奇正在二楼向他招手。
　　育斯特朝对方挥了挥手打招呼。分奇则做出手势请育斯特在原地稍等，刚好有事必须要告诉他。育斯特乖乖的等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分奇终于出现，「我正好要离开。」他已经换下白袍，穿着一身Prada西装，头发梳整得一丝不苟，「还在烦恼该怎么找你……」
　　「有什么重要的事得特别找我……是不是关于艾蜜莉的检查？有问题？」育斯特立刻紧张起来。
　　分奇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接着干脆就搭着他的肩，「的确和艾蜜莉有关，但不是检查的事。」
　　分奇清清喉咙，顺手将育斯特拉得靠近自己一点，放低声音说：「我刚刚看了护士送来的资料……」
　　育斯特轻皱了一下眉头，分奇他平常是个相当谨慎而且略微拘谨的人，握手时的力道总是很虚很轻，不容易相信人；而现在搭着他的肩的手劲却有些用力，和平常完全不同。「怎么了？」
　　「约翰，你一下子结清了帐、又预付手术保证金，这一大笔钱……没问题吗？」
　　原来是这件事，育斯特稍微松了一口气，「没问题。我换了新工作，待遇还不错。」
　　「原来如此。我原本担心艾蜜莉额外的手术会为你带来负担。」分奇说：「这样的话，我就正式把艾蜜莉的手术排进日程了。」他从提包中拿出电子行事历，「我看看……就排一个半月以后。这样有最充裕的时间进行术前检查和准备……」
　　育斯特相当感激的看着分奇。「分奇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谢意……」他咬了一下嘴唇，「不，是怎么报答……」
　　「报答什么？」
　　「我知道……是你帮我付了医疗费用。」育斯特低下头，「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听到这件事，分奇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奇怪，在不敢相信的惊讶中更带了一些难以言喻的错愕情绪。过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表情恢复正常，「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小钱而已。」
　　「对你来说是小钱……」育斯特苦笑，「艾蜜莉那一次的急诊、检查、住院，加上我的临时住院……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开销不算小。分奇医生，你是个心地非常好的人。」
　　分奇笑了，突然伸手将育斯特用力搂进怀里。
　　「分奇医生！」育斯特吓了一跳，不禁轻微的挣扎，对方却紧紧抱着他不放，还将头贴在他的颈边，低声说：「约翰，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艾蜜莉身上，忘了照顾你自己、也忽略了在你身边其实有很多愿意帮助你的人。」
　　原来分奇是一番好意，育斯特心想，只是这样的表达方式十分让人意外。「谢谢你，分奇医生。」育斯特不再挣扎。过了几分钟之后，他开始觉得尴尬，「医生……我得去找艾蜜莉……」
　　「抱歉，我失态了。」又过了片刻之后，分奇才松开育斯特，「对了，可以请你跟我到办公室一趟吗？有几份关于艾蜜莉动手术的资料得交给你。」
　　育斯特看看表，稍微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分奇的办公室一趟：毕竟和艾蜜莉有关，他放不下心。「只要几分钟。」分奇说。
　　然而，在办公室里，分奇陆续接了几通电话，之后才将一份心脏手术前的准备手册、人工血管简介等等的资料交给他。
　　当育斯特终于能到花园接艾蜜莉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小时；他可以想象在车子里干等的坎贝尔脸色恐怕不会太好看。
　　牵着艾蜜莉，育斯特希望给她一些惊喜，所以仅告诉她等一下不会直接回家。越来越接近停车场，育斯特无法否认心中有些激动。然而，在停车场绕了一圈，却怎么样也看不到坎贝尔和他的Mercedes-Benz。
　　不放弃的努力张望，最后，育斯特不得不接受事实：坎贝尔已经离开了。站在原先停车的地方，紧握着艾蜜莉的小手，呆滞的望着停车场出口。「爸爸，我们在这里等什么？我们去哪里？」艾蜜莉一脸无辜的问道。
　　「我们……」育斯特很艰难的露出柔和的微笑，「我们去吃冰淇淋。」
　　他知道自己愚蠢。他相信了，但是，希望却连一个机会都吝于施舍。奇迹终究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第十章
　　「坎贝尔医生，请慢走。」
　　周一早上，育斯特将车开到医学中心门口停稳，接着便以机械化的语气说。他刻意直视着前方，不想、也不敢看坎贝尔一眼。当然，更没有问他星期六为什么先离开。
　　坎贝尔一言不发的打开车门，「星期六……」右脚刚踏出去，他突然不经意似的说：「护士临时通知我说一个郁血性心衰竭的病患突然出现心房颤动，状况紧急，所以我必须先走。」
　　育斯特一耸肩，假装毫不在乎，「当然，可以想象。我……」才回头，却发现坎贝尔早就跟着另一个医生和两个神情紧张的护士快步走进医院大门。育斯特叹了一口气。
　　由于司机必须随着老板的意愿行动，而医生这个职业就某种观点而言，移动性较少；基本上育斯特每天将坎贝尔送到医院上班后到午休用餐、甚至直到下班，其中的时间都可以自由运用；坎贝尔需要临时用车的时候，则会以手机通知他。
　　育斯特将车开进停车位、停好，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下车之后，他慢慢的走向附近的咖啡吧，刚过马路，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约输·育斯特！」
　　那个极不友善的声音，育斯特不禁警戒。才企图转头，突然间有人从某条小巷中窜出，蛮横的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进小巷。
　　「好歹一起工作过，他妈的，什么都不说就偷偷离职，我怎么帮你饯行？」
　　育斯特挣脱出那双勒住脖子的手，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摔倒，「狄亚哥？」育斯特有些慌乱，「我只告诉荷西说找到了其他工作、必须离职；并没有把『你的秘密』告诉他。」
　　「我敢打赌，你没那个胆。」狄亚哥咧嘴冷笑，「不过，我和你另外有私人恩怨——」他举起右手，「别说你忘了，因为我记得非常清楚。我这个人向来有仇报仇。」
　　育斯特吞了一口口水，「你想怎么样？要我赔偿？勒索？」
　　「你觉得我会蠢到向乞丐要钱吗？」狄亚哥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我要钱的话，把你和你女儿一起卖给皮条客不是更好？这年头恋童癖的人很多、喜欢肏你这种小白脸的变态更多……」话还没说完，育斯特已经下意识的冲上去揍了狄亚哥一拳，「警告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妈的……」狄亚哥摸摸被揍的脸颊，恼羞成怒的一把抓住育斯特的颈子，朝他的腹部报复性的一揍，「敢打我？」
　　「不过，我得承认你这小子比表面上看起来有种。」揍了几拳之后，狄亚哥终于放开手，让育斯特跌坐在地上不断咳嗽干呕。「约翰，我其实只是要你帮我工作，算是还医药费，如此而已。」
　　「什……什么工作？」
　　「我最近自己搞了一些小生意。」狄亚哥解释：「你知道，买卖最重要的是仓储和配送，仓储的地方我已经有了，只差一个帮我运货的司机，所以才想到找你帮忙。当然，你会看在伤了我的手的关系，觉得内疚所以免费帮忙。对吧？」
　　「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也不想当你的司机。」育斯特摇摇头，「再说，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不能帮你。」
　　「我观察一段时间了，你的空闲时间其实不少。」狄亚哥语带威胁，「你的医生老板应该很有钱，医院看起来非常先进……」
　　「狄亚哥，别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育斯特咬牙切齿的说。
　　「哈，你的好老板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狄亚哥露出邪恶的笑容，「……约翰，想清楚。如果我是你，一定会立刻答应。」
　　育斯特当时还是拒绝。然而，那天下午到学校接艾蜜莉的时候，却发现狄亚哥在对街冷笑的看着他；晚上，当他准备送坎贝尔回家的时候，在停车场的另一边，狄亚哥站在转角，故意对他挥手打招呼。
　　育斯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的关系而惹上麻烦，只好勉为其难的被迫同意帮忙。
　　根据狄亚哥的说法，育斯特只需要帮忙载货和送货，非常单纯；于是，育斯特送坎贝尔到医院之后，便溜到狄亚哥的「储货仓库」、开着一辆小货车、由狄亚哥或某个伙计陪同，到狄亚哥指定的地点。
　　有时候，交易的速度很快，停车之后只听到上下搬运一阵之后就完成；有时后交易却很久，完成后狄亚哥还会命令他油门踩到底、快冲。育斯特总是盯着前方，甚至不偷看照后镜，从来不打听货车载什么、做什么事，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狄亚哥原本说不会占据太多时间，然而两天之后，送货的时间却越来越不固定、也越拉越长，甚至影响到育斯特的正常作息与接送。他已经不只一次接艾蜜莉的时候迟到，看艾蜜莉嘟着小嘴、有些埋怨的样子，他非常内疚。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天当育斯特到学校接艾蜜莉的时候，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他焦急的来到校门口，却没看见艾蜜莉的踪影。跑进教室里，辅导老师却说艾蜜莉早就出校门了。育斯特不禁紧张起来，他连忙冲出去，竟看到艾蜜莉坐在门口的矮栅栏上等他。
　　「艾蜜莉！你跑到哪里去了？」育斯特立刻跑去抱住女儿。
　　「我……我一直在这里。」
　　「……真的？」育斯特盯着艾蜜莉，心想不可能。为了赶时间，他开坎贝尔的车过来，刚好停在门前，当时艾蜜莉根本不在。但是他还是说：「对不起，爸爸迟到了。」
　　艾蜜莉摇摇头，默默的跟着他上车。「怎么了。」育斯特看艾蜜莉闷闷不乐的样子，关心的问。
　　艾蜜莉却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艾蜜莉……」育斯特知道自己让女儿非常失望，不禁郁闷。他充满歉疚的为无精打采的艾蜜莉准备好晚餐之后，再度出门接刚下班的坎贝尔回家。到了医院，坎贝尔却不在。
　　难道全世界都跟他有仇？跑到坎贝尔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楼上楼下跑了一圈，依旧找不到坎贝尔；终于，值班护士看到他慌张的样子，于是惊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育斯特一头雾水，「什么？」
　　「坎贝尔医生今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发表会，等不到你，只好搭出租车赶过去。」值班护士怀疑的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
　　育斯特一拍额头，他竟然忘了。
　　隔天早晨，育斯特刻意提早出门，来到坎贝尔的花园洋房，按了半天电铃却毫无动静。看来，坎贝尔没有回家休息，育斯特心想；于是又立刻赶往坎贝尔在市中心的公寓。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应门。问了管理员之后，才知道坎贝尔似乎没回来。
　　育斯特沮丧的来到医院，正要将Mercedes-Benz停进车位时，竟发现停车位上已经有了另一辆Porsche跑车。
　　「早安，约翰·育斯特先生。」坎贝尔优雅的下了车，对他面带微笑的客套寒暄一声，似乎有些讶异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接着便转头往出口电梯方向离开，「再见。」
　　育斯特连忙跳下车追过去，同时局促的说：「对不起，我昨天真的……请你原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原谅？」坎贝尔站在电梯前，笑了，「你应该请你『真正』的雇主原谅，而不是我。」
　　「坎贝尔医生……」育斯特吓得整个人凉了一半，「我真的非常抱歉，请你……」
　　「约翰·育斯特先生，我知道你是受到违约金的限制、并非心甘情愿接下这份工作。」坎贝尔嘴角带着笑，眼神却非常淡漠，「你过来接送时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这种情况已经连续发生超过一个星期……那就算了。昨天更夸张，我必须赶去学会，不但你不见踪影、连车子也不在……不然，我其实可以自己开车。」
　　育斯特看着对方，心中有委屈却无法说出口。
　　坎贝尔斜睨了他一眼，继续以温和但冷酷的语气，缓缓的说：「你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忙、有心爱的情人要见，有约会或任何事……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兴趣过问。」坎贝尔一摊手，「不过，麻烦你至少打电话通知我一声，让我能早做安排；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和闲时间可以浪费。」
　　育斯特听了心头一紧，正想解释，刚好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坎贝尔利落的跨进电梯，「总而言之，我不想占据你的宝贵时间、也不想打扰你的私生活。这段时间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这个司机了。」
　　电梯门流利的关上，将坎贝尔的优雅微笑和冷淡眼神遮蔽；在镜子般光滑的门上映出的是低着头、垂着肩，一脸颓丧的育斯特。
　　比起狄亚哥的威胁，对育斯特而言，女儿的失望和坎贝尔的不谅解更教他痛苦。于是他毅然决定不再去帮狄亚哥载货。当天，他准时的出现在校门口，艾蜜莉的小脸上终于露出笑靥。稍晚时他准时赶回医院，却发现Porsche已经不在，坎贝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先离开了。
　　翌日，育斯特再度提早出门，希望能成功接到人、向对方正式道歉。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关系到违约金、关系到艾蜜莉的医疗费，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
　　总之，他知道当这个司机不是只为了钱而已。
　　然而，育斯特却依旧两处都扑空，赶到医院，停车位上又是那辆Porsche。育斯特哑然，他甚至不知道坎贝尔在哪里过夜。
　　育斯特不死心，干脆连晚餐也不吃就守在停车场里等待。到了下班的时间，坎贝尔终于离开医院，育斯特却看见他和一名气质高雅的女性交头接耳、状似亲密的走进停车场；经过育斯特身边时，甚至连正眼也没看一眼。
　　育斯特只能呆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Porsche扬长而去。
　　手上紧握着Mercedes-Benz的钥匙，育斯特黯然的离开停车场。他感觉心跳沉重，不知道这个震撼来自于坎贝尔的无情态度、还是因为他恐怕得自动辞职。他顿时感觉前途一片黑暗，仿佛有人将街灯熄灭……
　　不是仿佛，过了几秒钟之后育斯特才意识到头顶上街灯真的暗了；不只如此，他所在的整条街上突然停电。太好了，育斯特不禁心想，束缚他的噩运之力似乎越来越强大，甚至只要他伫足的地方，就会失去光明。
　　「约翰·育斯特，你他妈的想去哪里？」有个声音在背后冷不防的响起。育斯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到一个黑影正点燃香烟要抽。就着打火机的微弱光线，他认出对方，「狄亚哥？」
　　「他妈的，连续两天没来，你耍我吗？」狄亚哥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一只手捻着香烟，慢慢的说。
　　「狄亚哥，我不会再帮你送货了。」育斯特果断拒绝，「我有正事要忙。」
　　「他妈的！」狄亚哥冲上前，龇牙咧嘴的说：「你以为你可以选择吗？」
　　狄亚哥说话时使用的词汇相当贫乏，育斯特突然觉得很荒谬，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怕这个人，「可以。」
　　「他妈的！」狄亚哥意识到无法威吓对方，反而有些退缩，「我的事也是正事！总之，你就算不能帮我每天载货，至少得帮我载货到这几个地点。」他将烟塞回嘴里，同时从裤袋中拿出一张皱皱的纸，「就是这几个……你看着办。」
　　光线很暗，纸上的字迹又潦草，育斯特仅能模糊辨认。看到最后一行的地址，他突然皱起眉头，「你去马球场送什么货？」
　　「他妈的，你问太多了吧！」狄亚哥的脸色大变，很快的将纸收起，「只要办完这几件事，我就不再为难你。听清楚了吧！」
　　育斯特还是摇头拒绝。狄亚哥顿时恼羞成怒，双手伸出，一手像铁爪似的一把握住育斯特的左腕、一手强抓着育斯特左手的小指，使劲往外扳。「他妈的，你最好答应！」随着一声干涩轻响，育斯特的小指被硬生生的折断。
　　育斯特发出一声惨叫，无法言喻的剧痛让他爆出眼泪，同时膝盖酸软差点跪倒。接着，狄亚哥又抓住他的无名指，「还要再试试看吗？明天记得过来载货，懂吗！」
　　「不……」育斯特瞪着狄亚哥，折断指头的疼痛仿佛催化剂，随着血液将体内积藏已久的负面情绪都激发出来。拜狄亚哥之赐，他已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不，我不会去。」
　　「他妈的！」狄亚哥大声咒骂，又将他的无名指折断；育斯特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哼。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只觉得麻木、而不感到痛楚。从狄亚哥的眼神中，育斯特突然明白对方只是想藉由痛苦让他害怕而屈服，他不由得笑了。「你智障啦？笑个屁！」
　　育斯特慢慢的说：「帮个忙，你干脆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狄亚哥伸手掐住育斯特的喉咙。
　　「狄亚哥，你以为自己很坏、很狠……大家都会怕你，因为你的心里住了一个恶魔，是吗？」育斯特讶异自己能那么平静，甚至没有挣扎，「……我经常得半夜送女儿到急诊室，总得等了又等、医疗人员才会过来。每次看到那些全身血肉模糊、或是连内脏都掉出来的病患时，心中总会想：你们很幸运，就快要解脱了……甚至希望和他们角色对调，可是从来没办法……」
　　「你他妈的说什么？」狄亚哥有些疑惑，往后退了一点。
　　育斯特继续直视着他，「你以为已经把我逼到底限？可以操纵我的恐惧？」育斯特淡淡的说，「很遗憾，因为我一直都在地狱里，早就悲惨的没有底限了。」
　　育斯特的话让狄亚哥愣呆，竟松开了手。育斯特什么也没有多说，也不理会骨折的手指，自顾自的转身走开。
　　「慢……慢着！」狄亚哥大喊，「我会杀了你女儿，你也无所谓？」
　　育斯特的心一惊，停下脚步。「请便。」他强压下紧张，尽量以不在乎的语气说：「这样对我来说反而轻松得多。」
　　瞪着育斯特的背影，狄亚哥气愤的大吼：「约翰·育斯特，咱们走着瞧！」
　　回到家，育斯特立刻冲到女儿的房间里，一把拥抱住艾蜜莉，他的心跳极为快速。「爸爸，怎么了？」艾蜜莉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亲吻着女儿的额头，「没事、没事……」
　　刚才为了吓走狄亚哥而狠下心说了那些话，希望不会真的带来噩运，育斯特在心中祈祷，请求命运善待艾蜜莉。有任何坏事只要降临在他身上就好，反正以他的处境再多几件惨事也毫无差别。
　　早上，育斯特的左手不但痛、更肿到不像话，只好先找医生。「拖到现在才来看，你的手指不想要了？」医生责备他。上石膏、服了止痛、消炎药，匆忙赶到医学中心时已经接近中午，停车场里却见不到坎贝尔的车。育斯特迟疑了好一会儿，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找坎贝尔解释清楚。
　　「坎贝尔医生出国了。」警卫告诉他，「今天中午的飞机。」
　　育斯特愕然。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两、三天或半个月，看情况。」对方一脸匪夷所思，「你是他的司机，应该最清楚才对，不是吗？」
　　或许是应了「呼唤魔鬼的时候，魔鬼一定亲临」这句话，从那天开始一连几个晚上，艾蜜莉都缺氧发作，育斯特必须每晚带着她到急诊室挂号。
　　然而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艾蜜莉往往已经从发病症状中缓和下来；育斯特只好再带着女儿回家。他不敢掉以轻心，总是彻夜不眠的守着艾蜜莉。
　　白天，他会到医学中心探听坎贝尔是否已经回国；此外，因为对狄亚哥依旧有所顾虑，他更像惊弓之鸟似的，提高警觉时时注意。如此过了地狱般的一周，当育斯特看向镜子，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跳死亡之舞的骷髅。
　　「爸爸……」当育斯特正对着浴室的镜子发呆，突然听到艾蜜莉的声音。他连忙跑过去，艾蜜莉又开始呼吸困难。太不正常了，育斯特非常忧虑；他知道送急诊也无法解决，于是打电话到医院直接向卡尔·分奇求救。
　　「分奇医生到斯德哥尔摩参加医学研讨会。」护士以机械化的声音说。
　　育斯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
　　卡尔·分奇坐在餐厅主桌最显眼的座位上，橄榄绿的墙上搭配洛可可式金框藻饰、彩绘的天花板和水晶吊灯，无不强调这里的辉煌历史与高雅尊贵；毕竟是斯德哥尔摩最顶级的餐厅。在座的宾客当然也是重量级的人物，医学精英、学术专业，甚至还有瑞典王室成员。分奇露出得意的微笑，今天他是主角。
　　不久前分奇才在Karolinska Institute的图书馆发表了一份关于草绿色链球菌和猛爆性心肌炎的论文，他自认内容非常精彩，而从出席者们的脸上表情更肯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获得这次医学奖的最高荣誉。这是他经过许多年努力的成果，终于得到肯定。
　　他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连医学院的罗利森院长都走过来特别向他致意，「非常精彩，请接受我的赞美。」
　　「谢谢。」分奇理所当然的接受对方的赞美，「我的研究……」他非常从容的发表心得，话还没说完，罗利森却转头，「分奇先生，请原谅我必须暂时失陪。」
　　「请便。」分奇客套的说，抬起头，表情不由得僵硬：他生命中最大的敌人竟然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了过来抢他风采。
　　「杰希·坎贝尔！」罗利森笑着走向餐厅角落，将坎贝尔从一小群人中拉出，走向主桌，「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来不了！」
　　「最后一刻还是赶上了。」坎贝尔笑着说：「因为我太怀念院长夫人做的Kottbullar。」
　　罗利森哈哈笑了起来，「你下次不妨做个『Kottbullar和心脏疾病』的研究论文，保证得奖！」
　　「我拿了太多次奖，总得把位子留给别人。」坎贝尔眨眨眼，幽默的说。「不开玩笑。」罗利森收敛笑容，「我知道你是为了里奥波多亲王的手术而来……状况怎么样？」
　　「还有变数。」坎贝尔挑高双眉，语气转为保守，「得等明天整体评估……先不提这件事。」
　　罗利森点点头，立刻转变话题，「对了，这位是这届的医学奖得主——」
　　「卡尔·分奇，很精彩的论文，恭喜！」坎贝尔立刻接话，同时伸出手向分奇诚心道贺；接着又对罗利森解释，「我们很熟，曾是医学院的同学。」
　　分奇迟疑片刻也伸出手。「熟」只是一种说法，分奇在心中嗤之以鼻，这家伙是他的敌人。
　　一直以来，分奇都是学校里表现最抢眼的高材生，直到在医学院遇到这个家伙：杰希·坎贝尔，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混蛋。上课时总坐在门边、漫不经心的样子，下课钟响便跑出去，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参加社团、运动，还有接连不断的风流韵事……这样的人应该第一年就被退学才对。错了，他的研究报告竟然被认为是最好的，连最严厉的教授都对他赞赏有加。
　　就是这个该死的恶棍，毁了他的医学院生活、毁了他的荣耀光环。
　　「……我们也考虑为里奥波多亲王采用心室包绕取代减容手术……」罗利森继续和坎贝尔聊着心脏手术的话题。分奇瞪着坎贝尔，这个恶棍、自认为从容冷静、无所不能的家伙，令人憎恶的家伙……
　　他的嘴角拉出冷笑，这个家伙也有弱点。
　　分奇是意外经由夜班护士口中得知这家伙做了不可思议的怪事：纡尊降贵的在郡立医院彻夜守着一个昏迷的病患家属。然后，星期六下午正和那个倒霉家属说话时，竟然看到坎贝尔走过来，一脸宣示主权的样子，好像那个病患家属归他所有；之后他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才没好气的转头急忙离开。分奇怎么样也想不到，坎贝尔也会有那样的表情。
　　于是他知道，这绝对是用来报复坎贝尔的最佳武器。
　　《待续》


爱欲城市之心意 下（出书版）
　　作者：贞颖
　　文案：
　　他占有育斯特的躯体，令他在自己身下高潮颤抖，
　　却无法进入育斯特的内心。
　　他们之间存在着莫名的距离感，
　　彷佛有一层透明的壳包着育斯特，
　　区隔出令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育斯特相信自己的感情。
　　当他终于体会到自己的心意时，
　　坎贝尔在心中发誓：绝对会好好的珍惜、收藏、呵护他，
　　不让任何坏事降临对方身上……
　　他爱育斯特，却不愿意勉强他，
　　所以，只能交出选择权——
　　育斯特，你愿意接受我的感情吗？
　　第十一章
　　艾蜜莉断断续续的出现呼吸困难症状持续整个晚上，为了照顾女儿，育斯特在床边坐着打盹一夜。直到清晨，艾蜜莉的状况终于稳定而沉睡，育斯特摸摸她的脸颊，疼惜的端详片刻，接着才站起来定出女儿的房间，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感觉自己接近虚脱。
　　这一连串的遭遇，育斯特不知道自己还有体力承受多久；虽然疲惫却不敢闭上眼休息，他怕自己睡过头、甚至一睡不醒；然而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处理。事实上，他已经留书交代后事，以防万一。
　　两天前，育斯特经过冗长的考虑，决定连络他的真正雇主。「我必须辞职。」
　　「为什么？」电话另一头的加百列·葛斯曼相当惊讶，「约翰，别冲动……」
　　「我犯了严重的职务疏失。」育斯特不等对方劝说，慢条斯理的说：「我会归还预付的薪水，违约金也会想办法付清。至于艾蜜莉的……」
　　「别开玩笑了。」葛斯曼立刻打断，育斯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诀别，让他非常紧张，「约翰，违约金不是问题……我不希望你辞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育斯特没有多解释，只是重复自己严重失职、必须辞去司机的工作。「我不想在电话里谈这件事。」葛斯曼拗不过他，于是推托，「星期六到马球场……我们见面再谈。」
　　育斯特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鼓足力气站起来，下楼来到房东罗宾森夫妇的住处，请罗宾森太太帮忙看顾艾蜜莉。
　　「约翰，你不休息一下？」罗宾森太太担忧的看着育斯特，「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
　　育斯特摇摇头，「我必须处理一件事。」
　　看育斯特的神情怪异，罗宾森太太不敢多问，只点头答应照顾艾蜜莉。当育斯特拿着车钥匙正要走出公寓大门时，罗宾森太太从窗口叫住他，「约翰，小心点，别做傻事。」
　　育斯特点点头。他不想做傻事，但是该了结的事还是必须做个了结。
　　手指紧捏着车钥匙的三分圆形标志，育斯特不安的走下车。抬起头，一面汽车厂牌和一面名酒厂的大型旗帜迎风飘扬，明显提醒了本届马球锦标赛的雨大赞助者。
　　即使马球赛的参观采邀请函制度并且必须事先高价订位，然而从停车场中车辆的数量和品牌判断，经济不景气的阴影没有对这个贵族运动造成丝毫影响。
　　育斯特在马球场入口处旁边站着等候，他惊讶的发现许多媒体可见的名人、以及仅听过大名但从没亲眼看过的大人物，在方圆百里之内，还有非常多穿着黑衣、戴着对讲耳机，举止拘谨而警戒的人，稍远处，好几辆厢型保安车待命。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已到，正当育斯特认为他的雇主不可能准时出现时，好几辆外形一模一样的黑头大轿车鱼贯开进来，在入口前停下。
　　几辆车同时开门，十几个黑衣人率先下了车，接着从其中雨辆车里走出一名身穿BlackWatch呢的中年绅士、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白发绅士；罗伦斯·布罗戴斯和加百列·葛斯曼分别从同辆车的左右两扇车门走下。最后，坎贝尔挽着史都华特·麦道维尔女伯爵慢慢走出车厢。
　　不少记者和摄影师立刻蜂拥而至，而几个身材剽悍的警卫也立刻围上推持秩序。看见这个阵仗，育斯特开始后侮和葛斯曼约在这里见面。
　　「约翰！」当育斯特正想躲到一旁的角落，布罗戴斯却面带微笑的开口叫住他，「别待在那里！」同时以眼神示意，请警卫让育斯特靠近。育斯特偷望了坎贝尔一眼，对方毫不理会，只顾着和女伯爵说话。
　　育斯特低下头，仅仅向前两步，刻意和这群局尚人士保持一定的距离，拿出预先准备好的信封，「我来辞职。」他以双手将信封递给布罗戴斯，「里面有合约书、车钥匙，钱的部分，我……」
　　看育斯特坚决认真的态度，布罗戴斯不禁惊愕。「这件事……」他尽量缓和声调，企图安抚对方：「约翰，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来？到我在观看席的包厢再说。」
　　育斯特却摇摇头，「我是来辞职的。」
　　「约翰……」葛斯曼也关心的过来帮腔，「跟我们来吧！」
　　育斯特还是摇头，又重复了一次辞职的意愿。布罗戴斯于是改变战术，「好，但是我想等一下再详谈——」他指着两旁的人，「我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谈公事。」
　　育斯特其实想速战速决，但布罗戴斯相当坚持，他只能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我等。」说完，他便像幽灵似的远远退到一旁。
　　布罗戴斯看着育斯特的单薄背影，再转头疑问的瞪着坎贝尔，「杰希，这是怎么回事？」
　　坎贝尔什么都没有说，迳自挽着女伯爵走进马球场。
　　「亲爱的杰希，我很遗憾、也很高兴你终于可以换司机了。」女伯爵突然开口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的司机……看起来好像不久人世。」
　　坐在停车场旁的小花圃边，育斯特摸着还包裹石膏的左手。耳边依稀传来马蹄、喝采、赛况广播组合而成的杂音，好像圣诞节提早到来，马球似乎是种无忧无虑的运动，在中场还有鸡尾酒会……育斯特无法拥有的喜悦欢乐。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辞职是最正确的决定，犯错必须负责。钱的方面，他趁着手伤看医生的时候偷偷向黑市打听，发现他这个「人类」从眼角膜到肾脏等等的器官都有行情，以生理而言，他是「有价值的人」。大约估算，他的剩余价值足够还钱和为女儿动手术。这样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育斯特向自己重复，皆大欢喜，他再也用不着担心、更不用为谁感到心痛。
　　不经意的抬起头，他正好看到一辆厢型车在靠近后门的地方停下，七、八个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系小领结的服务生跳下，想必正是负责鸡尾酒会的人员。果不其然，这些人开始从车厢里卸下一箱箱的酒。
　　突然间，育斯特发觉其中某人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他吓了一跳：是狄亚哥。
　　育斯特愣了，猛然想起之前狄亚哥让他看的名单中确实有马球场。「狄亚哥！」情急之下，育斯特不假思索的跑过去，「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
　　「妈的，又是你这个碍事的废物——」看见育斯特，狄亚哥立刻龇牙咧嘴的骂道，同时卷起袖子，「我们的旧帐还没算，你又想坏我的事？」他大步跨过去，一拳直往育斯特的胃部揍过去。他听到一声很像气球爆破的声音，接着从育斯特的嘴里吐出一口血。
　　这家伙原本就一脸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加上一嘴血更让他看起来好像快断气；狄亚哥呸了一口口水，没有想到育斯特竟然还有力气跳起来将他扑倒。狄亚哥的同伙看到老大被攻击，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一群人便围成一圈准备痛殴育斯特。
　　坐在观看席的私人包厢里，坎贝尔心不在焉的望着马球场里八个快速移动的影子。他原本颇喜欢这个运动，但在那一刻，却突然觉得拿着长木槌追着球的骑士很蠢、盲目听从骑士指挥的马也很蠢。比赛的第一巡大卫。麦道维尔得分，全场响起欢呼，坎贝尔也无意识的跟着鼓掌，第二巡还没结束，坎贝尔已经坐立难安。他满脑子想得都是育斯特。
　　他无法理解育斯特的逻辑。
　　坎贝尔感觉自己和育斯特仿佛下着西洋棋，研究对方的策略：迂回、蜿蜒、辗转、以退为进，从来不直接。
　　当他连续吃了对方的兵卒、骑士，以为可以攻陷城堡、逼对方投降就范的时候；育斯特在乱无章法之中，突然以自杀式的惊险棋步，出其不意的Checkmate，反而把他将死。
　　这很可能又是另一种手段，坎贝尔不断思考、不断揣测、不断考虑；最后他还拿出手机，看也不看的按下号码。响了很久却没有回应，「……」他皱起眉头，心中觉得不对劲，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坎贝尔想也没想的立刻站起来，向女伯爵表示必须暂时失陪之后，便快步走出去。
　　育斯特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像烫熟的虾子似的蜷曲在地上，狄亚哥带着一群同伙边骂边踹边揍，他只能以这样的姿势防卫。
　　育斯特听到手机响起「A」ac」airefontaine」的旋律，他没有办法接听；而音乐声似乎惊优了狄亚哥等人，他们竟暂时停手。响了很久，音乐终于停了、两秒不到又再度响起。
　　那个音乐很巧合的成为育斯特的救星。几秒钟之役，警卫注意到后门的乱象而赶来。狄亚哥等人立刻一哄而散，一队保警随后追过去；另外几个安全人员则将育斯特从地上拉起来，走向警车。
　　「我是无辜的……」育斯特有气无力的辩解。押着他的警探却不理会，「无辜与否我们会调查。现在，我建议你乖乖配合；或者你希望我立刻宣读你的权利、正式收押，你再打一通电话找律师？」
　　「等等。」当警探有些粗鲁的将育斯特塞进警车准备载回警局，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制止，「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警探不耐烦的应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贵族老爷夫人、警局局长和所谓的重要人士出席这个白痴运动，他原本不用来马球场加这个无聊的班。
　　一回头，发现说话的正是「要人」之一：马球协会的顾问，「坎贝尔医生……抱歉惊动阁下。」警探以「官方说法」的态度将事情简单化，打发对方。「只是一宗无聊的斗殴事件，不需要紧张……」
　　这时一个警员很快的走来，在警探耳边嘀嘀咕咕几句，坎贝尔只隐约听到「……厢型车……几箱红酒……爆裂物……」警探点点头，低声说交代一句：「通知爆破组。」接着，又刻意稀松平常的说：「没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请阁下放心的继续观赏比赛。」
　　坎贝尔露出微笑，警探欲盖弥彰的态度让他更确定事情不对。
　　「我相信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不过，恐伯有些小误会，那位先生——」他指着警车中的育斯特，「应该和我们一起看比赛才对，不该在您的警车里。」
　　「看来他是觉得口渴，所以从包厢里出来买可乐、刚好遇上可疑分子闹事，是吧？真幽默。」警探以夸张的语气讥讽，「坎贝尔医生，请原谅。基于安全程序，我必须带他回去问话……仅是『关系人』的身分，不是收押，您知道。」
　　「我不想打扰您执勤，不过，我相信您也不希望贵局局长今天看比赛的好心情被打断。」坎贝尔不着痕迹的施压，「您看，那位先生的状况显然需要一些医疗照顾，而您知道我的医院在哪里——真的必须侦讯的时候，欢迎您来找人。对了，下礼拜有洋基队的比赛，您何不那时来球场的贵宾席找我？」坎贝尔暗示以棒球比赛票交换个方便。
　　警探看了坎贝尔一眼。他在警局混了那么多年，明白应对进退的道理，再说，车里那个倒楣家伙干不出什么坏事。
　　「我的两个儿子……应该也很想看看现场侦讯的样子。」
　　「您不但是个尽忠职守的警探、更是个好父亲。」坎贝尔笑了，「没问题。礼拜一您就会收到我的邀请函。」
　　警探点点头，招来两个警员将育斯特拉出警车，「我得声明：他的伤和我们无关。」警探拿出记录单，「例行公事，我必须请教阁下几个简单的问题：那位先生是您的……？」他只是想问个名词，病患、朋友、同事……诸如此类的随便列入纪录。
　　坎贝尔竟想也没有的脱口而出：「对，他是我的。」
　　警探一愣，立刻收起纪录单，「失礼。」接着更客气的吩咐警员将育斯特小心送到球场医护室。两秒之后，坎贝尔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非常暧昧，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他是我的司……」
　　不等坎贝尔说完，警探便双手一摊，理所当然的说：「没问题的，阁下。」简单的点头示意之后，接着转身继续指挥手下值勤。
　　坎贝尔深吸一口气，铁着脸打开门走进医护室。两个警员刚把育斯特安置在长沙发上，坎贝尔客气的告诉他们剩下的部分由他接手处理。
　　警员彼此对望一眼，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他们当然乐得轻松，也就干脆的离开。
　　坎贝尔拿了医药箱，面对着育斯特坐下，皱着眉为他检查。
　　育靳特眯着眼、半昏迷的瘫着，脸上有一片血，仔细一看，还好只是额头近发际处有一长条挫伤流血、脸颊上有轻微擦伤，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处理之后，坎贝尔原本要为育斯特解开衬衫钮扣，继续检查身上的伤势，育斯特却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一脸惭愧：「坎贝尔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坎贝尔突然觉得非常烦躁，一股郁闷积压在心头，「能不能请教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育斯特还有些晕眩，身上被揍的地方隐隐作痛，「我来辞职……」
　　「干得好。」坎贝尔故意讥讽：「真的想辞职的话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刚好挑着有几个欧洲皇室成员出席、到处都是特警和安全人员的场合？」
　　「我不知道……」育斯特委屈又幽怨的说。
　　「还有，你的私人状况和交友关系我没兴趣知道。不过，麻烦请自我约束，别在公共场合惹是生非。想怎幺丢人现眼是你的事——」坎贝尔回想起刚才在警探面前失言，虽然育斯特没听到，但他依旧怒烧无名火，「但是别拖累我。如果让人以为那和我有任何关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坎贝尔的话让育斯特感到一阵纯粹而深刻的痛，他分不出是由于身上被揍还是心被刺伤的关系，几乎无法抑制从眼眶中滚下泪。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露出苦笑，「……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尴尬』这个词听起来和『羞耻』那么像……」
　　育斯特深呼吸一口气，拿出信封放在桌上，以贬抑的语气自我嘲讽的说：「别说是你，连我看到自己的样子都唾弃。什么事都做不好，女儿连续缺氧发作几天还没办法帮她找到医生、我几晚没睡，一脸半死不活，甚至连辞个职都……」他突然住了嘴，「抱歉，我这些倒榍的私事你一定没兴趣知道……不打扰了……我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说完，他硬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蹒跚的走出医护室。
　　坎贝尔瞪着桌上的信封，直到听见关上大门的声音，他终于双手握拳用力敲了桌子，忍不住大喊：「该死！」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持冷静，更气愤自己身为医生、竟然不能以医疗人员的专业立场体谅育斯特。他站起来，一脚猛力把沙发踹翻，抓起桌上的信封，气急败坏的追出去。
　　好像逃难似的，育斯特尽可能快速的离开马球场，还没到停车场，他突然觉得胃部一阵剧痛，顿时脸色发白、四肢不由自主的发抖，连维持站立都有些困难，要走路更是吃力。他只能先蹲下来，暂时休息之后或许会好转。
　　几个警察和安全人员在巡逻，育斯特希望蹲在这里不会造成妨碍。看见他蹲在地上，某个人靠近过来，「你不能蹲在这里。」
　　育斯特低着头，看到一双擦得晶亮的小牛皮男鞋，整个人畏怯的缩了一下，「抱歉……我会立刻离开……先让我蹲一下……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你站不起来？」那个人却抓着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要我抱你吗？」
　　「不需要……」育斯特婉拒对方，抬起头，不禁错愕，「坎……贝尔……」他急忙的想将手臂从对方肩上移开，坎贝尔却动作更快的将他拦腰横抱起。
　　「医生，别这样……」育斯特觉得难堪而轻微的挣扎，坎贝尔却不理会，低声说……「你希望更多人注意到我抱着你？告诉我，你把车停在哪里。」
　　育斯特于是不再挣扎，指引了停车位置之棱，别过头任凭对方将他带到车上。
　　将育斯特放进Mercedes-Benz的后座、坎贝尔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在深色玻璃、真皮座椅构成的方形空间里，育斯特拘谨的低着头，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紧邻着他而坐，坎贝尔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然而同样沉默不语。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坎贝尔终于开口，「我刚才说『尴尬』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育斯特摇摇头，「无所谓……」他垂下眼，刻意回避坎贝尔的视线。
　　他没有想到坎贝尔竟然会追出来找他；然而再怎么样他也有自己的尊严，并非对方高兴时善待、生气时鄙视、甚至恶劣挡苦，他都能毫无怨尤的承受。
　　车内又陷入静默。他们两个肩挨着肩坐着，彼此虽然靠近但精神紧绷，好像杯中的水已经满至表面张力的边缘，只要再一滴就会漫溢。
　　他们又冷战似的对峙了好一会儿，坎贝尔不耐烦的叹了一口气，再度打破沉默，「……你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育斯特依旧低着头。
　　「我搞不懂你。」坎贝尔一扬眉，露出无奈的淡笑，「能让你连续迟到、甚至忘了接送的时间，对你来说必然是个很重要的人……现在你又何必带着这样绝望的表情来辞职？」
　　育斯特立刻抬起头，他一直想找机会向坎贝尔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连声否认，「不是的！我……」
　　「是或不是都与我无关。」坎贝尔打断育斯特的话，似乎不感兴趣，转而以医生专业的口气，冷淡的说：「我想检查你身上的伤，请解开钮扣。」
　　育斯特抱着委屈和怨怼，「我没事，不用麻烦了。」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打开车门准备离开。
　　「没事？」坎贝尔横过身去飞快的拉上车门，「你都站不稳了，还没事？」
　　育斯特不愿多争辩，还是打开车门，脚都伸出去了，却被坎贝尔拦腰抱回来。「放开我！我已经辞职，不是你的司机了！」好像怨气整个爆发似的，育斯特开始执拗的挣扎。
　　「你辞职也无所谓。」坎贝尔依旧强行抱着他，在他耳边没好气的说：「反正我不想要你再当我的司机！」
　　原来他的存在与否在对坎贝尔而言毫无差别。育斯特顿时僵硬，忘了挣扎，整个人萎靡下来。
　　「你既然不要我，何必拦住我？」育斯特垂下头，幽幽的说：「让我走吧。」他的双手几乎颤抖，企图将坎贝尔抱着他的双臂扳开。
　　坎贝尔不仅没松手，更将他朝自己的怀里搂紧了一点；接着，还把头往前贴向他的颈窝，轻轻的舔吻。「不想要你当司机……不代表我不想要你。」
　　「别玩文字游戏……」育斯特皱着眉，怨恨的抗议。坎贝尔却从育斯特的耳朵开始亲吻而下，耳后、颚角、颈线、肩膀，舒适麻痒的感觉让育斯特一时卸下防备，酥软的往后靠在坎贝尔怀里。
　　坎贝尔不断亲吻着，双手同时在育斯特的身上游移：一只手在他的胸膛拂拭、抚摸，另一只手则慢慢的钻进他的裤子里，顺着腹股沟而下轻轻触碰他的性器。
　　感觉对方修长灵敏的手指造访、戏谑着私密部位，育斯特立刻弹起来，深深感觉自己愚蠢到无可救药，连在这种时候，明知道会被玩弄，还是无法拒绝对方的挑逗。
　　「别这样……」育斯特伸手想将坎贝尔的手抓出来，却反效果的让对方更为侵入，好像变成引导对方爱抚自己似的，让他不安分的蠕动，血液也不断向下腹部集中，性器开始充血膨胀。
　　「住手……」
　　坎贝尔却无视于育斯特的软弱埋怨，继续重按轻移的抚弄；好像根本不认为育斯特有办法反抗，只能随着他的指挥而反应。育斯特不禁怨恨自己：该坚守立场的时候，他的身体却违背意志，「坎贝尔医生，我……」育斯特一咬牙，忿忿的说：「我不值得你这么瞧不起！」
　　坎贝尔停了下来。在这种时候，对方竟然还是叫他「坎贝尔医生」而不是名字，如此的见外，好像在热情的欲火上狠狠的淋上冷水。坎贝尔不喜欢强人所难，但是在那一刻，他却反常的，一只手从胸前勒住育斯特的颈子，另一只手先很快的解开自己的长裤拉链、掏出已经欲求蓬勃的性器，然后用力扯下育斯特的裤子到大腿处，露出小巧浑圆的臀部，揉捏、按拧之后，稍微抬起，接着毫无预警的将自己的性器唐突的挺进对方体内。
　　「医生……坎贝……」由于喉咙被制住，育斯特仅能发出暗哑的哀嚎。
　　在豪华轿车后座的有限空间里，他们像卡榫似的紧密结合在一起。
　　别扭的交接角度，竟增加了兴奋的强度，育斯特感觉对方雄伟的填满着他体内，几乎无法容纳，在狭隘的通道里粗鲁而猛烈的穿刺、摩擦，让他从下腹部深处爆出激昂的火焰，不断窜烧。
　　看育斯特满脸涨红，坎贝尔于是松开了勒住他脖子的手，转而在他胸膛的敏感点上搓揉、拂擦，另一只手则在他的鼠蹊部爱抚、握弄，尽情挑逗。
　　随着坎贝尔的深入挺进，育斯特从喘息、呻吟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喊叫。接着才意识到他们在车里。虽然深色玻璃不会让人直接看到后座发生的欢爱情事，却不能保证旁人「听」不到，于是他咬住嘴唇，深怕自己的声音会泄漏激情。
　　似乎是注意到育斯特的压抑，坎贝尔轻拾起育斯特的脚，将他整个人巧妙的略转四十五度，让他斜躺在自己怀中；再一手撑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头转向自己，吻上他的嘴。
　　育斯特原本不想接吻。然而，感受对方嘴唇的温润接触、舌头灵活的纠缠、深入，封住了育斯特的嘶喊，转而变成闷哼、呻吟，以及粗重的喘息。
　　育斯特以不舒适、几乎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坐在坎贝尔身上，一只手攀着对方、一只手勉强扶着座椅，配合着对方抽送、进出的韵律，身体不由自主的扭摆、起伏，彷佛对方供给的远远不足他的渴求，整个人越来越激动亢奋。
　　彷佛受到育斯特热情反应的鼓舞，坎贝尔更食髓知味的索求，赤裸而毫不保留的贯穿、抽送。
　　他热吻着育斯特，轻含着对方厚薄适中的嘴唇、享受与柔软舌头交缠的滋味；育斯特并不特别使用男性香水，然而身上的气味却清新宜人，在激情时散发出淡淡的情欲气息更是撩动欲火。沉醉在欢爱的兴奋中，坎贝尔更忘情的爱抚逗弄着对方的下体，教育斯特几乎狂乱。
　　对于自己的生理欲望盲目的背离理智，育斯特感到悲哀，于是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另一次纯粹发泄的性爱，就像以前坎贝尔曾经说过的。只是在这一刻，他们两个人都有欲望而彼此利用而已。
　　连续不断并且越来越热烈的兴奋刺激之下，育斯特濒临高潮。终于，在一轮冲剌猛攻之后，育斯特再也无法把持而让爱液喷泄，顿时肌肉抽紧，连带着让一股巨大的热量也在体内激烈的爆发出来。
　　「……」彼此都发泄了之后，育斯特还喘息不已，然而他有自知之明：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坎贝尔想必会打开车门赶他下车。于是，他移动了臀部，趁对方把他当消耗品一样推开之前，自己先识相的闪到一边，省得难堪。
　　感觉怀里的人挪动，坎贝尔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紧搂着育斯特，靠着他的脸颊，厮磨、亲吻，并喃喃的说：「……你又怎么了？乖一点。」
　　育斯特垂下眼。他已经被希望遗弃太多次，不该再有任何期待——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他摇摇头，「……胃痛。」
　　坎贝尔吻住他的唇，手移至他的腰侧，往腹部轻柔的抚摸。不知道是因为车里的空调、或因为抱着他的人的体温，或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育斯特感觉有股热流围绕着他，非常温暖。让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的轻轻阖上眼皮而沉睡。
　　第十二章
　　在毫无杂梦骚扰之下，育斯特安稳的熟睡。当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对着皮座椅、车顶，意识到自己还在停车场的轿车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揉揉眼睛，一看手表，才知道已经睡了几个小时。
　　「糟了……」育斯特猛然记起必须向布罗戴斯说明辞职的事，现在马球赛早就结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人才好，或许可以问问马球场的管理员……他立刻坐起来，原先一直盖在身上的衣服于是滑下；拾起一看，是坎贝尔的外套。
　　这下可麻烦了，还得把外套送洗、再找机会归还，育斯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搔搔头，不经意的抬眼从前车窗看出去，育斯特突然愣了。
　　映人眼帘的景象非常熟悉，他在自家门前的巷口。
　　「……」他迟疑的左右张望，发现一件更令他讶异的事：有个人在车外背靠着前车门，手上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打电话或上网。
　　育斯特简直不敢相信：原以为坎贝尔将他单独留在车上、自己回去看球赛；没想到对方不但将他送到家门口、还一直守着他。
　　司机在车里熟睡、老板在车外守候，两者的身分似乎颠倒了。
　　育斯特抱着外套，赶紧下了车。他有些困窘的看着坎贝尔，坎贝尔也转头望着他，嘴角带着微笑。
　　「你的衣服。」育斯特将外套递给坎贝尔，「抱歉，我睡太久……」
　　「你需要休息。而且，我刚好能回医院一趟拿东西。」坎贝尔毫不在意，「……顺便帮你打了两针，现在你的胃应该不痛了？」他接过外套，轻轻甩开之后，又顺手披在育斯特肩上，「你比我需要。」
　　「谢谢你送我回来……」育斯特抓着外套，低着头嗫嚅的说。
　　「我没来过这里。」坎贝尔说：「你家这一带……」
　　「这里比较偏僻、住户大多是平凡的中产或劳工阶级。」不等坎贝尔说完，育斯特立刻接口，「但是治安还好……车不会被偷的，请放心。」
　　坎贝尔看了他一眼，「我想说的是：你家这一带的空气很潮湿。」
　　育斯特沉默的低下头。坎贝尔没理会他，迳自转身从前座拿出手提箱，接着再将车门上锁。「你住在那栋公寓的哪一层？」
　　「我可以自己上去，不应该再麻烦你……」
　　「艾蜜莉不是连续好几个晚上缺氧发作，你不希望有个医生为她检查？」
　　育斯特瞪大眼睛看着坎贝尔，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早知道会有医生特别到府看诊，在出门之前应该把房子好好整理一下才对，育斯特心想。看着身穿深色男礼服的坎贝尔坐在客厅的廉价印花沙发上，好像把钻石像花生米一样用报纸包着，显得荒谬的不搭调。
　　不久前，当坎贝尔跟着育斯特回家之后，立刻为艾蜜莉进行检查。
　　育斯特趁机将艾蜜莉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病理记录等等抱出来，放在客厅沙发前的小茶几上，接着便跟进艾蜜莉的房间，目不转睛的注意。他的双手有些焦虑的交握，仿佛祈求坎贝尔可以像圣人一样施展神迹。
　　「你挡到光线了。」
　　育斯特站在沙发前，视线直直的瞪着坎贝尔。坎贝尔抬起头，嘴角带着淡笑；同时抓住育斯特的手腕，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紧挨在坎贝尔身边，育斯特不禁紧张。他知道坎贝尔不管说任何话都会对他的情续造成巨大影响，赫然发现自己有些怕这个人。
　　过了片刻之后，坎目尔突然缓缓的说：「那天在停车场和我一起的女士是瑞典里奥波多亲王的秘书。」
　　回想起那天在停车场时的情景，育斯特心头一沉，什么话也没说。
　　坎贝尔眼睛盯着那叠报告研读，同时解释：「亲王罹患缺血性心脏病。他的医疗小组看过之前财政委员会参议员的心脏手术报导，透过熟人的介绍，希望能请我一起参与亲王的手术。日程原本排定在下个月，但是亲王却突然恶化，他的秘书才临时赶来安排我立刻到瑞典的事。」
　　育斯特侧头看着坎贝尔好一会儿，接着淡淡的说：「你不需要特别对我解释。」
　　「我必须。」坎贝尔将一片X光片拿高迎光看仔细，并比对手上的另一份超音波图，「我已经很厌烦这种『猜心意』的游戏了。」
　　育斯特怔怔的凝视着坎贝尔。片刻之后，坎贝尔突然转过头，看到育斯特的表情，他情不自禁的轻掐了一下育斯特的脸颊。
　　「我有几个消息，约翰。」他的态度相当温和，语气却非常严肃，「我不认为艾蜜莉需要再动一次B-TShunt手术……」
　　「真的？」育靳特有些高兴又疑惑，「那么她最近一直缺氧发作……」
　　「听我说完。她的分流手术算成功，人工血管的材质并不是引起发绀缺氧的因素。」坎贝尔拿出医生的专业语气，「我怀疑……她的三尖瓣可能稍有异常，导致右心室轻微心房化，影响右心到肺循环的血量，才造成发绀缺氧。」
　　育斯特眼睛瞪大，惊吓得脸色瞬间转青，「艾蜜莉除了法洛氏四重症之外，还有Ebstein异常症？」他的声音不住颤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约翰，别紧张。」坎贝尔扶着育斯特的肩膀，「只是三尖瓣位置轻微异常，不是真正的Ebstein症。我的推论是：你们住的地方环境太过潮湿，对心肺功能原本就比较脆弱而且敏感的艾蜜莉造成隐形负担，才导致这样的情形。刚才听她的心音，第二心音还是正常的，只在左胸有轻微杂音……」坎贝尔直视育斯特的眼睛，手托着他的下颚，让他也看着自己，「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其他测验支持这个看法。」
　　听到坎贝尔沉稳而流畅的解释，育斯特稍微冷静下来。「那么，我该怎么做？」
　　坎贝尔笑了，「明天早上，带着艾蜜莉一起，先开车到我家接我——」他从口袋里拿出Mercedes-Benz的钥匙，塞进育斯特手里，「我们再去医院。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艾蜜莉不知道杰希。坎贝尔是好人还是坏人。
　　以医生来说，坎贝尔是个好医生，不，是个很厉害的医生。艾蜜莉从小看医生，那么多年下来已经非常会分辨了。
　　当艾蜜莉看见爸爸带着那个人走进房间时，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吞吞吐吐，「艾蜜莉，这是……」反而是那个人立刻伸出手，「艾蜜莉小姐，非常荣幸。我是杰希。坎贝尔，你父亲的朋友，也是心脏科医生。」
　　艾蜜莉也伸出手。这是第一次有医生到家里为她看病，而且还叫她「小姐」、而不是小妹妹，她的心里立刻对这个医生有了好印象。
　　艾蜜莉乖乖的配合检查。当她开始认为这个坎贝尔医生有教养、很风趣、医术又精湛，甚至开始有点喜欢的时候，爸爸刚好走进来、坐在旁边开心的看着他们。医生只是不经意似的望了他一眼，接着立刻继续进行检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从那一眼中，艾蜜莉却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这个医生其实是来抢走她爸爸的。
　　这个医生是坏人！艾蜜莉嘟起小嘴，瞪着坎贝尔；对方却以一个微笑回应她，似乎很有自信。
　　不行，爸爸太善良，会被骗的！艾蜜莉心想，她必须扞卫爸爸，不会让坏人把爸爸骗走！
　　星期天早上，艾蜜莉跟着育斯特一起先去接坎贝尔，然后才到医院。
　　艾蜜莉并不想去接医生，所以拐弯抹角的找藉口，问他们开这辆车去找医生叔叔没关系吗？艾蜜莉喜欢坐这辆车，椅子大又舒服，而且，偶尔当爸爸开这辆车到学校接她的时候，一些骄傲女同学们的羡慕眼神，让她很得意。
　　育斯特告诉她没关系，其实这辆车是医生叔叔的。
　　「那么，医生叔叔是爸爸的老板吗？」
　　育斯特一耸肩，「原本是。现在……不知道。」
　　艾蜜莉不太懂那是什麽意思，只注意到爸爸的心情很不错。
　　到了医院，坎贝雨立刘安排艾蜜莉进行完整的心脏检查。
　　根据过去的经验，艾蜜莉原本以为需要很长的时间，没想到竟然很快就完成了。
　　拿到检查报告之后，艾蜜莉跟着爸爸来到医生的办公室，看医生叽叽呱呱向爸爸解释了一些事，艾蜜莉一直监视着这两个人，以防医生做坏事。却发现医生说话的时候似乎很认真，而爸爸一开始皱着眉头有点担心，后来又点点头，放心下来。
　　「……先服用这种药，下星期再复诊检查。」终于解释完毕，坎贝尔站起来，拿出刚列印好的处方笺、签名之后交给育斯特。
　　艾蜜莉拉着爸爸的手，想立刻护卫他回家、离开医生的地盘。但医生却弯下腰，微笑着邀请她到市中心散步。
　　「不……」艾蜜莉原本要拒绝的，却感觉爸爸握着她的手有些冷。应该让爸爸放松一下，艾蜜莉心想。「……不错啊，散步也好。」她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星期天的纽约街道没有往常的紧张忙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速的休闲感。
　　走在街上，艾蜜莉非常警戒的看着医生和爸爸闲聊；她有点惊讶的发现爸爸竟然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艾蜜莉先看看爸爸、再看看医生；为了不让医生有机会接近爸爸，她刻意梗在两个大人中间、一只手牵着一个。
　　「我要吃冰淇淋、还要吃蛋糕。」看两个人还聊个不停，艾蜜莉觉得无趣，突然开口打断他们。
　　平常艾蜜莉不会故意这样任性。她知道心脏病所需要的开销很大、爸爸非常辛苦的工作，自己省吃俭用、但对她却一点也不小气。在学校里同学虽然会比来比去，她心里就算再怎么羡慕，也不会开口要什么，免得爸爸烦心。
　　「艾蜜莉……」育斯特果然停下脚步，拿出皮夹看了看，脸上略有难色，「吃冰淇淋就好，好不好？」
　　「那怎么行。」坎贝尔立刻说：「你去买冰淇淋，我想吃蛋糕。」不等育斯特反对，便牵着艾蜜莉的手往旁边走，「我知道一家店。走吧，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跟着坎贝尔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家叫「RiveGauche」的小咖啡店，从店门口排了一串的人，蔓延到邻近几家店面前。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买蛋糕？那么多人排队。」艾蜜莉瞪着坎贝尔，同时抱怨。心想，如果医生以为一块蛋糕就能贿赂她、把爸爸抢走，就大错特错。
　　「因为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坎贝尔气定神闲的说：「越好的东西越值得耐心等。」
　　艾蜜莉只好跟着坎贝尔一起站着排队。
　　艾蜜莉嘟着嘴不耐烦的往旁边看，他们刚好站在一家书店前；橱窗里展示着几本有作者签名、精装版的《哈利波特》。
　　坎贝尔似乎是注意到艾蜜莉的视线，于是不经意的问道：「你都读过了？想要吗？」
　　以为故事书可以收买她？而且小威廉。克劳福已经把这套书借她看完了。
　　艾蜜莉别开脸，哼了一声：「我早就看过了。」接着，她更炫耀似的说：「而且，爸爸也会写故事，爸爸写了很多故事给我看。」
　　「真的？」坎贝尔有些惊奇。
　　艾蜜莉露出得意的笑容，「真的，爸爸为了我写的，好几本，非常非常好看。」
　　「我相信。」坎贝尔说：「你爸爸说话时表达的逻辑和描述的技巧相当有条理而且有诗意，一定能写出非常精彩的故事。」
　　虽然不太懂坎贝尔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到有人称赞爸爸让艾蜜莉相当高兴；她点点头，「没错。」她顿了一下，故意引诱似的说：「……你乖的话，我下次借给你看。」
　　艾蜜莉佯装大人的语气让坎贝尔忍不住笑出来，「谢谢。我会乖，所以请你一定要借我看。」
　　不一会儿轮到他们，面对琳琅满目的糕点，艾蜜莉不知道怎么选择。
　　「不知道选哪个……就都拿吧。」坎贝尔对艾蜜莉说，同时向店员点了Souff」e、Char」otte、Ga」ettedesRois、Cremebru」ee、Cane」e、Mi」」e-feui」」e。
　　许多蛋糕艾蜜莉不但没吃过、甚至没听过。
　　拿着蛋糕盒，一阵美好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艾蜜莉不禁露出笑容。
　　「你爸爸也会喜欢这些蛋糕吧？」坎贝尔突然问了。
　　「应该会啦。」艾蜜莉随口回答。看了坎贝尔一眼，发现他好像真的很在意爸爸喜不喜欢。
　　「你有一个很好的爸爸，知道吗？」坎贝尔不经意似的对艾蜜莉说。
　　「当然。」艾蜜莉骄傲的点点头。心想，夸奖也没有用，她不会那么容易的把爸爸让出去，绝对不会……
　　买了蛋糕之后，坎贝尔牵着艾蜜莉回去找育斯特会合。
　　「他也是个医生。」坎贝尔一挑眉头，「什麽样的人……我母亲说他是个好人。」
　　「因为你爸爸是医生、你才当医生的？」
　　「不是……」坎贝尔露出一个微笑，眼神中有些感慨，「我之所以当医生……是因为遵守和我母亲的约定。」
　　「我答应她要当个好人，因为好人才能上天堂。」坎贝尔又接下去说：「她认为我父亲是好人，而我父亲刚好是医生，所以我决定当医生。」
　　「啊？」艾蜜莉一脸怀疑，心想医生怎么那么笨。「你真的相信有天堂啊？你妈妈说的一定是对的吗？」
　　「我也不知道。」坎贝尔摸摸艾蜜莉的头，「这个问题，我以后才能问她。」
　　「为什么？」
　　坎贝尔指着天空，「因为我母亲已经在天堂了。我得当好人、将来才有几会问她。」
　　「……」艾蜜莉愣住了。原来医生的妈妈已经上天堂，她突然觉得很想哭。「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吗？」艾蜜莉拉拉坎贝尔的手，小声的说。
　　坎贝尔点点头，蹲下来注意听。
　　「我妈妈……」艾蜜莉抓着坎贝尔的手，将盘据她心中很长一段时间的秘密毫不保留的透露出来。
　　坎贝尔听完之后，沉吟片刻，「你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爸爸了吗？」
　　艾蜜莉摇摇头，「没有，我害怕。」接着，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很笨的把秘密泄漏给不能信任的人，恐怕得拿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换，就像和魔鬼交易，「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要你不说，我就把……就把最喜欢的……」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坎贝雨露出体谅的微笑，「我是你的医生，医生有保障病人秘密的义务。你不需要拿任何东西交换。」
　　艾蜜莉很惊讶，她以为医生会趁机勒索、逼她把爸爸让出来，「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秘密——」艾蜜莉想了想，接着不好意思的说：「——杰希叔叔。」
　　坎贝尔搂了艾蜜莉一下。「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艾蜜莉顿时脸红，嘟着嘴挣脱开，坎贝尔不禁露出微笑。
　　艾蜜莉盯着坎贝尔看了很久，不确定他是不是好人，但是，渐渐觉得他或许没有那么坏。
　　当然，艾蜜莉绝对、绝对不会让爸爸被抢走；不过，如果爸爸想要的话……
　　育斯特不曾想过自己竟有机会再回到这张床上。
　　星期天他们一路逛到动物图，再度回到市区时已经是晚上。艾蜜莉大概玩累了，坐在后座倒头大睡。育斯特先将坎贝尔载回市内的住所，并送他到楼下——只是基于礼貌，并非另有所图。
　　「今天的一切……谢谢你。」他真诚的道谢。
　　「真的想谢我，就上楼到我的房里。」坎贝尔三分玩笑、五分认真的说。
　　育斯特立刻摇摇头，「不可能，艾蜜莉……」
　　坎贝尔似乎老早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等育斯特说完，便趁机吻住他，「不然，就在这里速战速决……」虽然这么说，坎贝尔却只是捧着他的脸，缠绵而深刻的吻着。两人舌唇纠缠了好一会儿，坎贝尔终于依依不舍的放开育斯特，「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把你硬拖上楼。」
　　育斯特低下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坎贝尔一鼓作气的转身。走进大门之前，他又说了：「我会在这里『独自』过夜。你明天中午再到医院来接我去赴一个约会。记得，别迟到。」
　　这暗示了他们将回复到专业关系，单纯的司机籼老板，育斯特心想。
　　舔舔嘴唇，依稀还能感觉到对方的热吻滋味。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能有这样愉快的一天已经是种恩赐，他不该贪婪的多奢求。
　　隔天早上，育斯特睡到相当晚才起床，差点让艾蜜莉迟到。
　　中午他准时来到医院停车场，不一会儿坎贝尔出现，向他招招手，「走吧。」
　　「不坐车吗？」育斯特一脸疑惑，「你不是有约会？」
　　「是啊，和我约会的人已经到了。」
　　「在哪里？」育斯特左右张望，停车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才意会到坎贝尔的意思，「……我？」
　　来到坎贝尔的公寓，坎贝尔将前夜准备好的青酱千层面加热、将水煮鸡肉沙拉放进盘子里，「对午餐别太期待，这是个相当简单而且家常的约会。」
　　很快的用完餐，因为他们两个人都非常清楚约会的重点不在食物。
　　之后，坎贝尔牵着育斯特来到房门口，先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下，接着扶住他的颈后，开始亲吻、轻咬着他的下唇、移开，再稍用力的吻住，舌头叩进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头缠绕。育斯特不自觉的闭上眼睛，张口让对方深入探索。
　　坎贝尔的双手沿着育斯特的背脊下栘，来到他美好的臀部，隔着牛仔裤揉捏、掐拧，并将他往自己的鼠蹊部靠近，彼此摩擦。接着，坎贝尔更将育斯特的牛仔裤褪下，轻轻一推，让他趴倒在床上。
　　育斯特感觉坎贝尔将他的内裤拉下，修长的手指沿着臀沟游走、挤拧；之后，他更感到一片温润软滑的舌头在他臀沟内的性感带舔舐，细致而敏感的肌肤受到极尽的挑逗，一阵触电似的酥麻感传遍全身，教他无力的抱着枕头，陶醉不已。
　　接着，坎贝尔更将手伸向他的鼠蹊部，爱抚握弄着他越来越充血勃发的性器；双重刺激让育斯特失神，不自觉断断续续的发出呻吟。
　　在一阵技巧高超的舔吻逗弄之后，坎贝尔再也按捺不住，将自己因为欲望而膨大的性器抵在育斯特的会阴、臀沟磨蹭。由于之前的舔舐造成的润滑效果，让他毫不费力的顺利进入对方体内。
　　育斯特发出一声轻呼，灼热的庞然大物挤入狭窄紧窒的通道，瞬间让他背脊绷紧、一阵激栗从脚尖传向头顶。
　　坎贝尔一手撑抱着他的腰、一手继续爱抚他的下体，同时在他的体内规律的抽送、撞击。对方极度占有性的侵略，让育斯特全身酥软，双腿几乎支持不住，头埋在枕头中小声嘶喊。接着，在一连串有深有浅的不规则突击，随着一声闷哼，育斯特在对方手中爆发出来。
　　趁着发泄后还无力反应，坎贝尔将育斯特俐落的翻过身，把他的双腿架上肩，再度展开攻势。
　　随着对方的摩擦抽送，育斯特感觉下腹部深处仿佛产生核爆，无法言喻的快感随着血液在全身乱窜，脑中一片空白。
　　双手无意识的抓住对方的臂膀，彷佛这样可以减缓刺激，反而却让对方更疯抂的挺进肆虐。
　　育斯特觉得他的肉体脱离意识控制，半眯着眼睛，看见双腿从脚趾尖抽直，在对方肩上瑟瑟颤抖，体内更发出阵阵痉挛。
　　他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听到自己的呻吟、叫喊，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无法自抑。
　　接着，坎贝尔放下育斯特的腿、转而由下撑高他的腰臀，让他能配合自己的角度，让性器完全撑大充满他的体内，毫无间隙，同时埋头在他的颈窝，不断舔吻。
　　育斯特的背脊弓起，不由自主的抱紧对方。终于在一阵冲刺之后，坎贝尔将爱欲在育斯特体内激烈爆发；像连锁反应似的，育斯特也再度释放。
　　激烈的欢爱之后，育斯特懒懒的侧卧在床上。他无法否认自己很喜欢做爱之后的片刻，那种温存与亲昵，让他在一瞬间有种「真的被爱」的幻觉——只是幻觉，很不幸的，身为男性，他自知男人是种对性肤浅的生物。
　　在性爱的那一刻与伴侣的肉体交织产生化学反应，非常具有精神抚慰效果，就像酒精、毒品一样。
　　他是个不吸毒不喝酒的人，对这些幻觉的抵抗力非常低。
　　纵使，他深知不能、也不敢相信坎贝尔。被背弃太多次，他不知道对方这一刻的好、下一刻会不会马上变脸。他会怕。
　　「高潮之后需要补充一些糖分。」坎贝尔跳下床，稍微整理之后，从厨房端出一盘盖着的甜点，放在床上，「你尤其需要。」
　　坎贝尔的话让育斯特觉得有些难为情，因而沉默不语。他故作镇静的打开甜点，一看，是Ga」ettedesRois，「昨天就想问……你怎么猜到我喜欢吃这个？」
　　「因为我是『国王』。」坎贝雨笑着切下一块蛋糕，递给育斯特。(Rois：国王)
　　育斯特看着糕点，「小时候……有一年的嘉年华，我母亲难得的清醒，做了这种蛋糕……那是我印象中最快乐、也是唯一的嘉年华。」育斯特吃了一口，有些黯然的说：「你特别准备这个……你应该知道这个蛋糕的传统吧？必须和『来到家中的第一个穷人』分享……我是到这里的第一个穷人。」
　　「和我所知道的不一样。」坎贝尔一脸不以为然，「就我所知，这种蛋糕里会埋一个Feve，幸运吃到的人可以许愿，非常灵验。」
　　「是吗？」
　　「昨天我买了、你刚好喜欢。这就是证明。」坎贝尔说：「有时候，你所说的话让我觉得很有距离感。」
　　育斯特低着头，沉默的吃着糕点。
　　坎贝尔盘腿坐正，直视着他，「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壳包着，再怎么接近都有隔阂……好像你并不认为自己值得获得幸福、或是拥有爱？」
　　育斯特轻皱了一下眉头。他期待过，越期待、越落空。从小时候开始，期待父亲能摸摸他的头、母亲能抱抱他，都落了空，之后的遭遇更别提了。
　　他曾经期待过，还在数堂里点上一整排的蜡烛，他的期待却都随着烛火熄灭、蜡炬成灰，也一并化为轻烟飞灭。他期待过太多次、最后终于明白他其实无法擭得幸福、不值得被爱。
　　「不是『认不认为』，是事实。」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杰希，凭良心说，我的状况和问题……并不是很吸引人。就连我，如果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可能都会尽量避开，何况是别人。」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介意呢？」
　　别给他这种虚幻的希望，他会盲目的当真。「别……别开这种玩笑，没有人可以完全不介意。」育斯特垂着眼，刻意淡漠的说。
　　坎贝尔凝视育斯特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放下手上的甜点，「我是心脏科医生、会做开心手术；而不是魔术师，不会读心术。如果你不放开一些空隙……」
　　他的手按着育斯特左胸心脏处，「……我进不去。」
　　「如果一直进不去……将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约翰。」坎贝尔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育斯特觉得心脏抽了一下，这个「很大的问题」恐怕不是好预兆。
　　坎贝尔看着对方，正要开口继续说什么时·手机突然响了。看了一眼，「……我得回医院了。」
　　育斯特立刻跳下床，匆忙捡起衣服、七手八脚的准备穿上，百般歉疚，「抱歉，我很快……」
　　坎贝尔觉得非常不忍心，他捉住育斯特的手，小心翼翼的又拉回床上，「你可以继续休息，待到多晚都无所谓。」他交给育斯特一把备份钥匙、并亲吻了一下额头，叮咛记得锁门之后便离开了。
　　看着坎贝尔开门离去，育靳特忍不住心想，再过一段时间之后，坎贝尔的耐性就会被消磨，会不再对他感兴趣，就会远离他。
　　轻叹了一口气，育斯特向后躺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马戏团里准备表演空中飞人，他在这一边的高塔，紧抓着秋千不敢放手；另一边，坎贝尔则满不在乎的招手怂恿他尽管放手荡过来。
　　育斯特很怕自己真的放手荡过去的时候，当对方明白他有多沉重，就会立刻撤开手，任由他掉落。然而，底下并没有安全网，他绝对会粉身碎骨。
　　育靳特瞪着天花板发呆了半天，终于坐起来，又切了一块蛋糕，无意识的咬下去。
　　「什么东西……？」
　　在香浓绵软的杏仁奶油中，咬到一个稍硬的物体。吐出来一看，是个圆型的红色塑胶币，上面写着金色的「WISH」。
　　他找到了Feve，一枚许愿币。他若有所思的将许愿币在手中抛上抛下，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的穿上衣服，也离开了那里。
　　第十三章
　　口袋里放着那枚许愿币，育斯特开车到学校捿艾蜜莉回家。
　　艾蜜莉注意到父亲比以往更沉默，在一个十宇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时，育斯特看着前方，突然开口，「……艾蜜莉，你觉得医生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想起自己的小秘密，艾蜜莉很心虚。过了片刻才嘟着嘴回答：「不知道……应该不是坏人。」
　　育斯特只随便哼了一声回应，似乎并不在意艾蜜莉的回答、仿佛他其实是对自己发问。
　　「爸爸……」艾蜜莉拉拉育斯特的袖子，小声的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杰希叔叔吃饭，谢谢他上次……」
　　这次育斯特转过头，带着微笑，摸摸艾蜜莉的脸颊，「好主意。」他将手机交给艾蜜莉，「你邀请他吧。」
　　艾蜜莉有些羞怯的按下电话按键。不巧，医疗器材商正好来医院拜访，坎贝尔只能匆匆的回答一句他会再回电之后便切断通话。艾蜜莉于是将手机又交还给育斯特。回到家、他们刚踏进家门，家里的电话便响了。
　　应该是坎贝尔打来的，育斯特和艾蜜莉心中不约而同的这么想。父女彼此对看了一眼，艾蜜莉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走进房间，育斯特微笑着接起电话。
　　「喂？」
　　电话线的另一端先是一片沉默。几秒钟之后，对方终于开口。「约翰？」
　　是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令育斯特头皮发麻的女声，他彷佛遇到晴天霹雳，顿时干裂焦化。
　　渡过第一时间的惊愕震撼之后，他终于开口，以干涩的声音说：「……妮娜？」
　　「对，我是妮娜。」
　　「你好吗？」育斯特有些错乱，「六年了……六年下来，你终于想到连络我们？」
　　想起当初收到离婚协议书的刹那，育斯特愤慨的几乎反胃。他记得自己当时六神无主的依着门滑坐在地上，才四岁的女儿不断嚎啕大哭，他也哭了。并不是因为对妮娜有多依恋，然而相处几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该有亲情，却发现对方竟然不给他任何说明、解释，甚至没有面对的勇气，将他们父女像货物般以一封邮件就退还。
　　「我打这通电话不是来叙旧或问候的。」妮娜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我想预先通知你，过两天你会收到一封律师存证信：我要争取艾蜜莉的监护权。」
　　育斯特愣住了。两秒钟之后，他忍不住大吼：「搞什么鬼？又是律师信！你把我、把艾蜜莉当成什么？为什么没胆子面对我们？」
　　「约翰，这是件严肃的事。当我『面对』你的时候会带着律师一起，我建议你也找个律师。」
　　「下地狱去吧！」育斯特破口大骂，「你凭什么？当初是你抛弃我们离去、现在还有脸争取监护权？告诉你，艾蜜莉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的！你凭什么……」
　　「约翰，他妈……」妮娜的音调也尖了起来，随即旁边隐约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她的声音又恢复之前的冷淡，「根据我的律师的说法，我和你离婚的时候虽然没有特别申请监护权、并不代表放弃；而你是利用机会『独自霸占』了艾蜜莉。现在我只是伸张我应有的权益。」
　　「你说什么……」育斯特的声音颤抖。
　　「我当初太年轻，对人生和未来都懵懂无知。而你一天到晚在外面，工作、收入都不稳定，没有办法当家庭的依靠和保障；我必须自己持家、自己面对生活重担……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离婚，是因为害怕……」
　　「什幺？你想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欺人大甚！」育斯特咬牙切齿的说「如果你真的是不得已才离婚，那么女儿呢？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关心过她？」
　　「我已经见过艾蜜莉了。」妮娜平静的说。育斯特不禁惊愣：艾蜜莉竟然不曾告诉他。
　　「事实上，这两年来，我经常到艾蜜莉的学校、只敢远远的看着她。」妮娜平静但语气恶劣的数落，「约翰，你不是个称职的父亲。让艾蜜莉的心脏病拖了那么久、甚至连准时接送她都办不到。你每次迟到的时候都是我陪着她。」
　　育斯特想起为狄亚哥送货时，有一天接艾蜜莉时迟到，到了学校之后艾蜜莉却不在的事。
　　妮娜又继续说：「因为你没有时间，所以艾蜜莉不能参加拼字比赛、因为你的无能，艾蜜莉拖到现在还不能动完整的心脏矫正手术、你让艾蜜莉在同学面前没面子……你……你连她的辫子都绑不好……」妮娜说到这里，竟哽咽了起来。
　　「这关绑辫子什么事？」育斯特气愤的也流下眼泪，他咬牙切齿的说：「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如果你真的有心，为什么不在两年前就争取监护权？偏偏等到她要转院到东岸最好的医院、矫正手术日程都排定的现在才争取？」
　　妮娜沉默了。旁边交头接耳的声音再度响起。育斯特这才意识到，应该是律师的声音、这是通录音记录的电话。
　　「总之，我成熟了很多。」妮娜炖念稿子似的有条不紊的说：「我再婚了，外子经营家具行，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前妻生的；这几年下来，我学习到如何照顾儿女。他们两个都很支持我把艾蜜莉接回来的决定。」
　　「我不想和你做幼稚的争执。」妮娜顿了一下，「艾蜜莉……并没有原谅我。但是，她说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约翰。育斯特，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说完，妮娜便干脆的挂上电话。
　　育斯特跌坐下来，觉得缺氧、脑中一片空白，他几乎呼吸困难，一转头，看到艾蜜莉双眼闪着惊惧的泪珠，从房门口探出头偷看他。
　　育斯特说不出话，只能招招手，艾蜜莉便怯怯的走到他旁边。
　　「爸爸……」
　　育斯特深深的喘了一大口气，艰难的说：「你……你见过妈妈了？」
　　艾蜜莉点点头。育斯特闭上眼睛，「为什麽瞒着我？」
　　「不知道……我害怕。」艾蜜莉声音开始呜咽，「爸爸，你生气了吗？」
　　育斯特并没有回答。艾蜜莉立刻紧张的抱住他的手臂，「爸爸不要生气……我不敢了。」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我问妈妈，是不是因为我生病、惹她讨厌，所以她不要我……妈妈说不是，她是讨厌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气自己才离开的。」艾蜜莉边哭边说：「我没有原谅妈妈……只说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育斯特摸摸艾蜜莉的头，才注意到她的发辫上绑着一个小小的He」」oKitty发饰。「你怎么有这个？」
　　「那天爸爸来接我的时候迟到很久，妈妈就带找到旁边荡秋千。」艾蜜莉相当胆怯，低下头嗫嚅：「她说我的头发很漂亮、像她一样是红色的……她帮我把辫子绑好，还绑上这个……我不要了……」艾蜜莉偷看育斯特一眼，立刻手忙脚乱的想把发饰拆下来，「如果爸爸要我讨厌妈妈，我就讨厌妈妈……爸爸不要生气……」
　　育斯特的心整个纠结，他抓住女儿的手，「艾蜜莉，不需要讨厌妈妈。」
　　只是绑辫子和一个小发饰就收买了女儿的心，育斯特叹了一口气。他无法要女儿讨厌自己的母亲，他做不到。
　　稍晚，坎贝尔终于打电话连络。医疗器材商离开之后，他看了几个门诊，接着有个心律不整的病患上门急诊。
　　刚忙完，他其实很疲惫、懒得再到其他地方；原本想回去休息，改天再邀育斯特父女一起晚餐。听到艾蜜莉的声音不对，却二话不说的立刻搭计程车赶到。
　　来到育斯特的住处，坎贝尔按了好几次铃，艾蜜莉才过来开门。
　　她仰求似的看了坎贝尔一眼、又偷瞄了一下父亲，满脸胆怯又自责。纵使不知道详情，坎贝尔也隐约猜出应该和艾蜜莉的秘密有关。
　　他摸摸艾蜜莉的头，轻声告诉她没事，要她换件衣服、稍后一起出去吃晚餐。艾蜜莉点点头，立刻听话照办。
　　客厅里很暗，却没有开灯。育斯特呆呆的瘫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靠着、两跟无神，在阴暗中看起来像个断线虚脱的傀儡。
　　坎贝尔也不开灯，只是沉默的走到育斯特旁边坐下，将他的一只手拉过来紧握住。那只手很凉、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不知道过了多久，坎贝两才柔声说：「我饿了。走，我们去吃晚餐。」
　　「你们去吧，我不饿。」育斯特终于开口。
　　「你不来的话，艾蜜莉也不会来。」坎贝尔说：「一个人吃饭很无趣，现在才临时邀其他对象又太晚了。你欠我一顿饭，必须陪我。」
　　育斯特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坎贝尔继续若无其事似的说：「我们吃义大利菜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问？」育斯特有气无力的质疑，「为什么不问我犯过什么愚蠢的错误？」
　　坎贝尔露出微笑，伸长手臂搭在育斯特的肩上、顺便将他揽向自己，「……知道吗，心脏血管这些器官平常在身体里认真的搏动、循环，人们几乎不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所以，很多病患发现有问题而过来找我的时候，往往已经发展到一定的严重性。」他温和的说：「这种时候，再去追究『到底犯了什么错』、再去责备『当初为什么那么做』或『为什么不这么做』，在我的立场而言，对治疗的帮助很有限、甚至是于事无补。」
　　他在育斯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最重要的是知道如何正确治疗……以后不要重蹈覆辙。」
　　育斯特闭上眼睛，靠在坎贝尔的肩上；坎贝尔顺势抱住他，一只手和他的十指紧扣。那个肩膀宽而厚实、手非常温暖。育斯特不禁又再一次的绝望期待，紧握着他的手不会放开。
　　「吃。你瘦得像根柴。」坎贝尔将整盘蛤蜊义大利面推到育斯特面前。育斯特用叉子随便卷了一口放进嘴里，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上的一份资料上。
　　位在幽静的小巷内，义大利小馆Santoro's里呈现着欢愉气氛。
　　虽然顾客都尽量节制说话声量，然而由于高朋满座，聊天谈笑声也就扩散出来；相较之下，更显出他们的沉默。
　　片刻之后，坎贝尔看看表，不耐烦的轻叹了一口气。
　　自从接到前妻毫无预警的电话之后，育斯特也开始为了女儿的监护权之争而做准备。他婉拒了坎贝尔的介绍、自己找了平价的律师：不仅因为坎贝尔介绍的律师很贵，而且育斯特想要以自己的力量保住女儿。再者，监护权的官司不同于其他，有钱有势的律师并非胜诉的保证；相反的，很多法官反而会同情弱势者。
　　由于第一次谈判在即，育斯特的律师要他立刻准备这几年来所有的资料。还语重心长的告诉他，这种官司非常残酷无情，对方律师会将最低层最难堪的疮疤一一揭开，要育斯特先坦承任何可能造成负面影响的事：漏缴帐单、逃税，甚至交友关系都会列入考量。于是育斯特开始在纪录追溯和记忆回溯中渡过，还要和律师模拟谈判策略；生活作息被搞得一团乱。
　　在官司方面，坎贝尔能给予的实质帮助非常少；于是只能以「别让艾蜜莉担心」为藉口，要育斯特到他在市中心的公寓里准备资料、中午更会找他一起用餐，确保他正常进食。
　　「……怎么样？」坎贝尔又问了。
　　育斯特下意识的点点头，「律师说，只要我能咬住妮娜当初是恶意遗弃这一点，胜诉的机率越大。问题是，妮娜雇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律师，非常可能会以她当时太年轻、难免犯错当藉口推拖。」他又塞了一口义大利面，「加上，她再婚了、照顾丈夫的小孩……法官可能因此认定牠变得成熟、稳定，认为她有心改过而……」
　　坎贝尔将育斯特手上的资料压下来。「我的意思是，这个义大利面怎么样？」
　　「……抱歉。」育斯特终于转过头，刚好正对眼带笑意的坎贝尔，不禁满脸愧疚，「很好吃。我……」
　　「专心吃，免得消化不良。」
　　育斯特低下头，乖乖的专心吃完中餐。
　　之后，坎贝尔和他一起慢慢散步回到公寓楼下，「你上去吧，见律师之前记得先休息一下。」坎贝尔说。
　　「你不上来吗？」
　　坎贝尔指了指手表，摇摇头。育斯特这才注意时间已经不早，坎贝尔必须回医院。
　　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一叠叠的资料，育斯特深呼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孤独的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彷佛有只隐形的手从后面撑着他的背脊、托着他的肩膀，扶持着他。
　　原以为这个事件会增加他和坎贝尔相处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却并非如此。中午，他们如果在公寓里用餐的话，坎贝尔当然会趁机向他求欢；但是，或许因为突然放松，育斯特往往一上床就睡着了。有两次坎贝尔才做到一半，发现怀里的人竟然熟睡，也不好叫醒对方强做，只好中止；约在外面用餐的话，常会忘了时间，就像今天一样。
　　晚上，如果坎贝尔没有应酬饭局，会到育斯持家里。
　　虽然艾蜜莉逐渐接受「杰希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这件事，但是当着女儿的面，他和坎贝尔都相当小心压抑，连接吻都会避免；更别提留下来过夜。坎贝尔经常待到接近半夜，虽然疲倦、还是搭上计程车回去。
　　坎贝尔什么都没有抱怨，但是育斯特却隐约觉得对方眼神中的扫兴和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翌日上午，育斯特和律师有约，会面直到将近中午才结束，他怕坎贝尔担心，立刻打手机通知对方。
　　「没关系，你慢慢来。」手机另一端的坎贝尔说：「刚好，我今天中午有事……你记得吃午餐。」
　　育斯特当时并不以为意。过了两天，同样时近中午，坎贝尔打手机连络他，说无法一起用中餐。想必是坎贝尔的工作忙、而且他们的午餐原本就不是强制性的约会，育斯特不敢多问。
　　接下来，两人一同吃中饭的机会越来越少。他们单独见面的时间已经不多、去除了中午休息时间，有时一整天甚至见不到一面。
　　连续过了几天，育斯特终于忍不住，中午不到就跑去医院找坎贝尔，他心里隐隐的有些忧虑，很想见对方一面。
　　然而，坎贝尔还是告诉他说医院里有急事，无法见面。育斯特在停车场出口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到医院里找坎贝尔，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能让他的心定一点。就这么犹豫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决定离开。才走了几步，却远远的看到一辆颇为眼熟的Porsche从入口开进停车场。
　　跑车停下之后，坎贝尔离开驾驶座；接着，苏菲亚。费雪从另一边车门优雅的走出来。
　　育斯特像瞬间冻结似的，愣呆在原地。
　　坎贝尔和苏菲亚下车后，还继续热烈的窸窣交谈。坎贝尔似乎相当高兴、苏菲亚也露出喜悦的微笑。
　　远远的看过去，这两个人俨然是一对才貌匹配的璧人。育斯特顿时感觉无地自容，仿佛闯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禁地、被隔离排除。他突然非常后悔来这里、看到这一幕。
　　原来坎贝尔根本不在医院，育斯特不明白对方爲什麽要骗他。下意识的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片刻之后，坎贝尔接起电话，同时举起手请苏菲亚不要出声。
　　苏菲亚却故意做出姿势假装骚扰坎贝尔，坎贝尔微笑着制止对方、并走到旁边，「你在哪里？」
　　「外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调笑，育斯特只能强作镇静。
　　「吃过中餐了吗？」坎贝尔若无其事的问：「吃了些什么？」
　　育斯特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和对方虚假的闲话家常。他想问、又怕揭穿的后果，于是回避对方的问题，只敢旁敲侧击：「你在干什么？」
　　「医院里有急事，我现在才忙完。」
　　「是吗。」
　　坎贝尔听出对方声音中的异样，关心的问：「你怎么了？律师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不能和你多聊了。」育斯特看到苏菲亚走到坎贝尔面前，指着自己的腕表，提醒他时间。「对了，护士说你还没帮艾蜜莉办理好转院手续。」
　　「我下午会到郡立医院找分奇医生拿艾蜜莉的旧病历资料。」
　　听到分奇的名字，坎贝尔顿了一顿，语气稍微警戒，「旧病历……找郡立医院的护士拿就行了，有必要特别麻烦分奇吗？」
　　「他是艾蜜莉的主治医生，这些年来我们受到他不少照顾。」育斯特淡淡的强调，「我想当面和他说明、顺便感谢他。」
　　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随便你。我真的得关机了，再见。」
　　「等等。」
　　在坎贝尔切断通话之前，育斯特突然叫住他。「杰希……」
　　育斯特看见苏菲亚不断指着手表，似乎暗示坎贝尔快一点；坎贝尔点点头，还是举起手请对方稍安勿躁。「怎么了？」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坎贝尔不假思索的立刻笑着回答，「别想太多。」
　　在一连串迭声再会之后，坎贝尔才真的切断通话，和苏菲亚一前一后的从育斯特的视线范围中消失。
　　他们毕竟是上司和下属，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一起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太介意，育斯特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他想要相信、也必须相信，这是现在能支持他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育斯特心不在焉的来到郡立医院。行政护士在表单上盖了一堆大小章之后，将艾蜜莉的病历资料交给他。「……不退费。」
　　过了半天育斯特才回过神，满怀抱歉的问了一次对方说了什么。
　　护士以冷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又重复一次：「你之前预缴的手术保证金不退费。」
　　育斯特依稀记得医疗规定并非如此。他原本想争取，却突然觉得很累、懒得开口。监护权、保证金，他似乎必须不断争取才能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他正为了其他事心烦，没有再争辩的力气。
　　于是他二话不说的拿了资料离开那里，转而去找分奇。
　　来到玄关，育斯特不经意的抬头，眼角余光瞄到两个人影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下、朝出口走去：是荷西和狄亚哥。
　　育斯特想也没想的闪到角落躲避，如果只是荷西一个人，他会上前打招呼；但是狄亚哥也在，最好避而远之。
　　育斯特记得荷西喜欢美食又爱喝两杯，有高血压和冠状动脉的毛病，需要定时服药；的确，荷西的手上拿着似是处方笺的纸张，而狄亚哥正龇牙咧嘴的不知道抱怨什么。
　　育斯特不想再有牵扯，等确定两人背过身、不会注意到自己时，便偷偷摸摸的溜走。
　　「转院？」
　　分奇瞪大眼睛看着育斯特，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立刻翻出行事历，几乎语无伦次，「转……为、为什么，你不是才缴了保证金？发生了什么事？」
　　看分奇这么担心，育斯特相当过意不去，便老实的解释艾蜜莉将转到坎贝尔的医院。一听到坎贝尔的名字，分奇的脸色立刻变了。
　　「坎贝尔？又是那个家伙！他说了我什么坏话？」
　　「不，分奇医生，你会错意了。」育斯特不明白分奇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激烈。他不希望分奇误认为遭受到藐视，连忙解释：「杰希……不，坎贝尔医生为艾蜜莉检查过了。该怎么解释……简单的说，他认为艾蜜莉的B-TShunt手术成功，不需要再动一次……」
　　「他说我的B-TShunt手术做得很成功？」分奇的眼睛顿时发亮，声音也变得异常高亢，「杰希。坎贝尔承认我的技术好！」接着，还难掩得意的笑了起来。
　　虽然觉得分奇的反应有些怪异，育斯特还是继续解释：「坎贝尔医生认为艾蜜莉的发绀缺氧是因为三尖瓣略微异常、导致右心室轻微心房化的关系。他为艾蜜莉开了一些阻断药物，将近两星期以来，艾蜜莉真的好转很多，没有再发作过。」
　　「三尖瓣？」分奇铁着脸站起来，立刻找出艾蜜莉的病理资料备份检查。「不……」他喃喃自语。法洛氏四重症原本就有右心室肥大的病理现象，仔细比对几张不同时期的X光和超音波片之后，才注意到确实有肺血管纹减少和特殊M型波生成的现象。但是变化非常细微，「不可能……」
　　分奇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不明白，坎贝尔怎么能一下子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地方，而自己、甚至大多数医生都不会留意。这一定又是坎贝尔的诡计，藉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家伙来示威、炫耀，强调自己有多优秀。杰希。坎贝尔，那个该遭天谴的混蛋。
　　「……因为症状比较罕见，所以我决定让艾蜜莉转院到坎贝尔医生那里。」育斯特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必须感谢你……」
　　罕见症状这几个字让分奇竖起耳朵。没错，法洛氏四重症加上疑似三尖瓣异常的确是罕见的临床症状，如果写成研究论文，下一届的医学奖就在掌握之中……
　　不过，是在坎贝尔的掌握之中，因为病患在他手上。
　　分奇抬起头看着育斯特，心中兴起一个念头。他不能放着大好机会从手上溜走，必须想办法……尽管将是个非常恶劣的办法。不过，为了自己的成功、更为了报复坎贝尔，雷霆手段是必要的。
　　第十四章
　　「约翰，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杰希·坎贝尔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分奇故意语重心长的说：「他有没有和你提过：我和他是医学院同学的事？」
　　育斯特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分奇露出微笑，「我必须承认，坎贝尔真的是心脏外科的好手，很精准、也非常会算计。」
　　「他父亲是名医，家学渊源，所以他也走上医生这条路，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济世救人的伟大胸怀。」分奇继续以非常诚恳的语气挑拨，「他不是坏人，但非常势力，他不会做亏本生意。我希望他不是因为艾蜜莉是个特殊病案才千方百计的要她转院。」
　　「谢谢你的关心，分奇医生。」育斯特摇摇头，「不过，我相信坎贝尔不是因为想利用艾蜜莉才治疗她的。」
　　「别傻了！」分奇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坎贝尔绝对是别有目的！你不要受到他的蛊惑！他说的话不能相信、一点点也不能相信！不然，以他的身分背景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你这样的人那么好？」
　　分奇的最后一句话让育斯特下意识的警戒。
　　他垂下视线，的确，像他这样的人，这样沉重而麻烦，怎么会有人对他那么好？他并不值得。
　　坎贝尔可以轻易找到许多比他更好的对象，例如苏菲亚。
　　眼见自己的话逐渐兴起影响，分奇慢慢的走到门边、轻轻的上了锁；接着回到育斯特身边，「约翰，我无意讥讽，只是看不过去……我是为了你好。」他面对育斯特坐下，有些腼腆的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非常有好感。」
　　育斯特错愕，抬起头呆了一秒之后，他尴尬的干笑两声，「谢谢你，分奇医生……不过，我并没有……」
　　不等育斯特说完，分奇便凑上去吻住他。
　　育斯特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分奇却撑着他的下颚、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无法逃避；他只能举起手，企图推开对方。
　　分奇毫不理会育斯特的抗议，继续强吻着，好一会儿之后才放开。
　　「你讨厌我？」分奇终于从育斯特的嘴唇上移开，同时故作可怜的低声问道。
　　「不是讨厌……」育斯特的脑筋飞快的转，想找出最好的借口委婉的拒绝对方。他对分奇没感觉，虽然对方曾经救过他。或许他应该坚决的离开，但是……
　　脑海中闪过坎贝尔和苏菲亚在停车场谈笑的画面，育斯特不禁迟疑。他想要相信坎贝尔的心意、但坎贝尔的行为却教人怀疑。他突然有种报复的想法，同时也试探自己，「只是……」
　　「你已经有对象了？」分奇替他接下话，然后又吻上他。
　　「分……」育斯特有些不知所措，皱着眉、被动的让对方捧着他的脸，轻咬着他的嘴唇、硬叩进他的牙关，吸吮着他的舌头。
　　只不过是接吻而已，嘴舌的生物接触，对象是谁应该毫无差别才对。不，气息、方式和感觉都不同……育斯特下意识的产生排斥，他明白自己并不想接吻。
　　「抱歉……」育斯特的头向旁边闪避，但分奇却从后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扯。育斯特重心不稳，向后颠了一下；分奇则趁机抱着他，蛮横的占据他的唇舌，深入侵略他的嘴。育斯特几乎无法呼吸，又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他拱起手肘，朝分奇身上一敲。
　　挨了痛，分奇分心而松开对方，一不小心咬伤了育斯特的嘴唇。
　　「抱歉咬伤了你。」分奇伸出手，想看看育斯特嘴唇上的伤；育斯特按着渗血的嘴唇，挥挥手表示没关系；跳开准备逃走。
　　「约翰，请你明白，我是真心的。」分奇拉住育斯特的手臂，「我不在乎你是否有喜欢的对象。」
　　分奇扣住育斯特的右手手腕，将他用力拉回并按向墙边。
　　他没有想到外表温和拘谨的分奇竟然力气那么大。他急忙说：「分奇医生，我感谢你曾经救过我，但是我并不……」
　　「约翰，你如果真的想谢我……」分奇贴在他的耳边吹气似的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接着，便从他的耳廓、颚线开始亲吻、舔舐，并轻咬住他的颈子、吸吮而留下一块块的浅红色的吻痕。
　　育斯特顿时从背脊感到一阵阴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由于右手遭到牵制，只能以左手横在胸前勉强抵御。
　　即使曾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他付了大笔医疗费，但育斯特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报答对方。他不断挣扎，然而，分奇却食髓知味似的，逐渐向下亲吻他的锁骨、胸前；手更伸进他的衣服，沿着脊椎一路抚摸，并钻进他的牛仔裤里、捏拧着他的臀部，甚至探进他的臀沟里。
　　「不……」育斯特不断抗拒，全身肌肉都因惊惧而绷紧。
　　感觉受到了阻碍，分奇知道强迫只会造成反效果，于是喃喃的说：「约翰，别拒绝我。我救过你、救你正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你……」
　　分奇的话让育斯特心生犹豫。就在迟疑之间，分奇已经俐落的褪下了育斯特的裤子；正当他要进一步上下其手的时候，一阵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节奏。
　　「分奇？」门外有人叫着，育斯特趁着分奇不留神，努力挣脱、并且把对方一把推开，拉着裤头滑坐到地上。
　　「谁？」分奇警戒的问了。
　　「是我，史密斯。」
　　分奇暗哼了一声，皱起眉头。如果是护士，他大可以找借口将对方遣开；但是艾德·史密斯是外科主任。
　　「稍等一下。」他大略整顿服装仪容、以手指将头发梳整，走到门边开门，完全不顾虑育斯特衣着不整的蹲在墙边。
　　而育斯特越想快一点将衣服穿好、越是扣不上扣子，越想拉上牛仔裤、拉链越卡；他越想装得若无其事、就越紧张。
　　分奇将门打开之后，史密斯跨了一步进来，将一份卷宗交给他，「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合作动刀——」他不经意的视线一瞟，「啊，抱歉。我不知道你有病患。」接着，便要走出去。
　　育斯特立刻抓着一副几乎连滚带爬的冲到门口。
　　「我刚好结束看诊。」分奇在一旁气定神闲的解释，并且叫住育斯特，「我会再联络你。今天没能结束的，下次继续。」
　　育斯特根本不敢回头，便逃命似的离开了。
　　「那个病患是谁？怎么那么紧张？」史密斯觉得育斯特的背影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便随口问道。
　　分奇回避问题，径自打开卷宗翻看病历，「葛登女士的手术以心脏为主，应该由我主导。」
　　两人就手术讨论了好一阵之后，史密斯突然说：「……对了，今天晚上医学院院长的七十寿宴，你会去吗？」
　　分奇连眼皮懒得抬，「看情况……」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似的，「坎贝尔会去吗？」
　　「会，不过很可能迟到；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这么说。」
　　分奇露出一抹冷笑，「那么，我当然不会错过。」
　　「分奇，我妻子：芭芭拉也会去。」史密斯试探的问：「……你不介意吧？」
　　分奇抬起头看着史密斯几秒钟，接着才笑容僵硬的说：「当然。」
　　他怎么可能不介意，这是他诅咒坎贝尔下地狱的理由之一。芭芭拉·沃森，他医学院时期的女儿，竟敢甩了他。如果不是因为该死的坎贝尔，应该是他狠狠的甩了那个贱女人才对。
　　他绝对会报复坎贝尔，分奇在心里发誓，他会尽可能的毁灭坎贝尔最在乎的一切、让坎贝尔痛苦……
　　回到家中，看着镜子中映出颈子上几块深浅不一的吻痕，育斯特忍不住用额头撞上镜子。他原本以为肉体的接触，像是接吻、爱抚、做爱……诸如此类，可以只是欲望的宣泄，与情感无关；感情的投入虽会让这些接触增加精神上的满足，但实质上的刺激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和没有感情的人接吻、爱抚、做爱在心灵上回觉得空虚，但是带来的生理兴奋并无分别。
　　直到现在，育斯特才知道自己错了。
　　和分歧接吻之后，他有种非常深刻的罪恶感，觉得很糟。他知道虽然是分奇强吻他，但他的确下意识的放纵对方的行为。
　　他企图将整件事埋藏进记忆深处、不去回忆想象。他的生活压力已经够沉重了，没有必要更复杂化。
　　然而颈上一块块的吻痕却像烙印似的鲜明的提醒他。育斯特潜意识感觉背叛了自己，他没有脸见坎贝尔。
　　叹了一口气，育斯特可以换上高领衫，左右检视、确定能完全遮住吻痕之后，出门接艾蜜莉放学回家。接着再前往医院：当天晚上坎贝尔必须参加一个生日宴，他必须担任司机。
　　刚到医院，育斯特才猛然想起自己将艾蜜莉的病历资料忘在分奇那里。
　　「育斯特先生，今天终于能办完转院手续了？」看到育斯特呆站在走廊上，苏菲亚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完美微笑，客套的说。
　　想起中午撞见不该看到的一幕，育斯特顿时失去声音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细看苏菲亚，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和坎贝尔在一起，绝对是一对亮眼瞩目的恋人。条件那么好，难怪坎贝尔会喜欢；人之常情，他无法责怪。
　　育斯特明白自己比不上对方，搔搔头，尴尬的说：「很抱歉，我忘了……改天我一定办好……」
　　看着育斯特好一会儿，苏菲亚的眼中突然露出挑剔与嫌恶，喃喃自语似的说：「……真搞不懂他是看上你哪一点。」
　　苏菲亚说话的声音极低，育斯特听不清楚，「抱歉，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菲亚摇摇头，又露出完美的微笑，「对了，我一直很好奇：请问你是怎么和杰希认识的？怎么会成为他的司机？他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让司机到处跟着，不像他的作风。」
　　的确，他这个司机并非坎贝尔找的。育斯特心下佩服苏菲亚，这么了解坎贝尔。越看，他越觉得苏菲亚该是坎贝尔的真命天女。
　　「我们是在一场座谈会上认识；当司机则是个偶然的巧合。」
　　「巧合啊。」苏菲亚点点头，「你一定早就知道他是心脏科名医，因此才接近他，对吧？」
　　育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很佩服你，能这样随心所欲的掌握感情。」苏菲亚用甜美的声音，尖酸刻薄的说：「这个『投资』的报酬率很高，太划算了。你应该知道杰希开刀的钟点费是二千五美金起跳？加上医院的硬体医疗设备、辅助器材、住院……哇，这想必是你女儿所收过最昂贵的礼物。」
　　听到对方拐弯抹角的讽刺艾蜜莉，育斯特不禁防备，「我不懂，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苏菲亚等着他，「我很『佩服』你牺牲奉献的伟大父爱，但是你没有权力利用别人。」
　　育斯特深吸一口气，苏菲亚会如此充满敌意，必然是因为坎贝尔。坎贝尔大概告诉她不少事；显然证明了这两个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要不然，坎贝尔怎么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苏菲亚。
　　「杰希都对你说了？」育斯特一脸黯然，淡淡的问道。
　　不知道坎贝尔是怎么形容他、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或许，坎贝尔和苏菲亚经常在他背后讨论他，育斯特忍不住猜测，他们会怎么说？悲哀的单亲爸爸？需要同情的可怜人？一个失败者？
　　苏菲亚只是冷笑，并不回答。接着，她摇摇头，以高跟鞋尖俐落的一转身，又踏着清脆的脚步离开。隐约中，育斯特仿佛听到「卑鄙」这个词。
　　育斯特紧握拳头，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他在心中承认：自己的确卑鄙。
　　不管任何人都会这么想：艾蜜莉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便千方百计的找个心脏科医生当爱人。如果坎贝尔不是心脏科医生，他们的关系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育斯特在心中问自己，或许，他接近坎贝尔真的仅是因为「心脏科医生」的头衔？
　　育斯特突然觉得很惭愧。略歪着头，垂着肩膀，慢慢的回到Mercedes-Benz旁，坐进驾驶座，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度张开眼睛，看向照后镜中自己的模样、看到颈上的高领衫，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不，不是那样。
　　育斯特心中有个声音说，如果他只是为了心脏医生的头衔，应该会乐意接受同样是心脏科医生的分奇的表白、应该会乐意和分奇接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突然间，他体会到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坎贝尔，比他想象中更喜欢。因为喜欢，才会对于不明白对方的想法而痛苦、才会介意对方和其他人的往来；才会后悔……后悔自己竟然和别人接吻。
　　当育斯特还满脑子思辩不停的时候，车门突然打开了；坎贝尔很快的坐进车里，表情相当轻松，心情似乎非常愉快。
　　刚坐下，他便像习惯动作般，将发呆的育斯特揽过来、殷勤的亲吻着他的嘴。育斯特才回过神，注意到原来时间已经那么晚。
　　「你不会热吗？」接吻之后，坎贝尔再度做好、系上安全带，同时不经意的问了：「为什么穿高领衫？」
　　育斯特防卫的斜看对方一眼，有点心虚的说：「喉咙有点痛。」同时踩下油门发动车辆。
　　「感冒？我看看。」坎贝尔关心的问，并将手伸向育斯特。育斯特一惊，下意识的将对方的手挡开。「没事，和律师说太多话了。」
　　被硬生生的拒绝，坎贝尔不禁错愕，同时也有些不乐。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故意让视线盯着前方。
　　经过冗长的沉默之后，坎贝尔又若无其事的再度开口：「苏菲亚说你今天还是没完成办理转院手续。」
　　苏菲亚已经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坎贝尔了。育斯特轻叹了一口气，和苏菲亚相比，他真是一点分量也没有。
　　「……造成你们的困扰，我非常抱歉。」
　　「苏菲亚是在意保险和成本，别怪她。」坎贝尔看育斯特不太对劲，以为他大概因为打官司的事而心烦，「你记得把艾蜜莉的旧病历带来归档就行了；至于手续，办不办无所谓。」
　　育斯特只是随便点个头，一句话也没说。坎贝尔侧眼看了他许久，突然说：「你能不能请你的房东照顾艾蜜莉一个晚上？」
　　育斯特吓了一跳，脚一滑，车子颠簸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生日宴的寿星是医学院的院长，很多以前的老同学都会出席，刚好开OB会；我想介绍一些人给你认识，希望你能留下来。」坎贝尔微笑着说：「到时候可能会闹到很晚，我不想赶十二点的门禁。」
　　育斯特突然感觉自己像南瓜马车的驾驶，的确，过了午夜十二点，魔法失效，他就会回复老鼠原形。「恐怕不行……」
　　坎贝尔的脸沉了下来，「你不能到我那里过夜吗？」
　　育斯特迟疑片刻，还是拒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坎贝尔不耐烦的重呼了一口气，转头盯着窗外。
　　看着坎贝尔的表情，育斯特有些恐慌：他不想失去这个人，却又不知道怎么样抓住对方。
　　「这才是症结所在，对吧？」育斯特的虚弱的问：「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过夜，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坎贝尔回过头，表情又软化下来。
　　「约翰，我们都是男人……说实话，如果一直不能光明正大的抱喜欢的人……对，会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忍受多久。」
　　育斯特深呼吸一口气。他也是人、也有欲望，也沉醉肉体的欢愉，也喜欢被呵护爱抚。不过，他有许多责任和负担，无法轻放。而且，就算他的确渴望、颈子上的吻痕也不允许。
　　「今天真的不行。」
　　坎贝尔无奈的挑高眉毛，「我想也是，应该早点通知你，先安排好。」
　　「杰希……」育斯特思考片刻之后，突然说：「下礼拜艾蜜莉的学校有个生活体验营的活动，她很想去，而我考虑……」
　　「艾蜜莉最近的情况稳定，只要记得带好药品、请同行的学校护理人员多留意，不会有问题的。」坎贝尔说：「她不适合跑百米、但也需要适量的活动。让她只关在家里并不好。」
　　「我知道。所以我同意了。」育斯特低声说：「下个星期应该有几天的时间，我……我们可以……」
　　「没关系，你不要勉强。」坎贝尔露出欣慰的微笑，轻掐育斯特的脸颊，「记得，我是个医生。遇到问题的时候我的习惯是『解决』。」
　　育斯特却怔了。所谓的「解决」或许正暗示了坎贝尔坦承有其他解决性欲需求的对象，这个想法让他非常介意。「解决……是什么意思？」
　　坎贝尔笑而不答，反而问他：「你等一下至少能留下来吃个晚餐吧？」
　　育斯特点点头，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
　　转眼来到举办生日宴的Cafe des Artistes，由于交通拥塞，育斯特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和坎贝尔一起步行前往。
　　快到餐厅门口时，坎贝尔突然招了招手，似乎正向人打招呼。不经意的抬头望过去，育斯特却定在原地，好像双脚变成石头，无法动弹。
　　卡尔·分奇和一对男女正站在餐厅门口聊天，看见坎贝尔之后他们也招手回应。育斯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口，下意识的按住脖子；坎贝尔正想搭着他的肩、一起加快脚步上前时，育斯特立刻推开对方的手。
　　「我还是不过去了。」育斯特找借口搪塞推拖，「我穿得那么随便……而且，艾蜜莉还等着我吃晚餐……」话没说完，他便转身跑回停车的地方；留下坎贝尔讶然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艾蜜莉拿着家长同意书，高兴的下了车、走进校门。育斯特则打了一个呵欠，他一夜没睡好。
　　前一天晚上，当他逃离餐厅之后，还不到家门口，便接到分奇的电话。分奇问他为什么没有留下来，「我把艾蜜莉的病历资料带来了。」分奇语气热切的说：「如果你也在，刚好可以交给你。或者，我直接拿给坎贝尔？」
　　育斯特当时根本吓呆了，「不，别告诉杰希！」于是和他相约在上午见面。为了避免两人单独相处，育斯特刻意选择在郡立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碰头。
　　「约翰，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
　　分奇准时赴约，一见面便把资料交给育斯特，并且向他道歉。态度相当有礼，「我只是情不自禁……你晓得，如果我不再是艾蜜莉的医生，以后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你了。」
　　「分奇医生，昨天的事就算了。」育斯特收下资料夹，右手手指在桌面焦虑的乱弹，「我得走了……」
　　「叫我卡尔。」分奇握着育斯特的手，「我有些失落。当艾蜜莉的主治医生那么久，你从来不曾注意到我的心意；对坎贝尔却……我不明白，坎贝尔真的那么有魅力？」
　　育斯特将手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来他和坎贝尔之间的事没有向分奇解释的必要，二来对之前发生的事还相当尴尬。只是默默的将资料放进随身的背包里，站起来，口中重复，「我得走了。」
　　「我原本不该说的。」看育斯特真的要离开，分奇露出为难的表情，缓缓的说了：「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对坎贝尔有那么深的心结……」
　　分奇叹了一口气，「他的确是天之骄子，外形出众、才华洋溢、随兴潇洒；这些优势让他骄傲自大，习惯性残酷的玩弄别人。我们在学术上相互比较，原本是非常骑士精神的竞争。然而，他却对我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玩笑。」
　　育斯特原本要离开了，分奇的话却引起他的好奇。
　　分奇偷瞄了育斯特一眼，发现他停下动作、又坐了回来，心下大喜于是继续，「医学院最后一年我们各自准备论文。非常巧合的，我和坎贝尔选择的题目刚好类似。他为了不让我超越他，设计我获得到错误资料，我因此延迟一年才毕业。」分奇的眼神变了，微露愤恨，「他还勾引我当时的女友：芭芭拉·沃森，让她在我最惨的时候离去。」
　　育斯特听了不禁目瞪口呆。
　　「约翰，坎贝尔恐怕是因为艾蜜莉原本是我的病患、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才对你感兴趣、才会自告奋勇的为艾蜜莉治病。把你卷进我和他的恩怨，我非常抱歉。」分奇一脸愧疚，「希望你小心，别被他骗了。」
　　分奇的话像蚊子似的，无声息的叮入皮肤、让肚子里的病毒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血液钻进育斯特脑子里。过了好一会儿，育斯特站起来，恍惚的走出咖啡店。
　　「当心！」
　　耳边突然出现一声提醒，某个人猛然拽住育斯特的手臂往怀里一拉。
　　育斯特才回过神，发现路上有个下水道的盖子不知道为什么而掀开，他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
　　「你真是让人担心。」分奇紧搂着他，靠着他耳边喃喃的说，同时吻了一下他的耳后。
　　育斯特后缩着，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轻推开分奇之后，才慢慢的走到停车位，上车、发动引擎。
　　育斯特的心情因为分奇的一席话而震撼。原本，他还因为颈子上的吻痕而感到内疚，现在，他却因为不明白坎贝尔是真心或假意而混乱。
　　他不确定分奇说得是否都是真实，但是，分奇的说法却合理解释了坎贝尔的许多行为。
　　兼而有之，坎贝尔只是个游戏人间的惯犯。
　　虽然一路胡思乱想，育斯特终究平安来到坎贝尔的医院。把Mercedes-Benz停进停车场、将艾蜜莉的病历资料交给苏菲亚之后，他便步行到坎贝尔的公寓楼下等待。
　　中午，坎贝尔笑容满面的出现。一看到育斯特，便搭住他的肩膀、凑近准备吻他。育斯特却向旁边一闪，躲过了对方的吻。
　　「怎么了？」坎贝尔有些错愕，心想，育斯特或许不喜欢在大街上过于亲密，「……为什么不上楼？」
　　「杰希，你认识芭芭拉·沃森？」育斯特突然问了。
　　听到这个名字，坎贝尔先是惊讶，接着双眉一挑、嘴角带着狡黠的微笑，「怎么……呃，我们是『朋友』……她跟你说了什么？」
　　育斯特摇摇头。「她曾经是分奇的女友？」
　　「很久以前……」坎贝尔的笑容顿时僵住，「你想问什么？」
　　育斯特又继续问：「因为你的一个玩笑，让分奇延迟一年才结束医学院，对吧？」
　　「你和分奇比我想象中熟很多。」坎贝尔整个人冷却，眉头也皱了起来，「所谓的『玩笑』只是一种说法，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坎贝尔的回答间接证实了分奇的叙述。
　　育斯特点点头，「所以……你愿意为艾蜜莉治疗，是为了什么？」他的神色黯然，「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实话？你之所以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报复分奇？」
　　「或许我这么做是为了履行答应布罗戴斯的协议，他付钱、我治病，单纯的利益交换行为。这样的说法你满意吗？」坎贝尔语带讥讽，「天啊，我们交往了这些时间，你还是不相信我、宁愿听别人的鬼话？」
　　「交往？我们算是在交往？」这个词让育斯特哑然，心头也揪紧。
　　坎贝尔对「交往」的定义显然和他不同。要不然怎么会和苏菲亚状似亲密的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坎贝尔，满肚子的疑问和委屈，沉吟片刻还是把话压了下来。提起那件事只会模糊问题的焦点。
　　「如果你不认为我们在交往，请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坎贝尔开始恼怒，咬牙切齿的质问。
　　育斯特呆了两秒，接着露出虚弱自抑的微笑，「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必然是因为我的愚蠢。我很愚蠢的许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结果理所当然的再度幻灭。」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许愿币——Feve，连同公寓的备份钥匙一起塞进坎贝尔的手里，「如果我的理智清楚一点，就会明白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育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条件那么好，一开始是因为新鲜、接着是因为怜悯，并非真正的喜欢，这一点我很清楚……」
　　不等育斯特说完，坎贝尔狠狠的踹开了楼下的大门，砰的一声巨响打断育斯特的话；接着他一言不发走上楼，没有再回头看育斯特一眼。
　　第十五章
　　育斯特回家之后，可以让自己尽量平静的继续日常作息。
　　晚餐之后，艾蜜莉看了看门口，一脸无辜的问他坎贝尔会不会来。育斯特心中一惊，表面上却假装若无其事，说坎贝尔有事、不会来。艾蜜莉看着父亲，点点头，走去锁上门。
　　育斯特没想到艾蜜莉竟已经习惯坎贝尔的存在。或许不只艾蜜莉，他也开始习惯有个人撑着他的臂膀、分担负荷的重量。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会让人依赖、失去时更会让人恐慌。
　　直到那一刻，育斯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过于莽撞：坎贝尔在一气之下，可能不会再愿意为艾蜜莉动刀，他不禁忐忑。
　　这个意思是，他恐怕得带艾蜜莉回去找分奇……
　　隔天一早，育斯特接到护士打来的电话，向他确认艾蜜莉的病历并安排检查的时间，育斯特才吁了一口气。然而，坎贝尔没有联络他、他也不敢主动打电话给对方。至于司机工作的部分，育斯特请护士在坎贝尔需要用车的时候通知他。
　　同时，他将重心更放在官司的准备工作上。
　　「你最近的工作情况如何？和老板的关系好吗？」
　　正在看资料的律师突然这么问了，育斯特惊愕的抬起头看着对方。
　　「经济稳定度是影响法官评判的重要因素之一。」律师继续看着资料，「你前一段时间常换工作，我不希望法官把这一点视为警讯……」他一耸肩，「你现在为一个医生服务……我查了一下，这个坎贝尔医生的风评非常好；如果他能为你说好话、让法官觉得你不会有经济上的问题，对你只有好处。」
　　育斯特无言以对。
　　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和坎贝尔处于一种尴尬状态：坎贝尔愿意继续为艾蜜莉看诊已经让他相当耿耿于怀，如果还要请求坎贝尔为他说好话、帮助他争取监护权……根本是彻底的利用对方。育斯特顿时觉得自己猥琐卑鄙至极，令人作呕。
　　或许他该向坎贝尔说清楚，厘清他们的关系，育斯特心想。他不希望被对方玩弄、同样的，也不想利用对方。
　　他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来到医院，护士却表示坎贝尔到费城开会去了，过两天才会回来。育斯特相当讶异，疑惑护士为什么没有通知他。
　　「坎贝尔医生的吩咐的。」护士说：「而且，费雪小姐也和他一起。」
　　当然，除了和苏菲亚一起之外，哪会有其他的可能。听到这个消息，育斯特脸上淡露一抹惨笑，礼貌的向对方道谢之后，又慢慢的离开医院。
　　「司机先生。」
　　才走出大门，育斯特便听到后面有人这么叫着。回头一看，是大卫·麦道维尔。「大卫……麦道维尔先生。」他客气的打招呼，「你也来了。」
　　「帮奶奶拿处方笺。」麦道维尔挥挥手上的纸张，「早知道杰希不在，我就不会自告奋勇跑这一趟。」
　　育斯特微笑着，做出一个莫可奈何的手势。麦道维尔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没和杰希一起，这就很教人好奇……杰希知道了，对吧。
　　「知道什么？」
　　麦道维尔沉默片刻，仿佛观察育斯特的反应，「你和郡立医院的医生『约会』的事。」
　　「什么约会……」育斯特一脸疑惑。
　　「你们在街上拥吻。不叫约会的话该叫什么？」麦道维尔讽刺的说：「偷情吗？」
　　育斯特愣了。他想起那天和分奇见面、他一时闪神差点跌进下水道的事。问题是麦道维尔怎么会知道？他皱起眉头怀疑的瞪着对方，「……你跟踪我？」
　　「如果没做亏心事的话，应该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麦道维尔冷笑着说。
　　「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而且，我也没有必要向你解释。」育斯特不禁恼羞成怒，「麦道维尔先生，我的私生活与你无关。」
　　麦道维尔的脸沉了下来，突然一把抓住育斯特的衣领、将他摔向墙边，「我说过会注意你。不管你对杰希打什么鬼主意，绝对都不会让你得逞。没有想到你的手段比我想象中更恶劣。」他垂下视线，不经意的发现育斯特颈上的淡红痕迹，更忍不住用力往他的腹部揍了一拳，恨恨的说：「杰希付出了那么多，你竟然……你觉得这样玩弄人的情感很有趣，是吗？真是令人恶心！」
　　「杰希，恭喜你，终于找到合意的房子。」话筒另一头传来一个愉悦的声音，「这是看了多少房子之后的成果？」
　　「罗伦斯，你恐怕不会相信，这两星期以来我已经看了……我算算，八十七栋房子。」坎贝尔干笑两声，「虽然房价下跌，可是大部分都是次贷的房子，好的选择没有想象中多。」
　　「是吗？我倒是听到仲介抱怨你太挑剔。」布罗戴斯笑着挖苦，「除了房子大小设备采光隔间之外，还挑邻居，更要求什么交通方便、绿化面积、接近学区……你听起来像个已婚人士，我的朋友。」
　　「彼此彼此。」坎贝尔也笑着反诘，「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要比我现在这栋在市中心的公寓多两个房间、阳台大一点、卫浴、厨房……不算过分。」
　　「你为什么不干脆搬回你的花园别墅算了？」
　　「每天通勤很辛苦。」坎贝尔理所当然的说：「我不想折磨我亲爱的司机。」
　　布罗戴斯大笑起来。
　　两周前，坎贝尔突然神秘兮兮的请布罗戴斯帮忙介绍几个可以信任的房屋仲介，他想物色一间大一点的住宅。
　　他已经厌倦了过了午夜还得独自回家、厌倦了孤单的睡在King size的大床上、厌倦了一个人吃早餐。他希望育斯特能搬来和他同居，父女两人一起——所以需要有各自隐私又能共同相处的空间。
　　找房子一开始不算顺利。
　　坎贝尔的空闲时间有限，又不能找育斯特代劳：他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然而看了许多房子都不满意，他渐渐的有些疲累。
　　几天前，苏菲亚瞄见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分房屋广告，旁敲侧击之后，才知道他正在找房子，于是告诉他：「我哥哥有个房子急着脱手。」
　　坎贝尔记得苏菲亚的哥哥开设投资公司，名下有几栋不错的房产。「去年我生日时开庆生会的那栋房子，记得吗？」苏菲亚问。
　　坎贝尔点点头。那是在中央公园附近的高级大楼的顶楼，挑高双层、空间宽广、采光好、视野佳，还有一片空中花园，他相当喜欢，不过价格非常昂贵。「我要找的是住家，不是宫殿……你懂我的意思。」
　　苏菲亚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哥哥的投资公司面临很严重的财务问题……濒临破产。他不得已必须贱价抛售名下的不动产换周转资金。」她在纸上写了一个金额，「这个价钱就卖。」
　　坎贝尔看了一眼，挑高眉头，价钱比他想象中少了一个零有余。但是他还是写下一个金额，狠狠的再多砍一点。苏菲亚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以电话联络她哥哥，当天下午，坎贝尔便开着Porsche和她一起过去看房子。
　　接着，又你来我往的讨价一阵之后，终于以坎贝尔满意的价格成交。
　　坎贝尔几乎难掩喜悦，但还是压抑开香槟庆祝的冲动。由于育斯特正为了准备争取监护权的官司而忙得焦头烂额，他原本计画等到官司有个大概之后再正式揭密，当作新生活开始的礼物。
　　然而，育斯特的态度却让他非常沮丧。
　　已经好一阵子，坎贝尔隐约感觉育斯特以若有似无的方式刻意回避他。
　　当然，他能理解育斯特身为父亲的立场，艾蜜莉在时他总是非常规矩，不仅因为顾虑她的心情、更想早点获得她的认同。然而，只有他们两人在外单独相处的时候，育斯特依旧筑起一道围墙。
　　那天中午，听到育斯特说出那些貌似自贬、实则充满讥讽挖苦的话语，让他气愤的取消了下午所有的看诊。不只如此，他决定暂时离开，换个环境也换个心情，或许能豁然开朗。
　　和苏菲亚一起到费城、参加什么医疗器材展览会，在会场里，他越逛越怀疑自己来到什么鬼地方。
　　回到饭店房间之后，他站在窗边远眺费城的天际线景致，Delaware河仿佛一条无止尽的蓝色长带切过高低起伏的建筑物，更教人觉得郁卒。
　　坎贝尔从来没有这么充满无力感。
　　的确，他的桃花运一直很不错，风流韵事从来没有少过；有人甚至在背后说他「滥交」。他或许滥交、但绝对不滥情。他不会因为上过床就爱上一个人，但是，在上过床之前他无法爱上一个人——其中的奥妙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简单的说，每个人的床上都能有个伴，但这和爱人做爱全然不同。坎贝尔从小到大付出真心交往的次数寥寥无几，要找到从内到外完全契合他的对象并不简单。
　　然而非常罕见的，他面对育斯特的时候，使尽浑身解数，却还是无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不知道如何真正的打动对方——这根本不像他。
　　因为不想窝囊的待在房间里，坎贝尔于是离开饭店。严重Broad街开始往河流的方向漫步，沿路经过不少艺廊、博物馆，他却提不起劲；反而走进一家Bar里，破戒的点了一杯啤酒。
　　以往，Bar是他的猎艳场之一，甚至不用「猎」，因为猎物通常自投罗网。
　　靠在吧台上，拿着酒杯，立刻注意到旁边有热切的视线扫描：一个金发尤物正看着他。那股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阵之后，集中在他的左手，发现修长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尤物便靠近了一点，同时故作不经意的转过身，让他注意衣襟之间的圆润酥胸起伏。
　　坎贝尔也转过身，向对方露出微笑。
　　尤物有一双明亮的栗色眼睛、修饰有形的眉毛是深棕色的，他立刻明白那头金发是精心染烫的结果。他的兴趣顿时减了些许：他喜欢自然原色。
　　不过，聊胜于无，再说尤物的身材脸蛋都在水准以上，于是他还是请酒保调了一杯马丁尼。
　　尤物的玫瑰色嘴唇挑出一个性感的弧度，又往他身边靠近一寸，右手悄悄的触碰他的左手无名指。
　　「恕我冒昧，不过您的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尤物说：「我在画廊工作，喜欢美的事物……您的手非常好看，该不会是个艺术家吧？」
　　坎贝尔的嘴角扬起充满魅力的微笑，以左手小指轻滑过对方的右手背，「我是外科医生。」
　　尤物露出讶异又惊喜的表情，立刻问他的专科。类似的状况坎贝尔已经太司空见惯，根本像条件反射似的熟练回应。正当他们漫天乱聊时，响起一声清脆铃声，又有人开门走进Bar里。
　　「约翰，这里。」某人叫道。
　　坎贝尔根本想也没想的，立刻满怀期待的转过头。
　　不，进门的只是可略微发福、戴着眼镜的深发色男子，在某桌的几个顾客一看到男子便举手打招呼。
　　「怎么了，你看见熟人吗？」尤物不明就里的问了，坎贝尔摇摇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坎贝尔机械化的请她在餐厅吃了晚餐，之后却婉拒到她家喝茶的邀约，又意兴阑珊的独自回到饭店。
　　杰希·坎贝尔竟然会因为一个名字就激动得失了方寸。自己如此手足无措的狼狈样，让他深深自觉荒谬可笑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育斯特为自己住了蔬菜浓汤、切了两片全麦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他没有太大的食欲，简单的吃一点就算了事。
　　一早，他送兴高采烈的艾蜜莉到学校集合。
　　她非常期待生活体验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里。
　　临出发前，育斯特拉着女儿仔细叮咛许多事；远远的，却看到妮娜也来了，他不禁警戒。妮娜可以等到最后才走过去拥抱艾蜜莉、塞给她一盒点心之类的东西、帮她绑好头发，又搂抱一下之后才让她上交通车。
　　等交通车驶离，育斯特和妮娜相隔遥远的对望着，彼此都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放弃争取监护权。
　　接着，妮娜的现任丈夫：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走到妮娜旁边，搂着她的肩膀、给予支持和勇气；一瞬间，育斯特突然觉得孤立无援，一股隐形的沉重负担压得他挺不直背脊。
　　吃了晚餐、清洗餐具、随便收拾了一下屋子之后，育斯特竟无事可做。他的胃还隐约作痛，两天前麦道维尔揍他时出手一点也不客气。他于是吞了两颗胃药——上次在马球场外被围殴之后，坎贝尔给他的。
　　想起坎贝尔，育斯特的心沉了下来。
　　少有的寂静让整个不算大的房屋显得冷清空旷，育斯特突然不知所措。
　　他原本不该自己一个人过这几天，然而……等到他从麦道维尔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打翻牛奶哭也没用，育斯特心想。由于没有看电视的兴致，他无精打采的回到房间里。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翻出尼采读了起来。
　　看了几页书，突然门铃声大作。瞄了一眼时钟，还不到九点，或许是房东罗宾森太太。育斯特慢慢的走到门边，「谁？」
　　朝门眼一看，吓得他倒退一步。
　　竟然是坎贝尔。
　　育斯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门。
　　而门外的人似是感应到门内的迟疑，继续按着门铃不放，连续无停止的高频率声音从鼓膜经由听神经传导至脑中，教育斯特原本就紧张忐忑的思虑更为慌乱。最后，他仿佛再也受不了，于是将门打开。
　　坎贝尔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纸袋走进屋里。
　　育斯特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来兴师问罪、或是下最后通牒，心里虽然紧张，却不敢开口问。
　　「我刚从费城回来。」坎贝尔的表情非常平静，放下行李，打开纸袋，「在路上突然想起明天早上没有早餐，所以，就到店里买了果酱——」他拿出一个玻璃罐装的手工制蓝莓酱，声音极为和缓，「又顺便买了枫糖浆、法国无盐奶油。接着，经过一家很棒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土司和可颂——」他将东西从纸袋中一一取出，「最后，我终于明白要吃一顿完美的早餐，还差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坎贝尔将纸袋放下，坚定的直视着育斯特的蓝色眼眸，一字一字的说：「我明天早上要在这里吃早餐。」
　　育斯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正当他双唇微启却还来不及说什么话回应时，坎贝尔已经将他拥在怀中、热切的亲吻住他。
　　一开始的吻让育斯特茫然无措，他只是闭上眼、被动的任凭坎贝尔的舌头侵入口中；同时，坎贝尔的手伸入他的单薄衣物中，在身上漫游抚摸。当坎贝尔的手来到他的胸膛轻柔捏拧时，一阵刺激让他回了神。
　　他原想横手推开对方，纠缠之间却解开了自己的上衣；坎贝尔顺势吻上他的颈窝、锁骨，接着一路舔吻到他胸前的敏感点，育斯特不禁骚乱，手不由自主的勾上对方的颈背。
　　坎贝尔一边以唇烙印着育斯特的身体，一边将手继续深入他的裤头里，沿着臀线而下，不断揉捏爱抚。育斯特渐渐站立不稳，后退到沙发旁。
　　坎贝尔引导他坐进沙发，由于小沙发无法容纳两个成年人的激情缠绵，坎贝尔只能跪在沙发旁，深吻着育斯特、与他的唇舌交流缠绕，手则来到他的鼠蹊部握弄抚摸。
　　育斯特的欲望被逐渐点燃，血液开始往下腹部集中，也七手八脚的扯掉坎贝尔的衣服。
　　仿佛得到育斯特的默许，坎贝尔便埋首在他的双腿间，以唇舌极尽所能的挑逗。育斯特在美妙的刺激下不禁沉醉，呼吸越来越粗重、逐渐变成喘息。
　　接着，坎贝尔更扶起他的腿，继续往会阴与臀沟的敏感区域开发，手同时继续照顾着他的性器。育斯特开始发出细细的呻吟，他一只手撑着沙发椅背、一只手紧抓着坎贝尔的肩；在坎贝尔技巧高超的服务下，他再也把持不住，随着一声闷哼便让爱液释放出来。
　　坎贝尔站起来，将第一次高潮后还喘息不已的育斯特拦腰抱起，往房间走去。他将育斯特放在床上、接着很快的脱下衣服后也跳上床，覆在育斯特身上，舌吻着、紧拥着，以膝盖分开他的大腿，彼此的双腿交缠、性器厮磨。
　　在不算大的床上翻滚，坎贝尔险些掉下去；他于是坐起来，将育斯特的双腿架上肩，下体的明媚风光顿时一览无遗，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育斯特感到有些难为情，正要移开腿时，坎贝尔则挺腰将早已蓬勃饱满的欲望深入他的体内。
　　巨大分量突如其来的侵入让育斯特轻微哀嚎，他下意识的抓住坎贝尔的手臂、想减缓冲击，坎贝尔却分别抓住他的手腕、并用力扣在他的肩侧，居高临下的深入占领。
　　被完全固定在坎贝尔的身体下、育斯特不禁有些慌了；他感觉对方的雄伟炙热毫无缓冲的完全埋入体内，深入浅出的不断抽送，锐利直接的触感刺激着敏感点，从下腹部爆发出一股亢奋、并像热流般向全身蔓延爆发。他完全无法抵抗，只能随着对方的律动而起伏。
　　育斯特想要对方慢一点，然而一开口却都是兴奋的呓语；每一次的冲击都让他脑中暂时空白，肌肉从脚尖开始抽紧，并且不断发出喊叫。随着刺激逐渐加剧，兴奋几乎超过他所能负荷的程度，他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
　　育斯特紧窒火热的身体吸引坎贝尔不断深入侵略。看着育斯特因为欲望而全身泛红、眼神迷蒙，更教他情欲高张。
　　坎贝尔于是松开育斯特的手腕、放下他的双腿，将他猛然往上一抱、让他正坐进怀里。
　　体位突然改变，让育斯特惊叫一声，一下子来不及反应，只能软软的贴在坎贝尔怀里任凭他随心所欲。
　　坎贝尔濒临爆发的边缘，于是更抱紧育斯特的腰臀，尽可能的上下起伏。终于，育斯特感觉一股热流在体内爆发，连带着他也将爱液再度喷发出来。
　　连续两次高潮之后，育斯特暂时精疲力尽，坎贝尔却还是不安分，抱着他往后仰躺下。
　　坎贝尔狂吻着育斯特的颈子、嘴唇、耳廓，同时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将他的大腿尽量打开，性器在他的会阴磨蹭挑逗片刻之后，又猛然挺进他的体内。
　　育斯特的身体发出一阵激栗，超载的兴奋让他无力承受，只能趴在坎贝尔身上，眼神近似讨饶，身体欲拒还迎的配合对方的进出抽送而律动，腰臀不由自主的奋力扭摆，口中发出娇喘、呻吟——教坎贝尔痴狂。
　　就这样，一整个晚上，坎贝尔用尽浑身解数对他求爱、以各种体位满足他的欲望。
　　育斯特不记得自己高潮了几次、对方在他体内爆发几次，他唯一记得的，是坎贝尔紧贴着他的耳鬓，不断重复呢喃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仿佛咒语似的，育斯特竟真的相信了自己被深深的爱着。
　　在坎贝尔的双臂环抱之中，育斯特感觉未曾有过的温暖与幸福。
　　早晨，育斯特睡醒了，却不敢张开眼睛。他害怕前晚经历的一切只是个梦，害怕当他张开眼，发现自己是独自待在空旷冷清的房子里，一个人，寂寞的作着春梦。
　　直到一股奶油、烘烤与咖啡混合的香味传进房里，他才怯怯的张开眼睛。看见床垫铺被虽然被稍微整理过、激情的狼藉却依旧醒目：一块块形状奇异的残渍随机的印在床单上，好像罗夏克墨渍测验似的，每一块都对应着欢爱情欲的片段。
　　育斯特不禁脸红，他立刻跳下床、套上衣服，很快的将床单撤掉、丢进洗衣篮里；然后才慢慢的走进厨房。
　　「早。」在料理台前一个男人转身对他微笑。男人仅披着一件浴袍，露出底下雕像般的身体。看到育斯特，他立刻走去拉开椅子、让育斯特坐下。
　　面对坎贝尔的笑脸，育斯特才相信了前一晚的确是真实。垂下视线，注意到餐桌上有面包果酱奶油咖啡构成的丰盛早餐、以及两人份的餐具，他心头一暖。
　　「杰希……」
　　坎贝尔也坐了下来。他在一片烤土司上抹了奶油，放进育斯特的餐盘里。「这个家的厨房有点小。」他故意开玩笑似的说：「应该换个大一点的。」
　　育斯特抬起头看着他。坎贝尔又继续说：「我找到一栋房子。地段很好，房间多、空间大；我希望你也能搬进来住，当然，和艾蜜莉一起。房子有一片花园，我想她会喜欢。」
　　纵使育斯特已经从麦道维尔口中大约知道这件事，但是听坎贝尔亲口说出来，依旧教他心中澎湃激动不已。
　　「杰希，我……」
　　「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寄人篱下』的感觉，所以，这个房子的产权由我们联名拥有。」坎贝尔喜悦的解释，「钱的部分不用担心，我会负担大部分的金额，你只需要出个象征性的数字即可。我希望你……」
　　育斯特非常感动，但是他心里却隐约感到恐惧。他不是个幸运的人、会遇到这么好的事，不禁担心这将是另一个命运的陷阱。如果一下子乐昏了头，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噩运等着。
　　「杰希，不管你接下来要说什么，请你想清楚。」育斯特摇摇头，打断对方的话，「我很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如果之后你你觉得我们其实不适合，那么我该……而且，别人会怎么看……」
　　「约翰，旁人的闲话从来不会影响我的想法。我会从自己所见、所接触、所体会的来判断。我明白自己的感觉。」
　　「还有，艾蜜莉……」
　　「我会尽所能的早一点获得艾蜜莉的认同。」
　　「给我一点时间。」育斯特嗫嚅着。
　　满腔热火被浇了一盆冷水，坎贝尔还是带着微笑，他能理解育斯特的顾虑。「或许是我太一厢情愿……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他为育斯特又抹了一片烤土司、倒了杯咖啡，「我可以等。」
　　育斯特低着头吃土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奶油融在舌尖竟是那么香浓美味。
　　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人为他的土司抹过奶油，即使是小时候，帮佣的厨师也仅是将早餐堆在桌上，随他自己拿，就像其他的牛仔一样，热狗熏肉乳酪烘蛋，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没有人在意他吃了什么。
　　他刻意回避坎贝尔的视线，因为，他深知自己只要一注视对方，就会莽撞的答应所有的要求，不顾一切后果。
　　坎贝尔并不清楚育斯特心中的千回百转，只是摸着他的脸颊、将金发小心翼翼的塞在他的耳后、轻抚他的耳廓；仔细端详着那张精雕细琢的侧面许久，好像那是一尊艺术品。
　　「今天下午三点。」沉浸在那张侧脸好一会儿之后，坎贝尔突然开口，「我和屋主约定签约，我希望你可以过来。」他找了张纸写下地址，脸上满怀期待，「你来的话，表示……我们可以开始计画装潢和搬家的事——」
　　「如果你没出现——」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代表什么答案……从今以后我们就只是主治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关系，我不会再打扰你。」
　　最后这句话让育斯特一阵心惊。
　　说完后，坎贝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和育斯特一起享用早餐。
　　之后，他看时间不早，有些无奈的表示必须回医院，才慢吞吞的换衣服。临走前，他拥抱住育斯特，在耳边轻轻的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昨晚对你说的，不是在气氛下脱口而出的调情话……而是我真正的心意。」
　　育斯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离开。
　　下午四点。
　　坎贝尔忐忑不安的站立在中央公园附近的高级大楼前，不断左右张望，企图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寻觅出他等待的对象。苏菲亚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表，「杰希，时间不早了。」
　　「再等一下。」坎贝尔依旧引领而望，「这个时间……或许堵车。」
　　「杰希。」苏菲亚又无奈的叫了他，「我哥和律师还在楼上等着。」
　　「或许是记错时间了……该不会是我写错地址……」坎贝尔丝毫不理会苏菲亚的催促，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响了许久，线路终于切进语音信箱；坎贝尔不死心，再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他又试了一次，又一次……
　　「杰希，他不回来的。」
　　坎贝尔收起手机。「真的，再等一下子就好。」
　　下午五点，育斯特还是没有出现。
　　坎贝尔看看表，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你说的对。我们上楼吧。」
　　十分钟之后，坎贝尔和苏菲亚等几个人再度下楼，彼此握手道别。坎贝尔站在门口，心情仿佛从天堂落入地狱。他几乎有九成九的把握对方一定会出现，事实却证明他错了。
　　「杰希，我们去喝个东西吧。」苏菲亚拉着他的手臂，「你的表情告诉我：现在留你一个人独处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木然的跟着苏菲亚离开那里。
　　第十六章
　　坎贝尔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手机发呆。自从育斯特爽约之后，他没有再联络对方；当然，育斯特也没有联络他。
　　「坎贝尔医生，捐赠者到了。」一名资深护士推开门提醒他。
　　坎贝尔点点头，立刻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在资深护士的协助下进行更衣刷手等准备工作之后，和医疗团队一起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手术台上的病患年仅十六岁，有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原本在其他医院治疗，但近一年来心衰竭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经过熟人的介绍才转到坎贝尔的医院。经过评估之后决定施行心脏移植，在冗长的等待名单上经过半年之后等到了适合的捐赠者。
　　数小时后手术结束、病患送进隔离加护病房，坎贝尔等人才走出来，在会客厅焦急等待的家属看到医生立刻上前询问状况。
　　坎贝尔以专业与耐性向家属详细解释，「……令郎幸运的等到了适合的捐赠者……」
　　他原本不想用「幸运」这个词，生病哪有幸运的。以往他总会顾及家属情绪而小心遣词用句；在那一刻却脱口而出，显示他的精神状况很差。
　　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请另一个外科医师继续向家属说明，说了失陪之后便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坎贝尔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手机里是否有未接听电话或留言。没有，他叹了一口气。突然间，他领悟到缘分比等待名单更为难得。
　　想要的对象，结果配对不合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强制宿主接受不适合的捐赠器官，免疫系统会自然产生排斥反应，造成衰竭。他喜欢的人不接受他的心，只能算了。
　　杰希·坎贝尔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坎贝尔甩甩头，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换回便服，走出办公室——活像游魂似的。
　　「杰希。」来到走廊上，苏菲亚叫住他，「你要回去了？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坎贝尔摇摇头。「杰希，想谈谈吗？」苏菲亚继续坚持。
　　「不用。」坎贝尔洒脱的笑了，「快回去吧，你男友不是在等你？」
　　「他不会等我，那个『男友』有和没有是一样的。」苏菲亚毫不迟疑，「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他。」
　　这样的说法让他心生反感，「但是我不能。」
　　苏菲亚的脸沉了下来。「为什么？因为我长得不够好看？不够聪明？条件配不上你？」她一个箭步上去拉住坎贝尔，「为什么我不行、他就可以？」
　　坎贝尔没有回答。
　　「我不懂。我早就怀疑他的目的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帮他女儿看病。」苏菲亚开始有些歇斯底里，「那个司机到底哪里好？」
　　「冷静点，苏菲亚，听好。」坎贝尔拉开苏菲亚的手，平静的说：「你长得很美、很聪明，条件非常好；但是我对你没感觉……我可以和你有一夜情、但不会爱上你。以上司和下属而言并不厚道。而这一切和我喜欢育斯特无关。」
　　「至于艾蜜莉……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是我利用她来接近她父亲，懂吗？」坎贝尔眨眨眼，说：「快回去吧。」
　　当晚、坎贝尔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虽然只在育斯特的床上度过一夜，恐怕已经惯坏了他的胃口。
　　经历过和爱人激情相拥入眠的美好之后，他顿时不再习惯自己独睡，突然觉得现在躺的这张床冰冷又僵硬，比床垫下有豌豆更不舒服。
　　翌日早晨，坎贝尔准时到医院、上班、下班、应酬，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机器；晚上，则在杂梦陪伴下浅眠。育斯特没有联络他、他也不好主动联络：他承诺不会打扰对方。
　　如此的过了两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
　　太残酷了，坎贝尔心想。
　　让他面对一个喜爱的东西，却警告他：只能看却不能碰、只能碰却不能拥有、能拥有却不能享受。他已经很厌倦、也自觉太老而无力承受这种游戏。
　　他开始动脑筋：或许可以编造什么借口找育斯特来医院讨论艾蜜莉的病情……接着，他立刻唾弃这个想法。
　　反复考虑半天之后，他下定决心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想了好几声之后，突然被人切断。
　　看来，育斯特真的拒绝接听他的电话。既然如此，坎贝尔一不做二不休，又打了一次。响了两声之后，又被切断；接着，他再打了第三次，结果对方干脆直接关机。
　　坎贝尔将手机向旁边一丢，走出办公室。
　　当坎贝尔再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
　　还没踏进办公室，护士便告诉他有临时挂号看诊的病患正在里头等他。坎贝尔根本懒得问、也知道这个临时挂号的病患是谁。
　　「大卫·麦道维尔先生。」坎贝尔一进门立刻以专业而冰冷的语气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我喜欢的人最近非常冷淡，让我食不下咽又辗转难眠，怎么办？」麦道维尔故意一脸无辜的问道。
　　「那种症状应该看内科门诊。」坎贝尔站在门口，做出送客的手势，「再会。」
　　麦道维尔一脸踩到地雷的表情，「好吧。我承认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一本Gossip杂志，翻到其中一页，「你怎么可以喝苏菲亚·费雪幽会？」
　　「太好了，我什么时候变成狗仔追逐的对象。」坎贝尔翻了个白眼，「你竟然连那些报道也信，真是太无聊又无知。」
　　「杂志上说你和苏菲亚一同用餐、之后你还开车送她回家，非常亲密。」
　　坎贝尔不耐烦的叹了一口气，「我透过她的介绍而买到房子，请她吃顿饭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不会对她认真？」麦道维尔不死心的追问。
　　「从来没考虑过。」
　　「对我呢？只是玩玩而已？」
　　「当然。」
　　麦道维尔似乎早就料到坎贝尔会这么回答，然而还是假装一脸失望沮丧的表情。接着他又搬出一堆坎贝尔过往床伴的名字，一一逼问。「……乔也是？娜塔莉也是？」
　　「对这些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坎贝尔先是心不在焉的随便搪塞回答，最后终于拉开门，下逐客令：「这里是医院。你想玩猜谜游戏该去参加quiz show。」
　　看坎贝尔似乎真的烦了，麦道维尔于是站起来，将杂志收起来准备离开。
　　到门口前他突然故作不经意的问了：「那么，你对你的司机也是玩玩而已？」
　　听到对方暗示育斯特，坎贝尔的立刻眼神防卫，「不关你的事。」
　　「套句奶奶爱说的老话：可以从外表评断一匹马的好坏、却无法看出一个人的本性。」麦道维尔故意说了苏格兰方言，「你的司机外表看起来纯良无害，没想到却是个心机很重又复杂的人……你知道他平常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吗？」
　　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双臂抱胸的瞪着他。
　　麦道维尔又说：「我有一些东西……」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可能有兴趣知道。」
　　「别告诉我那是私家侦探的监视照片。」坎贝尔看了一眼信封，防备的瞪着麦道维尔。
　　「是监视你的司机。我……因为我关心你。」麦道维尔辩解。
　　「特别请私家侦探跟踪某个人不叫『关心』、叫『偏执』。」他知道麦道维尔有些孩子气的执拗，却没想到会这么极端，「有没有听过什么叫侵犯隐私？」最教他在意的，是育斯特有一部分的时间和他在一起，监视育斯特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监视他。
　　坎贝尔的眼神顿时冷得几乎结冰，「大卫·麦斯威尔，我相信你必须另外找一个心脏科医师……和一个好律师。」
　　「不不不，杰希！求求你！」看坎贝尔的态度十分认真，麦道维尔不禁慌了，「不是像你想象的……我只是、只是……」他连忙将门压上，立刻解释：「我有理由不信任你的司机……我的意思是，我『碰巧』在一个不愉快的场合看过他和『哥伦比亚帮』的人在一起……总之，是私怨。」
　　「我怕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才找私家侦探监视他……没有侵犯你的隐私、绝对没有！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麦道维尔焦急到有些语无伦次，「……我得到一个很……『紧急』的消息，考虑了很久……我知道你可能会不高兴；可是……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七手八脚的打开信封，将里面的照片拿出来亮在坎贝尔眼前，语气几乎带着忏悔，「……我很抱歉。」
　　坎贝尔先是随便瞄了一眼照片，接着瞪大眼睛、夺下照片又看了一次，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仿佛被高压电击中似的，瞬间僵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两秒钟之后，他厉声质问麦道维尔：「什么时候？」
　　「你和苏菲亚约翰……也就是签房屋合约那一天。」
　　坎贝尔二话不说，立刻通知护士取消之后所有的行程，接着便头也不回的冲出医院。麦道维尔以拳头捶了一下墙，也急忙追上。
　　坎贝尔终于知道在签房屋合约那一天，育斯特为什么会爽约；或者更贴切的说，为什么会失踪了。
　　育斯特觉得头非常痛，好像裂开似的。
　　他的四肢仿佛被灌了水泥，麻木得无法动弹；眼皮很重，一再努力之后，勉强张开右眼，左眼却不知道是肿胀还是被什么东西黏住，怎么样也张不开。
　　有一只眼能看总是好的，他发现前面一片幽暗迷茫，用力眨了眨，当视线适应了可见光微弱的环境之后，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双手被粗铁线捆绑在墙壁的暖气管上，双脚也被铁丝绑住，因此他才无法移动。
　　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没有窗户，仅从某处依稀透出不知道是隔壁房间的灯光或是户外的阳光，勉强可以辨认环境。在他的周遭有一些金属置物架、箱子，堆放了一些杂物；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排排的东西，因为太阴暗了，无法辨认那些东西是什么。空气中隐约有些潮湿与灰尘的气味，他似乎在一个储藏室里。
　　「……」育斯特想叫唤，却无法开口，才意识到他的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咽而不能说话。
　　育斯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已经这样过了多久；他的脑子里完全没主意，只感到恐惧慌乱。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他不应该在这个鬼地方，应该在看房子、签买房契约，应该和他爱的人在一起……然而就像他一直担心的：像他这种不幸运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好事降临？现在不就证明了的确是个噩运的陷阱。
　　冷静、冷静、冷静。育斯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
　　坎贝尔从他家离开之后，他根本坐立难安；盥洗换上衣服之后，他首先到律师事务所；就连面对着那一叠叠的官司资料时，他不再感到无力，而是满怀信心。
　　十二点整，他离开律师事务所，连午餐也没吃，一心只想直接赴约。出了地铁站，为了快点到达目的地，他决定抄近路走小巷。
　　他正通过最后一百公尺。抬头望，出了巷口目标就在眼前，他的嘴角不禁露出微笑。或许正因为如此，他过于喜悦而闪神，突然间感到背后被残暴的狠狠一敲，一阵尖锐的疼痛袭遍全身，接着便坠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育斯特不知道袭击者是谁、不知道抓他的目的是什么。钱吗？他不是个有钱人、也没有人觊觎的产业，他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怎么样也想不出绑架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不能呆坐这里等着施暴者折磨。
　　育斯特开始挣扎，手腕上的铁线捆绑得极紧，扭动片刻便将皮肤磨破而渗血，铁线更陷进肉里；强忍着痛继续努力企图挣脱，只见血逐渐弄脏衣袖，铁线却丝毫不受影响。
　　谁来救我！育斯特无声的呐喊呼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已经待了多久，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失踪？坎贝尔……坎贝尔是否会原谅他的迟到？育斯特心中几乎胆怯，他必须早点脱身，赶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可恶！当育斯特在心中咒骂，越焦急的扭转手腕、想解开束缚，越是徒劳无功。
　　这时，突然从外头传来一阵踢跶的脚步声：有人正走楼梯上来。育斯特暂时停止挣扎、屏住呼吸；由于他的可动程度有限，无法回头看来人是谁。
　　他仔细听，发觉脚步声平而稳，那个人刻意蹑手蹑脚。会是什么人？育斯特开始臆测分析，如果是施暴者的话，不需要这么小心谨慎，因为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毫无反击能力。所以，这个人或许是来救他的……
　　虽然这么想，育斯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那个人来到育斯特身边，似乎以为他还昏迷着，便伸手按了按他的头；育斯特顿时痛得弹了一下，才知道他的头上真的有伤。
　　「你醒了？」那个人说。
　　育斯特觉得声音有些耳熟，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开始检查他的脸，「你已经昏了几天。伤口还痛吧？」
　　竟然是卡尔·分奇。
　　育斯特先愣了一下，他没有预料到会看到分奇。两秒钟之后，他开始不安分的骚动、求救；由于嘴上蒙着胶带，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声。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止痛药，别紧张——」分奇安抚育斯特，同时从随身的医疗箱中拿针筒为他打了一针，「你想问：你被谁抓到这里、我又为什么会来？我只能说，约翰，你惹到不该惹的人。」分奇一边说着，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你怎么会牵扯到『哥伦比亚帮』的人？……头上的伤恢复得还可以……脸上……你的左眼看得见吗？」
　　分奇拿了小手电筒照了照育斯特的左眼，突然见到强光，育斯特顿时觉得刺眼而流泪。「嗯，还好眼球没问题，只伤到外表……你想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吗？」
　　育斯特点点头。
　　分奇拿着一面手镜举在育斯特面前。才瞄一眼，育斯特便后悔了：他的左颊红肿、左眼眶一片青紫肿胀，右边的额角有一道血痕；整个人凄惨极了。
　　「三天前，哥伦比亚帮的人突然到医院强迫我外诊，过来一看，才知道需要治疗的人是你。」
　　三天？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育斯特瞪大双眼，再度发出模糊的哼哼声。
　　「你半昏迷了三天……抱歉，我忘了，你的嘴上有胶带。」分奇说：「约翰，你要保证不激动乱叫，免得被发现。」
　　育斯特点点头。撕开胶带之后，他觉得口干舌燥，问分奇能不能给他一些水；分奇摇头表示没有。
　　「帮我逃出去，拜托你！」育斯特只能舔舔嘴唇，尽量压低因干燥而显得嘶哑的声音，焦急的说：「我不知道哥伦比亚帮是什么、也没兴趣知道……我只想离开这里！」
　　「你不知道哥伦比亚帮？」分奇有些讶异，「不过，很抱歉我不能放你。」他面有难色的说：「我也是受威胁才……」
　　「分奇，我必须离开这里……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育斯特苦苦哀求，同时又开始挣扎，「他们绑我究竟想干什么？」
　　「很抱歉，我真的无能为力。」分奇皱着眉，一脸为难。「不过，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相信我！」
　　眼见央求不行，育斯特灵机一动，「不然……请你帮我一个忙。」他左右看看，「……我的手机呢？……分奇医生，帮我联络杰希·坎贝尔……」
　　听到坎贝尔的名字，分奇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一秒钟后又回复原色。
　　他注视着育斯特好一会儿，接着开始来回踱着方步。他以对角线走向角落，忽然间，似乎看见地上的某个东西，便弯下腰，「这是你的吗？」
　　由于分奇背对着，育斯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手机。」分奇转过身，让他看手上的东西，「约翰，你为什么那么傻？」
　　育斯特眯着眼尽量辨认，应该真是他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分奇慢慢走到育斯特的面前蹲下，「约翰，这三天以来他根本没有找过你。」
　　育斯特瞪着手机萤幕，没有显示任何讯息。「或许收讯不良……电池用完……总之……」几秒钟之后，他有些语无伦次说：「没关系，请你帮我按杰希的号码，我跟他说……」
　　「约翰！清醒点！」分奇捧住他的脸，语气严厉，「杰希·坎贝尔根本不在乎你！你失踪三天，他没有试图联络，连一次也没有！」
　　育斯特沉默了。他想辩解、潜意识却认同分奇的说法：没有人在乎他是否存在、没有人注意他的失踪、没有人试图找过他，因为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废弃物。
　　刹那间，他仿佛一株植根被蛀虫啃咬侵蚀的植物，顿时憔悴萎弱下来。
　　「约翰……」
　　分奇原想拥抱育斯特试图安慰，然而或许由于室内太阴暗，分奇突然觉得育斯特好像立刻瘦了一圈，变成一具青灰色的枯骨，不禁心惊而缩回了手。
　　「你一个人静一静。」分奇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囚禁的地方。
　　全身僵硬的待在被捆绑的地方，育斯特以为他会流泪、会难过、会痛，结果竟然没有。毫无知觉是他唯一的感觉，整个人空荡荡的；好像他的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坎贝尔当然不会联络他。因为他迟到了——迟到三天已经不算迟到，而是爽约。他清楚的记得那天坎贝尔说的话：
　　「如果你没出现……从今以后我们就只是主治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关系，我不会再打扰你。」
　　因为他缺席，所以坎贝尔不要他了。就是这样，和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的逻辑。
　　既然如此，他被什么人绑架、那些人想拿他怎么样、能不能逃出去、会不会有危险……顿时都不再重要。
　　他用力转动手腕，被铁线磨破的地方开始流血，却也不觉得疼痛。育斯特突然觉得荒谬极了，便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并不觉得哪里有趣，只是干笑。笑了很久，累了，又停了下来；接着他垂下视线，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机萤幕。
　　他虽然张着眼，却像灵魂飞出似的，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个真空机正将记忆一层层的吸掉，甚至能听到耳边传来「咻咻咻」的风声。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育斯特突然听到耳边有个细如蚊子飞乱的扰人声音。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昨晚对你说的，不是在气氛下脱口而出的调情话……而是我真正的心意。」
　　仿佛被同一只蚊子叮了耳朵一下，一阵刺痒让育斯特恢复知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有个人曾在他耳边说了无数次这句话。再相信一次吧，那只蚊子告诉他，大不了再被骗一次，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损失。
　　那么，姑且再相信一次吧。
　　第十七章
　　分奇看看时间，够久了，该是他像天神一样顶着光环伸出慈爱援手的时候。于是拿了一瓶矿泉水，又回到囚禁的地方。
　　「约翰？」看见育斯特一动也不动，分奇有些担心：该不会逼到太边缘，真的崩溃了？
　　老实说，他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会把育斯特的手机留下。不过刚好成为可利用的工具。
　　捡起手机的时候，他很快的消除了未接通电话的讯息，果然达到预期的效果。只要有瑕疵，无论多小，都能让最坚固的水坝崩塌——更何况他不相信坎贝尔那家伙能和育斯特建立多坚强的关系。
　　从哥伦比亚帮的人上门请他帮忙时，他便已经草拟了大概计划，非常简单：他为育斯特打的其实不是止痛药、而是中枢神经抑制剂，预期会造成意识昏沉和沮丧的效果，接下来，他只要等持药效发挥，接着适时出现、抚慰，就能征服育斯特——那倒楣的家伙看起来意志薄弱又易受控制；然后育斯特就会背叛坎贝尔离去。
　　成功就在眼前，分奇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他要让那个天杀的混蛋尝尝失去所爱的滋味，他几乎已经等不及看傲慢的坎贝尔自信崩解的表情。
　　等着下地狱去吧，混蛋。
　　分奇走到育斯特身旁，发现他睡着了，大概是之前打那针药剂的效果太强。
　　「约翰。」分奇摇摇育斯特的肩膀，「醒醒。」
　　育斯特哼了一声，过了片刻才抬起头，表情恍惚。
　　「杰希？」他眨眨眼，企图让视线聚焦，「……喔，分奇医生。」
　　「你还好吧？」分奇挤出一个和善甚至可亲的笑容，伸手摸摸育斯特的额头。原以为育斯特会因为恐惧加上伤心沮丧而心力交瘁，没想到却睡得很沉。
　　育斯特皱了一下眉头，反应有些迟钝。「分奇医生……」
　　「要喝水吗？」分奇蹲在育斯特身边，打开矿泉水瓶盖，轻扶着他的头，体贴的喂他喝。育斯特像被豢养的宠物一般，完全毫不反抗的喝了几口水，「谢谢你，分奇医生。」
　　「叫我卡尔。」分奇柔声说。
　　「卡尔。」育斯特顺从的重复，「谢谢你，卡尔。」
　　看育斯特毫不反抗接受摆布，分奇非常满意。「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救你出去。」他温柔的以拇指抹去育斯特唇上残留的水，然后抚摸着育斯特的右脸颊，「约翰，别担心，交给我吧。」
　　接着，分奇更凑近亲吻育斯特的嘴唇。面对一个半张脸被打肿的人毫不浪漫，但却是诚意的表现；而且，他曾吻过育斯特，感觉并不差。
　　育斯特依旧让分奇亲吻，没有排斥，却也不特别积极。过了好一会儿，分奇终于从他的唇上移开，他于是缓缓的说：「卡尔，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帮我打电话给杰希。」育斯特说：「拜托你。」
　　分奇哑然。他以为这个不幸的家伙应该已经完全在操控之中才对。
　　「……杰希·坎贝尔？」
　　育斯特点点头，「他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分奇额角的青筋浮起，太阳穴猛烈跳动：育斯特之前还一副世界末日的沮丧绝望模样，怎么一转眼又变了？该不会是药的剂量太重造成知觉错乱、思考能力降低？他不由自主的用力掐住育斯特的下颚。
　　「痛……」育斯特不禁轻发出一声惨叫。
　　「约翰，你不是真的那么蠢吧？」分奇咬牙切齿的说：「被他骗成这样，你还是不死心？」
　　「他没有骗我，是我失约。他不知道我出状况……」
　　「别傻了！」分奇抓着育斯特猛晃了好几下，「他……」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A la claire fontaine的悠扬旋律打断。他们同时望向音源，育斯特仿佛经过永夜的长冬之后，受到第一道阳光滋润似的，露出充满希望的微笑，「是我的手机……的手机！卡尔，你看，是杰希！是杰希！」
　　分奇的脸色顿时变了。
　　对育斯特而言，那个音乐不仅是救赎的信号，更是确认有人在意他、的确爱着他的天籁音符。他的情绪忽然变得高亢，甚至歇斯底里的放声大叫坎贝尔的名字，好像这样可以接通电话。
　　分奇惊急之下，狠狠的甩了育斯特一巴掌，接着冲去切断手机。「别吼叫！」
　　育斯特被打的撞上墙，顿时头晕目眩，「为、为什么……」
　　「闭嘴！」分奇举起手作势又要打他，育斯特下意识的闭上双眼。
　　这时，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育斯特还没开口，分奇又甩了他两巴掌，他不敢再叫，分奇再次切断通话。之后，他更干脆将手机的电源关闭。
　　「为什么？」育斯特一脸不解，「卡尔，你为什么这么做？」
　　分奇的双眼通红，濒临失去理智。他背对育斯特，暴躁的在室内来回踱步。
　　该死，只差一步……他不甘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败，必须执行B计划。他的双手用力抓扯着头发，向来一丝不苟的整齐发型被绞得蓬乱，让他看起来歇斯底里几似疯狂。
　　……要毁了这个人。有了，他灵机一动，略微回眸，不怀好意的瞄了育斯特一眼。
　　「约翰，你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厄运？」分奇走回育斯特身边，缓缓的解开腰上的皮带，同时冷冷的说：「只能怪坎贝尔，都是他的错。」
　　分奇的表情让育斯特从背脊发出一股寒栗，「卡尔……分奇医生？」他下意识的防卫，恐惧的扭动后退，却碍于手脚受到束缚，只能艰难的略微挪动。
　　「我并不想趁人之危。是坎贝尔、是你们逼我的。」分奇猛然抓住育斯特，粗鲁的掀开他的上衣，「约翰，你不该三心二意，有了我还想着别的医生。」他继续冷酷的撤下育斯特的裤子至脚踝处，「毕竟我『喜欢』你、而且救过你。你应该乐意让我这么做，算是报答。」
　　「不！」育斯特了解分奇意图对他施暴，更奋力的挣扎，却徒劳无功，他不禁气愤自己的无能，在这种时候脑中一片混乱，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只有焦急和恐惧盘踞整个心里，「不不不……」
　　「约翰，牢记一件事。」分奇完全不理会他的哀求，右手握住皮带的金属头、将皮带在手上缠一圈，用力扯紧，「你将会诅咒上天让你认识坎贝尔。」
　　接着，分奇转身拿了矿泉水弄湿皮带，回来一脚踩着几乎全裸的育斯特、高举右手，冷不防的往下一挥，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育斯特的腰间到臀部出现一道红肿。
　　鞭笞痕迹好像沾着红色颜料的彩笔在净白无瑕的肌肤上勾出一抹鲜红，透着无法言喻的邪魅妖艳，竟让分奇感到兴奋，更激烈的猛抽对方。
　　室内回荡着皮带抽打的声响，应该是相当疼痛，育斯特却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声音，只是轻微癫痫似的整个人不断颤抖。
　　大概情绪失控让神经药物产生知觉感官混乱的副作用，分奇心想；但还是铁了心，继续无情的凌虐。他施暴是为了报复，而非享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渐渐从凌虐这个卑微家伙的行为中得到一种兴奋的快感。
　　「约翰，忍耐点。」分奇俯下身对育斯特轻声说。
　　育斯特的背部到大腿已经布满红色鞭痕，分奇看痴了，不由自主的伸手抚摸着育斯特的肌肤、接着更情不自禁的亲吻着伤痕。他期待对方能有些热情响应，然而育斯特却僵硬着，毫无反应。
　　或许是姿势不舒服，分奇暂时停止鞭打，转而让育斯特侧卧。看着育斯特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那张脸宛如大理石雕像般定止，连睫毛也没有略动一下。育斯特的确有张好看的脸，身体也是……分奇突然觉得讶异，为什么这个人在他眼前那么久，他却不曾注意过对方在「病患家属」这个身分之外的其它优点。
　　而坎贝尔却一下子就从粗糙的矿脉中发掘出最闪亮的裸钻。一点也不公平。
　　「是这样吗？你只对坎贝尔有感觉？」分奇不禁愤怒起来。带着向坎贝尔报复的意志，再度抬起手、用力向下抽打，继续暴躁狂乱的凌虐。「告诉你一件事：坎贝尔只喜欢『完美』的东西。」分奇咬牙切齿的说：「我要看看『你的』坎贝尔怎么继续爱这样的你。」育斯特缓缓的闭上眼睛。
　　好像保险丝烧断，随着警示灯一闪，啪的一声，育斯特的脑子顿时系统短路。他仿佛被包在真空玻璃球中，丧失思考能力。不知道分奇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总会遇上这种事。隔着灵魂的玻璃球，他冷眼看着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似乎那一切其实和他无关。他知道、却感受不到，如此，就不会有任何伤害。
　　经过了一段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时间，育斯特闭上眼睛，跌入意识深处。
　　他突然很后悔的发现坎贝尔原来真的爱他，然而他根本不配被爱。不，应该说「曾经」爱过他，看看自己的样子，当坎贝尔知道之后，绝对会造成心理隔阂，然后排斥、厌恶，最后当然只有离弃。人之常情，育斯特能够体谅：没有人能够以同样的心接受面目全非的爱。
　　如果他不曾尝过爱情的滋味，这一刻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好像一个在伊甸园口等待的灵魂，天使先告诉他已经在天堂预留了一个座位，接着又突然指责他身上的罪太重，以长剑一刺、大脚将他踢回地狱。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恶灵以铁链捆着他的脚踝往下拖扯，炼狱的火舌在身边卷烧。
　　育斯特彻彻底底的投降了。他现在终于明白，这才是魔鬼为他设下的最大陷阱：让他真的相信了像他这样的人也有机会获得神的悲悯而爬出地狱，竟然真的以为他也能获得幸福。
　　约翰·育斯特，乖乖滚回无间地狱去吧。
　　清晨。
　　坐在警车里，坎贝尔几乎每隔半分钟便看一次手表，每半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久。
　　望了一眼驾驶座的控制板，空调被控制在温度最低、风力最强的状态，但他依旧热得流汗。空调旁的无线电对讲机正发出嘶嘶沙沙的讯号杂音，如果不是站在前车门外的警探正拿着对讲机通话，他绝对会一把抢过来自己指挥，不，他会直接和攻坚警员一起冲进去。
　　他又看了一次手表，太久了。「Fuck……」他下意识的低声骂了一串。
　　坐在他旁边的布罗戴斯警觉的看了他一眼，「杰希，冷静。」
　　坎贝尔一脸木然，「我很冷静。」
　　「认识你那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二次听你骂脏话……前一次是在你母亲的丧礼上。」布罗戴斯摇摇头，「不……不，你一点也不冷静。」
　　「我非常冷静。」坎贝尔依旧面无表情，「不然，我会直接冲进去救人，而不是坐在警车后座。」
　　透过车窗玻璃，坎贝尔可以看到警车、SUV和「禁止进入」的警示条构成的封锁线将一座仓库隔绝开，一群荷枪实弹的刑警忙碌的参杂其间，隐约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气息。所有警车的警笛都关闭着，避免打草惊蛇，显示了这是个突击行动；此外，也是因为坎贝尔的要求，不希望记者或任何闲杂人等的骚扰。
　　得知育斯特被绑走的消息之后，坎贝尔立刻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台面上的、台面下的，他有一份白金级的病患名单。在关键人士的施压和协助下，NYPD以最快速度找到了哥伦比亚帮囚禁育斯特的仓库，并且立刻部署进行破晓攻坚行动。坎贝尔当然彻夜未眠的关切，希望能在第一时间拥抱育斯特，再也不放开。真该死。
　　在费城的酒吧里，当他终于拨开遮蔽眼睛的乌烟瘴气看入灵魂深处、体会到自己的心意时，他曾在心中发誓：绝对会好好的珍惜、收藏、呵护，不让任何坏事降临到对方身上……
　　又看看表，真的太久了，不是好现象。
　　坎贝尔并非英雄主义的崇拜者，惯用手术刀而非枪枝，他不会戴上墨镜冲出去当所向无敌的救星；但是，他更没有办法呆坐在车里什么也不做，像个孬种的懦夫。想到这里，坎贝尔再也忍耐不下去，很快的打开车门。
　　「杰希！」布罗戴斯看见他跳下车，也随即跟出去。
　　「再等一分钟……坎贝尔医生！」看见坎贝尔像头濒临爆发的野兽般往封锁线大步走去，警探连忙丢下对讲机，紧张的想拦住他，「医生，您这样只会干扰第一线的行动，请再等一分钟！」
　　两个便衣刑警也赶过来。坎贝尔毫不理会，依旧往前进。
　　就在同一时间，仓库前突然一阵骚动，好几个人被警员押着胳膊从门中鱼贯的走出来，由警员进行搜身之后，一一塞进警备车中。不知道为什么，坎贝尔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快跑至封锁线前，刑警看见他便移开封锁线让他进入。
　　越来越接近仓库，负责攻坚行动的警探走到他旁边，「坎贝尔医生，一切状况都在掌控之中，别担心。」警探故意让坎贝尔放慢脚步，「请在这里稍等……还有，上回的大联盟球赛票，谢了。」
　　坎贝尔点点头算是回答，这个时候他实在没心情说什么应酬话。片刻之后，终于看到育斯特在两个警员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走出仓库。
　　几天没见日光，育斯特显得苍白、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神情恍惚，乍见光线顿时刺目得让他下意识的半眯着眼。衣着不整一身狼狈的模样，左脸红肿、眼眶上一圈青紫，显然被人狠揍过；而双手手腕上的血痕更教人怵目惊心。育斯特因站不稳而步履蹒跚，警员便体贴的扛着他，配合着他的速度慢慢行动。
　　「约翰！」坎贝尔仿佛心脏的动静脉全都绞在一起，不假思索的冲上前去，想立刻将他带走。
　　看到坎贝尔，育斯特却先愣了一下。两秒钟之后，他别开视线，刻意压下头、尽可能的将左脸藏起，免得让对方觉得恶心。
　　「对不起……」他的眼眶里闪着水光，却故作淡然的说：「我似乎又惹了很大的糗事。」
　　「别说傻话！」坎贝尔向前想拥抱住他，育斯特却退了一步，「不。如果让人以为这些和你有关，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别这样，约翰……」坎贝尔的心凉了一大半，「你为什么不看我？」
　　「对不起。」育斯特依旧回避视线。
　　「对不起什么？」坎贝尔一把抓住育斯特的衣领，企图将他强搂进怀里，同时心疼又焦急的质问；育斯特却一个劲的往后躲避抗拒。
　　从后跟上的布罗戴斯立刻将他架开，「杰希，冷静！」
　　「杰希，我不能见你。」育斯特不断喃喃的重复着，「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坎贝尔震惊的在原地呆滞不动。
　　「坎贝尔医生，我是协助侦查的桑多斯巡官。」巡官走到坎贝尔面前，「这个绑架事件牵扯了另一宗大案，所以我们必须先将育斯特先生带回局里做记录和厘清一些状况……文件工作，您知道。」
　　「还有什么需要厘清？育斯特先生『很明显』是事件的受害者。」坎贝尔没好气的回答，「再说他的状况首先需要医疗照顾……他的医生就在这里。」言下之意是暗示桑多斯将育斯特交给他。
　　「坎贝尔医生，请体谅当局的案件处理程序……正如您所说的，育斯特先生是受害者、并非嫌犯，我们必须完全遵照他的意愿。」桑多斯双手一摊，「这是育斯特先生『本人』的意思。他同意先和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拒绝就医、拒绝验伤、更拒见『他的医生』，很抱歉。」
　　育斯特不想见他？坎贝尔错愕。
　　桑多斯的说法有问题。伤成那样还拒绝接受治疗和检查，育斯特在害怕什么？还是想保护什么人？事情必然另有隐情……即使坎贝尔的理智知道这一点，然而此刻他的思绪却因为育斯特的一句话而完全纠结，毫无逻辑分析能力。
　　「他说『拒见』？」
　　在刑警的搀扶下，育斯特蹒跚的走到警车旁、坐进后座；口中不断重复着道歉，好像一切混乱都是他的错、是他活该。
　　坎贝尔不死心的跟去、不断敲着车窗、叫着他的名字，育斯特却不理会，只是满脸羞愧自责的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在车后座形成一团阴影。仿佛这就是他的宿命——必须待在一个不起眼的晦暗角落，乖乖的自生自灭；如此才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清静、才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杰希。」布罗戴斯走过去硬将坎贝尔从警车旁拉开，「让他们走吧。」
　　坎贝尔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警车发动引擎、载着育斯特渐渐离去；感觉心脏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由上至下、左到右划开两道深刻的切口。
　　第十八章
　　两个小时之后，坎贝尔来到医院。
　　他强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甚至比以往更为正常、平静的近似冷漠；他先确认开会行程、请护士将当天预约看诊的病历送进办公室、吩咐不另外接受临时挂号等等。
　　上午看诊的大多是熟识病患的回诊，诊疗时还经常传出轻松谈笑声。时近中午，护士探进头通知他：「坎贝尔医生，您有访客。」
　　「谁？」坎贝尔正在整理资料，便随口问道。
　　「郡立医院心脏科的卡尔·分奇医生。」
　　坎贝尔抬起头，有些讶异。他的确在等人，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分奇。
　　「请他进来。」
　　上午，当坎贝尔眼睁睁的看着警车将育斯特带走之后，原本也跳上车、想立刻飞速尾随并且找局长施压、不抢到人誓不甘休，却被布罗戴斯阻拦，「杰希，你固执起来比牛还难应付。」软硬兼施之下才被半拖半劝的带离现场。
　　沉默的坐在车里，片刻之后，坎贝尔逐渐恢复理智。
　　想起育斯特的模样、反应，就教他心口淌血。不知道那些人渣对育斯特做了什么……坎贝尔更愤怒起来，不管那些人做了什么，他都会叫那些人付出双倍，不，三倍的代价，「罗伦斯，麻烦你带我去找律师。」
　　布罗戴斯二话不说，只是将方向盘利落的一转。
　　「……我会立刻过去看看能做什么。」
　　长谈之后，律师这么说，并且建议坎贝尔尽量假装若无其事的回到医院，像往常一样工作、越平静越好。
　　「先按兵不动，别自乱阵脚……中国《孙子兵法》的名言。」律师故意以轻松的语气说，企图缓和气氛，「让对方主动找你。我们都相信『哥伦比亚帮』在警局有『暗桩』，却不清楚这个暗桩多有力，这样反而棘手。只能逼急对方，让他们露破绽。掌握的破绽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坎贝尔点点头，「你要怎么做？」
　　「我有我的『内线』，职业机密。」律师露出微笑，故作幽默的眨眨眼，「别担
　　心，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不久之后，护士请分奇走进坎贝尔的办公室；他不等对方开口便自行坐下。坎贝 尔面露微笑的向对方寒暄，「怎么有空过来，分奇？」
　　「今天刚好来这一带谈事情，顺便路过拜访。」分奇说：「我得了医学奖之后，不少机构向我提案，希望我能主持几个重要的研究计划。除了华盛顿，还有洛杉矶、波特兰……我还需要好好考虑。」
　　「恭喜。」
　　「你呢？」分奇不经意似的问，「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听在坎贝尔耳里异常讽刺。他的心里悬着育斯特的事，用了极大的气力才强 装平静的继续工作；但他还是故作若无其事的说：「都还不错……没什么特别的。」
　　分奇看了坎贝尔一眼，嘴角轻露冷笑。继续假镇静吧，混蛋，他心想：他要看到 这个家伙彻底崩溃。以食指敲敲桌面，接着稍微凑近黄铜桌灯下、装着PotPourri的小瓷盘，伸手挥嗅气味。接着话题一转，「很香，你还继续用Santa Maria Novella的东西？」
　　「是啊。」坎贝尔到一旁小置物柜下层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分奇，「还有…… 『世上最好的手工香皂』的杏仁皂，拿去吧。」
　　「哈哈，你还记得寇佩洛奇教授的『名言』，那个『怪医教授』过世都几年了……也难怪，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分奇接过盒子，才移近面前，一股清雅的香气便钻入鼻尖，「这就是你的成功秘诀吧？巴结、模仿、PR。」
　　来者不善，坎贝尔心想。但他依旧面带微笑，又坐回桌旁，「我不是什么得意门生。医学院第一年写研究报告的时候，我其实和他起过很大的争执。事实上，他看不惯我的上课态度，一开始扬言绝对死当我。」
　　分奇认同的点点头，趁机挖苦：「你的确不是以勤学苦读闻名。」
　　坎贝尔笑开了，「报告写到一半，我先拿给他过目，请教他的意见。他只瞄了一眼，就说没看过那么荒唐的点子；我当时也耍酷，跟他杠上了。我们各持己见，他甚至撕了我的报告。」
　　「我原本已经打算换题目、也换指导教授。两天后当我到图书馆找数据时，他竟然特别过来相当礼貌的道歉。」坎贝尔慢条斯里的说：「他说重新细读了报告，非常欣赏那个荒唐的点子；不过，将需要非常高的外科技术支持。」
　　分奇皱了一下眉头。寇佩洛奇在当年是有名的严厉，坎贝尔故意提起这种旧事，该不会想拐着弯炫耀？「所以呢？」
　　「教授因此要我加入他的研究小组做特别训练。」坎贝尔说：「这件事没人知道，大家都以为我能先进研究小组是因为私人关系好、其实背后另有事实。」
　　「你想说什么？」
　　坎贝尔一耸肩，「我只是个平凡人。」
　　分奇深呼吸一口气。混蛋坎贝尔承认自己只是个平凡人，很好。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眼神，「谁不是呢……不提了。对了，我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协助。」
　　坎贝尔轻挑了一下眉头，相当意外分奇会要求他帮助，「什么事？」
　　「我的新论文。必须从你这里『调回』数据。」分奇一字一字的说：「埃米莉·育斯特的病例。」
　　坎贝尔愕然，「埃米莉？」
　　「法洛氏四重症并发三尖瓣异常……光名称就能嗅到医学奖杯的味道。别说你没想过将这个病例写成论文。」分奇说：「不过，埃米莉原本是我的病患，依照程序道德，应该是我的论文案例；只是你『又一次』使诈成功，利用病患家属把『我的』病例骗走了。」
　　「利用病患家属？」听到对方提起育斯特，坎贝尔下意识的警戒，「什么意思？」
　　「你明知故问。」分奇双手一摊，「约翰·育斯特为了他女儿愿意做任何事，配合度非常高——任何事、任何要求，包括『他』这个人。」
　　坎贝尔面色不改，眼神却沉了下来。分奇更故作轻描淡写的挑衅：「没错，我和他约过会、接过吻，也上过床了。」
　　分奇注意到坎贝尔的颏肌、颈括肌和颚部肌肉拉紧，显然正紧咬着牙关抑制，明白坎贝尔正在情绪失控边缘。能把这个混蛋逼到这种极限，他的心中乐极了。
　　坎贝尔终于明白这才是分奇来访的真正目的。他一言不发的往后靠在椅背上，顺手拿了一枝Montblanc钢笔把玩，企图转移压力却徒劳无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脑中大小血管仿佛同时充塞，头几乎要爆炸，连太阳穴也紧绷得隐隐发痛。
　　终于能亲眼看这个混蛋崩溃，分奇于是更火上加油：「我还以为你看上的是个多珍贵的对象，结果不过是个乏味而且相当乏善可陈的人；坎贝尔，原来你的品味也不过如此。」分奇故意轻佻的编派故事：「不过，我得承认他在床上很不错，的确会让人有种干他一整晚的冲动。他想尽办法取悦我、非常享受我们做爱……」
　　坎贝尔的双眼顿时通红，直视着分奇；钢笔被他不知道怎么弄得竟然漏水，让他的左手上满是深蓝色的墨渍。
　　「分奇，我建议你闭嘴……」
　　「怎么，觉得难堪吗？你一直都非常动物化的以性欲需求主导人际关系。知道他和别人上床，一定让你倒胃口了、想甩了他又找不到理由，对吧？」分奇的语气更加鄙夷，「这种出轨的事没人受得了。这样吧，他们父女由我接收，算我帮你一个忙。」
　　坎贝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恨恨的瞪着对方。
　　Checkmate，崩溃吧，该死的混蛋，分奇露出胜利的笑容。
　　极度高兴之下，他又继续加油添醋，「我保证，会尽力诊治埃米莉、将她的病例写成论文；至于约翰……他原本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照顾起来自然也不会吃力，和他在床上的时候一样，软软弱弱的任人摆布……」
　　分奇巨细靡遗的描述自己和育斯特之间的性事：如何亲吻、身体如何交缠、迎合……尽可能的yin mi并且加油添醋。
　　一瞬间，育斯特的模样、习惯、小动作便清晰的显现在坎贝尔的脑海中。调情的姿态、兴奋的反应、表情、声音……想象着育斯特和别人做爱、想象育斯特在别人身下高潮、颤抖，坎贝尔无法形容切确自己的感觉，只知道非常难受。
　　他闭上眼睛、紧皱眉头，企图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影像却越发清晰。他低下头、咬着牙即使明白分奇是故意挑衅，却无法抑制的让自己的情绪和思绪依旧随之混乱，无法回复理智冷静；只能咬牙切齿的低声骂着：「Fuck……」
　　看着坎贝尔的颓丧并且濒临失控，分奇乐极了，更眉飞色舞的说：「……放纵的对他为所欲为，不管做了几次，他都是那样羞怯、顺从被动，而且安安静静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坎贝尔愤恨的齿颚发颤，一个不慎咬破口腔内壁，顿时一股铁腥味充斥嘴中，轻微的疼痛竟让他的思绪畅通了。
　　他非常熟悉育斯特做爱到高亢时的热烈激情，能让伴侣沉醉痴狂；根本不像分奇所说的什么「被动而且安静」。很显然的，分奇所描述的根本不是事实。但是，恐怕也代表了……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明白育斯特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回避他；心中顿时一阵深沉的痛，却也恢复了理智。
　　「分奇，你是个悲哀的人。」
　　「什么？」分奇好像听到一句笑话，「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特别荒谬。面对打败你的可敬对手，你唯一的『恭维』是这个？你这个被打败的人不是更悲哀？」
　　「你不是个可敬的对手。我根本没有把你当成对手过。」坎贝尔平静的说。
　　坎贝尔恢复了理智镇静，分奇不禁讶异，脸也沉了下来。
　　坎贝尔放下钢笔，抽出几张湿纸巾将手上的墨渍擦干净，「你是个摆脱不了过去枷锁的失败者，只能以伤害无辜的第三者来报复。」
　　「失败者？」分奇脸色转为铁青，大声反驳，「因为你的恶劣玩笑，让我在论文发表会上出尽洋相！我非常热爱医学院时代的生活，全被你毁了！」
　　「分奇，让我提醒你的记忆：是你偷窃我的研究资料。」
　　「偷窃？我是参考！」分奇气得瞪大眼睛，指着坎贝尔的鼻子，吼道：「而你早就知道我会参考，却故意让我得到错误的数据。根本是不安好心！」
　　「我以为你看到我的资料，至少会做求证的动作；而不是这么一字不改的抄上去。」「你……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你嫉妒我、你怕我！你不希望我的成就超过你！沽名钓誉、徒有虚名的家伙！」
　　「你错了。我的成就是一个个病例慢慢累积来的。分奇，别被虚荣蒙昏头了。」坎贝尔慢慢地说：「我不会把埃米莉的病例交给你，因为你不是个好医生。至于约翰——」
　　他淡露微笑，「我是个心脏医生，当然不会干涉一个人裤裆里怎么运作；再说，我自己也不是个穿贞操带的人，没立场要求别人。我唯一在乎的是约翰的心意。」
　　分奇唰的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到门边。
　　「分奇。」坎贝尔叫住他，「医学院时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可以一笑置之。不过，你对约翰做过的事……我不会原谅你。」他顿了一下，「逃吧。」
　　坎贝尔低声说了一句话，分奇立刻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坐在椅子上，坎贝尔深呼吸好几口气。稍微整理思绪之后，他打了几通电话，接着出去用中餐。
　　稍晚回到医院之后，他表示将在不久之后放一个月的长假，请护士们通知病患、将看诊时间错开，「……或由其它医生代诊……手术部分，艾德·史密斯医生会回来协助。暂时的，或者也可能变成常驻……谁晓得。」
　　育斯特在一个陈设简陋而空间狭小的房间中，四面墙上只有一面长方形的暗色监视镜。坐在一张福米加桌边，两名警官正面对着他。
　　他的眼神茫然、表情恍惚，脑中有些昏沉沉的。
　　室内很暗，育斯特眼前有些灰暗模糊，无意识的向前望，从监视镜中恍惚的看见之前坎贝尔在警车外不断敲着车窗玻璃、叫着他的名字的影像；每敲一下、每叫一声都深深烙进他的心里。
　　「育斯特先生，您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话好说，育斯特直觉的想：他对不起坎贝尔、罪有应得，所以无话可说。
　　「您真是像冰山一样冷静、像石头一样顽固。」见育斯特不回答，警官继续讽刺，同时将一迭照片挪到他面前，「这些照片。您没有印象吗？」
　　育斯特呆呆的垂下视线，眼神涣散的盯着照片，仿佛那些和他毫无相关；接着他又将那双失去神采的蓝眸移到警官脸上，「抱歉……我应该有什么印象？」
　　两名警官面面相觑，育斯特显然意识不清。他们回头看着监视镜，在镜子的另一侧，桑多斯正在监视审讯。
　　「您没注意到，那个在驾驶座上的人很眼熟？」
　　「眼熟？」育斯特又瞄了一眼照片，「谁？」
　　「您觉得这样捉弄警方很有趣？」警官开始火大，伸手抓住育斯特的头发用力向下压，强迫他盯着照片；另一个警官则将照片一张张摊开，「是您！每张照片上都有您的脸！」
　　育斯特努力辨认。那些照片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地点拍摄，唯一相同的是照片上都有一辆厢型车、驾驶座上都有个相同的金发蓝眼面孔，「我？」
　　警官松开手，又坐回座位上。「根据这些搜证照片，『哥伦比亚帮』近期每一次犯案时您『碰巧』都在现场。」
　　育斯特用力眨眨眼，对于这些照片逐渐有了印象：那是他为狄亚哥送货时的照片。哥伦比亚帮这个名词他曾不只一次聪过，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现在终于了解，「哥伦比亚帮……狄亚哥？」
　　警官露出冷笑，「贵帮的小老板：狄亚哥目前在逃。但是，贵帮的同伙在隔壁的侦讯室里。」
　　「我只是个司机：直走、转弯、停车……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育斯特以微弱的声音老实说。
　　「是『司机』或是『承办人』？」警官继续说：「您的伙伴都说了相当不利于您的供词……以您的状况，和警方合作是最明智的解决方法。」
　　在监视镜后的桑多斯不禁微笑。
　　在侦讯室里、面对这样物证和疲劳逼问，再怎么铁石心肠的歹徒都会垂头丧气甚至饮泣；更何况是个半张脸红肿青紫、一身凄惨、被卷入事件的可怜家伙。
　　果然，育斯特低头想了片刻之后，幽幽的说：「我想打一通电话。」
　　「您想联络律师？」警官稍微恐吓：「需要我宣读您的权利、将您暂为收押？」
　　育斯特摇摇头，「我要联络我的前妻。我女儿今天结束生活体验营，希望她能去接学校接女儿……还有，我不争取监护权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露出苦涩的笑，「想想，我其实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一事无成又丢脸，只会让女儿没面子而已……我前妻现在有个完整的家庭，女儿和她在一起比较好……对，这样最好。」
　　他伸长双手，露出布满血痕的手腕，「然后，请两位为我铐上手铐，把我关起来。」
　　警官愣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育斯特会这么说。
　　育斯特就这么伸长手、偏着头两眼无神的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开口：「两位警官，你们赌过梭哈吗？」
　　警官摇摇头，「公职人员不……」
　　育斯特并不在意对方的答话，顿了一下又淡淡的说：「我想……当一个人完完全全的输到精光的时候，就会觉得轻松、毫无牵挂吧？毕竟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东西可以更输了……」
　　他突然笑了。听到那个凄凉中带着非常酸楚的笑声，两个警官顿时感到不忍。
　　「我现在就非常轻松，什么压力都没有了……突然轻松下来，我觉得很困……」育斯特幽幽的说：「警官，求求你们让我休息一下。」
　　说完他将头贴在桌上，昏睡过去。
　　警官彼此对望一眼，「他嗑了什么药？」
　　根据两人的办案经验，育斯特的神智状况绝对受到某些精神药物的影响。
　　「巡官，现在怎么办？」两个警官走出侦讯室，请示桑多斯。
　　「找犯罪鉴识小组过来。趁他现在昏睡，采集他的血液样本、送去做药检。」桑多斯说。
　　「这样不会有正当法律程序的问题？」
　　「他又没找律师。」桑多斯冷笑，「他想坐牢，不是吗？那么我们就帮他一个忙：他的血液绝对会呈现药物阳性反应，就把他当毒贩收押。」
　　警官点点头，随即通知鉴识小组。之后，桑多斯漫不经心似的走到茶水间的楼梯死角，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老板，是我……一切搞定，可以让『王子』回来了……」
　　荷西听完电话之后，沉默的关上手机。
　　敲敲门、不等门内的人回应，便径自打开门走进。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正快速来回于各个书架与置物柜之间，将物品放进桌上的纸箱里。
　　「您准备出城吗，分奇医生？」
　　分奇看了进门的荷西一眼，却没有停下动作，「有人提供我更好的工作机会，所以我要离开这个鬼医院了。」「那么匆忙，甚至不和老病患说一声？我想帮您饯行。」荷西说：「今后怎么联络您呢？」
　　「荷西，我不想再和你——你们——有任何关系了。」分奇一脸冷漠，「请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属下。」
　　「我知道，我们是合作伙伴。」荷西缓缓的说：「如此我更该酬谢您。」
　　分奇深吸了一口气。
　　好几年前当他刚进郡立医院时，某天晚上值夜班，荷西和三、四个手下带了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请他「处理」：他治疗了活人受的枪伤、为死人伪造验尸报告，由凶杀改为意外死亡，同时收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处理金；从此之后，他便成为荷西的「家医」，私下为哥伦比亚帮处理不少棘手的善后问题，为他们规避了许多可能的官司，从中收取高额酬庸——就连这次绑架育斯特也是如此。
　　「别卖关子，荷西，我明白你来的真正目的……狄亚哥这次麻烦惹得太大了。」分奇摇摇头，「之前他因为赌马的事而绑架戴维·麦道维尔的时候，『赛马女魔头』让共济会给他的教训还不够？上个月他想插手脱衣舞吧的生意……那是乌克兰黑帮的地盘，那些人能这么随便应付吗？」
　　「狄亚哥就像所有的黑帮第二代，是不知疾苦的『王子』，难免莽撞、眼界狭小。然而身为父亲，即使知道儿子蠢，还是只能尽力维护。」荷西说：「乌克兰黑帮不好惹，但我们哥伦比亚帮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告诉狄亚哥找个人出去顶罪，到警局那里自然有人处理。」
　　「是，找个人顶罪。他谁不好找，偏偏找约翰·育斯特？」
　　「一个平凡卑微的司机，栽赃嫁祸的最好人选。」
　　分奇夸张的哈哈大笑了几声，「平凡卑微的司机……有没有调查过他现在为谁开车？」他压低声音，「是意大利黑帮——麦菲亚家族的人！」
　　荷西一凛，脸色转白。他当然知道麦菲亚家族：King of kings，黑帮的万王之王。「那个医生……和麦菲亚家族有关系？」
　　「交情非常深厚的朋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分奇转身继续收拾，「荷西，很抱歉：我得自保。」
　　荷西瞪着分奇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Beretta，轻轻的拉开手枪保险。
　　「荷西，你知道我在医学院的时候是非常好的学生，很会做笔记。」分奇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的说，「我的笔记巨细靡遗，连教授当天穿什么衣服都会记录；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我替你处理的每一个案——所有的——都作了详细记录，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任何『意外』，那份资料就会被公开……你懂我的意思。」
　　荷西沉默了。
　　片刻之后，当分奇再回过头，发现荷西早已不见踪影。
　　警局的侦讯室里，一名鉴识小组的人员带着鉴识工具箱很快的替陷入昏睡的育斯特采集一管血液样本。结束之后，他带着工具箱走出侦讯室，桑多斯叮咛他立刻进行药检。
　　鉴识人员点头照办，才转身，一个浅褐发绿眼睛、外形优雅的男子便伸出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夺下试管。
　　「桑多斯巡官，请问您的搜索票在哪里？」男子将试管当成证物放进小纸袋、再收进口袋，「我是约翰·育斯特先生的律师：米凯尔·凡内赛。您非法采集我的当事人的生物检体，意图伪造证据吗？」
　　看见律师突然出现，桑多斯先是惊愕，接着又沉下脸，哼笑一声：「律师先生，我劝您把血液样本交出来。您没听过『妨害侦查』罪吗？」
　　「巡官，您听过『非法搜证、侵犯隐私和违反人权』吗？」凡内赛反诘，「我劝您让开，我现在就要带走我的当事人。」
　　「育斯特先生是本案的重要关系人，我是根据案件的实质利益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桑多斯故意打官腔，「依法，我甚至可以将他拘留二十四小时。」
　　「请问您的合理根据是什么？我倒是有个合理预感：您很快就必须到联邦法院督察庭说明。」凡内赛毫不客气的说：「顺便告诉您一件事：这件案子已经不属于贵局管辖、而是FBI的范围。十分钟之后，就会有几个联邦警探过来将相关嫌犯押走。」
　　「什么？」桑多斯一拍桌子。
　　在案发前，荷西早已知会他特别处理：计划将所有的罪状完全推到育斯特一个人身上，教他百口莫辩、坐黑牢，牢里另外会安排杀手灭口。但是，案件如果离开NYPD，他就无权插手，不禁紧张。
　　「一个小时以前，狄亚哥·雷奎兹开着一辆芝加哥车牌的赃车、在新泽西州公路的加油站因为拒付加油费、又打伤加油站老板而被捕。明白吗？跨出州界的犯罪案件由联邦调查局统筹侦查。」凡内赛露出讥讽的笑容，「很多时候，大事业往往毁在最愚蠢的小差错上。」
　　桑多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以对。凡内赛毫不理会，径自大步走向侦讯室。
　　「育斯特先生？」凡内赛不断拍着育斯特的肩膀。好一会儿之后，育斯特终于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育斯特先生我们该走了。」
　　育斯特的脑中一片混沌，「去哪里……你是谁？」
　　「我是您的律师：米凯尔·凡内赛。」凡内赛轻触了一下育斯特的额头，惊觉他正发高烧，焦急架起他的手臂、扶着他站起来，「我们回家。」
　　育斯特的反应非常迟缓，又过了片刻，突然想起坎贝尔曾向他推荐过这个名字，是个排名与钟点费同样顶级的律师，「凡内赛……你是杰希的律师？」他摇摇头，向后缩了一点，「不不不。我已经很对不起杰希了，不能再接受他的帮助……」
　　「什么帮助，您多心了。育斯特先生，付我律师费的人是您。」凡内赛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走出侦讯室。「……小心，慢慢走。」
　　「我付的律师费？怎么可能……我哪来那么多钱？」
　　「当然有，您太客气了。」
　　育斯特疑惑的看着凡内赛，想继续问，脑袋里却乌烟瘴气的，什么都无法思考；舌头更像打结了一样，说不出话。
　　艰难的前进了几步，他突然脚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九章
　　当育斯特张开眼睛时，和煦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室内，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温柔的光影。
　　环绕四周的墙壁，不是惨淡冷漠的白色、也不是孤僻抑郁的灰色，而是浅橄榄绿色，在阳光的衬托下，呈现一种托斯坎尼山城似的闲静风味。
　　不是冷清的医院、更不是苦涩的监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身体感觉舒服许多，背部的伤已不疼痛，头也没那么晕了。
　　举起手揉揉眼睛，注意到手腕上被仔细的上药包扎；不只如此，他的视线怯怯的往下移，更看到身上原来的脏衣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地舒适的睡衣。很显然的，某人为他清理治疗过了，这也暗示了，那个人知道了他遭遇凌虐的事。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头一望，床旁的小矮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水杯，和一些医疗物品；继续扫视，在床脚有一张椅子，一本以书夹做记的书随意的放在椅垫上，阅读的主人似乎暂时离开不久。
　　育斯特的心跳因紧张而逐渐加快，看向门口，房门是半掩着的，他可以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不远处断断续续的传进来。那是育斯特非常熟悉的声音。
　　他的心一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也没想的跳下床、飞奔到门边关门、上锁，双手轻微的颤抖。
　　虽然明白这样非常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对方早已清楚知道他的状况，再逃避也于事无补；但是他害怕：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出任何悲怜、同情，甚至鄙夷。哪怕只要一点点，都足以教他回忆起自己的羞耻不堪遭遇。
　　「……我再打给你。」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坎贝尔立刻切断通话，冲到房门口。转了转门把，门纹风不动：已经从内锁上。他立刻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想打开门。
　　钥匙还没插入锁孔，他突然想起，在医院里曾遇到不少重症病患要求他：不要将病情的严重程度告诉父母或伴侣之类最心爱或最在乎的人。
　　他可以理解育斯特的心情。于是他的手又垂了下来，将钥匙又收回口袋里。
　　育斯特的自责教他难过，就算开了这扇有形的门、如果闯不进对方心中无形的门，也是没用。呆望着门好几秒，他顿时羡慕起阿里巴巴，知道开门的关键咒语。
　　「约翰……」坎贝尔对着门喃喃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语气显得无可奈何，他很难得的词穷了。
　　坎贝尔的声音让育斯特的心一揪。他想象得到对方接下来将会说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思考了很久，我发现我们其实不适合。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发生那些事，我很难接受……我们还是朋友，不过，我无法再用同样的心意对你……」
　　因为坎贝尔是个有教养的人，所以会用最慈悲的方法宣告死刑。
　　「我思考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坎贝尔又缓缓的开口。
　　果然，育斯特靠在门的另一侧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的接受。他只祈求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的时候可以快狠准一点，给他一个痛快。
　　「我不用再强调，你很清楚我的心意。」
　　育斯特皱起眉头，愣呆了。
　　「记得那一晚……我们共度的那一晚，我对你说的话。」坎贝尔继续说：「希望你记得，因为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的心意丝毫没有改变，甚至更坚定。」
　　育斯特闭上眼睛，背靠着门，慢慢的滑坐到地上。
　　那一夜，坎贝尔像念咒语似的，不断的在他耳边重复呢喃着我爱你、我爱你……的确，他明白坎贝尔的心意。因为知道，才教人更痛苦。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坎贝尔也背靠着门坐在地板上，像祈祷似的，轻声说：「没错，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他开始不断重复：「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不介意……」
　　育斯特将脸深深埋进双手掌心之中。
　　经由樱桃木门的传导，声波和缓坚定的由后背扩散进育斯特的心里。
　　经过不停的低回、重复「我不介意」这几个简单的字句瞬间转化为葛雷果圣歌似的优雅旋律，育斯特原本焦虑的心跳，渐渐的和坎贝尔的声音融合，而平稳镇定下来、并与对方的心思相互响应。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背靠着背的坐在地上，融合在安详的简单音律中。
　　过了许久，直到一阵急促的短铃打断了这份和谐。育斯特知道那是医院通知坎贝尔的讯息。
　　果然，坎贝尔说：「……我得回医院处理几件事。你多休息，我晚一点再回来。」
　　育斯特依旧沉默的坐在地上，直到确定坎贝尔离开之后，他才站起来、打开门，走出房间。
　　离开房间，育斯特发现身在一处相当大但空旷清简的房屋里，挑高两层，他所在的楼上，除了之前休息的房间有床、小矮柜和一张椅子之外，其余的房间毫无家具；楼下是几个更大的厅闲，然而除了厨房里的一个临时小电子炉之外，同样一件家具也没有。简言之，是一个闲置待装潢的豪宅。
　　育斯特来到挑高的大厅，看见落地窗外有一片花园，虽然目前稍嫌凌乱，但整理之后必然相当宜人……他突然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坎贝尔新买的房子里。
　　育斯特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大厅里，突然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或许是坎贝尔，他心想。正在迟疑的时候，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杰希，我帮你把衣服拿来了，也顺便带了一些吃的东西，你只顾着照顾病人，什么也没吃。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请你将就点……」
　　育斯特不禁愣了。原来他们并非两人单独在一起、而有其它人陪伴；听对方叫坎贝尔的名字。和说话的态度，两人似乎相当熟稔、甚至非常亲密……恐怕她也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心中顿时觉得难堪又羞耻。
　　「另外……喔，你醒了，太好了！」打开门，一个穿着针织套装、手上抱着两个大购物纸袋、肩背着Burberry提包的黑发女子走进房里，见到育斯特先是惊讶，接着便微笑打招呼，「杰希不在？」
　　育斯特摇摇头，下意识的警戒。女子放下手中的纸袋，「你看起来好多了。杰希说他开快车害你出意外，非常自责，这两天一直看护着你……」
　　看来坎贝尔编了一个白色谎言。不但治疗了他的外伤，还为他维护了自尊。育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垂下头。
　　「以后别让杰希碰方向盘了。」女子继续滔滔不绝的说：「他向我保证：你脸上的红肿绝对会在一周内消退，瘀青可能需要久一点的时间，不过到时候可以用平光眼镜遮一下，这样就赶得上新书发表会。」
　　育斯特听得一头雾水，女子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似的，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刚好我把样书带来了，你先看看；建议你也练习一下签名……还有，我们得讨论一下你未来的写作计划……」她抬起头，看见育斯特一脸茫然错愕疑惑，便问了： 「约翰，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育斯特摇摇头：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他却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
　　女子笑了，爽朗的说：「从头开始。我是芭芭拉·沃森。」她伸出手，「上次在院长寿宴上没有机会见到你，现在终于『正式』会面了，请多指教。」
　　育斯特这才恍然大悟。和对方握手寒暄之后，他拿起书，看到封面吓了一大跳：那是他为埃米莉写的故事。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告诉过你？」芭芭拉讶异，「我是MW出版社的总编。杰希介绍令爱给我认识、令爱向我推荐了你的作品，我看了之后非常欣赏，决定推荐出版。」
　　育斯特听过MW出版社，专门出版儿童与青少年书籍，颇有名气。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发展，「埃米莉？怎么……我不明白……」他有些语无伦次。
　　「约翰，千万不要说你想修改稿件。下礼拜就要开发表记者会、首刷的预付版税也已经付给你的律师了……」
　　育斯特突然想起来，原来在警局里凡内赛说他已经付了律师费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想过为埃米莉写的故事竟然有机会出书，仿佛中了意料之外的大奖似的，一种超现实的幸运让他一下子错乱；他顿时感到有些晕眩，抱着书慢慢的坐在地上，「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
　　芭芭拉也跟着坐在地板上，好像研究稀有动物似的注视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的开口，「知道吗，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的愉悦，甚至带了点严厉；育斯特相信这才是她的真正性格。
　　「当杰希兴高采烈的告诉我们，他遇到了一个多好的对象时，表面上我虽然为他高兴，心里其实很不以为然。」她的态度一变，显出些许敌意，「因为……我曾经非常迷恋杰希。」她直视着育斯特，仿佛想试探他的反应。
　　育斯特的脑筋一转，想起分奇曾说过在医学院时他们的爱恨情仇，或许指的正是这件事，他点点头，「我知道，也和分奇有关。」
　　「看来杰希和你说过了。」芭芭拉露出想当然耳的浅笑，「我迷恋着杰希，但他却不曾注意到我……你知道，他非常受欢迎。」她顿了一下，又语气无奈的继续：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当时是图书室管理员的我，甚至答应帮卡尔·分奇——我当年的男友，一起偷杰希的论文研究资料。」
　　育斯特愣呆了，「我以为杰希不过是开了一个玩笑……」
　　「你知道杰希的个性。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个游戏。」芭芭拉的语气微带反讽，「他似乎早就有预感，所以准备了一份假的研究资料让人偷。卡尔因而上当，没有查证就毫不怀疑的引用了错误数据。最『残酷』的部分，是在论文发表会上，杰希故意针对那些数据提问，揭穿了真相；卡尔的论文失败、因此延后一年毕业，被他认为是人生的最大耻辱。」
　　所以分奇才会那么憎恨坎贝尔，育斯特心想，而自己却不明就里的受到了挑拨，真的怀疑起坎贝尔，他感到非常惭愧。
　　「之后，我和卡尔分手，同时主动要求杰希和我交往。」芭芭拉看着育斯特的眼睛，故意迂回吊人胃口似的，「杰希却明确的拒绝了……有时候，他会用一种近似恶劣态度捉弄人，你应该也知道。」
　　育斯特淡露心有戚戚焉的微笑，他的确也曾经受过坎贝尔的不少折磨。
　　「杰希说可以和我有一夜情、但不可能长久交往——因为我抓不住他。很过分吧。」芭芭拉缓缓的说：「杰希说，他寻找的是个能给他『感官的满足和心智的刺激』的对象。我一直认为只是个借口，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她顿了一下，「然而，当我看了你的作品之后，才明白杰希的意思。」育斯特不解。芭芭拉的眼神又柔和下来，「约翰，书评对于你的作品评价很好，看看。」
　　低下头，育斯特将书翻到封底，上面罗列着各界推荐；顺着看下来，许多赞美教他有些脸红。其中引述《纽约时报》的评论还写着：
　　充满勇气、梦想与爱……本书让读者们知道「爱」与「梦想」不但存在，更是可以获得的……
　　「这些故事……其实是专为埃米莉写的。」育斯特缓缓的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为父亲，我虽然无法在物质上给她豪华的享受，至少在精神上……」
　　「我想，埃米莉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意。不只她，许多读者都是，我儿子就非常喜欢……约翰，有你这样的好父亲，埃米莉非常幸运。」芭芭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这片花园整理之后一定很舒服，我相信埃米莉会喜欢的。」
　　育斯特垂下头，沉默不语。没错，埃米莉绝对会喜欢那片花园；或许还能养一条狗，她一直很想要……然而太迟了，他已经主动表示不争取埃米莉的监护权。
　　育斯特回想起几年来和女儿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摸着书的封底文字，心中百感交集。出神了好一会儿，突然被一阵铃声惊扰了思绪，他才抬起头。
　　「应该是外子，他来找我一起去接儿子放学。」芭芭拉走到门边拿起对讲机，和大楼守卫招呼了一声。「我们通常是轮流接他放学，今天刚好两个人都有空，一起去学校给他一个惊喜。」
　　育斯特露出会心的笑容，却也有些苦涩，到学校接小孩放学也曾是他的日课。芭芭拉打开门，「我叫他上来和你打声招呼。」
　　片刻之后，一个削瘦的男子走进门。他轻吻了一下芭芭拉，「杰希不在，你还是留下来帮他看家好了；我自己去学校接……」接着他注意到育斯特也在，先是一愣，然后欣慰一笑，「你醒了！杰希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因为自己的事竟牵连了那么多人担心，育斯特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初次见面，幸会。」他羞愧的搔搔头，「抱歉，因为我的一点小事……」
　　「初次？不，我们其实以前就见过面。」男子笑着说：「不过……你那次的情况比这次更差，大概记不得了。」育斯特越听越胡涂，男子则友善的伸出手，「我是艾德·史密斯，目前在郡立医院工作。」
　　育斯特愕然。接着仔细回想，他对于这个名字的确有些印象。史密斯又继续解释：「还是没有印象？你有一次因为过劳低血压休克而住院……记得吗？」
　　育斯特顿时尴尬。埃米莉严重缺氧发作、他也昏倒住院，那个悲哀的经验，他岂止有印象，根本是记忆非常深刻，而且分奇……育斯特打了一个寒颤，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刚好是我到郡立医院的第一天。」史密斯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转头对芭芭拉说：「……对了，我好像没跟你说过，那天杰希来看我，还送了一瓶很好的红酒，我一直忘了带回家。」育斯特的心一震，眉头轻扬，史密斯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又继续说；「总之，你昏倒的时候，杰希不但自告奋勇的急救、还留下来看护……」
　　育斯特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心跳破百，「不可能……」他以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仿佛企图说服自己似的，嗫嚅的说：「是分奇吧……」
　　「是杰希。我当时还非常佩服，完全不知道怀疑他别有用心。」他哈哈大笑， 「更妙的，我问他是不是认识你，他重复否认了三次；结果却待在你的病床旁边直到早上才离开……」
　　那是他们在纽约马球俱乐部Lounge Bar揭穿谎言而分手之后、他成为司机再度 「正式」相遇之前。
　　这件事扭转了整个角度，原来坎贝尔一直……育斯特的心跳和脑波在一瞬间完全混乱。
　　第二十章
　　小时候，育斯特记得牛仔们会陪他玩大富翁的游戏：当骰子一骰、走到标识着问号的方格时，他总是战战兢兢的从那迭「命运」中抽出一张，然后更忧心忡忡的看着上面的指示。
　　他向来不算好的运气也经常在这游戏中获得证明，不是破产、意外，就是必须付出大笔的买路钱。育斯特讨厌命运卡，因为卡片总指引他到不好的地方；于是，在命运的交叉点上，他总是选错路。
　　这次也是，他再次的选错路、会错意，并且因为这个误解而尝到惨痛的结果。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芭芭拉留下钥匙、并且和史密斯一起离开接儿子放学之后，育斯特抓了钥匙手机之后也急忙冲出去。他不太记得过程，直到他再度站在自己的小公寓的客厅时，才赫然注意到身上还穿着睡衣。
　　环顾四周，屋子里的印花沙发、茶几、电视和厨具餐桌一如以往的随意而略微凌乱；相对的，埃米莉的房间却已经被大致清空，只留下床架、书桌和空衣橱等家具无关紧要的闲置着。妮娜显然已经将埃米莉的东西搬走了，一点也不浪费时间；也不留给他考虑后悔的机会。
　　育斯特坐在空下的小床上，手沿着床缘慢慢移到原木放着枕头的位置。
　　他的眼前突然蒙上一层水光，视线顿时朦胧起来，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埃米莉入睡前向他道晚安的样子、缠着要他说故事的样子，还有许许多多的……父女间相依为命的温馨幸福、以及不是那么温馨幸福的片段。
　　他已经开始想念埃米莉了。
　　往后躺下，仰头看着床上方、天花板上贴着星座、天使、精灵……各种幻想世界的装饰。那是他和埃米莉一起画、一起贴的。深深吸进一口气，育斯特不断告诉自己：让埃米莉跟着母亲是对的。妮娜有完整的家庭、她的现任丈夫看起来似乎是个负责任的人……对，让埃米莉跟着母亲是正确的决定，这次他没有选错命运卡。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做出正确的决定竟然也会让心那么痛。
　　育斯特闭上眼睛，半恍惚半回忆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才再度回到现实。一看屏幕，显示着Privete Number，他疑惑片刻还是接通电话。
　　「育斯特先生？」
　　线路另一头是个非常有教养的声音，育斯特觉得有些耳熟、却又陌生。
　　「能接电话代表您好多了。」对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心，「我是凡内赛，您的律师。」
　　育斯特这才恍然大悟。「我有个好消息告诉您，育斯特先生。」凡内赛立刻切入重点，毫不浪费时间：「今天是令爱的监护权之争闭庭的日子，您还记得吧？」
　　「……当然。」育斯特强装若无其事，刻意淡淡的说，心头不由得抽紧。 「我……」
　　「您获得胜诉。」
　　育斯特不禁愣呆，张大口半天却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结结巴巴的说：「胜……胜诉？不、不可能，我已经放弃……」
　　「不。您是『消极的不争取』，并非『积极的放弃』——律师的诡辩学。」凡内赛语带狡黠轻快的说：「您知道，玩弄法律的文字游戏是律师的谋生伎俩。」
　　他没有失去埃米莉！育斯特一下子慌乱了。对于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点也没有真实感，他连忙跑去检查日历，确定当天是不是愚人节，欣喜得差点大叫出来。接着，他却突然想到自己在开庭的日子缺席，他出事的消息不就公诸于世？这样不光彩的事教人怎么抬得起头，他不如自杀……整个人又惊吓得瞬间惨白。
　　「至于您的缺席，我以您『出小车祸意外受伤』的理由向法官请假。」仿佛读出育斯特的心思，凡内赛立刻压低声音解释，「这是坎贝尔医生的建议、同时开出医师证明；这也将是您出意外的对外官方说法。所以，令爱和您的前妻完全不知内情，请放心。」
　　育斯特舒了一口气。经过高低跌宕的心情三温暖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些虚脱而头晕，便蹲了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并且恢复理智之后，才充满感激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凡内赛律师。」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育斯特先生。」凡内赛的专业语气中带着真诚，「让我向您报告法官的整个判决结果。您准备好了吗？」
　　育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听了双方律师的陈述之后，法官认为您的前妻：妮娜·培利女士虽然并非出于『恶意』却造成『弃养』的事实；所以裁决她必须负起抚养的责任。意思是，她必须支付赡养费——」
　　「我不要她的钱。」育斯特立刻打断对方。
　　「我想也是。」凡内赛表示认同，「所以我替您拒绝了。法官于是采取了第二方案：强制执行实质的抚养。简单的说，就是从今天起她必须将埃米莉接到家中抚养，期间将会受到社福单位的监督和法院不定期抽查……」
　　育斯特愕然，「我不是胜诉吗？为什么听起来……」
　　「的确，您胜诉获得监护权。简单的说，埃米莉的教育、医疗选择以及银行账户等等都由您管理决定。您有权自由探望，若是对于埃米莉受到的照顾有任何意见——再小的都行——都有权举发，这样的话培利女士将立刻被解除抚养，课役受罚。」凡内赛说：「如此对于您未来的写作工作规划上，更可以获得较充裕的时间专心在自己的事业。我的建议是，在您的新家中留下一个埃米莉的房间……」
　　「我只要她幸福。」育斯特撑着额头，幽幽的说：「凡内赛律师，我想请问您：埃米莉对于判决的感觉怎么样？」
　　「顾及她的心情，法官并没有让她列席，让她在休息室等待。」凡内赛解释，「至于她的想法……您为什么不亲自问她呢？」育斯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凡内赛似乎正将手机交给另一个人；他的心脏开始加速。
　　「爸爸，你好一点了吗？」
　　一个甜美无辜的声音传进耳中，育斯特再也无法抑制泪水从眼眶中滚下。
　　「埃米莉……」
　　「杰希叔叔开车的时候太不小心了，让爸爸赶不上新书发表会的话怎么办？我已经处罚过他了。」
　　「不是他的错。」听到埃米莉理直气壮的语气，育斯特不禁破涕为笑。他好奇埃米莉会用什么方法「处罚」坎贝尔，却没心情问。「埃米莉，你在妈妈那里……」
　　「我很好，爸爸不用担心。」埃米莉愉快的说：「妈妈对我很好……保罗和乔伊也很亲切——」
　　育斯特知道保罗是妮娜的现任丈夫，可以想象乔伊该是保罗的儿子。听见埃米莉理所当然的叫那两个人的名字，显示已经融入新生活……育斯特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高兴、又有些失落，酸甜混杂。
　　「——等一下妈妈要带我去买小狗……」埃米莉不明白也没有察觉育斯特的心情起伏，继续兴高采烈的叙述：「爸爸，新书发表会的时候我也要去……你喜欢书的封面吗？图是我挑的喔……」
　　「很喜欢，挑得很好。」从埃米莉的声音中，育斯特想象着她脸上的笑意，「埃米莉，你高兴就好。」
　　「我很高兴。」埃米莉说：「爸爸，我让妈妈跟你说。」
　　育斯特听到埃米莉叫着妈咪，接着，线路另一头传来妮娜的声音。「约翰，谢谢你。」
　　育斯特突然发觉妮娜的声音不再那么刺耳，只是相当陌生。「我是为了埃米莉。」
　　「我知道。」妮娜说：「但是，你大概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好好照顾埃米莉。」育斯特冷冷的说：「珍惜这次的机会。因为不会再有下一次。」
　　蹲在地上，育斯特突然注意到矮柜旁的墙上有以浅绿色笔所画的小小涂鸦、和一排童稚而歪斜的字迹。大概还不到膝盖的高度，应该是埃米莉年幼时写的，他不曾留心过。
　　涂鸦标示「我的家」，画着一间尖屋顶、有烟囱和庭院的房子，房子前有三个火柴棒似的人、和一条香肠般的狗。在中间的小火柴棒人头上有两个辫子，两只手各牵着一个大火柴棒人。一边的大火柴棒人头上画着长发、但没有画脸；另一边短头发的大火柴棒人脸上则有明显的微笑，在脚下还写着「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这一直是埃米莉的心里最诚挚、也是最简单的希望：一个美满的家庭。看着墙上的涂鸦，育斯特知道这次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然而他的眼角仍不知不觉再度湿润。
　　在牌局结束之前，不知道谁是最后赢家。育斯特以为命运Dealer总是发给他满手的鬼牌、烂牌，一局接着一局下来，当他输到榨干血肉、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带着上吊的觉悟、沮丧的将最后底牌一一褐开，却意外发现命运的惊奇：黑桃10、黑桃J、黑桃Q、黑桃K，只差一张Ace，就是Royal Flush Stright，同花大顺。
　　现在他反而胆怯得不敢翻开最后一张底牌。
　　额头靠着墙，心情逐渐平静之后，育斯特才发现两腿已经蹲到酸麻得失去知觉。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举步维艰的走进原本的卧房里。
　　一进房里育斯特便不由得感慨。他并不是个有收拾洁癖的人、更谈不上特别有条理：一个单身父亲可能的混乱在房间中淋漓尽致的展现。
　　房里维持着他突然离开当天的模样，刚换下床单的床上还来不及铺新的；他那天出门时非常匆忙、根本是迫不及待的……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育斯特摇摇头.他先打开衣柜、换上平时惯穿的T恤、牛仔裤，然后拉出行李箱，将衣柜中数量不多的衣服拿出来、收进行李箱里。
　　接着，他出门找了几个纸箱回来，开始将私人物品一件件收拾打包。育斯特原本就没有甚么特别的物质欲望，加上一直以来经济能力的限制，大部分的金钱都花在女儿身上，他的个人物品并不多；最占空间和重量的大概是散落各个角落的书，至于其它的东西不收也无所谓。
　　他的动作一直非常缓慢，并且似有意若无意的避开一个三屉柜。柜里放着各种杂物，从毛巾、内裤、袜子到手表盒、电器保证书等应有尽有，但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当他慢条斯理的大致收拾完毕之后，才转身面对那个三屉柜，从最下面的抽屉中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打包。终于，轮到最上层的抽屉。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似的打开，伸手进去摸索片刻。「……」他突然眉头一皱，惊楞在原地。东西不见了。怎么可能？育斯特弯下腰、双手并用的搜索，还是没有。
　　他不死心，干脆拉出整个抽屉、将所有的东西倒在床上，一件又一件的——还是找不到。育斯特不禁苦恼，思索了好一会儿，又拉开其它抽屉翻找，依旧不见踪影。
　　育斯特咬着下唇，焦急之下将才刚打包进纸箱里的东西再掏翻出来，逐一检查，没有、就是没有。
　　彻底找了两回，最后仍然一无所获。当他翻开手中最后一张底牌，并不是黑桃Ace，只是黑桃2。至少是同花，比起向来主导他的命运鬼牌好得太多，他该满足了，不能奢求太多，贪婪会招致厄运。育斯特在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坐在床沿，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当育斯特带着行李箱离开时天色已暗。
　　再度回到新的住处，将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门没上锁：坎贝尔应该已经先到了，育斯特心想。打开门，房内果然灯火通明，穿过玄关走进大厅，和他离开时不同的，空旷的大厅里多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坎贝尔站在落地窗前，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你回来了。」育斯特若无其事的打招呼。
　　听到声音，坎贝尔立刻转身、同时关上手机。他脸上的表情显得焦虑中带着不悦，「我希望这句话是在刚踏进家门时就能听到。」他看看表，「……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
　　「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时间……」
　　「我从医院回来，管理员告诉我有人送了冰箱和桌椅；你却不在。」坎贝尔没好气的说：「你到哪里去了？还有，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让对方担心，育斯特相当过意不去。他连忙掏出手机，「我的手机没电了，回去拿充电器；顺便打包……」他将行李箱打开，想找出充电器给对方看。坎贝尔却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皱着眉头说：「我不喜欢这样。」
　　育斯特心凉了一半，瞪大眼睛怔怔的看着坎贝尔。
　　片刻之后，他更七手八脚的从行李箱里先抓出一个纸袋，「别生气……我回去打包搬家的东西，不是故意忘了时间……」他怕对方又会说出任何无法挽回的话，紧张得几乎语无伦次，「还有，我想到明天没有早餐，所以也带了果酱、枫糖浆……我不知道上次你在哪里买的，绕了好几家，希望合你的口味：别生气……」
　　坎贝尔从育斯特手上夺下纸袋，放在一旁的地上，接着将他拉进怀里，猛然吻住他。育斯特先是愣了、然后才顿时宽心似的，微启嘴唇、软软的任凭对方侵占他的嘴。坎贝尔一只手撑着他的颈后、一手捧着他的脸颊，舌头热切而蛮横的纠缠、深入，不想留给他丝毫喘息的空闻。热吻了许久，坎贝尔才意犹未尽的放开育斯特，却还依依不舍的含咬着他的下唇，「我不喜欢进门却看不到你。」坎贝尔低声说：「我会以为你还是不愿意让我爱你、不愿意爱我。」
　　这句话让育斯特心头抽紧，顿时慌乱的不知如何反应，只是一味的摇头。靠在坎贝尔的怀中，育斯特注意到他的心跳比自己的还焦急、紊乱。坎贝尔更加用力的紧搂住他、吻着他的颈窝，不肯放手。
　　过了好一会儿，坎贝尔才再度开口：「不管是搬家打包、或早上想吃什么，你只要说一声，我会找人处理；不用自己跑一趟。」
　　「我的东西不多，自己收就行了。」育斯特缓缓的说：「而且有个重要的东西一直找不到……」他突然住了口。
　　「什么东西？」
　　育斯特一耸肩，「没什么。对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未经你的同意就自作主张的订了冰箱、餐桌和两张椅子，希望你不会介意。」
　　「这是你家，你想怎么装潢都行。」接着坎贝尔顿了一下，挑高眉头半开玩笑的说：「当然，素雅一点比较好……你旧公寓里的那张印花沙发，教人不敢恭维。」
　　育斯特笑了，「那是房东的、不是我的。」他走到餐桌旁，敲了两下桌面，「这张餐桌还可以吗？虽然不是什么古董，枫木材质，应该够坚固……」
　　「检验看看就知道了。」坎贝尔来到他身边，在耳边吹气似的说。接着托住他的下颚，轻轻从侧面吻上他的嘴唇。
　　育斯特闭上双眼，感觉到对方在他口中先小心翼翼的探索、仔细的寸寸试探，同时，将手伸入他的T恤中，在背后沿着脊椎抚摸；他能感觉从指间传递的热情与能量。
　　接着，坎贝尔仿佛再也忍不住似的，将育斯特完全转向自己，灵活的叩进他的齿关，更强势而饥渴的深入占据他的口中，翻腾缠绕，几乎直入舌根，育斯特不禁晕眩。同时，坎贝尔的双手则悄悄潜入他的裤子中，揉捏小巧圆润的臀部，手指更蠢蠢欲动的滑进臀沟，轻拭慢抠的探入敏感部位，不断撩拨、挑逗。并以膝盖错开他的大腿，意有所图的让彼此逐渐饱满的鼠蹊部相互厮磨。育斯特的欲望整个被撩起，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心跳加速，他想要被对方拥抱、他渴望被爱。
　　仿佛读出他的心思，坎贝尔很快的脱下育斯特的T恤，轻咬着他的下颚，接着一路往下，从颈部吻到锁骨、胸膛，含吻着胸前的敏感点，育斯特顿时激颤，兴奋之下，也七手八脚的解开对方的衬衫，胡乱的吻咬着对方身上任何地方。
　　坎贝尔却抓住他的手，仿佛要他别心急。接着便为他解开牛仔裤，由平坦的小腹往下，进而埋头在下腹部，忘情品尝已经亢奋而充血的性器。
　　受到刺激让育斯特再也站立不住，便靠在桌缘，闭上眼睛享受着对方的服务。
　　坎贝尔恣意的玩弄，吞吐、含咬，同时手指更由后深入，挤拧、搅扰，育斯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扶着坎贝尔的肩头任凭摆布，不由自主的发出倒抽似的惊呼与旖旎的呻吟。坎贝尔毫不餍足，进一步往下耕耘，舔舐着育斯特的会阴、爱抚握弄着他的性器；育斯特向后躺在桌上，放纵坎贝尔毫不顾忌的口手齐下、握弄品尝，竭尽所能的满足他的欲望。经过一段催人心魂的极致挑逗抚弄之后，育斯特再也无法压抑，随着一声轻呼便将累积已久的爱液完全释放出来。
　　情欲获得第一阶段的宣泄，育斯特期待获得更深刻更强烈的满足，等呼吸稍微平复之后，便抓住坎贝尔，主动为他解开腰带。正要为他脱下长裤时，育斯特无意间碰触到他的口袋，发现一个质地坚硬的东西，不禁疑惑。
　　「你的口袋里装了什么？」
　　坎贝尔露出狡黠的笑容，「自己拿出来看。」
　　育斯特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心中开始有些忐忑。他将手伸进口袋中，才碰到东西的外壳，便愣住了。好像误触高压电源似的，急忙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坎贝尔制止，慢慢的引导他将口袋中的东西拿出来。
　　「你该不会『刚好』在找这个？」坎贝尔问道。
　　看到手上的东西，育斯特无言以对，惊讶又难为情的别过视线。的确，那是他花了一下午时间都没找到的东西……一个蓝丝绒盒子。
　　看育斯特不说话，片刻之后坎贝尔又继续柔声说道：「我原本以为将这个东西丢了。结果，却在一个最无法想象的地方重新寻获。」他将丝绒盒打开，「你应该知道里面装什么——」
　　育斯特垂下眼，即使早就知道、此时此刻再看到依旧教他震撼激动：蓝丝绒盒里躺着两个侧面剪影造型别致的项链坠。
　　坎贝尔小心翼翼的拿出其中一个，「但是，你大概不知道这个项链坠的来历。有一天，我趁着某人睡着的时候拍了他的侧面照片、和我自己的一起，寄到佛罗伦萨的一家金工坊，手工订做。以铂为基础材质、镶上一圈攻瑰金——」材质巧妙的结合，在光线的照耀下，侧脸一则影仿佛包着一轮光圈般闪烁光亮，「——项链坠其实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育斯特咬着下唇，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喃喃的说：「太狡猾了……」
　　「谁狡猾？」坎贝尔挑高眉头，佯装恼怒，「我非常清楚的记得这个东西应该在Lounge Bar丢了。结果，却在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失而复得。」
　　育斯特低下头。
　　坎贝尔带着深情的笑，轻轻为他戴上项链，「我在某人家过夜，早上淋浴的时候想找件浴袍，却意外的发现这个盒子……」他捧着育斯特的脸，眼神极为温柔的凝视着他，「当时，好像被雷霆一击，仿佛是天使向我展现了一个神迹：我才意识到原来很早就爱上某个人，却一直不明白。我的潜意识早就知道我的心意，却因为无聊的自尊而错放；愚蠢的理智让我绕了无用的一大圈，才体会到其实一直非常清楚明显的答案。」
　　「于是我自作主张的拿了盒子、寄回意大利，请金工师刻上开头字母。」坎贝尔将育斯特颈上的项链坠翻到背面，上面刻着J.C.，另一个项链坠背面则刻着J.W.。 「我们戴着对方的名字，象征成为彼此的一部分……答应我，别拿下来。」
　　育斯特的眼眶湿润，拿起J.W.项链坠替坎贝尔戴上，双手几乎颤抖。经历由最谷底低点反弹高荡至天空，育斯特顿时感觉轻飘飘的，一望无际的灿烂蓝天，视野开阔了、空气也更清新顺畅。在不知不觉之中，他竟脱离了炼狱、飞上了七重天。
　　「杰希……」育斯特压低声音、有些颤抖的说：「我现在很想大叫……」
　　坎贝尔露出微笑，「叫吧。」接着却吻住他的唇，让叫声化成同样兴奋的美妙呻吟。两人的唇齿紧扣、热情的舌吻了许久，育斯特靠在坎贝尔的耳边低声呢喃。「……我向后回顾，再向前瞻望，我从未在刹那间看到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Ecce Homo。」坎贝尔接下他的话，「瞧，这个人：我永恒的爱。」
　　接着将育斯特轻轻一抱，把他平放在桌上；然后很快的褪下自己的衣物，架起对方的腿，让早已昂然勃发的欲望挺进对方细致的体内。育斯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气，弓起背脊热情的迎合对方的炙热庞大。
　　望着育斯特的璀璨蓝眸，坎贝尔不禁沉醉、融化，不由自主的紧拥着对方、热吻着对方，在对方体内忘情的抽送、奔驰，彼此紧密结合、闯进直到无法更深邃的核心，渴望与对方化为一个完整。
　　育斯特的双臂勾上坎贝尔的头背，让彼此贴合，随着他的辗转、深入而亢奋，感觉由下腹深处激爆出一阵无法言喻的愉悦快感贯彻全身。一瞬间，仿佛触碰到永恒的美好：One must pay dearly for immortality; one has to die several times while still alive。他突然明白，过往命运给予的试炼，原来是为了一个无价的珍贵幸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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