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清·梦缘
作者：多多钱

　　入梦

　　揉揉眼睛，顺便瞟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嗯，就快七点了啊，一天又这么过去了。转转因姿势保持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顺手关了显示器，换了身衣裳，简单的白棉布衬衫，黑色仔裤，是自己一贯的简单朴素风格。
　　捞起身边的黑色大袋子，伸手进去，在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中迅速地找到自己想要的，然后一手捏着一个黑色牛皮钱包，一手晃着一串正铃铃作响的钥匙，挤进那双前阵子一时心血来潮花了好几百大洋买来的银色高跟凉鞋，一晃一晃出了门。
　　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看着红色的指示数字不断地变幻着，心里盘算着，也有四五天没有下过楼了吧，天天是泡面饼干＋外卖的日子，今天出去买点什么自己回去做吧，做人不能太过亏待自己吧。可是吃什么呢？
　　正盘算着，叮的一声，已经是一楼了，可是还没想好吃什么呢，还是先出了电梯，到了菜场再说吧。
　　走出大楼，一阵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哆嗦，抬眼看去，虽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却被繁多的电灯映地红红的，又是一阵风刮过，落下不少树叶儿，盘旋地落下，记得有人说过树叶是被束缚的精灵，只有在落下这一刻才能尽情地舞蹈，现在看来，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在去菜场的路边，摆了好些个小地摊，多数是针对女性的，有头饰，杀虫药，锅碗瓢盆等等。反正无事，我便稍稍留意了下，忽然看到一块皱巴巴的黑布上摆了一些制作奇特的饰品，自己一向喜欢有新意的东西，于是便在那摊前蹲了下来，细细挑选了起来。
　　先拿起一条手链，像是藏银做的，样式很有点古朴味，挺不错的，看来现在的东西是仿地越来越好了，放下，伸手取过一块看来平淡无奇的玉坠子，我不懂玉，只听说越透亮的越好，若是看来里面像有水流动感觉的就是真的，于是我举起它，迎向路灯，隐隐期许着，可是却只是一片黯淡，看来不是真的了，心里也有了丝黯然，可转念一想，这路边摊怎么可能会有真的玉呢，于是又放下，挑起了其他，终于相中了一条手链，式样很是简洁，几根银丝缠绕着，挂了几个小银铃铛。戴上手，轻轻摇动，传来一串铃铃声，很是动听。
　　“多少钱？”
　　“十块钱。”
　　“给。”我转身要走。
　　“等等，小姐，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人，这个送给你。”
　　回头一看，是之前看到的玉坠子。“不用了，谢谢。”
　　“要的，这个坠子还可以挂在手链上的，也很好看的。”卖东西的大妈边说边拉过我的手，我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玉坠子就帖服地爬上了那条链子，挂在了其中一根银丝上，好像本来就挂在那一样自然。
　　我心下诧异，却也不愿多想，反正大不了回去把它拆下来就可以了。“好吧，谢谢。”
　　晚饭后，习惯性地打开显示器，下载了最新一集《绝望主妇》看，也许看着那些比自己更绝望的人都在努力生活着，这样自己才能鼓足勇气继续生活……
　　我，钱惜琴，有着一个最俗气的姓氏，这是那个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给的，这个名字，更是一个让我每次想到都不由得冷笑的笑话。
　　我爸，钱万生，钱氏集团的总裁，属下产业光注册资本都已超过五十个亿，更不知他那些个“黑钱”有多少了。
　　我妈，孔淑琴，在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和许多热血沸腾的青年一样，从大城市来到那一片洋溢着青春激情的红土地上，遇见了她这一生的克星，继而有了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爱情是有保鲜期，容易过期；还是爱情太脆弱，抵不过现实的冲击。甚至有时候我不禁怀疑这两人当年有过的是否真是世人颂扬的爱情，如若不是，那为何会有我，而我又会有“钱（万生）惜（孔淑）琴”这样一个“感人”的名字呢？
　　又或许真是命运犯下的错吧，在一波波巨大的下乡知青返城浪潮中，他们面临了人生中第一次分离。妈妈带着我回到了她出生的那个城市，我不知道当年妈妈一个未婚女子将我抱回家遭遇的是怎样的怒火滔天，她受到的伤害又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我只知道，她回到了最初与我爸相遇的那片红土地上。我想，她是盼着也许有一天，爸会回来，然后找到她，然后接我们去过好日子。
　　可是爸一直都没有来。
　　十岁那年，我放学回来，妈妈拉起我的手：“琴琴，我们去找爸爸。”然后我们上了一辆长途客车。
　　我从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车，晕车的厉害，每天只是靠在妈妈怀里，昏睡着，也吃不下东西，一吃准吐。
　　还好，在颠簸了四五天后，我们终于下车了。妈妈领着我，来到一栋高高的房子前，进了里面一个小小的间子，又是一阵晕眩。我迷迷糊糊跟着妈妈又见了一间屋子，比刚才的那间大很多，我抬起头，一片光亮向我铺天盖地而来，好刺眼，我又是一阵晕眩。在那片光亮中，妈妈和另一个女人在争吵，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手舞足蹈地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糟糕，又是一阵晕，这次我没能顶过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是在一个很白很亮的屋子里，嗯眼睛有点蒙蒙的，想用手揉揉，却不料惊醒了正握着我手的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那个打我懂事起就没见过的爸爸。
　　后来的故事很老套，在我身体养好了之后，那个爸爸想要留下我，补偿我，妈妈不同意，还是把我带回了小城，爸爸就时常汇些钱寄些东西过来。
　　可是，我却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我和妈妈都走了过来，为什么她偏偏就在那一天就累的走不动了呢？
　　对，在我上大四那年，接到一个从小城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说我妈她自杀了……
　　回了家一趟，认了尸，在邻居的帮助下把葬礼操拾了，我又回到了学校。忙碌的毕业设计，实验，论文，再加上奔波的找工，笔试，面试，我的大学生活就这么过去了。
　　十一点多了，该睡了，还记得有人说过“睡觉是女人最好的美容”，于是我关了电脑，爬起身，挪到浴室冲了个凉，然后又爬上了床。
　　我抱着丑丑，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脖子里，开始酝酿睡意。
　　许是真的还早，一时竟睡不着，又想起这一年多来的事。毕业后，我进了一间还过得去的公司，工作很忙，我倒也乐意，毕竟忙起来自己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努力还是有结果的，从主管到部门经理都对我的表现很是满意，公司同事也都很喜欢我。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的生活，也很是简单快乐，这样的生活也许我本来还可以过上一段时间的，如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的话。
　　那天下班后，我照常抱着一堆资料在电梯门前等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里面两个男人正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一个我认识，室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许建国，而另一个，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哗啦”一声，我手中的一堆资料全都洒到了地上。顿时，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电梯门在中间固执地来回碰撞着……
　　这个男人，原来我虽然只见过他一次，可是他的脸，我却还是可以记得那样清楚，以至于再见时我一眼就人出来了。
　　曾经，我以为今生我与他的第二面会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但却是在这个冰冷的钢铁大楼里，可是此时此刻我的身心却比这钢铁更加冰冷。
　　回转神来，我紧张得思考。是了，上一次见面时，我才十岁，还是个小女孩，而且我和妈妈长的也并不很像，他没可能认出我是谁，现在他们俩都愣住了可能是因为没见过哪个女孩子那么粗心大意，拿东西都拿不稳，还那么胆小会被吓住。
　　于是我很快地把地上散落的纸张都收好，重新抱起，闪身进了电梯，向里面的两人微微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对不起。然后马上转身，不再看这两人，只看着紧紧关闭着的电梯门。
　　下班时间，进来电梯的人越来越多，我小心地将身子一点点挪地离他们远一点再远一点的位置。待到出了电梯，出了大楼，进了公交车，看着这栋大楼渐渐离我远去，这时候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第二天我便递了辞职信。我婉拒了所有人的挽留，在一个月后简单地收拾了下办公桌就回到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居室。每天只是吃饭，上网，睡觉，偶尔下楼买点东西，有时也下下厨。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好在自己一向生活简单，就这样靠着之前一年工作节省下来的钱，到目前也过了半年了。
　　那次辞职之后，我没有再找工作，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妈妈走了，我甚至没有流泪；爸爸没来妈妈的葬礼，我也只是觉得释然；工作了，同事对我的赞叹和关怀，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再见到爸，我却失了神，再无心工作。
　　自我上高中就是住宿，要重要的节日学校放假才能回家，上了大学，不在同一个城市，和妈妈更是只有过年才能见着，要算起来，这近十年来，自己都是一个人走的。也许是性子太过清冷，朋友很少，男友更是没有。记得高中时候，有个男生给我写情书，我当着他的面就扔垃圾桶里了，后来就再没男生敢靠近我了。不过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也许真是一个人惯了，也不想改变什么。
　　渐渐想地乏了，我抱着丑丑，渐渐坠入梦乡。
　　×××××××××××××××××××××××××××××××××××××××××
　　不知从哪浮起一圈白光，笼罩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孩的身子，那个女孩也没发觉，只是紧紧搂着一只大大的丑丑的大黄狗公仔。
　　仔细一看，那女孩手上带着一条链子，链子上吊着一块碧绿的玉石。再细看过去，那玉石里仿佛流淌着流水一般，荡漾出一派波光淋漓。

　　新身

　　“格格，再加把劲，使劲，使劲，用力啊！”
　　“格格，格格，您使劲啊！”
　　好吵啊！怎么回事？谁家放电视那么大声啊？！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咦，怎么回事？身子怎么这么痛啊？天啊，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痛啊？
　　“啊！！！！！！！！！！！！！！！！！！！！！”我大叫出声，然后马上晕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是什么状况。
　　××××××××××××××××××××××××××××××××
　　“出来了，出来了！”一个惊喜的女声。
　　“哇！！！！！！！”一个响亮的啼哭。
　　然后是很杂的很多人的说话声。
　　“生了，生了，恭喜格格，生了个小阿哥。”
　　“恭喜四爷，贺喜四爷，琴格格刚生了个小阿哥。”
　　“啊，琴格格晕过去了，快来人啦！”
　　……
　　××××××××××××××××××××××××××××××××
　　啊呀，几点了？我伸手向床头摸去，想找手机来看看时间，咦，怎么摸不着，我努力向外探去。
　　“扑通”我滚到了地上，啊，好痛！真是奇怪了，从床上摔下来而已，怎么这么痛啊？
　　“啊，格格，你怎么滚下床来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该偷懒打瞌睡。”
　　我正努力想爬起来，却从黑暗中传来这么个声音，不禁吓地我毛骨悚然。
　　忽然眼前一亮，然后就看到一个小女孩向我跑了过来，可是她怎么穿地那么奇怪啊？这好像是……古代的衣服吧？好像和电视里那些清朝的衣服差不多？我蒙了。
　　这小女孩把我扶了起来，然后用她那弱小的身躯把我抱上了床，又给我盖好了被子。然后就听她说道：“格格，您可总算醒了，您都睡两天了，您等着，我这就告诉四爷去。”然后就跑了出去。
　　这怎么回事啊？格格？这我知道，是清朝对公主的称呼不是么？可我不是啊。莫非我在做梦？可是……看看四周，分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我坐起身来，啊，好痛，全身都痛。会痛？那不就是说我不是做梦？
　　我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周围，没错，我现在躺着的，是一张木制的雕花大床，床的四角举着四根柱子，挂着淡青色的帐子，我身上盖的身下铺的，也都是绣花锦缎所做，触手光滑。
　　我愣愣地看着几米远外书桌上的一盏小烛灯，明黄的烛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整间屋子也是昏昏暗暗的，完全不同于日光灯下的明亮。这时，我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底，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吧？只是不知我那原来的身体又是怎样的状况呢？
　　正在我沉思的时候，屋外传来一片喧哗，紧接着一阵冷风吹进，门开了，冲进来一群人。打首的是一对夫妇模样的人，男的俊秀，女的俏丽，好一对壁人，我不由在心中赞叹。
　　只见那女的快步冲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好妹妹，你可醒了，吓死姐姐我了！”说着说着就眼珠子一红，流起泪来了。
　　“这大喜的，哭什么呀？”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闻声看去，是那男的，刚离地远，这屋里又暗，没看仔细，这下才发现那男的生的，还真叫好，都赶得上我喜欢的小古了，不过小古是阳光型的，而这位绝对是冰山型的。光亮的脑门，唉，可惜了这么一大帅哥，还好对形象损坏不大，然后是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硬朗的下巴，还有一双剑眉和一对好看的黑眼睛，只是……我视线才一对上那对黑眼睛，一股冷意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于是赶紧转头。
　　再看到我身边的美人因那句呵斥已止住了流泪，只半掩着面轻轻地抽泣着。看着还残留在她芙蓉面上的泪珠，我不由地心疼起来，怎么好叫这么一玻璃样的美人儿伤心呢？于是从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地替她擦去眼泪：“都是妹妹的错，害姐姐担心了。”
　　“怎么能是妹妹的错呢？妹妹这次拼了命给咱们爷生了个小阿哥，是府里天大的喜事啊，都是姐姐糊涂了，这大喜的事儿还哭，这不闹大笑话了么？”美人急急辩道。
　　什么？？？？生了个小阿哥？我生的？
　　敢情我进的这身体是难产死的啊？老天，你不是吧？想我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是一个处，这头一天到古代，你就让我当娘啊？？？你实在太对得住我了！！！
　　也许这个身子实在是弱，也许是这个打击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一个气急攻心，于是我又晕过去了。
　　咦，怎么是又？我什么时候晕过，怎么想不起来了？没等我想明白，我终于彻底地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这是我丫鬟，就是之前见过的那小女孩，她告诉我的。同时她还告诉我很多其他事，当然这是我很聪明地套问出来的。
　　总的来说呢就是，我这个身体原来的名字呢是钮钴禄·琴儿，是四品典仪钮钴禄·凌柱的女儿，十三岁选秀进宫，因为乖巧懂事被德妃娘娘看中选在身旁伺候了半年，越发喜欢，就向圣上求了道旨意许配给了四阿哥胤禛。
　　说到这里我又要郁闷下了，哪知道这破清朝这么可恨，想我当初听着叫我格格还以为自己当公主了呢，没想到这格格还指人家的小老婆呢，而且还是最低级的那种，呃，好像也不是最低级，后面还有所谓的侍妾和通房丫头，可是也有说法说这两种不算妻室，所以我哭，我还是最低级的。没办法啊，谁叫我阿玛他官小地位低呢。
　　话说我进门后，一直不讨老公喜欢，没法子啊，“我”虽然长的还算清新可人，可是比那么多花容月貌的MM，那是怎么也比不过的，而且那时候年纪又小，引不起男人兴趣，也算是正常。不过后来由于府里这位贤惠大方的嫡福晋治府有方，秉着“雨露均沾”的鲜明旗帜，硬是要爷每个月匀两个晚上到“我”院里……来干吗就不用我说了吧，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样坚持了好几年后，“我”终于也怀上了。
　　然后，十个月之后，伴着浓郁的桂花香味，伴着清亮的婴儿啼哭……我替换了“我”，来到这个世界。
　　这一年，是康熙五十年。
　　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十三。

　　隐情

　　算起来，我都卧床十来天了，以前在现代时就听说孕妇生产后要坐月子，是要一直卧床不能下地的，后来医学先进了，很多女强人女精英生产完第二天就回公司继续打拼了。现在，在这里，我倒是不用去打拼天下，可是一直窝在床上，也真的很闷，于是这天一早睡醒后，我便唤来圆圆，也就是之前说起的那个小丫头，她和另一个小姑娘方方，是我进门时嫡福晋指给我的。
　　“圆圆，你搬张躺椅到院子里，我想出去晒晒太阳，再这么窝在屋子里，都要发霉了。”我淡淡说道。
　　“这怎么行啊格格，您刚生产完不久，怎么可以出外吹风呢？您要是闷的话，奴婢给您找点玩意儿来打发时间吧，您看成不？”一听我那话，圆圆脸都白了，急急回道，声音里还带些颤抖。看来我是吓到这小姑娘了。
　　好说歹说，终于圆圆同意我下床，可是还是不能出屋，只搬了张椅子摆在窗边，将窗帘撩起来一半，扶了我过去坐着。
　　清晨的阳光斜斜射入窗，洒在我的身上，落下一团柔和的光圈。我向窗外望去，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有着用青色砖头垒起的围墙，院子中间砌了个小花圃，许是现在不是时候，没开，看不出是什么花儿，但也修剪地错落有致，枝叶也郁郁葱葱地看着喜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窗外的景致，虽只是一小片的天空，一小块的院子，却很有着一种类似囚犯放风的快感。
　　沐浴着阳光，我舒服地闭上眼，心中感叹，这个身子真是弱，这十几天来，我基本醒着的时候都是在喝药，喝完药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都没怎么了解这个身体、这个四爷府以及这个身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在总算有点力气了，看来要慢慢盘算以后的日子了，毕竟对于怎么回去这个问题真是一头雾水，而且就算回去，我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不如就趁着在这古代的日子里，好好想想清楚吧。
　　这天早晨，我被窗外的鸟叫闹醒，洗漱完还是心里闹腾的很，歪在床上对着我央方方找来的《水浒传》，大半个时辰硬是没看进去一个字。
　　正郁闷着，方方端着盆水走了进来，“格格，我给您擦擦身子吧。”
　　擦擦身子，好啊，唉，规定生产后三个月不能洗澡，只能隔段时间擦身，这一条差点没把我难过死，辛辛苦苦才把方方圆圆她们要求的十天一次擦身改到了三天一次，总算没那么难过。
　　可是，不对啊，前天才擦过一次，方方这小妮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愿意给我擦身啊？心里盘算还不如直接问当事人呢，于是我转过头，问道：“方方，不是前天才擦过吗？”
　　“格格，您忘啦？今儿初四，今晚爷可能会过来啊。”方方边说手上边动作着。
　　这边我听了，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僵了。不是吧？敢情今儿就是福晋定的那两天的其中一天？！天哪，我怎么面对那个男人啊？！
　　“格格，您怎么啦？是冷了么？奴婢这就加块炭去。”方方感觉到我身体的变化，说完就跑到角落，夹了块炭往火炉里扔去，又用夹火钳子拨弄了几下炭堆，一串明亮的火焰燃起，屋子里顿时热了几分。
　　热度稍稍缓和了下我的不适，我从惊慌中醒过神来，暗自揣摩。嗯，不用慌，这生产完还没到一个月呢，就算他来，也应该不至于要那个吧？再说了，人家不见得来呢，很明显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一点也不受宠的，拼了条命生，还生了个儿子，也不过才过来探望了两回，还都只是在晕过去之后刚醒那两回，那不典型的只是礼貌而已吗？所以不用怕，不用怕。这样想着，想着，我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夜晚来的很快，我顶着方方精心盘起的发髻，穿着圆圆仔细挑选的一身淡紫裙褂，倚坐在床头，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那本《水浒》，心里却还想着今天下午和方方圆圆这两个家伙的“斗争”。
　　她们一心想要把我打扮地美美的，可是我却一心想要丑丑的，最后她们赢了头发和衣服，我赢了化妆和首饰。这是没办法的啊，古代的化妆品我哪敢用啊，那含铅量可不是一般的高啊，再就是我又不是没事找罪受，身上戴那么多金啊银啊玉啊什么的，本来身子就弱别一不小心给压垮了可怎么办？所以在方方圆圆的强烈攻势下，我还是保住了这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堡垒，不过换来的却是现在这两个小丫头对我的横眉冷对。
　　不过从这件事情，我倒是明白过来，这个身子以前的那个主人，是个性格脾气心肠都特别好的人，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俩小丫头都敢冲撞，可是又是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四爷吉祥”。我的心一惊，“啪”的一声，书掉到了地上。
　　正愣着，一双皂靴到了跟前，它的主人弯下腰，拾起那本书，又立起身。一个清冷的声音想起，略带点磁性：“《水浒》？”伴随着那声音，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悠悠地将我笼罩，挺好闻的，我心中暗想。
　　我垂着头，只对着那双皂靴说话：“四爷吉祥，恕琴儿不能起身行礼。回四爷的话，是《水浒》。”
　　感觉身旁床板一沉，心知他坐下了，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沉寂片刻，那个清冷的声音复又响起：“过了这些日子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一些了。”我战战兢兢地回道，仍是不敢抬头。
　　之后便是一片寂静，只有时而传来一点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头低地久了，脖子渐渐酸痛，我却还是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看上衣襟上绣的荷花，思绪随着淡淡檀香渐渐飘远，眼前浮现大学校园里那一池荷花，想起了中学时候背的《荷塘月色》，想起了古人写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一池的荷花不知道现在是盛开了还是都谢了呢，那池子边上是不是还和寻常一样有着那么多“鸳鸯”呢。没想到我来到这大清朝第一次回忆现代，想起的竟是那一池荷花，原来在现代我竟没有一个人可想，可追忆的只是一堆不知人事的植物。
　　一时间，心中黯然。
　　突然地，一个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我忙把门外的方方圆圆叫了进来：“去，打些热水来，伺候爷洗洗歇息了。”
　　我静静地躺着，极力想忽视身边躺着的那个男人，可是巨大的恐惧却压得我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忽然，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心里还挂着十三弟，你放心，之前我说过，等你有了孩子，我便遂了你心意，不会再碰你，爷我是说话算话的。”
　　我愣住了，不是吧？这身体原来的主人竟然还另有心上人啊？还是老公的弟弟？？这怎么这么像电视剧啊？
　　“我也是为你好，你既进了我这四贝勒府，就再没可能跟着十三弟了，你还是收收心思，好好带着小阿哥。有个孩子，在这府里头，也就有个依靠，没人再有胆子将你欺侮了去。往后初四十九，我照来，不过也做做样子。可清楚了？”
　　那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温柔，竟让我不由地相信起来，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声，他翻了个身，睡了。
　　我却无法睡，不只因为身边多了个人，向来独眠的我实在不习惯，更因为他睡前说的那一段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我”从前喜欢他十三弟，可是后来嫁给了他，他怜悯“我”的一片痴情，却又担心我在府中地位，于是便临幸“我”，目的是给“我”一个孩子自保，目的达到后，还要陪着做样子，继续“临幸”我，以维护我的府中的地位。换句话说，那这个男人不是一直很照顾“我”？毕竟他一直很为“我”着想？到现在，也还要继续保护我？
　　这样看来，这个男人也是个好人嘛。而且，我日后的日子应该也不会苦了。最后，我在心中做了这么一个总结。
　　想明白了，一直悬着的心也落在了实处。于是我大胆地借着从窗帘里渗透进来的微微亮的月光，打量起身边的这个男人。
　　还是之前见过的那张脸，一样的好看，不过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他睡着了，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散射出冷漠目光的双眼也阖上了，于是没有了之前那种很给人以恐惧的威严，而有了一种让人觉得很安宁很舒适的感觉。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就算我回到现代，也不会忘记这个晚上，这样的月光，这样一个男人躺在我的身旁，还有，他身上的好闻的淡淡的檀香味道。
　　这样想着想着，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

　　团团

　　“唉！”我对着镜子叹了今天第一百三十三次气。
　　问我为什么叹气？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然后今天府里摆了酒宴，而且我还必须出席。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是我儿子的满月酒。
　　算起来，我来到这大清朝已经整整一个月，可是这一个月来因为坐月子我连房门都没出过，认识的人也就屈指可数，不过就只有那位爷和他福晋以及我那可亲可恨的两丫头方方和圆圆。如今，要我去参加宴会啊，而且我还是主角呢！这人我都不认识，这礼仪我更是完全不懂，而且还要扮演一个母亲，这这这……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啊？！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豁出去了，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到时候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实在顶不住除了差错，最多不过没了小命，反正这条小命也不是我的，没准机缘巧合，这边死了躯体我这魂魄还能就那么回到现代了呢。
　　于是我打起精神，由着方方圆圆拾掇我。
　　将长发束起，绾了一个流云髻，由于我不太喜欢黄金，于是只挑了几朵珠花别上；换上一身淡蓝色的裙褂，只见襟前绣着几朵活灵活现的粉色蔷薇，袖口还用绿丝线描了几条青翠可人的青藤，心下赞叹，这古人手艺就是好；最后，应用自己在21世纪学到的化妆本领就着这些原始的材料化了个淡妆。
　　别说，这个身子这么一收拾了，倒也有那么点“清水出芙蓉”的清丽感觉，看来还真是人靠衣装啊，不然怎么电视上一直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呢。
　　夜幕降临，前院的小李子跑来说就要开席，大家都等着，让我赶紧过去。
　　打我在这边醒来，便没出过这屋子，如今，终于可以踏出这屋子，我不由地欣喜，可是很快便被更多的恐惧和担忧掩盖。
　　不知道是不是宴会的缘故，这府里光亮如白昼，一时间让我很有些恍惚，仿若我从不曾离开那喧嚣繁华的现代都市。
　　不过这只是一时间的失神，很快我便清醒，欣赏起这三百年前一样美丽的夜景，顺着回廊悬挂了一串的大红灯笼，红艳艳地很是喜庆。
　　忽然想起张艺谋，想起他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那里面也是这样一片的红色，只是……那似乎是个悲剧，我心下一阵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电影看了呢？
　　终于来到大堂，看来我确实晚了，里面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不过我还是很快地找到了这里我唯一认识的那两张面孔。
　　他身着一身天青色袍服，淡然地坐在主席位上，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眼眸里也有那么一丝暖意，我想，他是真的高兴有了这个儿子的吧。
　　她则是一身大红，可是却一点也不俗气，反倒显得很是端庄典雅，可是那娇丽笑颜为什么又给我一丝苦涩的味道呢？她不开心么？
　　在我呆站一旁想东想西的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了。
　　眼前袅袅走来一个绯色丽人，她对我甜甜一笑，拉起我的手：“妹妹，你可来了，叫大家伙的好等呢。”
　　我回报一笑：“是妹妹错了，妹妹在这向诸位赔礼道歉了。望各位见谅。”言毕，就端正地行了个礼，这可是我今儿练习了好久的呢。
　　“呵，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客气那么多作甚？来，坐姐姐旁边吧。”说完，就拉着我坐下了。
　　后来我知道这个美人是四爷府里的侧福晋李氏。她比嫡福晋漂亮，可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只是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也许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会比较好。
　　整个宴会期间，我一直低垂着眉眼扮淑女，偶尔李氏和我讲话，便送上一张笑脸，并不怎么回话。总之，今晚，我是打定主意，尽量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差错。
　　酒过三巡，席上有个男子站起来，嚷道：“四哥，把孩子抱出来咱瞧瞧吧，看看长地是像阿玛还是像额娘啊。”
　　闻言，众人哄笑起来。
　　四爷听过只微微一笑，歪过头，对身侧一个小太监低语了几句，那太监便匆匆离去。
　　很快地，门口拥来一群人，打首那个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只见她虽年岁已长，但还留有几分姿色，看得出年轻时候该也算是个美人。
　　正思量着，那妇人将手上的孩子递给我，我傻傻地接了过来。
　　我细细地打量着它，这么小，红红的皮肤，我腾出一只手，用指心轻轻摁摁它的小脸蛋，好软。
　　它似有了知觉，微微睁开眼睛，只觉里头雾蒙蒙的，但我觉得他是在看我，好像还是很认真的样子呢。
　　忽然他裂开嘴笑了，嘴角滑下一条晶莹。
　　我也笑了，掏出丝帕，替他擦去那道晶莹。
　　这便是“我”的孩子么？十月怀胎的辛苦，分娩的痛苦，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不易。
　　我也该珍惜他，呵护他，抚育他的，不是么？
　　如今，他便是我的孩子了，不是么？
　　于是，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四爷恩典，恩准妾身亲自抚养小阿哥。”
　　顿时，刚才还满是欢声笑语的大堂静得好似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
　　我抱着孩子跪着，低垂着头等着，可是好一会，周围都没有声音，不过我能感觉到这大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们。
　　我心中有了一丝慌乱，怎么搞的？说要小心谨慎的，怎么还出这茬？真把他当自个儿生的啦？那么冒冒然提要求，不是自找没趣么？
　　许久，终于响起一个声音：“准了。”
　　“谢四爷成全。”我嘴角滑过一丝笑容，就知道你是好人，心中暗想。
　　于是，那夜宴会后，我抱着元寿回了我的小院，还领回了一个常嬷嬷，就是之前那个抱着元寿的妇人，她是元寿的奶妈。
　　忘了说了，我的孩子，他爹给他起了个乳名，叫元寿。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不过我嫌拗口，可我已经有了个圆圆，不能叫他元元；寿寿，和瘦瘦同音，不好，于是，我给他新起了一个，团团，呵呵，他可不就是一团小肉球么。

　　十三

　　早饭后，我看着天气不错就决定今儿一定要晒晒太阳，这些日子都窝地我快发霉了。
　　虽然是深秋，可太阳依然很有点劲头，躺了没多久，身上就暖暖的了，很是舒服。
　　我闭上眼睛，享受这一片温暖，耳边传来风儿刮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了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可是心中却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祥和。
　　本来正舒服地一派清明的脑中忽然响起一句话，“过些日子就是十三弟生日了，你可有什么需要我转交的？”那是前天晚上四爷过来我这边过夜时候说的。当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奉行沉默是金。可他瞅了我半天，又撂下一句“你若想好了，就叫高无庸来取吧。”
　　真是的，那是以前的钮钴禄·琴儿喜欢那什么什么十三弟好不好啊？又不是我，我干吗要巴巴地去准备生日礼物啊？而且你有没有搞错啊，一个大男人，还帮自己老婆给心上人转交东西，不有病吗？可是他认准了我肯定是会送，那我可送点什么好啊？犯愁。
　　吃的？我只可以煮出自己愿意吃的。
　　穿的？21世纪谁是自己做衣服的啊？
　　用的？这个范围真有点广，可为啥我还是什么都没想到呢？
　　玩的？我只会逛街和上网……
　　想的头都疼了，忽然心念一转，她这么喜欢那个什么十三，那么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才对的啊，我真是吃饱了撑着了在这着什么急啊。
　　果然，后来我把方方拉来，一说，她就给我拿来了。
　　打开匣子，我傻了。好漂亮，好柔软。钮钴禄·琴儿，你该是爱惨了那人吧，这该是你辛辛苦苦亲手为他缝制的吧？
　　摸着那每一针每一线，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子，心里念着那个潇洒俊朗的男子，百转千回的满腹柔情也随那绵长的丝线一样绵长，待他穿上这件由“心”制成的披风，凭风策马时，那又该是怎样的英姿飒飒……
　　错了，那不是我，我心下一惊，难道是钮钴禄·琴儿的魂魄一直都还留在这个身体里？不然刚刚又如何解释？
　　我赶忙扔下，起身，退到一边，不敢靠近，只听着心儿扑通扑通跳地很是厉害。
　　过了好一会，心跳才缓了下来，可我还是不敢碰那件披风，于是唤圆圆进来，把东西收了，叫给四爷送去。
　　十月初一，十三的生日，那天我本来在屋里正逗团团玩的开心，忽然高无庸跑进院子来说四爷说今晚要带我一块儿去从给十三爷祝寿。
　　于是我只好把团团放下，带了方方跟了去了。
　　院门口停着辆马车，旁边站着个小太监，见我们出来，快速地向我行了个礼，然后就弯腰伏在地上。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迟疑了下，还是踏上了他的背，借力登上了车。
　　一撩起帘子，便看见四爷已坐在里头，端正地像尊佛。
　　我道了声“四爷吉祥”，慢慢挪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一路上他和我都没有说一句话。不过这倒是我乐意见到的，因为我坚信多说多错。
　　到了地儿，四爷先我一步下了车，我紧跟着也下了车。
　　一下车就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阳光青年站在大门口，一袭宝蓝长袍，长身而立，一对修长凤眼闪耀着迷人的光泽，灿烂的笑容如春日阳光般明快，我看在眼里，心中暗赞：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那青年见我等下车，大踏步走上前来，搭上四爷的肩膀，大笑着说：“四哥，你可来了，我这都望穿秋水了。”我心下暗笑，这人有意思。
　　只见四爷面上浮上一抹微笑，“十三弟，你又取笑你四哥我。”之后两人便有说有笑地朝里走去。
　　这便是钮钴禄·琴儿喜欢的十三么？倒也确实挺招人喜欢的。我也快步跟上。
　　在进大堂前，前边止了步子，我有些不明，但也跟着停了下来。只听四爷对十三说道：“十三弟，这是我和你四嫂给你备的寿礼，另外一盒是琴儿给你备下的。”说完朝高无庸点点头。
　　高无庸立马上前递上两个锦盒，十三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接了下来。而我，在一旁，脸已泛地通红，心中暗暗感谢这夜色，为了省去了不少尴尬。
　　十三笑道：“那就多谢四哥四嫂和琴儿了，我们快进去吧，大伙该等急了。”
　　这次宴会明显和上次四爷府里满月酒的那次不一样，奢华多了，流水一样上来的珍馐佳酿，还请了戏班子。只可惜我不懂，咿咿呀呀地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只能看，看着这个上来又下去，那个上来又下去。忽然想到人们常说的人生如戏，可不就是么，人生就像一个大舞台，在历史的天空下，这个上去又下来，那个上去又下来。
　　想着想着，我转过头，看席上的杯觥交错、言笑晏晏的那一群人。这些人，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呢？按理我是三百年后来的，该知道他们的未来，可惜我大学读的是材料不是历史，平时也是看欧美剧的多，国产电视剧看的少，历史剧更是基本没看过。唉，如果早知道自己会一觉睡到这大清朝，肯定先抱着《清史》读个滚瓜烂熟。现如今，只能是尽量隐藏自己，只做个观众好了。
　　忽然有个小丫头跑过来对我说十三福晋找我，心下忐忑，她该不是知道“我”喜欢十三，要兴师问罪来了吧？怕归怕，还是跟着去了。
　　可是那小丫头把我领到花园一个亭子里，我一看亭子里的人，傻了，这不是十三么？
　　十三看看我傻愣愣的样子，笑了，接着挥了挥手，让那个小丫头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钮钴禄·琴儿正影响着我，总之他这么对我一笑，我腾地一下全身的血都沸腾了，心贼快地跳着。我残存的理智在哀叹，再这么跳下去，我很快就得趴下了。
　　于是我努力地控制住我的身体，很淑女地弯腰行礼：“十三爷吉祥，不知十三爷找琴儿有什么事呢？”
　　十三跳了过来，托起我：“琴儿，别玩了，我们都那么多年老朋友了，你还给我行这些个虚礼作甚么呢？你看你，有了身子之后就没出过门，我们也没好好说上几句话。趁着今儿高兴，你陪我喝酒吧，哦，不对哦，你身子还虚弱着，不能喝酒。那就坐下陪我说会子话吧。”说完便拉我坐了下来。
　　坐下我才发现亭内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一盅酒。
　　之后十三边吃边喝还和我说了好多话，主要都是他最近跟着他四哥办差中遇到的一些事儿。他说的高兴，可我在一旁却听的愁苦，老天啊，谁知道以前的琴儿都是怎么和十三处的啊，我现在这样子会不会显得太过冷淡？不知道这个豪爽的男人会不会发现我不是原装货呢？
　　对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的男人，我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好乱啊，我要崩溃了。
　　还好，高无庸将我从崩溃边缘救了回来。四爷说该回去了。
　　终于逃脱了十三，我快乐地爬上了马车，四爷看看我，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快乐，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我却心中一个咯噔，他该不是觉得他做了件大好事成全了“我”的一片痴心吧？晕死了！
　　躺在床上，好久都睡不着，脑中闪过一幅幅场景，都是我来到这边之后发生的事，见到的人，说过的话……
　　这以后，我是不是真的可能如自己希望的可以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置身事外，只做一个看客？
　　不知怎地，团团突然哭了起来，外屋的方方冲了进来，抱起团团，轻声哄着。
　　我爬起身，披上外衣，走过去，抱过团团，轻轻摇晃，嘴里小声地念着，“嗯，不哭不哭，妈妈在，不哭啊。”
　　好一会，团团静了下来，我却忽然害怕起来，这是一个小阿哥，我所处的不是寻常人家，而是王公贵族，我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儿子，自古与皇室牵连上的就没有小事，看来我的希望恐怕只能是奢望了……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难以入眠……

　　等待

　　又到初四，下午我打着“这是个特殊日子”的旗子，对着方方圆圆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什么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什么传统招数即兴创意都用上了，最后终于赢得了我在大清朝的第一个胜利。
　　于是，现在的我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这一桶可爱的热水里，两手若有若无地玩儿着花瓣，正惬意着，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又觉得有些难受。
　　闭上眼，屏住呼吸，将身子沉了下去，任热水盖过我的头，我要把我这一个多月来的彷徨、无奈、担心、别扭连同身上的难受都一并洗了去。
　　沐浴过后，又是一番装扮，现在我已经可以接受这些精致繁琐的衣物和头饰，可是还是不喜欢，可能心底还是比较喜欢简单吧。
　　从掌灯时分就开始等了，方方亲自下厨，说是也许爷会在这边用晚膳。我没拦着她，就由着她鼓捣。饭菜做好后，就一直在锅里煨着，我趴在窗台上看月亮，从一个暗暗的小白影子渐渐变得明晃晃。
　　今晚团团没在，在常嬷嬷屋里，才一会没见，我居然有点想这个小不点了。圆圆安静地在一旁做着针线活，我知道她在给团团做小衣服，她和这个时代很多优秀的女孩子一样，都是那样的心灵手巧。屋子里很静，只有方方有时跑进跑出的细细的脚步声，不由感慨，没有自动化，看火也是个累人的事儿。
　　方方又一次地跑出去的时候，我叫住了她，“爷该不会来这边用晚膳了，大家都饿了，把饭菜端上来吧。”
　　她站在那儿，也不说话，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有一丝难过。难过？为我吗？这丫头，心眼还是实啊，我悄悄地又叹了一口气。
　　二更时分了，我还趴在窗台看月亮，他还没来。一阵风吹过，我裹裹紧身上披着的斗篷。他不来了么？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从没想过我有一天也会成为古诗里的那种“深闺怨妇”，更深露重，却还傻傻地等一个男人的到来。忽然觉得很想笑。
　　甩甩头，不想那个，数起星星来，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忽然想起前些年曾流行的JAY的《星晴》，轻声地哼唱出，“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背着背/默默许下心愿/看远方的星/是否听的见/看远方的星/如果听的见/它一定实现”。
　　翻来覆去唱了几遍，又觉得乏味，于是，站起身，也不顾方方圆圆的反对，出了房门，在院子里溜达了起来。等人，实在是件辛苦的事情。
　　在我溜达到第五十六圈的时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飘进一盏灯笼，后面跟着两个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两人似乎没想到进门就看见我，也都傻了，愣愣地站在那。
　　我看着觉着好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我的笑声，两人才反应过来，没再杵在那门口儿，高个的大步跨了进来，矮个的转身掩上门又快快地跟上照明。
　　待两人行到跟前，我大大方方地弯腰行礼：“爷吉祥。”
　　我感觉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说道：“起吧，外面凉，一块进去吧。”说完便一甩袖子，大步走向前。前面，方方一早已撩起了门帘。
　　我从圆圆手中接过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呈上：“爷，请用茶。”
　　他接过，却并不喝，只握在手上，头微歪着，似乎在想些什么。我悄然退在一旁。
　　过了一会，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很晚了，洗洗睡吧。”
　　圆圆端来洗脚用的热水，我一边服侍四爷脱了靴子和袜子，一边在心里叹道：“鲁迅先生说，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这话真是一点没说错啊。”
　　“这水里加了什么？”身旁一个声音想起，心下一惊。
　　“哦，回爷的话，是一些药粉，洗脚水里加了进去，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有助于身体健康。”我回道。
　　他没再说话，我安安静静地给他洗脚。
　　他人瘦脚掌也瘦，不过骨头倒大，心下盘算他应该也要穿43的鞋子吧。脚底有着厚厚的茧子，古人代步工具不多，走路该是比较多吧，可他是皇子，不是该有马车坐的么？怎么会那么辛苦走那么多的路？
　　很快便搞定了一切，我们又躺在了一张床上。
　　呼吸着熟悉的淡淡檀香气味，听着身侧传来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他是睡着了么？我愣愣地瞪着大眼睛，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一动不动，感觉着颈部动脉的跳动以及身体一侧释放过来的热量。
　　“以后别这样等了。”
　　“啊？”我没想到旁边那人还没睡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以后别这样等了。”他重复了一遍。
　　“哦。”我敷衍道，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又不傻，又不是我想等，处在这万恶的封建主义旧社会，我才不敢乱来呢，“出嫁从夫”，我还是听说过的，哪敢让老公吃闭门羹哪？再说了，在这里，我人不认识几个，字不认识几个（简体我认识），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势，出了这门，我没准就饿死街头了呢。所以当然得小心为上，伺候好衣食父母，混个安生日子。
　　一阵沉默。
　　“那药粉，我觉得不错，明儿你写个方子给高无庸。”他又出声。
　　“好。”我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
　　“睡吧。”
　　“嗯。”
　　可过了好久，我还是没睡着。直到外面传来打四更鼓的声音，我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病了，是风寒，昨儿晚上到底是着了凉。大夫来了，不是御医，害我白期待一场。后来才知道就算是皇子府上的人病了，也不见得能请着御医的。其实我也没多想，只想着看看御医是不是都像《金枝欲孽》里林保怡那样才华横溢风流倜傥。
　　大夫开了个方子。我连着喝了十天的药，苦死我了，于是无比怀念有白加黑的日子。同时，有了决定，以后要等也是穿好了衣服抱着炉子在屋里头等。

　　进宫

　　十月十九，四爷今天过来地早很多，不过仍是没有在这用晚膳。其实我很想和方方说，叫她不必如此费心，毕竟据说四爷根本就从未在这院里用过晚膳。可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人总是需要在心里头放点念想的不是么？这么多年了，她都这样做过来了，也该是心里清楚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今天团团也没在，我一直疑心每次四爷来团团都不在是圆圆搞的鬼，这小丫头怕是想让我和四爷“二人世界吧”？可惜她不知道她们爷心里在想什么，她们主子我又心里在想什么。也许该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谈谈，就说对着孩子，能够让男女关系更亲密吧，她应该会信的。
　　想到这里，我斜眼看看书桌旁正聚精会神练字的某人，再看看手上许久没翻一页的《水浒》，不由地在心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啊，天哪，等人是辛苦，可是这样相对两无言更辛苦啊！
　　再瞄瞄那个人，烛火映得脸庞有些微红，衬着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的两排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这冰雕的面孔倒也显出几分风情。一时间我竟看愣了。
　　许是感觉到我在看着，他转过头，也看向我，视线对上的瞬间，我慌乱地低下了头，心儿狂跳，脸蛋发烫。
　　感觉到他视线移开，才好受了些，心跳渐渐平复，脸上的热度也渐渐消散。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和我说今儿进宫，额娘想见见元寿，让我明儿若无事便带上元寿和嫡福晋一起进宫，给额娘看看。我说好。
　　这晚我没有再失眠，很快便睡着了，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是不错的，这么多年一个人睡也可以接受有个人躺在身边了。
　　第二天，我换上了一身浅绿的宫装，踩上花盆底，戴上旗头，虽然前些日子有偷着练习行走，可这么正式地全套武装上阵还是第一回，心里头很有些紧张。只带了常嬷嬷，抱了团团出了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我之前坐过的那辆，这辆漂亮些，从马的辔头到车轱辘好像都高了一个档次，到底是进宫啊，行头都不一样了。
　　车外有个俏丽的小丫头正亭亭站着，心知嫡福晋已经在车上了，于是赶忙上了车。紧跟着，常嬷嬷抱着元寿也上来了，主仆二人端端正正地在马车里行了个礼。嫡福晋朝我笑笑，示意我们坐下。
　　那小丫头跳上车后，车就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一路上，嫡福晋都没说话，只温柔地看着团团，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居然看到那温柔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感觉马车走了挺长一段路，心想这四爷也住地忒远了点吧？正想着，只听前头“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只听前面有人走上前来，和马车夫说了些什么，悉悉嗖嗖地听不清，然后，马车又动了起来。
　　马车又一次停的时候，那小丫头跳了下去，站在马车旁拉着帘子，我们几个也相继下了车。原来已经进了宫了，之前停的那一下该是在宫门口例行检查吧？
　　在现代时候我去过故宫一次，可感觉和现在看到的很有些不一样。这会看起来，明显富丽堂皇了很多。
　　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一圈圈金色的光芒；雕花的屋檐，有着鲜亮的颜料，各种鱼虫鸟兽活灵活现；明明木制的门窗和柱子，却因为刷上了明艳的红漆而显得生动起来……可惜是内殿，看不到那气势恢宏的大殿以及美丽庄严的白玉雕龙栏杆……
　　正在我神游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四福晋到”把我拉了回来。
　　惴惴地跟在福晋身后，亦步亦趋，毕竟这里是宫廷啊，一个不小心就有杀身之祸啊！尤其这里是“我”以前打过工的地方，虽说宫女几年一换，可没准就还剩下几个认识的，就算没认识的宫女太监，至少那德妃也是见过的，那样一个人精堆里爬出来的佼佼者，可得打起一万个精神头应对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去……
　　于是，在面见德妃的时候，我完全对着福晋的样子，依样画葫芦。我估摸着，原来的我看样子应该是个很谨小慎微的人儿，所以这回我应该也不难办到。
　　整个过程，我都使足了劲儿扮淑女，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各种礼仪是全不拉下，真是不枉费我这近两个月的恶补，也算是做的如行云如水。心下暗道，应该能安全度过吧？
　　坐了老大一会了，那德妃一直和福晋在聊天，无非是寻常女人一般的八卦，谁谁的女儿今年几岁了，许了什么样的人家，谁谁家的儿子又娶亲了，聘礼怎样，嫁妆怎样，谁谁家的哪个老婆生了男还是生了女……啊，终于说到我家元寿了！
　　于是我赶忙示意常嬷嬷，将团团递给过来的那个青春可爱的宫女妹妹，然后就朝着德妃满脸堆笑，一副的受宠若惊和心满意足。
　　我家团团也很识时务，裂开小嘴，对着德妃没声地笑着，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逗地德妃也开心地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人声，然后是一个尖利的声音，“十四阿哥到。”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大步跨了进来，后头跟着个灰衣小太监。呵，又见帅哥，不过，这男子怎么长的和四爷很有些相像？有着一样漆黑如墨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以及微薄的双唇……只是，气质上却又相去甚远，一个是冷漠如冰，另一个却是热情似火……
　　只见这男子一见门，就朗声大笑道：“咦，额娘今儿心情不错啊。”
　　“你这鬼灵精的，给额娘请安就不讲规矩了啊？你四嫂在这呢，别叫人笑话去了。”德妃也笑着说话，边说着就将团团往宫女妹妹手上一塞。
　　我看着她那带着长长指甲套的手就这么掠过团团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心下猛一骇然。还好，没伤到，高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怎么会呢，都是一家人，讲那么多规矩可不教生分了去吗？还是十四弟性子好，与人亲近。”福晋也不显山不露水地回道。
　　都是厉害人物啊，我不由感慨。
　　“胤祯，快过来看看，你四哥府上新生的那个小阿哥，和你小时候可像了，一样那么爱笑，一样黑的眼珠子，也都爱就这么转个不停。”德妃向他招招手。
　　听到那话，胤祯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复杂，有埋怨，有不明，有气恼，还有爱恋……我心里一个咯噔，我的妈呀，这家伙不会又是和那钮钴禄·琴儿有过一段故事的吧？这可苦了我这个现主了，俺可啥都不知情啊，这戏可怎么唱啊？
　　好在他很快又转过头去，那眼中也没有了那么多情绪，只有满满的温柔，对着他美丽的额娘，“是吗？我瞧瞧。”说着便走到德妃跟前，细细地“观摩”起团团了。
　　“额娘，原来我小的时候这么丑啊？”我的天哪，这么大个男人还撒娇？
　　“哪里丑啦？小孩子都这样，还没长开嘛，以后就好看的了。”德妃答道，语气中有着浓浓的宠溺。
　　“呵呵，不过肉肉的倒挺好玩儿的。”他捏捏团团的小脸蛋儿，立刻红了一片……我心那个疼啊……虽说自己也常捏捏，可是这能比吗？我都不使劲的……这人倒好，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看这小脸红的，一定很痛吧？我可怜的孩子！
　　感觉前方飘来一道视线，抬眼一看，是那个欺负我儿子的混蛋，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接收到我眼神时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滑过一丝悲伤……
　　我又忽然觉得对不起他来，唉，这叫什么事嘛，老大，你怎么丢下这么一笔糊涂帐给我啊？先是你嫁了人生了子，后来是你喜欢老公的弟弟，现在是你老公另一个弟弟喜欢你……真是晕死了！不管了，这些本姑娘通通都不管了，反正人已死，情已逝，人们不都说吗，往事随风飘散，没什么可计较的。
　　之后我便收敛心神，脸上又挂起了面具式的无敌微笑，重又扮起了淑女。
　　只是，那人眼中悲哀之色愈发深刻……
　　德妃也时不时地瞄上我两眼，可我完全学起了福晋前辈，做了个完整的不显山不露水。
　　出宫的时候，我撩起小窗上的帘子，往回看去，只看见高高的宫墙，很长很长……
　　放下帘子，转头坐好，视线对上福晋的瞬间，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从常嬷嬷怀里抱过小团团，看着他甜甜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偷听

　　凝视着团团粉嘟嘟的小脸蛋儿，耳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松了口气，哄了这半天，这小祖宗可总算睡着了。
　　我向圆圆点点头，示意她在旁看着，站起身来，轻轻走出屋子，到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
　　习惯地抬头仰望，今晚的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看着这纯粹的黑，忽然觉得很不习惯，自从来到这边，不习惯早睡的我在找不到其他消遣的情况下，只好选择每晚看星星看月亮，直到半夜，打了露水，这才回房就寝。
　　而今夜失去了一向聊以寄托的星光和月色，一颗心仿佛也瞬间迷失……
　　毕竟是入冬了，天气也渐渐冷起来，一阵风吹过，带着几许寒意，我不由地打了个哆嗦，一件柔软的披风覆盖在我的肩头，我转过头，对体贴的方方感激一笑。
　　风中传来隐约的乐声，夹杂了长长的吟唱以及男人的怒吼声。
　　站在台阶上顶着风远眺，我知道在那边正有一个宴会在举行。因为今天是四爷的寿辰，有很多宾客。
　　那场面该很热闹吧？就像上次十三爷寿宴那样吧？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见过的一个句子“可惜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一时间，我的心情很有些烦躁。
　　“方方，备只灯笼，我想在府里走走。”我吩咐道。
　　很快的，一只灯笼出现了，白色的糊面纸上一个大大的黑色的“雍”字，桔黄色的光芒逸出灯笼，在地上撒下一个淡淡的黄色光圈。
　　我接过，在手上掂了掂，很轻，古人还是很有智慧的，这样一个小东西也能制作地如此精巧。一边感慨，一边向外迈着步子，方方欲跟上，见我向她摆摆手，便止了步子。
　　于是，我一人，挑着一个灯笼，在这漆黑的夜里穿梭……
　　由于并没有目的地，于是我低着头，顺着石径，单纯地走着。
　　一点细碎的呻吟声传来，我觅着声音寻去。
　　在假山旁发现一团人影，将灯笼向前探去，好似一个男子。那男子感觉到光线的靠近，迎着光，抬起了头。顿时我的手一抖，居然是他。
　　快步上前，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对我明媚一笑：“不小心被石头绊了，崴了脚。”
　　“那怎办？需不需要叫大夫来？”
　　“不必了，坐下歇会就好，爷我哪有那么娇贵，这点伤，爷我还不看在眼里呢。”说完他拍了一下大腿，却不小心碰到伤处，忍痛深吸了一口气。
　　“就会逞强。”看到他这样，我忽然心情好了起来，打趣道。
　　“呵呵。”他无奈地揉揉太阳穴。
　　“那就在这坐着？”我又问道。
　　“就这坐着吧，也没什么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十三爷我孟浪惯了。”他乐呵呵地回道。
　　其实我还真不知道，我在心里暗道。
　　瞅瞅地上，虽然是泥地，倒也还算干净，到底这四爷府里的下人工作都还是很兢兢业业的。
　　站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我们俩就这样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一边，这像什么话嘛。
　　正想着，一阵疾风吹过，灯笼灭了，忽然而来的黑暗吓了我一跳，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竟向一旁倒去。
　　没想到倒下后接触到的居然不是又硬又冷的泥地，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这突然的变化让我一下子没法反应过来，也没顾上爬起来，就这么愣愣地僵直了身子躺在了他怀里。
　　“唉呦，英雄救美还真不是个好差使，叫你这么一压，我可是伤上加伤咯。”耳边想起一个好听的声音，清脆之中带点慵懒。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爬起来，坐到一旁，感觉到面上一股热意泛起，直达耳根，耳侧传来他因压抑而低沉的笑声，鼻息间还残留着他怀抱里浓郁的酒香，只觉面上热度更盛……
　　忽然他的笑声停止了，我诧异地抬头，看向他，视线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好似一潭清泉，满是星辉斑斓，让人沉醉……我心一颤，该死，居然这样都能被迷晕。即刻收敛心神，却看见那张俊脸上满是严肃，正讶异，耳边传来说话声。
　　“瑶瑶，我……很想你……”这个男人也有一把好声音，不同于四爷的低沉有力略带磁性，也不同于十三的清亮明朗又带着一丝慵懒，这个声音很像午夜电台里那知心哥哥，温柔，深情，吸引，让人听了立生好感以及信赖。
　　“胤禩，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早就没有可能了。”女人声音中饱含痛楚，听了让人心疼，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熟？
　　“不，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男人拔高了声调。
　　“你还是放弃吧，这都十几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呢？”女人声音中满是无奈和悲哀。
　　“你叫我怎么放下？你本该是我的啊！”男人听来好像很是痛苦。
　　“如今，我已经不愿再去想以前那些事，你又何苦对此纠缠不止呢？”女人声音中的无奈更加多了。
　　“难道你现在过的就开心？难道你已不再爱我？”男人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年轻人才讲的爱，我们这些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老人又有什么资格谈爱呢？何况，四爷现在确实对我很好。”女人也从激动趋于平淡。不过我却激动起来，难道这女人是四爷的女人，难怪声音有些熟了，不过不知道是谁呢？我苦苦地想着。
　　“他对你好？他怎么对你好？他懂你么？他知道你最喜欢的花是蝴蝶兰，最喜欢的曲子是《长相守》，最喜欢喝的茶是君山银针么？他又知不知道你口味偏爱酸甜，嫌腥从来不吃海鲜，这些他又知道多少呢？”男人细细数着细节，连着声音中带着的哀怨，连我都要感动了。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我的喜好也变了许多了，那些你也不必记了。”女人声音仍平淡。
　　“你不必骗我，我们就住在隔壁，这些你又怎么能瞒得了我呢？从小你就是一个执着的人，喜欢一道糖醋鱼几十年不变，我相信，你对我的心也不会变的”。男人又激动了。我却听地晕了，敢情这情郎就住隔壁这么近啊？
　　“人又如何能和鱼比？何况现在我也不爱吃糖醋鱼了，跟着四爷，我的口味已变得清淡许多了。”女人并未因他的话动容。我都惊讶于她的淡定了。
　　“不，我不相信，你没有变，你不会变……我不相信……瑶瑶，你等着，我会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男人重重地扔下这几句话，离开，只是脚步声很有些凌乱，可以想象他心底的不平静。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女人却没有动，我忐忑地看看十三，他却一脸平静，我低下头，却又看见他紧紧握着的手……
　　许久，外面响起一声悠悠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包含了无数种感情，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好一会，女人才离开，只是她的每一步都好像很刻意地踩下去，鞋根重重地敲击着石板，激起一声清脆。
　　终于都走了，我挪挪已然僵硬的身子，站起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这是我第一次偷听，而且好像还是一段秘密恋情，尤其是男主女主的身份问题更是在我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正敲打着酸痛的脚脖子，忽然一阵疾风扫过，惊变立生。
　　我无比惊讶地看着那只正紧紧掐着我脖子的手，再看看这只手的主人，眼中充满了惊讶，不解，疑问以及恐惧……
　　“今晚听到的，绝不能有一个字传了出去，你可清楚？”那人原本闪烁着钻石光芒的双眼中竟满是阴翳，我简直不能接受这样突然的变化，但还是被骇地点了点头。
　　“记住，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你不曾来过这里，也不曾遇见过我，更不曾知道有谁来过这里，做过什么，可清楚了？”十三的手勒地更紧了。
　　我强忍着窒息，又点了点头。
　　随即他松开了手，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只大口地呼吸着，感觉呼吸顺畅后，弯腰拾起刚被吓得扔掉的灯笼，也不看他，默默地循着来时的路返回。
　　走了一小段路，十三追了上来，从我手中夺过灯笼，接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我送你回去吧。”说完提着灯笼向前走去。
　　我小小地呆了一会，继而跟上。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气氛很有些凝滞，幸好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很快地也就回到了。
　　方方从十三手中接过灯笼，十三怔怔地看着我，嘴唇蠕动了下，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他才出声：“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吧。”我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我却听见一声低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睡觉前，我故作无意地问圆圆：“府里可有哪个是名字里有个瑶字的？”
　　圆圆低声答道：“回格格话，奴婢本不该私下议论主子的名讳，可既然格格问道，奴婢也只好答了，嫡福晋名乌拉那拉·苏瑶，府里也只有嫡福晋一人名字里有瑶字。”
　　闻言，我心下大惊，面上却并不表露，只微微一笑，“你知道的还不少嘛。那你还知道咱们爷的名讳么？”
　　圆圆“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请格格恕罪。”
　　我忙拉起她，“作甚么吓成这样，只是考考你而已，是我记不清楚了，怕往后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爷，所以才问问你的，你回答就是了，这里就我们主仆二人而已，不必担心。”
　　圆圆这才放心下来，答道：“咱们爷名讳爱新觉罗·胤禛。”
　　胤禛？是了，在刚来的时候我问过这个问题，那胤禩？难道那男人是皇子？只不知是哪个皇子呢？我脑中快速地转着。
　　“那十三爷呢？”我继续问道。要达到目的，还得放点迷烟。
　　“十三爷名讳爱新觉罗·胤祥。”
　　“那胤禩是？”我虽然知道现在就这样问还是很有些不妥，可是由于太急于获得答案，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那是八贝勒。”圆圆低声回道，双颊上却浮上一抹可疑的嫣红。
　　我看在眼中，却并不点破，“哦，不早了，我要歇着了，你也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圆圆退了出去，临出门将桌上的蜡烛吹熄了。
　　睁大双目，对着黑暗，我想起今晚的这许多事，先是十三的怀抱，后来是偷听到的对话，再后来是十三扼住了我的喉咙，最后是十三体贴地送我回来。短短的一夜之间，我竟经历了这许多，期间心情的跌宕起伏又是如斯繁复，这是我从现代到古代这二十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这忽然之间的巨大变化，我只觉得难以消化，心中很是难过。
　　在心中盘算来盘算去，只觉得越想越不知所措，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记起十三的话“记住，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你不曾来过这里，也不曾遇见过我，更不曾知道有谁来过这里，做过什么”，既然理不清，就把它忘了吧，就当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吧，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我一边摸着还隐隐有些痛的脖子，一边无奈地叹道。
　　终于，我怀着无限心思沉入了睡眠。

　　女人

　　四更时分居然下起了暴雨，雨水咚咚地打在屋顶上，把我从睡梦中吵醒。
　　既然醒了，我索性不再睡，躺在床上，凝神听起雨声来。
　　在现代时我就很喜欢雨，尤其是暴雨，大量的水从万丈高的地方倾倒而下，整个世界像是处在一个巨大瀑布之下，而处在一个小小屋檐下干燥的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那花果山的水帘洞里，看着外界万物被雨水冲刷，感受着与那雨水一般肆意的快感。
　　黑暗中时不时掠过一道刺眼的闪亮，随之而来的是闷闷的雷声，冬天的暴雨是极少见的，冬雷也是与众不同的，没有春雷的连绵，也没有夏雷的响亮，更没有秋雷的清朗，像老年人说话，瓮声瓮气的。可是由于这相伴而来的倾盆大雨，我还是喜欢这闪亮，喜欢这雷声。
　　正在我享受着这如同交响乐般的敲打在屋瓦上的雨声，屋外传来一些不协调的声音，且渐渐大了起来，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我唤来睡在外屋的圆圆：“外面怎么回事？这般吵闹？”
　　圆圆很快地进来了，衣着整齐，看得出是早起来的了，她迅速地点上一个烛台，随即答道：“好像是耿格格被雷声惊到了，动了胎气，已经去请大夫了。”
　　“哦，知道了，你下午吧，蜡烛留着，别熄了。”心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可是仍然哀叹那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
　　早饭后，我趴在窗台上看雨，只觉一道厚厚的雨水做的帘子将我与外界隔绝，几步外的小花圃在这一刻看来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雾蒙蒙的，看不清形状。
　　从屋顶上哗哗流下的雨水落到地面，打出无数个深深的小坑，同时带上泥土的暗黄色，失了开始的晶莹通透……
　　外面的人声愈加沸腾起来，吵的我的心中很有些不平静，于是叫来方方，“那边怎样了？”
　　“回格格，大夫来过了，说是惊吓过度，现在唯有催生，才有可能保住大人小孩性命。”
　　哦，又有一个小生命要来到这个世上了，只是不知道在这医学落后的时代，那生产的母亲会不会和我身体原来的主人那样命薄而去？
　　从来都觉得母亲是伟大的，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忍受着孕期的各种不适反应，然后是剧痛的分娩，是一个用自己生命去迎接另一个生命到来的危机。危机，危机，先有危后有机，从古至今，无数女人为了那个机会用自己生命去与那危险搏斗，有很多人输了，也有很多人赢了，同时，人类也基于此而延续着。
　　这场暴雨，一直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停了，同时传来好消息，母子平安。
　　只是圆圆在报告这个消息时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个小丫头，真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忠心？憨直？还是不明事理？
　　因为这一天正好是初四，而四爷因为要关爱刚刚生产的耿格格，晚上不能过来我这边了，所以这小丫头不高兴了。
　　我却没有不高兴，毕竟一来这是合乎情理的，二来我的个性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至今，我仍无法坦然面对那个男人，也还无法甘心伺候别人。
　　第二日，府上发下几个红鸡蛋，叠放在青瓷盘子里，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只可惜我不爱吃鸡蛋，于是这几个红鸡蛋，就这么摆在案上，做了装饰。
　　又摆了几日，我将它们赏给了方方圆圆，毕竟，珍惜食物是中华传统美德。
　　过了几日，出于礼貌，我抱着小团团去看望耿氏。
　　由一个小丫头领着进了屋，耿氏坐靠在床头，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第一次是满月酒的时候，比之那时，如今的她有着生产过后虚弱的苍白，但神色里却添了一丝喜悦。
　　李氏比我早到，现已坐在她的床前，嘘寒问暖。而她的身旁一如既往地站着弘时，这个孩子，真不像李氏，总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时常让人不经意间将他忘记。
　　见我进来，耿氏露出一丝笑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做势要我过去。
　　我忙快行两步，同时也在嘴角拉出一抹微笑。
　　“这是小元寿吧？都这么大了，真好看。”耿氏没有血色的手抚上团团红润润的脸庞。
　　“是呀，小阿哥也会长大的，会更好看的，姐姐就比妹妹我好看。”这个耿氏其实和我这个身子是同类型的美女，不过仔细比较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我这个非正版的灵魂的原因，使得她比之于我，那温婉娴静的气度又要胜上几分。
　　“呵呵，琴妹妹的一张小嘴就是甜啊，难怪爷喜欢，怪不得上次还专程回来接了去给十三爷祝寿呢。”李氏也笑着说话。只是这么刻薄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面上却不见一丝不悦，显得好似这并不是攻击，而只是玩笑。
　　“呵呵，这有什么呀，前些日子爷不是还带李姐姐你和弘时去了热河行宫避暑么？姐姐那才是真正被爷放在心上呢。”幸好有耿氏帮我解围。
　　那头李氏妩媚一笑：“哪的话，爷也不过想着让弘时多长长见识而已。”那语气虽谦逊，却是愉快的。
　　而我，只能陪上苦苦一笑，这些女人的斗争，我从没经历过，也从不曾想要经历，只是不知道以后这样的场景又会有多少呢？我在一旁想出了神。
　　“唉呦，看我这人，赖在这里，倒碍了你们俩姐妹聊天了，我还是先走吧，耿妹妹，你可好生养着身子，别叫爷心疼了。”李氏细心地替耿氏捏捏被子，随后站起身，“弘时，我们走。”
　　“谢姐姐关心，映雪，送侧福晋和三阿哥出去。”耿氏回以甜甜一笑，同时挥手招来先前领我那个小丫头。
　　看着李氏出了房门，耿氏拍拍我的胳膊，面上的笑容都退了下去，动了动嘴皮子，又没出声，我心下疑惑，她想说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抬头，直直看上我的眼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想着十三阿哥不？”
　　什么？我大惊失色，不知做何回答，急转过头，低下，不敢看她。
　　我这表现却似乎让她心中有了谱，只听她哀叹一声：“我又何必问你呢，我不也一样，打小就听额娘说人这一生，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尤其伤女子的心。你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呢？一如我，也是怎么都忘不掉啊。”
　　啊？难道这耿氏也是心系他人？我听在心中又是一个波澜起伏，好在头低着掩饰了不少，在她看来也只是沉默不语。
　　“妹妹，真不知道你比姐姐我是更幸运还是更不幸，你心里的人是十三阿哥，时不时他也能过来府上，又或是爷会把你带到他的府上，这样也能偶尔见上个面，全了念想。可是，见了这次，想着下次，见了下次，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下次，这样日复一日的期盼，又是怎样的心酸难过呢？”
　　耿氏顿了顿，接着说：“像我，进了这府里，便再没见过那人，这样也许还好些，至少，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这日子，也就能平平淡淡过了。”
　　听着这个心伤女人的伤心话语，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虽然我不是真正的钮钴禄·琴儿，也不曾爱过谁，可是在现代那么多媒体轰炸之下，对于所谓爱情，不能说懂得，可也是知道一些的。
　　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弯，我才开口：“姐姐，我想，还是姐姐这样比较好吧，往后，我也还是能不见十三阿哥就不见吧，见了又能如何，倒不如不见，也好少些伤心。”
　　腾出一只手，轻轻摩娑着团团嫩嫩的脸蛋，“如今我们都有了自个的孩子，这心思也都还是放在孩子身上吧，这样，也许会快乐很多。”
　　耿氏拽过我的手，用饱含深意的口吻唤了一声：“妹妹……”其中有担忧，有同情，有挣扎，也有感动……
　　我笑笑，将团团放在她身旁，“看看，这是我的孩子，到时，姐姐你也跟爷把孩子要过来，带在身边养着。等孩子大了，一起上学一起玩，都有个伴，你说好不好？”
　　耿氏看着我快乐的样子，也笑开了：“好，当然好啦。”
　　之后我们会开心地谈论起孩子的将来，耿氏是个很好的女人，和她做朋友，我认为会是一件不错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走过的，如今，在这三百多年前，我却交了一个朋友。虽然不可否认，我也是有着另外的一些的考虑，想找些依靠，找些帮助。她也是这样想的吧？这应该算是两个女人连同两个男孩的一个利益结盟吧。
　　回到自己的院子，顿时觉得放松了不少，浑身酸痛，就像刚打了一场仗回来。
　　沐浴过后，我躺在走廊里，将长发摊开，晾干。
　　看着长长的优质直发，想起在现代由于回回心情不好都是想着“换种发型，换种心情”，拉了卷，卷了拉，折腾了几次之后，发质已变得很差，在来这里之前的几个星期里便总想着去把它们咯嚓了，只是又想着还有时间就没去，而现在已是办不到了。
　　不过，现在老天倒是直接给了我一头没有鼓捣过的完美长发，这应该算是一个更好的补偿吧？只是，我在这里的生活是不是也会比在现代时的那段更好呢？
　　顺手取过身旁案几上的那本《心经》，这是刚才耿氏塞给我的，说是之前“我”问过她要的，随手翻开，很秀气的字体，这该是耿氏自己抄写的吧？
　　很多字不认识，根本没法读，于是又合上，摆在一旁。
　　我是生在大陆，长在大陆，从小学的都是简体字，要不是少年时祖国大地流行起香港的一些音乐歌曲，我不会认识繁体字，只可惜，只是抄抄歌词，我并学不会多少繁体字。之前看《水浒》，一是小时候看过那电视，知道大概内容，二是实在是日子太闲太闷，用于打发时间。如今，从不信任何宗教又从未曾读过任何佛经的我，又如何读这样一本深晦难懂的经书？
　　只是，莫名被带到这三百年前的我，是不是还可以说鬼神之事不可信？再看一眼身侧的《心经》，也许，我该读一读？也许，我该习字了？
　　揉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闭上眼休息。意识恍惚之间，忽然忆起在现代看过的一段话：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在等待救赎的，只是他/她时常认错那个救赎他/她的人，于是总是跌入更深一层地狱之中，但不论他/她已是身处第几层地狱，当那个真正的救赎到来之际，他/她都会直接升上天堂。
　　接着脑中又划过这样一段话：每个女人，都在等待有那么一个男人能够给予她幸福，往往她们以为那个人会是她们的恋人，又或是她们的丈夫，甚至可能是她们的情人，可是直到最后，她们才发现，其实更多时候那个男人是她们的儿子……

　　花开

　　老天的心情真是让人难以琢磨的，上午还是暖暖的太阳，过了晌午竟然呼呼地刮起北风来，不一会天就黑地跟墨似的，接着就飘起鹅毛大雪来。
　　天是阴的，我的心情却晴了。只因，雪实在是我的最爱。
　　我是生在南方的，小学时家乡也下大雪。在下雪的日子，学校总是提早放学，有时甚至不用上学，不过我却喜欢在下雪的日子上学，只因可以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大家都穿地厚厚的，像个球，在雪地里翻滚着躲避那满天飞的雪球，空气里全是快乐……
　　这些年，也许是温室效应的原因，难得见到几回下雪，偶尔见下了，也不过是在半夜虚虚地染白了各家屋顶，清晨太阳升起，便又悄悄融了去，化在了那污污的排水沟里。
　　可这并没有减少我对雪的喜爱，每回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纷飞的大雪，我仍是极其欣喜的，时常想象着有那雪之精灵就在其中翻腾，跳跃，回转，舞出那最美的身姿。有时，也想起曾经的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只是，有多久，我没有听见过那样的笑声了？
　　十多年了，同样的美景又一次摆在我的面前，心中的激动和喜悦满满地快要溢了出来……
　　忽然又觉得这样隔着窗儿看雪并不能满足我，于是决定到雪里走走，方方圆圆劝了我好一会，可始终怄不过我，只好给我披上一件厚厚的锦袍，又在外面加了一个大大的斗篷，最后又塞了个暖手炉子到我手里，这才肯让我出门。
　　迈出房门，立时觉得满天地都是风，带着雪粒子，刮得脸生疼，而我却只觉更加快乐，回头冲方方圆圆开怀一笑，顺手将帽子戴上，抱实了手炉，向前行去。
　　地上已有了厚厚一层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暗自庆幸早有准备，现下穿的是一双鹿皮靴子，不然可就惨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而视线所及均是白茫茫的，我缓步慢行，忽然想起小时候念过的一首唐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时此刻，在这天地之间，分明只有我一人……
　　忽然闻到一股花香，淡淡的，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花儿，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绕过一堵矮矮的围墙，在围墙的另一边惊喜地发现几朵傲放的嫣红，映着灰黑的墙面和皑皑的白雪，那几抹红显得格外艳丽动人。
　　暗暗取笑自己的迟钝，在这大雪纷飞的严冬，除了梅花，又能有什么花呢？
　　走近几步，认真观赏起来，这株红梅应该是今天才开花的吧？那花瓣儿都还没完全打开，只开了个口子，像是个刚长成的小家碧玉，还不敢直面自身的美丽，羞答答地露出一点娇颜。
　　“谁在那？”
　　我正看地起劲，却忽然被这横来一句吓的差点跳了起来。
　　连忙转身。
　　雪依然在落，隔着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清来人，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蓝色。
　　那团蓝色离我越来越近，我凝神看去，咦？怎么是他？这样的下雪天他该不会和我一般无聊，不好好在屋里呆着，反倒出来乱跑吧？
　　人已行到我跟前了，心有不耐却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四爷吉祥。”
　　“起来说话吧。你怎么会在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询问之间并不见任何一丝诧异或是关怀。
　　“回四爷的话，琴儿见下雪，心中欣喜，便出来走了走，闻到梅花香，就寻了过来。”我站起身，做出温顺的样子。
　　“你身子还弱，这么冷的天，还是不要出来的为好。”他快速地扫了我一眼，淡淡说道。
　　“是，谢四爷关心，琴儿这就回去。”听到他不带感情的关怀话语，我的心很有些不舒服，便想趁机离开。
　　他却没有回答我，我挑挑眼皮，偷偷看去。只见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株红梅上，停了好一会。
　　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可惜又不敢有什么动作，好不容易才听他嘴里挤出一句：“这花，今天居然开了……”
　　呃，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这花以前没开过？不至于吧？看这花枝，应该种下有些年头了吧？
　　先前由于是在走动，后来赏梅停下来又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也并不觉得很冷，而这会儿，被这家伙拉了出来，顿时间觉得这天实在冻得刻骨。
　　我搂搂紧手炉，可是出来久了，里面的炭已烧地差不多，热度正一点点消逝。于是我愈发觉得寒冷无法忍受，不自觉地跺起脚来。
　　跺脚声明显惊动了他，他将视线从梅花上收了回来，落在我的脚上。
　　我被他这一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不说话。
　　“到屋里暖暖身子先吧，晚些我再让高无庸送你回去。”说完，他便朝着来时方向大步走去。
　　我翻翻白眼，无奈地跟上。
　　没走几步就到了，一进房门，就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缓解了我的痛苦。
　　这是一个并不大的房间，却摆了四个高高的书架，显得有点儿拥挤。这该是他的书房吧？就说嘛，他没可能像我这么无聊，到处乱跑，根本是我闯了人家地盘。
　　只见他走了过去，在书桌后坐下，又从桌上拾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蘸，然后从一旁拿过一本书，正要翻开却又抬起头来，看看我，眼神又移到房间另一头的一套桌椅上，示意我坐下。
　　我乖乖地走了过去，坐下。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同时，喊了一声：“高无庸，奉茶。”
　　不一会，高无庸端着个茶盘闪进了屋子，迅速地放好，又带着个盘子闪了出去。看的我不住感慨，这大人物身边的太监也是不容小觑的啊！放在我那俩小丫头身上，哪有这么高素质啊？
　　我坐在一旁，捧着茶碗，并不喝，只汲取那点温暖。
　　坐地久了，有些无聊，我便研究起这屋子来。
　　我正坐着的是一套儿，由一张小矮桌配两张扶手靠背椅，看那纹路该是黄梨木打造的，好东西啊；墙上较空，只挂了一副字，上面是四个字“戒急用忍”，字很漂亮，只是似乎有些过于端正，反失了灵气；那四个书架是同一模样，暗暗的颜色，凑近前，有一丝若隐若无的香气，原来是紫檀木，也对，防虫咬嘛，每个书架上都整整齐齐码了四层书；再就是那个人正使用的书桌了，距离有点远，只能猜测应该也是黄梨木所制，中规中矩的式样显得很中庸，一如整个房间的格调。
　　我不禁好奇起来，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最可以张显自身个性的地方都这么小心布置，一点不流露自己的喜恶。难道生在皇家，就要如此收心养性么？
　　抬眼看向那个坐在桌后的男人，他看地很认真，有时看着看着还会皱起眉头，不过在笔尖落下的时候又松开了，好像那疑难已有了答案。
　　其实他的侧面比正面要好看，不过也有可能这是因为他很少笑，因缺乏表情而显得空洞的脸庞，虽有精致耐看的五官，却容易让人兴趣缺缺。
　　眼前不禁浮上另一张更为精致的脸庞，唉，十三……我在心中暗呵。
　　正在我浮想联翩之时，那头的那个男人已站了起来，到了我面前：“你身子应该也暖过来了，外面的雪也停了，我让高无庸送你回去吧。”
　　我从窗帘缝看看外面，可不是么，雪已经停了。于是点头称好。
　　这府上的下人真是勤快，这雪应该也没停多久，就已经清扫出道路来了，心中暗暗赞叹。
　　一阵寒风吹过，我不由地搂紧了已添上炭火的手炉，不由心中暗笑，明明是很怕冷的人，怎么之前就那么兴致勃勃地跑出来了呢？想起那红梅，又觉得四爷的话好生奇怪。
　　自己乱猜不如找人问，撇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高无庸：“高公公，你可知道那院里的那株红梅是怎么一回事？”
　　“回格格的话，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好像是四爷建府的时候从宫里头移植过来的。” 高无庸回答道。可不知怎的，我觉得他没说实话，或者说是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更多才对。
　　“那花从没开过？”
　　“这个，以奴才所知，这花进了这府就没开过，今儿是第一遭。”
　　这样子啊，看来确实是一株奇怪的花，到底是奇怪的人种下的。
　　于是我没再多问。
　　回到后，方方圆圆对于我离开这么长时间表示了不满，我只好陪上了好多笑容和甜言蜜语，才哄的这两个小丫头开心，又叹口气，真是人善被人欺啊，看人家四爷，训练的那奴才一个个多乖多懂事啊。不过，我好像还是更喜欢这两个的说。
　　晚上，我看着烛光下正穿针引线的圆圆，忽然心念一动，让圆圆给我绣一条新帕子，她爽快地答应了。
　　后日，我便拿到了成品，雪白的丝绸一角绣着两朵半开的红梅，像极了那天看到的。手里拽拽紧，将帕子揉成一团，捏了一会，复又展开，叠好，放入袖中。

　　心愿

　　昨儿午后嫡福晋的贴身丫头给我捎来一条口信，说是让我准备准备，今早陪嫡福晋去崇福寺礼佛。我应下后却觉得蹊跷，平日里嫡福晋一向是不太理会我的存在的，连每日的请安都是免了的，任由我在这偏院做闲人，如今又为何要我陪她去寺庙呢？
　　问过方方圆圆才知道，我实在是小人心思，之前嫡福晋就常带着“我”去庙里，主要目的当然是求子，如今团团也满三个月了，我的身子也好起来了，自然要去庙里多奉上些香火钱，以作还愿。
　　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驶着，我用手指微微挑起车窗帘子，向外望去。
　　远远的是一座城池，高耸的城墙，烈烈的旗帜，我已是出了京城了么？心中也说不上有什么欢喜，在这里，除了那个小院，我哪儿都不熟悉……
　　前几日下的雪还积着，山路上留下两条蜿蜒的辙印，下面压着星星点点的马蹄印，显得有些泥泞。路旁，缕缕白雪之间，若现若现地露出些枯黄颜色，很有几分萧条味道。
　　顺着山的走势向上望去，山坡上错落种植着几棵矮矮的青松，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仍是郁郁葱葱的，看那粗壮的身躯上好似扣了顶白色帽子，显得憨态十足，可爱极了。
　　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树梢那点积雪上，不知这是光的干涉、衍射、折射抑或是其他什么原理，竟漾出缤纷的五色光华，在那寒风中悠悠地转动着，将人的心神连同视线一并吸了去。
　　山路绕了个弯儿，进入了背光的一面，视野里顿时暗了下来，恋恋不舍地放下窗帘子，我垂着脑袋，默默回想着之前那幅奇景。
　　沉思间，车已行到寺院山门外，下了马车，换了软轿，继续上行。
　　对于轿子这样东西，很多人都将其视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一样恶物，只因它的构造属于典型的人压人，我却没有多大感觉，平等这样东西，和许多其他美好事物一般，是拿来追求的，而不是拿来拥有的。抬轿的人用以维持生计，也没什么不好的。据说现代在一些风景区也有轿子可坐，我却没去过这样的地方，这也是我第一次坐轿子，只觉得一晃一晃的，并不舒服。
　　好在没用多久，就行到了庙门前，下了轿，跟在嫡福晋身后，由一个小沙弥带着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里布置地很细致，正首方供着的是一尊玉白观音像，左右立着两个小童，该是金童玉女吧。下面是三个香炉鼎和六个烛台，点的是上好的伽南香，燃的是精美的金漆红烛。
　　嫡福晋谢过小沙弥，领着我在观音像下首杏黄蒲团上跪下，三叩九拜起来。这时我忽然觉得幸运起来，在这大清朝，虽说总要行礼，却极少有需要下跪的场合，倒免去了我一开始的一个很大的烦恼……
　　忽然觉得不安起来，在这肃穆的地方，我却想着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转过脸，偷偷看向嫡福晋，只见她虽不再年轻却保养良好的脸庞上满是虔诚，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阖上的双目之间显现出几分出尘的味道，微动的双唇喃喃诉说着大篇的敬仰感激之词，引得我也感动起来。
　　仰视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的心中百转千回。对于他，我是不了解的，只知道他手托的玉瓶里有着仙水，常常被孙悟空借去救花花草草。不过对于他，嫡福晋该是非常感恩的，只因他又送了两个小阿哥到这四爷府上。原来的琴儿也该是感恩的吧，她是这个世间的女子，一辈子求的不过是丈夫和儿子，而她最终获得了一个儿子，也便获得了荣誉，不是吗？那我呢？她们是心愿达成，所以感恩，我，又有什么心愿呢？好像没有，好像真的没有……不禁觉得有些悲哀……
　　上午一直陪着嫡福晋在厢房诵经，不过这个句子也许需要断句，我陪着她，她诵经。这经书，可怜的我还是看不太懂，当下决定回去后一定好好学。
　　中间，有个大和尚过来过，穿着一身鲜黄的僧袍，应该地位不低。他和嫡福晋说了几句话，双方话语里都打着禅，我听不太明白，只是知道后来绿荷拿着个包袱出去了一趟，然后手空空地回来了。
　　中午是在寺里用的斋饭，比我预计的要好很多，并不难吃，还算可口。基本是豆腐，煮的，炒的，做了汤的，另外还有一碟好看的青菜。
　　饭后，我对嫡福晋说，想将大殿里的各路神仙也一并谢过，她点头应允。
　　恭恭敬敬地从外殿一直拜到了内殿，完成任务。退身出来，行到中庭，仰望蓝天，钮钴禄·琴儿，你的心愿已达成了，你的感谢我也带到了，如今的你，该能够获得平静了吧？
　　山风徐来，白云飘荡，我好似看到她的微笑……
　　步回厢房，正欲推门而入，却被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止住了步子。
　　“主子，其实你的心里还是有八爷的不是吗？可为什么……”是绿荷。
　　“我都嫁人十多年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只是毕竟有过一段旧缘，如今的我也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如今他母妃病重卧床，看着他日渐憔悴，心有些不忍。何况良妃娘娘当年待我也是极好的，现下向菩萨祈福，希望她老人家能快快好起来，也是我这作后辈的应份之事。绿荷，跟了我这些年了，还不懂我么？”嫡福晋无奈地说道，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哀愁。
　　“可我还是替主子您不抵，当年您若是能跟了八爷，那该多好啊，如今，府里头又添了两个小阿哥，而您这边又，又……”绿荷嗓音中竟带了哭音。
　　“别哭了，你看你，又犯傻了不是？也许是我命中无子，跟的是四爷还是八爷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拖累了弘晖……”话语越来越低沉，其中的黯然连门外的我都被感染了……
　　“主子，快别想了，都是我的错，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子，您快别伤心了。”绿荷急了，慌忙辩道。
　　唉，这世上，真是谁都有谁的苦啊。只是，没想到，一向光明正大的我，居然连着听了两回墙角，而且还是同一个人的……苏瑶同学，我对不起你……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在外面遛了一圈，才又回来，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刻意发出了脚步声。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马车里依然正襟端坐的苏瑶，忽然觉得很是钦佩这个女人。这样的人，应该算是活的明白的吧？尽管嫁的人并不是心上的那人，仍可以细心地为他打理家中一切事务，更难得的是能够很好的平衡府内几个女人之间的关系，这样贤良的妻子，应该是每一个男人最渴望得到的吧？四爷，你真的很有福气！
　　只是，仔细想来，也许正是因为所嫁之人并不是心系之人，所以才能做到这样的吧？如果爱丈夫，自然无法宽心对待他的其他妻室；如果爱丈夫，也会想要有自己的孩子，而不会希望其他女人有他的孩子；如果爱丈夫，那么心思会被丈夫占据，而无法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
　　由此想到了她的夫，四爷，这一切你是不是都清楚呢？你娶的女人，一个个都另有心上人，苏瑶喜欢的是八爷，耿氏喜欢的她以前家中的侍卫，琴儿喜欢的是十三爷，只剩一个李氏……你该是清楚的吧？你是想着娶这些个心都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回来，这府里头就会平静，是吗？四爷，你可真会计算！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着，已是回到了京城，车轮压上的是宽宽的青石板路。
　　马车停了，下了车来，四下里张望了下，前两次出府都没抬头看这环境，原来这是一条小巷，青色的石板路，青色的砖墙，灰黑的屋檐，鲜红的牌匾，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雍王府”。
　　这时，巷子另一头也驶来一辆马车，停住了，从上面下来一个人，顿时我的呼吸也停止了……
　　来人身着一件蓝色长袍，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关于他的面貌，我已不懂得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满脑子里搜刮古人形容美男子的词句……风神俊朗？美如冠玉？貌若潘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我根本就傻了嘛……
　　那人也看向这边，准确来说，应该是看向我身前正要上台阶的苏瑶同学……
　　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八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小圆圆连提一提他都会脸红了……老天，原来世上真的有美男子啊，亏我在二十一世纪找那么多年，也就觉得赵文瑄能擦上个边……
　　嗯，深呼吸，吸气，呼气，看来我的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面对如此美色，竟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
　　我上前一步，拉起苏瑶的手，微笑道：“姐姐，咱们进去吧。”
　　苏瑶惊醒过来，将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我，嘴角也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拉着我走了进去。背后是两道痛苦且哀伤的目光……
　　四日后，又到十九。
　　这晚睡到半夜，门帘外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呼唤，“四爷，四爷……”
　　是高无庸的声音，我自睡梦中悠悠醒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身旁那人也被惊醒，明显睡意未去，声音含混：“怎么了？”
　　“回四爷，刚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良妃娘娘刚刚薨了，八爷在宫门外正闹着要进宫呢。”高无庸低声回道。
　　什么？惊地我和身旁那人一并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他比我先醒过神来，大手一撩棉被，翻身起来，嚷道：“来人，更衣。”声音已变的清晰，可是却带着一丝颤音……
　　我赶忙爬了起来，圆圆听见屋里的声音，冲了进来，点亮了烛火。
　　我顺手捡了件外衣披上，就手忙脚乱地替四爷穿起衣服来。
　　好不容易穿好，四爷一甩衣袖，便急匆匆带了高无庸离去。
　　天还是黑的，这四更还没到吧？
　　看着匆匆离去的那人，脚步没有了平日里的稳健，出院门时还险些绊倒。
　　又想到他的那个妻，苏瑶，你现在的心情又是如何呢？你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祷告，许下心愿，如今，这心愿已破，你的情又以何为托呢？那样神仙样一个人物，你的心中又将他如何摆放？
　　而后，史书记载：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皇八子胤禩母良妃薨。
　　这是我在大清朝遇见的第一桩大事，比起之后的许多风风雨雨并算不上什么，可是我却深深记得那个夜晚，因为，那是那个男人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慌乱……

　　新年

　　年关将至，府里渐渐忙碌起来，走廊上门梁上都挂起了大大的红灯笼，拐弯处穿堂口也都悬上了随风起舞的红色沙幔，处处透露着节日的喜庆。
　　院外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急急的脚步声，间隙中有着低低的私语以及偶尔的高声叫嚷。这院里却是极安静的，这些日子方方圆圆时不时会被其他院里借去帮手，以至于时常这屋里就只有我和团团。
　　以前，每回过年我都是和妈妈一起，煮一桌子的菜，连着吃上好几天，虽然清贫却也快乐，只除了去年……去年过年，公司放假十天，我待在家窝在棉被里整整看了十天的电视剧，从超现实的《星际之门》看到了巨现实的《欲望都市》，将自己的感受全部埋在电视人物的生活之中，只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一杯杯的热咖啡喝入肚中，可怎么也感觉不到温暖……
　　时间过的很快，眨眼间除夕已至。
　　我到这会才知道原来除夕夜是要进宫与皇帝一起过的，忍不住又要自我鄙视下了，我还真是孤陋寡闻啊。
　　除夕这天上午，我抱着团团泡了个“鸳鸯浴”，这小家伙，真能吃，才这四个多月大，就吃的这般胖了，小胳膊小腿小肚子上全成了一节节的，哀叹一声，你可真是对得起我起的这个小名儿，不过这肌肤又滑又嫩，手感极好，我一边帮他清洗着身子一边不纯洁地吃着豆腐……
　　沐浴过后，我换上一身水青绿的宫装，第一次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由方方给我梳头上妆。
　　只见她从一个瓷瓶中倒出一些桐花油，用齿篦慢慢地均匀地抹在我的发上，然后梳顺，梳直，从中分开，盘到头顶，最后用旗头固定好。
　　接着是上妆。在面上细细地抹上一层茉莉花粉，然后用炭笔描出一双细长蛾眉，最后取过一支细羊毫笔，点上朱砂唇。
　　对着铜镜，望着里面那个盛装丽人，我仔细想了想，取过朱砂盒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再倒上一滴茉莉花露，揉开，用指心抹上双颊。再看向镜中，嗯，好些了，少了些鬼气多了些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看，是圆圆抱着团团走了过来。
　　嗯小团团今天也仔细装扮过了，青色棉袍外套月白小夹袄，短短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肉肉的脸蛋上一双灵气十足的黑眼珠，眨巴眨巴地瞅着我，然后水润润的小嘴唇就咧了开来，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我伸出食指，正要点他的小鼻头，这小家伙倒好，小脑袋往后一倒，小嘴一张，竟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抽出手指，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地说道，“这孩子，真是鬼灵精啊。”
　　他更是连眼睛也弯了，咧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止。
　　而方方圆圆在一旁也是捂着嘴，身子不停地抖着。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我抱着团团跟着嫡福晋走出大门，门口停着的还是我上次进宫时坐过的那辆马车，只不过上面缠上了喜庆的红锻，显得更加华丽。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马车前的一人一骥吸引住了。
　　那人着一件石青色朝袍，上绣金丝行龙，下绣八宝立水，端坐于一头枣红色高头大马之上，我看的眼都直了，好一个气宇轩昂、俊逸非凡的华服贵公子！
　　那人听闻人声，缓缓转过头来，我迷离的眼神对上了那人的脸，立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这人，居然是四爷？！而我居然……？呜呜，我简直欲长歌而哭……
　　这一场场景很直接地导致了我后来的心神涣散，若行尸走肉，麻木地上车，麻木地下车，麻木地入席，麻木地听曲，麻木地吃喝，麻木地回去……
　　直到回到熟悉的小院，见到熟悉的方方圆圆，我才醒悟过来，晕死了，居然就这么错过了我无比崇拜的康熙大帝……
　　我狠狠地咬咬牙，死人爱新觉罗·胤禛，欺骗我纯真的少女感情，这一笔帐，本人给你记上了！
　　负气话说过，心情好了许多，本来就是嘛，这大过年的何苦为这么个无关人士和自己过不去呢？于是我吩咐方方圆圆将事先准备的好吃的都拿到院子里，我们四人一起守岁。
　　本来是预了五人份的，不过没想到常嬷嬷居然能到她侄子家过年，也算是件幸事，这样的日子，还是和亲人一起过比较好。而方方圆圆，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她们是四爷在江南买回来的一对孤儿。
　　孤儿……我也差不多是孤儿吧？那个爸爸……唉……
　　不过琴儿不是孤儿，她有一个大家，有哥哥有姐姐有弟弟有妹妹，前阵子她家里还托人送来了好些贺岁礼，珠宝首饰，珐琅玉器，最妙的是还有一筐金黄的蜜桔。在这古老的年代，新鲜水果最是稀奇，也不知她老爸从哪弄来这么一筐桔子，总之我是万分欣喜的，匀出半筐，分成不等的好几份，给四爷、福晋、李氏、耿氏送去，做了年礼，剩下的放在地窖里，每日吃上一个，补充VC，日子好不快乐。
　　正好我今晚在宴上没吃什么东西，正饿的慌，而方方精心准备的芙蓉糕、绿豆糕、桂花糕……样子也好香味也好味道更是好上加好，于是常嬷嬷的那一份也落到了我的肚里……
　　在与方方圆圆团团的嘻笑中，我们等到了期盼已久的轰天盖地的爆竹声。
　　同时，“嗖嗖”声许多火珠子窜上黑色苍穹，在“砰砰”的巨响之后散开一朵朵巨大的光彩耀人的金色菊花，随即那丝丝花瓣仿若纷飞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入万户人家。
　　我惊喜地仰望着天空，巨大的喜悦覆盖了我，在城市居住那么多年，因为预防火灾禁了烟花爆竹，已好多年没有看见过烟火，如今，我总算能够又一次看到这烟花绚烂的美景，就为这，来这一趟古代，虽然有那么多的不便利不自由，可也算是值得了……
　　怀中的团团居然没有被声声巨响吓倒，反而是快乐地舞起小手来，于是我高高的举起他，任他兴奋地手舞足蹈……
　　转过头，看向同样惊喜的方方圆圆，在视线对上的瞬间，我想，我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好似落英缤纷的美丽天空……
　　古有诗云“爆竹声声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
　　过了这一年，明年就会好起来了吧，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吧？
　　新年新气象，不是么？
　　在这新年的第一天，我许下心愿，从今天开始，我要放下钱惜琴的沉重包袱，做一个新的，快乐的钮钴禄·琴儿。
　　抱抱紧团团，在他脸上亲上一口，从今天起，我要带着小团团踏上走向幸福的康庄大道！
　　喧闹过后，万籁俱静，夜凉如水。
　　沉沉睡去的我不知道其实在今晚我不止是错过了康熙的尊颜，更错过了两个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然，也许我会对这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能有个心理准备，那么也许我便不会那样糊涂，而连带着许多人跟着受了很多苦。
　　不过，也许命运行驶的轨迹原就是这样定下的，只是人们因身处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元宵（上）

　　青玉案 元夕
　　年代：宋
　　作者：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今儿是元宵佳节，记得大学室友莹总在这一日嚷嚷着说这才是中国人的情人节，然后怂恿我穿上最美的那件冬衣，拉着我走上街头，穿插于熙熙攘攘的车龙人流之中。同时，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她无比热爱的《大明宫词》，讲就在那一天，小太平遇见了她的爱人，于是有了一段与那个剑眉星目的男子一样美的美丽爱情……
　　莹并不漂亮，可是每当她重复又重复地向我讲述这一段情节的时候，我却认为她也是美的，那张平凡的面孔因洋溢着一个青春少女对爱情无尽的向往而散发出动人的光彩……
　　想起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女人之于爱情的需要，就如同鱼儿之于水，是不可或缺的。我却不敢苟同，私以为应如鸟儿之于天空，充满无限向往，或许有朝一日终能冲上云霄，享无限快乐自由，但却并非舍此便不能存活，这世上谁没了谁也都还是可以活地很好的……
　　然而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向不与人亲近的我，却每年在这一天都会鬼使神差般地被她拉动，还一次又一次地任由她荼毒我的双耳……
　　且因她的描述，我对那个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产生了些许兴趣，从而认识了那个让她疯狂迷恋的男演员，赵文瑄。
　　想到他不由想起前些时候见到的与他很有几分相似但样貌与气质都胜上好几分的八爷，据说自他母妃病逝他就一病不起，卧床不起，上次除夕夜宴也未能出席，不知他现今身子可好些了没？
　　康熙皇帝也许是很爱家的一个人吧？不然不会每逢重要日子都会在宫中大设筵席，将一大家子的人都招了来，一块儿过节。于是，今天上演了与十五日前一般无二的剧目，盛装的我怀抱团团在同样一个时刻踏上了同样一辆马车。
　　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已是见惯，也不觉有甚稀奇。人这样动物，也真是怪，很多东西第一次见，总觉得好看，喜欢，可渐渐见的多了，就把它不当回事起来，真真是人心易变，我心下冷笑。
　　坐于席上，我无聊地在袖子里掰弄着团团肥肥嫩嫩的手指头，唉，这古代的宴会，前奏竟然如此之长，可入席后却只能端端正正地在位子上坐着，动都不能动一下，闷地我简直要骂人了。
　　本以为今晚可以一睹康熙的尊颜，却没料到他老人家的位子设在高高的台上，这样远的距离，到时候我应该只看到一团明黄，哪里分得清哪是鼻子哪是眼啊，简直不是一般的悲惨。
　　不过帅哥还是有的看的，今晚八爷虽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可到底也来了。套着白色孝服，衣袂飘飘，愈发像个欲飞升出天的仙人。可我却只觉得他先前晶莹如玉的脸此刻比孝服还要白，时而见他侧过身，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边脸，身形微颤，低低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咳嗽声，放下袖子，脸上愈发的苍白，看得让人心都要碎了……心中暗想，原来贾宝玉会钟情林黛玉也真是很有理由的。
　　搀着八爷的那人也是个美男子，较之八爷，他虽欠缺了那份出尘的气质和儒雅的风范，却另有一种风流，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转动之间，生生是邪媚惑人。
　　他二人身后，另有二人并肩而行。
　　其中一人略高一些，浓眉大眼，肤色少黝黑，可也算相貌生地极好，身材更是完美，若放于现代，该被人类学家认定为优质雄性。
　　而另一人，是我早先已见过的十四爷，他见我望向他，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薄唇一动，竟遥遥送了个飞吻过来，惊地我手下陡然一重，团团受痛闷哼出声，我忙低头检查，边揉边哄。
　　低声问过绿荷，才知原来八爷身边那人是九爷，十四爷身边那人是十爷。皇室血统还真不是盖的，一个个都是人中之龙。
　　真正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等了将近大半个时辰，康师傅他老人家才隆重登场。先是“啪啪”的龙鞭击打地面的声音；接着是太监长长的吟唱“皇上驾到……”；然后是一众人等皆从坐席上站起身，左行半步，跪伏地面，齐声高呼“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后是一个略带苍老却仍苍劲有力的声音平平响起“都起喀。”
　　偷偷往那台上瞄上一眼，非常肯定我之前的预测是无比正确的，真的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啊……再哀叹一声……
　　席上是寻常的戏码，你敬敬我，我敬敬你，大家配合着说些毫无意义的经典对白，连团团听地都不满起来，在我怀里不安地转着。
　　我身子向前倾去，和嫡福晋低声请示：“这坐许久了，元寿可能憋着尿了，琴儿带他去下方便，可好？”
　　她一双精心修饰的丹凤眼扫扫团团忿忿的小脸，点了点头。
　　于是我抱着团团从人堆里退了出来，闪进隔壁一间宫殿，逛起小花园来。
　　兴奋地“蹂躏”下团团肉肉的小猪手，“你小子，真是不愧我喂你那么多好吃的，也算懂得知恩图报，拯救你老妈我于水火之中。”其实心中暗虚，人家小团团一直是喝常嬷嬷的奶水，直到不久前才让我改了牛奶，根本还没能接触到什么美食……
　　不过团团小大人一点儿不计较，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他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胳膊挥动着，小手“啪啪啪”拍打着肚子。
　　今晚的月色很美，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被灯火映的微红的墨色天空之上，月光如流水一般倾倒下来，这园中的花花草草，奇山怪石，连同我和团团，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
　　怀抱团团，坐于一块山石上，浅声吟唱。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它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唱着唱着，不觉也很有些感伤起来……眼眶一热，眼角一丝湿润流下……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微响，我吃了一惊，迅速一抹脸，站起转身，“谁？谁在那？”
　　假山后闪出一个人影，慢慢行到我面前，是十四爷。
　　他用揪心的目光凝视着我泪痕犹存的脸，看得我不自然起来，正欲退后几步，他一把抓起我的右手，急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顺从你的心意，把你让给了他，他却还是让你这么不开心？为什么？”
　　呃……要命，你该不会是偷偷跟着我出来的吧？我不想听你诉衷情啊，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出，我就是闷死在那我也不出来了。
　　“那个男人对你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偷地哭？早知道你会这样伤心难过，当初我就该狠狠心，把你要过来才是……” 他越说越激动，力气也越来越大，捏地我手好痛。
　　我吃痛，奋力挣扎，欲将手抽出，那人却用力一拉，将我连带团团一并拉将过去，抱在怀中。
　　他有力的臂膀如同铁环一样紧紧箍着我的肩膀，浓烈的男性气息冲入我的鼻腔，耳边传来他喃喃的私语“琴儿，为什么？为什么你在他身边却又如此不快乐？这样的你，叫我怎么放的了手？”
　　两人之间夹的团团紧紧地压着我的胸，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思维也飘忽起来。
　　这时，饱受压力的团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听到哭声的我惊醒过来，提起右脚，使上全身的劲重重地踩上他的脚。
　　他痛的稍一松手，我灵活地钻了出去，倒退好几大步，停住身形，轻轻抚摸团团的胸助他顺气，一边冷眼看向那个男人，无视他痴迷的目光，不带感情地说道：“十四爷，琴儿不记得和您有过什么，琴儿有个很好的丈夫，也有一个很好的儿子，今日悲伤，只因思念阿玛额娘，您不要乱加猜测。还请您将今日之事忘记，毕竟这到底关系着琴儿的清白，万望十四爷成全。”
　　十四爷震惊地望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竟对他如此绝情，悲痛地向后倒后几步，单手借力支撑在假山石上，凄声道：“原来……原来我竟是如此地入不了你的眼……”
　　看着眼前这个俊秀少年一双含情黑眸盛满了深刻的绝望，我心下不忍起来，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话，揪着团团的袍角，站在那，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不知什么时候团团的哭声已经止了，呼呼的北风挂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圈儿，我和他就这样无声对着，气氛很是尴尬。

　　元宵（下）

　　十四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巨大的压力不住地向我盖过来，我只觉得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呃……那个……”
　　没等我挤完整一句话，灯火辉煌那处传来几声尖利的惊呼。
　　“啊，有刺客！”
　　“保护皇上！”
　　“抓刺客啊！”
　　……
　　我和十四爷均是一惊。
　　他眼神一收，原本柔情密布的俊脸忽然间满面冰霜，浑身散发出凛然的气息。
　　他只微微一顿，然后便像阵风一样奔了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往那边冲。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手里小心地抱着团团，不让他摔下去。
　　行到宫门，入目是一片混乱，原本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坐着的一群人全都挪了位子，一个个都缩到了宫墙边上，面上满是惊慌失措，相互拥抱着，哀声哭泣着。
　　中间空出的一大片空地上则飞舞着数十个矫健的身影，蓝的绿的青的红的黄的灰的，最多的是黑的……
　　忽然有个青色身影从空中落了下来，旋即一个黑色身影直直地朝他飞去，一柄明晃晃亮着的剑也直直地向他插去，我看在眼里，失声惊呼：“啊……”
　　那黑色身影被我犀利的“鬼叫声”惊到，身形在空中骤然一停，此时异变横生，只见从空中飞舞而下一个蓝影，对面那青影也迅疾闪近前去，然后，就见到两柄一样明晃晃的剑一前一后刺透了那黑色身影。我吓地捂住了嘴。
　　那青色身影大力将剑抽出，趁势倒退几步，立于一角，转过脸，两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我的双眼。
　　啊！这人居然是四爷？！
　　他单手持剑，另一手按于腰侧，瘦削的身躯笔直的挺立着，却好像怎么也止不住似地轻微地颤抖着。身旁一侧垂下的那柄剑上蜿蜒流下一道鲜血，直至剑尖，滴落在地，成了一小滩。背后是炫目的大红灯笼，红艳艳的烛光映着他苍白冰冷的脸以及地上鲜红的一滩，那画面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哈哈哈，这就是偶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愣愣看出神的我没有发觉那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有着另外一个黑影悲痛地疾呼一声“二哥”，然后便红着一双眼睛执起一柄大刀向我快速地飞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闪亮亮刚到我面前，我的身子被一股大力向后扯去，栽倒在地。
　　然而那闪亮亮仍在快速前进着，就要擦上我的脸，我吓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忽然间，从旁伸出一道细长光影，缠上那条闪亮，二者纠缠起来。我趁机爬了起来，迅速抱起刚才从我怀中掉落的团团，闪开。
　　这时我看清了，那道细长光影是一把软剑，嗯，十四爷好样的，出来谈情说爱也没忘了自身安全，在腰带里藏了把软剑，真是懂得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
　　看来我是真的高兴地太早，那黑影根本是为取我小命而来，佯做势攻击十四爷左侧，待十四爷一个躲闪，他便又直直地向我扑了过来。
　　十四爷大惊，剑梢一抖，再次缠上大刀，可惜这次那人是铁了心要我的命，细小的软剑完全不够力止住那闪亮大刀的前进。
　　我低声哀叹，看来今晚是小命难保了，就知道不能多管闲事……不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还是转过身，遮住团团小小的身躯。
　　然而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而是有一个健壮的男性躯体覆在了我的身上，熟悉的浓烈男性气息灌入我的鼻息，随之而来的是有滚烫的粘稠溅落在我□的脖颈。
　　心知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间竟不知做何感想，只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么一句：“十四爷，我并不是你深爱的那个琴儿，何必舍身救我？如今我欠下你的情，你叫我又如何还得起呢？”
　　来不及待我多想，又生变化。
　　那黑影一脚踢飞重伤的十四，抖抖大刀就要落了下来，心知逃不过了，我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受死。
　　却不料突然冒出一柄剑，将那大刀挑开，然后是一个急急的声音：“五弟，二哥横死，我知你心中万分悲痛，我又何尝不是呢？但今晚计划并不是行刺，而是虏人，更何况刀剑无眼，二哥的死与这小妇人也并无关系，你又怎么能滥杀无辜呢？那不是叫二哥死也不安么？”
　　那大汉仍不罢休，大吼一声：“我不管，我只知道，若不是这女人一声鬼叫，二哥不会没命的。”说罢又提起大刀向我劈来。
　　那剑又将大刀挑开，“五弟，你若不满这女子，也杀她也不急于这一时，那人是当今十四贝子，他既肯为这女子舍身挡刀，这女子必贵不可言。不如我等今日将其虏去，与朝廷交换陈总舵主的性命，若那狗皇帝不依，到时你再杀她也不迟啊。”
　　那大汉似乎被说动了，呆呆地站在那不动。可不一会，又提起大刀向我走来。
　　另一人急急拦住他，斥道“你怎么就这么木榆脑袋呢？”
　　那大汉一把推开他，辩道：“我再笨也不是没脑袋，我又不是要杀她，只是既然要虏人，也还是要动刀子的啊。”
　　于是一把闪亮亮的大刀就这么架上了我的脖子，那刀锋贴着我的皮肤，一股透骨的寒意渗进我的身体。呃……好冷！
　　“全部住手！”后来出现的那男子朗声一呼。
　　立时场上的刀光剑影，翻腾人影都散了去，两拨人马霎时分了开来，黑色那拨快速拖起那具尸身，然后“哗啦啦”闪到我四人跟前，整齐地排成一排。
　　彩色那拨仍旧立于空地中间，却排了两排，打首站着的是一个青衫人，那是四爷；身旁一侧站着的是一个蓝衫人，是十三爷；另一侧则是一个紫红衫与一个玄黄衫，是九爷和十爷。后面一排则是灰衣的大内侍卫。
　　周围的一群人也都静了下来，傻傻地看着这中间变化。
　　“今儿对不住各位了，扰了各位的兴致，在这里，我吴某人给诸位致歉了。”
　　自称吴某的那个我的第二个救命恩人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揖，接着说道。
　　“只是朝廷不该抓了我天地会的弟兄，而且还要在三日后将他们斩首示众！我会中兄弟一向情深，自不能白白看着他们送死，这才冒险潜入，惊了各位。今日我等一干人并不愿伤人，目的只在虏一两个命贵之人回去作为人质，以期朝廷能看在他们的性命份上，放了我天地会的兄弟。不然……”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
　　我脖上那刀“嗤啦”一声划破了我的皮肤，感觉到有热热的流出。顿时，无数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挤出一丝苦笑，用手轻轻抚着团团滑滑的脸颊。“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勇敢，这样的场面都一直没有哭，嗯，有前途。”我心中暗暗赞许。
　　“哈哈哈哈，就是这么个意思，各位看着办吧。”吴某人大声笑道，一双明目在那高台以及中庭之间来回扫视着。
　　宁静。
　　还是宁静。
　　也许其实并没有过很久，可是我却感觉过了很久，等地有些不耐烦起来。死康熙，你发个话会死啊？
　　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放了我妻儿，我跟你走。”
　　我惊诧地望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咦？你这么好人？不会吧？呃，应该还是我家团团面子大吧？和我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了……儿子啊，看来老妈还真是沾了你的光了哦，你老爸是王爷，比我命贵，看来，咱娘俩有救了。
　　吴某人也惊异地看着我，低声说道：“没想到你这女子，也就几分姿色而已，居然能迷得十四贝子为你挡刀，又惑得四王爷与你交换，只怕或许你并不止这点狐媚本事，不知还迷惑了什么人呢，看来，抓你是真的抓对了。”
　　我听了之后，那可真是叫欲哭无泪啊……十四爷，四爷，你们到底是救我，还是害我啊？
　　吴某人看着我一张苦脸，满意地笑笑，大声道：“四王爷，还真是惜花爱子的人啊，只是，这以一换二的买卖我可不能做，你的命，我今天也出个高价，就拿你的命换你宝贝儿子的命吧，可别说我亏待了你。”
　　呃？可以换走团团？那也不错啊。于是我用无比哀求的目光死死地看着四爷，“爷，你一定要救团团啊”，在心中默默呼唤。
　　他垂下眼帘，落下两排长长的眼睫毛，可此刻的我完全没心情注意，只是焦急地看着他。
　　终于他抬起眼，迈步走过来，身后惊起一片呼喊。
　　“四爷。”
　　“四爷，不可啊。”
　　……
　　十三则紧紧拽住他的胳膊，他扭过头，微微一笑，投以一个“你放心”的眼神，随之挣开，继续前行。
　　待他行近，一个黑衣人迅速闪上前，嗖嗖一双手在他的身上飞舞，点上好几个大穴，然后举起剑，架上他的脖子，我看在眼里，心里一跳一跳的。
　　吴某人也算说话算话，等那黑衣人将四爷押到他身旁，就从我怀里拎起团团，手上一个用劲，将他扔了出去，我惊地喊出声，那刀又划开一道血痕。
　　好在十三腾空而起，准确地接住了团团。我郁闷了，早知道我自己扔了，搞得现在还搭上了一个四爷……
　　康熙老大爷终于发话了：“你以为你们逃地出去吗？”
　　吴某人眼中划过一丝狡狤：“我没以为我们能逃出去，我只以为你能送我们出去。”
　　“大胆！”康师傅终于发威了。
　　“不是吗？或者你不要你宝贝儿子宝贝儿媳的命了？”
　　沉默。
　　还是沉默。
　　我心急起来，康师傅啊，康大爷啊，您老到底在想什么啊？可惜这么远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唉，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坐那么高那么远了，原来是安全问题啊……那我的安全呢？四爷的安全呢？？你该不会真不要我们的命了吧？虽然我知道你儿子多儿媳更多，可是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其实我那么多感慨并不是因为我害怕，相反，我并不害怕，没了团团在我手上，再加上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躯体，我一点不畏惧死亡，没准死了就能回现代了呢……我只是很讨厌现在这样的状况，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自主权，完全是看那两人的高兴与否。
　　终于康师傅无奈地说了一句：“老十三，送他们出去。”
　　我忽然又同情起他来，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事情发展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还要妥协于人，该是最难受的事情吧？
　　浩浩荡荡地被送出宫，不知从哪儿疾驰来几辆马车，十三看在眼里，脸都青了，这他也是没有料到的吧？
　　我和四爷被分别押上不同的两辆马车，上车后我只觉然后颈挨了重重一击，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囚（上）

　　“哗啦”一声巨响，我被冷水泼醒。
　　醒来第一件事我居然是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啊切！”
　　立时屋里一双双眼睛都瞪住了我。
　　我视若无睹，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嗯，没受伤，只是用麻绳绑住了手腕和脚腕，再看看四周，是一个很寻常的空房间，什么都没放，有一扇门和一扇窗。
　　检查完毕，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抬起头，对面前的一排人笑了笑。
　　登时传来好几声倒抽气的声音，我笑地更灿烂了。
　　“四福晋真是奇女子，胆色惊人啊！”其中一人迈前一步，冷冷道。
　　“呵呵，多谢称赞啊！”我做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哼，没见过古人不代表我没看过古装电视剧，这种时候就是要让敌人摸不清底细，不好下手，才能保住小命。
　　“呵呵，看来四福晋也是个豪爽的人，那我们就把话说白了吧，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你乖乖地呆着，如果三日内康熙放了我们的兄弟，到时候我们自然会放你回去。”那人一边说一边在我面前踱着步子。
　　“哦，好啊。”我爽快地答道。
　　他停住了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我还是那幅不怕死的表情，于是他收敛目中精光，转过身对另一人说道：“小心看管。”接着就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房门在最后一人出去后合上了，然后是“啪”的一声上锁的声音。
　　呃，不是吧？将我与这么个大男人锁在一间房里，有没有搞错啊？有你们这样看管犯人的吗？
　　霎时间，我如一朵盛开的花陡然凋零。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我一直都呆呆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动也不动，只呆呆地看着窗台那点微烛光。
　　天亮没有？我不知道，窗子外面用木板钉地死死的，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忽然发觉自己不论在现代还是在这古代，都时常这样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哪也不去，哪也不动。唯一不同的是，现代盯着的是显示器，后来盯着的是月亮，树叶，砖头，烛火……
　　其实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不是么？
　　只是很想念团团，想念他滑嫩嫩的脸蛋，想念他甜甜的笑容，想念他咿呀呀的叫唤……
　　也会想四爷和十四爷，他们都怎样了呢？
　　四爷会不会被严刑逼供？他们没对我怎样不代表他们不会拿四爷开刀。以前看电影总有Plan B，这些人也有第二计划吧？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等康熙放人这一条上吧？拷问四爷囚犯的关押地点然后去劫也该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吧？
　　而十四爷，现在应该有了最好的御医给他治伤，应该会没事的吧？只是如果我真的被放了回去抑或是被救了回去，我又怎么面对他呢？我并不是他爱着的那个人啊……我左思右想，苦无头绪。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长痛不如短痛”，看来，十四爷，我只能和您说对不起了，您救我一命，我便了了您这痴念，断了您这心痛。这样也算是报恩的一种吧？只是您可能永远也不会懂……唉……
　　轻轻按摩着因姿势许久不动而有些僵硬的关节，期间不经意触摸到冰冷的地面，心中忽然一喜，这是普通民宅，不似四爷府上在地上铺了板砖，更没有现代才有的水泥浇灌，是泥地。可怜我坐着发了这许久呆才发现。
　　当下便在地上寻了块稍大的石块，在地面上划起线条来，先画一个正方形，然后横一条竖一条从中划开，成了一个田字，再将对角连上，成了一个小时玩过的“三点一线”的棋盘。
　　接着就哀求那个守卫帮我从房门板上削下薄薄一片，再切成三个小方木片和三个小三角木片。
　　然后我便一人作俩，自顾自下棋，下了一盘又一盘。
　　中间有人进来过，端进来一碗小米粥，于是我知道，早晨到了，这已是元宵后的一天了，也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的开始了。
　　小米粥很香，记得我在现代的时候也有买过一点小米，可怎么也煮不好，后来便干脆舍弃了，专熬绿豆粥，且自我安慰，清热降火，对身体更好。原来小米粥确实可以熬地很好喝，看来我是错怪了当初在论坛上推荐的那个MM了。
　　午饭是一碗白饭，上面盖着一个油汪汪的鸡腿和几根绿绿的青菜，看来，我这“犯人”的待遇也还是过的去的。
　　午饭后，昨天和我说过话的那个男人来看我，见我在地上玩地不亦乐乎，他也坐了下来，问清楚了玩法，就陪我玩了起来。
　　他很聪明，只开头的几把是我赢，之后便一直是和棋。
　　越下他眼中的凝重越深，我知道，他是在烦恼为什么一直赢不了我，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这种棋其实真的很简单，所以变化也少，我下了这许多年，各种变化也都清楚了，若两个人都不犯错，那么便只能是和棋。这应该也算这棋的局限□，不然为什么并没有被推广呢？
　　其实人生也是差不多的吧？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各自不一样的生活，可是其实也都差不太多吧？毕竟人生的变化也不过就那几种，主要的也不过是生与死，聚与散，成与败这三种，不是吗？一面落子，我一面想着。
　　“哈，你输了。”他居然笑了，面上一扫冷漠，代之以明媚。其实他也算长的英俊，只是一直板着个脸，想以气势压人，这一点倒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人。
　　“呵呵，是啊，我输了。”我摆摆手，搓搓手上沾到的泥土。
　　他显然是很开心这个结果的，站起身，啪啪拍了两下掌，唤进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不一会儿，那人拎着一个食盒进来，身后跟进来一人，一手搬着张折叠桌一手拎着两张折叠椅，跟着就在屋正中支了起来。
　　接着那人便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好几个精美的食碟，掀开食碟上覆着的盖子，带着食盒又出去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个人来了又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因我心里也没任何感觉。
　　而某人则缓步迈向我，也不知他从哪冒出一柄剑，闪耀两下，我的手脚可以自由活动了，而他的剑不知又收到了哪里。
　　我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伸伸手脚，稍微活动了一下。
　　他却等地不耐，将我拉了起来，牵到桌前，坐下。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这样对我，我也没有兴趣去猜测，一直以来，我这人就是这般懒的。
　　“我叫吴子青。”他往我手里塞进一双筷子，同时低低地说道。
　　吴？我吃惊地望向他，哦，原来是他。
　　“你可以叫我琴儿。”我语气淡淡。
　　“哦？”他挑挑眉毛。
　　我懂，他可能觉得一个女孩子这么容易就让一个男子这样亲昵地称呼她有些奇怪，不过我很懒，懒得去想一个假名字，而且我也懒得去计较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于是我故意反问：“怎么？有问题？”
　　“呃，没问题，吃东西吧。”
　　接着我们都认真地吃起东西来，没再说话。桌上静悄悄的。
　　其实我还是有一个“犯人”的危机意识的，在动筷之前，我也犹豫过，这吃的会不会有问题？毒药？迷药？或者还有可能有春药？然而转念想想，就算有又如何，他若是硬要我吃，我一个手足纤弱的女子怎么抵挡的过？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并没兴趣做俊杰，可却也不想做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人，实在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不是吗？
　　他很体贴，时不时给我夹上一筷子，我也来者不拒，照吃入肚，不是不郁闷他的做法，只是想想反正这年月又不流行乙肝，吃点口水也没什么，何况，中国人吃饭，都是大家往一个碗里伸筷子，口水都是混的，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个性其实很讨厌，很多东西明明不喜欢，却从来不会拒绝，而且还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只是，又或许，这也是因为我根本也没什么喜欢的，所以才那么无所谓吧？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有自己喜欢的，那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顿饭吃了很久，怕有一个时辰吧？其实最后我基本只是坐在那里数米粒了。只是他不开口，我便也不开口，就那么装模作样地吃下去，直到他终于开口问我是否吃好了，我才点点头，放下筷子，然后退回到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依原样坐下。
　　他看看我，没说什么，也没作什么，只自己走出了房间。
　　后来，进来两个人，将这些收拾了，带出去。
　　再后来，又进来两个人，搬进来一张榻和一床棉被。
　　我拍拍屁股，自顾自地爬上榻，盖上被子，这么久没有睡觉，也真是很困了。
　　向我那个“贴身监管人”道上一声“晚安”，之后我便沉沉睡去。

　　被囚（中）

　　睡地迷迷糊糊的，却被颈部忽然而来的一抹冰凉冻醒，还睁不开眼，于是从被窝里抽出一只胳膊，将掌心贴上那片冰凉，想要驱赶寒冷。
　　未曾料竟触到一只冰冷的手，登时吓得我坐了起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吴子青，只见他闲适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中执着一个青瓷小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呃？这怎么回事？我摸摸脖子上的冰凉，有粘稠的感觉，还传来一丝淡淡的清香，味道有点像小时候每回被蚊子咬了妈妈给我涂的一种绿药膏，莫非他是在给我上药？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拍拍榻头，示意我躺下。
　　愣了愣，之后乖乖躺下。
　　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膏体抹上我的皮肤，动作很轻柔。
　　有点痒。有点想推开他的手，可是却没有动。
　　“好了。”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哦。”我一动不动。
　　“还不起么？你都睡五个时辰了。”依旧轻轻。
　　“起来做什么？”我懒懒地回答。
　　“起来，我带你去看看你丈夫啊，你不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了么？”
　　呃？见四爷？为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他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眉，轻轻地抚着，“怎么？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我在心里翻个白眼，又吃我豆腐，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一翻被子，坐起身来，语气僵硬：“见，为什么不见？不过我不能这个样子去见，我要洗澡，我要换衣服。”不能怪我，这样被折腾起，是人有几个是没起床气的啊？
　　他倒好，一双明目之中笑意更盛。
　　不得不说这天地会的工作效率也是过的关的，和kfc有的一拼。很快进来个大妈，指挥着两个大汉搬进来一桶热水，然后我就享受到了从昨天被冷水泼醒之后一直向往不已的热水澡。
　　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汉人服饰，身着藕色长裙，发挽妇人发髻，足踏红色绣花鞋。这是我第一次作汉人打扮，琴儿的身子较娇小，尤其一双脚天生小巧，没有缠足也能穿上绣花鞋，虽然是较大码的……不过这样一打扮，倒似足了汉家妇人，身形窈窕，轻盈可人。
　　我本就是汉人，在现代时候就是对唐装的兴趣远远高于旗袍，而今脱离了繁重的满族服饰，换上轻便的汉人衣装，我更是开心地想跑上几圈。
　　看见吴子青进来，我笑盈盈站起身，扯上他的袖子，“我好了，咱们走吧。”
　　他没有动，反手拉住我，我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碧玉簪子，微踮起脚尖，往我发中插去。
　　这一刻，我的心突然有些恍惚，有些热意涌上喉头，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依旧笑容满面，抬头望向他，“谢谢！”
　　他并不看我，两眼只是盯着那根簪子，眼底清明，也不知他心中是什么情绪。
　　我可不想等他发完呆，又扯上他的袖子，“我们走吧。”说完便拉着他走向房门。
　　他又拉住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白色锦制披风，给我系上，“外面冷。”
　　我的心又是一阵恍惚，从现代到古代，很少人对我这样好……
　　这是一个在古装戏中时不时会出现，早已熟悉到没有感觉的一个场景，昏暗的房间，潮湿的地面，斑驳的血痕，奇形怪状的各式刑具，以及形如恶鬼的犯人——这是地下室，更是地牢。
　　然而真正站到这里，我只觉得很想呕吐，可是我没有呕吐，因为我睡了太久，起来后也没吃过东西，没什么可吐。
　　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可恶的人。
　　你怎么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吃饭、睡觉、游戏？难道你猜不到被你连累的四爷在同样的时候可能正经受着怎样的酷刑、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你怎么可以不断地在敌人的温柔中感动？难道你猜不到那些可能都是别有心计的阴谋吗？
　　还有，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样冰冷、坚硬的心肠？看到这样悲惨的画面你的反应竟然既不是同情架上那人，也不是痛恨身旁那人，而只是被血腥味熏地反胃想吐而已？
　　难怪你一直没人疼没人爱，原来你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在乎，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真是活该！
　　心陡然一阵剧痛，我简直要站不住了。
　　我根本就不该来这，我根本不该强占钮钴禄·琴儿的身体，那样十四爷就不会身受重伤，四爷也不至深陷囹圄……老天，你究竟为什么让我来这里？来到这里近半年了，今天我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沉思之中的我没有注意到自己面上的表情已是几经变化，也没有注意到手上不断加重的力度，更没有注意到旁边一双耀眼一直注视着我，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终于有人出声了，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站在我身旁的吴子青：“怎么？心疼了？如果不想他再受这样的苦，就发挥下你的魅力，哄他说出关押地点，我们自然会像对你一样好地对他的。怎么样？答不答应？”
　　“好，我答应。”我迅速地回答道。
　　“那好，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卯时之前，我要答案。”说完，吴子青重重地甩下我的手，急匆匆地走了。
　　我走下台阶，走到被粗粗的锁链捆绑在大木架上的那个人面前，藕色的裙摆染上暗暗的红色。
　　手抚上那人憔悴的脸庞，经受了一天两夜的审讯拷问，往日的意气风发已经不见了，两道依旧笔直的眉紧紧地锁着，依旧长且密的睫毛不再整齐，盖着泛出青色的黑眼睑，干裂的嘴唇上残有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不复光洁的下巴上露出短短硬硬的胡茬。
　　下面更让人触目惊心，上好的锦缎成了烂布条，再遮不完整，而□在外的部分均已是皮开肉绽，那隐露的粉色则比外面的红色更加刺眼。
　　我不忍再看，大叫一声：“来人，放他下来。”心中有数，吴子青一定有留话让大家在一定程度内听我的话。
　　果然，闪入一人，哗啦啦几声砍断了锁链，那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我忙上前两步，扶住了。
　　他很重，我一个人扶不动，于是叫上来人，一并将他扶到我之前呆着的那间房里，放到榻上。
　　要来一盆热水、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些伤药，我开始清理眼前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
　　他身上的衣裳已破，我却不愿随意将其撕下，而是慢慢地一件件地脱下，外袍，内袄，中衣，内衣，接着他的上半身便光光地放在我的眼前。
　　精瘦的躯体上交错覆盖着数十条鞭痕，原该很漂亮的肌肉顺着鞭痕翻卷出一条条“小蚯蚓”，还带着半凝结的血块。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做几次深呼吸，我镇定下来。取出帕子，蘸湿，细细地擦拭，那一道道血痕遇水化作一朵朵红花盛开在白色帕子上，衬托着那帕上原有的两朵红梅，倒好像是盛开了一片繁华。
　　那盆水很快红透了，成了一盆血水。然而我才只擦了半个上半身。
　　唤来人，换了盆水，继续。
　　擦到腰间，我停住了，这里是一道与众不同的伤痕，很深，是剑伤，是了，那晚他从空中飘落就是因为这一剑吧？难怪后来他站在一边时一直用手按着腰侧，身子不停地抖。眼前浮现起当日他的样子。这一剑一定很疼吧？手下也不自觉地更轻柔起来。
　　擦完上半身，抹上伤药，再替他穿上件干净的内衣，然后用棉被盖上，换盆水，接着处理下半身。
　　虽然在脱裤子时因我的害羞而耽搁了点时间，不过下半身的伤口少很多，没花很长时间就都处理好了。
　　替他穿上剩下的衣物，这也是一套汉服，深蓝的长衫让我想起另一个总是一身蓝色的人，十三爷，你该会好好照料团团的吧？
　　再看看眼前的这人，四爷，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可是不管怎样，少一日的鞭打，总是好的吧？只是，明天一早，又该怎么回答吴子青呢？算了，等你醒了，一起想办法吧。
　　小心地给他盖上棉被，我坐在之前吴子青坐过的折叠椅上，一手搭在被上，靠着榻，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苏醒。
　　然而等了好久，他仍是没有醒过来，反而发起烧来。到底隔了这么久才处理伤口，始终还是感染了。
　　我无奈地要来一盆雪，用帕子裹了，覆在他的额上，时而更换。
　　中间有人送饭来，我要来些粥，给他灌了些。
　　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吧。发烧久了，脑子容易坏掉的。
　　窗台上的烛火忽闪忽闪，房间里也忽暗忽明， 我守着一个人，房里另一个守着两个人。
　　记得初中学地理，说夏天昼长夜短，冬天夜长昼短，现在是冬天，这夜确实长……可是我还是希望它能长一点，再长一点，第一次，我害怕黎明的来到。

　　被囚（下）

　　睡梦之中，感觉手下有点动静，他醒了？我迅速惊醒。
　　“水……”四爷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哦，是，与病毒做斗争是会缺水的，以前我感冒的时候妈妈就总是不断地和我说要多喝水。妈妈，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水……”微弱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现在不是想心事的时候，水，水在哪？忙大声喊外面：“外面的人，快冲壶热茶来。”
　　很快热茶到手，我倒出一杯，吹吹凉，喂他喝下。
　　他喝地很急，而且喝了还要，一杯一杯，喝完一整壶才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过了三更了，已经是第三天了，离卯时只有两个时辰了。
　　房间里弥漫着清新好闻的茶香，提醒我四爷曾经醒过。可是眼前的他分明又一次坠入昏睡，不过烧已经退下了，经过休息，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是眉始终紧紧地皱着。
　　伸手抚平，可是不一会他又皱上了，再伸手，再皱，再伸手……
　　我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吧？毕竟到时候怎么办我是真的还没有半点头绪。
　　什么时候他才会再次醒来？我失神地想着。
　　又一次伸手抚上那对剑眉，那眉下双目陡然睁开，一双带着怒意的黑亮眼珠直勾勾地瞪上了我。
　　我先是一惊，转而一喜，他醒了。
　　抽回手，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嗨！”
　　见是我，他眼中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冷寒意。
　　清冷的目光慢慢扫过，只在我的脖颈处微一停顿，然后收回。
　　“感觉还好吗？口渴不渴？”我柔声问。
　　他没有答话，眉头却展开了，留下两条纹路。
　　忽而他出声询问：“这是什么时候了？”
　　“三更已过，已经是第三天了。”才答完，四更的更声就传了来。
　　更声过去，又是寂静，我知道他在思考，筹划着对策。也不知为什么，我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能够让我们的处境化险为夷，也许只是因为元宵那晚我看见他给十三爷的那个“放心”的眼神。
　　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我们默默等着，等着黎明的到来，也等着随之而来的一切可能。
　　不知不觉，卯时已到，门外响起一阵骚动。
　　他来了。我的心忽然有一阵恐惧，手下不由一紧，牢牢抓着被子一角。
　　四爷看出我的紧张，伸出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示意我不用怕。
　　他掌心带着被窝的温度，感受着那样的温暖，我的心渐渐安了下来。
　　来的果然是吴子青。
　　不过今天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上跟着一个大汉，身形魁梧，一对牛眼从进门起就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他吧？只有他才一直想着要杀了我报仇，不然还有谁会用这样憎恨的眼神看我呢？然而我却不怕，这样爱恨分明，心情又全部写在脸上的人其实都是很简单很善良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觉得他们很可爱。
　　“可有答案？”吴子青气定神闲地站在房间正中的位置，云淡风清的样子一点不像在套问犯人，倒像是几个读书人一起品词论诗。
　　四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吴子青挑挑眉毛，不以为意，转眼看向我。
　　我咬咬嘴唇，也不出声。
　　吴子青等了一会，嘴角抹开一丝冷笑，“你二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才好……不然，可不要说我没有给堂堂四王爷和四福晋面子……”
　　他又想怎样？心中一惊。担忧地看向四爷，他已经伤地很重，再来一场鞭打，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
　　吴子青看出了我的担忧，煽风点火，接着说：“原来四福晋还是担心你相公的啊？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不然怎么不发挥下你的狐媚本事，诱他说出关押地点，莫非你真想他再受皮肉之苦么？”
　　翻翻白眼，我哪有什么狐媚本事啊，他要能说我当然会劝他说啦，到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我担心他不过是一来不想我家团团成了没爹的可怜孩子，二来到底是有些愧疚，毕竟是我拖他下水的……
　　心下各种思绪乱转，思索如何作答，却不料一侧响起一个声音：“丰台大营。”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竟说了？为什么？
　　吴子青则是满意地笑了，“好，很好。”忽然面上表情又变了，布满寒意：“不过，这个答案最好是真的，不然，你们俩的嘴就再没有张开的需要了……”说完就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那大汉也跟着走了，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又怨恨地瞪了瞪我。
　　我已不再吃惊，因为我选择相信，选择相信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不过又有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少些担心，多些好过。然而他淡定的神色确实让我心安不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周均是死一般的宁静，我歪歪坐着，将身子大部分重量倚靠在榻上，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点心底的无力感。闭上双眼，耳旁仿佛听见屋外北风吹过树梢雪落下的沙沙声。
　　午时过了。
　　酉时也过了。
　　天该黑了吧？按电视剧的戏码，他们这时该是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等下去丰台大营劫人吧？
　　丰台大营，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样一个地方，听名字该是一个军营，去那里劫人，应该是很危险的吧？
　　我胡乱地想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该有两三个时辰了吧，门外传来混杂的人声。
　　我吃惊地站了起来，暗自猜测着外面是怎么一回事。
　　房里的另一人也被惊动了，一个闪身，贴在房门上凝神听取外面的动静。
　　忽然，四爷一把抓起我的手，紧紧地拽着，有些痛。可是我看着他无比明亮的黑色双眸，很奇怪地并没有能出声抗议。
　　他忽然又放开了我的手，接着悄无声息地爬起身来，接着是轻微的一个响动，窗台上的烛火突然熄灭，房内顿时陷入黑暗。
　　我脑子迅速一转，随即猫下身子，抓着榻沿，钻到榻下。
　　然后是几声闷闷的肉搏声，跟着是一个重重的躯体倒地的声音。
　　不知道倒下的那个是谁，我害怕地几乎不敢呼气，担心会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幸好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带着忍痛的颤抖：“琴儿。”
　　闻声我大口呼出了一口气，再等下去，指不定我没被杀倒窒息身亡了。
　　我钻了出来，摸索着寻着声音慢慢走过去，却不料被一具温热的躯体绊倒。
　　啊，我不是那么倒霉，踩到尸体了吧？我大惊失色，一声惊呼已经到了喉头，却被一只大手捂上了我的嘴，耳旁有声：“是我，别叫。”
　　是了，鼻息之间传来刺鼻的药味，是四爷，我没有踩到尸体。他本就重伤，经过刚才那一场殊死搏斗，力气应已去大半，难怪会瘫倒在地上。
　　我忙爬起来，摸到他的胳膊，抱住，想抬他起来却不能。于是只好重又坐在地上，用力将他的肩膀拽过来，使得他上半身得以枕在我的腿上，不至于接触地面。他发烧刚好，我可不希望他受了地上的凉气又再发烧。
　　黑暗中，我与他，仍是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虽然换了个位置，却仍旧是在苦苦等着，只是这次等着的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血腥味，我不知道四爷刚刚是怎样杀死了那个守卫，不过我也没有问。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其实我有一丝难过，那个守卫，不是坏人，他只是一直站在那墙根处，垂着眼睛，一声不吭，也很少动，每日只在我用饭的时候啃几个馒头，喝几口清水，而且好像从来没有睡过觉。其实也是很辛苦的不是么？而且他还帮我削了“棋子”，他实在不是个坏人，可是他却死了……只是他若不死，死的就有可能是四爷，也有可能会是我，不是吗？
　　我将手中的六个小木块数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又想到，他陪了我三天，我却还不知道他什么名字呢。
　　人的一生中总会遇上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在彼此的生命里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有人说佛前五百年的守候才唤来今生的一个擦肩而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如此，缘分实在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从不曾认真思索过为什么我的灵魂会被带到这近三百年前的古代，只是隐隐觉得上天既然有此安排就定然有他的道理，而我就顺着自己心意走下去就是了。
　　然而这几天来的变化却让我不得不思索，我到这里，究竟是以何为目的？
　　见证历史？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甚至可以说只是知道唐宋明清以及极少的几个君主而已，可算真是知之甚少。
　　推动历史？我只是一个寻常的21世纪中国大学本科毕业生，街上一抓一大把。连一技之长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惊世才干。
　　怎么也想不明白……算了，以后再想吧。
　　沉思中，不觉房门已然打开，在地上落下一片光亮，光亮之中，有一个长长的黑影。
　　抬起头，双眼不适应乍来的光亮，有些刺痛，揉上一揉，再看去，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心中不由地紧张起来，悄悄举起一只手，往头上去摸昨天吴子青给我插上的那根簪子。至少有个利器在手，没准可以抵挡下。咦？什么时候不见了？心中更是惊慌……
　　来人迈出一步，走近前来。
　　我慌的抱紧了腿上的四爷，拖着他想往后退。
　　“琴儿，是我，我是胤祥，不用怕。你和四哥都安全了，我来接你们回去。” 那嘶哑的嗓音中带着哽咽。
　　“哦，是十三爷啊，他一定是担心了很久的了， 连嗓子都愁坏了呢。” 我喃喃低语。接着我便沉沉晕了过去……在晕过去的瞬间轻叹一声，原来我也没多坚强……

　　回府

　　这个院子比我那个大许多，而且在屋前还挖了个池子，不大，有点像乡下田野里镶嵌了的池塘。
　　池子里的水已经结上了冰，很厚，扔块石头砸上去只能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看来天气真的很冷了。我倚在池子边上的栏杆上发呆。
　　习惯地摸摸怀里的那个锦囊，里面装着的是那条红梅手帕，裹着两截断簪。
　　眼前不禁浮现起苏醒当日的情景。
　　醒来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没见过的漂亮美眉，很年轻，看起来好像还没成年。见我醒来，她开心地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非常可爱。
　　“琴姐姐，你总算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坏了，还差点动了胎气呢，好在你没事，要不然若是孩子有事，我上哪找你算帐去啊。”小美女开始说的很兴奋，可是说着说着就眼圈都红了，小嘴一扁，好像就要哭出来了。
　　还真是个孩子，我忙安慰她说：“姐姐这不是没事么，你别哭，哭了我也要陪你哭了。”
　　“姐姐，你真是的……”小孩子真好哄，一下子就又喜笑颜开了。
　　不过“胎气”？“孩子”？视线往下移去，一个圆鼓鼓的肚子……原来这小美女真的怀孕了，这万恶的旧社会啊，未成年就得生孩子啊……多恐怖一件事啊！
　　我口气尴尬：“那孩子都还好吧？”
　　“没什么事。”小美女轻轻说道，脸却别过一边，不再看我。
　　看来孩子到底是伤到了，小东西，我对不起你！我也黯然了。
　　一时间房内气氛沉重。
　　“心棠。”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听到声音小美女又开心了起来，喊道：“胤祥，你快来啊，琴姐姐醒了。”
　　接着门帘被掀起，一个蓝衣男子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我也高兴了起来，是十三爷，是他救了我们呢。
　　十三爷先和我打了个招呼：“总算醒了啊，昨晚回来的时候跟个死人似的，连气都不会出了，还是现在看着好，像个人了。”
　　“胤祥！”见十三爷取笑我，心棠不满地瞪着他，腮帮子鼓鼓的。
　　“好好好，我说错话，美丽的十三福晋，你罚我吧。”十三爷搂上心棠的肩，假装可怜地看着她。
　　心棠见他摆出那样子又噗哧一声笑开了。
　　看着他俩情深款款的样子，我忽然很是羡慕起来。
　　有人说每个人都是一断圆弧，在人世里辛苦地滚着，寻找着可以与自己相匹配的另一个圆弧，与之相合，组成一个完整的圆，才能幸福地滚。
　　想的入神，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忙抬头看去。
　　正对上十三璀璨的眸子，“呵，你这老爱发呆的毛病倒怎么都改不掉呢。”
　　“呃……呵呵……”我不好意思地陪着笑。
　　“是了，这个你看看，在那房里捡到的，该是你的吧？”十三爷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点东西，放在手心，伸到我面前。
　　是那个簪子，已经断成两截，断裂处以及簪尖有隐隐的红痕。
　　忽然我明白了，之所以我昨晚没有摸到那根簪子，是因为四爷已经早我一步取了去，掰成两截，粗的一头打灭了烛火，而尖的那一头则用来取了那守卫的性命……
　　颤抖着接过来，这根簪子，吴子青在给我插上的时候是否想过，有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十三爷迟疑着说：“虽然这簪子是有些不干净，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想要收着的，就拿了来……”
　　我感激地看向他，他实在是个聪明人，能猜中别人的心思。这簪子，我确实是想收着的。这是这三天留给我的一个纪念。
　　摩娑着依旧光滑的表面以及尖锐的断面，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昨天晚上，回到了那个黑黑的房间，又闻到了那刺鼻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
　　是了，还有个人呢？
　　连忙问十三爷：“四爷呢？他怎样了？”
　　“他没事，就是身上伤太多，御医已经看过了，没大碍，你放心吧。”十三爷答道。
　　“那就好！”朝他一笑，忽然脑中又一个闪念，我又急急问道：“元寿呢？元寿没事吧？”
　　心棠得意地一笑：“没事，小家伙活泼着呢。感谢我吧，帮你照看地好着呢。”
　　正要道谢，却见心棠又调皮一笑：“你不知道，我们家灵灵可喜欢元寿了，她自个弟弟弘暾也没这么喜欢过，成天跟在元寿身边，一个劲地叫弟弟。我看等你好了要回府的时候，她八成也得哭着要跟过去呢。倒不如你就在这府里多住上几天，咱姐妹俩也好亲近亲近。”
　　灵灵？是她的孩子吗？住这里？也好啊。其实在哪也都差不了多少。
　　于是点头应下了。
　　到如今，我已在十三爷府上住了半个月了。
　　还是只住着我、团团、方方和圆圆四个人，却比我那小院热闹多了，因为每日心棠都会带着灵灵来玩。
　　灵灵长的粉嘟嘟的，遗传了心棠那对酒窝，特别讨人喜欢。她真的很喜欢团团，整日整日地守着他，也不做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姿态好似农夫守着稻子成熟，每每看在我眼里都只觉好笑。
　　心棠则是总爱拉着我的手，讲好多的笑话，可每次都是我还没笑她就自己先笑了。她实在是个聪敏机灵的姑娘，真是怎么也看不出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而且还即将有第三个……
　　十三偶尔也来，然后就和心棠斗嘴玩儿，每次都是心棠赢，他则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我知道其实是他让着她的，故意挑起战争又故意输了给她，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他们实在很相爱，也很相配。
　　团团一直被照顾地很好，从我被虏走那晚十三爷就从四爷府接了方方圆圆过来，熟悉的人照料地总是好些的。对这一点我是很感激的，团团可谓是在这里最深的牵挂，十三实在是个细心的好人。
　　有时候也会想起四爷和十四爷，想知道他们的伤都养得怎么样了，不过我还是没有问。也许是觉得我问不问都一个样，总之我是知道他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无意识的捏捏手中的帕子，现在我用的是另一条，上面绣着的是上次去崇福寺路上看到的雪松，圆圆的手艺实在很好，这几株雪松也都一样憨得可爱。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转过身看去，原来是十三爷。
　　“外面这么冷，你在这做什么？当心身子。”十三爷走近前问道。
　　这几日摸透了他的脾气，也不行礼，直接答道：“透气。”
　　十三爷笑笑，似乎是预料到了我的回答，然后学着我也靠起栏杆来。
　　靠了一会，我问他：“那天那些刺客后来都怎样了？”
　　十三爷说：“有几个逃了，其他都死了。”
　　这是想象得到的，接着问：“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天地会里有我们安插的人，那些饭桶，花了三天才查到把你们关在哪，我实在到地太晚，害你和四哥吃了这许多苦。”他语气里有着深深的懊恼和歉疚。
　　“不晚，你来的刚刚好。”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是真的不晚，他来了，这已很好。
　　回我明了一笑，他是懂我的意思的。
　　“有个叫吴子青的，是逃了还是死了？”对于他，我还是想知道结局的。
　　“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啊，什么样子？”
　　难道是化名？“三十不到，样貌清秀，像个书生，左手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应该是逃了吧，报上来的尸首里好像没这么个人。”十三爷皱皱眉头。
　　我没再问问题，继续看着冰面发呆。
　　沉默了一会，十三爷开口了：“四哥这次受这么重的伤，若不是你，真不知会怎样。”
　　“四爷是吉人自有天命，和我没什么关系的。”我语气淡淡，我是真的觉得和我没什么干系，我相信他完全有能力自救。就像那三天，他一直是奉行了“拖”字决，他知道在天地会里会有朝廷的奸细，所以他只是努力地拖延时间，等十三爷去救他。这也是我才想明白的。
　　他总是事先都算好了的，就像刺杀那个守卫。不由地又摸上了那个锦囊。
　　十三爷看看我，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寒风吹来，我忽然有些厌倦起这肃杀的冬，厌倦这惨白的冰雪世界，想念起春的五彩，夏的深绿以及秋的金黄……
　　忽然又想到曾经非常喜欢的小鱼儿，想起他身上那一百多道伤疤，每一道伤疤都有着它的故事……
　　悄悄抚上脖颈，吴子青给我上的药实在是好药，好的很快，现在只留下很浅的两道粉痕。
　　只是我心里的伤呢？那样温柔地陪我下棋、陪我吃饭、给我上药、给我簪发、给我穿衣的一个人，到最后却是要利用我……
　　那套汉服连同披风已经洗净收好，有机会我还会再穿汉服，却是再也不会穿上这一套的了……
　　我自顾自地想着心事，十三爷也一直陪着沉默着。只是不知道他在想的是什么呢？该是朝堂上的事吧？男人，想的多是那些个大事，不是吗？
　　站了好久，脚都僵了。我扯扯他的袖子：“我们回去吧。”
　　他直起身来：“好。”
　　并肩行了一会，我对他说：“你安排下，三日后我便带着元寿回府了。”
　　又走了几步，他才回话：“好。”
　　他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笨，我们之间有许多话没有必要说地太明白。一如我不会问他为什么没有将我与四爷一并送回四爷府，因为我知道在这边我能有更好的照顾；一如今日他突然和我提起四爷，却又并没有建议我回府，我也能懂得他的考虑，我到底是四爷府上的人，陡然被虏走，后来又在外面住了这么久，怎么着也得回去报个平安不是？说是一家人，实际上还是有人是主子有人是下人的，就算自家人不说什么，也难保别人怎么说。
　　二月初三这日上午，四爷府上有马车来接，我抱着团团带着方方圆圆回去了。
　　走的时候，灵灵哭地跟个泪人儿似的，拽着我的衣角，不让走，后来还是十三把他给拉开了……
　　送我上车的时候，十三对我说：“得空再过来住住，那院子我给你留着。”心棠则在一旁死命地点头。
　　这一家人……暗叹一口气，着实羡慕这样的幸福。

　　出府

　　回到去，首先去见了嫡福晋。
　　她看了我好一会，才开口：“回来就好。你那院我已经叫绿荷带人打扫了下，看过四爷就住回去吧。”
　　抱着团团弯腰：“是。”
　　四爷显然伤还没养好，面色还是青白的，不过精神气倒是好的，我去的时候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我来，他也没将书放下，仍然慢条斯理地读着。
　　我抱着团团在一旁无事可做，便又神游起来。
　　这是我上次下雪来过的那个院子，进门就看到那株红梅，已经完全盛开了，肆意展开的花瓣围绕着点点黄色花蕊，空气浮动，枝叶摇曳，那娇艳的花瓣好似成了有着大大裙摆的公主裙，而那细嫩的蕊心则成了贵族女子纤盈的腰肢，让人仿佛看见一场华丽的“圆舞”（古代欧洲宫廷盛行的一种舞蹈）……而那沁人心脾的梅香则更加撩人。
　　现在呆的这间屋子也不同于上次，那间是书房，这间是卧室。布置地极为简单，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床。甚至连我坐着的这张椅子也该是暂时放在这的，因为看着颜色格调不一致。这些日子来看望他的人应该不少吧，不然这张椅子不会一进来就见到，而会是临时搬来，只是都有些什么人呢？该都是些趁机讨好的人吧？有些权势的人总会有许多人凑近前来，阿谀逢迎，溜须拍马，再找些机会送了钱财事物，这些由古至今从不曾变过，不是么？
　　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这一次，你做的很好。”
　　回过神来，看见他已经放下书本，端起一杯茶，却没喝，只捏着盖子在杯口划着圈子。我谨慎地答道：“此次得以全身而返，皆是仰托四爷洪福，故琴儿不敢贪功。”
　　他没接话，依旧划着圈子，待又划了几圈，啜饮一口，才又开口：“我说你有功就是有功，说吧，想我赏你点什么？”
　　要赏我？赏我点什么呢？好像没什么需要的啊……想了好一会，我才忐忑地说：“若四爷真要赏琴儿，请准许琴儿出去走走。”
　　我是真想出去走走，这半年来我看的基本都是四角的天空，只崇福寺一次看到了广阔的天。虽然我是能耐着性子带在屋子里的人，可是不代表我不想出去走走，就像在现代时，总窝在那小套房里，隔个三五天我也会下楼走走。而其他，吃的住的穿的，我都有了，也真没什么需要的。
　　他似是没有猜到我的答案，微微皱起了眉。也许他想着一个女人会要的无非是丈夫的恩宠，名分又或是首饰，顶多就是要求回家省亲。然而我并不是此间女子，若是是真正的琴儿，也许这回我也是要回家看爸妈的，只是对于我，最怕的也许就是见她爸妈了，当然不会要了。
　　他会答应吗？我心里没底。
　　“好吧，这个要求爷准了。不过得过些时日，等爷身体好了，才能带你出去走走。”他同意了。
　　其实我是想要一个人随意逛的，只是做人不能得寸进尺，不然以后可就不好再提要求了。于是点头称谢：“谢四爷恩典。”
　　“好了，你先下去吧，到时我会提前知会你一声的。”他补充道。
　　我抱着团团退下，回到熟悉的小院，心中隐隐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这一等竟是一个月。
　　从没发觉一个月其实也可以很长，原来有了期待，时间便真的好像过地慢起来了。难怪会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难怪会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这月里，我常常郁闷地想将御医的上下三代都骂个遍，然而始终都没有骂，不是因为我不会说粗话，只是因为知道其实不是他们的错，中药始终没有西药见效快，大夫也是无奈，只能一个劲地告诫病人“要养”。
　　不过这养看来也确实是有效的，至少当我再见到四爷时，他已经生龙活虎地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那样的重伤。
　　阳春三月，草长鹰飞。
　　感受着呼呼从耳边刮过的还很有些凉意的风，我开心地直想大叫。
　　只是“出去走走”，却不料他将我带到这郊外骑马。或许是他在床上窝了一个半月也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吧？我很小人地想着。
　　“开心吗？”耳边传来低沉蛊惑的磁性嗓音。
　　小小的不自然，扭扭身子，“嗯，很开心。”天见可怜啊，实在是因为我不会骑马，才无奈地和某人共骑一骥，自我安慰，就当坐摩托车，不过就是坐油箱罢了。
　　“想不想更开心？”那嗓音又再响起。
　　“好啊！”我眼睛都亮了。
　　“那抓紧了啊。”陡然间风声变大，夹杂着爽朗的大笑声。
　　剧烈的颠簸过后，我们下了马，挨着肩席地而坐。
　　辽阔的天空，宽广的草场，远远的一线处，有着蔚蓝和碧绿的交汇。
　　景色真的很美。
　　随手采下身旁一朵小花。这花和这草一样，我叫不出名字。
　　见多了中外驰名的各种精致花卉，这小花实在算不上漂亮，纯白的五片小花瓣旋转排列着，轻轻一碰，就掉下一两片来，捏起一片，与手接触到的地方瞬间变地透明。凑近闻闻，也没有任何香味。
　　这小花看来好似毫无特别之处，然而认真看去，每一根小草里都伸出了一根细细的花茎，撑着一个小小的花盘。
　　无边的绿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白，一阵风吹过，成千上万的小草伏下了身子，成千上万的小花也弯下了腰，连绵翻滚，像一波波的海浪袭来。
　　我完全陶醉了，干脆躺下身，闭着双眼，尽情感受着这温暖的春日阳光，呼吸着这清新的青草味道。
　　身旁那人也随我躺了下来，有淡淡檀香渗入鼻息，还好很淡并不冲突。
　　感觉到身上热度的消逝，张开眼，原来已是傍晚了。是了，四爷下朝后回府接我出来，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了。
　　该回去了吧？却舍不得。
　　太阳已褪去炽热，温热地染红了半边天空，落日的余晖撒下，大地像覆上了一层闪亮却不刺眼的金色，青草尖上也抖动着金色的光芒，一晃一晃的。
　　转过脸看身边那人，却见他也在出神地看着夕阳，薄薄的金色贴上他的脸庞，显出一层细微的汗毛，面上惯有的冰冷的寒意不见了，流露出萧索的孤寂。
　　孤寂？他很孤独很寂寞么？他在想的是什么呢？看在眼里，我竟不忍惊动他，只静静地等着。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他清醒过来，拉我起身。
　　黄昏下，两人一骥奔着来时的方向驰去。
　　还以为这就回去了，没想到还能亲身体会这古代的夜市。
　　我是极喜爱夜晚的，不论是万籁俱静的深夜时刻，还是人群喧闹的入夜时分。
　　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将马交由一直守在城门的小厮牵了回去，这会四爷领着我逛起了这夜晚的老北京，后面跟着高无庸，三个人踱步慢行。
　　街道很宽，能并行两辆马车有余，不过也许夜晚很少马车出行，没有见到，宽宽的路面任由行人自由自在地行走。
　　街道两旁开着的商铺多数打烊了，门面上竖着几块板子，让我想起了家乡的老街，那里曾经也有很多这样的商铺。
　　然而却有了许多小摊贩，站在路边，兴致勃勃地招揽着顾客。多数卖的是一些手工制品，小件的玉器，瓷器，珐琅，等等。也有文雅点卖扇子和字画的，或是卖自家产的一些土产的。零零总总，多种多样。
　　其实我是很喜欢逛这些小摊的，从一堆看似不起眼的东西里挑出一件合自己眼缘的，那样的快乐比买了一件名牌还要来的多。然而四爷的脚步一直不急不缓地迈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也只好跟着，没法停下来仔细看，心中暗自叹息。
　　走着走着，忽然有琴声传来，我虽然两个身份的名字里都有“琴”字，然而却是不懂琴的。现代流行钢琴，妈妈能弹地很好，也曾想让我学来着，可是却苦于没钱请老师，只好作罢。而今这琴明显是古琴，我更是不懂。然而却仍可以感受到这是一把好琴，音质古朴，音色纯净；弹琴的人手艺亦是不差，平缓处如行云流水，辗转处若中流击水。
　　四爷也被吸引，带着我和高无庸二人觅声而去。
　　原来是一家古董行，这琴声便是从这传出。
　　迎面见到的是一对男女，女子坐于琴前，一双纤纤玉手轻灵地在弦上舞动；男子则坐于琴旁，凝视着那女子，听得入神。
　　我们进门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二人，见到我们，急忙站起身，快行几步，上前行礼。“四哥（爷）吉祥。”
　　原来是十四爷。我跟着高无庸行礼。“十四爷吉祥，十四侧福晋吉祥。”
　　“起吧，这在外面，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多礼。”四爷摆摆手。
　　“这琴不错。”四爷行到琴前，抬手抚上琴弦。
　　“四王爷好品味。小人李福，是这家店的掌柜，迎接来迟，还望赎罪。”从高高的柜台后闪出一个老汉，身形瘦小，双目暗藏精光。
　　“进这店门，我并没挑明身份，你何罪之有？现下你是店家，我是来客，你只管依照寻常，做你的生意就是。”四爷淡淡说道。
　　“是是是。那四王爷再看看，可有什么称心意的。”李老汉弯着腰，频频点头。
　　“先前我进门时，兰芷可是在试琴？”四爷问道。
　　那女子低头答道：“回四爷话，是兰芷在试琴。”声音虽低却仍可以听出声线很好，干净，自然，伸缩性强，用来唱歌一定很不错，我暗暗评价。
　　“弹的不错，那曲子我听着也好听，什么名字？”四爷接着说。
　　“是一个江南小调，叫《采莲歌》。”兰芷依旧垂着头。
　　“哦？采莲歌？莫非还配有词？”四爷挑挑眉毛。
　　兰芷微抬起头，看了十四爷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才回答道：“是的，有歌词。”
　　“那你可否完整地弹上一曲，配上歌，让我和十四爷也能一饱耳福。”
　　兰芷又看向十四爷。
　　十四爷微微点点头：“你去吧，好好表现。”
　　呀，才说美女声音好适合唱歌，这就有歌听了，真是好运气啊！我忙竖起了耳朵。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
　　一曲琵琶数行泪。
　　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
　　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百度找来的，非原创。）
　　琴声回转绵长，歌声跌宕悠扬，一曲终了，我仍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啪啪”想起两声清脆的掌声，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只见四爷一边拍掌一边说：“十四弟好福气啊，兰芷既弹得一手好琴，又有一副好歌喉。”
　　闻言，兰芷的脸上浮现两抹动人的红晕，羞涩地站在琴旁，好似一朵粉色莲花，盈盈立于水中央。
　　“四哥过誉了，谁不知道琴儿的琴艺在这北京城里是无人能及的啊？”十四讥诮道。
　　这话听在我耳里，把我吓得，怎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啊？这琴儿的屋子里也没见有琴啊，我怎么想得到她居然会弹琴啊？硬着头皮回话：“十四爷过奖了，琴儿多年不曾碰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今是一点也不会弹了，怎么能和兰芷妹妹比呢？”
　　十四爷无比惊讶地看着我：“这怎么可能？”
　　脑门划下几道黑线，我也知道这个谎撒的太没水准了，这琴艺不比诗词，肌肉的记忆一向是最难忘记的，就如学会了骑自行车便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可是不然叫我怎么说？说身体里换了个灵魂？那还不被说成是妖女啊？指不定要绑去火烧了呢，想来都觉得恐怖。
　　偷偷瞄瞄四爷，他倒是表情没多大变化，依旧一张“老板脸”。
　　嘿嘿傻笑两声，跟着说道：“十四爷，琴儿资质愚钝，这琴艺放下许多年了，忘了也不甚稀奇啊。”
　　十四爷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原就心虚，不禁被他看得慌张起来。
　　这时，四爷说话了，解了我的难题：“十四弟，怪难得撞见的，不如一起去太白楼坐坐吧？我们兄弟俩也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今天就喝个痛快吧。”不待十四爷回答又转过头向李老汉说道：“掌柜的，这琴我们要下了，明儿着人送到十四爷府上，可明白了？”
　　李老汉忙点头哈腰称是。
　　接着便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向太白楼行去。

　　善良

　　到得太白楼，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真漂亮！
　　在现代时我喜爱旅游，也曾见识过知名的滕王阁和黄鹤楼，然而却觉得这栋楼要来的更精致，来的更壮观。
　　楼分三层，一层为厅，二层为楼，三层为阁。底层为青石垒砌，二、三层则是木质结构，雕梁画栋，檐牙高啄，造型典雅，气势恢宏。大门门额上蓝底金书“太白楼”三字，门两侧蹲一对石狮，雕刻精细，形态活泼。
　　四爷和十四爷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掌柜的一见他们进门，立即迎了上来，还亲自送上二楼雅间。
　　房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
　　四爷首先进门，坐于上首。跟着十四爷坐到他的左侧。兰芷跟过去，坐在了十四爷旁边。
　　我犯难了，论资历我只能坐下首，可是那样一来高无庸岂不是只能站着？
　　四爷看出了我的迟疑，“这在外头，就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了，坐吧。”说罢向他的右侧微一颌头。
　　我和高无庸齐声应允：“是。”语气谦卑，我有一点难过。
　　之后，我坐在四爷的右侧，高无庸坐在桌子下首。心中暗想，该建议掌柜的换圆桌才是。
　　这饭吃的难过，只有当四爷提筷子的时候，其余几人才敢提筷子，然而他又极少动筷。
　　桌上气氛很是沉闷，只偶尔四爷向十四爷问及一些有关百姓民生的事情。我坐在一旁，貌似虚心倾听，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唤来小二，原来是有人醉酒调戏于一个卖唱女子。
　　我哑然失笑，又是电视剧寻常戏码，每逢酒楼，必有卖唱女子被调戏。
　　十四爷却很激动，冲到楼下，连带着我们四人也只好跟了下去。
　　楼下人群已然围成了一个圆圈，皆作观望态度。
　　圈子正中是一个大胡子汉子和一个豆蔻少女，那大胡子已喝地醉醺醺的，身子不住摇晃，几欲跌倒，却仍死死抱住那少女的一个胳膊，□着不肯放手。
　　那少女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已经羞愤得满面通红，另一只手死命地掰着那大汉的胳膊，却恰似螳臂当车，不能动其分毫。
　　两人面前则有一须发花白的老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哀声求饶。
　　十四爷看到这一场景，大喝一声，随即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拉开那大胡子，就是一顿暴扁，直打地那大胡子眼青脸肿，口鼻流血，这才罢手。
　　这时，兰芷走了过去，姿态婀娜，身形袅袅，先扶起了那老儿，然后便拉着那少女的手，低声安慰。
　　周边一众人见热闹过后，纷纷散去，迅即大厅内又是其乐融融的了。
　　这一过程，我站于一旁，只冷眼旁观。
　　经这么一闹，一干人都失了兴致，于是把帐记了，离开。
　　晚风袭来，夹带着出初春惯有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到地上，有调皮点的则落在了行人的发上又或是衣上。
　　忽而想起儿时隔壁家的小女孩，那时她才六岁吧？一张脸上还满是稚气，却无比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有落叶或者落花掉到你的身上，就说明你会有好运气。从此每次打树下走过，我都会缓步慢行，期待着或许会有好运气降临到我的身上，可是却从不曾有过。
　　看着这飘然飞舞的柳絮，忽然在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一定要等它落到我的身上？于是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一片，软软的，好似棉花。只是这样是否能代表好运气呢？怕是不能吧？
　　行过一处，路旁有一个小乞丐，干瘦身材，满身污秽，不过坐姿有些奇怪，仔细看去，原来竟只有一条腿，看来很是凄惨。
　　兰芷满面不忍，拉着十四爷的衣袖，止了步子，朝那边努努嘴。
　　一下子大家都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小乞丐。
　　十四爷拉下兰芷的手，往她手心里塞进一锭银子。
　　兰芷接了银子，喜笑颜开，开心地跑向那小乞丐，将银子放在了他那破碗里。
　　四爷朝高无庸点点头，于是高无庸也快步跑上去，在那破碗里放上一锭一般大小的银子。
　　只我一人，呆站于一旁，神情漠然，也不理会十四爷探究的眼神。
　　又行了一段路，到得一个分岔路口，十四爷和兰芷向四爷告别，分道而行。
　　临分开的时候，十四爷抽抽嘴角，似乎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是疑惑而又难过地看着我。
　　我则是面上一片木然，好似毫无察觉。
　　继续前行，此时夜已经深了，四周一片寂静。
　　四爷和高无庸的脚步声都非常轻，几近无声，于是这寂静中只听见我清晰的脚步声。
　　听在耳里，觉得好笑，明明是三个人一并行走，却好像只有我一人似的。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有月光透过黑色树影撒到地上，留下昏暗的图画。
　　转了个弯儿，见到有一个老婆婆在地上卖东西，是几根女儿家用来绑头发的头绳。
　　这么晚了？还有行人经过么？为何还在这寒风中摆摊？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要这样辛苦，生活真的那么难过了么？
　　想着想着，不禁走上前，翻看起来，所用丝线质量平平，不过编地倒也紧密，应该也能好用，这该是这老人家自己编的吧？
　　老人见我动作，很是高兴，絮絮地向我推介起来：“闺女，这头绳是老婆子我亲手编的，可结实了，用上十年都不会断的。”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谋生真的不容易啊，低声询问：“怎么卖呢？”
　　“一文钱两根。”
　　我并不了解物价，只潜意识里觉得她并没有开高价，于是说道：“那好，我要四根。”接着便挑选了两根红色，一根蓝的和一根绿的。
　　老婆婆乐呵呵地接过我递过去的两文钱，“姑娘放心，我老婆子卖的东西绝对是靠得住的，要有问题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我天天都在这摆摊的。”
　　只是两文钱而已，她就这么开心，心中更是难过，“老婆婆，您回去吧，这么晚了，应该不会再有人经过了。”
　　老婆婆见我难过，安慰说：“没事的，我老婆子身子骨硬着呢，再摆上一会也就回去了，这还不晚，没准还能遇上个像姑娘一样好心的客人呢。”
　　我笑笑，没再坚持，是啊，我能经过，没准也有人像我一样呢？守着总是有希望的。
　　挥手道别，回到那二人身旁，他们已等我好一会了。
　　收好那四根头绳，继续迈上回府的路。
　　“为什么？”行着行着，四爷忽然问道。
　　“啊？什么为什么？”醒悟到他是在问我。
　　“为什么你可以冷眼看那少女被调戏，可以对乞丐凄惨的状况完全不在意，却又为了帮衬老人的买卖而去买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四爷接着问道。
　　呃，问这个啊？我皱皱眉头，迟疑了一下，怯怯地问道：“一定要回答吗？”
　　四爷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暗自哀叹一声，看来是一定要回答了。“因为我觉得那老婆婆很可怜，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摆摊，而且天还很冷。”
　　“难道那被调戏的少女和那断了腿的小乞丐就不可怜了？”他反问道。
　　这个……叫我怎么说？鼓足勇气回答：“自古以来，在酒楼卖唱的女子都易遭人调戏。那女子为求生计，可以给人打工挣钱，例如给大户人家做下人，或是从绣庄揽绣活，甚至给人洗衣服，等等都是可供选择的。然而她既选择卖唱这条路，就该做好可能会被人调戏的心理准备，所以并不可怜。”
　　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偷偷瞄那人一眼，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对我的回答是个什么反应，不过以他的个性，就算心中有反应脸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于是舔舔嘴唇，接着说：“而那小乞丐，虽然断了一条腿，可双手仍在，依然可以自力更生，再不济也可以像那个老婆婆一样编头绳卖啊，更何况他年纪尚轻，有更多的路可走，学门手艺什么的都可以是很好的谋生之道。可是他却选择了通过博人同情，行乞为生。虽然他的做法并无任何不妥，毕竟也是为生活所迫，然而我却无法认为他可怜。”
　　更何况他就这么摆个POSE，你和十四爷就给了两锭银子，难怪在现代总有报道说见乞丐穿名牌住酒店还有雇佣人的，确实来钱快啊。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再暗自哀叹一声，我实在不算一个善良的人啊。
　　四爷听完我的长篇大论之后，只是轻轻“噢”了一声，便没再出声。
　　回到去已经很晚了，团团早就睡下了，然而方方圆圆仍然点着蜡烛在等我回来，见到那场景我很是感动了一把，虽然清楚她们是职责所在，可是谁敢说她们不是真的对我上心？
　　掏出那四根头绳，交给她们，由她们分去。四爷没说错，我确实并不需要。可是那两文钱没准就解决了老婆婆明天的吃饭问题呢，而且还可以促进GDP呢，不是么？
　　只是，不知道四爷会怎样看我？十四爷又会怎样看我？他们会不会猜到我不是以前的那个琴儿了呢？我甚至连琴都不会弹呢，多么可疑啊……
　　然而这一日虽生了这许多事，我却始终还是高兴的，连睡觉都带着微笑。梦里仿佛又看见那蓝天，那青草地，那花儿，那夕阳……好像还有一个人……

　　倾听（一）

　　七个月大的团团已经会叫人了，我教他叫我“妈妈”，方方圆圆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告诉她们说那是我奶妈教予我的，是她家乡的土话，我觉得这样叫来比额娘要亲切，所以要团团这样叫我。其实我只是私下里总觉得到底真正的琴儿才是团团的额娘，而我只算的上养母，何况妈妈确实亲切一些。
　　团团现在长大了，越发地调皮起来，只要醒着就整日地在床上打着滚子，每每搞得方方圆圆心惊胆战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摔了下来。
　　我见他筋骨也生的差不多了，便在地上铺了块毯子想教他爬行。然而他却怎么也不肯学，在毯子上翻滚地更加开心起来，又速度极快，害我想抓却怎么也抓不到，反而跑出了一身汗。
　　我没有法子，只好改变策略，不再追着跑，坐了下来，任他一个人折腾，不理会。
　　他玩了一会，发现我不陪他玩了，也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准备好的毛巾，从他肚子下穿过，将他的小屁股小腿包着提了起来，吓得他两支小手乱舞，想抓点可以以护安全的东西，却只碰到地毯。
　　他没有办法，只好将双手贴上地面，撑起了身体。
　　我看目的达到，满意一笑，然后便将毛巾提的更高，迫使他往前行去。
　　这样学了一个时辰，累的我和他两个都够呛，都倒在了地毯上起不来。
　　然而为了团团的健康成长，这样的训练还是要坚持的，于是每日上午和下午我都会各“操练”他一个时辰。这一做法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方方圆圆，因为团团每日都累到不愿动了，她们也就再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在辛苦了十天之后，团团终于学会了爬，然而我和方方圆圆都头痛起来，因为他实在是到处爬，总担心他擦伤或是碰伤。
　　开始的时候只在屋里，那还好办，将地板都铺上毯子，所有的柜角、床角、桌角，凡有尖的都包上布块，也便免了担心。然而很快他就厌倦了这小小的地盘，爬过了门槛，到院子里去了。
　　那日我看书看到一半，发现他不在屋里了，吓地差点魂飞魄散。仓惶跑出屋子，却看到他已下了台阶，爬了好远，和刚进门的一人在那大眼瞪小眼。
　　那人就是他老爸，四爷。他怕是也没想到进门就撞到这么一出，一脸的惊诧，很是有趣。
　　我连忙跑过去，抱起团团，他身上满是尘土，假装生气地大力拍上几下，很响却并不会痛，其实根本就是在拍灰么。
　　团团这鬼精灵也知道自己犯错误了，谄媚地对着我笑，弄得我心里那个寒啊，这孩子才多大啊。
　　见他无事，放下心来，我这才抱着团团向四爷行礼：“四爷吉祥。”
　　四爷一早就恢复了他的冷脸，语气平淡：“起吧。”
　　进到屋里，只见四爷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心下明白，他想来是看不惯屋子被这样鼓捣，然而他也没有说什么，我便假装不知道。
　　伺候他坐下，又奉上茶水，尔后陪坐在一旁，等他说话。
　　然而许久他都没有开口，只摆弄着茶杯，偶尔饮上一口。
　　心中惴惴不安。今儿既非初四，又非十九，实在不明他为何而来。
　　团团今天的表现也很奇怪，一点也不闹人了，安静的坐在我怀里。
　　估摸着茶水该凉了，正要叫方方进来换了，却不料四爷陡然间开口了：“你这琴是真的忘了？”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暗翻白眼，“回四爷，是忘了。”
　　“全忘了？完全不会弹了？”
　　“是的，一丁点也不会了。”
　　他又沉默了。
　　不清楚他玩的是哪出，但是我心中的不安在扩散，愈来愈大。
　　叫方方进来换了新的茶水，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借以舒缓心中情绪。
　　“我知道你不是她。”四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说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愕然的望着他，震惊地已不知如何回应。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Really？我心中疑惑，不敢作声。
　　“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四爷问道，神色之间有些恍惚。
　　见他这样，我也不禁恍惚起来，“想……”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四十四年冬，那时宫里新进了一批秀女，有一日十三弟拉着我去储秀宫，说要介绍一个很有趣的女子我认识。
　　你不知道十三弟他……自他母妃过身，就没对什么事特别上心过。难得见他这样高兴，我便也随他去了。
　　去到那约好的亭子，见到的人就是琴儿和心棠。
　　我看得出来，胤祥很喜欢心棠，心棠也喜欢胤祥，也看得出琴儿对胤祥暗藏情愫。
　　十三弟的相貌才学在我一干兄弟之中本就拔尖，待人又亲近平和，宫中钟情于他的人可谓数不胜数，故而我也并没将琴儿对他的的这份情记在心上。
　　后来我襄助十三弟央额娘要了心棠和琴儿两人，又帮他请得圣上赐婚，将心棠许给了他做嫡福晋。
　　十三弟大婚前夕，有一日我从额娘那请安出来，琴儿突然追出来拦住我，说希望我娶她。
　　我问她：你喜欢的人不是十三弟么，为什么要嫁我？
　　她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于是我便说：你若解释不清楚我可不能要你。
　　她这才道出缘由。
　　原来她确是喜欢十三弟，虽然十三弟不喜欢她，她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呆在额娘的宫里，能时而见上十三弟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却不料十四弟喜欢上了她，还说要娶她过门。
　　她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想去央十三弟要了她，可是又怕伤害了心棠。你不知道吧？她二人自认识以来就交好，便是亲生姐妹也没这么相好的。
　　于是她便来求我，央我要了她，因知道我是真心待胤祥好的人，跟着我，她放心。
　　我又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跟了十四弟？
　　她说，十四弟心中有她，而她此一生心中都只能装胤祥一人，再无法回报他的深情，惟有嫁与他人，断了他的念想，否则便一直有愧。
　　我见她情真意切，又句句是大实话，也就答应了。过了些日子，就一顶轿子将她接进了门，成了我府上的一个格格。”
　　四爷娓娓道来，面上冰冷之色已不见了许多，眼神也飘向远方，有些迷离。
　　我听地入神，见他停下，觉得不够，于是出声问道：“后来呢？”
　　四爷好像也沉浸在回忆里，无意识地转着手上扳指，“后来？
　　将她接进门，我便忙于其他一些事，十三弟大婚，跟着是和十三弟一起去江南治水，后来……弘晖去了，我和苏瑶都很难过，病倒了。
　　这个时候，她出现了，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和苏瑶。
　　后来，我和苏瑶都好了，苏瑶跟我说，让我将她收进房。
　　我便去问她意见。
　　她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其实我知道她是难过的，她只想守着一颗对胤祥的痴心过，然而她又不愿让我为难，毕竟这样晾着她既是损了她的面子，也是坏了我的名声。损她的面子她不在乎，可是若是这事传出去，怕是有人会嚼舌头。别人嚼舌头也许她也并不在乎，但是她怕心棠会担心她，怕心棠会找胤祥闹，找我闹。
　　她与你不同，她的一副心肠最是柔软，自己再怎么难过都好，却怎么也见不得别人有一点难过……”
　　四爷说完，瞅了我一眼，我却完全不在意，只感动地想要流泪，这是怎样七窍玲珑的一个女子啊？可是她过的这又是怎样无奈悲伤的日子啊？
　　一时间心下多种复杂情绪交杂，喃喃说：“能再跟我说说她么？”
　　四爷听到我的话，微眯眯眼，接着说：
　　“她是一个好女子，人如其名，能弹一手好琴。她的琴艺在这京城里真可谓是无人能及，这十四弟已说过了，你该是知道的。
　　她的女工也极好，做的绣活连一些老嬷嬷都赶不上她。你该看过她给十三弟做的那件披风，也该是清楚的吧？
　　她阿玛是四品典仪，官不大也不少，家里有好几房妻室，她是庶出，额娘又去的早，在家中一向不受宠，年龄一到，便急急送进了宫。
　　也是等到她进了我府里，她家里人这才把她记了起来，待她好了些。
　　然而她却从来都不计较这些，她这人啊，从来都只记得别人的好，别人的不好她哪有半点看在眼里啊！”
　　我已然冷静了下来，待他停顿，便插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并不是她了的？”
　　被我打断，他微有一丝不快，但转瞬即逝，“最初的察觉该是那本《水浒》吧，她性子本就善良，最看不得这打打杀杀，又怎么会看《水浒》？
　　只是我当时并未放于心上，后来想起才知那时她已不是她了。
　　若说真正疑心你不是她，该是被天地会匪徒囚禁那阵，她虽也算是世间难得的一个奇女子，却绝不至有这样的勇气和镇定。
　　后来我便小心取证。
　　然后便知道她居然变得不会刺绣，不会骑马，也不会弹琴了。
　　若说这些都是可以说是失忆不记得了，也能说的过去。
　　但一个人就算失忆，性子也不至于有这样的改变，她那样心善的一个人绝没有可能看着一个少女被调戏而无动于衷，更不可能看着断腿的小乞丐而不过去施舍……
　　那时我便清楚知道这身子里已是另一个人了。”
　　四爷眼底浮上一层黯然，一双清亮的眸子变得雾蒙蒙的。
　　心下叹息，他该是也很难过那样一个奇女子的离去吧？但这却不是我现在要关注的，我需要关心的是他将如何处置我？
　　咬咬牙，狠心地破坏气氛，问道：“既然你那时就已清楚我不是她了？为何到今日才来与我说这些？”
　　闻言，他眼中已回复清明，脸上也恢复了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森寒意。
　　见他这样变化，陡然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一首诗，
　　“你
　　一会儿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顾城《远和近》）
　　他停止了旋转扳指的动作，端起茶杯，啜上一口，才回答：
　　“在我刚清楚的时候确是极为恼火的，只是强行压住了。本想着待第二天自己较冷静一些了，便找你说话的，可是却不料被指派去了办差，费了大半个月。
　　然而这大半个月我也想明白了，你虽不似她这么心善，可也并不是什么恶人。仔细计算起来，你也算是于我有恩。再兼之，你对元寿也很是尽心尽力。
　　我不管你是从哪飘来的一缕游魂，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占了这身子，我今日和你说明白，也是希望你能明白，现如今，你既然占了这身子，你便是钮钴禄·琴儿。
　　不论你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有没有亲朋好友，又或是什么恩怨情仇，通通都给我放下了，安安份份地在这府里呆着，抚育元寿长大。
　　若是你敢在私底下打小算盘，最好不要教我知道了，否则不要怪我找和尚道士来收了你，又或是将你打地魂飞魄散。”
　　说到后面，他的眼中已满是阴翳的狠绝和残忍。我看在眼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个人，是真做得出的。
　　我按住心神，清晰地回答他：“谢四爷坦诚相告。难得四爷有这样的容人之心，琴儿无以为报，只一定谨记四爷教训，绝不思及其他，一心教育元寿成人。也请四爷放心，我这一缕孤魂并无任何可挂念的人或事，大可不必忧心过多。”
　　“如此最好。”他眼中阴翳渐渐散去。
　　呆坐了一会，他起身离去。
　　他走后，我捏着团团的手，抚摸了很久，也沉思了很久。
　　团团陪着我，也静静的，怪难得的懂事。

　　倾听（二）

　　这日又跟着嫡福晋进宫给德妃请安，主要目的是辅助团团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说白了就是哄德妃开心。
　　进门前就听见一串串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心中明白，看来十四爷也在，也只有他，可以让德妃笑的这样开心。
　　今天德妃换了一身水湖绿的的旗袍，下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紫红色牡丹，亏得她一个五十岁的人了，保养地好像才三十出头，穿这样艳丽的一身，不但一点不显老，倒像是又年轻了几岁。
　　见我们进来，她已经收了笑容，回复了那个贵妃模样，神情倨傲，姿态雍容，似足了一朵傲放于百花丛中的牡丹。
　　十四爷则难得地换上了一身黑衣，看见我，也止了笑，黝黑的瞳孔一个收缩，浮上一抹悲凉，衬着那身肃穆的黑衣，更是让人心有戚戚。
　　然而我不能表现出为其所动，没心没肺地走着寻常戏路：跟着嫡福晋请安，听她们唠嗑，抱团团上去给德妃逗乐子，听几句夸奖的话，再谦虚地说几句感激之词，抱走人坐下，再听一段八卦，最后请辞。
　　在嫡福晋一如寻常说完告辞的话后，十四爷忽然冒出了一句：“额娘，我还有点儿事，就不坐了。这和四嫂一起走吧，也顺便送送四嫂，最近天地会的贼子有些猖獗，京里头有些乱，不太安全。隔两日再来给额娘请安，陪您好好说说话，可好？”
　　他在想什么？我微微皱了下眉，好在正低头弯腰行着礼，不易被人看出。
　　德妃过了好一会才发话，我的脚都酸了，“好罢，你就送送你四嫂，可仔细着，莫教那贼子得了空子，都下去吧。我也累了，雨柔，扶我进去休息。”
　　出来后，十四爷跟着上了我们这辆马车，留他自己那辆空空地在后面跟着。
　　上了车，他既不说话，也不看人，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盹。
　　嫡福晋则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车里多了个人似的，垂着眼帘，两手数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心下诧异，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气氛有点奇怪？认真想想，应该不可能，只是他们比我更“训练有素”罢了。
　　车轱辘转动着，我们到了。
　　嫡福晋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十四爷：“多谢十四弟相送。”
　　十四爷已不再假装，嬉皮笑脸地对嫡福晋说道：“四嫂，真要谢我，就借琴儿陪我喝会茶吧。”
　　什么？！我大惊。
　　嫡福晋倒像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轻巧巧地对我说道：“那你便跟十四爷去罢，孩子交由李嬷嬷带回去吧，可别玩地太晚了，记着回来就行。”
　　我惊呆了，不敢相信……我这样算不算是被卖了？
　　然而我很快镇静下来，因为嫡福晋在下车之前给了我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说的是信任。
　　信任？难道她是在给我机会和十四爷说清楚？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欠十四爷一个解释，他为我挡了一刀，可我回来之后，不仅没有去看过他，也没有送过谢礼，甚至连一句谢谢的话都没说过……
　　想明白了，我的心情平复了，也跟着下了车，又上了另一辆。
　　下了马车，我的心中有一丝欣喜。
　　只因这个地方于我，虽算不上熟悉却也是来过的，而在现代，许多人即使是没去过也是知道它的，只因它的名字就是“什刹海”。
　　这是一间茶楼，名字较俗，叫“湖畔居”，然而楼面的设计却很是精巧雅致。
　　靠湖的一面，没有砌墙，而是用好几根粗粗的红漆柱子支撑着，中间用雕花栏杆连接起来，倚着栏杆设下几套桌椅，在那有着柱子的位置又摆上几个屏风，隔出几个“小天地”，端的是匠心别具。
　　跟在十四爷身后，被领到最靠里的一个“小天地”，心中暗叹，跟着贵人就是不一样，想我在现代总希望可以坐到窗边的位子，可每次都被人拦住，说是已经有人预定了……
　　这个位子非常好，坐在里面，可以透过半透明的屏风清晰地看到大堂，而大堂里的人却无法看清这屏风后，实在想要看清里面坐着的是谁，就非得走到这面前来，十足十的是为那些不愿被人干扰的大人物专门打造的。
　　坐下后，小二迅速地送上了一壶碧螺春，想来应该十四爷是来惯了的，已清楚其口味，无需再问。
　　十四爷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并不说话。
　　我也不理他，自顾自看起窗外风光来。
　　四月天的午日阳光，写意地挥洒在那块柔软的蓝丝绒上，微风拂过，泛起碎碎的金色，闪耀，明亮，温暖。
　　湖畔那一排杨柳也染上了一层金色，细长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摆动，落在水面上，满是艳影摇曳。
　　不禁感激起十四爷来，若不是他将我借来，我又如何能够欣赏到这样的春日美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这窗子景色会看呆。”忽然有人和我说话。
　　醒过神来，发觉是十四爷。和以前一样？难道他以前带琴儿来过？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神色。
　　“谢谢你！”不知道怎么回他那句话，只好先把自己今天想要说的那句先说了。
　　“谢谢？”他皱皱眉，复又展开，语气低沉：“谢我什么？”
　　谢他什么？谢他在危机关头舍身救我！可是这句话叫我怎么说出口？对于这件事，他最不想要的只怕就是我的谢了，不是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没有办法去看望他，也没有送谢礼，也一直没有将那句谢谢说出口。
　　看着他满是哀伤难过的脸，我也很是难过起来。
　　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怀着的是怎样深刻的情，有着的又是怎样深刻的伤痛，才会有这样凄楚的表情？
　　十四爷见我也难过起来，低下了头，轻轻转动茶杯盖，细细述说起来：
　　“还记得，那年，我醉倒在雪地里，你经过看到，怕我冻僵，想搬我回屋，可是又搬不动，想叫人来帮忙，又不清楚我是谁，怕万一寻来帮忙的人口风不紧，会给我惹来事端，就那么傻傻地守了我一夜。
　　你可知道？那个夜晚是我这一生最怀念、最温暖的夜晚……
　　别人都只道我是圣上宠爱的十四阿哥，有着怎样的风光无限，可是又有谁知道那样的风光背后有着的是怎样的孤单和寒冷？
　　皇阿玛喜欢我，兄弟们就都疏远我，别人也就罢了，可连四哥也不理会我，他只待十三好。
　　后来，我懂了，四哥不喜欢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嫉妒皇阿玛喜欢我，他是嫉妒额娘喜欢我。
　　明白了这一点，忽然我就不再怪他了。
　　然而我却开始恨，恨自己生在这宫墙里，恨自己住在这宫墙里，恨这一重重宫墙后面的寒冷。
　　再后来，我明白了，在宫里之所以大家疏远我，不只是因为嫉妒皇阿玛喜欢我，更是因为这宠爱背后的权力，他们每个人都害怕这样的权力。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怕我，原来这种寒冷的名字叫做恐惧。
　　这是他们的恐惧，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将它除去。
　　我试着对他们好，他们反而更加害怕起来。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只好什么也不做。
　　后来我娶了兰芷，她是皇阿玛赐给我的。
　　我不喜欢她，因为她也害怕我。
　　后来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
　　我很喜欢那个孩子，因为她不怕我。
　　这以后，每一天下朝我都只想尽快回去，回到去我便可以抱到她暖暖的身体，也就可以感受到我丢失了很多年的、几乎要忘记了的温暖。
　　可是她却死了……她才两岁啊，还是那么的小……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那么残忍？为什么要将夺去我的温暖？为什么要把我又扔进那样的寒冷里？
　　我每天都喝很多酒，烈酒，很辣很辣，烧进喉咙里，烧进肠胃里，热辣辣的。
　　我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的身子暖起来，然而却没想到酒能暖我的身，却暖不了我的心……
　　可是我还是愿意喝，因为我不想连身子都冷了，我害怕，我害怕我连这一点温暖都抓不住了……
　　大家愈发地害怕起我来，我却不再在乎，我以为我的温暖已经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却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那日在雪地里，从你怀里醒来，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天是让你来代替她的！不然为什么我有了一样的温暖？
　　原来你才入宫不久，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难过？
　　我不知道，若是你知道我是十四阿哥的时候，这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我担心地问，是不是我的温暖又要离我而去了？
　　万幸的是，知道我身份的你并没有害怕，我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幸福。
　　然而你却不愿意嫁我，你说你要嫁给四哥。
　　若是别人，我也许会不答应，可是，是四哥，我欠他太多，我不能不答应。
　　于是我就那么无奈地放你走了……
　　我以为，你快乐了，我便也快乐了。
　　可是为什么你不快乐呢？
　　你不快乐，我又怎么快乐？
　　看着你眼中的冰冷，我真的很难过。
　　那本该是双这世上最温暖的眼睛啊！
　　究竟是什么让这双眼睛覆上了冰雪？
　　是四哥么？他待你不好是不是？
　　琴儿，以前是你温暖我，这以后让我温暖你，好不好？”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正听地恍惚，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吓，惊地跳了起来，死命地掰他的手，“你做什么？放开我！”
　　“不，我不放，这一次，我怎么也不放！”他抓地更紧了，低吼着。
　　我挣不开，只好哀声恳求：“可是你抓地我好痛啊！”好吧，我承认，我是在耍心计，赌的就是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在乎“我”，不会舍得我受伤的。
　　果然，他紧张起来，并没有放开，但力度减轻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拉过我那只手，放到面前，痛心地看着那些红印，对着它们呵着气，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的……”
　　明明是俗到烂掉的戏码，我却很奇怪地感动起来，居然不忍心将手抽出。
　　忽然有那么一点希望时间能够停止在这一刻，他可以少面对一次拒绝，而我则可以享受一下这偷来的温柔……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还是将手抽了出来，并且为了防止再次被他抓住，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彼此交握着。
　　“十四爷，您看错了，琴儿没有不快乐。四爷也一直待琴儿很好，琴儿很快乐。”我做出无比坚定的模样。
　　“不，我没有看错！”十四爷怒道，一手重重拍向桌子，震得桌上茶杯茶壶都滚落到了地上，碎了个稀里哗啦。
　　我握紧了双手，狠声说道：“十四爷，您要发疯便自个发去，恕琴儿不能奉陪，琴儿这就告退。”转身就欲离开。
　　他冲过来，抱住我，“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我狠狠心，用指甲掐上他的胳膊，说道：
　　“请十四爷自重！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这茶楼里可都是些有身份的客人，您就不怕被人瞧了去？这要传出去，您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这小命可能就得丢了……十四爷，您可想清楚了？”
　　心中暗暗叹息，十四爷，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设计你、伤害你。
　　他果然被我说动，松开了手。
　　我连忙闪了开来，正欲就这么离去，可回头一看，见他一脸死灰地站在那，又心软了，犹豫起来，迈不开步子。
　　就这样尴尬地面对面站了好久，最后我无奈地说：“十四爷，这天也不早了，临走时嫡福晋嘱咐早些回去，您看，这是不是就送琴儿回去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领着我出去，又送了我回去。
　　一路上他都很沉默，只在最后我起身要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一刀，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救你，我救的是我自己。若是没有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是夜，我一夜无眠。

　　出塞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逗团团逗地开心，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闪进来两个人，瞥上一眼，是四爷和高无庸，我也不理会，接着逗团团玩。
　　自那日摊牌之后，他就不再依着初四十九的规矩来了，不论白天夜晚，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然而也不留宿。开始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明白过来，敢情我这是处在“观察期”啊？
　　于是我也就开始无礼起来，见他来也不行礼，见他走也不送，他要不和我说话我就干脆当身旁没这么个人。
　　他居然也不恼，自顾自地喝茶、练字、看书……有时也会往我身上扫上几眼，却从不停留。
　　我也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心上，总旁若无人地陪团团玩耍，又或是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偶尔伺弄一下院子里那个小花圃。
　　原来这小灌木丛是蔷薇，繁茂的枝叶上已经出了很多花骨朵儿，有一些着急点的还兴高采烈地开了，虽然时候未到，花瓣儿也不够艳，少了些粉色，有点白，可看着很清爽，更讨我喜欢。
　　只是蔷薇是有刺的，团团又喜欢在院子里玩，开始我也很是头疼这个问题，可又不愿将那花儿铲了，最后只好叫人在那花圃外砌上一道砖墙，让团团爬不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而做这一切，四爷都没理会，甚至连头也没抬，只朝高无庸点点头，示意他听我的吩咐去做，然后便接着练他的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他练字，我总觉得他练字的目的和我看天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在寻求平静。可是真的是么？我不知道。
　　看着天，有时我会想起十四爷，想起他眼中深刻的痛楚，想起他挣扎的拥抱和无奈的放手，想起他最后那句话语里包含的不甘。
　　可是我能怎么做？难道我也爱回他？那岂不是搞笑了？别说人不能说爱就爱，更主要的是他爱的是真正的琴儿，又不是我，这样一个人，他对我再好，我又怎么可能爱上？我到底不是真正的琴儿啊，这偷来的温柔始终都是偷来的，若是沉浸其中，恐怕结局只会是伤人伤己……
　　算了，在没想到好法子前，我还是躲着不见吧，我若是一直不出这雍王府，只怕他也是拿我没辙的吧？轻叹一声，我实在情商不高，不懂得处理这样的感情问题。
　　有时，我会好奇地看向那个始终镇静的男人，他有没有爱过呢？不敢想象，他那样的人若是爱上谁，会是怎样？
　　有时，也会想，我又会不会有爱情呢？只怕是不会了吧，妈妈的教训已然足够……
　　“跟我走。”四爷在门口立了一会，忽然说道。
　　什么？今天怎么了？他向来都是自来自去，话都不和我说一句，为什么一开口就要我跟他走？我抬起头，无比疑问地看着他。
　　“换身衣服，要骑装，然后跟我走。”四爷解释道。
　　骑装？难道又带我去骑马？想想，也不错。于是乖乖地服从了。
　　还是同一片草场。
　　然而我的心情却不同了……
　　因为这次我是来学骑马的……
　　看着比我还要高两个头的大马，我心里头那个愁啊！我真的要上去吗？
　　负气地转过身，问：“为什么一定要我学骑马？”
　　他老人家倒一点不在意我的怒气，轻飘飘地说道：“因为真正的琴儿会。”
　　“那也不是非要学啊，我又没打算出府，又不会被检查。”我不接受这个解释。
　　“下个月，你要跟我出塞。” 他拍拍马背，又正了正马鞍。
　　“为什么啊？！”这回我真是火大了。平生最恨别人不经我同意自作主张。
　　“不放心。”他抚摸着马鬃毛，轻轻扫我一眼。
　　我顿时噎言，是啊，“观察期”啊……
　　万分无奈，我努力地抓着马鞍，爬上马，自己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就跟学自行车一样，不过就是掌握平衡嘛。”
　　然而真的不一样啊，这个东西会自己动啊，可怜我才爬上去，就被甩了下来，好痛！
　　四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含义。
　　我也不深入探究，揉着受伤的屁股，爬起来，又努力地向那座肉山攀登。
　　终于我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背上了，得意地看向四爷，然而他完全不在意，只伸手递给我一根马鞭。
　　我接过，却不敢鞭打马身，只紧紧拽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紧紧捏着缰绳，轻微地用小腿拍着马腹，希望它能懂我的意思，向前行去。
　　然而它却不懂，低着头，啃地上的青草。
　　我为难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啪”的一声响起，马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我已经扔了马鞭，用两只手死死地抓紧了缰绳，在脑中努力思索上马前某人和我讲的驭马之术，可是被颠地七荤八素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忽然一声短促的笛声响起，身下的马儿撒着蹄子，转了个身，又跑了回去。
　　马儿跑到某人面前，急急地停了下来，扬着前蹄，我一个没坐稳，眼看又要摔了，连忙抱紧了马脖子，这才免了一难。
　　看着那个罪魁祸首，我郁闷地不行，开口就大骂：“混蛋！”真是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害我呢？
　　他却挑挑眉毛，一副不置可否。
　　我顿时像个被扎了的气球，扁了，你骂人，可人家根本不睬你，这戏还怎么唱下去啊？
　　学了一下午，等到终于要下马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几乎走不了路了，张着双腿，一摇一摆地走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像只鸭子。
　　回到去，方方圆圆一见我那样，就双双掉下了泪。
　　我小声地安慰她们两句，就把她们打发出了房间，从怀里掏出刚下马车时四爷给的一盒药膏，心中暗道，他还真是早有准备啊。
　　褪下裤子，准备上药。
　　不看不知道，大腿内侧已经全部红肿，部分位置还脱皮了，还真是惨啊！
　　从这一日开始，四爷每日下朝都来接我去草场，这练习了近一个月，我也终于学会了骑马，技术没到好的程度，可是也不至于太过难看。
　　出行的日子到了，站在大门口，面对着送行的一群人，我咬着牙，狠下心，将团团塞到了苏瑶的手里，转身爬上了马车。
　　马车滚滚前行，身后传来团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难过地抹抹眼泪，团团，不是妈妈不要你了，是不想你跟着妈妈吃苦。
　　没有飞机，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只有行人和马车，长长的队伍走了将近十天才到达目的地。
　　每日每日地在马车里坐着，我也没觉得闷，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风景变化。看着房屋和树木渐渐远去，看着山峰连成山脉又消逝不见，看着地面由平坦变得崎岖再又变得平坦，看着后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绿色上有一道宽宽的黄色。
　　在马车上的第一天是比较难过的，因为晕车。然而第二日高无庸就拿来一个小瓷瓶子，里面是药丸，服上一颗，也就不再晕车了，比现代的晕车药晕车贴还要管用。私心里想不如找他问来方子，往后万一回了现代，还能卖个专利什么的，不过最终都还是没有问，我实在是个懒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只是很想念团团，那么小还没长记性，怕等我回去他就不记得我了，若真是那样，我肯定会很难过的。
　　这些天我一直没有看见四爷。虽说我坐的是他的马车，可他却一直在前边骑着马，从没上过车来。晚上我也是单独一个帐子，虽然就在他帐子的隔壁，然而他也从没进过。
　　然而我知道他是清楚我的一举一动的，不然高无庸不会那么及时地送来药。而他的清楚只怕是来自于我身边这个丫头，她是临行前嫡福晋分来照顾我的，叫红芍，长相普通，然而很是伶俐能干，只是，是不是能干地有点过头了呢？我有些头痛。
　　又要扎营了，看着红芍忙里忙外，我不禁又胡思乱想起来，她是苏瑶给我的，只是不知道苏瑶是否知道她是四爷放在我身边的监控器呢？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巧刚好就点了个中？若是知道，那么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已不是真正的琴儿？这个人是她和四爷一起做的决定么？他们夫妻的感情这样好么？那八爷又是什么人？
　　想不明白，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顺应自然吧。我暗自叹息。
　　红芍很迅速地将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我也不再发呆，叫她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洗洗净这些天来吹的沙尘。
　　沐浴过后，撩起帘子看看，隔壁的帐子是暗着的，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行出了帐子。
　　行得几步，我摒退了红芍，不让她跟来，独自一人寻到一处僻静的小丘。
　　在那小丘根下，铺上一块带来的毯子，接着便躺到毯上，看起星星来。
　　有人说草原的星空是最美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就是最了，然而实实在在是我遇见中最美的。
　　数以亿计的星星像不小心撒了一地的钻石，闪耀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即便是月光也不能将其掩盖半分，有着我从未曾见识过的明亮和灿烂。
　　长长的银河再不是往日那淡淡的云，而成了一条镶满了珠玉宝石的腰带，一扫往日的暗淡低迷，散发着让人震撼的傲人光彩。
　　月儿升到半空，夜有些深了，感觉有点冷，我裹紧了毯子。
　　星光渐渐迷了我的眼，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突然被吵闹声惊醒，我睡意惺忪地爬起来，怎么回事？
　　模糊中看到几个人影，可是看不清楚都是谁。
　　我使劲地晃晃头，想要清醒。
　　没等我完全清醒，已经有人看见我了，指着我哇哇大叫，跟着那几人就一齐向我奔了过来。
　　其中有一人速度极快，一下子就到了我面前，大力地抓过了我的肩，语气急切，含着恼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交待么？真是太由着你性子了！”
　　我被抓地痛醒，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四爷。呃，这怎么回事啊？好像，好像是我一个人出来看星星，然后睡着了……难道是他们看我那么晚都没回去，出来寻我来了吧？恍然大悟的我心知自己有错，也不辩驳，乖乖地听他训。
　　后面的几人也追了上来，原来是十三爷，十三爷的跟班小顺子，高无庸和红芍，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是“总算找到了”的如释重负。
　　十三爷走上前来，拉拉四爷，说道：“找到了就好了，回去再教训也行啊。”说完又转过头问我：“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骚骚头，不好意思地说：“看星星。”
　　肩更痛了，转过脸看向四爷，想骂他，却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双黑眼眸里满是怒火，咬着牙说：“看星星？！”于是我很没骨气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十三爷听到我的回答，先是一愣，后来大笑出声，“琴儿，你可真有你的，这夜里跑出来，既不让人跟着也不留个话，晚了又不回来，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教人担心地找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想到你是跑这么远来看星星了。”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知道我会睡着啊。”我嘟哝着说。
　　十三爷听清我说的是什么后更是笑地止不住了，“哈哈，你居然是睡着了……”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越发的响亮。
　　我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人。
　　四爷渐渐松开了手，却没立即拿开，搭了一会，才拿开，紧跟着听他一甩衣袖，冷声道“既没事，就先回去吧，你犯的这错没算完，明儿再教训你！”
　　红芍闪过来，拾起地上的毯子，跟在我后面和大伙一起回去了。
　　回到去，四爷真也没留我教训，而是放我回自个帐去了。
　　红着脸忽视十三爷眼中的笑意，向他二位爷简单行个礼，我就快速地闪进了帐子。
　　进到帐里，睡意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我也不洗漱，直接往床上一倒，就又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美丽的星空……只是多了一双愤怒的黑眼眸和一串响亮的大笑声。

　　遇险

　　不知道四爷是忘了还是真的太忙了，总之那晚后他并没有再找我，也就没有教训我，于是窝在帐子里闷了几天的我，开始不安份起来。
　　其实也不能怪我，这里没有团团陪我，红芍也不似方方圆圆单纯，不能陪我聊天，这里又没书看又没电视看又没电脑玩还没人说话，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这天傍晚，我假装胃口不好，吃不下那些油腻腻的羊肉，要她去厨房给我煮碗粥来，然后趁她离开，迅速地换了衣服，溜出了帐子，又偷偷猫到了马房，选了匹看来还比较温顺的母马，解了她的缰绳，牵了去。
　　成功地避开马倌的耳目，又蒙骗过守卫，我离开了营帐，真正贴近了这广袤的大草原。
　　迎着风，我策马奔驰，好生逍遥快活。
　　一时间，心中只有一种想法，幸好！幸好我来了这古代，幸好我学会了骑马，幸好我跟着来了这大草原，幸好我溜了出来……
　　全身心的满足以及愉悦将我彻底沉沦，完全不在意自己已经身处何处，这马又奔向了何方。
　　待我清醒过来，已是暮色降临，视野所及，全是一片昏暗，几难辨认。
　　巨大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这是在哪儿了？
　　勒马慢行，我镇定下来，仔细地回忆来路，然而却一无所获，那时我完全是任由马儿自己飞奔么。
　　骑在马上，缓缓前行，心中烦乱，不知如何是好，不要说我向来辨不清方向，就算辨得清，又如何得知营帐的方向？
　　难道就在这儿呆着，等人寻来？想来可行，毕竟我只行出了一个多时辰，这马也只是寻常马匹，脚程并不算快，想来应该也不会远，要寻也不算什么难事。
　　想清楚，我抬起头来，却傻了眼。
　　这该死的马怎么把我领进了一个林子？
　　这古代的林子我可不敢小瞧，都是原始森林啊，进了这林子别人可就难找你了，我连忙下马，将它拴在一棵树上，也不敢走动，生怕越走越到林子深处去。
　　倚着树干坐下，下面有着厚厚的落叶，坐起来倒也舒服，可是我的心不舒服，非常地不舒服……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又很是害怕起来，这林子里，若是有野兽可怎么办啊？
　　于是赶紧爬了起来，往马身上摸去，有没有火折子火镰子或者火石啊？可是我很失望地发现这匹马身上什么都没有……
　　自己身上就不必摸了，临时换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装……
　　难道要钻木取火？可是我只是知道这个方法而已，可从来没见过，更没试过啊！我皱起了眉。
　　唉，叹一口气，看来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上树！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我安静地坐在树杈中间，一边祈祷这树上不要有毛毛虫，一边等待我的救星到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月亮也都出来了，可是隔着繁茂的树叶看不大见，星光月光也都照不进来，四下里都是黑沉沉的，连哪是树哪是树影都分不清。
　　林子里很静，只偶尔有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和我脚下那匹马时而尥蹶子的拍打声，剩下的就是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我紧张而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越来越凉……
　　我闭上了眼，数着我认识的所有神仙，上帝，玉帝，王母，观音，如来，太白金星，二郎神……孙悟空，阎罗王，撒旦……所罗门，宙斯，雅典娜……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吧，救救我吧……
　　或许我本就命不该绝又或者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我听到有马嘶声传来，我兴奋地睁开了眼，远远的有一处亮光在靠近，我不敢掉以轻心，得看看清楚，别万一是狼怎么办？
　　那亮光越来越近，嗯，是红色的，那应该是火光了，有人来了，真棒，我忙哧溜一声滑下了树，高兴地期待着，等待着。
　　那火光越来越近，原来是一个火把，被一人举在手中，那人骑着马慢慢向我这边行过来。
　　越来越近，我揉揉眼睛，仔细看过去，啊，是四爷，怎么又是他啊？我的满腔欣喜一下子化为满腔愁苦。
　　他看见我，下了马，却不再理我，自顾自地将马拴在树上，又从腰上取下一把匕首，走到一旁，砍下一些树枝，搬了过来，点起了火堆，然后就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看着火，时而拨弄几下柴枝，就是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怏怏地走过去，也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偷偷瞅他，只见他面色无比平静，眼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倒映的火光，红艳艳的。知他已是怒到极处，心中很是忐忑，也不敢做声，静静地坐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火光慢慢暗下去，他又起身，从旁砍了些树枝过来，添旺了火。
　　心中诸多疑问，可是不敢问。这样辽阔的草原，他是如何得知我进了这林子？这林子这样大，他又是如何准确而快速地寻到了我的位置？寻到了我，为何又不带我出去？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一夜。
　　天色渐明，昏沉的暗色渐渐散去，恢复绿色。
　　四爷站起身来，踩灭了火，解了马就牵着离开。
　　我忙爬起来，也解了马，牵了跟在后面。
　　清晨的林子里，起了一点薄薄的雾，白白的，缥缥缈缈的，缠绕在树梢之间，树叶也因染上雾气而显得绿意盈然，青翠欲滴。
　　此时此景，让人感觉仿佛闯入了仙境，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又那么恍惚，让人好像触手摸摸，看是不是真的，可是又怕真的伸出手，这样的美好会逝去，于是又将手停住了，只尽情享受起来。
　　忽然前面的人和马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想问又不敢问。
　　只见四爷牵着马转过身来，又顺着来路往回走，两眼死死地盯着地上。
　　难道他迷路了？我陡然醒悟。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会迷路。暗自偷笑，却也无奈地跟上。
　　又行了一阵子，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表情严肃，像是在苦苦思索。
　　我看向地上，这地面好像有些乱，好像不只有我们两人两马的印迹，好像还有其他的印子，好像是脚印，动物的脚印……啊！不是吧？我明白过来，难道？难道我这么不好运，居然遇上了野兽？！
　　我立马也紧张起来，慌张地看着四爷，心中暗暗期许，你会有办法，对不对？
　　转念一想，又鄙视起自己来，怎么那么没出息，你忘了吗？靠人永远不如靠自己！
　　于是我终于大着胆子问四爷：“是什么野兽？”这个我实在看不出，我又不是动物学家，又不是猎人，怎么可能从一些脚印就看出是什么东东啊？
　　“熊。”关键时刻，四爷没有追究我的过错，简单答道。
　　什么？熊？那岂不是爬树也救不了命了？我头大了。
　　四爷松了缰绳，闪身到附近一棵树前，挥起匕首，砍下一根粗粗的树枝，削成短棒，又将一端削尖，成了一截木刺。跟着他朝我走过来，将匕首往我手里一塞。
　　我捏着匕首，又瞅瞅他手中的木刺，想了想，把匕首塞回给他，换过木刺，低声说：“你拿着比较有用。”
　　他也没坚持，拉起缰绳，就领着我继续沿着马蹄行去。
　　我们都将脚步放地很轻很轻，仿佛这样就不会惊动林子里的那个潜在危险。
　　林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不过这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导致的，现在，我只听得见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声。
　　忽然马儿烦躁起来，蹬着树叶，扯着缰绳，不肯前行，低低地嘶鸣。
　　我和四爷对个眼神，彼此都明白，熊来了。
　　双双松开拉着缰绳的手，两匹马儿迅即撒开了蹄子往林子深处跑去。
　　面上苦笑，心中感慨：马这最是忠良的动物，都害怕地弃主而逃了，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又不能逃，万一失了这唯一的路标，只怕就要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我和四爷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戒备起来。
　　地面微微震动，风中传来浓烈的腥味，我和四爷都反应起来，死死地盯着风向上方。
　　果然，不一会就有一头巨大的棕熊从不知哪棵树的背后冒了出来，笨重地挪着步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熊已经发现了我们，小小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了过来。
　　四爷闪近前去，身形灵巧，挥动匕首，哧啦一声在熊身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大量的血迸射出来，溅到四爷身上，红了一大片，连脸上也有。
　　一记击中，四爷脚下迅速移开，绕到熊的背后，意图再来一记。
　　然而熊被伤痛激怒，两只肥大的熊掌胡乱地飞舞着，四爷一个躲闪不及，竟被拍倒在地。
　　熊醒悟到自己可能拍到了那个突袭它的家伙，弯下腰，一把抓住四爷的肩，将他提了起来。
　　我见四爷命在旦夕，慌忙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刺往空庭大开的熊背插去。
　　木刺突破了熊厚厚的毛皮，停住了，我又使命一推，使得木刺又深入了几分。
　　熊受痛大吼一声，震地树上的树叶都嗖嗖落下。
　　见偷袭成功，我不敢滞留，就要逃走，却不料一阵狂风袭来，我被一只熊掌扫到在地。
　　我命休矣！看着重重向我压来的黑影，我轻叹一声。
　　然而我却没有死。
　　只听得重重的一个倒地声，震得我身侧的落叶都飞扬起来，盖住了我的脸。
　　熊死了？我先是一惊，然后就兴奋地爬了起来，三下两下抹开脸上的落叶，看去。
　　熊确实倒下了，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在它胸前月牙形的白斑上，据说这就是熊的心脏所在，那么它是确实死了？它被我们杀死了？
　　我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我回过神来，哦，是了，四爷！
　　连忙搜索他的所在，终于在一层落叶下找到了他，他已经晕过去了，全身都是血，我完全分不清哪些是熊的，哪些又是他的……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忽然觉得非常难过和内疚，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被我连累，陷入险境，受下重伤，却又是，一次又一次地，拼着自己性命地救了我的命……
　　我忍着泪扒下他的外袍，这才看清他的左肩被熊爪扎出了几个深深的大洞，还在汩汩流血。从地上那件外袍内衬撕下一块干净的绸布，解开剩余的上衣，裹上他肩上的伤。
　　继续检查他身上的伤，却发现他背上已是青黑一片，上面有几条并不深的抓痕，皱皱眉，这看来就是那一掌了，想来是内伤，我处理不了。
　　替他穿好衣物，我坐在一边，思索现在怎么办。
　　想了一会，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我看看身旁那个昏迷的人，咬咬牙，“啪”一声，用力地打了他一巴掌。
　　（各位原谅女主，她不懂医术，不知道还有掐人中，掐虎口等可以让人清醒过来的方子。）
　　他吃痛苏醒过来，瞪着一双黑眼眸，无比愤怒地看着我。
　　我讪讪地笑上两声，放低姿态，讨好道：“四爷，那个，那个，您真是智勇双全，威武过人啊，那么大一头熊都被您给杀了，您真的好伟大啊！不过呢，您看，咱们还是得走出这林子，回去的，是不是啊？”
　　他被我气地完全无语，费力地挪着胳膊，终于将手指放到嘴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不一会，从林子里奔过来一匹马，枣红色的，欢快地往这边撒了蹄子。
　　我开始时觉得四爷果真神人啊，这吹声口哨就能有马儿自己送上门来，可仔细一看，咦？这不是刚才抛弃我们自己跑了的其中一匹么？顿时觉得某人也不过偶而。
　　马行到跟前，停了下来，埋下大大的头颅，打着响鼻，开心地蹭着四爷的胸膛。
　　我连忙将它拉开，可别一不小心弄伤了我刚包扎的伤口。
　　接着扶起四爷，他真的很重，这个活也真的很费力气，好不容易才把他托上了马，安放好。
　　然后回到熊的尸体旁，拔出匕首，用那件破烂的血袍擦擦干净。看着光亮如新的匕首，我忽然觉得好笑，看来自己还是蛮有废物利用的才能嘛，一件脏了的外袍都能这样反复使用。
　　从四爷怀里摸出装匕首的皮筒，插好，又放入自己袖中，心中暗想，现在，我拿着它比较有用。
　　牵起马儿，仔细观察地面，循着之前的印迹缓缓前行，时不时纠正下四爷的卧姿，防止他滑下马。我可再没那么多力气托他上马了。
　　行了个把时辰，终于找到了那堆火烬，一时间，我感慨良多，从这里出发的时候，我们哪曾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而且还是这个样子？
　　又思及人生，多少人兜兜转转，每一次启程，都以为会到达目的地，最后却是更加潦倒地回到原地……
　　轻轻唤四爷，他自被我一巴掌打醒就没再昏迷，也不知是不是怕又会挨耳光所以一直撑着。
　　他勉力抬起右手，指了个方向，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依着他指的方向一路行去，出了林子。
　　又踏上宽广的草原，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有喜悦，然而更多的是伤感。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儿，马儿驮着另一个人，风儿吹过，青草翻滚出波浪一样的形状，显现出丰富的层次变化。这样的场景若是落在画家眼中，该是绝好的素材吧？然而此时的我却无法欣赏。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努力而又坚定地将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腿抬起，迈进，再抬起，再迈进……
　　此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救了我，我也要救他。
　　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只是知道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毒辣的阳光晒红了我所有□在外的皮肤，背已被汗水浸湿，嘴唇却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
　　我停下来，抓一把青草，咀嚼出一些汁液，咽下，借以缓解干渴。
　　又抓了一把青草，用手挤出一些液体，抹在四爷嘴唇上，他虽然没说，不过该也很渴了吧？
　　稍作休息，又继续前行。
　　远远的一处沙丘后，扬起了一片沙尘，我站住了，仔细观察，分辨着这到底是有人来了还是有其他什么来了。
　　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楚，原来是人，是一群人骑着快马，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的好像是“清”……
　　有救了……我在嘴角扯开一丝微弱的笑容，跟着就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宁静

　　微风中含着水的气息，湿润而缠绵，只是落到面上，隐隐有些凉意。
　　我躺在草地上，身旁是清澈的湖水，风儿吹起的浅浅涟漪在阳光下悄然变化，现出一片波光粼粼。
　　这半月来，在每日清晨和黄昏我都会骑着马儿出来，奔到这一泓湖水旁，然后下马，然后在这湖岸的草地上躺上好一阵子，什么也不做，只是看天空云彩飘移、变幻。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仿佛在看那部著名的艺术电影《普罗旺斯的天空》，然后翻滚着身子，采下一把紫色小花，凑近闻上一闻，却没有什么味道。始终，这紫色并不是薰衣草，而这天空也并不是普罗旺斯的天空。始终，我对着的不是21世纪的液晶显示屏，而是真实的天空真实的云朵。
　　事实上，我真的已经不大想起现代的一些东西或者事情了，这样宁静的清晨和黄昏，这样宁静的草地和湖水，这样宁静的天空和云朵……这样的一切，让我不愿意去想起任何我觉得与之不适合的人或事，不论是这身处的古代还是渐远的现代。
　　这样的宁静起因于半个多月前的遇险事件。
　　自昏迷中醒过来，我看到的第一人就是红芍，她很憔悴，仿佛一下子就瘦了一大圈。
　　她见我醒来，兴奋地冲出了帐子，喊来一个人，是十三爷。
　　十三爷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说，醒过来了就好。
　　后来有太监来传旨，圣旨很长，念了很久，我跪地晕晕的，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知道又进来好些人，搬了许多东西进来。是赏赐吧？我心想。可为什么赏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要真说做了点什么，也是有过，谈不上有功。
　　果真是赏赐。
　　原来那日我晕后四爷却没晕，他告诉来人，他带我出来遛马，却不料被风沙迷了方向，进了黑林子，又不幸遇上了熊瞎子，幸好有我，助他杀了熊，又把重伤的他带出了林子。这样一来，我便是只有功没有过的了。
　　赏赐的多是一些药物和皮草，原来人若是出门在外，就算是皇帝，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多。
　　后来十三爷又来了一次，说大队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得按时回京，然而我和四爷伤还没好，不宜一齐上路，于是康老爷子发下话来，说是留我们在此安心休养，待完全好了再回京也不迟。
　　于是两日后，其余人马就收整了，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我预想不到的人造访了我的帐篷。
　　那人钻进来时我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一根发带，圈来圈去，打成不一样的结。我这帐里向来少人来，听见有人进来，心以为是红芍，于是也不理会，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来人到了跟前，被烛火映下的影子落在我的被上，我才发现来的是一个男人，连忙抬起了头，入目是一张精致无比的脸，那上面一双秀气如清泉的眸子正注视着我的手，眼神温和。
　　我圆睁着眼睛，不敢置信，我和他好像没什么过往吧？
　　在我发愣的时候，他已经转移了注意力，自己寻了张椅子坐到了我的床前。
　　“八爷吉祥。”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我，慌忙扭动身子，作势要下地行礼。
　　“不必了，你身子还没好，莫又伤着了。”他果然按住了我。
　　“谢八爷。”我低声回道。心中暗想，大人物果然识大体，不会真要我这伤者给你行礼。
　　“御医开的方子也用了？见不见效？若是不甚见效，我那还有几个方子，治这内伤也算不错，要不待会我使人拿来，试上一试？”八爷语气柔和，透着明显的关怀。
　　“多谢八爷关心，琴儿感激不尽。不过御医开的方子倒也很是有效，现今这身子已是好了大半了，想来也不需要换方子了，就不劳八爷挂心了。”
　　“如此也好。”似是料到我的回答，八爷并未在意，目光转回到我手上，问道：“你这是编的是什么？看着像是不曾见过。”
　　“呃，没编什么，自己胡乱捣弄，打发时间的。”我挨着一个个拆开已经打上的结。
　　“哦？可我看着倒也很是别致有趣啊。”八爷静静看着我动作，言语之中含着恳切，不知是真是假。
　　“谢八爷夸赞。”我语气恭敬、平静，然而心中却微微有些不爽，他进来这么久了一直在找话题聊天，可是却一直不涉及真正想聊的，而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兜圈子一样的谈话。
　　沉默了一阵子，八爷终于点出自己的真正意图：“我今儿来其实是要替十四弟带一句话。”
　　心里一个咯噔，十四爷，是我最不愿去想的人……他有什么要问的呢？心下苦笑。
　　“你不必紧张，他已清楚自己做错，然而悔及已晚。他知你不愿见他，所以托我代他说声对不起。”
　　他也发觉我是在躲着他了么？他也明白我是不愿见他的么？所以才要托人与我致歉？心里忽然难受起来，他竟如此为我考虑，而我却一直那么小心眼。
　　一时间，我实在不知道作何回答是好，只用力地揪着手中发带，低着头苦苦思索。
　　终于定下心意，我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八爷，坦声道：“八爷，我也请您帮忙带一句话给十四爷，可以么？”见他点点头，接着说：“如果他真的希望我能过的舒心，就请他一定过的好。”
　　八爷定定地看着我，嘴边笑容凝滞了，眼眸渐渐变得幽深，好一会才吐出一个字：“好。”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人都走了，这里只剩下四爷，我，高无庸，红芍，杜御医，以及一些我不熟悉的下人和侍卫。
　　突然我的地位好像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众人都对我客气起来，开始很有些惊讶，后来便明白过来，除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四爷，我便是这里唯一的主子了。
　　权力和地位实在是奇妙的东西，我的身份没有变，然而，我的出入再没有人阻拦，不论我做什么都再没有人有半句疑问。
　　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我慨言，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么？
　　其实我的伤不重，只是被熊的掌风扫到，摔了一跤。然而既然御医说，恐怕是内伤还是养着比较好，而那时纷纷乱乱许多闲杂人都在，我也就乐得窝在被子里扮伤员。于是，等那些人走了，我把新局面摸清楚后，也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自由活动起来。
　　然而四爷的伤就是真的很重了，据说当初在他交待完前因后果那长长的一段话后也晕了过去，然而我是一天就醒了，他却用了七天。
　　在他昏迷的时候我时常去看他，面上毫无血色，泛着惨淡的青光，躺在那里，连睫毛都不会动一下，若是不触上那轻微的呼吸和脉搏，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会相信那里根本就是个死人了。
　　于是我总是按着他的手腕，不愿放手，生怕一松手，等我再搭上去时，那个地方就不会跳动了，那个人就这么去了……我真的很怕，很怕他会死。
　　后来他终于醒了，我的心也落了下来，他不会死了。可是我却没有再去看过他。为这，高无庸和红芍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然而我却不加理会，只是将每日时间花在了骑马和养马上。
　　心里清楚，我其实是不敢去见那个人，因为我内疚，非常内疚。
　　不过，我知道他一定正在好起来，一定是的。
　　一日黄昏时分，我照旧骑着马来到湖边，躺下休憩。
　　看云看地有些累了，我闭上了眼，只用触觉和听觉去感受这大草原、大自然。
　　忽然感觉身下地面微微有些震动，似有东西向着这边而来。
　　我连忙起身，目极远眺。
　　遥遥的有一袭沙尘，看不太清。近些才发现是一人一骑。
　　来人速度并不快，倒像是在慢慢地遛马，然而却实实在在是向着我这边而来。
　　更近了，看清楚了马上人，是四爷。他竟已恢复到可以骑马了么？我很吃惊。
　　不知他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这湖来的呢？心中暗问。
　　他已经看见我，不过没有打招呼，我也没有行礼请安。
　　策马行到我面前，他翻身下马，便拍拍马背，示意马儿自行离开。
　　他的气色比之我上一次见他已经好上许多许多，到底是活过来了。认识到这点，我很有些开心，嘴角挂上笑容。
　　他见我笑似乎有些讶异，但也没怎么表示，只是走到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也跟着坐了下去。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西天的云彩染上红色，又再退去。
　　忽然想起，这并不是我们俩第一次这样坐着看日落，在京郊的草场上，我们也曾这样一并坐着，看着……
　　转过头看他，此时的他脸上再没有了上一次那样的落寞的孤寂，而是有了平静的安宁。
　　看着他脸上的安宁，我的心也觉得安宁起来。
　　再看向落日，和他一样认真地，看它一点一点沉下地平线。
　　暮色降临，该回去了。
　　我从袖里掏出召唤马儿的短笛吹上一声，他则将手指放在嘴唇边发出一声口哨。
　　夜色中，一抹红色和一抹白色一齐向我们奔了过来，到了跟前，没再往前，速度却没有立时减去，又绕着我俩转了几个圈。
　　待它们终于停下，才上了马。
　　今日多了一个人，我没有像以往一样疾驰，而是也慢慢行起来。
　　两人两马齐头并骑，就这样缓缓地往前走着，等到终于到了营帐，已是灯火通明的时候了。
　　高无庸早早地就在围栏入口等着了，看见我们回来，更是迎了上来。
　　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得到消息已赶了出来的马夫，三人一起进了去。
　　行到四爷帐前，我正要离去，却被叫住了，“你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我诧异的抬头看向出声的人，有些不明白。
　　然而他却没有理我，而是转过头，向着高无庸低低说了几句。
　　接着，高无庸便一人离开了，而我，只好无奈地跟着四爷进了帐子。
　　距离我上一次进这个帐子，怕是将近一个月了吧？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我偷偷地打量。
　　四爷指了个椅子，示意我坐下，便不再理我，而是一人行到案前，坐下，翻看起书函来。
　　烛光下，他那还很有些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我忽然觉得他很辛苦，重伤初愈，就要看这么多折子，而且看他神色，信上的事似乎不是小事。
　　也许，到了我们要回京的时候了吧？我暗暗分析。
　　果然，用餐完毕，在下人们将东西都收了去后，他和我说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京。”
　　我微点点头，心中叹息，快乐始终都是有尽头的，这样自由、宁静、幸福的日子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再次拥有呢？也许，这一生都没有可能了吧？不过，这样的一段生活即便是人这一辈子只能有一次，也算是足够了吧？人，实在应该学着知足，不是么？
　　这天晚上，我交待红芍，今晚我要看星星，可能不会回帐，不必担心，也不必再惊动其他人来寻我。
　　卷着毯子，我又寻到了那处小丘，在那躺下，看了一宿星星，这一次没有睡着……
　　第二日，我们便收拾了行装，启程了。
　　这一路，四爷没有再骑马，而是和我一起坐在马车里。
　　他总是看许多东西，不过多处理书函，让我总是纳闷这么多的信件都是那里来的，有时想到在现代看的一些武侠电视，就猜测，莫非他暗地里有个情报网？
　　他很少笑，更没有见他动怒骂人，最多不过铁青了张脸不说话，这样的性子倒是和我很有点像，然而我又常常怀疑，那个曾经厉声教训过我的人难道不是他？
　　我则多数是依着来路一样是看风景，只有时也会捡起一本他扔下的书本，随手翻翻，借着他在旁做的注释，倒也能大概看懂，时间也显得更加好打发了。
　　几日后，我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小院，抱到了一直想念的团团，这小家伙，并没有忘了我，还是和之前一样地黏人。
　　晚上睡觉前，习惯地倚在床前看星星，看着它们忽明忽暗地闪着，再想起草原上那一片明亮璀璨，我忽然觉得恍惚起来……
　　我真的见过那样一副美丽的星空么？抑或是那只是一个梦？又或者，我在这大清朝的这些生活，只是现代的我厌倦了面对真实生活，而做了的一个梦？可是为什么这一切，感觉起来，又是那么地真实呢？
　　这许多问题，可是我找不到答案……

　　抓周

　　自从塞外回来，四爷来的没那么勤了，然而也没有恢复初四十九的规矩，只是隔个三五天会过来瞧上一瞧，有时会给我捎上本书，有时是《论语》，有时是《唐诗三百首》，有时是《史记》，有时是一些戏剧本。
　　我古文底子不厚，看诗词歌赋很有些吃力，所以更偏爱《史记》这样的传记体书。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在很多很多年前人们写的东西很像白话文，后来人们写的东西就越来越隐晦，然而到最后大家又都选择了直接叙述的表达方法。莫非这也是所谓“天下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其中一种表现吧？或许是吧，我懒于深究。
　　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这恰恰说明了我是一个俗人，怎么也做不了雅客。愿意关心某一个人的人生路是如何崎岖不平，愿意关心某一个国家的命运是怎样风云变幻，而不愿意去涉及那些人们心底最深刻最细腻的情感。然而真是不愿么？我不想深究。
　　于是，每次他拿来的书若是史书或是人物传记我便会留下多看段日子，否则便在下一次他来到时交回于他。
　　后来，他渐渐摸清楚了我的喜好，带来的书就只有我想要的那些了。
　　他来了又去，我手中的书本也随之变换。
　　我们开始有了交谈，主要是讨论书里的某个人物或是某个事件，极少涉及其他。
　　日子一天天过，院里的蔷薇花持续地盛开着，仿佛永不会凋谢。
　　八月十三。
　　这一天，团团满周岁了。
　　这一天，我来到这大清朝也满一年了。
　　今天晚上有抓周仪式，这个我虽然并没有经历过，却也是知道的，小孩子在周岁的时候从大家准备的各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里面抓出一样可以代表他以后前程命运的东西。
　　我是唯物主义者，然而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实有许多现在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件和现象，一如我现在的处境如何解释？所以，对于这个抓周我也有着一定的兴趣，小家伙，你会抓什么呢？
　　团团现在已经学会了走路，于是越发地调皮起来，总是弄得方方圆圆很头疼，最后总还是要我出马，才能制住这个不安份的小东西。
　　辛辛苦苦把这个小东西洗洗白了，套上新衣，让方方抱他出去，叫来圆圆换了水，我也泡了个澡。刚刚给团团洗澡，真可谓是打水仗，整的我全身都湿透了，难怪方方圆圆都受不了他。
　　梳妆完毕，抱起团团，出了院子，向前院大厅行去，那里是今晚抓周的地点。
　　大厅里已经有了很多人，四爷，嫡福晋，李氏带着弘时，耿氏抱着小天申，还有十三爷带着灵灵也来了。原来这还真是一件家庭大事呀，我这才发觉。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十三身后的灵灵见我抱着团团进来，眼睛噔一下亮了，让我看着不禁觉得好笑。她的一双眼珠子遗传的十三的，有着一模一样细长的眼角，和灿若星子的眼眸，配着来自心棠的一双酒窝，一张小脸格外灵气动人。
　　放团团下来，拉着他慢慢走到四爷和十三爷面前，领着他行礼。
　　团团很是懂事，有模有样地伏下小小的身子，用他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上一声“阿玛”，让四爷听着看着也很有些高兴，眼中滑出一丝柔意。我顿时把心放了下来，他能高兴，就不枉费我那般艰难地教会团团这一段了。
　　又领着团团转个身，向嫡福晋请安。
　　团团依样再做上一遍，只是口中的词换成了“额娘”。嫡福晋听到这一声“额娘”，眼圈儿都红了，慌忙下了座，扶起团团。我看在眼里，很有些感动，苏瑶是我一直很敬佩的女人，她的心胸、量度以及才干都是我所不能及的。这一声“额娘”我是真心想要团团叫的，她没了弘晖，我愿意和她一起分享元寿，而且我相信，真正的琴儿也是愿意的。
　　先是宴席。
　　大家有序地按规矩入席，四爷和十三爷首先入席，然后是嫡福晋，李氏和弘时……
　　十三爷才坐下，发觉身旁的灵灵一直往下扯他的袍角，当即明白了她的想法，便和四爷低声说了几句。四爷听了之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跟着，灵灵就跑到我身旁，拉起了团团另一只小手，牵着我们就往十三爷身旁那个座位走去。
　　我略有点迟疑，那个位子按理该是李氏和弘时的，她是侧福晋，地位比我高，席位也应相应地比我高。然而转念一想，既然四爷已经点头了，那么应该也没有大问题了。
　　席上，灵灵自己一直没有吃东西，一颗心都放在团团身上，伸长了筷子，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夹来，问我团团会不会吃，若是我点头，就忙碌起来，将食物用筷子小心地夹成小粒小粒的，然后用调羹一点点喂团团吃下。
　　团团却不喜欢，他总趁着灵灵不注意的时候给我投来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要我救他。然而我却不肯，只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他，要他顺从。还好他很接受我的想法，一直很配合灵灵的动作。
　　饭后，正题来了。
　　下人们将大厅收拾干净，靠墙放下两排椅子，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地。跟着，空地被填满，像棋盘一样整整齐齐地摆放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有文房四宝，有弓箭，有胭脂盒，有算盘，等等。只是都是袖珍型的，想来应该是方便小孩儿拿动吧。
　　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四爷端起茶杯，啜饮上一口，放下，看看我，又看看团团，这才出口道：“开始吧。”
　　我蹲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团团，走到那边空地上，随便拣上一样喜欢的，拿好了，再走过去，用双手交给阿玛，那是那个坐地高高的那个人，知道吗？知道了就去吧，小心，不要摔到了，知道吗？”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将他抱了起来，向中间走上两步，将他放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位子。
　　团团回过身来，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着急起来，一直给他使眼色，要他走到那堆东西中去。
　　他终于明白过来，终于蹒跚着小步子，慢慢地往那堆东西走去。我也松了口气。
　　他走进了那个棋盘，在里面转了好几个圈圈，每个都瞅上一阵子，可就是不动手摸，更不用提拿了。
　　这回不止是我，周围的一干人也都着急起来。
　　好不容易，他终于停下来了，捏起一个胭脂盒，转过头看我。
　　我看见这一幕，吃了好大一惊，这孩子，以后不会是成了一个……吧？
　　他见我脸色惨白，似乎知道自己拿错了东西，连忙放下了，然而却显得越发苦恼起来，似乎怎么想不清楚到底要拿什么……
　　突然，他好像拿定了主意，又走动起来。
　　大家都舒出一口长气。想来，到底没有谁会希望自家出一个流连于女色的后人吧？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拿，而是很直接地走向了他阿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台阶，走到了四爷面前。
　　大家都奇怪起来，他想做什么？
　　我更是苦笑不止，我只是教他拿了东西要交给他阿玛，现在他什么都没拿，交什么给他阿玛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如果这时候有眼镜的话。
　　只见小团团站在四爷面前，身板挺得笔直，从胸前夹袄的小兜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很认真地用双手托捧着，举过头，作势要献给四爷。
　　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那是什么？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一个土疙瘩……
　　我傻眼了，这土疙瘩怕是他洗澡完又跑到院子里玩装到了兜兜里的，难怪我不知道。
　　转过眼，看向众人，见所有人面色都惨白惨白的，连同四爷。
　　四爷面色已是十分难看，两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尖发白，就是不去接。
　　突然间，我明白过来，在君主制之中，土有着独特的尊贵的地位，它代表着土地，土地则代表了天下，天下也就代表了……难怪大家的脸色都这么难看……难怪四爷不敢接……
　　这下，连我的脸色也不好起来，老天啊，这叫我可怎么办才好啊？
　　此时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着上首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全都不出声，只有高高低低的呼吸声……气氛十分沉重，我直觉得这空气都要凝结了。
　　终于，四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颤抖着接过那个土疙瘩，小心地握着，似乎怕自己一不小心给捏碎了……
　　一下子，厅内所有人似乎都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四爷握了许久，许久，才说话，语气沉重：“今夜，雍王府四阿哥元寿抓周，抓了一支毛笔和一把弓，寓意文武双全，是以今生应前程广大。大家，可都听清楚听明白了？！”
　　说到这里，四爷停了下来，扫视了一圈在座这许多人，眼神犀利，看的人毛骨悚然。
　　接着，他用更沉重的语气说道：“今晚之事，任何人都不得提起，更不得将它传了出去，否则，其结果会很严重！”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非常严重！”
　　说完这些话，他又恢复了寻常的平淡的冷面孔，冷静地吩咐起后续事情安排来。
　　这晚之后，四爷再来我这院子的时候，他变得很奇怪，目光时常落到团团身上，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疑惑不解。
　　我想，他一定是在揣测那晚抓周的结果，其实，我也在揣测，只是，这答案是要我们陪着团团一路走下去，才有可能看得到的。
　　有时候他也会用那样若有所思的目光看我，我明白，他也许在猜测这是我教的，然而他没问，我也没有需要辩解。
　　只有团团，依旧活泼快乐地过着每一天，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的有什么样的影响，也完全不在乎自己以后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路……
　　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蔷薇花开的越发旺盛了，粉的，红的，盖满了每一根花枝，遮住了每一片绿叶。
　　心中暗暗说道，这样的盛开过后就该是凋谢了吧？自然就是这样循复往前的。人生呢？也是一样的吧？高峰连着低谷，一直往前……只是，现在我们处在的是高峰还是低谷呢？接下来，在前面等着我们的又是高峰还是低谷呢？然而，不论是什么，我们都是要去迎接的，去经历的。

　　惊变

　　九月三十。
　　这日午后，天一下子阴了下来，还刮起了大风。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小石子，翻到半空，砸到墙上、瓦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是要下雨了么？正在走廊看书的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天瞬息之间的巨大变化，同时感觉到外界气压的陡然间降低，胸口闷闷，隐隐有些不安。
　　午睡的团团也被惊醒了，哭闹起来，听见后我忙跑进屋，抱起他，柔声哄着。
　　好不容易又将他哄睡着了，走出来一看，狂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然而天仍然阴沉沉的，明明本该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却偏偏让人觉得是天就要黑了。
　　这天一直阴着，直到掌灯时分才渐渐黑了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天气变化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可是今天的我就是感觉心里很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回踱步也不是……
　　事实上，我并不是从一出生就是这样清冷、凉薄的个性。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曾喜欢大声哭，大声笑，大声说话。甚至，在幼儿园时候我就常和不一样的男生、女生打架。
　　有时候，觉得人的记忆真的很奇怪，常常会记不清某些事情到底是昨天做的还是前天做的，然而却从来不会搞不清那很久远的一些人和一些事。
　　大概是从二年级起吧，我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喜欢与人交谈，喜欢一个人走，不再大声说话，很少笑，更少哭。然而却记不清起因了，后面追忆起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一夜之间一下子就长大了，成熟了。
　　妈妈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她始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我的变化，初始我有些难过，后来也不难过了，然而对于她的感情却复杂起来。她是对我好的，这我是知道的，然而她却不懂得我在想什么，也不想懂。于是，我总是一面原谅她，一面同情她，同时也同情自己。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懂的东西愈发多起来，也明白了妈妈心上一直笼罩的到底是什么了之后，我又开始佩服起她，羡慕起她。人的心上，能一直有那么个牵挂，其实也是幸事，可以让你忽略其他很多让人不快乐的东西。
　　可是，最终，我最终仍旧是没有读懂她的，我无法理解她一直支撑了那么久，为什么就支撑不下去了呢？在接到公安局电话后，我只是一直在问，到底什么变了？到底什么不一样了？我不明白。
　　那时候，我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就是哭不出来，就像那天的天气一样，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天死沉死沉地阴着，可是就是没有下雨……
　　在一盏盏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我终于获知了自己心中不安的原因。
　　“砰”一声院门被撞开，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形容狼狈，发髻已经散乱，还丢了只鞋子。这是谁啊？天色太暗，我看不清楚。
　　来人一见我，就瘫倒在地，失声喊着：“琴儿，胤祥，胤祥他……”话没说完就掩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是心棠，听出是她的声音，我大惊失色，胤祥怎么了？
　　慌忙跑出去，扶起她，紧张地问：“心棠，心棠，你冷静点，说说清楚，十三爷他怎么了？”
　　心棠倒在我的怀里一个劲地大哭，怎么也说不全一句话，弄得我愈发着急起来，可看她这样子，我又没法子逼她说，只能招来方方，想让她帮着一起把心棠扛进屋。
　　可是心棠却不合作，瘫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我，说什么也没反应，就是一个劲地痛哭。搞得我和方方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样才好。
　　我正头痛不已，身旁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哭什么哭？一个一个净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听得火起，回声骂道：“人家难过人家才哭，又碍到你什么啦？你要不乐意听，你不知道走远点啊？丢人？我们丢谁的人啦？说话要负责的！不要随随便便胡说八道！”
　　那人显然被我骂的气地不轻，声调拔高了起码八度：“你们就是丢人了！丢了十三弟的人，也丢了我的人！”
　　我被他吼蒙了，这什么人啊？！心棠被他这一吼，也停了痛哭，只低低地抽噎。
　　转过头一看，正对上了一张铁青的脸，哦，是四爷啊，我顿时傻眼了，说错话了……惹了不该惹的主……
　　整理下心神，现在不是理会那个男人的时候，关键是十三爷，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心棠会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我急忙转回头来，急声问心棠：“心棠，十三爷他究竟怎么了？”
　　心棠一面抽泣，一面回答：“胤祥，胤祥他被皇阿玛锁起来了！”说完又痛哭了起来。
　　锁起来了？还好还好，我还想过他会不会是死了呢。我定下心来，专心安慰起心棠来。
　　待心棠心情缓和了些，我扶她进了屋，又叫方方打来水，给她洗把脸，那张脸已经花到不行了。心中暗叹，女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软弱，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一定要坚强。
　　洗完脸，我搀着心棠上了床，扶她靠床头坐下，在她身后垫上一个枕头，增加舒适感。枕头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便教圆圆用棉絮做了的，实在是接受不了那瓷枕。
　　给她盖上被子，搬张椅子，坐到她身后，将她的发髻解散，用齿篦慢慢梳顺，然后轻声和她说道：“心棠，你现在很累了，先好好睡上一觉。相信我，等你醒过来，天也绝对不会塌下来，十三爷的事情，四爷也一定会想法子解决的！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等十三爷出来，你说是不是啊？”
　　心棠听了，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琴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若不是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柔声说：“我们是姐妹嘛，这点是应该的。听我话，好好睡上一觉，睡醒了，事情就没那么糟糕了。相信我，相信四爷，也相信十三爷，知道吗？”
　　她重重地点点头，两眼满是感激。
　　我轻微叹上一口气，托起她的身子，将垫着的枕头拿下，扶她躺下，“睡吧，放心，我一直在你身边的，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怕，嗯？”
　　她安静地躺下，却没有睡，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床顶的帐子。
　　我以为她还在想着，正想再劝上两句，却听得她先开口了：“琴儿，你弹琴给我听，好么？以前每次听你弹琴，我都能很快地平静下来的。”
　　什么？弹琴？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我慌张起来，转过头去看四爷。他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我们进来，他也跟着进来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听着，看着。
　　四爷见我瞧向他，垂下了眼帘，依旧沉默。
　　我看着更加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好一会，四爷才出声道：“心棠，这里没有琴，我吹箫你听，可好？”
　　跟着，他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箫来，碧玉制的，虽非流光溢彩，却独有一番味道，想来也应是不俗之物。
　　他也不待心棠回话，自行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吹将起来。
　　一直以为箫声必然是如泣如诉的哀音，却不知原来箫也可以吹得这么清净平和，让人听了不由自主地安定起来。
　　心棠渐渐听入了神，表情也缓和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她闭上了双眼，睡了。
　　我在一旁守着，也放松了起来，慢慢地发起呆来。
　　耳边，箫声一直不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箫声依然在响着。
　　他还在吹着？他吹了多久了？我不由担心起来，轻轻放下心棠的手，塞进被里，起身出了房门。
　　他真的还在吹着。直直地立在花圃前，一动也不动，只有双手指头在那箫身上轻巧地跳动着。
　　我走过去，轻声对他说：“心棠已经睡下了，可以停下了。”
　　然而他却仿若没有听到我的话，仍旧在吹。
　　我按住他的手，重复：“心棠已经睡下了，你可以停下了。”
　　箫声乍然停止。他呆呆地放下箫，嘴角滑出一道血丝。
　　顿时，我醒悟过来，十三爷被锁，他也是一个伤心人，他吹箫不只是为了要抚慰心棠，更是要平缓自己的悲痛。
　　原来他和我一样可怜，心中是那么地伤心难过，可是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排遣出来。我们都只能用平静的眼神，平静的表情，去诉说自己不平静的心情。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为什么你也哭不出来？
　　为什么就是老天，他也哭不出来？
　　为什么我们两个会那么悲惨？
　　我的心好痛好痛！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扔下我？为什么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那个人，他流不了泪，他还可以流血，我呢？伸手擦过他嘴角那道血痕，放到嘴里，腥腥的甜味，不是涩涩的咸味，这是血，到底不是泪。
　　他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我的动作。
　　我看着他那破天荒的茫然表情，不禁觉得好笑起来，可是哈哈大笑几声之后，我又恼火起来，大声喝道：“你这家伙，你为什么不哭啊？你哭啊！你给我哭啊！……你给我哭啊……你为什么不哭……我为什么不哭……”一边骂，一边大力地挥着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
　　他脸上的茫然渐渐散去，换上一丝丝的凄凉和绝望，也不反抗，就那么任我捶着。
　　忽然几条金蛇窜上黑穹，撕裂开那漫无边际的黑幕，跟着是轰隆隆的雷声，突如其来的大风，和无边无际的大雨。
　　老天终于也看不下去了么？它终于也落泪了么？冰凉的雨点砸到我的脸上，身上，顷刻间，我已是全身湿透。
　　感受着全身上下每一寸彻骨的寒冷，我眼眶忽然一热，有滚烫溢出。伸手去接，真的是热的，我终于流泪了么？
　　一时间，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了去，软软地瘫倒了地上，大哭了起来，这一刻，我终于了解了心棠之前的那种锥心的伤痛以及怎么也止不住的痛哭。
　　身旁那人蹲了下来，像是要扶我起来，我没有空闲心思理，一把拖过他，把脸埋到他怀里，继续嚎啕大哭。
　　他的身子开始有些僵硬，后来渐渐放松下来，还伸出双臂，搂住了我，接着有滚烫落到了我的背上，受那温度刺激，我也搂住了那人，哭地是愈发惨烈。
　　身外是铺天盖地的狂暴怒吼，然而我却完全顾不上，只是肆意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不明，不快，伤心，难过，悲痛……
　　脱力的无助之中，感受到身体一侧传来的点滴温暖，心中划过一丝庆幸，还好，这世间不是只有我一个可怜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界的风雨渐渐小了许多，我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回过神来的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四爷怀中，还抱着他的腰，立刻惊慌了起来，连忙撒了手，又钻了出去，爬起来，站到一边。
　　四爷没有像我一般狼狈，而是轻轻松松地站起来，姿势还很有点优雅。我心中暗叹，到底人家的心理素质比我强很多。
　　他凝视着我，说道：“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吧，小心受了凉。至于心棠，明天我会安排马车送她回府，你也不必担心太多，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说完，他抬脚就要离开。
　　我心中一紧，急声道：“你也是。”
　　他应该听见了，然而却没有停下步伐，更没有回答。
　　泡着热水澡，喝完方方煎来的姜汤，感受着身体里的冰冷被一点点地赶出去，我感到一种释放过后的快感，是啊，事情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隐藏

　　那晚之后，四爷就病倒了，请了御医来看，说是风邪入骨，其实也就是重感冒了。
　　莫非是淋雨淋的？可是我都没有病啊。莫非是他的内伤还没好全，身子比较弱？有这个可能，那时他并没有完全养好我们就急着赶回京了。
　　或许是真正的琴儿在以前照顾四爷和嫡福晋的时候真的很能干给嫡福晋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她这回也点名要我去照顾四爷。
　　于是我略一收拾，就搬到了四爷那屋去住了。
　　方方圆圆我都没带，留着伺候团团这个大魔星。以前就听说小孩子都是长着天使面孔的恶魔，还真是形象，团团这小家伙总是不断不断地闯祸，然后就很乖很乖地待在一旁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三个收拾残局，教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我走了，只怕方方圆圆都管不住他呢，还真有点担心这个问题。
　　四爷的院子也不大，和我那院差不多。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下人房。
　　卧房是两进式的，一间外屋，一间内屋，内屋住的是主子，外屋住的是下人，这主要是考虑到主人晚上若是有什么要求下人都能及时照应到，是典型的等级制度的成果。
　　我那里也是这样的，方方圆圆总是轮流住在我外屋的，开始时我一直要她们回自己屋住，我不需要她们守着，可是她们就是不肯，后来我看下人房也就一张床，回去她们还得挤一床，也就没再坚持。
　　这里的下人房本来是空着的，因为高无庸常年住在外屋，这回我来，他才搬到了下人房里，将外屋空给了我。接下来，我就要当下人伺候人了。
　　四爷的感冒确实很重，还发起了高烧。
　　一遍又一遍地取下他额上的棉帕，浸入凉水，摊凉，再放上去。这一过程不禁让我想起被囚的那个时候，苦笑一下，原来自己还蛮有做老妈子的潜力的。
　　事实上，他的自身免疫系统还是比较顽强的，才覆了两个时辰，高热就渐渐退下了。
　　见他好许多了，我取下帕子，停了那机械运动，倚着床沿走起神来。
　　十三爷身上发生的事情我至今都不怎么清楚，只是从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中隐约得知好像是皇帝废太子了，而且还是第二次废，然后十三爷不知怎地被牵连进去了，也就被锁起来了，关起来了。
　　政治，我向来都不懂，所知不过是十几年上的思想品德以及政治理论课程。抛开曾经背诵过而现今忘得差不多的马哲马经毛论邓论，我实在是很少很少涉及与政治有关的东西。
　　这也是我为什么疑惑自己会被送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我不相信老天送我来只是要我在这里安心做一个米虫，也不相信它送我来是为了了却十四的痴心，难道它送我来只是要我接替真正的琴儿将元寿抚育长大？这件事很多人都可以做到的，为什么要是我呢？
　　我听说过蝴蝶效应，虽然我并不清楚自己身处的是否是真实的历史时间空间，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就是知道，我被选中是有理由的，我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包括曾经发生的，现在发生的，将来也许会发生的。
　　时常疑惑，到底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需要我出现在这里？然而我一直没有找到任何迹象指引，例如熟悉的事物，或者是来自神秘世界的一个梦，等等……
　　于是，我只好继续等待下去。谜题终有揭晓的一天，不是么？
　　轻轻地叹上一口气。
　　用调羹喂四爷喝下汤药，又一次感慨还是吊点滴省事，这样靠人力一点点喂，实在是一件苦差。而且，好不容易喂完药，过上一个时辰，又要喂碗粥。不若人家吊水，可以把药物和葡萄糖一起灌。
　　终于都喂好了，我唤高无庸将东西收拾了去，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他的醒来。
　　忽然发觉他这人时常出事故，不过好像每一次我都有脱不开的干系。从最开始的被囚，他受了重伤，是因为我。后来在草原上，他又受了重伤，还是因为我。现在他病倒在床，不能说是因为我，可我也有责任。
　　这样数来，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之中竟连累了他这许多……
　　思及至此，不由地转过头，看向他的脸，烧热还没完全退去，面上残留着因高热引起的潮红，两道好看的眉毛紧紧地锁着，双眼是闭着的可是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跳动着，鼻翼轻微地扇动着呼出带着热度的气息，薄唇因缺水而有一点二脱皮，这是一张被病魔折磨的脸。
　　他在烦恼些什么呢？就连昏睡之中也如此不安？是十三爷吧？很担心他吧？那你快快好起来吧，好起来再去想办法救他吧。一面这样想着，我一面往他唇上抹上一点茶水滋润。
　　守着守着，不知什么时候我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睡梦中，身旁有淅淅嗖嗖的声音，陡然惊醒，他醒了。
　　抬起头看，他确实已经醒了，而且已经坐了起来。
　　刚想询问他当下的感觉，却不料他比我先开口：“怎么是你？高无庸呢？”
　　正要回答，他又急急地喊道：“高无庸，高无庸。”
　　过了一小会，高无庸从屋外小跑了进来，到了跟前，跪地请安：“爷吉祥。”
　　四爷没让他立即起来，而是问道：“这会什么时辰了？”
　　高无庸跪着答道：“二更三点了。”
　　四爷略一思索，挥挥手：“起来吧！过来，扶我到院子里去。”说完就撩起被子要下床。
　　高无庸忙爬起身，上前来，扶四爷下床。
　　这大半夜的，他要做什么？我疑惑不已。然而还是走上前帮忙，他是很重的，高无庸一个人恐怕是扶不动的。
　　和高无庸一左一右架着四爷出了屋子，行到院中。
　　到了院里，四爷一把甩开我和高无庸的手，一个人艰难地站立着，又挥挥手，要我们退下。
　　跟着高无庸退到一边，我轻声问他：“四爷这是要做什么啊？”
　　高无庸没有看我，只呆呆看着院子里那个脆弱地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恍如无意识地答道：“爷自有爷的安排。”
　　可恶，居然把我的问题就这么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心中很有些不满，然而却也没有法子。
　　现在是十月了，已是深秋，天气已经很凉了。
　　这又是深夜，地上才刚刚打完一层霜，石板、枯叶、屋瓦的面上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晶莹，好像奶油蛋糕上抹的糖霜。
　　时而有一阵寒风吹过，灌到衣颈里，是透骨的冰凉。
　　而那个人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霜地上，站在寒风中，身上穿的只是雪白的中衣，根本不足以抵御那样的寒冷。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想病地更重么？为什么？我十分不解。
　　过了多久了？更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可我忘记了去数。
　　那个人，连一个人走出来都办不到，却硬是坚持着站了这么久。
　　我不禁想问，是什么支持了你那么久？你一心想要病重，图的又是什么呢？
　　终于，那个身子再无法挺立，歪歪地倒了下来，我和高无庸急忙冲上前去，扶住了。
　　被我们扶住的那一刻，我看见四爷的嘴角划过一道奇异的微笑，那笑容给人的感觉竟是“满意”。
　　满意？满意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真的很难揣摩。
　　扶四爷进了屋，将他放到床上。手掌搭上他的额，果然，高热又回来了。
　　于是，我又开始了换帕子这样的机械运动。
　　第二日，御医又有来，诊完脉，面上满是凝重，想来是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给的方子为什么没有起作用，最后长叹一声，换了个方子，离去了。
　　三日后，御医再来，又是如此。
　　再过三日，仍旧如此。
　　又过三日，则是换了个御医。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改变。
　　方子是换了又换，御医也是换了又换，可是四爷的病就是不见好。
　　其实御医的方子是很有用的，每一张都一样有用，只是每次御医要来的前一日夜里，四爷都会到院里吹上好一阵寒风，所以这风寒才一直不见好。
　　而这一切，只有我和高无庸清楚。
　　四爷这场病，一直生到了今年第一场雪落下。
　　那已是一个半月后的事了。
　　这一期间，十三爷一直被关押着，可是具体关押在哪里，又没有一个人说的上来。
　　新年又要到了，只是也许是因为今年朝廷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又也许是因为这府里的大BOSS在养着病，所以这府里并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众人也都静静的，小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经过这一个半月，我总算想明白了，四爷应该是想称病不上朝，然而就可以躲开一些被波及牵连的危险，毕竟到了朝堂上，有很多话由不得你不说，而很多话说出口真的很难推敲出它背后的到底是福还是祸。人心是难测的，君心更是叵测。
　　可是十三爷怎么样了？心棠怎么样了？消息封锁地很严密，人人都知道朝廷有了大动作，大变化，可是没有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时常一夜之间，有些人就不见了，有些宅院就空了。没有人知道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身上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这时，我理解起四爷来，他并不是不担心十三爷，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不敢暴露，他只能把自己隐藏起来，目的则是在这风暴中心求一个存活。
　　人，从来不是圣人，损己利人的事会做的不亦乐乎。何况，就算是圣人，就算有再大的恩、再深的情，也都不值得无谓的牺牲。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样的道理古人早就教给我们了，可是真正能够明白其精髓的又有几人，真正能够在混乱之中仍旧冷静分析做出正确选择的又有几人？
　　我敬佩四爷，佩服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佩服他临危不乱的镇定，佩服他他人所不可及的忍耐力，也佩服他处理面对自己感情的理智。
　　然而，我也同情他，同情他的孤独，同情他的无奈，同情他受到的痛苦，更同情他对自己的残忍。
　　还有，我真的很担心十三爷，也很担心心棠，担心他们那一大家子的人。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将世间的万物掩了去，没人分得出哪里原来是红，还是绿，入目皆是白白的一片。
　　谚语说，瑞雪兆丰年。这样的大雪掩埋下，那些土里藏着的虫子都会被冻死的吧？而那些草根，绝不会冻死，来年它们一定会再发芽，再抽芯，到时候又是绿绿的一片了，不是吗？
　　四爷看见高无庸肩上披着雪花走了进来，就叫我把窗户帘子卷了起来，接着就看这落雪看了一下午。
　　后日，御医再来诊脉，说这风寒总算去了，再喝两日药，就当全好了。
　　听到那话，四爷面无表情，高无庸也是一脸的平静，我则是瞅瞅窗外的雪，很厚，来年一定会丰收的。

　　故人

　　诗经 郑风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今儿进宫给德妃请安，德妃留下嫡福晋说有事商议，于是我抱着团团先行回府。
　　偌大的一辆马车，只坐了我和团团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陡然间心上涌来一个念头，晚些回府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难得这么好机会，去市集逛逛，行不行呢？
　　正犹豫着，眼角瞄到车窗前正看地兴致勃勃的团团，我一下子有了决定，带着这么个拖油瓶逛街，绝对受罪，还不如不去了。
　　主意已定，我靠在壁上休息，只是心中隐约有些失落。
　　马车辘辘前行，单调的声音让我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咦？还没到么？
　　忽然感觉有些奇怪，仔细寻找，原来马车辘辘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沙沙声。
　　心知不对，这回府的路都是铺了青石板的，显然这已不是回府的路，这样看来，赶车的也早已不是熟悉的李大爷了。只是，那现在赶车的那人是谁？他又是想把我们娘俩带到哪里去呢?
　　想明白后，我忙搜索团团，终于在车座下发现了他，流着口水正睡地香呢。连一向活蹦乱跳的团团都睡着了，看来来人是给我们下了迷药的，目的应该是求悄无声息地把我们带走。
　　可是这会我们都还在马车上，又没有到达目的地，为什么我就醒来了？该不会是用了劣质产品吧？应该不至于吧？很有些费解。
　　我正头疼着，前头的人发话了：“夫人醒啦？夫人不必惊慌，此次是我家主人有事相请，您与小公子并无任何危险。之前下药迷晕您二位，也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是以使出非常手段，还请夫人见谅。”
　　我正想询问他家主人是谁，却听得他继续说道：“夫人还请稍作等待，片刻之后我们就能抵达主人府邸，到时您若有任何疑问都可直接当面询问我家主人。”
　　闻言，我将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吞了回去，那看来还是等上一等吧。
　　撩起窗帘子一看，原来我们早已出了城，马车行驶在土路上，难怪听见的是沙沙声了。
　　道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只是现在是冬天，看不见那生机盎然的景象，入目只是一片荒芜。
　　偶而有鸟雀从空中落下，翻开积雪，搜寻被农夫遗漏的麦穗，如若成功找到一株，就仰天叫唤两声，接着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又扑腾过来几只，黑压压的几个小脑袋挤在一团，争夺着吃食。
　　我不禁看地出神起来。
　　它们是一家人吧？鸟爸爸鸟妈妈找到了吃的就让小鸟儿过来吃。北方的冬天是很难过的，为什么它们不去南方呢？哦，也是舍不得还不太会飞的小鸟儿吧？只是，它们这一家人能熬过这个冬天么？
　　会的吧，这么大片的田野，遗留的麦穗肯定不少，储存起来，当能过冬的。
　　那人没骗我，确实很快就到了。我轻轻摇醒团团，替他擦去嘴边溢出的口水，带着他下了车。
　　这是府么？倒给我一种西式庄园的感觉。
　　没有围墙，而是用木头围了一个大大的圈子，上面缠绕着枯萎了的藤蔓。
　　中间是一条直直的石径，两侧种着许多树，暗自猜测是果园，然而果子已被全部摘光，叶子也已经掉光，不清楚都是些什么树。
　　石径尽头是一幢有着哥特式风格的房子，有着尖尖的高塔，圆圆的石柱，漂亮的拱形门，以及华丽的彩色玻璃。
　　我牵着团团跟在领路人后面惴惴不安地走着，这样大气的建筑，显示出其主人雄厚的财力以及广博的见识，毕竟在这年月，见过这样风格的房子而且能建上一幢的实在少之又少。
　　进到大厅，西式风味更是浓郁，天花板上吊下来水晶制的油灯，墙上挂着大幅大幅的油画，地上是印染着玫瑰花的厚地毯，壁炉里是明亮而温暖的火焰。
　　壁炉前有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面容姣好，身形修长，着一身大红锦袍，手握一支透明玻璃杯，里面是褐色的液体，半卧半躺，姿态慵懒而不粗俗。
　　见我们进来，他略微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领路人就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背后的寒风乍然停止，温热的感觉在身体里弥漫。
　　我拉着团团在大厅一侧的软皮沙发椅上坐下，椅子上垫了厚厚的毛毯，很舒适。
　　团团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一双大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像对金鱼眼了都，看着让我觉得很好笑。
　　那男子对我们的我行我素并无任何不满，而是举起手中玻璃杯，饮上一口，然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我们说道：“这酒味道真不错，都及得上太白楼二十年的女儿红了。”
　　我不是很懂酒，无法从这香味和这眼色辨别出这是什么酒，不过这味道很有些熟悉，可又说不上来从何而来。
　　那男子终于将视线转向我：“你知道这是什么酒么？这是一种洋酒，名字叫威士忌。”
　　威士忌？难怪感觉有些熟悉了，在以前大学时，一年圣诞晚会，有一个男同学从家里偷了一瓶他老爸的珍藏过来，就是威士忌，说要让大家长长见识，然而后来谁都没喝到，一群男生抢啊抢，最后那瓶子不知从谁的手中落了下去，掉在了水泥地上，碎了，于是满课室里都溢满了那浓郁的酒香，后来的许多天都没能散去。
　　思绪从回忆里收回来，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到这里来？总不至于就是要谈酒吧？
　　“琴儿真的忘了我呢。”那男子瞅着我，忽然笑了。
　　心神一紧，这声叫唤好生熟悉啊。是谁？到底是谁？我紧张地看着他，同时在脑中搜索记忆。
　　那男子见我眼神迷茫，止住了笑，有些黯然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脑中一个闪光，是他，左手手背上的那颗小痣，不会错，原来是他，这才是他真正的样貌吧？原来他这般年轻，我不禁有些唏嘘。
　　那男子见我表情变化，知我已然想起，又笑开了：“原来琴儿并没有忘记我呢。”
　　我冷冷回道：“哼，给人这么深刻的印象，想忘记你还真是不容易呢。”
　　他却很不以为意，依然笑容满面。
　　见他这样，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说吧，你到底是谁？别跟我说吴子青，我知道那是假名。还有，为什么抓我们来？你又有什么目的？”
　　他听到我的话，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眼神放远，似乎在回忆什么。
　　等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其实，吴子青并不是假名，这是我在我母亲身边时用的名字，只是后来我母亲去了，我被父亲接回家，就不再用了……吴是我母亲的姓，子青这个名也是她起的。你读过诗经么？里面有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的名字就是取自那里……”
　　他的语气哀怨，然而此刻我心情烦乱，无心听他讲故事，于是打断他道：“那你现在用什么名字？”
　　他也没生气，却不肯说：“你又何必知道呢？你只需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就足够了。何况，我希望你叫我子青，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到最后已是几难听见。
　　我却没有被他话中含带的情绪迷惑：“朋友？朋友会抓了我一次又一次？朋友会利用我来套别人的话？朋友会把人家的丈夫打地半死不活？”声音越来越高。
　　他却又笑了：“你真这样看么？你以为若不是我，你会没有受到拷问？你以为若不是我，你那死鬼丈夫可以从刑架上活着爬下来？你以为若不是我留给你那簪子，你们最后能活着逃出去？”
　　一串串的问题堵地我目瞪口呆，这些疑问我不是没有想过，然而却没有往深处想，也许因为我一早认定了他是坏人。可是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我？想到这里，我又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他看出了我的疑问：“不要紧张，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们是朝廷的人。我其实并不是天地会的人，也没有兴趣讲什么反清复明，我只是在游历江湖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好汉，一时热血，和他们结义成了兄弟，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天地会的。元宵那次，他们找我帮忙，我也不得不帮，因为被朝廷抓的那个是我们结义的大哥。人要救，可是你们我也不想为难，毕竟现在这天下太平的很，实在不必要起那么多纷争。我对政治没兴趣，我只想做一个商人，也不想发乱世财，就安安静静地做太平生意就好。只是，后来看你一个小小女子居然有那样的镇定和勇气，也很是佩服，于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罢了。”
　　听到这里，我渐渐明白了，想来他一直都是在那些天地会的人面前为我们周旋的，为了四爷不被活活打死，所以他献上计谋，说可以从我这边套出地址，其实应该也是权宜之计吧。而后来他那样的尖刻恶毒也只是做给那个大汉看的吧？要真说起来，这一切也真是说得通的，莫非，我真的错怪他了？
　　“那后来了？”我轻轻问道，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开始的那种敌意。
　　“后来？四王爷给的地址是没有错的，可是丰台大营实在太大，我们一群人找了很久才找到确切的关押地点，人是救了出去，可是也死了不少兄弟。”他的语气有些黯然，但还是听得出其中暗含一丝庆幸。
　　到底要救的人还是救了出去，任务也算是成功了不是么？只是这么一个人的性命，真的值得那么多人去牺牲么？若是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盼望的光复大明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梦，他们还会这样飞蛾扑火般地前赴后继么？我第一次为自己知道历史而感到难过。
　　团团肉肉的小手抚上我的脸颊，很软，也很暖。心中划过一丝感动，团团这么小，已经懂得心疼妈妈了呢，看来我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嘛。手中不由得抱紧了他小小的身子。
　　“话说完了，我也明白了，时候不早了，送我们回去吧。”我抱着团团站起身，认真地对吴子青说道。
　　“好罢，我只想要你清楚，我吴子青，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朋友！若是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只需要到马房找老林就可以了，就是之前赶车带你们来的那人。他并不是我的人，所以你回去也不必想法把他除了，他只是会帮你带个信给我而已。你也不必来这里找我，过几日我就去江南了，这京城的冬天，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冷了些。”说到最后，他又笑了。
　　他真的很年轻，还很热爱生活，也很喜欢笑。
　　我喜欢他的笑，干净而有活力，那是我所缺少的。
　　他亲自送了我们出去。
　　“谢谢你！”上车前我终于还是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他扬扬眉毛，又笑了。
　　老林驾着车沿原路返回。
　　心中忽然一动，撩起门帘，和老林说：“回去前，去趟市集吧。”
　　“好嘞！”老林答应了。
　　到了市集，已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
　　下了马车，我拉着团团小心地逛着，一个个小摊地看过去，看的多买的却少，然而摊主却没有半点不快，让我很是欣慰。
　　又行到一个摊前，这里卖的也是一些小东西，我又细细挑选了起来，团团小手也胡乱地抓着。
　　没特别喜欢的，我正要走，却发现团团手里抓了一样东西，忙去掰他的手指，可不能乱拿人家东西。
　　终于掰开，那东西原来是一个黑色的小瓷鼻烟壶，倒也挺玲珑可爱的，怪不得小家伙抓着不肯放，我笑笑，问过价钱，买了下来。
　　买完这样东西，我拉着团团又向下一个摊子进军。
　　却不料被一人拦住了。
　　抬头看向那人的脸，是四爷。
　　我嘴角挤出一丝笑，这人，不论我到哪，他总能准确地找到我，也真是奇怪了。
　　他面色依旧冷淡，看不出喜怒。
　　“逛了这么久，买了什么？”他突然问道。
　　我从团团手中抢来那个小鼻烟壶，讨好地递给四爷，没法子，逛了这一路，就买了这么件东西。
　　他眼中露出一抹异色，想来也是不明白我逛了这么久只买了这么个小东西。
　　他没有接，只淡淡说道：“玩这么久了，该回去了，莫教他人担心了。”
　　心知安全了，选择来市集，就是为了给自己这一下午的失踪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回到去才知道，嫡福晋回来后，心情不错，想让团团陪她用晚膳，这才发现我和团团都没回，于是着急起来，着人去汇报给四爷，于是四爷就出来寻了我回去。
　　幸好是晚饭时分才发现的，那么应该不曾发现我们曾经出城，毕竟那马车上的泥土在刚进城的时候我已经叫老林洗了去。
　　始终不想让人知道我曾见过吴子青，也说不出是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这样对自己比较有利，也许秘密总是能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吧。
　　只是依然奇怪，四爷是怎么找到我的呢？那么快速，那么准确，简直可以匹敌GPS定位了。这个问题，也许以后我能够找到答案。

　　醉酒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冷，然而始终还是过去了，现在已是二月，是万物复苏的时令了。
　　团团已经一岁半了，我每天的主要活动成了教他说话。
　　他很聪明，已经会背不少儿歌了，像“一二三四五，上山找老虎，老虎没找着，找到小松鼠，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一、二、三、四、五”以及“伸左手，五个手指头；伸右手，五个手指头；左手帮右手，右手帮左手，帮来又帮去，一对好朋友”等等。
　　这些儿歌都是小时候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学的。若不是要教他，我真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学过这样的东西。也真是要谢谢他，若不是他，我不会想起自己原来也曾经有过那么天真开朗的时候。
　　我还教他做广播体操，事实上这个操我已记不太清，原本的八集被我删减成了四集，然而团团仍是学地不亦乐乎。
　　教会他做早操的恶果是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是在团团的骚扰中醒过来的。
　　他精力旺盛，天一亮就爬了起来，一穿戴好就跑来我屋，扑到床上，然后就凑在我耳边大声地背诵，“太阳公公起的早，他怕宝宝睡懒觉，爬上窗户往里， 咦， 小宝宝不见了！ 原来呀，宝宝在院子里做早操”。
　　直到我终于被他闹醒，就又“咯咯咯”地笑着溜下床，跑到院子里做操去了。
　　每每这时，我总是很无奈地爬起来，晕乎乎地洗漱，然后陪做完早操的他吃早饭。
　　值得欣慰的是，在我的科学教育之下，团团小朋友在北京的金山下茁壮成长了。
　　这日，本来也应是我和团团寻常相处的一天，然而四爷出现了，还把我带走了。
　　上了马车，他仍是没有说要带我去做什么，我虽然好奇，可也知道他若是不想说，即便问了也是白问，于是也不作声。
　　马车行了很久，才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看，原来已是城外了。
　　这是一间山间小院，只有一条路通往外界，显然是极偏远秘密的一处。
　　高无庸快步上前，推开了院门，四爷先踏了进去，我跟在了后面。
　　这个小院原来并没有外面看来这样小，里头也是挺大的，几间平房盖得也算精致整齐。
　　房子大门走出来两个人迎接，二人皆作布衣打扮，然而却不能掩去那高贵气质。
　　我看见那二人已是愣住，久久迈不开步子。
　　这二人竟是十三爷和心棠。
　　心棠见我呆头鹅的模样，噗哧一声笑开了，松开挽着十三爷的手，小跑过来，拉着我进了屋。
　　屋里有炕烧着，热烘烘的，我也醒过神来，有些恼怒，气四爷没有事先告诉我，然而仔细想想，又不气了，反正见了就会知道的了，若是在那外面说了，若万一被其他人听了去，许就不好了呢。
　　我们四人面对面坐在炕上，十三爷和心棠在炕桌那头，我和四爷在炕桌这头。
　　高无庸和小顺子沏了茶，送了上来，又退到了屋外。
　　热茶腾起的白雾合着屋里烧着炕的烟气，弥散在炕桌上头，使得不到一米的距离，我也看不清十三爷的脸，只觉得他瘦了许多，想来被关着总是有许多苦头吃的，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出来了。只是为什么，出来了又不回府呢？有些不明白。
　　四爷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茶杯，却没喝，微垂着头，隔了一会，低低说道：“十三弟，你受苦了。”
　　十三爷笑了。熟悉的爽朗的笑声，有多久没听过了？曾经差点我还以为我再也听不着了呢，胸中有一种情绪在蔓延。
　　“四哥，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再说了，我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十三笑道。
　　“是啊，出来了……出来了就好。”四爷语气中满是庆幸。
　　“今儿我们哥俩得好好喝个痛快，庆祝一下！”四爷忽而也大笑起来。
　　“好！正好我几年前在这院里还埋了几坛子梨花白，今儿正好拿出来喝了，也贺上一贺。”十三爷大力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
　　心棠在一旁也高兴起来，说：“好啊，你和四哥去院子里把那几坛酒挖出来，我和琴儿去厨房准备几个下酒菜。”说完就拉着我下了炕。
　　四人一起走出房门，十三爷大喝上一声，“小顺子，给爷拿两把锹来。”声音很大，在这空阔的山谷里，激起阵阵回音“来……来……来……”
　　小顺子忙一溜烟跑去找锹。
　　很快锹便来了，十三爷和四爷一人一把握在手中，往院里那棵梨树走去。
　　那梨树该很有些年头了，枝杈未经修剪，繁多地有些凌乱，然而却也自然有趣，最妙的是上头已经起了好些个青色的花苞，想来隔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一夜春风来，一树梨花开”的美景了，到时又可以酿下不少好酒了。
　　虽然已是二月，这天却还冷着，这土也还冻着，很有些硬，一锹下去，反被震了开去，土没掀开，只留了个灰白的印子。
　　十三爷自嘲地笑笑，“这土冻得还真厉害。”
　　手心传来一阵疼痛，转过脸看向心棠，她的脸上笑容不见了，面色有些发白，眼神中也有些忧郁。
　　见她这样，我忘记了手上的疼痛，这样纯真的一个小女孩，就这样硬生生被生活逼着长大了……
　　心棠只恍惚了一小会，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嘴边的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琴儿，我们去厨房吧。”
　　我轻声说了句：“好。”
　　想来心棠和十三爷也是才搬过来，厨房里的东西也不多，几根冬笋，一些冻肉，香菇，虾仁，鸡蛋，蒜，花生，大米。
　　“你们搬来几天了？”看到这情形，我觉得有些心疼。虽然这样子在寻常人家也算好日子，可是他们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皇亲贵胄啊。
　　“昨天傍晚才搬过来的。”心棠顿了顿，又接上：“胤祥昨天午后才放了出来。可是皇阿玛说不能露了痕迹，他便只好住到了这边，托小顺子给我捎来消息。我随便捡了些东西就搬了过来。今儿上午才告诉了四爷，没想到下午他就带了你过来，所以什么也不曾备下，这会出去买也来不及了。”说到后面，她不好意思起来。
　　“没关系的，四爷不会计较的，我更加不会计较的。”我越发觉得心疼，抱住了她。“不管怎样，十三爷出来了就好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更别提这不就是顿饭菜么？还能难倒了我们这两个心灵手巧的人儿么？”
　　心棠被我逗乐了，又假装生气，一把推开我，“你呀！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幸亏我也曾经是穷人家的孩子，这灶我也会烧，不一会儿，这厨房里就热火朝天起来。
　　心棠很明显没干过什么活，于是我只让她做点诸如递递盘子样的下手活。
　　一阵烟熏火燎之后，新鲜出炉了几碟家常菜，干煸冬笋炒肉，蒜苗炒蛋，香菇炒虾仁，炸花生米，又煮了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
　　大功告成，端了出去。
　　那两人已经将酒都挖了上来，还把那洞填好了，站在树下撑着锹在哈哈大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酒一共有四坛，听见我们叫唤，那两个男人纷纷扔下锹，两手各抱一坛，一前一后走进屋来。
　　四人又坐在了炕上，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是桌上的茶换了菜。
　　见他们坐下，我有些忐忑，这些菜式实在普通，不知能不能入得了他们的眼。好在他们的眼中只流露出了惊喜和好奇，并没有不满或是厌恶，于是我的心也定了下来。
　　“这是你们俩做的？看来虽有些简单，倒也是色香味俱全啊，不错，不错！”四爷夸赞道。
　　“都是琴儿做的，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心棠瞅着我，笑嘻嘻地说道。
　　“我就说嘛，怎么和今天中午做给我吃的那些差上这么多了呢。”十三爷刮刮心棠的鼻子，故意逗她。
　　心棠果然火了，拉过他的胳膊就捏，“怎么？我今天中午做的很差么？不知道是谁吃的一干二净呢！”
　　十三爷连忙哀声求饶。
　　看着这二人嬉闹，四爷难得地笑开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这一抹笑像足了冬日的阳光，明亮又不刺眼，给人感觉周身暖洋洋的，扫尽了之前的冷冰冰。
　　一时间，我，十三爷，心棠，三个人都看呆了。
　　“四哥，你真该多这么笑笑……”十三爷喃喃说道。我听了直在心中点头表示同意。
　　四爷这才发现大家都注视着他，收了笑，面容有点僵硬，想来是不习惯别人这样看他，有些不自然。
　　不过四爷的心理素质实在是过硬的，只很短暂的异样就恢复了过来，“说什么呢？来，喝酒！吃菜！”接着就拎起酒坛子倒起酒来。
　　他们喝地很快，干了一碗又一碗，连带着我和心棠也喝了不少。
　　不一会，两坛子酒就光了，十三爷下了炕来，拍开剩下两坛的封泥，捏着坛口，将它们双双提了起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直直地伸到四爷面前：“来，四哥，今儿难得高兴，咱哥俩喝个不醉不休。”
　　四爷也喝地高了，满面通红，爽快地接了过来，抱着坛子说：“好！不醉不休！”
　　“砰”两个坛子碰到了一起，接下来两个男人就仰起脖子，就着坛沿，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酒。
　　我和心棠无言地对上一眼，男人……接着端起桌上的酒碗，也碰上一下，“干了”，随即一饮而尽。
　　喝下这碗酒，我就晕了，看谁都好像成了四五个，不行了，我醉了。
　　意识到自己醉了，我爬下炕，得到院子里去吹吹风，清醒下，不然难保待会自己会不会发酒疯。
　　可是不行，根本走不动，才下炕我就软倒在了地上。这酒实在太厉害了，我苦笑。
　　双眼朦胧之中，有个人靠了近来，可是看不清楚，我伸出手，掰过他的脸，想看地更清楚，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四爷啊，呵呵，他的脸好红啊，不知道是他的红一点呢还是我的红一点呢？把脸贴到他的脸上，呵呵，好像还是我的烫一点儿，笑嘻嘻地放开他，我努力站起身来，想往院子里去。
　　可是还是不行，我刚直起半个身子，又倒了下去，不过这回比较好，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压在了一个人身上，一点也不疼。
　　谁这么倒霉啊？我打个酒嗝，在他身上爬着找脸，呃，怎么还是四爷啊？哦，对了，刚刚他就在这的嘛，看我醉得，都糊涂了……
　　我没力气了，爬不动了，倒在了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肩滚了下去，预计着自己的脑勺要磕到硬硬的地面了，我不知从哪又来了力气，拉开某人的胳膊，垫在了脑勺下面，嗯，安全了。
　　之后，我就沉沉地睡着了，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原来我喝醉酒只是会睡觉，并不会发酒疯……
　　第二日醒来，我无比惊讶的发现自己和一个男人躺在一个被窝里。
　　我慌忙坐起身来，检查身上衣物，还好，都很完整。然后看向身旁那人，熟悉的脸，是四爷。
　　怎么回事？我努力回忆昨天的事，嗯，我喝多了，醉了，睡着了。
　　这么看来，应该是有人在我睡着后把我搬上了床，可是为什么四爷也在我床上？呃，难道因为我们是夫妻，所以放到了一张床上？倒也说得过去。
　　想通了，我又倒了下去，酒还没醒呢，再睡会吧，反正和这个人睡一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什么。这样想着，我又沉入了睡梦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我又被吓了一跳，要不是被人捂住了嘴，我就尖叫出声了。
　　我愤怒地看着那人，有没有搞错啊？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啊？可怜的我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大大的黑眼睛，跟俩黑洞似得，夺人魂啊？
　　等我镇静下来，那只捂着我嘴的大手挪开了，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醒了？那你起来一下吧。”
　　我半懂半不懂地坐起来，感觉颈后有温暖抽出，皮肤迎上冰凉的空气。
　　然后便看到四爷歪躺在床上，按摩着右手臂。
　　我恍然大悟，敢情我一直枕着他的胳膊睡啊？顿时，我不好意思起来，“我帮你捏吧，对不起啊。”我挪挪身子，伸出双手。
　　闻言，他放下了手。
　　以前妈妈工作很辛苦，回到家总是腰酸背痛的，于是我总会给她捏捏捶陲。没想到，这一手到这里还能用上。一边想，我一边慢慢捏着他的肩部和手臂。
　　心棠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以至于这一天她都拿这个来取笑我。
　　傍晚，我们辞别了十三爷和心棠，坐着马车返回。
　　路上，我一直在想心棠的话。
　　十三爷之所以被放了出来，是因为皇上给他指派了一个秘密差事，因为秘密，所以不能回府，他只能在那陪心棠住上几天，就得启程去办差，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可以说，只是可以肯定绝对不简单，而且应该还很危险，所以心棠非常担心他。
　　可是始终还是放出来了，这便已足够了不是么？从来自由的代价就是最高的，可是能够交换自由，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想来十三爷也是愿意闯上一闯的了。我也只能这样安慰她了。
　　有些东西，我们都懂，可是接受起来还是觉得难过，这是正常的，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一定的。人之不如意，十有八九，老早就有人告诉过我们的，不是么？然而我们还是要用乐观的态度去迎接它，积极把它转向好的一面，这样就能减少一些痛苦，多获得一些快乐了。
　　想到最后我笑了，其实偶而醉醉酒，也挺不错的呢。

　　十七

　　三月初二。
　　虽然嫡福晋每月都会进宫给德妃请安，但她从不一个人去，每次都会带上些人，有时是李氏和弘时，有时是我和团团，有时是耿氏和天申……
　　这一次，又轮到我了。
　　事实上，我现在对进宫实在是很有些莫名的情绪，倒也不是很不喜欢，只是实在谈不上乐意。
　　这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是一个随性惯了的人，又很是懒惰，时常为了减少与人交谈而干脆不出门，所以这种类强制性的要求确实让我为难。
　　然而我是懒得拒绝的，何况，这也是不能拒绝的，于是，最终，我还是抱着团团上了车，进了宫，去给一个女人请安。
　　许是冬天终于过去了，德妃的心情也迎来了春天，在陪坐了一阵子之后，开口邀请我们一行人一齐去御花园赏花。
　　怪难得地行走在这长长的宫道上，穿过那一堵堵宫墙，我的心有一些迷茫，回忆起十四爷曾经和我说过的话，难怪他会觉得那样的冰冷，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一致的弯腰低身，姿态僵硬，面容谨慎，给人以巨大的疏离感。
　　幸而，我没有住在这里。
　　御花园终于到了，确实很美。奇山怪石，涓涓细流，布置精巧，清幽雅静。然而更美的是那满园春色，各种各样的珍奇花卉争相开放，只见红的艳丽，粉的可爱，黄的娇俏，白的清新，蓝的妩媚……
　　众人行走在花间石径上，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惊扰了那春姑娘，而这一园子的春日韶光就会陡然消失似得。
　　行到一侧凉亭处坐下，大家才渐渐回过神来，然而面色比进来前都好看了许多，嘴角也都挂上了一抹微笑，开始闲话家常。
　　我坐在一旁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听着，忽然团团猛拉我的手，怎么了？我忙抬头看他。
　　他一手大力地拽着我的手，一手兴奋的地指着天空不住地叫着：“蝴蝶。”
　　放眼望向天空，碧蓝之中飘舞着一只大大的漂亮的花蝴蝶，原来是风筝。
　　德妃也看见了，很宽容地说：“元寿喜欢，你就带他去看看吧。”
　　“谢德妃娘娘！”我连忙施礼谢恩。
　　不得不佩服这宫殿的设计者，建地是堪比迷宫了，同时也佩服小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转了几个弯子之后我就有些晕了，全赖团团拉着我一直向着目的地跑去，他怎么这么好方向感呢？
　　不知道最后我们是进了哪间殿，叫什么名字，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来对了地方，因为一进门我们就看见几个少年嘻嘻哈哈的，正在放风筝。
　　想来那只蝴蝶应该是他们放上去的第一只风筝，此时空中已经增添了其他花样，有蜻蜓，有老鹰，好笑的是还有一只狗。
　　笑过之后，我有些头疼，这几人能够在这宫里放风筝，想来地位不低，按理我该请安，可是我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怎么说请安词啊？
　　团团却没这些计较，甩了我的手，就往那人堆里跑了过去，拉他不住，我也只好跟上了。
　　那几个少年也主意到了我们，怔怔地看了过来。
　　“琴儿，好久不见。”忽然从中走出一个绛紫衣袍少年，笑着对我说道。
　　“你认识我？”我吃惊地看向他。十五上下的年纪，跟我一般高，当然这要加上花盆底的高度，眉很细长像柳叶，整个面部线条也柔和。
　　“你不记得啦？也是，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我是胤礼，小十七啊。你以前常给我讲故事的。”那少年倒并没有介意，而是很自然地给自己找了理由，还自我介绍了，想勾起我的记忆。
　　想来是真正的琴儿在出宫前认识的人了，听他口吻他应该是当今的十七阿哥了，我假装想起来了，也笑着说话，“你都长这么大了啊？真是看不出来呢。”
　　“这是元寿吧？都这么大了呀？想玩风筝吗？过来十七叔这里，十七叔教你玩哦。”十七见我想起来了，笑地更灿烂了，接着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团团身上。
　　小团团早就在一旁急得不可开交了，在几个人中间转来转去，很可怜地瞅着人家手里的转轴，可惜没人理他，好不容易十七注意到他，当即乐地笑开了花。
　　十七蹲在团团身后，用双手盖在他的小手上一起握着那转轴，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着控制方法，然后就渐渐松开一只手，让团团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丝线，只偶而辅助一下。
　　团团越玩越开心，手中丝线越放越长，大蝴蝶也越飞越高，咯咯的笑声也随着风筝闪上了蓝天。
　　看着十七认真而祥和的表情，看着团团兴奋而满足的笑颜，看着另外几个少年活泼而快乐的游戏……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般明媚起来。
　　忽而眼前落下两条黑影，转头一看，竟是四爷和高无庸，他们怎么会到这来？心中疑问，口中却没有问，我实在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人。
　　四爷也没说话，而是像我刚才一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玩耍，阳光撒在他的背上，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然而却直觉那是温柔的。
　　为自己有这样的感觉感到奇怪，直觉？什么时候你也有直觉了？还温柔？心下一笑，看来我真是被这春光迷了心神了。
　　于是，撇过头，继续看他们几人放风筝。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人玩累了，把风筝收了。
　　团团放下转轴，就向我奔了过来，跑到面前，抱住我的腿一个劲地说：“妈妈，妈妈，太好玩儿了。”
　　我拉开他的胳膊，蹲下身子，掏出帕子，替他擦汗。
　　团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小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一张小脸上满是喜悦的红晕。
　　我也被这喜悦传染，笑着捏捏他肉肉的脸。
　　团团一点不在意，眯着眼睛笑，还吐了吐小舌头。
　　十七和其他几人收好风筝，一齐走了过来，走到面前，屈身行礼：“四哥吉祥。”
　　起身后，十七笑着对四爷说：“没想到今天四哥也来了呢。”
　　四爷面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今儿是你寿辰，我这做哥哥的给你送寿礼来了。”说完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
　　十七开心地接了过去：“谢谢四哥！”
　　原来今天是他生日啊，不过我不知道，没准备生日礼物呢，怎么办呢？
　　灵机一动，附在团团耳边轻声说上几句：“团团，刚刚陪你玩的那个人是你十七叔，他今天生日哦，还记得妈妈前些天教你唱的生日歌吗？十七叔教你玩风筝，你唱首歌给他听谢谢他，好不好啊？”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满意地在他脸上亲上一口，“那就去吧，好好唱。”
　　团团摇摆着小身子，晃到十七面前，拉他的袍角。
　　十七疑惑地蹲下来，与他平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团团准确地唱完了整首歌，然后凑了近去，啪一声给他糊上一脸口水，接着就乐滋滋地跑了回来。
　　看到最后那一出，我傻眼了，我可没教这个……
　　而旁边的一群人则是在歌声响起的时候就傻了……
　　十七则是已经完全石化了……
　　等大家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顿时迸发了一阵哄笑声。
　　十七半是喜悦半是尴尬地掏出帕子，擦去脸上的口水。
　　我拉着团团偷偷瞄四爷，还好，他没生气，而且，这一次我看真了他的眼神，里面装的还真的是温柔呢。
　　很有些诧异，这么多年我一直与直觉无缘，全凭理性分析，如今第一次有了直觉，居然还这么准，真是好笑。
　　正出神着，被十七有点暗哑的嗓音拉了回来：“呵呵，元寿这份寿礼真是特别，十七叔我很喜欢，等到你寿辰的时候，十七叔也给你备上一份特别的寿礼，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团团不知羞地迅速回答道。
　　十七一定要我和团团和四爷一起去参加晚上的寿宴，我以为四爷会拒绝，然而不知为何他居然同意了。
　　跟着，四爷带着我们几人去了御花园，和德妃道明理由，就又带着我们离开了。
　　十七很热情，领着我们逛他的居所，还一路仔细地介绍着。
　　这是皇子居住的撷芳殿，他也是才从阿哥所搬了过来，所以还觉得新鲜。
　　团团也觉得新鲜，每一处都跑上前去，认真地看，看了又摸。
　　我却觉得抱歉，因为我的不喜与人交往，团团也极少出院门，甚至连雍王府都没逛过。也许，回去该带着他逛上一逛？
　　逛完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昏暗，下人们陆续走过，将走廊和门檐上的灯笼点亮。
　　十七送我们进偏厅歇着，就去大门外迎客了。
　　有人奉上茶水和点心，又退下了，不小的一个偏厅只坐了我和四爷，团团坐在我的腿上，高无庸站在四爷身后，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仔细搜寻气氛古怪的原因，结果却让我哑然失笑，原来是太安静了，早已习惯安静的我居然也会觉得安静会古怪，今天可真是奇了怪了。
　　“那歌儿倒也有趣。”四爷忽然说话了。
　　听到他的称赞，我有一点儿惊讶，“谢四爷夸奖。”
　　“你教地元寿很好，以后，继续这样教下去吧。”四爷端起茶杯，转着杯盖，语气悠悠。
　　“嗯。”我转眼看向正将盘子里的糕点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团团，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之后他没再说话，厅里又静了下去，然而之前那种古怪气氛却不见了。
　　有人进来，说是宴席差不多开始了，请我们过去。
　　我和四爷被分开，四爷带着高无庸去了前院正厅，我和团团被带到了后院正厅，那里都是女宾，想来都是那些阿哥的福晋吧，一个个都是大红粉红的，就我是一身浅蓝，身边的团团也是一身天蓝，站在其中，很是惹眼。
　　完全忽视席上飘来的许多探究的目光，我和团团全心全意地品味着美食。
　　宴罢，回了马车，逗弄着团团，我心中暗自揣测，这一来，我该会扬名紫禁城下的八卦圈了吧。
　　等十七送四爷出来，四爷上了车，马车就行动了，我带着团团隔着窗户和十七挥手道别。
　　心想，我喜欢四爷的这个十七弟，若是我也能有个弟弟，像他这样的就最好了。不过，现在我也算是四爷的妻室，那么他也算是我弟弟，不是么？
　　原来这个身份还能带给我这么多好处，一个不糟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现在又多了一个不错的弟弟，想着想着，我的嘴角挂上了笑容。
　　这一天唯一不好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团团就缠着我要风筝，于是我费了许多功夫，又赔上几道伤口，才给他扎了一个，可是他还不喜欢，说太丑了，气得我话都说不出来了……

　　落水

　　那日从十七那回来，我就承诺了团团找一天陪他逛逛雍王府，然而那天之后天气就转凉了，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一连下了四五天都没有停。
　　见下雨，恐地滑容易摔跤，于是我一直不肯带团团去逛。开始他还愿意安静地接受我的解释和理由，后来就不满起来，赌起气来不肯好好吃饭。
　　软的硬的，我都用了个遍，可是这小家伙也不知从哪学来的牛脾气，固执地很，就是不屈服，最后我只好万般无奈地同意明天带他去逛。
　　一听我答应了，他立马开心了，还吃了一大堆东西，弄得我在一旁看地真是哭笑不得。
　　答应小孩子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这是现代育儿宝典中很重要的一条，所以，第二天我应约牵着小团团出了院门。
　　这日的雨愈加地稀薄，细微地像轻纱一样，笼罩了砖墙，覆盖了草木，悄然地润湿着一切。
　　于是，我们没有打伞，只披了雨披，戴了雨帽，穿上皮靴，就出门了。
　　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经受了这几日连绵阴雨的滋润，也生长地茂盛起来，给每一块石板都镶上了一圈清亮的翡翠边。
　　地有一点儿滑，我拉着团团的手，小心地走着。
　　透过雾蒙蒙的雨帘，所有景物都显得朦胧起来，高耸的檐角，朱漆的廊柱，层叠的墙垣，曲折的路径，座落在如烟微雨之中，仿若虚无。
　　我和团团慢慢地走着，走过一条走廊又一条走廊，穿过一个庭院又一个庭院，路过一扇又一扇窗棂……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大大的宅子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忽然觉得这样的天气出来游府，更有妙处，毕竟所有人都待在了房间里，同时也将这外界的所有都让给了我们二人。
　　有时候我会拽着团团稍稍停下，然后细细地给他讲解我们路过的一些东西。石壁上雕着的那只大鸟叫仙鹤，是一种很有灵性的飞禽。花坛里面种的是菊花，是要到秋天才会开的。那棵树，是桂花树，等到你快要生日的时候，它就会开很香很香的花了。……
　　团团总是很认真地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偶而还会指着一些新东西问我，妈妈，那是什么？
　　其实我知道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并听不懂太多，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他。
　　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告诉他想教给他么？还是我太久没有适合的人说话了？
　　轻声叹息。
　　走了好一阵子了，我和团团都有些累了，正好行到花园，见到湖边有一座凉亭，当即决定，行过去稍作休息。
　　亭子是寻常的八角亭，四周围栏，中间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
　　将团团抱上一张石凳，在他身侧坐下，从袖中掏出丝帕，将他脸额处沾上的雨丝拭去，这样的细雨，也应小心着凉才是，待回去还是让方方煮点姜汤吧。
　　坐了一会，雨渐渐大了起来，我有些踌躇，不知道这雨是不是还会更大呢？万一淋湿了？
　　想了片刻，觉得还是不逛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以后找时间再逛吧。
　　可是团团却不乐意，他偏要接着逛，不管我怎么说都好，他就是不肯回去。
　　我头疼起来，团团一向听话，让人省心，可是一旦倔强起来，就是最难哄动。
　　最后我只好采取强制措施，把他抱起来就走。
　　然而却很是艰难，他在我怀里不停地挣扎着，也不知他这小小一个人儿哪来那么大力气，竟挣脱了，落下地来。
　　我连忙去抓，却抓了个空，他飞快地往亭外跑去。
　　我慌忙追出去，却不料被湖边草根绊倒，坠入湖中。
　　倒下那一刻，我的脑中突然划过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很多时候人都不是真正被水淹死的，而是因为陡然落水惊慌过度被水呛死的，其实很多时候他们落水的地方离岸很近，水也并不深，镇定下来还可以走回岸上，从而自救。
　　于是，我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从被绊到那一刻到身子贴上水面的那一刻竟好似并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我又想起了许久不曾想起的现代的往事……
　　高楼林立，车如龙，人如流水。
　　灰蓝的天空，刺眼的阳光，巨大的阴影。
　　这些，曾经我以为很陌生的东西，现在居然感觉熟悉起来……
　　我是要回去了么？
　　这个梦终于要醒了么？
　　这里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么？
　　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在这里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孔依次闪过，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片段陆续播放，原来我在这里竟生活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忽然有些难过。
　　不舍吗？好像是的。
　　舍不得什么？不太清楚。
　　确定？不怎么确定。
　　湖水越来越厚，胸上压力越来越重，喉间那口气也越来越弱，我的思维渐渐迟钝起来。
　　隐约之中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接着身边有巨大的波动，耳中灌入更多的水，更听不清了。
　　感觉背上有异样的感觉传来，软软的，我这是到湖底了么？
　　我努力地伸手探向湖底，想感觉出泥面的坡度，辨别出那一边才是岸的方向。
　　可是泥很软，微微一碰就塌了，我分不出哪边高一些，哪边低一些。
　　胸越来越闷，我被迫吐出一串气泡缓解压力，然而却因为缺少空气而愈发难受。
　　我没有能力自救吗？心中暗叹。
　　古人曾说“自助者天助”，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如此，然而这时真的有人来救我了。
　　来人动作很快，前一刻我还在叹息自己无能，后一刻我就倒在了湖边的草地上。
　　是谁救了我？我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大口呼吸，湖水的腥味里有一缕淡淡的檀香味。
　　又是他？这是他第几次救我了？不禁觉得好笑起来，若我是个浪漫的小姑娘，怕是要认为他是我的什么守护神了吧？可惜，很多年前我就不爱幻想了。
　　缓过气来，我恢复了力气，慢慢睁开眼睛。
　　他一手支撑坐在地上，胸膛因剧烈运动而大幅度地起伏。辫子缠在脖颈上，尾梢簌簌地往下滴水。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害怕去看他的脸，也许是害怕看他此刻的表情吧，也许。于是，我的视线停止在他的肩脖处，没有再上移。
　　“你没事了吧？”他气喘吁吁地对我说。
　　“没事了……谢谢你！”我低声回答。
　　“那就好。”他回道，喘的已经不那么厉害了。
　　雨仍旧在下，比之先前又大了些许，忽而想到，幸而我们早已全身湿透，不然在这雨里，不还是得淋湿了？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笑我们已经湿透了，就不用怕淋雨了。”我开心地伸出手，接天上掉下的雨丝。
　　过了一小会，他明白过来，哧一声笑出声来。
　　他也会有声地笑？我疑惑的看向他的脸。
　　他真的是在笑，连眼角都弯了，只是那双眼睛，满是雾气，看不清其中的眼神。
　　“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啊？”他忽然停住了笑，认真地问道。
　　“你忘了？我本来就是一缕游魂啊。”我乐呵呵地回答道。
　　顿时，他陷入了沉默。
　　我也觉得古怪起来，是啊，我本来就只是一缕游魂而已，他为什么要来救我？
　　一时间，气氛无比诡异。
　　幸好，很快就跑过来许多慌慌张张的下人，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很多东西，又是雨披，又是伞，……
　　我们被人扶起，分别被送回各自院里。
　　回到院里，原来团团已经一早被送了回来，想来定是高无庸做的了，他实在是个细心的下人。
　　换洗了衣物，喝过姜汤，我搂着团团坐在被窝里暖身，这孩子，被吓坏了，现在一刻也不愿离了我。
　　这样也好，他以后该再不会那样任性的了，摩挲着他的小脑袋，我暗暗想道。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湖就在四爷院子对面，从阁楼上可以将湖上动静看得清清楚楚。老马说地对，偶然之中存在着必然。
　　我和四爷经这一次落水，都病下了。
　　过了一日，四爷说恐防这病气过了给府里其他人，带着我搬到了圆明园。
　　团团却不能跟去，小家伙哭地可伤心了，眼圈和鼻头都红了。
　　我安慰他说：“妈妈只是出去住一小段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他还是哭。
　　我叹口气说：“乖，你不是答应了妈妈会听话，会做妈妈的乖宝宝的吗？”
　　他微微点点头。
　　我接着说：“那就听妈妈说，妈妈只是走开一小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要乖乖的，要听额娘的话，每天都要坚持做早操，每天都要好好吃饭，每天到了时间都要老老实实上床睡觉，知道吗？”
　　他又点了点头，不过哭泣渐渐止住了。
　　“还有，这个你要记清楚了，等你背熟三首唐诗的时候，妈妈就会回来陪你了，所以，你要好好背诗哦。”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又停住了。春天这细菌滋长的季节，小孩子的抵抗力又弱。
　　苏瑶抱着他，柔声对我说：“妹妹放心养病吧，我会当元寿像是我亲生的一样好好待他的。”
　　我感激地对她笑笑，她是会的，她向来对团团都是很好的，我相信她。
　　马车缓缓行开，为防吹风，我不能从车窗和团团挥手道别，所以我只好将头埋在衾被里，妄图挡住团团的哭喊声。
　　原来圆明园竟是这样远，我们一行人走了大半天才到。
　　圆明园，这座被誉为“万园之园”的，曾经是世界上最美的园林建筑，我不知道它在建成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竟它被毁了我们没能看到不是么？
　　但是我可以很确定的说，我现在脚下正踩着的这个园子实在是离那个称号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距离……
　　还可以肯定的就是，接下来的至少一两个月我都是要在这里度过的了。这里，没有团团，没有方方圆圆，我熟悉的人只有四爷和高无庸两个而已。

　　紫苑

　　到了圆明园，我才发现原来只是我病重，四爷其实病地很轻。想来，他又是在玩称病不上朝的把戏了，不禁想问，这都过了半年了，朝廷里还是很不平静么？然而我不会问，所以也就找不到答案。
　　然而这件事并不让我烦恼，让我头疼的是这里没有大夫，我的大夫就是四爷。
　　也许他是为了方便自己装病，也许他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总之他学起了医，而我就是他唯一的病人。
　　他很认真，每日清晨和午后都会给我诊一次脉，仔细观察我的脉象，然后凝神思考很久，才写下方子。
　　我的病并没有恶化，可是我仍然不安，就他这半路出家的赤脚医生，实在不敢信赖。
　　在苦苦思索了三天之后，我决定，我也要学医，万一死了，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于是，在他再一次来诊脉的时候，我提出了请求。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抱来了一堆的医书，这算是同意了吧？
　　学医的道路是辛苦且漫长的，这是我从来都知道的，大学里医学专业还基本都是五年，多了一年呢。
　　然而我觉得我比他们要更痛苦一些。首先，这些医书都是竖排字，读起来很是吃力；再次，那些图画，都是简单地勾勒几笔，我看着都差不多，怎么看怎么都找不到区别；其次，那些注释都过于精炼，简单而不易懂。
　　唯一还过得去的就是我有一个耐心的老师，不论我问多么白痴的问题，他都不会像学校里的那些人民教师一样发火骂你笨。只是，这个老师就是害我走上这条路的人，又该怎么看他呢？
　　四爷不仅学医，诊病，还种药。
　　他在后湖边开垦了一块空地，不大，也就百来平米吧，种下了一种名叫“紫菀”的草药。
　　有关这种草药，我翻看过医书，其效用为润肺止咳、化痰，主治咳喘、肺结核、咯血等。
　　开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种这种草药，后来才知道原来二废太子之后，康熙很是伤心难过，以至染上了重病，一直咳嗽不止，时不时还会吐血。
　　摸清楚缘由之后，我有点儿不爽，有必要这样表现自己的爱父之心么？
　　然而我又对他反感不起来，只因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好，他对这些草药是实实在在的上心。
　　来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了。
　　先是选址。他不知从哪请来一个老药农，两个人在园子里走了整整一天，时而停下来，弯腰捏起个土块，在掌心细细地磨开，分辨成色，有时还会放到嘴里舔上一舔，查看酸碱。
　　然后是移走选好的那块地上原本栽有的一些花木。一群人忙忙碌碌的，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价值不菲的植株连根带土地运走，在园子里其他地方寻适当的位置重新种下。
　　接下来，是要种下紫苑了。他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了高无庸一人，也不让插手，全部都一个人做。用锄头将土翻深、碾碎、刨平，再挖出十字交错的走道。之后他抱着一个小竹筐，沿着走道，将一个个块根均匀地埋到土里。
　　这一切，我都是靠在床上看着。这间屋子，窗外就是那湖，而从床头透过了那窗看到的就是那块地。
　　从此，他的规律生活中又加了一项内容。
　　每日清晨四更三点，他就会起床，在书房待上一个时辰，然后就会去地里浇水，回来才用早饭。
　　早饭后，他会过来给我诊脉，查看病情进展，之后是回答我的笨问题。有时，他也会给我上课，解说地很详细。
　　我们一起用午饭，他的口味很清淡，我虽喜欢咸辣，但因大学在广东念的，几年熏陶下来，早已适应、习惯。
　　饭后，我习惯午睡，他则是在给我把一次脉后回书房继续工作。
　　等我睡醒，就自己阅读医书，遇到什么疑问，记下，等明天上午他来回答。
　　临近傍晚，他会到院子里练上一会儿弓箭，十步开外的距离，几个悬空吊着的靶子，时而静止不动，时而随风摆动，但从来那箭都是正中红心。
　　练完弓箭，他会再去一趟地里，有时也浇水，有时是施肥，有时则只是看看。
　　从地里回来，他会一个人简单地吃一些东西，然后又进了书房，基本是在二更响过之后才出来。
　　过了阵子，紫苑发芽了，从土里露出青青的、嫩嫩的、肥肥的子叶。
　　同时，顽强的小草也生长了起来，在风里骄傲地摇晃着自己细细的旗帜。
　　四爷在地里逗留的时间变长了。
　　他长时间地弯着腰，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仔细地辨认出那些不应该生长在那里的小草，拔出，带走。
　　紫苑长出真正的叶子的时候，我的身子也感觉好些了。
　　通过这些日子的学习，我才发现原来四爷的医术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心也安定了许多。
　　然而我依然跟着他学医，一来是不想半途而废，二来实在没有其他事可做。
　　对于我的刻苦，他也很满意，教地愈发悉心。
　　等到紫苑伸出茎杆的时候，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决定跟他下地，现代医生不是说过适当的锻炼对长久卧床的病人是很有好处的么？
　　他听到我的决定，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在屋里窝了一个月的我，再踏上泥土大地，我的心是雀跃的。
　　虽然已经不用人搀扶，可以一人行走，但我周身的气力并没有恢复多少，于是我并帮不上什么忙。
　　他领着我走在地里，细细地教我辨认杂草。他很厉害，在我看来都只是无名的小草，到了他的口中，都有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有了它们的兄弟。轻叹一声，他确实很博学。
　　在他教完这些，我就开始了我的第一次农活。
　　我很懒，且不在乎形象，不像他是深躬着身子，而是直接蹲了下去，拔完面前的一小片土地，就往一侧挪开一步，也不起身，接着拔下一小片土地上的杂草。
　　好在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我的无谓个性，从开始的皱眉发展到了现在的视若无睹。
　　在我一点一点地拔草的时候，他在一点一点地浇水。
　　我在前面拔，他在后面浇，彼此隔着几步，是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只是，在我终于拔完，兴奋地站起身的时候，因为头部缺氧险些栽倒在地，幸亏他及时地上前扶住了我。
　　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我不禁想到，人真的不能过于得意忘形，否则是容易吃苦头的，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会有人接住你的。
　　咧开嘴对他笑笑，他却又皱起了眉，我知道，我这个笑容一定是太苍白了，肯定不好看。
　　他扶我站了一会，等有了力气，我示意他放开，我自己可以站的稳。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开了。
　　我确实站得稳。
　　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把剩下的浇完，然后和他一起回去。
　　回去路上，他说，“你身子还没好实，还是在屋里养着吧。”
　　我摇摇头，“不，我想出来。放心，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又皱起了眉，然而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仍旧一起下地，我拔草，他浇水，我在前，他在后，还是隔着几步，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我虽然仍旧在起身的时候头晕，但是却不至于会站不稳了。
　　又过了几天，我身子渐渐有了更多的气力，地里的野草也拔地差不多了，于是，我的工作内容有了改变。
　　现在，我们是分工合作的。他负责从湖里拎来一桶一桶的水，我则负责用瓢将水一勺一勺地浇到每一株的根下。
　　他拎上来水，提到适当的位置，我行过去，慢慢地浇完，然后站起身，朝他扬扬空空的瓢，他就会走过来拎走空桶，去加水。
　　现在紫苑已经长的大起来，那些原本稚嫩的黄绿变成青春的鲜绿，需要的水也多起来，像个喝不饱的渴汉。
　　劳动确实是快乐的。看着紫苑一天天长高，叶子一天天增多，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快乐。那个人呢？我想他的快乐应该不会少于我吧？到底这是他一手种下的。
　　长了一阵子，紫苑绿绿的叶片上出现了不健康的黄色，于是我和四爷说这土有些贫瘠，需加些肥料。
　　商量之后，我们决定从湖里挖些淤泥上来，盖在原本的土壤上面。
　　有了决定，我们再一起制定了计划。
　　在木桶上绑根绳子，然后我在岸上拽着绳子一头，四爷抱着木桶跳下湖，游到湖中央，潜入水底，装上满满一桶泥，再浮上来，给我打手势，我再把桶拉上来。
　　另外，为避免湖水太凉，我们选在了正午行动。
　　这一过程是狼狈的，他全身都是泥浆，我的衣摆上也满是泥点，可是我们都还是开心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容。
　　高无庸在一旁总想要帮忙，可是四爷不让，后来还干脆把他喝走了。
　　两个人一直忙活到了太阳落山，也才完成了一半。
　　天色渐渐暗下，我们站起身来，对视一笑，看来，只有明天再继续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顺利了不少，速度也快了不少，不到两个时辰，我们就完成了剩下的那一半。
　　塘泥是肥沃的，盖上淤泥的三天后，就看到了效果，那些无精打采的黄叶又精神抖擞地绿了起来。
　　我很开心，看着身旁也开心地微笑的四爷，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拥抱他，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
　　然而我没有。我不会有……
　　紫苑的病好了，我的病也好了。可我舍不得离开它们。
　　然而我还是要离开，因为我不想有些东西脱离控制。
　　于是，我和四爷说，“我想团团了，我可以回府吗？”
　　他看了我好一会，看到我简直要心虚起来，才淡淡地说道：“明日，我便安排马车送你回府吧。”
　　第二日，一辆马车将我送回了府，四爷仍旧住在那园子里，仍旧照料着他的紫苑，那曾经也有一段时间，也是我的紫苑。
　　团团一见到我就哭，说我不讲信用，他都背熟五首唐诗了，我才回来。
　　我没有找理由，直接承认错误，并允诺再不会离开他，他这才破涕为笑。
　　过了阵子，有消息传来，说皇上用了四阿哥进献的药物，已经好起来了，大行封赏的同时决定移驾去圆明园住上一阵子。
　　府里的人都沸腾起来，一个个嘴里都在嘟囔着，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我却是在想，原来那紫苑，并不是种给康熙用的，原来，是我错怪了他。
　　在一团忙乱之后，府里的人多数都迁过去圆明园了，包括嫡福晋和侧福晋。
　　这府里原本就安静，这回更是安静了许多，团团很兴奋，因为少了人的同时少了许多规矩，我也同意时常带他在府里多逛逛走走了。
　　我时常去探望耿氏，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不那么喜欢一个人呆着了。
　　我仍旧时常发呆，只是，我现在发呆不再云游，只是一直想起那片紫苑……
　　有时候我会犯愁，不知道，那么多人去了那圆明园，我的紫苑会不会被踩坏了呢？
　　忽然发现，我好像变得容易伤感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我。

　　烦恼

　　康熙只在圆明园住了三天就去了热河，四爷没有跟去，依然住在园子里，府上搬去园子里的人也都没有回来，这个雍王府继续半空着。
　　渐渐的，每一天我都和耿氏待在了一起，团团和天申也就每一天都在一起玩儿了。没了人管，他们都异常地活泼起来，整日地在府里到处跑动、玩耍，我和耿氏只能辛辛苦苦地在后面跟着。
　　小孩子是心思单纯的，一只风筝，一只蟋蟀，一只蚂蚁，他们都可以玩得兴致勃勃的。
　　耿氏也是心境平和的，她的儿子快乐了，她也就快乐了，就算在追逐中磕着碰着，就算疼，也是快乐的。
　　按理，我本也应和耿氏一样，在这样难得的自由氛围中，体会那难得的幸福，然而我却体会不到，一颗心满是烦乱不安。
　　原因？
　　我不能看书了，尤其是医书，卜一打开见到的就是某人熟悉的字体，即刻就看不下去了。
　　团团和天申喜欢在花园玩，我却极不想去那，只因就在那花园里，有着那片湖，在那里，某人救过我。
　　我甚至不大愿意看团团那张脸了，因为那双眉毛，那对眼睛，和某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幸好有了天申，团团和耿氏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住了，没有人发现我的不对状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天气一天一天的热了。
　　五月过去了，六月到了。
　　六月过去了，七月到了。
　　天气实在是热地不行，这是我第一次在京城过夏天，去年夏天我是在草原上过的，那里凉快许多。
　　草原……唉，还是不要想了吧……
　　有时候，我简直要疑心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可惜，这里没有心理医生。
　　天气太热了，团团和天申也被热地不快起来，整天蔫蔫的，两个小脑瓜挨在一起，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和耿氏只能相视苦笑，别无他法。
　　这时候，我愈加想念现代的冰箱，空调，雪糕，冰淇淋……
　　我到底还要困在这里多久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接触到那些呢？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这样的日子是烦闷的，每一天都显得漫长而难过。
　　七月底的一天，我终于盼来了一丝快乐。
　　是十七登门造访了，说是邀我和团团去划船，这是提前送给团团的寿礼。
　　见到十七的我是惊喜的，见到十七的团团也是同样惊喜的，我们的生活最近实在有点儿郁郁。
　　严厉的老管家去了圆明园，现在掌管这府的是随和的高福，再加上十七皇子的身份，于是，出府成了一件并不困难的事。
　　一阵辘辘的马车声过后，我们出了京城。
　　下了车，原来是一个幽谷，低洼处常年积水，已经形成一个不小的湖泊。
　　湖边茂盛地生长着许多白杨树，笔直高耸的树干，伸展出大大的树杈，彼此交错，上面盖着密密的绿叶，遮住了毒辣的阳光，留下怡人的清凉。
　　十七走过来，对我说：“前阵子经过，不经意间发现的，觉得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就想着带你们过来了。”
　　我感激地对他笑笑，“你有心了。”
　　他也笑了，细眉细眼，弯地像月牙儿。
　　十七和他的随身太监小泥巴从一棵树后拖出一条小舟，推到湖边。
　　我拉着团团走过去，这小舟确实很小，舟身窄窄的，只能面对面坐上两人，不过这舟显然是经过改良过的，在两个位置中间加了一个小木墩。
　　十七扶我上了小舟，坐下。
　　然后，他回到岸上，抱着团团上来了，将团团放在小木墩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了。
　　之后，他从身旁舟舷上摸起一只桨，握住浑圆的一头，将宽扁的另一头探入湖水之中。
　　在岸上的小泥巴见我们都坐稳了，解了拴绳，扔在舟头。
　　十七轻轻摇晃桨柄，划开平静的湖面，小舟就动了起来，徐徐地刺破先前激起的一圈圈清浅的涟漪。
　　湖面的水波乱了起来，小舟却是平稳的，十七的划船技术是一点不赖。
　　小舟缓慢地行动着，团团一早下了小木墩，趴在舟舷上，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小手都伸到了水里，拨弄出一串串水花。
　　我既想他玩得开心，又担心他的安全，只能紧紧拽着他的衣摆，小心提防着。
　　“琴儿。”十七陡然开口。
　　“嗯？”我看向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听说你前阵子落水了……差点就……后来还病得很厉害……”他满脸的担忧。
　　“哦，这个啊，我这不是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不用担心了。”我心中一暖，安慰他说。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去看望你……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他低下了头，语气里满是内疚。
　　“傻瓜，古人还说不知者不罪呢，何况，我也根本就没有怪过你。”我柔声道。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有错……”他语气仍旧黯然。
　　“好好好，你有错，你有错，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今天带我出来划船散心，算作弥补了，还是好孩子一个！”我开起他的玩笑来，试图化解他的不安。
　　他果然被说动，“琴儿，你真是的，我都十六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话中带着的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不管你长到多少岁，你始终是我的好弟弟，对不对？”我摸摸他的头，这孩子，是真的心里有我呢。
　　“那当然，打你给我讲第一个故事起，我就把你当作我姐姐了，那时你不肯让我叫你姐姐，说我身份尊贵，你担不起。不过，既然你嫁了给四哥，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弟弟了，你推都推不掉的了！”他说着说着就自己乐了起来，柳叶儿眉一颤一颤的。
　　“好好好，我不推，我收了你这个好弟弟，好了吧？”我也乐了。
　　团团被我们的笑声惊动，突然转了个身，手里带起一串水花，飞溅到了十七的脸上……
　　一时间，我们三人都惊呆了。
　　水珠从十七面额上滑落，在下巴尖上积聚，最后滴落在绛紫衣袍上，晕散开来，像一株紫罗兰在蔓延生长。
　　看到这一变化，我第一个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接着，团团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十七缓过神来，也哈哈大笑起来。
　　幽静的山谷里乍然响起这么多的笑声，惊起了许多飞鸟，扑腾扑腾拍打着翅膀，飞离了巢穴，在天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
　　十七突然止住了笑，紧张地问我：“那我还可以叫你琴儿么？叫了那么多年了，一下子要换，有些不习惯。”
　　看他这样子，我不禁觉得好笑起来，一边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一边又为了这么件小事这样紧张，“没关系的，你想怎样叫我都可以的，何况，叫我琴儿，比较不算坏规矩，到底我也称不上你嫂子，福晋才算得上是你嫂子的。”
　　他又急了，“你也是的，你也是我嫂子的！”
　　我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好好好，我是你嫂子，不过，你可以叫我琴儿，这样，可好？”
　　“这样最好了。”他平静下来，乐呵呵说道。
　　我们又在湖上荡了一会，我估摸着也有一段时间了，十七虽是男生，到底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划了这么久的船，想来也是有些累了，就提议先上岸歇歇。
　　小舟掉了个头，向岸边行去。
　　我和十七正开心地聊着天儿，忽然他面上笑容一滞，冲我身后低低地喊上一声：“四哥。”
　　我一愣，四爷么？他不是在圆明园么？
　　团团也欢喜地叫了起来：“阿玛，阿玛……”
　　看来，是真的了，我慢慢地坐转身，扭过头看。
　　真的是他，早已看惯的一身青袍，负手立在岸边，面上是一贯的清冷平淡，背后的小泥巴脸上则是完全迥异的惊慌失色。
　　心下苦笑，早该知道的不是么？不论我到哪，他总能准确地找到我。
　　小舟终于还是靠岸了，小泥巴慌张地跑过来，扑向舟头要抓拴绳，却因为跑地太急，冲进了水里，湿了半个身子。
　　小舟最后还是被拴牢了，静静地停在了湖岸边上。
　　十七抱起团团，先下去了，我不等他回来接我，跟在后面，也下了小舟。
　　一上岸，团团就从十七怀里溜了下去，朝他老爸扑了过去：“阿玛！”这孩子，确实是想他老爸了，都几个月没见着了。
　　我和十七在后面端端正正地行礼，“四哥（四爷）吉祥！”
　　四爷伸手拨去团团身上沾上的一根水草，轻描淡写地说道，“起吧。”
　　我和十七默默站起身来，均是无言。
　　四爷似乎并不在意，轻声问团团：“玩地可开心？”
　　团团兴奋地答道：“开心，很开心！”
　　四爷又问他：“那还想再玩吗？”
　　不等团团回答，我先出声了，“不了，四爷，我们不想再玩了。”
　　听到我的话，四爷皱起了眉，团团也扭过头诧异地望着我。
　　我咬咬牙，转过脸，对十七说：“谢谢十七阿哥送元寿的寿礼，很别致，也很有趣，我们都很喜欢。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和团团就先行回去了，可好？”
　　“也好。既然四哥来接你们了，我就不送你们回去了，有机会再聚吧。”十七顺势回道。
　　这之后是沉默，我们都在等那个人表态。
　　好一会，他才说话：“如此，我就带琴儿和元寿先回去了，多谢十七弟为元寿准备的这一份独特的寿礼，此处确是幽静怡人，改日，你我兄弟再一同过来游戏一番，可好？”
　　“全凭四哥安排。”十七恭敬地回答道。
　　话毕，四爷拉着团团上了马车，我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马车动了起来，车帘子被风吹起，我看到十七，小泥巴，小舟，和另一辆马车。
　　车帘慢慢落了下来，又再看不见了。
　　回到府里，也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了。
　　四爷很少见地送我和团团到了小院门口。
　　我欲言又止，不确定是否要请他进去喝茶。
　　他也不说话，垂着眼帘默默地站着。
　　团团不明所以然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看看他，又看看我……
　　终于，我忍受不了这静默，就要开口，却不料他先出声了，“紫苑开花了，我想也许你想知道。”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朵紫苑花，递给我。
　　这才七月底，紫苑是八月开花的，这该是开的第一朵吧？他从圆明园巴巴地回到京城，找到我，就是想送给我这第一朵紫苑花么？
　　捏着细细的花茎，诸多情绪交杂，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和元寿该累了，早些休息罢，我就不进去了。”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心中一个涌动，我喊住了他，“那个，你还回圆明园吗？”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低低地问道，“怎么？”
　　我紧张地捏着花茎，碧绿的汁液挤了出来，染绿了我的指尖，“那个，元寿很久没见到你了，他很……想念你……”
　　“哦……”他语气愈发低沉，“我这几日不回园子。”说完他便又迈开了步子，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我无力地蹲下身，抱住了团团，老天，我这算是在挽留他么？
　　团团看我这样子，害怕起来，也回抱住了我，小身子在微微颤抖。
　　晚风吹过，手中小花轻轻摇晃，嫩嫩的黄白花瓣，实在还青涩的很。

　　决定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四爷果然没有回圆明园，而是在这府里住下了。
　　应他要求，我又捡起了书本，又开始跟他学起了医术。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在圆明园那阵子的样子，不同的是他不用再给我诊脉，我不用再喝苦苦的药；他和我也不再去地里照顾紫苑，我们一起关注起团团的成长。
　　有时候，他会一天到晚都在这小院里待，午饭，晚饭都和我们俩一起吃，时而他还会给团团或是我夹块菜。
　　有时候，他会陪着我一起去找耿氏和天申，然后我们三个大人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看两个小孩儿玩耍。
　　有时候，他会很忙，一天都用于处理公务，不能过来，但会在晚上抽出一点时间过来陪我一起讲故事哄团团睡觉。
　　……
　　那朵紫苑花，我找了个花瓶，盛了点水，插了进去。
　　它长久地保持着那个姿态，在四周无人的时候，我也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态，注视着它。
　　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收到的第一朵花会是紫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收到第一朵花的时间会是在这百年前的古代，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收到第一朵花会是来自那样一个男人……
　　每天换水的时候，我都暗暗问道，紫苑呵紫苑，我该拿你怎么办？
　　过了几天，紫苑渐渐显得憔悴起来，碧绿的叶片和鹅黄的花瓣都卷曲起来。
　　我在上面洒上几滴水，可是于事无补，它在不可抑制地走向衰败，枯萎。
　　不论爱因斯坦有关时空是弯曲的理论是不是真确的，在我们存在的，可以感知的世界里，时间从来都是一维的，它从来不快也不慢，更从来都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静止，它永久地向前移动。
　　紫苑属菊科，它的花和所有菊花一致，就算凋谢，也不会有一瓣花瓣掉落，掉落的只会是叶片。在走向末路的过程中，所有的花瓣都选择同一个动作，不断地向花蕊靠近，直到紧紧地贴了上去。到了最后，远远看去，一支光秃秃且干瘪的茎杆顶着一个干枯的小花盘。
　　这个过程历时十二天。
　　从花盘底大概度量出十厘米的长度，用剪刀剪下，翻开《本草》，翻到紫苑那一页，将最终枯萎了的紫苑花夹了进去，合上，在上面压上好几本大部头的其他书。
　　之后的一天，四爷又给我上课，讲到田七，他取过书桌上的《本草》，书页翻动之间，那朵紫苑飘了出来，它已经被压地很平整了。
　　四爷把它捡起来，翻到紫苑那一页，又夹了进去，然后翻到田七，接着给我讲课。
　　从始至终，我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平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一夜，有箫声伴我入眠……
　　只是，那曲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这十几天来，团团是最开心的了，每天都是笑嘻嘻的。
　　同样开心的还有方方和圆圆，两个小丫头总躲在一边偷偷笑。
　　耿氏和天申也是开心的，面上，眼睛里都散发着光彩。
　　可是我，我不清楚我是不是也是开心的……然而我很清楚，我很烦恼……
　　桂花飘香，又到了团团的生日。
　　四爷问我意见，我说不想搞大，小小庆祝下就好了。
　　于是，这一晚，没有邀请别人，就我们三大俩小五个人，在花园里那湖边亭子里摆了桌酒席，简单操办了。
　　今晚虽是十三，月亮却已经差不多圆了，明亮、皎洁的一轮挂在深邃、漆黑的天空之中，淡淡月光悄无声息地掩去了繁星的那点点光芒。
　　湖水里也有同样一片美丽，一时抬头看看天，一时低头看看水，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字“好事成双”，当即笑出声来。
　　耿氏听见了，问我笑什么。
　　我告诉了她。
　　她沉思了片刻，说道：“妹妹真是好心境！人们常道，镜中花，水中月，视为不好，因其只能观，而不可及……其实像妹妹这样想，这水中月也可以是美事一桩。”
　　我顿时噎言，心情也复杂起来。
　　这时，团团扑进我怀里，兴奋地喊着，“妈妈，妈妈，快看啊，阿玛送我的寿礼，好漂亮的哦。”
　　我看向他的手中，原来是一把小弓，熟铁打造的，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光芒，是精品，难怪团团这样喜欢，“阿玛送你的当然是好东西啦，团团喜欢这把弓不？”
　　“喜欢，很喜欢！对了，妈妈，阿玛还说等我力气再大一点，他就会教我射箭了！”团团坐在我怀里，开心地抚摸着小弓，满面的期待和向往。
　　是吗？我瞥了瞥坐在一旁静静喝酒的四爷，然后柔声对团团说道：“那你就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然后才能快快长大，才能有大力气，阿玛才会教你拉弓射箭哦。”
　　团团重重地点点头，“嗯，我一定听妈妈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早早有大力气，然后和阿玛学射箭。”
　　我轻轻抚摸他的头，这孩子，真乖。
　　今晚的酒是陈年的桂花酿，连着空气中的桂花香，格外容易让人沉醉。
　　团团小家伙抵不住那香气，背着我偷偷喝了起来，等我发现的时候，那一张小脸已经是通红通红的了。
　　我将酒壶从他手里拽了下来，很生气，想要训斥他，可看看他那样子，心知此刻就算再怎么说他，他都是听不见的了，只好无奈地把那一大篇的教育之词吞回肚里。
　　和耿氏相对苦笑起来，她的怀里，天申也是同样一张通红的小脸，甚至还吧唧着小嘴，嘟囔着，“哥，给我，我还要……”
　　四爷见两个小家伙都醉了，唤来人，让先送耿氏和天申回去。
　　之后，他抱起团团，要领着我回小院。
　　见他抱起团团，我有一阵愣神，这是他第一次抱团团……
　　他见我没跟上，转过身来看我。
　　我反应过来，立刻跟上。
　　四爷抱着团团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中间是两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我不禁恍惚起来，我们这样，像是一家三口么？
　　一家三口？我吃惊于这样的想法，当即晃晃脑袋，唉，胡思乱想什么呀？
　　回到小院，将团团放到床上，四爷想要撤身，可是团团拽紧了他的衣襟，怎么掰也不放。
　　我见状连忙上前帮手，却也无能为力，于是也为难起来。
　　四爷见我也没有办法，宽慰我道，“不妨事，今晚我就陪他睡吧。”
　　无奈之下，我只好同意了。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团团大叫，“妈妈，妈妈，你不要走，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不要走……”
　　我从睡梦中惊醒，从被窝里迅速爬起来，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只穿着内衣，披头散发地冲进隔壁屋，抱住团团，“妈妈没有走，妈妈没有走，不怕啊，团团不怕……”轻声哄着，团团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忽然有人问道。
　　我这才醒悟过来，今晚团团不是一个人睡，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我略一思索，回答道，“自从那日我落水，生病离开后，元寿一直问人我哪里去了，有人不小心透露了我差点淹死了，他被吓坏了，天天梦魇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消息他们一直瞒着我，直到回来，我才知道……不过打我回来，他已经好很多了，也不知为什么，今晚他会又一次做这个噩梦……”
　　四爷静静地听完我的话，又沉默了一小会，突然将我和团团搂进怀里，口中喃喃说道：“你再也不会有事，再也不会离开，元寿也再也不会做这个噩梦……”
　　他男性火热的温度渗进我的身体，我不由得心口一热，很有些感动。
　　他搂着我们躺下，“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吧。”
　　洁白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我和四爷面对面躺着，四目相接，静静地对视着。
　　月色落到他的漆黑眼眸里，像有波光流转，熠熠生辉，我看出了神。
　　忽而他温热的大掌覆上我的双眼，抚下我的眼帘，低语，“很晚了，早些睡吧。”
　　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感受着他手上传递来的脉脉温暖，我鼻尖陡然一酸，妈妈，这就是爱情吗？
　　我努力放松心神，放缓呼吸，过了好一阵子，他的手才从我脸上移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侧传出他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
　　这之后，我才渐渐坠入梦乡。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团团闹醒的，这小家伙，显然对爸爸妈妈都陪他睡觉感到无比高兴，所以一定要把我们都闹腾醒，与他分享这一巨大的喜悦。
　　四爷面上半点没有被闹醒的不悦，嘴边还挂上了一抹笑容，而后，他从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摸摸团团的脑袋，又细心地把我额间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团团见我们终于醒了，更加兴奋起来，两只小手挥舞着，将我和四爷的头靠到一起，接着又“啪啪”在我们的脸上清脆地啵上两声。
　　我立即尴尬起来，撤出身，爬下床，胡乱地穿上鞋，跑回了自己屋。
　　梳洗打扮后，我们三人一起用了早饭。
　　早饭后，四爷回了书房，他总有许多公务要处理。
　　我和团团送他出去，他在跨出院门的前一刻，回转过神，将我和团团抱进怀里，分别在团团和我的额上落下一吻……
　　之后的这一日我的心情都是极其复杂的，烦恼，害羞，喜悦，不安……
　　此后的几日，四爷白日里不再过来，晚上却一定过来，每回都是搂着我和团团入睡，用完早饭就会离去，离去前必然留下两个吻。
　　我的心一日比一日更不平静，各种思绪、情绪之间的斗争一日激烈过一日。
　　我贪恋着四爷的眼神，贪恋着他的笑容，贪恋着他的温度，贪恋着他的嗓音，贪恋着他的怀抱，贪恋着他的轻吻……
　　可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触摸，每一次谈吐，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让我觉得像是在饮鸩止渴。
　　我觉得我像是行走在万丈高楼的天台边缘，周围满是疾风，随时都可能坠落身亡。
　　这样的恐惧一日复一日地肆虐着我的心，疼痛难忍。
　　这样的恐惧有一日终于完全占领了我的心，此后，我又拥有了平静。
　　去了圆明园居住的人们在这一日都回来了。
　　府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众人忙忙碌碌地做着活计。
　　很快，门梁上换上了大红灯笼，走廊上也挂起了大红纱幔。
　　我心中诧异，这离过年还有好些日子，为什么就张灯结彩起来了？
　　于是，询问起方方圆圆来。
　　她们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回答。
　　原来，府里又有一个侧福晋要进门……
　　原来，是那个男人又要娶妻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顿时，我觉得大红这种颜色格外惹人厌……
　　这一晚，四爷似乎也一样的忙碌，没有过来。
　　深夜，只身独坐在油灯下，又一次翻开《本草》，轻轻摩挲那朵干扁的紫苑，心中渐渐有了决定，我要离开！
　　面上苦笑，原来小孩子真的能通灵，能未卜先知，团团该是预知了我会离开，所以才又一次做了噩梦，乞求我的不离开。
　　团团，放心，妈妈只是离开这里，不是离开你，妈妈答应了绝不离开你，就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啪”一声，合上书本，明天，我就开始准备离开。

　　潜逃

　　饱饱的睡上一觉之后，我神清气爽地来到马房找老林。
　　“老林，早上好！”我甜甜一笑，拜托人家帮忙当然要赔上笑脸才对啊。
　　“呀，是夫人您啊，您怎么亲自来这里了啊？这里这么脏，不要弄脏了您的衣服。您有事找老林我，找个人传我过去就是啦，何苦自己辛苦跑来呢？”老林一脸的受宠若惊。
　　“没事，不脏，你把这里打扫地挺干净的。”我继续讨好他。
　　“夫人，看您夸的，老林头我都不好意思了。”老林嘿嘿傻笑着。
　　“老林，那个，可不可以拜托你件事啊？”我恳切地问道。
　　“您尽管说，尽管说，只要是我老林头能够办到的，我一定给您办到！”老林拍拍胸脯，打着保票。
　　“这就好，是这样的，我有一点事情想找你上次带我去见的那个公子，就是那个你家主人啊，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联系到他呢？”我一面问，一面在心里敲着小鼓。
　　“哦，你说何少爷啊，有有有，我可以帮您联系到他，我妹子在他庄子上做管事丫头，能见着他，可以帮您带到话。”老林不住地点着头。
　　何少爷？“那就好，那就拜托你，请一定转告他我有急事找他。”我满眼信任地看向老林。
　　老林又拍拍胸脯，“夫人您放心，我老林头答应了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给您办好的！”
　　我噗哧一声笑开，“瞧你说的，这带句话，用不着上刀山下火海的，我信你就是了！”
　　老林举起胳膊，拭拭脑门，嘿嘿傻笑，“是是是，您看我这糊涂的，让您见笑了！不过您真的可以一万个放心，这话我老林头铁定给您带到！”
　　“好！那就全拜托你了！”说着，我往他手里塞上一锭银子。
　　他急忙推却，“您是何少爷的朋友，给您办事就是给何少爷办事，何少爷对我一家人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就算做牛做马也都是报答不了的，这银子我怎么能收呢？”
　　看他态度真切，我收回了银子，“这样啊，那到时我一定在何少爷面前多夸赞你几句。”
　　“夫人，真的不用客气，能为您出上点力，能为何少爷出上点力，我老林头就已经很高兴了。”老林头满脸的诚恳。
　　这人可真是憨厚，我没再坚持，再一次道谢之后也就离开了。
　　老林头果然帮我带到了话，当天夜里，吴子青就出现在了我的房里。
　　“你不知道不可以随便闯女人闺房的么？”我给他斟上一杯茶，假意斥道。
　　“我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我的来到呢。”吴子青接过茶水，扬扬眉毛。
　　“就你聪明！”我在他身旁坐下。
　　“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喝一口茶水，轻松地问道。
　　“我想要你帮忙带我和我儿子悄悄地带出京城。”我直直地看向他的双眼，密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果然被我的话惊到，止住了笑，抿起了唇。
　　我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是一点底也没有，他会不会帮我呢？真的不知道。
　　许久，他才回答，“如果你一定要，我可以帮你。”
　　太好了，他答应了。我很是欣喜，只是其中似乎暗含了一丝苦涩。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你在这江湖上混的久，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下到人身上，然后在很远的地方也可以依此迅速地找到那个人？”这个我一直怀疑的问题，今天我想要答案。
　　“这样的东西，我想一想啊……”吴子青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有的，据说在湘川一带，有一小股蛮人，生活在险峻的山野里，他们从草木中提炼了许多古怪的药物，有些有毒，有些医毒，有些又有其他作用。好像其中有一种药液，具有异香，人闻不出来，但是可以吸引特定的蝴蝶，且这种药液一旦被人沾上就会吸附入骨，长久不散，持有那特定蝴蝶的人自然可以凭蝴蝶引路，随时都可以找到那沾有药液之人。”吴子青终于想到了，详细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想来应当是在到草原的第一晚我的失踪后，四爷就安排红芍在我身上洒下了那神奇的药水吧，难怪，在这以后，不论我到哪，他都能找到我。原来，我身上真的有“GPS定位发射仪”，而四爷手里真的的有“GPS定位接收仪”。
　　“怎么？你怀疑你身上有这样的药水？”吴子青看我脸色发白，关心地问道。
　　“是的，我怀疑我身上有这样的药水。有没有办法除掉？否则我想我应该逃不了。”我挤出僵硬的一丝微笑。
　　“这个，我不清楚，我得回去查查。”这回吴子青的脸色也发白了。
　　你没办法啊？听到他的回答，我黯然了。
　　寂静之中，吴子青低声自语，“他都给你下这样的药水了，难怪你想逃……”
　　辨认出他说的是什么之后，我哑然，我想逃倒不是因为这个。
　　一阵沉默之后，吴子青站起身来，看着我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解了这药水，然后，一定带你和你儿子安全地、秘密地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相信我，我一定帮你办到！”
　　我微微点点头，这件事，我也只能靠你了。
　　吴子青看我一脸的死灰，并不抱多大希望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从窗口翻了出去，点上墙头，展开身形，像一只大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我看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难怪连守卫严密的紫禁城他都能进得去行刺了。
　　三天后，四爷仍旧没有过来，吴子青却回来了。
　　“如何？”我淡淡问道。
　　“当然是好消息啦，不然我怎么敢来见你？”吴子青眨眨眼睛。
　　“哦？”不知为何听到说是有了好消息，我反而有些失落。
　　“这是解药，药丸内服，药粉汤浴。”他递给我两个小瓷瓶。
　　我接过瓷瓶，静静地捏了一阵子，才道谢，“谢谢你！”
　　“你想什么时候走？”吴子青问道。
　　“明天晚上吧。”我镇定心神，回答道。
　　“好罢。”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城门卯时开启，那我明晚寅时二点来接你们，怎样？”
　　“嗯，好。”我又有些失神了。
　　“你可想清楚了？确定要走？”他又问道。
　　确定吗？我握着瓷瓶有些恍惚。
　　眼前又浮现了那个男人的面容，清淡却不失温柔的眼神，仿佛可以看到人的心里去……
　　突然间，我打了个寒颤，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心中暗暗苦笑。
　　“确定！很确定！”我很是肯定地回答。
　　“那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走了。”说完他就跃出窗，离开了。
　　可是我，守着油灯，默默坐了一夜。
　　无心用早饭，只是坐在一旁看团团吃。这孩子自从得了那小弓后就真的很听话地吃东西了，想要快点有力气。
　　团团，就要离开你阿玛了，你会愿意吗？你会愿意跟妈妈走吗？我愣愣地看着他，这问题怎么也问不出口。
　　饭后，我悄悄吞下药丸，又让方方准备热水沐浴。
　　往热水里撒上药粉，蜷着身子坐在浴桶里，像一只虾米。
　　水很热，蒸汽润湿了我的双眼，看不清东西。
　　屏住呼吸沉入水底，窒息的感觉让我想起了那次落水，或许，我该就这样离去，回到现代，这样团团也不至于会因为我而要离开他的家，离开他的父亲。
　　只是，不知道我的离开，那个男人会不会伤心呢？脑海里又浮现起他悉心教我医术的场景，每一举，每一动，都是无比清晰。
　　然而，很快有大片大片鲜艳的红色仿若铺天盖地地遮过来，掩盖了所有……
　　放下吧，放下吧……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格格，水该凉了吧，奴婢给您加点热的吧。”有脚步声传来。
　　“啊，格格，您怎么了？”话语里满是惊慌。
　　“我没事。”我从水下浮上来，扬起头，对已经被吓得呆住的方方微微一笑。
　　“呀，格格，您可吓死奴婢了……”方方回过神来，嗓音里却有了哭音。
　　这丫头，心眼真是实啊。我感慨。
　　加水又加水，直泡到我皮肤都起皱了才出来，都怪自己昨天走神走地太厉害了，忘了问吴子青这药粉泡多长时间就能有效，他也真是的，居然没有告诉我，根本就是害我嘛。
　　不过泡了这样久，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这一天虽然感觉要比其他日子显得长许多，然而夜晚最终仍是降临了。
　　与寻常一致，陪团团玩到差不多，就哄他睡下。
　　之后，回到自己屋里，摒退了方方圆圆，假装也睡下了。
　　等至深夜，万籁俱静，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小声地收拾起东西。
　　翻出很久之前吴子青送我那套汉服，换上，一边换一边想，世事变化真是难料，曾经我以为再也不会穿上这身衣服，如今却庆幸自己有这样一套方便出行的衣物。
　　换完衣服，取出一块大大的绸布，将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放于其上。
　　贴身内衣以及个人的女性用品，虽然可以买，可还是用惯了的好。
　　存下的银两和银票，一些式样普通的首饰，出门在外，钱是重点。
　　从床头摸出一把匕首，那次杀熊后我留下了，开始是忘了还，后来是懒得提这事，于是一直放在了我这里，虽然是那人的，不过带着防身也好。
　　嗯，还有什么要带的呢？
　　看看床上刚换下的衣物，抖上一抖，掉出来个荷包，对，这个簪子，得带着。
　　差不多了吧？
　　我坐下来，对着面前一堆东西发起了呆。
　　要走了，按理，该留书说明的吧？
　　要写吗？写什么呢？
　　我呆呆地伸出手，搭上笔架，又抽了回来，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
　　弯腰捡起，是那本《本草》。那朵紫苑花已经滑出半截，干瘪的茎杆映着枯黄的书页，是刺眼的苍凉。
　　将花儿推进去，拍拍书本上的灰尘，放到绸布上。
　　现在，该带的，不该带的，都带齐了。我慢慢卷起布角，打起了结。
　　四更的钟声传来，时候还早。
　　我坐在书桌前，右手极其缓慢地动作着，手下清水一点一点变黑，直至黑透。
　　五更的钟声传来，已经是寅时了。
　　我停住了手中动作，放下墨杵，抽过一张信纸，摊平，压上镇纸。
　　从笔架上取下一只粗毫，良久地沾在墨汁里。
　　长叹一口气，抬手提起笔杆，悬于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直到笔尖落下一滴墨汁，在纸上晕散开一个不规则圆形的墨点，我才终于确定了自己要写什么。
　　将已经脏了的信纸揉成一团，取过一张新的，再摊平，压上镇纸。
　　重新点上墨汁，我提笔疾书。
　　“吾与元寿乃自愿离去，还请免责其他人等。珍重。”
　　书毕，放下笔。凝视着纸上三竖行墨字，我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寅时二点到了，吴子青准时地从窗口翻了进来。
　　见他进来，我面色缓和了许多。
　　“你会点穴不？”我问他。
　　“会啊，怎么？”他不明地看向我。
　　“你去点了我那两个小丫头的穴吧，我不想等她们起来发现我们不见了去报告。”我解释道。
　　“这简单。”吴子青挑挑眉，就闪身出去了。
　　待他出去了，我走出房门，进了团团房间。
　　轻轻将他唤醒，“团团，妈妈不想住在这里了，妈妈要走了。你是希望跟妈妈走呢还是留在这里陪阿玛等阿玛教你射箭呢？”我难过地问他。对不起，孩子。我实在不应该让你这么小就要做这样艰难的选择。
　　团团被我的话吓呆了，一向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停住了，直直地瞪着我。
　　我看着越发心酸，张开手臂，将他抱进怀，“对不起，团团，妈妈对不起你。可是妈妈一定要离开。”
　　团团也张开手臂，抱住了我，“团团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语气分外认真。
　　“好孩子。”我爱怜地摸摸他的头。
　　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些团团的东西，我拉着团团回到了自己屋。吴子青已经完成任务，在屋里等着了。
　　“那个叔叔是妈妈的朋友，不用怕，知道吗？”我柔声对团团说道。
　　团团懂事地点点头。
　　吴子青背上我打包的大包袱，提着我俩衣领，“嗖嗖”翻过几堵砖墙，就到了府外。
　　接触到了地面，我直感慨，幸好在现代云霄飞车坐的多，还能承受得住。
　　团团却因此兴奋起来，对吴子青万分热情起来，一口一个叔叔叫得格外亲热。
　　吴子青领着我们拐了几个弯，到了一棵大树下。
　　树下，停着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的马车，车辕上躺着一个络腮胡子大汉。
　　吴子青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正中那大汉的额头。
　　那大汉惊地跳下车来，看见我们三人，连忙迎了上来。
　　上了车，我们耐心地等待天边破晓。
　　团团倒一点不嫌闷，也不觉困，喜滋滋地磨着吴子青。
　　吴子青也很好人地配合着他，时不时还给他小小地表演一下，惹得团团是越发好奇起来。
　　天色渐明，卯时终于到了。
　　大汉扬起马鞭，啪一声落到马背，马车就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经过简单的盘问，我们顺利地出了城。
　　从窗口遥望高耸的城墙，我在心里默念，再见……

　　江南

　　“接下来你想去哪？”吴子青问我。
　　我依旧还在看着窗外，看着那庞大的城池一点一点变小。
　　听到他的问题，我将视线收了回来，没有焦点地看着路边丛生的荒草。
　　是啊，去哪呢？这里我谁也不认识……
　　“苏州。你送我去苏州可好？”古代地名我不熟悉，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总该有吧？我小心地揣摩着。
　　“苏州？”吴子青似是没有想到我的答案会是这个，用反问的语气问道，想要确认。
　　“嗯。”我点点头。
　　“那好。”说完他就掀起帘子，出了车厢，和前头赶车的大汉嘀咕起来。
　　过了一阵子，他钻了个脑袋进来，“我们走水路，你有没有问题？”
　　水路？也好啊，坐船至少没有马车这样颠簸。我又点点头。
　　见我点头，他将头缩了回去，又接着和那大汉嘀咕。
　　团团乖乖地躺在我怀里，终是挨不住困，睡了过去。
　　两夜未眠，我却仍然没有一丝困意，脑海里诸多记忆一直在翻腾，往事历历在目。
　　低声叹息，也许到了苏州就会好了吧。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停住了。心里明白，想来是要换船了。
　　果然，吴子青进得车厢来，背起包袱，又抱起团团，带着我下了车。
　　这是一条小河，清清浅浅的，也不宽，上面停了一艘并不大的草篷船。船头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撑着一支长长的竹篙。
　　“张伯，麻烦您了。”吴子青满面堆笑。
　　老人和蔼地笑着说，“何少爷客气了，这点小事，怎谈得上麻烦。更何况，能帮得上您的忙，真不知是我张老儿几世修来的福份呢。”
　　“看您说的。”吴子青不好意思起来，偷偷瞅瞅我。
　　我当没看见，跟着上了船，也笑着说话，“那就有劳张伯了。”
　　“哪的话，莫折煞了我老头子了哦。”张伯大笑着挥起竹篙，往岸上一点，船身就往河面移去。
　　吴子青挥挥手，示意那大汉驾车离去。
　　船行了一段距离，水渐渐深了起来，张伯放下竹篙，摇起了橹。
　　船缓缓行着，四周很静，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团团仍在睡着，小脸上满是恬静的祥和，完全没有一点离家的不悦或是担忧。
　　是你还小还不知离家的意义么？还是你是真的只是想要和妈妈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呢？我很想问，却又知道根本问不到答案。
　　行到与大河交汇处，船靠岸停了下来。
　　我疑惑地看向吴子青，他则投给我一个“安心等待”的眼神。
　　过了一小会，大河上徐徐驶来一艘大船。我顿时明白了，我们这一对汉人衣饰的男女带着一个满人小孩，太过惹眼，不能去码头，而要南下去苏州必须用大船，所以选在了这里上船，以免被人注意。
　　大船行近来，吴子青转身向张伯拱手道谢，“多谢张伯相送，只是今日之事，还望您老人家务必守口如瓶。”
　　张伯微一颌首，“老头子我醒得。”
　　我也对张伯感激一笑。
　　接着吴子青又发挥了他优秀的轻功本领，背着包袱，拎起我和团团，飞身上了大船。
　　一个月后，我们抵达了苏州城。
　　层叠座落的河道、桥梁、水巷，鳞次栉比的白墙、黑瓦、朱窗。
　　这座江南名城的每一处都渗透着风姿婉约的灵秀，完全不同于京城的大气雍容的华贵。
　　然而我却喜欢。喜欢那风格各异的石砌廊桥，喜欢那蜿蜒辗转的潺潺流水，喜欢那粉墙黛瓦下的寻常人家。
　　只是，我虽喜欢这座“水做的城”，却不想住在城内，原因很简单，刚从一座城出来，我不想再进另一座城。
　　于是，吴子青帮我在苏州城外寻了一处宅子，是我看过，相中了的。
　　那原是这城里一户大家的别院，建在一座小山下。房子不大，一进的院落，一个大厅，四间小屋，简单得很。然而后山种了一大片的桃树，于是我在看到的第一眼时就同意要这间了。
　　两百两白银，我的半付身家，换来了这间宅子和这片桃林。
　　和原主人谈妥，屋内一切器具均留下，只将原来的佣人迁出即可。
　　当夜，我和团团就住了进去。那原来的仆人也真尽心，屋内一切都是干净妥贴的。
　　过了几日，我从市集上买来两个丫头，大花和小花。
　　我遇到她们的场景是烂俗的“卖身葬父”，本来不欲停留，然而她们的样貌却吸引住了我，因她们是一对双生儿，模样生的是几乎完全一致。
　　她们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我虽的确想要找两个下人，却并不想用童工，然而她们却抱住了我的腿，不放我走，无奈只好买下。
　　原来她们出生不久，母亲就已去世，父亲砍柴为生，供养她二人成长，然前些日子不幸滑落山崖坠亡，二人只好出此下策，一求得些银钱送父亲入土为安，二求为二人今后生计谋出路，见我面善，就故意抱住了我的腿……
　　静静沉思，这二人能够和盘托出，也算是诚实之人，留着也行。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留下来吧，也用不着做什么，只是备好一日三餐，再加一些清洗和打扫的活计。什么时候，你们想走了，想嫁人了，说一声就好。”我缓缓说道。暗叹一声，到底我还是用了童工，幸好这里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机构。
　　略一停顿，接着说，“另外，我姓钱，你们可以唤我钱夫人，这是我孩儿，钱弘，小名团团。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心下暗想，团团，你的同宗兄弟都是弘字辈，你若有了大名，也该是有个弘字的吧，既然跟了妈妈姓，妈妈就给你留这么个字权作纪念吧。
　　“谢夫人大恩大德，我姐妹二人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夫人和小公子。”大花小花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着头。
　　我连忙放下怀中的团团，扶她们起来。
　　四间屋子，一间我住，一间团团住，一间大花小花俩姐妹住，还有一间是客房，暂住的是吴子青。
　　我的新生活从此开始。
　　十月初十，吴子青见我已然安顿下来，来向我告辞。
　　我备下一桌子的酒菜，感谢他的这许多帮助。
　　“琴儿，我要走了。这块玉你收着，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拿着这块玉到城里松鹤楼找掌柜的，自然可以联系到我。”吴子青递过来一块玉，诚恳地说。
　　我不太想去接，自我们认识至今，他一直都是无偿地帮助我，已是根本还不清，怎么好再要更多？
　　“你一个单身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必定会有难处的，我们一场相交，也不是什么外人，你就拿着吧。”吴子青劝说道。
　　是啊，在现代单亲妈妈都不好过日子，在这古代只怕是更难了，还是收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还是有个倚靠的不是？我默默接过那块玉。
　　收好玉，我端起酒杯，敬向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见我终于收下，吴子青笑了，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下。
　　吴子青走了，少了团团缠着他学功夫的嬉闹声，这院里愈发寂静。
　　我没有去找工作，没有去挣钱。
　　因为我算了算，从府里出来的时候我带了四百多两银子和一些首饰。买房子用去两百两，买大花小花用去十两，买大米等一些家用品用去几两银子，还剩两百多两。按寻常人家一年十两的开销，就算坐吃山空，也该可以用上十几年。
　　不禁想笑，原来我还有做米虫的好命。
　　话虽如此，作为独立成长的新青年的我当然没有不至于这般的不求上进。
　　后山的一大片桃林，我打算好好栽培它们。桃花可以提炼花蜜，还可以酿酒。结的桃子可以吃，可以卖，吃不完卖不掉，还可以做果脯桃干。
　　同时，我还想在山脚下垦出一块地来，种草药。
　　再笑笑，原来我一个堂堂21世纪的高才生，到最后就是个农民。
　　计划是有了，然而现在已是深秋，只能来年再执行了。
　　于是，现在的我，是个十足的米虫。
　　不过，说起来我现在的生活与在王府里的相差不大。
　　每日清晨，团团照旧把我闹醒，等他做完操，我们一起用早餐。
　　早餐后，我教他识字背书。
　　午饭后，是午觉。
　　午觉起来后，我看医书学习，团团抄书练字。
　　这些都与在王府里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每日傍晚，我会牵着团团的小手到附近走走。
　　这附近只有我们一户人家，很是僻静，走很远都看不见一个人。
　　于是我时常忘记这世上还有其他人，误以为这座小山，这间小宅，这片桃林，我，团团，小花大花，就是整个世界。
　　然而，却又不尽然如此。
　　每一次打开《本草》，看到那朵紫苑，那个男人的身影立刻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清瘦，孤寂。
　　每一次更换外衣，从袖袋里掏出那个荷包，我都会看见那具斑斑伤痕的躯体，以及那株雪地里的娇艳红梅。
　　每一次上床就寝，我都能感觉到枕下的那把匕首，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凶猛的嚎叫和重重的脚步声。
　　……
　　这个世界，实在不是只有我们四人的，还有其他人，至少还有那个他……
　　我带着团团出走，那个人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吧？
　　不过，没了团团，他还有弘时，还有天申，而且那个新进门的侧福晋很快也会给他生的，不是么？
　　至于我，有我，没我，有很大区别么？
　　会有么？你是否会像我想你一般想我呢？
　　可能会吗？
　　不会吧？
　　所以，我的心里是不应该有你的……不应该有你的……
　　偶而，我会带团团和大花小花进城一趟。
　　给大花小花一些银钱，她们能从市集买回家中渐缺的一些事物。
　　我和团团则去逛书局，买些新书，供以后阅读学习。
　　团团是很喜欢逛街的，对各式小吃更是趋之若鹜。他最喜欢的就是松子糖、玫瑰瓜子和枣泥麻饼三样了，回回都要买一堆抱回去，等吃地差不多了就又缠着我出来买。
　　我却不依他，除了小孩子吃太多甜食对成长不好这个原因以外，更多的是因为我并不想太宠惯他。他是我的所有，是我最重要的部分，然而“慈母多败儿”这一条我也是深知的。
　　好在团团也懂事，在我的摆事实讲道理的苦口婆心之后，渐渐不再吵闹要我买了。
　　然而我又不忍起来，这孩子，并不是因为听懂了我说的那些大道理而不想要了，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要，他便不要了。
　　于是，每回进城，我必然带他去买一些回去，只是量并不多，且要求要背熟书后才能吃。
　　时间一天天过，我们的日子是安宁的，没有人来打扰。想来当初吴子青的安排是稳妥的，我们的所在也是秘密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隐居下去呢？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不过却更加珍惜起这样的日子来，总觉得好像过一日便少一日了。
　　渐渐地，天气冷了起来，冬天到了。
　　原来江南也下大雪，没有温室效应的地球就是可以美上许多。
　　买回来许多的炭，将屋子烘地暖暖的。
　　团团却总是把我拉出屋，要和我打雪仗，这个游戏，他真真是乐此不疲。
　　我曾问过他，“团团，来这里，你快乐吗？”
　　他迅速回答道，“快乐，很快乐。”
　　小心再问，“那团团，你想阿玛吗？”
　　他垂下了小脑袋，不说话。
　　我难过地摸摸他的脑勺，他又抬起头说，嘻嘻笑道，“不想，团团不想。”
　　接着又拉着我出去玩儿。
　　仰首望望天，他该是想的吧？
　　唉，其实，我也想的……
　　新年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过的。
　　没有烧菜，因为我想要煮火锅，显得热闹一点儿。
　　这晚团团又偷喝酒了，醉了又拉着人不放，只是，这次，被拉的人是我……
　　只好搂着团团睡了，有点担心，担心他早上起来会不会想起曾经的那个晚上，那时是三个人的……
　　好在第二天早上是我先醒的，捏了一夜，他的手也松了，我撤身出来，回了自己屋，不想看到他醒来时那脸上可能的失望的表情。
　　年后，吴子青来过一趟，来拜年。
　　看我过得很好，他很放心，住了两日也就离开了。
　　他实在是个好人。
　　冬天过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后山的桃花也渐渐开了。初始是粉白粉白的，很可爱。后来是嫣红嫣红的，很绚丽。
　　团团很调皮，总爱跑到花枝下，抱着猛一摇晃，然后就张开双臂，接那漫天飞舞的落花，害我少酿了许多好酒。
　　春天是很忙的，我雇来两个短工，帮我垦出来一畦田地，洒上草木灰，种上了一些寻常的草药，有何首乌、柴胡、板蓝根，等等。
　　不过忙起来真的很好，忙起来就会少想很多东西……

　　沿年

　　佳人
　　唐 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在现代时我便一直就像养只狗，也不想要什么样的名贵犬种，就那种土狗儿，并不漂亮，只笨笨的、傻傻的、憨憨的，看着就喜欢。而且一直想着如若真有了那么只小狗儿，那一定要给它起名叫“丑丑”。
　　可惜在现代住的是高楼里的一小块地方，看着那一双双明亮的大大的圆眼睛，怎么都不忍心让它变得和我一样，困在水泥盒子里，它该是在田野里撒着欢儿跑的，于是，一直都没有养，只从超市里抱回一只大大的狗公仔，也唤它丑丑。
　　可是却没想到这个愿望到了这边竟实现了。
　　那日进城后，在回来的路上，偶然撞见几个小童在追打折磨一只黄狗。
　　那黄狗已被用石头砸地遍体鳞伤，而且看来还断了一条后腿，正用其余三条腿艰难地支撑着身子，一双圆眼睛里满是痛楚。
　　团团看着也觉得好玩，要跑过去跟他们一起打狗玩，我忙厉声喝止了他。
　　叫来一个小童询问，原来那大黄狗偷了其中一人家里挂在墙头的一块腊肉。
　　心下黯然，那狗儿骨瘦嶙峋，想来也是饿极了才偷食的，狗急跳墙，也是被逼的啊。于是取出一点碎银，递给被偷的那户人家的孩童，请他放过那黄狗。
　　那孩童得了银子，领着其余几人满意地离去。
　　将狗儿抱回了家，给它清洗包扎。这一过程它一直很乖，很温顺，一直没怎么动，也不叫，只偶而痛极了才低声哀鸣。
　　近一年的学医还是很有成果的，断了的腿骨又被我接上，又能走了，只是有一点儿跛，身上的伤痕也渐渐愈合，又长出了新的皮毛。
　　那日后，我对团团又是连着上了几天教育课，主要内容也不过就是，自然是人类的母亲，人并不必其他物种高贵多少，狗更是人类的朋友，需要好好对待。
　　这些教导，我也不清楚团团到底听懂了没有，毕竟这些道理，在现代许多人都是不予理会的，在这古代，等级森严，人都没地位可言，更何况一条狗呢？何况，团团还那么小，才两岁半。
　　然而，团团那日见到那些小童殴打那狗儿，双目放光，兴致盎然的样子，实在又让我心寒，所以一回来就忙着给他上课。不过，希望只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值得高兴的是，丑丑一天天好起来，团团和它的关系也好了起来。等丑丑可以走动的时候，团团还会带着它一起去散步。大花小花本就善良，每日也都会为丑丑专门准备一份狗饭。于是，我们的小家又扩大了。
　　看着一家融融的温馨景象，我也开心，其实，偶而做件好事真的挺好的呢。
　　然而，世上的事从来不懂得“到此为止”，而总是接二连三来的。
　　四月、五月的江南是梅雨的季节。
　　连绵的小雨不休不止地纷飞着，淅淅沥沥的。
　　暗灰的天空日复一日地阴沉着，苍茫苍茫的。
　　娇艳的春花随风雨飘落，新叶老叶在雨水冲刷下，浓浓淡淡地洇开，剩了满目的绿色。
　　丝丝细雨，文人骚客常用来比喻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离愁。
　　其实，就算没有思念的人，满屋子的潮气，都会让人愁绪繁生。
　　只是，如若有了那思念的人，那思念，那离愁，还真是好像那雨丝一般连绵不绝……
　　农忙时期已经过去，我又闲了下来，每日又是只有吃饭、睡觉、看书、给团团上课。
　　不知是不是前阵子忙惯了，一下子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了。又或者是这天气惹的祸，这曾经很是适应的生活如今倒适应不过来了。
　　没有心思看书，我便陪团团练起字来。
　　书法我并不怎么懂，只曾经有那么段时间时常看某人练字，其中倒也看见一种是自己喜欢的，于是一直让团团练这种。
　　于是，在这湿漉漉的日子里，我与团团的生活一直在追随一个名叫赵孟頫的先人的脚步，以此忽略不平静的心境。
　　端午后，天气有了些许变化，在那细雨之间时而会来上那么一场暴雨。
　　灰黑的天幕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奔腾的雨水像决了堤似得从高处倾下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到墙上、瓦上、地上，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啪啪，咚咚，卟卟……
　　听着这样的雨声，我总能想起去年的那一场肆虐的暴雨，那一个冰冷的夜晚，那一点微微的温暖……
　　听着听着，我的嘴角上扬了，眼角却湿润了，原来，那时候，那个人就已经住进了我的心里……只是，我这会才知道而已。
　　没到这时，我便会抱抱紧怀里的团团，在他额上轻轻亲吻，这孩子，小时候不怕打雷，这长大了居然怕了。
　　望望窗外，我有点儿担心我的桃树、我的草药，这许多的雨，没日没夜地被水浇着，又见不着日头，会不会被泡烂了根？会不会有收成呢？
　　我和团团，又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房门，才能见着阳光呢？
　　又是一场狂风暴雨过后，柔柔细雨接阵上场，我和团团安静地坐在房里练字。
　　忽然大花小花冲进屋来，跪在地上，一脸的欲言又止。
　　我停下笔来，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大花先开口，“夫人，请您大慈大悲，救救阿牛哥吧。他……您不救他，他就没命了……”话没说完就和小花一起抽噎起来。
　　柔声安慰她们，细细问过才知道，原来所谓阿牛哥，是她们小时候同村一起长大的一个孩子，前两天冒雨上山砍柴，不幸遇到山体滑坡，被压在了石块下，村民合力将他救出，却发觉他已是身受重伤，全身上下断了许多筋骨，家贫无钱请大夫就医，只好在家等死。被大花小花知道了这事，想起我的医术还不错，就来求我了。
　　我很有些为难，不要说我学医不到一年，根本只是才入门，而且由始至终，我没有看过一个病人，只治过一条狗而已，怎么去救一个快死的人？
　　然而大花小花却一直跪着，不停地哭，我不答应她们就绝不肯起来。
　　实在怄不过她们，我只好答应去看看，只承诺尽力而为，不保证能救活。
　　去到才发现，原来根本没有她们说的那么严重，倒也不是说不严重，只是应当还有得医，不至于那么容易死。不过，这户人家的确贫寒之极，无钱买药医治，也确实会死人。
　　仔细检查过，将断了的肋骨和臂骨接上，上了夹板，我带着大花小花回家取药。
　　在这山脚住下的这些日子里，我时常带着团团上山玩耍，有时见着认识的草药就会顺便采摘回家，晾晒干了就收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还就真用上了。
　　按医书捡了些草药，包成几贴，交待大花带过去。而后，想了想，又让她取半袋稻米一并送过去。光吃药，没营养补充，也是没可能病好的。
　　不知道该说阿牛的生命力旺盛，还是说书本是知识的源泉，总之阿牛是好了起来，后来还由他老爹老娘扶着大老远地来道谢。
　　同时，他们还带了一篮子的桑葚做谢礼，我见他们言辞坚决也就收下了，很甜，很好吃，团团也很喜爱，吃地满脸都是紫红的汁水。
　　一边帮他擦脸，我一边想，其实，偶而帮帮人，也是挺不错的一件事嘛。
　　然而，却没料到，有些事真的不会就这样结束，往往你以为是结束的时候其实它才开始。
　　接下来，天气终于渐渐好了起来，空气里渐渐少了那些冷飕飕的寒意，多了懒洋洋的温暖。天空也从暗暗的灰黑渐渐变成苍蓝，最后又成了蔚蓝，又是晴空万里了。
　　我这个小院也渐渐热闹起来。
　　原因？说来我要苦笑了。牛叔牛婶回到村里，大肆宣扬在那山下住了一个有菩萨心肠的女大夫，赠医施药还送粮食，是绝世好人。
　　一传十，十传百。我扬名了。
　　于是，时常有些请不起大夫的劳苦百姓跪到我的院前，恳求我发发善心，拯救他们“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亲人。
　　事实上，这些病人不过是些有点严重的跌伤、摔伤，又或是重伤风感冒，并不至于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只不过他们实在没钱看大夫，所以才显得如此严重。
　　大花小花又极为心善，每每见有人求上门，就一定将人家扶进屋，一个劲安慰人家说，放心，我们家夫人的那个医术是妙手回天，治好了那个谁，又治好了那个谁。整的人家一个个都热泪盈眶地真以为遇上了菩萨。
　　我却最是无奈，开始的一两个也就随意打发了，后来来的多起来，只好干脆让大花小花把那间客房改成了病房。
　　团团却很开心，也难怪，从小到大，他都很少见人，而小孩子始终都还是爱热闹的。
　　看着他们三人都这样开心，我也只好把这大夫的差事一直做了下去。只是，我种的那些草药，都没能卖出去，都是施舍了出去。同时，我还费了许多银两买粮食喂养这些病人以及病人家属。
　　不过，这些穷苦百姓也都是心地纯良的，很懂得知恩回报，病好回家之后总会带着许多土产来道谢，基本都是些花生、番薯、土豆的，所以我也基本都收下了，粗粮有益健康，有益团团成长。
　　我唯一烦恼的是，这名气传出去，到时候一个不小心传到京城那人耳中，可如何是好呢？不过目前为止，来的人也都是这苏州城城里城外的一些贫农，与那个富贵圈子划不上干系。
　　可是，老马说过万物都是联系的，人类社会更是如此，彼此之间的联系、影响是你所难以想象的。
　　这道理我虽知道它是正确的，然而我却不愿去想那许多，这样简单、平静的日子，我还想多过一些天。
　　直到有一日从我那小木院门走进来一人，我才知道这做好事真的做过了头。
　　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着一身雪白长袍，衣饰考究，笑容和煦，举止有度，斯文儒雅，显然是一个教养良好的大家少爷。
　　“鄙人楚沿年，见过钱夫人。”来人嘴角含笑，身形微屈，对我施礼。

　　真情

　　事实是我太过忧心忡忡，楚沿年并没有为难于我。
　　他是苏州世代大家楚氏这辈唯一的子嗣，现已接手掌管家族所有产业，其中就包含了苏州的大多数医药行。来看我，是为了解竞争对手情况。同时，也是慕名而来，想一探究竟，那被广誉称道的有菩萨心肠的女大夫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很是温文有礼，言语之中完全没有一点富贵公子的傲慢，举手投足之间也完全没有一点被娇纵惯养的痞气，让人见了之后会很自然地生起好感来。
　　面对他的询问，我本想编造出一个故事诉说自己的来历，然而又不忍心欺骗，只能沉默不语，不予作答。
　　后来，他似有所悟，也不再问，转而谈论起其他来了。
　　他说，很敬佩我的为人，想与我做个朋友，以后若是有需要的药材，尽可以到楚家的药铺领取，不收分文。
　　他目光真切，态度诚恳。我又确实头疼手上药物稀缺，于是也就允下了。
　　临走的时候，他笑着摸摸大门说，“这是我小时候生长的地方，如今卖给你，我很高兴。”
　　原来是他们家的宅子，我也笑着说，“那等桃子结了，我给你送几筐过去尝鲜。”
　　听到我的回答，他大笑起来，笑容仿佛春花秋月。
　　此后，我和楚沿年成了朋友。
　　他时常送药过来，有时也帮着诊病。他的医术比我高明，我亦从中学到不少。
　　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我请求他指点团团的汉学，他做的也很尽心。
　　吴子青亦有来过，原来何家与楚家本就是世交，不然也不至于买得到这所宅子。
　　他二人见了面就爱品酒论诗，有时会拉小团团出来陪着对对子，而团团总乘机偷酒喝，喝了又拉着人不放，弄得他二人狼狈不堪。
　　生活依旧平淡，却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只是，我的心似乎始终隐隐间觉得有种失落。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上了抚摸那把匕首，抚摸刀把上刻着的弯曲的字符。
　　那是我不认识的满文，但是我知道它写的是什么，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那个我不愿想起又总在想起的人的名字。
　　吴子青要走了，楚沿年在家中设下酒宴为他饯行，邀我与团团同去。
　　在去楚府的路上，吴子青问我，“可曾后悔？”
　　我望着窗外，缓缓地摇了摇头。
　　到得楚府，时辰尚早，还未开席，我们一行人被安置在偏厅等候。
　　等待之中，团团搂上我的脖子说，“妈妈，你有没有问到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啊？”
　　听他提及，我认真搜寻起来，确实，空气之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清甜，芬芳。
　　下了座来，拉着团团一并寻去。
　　辗转几个走廊，见到一株高大的栀子花树。
　　借着昏暗的灯火，依稀可以辨认出那大朵大朵的白色栀子花，盛开在那繁茂的碧绿枝叶之间。
　　微风拂过，幽香浮动，浓郁的芳甜气息灌入心脾，让人心神为之荡漾。
　　“这是我母亲曾经居住过的院子，这株栀子花是我父亲为她种下的，因为她的最爱就是栀子花。”身后陡然传来人声。
　　转身回望，原来是楚沿年。曾经？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着他。
　　楚沿年嘴角依旧带笑，只是这抹笑容显得僵硬，“你猜的没错，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已过世。”
　　“很抱歉……打搅了……”我低声道歉。
　　“没关系的。我时常来这院子里坐坐，看看这树，看看这花，就仿佛看见她了。”楚沿年缓步行了过来，领着我们在树下的石桌石凳处坐下。
　　“想听故事吗？”他捡起桌上残留的落花，放于手心，静静凝视道。
　　“好。”我点点头。
　　“母亲的出身并不好，只是楚家属下的一个采桑女。
　　有一年，父亲去桑地里巡视，偶然间见到了正在采桑的她，一见倾心，当下便发誓此生违她不娶。
　　族中长辈惊慌起来，就将母亲逐了出去。
　　父亲得知消息，离家出走，欲寻回母亲。
　　终于寻到了母亲，母亲却不愿跟他回来。
　　父亲爱母亲，母亲却不爱他，而且母亲恨他，恨他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害地她远走他乡。
　　一日父亲追逐母亲至长江边，母亲作势要跳水自尽以此赶父亲走。
　　父亲无奈，只好离去。
　　母亲放松下来，却不料一脚踏空，坠下山崖，幸好危难之中，她抓住了一根藤蔓，然而却不够力气沿着爬上来。
　　幸好父亲行到半路，又寻了回去，才将她救起。
　　经此一事，母亲原谅了父亲，跟了他回来。
　　为恐长辈再次赶走母亲，父亲将母亲秘密安置在了山下那间小院，也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
　　母亲也就是在那里生下了我。
　　五年过去，父亲仍然拒婚，长辈们终于彻底放弃，选择由他去了。
　　这时，父亲才将我们母子二人接回。”
　　说到这里，楚沿年停了下来。
　　我不禁感慨，他父亲这样的痴情人也真算难得了……心中又有疑惑，爱情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么？可以是这般美好的么？
　　“只是，母亲始终还是因为那些日子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染下病根，诸多疗养未果，辞世而去。
　　年少的时候不懂事，不清楚世事无常，只知有生，不知有死。
　　人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从不知道可能突然之间的某一天，她就会离你而去，从此再也寻不到。
　　父亲告诉我，正因为如此，我们须要记得，因为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会渐渐遗忘，遗忘许多弥足珍贵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院子，始终保留母亲离开时候的样子。
　　来到这里，就会觉得时间并不曾过去，她也从来一直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楚沿年又淡淡说道。有细小的花瓣落到他长长的睫毛上，在他的眼里留下斑驳的阴影，明暗相间，使人恍惚。
　　“我的母亲也过世了。”我忽然也有一种倾吐的欲望。
　　稍加修改，将我现代的身世诉说了出来。
　　父亲遇见母亲，有了我。一日，父亲离开。母亲带我去寻找，却发现那人其实已有妻室。母亲愤而带我离开。待我长大，母亲自尽了。
　　楚沿年静静听完，沉默良久才说话，“这世上，负心薄幸的男子确有许多，然而有情郎君也是有的，你母亲不曾遇见，不代表你也不会遇见。
　　你母亲一颗痴心错托，想来定然是懊悔不已，才会轻生。
　　然而她始终是等你长大成人，才走上了那黄泉路。
　　到底她还是珍你重你的，否则，她一早就已经去了。”
　　是么？她的那一颗心里不是只装了那个男人，也装着我么？
　　或许吧，我不知道。
　　记忆里只有她满眼的落寞，满面的哀伤，满身的凄凉……
　　她从来都不笑，却常常躲起来哭。
　　懂事起她就没有抱过我，只有过马路的时候才会拉起我的手，可是她的手却比冰还要凉。
　　她甚至很少看我，一双眼睛总是落到其他地方，从来不愿落到我的面上。是因为我长着一双与那个男人一致的眼睛么？
　　眼睛？是了，是的。
　　就像我也时常害怕看到团团的眼睛一般，因为过于相像的东西太过容易勾起相应的记忆，那是不愿记起，不愿记得的回忆……
　　来到这古代，我第一次翻查我现代的记忆，原来它们从不曾离去，只是被封尘在某一个角落，再打开，还能找到，只是那扬起的灰尘，会迷了人的眼。
　　这也是我第一次理解起妈妈来，理解起她的许多举动，理解起她的个人世界，理解起她的徘徊和挣扎，理解起她的屈服和放手。
　　人脑真是奇怪，想要记得的却容易忘记，需要做许多事去保留，不想记得的却难以忘记，做再多事也赶不走。
　　不过，我不是妈妈，她走过的路，我不可能再走，也不可能会走。
　　既然想忘反而忘不掉，那么就不忘吧，也许你记着记着，有一天它自然就不见了。
　　在我沉思的这期间，楚沿年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等我终于想明白，抬头看向他，他双眸里的黯淡已然逝去，闪烁出碎钻般的光芒，里面倒映着我的笑脸，轻松，愉快。
　　“走吧，该开席了。”他温柔地说道。
　　“嗯。”我站起身来。
　　“等等。”他摘下一朵栀子花，别在我的发髻上。
　　“很好看。”他轻声赞叹。
　　“谢谢！”我微躬身子。
　　“这下好了，走吧。”他牵起了团团的另一只手，带着我们，迈步前行。
　　酒筵上，我看到楚老爷，是与楚沿年完全相反的粗硬线条，威严睿智，镇静刚毅。
　　这样的人会有那样的柔情么？
　　只是，他看向楚沿年的时候眼底滑过的那如水一般的忧伤告诉我，有的。
　　灯火通明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张仿若刀削过的面孔，熟悉的眉，熟悉的眼，熟悉的鼻，熟悉的唇……
　　那面孔不断变换，时而是森森寒意，时而是脉脉温情，时而是滔天的怒火，时而又成了刻骨的伤痛……
　　原来，说不忘，就真的记得了么？
　　还是，其实，根本，就从不曾忘过？
　　暗暗苦笑。你真的不曾后悔？
　　宴毕，吴子青将我和楚沿年悄悄拉到书房密谈。
　　“楚兄，我也不想瞒你，琴儿的来历非同小可，外面有许多人在暗中寻她。本不愿告诉你，也是怕牵连到你，毕竟这担的罪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是否愿意一同保守这个秘密？”吴子青无比认真地说道。
　　诛九族？这么严重？我可从来不知道我偷逃会有这么严重！我当即忐忑起来，不安地看看吴，又看看楚。天哪，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把他们牵扯进了这么一桩大事里头。
　　楚沿年沉思片刻，说道，“与琴儿相交这么些日子，我相信她的为人。若是她真惹了什么祸事，想来应当也是迫于无奈的，我愿意帮忙。”语气之中满是肯定。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告予你知罢。琴儿原是雍王府的一个格格，并非什么钱夫人。钱弘也并非寻常公子，他是雍王府的四阿哥元寿。”吴子青放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楚沿年大惊，转过脸来看我，满面的不可置信。
　　我尴尬地揪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如今，你已获知事件真情，就当如先前允下的与我一同保守这个秘密，帮忙隐藏他们母子二人的行踪，同时保护他们母子二人的安全。你可能够做到？”吴子青厉声问道。
　　楚沿年身形微微颤抖，神情有些呆滞，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你能不能做到？”吴子青抓着他的肩，猛烈摇晃。
　　楚沿年终于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能，我能，我一定做到！”
　　我很是感动，他们二人竟愿意为我冒这样大的风险，得此二人做友，上天实在对我不薄。
　　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可以收获，做人实在不必过于执着。
　　只是，妈妈，为什么你从不曾懂得其中道理呢？
　　得到楚沿年的承诺，吴子青满意而去。
　　此后，楚沿年来我那小院的次数愈发地多起来，隔三差五地就过来一趟，看是否有什么需要的，顺便也检查一下团团的功课。
　　我又不好意思叫他不要来地这么勤，只好把酿的花蜜和美酒多送了几坛子过去，等桃子结了，又多送了几筐过去。
　　秋去春来，时间如梭，又过了一年。

　　落跑

　　那日午后，我还在午睡，门外突然间闹哄起来，把我搅醒。
　　不久大花走了进来，说有村民在河边捡到一个重伤的人，奄奄一息，于是赶紧送过来医治。
　　我只好万般无奈地起身，跟去瞧瞧。
　　看到病床上的那人，我差点失声惊呼。
　　那竟是十三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来不及想太多，指挥大花小花将村民送走，我仔细查看起他的伤势来。
　　他的确伤地很重，显然在落水前曾经与人争斗，身上许多刺伤，在流水冲刷过后已不怎么流血，只是隐隐渗出血丝。
　　然而最严重不是这些，而是他的双腿仿佛被毒粉洒中，肌肤已然开始溃烂，惨不忍睹。这样的伤我处理不来，只好叫小花往楚府跑一趟，将楚沿年请来。
　　同时，我与大花合作将他先简单清理了一下，换了身衣裳。幸好时常有病人来，这里也有备了些男子衣衫，只是都是粗布麻衣，不过倒也干净。
　　楚沿年来的很快，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道，“你一定要救他！”
　　他轻轻拍拍我的胳膊，有力地点点头。
　　见到十三爷的楚沿年也是白了脸，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细心地处理起伤口来了。
　　我在一旁只能做下手，递递东西什么的。
　　一刻钟，两刻钟。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黑了，点上油灯继续干。
　　三个多时辰过去了，终于将十三爷腿上的腐肉清理干净，上了药膏，裹上纱布。
　　出了房门，楚沿年拉我到一旁，小声问道，“那人你认识？是什么身份？”
　　听他问及，我才醒悟过来，我现下是在逃之人，遇见十三爷无疑是对我目前身份极大的威胁，于是惴惴地回答道，“那人是当今的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楚沿年面上一凛。
　　我轻轻点头。
　　楚沿年双眉紧锁，陷入思索。
　　许久，他才开口，“这苏州，只怕是你再藏不下去了。何兄现在在天津港与洋人洽谈买卖，或者，我送你去那吧。只是，那里离京城又有些过近，恐不太安全。”
　　天津？也好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不是么？我当即同意，“好，我去天津。”
　　楚沿年哀伤地看着我，幽黑瞳仁暗如沉沉暮霭。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我也不禁难过起来，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不用担心，这又不是我第一次落跑。”
　　然而他眼底的哀伤更重了。
　　一阵寒风袭来，纷纷扬扬落下许多黄叶，铺满了一地。
　　心下暗叹，又是秋天。
　　第二日清晨，楚沿年就备好了一辆马车，还挑选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为我们驾车。
　　和大花、小花、丑丑告别，说我们出外游医去了，也许要三五年才会回来。
　　他们都很不舍，马车已经行出很远，他们仍然站在院门前望着。
　　楚沿年则是一路送我们直至上了官道。
　　分别之际，他凝视着我，眼神复杂看不清楚，“其实，你也可以不走的。”
　　我静静想了一会。是的，我可以不走，他可以把十三爷带走，编造一个故事哄骗他，就说他被村民救起，直接送去了他家医铺。想来十三爷也并不会怀疑。只是，我依旧担心，担心万一他若是为了道谢要寻那些村民，只怕谎言就包不住了。当然，那些村民也可以被买通，陪着一起说谎。可是，我却不想楚沿年为此担起更多的罪责，他实在已为我做了许多了……
　　于是，我笑着对他说，“还是走了比较安全点。”
　　楚沿年听到我的回答，面上浮上一抹极淡的笑，模糊而飘渺。
　　“谢谢你，我们走了。”我对他说。
　　“嗯。”他低声应道。
　　车轮徐徐滚动，我探出头，向他招手，“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只身站立在秋风土尘之中，雪白长袍翻动，显得愈发纯净，却又格外伤感，一如他此刻的笑容。
　　这一路比之上一次辛苦许多。
　　所谓官道，其实就是土路。又是秋天，黄沙漫天，饶是坐在马车里，我犹觉得浑身沾满了那细小的黄土。
　　道路不平坦，马车又行地极为颠簸。我天天晕车，于是日日怀念当年高无庸给我那瓶子晕车丸。
　　我们白天行走，夜晚投栈，再加上车速快了我越发难受，所以走地极慢。耗了两个月，才过了黄河。
　　不过一路倒是领会了不少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给这苦闷的落跑生涯增添了许多乐趣。团团也很开心，每到一处，都玩地不亦乐乎。
　　只是，我时常想起十三爷的伤，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呢？记得楚沿年和我说，腐毒浸水，毒性更剧，已然入骨，无法根治，一不小心那一双腿恐怕还会废掉，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希望他能好起来。
　　有时也会想，十三爷有没有被瞒过去呢？我的事，有没有暴露呢？有没有引起他的疑心呢？楚沿年会不会被牵连呢？
　　也头疼自己的处境，以后我都要带着团团这样四处流窜么？这对小孩子成长没有好处的……
　　越想越头疼，只好选择先放一放，等安顿以后再想。
　　寻常的天气，寻常的日子，却又是不寻常的，因为这之后要发生的事。
　　陡然，马车哗啦一声剧烈地震动一下，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大喝，“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我正昏昏欲睡，被这突然之间的变化惊醒。这个，好像是打劫的专用语哦？我们遇上打劫了？！
　　我慌忙撩起窗帘，往外瞧去。
　　只见十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道上，将马车围了起来。说话的是站在马车前的一个手握柴刀的大汉。
　　这些人应该并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想来应该是黄泛区歉收苦于度日的灾民吧？一个个衣不蔽体的，除了打首一人握的是柴刀，其他人拿的多是锄头、铁锹，更有人拿的只是木棒而已。
　　心中有了底，这些人应当只是求取钱财，并不欲伤及路人性命。于是轻声安抚了团团，下了车来。
　　“各位乡亲，小妇人回娘家省亲路过此处，身上所带银两并不多，这是身上所有，还请各位纳收之后，放我等过去。”我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银票和碎银，递给他。临行前，楚沿年塞给我三千两银票，一千两我藏到了团团内衣兜里，手上是一路花剩的一千多两。
　　那大汉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爽快，犹豫起来，和身旁人交头接耳起来。
　　过了一阵，他出声道，“还有珠宝首饰。”
　　“好的。”我从路旁摘下一根荆条，褪去外皮，掰成一截，插到头上，换下了头上的发簪。又取下手上的玉镯，一并递了过去。
　　“就这么点？”他皱皱眉。
　　无奈地笑笑，我向来不太喜欢身上过多饰物，所以真的只有这么点，这也是为什么开始只给银两，没有给首饰的原因。身上确实还有两截断了的玉簪和一块玉佩，然而前者是纪念，后者是信物，这些都是不能给他们的。
　　那大汉转了转眼球，喝道，“那马车里还有什么人？”
　　我撩起车帘子，说，“里面只有我孩儿，别无他人。”
　　“那个金项圈，拿过来。”旁边有一个人眼很尖。
　　我进到车里，柔声哄团团，这是去年生日楚沿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很喜欢，所以一直戴着，现在要给人，他急得眼圈都红了。
　　不过，最终还是取了下来，交了过去。
　　“还有衣服。”又有一个人说话了。
　　衣服也要？我暗翻白眼，却也无奈地拆开包袱，将衣衫取出，与书本和其他一些杂物分开打包，交了。
　　“好罢，你们走吧，不过马车要留下。另外，记得不准报官！否则……”那大汉在颈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双目放着凶光。
　　我无奈地背上剩下的东西，拉着团团下了车，和两个车夫步行离开。
　　少了银子，没了换洗衣裳和首饰都没什么。然而没了马车却是很凄惨的，主要是因为这一段是山路，还没上官道，人迹稀少，寻不到帮助，而步行速度又太慢，天黑之前我们赶不到预计的城镇，只好露宿山野。
　　夜晚悄然来临，一弯新月爬上树梢，散发着惨淡的白色光芒。
　　我们停了下来，寻了棵大树，在下面落脚。
　　拾来些枯枝，燃起了篝火，我们四人围坐在火堆旁，啃干粮。
　　夜渐深，我们另外再点起两堆篝火，燃了一阵子，又将其熄灭，清扫干净，做了床铺。
　　用包袱做了枕头，我抱着团团躺下。这秋天的夜晚还是很凉的，然而身下散发出的丝丝温暖缓和了许多那寒冷。
　　团团今天走地这许久，已是累极，倒头就睡着了，我却睁着双眼怎么也睡不着。
　　林子里异常寂静，偶然间传来几声遥远的鸟叫，给这静谧的夜色添上了几分诡异和神秘。
　　夜越来越深，月儿升到半空，苍色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只挂着那细长的一弯。而这一抹明亮被映衬地格外的孤单，清冷，寂寞。
　　林间温度也越来越低，接触到冷空气，表皮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轻声叹息，往火堆里又扔了几根树枝，把火加加旺了。
　　睡吧，明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需积蓄气力。
　　半睡半醒之中，迷糊之间，我仿佛听见有人声，昏昏沉沉地张开眼睛，努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摇曳的火光后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什么人？我立刻警觉起来。从怀里摸出匕首，拔出皮套，紧紧拽在手中。
　　片刻之后，有一个人影晃到我的面前，口中发出低沉的狞笑声，“美人……”
　　不是吧？今天这么倒霉？遇完劫财遇劫色？不知道这回又来了多少人呢？我心下暗暗着急起来。
　　那人在我身旁蹲了下来，用粗糙的手心抚过我的脸颊。
　　我乍然起身，手上大力一挥，锋利的刀锋划过他的胸膛。
　　他吃痛跌倒在地，我急忙闪过去，举起匕首，在他心口处重重扎了下去，滚烫的液体若喷泉一样喷到我的脸上，粘稠，血腥。
　　他猛烈挣扎了几下就停了下来，僵硬地挺直了。
　　我杀人了？我猛然回过神来，立刻惊慌地松开了手，步履紊乱地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不可思议地摸过脸上，脖上的鲜血，我竟然杀了一个人？
　　再看看双手，满手鲜红，映着同样红艳的火光，显得分外诡异、恶心，令人作呕。
　　喉头一动，有东西上涌，我忙转过头，紧接着就“哗啦”一声，吐出一滩酸水。
　　吐完，我终于觉得好过了一点儿。
　　然而，恐怖并没有就此结束。
　　正在我努力舒缓心神的时候，一阵疾风扫过，我被人扑倒在地。
　　身上传来重重压力，一张狰狞的大脸盖在我的面前，耳边是连串的痛骂，“你这个臭娘们，还真小瞧了你，让你得了空子，把我兄弟都给杀了，看老子不把你也送去地府陪他去？”
　　我奋力挣扎，好不容易挣脱，连忙往一旁爬开，想去拣回那把匕首。
　　却不料那大汉追地迅速，又将我压在了身下，“你急什么呀？想去陪我兄弟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啊。”
　　说着说着，他满面□地“嗤啦”一声扒开了我的上衣，“要陪他，也得先陪陪我不是？”
　　“呦，你这小娘子还挺细皮嫩肉的嘛，老子喜欢……”说完就埋头在我的胸上狼啃了起来。
　　我使劲了全身力气挣扎，可是他将我的双手双脚都夹地紧紧的，一动不能动。
　　又是羞愤，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又是痛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我的眼里滚出，在面上已经干涸的血痕上流过，冰凉冰凉的。
　　这荒山野岭，谁来救我？心内只觉愈发难过，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
　　突然，身上大汉停住了动作，愕然地抬起头，万分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我见他手脚力道松动，连忙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爬开，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合上衣衫。
　　此时，我才看清事况。
　　团团双手紧握匕首，像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往那恶人背上扎去……
　　那恶人的背满是血肉模糊，面色紫青，显是已然死去，却仍然瞪着一双牛眼，无比惊异地看着团团……
　　等等，这恶人的样貌很有些熟悉，我脑中一个闪光，是了，是今天下午打劫的一群人的其中一人，想来另一人也是其中之人，原来，那时他们就已经打了我的主意，只怕是恐被其他人反对，所以偷偷在这半夜来袭。
　　顾不上思索太多，我冲过去，抱住团团，抓住他的手，急匆匆道，“团团，不要怕，不要怕，妈妈没事，妈妈没事，那个人已经死了，再害不到妈妈了，不用怕了……”
　　我说了许久，团团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了下来，扔了匕首，歪歪倒在我的怀里，“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听见他的痛苦声，我也格外难受，也痛哭起来。
　　一时间，我们母子二人抱着哭成了一团。
　　痛哭过后，我拉着团团检查起残局。
　　那两个车夫显然是还在睡梦之中就被那两个恶人勒死了，瞪着双眼，吐着舌头，煞是可怕，不过身上衣服倒还是干净的。
　　看看我和团团两人都是满身的鲜血，我扒下那两个车夫身上的衣衫，一套自己换上，一套撕短，给团团换上。
　　换完衣服，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将发髻拆开，编成辫子盘在头上，又在衣衬内里撕下一大块布，将头裹了。
　　之后把那几人尸首堆在一起，上面架上枯枝，点燃了。
　　我和团团换下的血衣，将身上物事取出，也扔进火中，一并烧了。
　　看着熊熊烈火，紧紧握着团团的手，心中暗想，看来，我还有必要变得更坚强……
　　辛苦地行了两天，我们终于抵达了城镇。
　　取出那张一千两银票，在钱庄兑散，到市集雇了马车，又买了几套衣服，换下身上污衣，再买上许多干粮，然后就启程离开了。
　　这一次我们行地很快，日夜兼程，一点时间也不耽搁。
　　不到十日，我们终于抵达了天津。
　　去到楚沿年告诉我的“回春堂”，掏出玉佩，不久从门内走出一个人来。
　　见到那人，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头，我即刻扔下了手中的包袱，拉着他的袖子，想要诉说，可是双唇打着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很久才憋出一句话，“见到你，真好！”

　　归去

　　傍晚，我总爱拉着团团倒着走在长长的海滩上，看着面前留下歪歪斜斜、深深浅浅四行脚印，酒盅似的，盛满了红润润的夕日阳光，像葡萄美酒。
　　走地累了，就在沙地上坐下来。看细浪轻轻翻腾，亲吻着天空，亲吻着海岸。看落日渐渐西沉，挥洒着光热，挥洒着寂寥。
　　自来到天津，我和团团就被安置在了这海边的一座石房子里，到如今住了也近一年了。
　　这里比之苏州那宅子，离城镇更远，最近的只有一座小渔村，也要走半日才能到。
　　然而我却乐意。这样的环境有助于我思考。
　　有太多东西要想。我以后的生活当然要想，不过团团以后的生活更要想。
　　曾经的那个恐怖夜晚给我留下了噩梦般的回忆，我一个大人都不能承受，不知道团团这么小一个孩子又将如何承受？
　　再次见到子青，团团异常坚定地恳请他收他为徒，教他武功。心里明白，他是为了以后能够更好地保护我。
　　子青也明白，教地格外认真，每一招每一式都严格要求，近乎苛刻。
　　团团学地也格外认真，忍着秋寒春冻，顶着冬雪夏雨，始终坚持每日练功，同时还不拉下我给他预先制定的文课。
　　看着他这样疲命于学习、成长之中，我很是心疼，后来就决定让他每天晚饭后陪我半个时辰，以作调息。
　　人生如白驹过隙，时光匆匆流逝，眨眼间我们出来已经三年了。
　　我从来不曾询问过那个男人的事情，他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再娶老婆，甚至连他是不是还活着，我都不知道。
　　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这三年这样过了，接下来的三年呢？继续这样逃亡吗？我也不知道。
　　团团倒是懂得越来越多，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主张，与夫子辩论，常常将对方驳地哑口无言。
　　于是，我常常想，是不是干脆把决定权交给他呢？
　　可是，他还这么小啊……
　　十月底的一天，子青又过来了，这没什么稀奇的，每个月他都会来上一两次，看看我们过地怎样。
　　不同的是今天他和我说，“琴儿，我在天津这边的生意搞地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回江南了，你是不是也跟我去？”
　　回江南？要不要呢？我很是犹豫起来，不知道如何选择为好。
　　静默之中，陡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进来。”我出言道。
　　门旋即打开，冷空气席卷而入，进来的人是团团。
　　“师傅。”他恭恭敬敬地喊过子青，坐到我的身旁。
　　“今天功课做完了？”我抓过他的手，有点凉，用双手捂捂。
　　“嗯。”他对我甜甜一笑。
　　看着他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让他来做这个决定呢，“团团，你师傅说过些日子要回江南了，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呢？”
　　“好，我们去。”团团迅速答道。
　　他这么快就答应了？我不明地看着团团。
　　团团扭着身子，缩到我怀里，“妈妈，江南冬天暖好多呢。”
　　我不禁觉得好笑起来，实在自己是想的太多，其实很多时候有些决定并不需要那样复杂。
　　这次我们仍旧是走的大运河，然而由于我此刻的心境较之三年前已有许多变化，这一次我能够欣赏起两岸风景来。
　　终究是入冬了，万物凋零，沿岸只见到萋萋白草、萧萧落木，尽是苍凉的落寞。
　　于是看了几日，我便也厌了，窝在船舱里看团团和子青下棋。
　　月余，我们抵达了扬州，吴子青的家。
　　我仍是不愿意住进城去，在城外找了间宅子住下。
　　年后，有日门外喜鹊叽叽喳喳叫。
　　竟果真有客来访，是楚沿年。
　　“你怎么来了？”见到老朋友，我很是惊喜。
　　“何兄月底娶亲，我过来讨杯喜酒喝，顺便看看你。”他见到我也很是高兴，笑盈盈地说。
　　我忙招呼他坐下，沏上茶水，好好说话。
　　“他要娶亲了么？我倒不知道呢。”我问他。
　　“娶个妾罢了，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因此他才没有和你说。”他淡淡答道。
　　听到他的回答，我忽然不满起来，“男人都喜欢娶那么多老婆么？”
　　听我语气僵硬，沿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解释道，“这也不是……何兄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有时候这是情势所需。”
　　“情势所需？他又不是皇帝，要娶邻国公主和亲。”我仍然忿怒。
　　“这个……”沿年欲再解释。
　　“不要说这个了，我们说说其他的吧。十三爷的伤可治好了？”实在不愿谈论那个话题，于是我打断他说。
　　“十三阿哥的腿经我与家中数位老大夫一并施力，总算是保住了，只是骨毒难清，只怕会因此英年早逝……”他一脸凝重。
　　“这么严重？”我握紧了手中茶杯。
　　“对不起，你交待的事我没有做好。”他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很尽力了。”我笑笑，安慰他道。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阵子，然后一起用了午饭。
　　团团看见他，也很是高兴，直要他住下来。
　　沿年脸上浮上两朵红晕，别扭地推辞了。
　　我看在眼里只觉好笑，他虽极为聪明能干，到底还是个还没成家的纯真孩子，会对要住在一个妇人屋檐下感到害羞。
　　第二日，子青来了。
　　虽然我现在对他有那么点不满，可是还是压了下来，怎么说，这人都是帮过我很多很多的。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我们坐在院子里品茶谈话。
　　“琴儿，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娘么？”他语气忽然放低。
　　“记得。”我轻声回答。
　　“我娘本来是一个被人遗弃路旁的孤女，当时恰逢她师傅经过，见她可怜，捡了去养，才得以存活。
　　十几年后，她学成一身好武艺，就行走江湖，做了游侠。
　　一次，她偶然遇见一男子被人追杀，便将那男子救下，那人就是我的父亲。
　　在照顾父亲疗伤的那段时间里，他二人渐渐互生情愫，后来又有了肌肤之亲。
　　然而有一日，父亲和母亲说他要走，他身上有责任，他要把被人夺去的家产夺回。
　　母亲见他意志坚定，心知拦不住，只好放他走了。
　　不久，母亲诞下了我，给我起名子青，以表思念。
　　母亲时常对我说，她理解父亲，男人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不能被儿女私情所捆绑。
　　她要我也理解父亲，不要怨他，不要怪他。
　　她还要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能辨是非，能知轻重。
　　十年后，父亲来了。
　　母亲不愿见父亲，却要父亲带我走。
　　她说，她虽然不怨父亲，不怪父亲，可是她却怨自己，怪自己，若是她能有用一点，她便可以陪在父亲身边了。
　　她还说，希望父亲能好好教导我，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有为之人。
　　最后她说，等我们离开，她也会离开，此生再不会见我们父子二人。
　　父亲牵着我的手站在屋外，一言不发，一直听到最后，他突然笑了，笑声悲怆而嘶哑，比哭声还难听。
　　后来，我再去那间宅子，她果然不在了。
　　于是，我只好按她所希望的，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有作为的人。
　　我学地很好，父亲的产业到了我的手中，日渐扩大。
　　再过几天，我娶了大盐商陆老板的独生女，这份产业又会大上许多。
　　所以，我一定要娶她，就像娶我前几个夫人。
　　你也许会瞧不起我，为了利益做这样的事，可是我却仍要做，且不后悔。”
　　他表情始终平静，然而一双黑瞳却像蒙了一层水气般模糊，看不真切。
　　“那……你那些夫人，你全都不爱就娶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爱？自那天听过父亲那样的笑声之后，我就下了决心，此生绝不会爱上任何人。”他忽然笑了，笑容仍然干净，却没有了那惯有的活力，有点死气沉沉。
　　“那样的感情太可怕，我也许比父亲能干，我却不敢说我比他坚强。心碎的滋味，也许我承受不了……”他止住了笑，黯然说道。
　　我皱起了眉，原来，男人比女人更害怕爱情么？
　　他见我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的样子，又笑了，
　　“琴儿，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从雍王府里跑出来，不就是因为雍王爷又娶了一个侧福晋么？
　　男人娶妻生子，更多时候都是与利益有关的。我一介平民尚且如此，他身为皇子，只怕更是逃脱不了的了。
　　你既会承受不了，可见你心中是有他的，到底是回到他身边去，还是继续这样苦苦思念，你可得自己好好想想了。
　　不过，弘儿的未来你是真的要考虑清楚，他姓的是爱新觉罗，是货真价实的皇室血统，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对权力的欲望，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到那个位子上去的。
　　到时候，你又怎么办呢？跟他一起回去？还是像我母亲一样扔下自己的儿子？”
　　听了他的话，我立刻头疼起来。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没有答案。
　　沉默许久，我才出声，“顺其自然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
　　子青的婚礼过后，沿年邀我与团团陪他游一趟扬州。
　　自古有“烟花三月下扬州”，想来此时的扬州必然很美，于是我答应了。
　　十里烟波，长堤春柳。白塔流云，碧水曲桥。
　　叠石假山，巧夺天工。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一幅幅的立体山水画扫过，我们同行三人为美景所迷，流连忘返。
　　暮色降临，然众人皆是恋恋不舍。
　　“不若我等看完夜景才归还，如何？”沿年提议道。
　　我和团团连忙拍掌称好。
　　“不过我们应该先用晚饭。”团团又迅速补充道。
　　“好，小馋猫……”我捏捏他的小鼻头。
　　一品轩，店如其名，真真是绝。座落在长春湖的湖身转弯处，能将两侧风光尽收眼底。
　　我们这间上等雅间更是绝中之最，推窗眺望，正对了那二十四桥。此刻桥上满是夜游的人，许多小摊小贩借机做起了生意，其中许多卖的是花灯，照的那桥上是一片辉煌。
　　团团看到那些漂亮的花灯，又不觉得饿了，拉着沿年要他买。
　　我见沿年被他缠的一脸不知所措，就打起圆场来了，“沿年，你带他下去买一个再上来吧。我有点累，就不跟你们下去了。”
　　团团听我同意了，立刻拖着沿年就要下楼。
　　沿年拉着房门说，“那好，你稍等等，我们速去速回。”然后就被扯走了。
　　我倚在窗前，看那花灯。
　　其实，我也喜欢那花灯，如若放在平常，我铁定会陪团团一块去买，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奇怪地不想去了。
　　或许真是累了吧，老了走不动了呢，我暗自取笑。
　　风中传来模糊的喧闹声，多数是人们的说话声，也有乐声。
　　铿锵有力的鼓点，婉转幽咽的二胡，清澈透明的古筝……仿佛还有一丝细微的箫声。
　　这箫声怎么好像有点熟悉？这曲子好像也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
　　我被那丝箫声吸引，如同着了魔般地觅声寻去。
　　下了楼，辗转几个胡同，我来到了湖边。
　　盈盈湖水旁，葱葱青竹下，有一人面水而立，迎风吹箫。
　　晚风鼓起他的墨色长袍，与夜色相融，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箫音低徊徘侧，如泣如诉，哀怨绵长，经久不绝。
　　我陡然想起了是在什么时候听过了这曲子，那个曾经的夜晚……
　　为什么？同一首曲子，那时是轻快欣喜的，如今却是沉重苦涩的？
　　我默默立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倾听这箫声。
　　许久，箫声止了，我听到一声悠长的轻叹，比箫声更悲，更凉。
　　霎时，我眼眶一湿，滴下两颗泪珠，溅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受惊转过身来，见到是我，表情僵硬，眼神复杂。
　　看到他的脸，我的心顷刻间仿佛胀满了感动，泪珠也串成了线。
　　片刻，他扔下箫，大步冲过来，抱住了我，很紧很紧，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去。
　　“别跑了。”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
　　“好。”我强忍着哽咽回答道。
　　“跟我回去。”
　　“好。”
　　“不准再离开我。”
　　“好。你说什么都好。”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狂乱的心跳声，我不禁感慨，冥冥之中有注定，既然被那一丝箫声引到这里来见你，就该从其安排。
　　听到我的回答，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我也止住了泪。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抬起我的头。
　　昏暗夜色中，我只觉他一双眼眸深邃似海，然却令人宁欲溺死其中。
　　见我一副呆痴模样，他嘴角抹开一丝笑容，接着缓缓低下头，盖向我的脸。
　　炽热的呼气喷到我的脸上，我突然惊醒过来，他这是要吻我吗？
　　慌乱地侧过头，他的吻落到了我的耳鬓。
　　他恼地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掰转过来，一双眸子里盛满了怒火。
　　我呵呵尴尬两声说道，“那个……那个……人家第一次……难免紧张……”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看着我摇头。
　　“没关系，可以再来。”我一边说，一边将脸靠了过去，大着胆子覆上了他的唇。
　　他先是一惊，转而一喜，继而主动起来……
　　一个长吻过后，他搂着我轻喘，气息紊乱，我更加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借以从缺氧中活过来。
　　两人呼吸都平缓下来后，我偎在他的怀里柔声问他，“那是什么曲子？”
　　他注视着我说道，“红豆曲。”
　　红豆么？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红豆么？我凝神看着他，默然深思。
　　“当初就不应该选这首曲子。”他突然恨恨道。
　　看他那样，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人，真会胡乱摊帐。
　　“元寿呢？”他问我。
　　元寿？啊，是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从他怀里抽身出来，往回跑。
　　“干嘛？不是说不跑了吗？”他追上来，抓住了我。
　　“我没有跑，我是去找元寿。”这都能误会？我哭笑不得。
　　“一起去。”他紧紧拽住了我的手。
　　“不好。”我可不能出卖沿年。
　　顷刻间，那双黑瞳里满是冰森寒意。
　　我不敢看，垂下眼帘，扫视地面。
　　最后还是我输了。他说什么都不放我的手，我力气又没他大，又担心团团，只好带他一起去了。
　　还未到一品居，就看到一身白衣的沿年拉着团团站在店门口，两人都是满面的慌乱和焦急。
　　忽然又后悔起来，也许我们本不应该这样相见？
　　停下步子，我面向四爷，“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为难他们。”
　　他皱了皱眉，轻微点点头。
　　心中暗暗叹息，不知道这个承诺是否真的能作数呢？
　　笑着迎上去，团团看到我，飞扑了过来，喊着，“妈妈，妈妈，你哪里去了？吓死我了……”
　　我忙搂住他，柔声安慰。
　　沿年看到我，因担忧而绷紧的脸放松下来，绽放出一朵莲花般洁净的微笑。然而当他看到我身后那人时，那笑又凝结了。
　　团团也看到了他阿玛，一张小脸满是不敢相信的震惊。
　　四爷上前一步，将我们搂在怀里，也不顾旁边有人，在我们的额上印下两个轻吻，末了还故意擦过我的唇……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视线的余角看到一角随风飘扬的雪白衣袍，心中又隐隐担忧起来。
　　这晚，四爷没有回他的住所，而是跟我和团团去了我们那个小宅子。
　　这晚，团团很是兴奋，一定要拉着我们和他一起睡，我们服从了。
　　这晚，我恍惚觉得这三年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我们从未分离。
　　四爷确实没有为难子青和沿年，还亲自登门道谢，感谢他们照顾和帮助了我们这么久。
　　三日后，我们启程了，回京城。

　　原来

　　又踏上了北上的路，还是马车，可是境况却差了许多。这一行有侍卫、有太监、有婢女，还有晕车丸。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境差得更多。
　　我不知道其他女人在遭遇爱情的时候是不是和我一样会变得好像很笨很傻，然而我是的。
　　坐在马车里，团团阅读学习，四爷处理书函，我捧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只是一直傻呵呵地用余光瞟四爷，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每一个皱眉，每一抹笑容，每一次眨眼，哪怕是偶然间双目闪出的精光，我都只觉得喜欢，很喜欢。
　　一路上，四爷待我是极致温柔的，甚至每天清晨起床后，他都坚持要给我绾发上妆。
　　虽然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这个，不过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感受着他轻轻将长发梳顺、束起，绾成发髻，感受着他用指尖给我抹粉，又用细毫笔在我额心点上一朵朱砂红梅，随着他的一个个动作，一丝丝的甜意就这样渗入我的心田……
　　只是，后来我愈发不明白起来，为什么始终都是梅花簪、梅花髻、梅花妆？
　　有一日，我终于憋不住，问他，“为什么一直是梅花？”
　　他抱我坐上他的膝，面色凝重，徐徐说道，
　　“你不知道吧？我虽是额娘所生，可是从小被抱给皇额娘养。
　　你可能不知道她吧？她就是孝懿仁后佟佳氏。她也是我心里真正的额娘。
　　小时候，偶然一次见皇阿玛给皇额娘也是这样绾发上妆，皇额娘眼里面上尽是心满意足的高兴和快乐。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快乐？
　　她说任何一个女子若是有心爱的男人这样细心地为她绾发上妆，都会如此快乐。
　　看着她这眼底眉梢怎么也掩不住的喜悦，我当时就说，那等我以后若是也有了心爱的女子，一定也为她绾这发髻，上这妆容。
　　她笑了，摸着我的头说，好啊，小四终于长大了呢。
　　然后她给了我一支簪子，说，那就用这支梅花簪吧，这是你皇阿玛赐给额娘的。”
　　他轻轻抚摸我髻上发簪，“就是这根簪子。”墨黑瞳仁里浓情密布。
　　原来如此……
　　顿时觉得，就算一辈子都只是这梅花簪，梅花髻，梅花妆，我都不会厌……
　　“呵呵，说起来还真有趣，还记得我院里那株红梅么？”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明亮、灿烂。
　　“记得。怎么？”不解地问他。
　　“那株红梅是皇阿玛和皇额娘一起亲手种下的，是皇额娘的最爱。只是，自从皇额娘大薨那年起，那株红梅就没再开过，直到你来那年……”一面说，他的指尖一面在我的眼圈上轻轻滑动。
　　“那是不是说我这个丑媳妇是婆婆也认可了的？”我乐了，拉着他的手笑着问。
　　“是……她也选中了你……”他喃喃说着，吻上了我的眼睛。
　　我配合地闭上了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吻我的眼睛，私心里认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吻那里代表吻的是钱惜琴，所以我也很喜欢。
　　何况，蜻蜓点水似的轻吻，的确很温柔，很舒服。
　　一会，他的唇撤离，我缓缓张开眼睛。
　　“对了，你最近怎么总穿黑衣，以前没见你穿过啊？”我又问道。既然问了，就一次性把自己不明白的都问了吧。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样东西，仔细一看，咦，不是我给团团买的那个黑色的小鼻烟壶么？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他慢慢说道，“若不是这东西，我还真不知道你原来去了江南。枉我一直在京城四周寻找你。
　　也亏了十三弟也去了江南，遇上了你，不然不会捡到这个小鼻烟壶。
　　可是他并没有想到你会在江南，也是无意中让我看到这小东西，一问，才知道这是他在江南养伤是不经意间捡到的，觉得精致玲珑也就带在了身上。
　　可是我却认识，又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说到一半，他微微一笑。
　　我不禁握紧了他的手。
　　原来，我们之间的那一点一滴，他也是记在心头的……
　　略一停顿，他接着说，“于是我派人到苏州寻找，很多人说十三弟养伤住过的那个院子曾经住过一个女大夫，带着个小儿，我便清楚，那一定是你了。可是，寻遍了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到你……”他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在江南的时候，你以为我还在江北，等你终于知道我去了江南，我却又离开到了江北……一道长江，就这样将我们分隔了三年……
　　原来，其实在心底，我一直都有在等着、盼着你来寻我的……
　　“后来，只好关注楚沿年的动静，毕竟还是很明显可以看得出，他是站在你那边的。没准就是他把你藏起来了呢。
　　可是他一直都没什么动作，守了一年多，都没守出点什么来。
　　那时，我真以为自己算错了，正打算将派去的人收回来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他去了扬州。
　　于是，我想你一定是在扬州，立刻赶了来，就怕又晚了……”他垂着头，一边说，一边抚过我每一段指节。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扬州见到你……
　　原来，你真的是为我而来的……
　　“可是到了扬州，我又忽然犹疑起来。
　　若是你其实并不在扬州，我该怎么办？
　　若是你就算是在扬州，我却没能找到你，又该怎么办？
　　若是我真找到了你，你又不愿跟我走，那又该怎么办？
　　越想越烦乱，我就出去走了走。
　　然而，没想到，我还未找到你，你就先一步找到了我……”
　　他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我。
　　是呵，这一次，是我找到了你……
　　我的心盈满了欢喜，搂上了他的脖子，幸福地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然后，闷闷出声，“可是，这和黑衣有关系么？”
　　“我以为你喜欢黑色呢？”他反问道。
　　“我是喜欢黑色。不过，只要是你穿，我就什么颜色都喜欢。”我忍住偷笑，大着胆子说。
　　他大笑起来，身侧传来阵阵颤动，合着有力的心跳声，让此刻的我感到格外地满足、愉悦。
　　“不准再离开我了。”他突然止住了笑，语气很是认真。
　　“你也不准再娶妻妾了。”我也很是认真地说道。
　　“好。”他略怔了一下，才回答。
　　“嗯。”我搂地更紧了。
　　“老实交待，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我抬起头，瞪着他，作出恶狠狠的样子。
　　“不清楚，不过是发现你不见了那时才发觉的。”他好笑地捏捏我的脸颊。
　　我扁扁嘴，这个回答，没意思。
　　他见我明显不悦的样子，又补充道，“最早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喜欢你，该是十三被锁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哭，看到你流泪，忽然觉得很不想要你伤心。
　　只是，我以为我们都只是太过担心十三弟了，也就没往深处想。
　　后来，跟你处得久了，就渐渐发觉自己有了怪异的感觉。
　　真正确认自己心意是看到你落水，毫不犹豫地冲去救你。那时，才知道，是已经喜欢上了你。
　　但是，我却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有我……”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眼神有些迷茫。
　　只一会，他又接上，“别人都说我是冷面王，难以揣摩我的心思。
　　我却觉得你的心思更加难以揣摩，仿佛除了元寿，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好像完全与你无关似得。
　　我让你陪我去园子里住，你也住不下去，要走，留下我一个人守着那片紫苑，孤零零的。
　　等到紫苑开花，我终于有理由去找你，却又看到你和十七弟游玩地开心快乐。
　　那天你若是没有出声要我留下，我想，我一定会坚信你的心里是没有我的，也就会把这份心动抹了去。
　　然而，你居然收下了那花，要我留下，后来还珍藏起了那花。于是，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那晚，我处理不了公文，到屋外吹了好久、好久的箫，释放心中的喜悦……”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又迅速捂上了自己的嘴。
　　他淡淡瞥我一眼，接着说，
　　“年氏，是湖北巡抚年遐龄之女，这门亲事是一早就定了下来的，只等她年岁到了，就要迎娶进门的。
　　可谁知，你竟然在这时带着元寿跑了。
　　刚开始知道你跑了，我是很恼火的。”说着就捏紧了我的手心，很有点痛。
　　“不过，后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回报说没踪迹，我又渐渐没那么恼怒了。
　　我开始想你，想你们。想你为什么要走，想你们在外面过地怎么样了，有没有受苦。
　　等到发觉这不仅仅是想，而是思念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我对你早就不仅仅只是喜欢而已，那已经是爱了……”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到后面已是很细微，若不是因为我的耳朵离他的嘴那么近，一定会听不清。
　　我立刻忽视了手中残留的疼痛，开心起来，这人，这是在跟我告白呢，还会害羞呢。
　　于是，凑过脸去，在他耳旁轻声说，“我也爱你呢。”
　　他周身猛然一颤，随即紧紧地抱住了我。
　　然后，是一个火热的深吻……
　　很长，很长……
　　吻毕，我气喘吁吁地问他，“那个，我可不可以不叫你爷啊？我想叫你名字。”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是未完全逝去的炎火。
　　“只在没人的时候叫，可不可以？”我揪着他的前襟，惴惴地再次问道。
　　“如你所愿。”他在我的唇上轻啄一口，低低答道。
　　之后他又问，“那你的真实姓名？”
　　“钱惜琴。”我回答说。
　　“哦……”他又抚上我的眼圈，柔声唤道，“琴儿……”
　　“嗯。胤禛……”我甜甜接上。这一声叫的是钱惜琴呢。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告诉我你的故事了呢？”他眼底含笑，问我。
　　“这个……”我犹豫起来，要告诉他真实的版本，还是删改过的版本呢？
　　“阿玛，妈妈，你们怎么还没好啊？”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童声。
　　我顿时感觉像被解放了，轻松了许多，“下次吧。他们该等急了。”
　　他沉吟片刻，“好罢。”
　　同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我连忙从胤禛膝上跳了下来。
　　接着，一个大肉球就冲进了我的怀里，“妈妈，你们今天好慢哦……”
　　我尴尬地转过脸看胤禛，他却面带笑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嗔他一眼，他面上笑容更盛，缓缓行了过来，把团团从我怀里拉出，然后一手牵我，一手牵他，一同走出了房门。
　　十多日后，我们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雍王府，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院内一切事物与离开时完全一致，方方圆圆也还在，见到我们，高兴地直抹眼泪。
　　只是，现在已经是康熙五十六年三月底了，我离开了三年半的时间……
　　为了那个叫胤禛的男人而离开，又为了这个人而回来，以后的日子，又会是怎样的呢？
　　轻叹一声，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吧……

　　落定

　　再回到雍王府的日子是平静的，没有一个人说半句闲言碎语，质疑我们为什么失踪了三年多，想来一定是胤禛事先已经言辞警告过了，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外人又有多少是知道的呢？他们有没有借此大做文章，打击胤禛呢？这些我都是无从得知的。
　　我也曾就此询问过胤禛，可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个，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能处理好。”
　　于是，我也就不再操心这个问题，这个男人，他一定能够处理好的，因为，他真的能。
　　他仍旧很忙，然而忙到再晚，都会过来，与我一并入眠。
　　我常疑心他是否因为我曾经的离去而导致他现在的欠缺安全感。因为每一晚，他都会始终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直到天亮，仿佛害怕偶一松手，我便会消失不见。
　　然而我却非常喜爱他这个动作。暗自问道，每日清晨在你起来的时候，有那样深爱你的一个男子，躺在你的身侧，紧紧抓着你的手，是怎样的一种浪漫的幸福？
　　他是男人，对着心爱的女人，身体会有自然的反应。
　　按理，我们是夫妻，应该行夫妻之事，可是我的心却仍有一丝芥蒂，认为钱惜琴并没有真的嫁给他，何况，这个身体是别人的，于是一直很抗拒。
　　幸而他也能懂我，理解我的不自然，亦不会勉强，耐心地等我放下心上巨石。
　　他的保护，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包容，这一切的一切，让我愈发沉沦，每一日，我都觉得自己较之前一日，更爱他一分，更爱他十分……
　　对于生活，人实在应当懂得感恩，对于这样的幸福生活，我实在应当感激一生。
　　团团回来后，初始也是快乐的，后来渐渐有些不快起来，觉得这里不若在外自由，同时也怀念起他心爱的江南美食来。
　　我便同他讲，“即便身不是自由的，但若心是自由的，那么你就能够感到自由的快乐。至于美食，江南能做，这里也当能做，想吃，就教厨子做去，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么点小事而烦恼不快。”
　　他想了许久，渐渐明白过来，满脸的垂头丧气一扫而光，洋溢起光彩来。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小家伙还是很聪明的，一点就通。
　　教了厨房培制方法，几经试验，终于成功地制出了第一道江南美食，枣泥麻饼，味道与正宗的倒也有八九层相似，团团吃得很是开心。
　　辛苦了两个时辰，总算有了成果，我很高兴，拿个碟子装了几块，打算拿去给胤禛尝尝，做下午茶点心。
　　行进院子，见到高无庸。
　　他在施礼后对我说，“爷正在见客，请您稍稍等上一阵，我这就去通报。”
　　我说，“好的，你去吧。”
　　立在门边等了一会，高无庸送一人出来。那人面目白净，却又身形昂长，让我辨不出他究竟是文官，还是武官。
　　那人神情倨傲，也不与我招呼，径直走出了院门。
　　我微微怔了一下，这人什么人啊？
　　高无庸送完那人回来，撩起帘子，请我进去书房，“爷在里头等着您呢。”
　　我道声谢后，行了进去。
　　胤禛正坐在书桌后写点什么，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用眼神示意我坐下稍等。
　　我放下碟子，坐了一小会，觉得有点闷，就走过去替他研起墨来。
　　手中慢慢转动墨杵，忽然想起刚才那人，不禁出声问道，“胤禛，刚才那人是谁？”
　　胤禛漫不经心地答道，“他啊，年羹尧。”
　　年羹尧？我吃了一惊。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在哪里听过？我停住了手中动作。
　　胤禛没有发觉我的变化，顾自说着，“对了，那个元寿也不小了，过阵就该上书房了，起个大名了。这孩子跟着你在外面历练了这么些年，我看，弘历这名字不错，你说呢？”
　　弘历？！如果说刚才我是吃惊地呆住了，这下我完全是被震住了。
　　年羹尧，雍正，雍王爷，胤禛……
　　元寿，弘历，乾隆，钱弘，团团……
　　我浅薄的历史知识一下子全部串成了线。
　　我不敢相信……我的丈夫，竟然是下一任皇帝？我的儿子，竟然是下下一任皇帝？
　　我无法在一时间消化这个恐怖的信息，啪一声扔下墨杵，就往外跑。
　　我一路飞奔，回到自己屋子，反手锁上房门，继而无力地倚着门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胤禛怎么会是雍正？团团怎么会是乾隆？那我又是谁？
　　我手足发冷，全身不住地颤抖……
　　我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我知道历史走向，却不知道历史过程，老天，你送我到这里，到底存了什么目的？
　　推动历史？还是改变历史？
　　推动历史？我不愿意……我不要做皇帝的女人，我不要住在那深宫里与一群莺莺燕燕争宠，那样的我，只会让人恶心，让自己恶心。
　　改变历史？怎么改变？就算真的能够改变，若是胤禛和团团知道本来属于他们的位子因为我而被别人坐了去，他们该会怨我恨我吧？
　　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做？
　　门外传来剧烈的敲击声以及急切的呼喊声，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此时，我只觉得自己仿佛一艘小船，航行在汪汪大洋之上，狂风席卷起巨大的海浪，将我这艘小船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不断反复，无比惊险。
　　四周只有咆哮的呼呼风声，激烈的轰轰水声，我孤独无助地在其中迭荡起伏，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甚至不知道下一刻是否还会有性命存活。
　　陡然，幻境又变了。
　　我只身一人伫立在时间的旷野上，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没有，风声没有了，水声没有了，甚至连我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大喊，却发现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我狂跑，却发现什么景象都没有出现。
　　我，始终孤立无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缓过神来。
　　这才听到门外的声音，胤禛不住地唤着我的名字，嗓音已经嘶哑，团团也在叫着，中间夹着低低的抽泣声。
　　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这样让他们担心？
　　镇定心神，转身打开房门。
　　原来天已经很黑了，扑面而来的是清凉的夜雾。
　　迅即，一大一小两个身子紧紧抱住了我，均是慌张的僵硬。
　　“妈妈没事。”我挤出一丝微笑，拭去团团两眼的泪花。
　　又转过脸，看向胤禛，“我真的没事。”
　　两人并不相信，仍旧紧紧抱着不放。
　　暗叹一声，拖着两人进屋坐下。
　　团团一直在哭，哄了好久，才把他哄安心，去了睡觉。
　　送走了团团，我呆愣地看着烛火，宛自出神。
　　胤禛走过来，轻轻拥住我，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陪着我。
　　好一阵后，我低声说，“带我出去骑马散散心可好？”
　　他没有回答，直接牵起了我的手，走出门去。
　　同样是一片空旷，然而这不是时间的荒原，是茂盛的原野。
　　四周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白色，而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风声有了，夹带着响亮的马蹄声以及沉重的喘息声。
　　我可以呼喊了，悠长的声音在夜色中蔓延。
　　许久，马儿渐渐慢了下来，胤禛扶我下马。
　　两人并肩躺下，他体贴地塞了支胳膊在我脑后，很舒适。
　　仰望夜空，繁星忽闪忽闪，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陡然间想起有科学家说过，我们现在接收到的这光芒，实际上是几千万年前辐射出的。同时想到，身侧躺着的这个人对于我来说，实际上也是几百年前存在的。
　　不由得心下烦乱起来，悠悠出声，“若是这时有酒就好了。”暗暗苦笑，借酒浇愁，实在是下下选，然而却也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他温柔地抚过我的发鬓，“有的，你等等。”说完轻轻抽出胳膊，行到马旁。
　　我坐起身，静静地看着他从马鞍下取出一只牛皮酒囊，又走了回来。
　　想要酒，就有酒了，还真得感谢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
　　举起酒囊，猛灌下一大口，酒很烈，流进喉咙，像火烧似得，呛得我连声咳嗽。
　　胤禛半拥着我，轻轻拍打我的背，“这是烧刀子，很烈，少喝点罢。”
　　两眼被呛出了泪，他的脸变得曚昽。
　　突然，我害怕起来，紧紧搂住了他，仿佛这样才能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不，我再不要一个人，不要形单影只，不要孤单无依……
　　这一刻我只觉身体内长久支撑的那根柱子完全倒塌，一直以来辛苦压抑的无奈和伤悲终于爆发出来。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荒原，无人来援。
　　再次面对那白茫茫的一片，我的灵魂像要寂灭。
　　绝望之中，隐约听到一点声响。
　　声音越来越清晰，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沉着，有力。
　　猛然醒悟，这是胤禛的心跳声。
　　狂喜。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他，还有这个我爱着的也爱着我的男人。
　　他，不曾舍我而去，且我相信，以后，亦不会。
　　回到现实，我仔细地看着胤禛的脸，一切皆是清楚分明。
　　暗自记下每一个部分，哪怕只是细微的一条纹路。
　　这个男人，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我只需记得，他是我爱的人。其他的一切，全都不重要。
　　想明白了，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五月的夜晚，空气中含着清凉的水汽，让人感觉像处在水里，有小鱼儿轻轻吻过皮肤。
　　熟悉的檀香味道合着青草气息进入我的鼻腔，无声无息，却让我思绪漂浮。
　　是谁说过，爱不能光说不做？我忽然很想印证这句话。又或许，我只是想要印证我确实在爱。
　　没有经验，我只能直奔主题，决定脱衣服先。
　　双手摸索着去解他的衣扣，一颗，两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
　　抬起头看他，展颜一笑。
　　他定定地看着我，墨黑瞳仁泛着清辉，有担忧，却没有疑问。
　　我满意地低下头，将手抽出，继续解。
　　见我动作，他微声叹了一口气，轻轻捧起我的脸，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吻一路下移，他的双手也一路下移，所经之处，衣襟纷纷散开。
　　外衣，中衣，内衣，一件件脱落，被胡乱地扔在了一旁。
　　衣物全部褪去，我们全身□，面对面地坐着。
　　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我。
　　他抬起一只手，拔出了我头上的簪子，长发哗啦一声落了下来，盖住了我的上半身。
　　我拢拢发丝，微微一笑，随后将身子慢慢往后倒下。
　　他迅速倾过身子来，搂住我的肩，护着它下沉。
　　而后，他的身体覆上了我的。
　　我抚摸到他背部的皮肤，紧致而温暖。这一瞬间，我只觉得这身体就是我想要的。一点也不陌生。
　　他的动作剧烈而不粗暴，是明显的用力，像是要把他的生命灌注到我的身体里，又像是在需索安全，意图从我的配合获知我的心意。
　　在巨大的□里起伏，我仿佛又变成了一艘小船，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冲撞而来，然而我却再不感到畏惧，只觉得安心。
　　当他在我的体内最终释放的时候，我感觉有顺润流出眼眶，他也发觉了，温柔地将它们吮干。
　　我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脸很近，近到我伸出舌头就可以舔到。
　　他凝视着我，眼里仿佛氤氲了水汽，一双明眸显得愈发黑亮。
　　“我爱你。”话语出口，我只觉得霎那间，全身心都有了依靠，有了着落，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闻言，他眼中水汽更旺，成了一层水雾，厚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我也爱你。”他轻声说道，带着些微的颤音。
　　“我知道。”我吻上他的眼睛，将那层水雾吸去。
　　他抱我抱得更紧了。
　　不禁感慨，这样一个男人，叫我怎么能不爱？
　　我们紧紧贴着对方，一直躺到身体火一般的温度渐渐退去，□的皮肤竖起了密密的汗毛，这才起身穿衣。
　　回到去，他不再只是牵着我的手睡，而且还要紧紧的拥着我。
　　然而，我却更喜欢，因为，身体曲线的贴合，可以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

　　难题

　　胤禛一直没有盘问我那晚的失态，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自己主动告诉他。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告诉他，不是因为担心他会不会相信我，而是害怕会影响历史。现在，我并不想去过多地考虑历史变迁，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胤禛身边，其他的，都随它们去吧，我没有兴趣去操那么多心，也操不来这么多心。
　　胤禛依旧每夜与我共眠，有时，我们会□。我喜欢和他□，因为他可以让我很快乐。而且，在事后，我的身上会留下浓浓的他的味道。我喜欢这味道。
　　团团最终还是成了弘历，是康熙大笔一挥，选定了的。胤禛小心翼翼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只是淡淡一笑，历史的车轮始终是按着它固有的轨道坚定不移地向前滚动着……
　　天申也有了大名，叫弘昼。他们兄弟俩，分隔了三年多，感情倒还拣了回来，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哥俩好，一起吃，一起玩，一起学，就差没一起睡了。
　　日子如水一样的流过，我现在的生活盈满了安乐的幸福。
　　我不知道这样的幸福能有多久，常常暗暗期许能到永远，却又同时清楚，生活从来不会这样简单，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很快我就品到了忧患的滋味。
　　六月的一天，心棠来看望我。
　　算起来，我们有四年多没见过了，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我们都有了许多变化。她尤其明显，已经从一个清丽活泼的懵懂少女成长为一个雍容有度的持家夫人。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轻声问，“十三爷还好吗？”
　　她微微一笑，“他很好。”
　　心中疑惑，再问，“真的？”
　　她面上笑容逝去，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琴儿，胤祥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也就不瞒你了。他并不好。下雨的时候他总是腿疼，严重的时候还会长恶疮。皇阿玛也暗中指使胡太医来看过了，你知道，他是宫里最好的御医，可是他也说，这恶毒已然入骨，无法根治，除非……把双腿截了。你该知道，胤祥他，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呢？”
　　顿了顿，她接着说，“胡太医还说，腿不截，渐渐就不止是腿疼和长恶疮这样简单的了。毒会慢慢渗入心脉，到时就药石无救了。问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说快的话也许十年，慢的话也许几十年，这个不好说，他只答应尽力而为。”
　　说到这里，她嘴角又露出一丝微笑，可是那笑却很有些惨然，“可胤祥他听了只说，就算只是十年也好，他也要为皇阿玛，为这天下黎民，穷尽他的每一分心力。这不，他又在外面办差了。办这永不尽的皇差……”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微地几不可闻。
　　我听在耳中，感觉复杂。心棠敢在我面前抱怨皇权，可以想见她是如此地信任我，也可以想见她又是怎样地担心十三爷。
　　男人，从来不像女人那样简单，他们有着更高远的理想和追求，为此，他们可以放下生命，可以放下爱情，有些还可以放下自尊、自由，甚至其他一切有需要放下的一切……
　　我又想起了子青和我说过的话，想起了他的母亲。有些事，是男人一定要去做的，女人就算帮不了他，也不能挡他的路。
　　心棠也是懂得这些的吧？所以她就算悲伤，也还是让十三爷离去了。
　　想要一直与你在一起，是因为爱你，能够忍心放手让你离开，还是因为爱你。
　　一时间，房内格外寂静，我和心棠都在各自地出着神。
　　突然，心棠又说话了，“琴儿，我听说，你这次出逃，是因为四哥新娶了个侧福晋？”
　　不好意思地抽抽嘴角，“呃，是这么回事。”
　　心棠拽着我的手，恳切道，“琴儿，以前你是怎么劝我的，你全都忘了吗？那时，我第一胎生的是个女儿，皇阿玛就又给胤祥指了个女子，我哭地稀里哗啦地来找你。你劝我，我们嫁的是皇子，他们注定不会只有我们一个妻，我们注定要和其他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只要，只要他们的心里装的只有我们一个也就够了。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怎么到了你自个这里，你却又这么糊涂了呢？”
　　我垂眉深思。这些话，该是从前那个琴儿说的出口的吧？她的确是个聪慧通透的女子。可是我，我也可以么？
　　从现代来的我，深知很多时候性和爱都是可以分开的。只是，就因为此，我就能够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与其他女人享鱼水之欢么？
　　天气闷热，我却感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冰寒彻骨。颤抖着拨开心棠的手，捧着茶杯，想借那点温暖获得一丝安慰。
　　“石佳氏，富察氏，乌苏氏，在我之后，皇阿玛已经给胤祥他指了三个，以后，没准还会有……可我不都忍了下来吗？我甚至还得想法子把这一府人都妥妥贴贴安顿好了，这样，胤祥才能在外面踏踏实实地办差……琴儿，我都可以走过来，你也一定可以的。”心棠继续劝道。
　　我紧紧握着茶杯，兀自恍惚。
　　心棠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你好好想想吧。我相信你能想明白的。有空带弘历去我那坐坐，灵灵挺想他的。坐了有一阵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行尸走肉般地，送她出去，又走了回来，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连茶什么时候凉了也不清楚。
　　回来差不多三个月了，胤禛天天都在我这里过夜，甚至连初一十五该与嫡福晋同宿的规定也没有遵守。
　　这府里除了我，还有其他女人，苏瑶，李氏，耿氏，年氏，宋氏。不管她们心里是不是也爱着胤禛，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是她们的丈夫，在这封建社会，一个女人若是失去了丈夫的关爱，那么必然会过上清苦的日子，甚至可能会被下人欺侮。
　　就算她们的生活，我可以不在意，可是胤禛的生活我不能不在意。婚姻其实是需与求的相结合，这一需求也许是感情，也许是利益，也许只是游戏，都有可能。而在这皇室家庭，婚姻则绝对是权与利的结合。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那些女人背后代表的势力一定会不满。
　　子青说每一个皇子皇孙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对权力的渴望，其实我觉得，每一个人心底都有想要能够操纵自己生活的欲望，不愿受人指使，期望随心所欲。他们只是离那个位子比寻常人更近，较能够实现，所以才敢于表露而已。
　　胤禛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但是我可以从他的眼底看出，他对那个位子也是志在必得的。
　　即使我知道他终将登上那个位子，然而却并不代表那东西是凭空而降的，那是他多年苦心谋划得来的，也是有一群彼此纠结的势力将他推上去的。
　　没有他们，他是不可能成就的。这些，我懂，他更懂。
　　所以，他不可能为了我而惹怒那些女人，惹怒那些势力。他还需要她们、他们为他铺路。
　　我不算聪明，却也不笨。我清楚知道，在男人面前，女人永远不能尝试和理想一比高下，因为，其结果，绝对是你输。
　　对于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其实，对于任何一个人，不论男女，爱情都从来不可匹配空气，是生存所必不可少。人生，实在还有其他弥足珍贵的东西，有些更重要的东西，其中有一样就是理想。
　　所以，我理解，也接受。更何况，私心里，我也格外偏爱这样睿智，且懂得衡量得失的男人。
　　于是，现在的问题只是，到底由谁先提起呢？
　　这晚，胤禛来地很晚。看起来，他很疲惫，简单洗洗就倒头睡了。
　　天气很热，他又是极其怕热的人，可是却还是要抱着我睡。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我体温低，抱着凉快。
　　躺在他的臂弯里，我久久不能入眠。
　　空气是烫的，他的身体也是烫的，可是我的身心却都是凉的。
　　到底是等他来做恶人说抱歉，还是自己先开口，还能捞个贤妻的美名？
　　不论是怎样，我都是最终要与其他好几个女子分享同一个男人，分享这一个男人，这一个我爱的男人……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只觉得一阵心寒。
　　可是，拧过头，看到他的满面倦容，我又不忍起来。
　　我只是一缕游魂，没有带金银财宝，没有带百科全书，又没有过人智慧，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帮不到他。
　　就这样，我还要拖累他么？
　　我的心，真的很难过。
　　或许，应该我来提出，至少可以减少一点他的内疚，不是吗？
　　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心下暗暗有了决定。
　　第二日清晨。
　　送他出门，照例给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我幽幽出声，“胤禛，今晚，你别过来了吧。”
　　闻言，他全身肌肉猛然收缩，很紧，很硬。
　　我垂下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没有回话。只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高无庸解了围，“爷，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他这才扔下重重一声叹息，拂袖而去。
　　视线余光瞅着他出了院门，我立刻一阵脚软，连忙扶住了门框。
　　这一夜，胤禛果真没有过来。
　　我没有办法一个人上床。拂退了方方圆圆，靠着床沿，蜷成一团，坐在了地上。
　　夜很浓，也很长。静静地发呆，不敢去想今晚他是在哪张床上。
　　因为此刻，我的心，已经仿若正被一把没有开刃的锯子，一下一下，来回锉磨着，钝钝地疼着。
　　若是去想那个问题，那就是给这把锯子开刃。而我害怕看到鲜血淋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房门被推开了，有微微的亮光投了进来。
　　我木木地抬起头，无神地看过去，原来，夜晚悄然过去，天已经蒙蒙亮了。
　　来人在门口静静立了一小会，然后大步走了过来，蹲下身，用力地搂紧了我，语气中带着伤痛，轻声唤着，“傻瓜……”
　　熟悉的体味渗入鼻息，禁不住在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吻上我的脸，一点一点将我的泪吸干，同时喃喃低语，“你这个小傻瓜，明明不舍得，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你不知道我也会心痛的么？”
　　心口一股热流流过，我反手抱住了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口舌纠缠中，他一把将我抱起，放到床上。
　　这是有史以来我们最激烈的一次□。
　　我们二人都像是急于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在乎，自己的不舍，自己的心痛，自己的难过，肆意地宣泄着灵魂深处对彼此的渴望。
　　这一刻，所有的遮拦，所有的掩饰，统统都被放下，借着□，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刻骨的爱恋，一起燃烧，一同沉沦。
　　从亢奋中清醒过来，我们都是汗津津的，明亮的光线照下来，闪烁出熠熠的光泽。
　　他长久地停留在我的体内，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我。
　　我亦不动，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他。
　　我们是如此地不愿分离。然而却注定分离。只因，我们始终是两个个体。
　　寂静之中，伤感在蔓延。
　　感觉眼眶里似乎又有泪意上涌，我忙收敛心神，咬咬唇，说道，“只要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就足够了。其他的……我真的不求。”说完心中暗暗苦笑，也求不来。
　　他缓缓抽身而出，侧躺在一旁，温柔地拥住我，“即便我过去，也只是过夜而已，绝无其他。”话语里含着誓言般的坚定。
　　泪意又涌了上来，努力忍住了。我并不愿意成为那些总是哭哭啼啼的小女人。
　　“我真的爱你，很爱很爱。”我用同样坚定的语气回道。其实这个时候我该回答说我相信你，可是我做不到，至少无法用坚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察觉到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很爱很爱。”
　　末了，他抚摸着我的脸，又加了一句，“比你所知道的还要爱……”
　　这一次，泪再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隐忧

　　胤禛不在的晚上，我总是睡不踏实，总觉得床上空荡荡的，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一大早，天还很黑，我被一点细碎的声响惊醒。
　　爬起身，挪到窗前一看。
　　原来是团团要去尚书房了，正领着他的随身太监小喜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门口是一大两小两个身影，借着他们手中的灯笼，依稀辨认出是耿氏、弘昼和小乐子。
　　见团团出来，弘昼欢欢喜喜地迎上来，牵过团团的手。耿氏也上前了两步，细心地帮团团整整衣襟。
　　看着他们五人离去，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得不说，回来之后我很是忽视了团团。
　　去尚书房上课，每天寅时就要到。这孩子，知道我爱睡懒觉，也不要我起来送他，每天都乖乖地自己出门。可是，耿氏却有送。
　　不知道团团他心里会不会有难过，若是我，想来该是会难过的。同样是母亲，却是不一样的待遇。
　　可是，为什么他从来不说呢？还这么小，就要自己默默承受一切么？。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给团团穿衣、擦脸，送他出去。
　　他吓了一大跳，却又迅速地恢复了自然，顺从地配合了我的动作。
　　见到我，耿氏和弘昼也是略微吃惊，不过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来。
　　我和耿氏并肩站在门口，看着马车，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之中。
　　晨风很急，扫过地表，发出“咻咻”的声音。
　　随着风声，脑中渐渐清明，爱情之外，他有他要做的，我也有我要做的。
　　想到这点，不觉心情舒畅了许多。笑吟吟挽起耿氏，两人有说有笑地慢慢走了回去。
　　下午，团团放学回来，兴奋地说今天在课堂上，他把《爱莲说》流利地背诵出来了，获得了太傅的称赞。
　　一面夸奖他，一面顺手拭去他额上沁出的汗水，天气这么热，还用跑的，出这一身汗，待会风一吹，可容易着凉了。
　　团团坐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面笑容。
　　突然他停下了笑，正视我道，“妈妈，明天您不用早起送我。我和弘昼说好了，往后他额娘也不送的了。”
　　我愣了。到底是古代的孩子早熟，还是这孩子早熟？这样小小年级，就懂得这样多了。
　　我谨慎地回答道，“你们还小……”
　　没等我说完，他打断我说，“我们已经长大了。妈妈，您真的可以放心。”
　　我还欲分辨，他却有意转移了话题，“妈妈，有没有吃的啊？我饿了。”
　　无奈，只好遂了他心意。
　　此后的早晨，我仍旧早早起身，却不出房门，只在窗后看他出门。
　　有次胤禛察觉到我动作，也起身来看，“为什么只在这屋里看着？”
　　我笑笑，“他怕我辛苦，不让送。”
　　他温柔地拥住我，“你教出了个好儿子。”
　　轻轻点头，“是的。”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中大设筵席。
　　我与团团同去，然而他坐在了阿哥席上，我坐在了女眷席上。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年氏。
　　她很美，在这一群美人之中，仍然难以掩盖其光彩，称不上风华绝代，却也算耀眼夺目。
　　然而最稀奇的不是她出众的容貌，而是她出尘的气质。
　　不过二八年华，却有一双仿佛洞悉世事的清澈眼睛。落在她温和的目光下，人会自然而然地放松心神，似乎所有的疲惫和苦楚都在一时间中得到了安慰。
　　暗暗惊异，又隐隐担忧。这样优秀的一个女子，胤禛竟不曾动心？
　　席上欢声笑语一片，我却只觉得寂寞。向来不喜欢这类场合，因自己从来不会说场面话。
　　有些郁郁，找了个借口向嫡福晋请求离席片刻。
　　贴着墙根，缓步慢行。这紫禁城我并不熟悉，不敢乱走。
　　指尖划过一块块墙砖，思绪渐渐飘远。
　　按照我所知的历史，也许在未来的一天，我会住进这座城来，成为皇帝身边众多女人的其中一员。
　　而这红墙金瓦，也将是我能够见到的所有。
　　到那个时候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难以想象。
　　行到一座凉亭，我静静坐下。
　　人们总是有许多美好的祝愿，可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于是，祝愿始终只能是祝愿，生活永远不是童话故事，有着太多的不如意，太多的不顺心，太多的无可奈何。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你想要得到的，凭努力就一定能够得到。事实上，有很多时候，正是因为我们的太过执着，才会错过，才会后悔。
　　支着脑袋靠在桌上，我呆呆地出着神。
　　突然，身旁响起一声低低的呼唤，“琴儿。”我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竟多了一个人。
　　缓缓转过脸看去，原来是十四爷。
　　连忙后退一步，屈身行礼，“十四爷吉祥。”
　　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会急急地拉我起来，而是坦然地受了这一个礼。
　　“起吧。”听到这一句，我顿感一阵舒心。对于某些人，始终还是希望能够保持距离的。
　　他没再说话，兀自赏着月。
　　月华如水一样地流淌而下，照进他的眼瞳，波光流转，像一汪池水，轻盈荡漾。
　　几年不见，以往一脸青涩的莽撞没了，有了成熟的稳重，不过，倒越发地像胤禛了。且他已经懂得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无法从眼神表情中看出他此刻的心情。
　　我们是偶然遇见，还是根本是他跟着而来的？我不知道答案。
　　“你受苦了。”他陡然幽幽出声。
　　受苦？我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见我沉默不语，他也不以为意，继续道，“当年你托八哥带话给我，说，如果我真的希望你能过地舒心，就请我一定过地好。可是，如果你过地不好，我又怎么可能过地好呢？”
　　说完，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垂眉顺眼地回道，“不知十四爷为何误会，琴儿一直都生活地很好。”
　　他冷笑两声，“好？你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小儿，在外颠沛流离了三年之久，还说好？”
　　心中噔一声响，他竟知道？苦苦思索，不知如何对答。
　　见我脸色惨白，他眼中滑过一抹悲伤，大步迈上前来，抓起我的双手，“过地不好，你可以找我啊，难道是担心我力量不够，不足以给你们保护吗？”
　　急忙挣脱，连退几步，“十四爷，您真的误会了。琴儿与弘历在雍王府里一直都生活地很好，也从不曾离开过。也不知是何人胡说八道，平白生出这样的是非。”
　　他摇摇头，“琴儿，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清楚？更何况，你的事四哥压得很好，京里少有人知，更不至有人传是非。我是确实知晓，并非为谣言所惑。”
　　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很多人都知道了呢，看来还好。想来，这十四爷也真是痴心一片，格外关注琴儿的动静，所以才会得知。
　　静下心来，我恳声道，“十四爷，您的关心，琴儿感激不尽。然事情真相并非您所想象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只是恕琴儿不便相告。还请十四爷将此事放下，不再追究。”
　　他没有接话，皱着眉头，凝神深思。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终是不信我。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说完一甩衣袖，迈开步子，离开了。
　　不明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神恍惚，我摸着石桌慢慢坐下。
　　夜风袭过，树叶儿哗啦啦地响。风声中，我捕捉到一缕细微的叹息声，惊得跳了起来，“谁？”
　　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然而逆着光，我看不清楚他脸。
　　他缓缓行到我的面前，手执一柄折扇，袍角飞扬，玉身长立。
　　哦，原来是八爷，人生真是可笑，我听他一次墙角，如今他也听回一次我的。
　　怏怏地站起身，福身行礼，“八爷吉祥。”
　　他神情淡然，无半点窘意，“无须多礼，起来吧。”
　　我却有些尴尬，毕竟刚才那一幕被人看到，实在算得上是件羞事。
　　他行到桌前，坐了下来，又执着折扇在桌上轻点几下，示意我也坐下。
　　略一思索，默默坐下。
　　长久不见，他也有了许多改变，许是平日太过操劳，面色苍白地有些透明，眼睑隐隐泛着青色。
　　他清清嗓子，说道，“十四弟的话，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我微微张口，想要接话，却又不知可以说些什么，于是又闭上了嘴。
　　他瞟上我一眼，轻抚扇骨，“我们身为皇子，有些事是注定了的。他如今起了这心思，虽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却也非全部理由。”
　　我愣愣地听着，不是很能理解。忽然脑海一个闪亮，一句句话语串联起来，猛然醒悟。大惊失色地望向八爷。
　　不是吧？难道说是我的离开引起了十四爷对那个位子的妄念？然而，思及十四爷前前后后说过的话，又仿佛确实如此。
　　从前，他就说过痛恨权力，因为权力让人敬畏，以至人与人之间疏远、冷漠，缺乏温暖。现在，他却说要证明给我看，他也可以拥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我，保护弘历。
　　难道这就是我任性出逃的恶果？不仅害了十四爷，弄得他辛辛苦苦地去争夺并不是真心想要的东西，还连累了胤禛，给他竖了一个政敌，而且这个政敌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不禁连连苦笑。
　　视线扫到那个安然稳坐的男人。他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真的是按字面意思的，只是为了宽慰我么？
　　他见我满面疑惑，唇角微微勾起，“我只是看你也是个玲珑人，不愿看你一己承担这样的重担。”
　　真是如此么？我不信。这些皇子一个个哪有这样简单？
　　看我明显不信的样子，他轻声叹息，“十四弟为人宽厚，也素来与我交好。他若是真的能成，也就罢了。若是不成，还希望你能够念念他这一腔真情。”
　　忽然，我明白了他的心思。如今一切都言之过早，谁胜谁负，除了我，无人知晓。
　　饶是我不懂政事，也知朝中渐渐建起了四爷党。想来，八爷也是担心若是最终胤禛胜了，对一干兄弟的处置。
　　他对我说这些话，说是宽慰我，实际是点醒我。十四爷是因我才去争的，若真到了那个时候，还希望我能保住他。
　　于是，我也轻声叹息，“八爷，您太看得起我了。”
　　他晃晃扇子，嘴边抹开一丝笑，“不会的。”
　　微微一怔，他为何如此肯定？他又知道了什么？
　　不待我回话，他站起身来，语含深意，“时辰不早了，琴格格也该回去了吧？莫教有人担心了。”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木然站立。
　　胤禛和我之间的感情到底还是看在了有心人的眼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对他不利呢？
　　一阵秋风扫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
　　罢了，以后小心行事就是。
　　回到大殿，果真晚了，已经席散人空。连忙急匆匆赶往宫门。
　　长长宫道的另一头，我远远的看到，胤禛负手而立，矗于风中，身形傲岸，仿若磐石。
　　他亦看见我，垂下手来，在身前稍稍展开，扬起嘴角，脉脉凝视。
　　我小跑过去，想要扑到他的怀里，可是到了跟前，又止住了脚步。
　　他看出我的犹疑，了然地笑笑，收回了手，领着我向马车行去。
　　“弘历呢？”我低声问他。
　　“苏瑶带着先回去了。”他柔声答道。
　　“对不起，我离席走走，却忘了时间。”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事。不管什么时候，我总等着你的。”他抬抬手想摸我的头，可到了一半又放了下去。
　　仍然感动、沉醉。滔滔历史长河里，渺渺凡尘俗世中，有这么一个人，坚定屹立，耐心守候，不为他人，只为你……
　　上了马车，我轻轻拥抱他，“胤禛，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弱点。”
　　他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紧紧搂住了我，嗓音低沉，“胡说什么？”
　　我仰起头，正容道，“我是说真的。”
　　他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微笑，“相信我，不会的。”
　　不禁莞尔。这个男人，真骄傲。奈何我喜欢。
　　只是，心中始终隐隐有些不安，挥之不去。

　　登高

　　许是因为在现代见惯了高楼，也住惯了高楼，习惯了将身子摆在高处，所以到了古代，我还是希望能往高处待。
　　所以，我很早就瞄上了胤禛院里的那个阁楼。只是，一直都没说。原因？我从来都不太懂得提要求，而且，越是想要的，越是踌躇。
　　然而今天却有了机会登上这阁楼。因为胤禛在上面挥手让我上去。
　　楼梯间有些昏暗，好在点了烛火，足以照明。是很窄的木质楼梯，仅容一人通过。我提着裙子，小心地踏上一级级台阶。
　　终于快到，头探过楼板，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又突然被挡住了。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仰脸微微一笑，接过，完成了这最后几级。
　　地方很小，布置也极为简单，一张低低的案几，一个暗黄的蒲团，两个书架。
　　视线扫过那两个书架，基本都是经书。看来，这里是胤禛平日里参禅的地方了。
　　这里，该算是他的一个私人小天地吧？可是，如今他却愿意与我一起分享。想到这里，心中甚是欢喜，牵着他的手也不由地紧上了几分。
　　他察觉到了，长臂微动，揽我入怀，眯着眼睛笑。
　　我假装生气，瞪他一眼。
　　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乐着。
　　无奈，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我们过去看看风景吧。”
　　“好。”他一面答应着，一面搂着我过去。
　　风儿带着呼呼的声响扫过，面上微感沁凉的寒意。
　　我却无心在意这些，一副心神已全部被无限风光吸引去了。
　　预计是正确的，这阁楼虽只能算是二楼，可在一堆平房里却也是实打实的高个，足以让我处高望远。
　　首先见到的是那个熟悉的湖，依旧是一池盈盈碧水。
　　思及往事，心扉荡漾，不禁往胤禛身上靠近了些。
　　他却以为是我冷，双臂一展，将我完全护于身下。
　　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很温暖。
　　目光放远。层层屋脊，片片绿瓦，接次相连，绵延不断。
　　突见一栋高楼，巍然独立。暗暗惊异，遥遥指着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胤禛顺着我手指方向看去，答道，“那是钟鼓楼。”
　　钟鼓楼？我们每日听到的钟声和更鼓就是从那里来的么？这楼这么高，难怪声音可以传这么远。
　　若是到那上面俯瞰这北京城，该美上许多吧？
　　胤禛见我眼神迷离，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我默不作答。
　　他眸子微沉，瞬而亮起，含笑道，“想去？”
　　我的眼睛也亮了，笑嘻嘻地点头。
　　“那咱们就去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宠溺。
　　自回来后，甚少出门，除去几次进宫，就只有在野地里荒唐的那次了。
　　于是，看着车子穿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滚过一间间店铺，转过一个个街角，很是欢欣喜悦。
　　胤禛握着我的手，静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清清浅浅的笑，偶尔伸手拨弄、整理下我被风吹乱的发丝……
　　忽然看到一袭白衣飘飘，心中一紧，坐起身来，探出半个头，四下里寻找，却没再见到。
　　“看到什么了？”胤禛凑过来，柔声问道。
　　“没什么。”我摇摇头，有一点儿失望。
　　缩回头，我偎进胤禛怀里，不再看窗外景致。
　　是他么？他来了京城么？暗暗叹息，在江南这一段生活，是难忘的。难忘那一片桃林，难忘那一畦草药，难忘那憨厚朴实的村民，难忘丑丑、大花、小花，最难忘的是两个好友。
　　而这一切都被我扔下了……不觉有些感伤。
　　枕着胤禛坚实的胸膛，我深深地呼吸着他的味道，仿佛要借此来填补我所失去的。
　　他似有所觉，揽地更紧了，想要给我安慰。
　　只是我依然迷茫，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心神恍惚间，马车停了下来，高无庸在前面低低出声，“爷，钟鼓楼到了。”
　　回过神来，站起身。胤禛牵着我下了车。
　　这栋楼该有十几层楼高吧？昂扬挺立，直耸入云，气势雄伟，巍峨壮观。
　　高无庸先行了过去，报上了名号。看来这里也甚少接待大人物，一群守卫战战兢兢地在门口屈膝行礼，口呼吉祥，声音却带着颤抖。
　　我挽着胤禛的胳膊缓缓走过这两排俯首卧地的人，感觉很奇妙。
　　偷偷瞅胤禛，他却是一脸泰然，神情淡漠。
　　摒退了众人，我们二人沿着盘旋的楼梯，慢慢往楼顶攀登。
　　这身子实在缺乏锻炼，没走多远就已经气喘吁吁。我连忙要求歇息，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胤禛温柔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帮助舒缓。
　　感觉好了许多，我转过身来，笑着说，“咱们继续。”
　　他深深凝视着我，墨黑瞳仁里柔情似水，仿若清辉流泻的星辰。“上来。”突然，他站到下一级楼阶上，弯下了腰。
　　我愣住了，他这是要背我吗？
　　“上来。”他重复道，并两手一拉，将我压上他的背。
　　鼻头一酸，悄悄忍下，搂住他的脖颈，跳了上去。
　　他宽厚的大掌托起我的身子，轻轻掂掂，往上提了提，转个身，一步一步，匀速地往上。
　　伏在他温热宽阔的肩背上，倾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和平稳的心跳，我仿佛看见大海，阳光下，碧蓝碧蓝的，潮水涌动间，闪烁出波光粼粼，宁静、美丽、满足。
　　记得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你一直没有爱人？我沉默良久，才回道，“也许我是一条鲸鱼，只是小小的湖泊养不起我，要有大海一样宽广的爱，我才能够存活。”
　　这就是我的大海了吗？眼眶湿润了，有泪滚落，滑进嘴里，涩涩过后，有一丝清甜。
　　应该，是值得的吧？
　　楼梯很长很长，但是他一直没有停下，一级，又一级，始终向上。
　　然而，我还希望这楼梯永无尽头。暗叹一声，我实在是个贪心的人。
　　终于，还是到了楼顶。胤禛轻轻将我放下。
　　这楼真的很高，又加上还要背我，尽管他常年习武，也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我掏出帕子，踮起脚尖，给他擦汗。
　　擦过汗，他一把夺过帕子，摸着帕角弯弯曲曲的字符窃笑。“归我了。”他将帕子揣进怀，笑吟吟道。
　　抢夺不及，我讪讪地垂了手。面颊微烫，这是我几经辛苦才完成的一件绣品，想着字该比花简单些，就绣了他的名字上去，算不上难看，却也并不好看。
　　罢了，给他就给他吧，他那也真是没有我的东西，只是，回去还是再绣条好看点的，把这条换回来才好。
　　两人并肩走出中庭，迅疾的狂风席卷而来，吹得我站立不稳，连退几步，幸好胤禛及时抓住我，拉近身去，这才掌握到了平衡。
　　有胤禛帮我挡去不少疾风，我得以看清这楼的构造。
　　形状与城楼类似，下面是高高的砖台，上面是木制结构。占地颇广，红墙朱栏、雕梁画栋，三重飞檐，歇山顶上覆灰筒瓦绿琉璃剪边，有些地方破损了，但仍然称得上雄伟壮丽。
　　极目远眺，果真高处风光无限好。
　　长街纵横，行人如织。白水缠绕，远山含翠。
　　我的心盈满了快感。由来极为喜爱登高望远，脚下千方土，头顶一片天，总让人忍不住感动于造物主的神奇，亦同时感觉自身也伟大起来，不复卑微，不再渺小。
　　胤禛的眼里也盛满了畅快淋漓的欢喜，闪烁着鲜活动人的光彩。
　　突然，他黑眸蓦地一黯。我顺着他视线看去，是紫禁城，在一群灰墙绿瓦之中极为醒目，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瞬间，我的心情也复杂了。那里，是我一直抗拒的地方。
　　然而，看着他平静面容下隐忍的热爱以及渴望，我又犹豫起来。那里，也是每一个男人终极向往的地方。
　　而这一个男人，生来就是要住进那座城的。这些人家，这些山水，这片土地，终有一日，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我，则很应该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不是吗？
　　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胤禛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愉悦地欣赏起其他景色来。
　　他拉着我的手，细细地解说。这个是十三府，我们雍王府在那边。这个是什刹海，那边是玉泉山。这个是……
　　我凝神听着，时而点点头。
　　听到后来，我忽然明白过来，他的心里不止装了那个位子，还装了许多其他东西。他对这一片土地，以及上面的每一座山，每一道水、每一户人家，都了若指掌，如数家珍。
　　原来，这一切早在他登上那个位子之前，就已经被他装入心里，一直带着了。难怪，他可以赢。
　　“胤禛。”我认真地看着他。
　　“嗯？”他挑挑眉。
　　想告诉他，你会梦想成真的。可是张了张嘴，又没有说。
　　“怎么了？”他疑问道。
　　“没什么。”我咬了咬唇，吐出三个字。后来又觉得不甚妥，又加了一句，“我爱你。”
　　他发出两声好听的轻笑，“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也露出一丝笑容。因为爱你，所以愿意为了你，放弃江南的一切；因为爱你，所以愿意为了你，住进那座冰冷的城。而这一切，也正是因为你也同样地在爱着我。
　　已是初冬，又将日暮，晚风凛冽，然而我们静静依偎着，丝毫不觉得寒冷。
　　天边映满了紫红色的彩霞，像火一样艳丽。
　　随着太阳慢慢落下，变成了紫灰色，依然晕散出微微的红色，很有些缠绵的意味。
　　许多房顶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炊烟，与渐暗的灰色天穹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远山也渐渐模糊不见了，泯灭在暮色之中。
　　然而，各家屋檐下又点起了灯笼，明亮且清晰。
　　“回去吧？”胤禛问我。
　　“嗯。”我点头同意。
　　回去的路上，身后传来响亮的鼓声，隆隆隆的在空气中回荡，刺破了这夜色。
　　晨钟暮鼓，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花谢花开，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流逝。
　　不知不觉，康熙五十七年就来临了。
　　这一年，我的生活是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而朝政却是激流汹涌。
　　十四爷终究是登上了高位，被封为抚远大将军。在一个盛大的仪式之后，挂着帅印，奔赴西北抗敌。
　　一度被贬职的年羹尧也获得荣升，当了四川总督管巡抚事，节制各镇，改观营伍。一派得意洋洋。
　　这一切，我只是旁观。
　　素来明白，很多时候，男人做事，女人插手往往会帮倒忙，还不若只是看着。
　　而且，我的男人，他有足够能耐处理好一切。这是一个在爱着的女人应有的信仰。
　　何况，我还知道历史呢。

　　被虏

　　康熙五十八年。
　　今年的正月十五，因圣体违和，取消了例行的宫宴。
　　不用去应酬，我很是开心。
　　然而，更开心的是，胤禛说晚上带我和弘历去逛灯市。
　　行至灯市，喧嚣的热闹汹涌而来。
　　尽管我是从现代过去的，也忍不住为这样的繁华、美丽而惊叹。
　　月华倾洒，星光闪烁。灯影浮动，雪色间现。
　　满处的火树银花，满眼的晶莹璀璨，尽是鲜媚明亮，尽是生动惑人。
　　这是花灯的海洋，掀起的却是人潮。
　　声声叫卖、阵阵香风之中，人们擦肩接踵，步履凌乱。
　　胤禛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团团，艰难地带着我们前行。
　　他手心里沁出一点温润的湿意，俊朗的脸庞忽明忽暗，面上有强忍的不耐，眼底却只见真切的欣喜。
　　对于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这样的体验是极为难得的吧？没有随从，没有高低，只有妻儿，像普通人一样，品味这平凡的快乐。
　　默默这样想着，不禁抓抓紧他的手，抓抓紧这甜蜜的幸福。
　　“阿玛，妈妈，看那，看那。”突然，团团跳起来，高高举起手，大声嚷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鲤鱼灯，制作地极为精美，活灵活现的，很漂亮。
　　那里人尤其多，几经辛苦，终于挤到前去。
　　“我要那个灯。”团团对一貌似摊主的人说道。
　　“小公子，这是今晚灯谜会的彩头，是不卖的。”那人满面堆笑地回答道。
　　“不卖啊？”团团一脸失望。
　　我松开胤禛的手，俯下身，对他说，“真是喜欢，咱们就去竞猜灯谜，把它赢过来吧。”
　　“好耶！”团团立刻开心地拍起了掌。
　　“那就一起过去吧。”胤禛也揉揉他的小脑瓜，温柔地说道。
　　灯谜是贴在花灯上的。竞赛分为三个回合，每个回合要答对三道灯谜，方能进入下一个回合，而最终得胜那人才可以得到那盏鲤鱼灯。
　　听完规则，团团像小泥鳅一样溜进了人堆里，等我和胤禛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猜谜了。
　　第一题：“有头无颈，有眼无眉，无脚能走，有翅难飞。（一活物）”
　　“我知道，我知道，是鱼。”团团眨巴眨巴眼睛，一下子就说出了答案。
　　第二题：“一对小小船，载客各五员，无水走天下，有水不开船。（一物名）”
　　初战告捷，团团信心大增，肯定地说出了这一个答案，“是鞋。”
　　第三题：“独木造高楼，没瓦没砖头，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一用具）”
　　团团略一思索，迅速地回答了这最后一题，“伞。”
　　“恭喜这位小公子成功闯过第一回合，这是您的奖品，”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男子递给团团一盏清新秀美的白色玉壶灯，恭敬有礼地说道，“若要继续，请接着往前走。”
　　这二回合的灯谜显然难了许多，团团思索起来，口中嘟囔有声，“我没有他有，天没有地有。（一字）”
　　“是也字。”过了一会，团团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位小公子真聪明。”
　　“真是神童啊。”
　　“不知是谁家公子呢？”
　　……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身旁已经围起了一圈人，在窃窃私语。
　　下一题，“一意孤行。（一地名）”
　　团团面上思索的神色更重了，捏着下巴，咬着嘴唇，十分苦恼的样子。
　　我担忧地看着他，小孩子最受不得挫败感了。
　　胤禛揽上我的肩，轻拍两下，示意我放心。
　　团团终于没有辜负他老爸的信任，高声说出答案，“邯郸。”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接下来这道显然更难。“转怒为喜。（一人名）”
　　胤禛和团团都陷入了苦思之中，两双一模一样的黑眸都幽深昏暗地看不见光。
　　围观的众人也静了下来，凝神期待着。
　　陡然，胤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凑到团团耳旁轻声说了点什么，团团的眼睛也亮了，整整衣袍，挺起小胸脯，大声说道，“答案是颜回。”
　　顿时，一群人都嗡嗡地交头接耳起来，多是感慨，有父如此，难怪有子这般了。
　　看着团团乐呵呵地跟着一人过去拿第二盏花灯，我与胤禛二人相视一笑。
　　忽然，有响亮的锣鼓声传来。
　　循声望去，竟是一条长长的舞龙队。
　　随着那巨大的龙身快速地翻滚、腾越、回旋，拥挤的人群纷纷散开。
　　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我和胤禛被人流冲散，跌跌撞撞之间，我失声呼喊，却被激越的鼓声淹没。
　　团团更是不知到了何处，我心如乱麻，焦急万分。
　　晕头转向之中，我摸到一堵墙，贴着站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从纷乱的人头之中搜索出他们的踪影。
　　在哪里？你们到底在哪里？我急地简直要哭出来了。
　　可是，脚踝和脖颈都酸了，还是没有一点痕迹。
　　蜂拥的人们像潮水一样呼啦过去，又呼啦过来，在一片五彩之中，我蓦然见到一抹白，不由得欢欣起来，至少还找见了个认识的不是？
　　正想挤过去，打个招呼什么的，口鼻突然被捂住了，一股异香涌入，只觉周身一软，继而就不知人事了。
　　悠悠醒转时，发觉自己已在一辆马车上了，全身被绑缚地紧紧的，一动也不能动。
　　心下思绪繁多，是什么人绑的我？天地会？还是八爷？抑或是其他什么人？他们有什么目的？胤禛和团团是否也有被抓？现在何处？……
　　乍然间，马车停了下来。听见有人下地的声音。
　　刷刷几声衣料摩擦声过后，是一个黏糊地有点恶心的说话声，“主子，人已经抓到了。请问如何处置？”
　　另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回答道，“干的好。带到城外乱葬岗，料理干净了！”
　　心中大惊，这是要把我灭口么？
　　只听黏糊声迅速接口道，“是！主子。”
　　“笃笃”一阵马蹄声过后，下去的那人上得车来，马车又咕噜咕噜滚动起来。
　　车行了一阵，忽然前头响起几声尖利的怪笑，有一人说道，“大哥，你说，这么标致一娘们，咱们就这么把她喀嚓了，未免可惜了吧？”
　　一阵沉默，见无人回答，那尖利声又继续道，“大哥，我看哪，其实咱哥俩摸上几把，又或是玩儿一趟，快活快活，你不说，我不说，大人他也不会知道的，对不对啊？”
　　我听在耳里，恨地牙痒痒，这人渣，要杀我还不算，还想要快活，真不是人！同时，暗暗期盼那另一人会拒绝。
　　然而，显然我今晚的运气真是黑到顶点了。
　　那黏糊声呵呵低笑两声，“六子，这还没到地方呢，你比哥哥我还急。”
　　随即，两人一齐大笑起来，笑声难听得像夜枭啼叫。
　　胸中苦水翻涌，我无奈地直翻白眼。人渣的大哥当然也是人渣，我怎么还能指望这样的人呢？
　　默默哀悼之中，马车已经行到了地方，停了下来。
　　有一人钻进车厢来，一把抱起我，走出两步，粗鲁地将我扔出车。
　　身子磕上硬硬的石头，好痛！接着有雪水渗进衣内，好冰！我不禁呲起了牙。
　　好在那二人并未察觉，倒是在一旁猜起拳来，借以决定由谁先上。
　　暗暗苦笑，都这时候了，我也参加一场游戏？虽然是作为筹码。
　　他们终于有了结论，似乎是那个大哥先来。
　　他们也许是太过相信那迷香，认定我此刻还昏迷不醒，于是大胆地解开了捆绑的绳索。
　　我悄悄地抓起手下一个石块，紧紧地拽在手中，只等束缚尽去。
　　终于，绳索被解了去，那可恶的男人开始剥我的衣裳。
　　我使上全身的气力，凭借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估摸着他狗头的位置，狠狠砸了上去。
　　竟真的击中了，他惨呼一声，放开了我。
　　连忙扒下蒙眼布，滚爬起来，撒腿就跑。
　　这还真是乱葬岗，清淡的白色月光下闪耀着几朵绿幽幽的鬼火。更重要的是，没跑两步，我就被乱石绊到，跌倒在地。
　　身后传来暴躁的怒吼以及沉重的脚步声，心中不禁哀叹一声，莫非今日果真劫难难逃？
　　那两人越来越近，我屏住了呼吸，手中各抓起一块石头，同时，暗暗给自己鼓气。
　　等到那两人已经很近了，我一跃而起，接着月色，挥舞双臂，稍经瞄准，就砸了过去。
　　一人似乎被砸中，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另一人则躲了过去，更加愤怒，大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跟着又腾出一支手，掐上我的脖子。
　　忍住强大的压力以及剧烈的疼痛，我大力提起一腿，用膝盖猛猛往他裆部撞去。
　　他吃痛松开了我，缩回双手，护着裆部，满脸痛苦。
　　一经得手，我急忙捡起一块石头，就要往他头上砸，却不料他这么快就缓过来了，大手一挥，抓住了我的手。
　　他抓地很紧，我痛地抓不住了，石头脱手而落。
　　他狠狠道，“臭娘们，不想活了是不是？大不了老子先杀后奸就是了。”说完拎起我的衣领，用力一抡。
　　我的身子仿佛掉线的风筝一样，啪一声和地面亲密接触。
　　我感到有热热的东西从脑后溢出，紧跟着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失忆

　　这是哪？昏暗之中有一灯如豆，其他入目是一片模糊。
　　我又是谁？坐起身来，伸手摸摸后脑，那里隐隐有些疼痛。
　　慢慢挪下地，我仔细辨认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床，这是桌子，这是椅子，这是油灯……这些我全认识。
　　可是，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边有门，哐当一声推开，一阵寒风席卷而来，冻得我打哆嗦。
　　抬头望去，月朗星稀，苍穹无云，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这是一个小院子，院里有口大缸。
　　背后是两间矮矮的土砖房，上面盖的是茅草，用石块压着。
　　这到底是哪？怎么脑中完全没有一点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印象？
　　突然，从隔壁房间闪出一个小身影。
　　那小身影见我一脸茫然地站在院里，惊喜地喊道，“你醒了？”接着又朝房内喊着，“爷爷，爷爷，您来看啊，那个姐姐醒了。”
　　说完，那小身影就跑到我面前，搀住我，扶我进屋，口中一边还念着，“外面冷，进屋先吧。”
　　这个小女孩是谁？为什么她对我这样关心？问题越来越多，后脑也越来越痛。
　　不一会，那房里走出一麻衣老人，颜容枯槁，双目却炯炯有光。
　　小女孩扶我上床，又给我盖好了被子，搬来张凳子，摆在床边。
　　那老人也跟了进来，坐在了那张凳上，给我搭起脉来。
　　忽然，他面上神色一重，手指加了一分力，闭上了眼睛，更认真地诊起脉来。
　　许久，他放下手，睁开双眼，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姑娘，你的脉象奇特，恕小老儿学识浅薄，不能洞察。”
　　我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只希望您老可以告诉我，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这又是什么地方？”
　　闻言，二人大惊。
　　那小女孩扑过来，趴到我面前，瞪着一双麋鹿般纯真的大圆眼，“姐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轻轻点点头，“嗯，这些东西我都认识，你们说的话我也能听懂，可是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而后，又一笑，“我想，我这应该算是失忆了。”
　　见两人皆是满面愁容，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那老人长叹一声，答道，“姑娘，我们确实并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历……”
　　经过两人的叙述，我基本掌握了现在的状况。
　　这位老人姓丁，他让我管他叫丁老爹，那个小女孩是他的孙女，叫丁当。
　　四天前的元宵节，丁老爹带着丁当去逛灯市，在回家途中听见打斗声，就循声过去看看，于是便遇见了我。
　　当时，我正被两个贼人追打，最终敌不过他们，栽倒在地。
　　丁老爹正犹豫要不要去救我，却见有一白衣男子赶到，与那二人搏斗起来。
　　那男子以一敌二，拼了性命，终于将那两个贼人击倒，却也是身受重伤，倒地不起。
　　见事态平息，丁老爹这才带着丁当从暗处走出。
　　经观察发现，我与那白衣男子均是衣饰华贵，想来来历不俗。而那两个贼人则一身短装，做侍卫打扮，恐怕是与官府有关。
　　丁老爹深思后决定，将我们二人连同那两个贼人的尸首搬上马车，赶回家中。
　　回到后，把我们二人搬下，放上床，留丁当在家守着。丁老爹就又连夜将马车赶至山脚，下了车，掰下一截树枝，大力插进马股，使得马儿受痛闯入深山。
　　最后，为安全考虑，他还拖着个大树杈把来来往往的这些个马车痕迹抹去了。
　　第二日一早，果真有官兵拿着我的画像来寻人。然而，那些官兵支支吾吾地也没有说清楚寻的这是什么人，所以丁老爹亦无法得知我是何许人了。
　　只是，为以策万全，丁老爹并没有将我交出，而是与那白衣男子一并藏入地窖，躲过了官兵的搜寻。
　　后来，老爹进城，却未曾见到官府有贴告示寻我，当时便疑惑之前那些官兵究竟是什么来头，于是只好愈发小心地将我们二人藏匿。
　　明白了事情经过，我安心住了下来。
　　喝了几天药，我后脑的伤渐渐好了起来，不再那样疼了，只是遗忘的记忆一直没有回来。
　　伤好许多后，我会过隔壁去看看那个救过我的白衣男子。
　　他伤地很重，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偶尔他的口会微微蠕动，可是我们怎么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我时常坐在他的床前想，他认不认识我呢？还是他也和丁老爹一样，只是个路人而已？
　　可惜，他一天不醒，我也就一天不知道答案。
　　丁老爹一家清贫，以上山砍柴采药为生，所以能略通一点医理，也正是这点，我们两个的伤才得以医治。
　　身子好起来后，我帮着在院里分拣、晾晒、碾压、处理采回来的药草。
　　奇怪的是，这些我做来似乎很熟练，而且，那些药草我竟也都能喊出名字，莫非，我家是开医馆的？可，又怎么会和官府联系上了呢？苦思而不得其解。
　　丁当没有爹娘，是丁老爹一手带大的。有关这个问题，我问过丁老爹。
　　原来，丁老爹的儿子儿媳是反清义士，在七年前的一次劫囚救援行动中牺牲了，给老人留下的是痛彻心扉的悲痛以及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婴。
　　这也是为什么老爹对官府中人特别没有好感。这也是为什么他常说，有官府中人对我不利，那么我定然是个好人。
　　我真的是个好人么？我不知道。
　　丁当很乖巧，又活泼可爱，很讨人喜欢。
　　她叫我姐姐，叫那白衣男子哥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我们。也许，只是因为她的纯真吧。
　　看着她，我时常想，我有没有亲人呢？他们有没有在寻找我呢？可惜这一切都无从得知。
　　于是，我总是期盼着，期盼着那个白衣男子快快清醒，这样我便可以快一些得到答案。
　　可是，我又害怕他清醒，害怕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一天，丁当跟着丁老爹采药回来，带回来一大捧雪白的梨花，繁盛地绽放着，清香里还带着泥土的腥味，我非常喜欢。
　　找来个盆，灌上清水，将花儿养在里面，摆在那白衣男子床头。
　　若是他醒来，看到这样烂漫的梨花，就算仍旧病着痛着，也会有好心情吧？
　　然而，等到花都谢了，他还是没醒。
　　天气一天天暖了起来。
　　那些官兵再没来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安全了。
　　可老爹说，还是再委屈一段时间吧，这阵风只怕没这么快过。
　　于是，我仍旧只在院中呆着，帮着拾掇药草，帮着洗洗衣裳，做做饭。
　　尽管也有做一点事，我始终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总觉得是白吃白住，而且还是两个人。
　　可惜，我身上就没什么东西，就头上有根梅花簪像还值点钱，可是他们却怎么也不答应拿去当了，说看样子好生不凡，恐怕是我的传家信物，应当好好收着才是。
　　仔细想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毕竟这是我身上唯一的饰物，想来意义一定不一般。所以，也就没再坚持，只是愈发勤快起来。
　　梨花落了，桃花开了。那白衣男子也总算是醒了过来。
　　首先发现他醒过来的还是丁当，听见她叫声时，我正在厨房炉火荼荼。
　　待熄了火过去，却发现房门已经关上，老爹和那男子在房中密谈。丁当站在门口，一脸的闷闷不乐。
　　心中有些诧异，却也没往心里去。只是走过去，搂住她，轻声安慰。
　　过了阵子，老爹出来，说要进城一趟，连饭也不吃就走了。
　　我这时才拉着丁当进了屋。
　　不由得猜想那男子定然是认识我的，因为他一双眸子在见到我的瞬间就熠熠地亮了起来。
　　可惜，他却没有开口叫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只眼底含笑地一直看着我。
　　暗暗轻叹一声，看来，不到老爹回来，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了。
　　不过，心底又隐隐觉得他必定是为我考虑，所以才这样子，于是也没有介怀。
　　嘱咐丁当好好照料他，我进厨房煮了碗菜粥，他也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他吃得很香，喝完一碗又一碗，躺了两个多月了，也真是饿坏了吧？
　　两三个时辰后，老爹回来了。又关上了房门，和那男子私语起来。
　　半晌过后，老爹出来，挥手让我进去。
　　房门在背后合上，我缓缓走到床前坐下。
　　“对不起，我不得不谨慎。”他靠着床头坐着，语气中满是内疚。
　　我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我能理解。”
　　他轻声叹一口气，“就算失了记忆，你也还是这样善解人意。”
　　我一愣，善解人意么？或许吧。
　　他没有在意我的愣神，面带忧色，迟疑着问道，“如果你的身份很危险，你也想要知道么？”
　　我静静沉思。看样子他并不太想告诉我，为什么呢？可是怎么看又都觉得他好像真是为我考虑的样子呢？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心绪千转之后，我幽幽出声，“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似是一早料到我会是这个答案，他面上并没有半点惊异，慢慢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吧。你名叫琴儿，是雍王府上一个小妾，可惜你并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也曾因此出逃，可惜后来被雍王爷寻到带回。你我便是在你出逃期间认识的。”
　　我默默听着，心中思潮翻涌。
　　我竟然嫁了人了？不过看来好像生活地并不幸福。现在，我又一次失踪，那个丈夫一定又有寻找我吧？只是，那些要杀我的人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禁出声问道，“那这回我们又是怎么会碰上呢？”
　　他扯扯嘴角，有些微不自然，回答道，“最近两年，我将家族生意做到了京城。不过，由于你在雍王府里深居简出，我们也一直没有碰过面。今年元宵也是凑巧，竟在灯市上看到了你。正想与你好好叙叙旧，却看见你被两个汉子掳走。我一路追随，赶到了城外那个乱葬岗。后来的事，你该是清楚的了。”
　　这样子的么？看来他也是并不清楚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的了。我皱起了眉。
　　他不安地问我，“琴儿，现在，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是啊，有什么打算呢？那个所谓的雍王府，看来我是不乐意待的，不然也不会出逃了不是么？回家么？父母可以把我嫁出去，自然还会把人家丢了的妻子送回去不是么？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见我半响没有回答，他支支吾吾道，“若是你同意，我愿意陪你隐姓埋名，远走天涯。”
　　我诧异地看向他，一个大男人，却堆了一脸的红霞。
　　当下心中明了，看来在我出逃与他相识时，他就已对我情根深种。
　　也正是因此，他会辛辛苦苦跟过来京城，还不顾自身性命地从那两个恶人手下将我救出。
　　甚至，在这个明明知道我身处危险之中，又要被迫亡命天涯的时候，他也心甘情愿抛下一切，与我相随。
　　胸中微热，上天还是有公道的，尽管我遭遇了这样的艰险，可还是有人搭救，还是有人陪伴。
　　轻咬下唇，我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光顾着问自己的情况，竟忘了问你的名号。”
　　他脸上绯红已经渐渐散去，眼神清澈，“我姓楚名沿年。你以前一贯叫我沿年的，若不嫌弃，可以继续这样叫我。”
　　唔，楚沿年啊，好名字。我站起身来，“好罢，沿年，你大伤未愈，还是好好休息先吧。至于以后，我再慢慢合计吧。你先养好伤，才是要紧事。”
　　他张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有说，只点点头。
　　我扶他躺下，又帮他捏好被角，这才走出房去。
　　这一晚，我有许多东西要整理，也有一些决定要做。
　　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往后的路还是要走的……

　　离开

　　原来，沿年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有他给自己开方配药，那花了两个多月才苏醒的重伤不到一个月就痊愈了。
　　他没有再和我提愿意和我一起远走天涯这件事，可是我知道他仍然记在心上，因为他是这样着急想要快点好起来。
　　有个人这样对自己，不是不感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的好，对于他的情，我总感觉很不自在。
　　所以，我确实想要离开，却并不想和他一起。
　　可是，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又恐怕会有许多困难，于是，又有犹豫。
　　半夜睡不着觉，我悄悄爬起来，给丁当捏好被子，穿好衣裳，走出房，在门口石阶上坐下。
　　已是四月，晚风清爽宜人，月色皎洁如水。远处田地里传来几声脆脆的蛙鸣，衬得这夜更静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走？往哪走呢？听沿年说，我上次是去了江南。这次，我要去哪里呢？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京城已是北边了，南边我去过了，东边是海，那末，只有西边了……”我摘了支小木棍，一边在地上划着，一边低声盘算着。
　　“西边？不可以！”陡然身后响起一声低低的反对。
　　我惊得扔下了手中的小木棍，待看清来人，心绪平复，轻声问道，“为何不可？”
　　“如今西边局势紧张，随时有可能爆发战争。”他眉头深锁，神情凝重。
　　“打仗么？”我略一沉吟，继而笑道，“那更好，要找我的人肯定不会想到我竟去了那里。”
　　他噎言，一脸的不愉快。
　　半晌，他才闷闷出声，“你真要去那里？”
　　“嗯，我决定了。”我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拦着你了。可是，到要走的时候，你也别拦着我。”沿年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不允反驳的坚定。
　　微微皱眉，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去了，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
　　第二天，沿年就开始为我们的西行做准备了。
　　他从市集上买回来一匹精瘦矮小的马，据他说这样的马脚力更长，适合远行。又给那马配上了马车。同时，还买了一些衣物毛毯以及很多的干粮和水囊。
　　看着他不断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忽然觉得，如果没有他，我极有可能会饿死、渴死、冻死在半路上。
　　也许，由他送我过去，是个好的选择吧？只不过，这欠下的情，我又拿什么还呢？烦恼着，后脑又隐隐作痛了。只好暂时放下，还是走着看吧。
　　三天后，我们告别了丁老爹和丁当，启程了。
　　临走，大家都是依依不舍的。丁当更是抱着我哭地稀里哗啦的。
　　丁老爹也老泪纵横地说道，“到那边，好好过。有机会的话，再回来看看。”
　　我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点头。失忆后，他们就是我唯一所知的亲人了。
　　马车行远，从车窗中看着那巨大的城池消失不见，我的心突然好像被剜去了一块似的生生地疼。
　　不明所以，我丢了什么吗？是什么？苦苦思索到后脑剧烈地疼痛，却还是找不到答案。
　　这是一片奇妙的土地。
　　白天，宁静、炎热。到处都是阳光，照得一切都闪闪发亮。有着畅快淋漓的壮烈和震撼。
　　夜晚，沉寂、寒冷。远山近岭在银辉下若隐若现，明明暗暗。是引人心驰的神秘和诱惑。
　　土黄色山体横亘绵延，像蓝天一样广阔无垠。点缀着几棵孤独的白杨和几间寂寞的土窑。
　　时而，也会遇见一些青草丛生的山谷，千年风化的山崖，或是年代久远的村落，都讲述着沧海桑田的故事。
　　风景很美，路却不好走，于是我们行得很慢。
　　少有客栈，只好寻好人家投宿。幸而这里的山民都极为淳朴善良，又热情好客，招待地很是妥贴。
　　沿年是去西边做生意的商人，我是婢女，一路走来，倒也没有人不信。我却想笑，有我这样清闲的婢女么？
　　夏天过去的时候，我们到了兰州城。
　　“不能再往西走了。”寻了间客栈落下了脚，饭桌上，沿年忽然说道。
　　“哦？”我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他。
　　“嗯，再过去就不安全了。”他捏着筷子，解释说。
　　“哦。”我点点头，又动起了筷子。
　　他没再说话，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本来是想在这里找份工做，能安顿下来，那么沿年便可以离开。
　　他却不答应。不仅不肯离开，还在这兰州城里找了间铺子，租了下来，又请来几个小厮，开起了医馆。
　　最后，他说，“你要找工做？我请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清亮明澈、盛满了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兰州的日子，因有了沿年细致的照扶，我过地很好。
　　他是个洁净的男子，对我的情也是如此，浓厚，可同样洁净。
　　他从不给我半点压力，看我的姿态仿佛在看秋阳下的金菊，静静地，带着一点距离，欣赏、呵护，却绝不会随意触碰。
　　我知道，他在给我时间，在耐心地等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真能等到。
　　在兰州的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安定，心神放松，我时常做很多很多的梦。
　　而且那些梦很奇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有盖得很高很高直插入云霄的楼，有不用马拉也可以跑地很快很快的车，有铺天盖地纷纷乱乱的拥挤人群，有大大的屏幕上不断滚动变化的图画和文字。
　　然而，我却觉得那些东西熟悉，很熟悉。一如那些文字和寻常见到的很不同，可是我也认识，能够读懂。
　　心中很是惊奇，这些这世上并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难道，那是我的另一世？可又是为什么会被这一世的我看见呢？
　　还有，为什么在见到那些景象的时候，我的心中有一缕淡淡的伤感在流淌？那一世的我，过地不快乐吗？
　　不过，这些我都没有和沿年讲，也许是怕他担心，也许是想留有一些秘密。
　　每一天都过地很慢，却感觉很快就到了年底。
　　我问沿年，“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他双眸骤黯，默不作答。
　　后来，我便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十二月初八，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敲铺子大门。
　　我穿好衣服下楼一看，原来是街坊邻居来送腊八粥。
　　问过才知道，这是当地风俗，家家户户都会煮腊八粥，煮好敬过神明后，会分出一部分送给邻里，一部分一家人食用，剩下一部分喂养家畜。
　　沿年这些日子为大家伙儿疗伤治病，攒下了不少人情，所以很多人来送粥，不一会，大堂里就摆下了长长的一排。
　　早早地关了铺子，放铺子里帮手的伙计回家过节。临了，还让他们每人都捧了好些粥回去。
　　做完今天的结算，我进厨房热粥。沿年也跟了进来，坐在灶前添火。
　　火光下，他白皙光滑的脸颊被烫出浅浅的红色，眼底两簇小火苗在轻轻跳跃，唇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白色衣角懒懒地坠在柴禾上，却显得极为自然、融洽、平和。
　　锅盖扑腾扑腾抖动，蒸出些水汽，他的样貌模糊起来，我有点儿恍惚，这个男人，一直都这样无怨无悔地陪伴着我，保护着我，照顾着我。
　　如今，他只有我，我亦只有他。
　　粥很好吃，看得出用了许多心思，放了许多东西，大米、豆、红枣、白果、莲子、葡萄干、杏干、瓜干、核桃仁、还有肉丁。也不知道是谁家做的，但又可能，那些我们没能留下的其他人家做的，也同样美味。
　　桌上很静，我们俩都不说话，默默地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其实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一起吃饭的时候并不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气氛好像有些不一样。
　　粥的热气熏了我的眼，暖了我的身，忽然明白，这一刻，我们仿佛已不只是朋友，真是家人了。
　　夜晚，我们和寻常一样，挑着灯研读医书。
　　据他说，我确实曾经学过医术，且医术不赖，在江南的时候还曾被百姓广讼称道。我信。因为这一路学来，我并不怎么费力气。
　　我一直努力向他讨教，他也很愿意教我，称得上倾囊相授。只是，我不知道他又是否清楚我的勤奋是为了让他可以早日离开？
　　毕竟，我终于学成出师的时候，他就再没有理由将我绑在他的羽翼之下了。他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清楚。那么，只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想要的，即便他不想要，他也想要帮我达到。
　　这夜，我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有了变化，奇怪的景物没再出现。
　　天地茫茫，空无一物，我迷茫地在其中徘徊。
　　终于走累，我停了下来，在地上坐下，莫名万分。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凝神倾听，我被那声音迷住了。
　　就那么坐着，心中却觉得喜悦，不知不觉中，嘴角已经噙满了笑容。
　　陡然惊醒。喜悦？以前的梦都是伤感的，这个梦怎么回事？
　　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我蹙眉沉思。这个梦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寂静之中，隐约传来几点响声。咦？好像确实有“扑通……扑通……”的声音。
　　仔细听去，原来是有人在拍打铺子大门，想来也是不想惊动太多邻居，所以声音较为低沉。
　　我连忙停下胡思乱想，穿衣拢发下楼。半夜来求医的定然是急诊，守门的伙计又回家去了，这会才听见，不知耽搁了多久，得速速行事。
　　在楼梯口，我撞见同样惊起的沿年。两人对了个眼神，就一齐匆匆忙忙地赶下楼去了。
　　才抽开门栓，门就被大力推开，跃进来两个蒙面黑衣人，两柄白花花的大刀架上了我和沿年的脖子。
　　二人皆是劲装打扮，身手矫健，两腿一伸，瞬即又将大门合上了。
　　我身后那人低声问道，“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这铺里只有我们两人。”我冷静答道。
　　“不是谎话？”他扣紧了刀刃，一股温热随着痛感流出。
　　“今天过节，伙计们都回家了，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提，只求你们不要伤害她。”见我受伤，沿年急忙解释道。
　　“你是大夫？”身后人问沿年。
　　“是的，我是大夫。”沿年答道。
　　“那好。”伴着这句话，一记重击落在了我的后颈，我晕了过去。
　　自昏迷中清醒，大睁双眼，却只见漆黑一片。
　　心中诧异，朦胧中听见马车行过地面辘辘的声音，当即明白，这是在自家马车里。当初我和沿年赶着马车穿山越岭，为了方便承载随行带的一干事物，就将马车的后半部改装成了一个大柜箱，如今，我便是身处这箱中了。
　　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喝道，“不许出声。”
　　蓦地一惊，转而明了。这是当初我身后那人，想来是从气息变化得知我已经醒来，所以才出言教训。
　　这样看来，他们是劫持了我们二人，要我们带他们离开了？只是，不知这二人是什么来头呢？利用完了我们会不会灭口了事呢？
　　暗暗担忧中，马车已经行到了城门口。
　　有士兵冷冷说道，“上面有令，今日任何人都不得出城。”
　　接着是沿年连声恳求。
　　可是那士兵态度强硬，就是不让过。
　　忽然沿年高叫起来，“梁副将……”
　　梁副将？是谁？唔，是之前送他母亲来医治的那个守城副将梁威么？
　　果真是他，熟悉的嗓音，“怎么？楚大夫急着出城？”
　　“是啊，梁副将。刚才有人来请我，说是王员外今日凌晨突然中风，现在危在旦夕，人命关天，我实在急着赶去给他医治，还望副将通融通融。”沿年恳切道。
　　王员外？那个在城外有一大片庄园的大财主么？这个说法倒也有理，只是不知那个梁副将会不会信呢？
　　过了好一阵，那个梁副将终于被沿年磨动，开口让放这辆马车出城。
　　马车行出好远，停了下来。
　　笃笃几声后，夹板被卸下了。刺眼的光亮汹涌而入。
　　双眼适应了光明之后，我看清了时下的状况。
　　与我一同躲在暗箱里的除了之前说过话的那人，还有一个重伤之人，他前胸和大股上各中了一支箭，已经流了很多血，面色惨白惨白的。
　　连着沿年身后站着的那个已经换上小厮服的汉子，三人皆是高鼻深目、须发浓密卷曲的中土人士。
　　心中大骇，莫非他们是敌军奸细？可为什么会到兰州来呢？又是做了什么，导致了这受伤以及禁城呢？
　　身旁健康那人首先一跃而出，待沿年将我拉出，他又小心地将那个重伤之人抱出。
　　在沿年与我仔细为那重伤之人清理伤口的时候，另二人有短暂的争吵，可惜他们用的是他们的语言，我听不懂。
　　不过隐隐感觉到，其中一人好像是在说要了结我们，另一人却持有相反意见，最后，似乎是后面那人赢了。
　　我们五人共一辆马车一起奔波了十多天。
　　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只知道方向一直是往西的。
　　渐渐在沟通中了解到，最初劫持我的那人是他们的头，那个重伤的人是在危急关头帮他挡了箭，这才受的伤。也是他不愿滥杀无辜，所以留下了我们的性命，当然，同时也是为那人的伤考虑。
　　不过对于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兰州，又为什么出这些状况，这一切他们都避言不谈。他们只是用简短的“头”、“老二”、“老三”来称呼彼此。
　　终于有一天，我和沿年被赶下了马车。
　　“你们走吧，往南二十里你们就可以到西宁城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那个头拱拱手，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我和沿年四目相瞪，一时间竟不敢相信我们又自由了。
　　醒过神来，我们手拉着手艰难地迈着步子，在这堆满积雪的荒郊野岭里前行。
　　天真的很冷。北风夹着冰雪，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割着我的脸。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还会踩到树洞里，没了半截身子。身上衣裳已经被雪水浸透，好在已经冻得麻木。
　　时不时有架不住积雪的树枝啪一声断裂，直直地坠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大大的坑，扬起飞花般的碎雪。
　　一面看下头，一面看上头，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心中始终存着一个信念，这么多路我们都走过来了，不至于会终结在这么个不知名的地方。

　　入狱

　　二十里地是多远？我不是很清楚。有没有迷失方向？我也不清楚。
　　我们只是彼此搀扶着，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往前迈进。
　　不过，在走了一天一夜，体力终于告竭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人家。
　　一间小木屋静静地立在半山腰，白皑皑下的暗青色让我们欣喜若狂。
　　连滚带爬，我们激动地奔向那间小木屋。
　　门没上锁，只是用铁搭子拴上了，一拨就开。屋子确实很小，却建地很好，关上门，一点也不露风。
　　里头有一张土炕，上面铺了床棉被，房梁上挂着几件动物的皮毛，有些还连着头颅，好在现在还是白天，又冻到神经麻木，所以并没有被吓到。
　　看来，这是山间猎户的住处。屋内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想来定是因为大雪封山多日，那猎户也很久不曾上山打猎和在此留宿了。
　　沿年迅速地从墙角抱来一堆干柴，燃起了火，烧起了炕。
　　我则在屋内箱柜里搜寻衣物，终于被我找到几件虽有些破烂却也缝补好了的男子衣衫。
　　沿年看看我手上衣衫，低声说道，“我出去一下。”
　　不待我回话，他已经大步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心下感慨，他实在是个君子。想到外面的寒风飞雪，连忙加快了换衣动作。
　　等到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也要出去等，他微微一笑，没有制止，只是拍拍干净棉被上的灰尘，裹上我的身。
　　身心一热，他实在很懂得我的心思，一点不让我为难尴尬，却又时时给予细致的体贴。
　　风依旧凛冽，雪依旧沁凉，我却再不觉得那样寒冷，许是因为身上裹着的棉被，许是因为身后屋内火炕的温暖，又或许是因为屋内那个男子真挚的关怀。
　　门悄然打开，风声呼呼灌进木屋，我转身看去。
　　原来是沿年已经换好衣衫，走出来迎我。衣衫并不合身，稍显短小，然他面上毫无在意之色，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潇洒自若。
　　暗暗赞叹，即便潦倒至此，他亦能够处之泰然，可谓真正有一副好心性。
　　在我烘烤湿衣的时候，沿年拎着瓦罐到屋外取来一罐子白雪，扔些肉干进去，架在炉子上，煮起了肉汤，不一会就溢出了浓郁的香味。
　　闻到香味，我立刻感到饥饿起来。虽然身上有带干粮，可是那些面饼和肉干实在冻得太硬，极难咀嚼，一块一块地吞下去，很是痛苦，根本无法吃多，体力消耗又大，所以这么长时间里我基本都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撒过盐巴，沿年盛给我一碗，“小心烫。”
　　“嗯。”我点点头，满面笑颜。
　　待汤稍凉，我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下子就见了底，还觉不够，笑眯眯地递给沿年，要他给我添。
　　“明天，我们下山，去西宁城里雇辆马车，抓紧点赶路，也许能回家过年。”沿年一面盛汤，一面说道。
　　回家？我微微一愣。木木地接过汤碗，却不喝，默默寻思。
　　可不是么，对于我来说，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是最有资格的了。而这个家，是沿年他给我的……
　　“好，我们回家过年！”我感激地看他一眼，接口道。
　　“快喝汤吧，不然凉了。”他嘴边荡开一丝笑容，柔声道。
　　“嗯。”眼角渗出点湿意，借着仰脖喝汤的时候，悄悄拭去了。
　　湿衣服烘干换上了，肚子也填饱了。屋子收拾干净了，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休息吧。”沿年轻声说。
　　我瞅瞅那张小炕，微微蹙眉，这怎么办？
　　“你睡吧，我坐着休息就可以了。”沿年看出了我的思虑，说道。
　　我沉吟片刻，才回道，“不好。还是一人躺半夜吧，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沿年听到我的提议略略一愕，静默半刻后说道，“真要如此，不若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吧？”
　　我连声反对。心中明白，说是他守前半夜，若是到时候他不愿叫醒我，岂不是还是等于我睡了一夜？
　　最后，他实在犟不过我，只好同意他睡上半夜，然后再来换我。
　　我坐在小木凳上，倚着炕沿，默默等待着时间流逝。
　　沿年躺在炕上很安静，呼吸缓慢而绵长，似乎睡着了。
　　炕底明亮的火苗活泼地腾越着，很可爱地吞吐着。我看得出神，思绪渐渐飘忽起来。
　　屋外狂风呼啸着卷过树梢，像滚滚江水咆哮，轰隆隆的。屋里却极为寂静，像平静无波的湖水。
　　夜愈来愈深，倦意上涌，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怎么也睁不开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是在炕上了，屋子里还是黑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看看一旁伏在炕边上睡得正香的沿年，当即明了，定是我顶不住困意，睡着了，而后他抱我上炕的。
　　蹑手蹑脚爬出被窝，下得炕来，却不料还是惊醒了他。
　　他站起身来，面带微笑，问道，“你醒了？”
　　我笑着点点头，继而迟疑着问他，“你需不需要上炕补点觉？”
　　他轻轻摇摇头，“不必了，我已经睡够了。”
　　见我面上仍有犹疑，他开口道，“天该快亮了，我们用过早饭就下山吧，你看如何？”
　　心下合计，若是强要他上炕再睡，只怕不会成，于是只好无奈地表示赞同。
　　将屋内一切复原，又在炕头留下一锭银子，我们这才关上门，离开。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融下的雪水使得山路异常滑溜，极容易跌跤。幸好早有准备，我们各执着一根木棒，辅助前行。
　　日头升到天空正中央的时候，我们终于下了山。道路渐宽，见到的人也多了起来。在路旁的茶摊用过午饭，问清了进城的道路，我们又动身了。
　　半多个时辰后，我们行到了城门口。
　　令人惊奇的是那前头围了一圈的人，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和沿年均是诧异，便行过去看看。
　　原来城墙上张贴着几张榜文，上面还绘有画像。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看看前头挤得密密麻麻的人头，我和沿年都摇了摇头，认为还是不凑这个热闹好了。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有人指着我们大喊起来，“大家快看啊，就是他们……”接着前面挤在榜文前的一圈人都围在了我们的四周。
　　一群人皆是瞪着一双怒目，口中念念有词。“没错，就是他们。”“这两个准噶尔的细作。”“居然还敢来自投罗网。”……
　　惊慌莫名中，听见有整齐的“噔噔“脚步声传来。
　　声音靠近，伴着几声呼喝，“闪开。”人群如潮水一般岔开一条道来，一队精装的守卫兵哗啦啦涌了进来，将我们圈在了中间。
　　最后是一个身披铠甲、军官模样的男子，骑在一匹高高的战马上头，英姿勃勃，威风凛凛。
　　只听他沉声喝道，“押下去。”几名士兵就闪了过来，给我们套上了重重的镣铐。
　　我和沿年相对苦笑，事到如今，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好任由他们摆布。
　　卸下镣铐，我们被推进了一间牢房。
　　这是个建了很有些年头的地牢，潮湿、昏暗，且墙面和地面上还印有暗红色的斑斑血迹。
　　靠墙有一张用茅草铺了一张“床”，听到人声，下面窜出一群黑乎乎的蟑螂。
　　暗暗翻个白眼，这还真是很牢房。
　　牢门哐当一声上了锁，一行士兵迈着整齐的步子离开，“啪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道里不断回响。
　　目送他们离开，我转过脸看向沿年，只见他正在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茅草，最后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在上面摊开，铺平，然后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柔和。
　　我看在眼里，暖在心头，行过去，也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在旁边展开，对他微微一笑，“我们一起坐。”
　　他凝视着我，漂亮的眉毛轻轻颤了颤，漆黑的瞳仁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嘴角慢慢上扬，优雅地勾起一个弧度，“好。”
　　两人并肩坐着，都不说话，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墙上嵌了一盏破烂的煤油灯，有一朵豆大的火焰在轻盈地跳跃，在墙面上散开半圈淡黄。
　　一半光亮，一半阴暗。一半生，一半死。
　　静坐了大概个把时辰，远远传来一阵响亮有力的踢踏声，越来越近。
　　熟悉的士兵队出现在牢门前，我们缓缓站起身来。
　　牢门打开，又套上了镣铐，行走间“铛铛”作响。
　　“跪下！”被押进一个大厅，身后士兵在我二人膝后重重一磕，即刻双腿一弯，跪倒在地。
　　厅的正上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了一个猛将似的人物，身形魁梧，威武逼人。他身旁则站着之前在城门口见过的骑马男子。
　　“咚！”坐着的那人大力一拍案面，“下面二人，尔等可知罪？”
　　“小民不知所犯何罪。还望将军明示！”沿年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答道。
　　“大胆！你二人分明有襄助准噶尔奸人逃脱，还敢狡辩！莫不是要棍棒伺候，才肯招认？”那人厉声大喝。
　　我大惊失色，沿年也是刷一下白了脸。原来那三人竟是准噶尔潜入兰州破坏的细作。私通敌军，这个罪名可不小，看来真是凶多吉少了。
　　“将军明察！那几人以我等性命相胁，实在是出于无奈，更何况，我二人并不知此一干人等是敌军细作，只以为是寻常强盗，这才做出了这般行为。请将军开恩！”沿年急声辩道。
　　“那你这是说，本将军在冤枉你们了？！”那人一脸的不足采信。
　　“小民不敢，然实情确真如此，还望将军体恤！”沿年言辞恳切。
　　“还说不敢！分明胆大包天！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那人丝毫不为所动，狠道。
　　立刻，从旁晃过来几个小兵，眼神凶恶，面目狰狞。他们沿年按倒在地，握紧了手中圆棍，只等那人一声令下，就要动手。
　　我焦急万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那些人一早认定我们是奸人，根本不听解释，这可怎么办呢？难道沿年真要受这皮肉之苦？想到这里，心中只觉甚是凄苦。
　　突然，外头一阵喧哗，伴着一声高喊“抚远大将军到！”，簇拥着进来一群人。里头的人则纷纷止了手中动作，拍打双袖，单膝跪到了地上，口中齐呼，“恭迎大将军。”
　　合着来人短促有力的步伐，凌厉的煞气笼罩了整个大厅，这有火炉烤着的室内也仿佛冰天雪地的屋外一般寒冷。
　　我垂着头，只见到一双锃锃亮的皮靴，却也觉得脊背像进了风似的凉飕飕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来人只怕并非和善之辈。
　　“都起来吧。”来人说道，声调不高却含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喳！”跪倒的一群人整齐地答道，又整齐地拍袖起身。
　　“延信，这就是那两个襄助大策零敦多布的几个细作逃脱的犯人？”来人在我们面前踱着步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禀大将军，正是此二人。”之前审问我们的那个人回答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嘛。抬起头来！让本大将军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来人沉声喝道。
　　暗暗苦笑，无奈地抬起了头。不料竟看见那皮靴的主人蓦地面上一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吃惊和欢喜。
　　我亦吃惊。这人见到我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莫非他认识我？！
　　说来也奇怪，我并没有任何有关这人的记忆，却也觉得此人面貌颇为熟悉，且心底隐隐有种亲近感。
　　难道说我们真是相识的？那末我和沿年岂不是有救了？想到这里，我不禁也欢喜起来。
　　那人震惊过后，急忙忙行过来，手忙脚乱地帮我卸镣铐，口中喃喃说道，“琴儿，你怎么会在这？出了什么事？”
　　磨了一阵，镣铐打不开，他发起火来，“快来人，把这破东西脱了去！”
　　旁边的人早就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呆了，听到他的呼喝，这才懵懵懂懂地跑过来帮忙。
　　镣铐卸去，他一把托起我，满面怜惜，“琴儿，对不起，你受苦了。这帮酒囊饭袋都没长眼睛的，居然把你当犯人抓了起来，回头我一定狠狠地治他们！”
　　他亲密的态度，令我略感怪异，皱起了眉。
　　见我皱眉，他微微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道，“呀，我忘了，你最见不得有人受罚了。也罢，看在你的面上，我就饶过他们这一回吧。”
　　听到他的话，旁边瑟瑟发抖的一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大将军不罚之恩！”
　　接着，他又拉起我的手，嘻嘻笑道，“琴儿，你这一路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先带你下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将手轻轻抽出，吞吞吐吐地指着沿年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他也放了？”
　　他双目一凛，止住了笑，沉默了。
　　我又出声请求道，“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更不是什么准噶尔的细作。你相信我！放了他，好不好？”
　　他沉吟半刻，这才发话，“既是你朋友，自然我要好生招待了。来人，给他脱了锁，送到我园子里去。”
　　“谢谢你！”我对他感激一笑。
　　他轻声叹息，“什么时候，我才能不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啊……”
　　我哑口，不明所以。

　　交易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云层高而稀薄，天空远而明净。
　　阳光带走了空气中点滴的潮气，身上感觉暖融融的。
　　房顶上的积雪和房檐下挂着的冰棱也给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在微风中忽闪忽闪的。
　　这是抚远大将军的园子，我住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他对我关怀备至，吃穿用度都是极其奢华精致的。于是我一直惴惴不安，不明白他到底因何如何。
　　他有问我是怎样从京城来到了这西宁，可是我不答，他便也停了口。
　　他只是将我和沿年从牢里放了出来，安置在了他的园子里，又下令将我们的通缉布告在张贴了的几个州省从城墙上撤了下来。
　　可以看出，他是非常信任我的。可是我却仍旧不敢大意，毕竟如今我失忆了，他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即便，对于他我偶尔会有一些熟悉的感觉。
　　也许我们从前就并不亲密，所以他并没有觉得我的疏远态度有什么不对，亦没有发觉我已然失忆。
　　可是，他对我的态度又令我起疑，只因那像极了是在捧着一件珍藏已久的脆弱瓷器，显得格外小心谨慎。
　　然而，不论我在怎么疑惑不解，我都不敢出声询问，也许是害怕暴露自己失忆这一秘密，也许是因为我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却又并不想从他口中得到确认……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点没有想要把我送回京的意思。因为，我被安置在这园内一个名叫“琴轩”的院里，不可以出去，也不许闲杂人进来，像是被藏了起来。
　　而我与沿年，尽管是住在同一个园子里，也因此见不到面了。
　　见不到沿年，我的心总是惴惴不安的。也许，是因为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也许，是担心他会不会被为难。
　　毕竟，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他把我带出了京城，而这可以说是一件大罪……
　　或者，我应该提出来要见他。至少可以确认下他现下的状况。可是那个大将军对我的态度又让我犹豫，总觉得如果表现出与沿年亲近的话，对他并没有好处。
　　轻叹一声，如此挂心，实在不是法子。得寻思寻思，把这事了了才是。
　　“琴儿。”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是已经熟悉了的嗓音。
　　“大将军吉祥。”回转过身，福身见礼。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跟我不必这样客气。”他欲上前托起我，却被躲过了。
　　“回大将军，人有尊卑，礼不可废。”我振振有词。这不是真心话，我只不过借此来划开一道界限，将他隔远。
　　他讪讪的收回手，低声叹息，“起来吧。”
　　答应着站起身来。其实，他亦知道那只是我的托词，只是同时也明白，挑不挑穿其实都没任何意义。
　　“一起走走吧？”他轻声问道。
　　我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了，“嗯。”
　　说是走走，其实还是在这院里头。他似是很不放心我出去。虽然疑惑不解，却也不愿询问。
　　事实上，他亦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却没问。我们都一样，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答案。
　　好在这院子也不小，可以散散步。只是花圃里种植的花木都已凋零，洁白下面露出暗灰的枝桠，是让人伤感的萧瑟。
　　“琴儿，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真的可以保护你，相信我！”忽然他停下了脚步，面向我说道，言辞认真恳切，眼底柔情翻滚。
　　我先是一惊，继而冷笑，“您说的保护就是指如今这样的软禁么？”
　　他一怔，而后苦涩一笑，“你也该知道，这大军虽说是我的部下，可其中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只怕没有人能清楚。你人不在京城，而出现在这里，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了，只怕会对你不利。”
　　我顿时噎言。他说的没错，我是不能暴露的存在。不过很快我又转过弯来，那我离开这里不就不会被那些个眼线看到啦？
　　于是，我复又开口，“那还请大将军您为琴儿安全着想，送琴儿离开。”
　　闻言，他眼瞳骤然收缩，目光凛然，“你就这么不愿待在我的身旁么？”
　　我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莫非您不觉得，待在您的身边，琴儿其实更危险么？
　　您就算把我关在这院中，不让人看到。可旁人却可以从中看到您对院中人的着紧，若是他们意图对您不利，拿我开刀，那又如何？
　　可笑您只顾着考虑我的那个身份，却忽视了在这同时，您又给了我一个新身份。只怕，这后一个身份还更容易招来祸害。”
　　这回，他沉默了。
　　许久，他悠悠出声，“你说的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话语入耳，我心中一喜，有希望了。
　　谁知他稍稍停顿，又接着说道，“可是，我却不能放你走。京城与西宁隔了这般远，我们都能相见于此。这分明是上天垂怜于我，如若放你离开，岂非逆天而行？何况，我的心也绝不许我这样做……”
　　话毕，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幽暗，深不见底。
　　我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转身欲走。
　　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声道，“琴儿，不论你要如何，我都愿为你达到，唯此一件不可，即便你认为是强人所难，我也不在乎了。
　　曾经多少次我无奈放手，眼睁睁看着你离去。如今，这样山长水远的距离，老天都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如果我再放你离开，试问事后我当如何自处？”
　　他捏地很紧很紧，似是也在宣告着这一份坚决。
　　我忍痛转过身，看向他，只见他面上堆满了悲戚，眼底盛满了伤痛。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个能够统帅数十万人马，如斯高傲威严的男人，这一刻竟是在哀声恳求？
　　思及至此，心中慌乱。
　　人非草木，这样一颗真心摆在我的面前，怎能不动容？只是，动容远非动心。何况，若论情深，沿年又如何会输了给他？
　　然而，他如此笃定的坚决，又让我如何是好？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直接，是在焦急地期盼着我的回应。
　　我惨然一笑。罢了，如今身在他人屋檐下，躲是躲不过的了，也只能权宜行事了。
　　镇定心神，我淡淡说道，“既如此，我答应留下。只是，还请大将军放我友楚沿年离去。另外，要还我自由，不得再将我软禁。若是你不放心，大可派人跟着我。”
　　他凝视着我，沉吟片刻，才答道，“好。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应允你。”
　　听到他的回答，我兀地感到一阵乏力，一时间只觉得心已苍老，身已疲惫。
　　“我送你回屋吧。”他看出我的不适，体贴道。
　　心下苦笑，霸道是你，温柔还是你，可是不论哪个你，都是我不能拒绝的……
　　好在，值得告慰的是，至少我可以还沿年一片广阔的天地，他不应该为我牺牲在这由权力圈起的高墙里……
　　暗暗叹息中，我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靴跟敲击着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两种完全迥异的声响，沉重的是我的，清脆的是他的。
　　忽而，北风转急，云层卷涌，太阳被遮住了，天空不复澄清，大地亦昏暗下来。想来是要变天了。好天气从来都不持久，一如好的心情。
　　恍恍惚惚中，摊开双手，感受着那迅疾的寒冷从指间不停地穿梭。风，是捉不到，留不住的，它来时便来，去时便去。
　　那我呢？指尖已经冻僵，感觉麻木，恰似我此刻的心情。
　　送我到屋门口，两人都止住了步子，面对面静静站着。
　　两个人都在等，他在等我请他进去，我在等他说告辞。
　　可是，半响都没有人出声。
　　我迟疑着开口道，“那个，明天我想去见见沿年，和他解释一下，行么？”
　　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接口答道，“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意走动，无须报我批准。”
　　偷偷松了口气，又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致谢道，“谢大将军成全。”
　　他摆摆手，轻扯嘴角，笑容颇为无奈，“你好好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远去，忽然觉得，其实他也很累，满腹愁绪一点不逊于我，只怕还胜过我许多。
　　然而，在此刻，我实在没有多余心思去考虑他的感想，因为，有一个大难题，还等着我去解决。
　　这就是，我要如何才能劝说沿年离开？
　　天果真变了，成了苍蓝色的，不一会就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本已清扫干净的庭院一下子又铺上了一层白。
　　房内顷刻间暗了下来，阴沉沉的。有婢女进来要点灯，我挥挥手说不必了。
　　她们得令出去，留下一片静谧。衬着昏沉的黯淡颜色，雪落的声音入耳显得格外清晰，簌簌的，细碎而清脆。
　　屋子底下铺了地龙，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受冻的指尖传来隐约的纤细疼痛，仿佛可以感觉到冷气在骨头缝隙中奔逃。
　　与沿年一起走过的日子，是艰难的，可却也是安静的。世间纷杂繁乱都被阻挡在外，无甚需求，于是无甚欢喜，亦无甚失望，很是平淡。
　　我一直不曾忆起自己曾经的生活，也就不清楚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个性，然而却深刻觉得这样的生活是我最愿意过的，无需思虑许多，心中平静坦然，自由惬意。
　　可是，现如今我要违着本心劝服沿年离开，这要如何做到？
　　他对我的一片情意，我早已心知，虽然目前为止不曾动心，却也难保继续这样走下去，未来的某一日，我会愿意和他结合。
　　毕竟，我早非青春少女，已有细纹爬上我的眼角，一个女人到了这样的年纪，还有这样一个优秀洁净的男子钟情，该是极为难得的吧？
　　人，实在应该对生活感恩，像我，虽颠沛流离，却始终有人陪伴。对那个人，我实在应当感恩，应当珍惜，不是么？
　　可是，也不知是为什么，我的心底似乎总有一根弦，每每在这个时刻就会跳将出来，绷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卫兵，在全神戒备着，阻止着可能的一切变化。很神秘。
　　有些微头疼，轻轻按按太阳穴，随手翻开身旁一本经书，薄薄的小册子。
　　暂不读，只摸索着书皮，感受着这压制地很缜密的草茎纸张，软软的，有细腻的触感。
　　自从那些古怪的梦出现后，我就对人世轮回产生了兴趣，时常在闲暇时间研读经书，且不计宗派，统统都找来看。
　　我不是任何一个宗教的虔诚信徒，只是在固执地寻找答案。然而，答案似乎一直都离我很远很远……
　　可是这习惯却留下了，于是到了这里，对着大大书柜上的许多书籍，依然只是取了医书和经书两样来读。
　　读了那许多，读了这许久，我感悟的并不多。只懵懵懂懂地知道，因生果，果生因，因果循环，世事轮回。
　　前世因种后世果么？这句话套在我的身上，又当作何解呢？又是为何，我可以看见我的后世呢？那又是否真是我所以为的后世呢？
　　窗户上糊着棉纸，上面绘着九九消寒图，与窗棂贴合得严丝丝的。然而寒凛凛的水汽，还是从屋瓦和墙砖的缝隙中渗了进来，使得我的双脚冰冷冰冷的。
　　站起身来，跺跺脚。怅怅然低叹，想得太多，时常并不见得真正能派上用场，还不若临时发挥应对，或许还能平稳顺当……

　　去留

　　雪直落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停，积下了厚厚的一层。一阵沙沙的清扫声过后再看，又是干干净净的青石板面了，只是上头闪着滢滢的亮光，仿佛才下过的其实只是一场小雨。
　　沿年住的地方离我那并不很远，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没让人通报，又拂退了跟来的人，我独自走进了屋。
　　进去的时候，我看见沿年端坐在大厅里，安静地凝视着门口，显是已等待了我许久。
　　看见我，他平静的面容略微有点儿变化，但不甚明显，右手按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压下心中烦躁，强自镇定走了过去，在他一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见我坐下，他也坐下了。不一会，有婢女进来，奉上了热茶。
　　茶水是才冲泡的，热气烫得瓷壁滋滋的响，溢出薄薄的白色雾气，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就快到除夕了。”对着沿年他清透的眼眸，我内心波涛翻滚，却刻意将语气放淡。
　　“是啊。”他轻声应道，眼底滑过一抹苦涩味道，转瞬即逝，让人疑心是否只是错觉。但我知道，不是错觉。
　　“这个除夕，我该是得在西宁过了。”我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他是一个极聪明的男子，应能听懂我话中的含义。只是我，没有他……
　　显然他确实懂了，虽然他并没有答话，可我能够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纠结，像是要缠绕我的心，问一句，你真要离我而去？
　　他没有问，是因为他清楚问与不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句话，我既然说了出口，那就是最后的决定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出声，语气平静，“那你留下吧……明天一早，我会离开。”
　　听到他的应承，我的心感到片刻的舒慰，然而紧跟而来是汹涌的内疚和难过。
　　强忍住心头涌动的多种复杂情绪，我起身告辞，“待雪停了再说吧……到时，我去送你……”
　　他低下了头，低声应了句，“好。”吐字格外空洞，不带一点感情。
　　见他这番模样，我心中情绪更盛，再待下去恐怕我会扑上前去，哀声请求他的原谅了。
　　于是，我连忙快走几步，行出了屋。
　　门廊上，寒风贯穿了长长的走道，发出咻咻的声响。门廊尽头，天空展露出一小块深蓝，是冰冷冷的颜色。
　　就此离去在这一刻显得似乎格外难以完成。这许多日子的关爱和情份，我如何能就这样狠心地丢下？
　　可是往后退，也一样艰难。此心不同彼心，此情亦非彼情，果真后退，又待何去何从？
　　我木木地站立着，左思右想，进退两难。
　　唉……
　　三天后，沿年上路了。
　　那天，雪停了，天晴了,风弱了，黄历上标注着“宜 出行”。
　　我去送他。
　　他的神情始终平静，与之前应允我离开时一般无二。
　　直到那只黑亮膘壮的骡子撒开了蹄子奔跑起来，他回头再看我最后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暖关切。
　　只是，当他撇过头的时候，我分明捕捉到一抹让人垂泪的心碎。
　　霎那间，我感觉天地之间迅疾一片昏暗，纷纷扬扬落下了雪，像飞花一样飞舞，飘零，很多很多，排得密密的，遮住了我的视线，车和人都再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次清明，眼里就只有那蜿蜒绵长的驿道，那车已走远，那人已不见……
　　对着空荡荡的路面，我轻声说，但愿从此你的世界一切都好。
　　两日后，就到除夕。
　　我不知道沿年今夜宿在何处，某个山野荒地，抑或是某户人家，某间客栈……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夜晚，本应与最亲的人一起度过，不是么？
　　可是世事寻难，今时今日，我没有，沿年没有，大将军没有，这里几十万将士也都没有。
　　红色灯笼，红色布幔，红色剪纸，挡不住蓝色的忧郁，灰色的孤寂，白色的怅惘。
　　缱绻丝竹，娉婷歌舞，琳琅佳肴，精致酒器，无一不是至善至美。
　　然而堂下桌前众人，在那嬉笑打闹的快乐面容底下，又藏着怎样辛酸凄楚的哀痛？
　　隔着垂帘，我安静地、认真地品味着这个宴会。
　　我，要认真生活。
　　这样，才有可能寻找得到出路。
　　时光匆匆流逝，生命之花徐徐绽放、盛开、凋谢。
　　人的一生对于浩瀚宇宙，不过昙花一现，然对其自身，却是仅有，是唯一，是一切。
　　尽管我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可是，既然我生而为人，就当珍惜，如此，才不至心怀愧疚。
　　烟火腾起，锣声响起，我轻举酒杯，遥遥敬去，“沿年，新年了。”
　　待明日旭日东升，这满目华饰卸去，满耳喧闹散去，我会不会有，世间诸般繁华落，一夕梦醒了无痕的感觉呢？
　　不知是谁说过，做人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去与留，真的可以这样随心么？
　　怕是不能吧？
　　正月初十，晴有多云，微偏北风。
　　大将军来的时候，我正在下棋。
　　自己和自己下，右手执黑，左手执白。一手攻城掠地，一手死守河山。
　　算不得有甚欢乐，不过是百无聊赖之际的消遣。
　　中意的是手指摩挲棋子的薄凉感觉，似无限缠绵流连。
　　这感觉常令我不自觉地神游千里，遗忘今昔何夕，宛自枯坐，浑不欲醒。
　　直至一记清脆的落子声把我唤醒……
　　微抬眼，便见一片金线云纹锦缎，心中轻叹，除了他还能是谁？
　　当即收敛心神，认真地对弈起来。
　　待下了几手，听得他轻声道，“往后……我陪你下罢……”
　　闻言，我手下略一滞，继而淡言道，“谢大将军。”
　　一盘棋下了两个时辰，最终，我输他半目。
　　他满意地点点头，赞道，“你的棋艺大有长进，”
　　继而唤道，“来人，把这撤了去，传膳。本将军今日……”
　　“不如……我们出去吃吧？我想出去走走。”我打断他说。
　　“也好。”他稍怔了怔，迅即点头应允，嘴角荡开一抹笑容。
　　马车出了园，我轻轻挑起车窗帘子。这座城，我还未好好看看呢。只是被押解过市时匆匆一睹。
　　正是酉时，鸟归巢，人归家的时刻。夕阳温和地泡着西宁，沐着熙来攘往的纷纭世人。
　　一袂青边白旗飘过，一个大大的“留”字映入我的眼帘。
　　“停！”我唤道。不知为何，想要下去看看这家店。
　　是个小小酒肆，青石褐木，从门面及器具看来，似是新开张不久。
　　这店简朴雅致，座落在这繁华中，清浅似月影，透出淡淡的寂寞味道。
　　“喜欢？那下去吧。”语气中含着点宠溺。
　　轻轻摇摇头，“不了，咱们走吧。”
　　不下去，只因那字，我是识得的。
　　最后是去了一间大酒家，进了二楼雅阁，可以看到一楼大堂的表演台。
　　乐好，歌好，舞好，茶好，食好，然那一丝寂寞总在我的心头萦绕，让我失神。
　　忽然，有人唤我，“琴儿，明日……我就离开西宁了……”
　　什么？我醒过神来，诧异地望向那话语的主人。
　　他略显迟疑地说：“皇命在身，职责所依，不得不走，而此去又诸多危险，不宜带你随行……
　　虽我不在西宁，但我会命人护你周全，此事，你大可放心。”末了他又急急说道。
　　这样么？我静静思索，沉默不语。
　　良久，我才出声，“去，很危险么？”
　　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有答话，眼底有一点闪亮。
　　次日，我们上路了。
　　出了城，放眼一片空旷，北风无遮无拦，吹得这如云密集的旗帜猎猎飞扬，哗哗作响。
　　我坐在大将军的马车里，没有另外备车，只因我的存在仍是秘密。
　　挑起车帘，掀开一线缝隙，眺望远去的城池，我喃声自语，“你留，我走。不必守护我的你，或许……会少些寂寞，也少些……危险……”
　　大将军要移师穆鲁斯乌苏的消息，在初八圣旨到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毕竟，在这监守甚严的高墙大院里，出去是禁止的，进来却不其然。
　　他们虽然不敢在我面前说些什么，可是，留神听，总能听到不少的。
　　何况，是这样大件事。
　　所以，才要求出府。
　　为的是琢磨逃跑的路子，想来，大军移走，这边的监守力量自当减弱。
　　可是，留店的出现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其实，沿年的留下，是我早该想到的。他怎么能舍下我一人在这呢？
　　可是，如果我从西宁逃跑，那人必然会大怒。
　　到时，恐怕这家新开的酒肆会引起注意，惹来大麻烦。
　　所以，要逃，还得换个地方……
　　为什么要逃？
　　其实我也不清楚。
　　只隐隐觉得冥冥之中有指引，指引我离开，离开这个男人……
　　可是去哪呢？
　　这个我更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也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许就知道了呢……
　　天寒地冻，行军路难，队伍行得缓慢，入夜时分，未见到城镇，只好寻了处背风的山脚宿野。
　　不过众将士似是早已习惯，顷刻间就搭起了许多帐篷，点起了火把。
　　立于帐前，我犹豫不定，今晚住这？
　　见我皱眉，身侧小婢凑上前来低语道，“请夫人安心，大将军早有安排。今夜，着夫人宿于将军寝帐，将军则宿于议事帐。请夫人进帐。”
　　这样？那就好。于是我放下心来。
　　大将军有来问候我，坐了阵子，嘱我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
　　仆从服侍我更衣就寝后，吹灭了油灯，举着灯笼也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尝试入眠。
　　只是，尽管赶了一天路，可我一直坐在马车里也真谈不上什么辛苦，再者，向来晚睡，是以一时之间实在无法睡着。
　　终于无法再忍受辗转反侧，坐起身来，凝视着火炉里那一团光亮，鼻息之间有淡淡熏香味缠绕。
　　裹着被子抱着膝，微微歪着头，靠在手臂上，万籁俱静之中，传来些轻微的声响。
　　这群将士很是训练有素，总之，晚饭后，众人纷纷入账休息，外面只剩值夜的将士，在警惕地守卫着。
　　因此，尽管这里驻扎了几十万人，却好似无人一般寂静，仅有时而响起的巡逻队整齐而短促有力的脚步声。
　　很多事情也是如此，平静之下到底有什么，或许谁都不见得清楚，甚至是那些身处其中的，身体的感知时常让人有错觉。
　　可是，有时候，细心一点，似乎又能捕捉到事情真相的蛛丝马迹。
　　那么，我人生的蛛丝马迹呢？
　　沿年之于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如此这般，究竟是对是错？
　　而类大将军的其他人等，与我又有着怎样的干系？
　　又怎样才能知道，我该去向何方？留在何处？
　　想到有些头疼，不禁闭上眼，用双手食指轻轻按摩两侧太阳穴。
　　手指缓慢移动，忽轻忽重，黑暗中，思绪仿佛也随着浮浮沉沉。
　　恍惚之间，仿佛有细微的吟唱声传来。也不知来自何方，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隐约又觉清晰，陌生又感熟悉。
　　这声音持久不止，听着听着，渐渐的，我感觉到安心，似一切都有了着落。
　　又过了好久，也不知有多久，我倒头睡下了。
　　一夜无梦。

　　宿命

　　第二日是在颠簸中醒来的，是以还未睁开眼，就已很是诧异了一下。
　　这是在马车上了吗？怎么会这样呢？还有怎么感觉全身乏力，又浑身燥热？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来，甚至连眼皮都好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大惊。
　　忽然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有点凉凉的，很舒服。
　　“琴儿，你醒了？”一个略带点嘶哑的嗓音温柔地问道。
　　琴儿？是了，是我，我怎么了？我努力地挪动嘴唇，想要问他。
　　“大夫说，你是昨夜受了冻，感染了风寒。”像是知道我的心思，那人柔声说道。
　　哦，我病了。恍然大悟之后，沉沉倦意涌上，我又昏睡过去了。
　　神智散去之前，我感到有一只带着些微凉气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
　　这一次，我做了很多梦。
　　梦是彩色的。梦里，来来回回出现了很多人，他们的表情举止都自然鲜活，我的感觉也格外真实。
　　只是没有声音。我能看见他们眼底落日般的忧伤，却听不见那些诉说。我能看见他们脸上春花般的明媚，却听不见那些笑语。
　　不论看到什么，我的心都特别平静，像万里无波的海平面。只是这海水，是浓郁的惆怅。
　　画面不断切换，景象不断变换。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被人推到在地，爬起来时倔强的眼神；也看到一个少女站在讲台上摊着掌心，挨板子时冰冷的眼神；还看到成长为大女孩的她，梨涡浅笑下寂静的眼神……
　　看到她时的感觉很奇妙，疏离又似亲近。
　　她的眼神像一束洁白月光，照进我心底。我仿佛听见有细小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崩塌碎裂。
　　声音止住，她对我微微笑，要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我伸出右手，想要拉住她。却不能。
　　愣愣地垂下手来，看着所有画面像飞鸟飞去一般很快消逝不见。所有光芒也散去了，只遗留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一瞬间，我感到恐惧。我害怕，我再找不回她。
　　“琴儿！琴儿……”模糊听到有人在急切地叫我。
　　朦胧中我看到一张脸，可是却看不清。眨眨眼睁开再看，是一张憔悴的俊脸，眼窝深陷，双目通红，面色苍白，胡子拉渣，可是见我醒来，一双黑眼睛明亮得像朝日。
　　他怜惜地轻抚过我的脸颊，拨开几缕发丝，沙着嗓子说，“你总算醒了。我真怕……真怕……”喉头蠕动着，那双黑眼睛里笼上飘渺的烟雾。
　　心上涌过一股感动，我张张嘴，想要安慰他，却发现嗓子干燥非常，一出声就疼痛难忍，“啊……”我难受得闭上了眼。
　　他发觉了，急忙招手，“快，倒杯茶来。”
　　他小心地扶我坐起，喂我喝水，同时轻声说，“昨日你苏醒后，本以为风寒已退，多加修养便好，却不料，你入睡后，病情陡生异变，体温时高时低，反复无常，群医束手无策……”
　　喝了好几杯茶，才感觉好多了，我推开茶杯，示意够了。
　　他拿开茶杯，又扶我躺下，还细心地掖了掖被子，然后接着说，“后来实在无法，就只好请来□大师为你作法……而你竟真的好了起来，待我们到了穆鲁斯乌苏，我一定命人塑一座金身佛像，送往拉萨，答谢佛祖！”
　　“谢十四贝子诚心！”忽响起一个男音，浑厚富有张力，却带着点青涩。
　　我顺声瞧去，原来是一个少年僧人，高且瘦，着一身褐黄僧袍，双手合十，面容清秀，神态安祥。
　　是他救了我？正想致谢，却听得他又开口了，“夫人已然无恙，十四贝子当可放心了，只是，小僧有些话想单独和夫人说说，不知十四贝子可应允？”
　　大将军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了，“好，相信大师自有道理。请！”尔后转向我，说，“琴儿，我一会再来看你。”见我点头，他微微一笑，起身离去。出门前又吩咐了一句，“大家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偌大间屋，只剩下我和那僧人两人。
　　他仍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心中有许多疑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沉思了好一会，才启口，说的却是，“多谢大师搭救，小妇人感铭五内，往后必尊佛重僧，以还圣僧恩情。”
　　“夫人客气了。夫人这怪症因小僧而起，自当应由小僧化解。”他淡然道。
　　“小妇人不明，还望大师指点迷津。”心下诧异，我肯声问道。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我，一双不同于中土人士的深褐色瞳仁清澈通透，眼神空灵亘远，仿佛已然看穿红尘俗世。
　　“前夜，众人宿于山野，恐邪物侵扰，小僧彻夜未眠，吟诵驱魔咒为众人护法……”
　　驱魔咒？那晚我听见的就是这么？原来是佛家梵唱，难怪那么令人心安。
　　突然他朝我弯腰行礼，饱含歉意说道，“由于小僧不曾见过夫人，是以才有了那不当之举，还望夫人原谅。”
　　我大惊，“大师何出此言？如此大礼，小妇人如何担当得起？”
　　他站起身来，一脸恭敬，“夫人不必惊慌，且听小僧慢慢道来。
　　贫僧阿旺益希嘉措，有幸得皇上册封为六世达喇。但其实，小僧不配拥有这个封号，它本来的主人是一个真正的圣僧，他的名字是仓央嘉措。
　　他有着大智慧、大慈悲。小僧敬仰他，尊重他。世人也都爱戴他。只可惜，他触怒了拉藏汗……惹来了灾祸……
　　他上京前，召我来见。他嘱咐小僧，有一日，小僧会遇见一名女子，她身上有一个异世灵魂。那灵魂，是佛陀送来的，她肩负着天下的命运，要小僧助她……亦是助天下苍生……
　　昨日见到你，小僧便知你就是他口中那个女子。只因若非如此，寻常人又如何会为驱魔咒所伤，以致魂不附体？”
　　异世灵魂……天下苍生……我惊愕不已。这便是我所一直期望的上天的指引么？我只是飘来这里的一缕游魂，来这是为了完成一项使命，而这使命关乎天下苍生的命运？
　　阿旺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昨日我已了解到，夫人头部受过重创，一应前尘往事都已忘却。想来，这便是小僧要做的了，那就是，帮助夫人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我有些犹豫。
　　尽管一直都相信，这世间，确有神秘力量主宰，也相信，人的命运，是早有定数的，只是，当这一切都成了事实，却又怀疑起来。
　　也许还是人心的缘由吧，想要知晓过去未来，却又害怕失去掌握。人，总是希望能由自己来控制一切的。
　　“为什么是我？”我轻叹一声。
　　阿旺沉思片刻，认真地回答道，“这……恕小僧修为尚浅，不能勘破。
　　相有前定，人命由天。观夫人之面相，此乃宿命，不可违也。但若要究其所以，恐怕即便是仓央圣僧亦难知晓。
　　然，佛亦有曰，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所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循环，缘起缘灭，自有其定数。
　　想来，待时候到了，一切自会明了。”
　　如此这般么？我默然。
　　或许，等到我记忆恢复，也就能悟明这其中前因后果了……
　　那末，就试上一试吧，“那就有劳大师了。”
　　原来只需一个简短的仪式，我几乎可以算是什么都不用做。
　　只见阿旺从随身背褡里掏出一个小香鼎，青铜制的，上面刻着古老的花纹。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床前三尺开外的地板石砖上，还掐着手指，摆弄了下方位。
　　紧接着，又见他从中掏出一粒蜡丸，打开，倒出一枚物事，不大，宝塔状，黝黑色，看不清究竟。
　　他一脸凝重，无比郑重地将它放在香鼎正中，塔尖朝上，底朝下。
　　做完这一切，他面向香鼎和我，在距香鼎一尺的地方盘腿坐下，对我说，“请闭眼。”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吟诵，音调平稳缓和，言词晦涩难懂。不多会，鼻尖闻到一缕幽幽的香气，沁人心脾，诱人心魂。
　　吟诵渐急，香气渐盛，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感觉身侧仿佛有疾风卷着云雾，将我包裹，送上九霄，畅意翱翔。
　　忽然，风声渐缓，云雾渐散，我徐徐下落，直至陆地。
　　茫然中，陡然发觉面前云雾散开，现出一扇蓝色大门，也不知从哪冒出个细小的声音，充满蛊惑，它说，“推开它……推开它……”
　　我恍恍惚惚地走上前去，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打开了，从中放射出万丈光芒。
　　瞬即，一切都不见了，风，云，门，光……
　　幻境消失了，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醒来，发觉自己一脸湿润，凉丝丝的。
　　忽的有一片柔软覆上我的脸颊，背后渗出隐约的温度。我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片柔软定了一定，又接着移动了。
　　一旁响起个低沉嗓音，问道，“醒了？”
　　我不予反应。
　　那人也不以为意，依旧细致地擦拭。
　　过了好一会，那片柔软移走了，那低沉嗓音复又响起，“都想起来了？”
　　尽管醒来发觉他在一旁，就明了这事已然暴露，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惊了一惊。
　　他似有察觉，轻笑两声，又略带心疼地黯然道，“光是想起来，就流了这许多泪么？”
　　心中默念，其实，对比心底那撕裂般的疼痛，这些泪，又算什么？
　　一声叹息后，他又说道，“早该知道那喇嘛没安好心。”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语气幽幽，“其实，又何必可以支开我呢？难不成我还会阻止么……不过，倒也确实难讲，说不准，我还真就不依了……只是，琴儿……你如今想起他来了，是要回去他身边了么？就算……就算四哥府上就要添个小东西了，你也不在乎？”
　　闻言，我简直懵了。痛也不觉了，只好似听见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啪，啪……好似眼前又出现了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大红……
　　说话的人没察觉到，自顾自阐述着什么，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直到最后他说，“罢了，你好好想想吧，我明日再来看你。”我这才缓过神来，急忙睁开眼，请求道，“请不要为难阿旺大师。”
　　他苦笑着摇摇头，“你心中的我，就是这样霸道不通情理的么？”
　　见我怔住，他轻拍被面，安慰道，“放心好了。”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时萧索的背影，我忽然觉得，特别苍凉。爱一个人，真的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古代。
　　沉思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古怪，显得既快又慢。
　　以为几个时辰已过，殊不知其实还未到柱香，以为不过个把小时，却不料今宵已逝，又见黎明。
　　于是，我再一次感慨人面对世界的无可奈何。
　　还深刻记得，记忆从灵魂深处浮现的那一刻，我心中蹦出这么一句话，是现代某只小狗曾说过的，“打开门，往事蝴蝶般扑面而来，我在美好的心酸里，手忙脚乱。”
　　泪，又一次悄然坠落。
　　一个人，心里若想着另一个人，那么，她便不完整了。
　　任谁人留她在身旁，都只能得到不完整的她，只有到了那个人的身边，她才能完整，才能论及其他，例如，快乐。
　　只是，若回去，我真能快乐么？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我始终是要回去的不是么？那是我的宿命不是么？关乎天下苍生的事，思来想去，应当也只能发生在那座城里了，不是么？
　　宿命，你打算怎样带我走呢？

　　天意

　　胤禛，你可知道？
　　未来，它源自记忆，一向如此。像是一颗种子，记得自己曾经是一颗参天大树，又或是一株路边野草，于是它吸取雨水，沐浴阳光，发芽生长，直至拥抱它的未来。
　　从前，我一直坚信那是真的。可是现在，忽然感觉，恢复记忆的我，却迷失了未来的路。
　　帐外，大雪纷飞，风声凄厉，一如我心。
　　因我的病情耽搁了行程，大军未能在天气恶化之前赶到穆鲁斯乌苏。我们遭遇了暴风雪。
　　那日出发时，天还好好的，像寻常一般灰蒙蒙的，上头挂着个荷包蛋样的太阳。
　　危机来临的最初，我不曾见到，只听到骤然而起的呼啸之声，以及人们的失声惊叫，像平地炸雷落在了人的心尖，搅碎了这山间的寂静。
　　一时间，外间一阵混乱，劈里啪啦，布满了许多种声响。
　　紧接着，不知为何，陡然间，我乘坐的马车疯狂地奔驰起来。事发突然，我和随行侍婢都被震得腾空而起，同时响起两声剧烈的重物坠地声，想来是那两名车夫被摔落地了。
　　晕眩之际，视线扫过座椅，我心头一亮，竭力喊道，“抓住座椅扶手。”风声太大，我的喊声顷刻间被淹没。
　　坠落的瞬间，我瞅准座椅扶手，一把抓住，死死的，任马车再怎样剧烈震动也咬紧了牙不放手。
　　忽地，一声尖叫撕破了空气，我转头看去，厚重的车帘布被击开，那女孩的身子急速地飞出车门，像只断线的风筝。
　　这一刻，我看到车外的情形。那一幕，我终生难忘。
　　乌云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些微余晖，狂风携裹着密密的雪片咆哮着，似高山瀑布奔腾而下，有着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仿佛要扫荡一切。
　　从来都知道大自然的力量是巨大的，然而真正身处其中，才真正了解那令人震慑的可怖威力，气势磅礴可毁天灭地，无法阻止，无法对抗。
　　敬仰之心原本就该含带着些卑微，含带着些畏惧，否则，就会有偏差。
　　风一直在刮，雪始终在落，马依旧在奔，我的手渐渐酸了。
　　胤禛，我是要死了吗？不然为什么我这一生所有的片段都在眼前回放，人们说人要死了才会这样的。
　　我不怕死。
　　我只怕，我若死了，那么从此，你的生命之中再没有我，我的生命之中再没有你……
　　清晨，再没有人为我绾发画眉……
　　夜晚，再没有人要我服侍沐足更衣……
　　春时，再不会有人和我同种下一株银杏，又到秋时去看那一片金黄灿烂……
　　夏日，再不会有人要我给他凉爽，待到冬日又来给我暖手……
　　七夕，再没有谁我要为他在水上放莲花灯……
　　重阳，再没有谁为我制作枫叶红笺书签……
　　……
　　头越来越晕，我晕乎乎中仿佛看见死亡对我微笑了，拉住了我的手，往下扯，且越来越大力。
　　还有，团团，尽管你从小就很懂事，可毕竟你年纪还这么小，怎么能没有妈妈呢？
　　妈妈是一个很不合格的母亲，不配做你的娘亲，可是妈妈也很爱很疼团团的。
　　如果这次妈妈真的要离开团团了，那只能叹一声借来的缘分始终太浅，如有来世，望我二人能再结一段母子缘。
　　到那时，我一定尽全力做一个好妈妈！妈妈发誓……
　　头很晕了，手也接近力竭。
　　我在心中默默盘问，是到了我要回去的时刻了吗？我在这里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吗？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舍得松手啊！我怎么能舍得下他们两个？
　　面上有两道热泪流下，滑进嘴角，很咸很涩很苦。
　　然后，我听见风雪之中传出另一串马蹄声，放眼望去，茫茫之中，一匹黑色骏马直向着我而来。
　　近了，我看清了那马儿上头那人，他薄唇紧紧抿着，眉头深锁，似足了我识得的另一人，然而，那双眼睛相去甚远。
　　“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他冲着我高声喊道。
　　“太危险！你走！快走！”我嘶声喊道。
　　他完全不理会我的话，仍旧急速地打马靠过来。
　　待只剩四五米时，他脚踩马蹬，立起身来，大力抛出一个绳圈，想要套住那匹疯马，可惜，风实在太大，失败了。
　　他面上一凛，收回绳圈，飞出重重几鞭，扯着缰绳贴近了疯马马身，格外危险。我看在眼里，骇在心头，万一二马相撞，后果不堪想象。
　　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再一次抛出了绳圈，这一次准确地套中了疯马的马头。
　　一见中了，他立时将绳圈另一头系上黑马脖颈，继而迅即调转马头，掏出一柄寒光冷冷的匕首，一刀插入马股。
　　黑马吃痛扬蹄哀鸣一声，朝着与疯马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刻，他起身一跃，弹出身形，跳上马车，滚入车厢。
　　看完这一段惊险，我心力耗去颇多，手上顿时一软，松了扶手，跌将出去。
　　预计的碰撞没有发生，一只大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先发出几声吃力的闷哼，紧接着抹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双目之中柔情翻滚熠熠生辉，“我抓到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能舍身来救，可见这番情意深至何许，换成任何正常女子，想来都定然会倾心，只可惜，这里这个不是……绕是如此，我仍然感觉到，很温暖。
　　马车果然慢了下来。
　　他眼眸微闪，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突然，他手上力度陡加，将我提近了身，双臂一展，将我揽在怀中。我大吃一惊。可不待我反应，他又快速地连翻几个滚子，护着我滚下了马车。
　　“你还好吧？可有伤着？”卜一落地，他急忙忙翻身扶我起来，一面拍去我身上粘着的雪花，一面急声问道。
　　“我没事，”我轻轻摇了摇头，“你呢？”这雪已下了好一阵，积下了厚厚一层，软软的并不伤人，更何况还有他护着我。
　　“你没事就好！”他咧嘴一笑，喜道。
　　看着他那明亮笑颜，我不由得霎时心中一酸。十四爷，我多希望此时此刻在这的是原版琴儿，那样，也许你们都能结束各自的苦恋了……只可惜，这是不由我掌握的……非常抱歉……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他轻轻握起我的双手，合在掌心之中，深情低语道，“琴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啊？！我颇受震动，半张着嘴，木木然苦于无言以对。
　　好在这时一旁陡然掠起轰隆一声巨响，二人双双寻声看去，原来，竟是那黑马拉得那匹疯马掉转了头，而马车在剧烈震动了这么久后，再无法背负这急转弯的力度， 散架了，裂成几大块，飞溅于地。
　　幸好，我轻抚胸口。瞥一眼隔壁那人，他倒是一脸平静。他早料到了吧？所以才……
　　因了这一遭，先前的话题被搁置，我们默默地凝望着二马驰入风雪，直至消失不见。
　　他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但转瞬即逝。
　　我能理解，这风雪不知何时能止，我们又与众人失散，这接下来的时间真真是凶多吉少。
　　脑中灵光一现，我扯扯他的衣袖，说道，“那马车内原有一些毛皮和食物，我们去寻寻，该能找着的。”
　　闻言，他眼中一亮，微微一笑，“好。”
　　风很大，我们互相搀扶着，无比艰难地向前迈进。
　　雪很大，不一会就把散落的马车残骸掩去了大半。
　　凭借隐约露出的木板深色和记忆，我们寻着了地方，没有工具，只好用手挖。
　　开始十四爷不让我动手，奈何我坚持，只好允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努力之后，我们找到了不少可供御寒的毛皮，只是，食物就没多少了，只有少量的糕点和牛肉干。
　　夹着木板，我们垒起半堵雪墙，以避风雪。
　　靠着雪墙，裹着皮草，为保持心神，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聊着天。
　　……
　　“琴儿。”
　　“嗯？”
　　“我真不该带你来。”
　　“理解。”
　　……
　　“琴儿。”
　　“嗯？”
　　“究竟我比四哥，差在哪？”
　　“你没有差，你只是，不是他。”
　　……
　　“他特别在哪？”
　　……
　　“特别在……我读得懂。”
　　……
　　“我不明白。”
　　“所以才说，你不是他。”
　　……
　　“十四爷。”
　　“唔？”
　　“那个是年氏么？”
　　……
　　“你很介意？”
　　……
　　“琴儿？”
　　“呃，我们换个话题吧。”
　　“那么，你确实你很介意了！”
　　……
　　“十四爷，做皇帝很辛苦的。”
　　“啊？！”
　　“我觉得，做什么都不要做皇帝。”
　　“干嘛说这个？”
　　“不为什么，只是忽然想到。”
　　……
　　“琴儿，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曾经，我很想要，行遍天下……”
　　“哦？为什么？”
　　“我想要，看不同的风景。”
　　“你知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你不可以。”
　　“琴儿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
　　“那他也办不到。”
　　“是，他也办不到。”
　　“那你还？”
　　“我并不需要他这样为我，他有他的生活。”
　　“你！”
　　……
　　“你就这么爱他？”
　　……
　　“其实这与我有多爱他没有关系，事实上，爱是一个人的事，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要爱几分。你爱的人对你的爱，没有责任。
　　而是，如果要论起爱之深，我比不过你，也比不过他。如果说你们的爱有八分，我却只有五分，所以，我实在是最没资格去计较任何事情的人。”
　　“可你还是难过。”
　　“是，我难过。（很难过。）”
　　……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了也不知道多久，雪落的速度缓了下来。
　　我瞅瞅天色，对他说，“我们该起身归队了。”
　　他摇摇头，“不急，这会子，他们想必就快到了。”
　　大雪无痕，怎么找来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脸惫懒，“就你那匹疯马，一个劲往前冲，完全不拐弯，我能追的上，他们就能找得着。我带的兵可不是群酒囊饭袋。”
　　哦，这样子。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果然，不久就冲过来一队骑兵，打头的是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逮捕我和沿年入狱的年轻军官。
　　看见我们，众人是又喜又惧，扑通通都下马跪倒，俯首称罪。
　　十四爷摆摆手，“都起了，功过回营再算。”
　　将士们腾出两匹马给我和十四爷，很快，我们便离开了。
　　营扎在了半山腰，是块背风的坡面。
　　看得出来，少了许多人，剩下的也许多都挂上了彩，却都在有条不紊地等候包扎或是搬运物品，确是一支精兵。
　　我问十四爷，“或许，我可以帮帮手。”
　　他答道，“不必了。”
　　“哦。”我环顾四下，有一点儿失望。
　　当夜，有个人进了我的帐子。
　　我吃惊地看着他，是那个年轻军官。
　　“参见格格，末将岳钟琪，今夜之扰，实情非得已，还望赎罪。”他拱手道。
　　“什么事？”他知道我身份！我强压下惊讶，故作淡然，问道。
　　“请格格看过此信，自一切明了。”他上前两步，递给我一封书函。
　　信封是空白的，火烧印泥封口，上有精细花纹，明显是高级密信。
　　我半信半疑地拆开，是一页薄笺，叠成心形。
　　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是他，一定是他，这个叠法还是我教给他的呢。
　　我的手不停地抖，几乎无法打开信纸。
　　没有署名，没有字句，可是我确定是他，也懂的他意思。
　　只因，寥寥几笔勾出的那株小草，我认得，名叫“当归”。这是他教的。
　　当归……泪眼朦胧之间，我仿佛可以看见他那双黑眸里写着的渴望，可以听见他那片薄唇里吐着的请求……他，在呼唤我回去。
　　抹抹眼泪，我轻声问岳钟琪，“你是四爷的人？”
　　岳钟琪静默片刻，才应声答道，“是。”
　　我轻叹一口气，又问道，“为什么是现在？”
　　他思索了一下，这才缓慢说道，
　　“末将未曾见过格格，是以并不知道您就是四爷正寻找的人。若非如此，当日也不至于冲撞了格格，误将您绑进监。
　　是后来对于十四爷不合常理地将您释放，觉得古怪，便将此事汇报给了四爷。西宁之去京城甚远，一去一来，我前几日收到回信，才了解到个中情由。
　　只是，末将未曾想到十四爷竟带您随行，是以只着人回西宁找您。而此信，是四爷交待，需由您亲自拆开，末将觉得事关重大，是以留在身边。
　　幸有今日暴风雪，才知您原来就在此处，真是天助我也，否则此番钟琪定然有负四爷所托。”
　　原来是这样……我抚摸着信纸，一时间感慨万千。
　　“那，什么时候带我走？”我问。
　　我感觉到他明显全身一松，流利地答道，“明日凌晨，寅时三刻。今日暴风雪，值守将士必然会少，寅时又是人警戒最松的时刻，最利于送您离开。请您做好准备，到时自有人来接您，三声猫叫为号，还望格格小心行事，勿要走露痕迹。”
　　“我知道了。”我淡淡应道。
　　“那末将就此告退。”他拱拱手，离开了。
　　帐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我听见有烛花轻微的爆鸣声。
　　今夜，难眠。
　　茫茫雪雾弥漫，落落清愁缭绕。
　　我想起那些闪亮的日子，镶嵌在这短暂的一生之中，像星一样恒久，像花一样美好，却像梦一样遥远。
　　无怪乎，我会将其遗忘，原来打心底里，我就从不觉得其真实。或者说，我的整个人生，都让我觉得虚假。
　　如果没有因失忆而分别，这个绮梦将如何继续？
　　上苍给了我一段梦醒的时光，让我看看清楚前面的路。心有牵挂，亦有障碍。
　　不是不知道在他心中，我最珍贵。可是，确实还存在着冲突。
　　不是不知道在我心中，他最重要。可是，确实还存在着牵绊。
　　这冲突，这牵绊，即是那封建礼教。我真能看着他与其他女子共赴云雨？
　　不是不信他给过的诺言，我相信，他是真心诚意的，也是会极力做到的。只是，那会付出很多的代价的。值得吗？
　　曾经，我是个那么浪漫主义爱情观的人，现在却不得不现实主义。
　　从国民苍生角度，我是拒绝看到皇帝专宠的，那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商纣，夏桀，周幽王……无不是生灵涂炭，国破家亡的悲剧。
　　尽管我也深知胤禛他不会如此不智，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人畏惧。
　　或许，我不回去，反而是好事。
　　烦，烦，烦！
　　捧起信纸，贴上脸颊，呢喃低语，“胤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墨香之下，我闻到幽幽的淡香，很淡很淡，却感觉极为熟悉。
　　在这味道里，我感到自己的心坠入了一个无底洞，不断地下落。
　　不自禁忆起那些袅袅情丝，寂寂相思，融融爱意，眷眷缠绵……奈何割不断，舍不了。
　　唯有叹一声，浮云苍狗，世事变幻，缘聚缘散，镜花水月，百般纠结，不如随缘。
　　罢罢罢，天降暴风雪，即是要我就此归去。阿旺大师说我身负天命，既如此，那我就遂一次天意吧。
　　雪后初晴，山色空明，日月齐辉，晨星寂寥。这是归路。

　　阴差（年氏番外）

　　茉莉花，常绿小灌木或藤本状灌木，性喜温暖，不耐霜冻。初夏由叶腋抽出新梢，顶生聚伞花序，通常三朵花，有时多，花白色，有芳香，花期甚长，由初夏至晚秋开花不绝。
　　年阡茉正是生于初夏。
　　那日，年大人正陪着怀孕九个月的年夫人在自家别院附近田野里漫步。
　　许是闻到初开的茉莉芬芳，小家伙着急起来，引来年夫人腹中连连阵痛……
　　来不及移到屋内生产，这个小生命就这样在阡陌之间降临到了这个世上。
　　因是早产，阡茉从小就体弱多病，不过倒也因此备受家人疼爱，当真是碰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尽管受宠无限，然而阡茉并没有长成那种骄横霸道的女子，相反，她格外知书达理，乖巧可人。
　　从小到大，阡茉从来都顺着家人的意思过，从来不曾提过要求，从来都只会笑盈盈地点头。
　　只有一次，她开口请求了。那是她做了十年人来的第一次。
　　故事的开始同样是一个初夏。
　　这时节，老天爷的脸就和孩子脸一样变化多端。刚刚出来时候明明大好的晴天，转眼竟又下起骤雨来了。
　　“早知道就不出来采茉莉花了，回去爹娘肯定又该担心了”。阡茉捏着手中已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那捧花，一面腹诽，一面跌跌撞撞地在雨里小跑着。
　　“啊……”一不小心，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骨碌碌往山下滚去。
　　重重地摔落，阡茉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雨依然在下。
　　驿道之上，卧着一个垂髫少女。雨水顺着她额上落下的几缕刘海，流过长长的睫毛，再走过小巧的鼻头，润过那抹淡色嫣红，轻轻滑落，缠绵得像是情人的抚摸。
　　浑浊泥水之中，这一身素衣依觉清雅，这一张俏容仍感清丽，这人儿，美得仿佛不似烟火世间人物，而是九天外而来的仙女。
　　一侧，点点纯白，暗香浮动。
　　遥遥的，驶来一辆马车。
　　阡茉一醒，便瞧见了救自己那人。
　　他静静地坐在一旁，手执一卷书册，长眉如画，眸黑如夜，有孤霜瘦雪之姿，朗星皓月之仪。
　　阡茉不禁屏住了呼吸。天，这世上竟有人长得这样好看？
　　那人感觉到阡茉的目光，抬起头来，温柔地问道，“醒了？”
　　“嗯。”阡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是你救了我？”接着她忐忑地问道。
　　那人没有接话，只微微一笑，清清浅浅的笑容像那小溪中的柔柔碧波。看得阡茉心中陡然一跳。
　　“你是哪家小姐？一会我差人送你回去。“那人合上书册，问道。
　　阡茉忽然感觉心中一酸，低声答道，“年府。”
　　那人听得答案，眉峰轻轻一紧，定定地看了阡茉一眼。
　　阡茉此刻心中仿佛小鹿乱撞，面上也悄悄堆起了重重红霞。
　　“停车。”突然那人唤道。
　　车停下了，他直起身来，就要行出马车，却又回身对阡茉回以一记“且宽心“的眼神。
　　“你送年小姐回府，我四下里转转，晚了会自己回去。去吧。“隔着车壁，阡茉听得那人吩咐道。
　　“喳。”有人应道。
　　马车辘辘动了起来，阡茉挣扎着爬了起来，挪到窗前，拨开车帘子，望外瞧去。
　　凝视着那人衣袂飘飘，渐渐行远，阡茉的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曾知的情绪，似欢喜，更似惆怅，似愉悦，更似忧愁……
　　“何时，能再见到你？”阡茉抚着胸口，心中默念。
　　两日后，便是阡茉的生辰。
　　往年，她都很高兴这一日的到来，然而今日，她却很有些郁郁。
　　她呆呆地坐在窗前，拽着手帕，无意识地揪着。
　　墨书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着急，小姐也不知怎么的了，自从前日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不行，得去找大少爷来一趟。
　　不一会，年希尧就到了。
　　这个幺妹，他最是怜惜。所以，看到妹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是惊异，又是心痛，连连责备自己这几日忙于公务，忽视了她。
　　“茉儿，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他轻声问道。
　　阡茉转过身来，眼神轻飘飘地，仿佛找不着落点，迟疑了好半响，才木木地摇了摇头。
　　“茉儿，你知道的，有什么都可以和大哥说的。”年希尧握起她的小手，柔声哄道。
　　“大哥，我真的没事的。”阡茉挤出一丝笑，安慰他说。
　　年希尧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爷请大少爷和小姐过大堂去。”
　　“大哥，我们走吧。莫教爹爹久等了。”阡茉轻轻跃下凳子，仰头对年希尧说道。
　　年希尧只好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牵着阡茉走了出去。
　　虽是夜晚，因是节日，府内张灯结彩，一片辉煌。
　　大堂更是光亮如昼，每一人，每一物都无比清晰。
　　而映到阡茉眼中，她只看见一人。
　　像初见时一样，他静静地坐着，气定神闲，神态自若。唯一不同的只是，此次他手中的是一杯茶水。
　　不知是那袅袅腾起的热气，还是眼中渗出的些微水汽，在这明亮之中，竟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依稀捕捉到他眼底流淌而出的淡淡光华。恍如梦境。
　　一旁的年希尧突然发现手里牵着的那人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去，却看见她嘴角沁出一抹动人的微笑。再顺着她视线看去，心中猛然一个咯噔，不禁暗暗苦笑起来。
　　“茉儿，快过来，这是当今四阿哥，还不快快行礼拜见？”堂上一老者朗声笑道。
　　四阿哥！原来他竟是皇子，难怪！阡茉暗叹一声。
　　四阿哥闻声也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眼神深沉如苍茫大海。
　　阡茉咬咬唇，稳住心神，走上前来，盈盈下拜，“阡茉见过四阿哥！”
　　“起来吧。”四阿哥轻轻挥一挥手。
　　“谢四阿哥。”阡茉缓缓站起身来。
　　酒过三巡，忽听得四阿哥开口道，“今日到访，不知年小姐今日生辰，未能备下寿礼，还望见谅，改日定当补上。”
　　阡茉先是一怔，继而心中一暖，不由得心驰起来。
　　“四阿哥这不是说笑吗？小丫头过个生辰，怎还敢劳您操心呢？”年遐龄抚着胡须，打着哈哈。
　　“要得，年大人一家为朝廷尽心尽力，立下不少功劳，这自是应该的。”四阿哥淡淡笑道。
　　年遐龄正想接口，兀地插进一个声音，还带着几分颤音，“你真的想要送我寿礼？”
　　一时间，堂内静默无声，每个人的心中都吊起了篮子。
　　“那当然。你想要什么？”四阿哥看着阡茉微微一笑，似融雪化开。
　　阡茉眼中闪过一丝游离，瞬而平静。
　　她慢慢滑下座椅，缓缓走到四阿哥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要你娶我。”
　　一句话出，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就连四阿哥的眉毛都轻轻颤了颤。
　　好一会，四阿哥才迟疑着回答说，“你还小……”
　　阡茉正视着他，严肃地说道，“五年后，娶我。好不好？”
　　四阿哥垂下了眼睑，沉吟了一阵，才抬眼低声说道，“好。”
　　阡茉脸上荡开一抹醉人的笑容，仿佛盛开的茉莉花，仙姿独绝，却难掩其媚。
　　而其他众人皆是面上欢喜，却各有一腹心思。
　　回京路上，四阿哥看着车窗外蜿蜒而伸的驿道，默然沉思。
　　这年家的几个孩子，还真个性迥异，却又个个不凡，这着棋，该是对的吧？这几个人，还真要拿得稳才行啊。
　　四阿哥想着想着，皱起了眉头。
　　五年后，十里红帐，百人送驾。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年阡茉出嫁了。
　　盼了这么些年，终能有这么一日梦想成真，这样风风光光，潇潇洒洒地出阁，嫁给那个自己心心念念这许多年的那个男子，阡茉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的甜蜜。
　　殊不知，天不由人……
　　洞房花烛夜，他姗姗来迟。
　　然而当盖头掀起，看到风华依旧的那个他，阡茉只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茉儿……”他这样唤她，带着酒后慵懒的磁性。
　　她简直要醉了，浑身涌动着令人颤栗的快乐。
　　一切都仿佛美到至极，好到至极，阡茉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她的天，就这么突然间塌了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有着冰雪气质的男人，竟也有这样烦躁不安的时候。
　　女人的心在这方面是格外敏感聪明的，她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真相。
　　原来，天堂与地狱只是一线之隔……她心如刀绞。
　　那个女人，听说似乎并不十分漂亮，却自带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看似显而易见，却又难以言说，总之，让人感觉很亲近，又像是很遥远。据说，人在她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定安宁，尊贵的人会不自觉地放下高傲，低下的人也会很自然地放下卑微，实在很奇妙。
　　阡茉听了暗暗惊奇，真有这样的人物么？
　　她不信，可再看看那个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却又觉得可信起来。
　　三个月，阡茉看着这三个月来，他的脸一日沉过一日。府里也一日静过一日。
　　为什么？为什么？阡茉心中有几十万个为什么，合到一起，都是，为什么，不是我？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阡茉苦思冥想。
　　再传来的一个信息让她终于找到了理由。据称，那女人，是在生产之后变的。生产后，性子没变，却有了那味道。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对她有了不同。
　　原来如此。阡茉天真地想道，“那么，我也为他生个孩子吧。”
　　可惜，心中所想，未必就能成……
　　她终于生产了，却是个女孩，而且，她也没能有那奇异的变化……
　　难过之后，她以为，也许，换个男孩就会好的，那个她，不就是生的男孩么？
　　然而，世事焉有这般简单？
　　康熙五十六年，那个走了三年的女人居然回来了！
　　府中表面仍然平静，底下却是急流汹涌。禁令之下，众人不敢言语，只能以目达意。
　　阡茉禁不住连连苦笑，这般清冷镇定的一人，竟为了她付出若此？
　　心中酸楚，真正苦不堪言。
　　可是，输得真的很不甘心哪！
　　没想到竟有机会让她见到了那个她。
　　中秋宫宴，她和她坐在了同一张台上。
　　阡茉观察地很仔细。
　　诚然，她如他人口中所述的一样，并不十分漂亮，但也算清灵纤秀，卓有风姿。特别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夏夜那璀璨星空，引人遐想联翩，让人沉醉不已。
　　她甚少言词，亦少笑容，可一旦笑将起来，却好似那雨后开虹，让人顿时感觉浑身通畅爽快。
　　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她习惯垂眉，但若抬眼看人，必然是平视，让人感到与她之间，两人是完全平等的。
　　这样的人，当真这世上难得第二人。阡茉绝望地默默饮下一杯苦酒。
　　马车徐徐前行，阡茉挑窗遥遥望去。
　　宫门口，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忽而，一侧闪出了一抹蓝。
　　看见来人，青衫人一脸的温柔。
　　阡茉的心顿感一阵剧痛。
　　“我就要去了……”一个宫装丽人捂着心口，喃喃说道。
　　她想起了自己的这一生，想起了那场雨，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晚上……
　　也想起了那大红花轿，凤冠霞帔，想起了仿若天造地设的那对男女……
　　胸中一紧，她吐出一口殷红。
　　左右响起一片惊呼，“贵妃娘娘……”
　　“皇上驾到……”一声长呼，丽人眼中一亮。
　　“皇上，您终于还是来了……”她的唇畔浮上一丝淡淡的微笑，双目缓缓阖上。
　　灵魂飞升之刻，她看到他一身明黄，坐在床侧，脸上写着真切的悲恸。
　　看在眼里，她浑欲哭泣。你，心中也算是有我的，对吗？
　　轻轻飘远，她心中默念，只盼来生，阴司不再出错，让你我，能在正确的时间相遇……
　　其实，缘份一物，又岂是阴差这样简单？如今你是早生一个月，就算让你早生五年，若果真有缘无份，只怕，也不过会成阳错罢了。
　　年小姐，你做人虽通透，却始终看不穿这一层，唯有叹一声，尔实在太过心痴……

　　阳错（那拉番外）

　　——初识——
　　那一年，他五岁，她四岁。
　　那是她第一次进宫，颇感新鲜，挣脱了嬷嬷的手，跑开了去。
　　却不料竟迷了路，她在偌大个宫里转得晕头转向。
　　天渐渐暗了，她害怕起来，窝在大榕树低下偷偷地抹起了泪。
　　忽然，她听见细微的抽泣声，呜呜的，貌似比自己还伤心许多。
　　她好奇心起，寻声找去，终于在一丛牡丹花下找到了那人。
　　原来竟是个大眼漂亮娃娃，水嫩嫩的肌肤，吹弹可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柔声问，“你怎么了？”
　　娃娃停下了哭泣，却不答话，只扑闪扑闪着大眼睛，看得她直心虚起来。
　　她鼓着腮帮子，胖乎乎的手指刮着肥肥的脸颊，负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还哭鼻子，羞羞羞！”
　　看到她这样，他不禁感到有趣，水润的唇一咧，漾起了笑容。
　　合着长长的睫毛上残留的水珠，那笑，仿佛夏日午后的雨后荷花，水光潋滟之下，别具风情。
　　她简直看得呆了。
　　醒过神来，她不好意思地傻呵呵道，“这就对了嘛，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别浪费了。”
　　“来，我有桂花糖。你一颗，我一颗……”她掰开他的掌心，认真地分配糖果。
　　他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珠和粉扑扑的脸蛋，又一次笑了。
　　大榕树下，牡丹花旁，两个小人儿。
　　那时候的空气，很香，很甜。
　　——再见——
　　那一年，他九岁，她八岁。
　　御书房外，他们陡然相遇，全无准备，却感觉像是前世约定。
　　看见她，他唇角轻起，宛似霁云初雪。
　　看见他，她眉目带笑，堪称一眼万年。
　　只可惜，他是圣眷在身，锦绣前程的八阿哥。
　　而她奉旨进宫，要做的是陪伴殇母不久的四阿哥。
　　是缘？非缘？有福？无福？
　　阿哥所并不大，何况彼时四阿哥与八阿哥也谓相好，是以，朝不得见，晚也能见。
　　他收过她绣的荷包，喝过她泡的茶水，尝过她做的糕点……
　　她亦收过他扎的纸鸢，看过他制的皮影，玩过他磨的羊拐……
　　金色大院里，青涩的懵懂少年，不懂情爱，却晓心怀。
　　然而，两人都忽视了，荷包的花样子是四阿哥画的，茶叶和糕点方子是四阿哥给的，纸鸢、皮影、羊拐也都是四阿哥教做的……
　　——相许——
　　这一年，他十二，她十一。
　　木兰秋狩，他和她都有去。
　　湿润的草原，微蓝的天空，淡薄的星光。
　　一大早，他来献宝。是昨日夜宴上皇阿玛赏的，因他最善骑射，猎下兽鸟最多。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模样憨憨地格外可爱。
　　一丝清凉挂上她的颈项，低头一看，是一枚白玉扳指，用金丝细线串起，更显莹润剔透，美不胜收。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柔情万千，“瑶瑶……我想和你，一同走过每一个日出，看完每一个日落……让我们，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携手同行共此一生……好吗？”
　　旭日初升，光芒万丈，云蒸霞蔚，朝晖漫天。
　　流光飞舞之间，一朵笑靥如花怒放，“唔。”
　　万里晴空，霓霞倾泻，直入浩瀚大地。
　　这是属于他与她的，一场壮观瑰丽的烟火表演。
　　——离别——
　　一封家书来，话母女一别三年，思念成疾，故请旨归家。
　　“准！”康熙帝大笔一挥，状若豪气云天。
　　露秋的清晨，宽敞的车道，路边盛开的雏菊气息，天上淡白的月亮影子。
　　两个人相对而立。
　　“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我铭记在心。”一人说道。
　　“这是奴婢份内事，四阿哥无需记挂。”另一人答道。
　　“返乡后，好好服侍你额娘，也真是苦了她了。”四阿哥又说道。
　　“嗯，谢四阿哥挂心。”她回道。
　　静默。
　　还是静默。
　　暮色渐收渐远，掷下一声轻轻的叹息，苏瑶踏上了马车。
　　马车滚滚行远。
　　“一路顺风！”四阿哥扬手作别。
　　“您回去吧！”她探出头来说。
　　忽然，一骑轻尘窜出城门。
　　“等一等……”一声疾呼。
　　来人急挥几鞭，追上前去。
　　“快停！”她失声喊道。
　　四眸相对，握手话别。
　　“等我来娶你。”他言辞灼灼。
　　“嗯！”她回答铿锵有力。
　　奈何老天叹息着摇了摇头。
　　——嫁娶——
　　一纸诏书来，言该女贤良淑德，谦和恭顺，可入皇籍，虑及其与皇四子相交多年，遂将其指给皇四子胤禛，择吉日完婚。
　　悲从中来，却只能接旨谢恩。
　　诏命太监离去，她赶马出城。
　　正是黄昏。天边有大片晚霞，层层蔓延，若彩菊叠放，绚烂多姿，一如当日。
　　面对空旷的田野，她柔肠百转，肝肠寸断。
　　巨大的痛楚，崩溃的委屈，决堤的泪水。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打马回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缓慢的动作，缓慢的吟唱。
　　在这歌诗的短短一刻钟里，她感觉好像走过了漫漫一生。
　　梳妆完毕，众人退下。
　　她静静地一个人坐了许久许久。
　　直到有人来叫，她来慢悠悠地从脖颈处摸出一条金线，用力一扯，断了。
　　她把它裹成一团，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随即，转身走出了房门。
　　轿门被踢开，三支羽箭应声入瓶。
　　一段红绸，两个头。
　　一个在前，缓步慢移，一个在后，亦步亦趋。
　　从今往后，此二人，荣辱与共。
　　“恭喜四哥，恭喜瑶妹。”语声轻柔，却字字入骨。
　　她的心未起丝毫波澜，却响起了肃杀风声……
　　五个月后，八阿哥胤禩迎娶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和硕额驸明尚之女。
　　听到消息，苏瑶了然一笑，备下厚礼差人送去。
　　他与她，来得及相识，来得及相知，来得及相许，却来不及相守。
　　这一年，他十四，她十三。
　　——忘却——
　　两年后，苏瑶诞下一子，然天有不测风云，该子于八岁时不幸夭折。
　　感怀悲痛，康熙帝钦赐正名“弘晖”。
　　胤禩听闻线人来报，顷刻失神，颓然坐下，仿若精疲力竭。
　　忆往昔，暮暮朝朝，彩霞满天，晖光无限好。
　　这算不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世事也真真奇妙！
　　他忆起当年母妃传他去见，忆起那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忆起那一段宛如刀割的心痛……
　　点起一柱香，他喃喃低语。
　　“瑶瑶，是我负了你……”
　　“晖儿，走好……”
　　他的母妃是包衣之后，身份低贱。
　　可他却心怀天下，想要一朝为尊。
　　她的父亲是忠良之后，位极人臣。
　　而那个女子却是王宗贵族，家中权倾朝野。
　　这一切，在圣旨到的那天，苏瑶便懂了。
　　身份，地位，家世，筑成了他们之间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是无法跨越吗？
　　怕是并非如此吧？
　　想来，实际是不够勇敢，又或许，只是还不够爱……
　　跪在地上，苏瑶慢慢拨动着佛珠，心中一片宁静。
　　不是不难过，只是这些年来，她已经学会哀而不伤。
　　失了爱情，失了孩儿，她之仅有，也就是身侧的这个男人了。她的夫。
　　那段红绸，早已经将他们捆绑一生……
　　——前缘——
　　康熙二十五年，四阿哥胤禛八岁有余。
　　佟佳氏身体抱恙，蒙康熙帝怜惜，宣其知交发小，步军统领乌拉那拉·费扬古之妻，瑾茹来见。
　　不日，瑾茹携其幼女苏瑶进宫。
　　“恭祝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茹姐姐……”乍见故人，佟贵妃甚是惊喜，“快起来，坐过来说话。”
　　“这是你女儿？长得真是标致，真讨人喜欢。”佟贵妃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东西。
　　“是，今年四岁了，叫苏瑶。你别看她小，可调皮了。”瑾茹笑着说。
　　“我也有个儿子，年底就满九岁的了。我倒希望他能活泼些，那样才感觉像个孩子。”口气虽是埋怨，实际佟贵妃的眼底眉梢都带着笑。
　　“那是四阿哥懂事，会心疼你，不让你操心。”瑾茹自是懂其心意，如是道。
　　“对了，你还未见过他吧？”佟贵妃转头吩咐道，“快去请四阿哥过来。”
　　“是，主子。”一个宫女匆匆离去。
　　两人又接着谈笑风生了，都没注意到一旁有个小家伙偷偷溜了。
　　“额娘……”一个清脆的嗓音。
　　瑾茹闻声望去，只见这小童头戴暗青色小帽，腰系亮白色缎带，额宽眸明，鼻直面净，煞是俊俏。
　　“四阿哥真是长得好哇！“她不禁赞叹道。
　　“姐姐过奖了。”佟贵妃谦道。
　　“咦，瑶瑶呢？”瑾茹这时才发现自己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竟不见了。
　　“邱嬷嬷！”她着急起来。
　　“禀贵妃娘娘和夫人，小姐挣脱老奴的手，老奴追出去，却已不见其踪影。寻了好阵子，也没找着。老奴该死！”从门外颤颤巍巍走进个老妇，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说道。
　　瑾茹脸吓得惨白。这可是宫里，可不能乱跑的啊，早知真不该带她来，原想着能让她陪着给娘娘解解闷，结果倒好……唉，真是冤家。
　　“不碍事的，在这宫里，丢不了，我这就遣人寻去。”佟贵妃却悟错了意，只当她担心女儿。
　　“额娘，儿子这就带人去找。”四阿哥实在孝顺，当即请命，为母分忧。
　　“好，去吧。”佟贵妃满意地点点头。
　　“原来你在这！”
　　梧桐树下的两个小鬼陡然听见身旁冒出个声音，吓了一大跳。
　　“四哥。”看见来人，其中一个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另一个转了转眼珠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八弟。”来人朝前一个点点头。跟着对后一个说道，“跟我走吧，你额娘该等急了。”
　　小鬼自知错了，乖乖地走上前，跟着走了，一路走，一路不住回头。
　　八阿哥凝视着他们走远。
　　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沐浴在那橘红色霞光之中，宛若神祗。
　　这成了他心中永恒的记忆。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佟佳氏病危，临终之际受封为孝懿仁皇后。
　　一代帝王之痛，如切肤刮骨，有诗为证：
　　“大行皇后秀钟华阀，德备壶信，克孝克慈。顷者正位翟愉，甫承册命，遂婴笃疾，莫挽徽音。时属新秋，候当阑暑，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遗褂而雪涕；庭虚昼永，经垂幕以怆怀。悲从中来，不能自己，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千言万语，如风过耳。康熙帝心中只留下这一句，“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小四。”
　　这一句，他谨记了一生。
　　这个女人，他让她一生远离后位，以保其平安，而在最后，他还是让她拥有了后位。
　　这个儿子，他让他一生远离帝位，以保其平安，而在最后，他还是让她他拥有了帝位。
　　帝王之苦，难，难，难。
　　孝期过，有人来告，四阿哥仍旧闷闷终日。
　　康熙帝沉吟良久，叫来李德全，“朕记得孝懿仁皇后昔日好友，步军统领乌拉那拉·费扬古之妻育有一女，是与四阿哥见过的，对吧？”
　　“是。皇上是想宣其进宫，与四阿哥作陪？”李德全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嗯……朕觉得这法子应该能行……”康熙帝点点头。
　　——后因——
　　卫氏看着院内三人玩得不亦乐乎，不由得面露笑容。
　　因自己出身卑贱，惹得儿子时常遭其他阿哥明嘲暗讽，虽然他并没有来自己面前哭诉，可也从他时不时通红的双眼中了解到，暗地里他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而如今，自从这小丫头进了宫，小八他也终于有了朋友，有了欢笑，而更重要的是，与兄弟之间更和睦了。
　　“都玩累了吧？进来休息会，我做了冰糖银耳莲子羹。”她唤道。
　　“好。”三人停了下来，异口同声，继而相视而笑。
　　时间匆匆过，一晃三年，她就这样看着这三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都只是孩子，感情好很寻常，直到有一日，她在儿子住处发现有一盒子的画卷，上面画的都是那个小丫头，一颦一笑，或动或静，统统都是……这时，她才醒悟，这时，她才后悔。
　　那小丫头，可是皇上给四阿哥备着的。
　　不行，得断了那小子的念想。
　　卫氏当机立断，即刻去找了德妃。
　　不久，儿子的随身太监找上门来，讲八阿哥茶饭不思，请她过去当说客。
　　她叹叹气，跟着去了。
　　“儿啊，那道旨，是额娘央德妃去求的。乌拉那拉家的那姑娘，你娶不得。”卫氏语重心长地说道。
　　八阿哥瞪着她，唇线绷得紧紧的，一脸的不敢置信。
　　一番言说，他才懂。
　　如果他请旨说要娶苏瑶，那么皇上必然会查，等查到他们之间的私情，那末，难保不会一个恼羞成怒之下，毁了苏瑶。
　　再一次，八阿哥明白了自己的悲哀，明白了地位的重要，明白了权力的可贵。
　　他淡淡说道，“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请额娘放心。”
　　卫氏以为他也许会痛哭流涕，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平静，这让她更加担心。
　　可是八阿哥已经站起身来送她出去，她便只好闭了口。
　　半年后，八阿哥邂逅了一个女子，名郭络罗·昭曦。
　　她，人如其名，宛若朝日晨曦，是一个充满阳光的靓丽女孩。
　　她对他一见倾心，穷追不舍。
　　他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四阿哥大婚那夜，他醉倒了。
　　醒来，发现是她在身旁守着，八阿哥心念一动。
　　这或许是天意？他茫然问道。
　　不久之后，他奏请皇上赐婚。
　　——结语——
　　话说当年。
　　某夜，康熙帝对德妃说，“四阿哥年纪也差不多了，该给他找个福晋了。依你看，哪家姑娘合适？”
　　闻言，德妃想起卫氏说过的话“四阿哥和乌拉那拉家的那姑娘感情甚好”，于是在康熙帝耳旁一阵窃声私语。
　　康熙帝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两个孩子竟好到一块去了，那朕这回还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了。这敢情好，那朕就做个顺水人情，改明儿拟道旨，圆了这两孩子的心思。”
　　“谢皇上……”德妃喜道。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错过的……
　　他，以为自己力量不足，争不到自己心爱的人；
　　她，以为自己份量不够，赢不到自己钟情之人。
　　他，以为她已经被定给一个比自己出身更好的人；
　　她，以为他最终决定选一个比自己家世更好的人。
　　他们，都以为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
　　于是，他们失去了彼此……
　　这究竟是谁的错？
　　难于言说。
　　人成各，今非昨。誓言成空泛。
　　千年缘，情难了。往事如烟灭。

　　结缘

　　三月初七，晴空万里。
　　“格格，按咱们目前行程，到京怕是城门已关，您看是加紧赶路，还是转道去圆明园，明早再进城呢？”凌问。
　　他是一路护送我的人，是岳钟琪手下的一个得力副将，亦是一个可靠的心腹，也亏了他，这一路，平静无事。
　　圆明园……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段光影迷离的日子，那段纠缠模糊的心思，如今想来，是七年？还是八年？原来竟已过了这么久了，我不禁唏嘘不已。
　　“那转道去圆明园吧。”我吩咐道。都到家门口了，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阳光透过绿叶，洒下点点碎金，清凉的山风里，携带着鸟语花香。
　　熟悉的山路，熟悉的树林，熟悉的草木，这儿的一切，都未曾改变。
　　马车轻快地行驶着，所过之处，扬起阵阵轻尘，惊起片片彩蝶。
　　迎着太阳公公那半张笑脸，我踏下了车。
　　“格格。”守门的盛公公竟还认识我，迈着老腿，小跑过来。
　　“不知格格会来，老奴接待来迟，还望格格恕罪。”他急忙忙说道。
　　“没事的。”我微笑道。
　　继而问道，“盛公公，我以前住的那间房可还空着？”
　　“一直为您留着呢。”他答道。
　　我点点头，“那好，今晚我就住那，另外，麻烦盛公公你给凌副将还有这两位车夫大哥安排几间舒适的卧房，好吗？哦，对了，还有晚饭，也麻烦你张罗下了。多谢！”
　　“格格，您也真是，这本来就是老奴的份内事，费不着说谢的。”他笑呵呵道。
　　雕花屏风，红木大床，临窗桌椅，一应如旧。就连桌上那个白瓷笔洗都丝毫不差地摆放在老地方。
　　只有湖边那畦紫苑没了。湖水依旧碧波荡漾，那块土却空荡荡的，了无生机。
　　然而我在看到时，却很是松了口气。这块地，对我来说，意义特殊，如果我不能参与耕耘，那末，不若让其荒着。
　　其实在雍王府的那几年，不是没想过要来再捣鼓捣鼓这块地，只是团团这小家伙日日要去上书房，又实在黏得我紧，离不开身，所以就这样搁下了。
　　这次回来，真该抽些时间把它给整整才是。
　　晚饭后，我重又站立于窗前。
　　看晚风拂处，竹影婆娑，树影斑驳，花影摇曳。
　　叹红尘中多拘缚，宛似这月影横斜，交错难解。
　　思嘉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罗隐说，明日愁来明日愁。
　　可是我的个性，却无法这样坦荡，总是，理不清，放不下，不琢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会一得空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明天，再见到他，会是怎样一幅场景？
　　一别经年，绕是知晓君心似我心，却仍旧心有惴惴。
　　毕竟，我从来不是个对感情极具信念的人。
　　而今，也是全凭一腔思念，才支持走到这一步。
　　就是到此，我依然情怯。选择在这园里稍事休整，其实不过是拖延。
　　拔下髻上簪子，晶莹的两朵半红梅映着月光，仿似荷间露珠，少女清泪。
　　看着这荧光闪烁，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我分外想念他。
　　想念他深邃如日暮苍山的眼神。
　　想念他清冽如深潭幽泉的气息。
　　想念他沉静如碧海蓝天的笑容。
　　想念他闲淡如溪水流淌的嗓音。
　　想念他温柔如飞鸟扑腾的亲吻。
　　想念他澎湃如惊涛拍岸的热情。
　　想念他……
　　凝神思量间，忽然，一圈淡淡的檀香将我拥抱，有火热的温度袭来。
　　伴着颈侧落下一个轻吻，似蜻蜓点水，蝶翅轻舞，一个我无比眷恋的声音，还带着些微喘，翩然响起，“回来了？”
　　我缓缓将重心后移，靠上去，语带颤抖，仿佛风中叶片，“你瘦了。”
　　“嗯。你回来了，就会好的。” 他埋首于我颈间，瓮声道。
　　“胤禛……”我慢慢阖上双眼，唤道，带着丝哽咽。
　　“嗯？”他轻声接道，弱得像雨中游丝。
　　“我很想你……”我脸上悄然滑落一行泪。
　　“我又何尝不是……”他低声长叹，犹如暗夜箫音，辗转悠徊，缠绵悱恻。
　　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带着刻骨的相思。
　　月皎皎，夜迢迢，情浓浓，爱绵绵。
　　宛转鸟啼声中，我悠悠醒转。
　　晨曦透过窗棂，渗入床帏。
　　有多久没有好似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大概自从到了这古代就没试过吧？
　　心满意足地伸个大大的懒腰。
　　许是这懒觉让我不由得有了现代感，当下玩心大起，也不起床，掀开被子，跪在床上，捡起发丝来。
　　一根，两根，唔，都是黑亮且长，还真分不出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不过没关系。我捏着帕子，小心地一根一根捡起，收好。
　　陡然间，悄无声息地压过来一个黑影。
　　我诧异地看过去。
　　咦？他不是应该上朝去了吗？我怔住了。
　　他轻轻撩起床帏，坐在床沿，拨弄两下我手中帕上已采集到的几根发丝，似笑非笑，“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念一转，开玩笑说，“种蛊。”
　　“哦？竟不知琴儿什么时候学了蛊术。这是打算种什么蛊呢？”他初始眼中一凝，瞬而释开，笑问。
　　“嗯……情蛊。”我继续胡诌。
　　“种下后，会怎样？”他面上笑意更深。
　　“嗯……生生不离。”言毕，我再也顶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亦大笑起来。
　　一时间，室内盈满了欢笑。
　　笑止，他问我，语带认真，“为什么是生生不离而不是生死不离？”
　　我看着他那对清亮黑瞳，轻叹一声，答道，“自你我相遇，聚少离多，真是尝尽了相思苦，是以实是不想再与你分开。”
　　说到这里，我情不自禁抱上他的腰，然后接着说道，“可是，常言道，人有祸福旦夕。生老病死本是寻常，如若有一日，你我定要分离，我希望，留下的那个，可以好好地活着。是以，我的愿望只是，与你永远在一起，不分开，直至死……”
　　不等我说完那个词，他已经深深吻上了我的唇，满含怜惜。
　　热吻后，他直视我，面带微红，唇角轻勾，“生生不离哦？”
　　“嗯。”我微笑应道。
　　听见我的回答，他眼底盛满了如酒般的温柔，看得我心中热意滚滚。
　　“还是说说你究竟打算把它们怎么了吧？”他拉起我的手问道。
　　“嗯，其实我也没想好。只是想先收着。要不摆进座宝塔里头供着，祝我们愿望成真？”我嘻嘻笑道。
　　他先是一愣，继而一脸的好笑，“一夜不见，你竟调皮了这许多。”
　　“那是因为经过昨夜，我的心结已解，这都是你的功劳。”我甜甜笑道。
　　“哦？”他突出一个字，静静地看着我，眼带玩味，其中隐着一丝期待。
　　我撇转头，望一眼窗外，风和日丽，春光大好，流云舒卷，天空高远。
　　虽说心结已解，可是我有准备好，告诉他我的来历么？我默然不语。
　　“没关系。我能等。不管什么到什么时候，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他轻轻捧上我的脸，慢慢转过去，缓缓说道。
　　我声带凝噎，眼露湿意，喟叹一声，“胤禛……”你教我如何不爱你？
　　“好了，”他笑笑，说，“都拾好了吧？起来吃早餐吧。”
　　“嗯。”我点点头。
　　“我转头回来。”他在我唇上轻啄一口，站起身来。
　　他徐徐走出房去，步履一如往昔一般雍容闲适，只是临出门时，他回眸的那一刻，我分明从他眼中瞧见一抹伤痛，如空中云彩，纤薄，连绵。
　　瞬间，我的心一阵疼痛，甚至手已经举了起来，想要喊他回来，可是不知怎地，嘴唇哆哆嗦嗦地，竟没能发出声来。
　　早饭时，他吞吞吐吐道，“待会，我送你回府。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府里有些变化……你……”
　　我打断他，“我知道。”
　　他抬眼看看我，没再说话。
　　我忽然感觉很有些气闷。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想来他今日之所以告假不上朝，一是确实想和我处多点时间，二来应该就是想要和我解释这个了吧。唉……
　　经过昨夜今朝，我已经想通透了，既然决定选择要与他生生不离，那么，有些事情，我就必须忍受，接受。
　　不是时常都有人说，做人要懂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清醒做人苦，糊涂做人难。我且试着不那么清醒，试着学会糊涂。
　　只是，要说心中不堵，那绝对是假话。
　　胃口顿失。我不由得暗叹一声，看来是，路漫漫了。
　　到上了马车，我们都没再说话。
　　不禁有些气恼。这人竟一句也不解释。可同时心中又明白，他何须解释？我自是懂其心，知其情，个中纠葛，一早是心中明了如镜。
　　很多话，尤其是可能会伤感情的，不说，少说，才好。
　　见我面上渐渐缓和，他试探性地喊我一声，“琴儿？”
　　我扭过头看他，视线正对上他那双眸子，其中有着难忍的负疚和酸涩。
　　我的心即刻就软了，深吸一口气，主动坐过去。
　　看到我靠过来，他眼眸一亮，如释重负。
　　紧接着，他握起我的手，放在心口，满面凝重，一字一句说道，“爱新觉罗·胤禛对钱惜琴起誓：任风云变，人事改，在此心中，独卿一人。不论今生来世，乃至生生世世，你我二人，生生不离。”
　　我心底泛过一抹深深、深深的长长叹息。他亦有担忧，亦有负累。
　　然而同时也感到欣慰，不管怎样，最终结果还是，他砸开了我的心锁，我跨过了他的心槛。
　　于是我也拉过他的手，按上自己心口，无比郑重地复述道，“钱惜琴对爱新觉罗·胤禛起誓：任风云变，人事改，在此心中，独君一人。不论今生来世，乃至生生世世，你我二人，生生不离。”
　　他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我刻进他的筋骨，融进他的血肉。
　　思想付之于行动，他把我紧紧搂进怀，很用力，很用力。
　　我亦反手搂上他的颈，两个身子贴地，非常紧，非常紧。
　　如果情是网，我们愿它裹住我们身体每一寸肌肤。
　　如果缘是线，我们愿它从上古洪荒长到海枯石烂。
　　今后，不论是蜂飞蝶舞，还是天崩地裂，我们一同看过；不论是和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我们一同走过；不论经几世几年，我们总能找到彼此，携手一生。
　　静谧中，清清淡淡檀香流淌，我听见车窗外，有翼翅扑扑轻拍，有树叶沙沙摩擦。
　　心中暗暗道，风景这边独好。

　　离恨

　　蜷在胤禛的怀里，我感觉仿佛居身于母亲子宫，温暖，惬意，安全。
　　我是如此享受这一感觉，以致马车到了，也腻着不愿下来。
　　他看出我心思，凑到我耳边闷声笑道，“要不，就这样抱着，抱一辈子？”
　　我灿妍一笑，“嗯，这个提议，挺不错的。”
　　他亲吻我的脸颊，低语道，“哦，是么？不过，好像里头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有人？等我？哦，是了，团团！我心中一亮，即刻跳了下来。
　　他忙拉住我的手，发出两声好听的轻笑，“看你这会子又急得。”
　　我讪然笑笑。
　　许是真是为心魔桎梏太久，终于得释，心性竟幼了许多，尽管偶尔自己亦会感到怪异，但却更加珍惜这难得的轻松。
　　下车来，仆人目光，言语，动作，一切都如常普通。
　　知道是他的交待，不让我觉得尴尬，又或是别扭，难堪。
　　虽然过去也曾体验过，但再次历经这样一刻，我依然感到阵阵温馨在心头。
　　这男人，总是这样心纤如丝，能够照拂到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且能日久不变。
　　甫入院门，便见到有一温雅少年，煦日阳光下，临风而立，姿态秀逸，面色略显萧索阑珊，然而眼神沉毅冷静。
　　看到这一幕，我忽然觉得，尽管他面对的只是这院内的一小方土，却有一种“看寥廓大地，谁主沉浮”的大气。
　　这就是我的团团么？才一年时间，这块璞玉就被雕琢成这样出尘不俗了？
　　我心中有欣慰，也有一丝落寞。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突然，我觉得，他不再是我的团团，他是未来的君王，乾隆。
　　于是我鬼使神差似地唤道，“弘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我，展露出一个浅浅笑容，如烟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墨色瞳仁，澈亮明晰如雪浪。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步子悠然轻盈，如雪落无声，风动无痕。
　　“阿妈，额娘。”行到我们面前，他从从容容地躬身施礼，目光沉静温顺如猫，带着陌生的距离感。
　　心隐隐作痛。光阴流逝，物是人非。这一刻，我格外惋惜那些错过的时光。
　　感觉到我的悲伤，胤禛握握紧我的手，给我鼓励，给我支持。
　　我感激地回以一握，定定神，微笑道，“团团，妈妈回来了。”
　　闻言，他眼中波光一滞，原本飞扬的神采陡然一凝，徐而复原，淡然道，“回来，很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反应？我好难过，以致久久接不上话来。
　　陡然一声笑，将我惊醒。
　　“刚才那是罚你的，谁叫你把我给忘了？”那张初始一本正经的小脸上此刻堆满了坏笑。
　　胤禛也露出一脸的忍俊不禁。
　　敢情我是被这爷俩给骗了啊？！我登时气懵，狠狠瞪这两人两眼。
　　一只柔软的小手攀上我的掌心，轻轻捏着，细声细语，“妈妈，团团再不会这样了。”
　　紧接着一个香香软软的小身体抱住我，“团团很想妈妈。”
　　我松开和胤禛牵着的手，也抱上他，满含歉意道，“妈妈也很想团团。”
　　去除熏衣的兰香，我闻到似有若无的丝丝乳香，心中顿时盈满了满足。
　　这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宝贝。
　　我低下头，轻轻亲吻他的额角。这孩子，长得真快，已经到我下巴了。
　　他有一点害羞，耳根泛红，眼神闪烁，略有些抗拒意味，却没有闪躲。
　　“好孩子。”我满意地捏捏他残留点婴儿肥的嫩脸蛋。
　　他鼓鼓腮帮子，以示不悦。
　　我眯眯眼笑着替他揉揉。
　　他作无奈状，吞气下肚。
　　“好了，别都这站着了，进屋好好叙叙吧。”胤禛忍笑道。
　　“嗯。”我抬眼，笑着应道。
　　他伸手拨拨我鬓角散落的发丝，眸含似海汪洋深情，看得我心扑通通跳了起来，当即拉了团团就往里走。
　　厅内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薄胎青花瓷瓶，插着两枝海棠，重重娇媚，依依风姿，轻轻粉妆，漫漫芳菲，忒是艳丽喜人。
　　“是一早十三婶着人送来的。”团团温言道。
　　哦，原来是心棠。不知她和十三爷现下如何了呢？我看着花儿，心中想道。
　　“他们一切都好。改日，我带你过去看看。”胤禛柔声道。
　　“嗯，好。”我点头。
　　你为我去鸡皮，我为你去鱼刺，你为我剔骨，我为你剥虾，你为我夹菜，我为你盛汤……一家三口，齐进午膳，幸福融融，妙不可言。
　　这样的场景落到方方圆圆眼里，两个小丫头撇着头，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是啊，因为我的遗忘，这样的幸福耽搁了多少日子，他们这许多人又担心期盼了多少日子？
　　苏轼说，人生有味是清欢。 诚然，平淡才是真。
　　午后，高无庸来了。胤禛被请走，团团也跟着去了。
　　我稍稍有些不明，团团去做什么呢？他还那么小。
　　不过思及上午初见时他那身气势和仪态，又能够理解了。
　　真是皇室的孩子早成人，这一点，可敬，也可怕。
　　剩下我一人，尤自在清闲。
　　炉子，水壶，茶叶，茶具，案椅，书卷，檐下冲茶阅读。
　　暖风薰薰，怎一个，怡然自得？
　　“咚咚”两声轻叩，我睁开眼。
　　院门口，立着一人，明紫衣袍，眉眼狭长，笑意盎然。
　　“十七？”我惊喜道。
　　“在前院见四哥时，他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你。”他愉快地说。
　　“来得正好，我请你喝茶。”我邀请道，跟着挥手叫方方圆圆搬来张椅凳。
　　“好。”他坐下了。
　　烫壶，放茶叶，冲水，去沫，盖盖，冲壶……
　　繁琐的工序之后，我斟出两杯。
　　看着茶水，闻着茶香，他瞅着我笑，“大红袍？”
　　“嗯。”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也不能赖我。
　　那时，胤禛问我喝什么茶，我随口说“乌龙”，结果他就拿了这来。
　　当时我还纳闷来着，怎么才给这么一点，能泡几次啊？于是问他。
　　他斜睨我一眼，一声不吭，若老僧入定。
　　后来才知这是极品，一年难收几两，珍贵得很。难怪当时他这样无语。也亏了他那么爱茶的一个人，明知给我是浪费，居然也没收回去。
　　于是整得我感动得不行，辛辛苦苦学来手茶艺，以慰心安。
　　而当我眼巴巴地泡来给他喝，看到他眼底的偷笑才醒悟，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奈何，对于这样温柔的陷阱，就算一早知晓，我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往里跳的。
　　更何况，后来他……
　　“琴儿？”一个纯净的中低音响起。
　　“对不起，我走神了。”我赧然歉道。
　　他摆摆手，表示不要紧，接着举杯赞叹道，“好茶。你的手艺比之以前，也更精进了。”
　　以前？我微微一愣，而后打趣道，“你也不看看我跟的什么人。”
　　他爽声笑道，“那倒也是。”
　　再斟出两杯，我迟疑着问道，“十七，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帮我查查。”
　　他若有所思道，“是有关你失踪的事，是么？”
　　我将被掳的经过陈述了一遍，末了说道，“这事我觉得不适宜对你四哥说，毕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能查到自然最好，不能也便随它去了。”
　　他沉思片刻，答道，“其实，去年你失踪后，我们就有仔细查探过，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明线暗线，官府江湖，各种法子我们都用了，可是一切都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你不知道，那阵子，四哥他，真是苦。每日白昼，要装出一副无事人样，悉心辅助朝政；夜晚，无法成寐，总是徘徊在风露之中，好不容易劝躺下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又跳起来，急急地问，是不是有你消息了……”
　　我听着听着，潸然有泪下。
　　他看看我，微微动容，却没做什么，接着说道，“一连五个月，在不把事情捅穿的基础下，我们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可动用的力量都用上了，都还是没有你的消息。
　　来到的每一只信鸽，在带着信笺飞走的时候，仿佛同时也叼走了他的一口血肉。而他，就这样一日比一日更见消瘦。他病了，可是自己感觉不到，也不在乎。
　　终于，我和十三哥再看不下去。我们不经他同意，切断了那些线报。
　　他大发雷霆，痛责我二人。
　　可是我们不悔，因为这顿痛骂之后，他的身心终于再承受不住。他，终于停了下来。”
　　“后来呢？”我咬着唇，低着头轻声问道。泪，早已不受控。
　　他狭长的眼里现出丝丝叹息，无限伤感道，“他昏睡了七天，待得醒来，好了许多，恢复了进食，也接受休息，只是依然坚持要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渐渐接受了你可能不在的这个现实。九九重阳，我们兄弟三人一齐饮酒。我记得那晚，我们都醉了，他尤其醉得厉害，说了很多，只是我一句也没听清。
　　酒醒之后，他仿佛一下子全好了，回复了往日的冷静，再不那样癫狂了。”
　　听完，我掩面痛哭失声。
　　有关九月九。
　　有日读到白居易的《长恨歌》，“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开玩笑说，“胤禛，要是哪天，我回我那个世界了，我们就挑九月九日见。七月七日太多人，我怕到时会占线。”
　　“占线？”他皱皱眉。
　　“就是路上很挤很挤，过不了人。”我叹叹气，这笑话果然很冷。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回去？”他头也不抬，兀自写着字。
　　“万一嘛。”我随口应道。
　　“那我就跟唐玄宗一样，去寻个方士，把你找回来。”他仍旧没抬头。
　　“哦。”我没兴致了。
　　没想到，原来，这样的闲谈，他也放在了心上。
　　“琴儿，我之所以和你讲这许多，是希望你能够懂得四哥的心。
　　能够这样对一个女子倾心相待，莫说是在这皇家，即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千千万万之中难得一的。
　　四哥是我最为敬重的兄长，你是我最为欣赏的女子。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天长地久，免受蹉跎。”十七肃然道。
　　“我懂了。谢谢你，十七。”我声幽幽。
　　“如此就好。你的请求，我会尽力查。依你所说，那掳你的人定然是清楚了解你们当日行踪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另外，我认为，或许，你也应当将此事告与四哥。他应当知情的，不是吗？”十七附言道。
　　“嗯，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的。”我颌首。
　　“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谢谢你的茶，改日，我请你。”他站起身来。
　　我欲起身送他，却被他拂下，“你定然累了，无须送了。”言毕即自顾自行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去，飘然紫色身影，消失在砖青色里。
　　这孩子，也长大了，个性十足。
　　春风依旧，茶香仍在。
　　饮一杯，余温浅浅。
　　闭目处，心忧深深。
　　是谁说过，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方方圆圆出来收拾，看见我满面泪痕，讶道，“格格，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对了，不要让四爷和四阿哥知道。”我补充道。
　　“奴婢遵命。”她们诺道。
　　胤禛和团团回来得很晚。
　　我一人坐在檐下，等着，等着。
　　看暗夜迂回，听心声宛转。
　　终于盼到他们回来，父子二人看见我，都是满眼的心疼。
　　我对他们笑，迎上去，拥抱。
　　像胤禛说的，“你回来了，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春逝

　　清清兰香，一片薄锦覆上我的身。
　　我含声低唤，“散学了？”
　　“嗯。”春阳般温煦的嗓音。
　　片刻，声复起，“俗语有云，春捂秋冻，故而，绕是日暖风和，您仍当仔细着自个身子才是。”
　　“是……”我扯下脸上盖着的帕子，直视他，嗔道。心中暗觉好笑，竟被儿子教训。
　　天空一碧如洗，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
　　他背对太阳坐在我身侧，脸庞泛着淡色金芒，明透似玉，神采斐然。
　　这孩子，小时像胤禛，大了却像我。
　　眉静若山，眸动若水，少了与胤禛相似的霜夜沁凉气息，转而带上与我相近的烟雨朦胧味道。
　　也不知为何，我怀念他以前的模样。
　　“今日学的什么？”我问。
　　“左传。”他答道。
　　“哦。”我应道，“那是本好书。用心学。”
　　“嗯。”他微点头，“孩儿会的。”
　　“好孩子。”我轻拍拍他的手。
　　他浅浅笑，如风拂晴云。
　　“妈妈，我弹琴您听吧。”他忽然开口道。
　　弹琴？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眨眨眼，起身入屋，不一会捧着把琴又走了出来。
　　天蚕丝做弦，和田玉做徽，古桐木做身，实属精品。
　　深涧溪流，潺潺有声。
　　红日冉升，山峦俱静。
　　东风送暖，春水荡漾。
　　万物复苏，群芳争妒。
　　铮铮琴声，现出世间鱼虫鸟兽，其每一行动止静，皆盎然成趣。
　　袅袅余音，经久不绝。令闻者直觉，海阔，天空，地旷，神远。
　　原来，这才算《阳春》。
　　许久，我才感慨道，“我竟不知你能抚琴，且技艺如此之佳，真真是愧为人母。”
　　他沉吟片刻，淡然回道，“您不在孩儿身边的这些日子里，逢想念妈妈之时，儿便会借琴遣怀，此前并不曾触及，妈妈自是无法得知，非过也。”
　　我低声叹息。分别日长，错过良多，终算起来，仍是我的过错。
　　视线转开，看天上云卷云舒。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再弹一遍吧。”我叹道。
　　“好。”他允道。
　　我阖上双目，静静倾听，默默感受。
　　和风淡荡，莺语脆幽。青天高辽，雁鸣亮长。
　　灵魂仿佛出窍，随风扶摇直上，入九天云霄，看苍茫大地。
　　与浮云并坐，脚踩芸芸众生，熙来攘往，神情各异，命运各行。
　　我猛地醒悟，这其实是他心中的所思所见所感。
　　爱新觉罗的子孙，果真如子青所言，血液里都流淌着同样的渴望。
　　究竟非寻常人家啊，我暗暗叹息。
　　从来都清楚自己是个没甚追求的人，是以对勇于追逐理想的人格外钦佩。
　　但是也明了迈向成功的道路的艰辛，于是对他们父子俩的心愿仍怀忧虑。
　　琴音转缓，若春潮江水渐平，飞升的灵魂也若叶片轻沉。
　　曲终。
　　我慢慢睁开眼睛。
　　他依然坐在琴案前，垂手低眉，面色宁和。
　　我撩开身上盖着的薄锦，下了榻，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说，“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找到自己，你能找到，这很好，须小心珍惜。”
　　他抬眼看我，眸中微芒闪烁。
　　我随手拨动琴弦，又说道，“你琴弹得很好，接着练下去吧。”
　　“您为何不再抚琴？”他陡然问道。
　　我心中一惊。
　　“听十三婶说，您的琴艺是全城最好的。可是孩儿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您弹。为什么？”他追问道。
　　“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我反问他。
　　他极目远眺，神情萧远，“我只是希望，能懂您多一点。”
　　心中兀然一酸。
　　总以为他与我，是已经紧紧缚在一起的，要做的只是让对方自由。
　　就像我和我妈，从来都不对彼此诉说任何心事。
　　你做你，我做我，不论你成了什么样子，我成了什么样子，不论你到了哪里，我又到了哪里，不论经过怎样的爱恨离合，总是有那么一根线，牵在一起的。
　　二人熟悉却又陌生，能知晓对方所有口味喜恶，却无法了解其胸中纠葛。
　　那便是我所以为的亲情。
　　我真的没想到，这样会伤到他。
　　可是，我不懂做，也不会答。
　　他漆黑眼底，暗光浮动，渺若云烟。
　　半晌，他施施然站起身来，行礼道，“妈妈，孩儿与五弟还有约，先行离开，晚上再来看您。”语声出奇平静。
　　“去吧。”我无力地答道。心知，我再次让这孩子伤心了。
　　他径直走了出去，完全不回头，背挺得僵直。
　　我紧握着双手，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午夜，我守着月下灯火。
　　淡淡檀香，我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唇角飘下一个吻，润如春雨。
　　“你回来了？”我回吻，呢喃道。
　　“今日怎地好似心事重重的？”他抱我上膝，柔声问道。
　　“午后……弘历弹琴给我听了。”我把头埋进他脖颈间，闷声答道。
　　“弹琴？”他挑挑眉。
　　“嗯。弹的《阳春》，曲子选得好，应景，弹得也好，行云流水。”我揪着他胸前的朝珠穗子，悠悠答道。
　　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他答话，我仰头看去，却看见他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唔……没什么。”他醒过神来，对我微微一笑。
　　他从不在我面前掩饰心中情绪，但是却也不会样样诉清。可是我却较为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或许是因为我也是如此。
　　“还是早些休息吧，你定然累极了。”于是我亲吻他的唇，低语。
　　“好。”他眼眸忽闪忽闪，似暗夜苍穹，星光无限。
　　看着他，我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与最亲近的人之间，并不需要对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知道他/她在身边，知道自己在他/她心上，已然安慰。
　　然而，仿佛只有我是如此罢了。
　　心底长叹一声，那孩子，究竟还是不像我。
　　窗外，虫鸣唧唧，竹声萧萧。
　　床内，十指相扣，一枕相拥。
　　次日，胤禛带我去十三府。
　　十三站在门口迎接。
　　宝蓝长袍，修长凤眼，一如我当年初次见他。
　　只是如今，风霜竟早早爬上了他的鬓角额头。
　　我不禁愣住了。
　　他是我丈夫的弟弟，晚生八年，却更先苍老。
　　世事竟是如此难料么？
　　“好久不见。”他对我笑。
　　眉眼飞扬之间，依稀可辨往日那潇洒风流。
　　我深吸一口气，也笑了，“我还惦记着你的酒呢，自然是要回来见你的。”
　　闻言，他哈哈大笑，是久别了的豪迈。
　　院中，栽种着一株海棠。
　　枝叶颜色犹嫩，花朵却盛极而放，繁华似锦。
　　一阵风过，大片的花瓣簌簌下落，纷飞似雪。
　　心棠站在花树下，半仰着脸，神情落寞清疏。
　　听见我唤她，又收了起来，笑着望过来，明媚若霞。
　　“这是大婚那年，胤祥种下的。”她面容恍惚。“年年开，年年谢，就这么看了十五年了。”
　　“琴儿，你说一辈子会有多长”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一怔。一辈子？
　　“还记得，当年你对我说，和那样一个人，走这么一辈子，是缘，是福。那时，我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而今，半辈子过去，我才知，原来一辈子很短。”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道。
　　我捻起一片花瓣，清清淡淡答道，“这辈子过完了，就下辈子接上吧。爱能走多远，缘就有多长。”
　　“你相信真有轮回？”她看着我，眼含期许。
　　“做人，总得有点什么拿来坚信，这路才能走下去，不是吗？”我微微笑。
　　她搂上我的胳膊，感激道，“琴儿，幸好有你。”
　　“傻话。”我撒开手，又下了一场花雪，着实好看。
　　二人手拉手回转身，我看见胤禛和十三爷站在回廊下，一青一蓝，衣角无风自舞，空气中温柔似雾弥散。
　　从十三府回来，胤禛越来越忙，时常工作到凌晨。
　　这一事件的影响是，每日，他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他走的时候我还未醒来。
　　我所能有的只是，梦路半途的涓涓温暖，和梦醒以后的淡淡遗香。
　　掐指算算，不曾想，我竟有好些天没能见到他了。
　　然而团团每日午后都会来抚琴给我听。
　　有时，他会采来束清丽野花，有时，他会带来些可口水果，有时，他会捎来盒精美点心……
　　我直觉，他在歉疚，为之前的不欢而散。
　　很别扭。他是我最亲的人，完全用不着这样。
　　可是我不懂得表达。对于亲情一物，我最是手足无措。
　　唯有放任。
　　而且，我们已不再拥抱。
　　我决定，以后喊他弘历。
　　思量间，我捧起一只白鸽，放飞。
　　瞬而，它成了一个小点，逝入天际。
　　养大了，就当放手，不是吗？
　　“琴姨。”身后传来一声唤，是个圆润澄澈的男声。
　　是个少年，书卷味很浓，有着和胤禛一样长长的睫毛，在幽瞳里落下憧憧阴影，迎着晨霏，迷离蛊惑。
　　于是我知道了，他是弘时。
　　同在一个大院里住了那么多年，今天才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岁月，对人的改变，着实不可思议。
　　他慢慢走过来，谙熟地拉开鸽笼栓子，掏出一只，高高捧起，撒手放飞。
　　我退后两步，看鸟翅扑腾，看他把它们一只只放走。
　　“多谢琴姨这些日子来费心照顾这些小家伙。”他凝望蓝天，若自言自语。
　　原来这些鸽子是他养下的，我不过是事有巧合，无意中捡到了他人的东西。
　　“你客气了，我只是也很喜欢它们而已。”我回道。
　　听见我的回答，他脸上露出抹似笑非笑，一闪而过。
　　我心中一个咯噔，天家的孩子果真都深不可测。
　　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为我的孩子担心。
　　他送我回去，临了，留下一句话，“得空可否陪我额娘坐坐？她很期盼能见见您。”
　　我有些愕然，却也只能点头。
　　从来不爱见杂人，尤其不愿见胤禛的其他妻室，于是自从江南那年回来，我便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当然，其中也有胤禛的宠溺和包容。
　　那么现在，还要接着躲吗？
　　午后，弘历又过来了。
　　我挥挥手，叫他不要弹琴，陪我下盘棋。
　　目前为止，我共与四人下过棋，子青，胤禛，沿年，十四。
　　他是第五个。
　　子青求胜心切，紧紧追赶。
　　胤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沿年视若人生，子子留余。
　　十四别有追求，每每出奇。
　　弘历的国学都是沿年给打的底，棋也不例外。
　　可是，我所见到的却是沿年的棋局，胤禛的棋路，子青的棋势，十四的棋招。
　　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竟然每一把都是和棋。
　　看来，这孩子，无需我担心。
　　第二日拂晓，我感觉到身侧微动，乍然醒转。
　　昏暗中，我为他穿衣，末了，在腰间系上一个荷包。
　　他撩起来看。
　　绣的是并蒂墨莲。
　　他略一思悟，迅即展颜。
　　用的线是拾的发丝，这不难猜。
　　只是，我想，他不会知道，这是双面绣，内里绣的是我的英文名和他的满文名。
　　扭曲的字符纠缠在一起，像花藤茎蔓，难解难分。
　　包裹的是我的爱情，我的私心，我的秘密。
　　你是我的男人。
　　我是你的女人。
　　仅此而已。
　　这已足够。
　　晴窗梦回，时光流转。
　　疏雨伴眠，夏日来到。

　　微澜

　　头顶，是参天古树。
　　脚下，是斑驳光影。
　　这里，是热河行宫。
　　这样的下午，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清风，我昏昏欲睡。
　　鸟啼宛转，松声若涛，一切都那么祥和安宁。
　　忽然，身侧有人说话，“你答应了我的事没有做到。”
　　我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象牙色下襟，镶金丝爪纹边。
　　往上看，某人正静静凝视着我，淡定，自然，却带着点儿忧郁。
　　我按按太阳穴，歉意地笑笑，默然不答。不喜欢解释，因为觉得没用。
　　“为什么不去？”他又问道。
　　“不敢。”我淡淡答道。
　　他那两道清秀的眉轻轻蹙起。
　　心下暗暗叹息，确实不敢。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面对则是另一回事。
　　那日，我好容易鼓起勇气过去，却在门口听到一对主仆说话。
　　“主子，那房占了爷两年，也没见她有所出，偏生爷还是疼她，这一回来又日日在她那过夜了，着实气人！”满是愤懑。
　　“别说了……”极尽幽怨。
　　于是，我悄悄地退了回去。谁也没发觉。
　　沉思间，竟见他坐下了，沏起茶来。
　　他的手，白皙，修长，干净，像外科医生的。
　　他的动作，缓慢，优雅，准确，像打造艺术品。
　　起，落，馨香四溢。
　　“请。”他递给我一杯。
　　“很好。”饮毕，我赞道。
　　他唇微弯，笑容很浅，“是水好。”
　　没错。这水，是采集荷上露珠而制，至轻，至纯，至佳。
　　有些惋惜，那原是为胤禛备下的。
　　忽而，他黯然道，“我额娘她，十三岁定亲，十五岁嫁入门，陪在阿玛身边二十五年，育有三子一女，可老天却只留了我一个给她，其他什么也没有。”
　　说到这，他抬眼看我，面带伤痛，慢慢说道，“可是这么多年的艰难困苦，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却还是……全都输给了你……”
　　我心口骤然一堵。不论古今，女人的幸福永远不过夫君和儿女两样，我是如此，她们亦然。
　　他略带犹疑，继续道，“不论如何，我相信你也知晓这皇室最忌专宠，而阿玛子嗣单薄这一问题也早已引起诸多纷论。你若是心中真有阿玛的话，我想你当明了该如何决断。”
　　暗暗冷笑，底牌终于还是掀了。
　　于是，我笑着问道，“那不知你今日一来，是为了你额娘还是为了你阿玛呢？（抑或说，为了你自己？）”
　　如今，已到夺嫡的紧要关头，朝廷之中，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呼声最高。
　　这孩子，拐弯抹角地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是希望我能醒目些，不要阻了他阿玛的路，也便是不要阻了他的路。
　　不论如何，他是长子，若是胤禛顺利即位，他便是下一任皇帝的首要人选……
　　心下复杂。他并没错，逐鹿之心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平常，我只是叹息他那一身书卷味，那原是我极喜欢的。
　　他稍显诧异，瞬而释颜，“原来你并不似他们所述的那般无趣，反倒是有趣得紧。”
　　我挑挑眉，“承蒙夸奖。”
　　他莞尔一笑，“如此这般也好，说话也能轻松点。我相信也无需我再多说了什么，你自能明白其中干系，分得轻重。”
　　我啜饮着茶水，沉思。
　　良久，才接话道，“你的话，我会考虑。”
　　凭心而论，我清楚他的顾虑是有理的，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看得开，放得下的。
　　好半晌，没听见他接话。
　　抬头看去，却见到他定定地注视着我。
　　疑惑地看他。
　　他惊觉，也不遮掩，只叹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特别……”
　　皱眉。
　　他喃喃低语，“原来如此……难怪……”
　　我更为不解了。
　　他的失神只是一小会，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款款站起身来，“今日多有叨扰，弘时这就告辞。”
　　见我欲起身，他虚空按下手掌，“不劳相送。”
　　幽幽荷香，彬彬少年，残阳斜照，如幻似真。
　　风乍起，莲叶轻轻摇曳，底下波澜微微。
　　明月黄昏，零星暗淡。
　　伴青灯，依窗坐，盼人还。
　　院门悄无声息被推开。
　　一张冷峻疲惫的面容映入我的眼帘。有些心疼。
　　看见我，他笑了。
　　一时间，月华失色。
　　“今日怎地这么早？”我笑吟吟问道。
　　他揽我入怀，耳鬓厮磨，“今天格外挂念你。”语气像个受伤的孩子。
　　心中一动，我也搂搂紧他，“我一直都在这里。”
　　他轻声说，“嗯，抱抱你就会好的。”
　　夜，静穆。
　　爱，深沉。
　　我不知道今天他遇到了怎样的烦心事，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可以帮到他。
　　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拥抱他，让他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爱。
　　晚风拂过，光波似水荡开，涟漪无数。
　　服侍他洗浴。
　　去鞋袜，褪衣裳，解发辫。
　　触手试试水温，牵他进去。
　　舀起一瓢水，从头顶缓缓浇注而下。
　　揉搓皂角，泛起微微泡沫，轻轻涂抹。
　　他的发，依然黑亮，却渐渐稀少。
　　他的肌肤，仍旧光滑，却慢慢松弛。
　　抚摸着他的身躯，我感觉到岁月静静流淌。
　　这额头，有一日会爬上皱纹。
　　这眼眉，有一日会染上风霜。
　　烟水朦胧，我看见他年暮的样子。
　　鹤发苍苍，睡思昏昏，陡然抓起我的手，紧紧握着，贴在心口，嘴角沁出一丝模糊而温柔的笑容，沉沉入眠。
　　有人说，这世上最浪漫的一件事莫过于与爱人一起慢慢变老。
　　我很赞同。
　　纵时光飞逝，有你，有我，一切都不足以畏惧。
　　由时间老人雕刻的爱，只会更加深入心扉，深入骨髓，深入灵魂。
　　沐浴完，给他换上一套宽松的素净长袍，淡淡的青，是新生叶片的颜色，在这炎炎夏日里看着很显清凉。
　　靠在床头，我捏着块干毛巾，缓慢地移动，替他擦干头发。
　　胤禛侧躺在床上，头伏在我的腿上，半蜷着身子，表情宁静地像熟睡的婴孩。
　　于是我手中动作愈发轻柔。
　　窗开着，夜已深，凉风习习，银月皎皎，如诗如画。
　　没几日，有信函自京城来。
　　是弘历的笔迹，颇具赵风，清健秀润，精致飘逸。
　　他说相别月余，甚为思念，盼我早归。
　　悄然苦笑，难道要我告诉这孩子，这一随行，其实是为了避开见到年氏生产？
　　我并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却也不是什么腹中能撑船般的大肚人。
　　所以才会在胤禛问我是否愿意来这热河时，即刻答应。
　　只是，弘历他还需去上书房，不能离京，无法一同而来。
　　思及端午将至，我吩咐人采来几片荷叶，在厨房裹起了荷叶粽。
　　一屉蒸出，清香盈盈。留下四只，其余打包托人快马送到京城。
　　也有附书一封，不过是些嘱他勤奋学习，爱惜身体之类的。
　　那晚，胤禛回来看到很是欢喜，向来少食的他，居然也一口气吃了两个。
　　我很高兴。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那一湖荷花则开得越发旺盛。
　　叶，亭亭如盖，翠碧连天。
　　花，袅袅若仙，红粉撩人。
　　故而，我终日流连于一旁，练习绘画。
　　某天，某人造访。
　　他语带惊奇，“咦，你这画法倒新鲜，我竟未曾见过。”
　　我袖手斜睨他，讽刺道，“不论何处，八爷仿佛都能来去自如呢。”
　　他不以为意，拾起我的画作逐一浏览，很认真的样子。
　　近午的阳光照下来，我看到他琼玉般光亮透明的脸上，写有淡淡的黑色阴郁。
　　那不是因为我或是这些画，而是这些年来的遭遇留给他的。
　　在这一场争夺之战中，他输了，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不禁有些唏嘘。此刻，我仍能记起第一次见他，是那样地风华绝代。
　　“孩提时，我与四哥也曾分外相好。”他放下画作，悠悠出声道，“那时，我们就像一母同胞兄弟似的。还记得，母妃爱莲，我二人每年夏天总会去采来几朵莲花，盛放在净水瓶子里，换她一个笑容。有时候，也采来几个莲蓬，母妃便会为我们做莲子羹，清甜可口，我们都很爱喝。”
　　我凝神倾听。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渐渐不再亲近。他身旁的人换成了十三弟，我身侧的人也换成了九弟和十弟。”他双眸蓦然暗沉。
　　我暗自叹道，恐怕是从他娶了你心爱的女人开始的吧？破碎的梦，如何能拼上？愈粘，愈散。
　　当下劝道，“过去让它过去，须知来者可追。你与四爷的情分还能捡得回。”
　　我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段记忆，噩耗传来那个深夜，那人难得一见的慌乱。没有谁不缅怀过往的纯真年代，何况胤禛他又是如此重情。
　　这样劝说，也是为他好。以我所知，胤禛会最终胜利，那么如若八爷能早一步转换派别，对他来说，只会是益处良多。
　　只见他摇摇头，眼底微凉，笑容惨淡，“你可知何谓非不为，实不能也？有些抉择做出了，就没得悔改。”
　　我敛敛眉，“不论到什么时候，人总是有选择的。”
　　他轻叹一口气，视线移开，望向湖面，没有答话。
　　少顷，他回视我，问道“可否借画具一用？”
　　我点点头。
　　挽袖，研墨，铺纸，执笔。
　　笔锋忽疾忽缓，乍起乍落，徐进徐退。
　　瞬间工夫，一幅荷花图便告完成。
　　浓浓淡淡的墨色之间，仿可见碧波涟涟，几可闻荷香阵阵。
　　对着画，他静身长立，目含温情，笑如暖玉。
　　我想，他定然是忆起了往昔，忆起了那一片荷花，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神色。
　　不一会，他收起笑，转过头来看我，“谢谢。”
　　我手指画案，笑道，“那，不如这幅画就送予我做谢礼吧。”
　　他略微一怔，又看了几眼画，才颌首道，“也好。”
　　我送他出去。
　　在门口，他停下了步子，对我说，“我听闻你在查那害你之人。”
　　我说，“是。”
　　他迟疑着接着道，“不论你信不信，那与我无关。”
　　我点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他讶异地看看我。
　　我云淡风轻地笑笑。
　　之所以能肯定不是你，是因为几次接触下，能看出你的品性，从而能推断出：若是你，我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因为，你不会让自己那么不小心。
　　他是与胤禛一齐长大的人，他们甚至比邻而居，可又有几人发觉，其实他们很相似，一样那么地心思深藏，一样那么地手段决绝。
　　我做政局的旁观者，于是乎，我看见了。
　　只是，再相近又如何？古亦有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从来皆是成王败寇。
　　劝已劝过，你不愿停手，我也只能作罢。无论怎样，这条路，我总算也送过你一程。你我的缘分，也就如斯淡薄吧。
　　唯剩祝福。
　　是夜，我做了莲子羹。
　　小小的一碗，胤禛吃了很久，很久。
　　五月二十六，有家书寄来。
　　年氏在前一夜里生产了，是个男孩。
　　也就是说，我的丈夫，又有了一个儿子。
　　五月二十八，我送胤禛上马。
　　迎着初升的太阳，他的侧脸线条坚毅，轮廓分明，透着耀眼光华。
　　我扶着马，仰着头，手下鬃毛打了结，用上力才抽了出来。
　　五月三十，一觉醒来，惊觉床侧有人。
　　他，双眉轻拧，长睫微颤，面容稍显沉凝，衣衫风尘仆仆。
　　“您醒了？”他脉脉低语。

　　楞严

　　弘历陪了我三天。
　　每天傍晚，我们会一起到草场遛马。
　　累了，就坐下，听他弹奏马头琴。
　　当苍凉而悠扬的旋律响彻这片土地，我看见他眼底那飞花般轻盈的忧伤。
　　回身望去，仲夏的落日，鲜红似血。
　　又十天后，胤禛回来了。
　　他在草场找到我。
　　他对我说，看到我一个人面朝夕阳，静静地站在那个小小的山坡上时，他恍惚觉得我从来不曾属于这里，也从来不曾属于他……但是当我转头对他笑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听见四周有花朵渐次绽放的声音，连绵不断……于是他知道了，我还在……于是他心安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低垂着头，仔细而缓慢地抚摸着我的指尖。
　　我没有答话，撇过头，见到那轮红日，渐渐没入山坳。
　　爱，是一种信仰，要有耐心，要能信守。
　　我所做的，只是坚持不当先放手的那个人。
　　这是我母亲的基因遗传给我，浸溺在我的生命里的固执。
　　淡淡笑，带着些微的心酸和无奈。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风萧萧兮，又是一年荷尽菊放时。
　　暮云低垂时，我偶然撞见一个西人，白肤灰发蓝眼，像KFC那个老头。
　　我愣愣地看着他，感到一种莫名而难得的亲切与熟悉。
　　他发现我，以为是自己容貌吓到我，躬身致歉，字正腔圆的京片，“在下白晋，在此等人，未曾想会惊扰到夫人，还望见谅。”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道，“晚上好，白先生。”
　　这回轮到他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才回神，接过我的手，行了个标准的吻手礼，“晚上好，夫人。”
　　忽然一侧响起一个男低音，细腻醇厚，“白大人。”
　　顺声看去，我熟识的天青缎绣五爪蟒龙亲王服，却不是我熟识的人。
　　他颀身长立，面色柔和但目光森严。
　　我跟着白晋行礼道，“诚亲王吉祥。”
　　原来这便是御前也颇为风光的三爷。
　　他挥一挥袖，“不必多礼，起吧。”
　　“你是？”他挑眉问我。
　　我正踌躇，不远处骤然惊起一声尖利长呼，“皇上驾到……”
　　伴着响亮的龙鞭声，三人跪伏在地。
　　“皇阿玛（万岁爷）吉祥。”恭敬而卑微。
　　我耷拉着脑袋，感觉到面前停下了一群人，有一人从中走上前来，步履极其缓慢，地面上扬起薄薄尘土，空气中飘起渺渺冷香。
　　“起喀。”语声平淡且苍老，然而似乎含有惊人的震慑力量，若雷霆万钧。
　　“喳。”怯弱但一致。
　　“老三，明远，这是……？你，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那语气是如此缓和，可是为什么我仍旧感到颈后好似有千斤重担，难以昂首？
　　终于，面对面。不是我想象的一身明黄，这位千古一帝穿的是一套玄色常服，秋风袭来，袍角猎猎飞扬，像展翅的苍鹰。
　　他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道道刻痕，眼底却有时间赐予的深深睿智，仿佛最明亮的阳光碎片都坠于其中，只为砌成他这一双瞳仁。
　　然后，我看见我的丈夫，清隽挺拔的身形，在那一群人里面，是那么地显眼。
　　晚风拂过，他的长袍翻涌，像滚动的海浪。
　　默然凝视，那双墨色眼眸里光影摇曳，迷幻而又清晰。
　　我忽然觉得，背负的重重压力在那一刻统统被卸下，腰，终于又直了起来。
　　还有其他一些我认识的人。
　　八爷，十三爷，十七爷，弘时……也许他们有惊异过，但现在我只能看到波澜不兴的平静。
　　“哦，你是老四家的。”康熙点着头肯定道。
　　“皇上英明，奴婢确是雍王府上的。”我略福一福身。
　　“你们三人怎会凑到一齐？”轻轻扫视，带着凌人的气势。
　　“回皇阿玛，儿臣本是约好白大人在此相会，来到时就见到他二人言谈甚欢了。”三爷拱手答道。
　　“哦？”一个犀利的眼神飘向我。
　　“禀皇上，明远与这位夫人也是初次见面，只是因其竟然知晓我法兰西的吻手礼，是以倍感亲切，以致令诚亲王爷误会，请皇上明察。”白晋辩道。
　　我暗叹一声，这两人怎么都这么会精明，把一切都推到别人身上，自己脱身而出。三爷也就罢了，这鬼佬也真真是很中国通啊。
　　“你懂吻手礼？”康熙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是。”我回答道。
　　见我完全不作分辨解释，他有些讶异，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追问。
　　他沉思片刻，扬扬手，“你先下去吧。”
　　“诺。”我退步离去。
　　当晚，有太监来我的住处，捧着把拂尘，说皇上宣我。
　　暮霭沉沉，木叶沙沙。
　　两排琉璃宫灯，引我走向那最灿烂辉煌之处。
　　一路前行，心中忐忑。
　　那太监领我进去。
　　一阵风过，门在我的身后悄无声息阖上。
　　明黄帐幔，朱红梁柱。烛光轻洒，暗香浮动。
　　另一人，远远地坐在大殿尽头，随手翻动着一沓折子。
　　“你上前来。”他说。
　　不大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大殿里，显得飘渺，像清晨湖面流连的雾气。
　　“五十三年，苏州城内流言飞起，说城外山脚来了个女菩萨，仙姿天颜，赠医施药，活人无数。
　　五十四年冬，苏州城百姓言那位女菩萨驾鹤西去，杳不知踪迹。
　　五十五年底，有苏州百姓从扬州回来称，疑似再次见到昔日那女菩萨，但并不肯定。
　　五十六年，雍亲王三月从江南返京，回程有妻儿随行。”
　　他稍一停顿，继续念道，
　　“五十八年元宵，人潮过于汹涌，灯市混乱，有贫民无辜伤亡。雍亲王命门客年羹尧带兵维持秩序，却不知何故状若寻人，似无所得。
　　五十八年末，西疆有准噶尔的细作出没，张榜通缉要犯，半月后，大将军命撤下皇榜。有谣言传人已抓到，乃一对神仙眷侣。
　　五十九年正月，大将军移军穆鲁斯乌苏，途遇大雪，与众人失散，数个时辰后寻回，身侧多出一女子，貌美如花。次日便无缘再见。”
　　念完，他注视着我，黑瞳里清华皎皎，不露分毫心绪。
　　忽而，他站起身来，招手，“你过来看。”
　　他带我绕过一个屏风。
　　后面张贴了一幅大大的画，我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大清的版图。
　　长江，黄河，泰山，秦岭，洞庭，鄱阳，青海，天池，台湾，西藏……
　　显然还未完工，但这起起伏伏的江山，曲曲折折的线条，繁繁复复的名字，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所熟悉，热爱的。
　　不禁伸出手，抚摸，感受。
　　“果然是你。”他蓦地长声叹道。
　　“什么？”我吓了一大跳。
　　“三年前，朕召仓央嘉措来京。
　　他胆大妄为地说，在未来某天，会有一个女子出现，她具备改朝换代的能力。
　　朕大怒，当即以欺君之罪置他死罪。
　　行刑前，朕去看他。他仍旧不知悔改。
　　于是朕问他，什么样的一个女子，姓甚名谁？
　　他笑着说，等朕见到了，自然会知晓，因为，她独一无二。”
　　他背转身，慢慢走回原位，徐徐述道。
　　坐定后，他看向我，目光如炬，“今日一见，朕便知道他口中那女子即是你。”
　　“为什么？”我咬咬唇，问道。
　　他扬眉，朗声道，“因为，朕从来都不会看错人！”
　　暗自苦笑。
　　其实给不给理由，我也都会同意，我即是那个女子。
　　毕竟，仓央嘉措这个名字，已不是我第一次听见。
　　“改朝换代是吗？就凭这些？”他摇晃着折子，冷笑。
　　“说吧，你是要把朕这江山夺给谁呢？”他啪一声掷落那折子，厉声喝问。
　　我忽然很想笑。
　　我那浅薄的历史知识告诉我，下一个皇帝是雍正，再下一个是乾隆。而这一切竟都将从我的手中产生？
　　莫非，我穿越时空来到这里，上苍赋予我的使命就是这么一件事？我，必须要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捧上那个位置？
　　那么，我又，凭什么做到这一点？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平凡如我，如何能操纵历史兴衰，掌控家国命运？
　　我摊开双手，细心看。
　　它们可以洗衣衫，煮羹汤，缝补，种植和书写，完全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我能做什么？怎么做？
　　不知道。
　　思虑良久，我跪了下去，“皇上，奴婢实在并非您所想之人，奴婢也回答不了您的问题。请皇上明鉴。”
　　“那你是指朕犯错了？”他脸上现出一抹自嘲，含着一线郁怒。
　　“奴婢不敢。”我重重地磕了个头。
　　“那你就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回答。”他狠狠扔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是。”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答道。
　　剩我一人，大殿更显空落。
　　门窗紧阖，寒风冰月皆不见。
　　万籁俱静之中，我听到头顶高高的屋檐上，传来凄凉的雁鸣。
　　烛泪滴滴无言，宫漏寂寂无声。
　　我仿佛能感觉到月儿的移动，却慢慢失去了对双腿的感觉。
　　酸楚，疼痛，终于木然……
　　东方泛白，天光漫漫渗入。
　　面前几尺秋阳，自西向东，一点一点地挪着。
　　在那里面，我看到有细小的灰尘飘舞，翩跹若蝶。
　　入夜了，没有人进来点灯。
　　大殿内黑漆漆的，不用试也知道伸手不见五指。
　　我想，这必定是个多云的夜晚，星月无光。
　　疲惫，困倦，饥饿，寒冷……
　　我渐渐有了幻觉。
　　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双手合什，盘膝端坐，眉目出尘，着一袭红葛僧袍，笼罩在一团金光之中。
　　“钱施主。”他唤我。
　　“你是……仓央嘉措？”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他轻轻颌首。
　　“为什么是我？”我急急问道。
　　他露出佛祖拈花般洁净空灵的微笑，淡然道，
　　“爱恨离合，宿命轮回，一切均究于情缘二字。
　　受过的恩要报，欠下的债要还，你的出现，早因前世而定。
　　待得你与那人痴缠的缘分了断，情孽成空，届时其中种种，自当分晓。”
　　“因生果，果生因，因果相生。这个我能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是为了却一段情缘。这个我也懂。
　　可是，这与改朝换代又有什么关系？我又该怎么做？该怎么回答康熙？”我迷惑不解。
　　他不言不语，只安静地看着我，褐色眼珠如同琥珀，流转着迷人的光泽。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反复吟唱着这一段经文，身影慢慢模糊。
　　我大声喊叫，“等一等……”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
　　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我再支持不住，歪头倒下。
　　浓浓的黑暗潮水般涌入，源源不断。
　　我仿佛堕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
　　长梦难醒……

　　风起

　　我是在一张温暖的大床上醒来的，嫩绿的纱帐，靛蓝的锦被，像是躺在碧海青天里，美得不真实。
　　这是哪？
　　透过云雾般轻薄的床幔，我看到有个女子，歪歪斜斜地倚坐着，身下是一块雍容的雪狐皮，眉目顾盼之间，忒是明媚风流。
　　她感觉到我看她，望过来，唇角缓缓上扬，笑容倾国倾城。
　　只见她轻拍两下手掌，一溜烟跑进来一个小太监。
　　“去，报予我姑母知，她醒了。”声线若泉水叮咚，清脆间透着丝寒意。
　　“喳。”言毕急急作揖离去。
　　之后，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俯视我，极尽高傲之姿。
　　“你还真行，不过是罚个跪，竟也睡了七天七夜之久。”她眯着眼说话，显出几分妖冶。
　　七天七夜？那么久了么？我掐掐太阳穴。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是具体梦到了些什么，却记不清了，只记得……
　　里面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笔直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路旁，种了两排樱花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大雪。
　　我怀里躺着一个人，他的身子像冰一样，冷得能扎破我的肌肤，冻住我的心。
　　风扬起他浸满了血的长袍，像火焰一样跳动，遮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支离破碎的，“若有来生，我会把欠你的，全还上。”
　　后来我才发觉，那声音出自我的喉管……
　　深深沉思，深深迷惘。
　　我，究竟欠他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阵纷乱的喧声传来，我不悦地睁开了眼。
　　前排有四个人，三男一女。
　　看到我的视线扫过去，他们忽然止住了步子，停滞不前。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为什么。
　　是昭曦告诉我的，也就是我醒来见到的那个女子，她的身份是八福晋。原来，我晕倒后被扔给她姑母，也就是当宠多年的宜妃娘娘。
　　她说，那一刻的我，神情肃穆，目光犀利，那凌人的威仪，仿若君临天下，接纳万方朝拜，那周身的气势，就是连当今圣上也远远地输给了我。
　　此后，她又茫茫然道，不过那只是一瞬，我很快就变得清淡安静，易于亲近，让人怀疑刚才是自己出了幻觉。可是也没理由，这么多人会同时产生一模一样的幻觉。
　　我不置可否。什么君临天下，万方朝拜的，竟是一通胡扯，也不知这女人怎么想得出来。
　　不过我也很好奇，康熙那老儿听了心里又是作何感想呢？
　　只可惜，眨眼一个月已然过去，我也没见着他面。也没，见到胤禛……
　　隐隐约约的，我的心里又飘起了那纷纷扬扬的落花，又现出那一抹血色。
　　初冬的傍晚，总是会降下浓重的雾，圈得一切都灰蒙蒙的。
　　我站在亭台水榭里，百无聊赖地数着空中偶尔一掠而过的雁群。
　　三天前，一干人已从热河回到了京城。
　　我仍被幽禁，困在宜妃的寝宫。
　　“主子，晚来风急，当心受凉。”一侧有个宫女捧着件锦绣披风，怯生生道。
　　她是我的侍婢，虚岁十三，是今年新进的秀女，叫凝夏，心思明秀，容貌清婉。
　　“好，你且下去吧。”我接过，挥手拂退了她。
　　又有人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你实在令朕惊奇。”他说。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你，没有解释？”他的语气依旧平和。
　　我眺望远方，天，就要黑了呢。
　　许久，我才出声，“那要先问问，你想要听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接话，“你是什么人？”
　　不禁失笑。我是什么人？我都希望有人能告诉我。
　　“我也不清楚。”我诚实地答道。
　　一直没听到他回应，我转身瞧去。
　　正见到他敛眉苦思。
　　“万岁爷。”我低声唤道。
　　他抚着额角，眼底渐清明。
　　他缓缓坐下，悠悠道，“朕平生不识悔之一字为何物，而今却犹疑该不该留你，左右思虑，迟迟做不了决定，现下才发觉原来竟是恐日后会有悔意……”
　　我感觉他身上，有过去戎马岁月留下的杀伐之气，有帝王之身怎么也掩不去的血腥味道。
　　展颜而笑，君主，总是喜欢用砍人头来解决问题，简单，快捷，省事。他们那高高的位置，便是用森森白骨堆起来的。
　　“那你想不想杀了我呢？”那语气，竟仿佛是在邀请。
　　心底蓦然一寒。我怎么了？这根本不是我的作风。
　　他静静地看着我，双眸若最深邃的暗夜星空。
　　“朕不会杀你，”他一字一顿道，“朕要留着你，看你能惹起多大的风波。”
　　“哦。”我一点也不意外。真要杀，还会与我在这风中废话么？
　　他眼里光芒乍现，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
　　从第二日起，我便时常出入乾清宫。
　　有时会下棋。
　　他爱白，我喜黑。
　　我的选择纯因对颜色的喜好，他却不一样，是个习惯了审时度势、见招拆招的主。
　　我总是输，却从不多，也就那么一子半目。
　　他的眉头越来越紧，我却只是握着茶杯取暖。
　　临窗对弈确实风雅，可这天，已经很有些凉意了。
　　有时是鉴赏。
　　岁末是朝贡的季节，络绎送来各种奇珍异宝。
　　他最为中意墨宝，而对其他那些金银珐琅玉器兴致缺缺。
　　白晋进献的放大镜他一直都摆在案桌上，以方便取用。
　　每碰到件心喜的，他总会招我过去看，细细讲解，对于我的提问从不感到厌烦。
　　他这时的样子，像极了个小孩子，得了好东西便急忙忙欲与人分享。很可爱。
　　更多的时间，我们只是闲聊。
　　他有所有老年人都有的毛病，絮絮叨叨。
　　他和我讲他过去的故事，都是些很久远的事。最爱讲的是那些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时光。
　　他时不时会问我爱吃些什么，而当我隔日再来定能吃着。也会送我小礼物，狐皮袖笼，翡翠如意什么的。
　　渐渐的，我觉得，我仿佛有了个父亲。他慈祥和蔼，关怀体贴，又聪敏睿智。
　　我多么希望，一切真能这样简单……
　　还有，我很想见胤禛了，也很想弘历。
　　这一日，旨又来。
　　他穿一袭湖蓝色常服，立在窗前远眺，神情孤高沉静，如岩间松月。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了他的身后，陪着。
　　夕阳挂在紫禁城高高的角楼上，斜斜地照过来，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有晚霞，只有低低的暮云，在凉风中无声无息地漂移着。
　　“朝鲜王薨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立刻懂了。
　　朝鲜王李焞，是他所述故事其中的一个人物。
　　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风华正茂。
　　两个同样热血澎湃的青年是极容易意气相投，惺惺相惜的，他们亦是如此。就这样，结下了毕生的友情。
　　可是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
　　岁月无情，你可以蒙着眼说我的人生路还长着呢，但它会一点一滴地给你记着，有时还会跳出来敲你一棒子。
　　痛，确实痛。
　　人越是老，越是会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自己想要做的还有很多。于是不停地在心里慌慌张张地问，怎么忽然间就一切都来不及了呢？
　　尤其是君王。
　　他们总觉得这担子很重，责任很重，不确定也不相信谁能承继。
　　长年的孤寡让他们变得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论放在何人手里，他们都放心不下，丢舍不下。
　　我身侧的这个男人，充满骄傲。
　　他完全有理由骄傲。
　　自八岁登基至今，御极近六十载，光是这一点就已然举史空前，更不必提及他创守兼成的那些丰功伟绩。
　　可是愈是这般，那烦忧愈是如影随形似的跟着他。
　　这一辈子都太成功了，他无法承受不完美。
　　试问，怎么能放得了手？
　　我看着他，长衫当风，不胜其寒。
　　转身沏来杯茶，双手递上，“万岁爷，先喝口茶水暖暖身子吧。”
　　他回头看我，背着光，面色朦胧。
　　我微微笑，“惜着身子骨，才能和时间赛跑的。”
　　一双黑瞳慢慢，慢慢地亮了起来。
　　从我第一次进入这乾清宫，每一行为举止，每一问答称述，都在接受检验。
　　我的不凡，他已经一早认定，对于老人，你永远别指望他们改变自己的观点，尤其是，当那个老人是个独断多年的皇帝。
　　所以唯有让他认可我确非寻常俗人。这个女子，她足够智慧，或许真可覆雨翻云，手掌春秋，却无心疆域，袖手天下，对这泱泱大清国，没有威胁。
　　这当然不足够。我还需证明自己对这个百年家族的忠义情孝，让他能确定，当他离开，我不会变卦，只会替他看着、守着这滔滔山河。
　　他接了茶，我退下身来，立在阴影里，暗暗叹息。
　　其实，还有攸关生死的另一点。两个最热门的继任人对我的爱，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悄悄摸摸脖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脑袋不牢靠了。他最终还是会杀我的，我直觉。
　　我不怕死，只是会不舍得。
　　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天，我见到了胤禛。
　　比我预期地要早。
　　不由得叹息，老家伙的身子究竟是差了，没法耐心等了。
　　胤禛来的时候我正在御前磨墨。
　　一声“雍亲王到”，一道轻飘飘的目光投到我身上。
　　我慢慢抬起了头，对目光的主人无声笑。
　　他也笑。他知道我清楚他玩的是什么。
　　“皇阿玛吉祥。”是我魂牵梦绕的嗓音。
　　“起吧。”康熙扬扬手。
　　我扭捏地看看这头，又瞅瞅那头，略显迟疑地盈盈下拜，带着几分紧张含羞唤道，“爷吉祥。”一切，恰到好处。
　　果然，某人的两道长眉轻拧，黑瞳暗沉，甩袖低声喝道，“免了。”
　　另一人，手按着案桌，若有所思。
　　“老四，你上来，看看朕写的这几个字。”康熙招手。
　　“是。”他答道。
　　烛光下，两人浅言低语。
　　这是幅父慈子恭的温馨图画。
　　我在一旁，很乖，很静。
　　“万岁爷，这宫门就要下钥了，是不是，让雍亲王先回府呢？”李德全上前来，提示道。
　　“这么晚了？那好罢。李德全，你送……”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我，才接着说道，“送他们两个出去吧……”
　　“喳。”
　　“儿臣告退。”
　　“奴婢告退。”
　　三人踏过门槛，李德全回身阖上大门。
　　门缝闭合那一瞬间，有两道精光射出，同时，我看见那人脸上那若有若无的冷冷笑意。
　　出了乾清宫，李德全躬身道，“万岁爷跟前离了人不行，恕老奴不远送了。”
　　“你回去吧，伺候皇阿玛要紧。”胤禛挥挥手。
　　“李公公您请回吧，四爷我送出去就好。”我一脸真诚。
　　“那多谢琴格格了。四王爷，您慢走。”李德全作揖离去。
　　“走吧。”胤禛淡淡道，容色宁和，仿佛平静无波的湖泊。
　　“嗯。”我轻声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子都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很和谐，像幽幽的钢琴曲。
　　两侧宫墙上积了一层白雪，映着冰蓝清透的月亮，泛出薄薄光华，风儿过，像圈圈涟漪荡开。
　　宫门口，我送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纠结在我的脸上，黑眸里盛着海一样深的沉痛。
　　在帘布触到我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手就松开了。
　　那只是一瞬，却仿佛千年已过，恍若在这一凝眸间，日升月落，沧海桑田，万物已演尽所有荣枯，天地间一片深穆旷远，浩渺澄清。
　　自然然将手撤出，拉拉合车帘子，我看着马车辘辘驶离，在后头福身道，“爷慢走。”
　　片刻，宫门隆隆闭上。
　　我扬眉一笑，又迈开了步子，往回。
　　一个人行走，真的空寂许多。
　　迎着风，我想起那日留下的那张字条。
　　上面写着：“勿言爱我，以策万全。”
　　我知道他会懂得。只是，心是身非，真的不容易。
　　我们都痛。可是没有办法。
　　风起了。乌云蔽月，今夜，又将是一场大雪。

　　云涌

　　碎玉飞琼，如积粉撒盐，飘洒而下，落了素白一片。
　　撑着伞，在漫天大雪里，我缓慢地行走着。
　　脚下传来雪花碎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清脆。
　　在这宫里，我是自由的。
　　谁都知道我是万岁爷身边的人，没人会加任何阻拦。
　　然而，只有这样的天气，我才会有兴致出来晃晃。
　　一来，是喜欢这感觉，二来，是贪人少寂静。
　　终是不熟悉，没旁的地方可去，于是过了御花园。
　　甫一进入，便闻到丝丝沁冷幽香。
　　循迹而去，找见几株梅，虬枝繁花，傲雪怒放。
　　纷纭往事如飞雪扑面而来，似幻似真，恍然若梦。
　　在旁边凉亭收伞坐下，我痴痴地望着那点点娇艳。
　　雪一阵又一阵地落下，纷纷扬扬，仿佛永不停歇。
　　卟一声响，我陡然惊醒，顺声望去。
　　这是幻觉吗？
　　一丛翠竹下，有一人裹着件藏青色大麾，没有打伞，直直站立，身侧躺着一根被压折的竹枝。
　　隔着茫茫白雪，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感到他沉痛炽热的目光，能在我心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怎么会来？什么时候到的？在这站了多久？……
　　心中有许多疑问在盘旋，可是我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想走上前去，可是脚仿佛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开。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凝视着对方。雪花纷乱落下，若有灵般，翻飞腾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能够动弹了，站起身来，低声说，“我回去了。”
　　话语才出口即被寒风卷走，如碎雪一般，四下飞散。
　　他听见了，轻声答，“好。”微弱得几不可闻。
　　我踏出几步，又停住了，转身回望，看到他只身站立在风雪之中，说不出的孤寂寒冷。
　　禁不住悠然长叹一声，行过去，将手中布伞塞进他手里。天很冷，可是他的手很烫，像燃着的炭。
　　我仰起头，看见他的脸，眼眉处沾上了细碎的雪粒，衬得他愈发地苍白消瘦。
　　心中陡地一酸，很想要拥抱他。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只轻轻拍去他肩背上的积雪。
　　“我走了。”我退出一步，垂眉道。
　　“去吧。”他紧紧捏着伞柄，指尖发白。
　　艰难地转身而去。
　　蓦然身后传来短短一声低低的叹息，可落到我耳里却如长钟轰鸣，敲得我心痛。
　　晶莹的泪，随风飞落，与雪交融。
　　回到去，推开门，凝夏慌慌张张迎上来。
　　“格格，不是带了伞么？怎么成这样了？”她急忙忙拍拭着我身上落着的雪花。
　　我止住她的动作，吩咐说，“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她愣了愣，很快点头称好，提着裙摆小跑而去。
　　我竟这样病倒了，终日半昏半醒。
　　恍恍惚惚里，我听到许多只言片语。
　　“万岁爷，恕为臣学艺不精，不能医治格格怪疾。”
　　“滚！都给朕滚下去！”
　　“万岁爷又来了，从没见他老人家对谁这么上心过。”
　　“又换了个御医，不知道会不会有起效呢？”
　　“这都快一个月了，格格怕是不会醒了吧？”
　　“你个丫头片子不要命啦，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
　　“琴丫头，给朕活过来……你这道题，朕还没解出来呢。”
　　是谁在勒令？却含着几分希翼。
　　“妈妈，团团来看您了，妈妈，您睁开眼看看团团吧。”
　　是谁在哀求？带着深深的恐慌。
　　“琴，不要丢下我。”
　　是谁在悲伤？声音支离破碎的。
　　“启禀皇上，白云观的苍云道长终于答应一试。”
　　“好！来人，赶紧收拾收拾，送琴丫头过去。”
　　清新的草木味道，新鲜的山风水雾。
　　我的神识微微一颤，仿佛一下子明透了许多。
　　只是身子仍轻飘飘的，仿佛处在云端。
　　此后，我的耳边再没有那些杂乱的言语，只有一个如春风般温柔的声音。
　　它每天都陪在我的身边，轻轻的，淡淡的，感觉很舒服。
　　“琴儿，我点了檀香，你最喜欢的，不是吗？说闻着心就感到安定。”
　　“琴儿，你听。外面又下雪了，簌簌地，是你最爱听的。”
　　“琴儿，你知道吗，大雪过后第二天的日出，很美。你快起来一起看，好吗？”
　　“琴儿，我今天换了味新药，可能会有些苦，不过我加了蜜了，所以应该还好。来，慢慢喝。”
　　“琴儿，你还记得丑丑吗？我前两天捡回来一只流浪狗，和它长得一模一样，我想等你起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琴儿，闷不闷？我读书给你听吧。你想听什么呢？要不就诗经吧？我记得，你最喜欢看它了。蒹葭苍苍……”
　　“琴儿，冬天就快要过去了。你还不醒么？不过没关系，不论什么时候，我总等着你的。”
　　我感觉到他的手拂过我的发，怔住了。
　　我有知觉了。
　　他治好了我。
　　沉沉睡意忽又袭来，我再一次陷入昏迷。
　　鸟啼婉转，松声若涛。
　　有淡淡的光渗入我的眼睑，带着微薄的暖意。
　　我慢慢睁开了眼。
　　寻常的青砖瓦房，不大，所幸器具也不多，不显得拥挤。
　　屋的四角摆放着青铜鼎炉，内里正炭火融融。
　　临窗那张书桌上有一盆水仙，身姿绰约，清雅宜人。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深深呼吸，直入心扉。
　　突然房门被开启，阳光如潮水涌入，刺眼明亮。
　　我眯眯眼，再望过去。
　　白袍迎风轻翻，黑眸落星纷繁。
　　“你醒了。”他的唇渐渐弯起，眼底却现出一层水光，阳光下，闪闪发亮。
　　七日后。
　　我独自一人，抱膝而坐，在山巅。
　　俯瞰，烟雾缭绕，云海漂浮，隐约露出几许屋脊飞檐。
　　远眺，积雪消融，千障含翠，万峰吐绿，世界朗润清凉。
　　闭目，长风过耳，可闻樟香缕缕，溪流汩汩，鸟语碎碎。
　　凝神间，一件温暖的貂皮大衣盖上我身。
　　“怎么出来了，还上来这里？春寒陡峭，山风又急，身子才好，当心又受凉了。”抱怨的句子，却没有抱怨的语气。
　　我裹裹紧大衣，笑着侧目示道，“一起坐吧。”
　　他手搭上我的脉，沉思片刻，这才坐下，“好。”
　　两人并肩而坐，看野雀在云间扑腾嬉闹，像一群挥舞着银翅的蝶。
　　“沿年，我们认识有六七年了吧？”过了阵子，我开口道。
　　“是六年九个月零十一天。”他淡淡接道。
　　“是啊，这么久了呢……我都老了……”我舒眉笑道。
　　他双眸一凝，“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很好。”
　　我默然不语。
　　与他，是六年九个月，和另一人，是九年六个月。
　　时间淙淙如流水，一晃眼，竟是快十年了。
　　人生有几个十年？
　　我从没生过这么大的病，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长睡不醒。可是宫中众太医皆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言倾尽全力，为我续命。
　　后来康熙终于急了，把我送上了这白云观，请苍云道长医治。而沿年正好是苍云道长的忘年交，又刚巧在这观中借居。如若不是他，只怕我已经去了……
　　其中原委说来倒也颇为简单，但我隐隐感觉，这件事还有其他内情。可也并不确定。
　　突然，一声呼唤传来，“格格，楚公子……楚公子，格格……”
　　不一会，我们目前蹦出一个小身影。她气喘吁吁，一脸的急切。
　　我和沿年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别着急。慢慢说。”我轻拍着她的背。
　　“圣旨！圣旨到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顿了顿又添道，“还有好多兵。”
　　我撩出帕子，替她擦擦额角因奔跑冒出的汗珠，“就这点事，费得着这么着急么？”
　　她抿抿唇，瞥瞥沿年，小声说道，“我想着，也许楚公子要躲藏一下……”
　　我一愣。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来呢？沿年为我治病，是打着苍云的名义，瞒着那帝王进行的。算起来可是欺君大罪，非同小可。
　　沿年淡唇轻勾，“谢谢你，凝夏姑娘。”
　　凝夏精致的小脸上闪过抹羞色，“楚公子客气了。”
　　我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沿年如今二十五岁，正当盛年，一身气度风华，清俊雅致，若芝兰玉树、霜梅雪峰、朝阳皎月般圣洁美丽，不必有白马，便能成为每个少女心底梦里的那个光芒闪闪的王子。
　　我拉起凝夏的手，“我们下去吧。”
　　又回头对沿年说道，“你……小心些。”
　　他微笑着点点头，眼里眸光流转，耀眼明亮。
　　我轻轻颌首，回以一笑。
　　下到半山，我转身回望。
　　他还在。
　　烈烈山风鼓吹起他皓白长袍，迎着太阳光，有些透明，虚幻得像还未来得及化去的薄雪，分外孤单，教人忧伤。
　　视线收回，我扯扯身侧呆住的清丽少女，“走吧。”
　　下到去，我才懂得凝夏的惊慌。
　　这阵仗着实太大了些。
　　密密麻麻的将士，一个个神情肃立，像箍铁桶似的将这里重重包围。整个道观里静得仿佛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暗地里觉得好笑。老头子，你故意想要展示的是些什么呢？派这么多人来，总不至于只是担心我逃跑吧？
　　“……闻尔身痊愈，朕心甚慰之。……即日回宫。……钦此……”
　　跪伏着听完这段长篇大论，我叩首谢恩接旨。
　　明黄色云龙刺绣锦缎卷轴，绵软光滑，捧在手里，感觉很奇异。
　　普通一块帛布，机织人绣，添上墨字朱印，便成了无上尊荣高贵的象征，更罩住了中华大地几千年的岁月。
　　銮铃声声，旌旗飘飘，沿山路石径盘旋而下。
　　远远有笛音破空而来，如漫天飞絮、流水落花，苍凉惆怅。
　　微愣。是他吧？这样凄然萧索……
　　确实。此一去，真不知何年才能再见，或许，终此一生，亦不能够。
　　长叹一声，放下车窗帘，我回头看到凝夏垂着脑袋，双肩悄然轻颤。
　　这小妮子，终究还是年幼单纯，还不懂得要守住自己的心……
　　不要说他心里没你，就是有你又能如何？一个是汉家商贾之子，一个是满族官宦之女，哪里会有未来？
　　早痛早醒也好。又或许，我该留点神，替她选户人家嫁了？我皱眉想道。
　　回到紫禁城，首先去见了掌管后六宫的佟贵妃。
　　没想到，德妃与宜妃也在。看那架势，竟仿佛是在等我。
　　恭顺地行礼请安。
　　屈着身子足足有一刻钟，才听见话声，“起吧。”
　　忍着酸痛道谢起身。心中暗叹，真正是君恩难受啊。
　　其实从见到那成千人马的护行军士时，我就知道回来之后，再没宁静日子过了。
　　因为，他生气了。
　　我的病来得太过蹊跷，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也难怪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本人了……毕竟，我通晓医理，给自己下毒而不为人知，显是极易做到。
　　所以，他惩罚我。
　　身为天子，要折磨一个人，施恩远比用刑来得更聪明，更巧妙。表面上仿佛看不出差异，但对这些人精来说却不存在任何问题，只是个鼻翼微动便能知其心中风云变化。
　　君心难测么？我倒从不这样以为……
　　“万寿节就快到了，虽圣上说如今西陲用兵，无可贺，但我们尊君爱君的诚心可不能省。听闻你平日里常抄习经书，不若藉此良机，抄写百份金刚经为圣上祈福，如何？”上座慵懒美人翘着兰花指，抚额吩咐道。
　　“娘娘的意思自是好极了的，琴儿遵命。”我福身一拜，允道。
　　“如此，你下去吧。用心做，别没了我们几个的面子。”她略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是。”我答应着退下。
　　才一出门，我就咬紧了牙。
　　虽只是抄经，可这十日不到的光景，就要完成一百份，可也真算得上狠了……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是毛笔字……
　　光是想想，就有冷汗顺着脊背留下来……
　　而这只是第一难，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隐去了，天幕上堆起了厚重的云层，如沉沉黑水涌压而至，几让人窒息。
　　没有风，每片树叶都很乖很安静，一动也不动。
　　暴雨将至。

　　寿筵

　　万寿节，熙春园。
　　傍晚时分居然下起了大雨，一群来贺的达官贵人都被这突变的天气搅乱了手脚。
　　幸好三爷及时应变，亲自上阵指挥，沸腾混乱的场面瞬即井然有序。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到了园子门口，是以能够尽收眼里。
　　暗暗赞叹，无怪乎康熙时常在我面前夸奖他了，就这份危机应对能力，不得不说，就连胤禛也是比不上的。
　　看到我，他面容微微一滞，但迅速回复常态，温言浅笑，“琴格格也来了。”
　　按着随驾太监的手踏下马车，我盈盈下拜，含笑请安，“诚亲王吉祥。”
　　“快请起。今儿您可是客。”他眉眼弯弯道。
　　随后他撇过头去和宜妃寒暄了阵子，招人领我们进去。
　　两排竹骨伞，人工架起的两条遮雨走廊，护着来宾入内。
　　男宾，走左侧，进了西大院。女宾，走右侧，进了东大院。布置得极为合理。
　　在雨帘中辗转前行，那小太监领我们进了一间厢房。
　　镂窗雕案，铜炉重帷，六安瓜片，精致茶点，就此安置休憩。
　　“经文都抄写好了？”宜妃挑着丹蔻长指捏动杯盖，慢慢划着杯沿，问道。
　　“是。已经托李公公呈给皇上了，借的三位主子的名义。”我垂眉顺眼地答道。
　　“哦？”她抿入一口茶水，语气波澜不惊，“你倒是识做。”
　　“是娘娘教导得好。”我淡然接口道。
　　我为人并不聪敏，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如若就这般傻傻地将经文交给你们几位，只怕会是打水漂。
　　“唔……本宫有些累了。你上来给我按按。”她放下茶杯，缓缓阖上眼。
　　“是。”我答应着走上前，轻捏慢推。
　　有袅袅青烟升起，纠缠若股绳，扩散若藤蔓，仿佛无休无止。
　　下了个把时辰，这场骤雨方告歇停。
　　然而其对寿筵的不良影响已然消逝，估摸着约，这时刻，康熙该在来的路上了。
　　宜妃抬起一只手，止了我动作，说，“行了。你去看看昭曦到了没有，让她过来陪我说会子话吧。”
　　“是，娘娘。”我应声退下。
　　雨收云断，斜阳霁虹，廊桥草树，湖光潋滟。
　　百蝶妆花香色旗装，山水墨绘素色纨扇，斜倚画阑，如弱柳扶风，姣花照水。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是她？
　　这时，不远处奔过来一翠衫女子，口中叫唤着，“小姐。”
　　只见她慢悠悠将脸转过来，见到来人，面容渐舒，莞尔而笑。
　　眉如远山眸如星，唇如新月面如莲。是她。
　　翠衫女子小心地给她加上件披风，嘴里念叨着，“小姐，这天还凉着呢，又才下过雨，您就出来了，当心受了寒。”
　　她噙笑静静站立，任其摆布数落。
　　忽而，她视线正对上了我，笑容顷刻间凝固了，脸颊上血色尽退。
　　她那丫鬟大吃了一惊，顺着望过来，看见是我，一双俏目里盈满了不屑和倨傲。
　　我微微一愣，继而回神，上前福身问候，“琴儿见过侧福晋。”
　　她木然站立，粉唇泛白，好容易才挤出两个字，“起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
　　“谢侧福晋。”我站起身来。
　　我看着她。多年不见，她仍旧是那么美，绝色姿容，出尘脱俗。
　　她也看着我。显然已从初始的震惊缓过神来，凝眸淡笑，如遇见旧时好友。
　　倒是她身侧丫鬟先沉不住气，“小姐，我扶您进屋吧。您是有身子的人，那可万万马虎不得啊。”
　　闻言，我怔住了，胸间仿佛有什么轰然倾倒，好似那大雨滂沱。
　　而她双瞳也蓦然一黯，半晌才低声说道，“好罢，那我们回去吧。”
　　我垂手站立，望着她们走远。
　　晚风来疾，卷起地上被风雨打落的残花碎叶，带着湿意沾上裙摆衣襟，点点斑斑。
　　轻叹一声，我又迈开了步子。
　　拐角处，从旁跃出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滋味如何？”他挑着眉问我。
　　“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没回答，反问道。
　　他晃晃手中纸扇，“我来看你。”
　　“看我？”我疑问道。
　　“嗯。没想到你真的活过来了呢。”他上下打量着，谑笑道。
　　“托福。”我冷冷回道。
　　“只是没想到还能赶上场好戏看。”他挥着扇子轻拍掌心，斜睨我道。
　　我展眉而笑，“很好看？”
　　他唇角逸出丝丝笑意，点点头，“很好看。”
　　“能取悦三阿哥，在下真是深感荣幸。”我歪着头笑道。
　　他定定地看着我，没有接话，眼神幽暗，晦深难测。
　　“三阿哥若无其他事，琴儿便就此离去了，还望见谅。”我收了笑，正视他道。
　　见他没再说什么，我闪身行开。
　　行到半路，他忽然唤住我，“知道吗？刚才你虽然在笑，眼里却飘着雪花。”
　　我停下来，转身望向他，慢慢绽出一朵笑靥，平静道，“多谢三阿哥提点。”
　　然后我满意地看到一抹死灰爬上他如玉的面庞，恨恨地甩袖而去。
　　一路行，我一路沉思。
　　眼里飘雪么？大病一场起来，自己竟然脆弱至此？
　　雍亲王专宠年氏早已不是新闻，我亦是知晓甚久。只是……这一刻，心实实在在地疼着，如琢如磨。
　　仰首望天，洗过的苍穹格外洁净澄澈，熠熠泛着细碎的光芒，如同那一池春水。
　　只要有足够耐心，雨总是会停的，而雨后的天空会更美……
　　我感到喉间涌过一声凝噎，双眼渐朦胧。
　　带着昭曦，才刚到宜妃那，就有传话小太监来，说圣上已到，筵席就要开始，请诸位主子过去。
　　大大的戏台，长长的台阶，高高的帝位。
　　朝臣，皇室，后宫，鱼贯而入，由下至上落座。无需任何指引，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低着头行走，当裙摆轻轻扫过一袂石青袍角时，我闻到熟悉的檀香味道和茉莉花的清香。
　　很奇妙，那一刻，我想起一个在原来的世界时常能看到的词，“和谐”。对，这两种香味杂糅在一起，很和谐。
　　心，突然一下子变得很静，很静。
　　须臾，外面传来长声吟唱，“皇上驾到……”
　　大家倏然起立跪伏，高呼声整齐如一划，“……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款款而行，从众人面前走过，那明黄上游织的金线在这灯火辉煌之中，闪烁出刀刃一样的雪白光芒，冰冷得仿能喋血。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龙袍，原本熟悉了的人，顿时很陌生。
　　然后，他说，“平身。”
　　接下来可谓寻常，流水筵席，豪华歌舞，精妙丝竹。
　　我全神侍服宜妃，目不高抬，眼不远移，一点不理会身侧络绎而过的华服诸子。
　　忽然，一阵杯盏落地声，有人怒喝道，“建储之事，休要再提。”
　　陡然一惊，顺声望去。
　　一人缩着脖子灰溜溜地下来，而上座那人则目露精光，身溢杀气。
　　目光拂过下座各人，面色精彩纷纭。
　　年长的皇子目光沉静，年幼的则眸光跳跃，至于朝臣，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垂眉深虑，有人坐若观火……
　　没有一个人出声，空气凝滞如泥沼。
　　终于，三爷站出来圆场，“皇阿玛喜听戏曲，儿臣特为您请来支徽班，唱腔别具一格，现下正在后台候着呢，您看，这会是不是就让他们上来？”
　　场内笼罩着的沉重压力渐渐散去，只听一人抚掌笑道，“好，朕正想看看呢，就让他们上来吧。”
　　“是。”三爷答道。
　　鼓声接连响起，彩旗摇曳而至，器具哐啷敲击，伶人交叉穿梭。
　　热闹将先前压抑气氛一扫而尽，杯觥交错、欢颜笑语复又重现。
　　我悄悄瞄向上座。
　　狼藉已被清理，杯盘碗盏都换上了新的。
　　他面容清肃，巍然端坐，耀比日月，高不可攀。
　　感觉到我视线，他漠漠然望过来，双眸萤澈如寒星。
　　忽而，他唇角微微扬起，摆摆手，招来李德全，低语两句。
　　不一会，有个小太监小跑过来，向宜妃请过安后说万岁爷叫我过去。
　　宜妃一声不吭，用眼睛余角瞟瞟我，点了点头。
　　跟着上去，我把身形藏在阴影里。
　　康熙摇晃着手中酒杯，并不看我，垂着眼睑问，“身子可都好实了？”
　　我一愣，答说，“承蒙万岁爷照拂，全好了。”
　　他轻叹一口气，抬眼扫视一周，悠悠道，“朕老了，他们也不把朕看在眼里了……”
　　心中暗惊，我忐忑道，“万岁爷老当益壮，何人不敬畏？”
　　他却转了话题，问，“你，可怪朕？”
　　我默默摇了摇头，又记起他背向我看不到，急忙纠正，“不怪。”
　　他沉吟片刻，又问，“丫头，想回家了吧？”
　　我蹙着眉，竟不知作何回答。
　　若在今天下午之前问我这个问题，那答案定然是肯定的，而如今……
　　越过人群，看向戏台，浓墨重彩，翩然翻飞。
　　是场好戏。很好看。
　　心怦然剧痛。
　　“朕，放你回去吧。”他举杯一饮而尽，道。
　　我讶异地看着他。
　　“明日，朕就遣人送你回府。“他继续道。
　　“谢万岁爷恩典。”见他一脸认真，我颌首应道。
　　他没再说话，却也没示意让我离开，是故我仍旧站立。
　　乐声攀高转急，角色来回奔走，打得激烈。
　　全场寂静，一众人等皆痴痴然望向戏台。
　　咚隆锵啷，伴着锣鼓声声，只见那面谱长髯公长刀旋舞，兀地竖立，“哈”一声大喝，耸动云霄。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眼直直，不知今夕何夕。
　　却不料其身后翻出一人，身若龙腾鱼跃，迅若风驰电掣，一柄青光长剑，直指帝位而来。
　　惊变之下，群情大骇。
　　眼见着那人就快到跟前，我的呼吸也屏住了，正要冲将出去，却看到前面凭空冒出一排铠甲卫士，如鬼魅。
　　一颗心还未落定，那人足尖点地，腾空一跃，侧身飞去，那剑竟指住了我丈夫的咽喉。
　　他一眼也不望上面，只静静地注视着胤禛，一眨也不眨。
　　我忽然觉得，康熙并不是他的目标，胤禛才是。
　　不明白。
　　瞬时间，重重侍卫将这里包裹得水泄不通。
　　看戏台上一群伶人早已抱作一团，瘫软在地，想来他们与此人并无牵连。
　　心中暗叹，什么人这般艺高人胆大，单枪匹马来闯？为的又是什么？
　　“阁下何人？”康熙站起身来，喝问道。
　　他淡淡笑，朗声答道，“在下今日来，既非行刺，亦非作乱，只为讨雍亲王一个回答。”
　　随即剑尖轻轻一抖，一抹猩红蜿蜒而下，他痛声问，“为什么？”
　　我的心猛然颤抖，这嗓音，仿若相识。
　　胤禛黑瞳如古井无波，径自挺立，并不作答。
　　那人捏着剑，凄然笑道，“不敢说？”
　　“莫非……她在这？”他慢慢转头环顾。
　　然而这时刻，胤禛陡然一晃，避开长剑，欺身上去，一个掌刀劈下，欲夺他手中兵器。
　　他丝毫不惊慌，手腕灵动如蛇，抽剑撤出，铮一声展开，又指上了胤禛喉间。
　　那剑招轻盈如月华分花拂柳，我看怔住了。
　　待回过神，我拨开前面铠甲卫士，站了出去，说，“我在这。”
　　踩着无数的目光踏下一级级的台阶，我走到他跟前，仰头对他说，“算我求你，到此为止，好吗？”
　　他深深凝视着我，眉眼勾起一个忧郁的弧度。
　　胤禛伸出手来，想拉我。
　　我盯着那只手，骨瘦苍白，因为紧张而青筋尽露。
　　我没有接。
　　我没有办法去接。
　　我无法想象，这只手，究竟做过什么……
　　“你跟我走，我就放过他。”握剑人说。
　　“好。”我一点不犹豫。
　　“不行。”同样没有半分犹豫的另一人抢道。但他的话音完全被忽视。
　　“只要你能带走我。”我附道。
　　“认识那么久了，你竟然还这般小瞧我。”他挑眉笑道。
　　收剑，掷弹，夹人，腾跃，一切只在顷刻之间。
　　烟雾迷蒙之中，他带着我，像一只大鸟，御风而去。
　　脚下传来两声喊叫。
　　“放箭！”
　　“谁敢？！”

　　孽债

　　江湖上有一个很神秘的暗杀组织，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因为没人见过其行事，只看到一座座豪华府邸在旦夕之间化为灰烬，其中家眷佣仆、畜禽珍宝、金银珠翠也皆随之无影无踪。
　　有人说他们是群劫富扫贪的义士，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帮嗜杀掠财的恶徒……总之，这个组织是正是邪，无人知晓，所有都只是传说。
　　他们的故事我早在多年前就已在茶楼酒肆里听过，并不信，只当是说书人编撰来吸引宾客的。而如今，我的身侧有个人，对我说，那是真的。
　　风飒飒，雨潺潺，木萧萧。
　　子夜时分，老槐花树，破旧古刹。
　　我抱膝席地而坐，时不时拨动下面前篝火，或是扔进块枯枝烂柴。
　　身侧的人已不再说话，一手支着头，静静地卧在火堆旁。
　　电闪雷鸣间，有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上面飘着碎碎的白色小花。
　　他本想带我出城，却不料途遇大雨，只好就近寻片瓦遮头，于是乎，我们到了这。
　　面面对峙，我问起缘由，他迟疑了阵子，终究还是和盘托出。
　　他说，去年二月，在一个和今天一样的雨夜，那个组织铲平了他家扬州老宅。同时消失的还有苏州楚府，以及何楚两家大江南北所有产业，共一百五十七间店面。失踪人数无计，上千。
　　他就这么清清淡淡地数着，语气诡异地平静。
　　最后，他说，那个组织背后的人，是雍亲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没有一丝表情，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对着他那双似水清华的眼眸，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元宵，想起他京郊的那房子，想起京杭大运河，想起苏州的流水人家，想起天津卫的海……
　　想起他干净俊爽的笑容，想起他明亮灿烂的眼神，想起他细致体贴的扶助，想起他谈及父母时的忧伤……
　　那些过往的曾经，像这浓浓夜色一样将我笼罩，拨不开，散不去。
　　我约莫可以推测出胤禛为什么这样做。
　　为我，也为钱。
　　其实，胤禛与我都不是那种大度的人，我们只是比较理智，善于衡量轻重得失。对于子青与沿年对我的藏匿，他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他只是从不说起。他选择了搁置，一如我选择忽视他对年氏的宠幸。我们珍视还能够相望的时光，不想让任何其他无谓的是由来打搅。
　　何楚两家是自明代即始的汉室财阀，清初之时因兵戈之祸而衰退，然而百年基业积累之下，其家珍仍是令人叹为观止。而胤禛在江南安插那诸多探子，寻访的便是这类靠山薄弱、家资丰硕的商贾。无钱，如何来权？他也只是碍于我的情面，一直没有对这两家动手罢了。
　　然而，我的离奇消失，将这一切打破了……
　　我突然难过地很想哭，却没有泪。
　　雨水滴答，荒败的庙堂更显空茫寂静。
　　红舌吞吐，两个人各自醒着心中纷杂。
　　沉默良久，子青蹙着眉头说，“我没想到今晚你会在。”
　　我轻声说，“我知道。你并不想见我为难。”
　　他长叹，“他对我们做了这样的事，我都没打算要了他性命，只是想讨个公道罢了。”
　　我摇摇头，“可你知道，那能毁了他多年心血，比要了他的命还来得严重。”
　　他愤愤道，“那也是他自做孽。”
　　我叹气，“但是我惹的祸，这债，应该我来背。”
　　他微微动容，“可你并不知情……”
　　我打断他，“然而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语了。
　　片刻，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拨拨火，答道，“那剑招。我见过你教弘历。”
　　他耸耸眉，“这样子。”
　　顿了顿，他继续道，“弘历，这个名字好。是他起的？”
　　我点点头，“是，说是这孩子跟着我，经历了太多。”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着。
　　“他着实紧张你，太紧张了。”他幽幽道。
　　我苦笑，“是吧，否则我们两个现在不至于会在这里。”
　　他斜睨我，“你掉了只鞋。”
　　我瞄瞄，同意，“是。”
　　先前他搂着我腾空而起的时候，慌乱中胤禛抓住了我的脚，却只能够带走一只鞋。
　　他叹口气，“你在他心上的位置，确实很重。”
　　我拧拧眉，“他在我心上的位置，也很重。”
　　“还是决心要跟着他？”他问。
　　“嗯。发过誓的，若是不遵，会遭天谴的。”我自嘲。
　　“即便他这样？”他又问。
　　“无论他怎样。”我答。
　　他看向我，没有一丝表情，“究竟还是我看低了你。”
　　我轻声叹息，“其实我也不曾想到的。”
　　半晌，他才再出声，“可有见过楚兄？”
　　“嗯。”我点头。
　　“是我连累了他……”他歉然道。
　　“他从未曾怪责过你。”我轻声说。
　　“我知道，所以才更抱歉。”他缓缓阖上双目。
　　忽而，他睁开眼，“他一定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
　　我略一思索，肯定，“他只想带我走，远离这皇城。”
　　如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沿年没有告诉我，我有一个儿子。他不想我回去。他不放心我在那人身边……
　　他凄然笑，“皇权，实在太可怕。”
　　我默然。
　　过了好阵子，他扔过来一件外袍，准确无误地罩上我的背，“看来这雨要下到天亮，权且休息吧。”
　　我瞥瞥他，沉吟了会，裹好躺下，“谢谢。”
　　他没有接话。
　　衣服上传来好闻的阳光味道，很温暖的感觉。
　　我原以为我会失眠，却不曾想，泡在那味道里，竟是一夜好睡，无梦到天明。
　　清晨起来，火堆已成灰烬，屋内只有我一人。
　　推开门，幽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爽芬芳的槐花香，沁人心脾。
　　四周围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他，只好走回来，坐在门槛上等着。
　　天际透明，霞云若绡，迤逦舒卷，带着一线闪着金芒的血痕。
　　抬眼处，树梢立着一对燕子，正悉心地为彼此梳理羽毛。
　　我想到胤禛，忽然很伤感。
　　晨风倏然拂过，大蓬大蓬的雪白花瓣簌簌落下，满地斑驳，如霜似雪。
　　我抱紧双肩，感觉很冷。
　　眼前乍然出现一个油纸包，里头有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接过，默默吃了起来。
　　几口下肚，热意由胃扩散至全身，顿时感觉好了许多。
　　挤出一抹笑，问，“狗不理那掌柜什么时候竟把生意做到京城来了？”
　　他坐在我身旁，低声答，“就你在天津第一次吃到的次年春天。”
　　熟悉的香味里，那段前尘往昔如春水烟岚飘然浮起。
　　我记起那千里迢迢的投奔路，和那生死劫，那时，他是我的灯塔，我的光……
　　记起他无论寒暑，不辞辛劳教导弘历武艺，还带来时令水果和精美小食……
　　记起每当逢年过节，他总会带着我和弘历进城，在街市里游走猎奇寻欢……
　　记起与他一齐品酒，聊宗教，谈东西方文艺，甚至还合作建起了座喷泉……
　　沉湎于如茫茫飞花般的记忆碎片里，我恍然发觉，随风飘逝、湮灭在记忆烟尘里的那段日子，是最为轻松自由愉悦的年华岁月。
　　人总是这样，在时不可知，知时不可回。没有谁，能够追回过去的时光。
　　终于泪眼婆娑，我扯着他的衣襟问，“我怎么样才可以替他弥补？”
　　他伸手拭去我眼中泪花，第一次言语里有了感情，“傻女人……”
　　然后，他托起我的脸，很认真地说，“陪我做出戏，好不好？”
　　他递给我一个包裹，打开一看，蓝裳绿裤，白底黑面布鞋，肚兜底裤，还有一根松木簪子。
　　我稍稍有些吃惊，看向他，却不见分毫尴尬之色，于是也不问，只进屋一一换上，发髻也重梳过了。
　　“可好了？”听声而辨，他出言问道。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好了。”
　　只见他拖着只剃光了毛的死猪进来，将我换下的衣衫一件一件认真地套上去。
　　紧跟着，他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瓷瓶，揭开盖，往上面撒上些粉末。
　　随着几声吱吱轻响，那猪尸渐渐化为一滩浊水，恶臭逼人，然那些衣衫仍见完整。
　　接着，他又抓起我卸下的那些首饰，又一件一件细心地摆放上去，浸入那滩污秽之中。
　　一面动作，他一面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你莫要怪我。”
　　于是，在轮到那支梅花簪的时候，我虽然有一点冲动想要夺过来，留下来，可微抬抬手，又无力地垂下了。
　　因为我能明白，若要逼真，则一件都不能少，尤其是这样特殊的物事。
　　只是，我仍犹疑不定，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惴惴难安。
　　一切置妥，他拍拍手，站直了，回身看着我，悠悠道，“谢谢你。”
　　相望凝视，我看到他的脸浸在阴影里，明明暗暗，仿佛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和痛。
　　空气静静流淌，处在其中，仿佛置身于盛满了哀愁的泪海，酸涩非常。
　　我哽咽着回道，“只要能平复你心中怨愤，怎样都好。”
　　他无声站立，默然注视，许久，长叹出一口气，像帛布骤然撕裂，惊心不已。
　　陡然间，他抱起我，飞身跃上屋梁，又嗖嗖点了我身上几个穴道，将我藏在隐蔽处，随即跃身下去。
　　胤禛来了，我心道。顿时紧张了起来，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浑身发烫。
　　马蹄声近了，噔噔噔，单调清脆。
　　我心一惊，他居然只身前来？
　　“你果真来了。”子青倚着门栅，抱剑而立。
　　“她在哪？”我听到熟悉的嗓音，低沉，急切。
　　子青撇撇头，淡语，“里面。”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迈着方步，缓缓走了进来。
　　面对空荡荡的殿堂，他诧异地环视一周，而后定睛在那一滩污浊之上。
　　他惊痛失声，“你对她做了什么？”
　　“难道这你都看不出？”子青唇角轻扬，讥诮道。
　　胤禛木木然站在那滩污浊前，直勾勾地盯着，眼神空茫寂灭。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空气像潮水一样，打四面八方汹涌灌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破裂而辽远。
　　他双拳紧紧握着，垂在身侧。
　　大颗大颗鲜艳红亮的浑圆滚珠，如荷露般从他指尖滴落，溅在石青色袍裾上，肆然蔓延，如那忘川水湄，彼岸花盛开，绚丽如炎火。
　　再抬首，他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年，面容憔悴，乌发成灰。
　　突然一阵剧痛，好似是从骨子缝里透出来的，丝丝绵绵，厘厘寸寸，像网一样，将我笼罩。
　　泪滚滚而下，划过脸颊，宛若刀割，疤痕却留在了心上。
　　我后悔了。
　　陡然间，他看到了那支梅花簪，喉间滑过几丝轻微的声响，慢慢弯下腰去，想要拾它起来。
　　一柄长剑啪地将他的手挑起，伴着一声厉喝，“这化尸水剧毒无比，沾即毙命，你不想活了？”
　　他立起身来，笑容模糊，“你不想我死吗？”
　　见子青一脸无言，他倏地散出身凌人气势，“那么，我便遂了你的愿。我不死，你死。”
　　话音落，只见他右手腕轻轻一弹，一支弩箭迅疾射出，贯穿了屋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与之同时，我身上有几个部位感到微微的疼痛，麻麻的。
　　我的手脚可以活动了，略一怔，待再转过心神来的时候，下面已是另一番光景。
　　眨眼工夫间，多出了数十个黑衣劲装蒙面人，将子青包围，纠斗起来。
　　那些人手中持着的是一件模样很古怪的武器，圆形外壳，若飞盘状，挥舞间会旋出两片锋利的钢刀，刃口上泛着绿油油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的。
　　这物件，分明似曾相识，尘封的儿时记忆出乎意料被勾起，我骇然惊呼，“血滴子……”
　　我的喊声立时引起了脚下人的注意。
　　一人喜出望外，“琴儿……”
　　我却来不及看他，因为漩涡中心的那人已渐渐不支，难以抵抗。
　　眼见着一黑衣人转到其身后，正挥出一把血滴子，直直攻向他后脑。
　　根本未来得及思考，我毅然扑身而下，“不要……”
　　“该死！快都给我住手！”平地惊起一声喝。
　　就快落地，子青一个踢腿，挑起我，旋身揽住。
　　双面相擦而过的瞬间，我快速而小声地说道，“挟持我。”
　　闻言，他眸光轻跳，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瞬即一柄长剑搭上了我的脖颈，“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你不会。”对方气定神闲，淡淡接道。
　　“可我会……”我低低喟叹。
　　夺过长剑，我架着自己脖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放他走，否则我自刎于你面前。”
　　黑亮的双眸一瞬也不瞬，目光停驻在我的脸上，渐渐失去了温度，屋内寒气四起。
　　“你走吧。”末了，他甩袖转身，冷冷道。
　　强忍住心中悲哀，我扭过头去看子青，“快走吧。”
　　他深深凝视着我，蠕动双唇，对我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而后，他纵身而去，掷下朗朗一句，“青山绿水，再见无期。”
　　我垂眉深思，他刚刚是要和我说什么？
　　脑中忽然一个灵光闪现，我立时恍然大悟。
　　他之前和我说要我陪他做一出戏，原来，这里才是戏的□。
　　昨夜，我说不管胤禛怎样，都会仍然选择爱他，于是他便想出这法子来令胤禛误会……
　　骄傲如胤禛，必忍受不了这样□裸的欺骗、挑衅和威胁，即便是我……或者说，尤其是我……
　　这就是，他的报复。胤禛一手毁了他的幸福，于是他也剥夺了他的快乐……
　　尔陷我入地狱，我便拉尔同入地狱。多么浅显，多么清晰。
　　只是他仍对我感到愧疚，因为他算计了我，所以在最后，他对我说，“对不起……”
　　“回家吧。”漠漠然一声唤。
　　不知什么时候，那群黑衣人消失了，偌大间破庙只剩下我和胤禛两人。
　　他拉我上马，再没有一句话。
　　烈日喷薄，正是晌午。
　　强烈的阳光下，泪痕干了，疾风如洪流冲刷，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为什么我们都这么无奈？剧烈的颠簸下，我周身乏力，出神想道。

　　蹉跎

　　我回了雍王府，胤禛却去了圆明园，还带走了府里百分之九十的人。
　　于是这一圈又一圈的重重院落，转眼间变得很空，很静，像墓园。
　　到夜深人静时，只身行走其中，我总莫名地感觉自己像是个守墓人。
　　而每回这样想，我都会忍不住发笑，且越笑越想笑。着实奇特的说。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轻。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迷上了钓鱼。
　　凌陪着我，每日傍晚到山涧垂钓。
　　自从他送我进京，就成了我的专人保镖，凡出外必得跟上。
　　我给他也预备了根竿子，可他从不用。
　　他只是不言不语地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由始至终。
　　有时弘历会跟来。
　　他也不用竿子，只静静陪着，看我钓。
　　这次回来，我们的关系奇迹般地好了。
　　两人共处的时候，他总是跪坐在一旁，埋着头趴在我的膝上，我一低手就能抚摸到他柔软的头发，像过去一样。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红红的。
　　我什么也不问，只轻轻拥抱他。
　　心中暗暗叹气，这孩子，一定是以为我们被他阿玛遗弃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还太年轻，不会懂得，很多事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是人，总会有许多无可奈何的……
　　我的钓技还不错，从来不会空手而回。
　　不过真正究起原因，还是因为饵制得好，是用鱼粉拌入蚯蚓肉泥。
　　来自同类血肉的诱惑，是不是特别难以抵制呢？
　　我又想笑了，有谁知道，其实我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呢。
　　仰面躺下，树木葱葱茏茏，叶片上闪动着淡淡金光，鼻息间传来带着浓浓水汽的清清草香。
　　忽然有一阵深深的疲倦从心底泛起，往四肢游窜，令我感到惶恐。
　　坚持，要坚持……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低声重复。
　　“凌，你娶亲了吗？”我第一次拉他聊天。
　　“娶了。”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她在哪？”我揉揉眼问，风吹了根草芒到我脸上，一不留神扎着了眼睛。
　　“在山西老家。”他迟疑了片刻，才回道。
　　“你老家山西？那儿这会不正闹灾么？你家里人可都还好？”我惊地坐了起来。
　　“谢格格关心，王爷一早就安顿好了，大家都没事。”见我焦急，他急忙答道。
　　“这就好。”我复又躺下。
　　天边悠悠飘过来一片白云，薄薄的，像极了江南新进上来的用于制作夏衣的宫纱。
　　我知道，是因为康熙也赏了一匹给我。
　　没有通过雍王府，直接给的我。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内务府的太监扁着嘴不情不愿的样子。
　　捧着那匹纱，我仿佛能看到那老头似笑非笑地说着，“我还记得你。”
　　“你爱你妻子吗？”沉默半晌，我又问道。
　　“什么？”他讶道。
　　“你妻子。你爱她吗？”我重复。
　　“哦……”他明白过来，想了想回答说，“她是我妻子。”
　　我思悟着点点头。
　　“娶了妻，就要好好待她，好好爱她。佛曰，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要好好珍惜这缘分，知道吗？”我柔声道。
　　许久都没有一丝回音，但我很确信地耐心地等着。
　　终于，他低低答道，“格格教训的是。奴才定谨遵格格教诲。”
　　我，扬唇而笑。
　　金乌西坠，鸟声啁啾。
　　“回去了。”我站起身来，收了竿，吩咐道。
　　马车辘辘而行，我窝着身闭目养神。
　　如果不是那个夜里，我很偶然地走过耿氏的院门口，又很偶然地崴了一跤，我不会那么巧地从门缝里看见，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我认识的。
　　原来，他就是耿氏进府前的那个恋人。
　　到这，我才正眼瞧他。
　　剑眉凤眼，修耳悬鼻，古铜肤色，精壮身材。不很帅，但很耐看。
　　几日观察下来，我充分理解了耿氏的心动以及念念不忘。
　　他是一个，十足十的好男人。
　　待人，心思细腻，体贴入微。做事，考虑周全，拿捏有度。而且，还很痴情。
　　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们的故事。
　　大小姐和侍卫，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也许某一次她涉险，他倾身相救，终于捅破了那层纸。
　　好容易才能够心照，然而却遇上了，心上人变成送嫁人的悲剧。
　　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没有来这里，会有怎样的生活？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个闪念，没再深想，因为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是的，所以我们要尊重既定的事实，对于不可能的，要及时放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和他说那么一段话。
　　先是故意仿若无意地提到胤禛对他家人的恩典，而后又仿佛很随意地告诫他要珍惜身边人，目的无非就是要他能够醒悟，有所警惕。
　　默然，原来我也可以很有心机。
　　今年有些特殊，有两个六月，于是这个夏天显得格外漫长。
　　我仍旧每日去山里钓鱼，一来避暑乘凉，二来蹉跎时光，三来琢磨心智。
　　树梢上有知了无休无止地叫着，声音凄厉，好似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满腹愁怨。
　　我想，它一定是反感透了这天。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风拂云荡，晴光若丝。
　　但不知为何，自醒来，我就没来由地感觉心慌慌。
　　无心阅读，我倚着栏杆，望着远山发愣。
　　胤禛走后，我每日都上来这阁楼，看他看过的书，点他点过的香，用他用过的笔……
　　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我还在他的身边。
　　以前不敢来这里，因为怕人嚼舌头，而如今，我可以借着“重地亲自打扫”的名头，自由来去。
　　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得失，从来都只在正反掌之间。
　　所以，我们要时不时地跳出来，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自己，这样才不至错过身边点滴的幸福。
　　我历史不好，不清楚康熙朝有多少年，于是无法知道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我只知道，我已经等得很累了。
　　恍恍惚惚，眼前陡然浮现起，第一次得知雍亲王专宠年氏这一消息的情景。
　　那时，我还在宫里。
　　在从乾清宫回去的路上，忽然听到某处墙角有碎碎的宫女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像一窝唧唧咋咋的麻雀。
　　她们说，雍亲王带年侧福晋去香山赏红叶，浪漫的不得了。
　　她们说，年关将至的时候，雍亲王亲自陪年侧福晋归家省亲。
　　她们说，雍亲王和年侧福晋一起去潭拓寺为生病的小阿哥祈福。
　　她们说，小阿哥病殁，雍亲王在年侧福晋床前不休不眠地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她醒来。
　　她们说，雍亲王远程请来萨满大师为年侧福晋驱邪，作了一个月的法，耗费巨资。
　　她们说，爱新觉罗代代有情痴，没想到这一代竟然是四王爷，年侧福晋可真有福气。
　　……
　　我立在梨花树背后，一动不动，听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都走了，自己却还傻站在那。
　　醒过神来，我扭扭僵硬的身子，这才发觉身上落满了花瓣，像个雪人。
　　忽而又想起弘时那句“知道吗？刚才你虽然在笑，眼里却飘着雪花。”他错了，那其实是梨花。雪花，是报冬的，而梨花，报的却是春。
　　我眯起眼睛笑，不知怎地竟会呛出了泪。
　　头顶骤然笼下一片昏暗，霎时间朔风烈烈。
　　怎么回事？我一手搭在额前，挡着沙石，仰首望天。
　　乌云重裹，苍穹如盖。艳阳被遮去了大半，仅剩一道金边。
　　是日食。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眼瞅着那道金边越来越弱，一点一点，被吞没。
　　恍惚见到一个闪动，世界即进入远古未开荒时代，天地混沌，昼夜未分，漆黑一团，不见日月星辰。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死一般的寒冷。
　　我感到恐惧，双肩簌簌发抖。
　　突然有一双大手捏住了我的肩。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我揽入怀中，贴着我的耳垂轻声说，“我在这里，不要怕。”
　　恍如隔世的熟悉体温，形同梦幻的魅惑嗓音。
　　是他吗？我不敢肯定。
　　黑暗中，我凭着感觉，细细摩挲。
　　圆润的指尖，覆有薄茧的十指，经络分明的掌心。
　　他在我心中印象之深刻，只是一双手，便能确认无误。
　　我靠过去，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轻轻地蹭他的胸和脸。
　　他亦用温热的唇，一寸一寸，缓缓地扫过我的肌肤和头发。
　　“你怎会来的？”我小声问。
　　他低低答，语声沉凝，像魔咒，“钦天监几日前就计算到了今日之异象。我来，是因为，只有这一刻，才没有人能监视我们；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拥你入怀；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吻你……”
　　话音渐微，他蓦地吻住我，长久地滞留，唇齿相依，辗转痴缠。
　　那流连不止的渴望是如此深刻、急切、和热烈，仿佛今天即是世界末日，仿佛，我们没有明天。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明天，我只知道，我们的下一刻将无法相拥、相吻。
　　于是，我也深深地吻他，倾力迎合，直恨不得被他吞噬，化为一体。
　　相爱的时间永远不够，更何况日全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然而，这已不重要。我多疑、残缺、不安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完整。
　　纵使下一秒会是，宇宙洪荒流溃，八卦六合破裂，世间万物寂灭，我亦不在乎。
　　在我心中，此时此刻，便是永恒。
　　当空中剖开第一道光芒的刹那，我们就已分开，中间隔出了数尺的安全距离。
　　他长身静立，默默凝视我，薄唇隐忍如刀，黑眸幽深如渊。
　　只片刻他即匆匆离去。届时，天尚未大白。
　　望着他远走的背影，我同时感到了，悲哀，和力量。
　　这片刻的温存尽管短暂，但我已足够借以支撑蹉跎完剩下的那些苦苦等待的日日夜夜。
　　只是我依然难过。原来，我们的爱是如此地见不得光，太阳甫出，即要告分离。
　　四时风物流转，一直着力遗忘时间的我，这一天忽然留神到，不知不觉之中，现已是深秋了。
　　一阵凉风过，呼啦啦落下许多黄叶，浅浅深深，缠缠绵绵。
　　落叶层层覆盖，堆积如被，踩上去，窸窸窣窣有声。
　　西天霞云欲燃，灼灼彤光奔腾倾泻，浩浩滔滔，如瀑如浪。
　　起竿收线，正要归家，惊闻见一串马蹄声，愈来愈近，竟像是往此处而来。
　　会是谁？我顺声眺去。
　　不一会，伴着一记悠长嘹亮的马嘶声，一匹马扬蹄跃出山岗，通体墨黑，俊逸非凡。
　　迅即，那马儿飞速驰下，左避右闪，在林间轻松跳跃，直直奔向我。
　　待它行近，我才看清马上之人。
　　玄色戎装，深蓝大麾，身如铁铸面如刻，眉宇飞扬间傲气十足，令人凛然，不敢正视。
　　逼到跟前，他勒马挺立，唇畔挂上一抹温柔笑意，眼底流火横溢。
　　“琴儿，我回来了。”他俯视我，欢欢喜喜道。
　　钓竿啪一声从手中滑落，我身僵如石。
　　他回来了。十四爷回来了。
　　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保护

　　斜阳姗姗下，寒波澹澹生。
　　我与十四爷并坐在水边，闲话。
　　凌得了我的令，站在远处，以避听闻。
　　十四爷的情绪已平稳，淡淡开口，“你还是老样子。”
　　我随手揪根草茎把玩，“你却不一样了。”一年激烈的征战，给他添上了许多魅力，举手投足间随意展现的大将风范，以及周身如琼光倾泻的英雄豪气，着实是今非昔比。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吐道，“你知道，我没有变。”
　　是，他没有变。回京的第一天，他就急忙忙利用面圣与犒师夜宴之间的这一点点空闲，打马行十里山路来寻我。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要见到的。完全不是。
　　见我咽言无语，他挪开了视线，幽幽眺望溪面，“你当时应允我会留下的。”
　　我沉吟片刻，回道，“是我失信了，对不起。”
　　他含笑仰面，黑眸映着天空，有白鸟飞过的倒影，“我不怪你，是我没能守住你。”
　　我默然垂眉，不识对答。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抚过我的眼角，我心中陡地一惊，惶惶闪过。
　　他见我闪躲，袖了手，语声略带戚戚，“你不快乐。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过得不快乐。”
　　是么？我的抑郁竟如斯明显么？我无声喟叹。
　　然而现下不是自怜的时候，于是我定定神，微笑道，“想来是十四爷旅途劳顿，看差了。琴儿过得很好。”
　　“你无需遮掩，我能看得出你的忧伤。这形单影只，独品寂寞的滋味，我很懂得，因为我也尝过。”他俯视地表，面容宁和，缓缓而言，
　　“你知道吗？藏边的高山上积雪常年不化，这一年里，每到空闲，我就会一个人爬上山，到那雪地里枯坐，想象着你还在我的身边，对着我浅言低语，就像你走之前的那天一样……”
　　他的叙述很平静，可是我却能感受到那底下的激流汹涌。
　　翌日清晨起来，面对空空如也的帐子，他的心一定更空。
　　独坐雪山，四野冰寒，追溯前尘，他的心一定比身更冷。
　　一个人不会孤单，思念一个人才会孤单。他是，我也是。
　　“琴儿，你知道吗？在回京之前，我和自己顶了个约定。”他忽然抬眼看我，一脸凝重，很认真地说。
　　“哦？什么约定？”我随口应道。
　　他眼眸微眯，唇角轻勾，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过得快乐，我便就此放手；如果你过得不快乐，那么我将不顾一切得到你，不论你愿不愿意。”
　　我心下骇然，拧眉道，“我现在很快乐。所以十四爷，您可以依照对自己的承诺，就此放手了。”
　　话说完我便起身要走。孰料他突然铁臂一展，一把拉住我，力气很大，拽得我手疼。
　　我使劲，想要挣脱，却只是徒劳。长年的戎马生活已将他的身躯锤炼成钢，对付我，根本是轻而易举。
　　“放手！”我狠狠地瞪他，厉声道。
　　“十四爷，请您放开我家主子，否则休怪小的不敬。”凌看到这头变化，也掠身过来，铮一声亮出把青光剑，立在咫尺之外，沉声道。
　　十四爷深深看我，双目冷凝，若冰封雪盖，极具压迫感。
　　而后，他眼眉渐舒，轻叹一声，慢慢松开了手。
　　我连忙抽出手，撤身避开数尺。
　　“十四爷，天色将晚，今夜筵席万岁爷亦会到，您去迟了可不好看，还是请早回吧。”我咬咬唇，出声道。
　　他定定看我，忽而笑了，颇有点自嘲的意味。
　　好一阵，他收了笑，含指打一个呼哨，唤来坐骑。
　　他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抚摸马鬃，并不瞧我，低声说话，仿佛自言自语，“我走过千山万水，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并不能太遂着她意。
　　从前我总以为，由着你去他身边，你便会快乐，却忘了最基本的一个道理，除了自己，谁都不能指望。
　　于是，我就这么看着你眼里越来越多的伤悲，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涉险，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太久，已经很是厌倦了。如今，既然你待在他的身边也并不快乐，那么不如陪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斜斜睨向我，脸上挂上一抹淡笑，“因为，即使我也无法给你快乐，但起码我能给你保护，不再让你受伤……”
　　我心中一震。他竟是这样想的。疯狂的目的，不是为满足自己，只是单纯地为我考虑。
　　保护？他们都想要保护我。胤禛是，沿年是，他也是。
　　为了保护我，胤禛必须对我冷淡；为了保护我，沿年无奈地对我隐瞒；为了保护我，十四爷则打算对我用强……
　　我觉得悲哀。
　　十四爷翻身上马，昂首挺立，郑郑言辞，“琴儿，等我。不会很久。”
　　不等我回答，他已然绝尘而去。
　　灰蒙暮色下，马蹄疾驰，朔风烈起，落叶纷扬。
　　车行辘辘。
　　“今日之事勿告诉王爷。”我漠漠吩咐凌。
　　胤禛他已经为我承担了许多，我不想他再为此事操神。
　　等了许久，凌也未回答。
　　“凌？”我唤他。
　　他低低吐道，“对不起，格格。我不能。”
　　“噢。”我的心沉重起来。
　　这里有多少，是我能够掌控得到的呢？
　　地龙暖暖，雪花飘飘。
　　我蜷在榻上，身覆锦毯，捏着本汉书，慢慢翻阅。
　　耳听得前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我搁下书本，抬头望去。
　　珠帘被撩起，又落下，噼噼啪啪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眼瞅着他那一脸喜色，我扬眉微笑着问道，“今儿可是有什么乐事？”
　　他大步迈上前，拉来张矮凳，坐到了我身侧，笑吟吟道，“可不是么。”
　　我执过他略显冰凉的双手，轻轻握着捂热，问，“哦？”
　　他顺从地配合着我动作，接着说道，“您可还记得以前您和我讲过的那个盛产威士忌的很美的那个地方？”
　　我思索片刻，“苏格兰？”
　　他点头，“是。今儿上学，有几个年长的皇孙说，京里新来了个传教士，好像就是打那来的，而且……”他顿了顿，冲我眨巴眨巴大眼，“据说他还带来件很奇特的乐器……”
　　“苏格兰风笛？”我惊喜地坐了起来。
　　“嗯。孩儿也是这么想的。”他嘴角噙满了笑意。
　　灰顶，白墙，十字架，排椅。是老房子，但新粉刷过，空气里还有点滴刺鼻的漆味。
　　我正发怔，从侧门走进来一人，用生涩的汉语向着我们打招呼，“你……们……好……”
　　他有一张很希腊人的脸，轮廓深刻鲜明，古典的高鼻，硬朗的下颌，茶色眼眸里闪烁着坚毅的辉芒。
　　只是，这张脸和这身长袍小帽的打扮着实不衬，像小丑。
　　“您传授的是新教？”我面朝他，侧眼看着那光秃秃的十字架问。这样的在这京城里还挺少见，目前的传教士都是欧洲大陆来的，传授的是罗马天主教。
　　他眼底滑过一丝欣喜，“是……您……知……道？”
　　我觉得这样对话辛苦，有一点想要换说英文，可细细思量下，认为不妥，于是继续用中文问道，“听说您还带来件乐器？”
　　他双目一亮，连连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可憋得脸通红也没能说出来，最后他跺跺脚，冲进后堂去了。
　　不一会，他抱着把乐器出来，我凝神一看，果真是苏格兰风笛。当下心欢不已。
　　在现代时，我就很迷苏格兰风笛的声音。
　　它不像钢琴，音符缓缓从指尖流淌而出，它是吹奏的人鼓足了气，释放胸中澎湃的感情，然而并不会激烈，清冽而悠远的乐声，细细碎碎的，随风轻扬、飘散，沿广袤大地扩展，漫漫伸入海洋，脉脉渗入人心。
　　他双手递给我，脸上红晕还未散去。
　　我慌忙摆摆手，“我不会。”苏格兰风笛吹奏极难，传言道，500个吹风笛的人中才能出一名风笛手。
　　他听懂，收了手，热情地邀请我们坐下，站前面深吸口气，凑上笛口，吹奏起来。
　　淡淡乐声响起，我一怔。他吹得的是《斯卡波罗市集》，是一首古老而经典的苏格兰民谣，是我早已熟悉了的。
　　笛声幽转，我想起那些久远的故事。
　　第一次去市集，和胤禛。那晚，他发现了我的秘密，知道了我并不是此间人。
　　第二次去市集，遇到胤禛。他言辞淡淡，却眸光微闪，难掩寻找的焦急。
　　再去市集，没有他，然而我总觉得，也许在某个转角，某次回眸，能再见到他。
　　那年元宵，去市集赏花灯，我们被人流冲散，遥遥无措地看着对方的脸孔淹没。
　　胤禛，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男女，这故事又会是怎样？
　　会不会，少一些为难，而多一些幸福？
　　突然砰一声巨响，打断了乐声，也惊醒了我。
　　声音来自院门口，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一阵，一并走了出去，看个究竟。
　　不料竟是一个西人指使着几名汉子，将这教堂的招牌给拆了下来，又教唆他们肆意践踏，还往上面吐唾沫。
　　苏格兰那传教士卜一睹见这场景，面色急转而下，又是惊又是怒，叫嚷着冲过去，想要推开他们。
　　他的动作无异于以卵击石，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肉沙包，只一会就已是鼻青脸肿。
　　我一看便看明白了，这是宗教纷争，这在西方很常见，然而还真没想到，在这古代中国也会上演这样的戏路。
　　我皱着眉，琢磨是否应该介入。
　　眼瞥到适才被那苏格兰人扔下的那把风笛，我心中一转，低叹一声，使了个眼色给凌。
　　他快速地点点头，跃身而入，身姿矫健，宛如游龙，很快便将那几名大汉制服了。
　　看着他们在地上哭爹喊娘地滚爬，那恶西人呆若木鸡，一脸的不敢置信。
　　“还不滚？！”弘历冷着声，喝道。
　　他这才醒过神来，讪讪地拉上手下，灰溜溜而去。
　　我叹口气，走上前，扶起倒在地的那传教士，劝道，“你们两宗之间结下的憎恨太深，他们只怕还会再来的。为你安全着想，我建议你离开。”
　　危险散去，他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凝成两团火焰，“不……”
　　我并不意外，这些传教士，远渡重洋，来到这里，怎会这般轻言放弃？
　　于是我又劝道，“那末你也别留在这京城，去那乡野里传授教义吧。你看如何？”
　　他静思片刻，颌首，“好。”
　　我往他手里塞了锭银子，“赔了房主修葺的费用，就尽快启程离开吧。”
　　他推却，“不……”
　　我推回去，“这是我的捐资。”
　　他仍有犹疑，蹙眉深思。
　　蓦地，他弯腰捧起那把风笛，塞给我。
　　我摇手，“乐器要留在能吹奏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其作用，我不能收。”
　　他仔细想了想，很快恍然大悟，咧嘴而笑。
　　我这次再递给他银子，他收下了。
　　又坐了阵，聊了会天，听了几首曲子，眼见着天色将晚，我们起身告辞。
　　不曾想，从那教堂出来，我们还未走出几条街，就被一群蒙面人堵进了一个死胡同。
　　看着眼前那片片雪亮利刃，和黑压压的蒙面人头，我忽然想，那传教士今日会遇上那桩倒霉事，难道是我今天时运不济才给他惹来的？
　　我简直哭笑不得。
　　目露凶光，身溢杀气。
　　一句话也没有，他们只彼此间对了个眼色，就挥舞着家伙，冲了上来。
　　凌首先抽剑，迎了上去。
　　弘历推我进车厢，快速说道，“待在里面别出来。也别看外面。”
　　他的声音很镇定，却让我更为心慌。
　　车帘飘落，遮去了我的视线。
　　马车疾驰起来，剧烈的震动让我很想呕吐。
　　伴着头顶的几声重响，几片雪刃贯穿而入，直直插向我。
　　同时间，车帘被掀开，一个身形滚入，快速抱住我，险险避开。
　　浓浓的血腥味冲鼻而入，触手皆是粘稠滑溜，我大惊失色，慌乱地在他身上摩挲，寻找伤口。
　　他按定我双手，低语，“不是我的血。”
　　话音落，他放下我，挥手，剑光横扫，咔咔几声将那几片雪刃截断。
　　他收了剑，凝视着我，一脸欲言又止，最后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又跃了出去。
　　鼻尖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耳边不绝的血肉撕啦声，我的心越来越紧张，几乎能够听见颈部大动脉突突的跳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平复宁静。
　　我的手不停地打着哆嗦，缓缓伸向车帘。
　　“别出来！”弘历沉声道，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毫无商量。
　　闻声，我的手顿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落了下来。
　　死寂之中，我看到有猩红的液体沿车壁蜿蜒而下，一条，又一条，如川，流到车底，汇聚成湖……
　　我知道，外面的境况一定很惨烈，想来定是遍地尸横，满是鲜血淋漓。
　　我觉得痛心，我的孩子只有十岁。可是，却是他叫我不要看……
　　我，无语泪流。
　　马车复又开动，不过这一次很慢，很慢。
　　身后袭来灼灼热浪，烤得人觉得烫。
　　这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家，他叫我闭眼，而后用丝帕蒙住我双眼，这才扶我下车、进屋。
　　他的动作很小心，一点不让我碰触到他的身体。
　　扶我坐下后，他轻声说，“请您一定等我出了门才卸下眼布。”
　　我哽咽着点点头。
　　我知道，这时候，他身上的血一定比之前我见到时要多得多，只怕是全身浸透。他不想要我看到他这修罗模样，我便不看。
　　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能够一直只是个单纯快乐的孩子，不会遇见这些杀戮，也不会沾上这些血腥……
　　我从心底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还反过来要他保护，实在是，羞愧难当。
　　晚上，弘历过来了。
　　他伏在我的膝上，像一只温顺的猫咪。身上那浓浓的血腥味已全然洗去，入鼻只有习惯了的清清兰香。
　　他说，那是群死士，看样子是为取我等性命而来。看不出来路，没有活口留下，伤了逃不了的都自己吞了毒药，无法套话。
　　他说，凌的伤很重，但是由于不想惊动太多人，所以只是自己上了伤药，没有请大夫，若是我不放心，可以过去看看。
　　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问他自己伤到了哪里。
　　他淡淡回了句，“伤的手臂，不碍事，上过药了，您无需担心。”
　　我默然。这孩子……

　　游园

　　自那日事后，我恍然惊觉，原来在不经意之间，我的孩子已经长成我不熟悉的样子，他临危不乱，顾虑周详，处事有决断……
　　我又是羞愧又是难过，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分明是寻常儿童还在享受童年快乐的年岁，我怎可以这样残忍，竟让他承纳了这么多，这么多甚至连成人都难以堪容的杀戮与恐怖？
　　今年的除夕，城西的沈大善人举办了一个游园会，邀京城众多达官贵人携眷游乐赏玩，无需名帖，只需在门前“积善箱”内投入纹银十两以上，即可获赠一个脸谱面具，遮上脸即可进入游戏。
　　我听得这个消息，不自禁想起了西方的万圣节，认为应当会有意思，于是决定带弘历前去，期许着或许多多少少能给他的人生增添点童趣。
　　向他提起，他静静看着我问，“额娘觉得会有意思，对吗？”
　　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发，含笑点点头。
　　他唇角微翘，“额娘喜欢，那就去吧。孩儿这就去准备。”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走远，许久才回过神来。
　　寂寂然苦笑，要这孩子回归小儿心性，只怕是万难……
　　不见星月，暗夜苍茫，人踪灯影，声色氤氲。
　　八角飞檐，九曲回廊，水石辉映，花木竞研。
　　各式表演花样繁多，雅俗老少咸宜，格外精彩，很是热闹。
　　我换了男装，脸盖面具，带着弘历，脚步轻盈，穿梭其中，悠然自得，直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
　　见我这样开心，弘历也渐渐放松心神，品尝起这快乐来。
　　我们像两个孩童一样，玩起了幼稚的游戏。
　　我们到各个竞技台去，选出自己认为会获胜的一方，勾手指达成赌约，输的人要想法整蛊到一个宾客。
　　第一轮，看各路才子吟诗作对。
　　上头一青一蓝，我让弘历先选。
　　他黑瞳平静如镜，吐出几个字，“孩儿就选蓝衣人胜吧。”
　　青衣人拱手先行，“船漏漏满锅漏干。”
　　蓝衣人回礼淡言，“灯吹吹灭火吹燃。”
　　青衣人不顾天寒一展纸扇，“幽柏玲珑浓荫送秋残。”
　　蓝衣人为争风采一掣衣袖，“柔柳轻盈香茗贺春临。”
　　青衣人颌首浅笑，“蚕作茧茧抽丝，织就绫罗绸缎暖人间。”
　　蓝衣人对答如流，“狼生毫毫扎笔，写出锦绣文章传天下。”
　　青衣人凝思片刻，“红面关，黑面张，白面子龙，面面护着刘先生。”
　　蓝衣人静默良久，抚掌而笑，“兄台才学卓卓，小弟自叹不如，甘愿服输。”
　　我挑眉笑看弘历，“你输了。”
　　他眼底滑过一丝懊恼，言词在唇齿间戳磨，“我怎知这样简单的对子，他竟也对不上……”
　　而后，他仰头朗声接道，“奸心曹，雄心瑜，阴心董卓，心心夺取汉江山。”
　　闻声，一众人纷纷怔神，好一阵才爆出如雷喝彩，“好！”
　　然而当他们顺声过来寻人之时，我们早已隐入人群，杳杳不知所踪。
　　我亭亭而立，遥遥一指，“就他吧。”实在不喜欢这种左拥右抱的花花公子。
　　弘历垂睑略一思索，迈步前去。
　　只见他衣袂飘渺，绕那人悠悠兜了个圈子就回来了。
　　行到半途，忽掠起一声惊呼，“我的荷包不见了。”
　　眼见着那惊呼之人一把抓住我点中的那人的衣襟，大声喊，“是你，一定是你。我记得，刚刚就是你撞了我一下。”
　　那人用力去掰他的手，声音惶恐，“你鬼叫什么？本少爷什么人，怎会贪图你那几个小钱？”
　　“是你，一定是你，我不会记错。”惊呼之人费力扒着他的衣衫。
　　不一会，果真从中掉出来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
　　“看，还说不是你！这分明就是我的荷包！把面具脱下，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贼！”
　　剧情激化，从墙角处涌上来不少家丁，正头大地劝解着。
　　看来这花花公子这哑巴亏是吃定的了，我笑着拍拍弘历的肩，以示赞许。
　　他的动作，即便是我根本事先知情，亦不能看出任何端倪，着实让人惊奇。
　　不过更难得的是，他在短短一瞥中就看出这二人之间既存的矛盾，并能巧加利用，不着分毫痕迹。
　　他察觉到我的情绪，眼中也浮上一抹笑意。
　　第二轮，看聚首群英比试武艺。
　　一玄一紫。他摆摆手，让我先选。
　　我左看看，右看看，想了好一阵，才踌躇着选了个，“玄衫人吧。”
　　他点点头，“那末孩儿就选紫衫人。”
　　拳打脚踢，你来我往，翻身跳跃，忽上忽下，看得我眼花缭乱。
　　炷香燃灭，一局终了，二人一齐撤身挺立，抱拳哈哈大笑互道，“兄台好武艺，小弟佩服。”此后竟搭肩相偕而去。
　　无胜无负，平手……
　　我转过头去看弘历，之间他眼中尽显泰然，想来他一早已看出，所以放心让我先选。
　　第三轮，看舞狮人上演夺珠战。
　　我们去得有一点点晚，赶忙下注。我选了白绒球，他选了红绒球。
　　锣鼓阵阵，掌声连连。竹山上，精彩纷呈，戏台下，人声鼎沸。
　　这一场比之先前才真真谓之激烈，劈腿，接招，回身，反击，处处可见其扎实功底，着实舞得漂亮，引得我也拉着弘历叫起好来。
　　“哈！拿到了！”眼瞅着一头华丽丽的花狮子终于成功衔住那颗绣珠，摇头摆尾，我兴奋地喊道。
　　撇过头，我看到弘历捧着肚子，一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的模样，陡然醒悟，赢的是他那头红绒球的……我输了……
　　我挥在半空的手嘎然停住了，脑门狂滴汗，在自己儿子面前……真是洋相出大了……
　　看我浑身不自然的样子，他终于没能再忍住，爆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我蓦然心飞扬。
　　我有多久没听到他这样放声大笑？能换来他这一刻这样的开怀，给多少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于是，我也大笑起来。
　　灯影僮僮，香风薰薰，暮色溶溶，快乐融融。这实在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很缓慢地移着步子，一步三回头。
　　弘历静身长立，身姿优雅，意态悠闲，正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怎么办？怎么办？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目标，头脑空白。
　　在心底不断自责，什么叫做“自做孽，不可活”？这便是了。
　　双手交握着给自己打打气，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正要动手，突然不知从何处奔过来一绯衣女子，狠狠撞上了我。
　　我受力重重摔倒在地，脚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抓住她！”不一会，又涌过来一群挥舞着木棒的家丁，将园内人冲撞得七离八散。
　　众人惊慌失措，步履凌乱，这可就苦了我这个半躺在地的伤员。
　　只片刻工夫，已数不清有几人被我绊倒，又不知有几只脚从我伤腿上踩过……
　　我龇着牙，苦不堪言。
　　“琴儿……”一声低低的痛呼。
　　面前蹲下来一白衣胜雪的男子。
　　“沿年，是你吗？”我手抚上他的面具。
　　他点点头，“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搂上我的腰，将我抱起。
　　人潮拥挤之中，他吃力地托着我，寸步难行。
　　“我换了男装，又戴了面具，你如何认出是我？”我倚在他的怀里，轻声问。
　　他俯下头，凝视我，眸光摇曳，若花魂凝结，语声幽幽，“我识得你的气息。”
　　我微怔。我惯用薄荷冷香，其味极淡，不用心闻根本难以察觉。想来若非因为沿年他习医多年，与各类药草朝夕相处，练就了的好嗅觉，又对我……当无法在这纷纭人群及馥郁浓香之中，准确地将我认出……
　　幸好有你……我缓缓闭上双眼，忍耐那刺骨的疼痛。
　　在一个僻静的凉亭，他放我下来。
　　“忍一忍。”他握着我的脚踝，柔声道。
　　“嗯。”我点头。
　　“啊……”喀一声，错位的骨骼被接上，我痛得失声而呼。
　　他眼底闪动着心疼，“崴脚可大可小，回去后，记着尽量少下地，多休养。每日敷药，六个时辰即要更换。还需内服，莫惧药苦，添点蜂蜜，一定要喝……”
　　我按上他的手掌，止住他的碎碎念，“我也是半个大夫……这些……我也都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地讪讪接口，“看我糊涂的……”
　　他不糊涂，他只是太紧张我罢了。我默默注视他，心底暗暗叹息。
　　“沿年，你帮我去寻弘历可好？”心头乍然一个闪念，我拉着他急急说道。找不见我，那孩子这会只怕已经担心得不成人样了。
　　“好，你莫担心，一会我就带他过来。”待我细细诉说过弘历的衣饰及所佩面具，沿年安抚着我，起身离去。
　　看着他走出亭子，我出声唤住他，“沿年。”
　　他停下来，回身望向我。
　　我咬咬唇说，“谢谢你！”
　　他不言不语，迎风站立，白袍翩跹轻扬如漫漫雪雾，墨瞳暗芒浮动如惨惨月光。
　　我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但仅只是这样，我已然感到深深的难过。
　　遥望着沿年无声行远，我长叹一声，无力靠向身后栏杆，垂眉愣神。
　　在这世上，我欠他与子青最多，可偏偏我什么也还不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去江南，我们没有遇见，他的人生一定会更幸福一点吧？
　　晚风过，树梢拂动，雪落萧萧，寒气盈盈。我缩紧了肩。
　　宛自出神间，忽有一件黑色裘皮大麾罩上我的身子，上面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我一惊，仰面。
　　陌生的衣袍，陌生的面具。不是沿年。
　　水波潋滟的黑眸，我隐隐感到熟悉。我皱起了眉，莫非是他？
　　他施施然在我身侧坐下，淡淡开口，“我倒不曾想到你今晚会来这。”
　　听到他的嗓音，我得到确认，反问，“琴儿更是奇怪十四爷此时如何会在这里，今儿晚上宫中不是举办千叟宴么？”
　　“我想见你，就来了。”他温柔地看着我，缓缓吐道。
　　“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我颇为不悦，怒道。很想走，却苦于脚伤。
　　“我还以为，在这么多人里，我能一眼认出你，你会对我，多一些感动……看来，是我错了……”他悠悠撇开脸，自嘲道。
　　接着，他长叹一声，徐徐道，“打你出宫后，我常常只能在宫宴时见到你，于是从来不喜欢宫宴的我从那以后，次次不拉。
　　每一次，我总要越过重重人群，在偌大的空间里搜索你的身影。然而，往往是，我看见了你，你却看不见我……
　　渐渐地，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多的，只是你的背影。慢慢地，我甚至可以从你的衣角微动，辨别出你的心情，高兴，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冷，很冷，我感觉自己好似被这冰冷冻住了，不懂得动弹，也不懂得回答。
　　我此刻的心情很糟糕。我觉得自己很恶劣，同样的行为，沿年与他都在这纷纷人群里找到了我，我的态度和反应却截然不同，我甚至完全没有去想他是怎么找到我这一问题。
　　他的诉说让我很难受。究竟多少次他看着这具身子转身离去，才能铸成这一双“火眼金睛”，以至于即使是换了男装，又只是距离遥远的半个背影，他亦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我忽然很想流泪，却又不敢。我怕他误会。
　　我脱下身上披着的大麾，放到他手里，淡定道，“你走吧。从今天开始，你先走，再不要看我背影。”
　　他身躯微微一震，目光闪烁，各种情绪纠结，惊愕，沉痛，懊恼，绝望……
　　“走吧。”我低低叹。
　　他哧然轻笑，十分凄楚。
　　他走得很快，黑色大麾迎风翩然展开，像一只展翼的大蝙蝠，掠入夜色，融进夜色。
　　我的泪，沿着面具内壁，缓缓而下。
　　我多么残忍，就连背影都不肯留给他，这最后一分权利都要从他手中剥夺。
　　寒气涌入四筋八脉，我搂紧了自己身子。
　　“额娘。”心神恍惚中，我听到弘历喊我。
　　“你来了。”我拉他近前，抱了抱。他的小身子很香，很软，很暖，瞬间将我周身的不适感拂去。
　　越过他的肩，我对他身后的沿年点点头，表示谢意。
　　沿年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很柔和。
　　检查过我的脚踝，弘历站起身来，对沿年说，“今日额娘幸得先生搭救，弘历感激不尽，此番恩情记挂心中，如他日先生有所求，弘历定当尽力为之。”
　　我蹙着眉轻轻捏捏他的掌心，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生分？然而他仿佛全无察觉。
　　沿年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半晌才接道，“在下不过举手之劳，四阿哥无需放在心上。既然令母现下有四阿哥照料，在下堪能功成身退，就此告辞。”
　　他要走？我正要留他，弘历却先开了口，“那末我二人就不阻着先生了，您慢走。”
　　沿年走远，我看向弘历，叹问，“你怪他？”
　　他无声地点点头。
　　“你今天的做法很不对，楚先生是个好人，他一直都很照拂我们。而你所以为的过错，也根本算不上过错，他只是真心以为这样对我会比较好而已。所以，往后不许再怪他，亦不许像刚才这样为难他。记住了？”我沉声道。
　　他垂眉沉吟良久，才答道，“孩儿记住了。”
　　我轻拍拍他的胳膊，说，“我们回家吧。”
　　弘历扶着我走过园中那温泉水池时，新年的焰火正好燃起。
　　大团大团的火球急冲而上，嘭然裂开，若春园朵朵牡丹盛放，绚丽万端。
　　大地如炸，苍穹如燃，光浪滚滚，层层翻涌，瞬时连绵成海，波涛万里。
　　驻足观看，身侧人群沸腾，鼻尖硝烟缠绵，世界恍如梦境。
　　视线流转，我乍然捕捉到盈盈水波的那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竹青长袍，微风轻拂，见到两朵墨莲，璨然绽放。
　　我定定遥望它们。他们都认得我，我却只认得你……
　　目光上行。
　　我眷恋的胸膛，多少次，我从那里汲得温暖？
　　我爱慕的肩膀，多少次，我从那里获得力量？
　　我钟情的喉结，多少次，我从那里得到感动？
　　面具挡住了我最想要看到的脸庞，但没有遮住他的眼睛。
　　他也看见了我。
　　那对飞眉长眼慢慢、慢慢弯起，墨色双眸里缤纷铺陈，耀眼光华流泻，如水如练。
　　他笑了，我知道。
　　焰火点亮的夜空下，他一步一步，缓缓向我走来。
　　嘭嘭嘭，我听见幸福花开的声音，如此真切，如此近。

　　阴谋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初三。
　　这一天，黄历上写着，宜祈福，忌移徙。
　　我独坐在什刹海旁的一间茶室里。
　　没有带弘历，就连凌也是让他在大堂里候着，因为，有些时光，只适合一个人。一如此刻。
　　冲一壶陈年普洱，暖胃暖心。看一窗大好春景，柳叶新，百花开，丝绦千垂，胭脂万点。
　　这样的地点，这样的阳光，实在很适合把尘封多年的往事拿出来，晒一晒。
　　不吸烟，少喝酒，常压马路，偶尔去吧，喜欢夜晚清晨，不爱睡觉。
　　为人懒，惯饮速溶咖啡，粗通烹饪，有时会煲汤，偏好猪骨和蘑菇。
　　乐山乐水，中意四处走，不畏惧人群，过马路走斑马线不闯红绿灯。
　　QQ永远隐身，手机长年不响，MSN忘记密码，信箱满是垃圾邮件。
　　迷恋手表和戒指，但不会买。乱穿衣，喜欢赤足，一向素面少化妆。
　　那些点点滴滴的琐事，清晰地浮现，仿佛湖水中的泡沫徐徐飘起，涵盖了那个灰色空间里平凡的我。
　　二十一世纪的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觉得生命漫长，前路难卜。
　　十八世纪的我，良人已定，膝下有子，却陷进历史漩涡，身难由己。
　　这便是我的人生……在心底暗暗叹息。
　　茶过三道，坐得久了，我觉得有点儿乏，凭窗望，韶华昭昭，水波漾漾，盈翠浸人衣，乱红迷人眼，遂买单离开。
　　漫步湖堤，柳絮初飞，纷纷扬扬，如尘似屑，落在地上，像是打了薄薄一层秋霜，偶见其中凌乱点缀着些花瓣，一片一片，行人过，履留香。
　　途中时常遇到有儿童游戏，他们头上戴着柳条编织的花环，放纸鸢，抖空竹，踢毽子，斗蟋蟀……三三两两，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很是快乐。
　　我为他们天真烂漫的笑颜吸引，不由得将脚步放得很缓慢，细细观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忽然风中有一缕清音传来，其声空灵悠扬，竟不似任何我所知乐器。
　　我怀着疑问，觅声而去。
　　在水边，我找到了吹奏之人。
　　是个少年，约莫和弘历一般大，面容精致优美，双目黑白分明，歪歪倚靠在一棵老柳树上，十指纤长莹白，捧一片柳叶贴在唇边，那音律就是从那而来。
　　暖阳从叶间缝隙漏下来泻在他身上，疏疏落落的光影在他的眼眸里游离漂浮，像万花筒一样缤纷斑斓，魅惑迷人。
　　我遥遥打量着他。微风拂来，遍地斑驳零乱逃窜。空气中，乐声如淡淡花香轻扬飘洒，像少年的神色一样纯粹灵动。
　　一曲毕，少年直起身来，拍拍衣衫转身。
　　我挪开目光，扮无事人路过。
　　不料他竟叫住了我，“琴姨。”
　　我一怔，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他嘴角上翘，自我介绍，“我是弘昼。”
　　斜飞长眉，乌亮大眼，挺直高鼻，如削薄唇……我哑然失笑，分明是那个他的孩子，刚才怎会没能认出来呢？
　　我讪讪然道歉。
　　他挥挥手做不介意状。
　　一路并肩而行。
　　他很是活泼有趣，有讲不完的笑话。说到兴起，还会手舞足蹈，演给我看，诙谐幽默堪比卓别林，逗得我笑声连连。
　　最后，他送我回府。
　　我留他吃午饭，他面有豫色，婉拒了，说先与友有约。
　　我没勉强。
　　临走，他眉眼弯弯，笑着说自己还会口技，改日邀我去听。
　　我点头应好。
　　午睡起来，方方拿进来张帖子，打开一看，竟是三福晋请我今儿午后过去熙春园坐坐。
　　我觉得奇怪，但琢磨了半晌，又想不出什么门路来，左右思量，觉得不好拒绝，毕竟论起身份来，她高出我许多，这是用了个“请“字，也就是好看，实际意义等于传唤。
　　于是，我叹了口气，吩咐凌备好马车，稍候启程赴约。
　　上次是跟着宜妃去的熙春园，我乖乖坐在宫辇里，一眼也没望车窗外瞧。
　　这次再去，才发现原来与通往圆明园的是一条路。
　　天青云淡，山明水秀，木擎花闲，景致如此鲜明熟悉。
　　我扒着车窗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酸。
　　突然，车身一拧，转右。
　　望着越来越远的岔路口，我终是轻叹一声，垂下手来。
　　帘布轻轻飘落，霎时，车内一片昏暗。
　　我慢慢阖上双目。
　　那些浪漫的往事如画，一帧帧从我的面前走过，绝美明亮，好似坐旋转木马。
　　那样的灿烂如光戟，扎进我记忆的神经，传来隐隐约约细细的疼痛。
　　很想问，刚刚那个路口，如果左转，会不会见到你？
　　很快，我得到了答案。
　　危险来得毫无征兆。
　　马车极平稳地行驶着，道路开阔，空无一人。
　　陡然间，轰轰轰几声炸响，世界分崩离析。
　　我只来得及感到周身一阵炽烈的剧痛，然后很快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恢复了一点儿知觉，感到地面有微微震动，但仍旧是恍恍惚惚的。
　　手脚不能动，身下粘稠湿润一片，胸口有重压，呼吸困难，鼻息间硝烟与血腥的味道充盈。
　　看来我一定伤得不轻，流了很多的血。那么凌呢？
　　我尝试出声，几度张口，无果。
　　气力飞速流泄，没一会，我又感到头晕目眩。
　　耳中隆隆声渐剧，我捕捉到马蹄和马嘶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我想。
　　很快，那缓慢整齐的马蹄声变得纷乱，其中有一串急速靠近来。
　　然后，我听见那马停了下来，有个人跳了下来，落地声很大。
　　那人跌跌撞撞奔过来，脚步凌乱，挑起的碎石哗啦啦响了一路。
　　之后，胸上重压被卸去，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汹涌灌入我的胸腔。
　　一双温暖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不住地战栗着。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琴儿……琴儿……你睁睁眼，看看我……你不可以有事，不可以……”
　　他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到我的脸上，很烫很烫。
　　他喃喃低语着，双手快速地移动，检查我身上的伤。
　　其他人姗姗来迟，停在了狼藉外。
　　有轻轻的脚步声向这而来，含着细细碎碎的石子摩擦的声音。
　　听见来人，他双手探到我身下，抱着我站了起来，动作很小心。
　　他抱着我转身，面向来人直直挺立，全身肌肉紧绷，僵硬如顽石。
　　“把她给我。”来人淡淡开口。
　　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我顿时热泪盈眶。
　　“给你？到了这一刻，你又记起来她是你的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十四爷抱着我，轻声嗤笑道。
　　“这是我的事。”胤禛回道，语声低沉，波澜不兴。
　　“你究竟有没有长眼睛啊？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任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十四爷声线拔高，怒斥道。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胤禛的语气依旧平静。
　　“好！你很好！”十四爷凄然笑道，“我当年定是让猪油蒙了心，才会让她跟你走！”
　　胤禛默然。
　　“今儿我还就不放手了，你待如何？！”十四爷愤恨道。
　　半晌，我听见胤禛的回答，一字一顿像刀子，“我不会怎样，倒是你，这便成了杀她的凶手。”
　　我感到身侧躯体打了一个激灵，全部的肌肉哗然松懈，仿佛他周身的精气神顷刻间被抽空。
　　又有人来了。
　　他站得很近，小声劝道，“十四弟，给四哥吧。兄弟们都看着呢。”
　　“八哥……”十四爷唤他，语声含糊，饱含哀怨。
　　八爷喟叹一声，接口道，“给四哥吧。你也不想耽误了救治，对不对？”
　　寂静。
　　“四哥。”八爷温言喊道。
　　一，二，三……三个轻微的脚步声。
　　我换了个怀抱。
　　檀香淡笼，他的指腹温柔地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了我的泪。
　　午后艳阳烤得他的衣袖像着了火似的烫着我的脸，然而他的手却冷得像深冬里封冻三尺的寒冰，沁凉刺骨。
　　胤禛……我心口蓦然一紧，紧接着头一歪，倒进了他的臂弯，再次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有个人紧紧握着我的手。
　　万籁俱静，是深夜。室内昏暗，没有点灯。
　　门口房梁上悬挂的灯笼释放出圈圈金芒，渗进屋来，我能勉强视物。
　　床侧卧着一人，正熟睡。
　　我探出另一只手，费力扯过锦被，盖到他身上。
　　他骤然惊醒，抬头。
　　四目相接，他眸里倏然亮起两团小焰，喜道，“您醒了？”
　　很快，他站起身来，“是不是想喝水？孩儿这就给您倒去。”
　　听他提及，我方发觉自己确实渴了，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烛盏燃起，他倒来碗温水，扶我坐起，喂我喝。
　　我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大口喝下，水碗不一会就底朝天了。
　　“还要吗？”他柔声问我。
　　我轻轻摇头。
　　烛光摇曳，我看清了他的模样。眼窝深陷，两颊高凸，下巴尖削……
　　这孩子怎么瘦成了这样？我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他的脸。
　　他看见我动作，连忙凑过来，捧着我的手贴上他的脸。
　　我越摸越难过，问他，“守了几天？”
　　“您昏睡了五天了。”答非所问。
　　“你多久没睡过了？”我抚上他乌青的眼圈，又问。
　　“孩儿不累。”他唇微扬，笑一笑，回答说。
　　我动动身子，腾出些空间，叫他，“上来睡会吧。”
　　“嗯。”他脱下靴子，钻进来，依偎着我躺下，脖紧缩，头埋在我的肩窝，像一只雏鸟。
　　他诚然累极，只一会就眼皮一沾，又坠入了黑甜香。
　　我却无法立即睡着，脑中诸多思绪纷杂繁乱。
　　烛影悠悠，释放出团团光圈。
　　我现在才注意到，这是圆明园里我的房间。
　　心中一下子五味杂陈。
　　门帘被掀起，烛火跳了跳。我抬眼望过去。
　　“你来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走进来，缓慢、无声，到了床前，停下来，凝视我静立片刻，才幽幽出声， “我来晚了。”
　　烛光打在他高高的个子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仿如他眼里巨大的悲伤。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指没能成为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而是指没能成为我出事第一个到场的人。
　　“你来了，就已足够。”胸中千言万语来不及诉，只化作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和面上清清浅浅的微笑。
　　他默默注视着我，双眸黝黯，若千尺深潭，孤寒、凄冷。
　　我的心一阵又一阵地抽痛，这一番折腾下来，他额角又多了许多银发，熠熠地闪着灼人眼的细芒。
　　画面静止，此时无声胜有声。
　　梆梆梆，更鼓响。
　　他低低长叹一声，几度启唇，最后说的却是，“这孩子守了你四天四夜，怎么劝也不肯离开半步。”
　　我看着他虚浮红肿的双眼，没有接话。
　　他是如此，你又何尝不是？不能守在我身旁，只怕你还要更加心躁不安，难以眠休。
　　“你看见了，我没事。回屋睡一觉吧，再一个时辰，你又要上朝了。”我对他说。
　　“嗯。”他轻声应。
　　而后，他又开口，“那件事，莫费神想了。” 微顿了顿，他转了话题，“上午我请太医过来看看，歇息吧。”
　　话音落，他吹熄了烛火，出去了，无声无息，只撩起若有似无的一丝轻风，夹着似有还无的一声叹息。
　　窗纸上，剪影模糊，我看着他远去，融入黑暗。
　　拧头侧脸，我的泪如地下河，无声流淌，须臾枕上即湿了大片。
　　后来，我从十七口里得知，三福晋说她没有下帖子请我过去，然而那张名帖已在爆炸中烧毁，无迹可查，不知是何人所为。
　　我身上的伤不重，只断了根肋骨，其他都是皮肉伤，烧伤居多。之所以昏睡了那么久，我想也许是因为爆炸激起的声波引起了轻微的脑震荡，不过就目前来看，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
　　所以，我推测，安置炸药的人的意图并不在取我性命，否则他大可加大些份量。不过能让我确认这一点的主要原因是，十四爷和胤禛的出现。
　　那日，三爷请他的兄弟们到熙春园赏花游湖，午宴散后，众人返归，这是唯一出入的大道，于是遍体鳞伤的我，成了他们不可能错失的道路风景。
　　由此可见，他巧心布置这样一个局，让我陪着这帮爱新觉罗氏跳下去，并非与我有过，这一手笔亦非针对我，而是等着要看这一脉龙裔的反应。
　　是谁？谁会这样做？康熙吗？还是其他什么人？我无得而知。
　　可以确认的是，不管这是不是康熙策划的，现在这结果他无疑是知道的了。
　　那么，前面等着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我不敢去想。
　　几日后，消息传来，万岁爷要摆驾圆明园，名曰赏牡丹。
　　当时，弘历刚好端来碗汤药给我，我屏着呼吸咽下，觉得今天的药格外苦。

　　三皇

　　三月十五，圆明园。
　　正是暮春时分，万里金轮之下，千朵牡丹花盛开，白的润，粉的俏，紫的妖，红的媚，远看仿若零星，点点缀缀，近观宛然明月，硕硕累累。
　　巨大的花朵嵌在繁茂的枝叶里，萼瓣繁复，细密紧致地层迭，裹成万千雍容姿态；四色交融，或冰清玉洁，或妍丽绚烂，汇成连绵芬芳海洋。
　　康熙到了，就在牡丹台。
　　内眷不应到场，胤禛只带着儿子们去了。
　　我临窗坐着，看湖对岸那畦地里冒起的紫苑花苗，嫩生生的绿色，在风里漫漫舒展，格外讨喜。
　　我也是到了这园子里，才知道前年春天那地里又种上了，到今儿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当时很有些感慨。胤禛实在与我很像，喜欢少说多做，无论什么。相信旁人初始的不清楚不重要，后来一切自然会清晰明了的。
　　其实这样的个性并不好，容易被误解，也容易受伤……
　　远远有戏词破水而来，唱腔婉转幽柔，是昆曲。
　　我不禁想起上一次听戏，还是在那年万寿节上。
　　那日后，康熙下了禁令，限徽班五十年内不得进京。
　　得到这个消息，我有点儿心寒，直叹当真是君威难犯。
　　未时，有人来传我去见驾。
　　我收拾收拾跟了过去。
　　午宴已结束，康熙在一早安排好了的厢房里。
　　胤禛和弘历也在，二人并肩站在堂下。
　　康熙今天穿了一件灰墨常服，上面银丝虬曲，织绘重裹祥云，腰间仅悬挂一只羊脂玉龙佩，一身装束格外素净简约，倒真真似足了是来参加家宴的。
　　我进去时他正执笔扶案而书。
　　我行礼问安，他摆摆手，让我起来。
　　我起身，垂眉立于一侧。
　　一会，康熙掷下手中毫笔，向胤禛招手道，“老四，来，过来看看。”
　　胤禛诺声上前。
　　“这两个字你怎么看？”康熙抚须悠然道。
　　我偷偷微微抬眼，视线瞟过去，案桌上，白纸黑字，赫然两个大大的“君”、“臣”楷字。
　　我顿时心惊不已。
　　“行笔流畅，行气联缀。中锋遒劲，章法疏朗。苍质天真，貌丰骨劲。皇阿玛书的这二字，可谓颇得古法，好极，妙极。”胤禛一脸泰然，不惊不诧，细细观摩，而后赞道。
　　“还有呢？”康熙依旧抚须，舒眉问道。
　　“朕是问你，怎么看，这，两个字……”康熙复又道。在“这”字上加重了几分。
　　听着他的话，我直觉得脑门上都要沁出汗珠来了。
　　胤禛无半分不自然，沉吟片刻即徐徐开口道，
　　“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无形者，物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鼓不预五音，而为五音主；有道者不为五官之事，而为理事之主。君守其道，官知其事，有自来矣。
　　故称设官分职，君之体也；委任责成，君之体也；好谋无倦，君之体也；宽以得众，君之体也；含垢藏疾，君之体也。君有君人之体，其臣畏而爱之，此帝王之所以成业也。”
　　胤禛顿了顿，继续道，
　　“官者，事之所主，为治之本也。制者，职分四民，治之分也。贵爵富禄必称，尊卑之体也。
　　守法稽断，臣下之节也。明法稽验，主上之操也。明主守，等轻重，臣主之权也。明赏赉，严诛责，止奸之术也。审开塞，守一道，为政之要也。
　　下达上通，至聪之听也。知国有无之数，用其仂也。知彼弱者，强之体也。知彼动者，静之决也。
　　官无事治，上无庆赏，民无狱讼，国无商贾，何王之至？明举上达，在王垂听也。”
　　胤禛娓娓而答，康熙渐渐停止了抚须的动作，眼神亦越发幽深，不辨喜怒。
　　胤禛回答完毕，康熙指尖轻扣在纸上，长眉深锁眼低垂，许久未能出声。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
　　“苍苍之天，莫知其极，帝王之君，谁为法则？往世不可及，来世不可待，求己者也。
　　所谓天子者四焉：一曰神明；二曰垂光；三曰洪叙；四曰无敌。此天子之事也。”
　　末了，他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行到窗前。
　　背对我们，他仰望天穹，肃然出声，
　　“措国於不倾之地，有德也；积於不涸之仓，务五谷也；藏於不竭之府，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於流水之原，以顺人心也；使士於不诤之官，使人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信庆赏也。
　　不为不可成，量人力也；不求不可得，不强人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不偷取取一世宜也。
　　知时者，可立以为长；审於时、察於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
　　我被他的话震住。心中忐忑，侧脸睹胤禛，他双眸沉凝，面上神色晦深难明。
　　好一阵，康熙才回转身，缓缓踱步回到案前。
　　他抚纸长久地沉思着，不知在琢磨什么。
　　众人均不敢出声，室内分外寂静，可闻窗外竹曳沙沙，鸟声啾啾。
　　忽然，康熙他像是陡地记起来什么似的，蓦然抬头。
　　只见他定定望向弘历，眼神濯亮，“弘历，能不能告诉皇玛法，你又是怎么看这两个字的呢？”
　　弘历眼眸一转，唇角微勾，侃侃而谈，“起落有春秋，纵横含乾坤，寥廓大气又清微淡远，气概彰显的同时人意蕴达。皇玛法这字，可谓写得甚好。
　　然而若真真要论起这二字来，孙儿以为……人君以敬天为心，则必不敢慢其臣。人臣以敬天为心，则必不敢欺其君。君臣一德而天功亮，天功亮而治化成。”
　　少年朗润清脆的嗓音悠扬如歌，所有目光汇聚。在那中心，少年含笑端然站立，清美如屹莲座，莹莹光华悠然自其身淡出，寂寂晕染上满室人物，如诗如画般写意，吸去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话音落，一室静默。
　　啪啪两记轻响，众人纷纷醒神。
　　顺声看，康熙微垂着首，若有所思地拍着掌，口中喃喃有词，“说得好，说得好……”
　　我忽然觉得害怕。康熙为什么要在我面前上演这么一出？不懂。
　　“琴丫头，你给朕……生了个好孙子！”康熙抬起头来，正视我道，目光明亮。
　　我心念百转，拜谢道，“得蒙圣上赞誉，臣妇感恩万戴。”
　　康熙沉吟片刻，深深看我，叹道，“琴丫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朕……生了这么多个儿子，没一个……像这孩子这么有心的。”
　　我愕然，不明所以，更不知对这么一句话，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身子可都好了？”康熙没等我接话，出声问道，语气很亲切。
　　我仍未从刚才的惊异中缓过来，木木地点头，“基本无碍了，只是仍需调养。”
　　康熙也点头，一脸和善，“是该好好养着，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我明显受宠若惊，再拜，“谢圣上体恤，臣妇必紧遵医嘱，留心身体。”
　　“如此甚好。”康熙笑，中间微顿，扬手，对胤禛说，“你带弘历先下去吧，留琴丫头陪朕下会棋，说说话就好。”
　　胤禛颌首，“是。”
　　他的回答短促低沉，我看不见他表情，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儿臣（孙儿）告退。”
　　棋盘摊好。
　　康熙首次执起了黑子，主动落子，“丫头，你是不是以为朕今日来是要来为难你？”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恍惚觉得他问的是“你吃了没有”这样很随意毫无深意的事。
　　我掷下一颗白子，接道，“万岁爷真会说笑，怎么会呢？”
　　“如何不会？”康熙跟着下子，靠着椅背凝视我，眼神恬淡镇静。
　　我心底兀然滑过一丝奇异的感觉，这一刻，我像是一只落进猎人圈套却一点不自知的猎物。
　　心中警铃大震。他设计了我，可是我到现在仍看不出自己何时踏进了他设下的陷阱。
　　一定就在刚才。我快速地思考，一句句对白，一个个画面滤过，找寻……
　　康熙一副好整以暇模样，也不催我落子，就这么看着我，眉梢缓缓笼上一抹模糊的笑意。
　　他在得意。
　　顿时释然。若我真会输，输给康熙这样一个人也实在没什么好介意的。
　　我摁下一颗棋子。
　　手起手落，局面他完全掌握，气若指点江山，挥洒自如。
　　这一局棋，我输得心服口服。
　　即便是多年后再想起来，我仍坚持这一观点，尽管那时的我已清清楚楚看明白，这一局棋，自己到底输掉了多少。
　　我只是个小女子，帝王心，是我从来不懂……所以，我注定会输。
　　日近暮，康熙要摆驾回畅春园。
　　出了房门口，康熙转过身来，望向我，双眸暗沉，深不见底。
　　衣袂翻飞，他大步离去，随侍纷纷跟上。
　　步履匆匆中，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晚风中轻飘飘落下。
　　灰蓝暮色天空，绯红晚霞卷涌，高角檐上白鸽咕咕，石径路旁青藤蔓蔓，牵牛花盛开。
　　不必去送行，我来到地里，给紫苑浇水。一勺又一勺，一桶又一桶。
　　全都浇好了，拎着水瓢弯腰起身，我看见胤禛。
　　他负手立在田埂上，遥遥看过来，两眼清湛透亮，仿佛凉玉浸润水中。
　　我认得他这个表情，外面看来煞是平静，其实内里斗争激烈。
　　他在想什么？我猜不到。
　　十数日后，诏命来，言雍府四阿哥弘历聪颖过人，甚为圣上喜爱，欲亲自抚养，着不日送入宫中。
　　四月，入夏。
　　日子热了，我的身边却冷了。

　　夏琐

　　这是个阴天，下了点小雨，濛濛雾气，丝丝缕缕，在繁茂的枝桠之间穿梭、游走，那淡淡的白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染上这满眼的绿，模糊了世界，朦胧了人心。
　　我半躺在榻上，透过窗望外面，胸间传来脉脉隐痛，是那根骨折过的肋骨。
　　一阵风，珠帘响，我惯性地回头，却发现，没有人。
　　顿时愣神，好一会才慢慢逸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弘历他……已经不在我身旁了……
　　我知道他在宫里没有过得不好，他从来都是个很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反倒是我，这两年来，一事一物，都已习惯了他温馨的照料，现在颇感不自在。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总以为有些东西、有些人，是自己永远拥有的，从不担心失去……直到它们、他们离开，才会忽然醒悟，才明白那些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是。
　　我以前从来没有去想过弘历对我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他是我的孩子，却并不是我怀胎十月历经死难劫生下来的，爱他只是我当年有意而又无意做出的一个选择，用以填补我空洞寂寞的灵魂。
　　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依赖他给的爱生存……
　　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是我的精神支柱……
　　是他让我对生活勇敢，对爱勇敢，因为我心底深深知道，不管遇到什么苦难，只要转身，还有他在身后，可以给我疗伤。
　　他，永远都会在。
　　只是，他的存在，就像氧气，在每日的呼吸中被我忽视，直到有一日被人从空中抽离，我才恍然惊觉，然后在胸闷中无限悔疚。
　　午后，雨歇云雾散，天晴了，葱茏的树叶抖着莹润的湿意，迎向夏日璀璨耀眼的阳光，金芒浮动的树梢，虫与鸟开始鸣叫。
　　我挪身到门廊上，接着躺，随手捏本《旧唐书》，檐下翻读。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传奇人物，我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对这个空前绝后的不凡女子，充满敬仰和好奇。
　　相比她留下的那些供后世评说的政治功过，我对她与李治之间的那段纠纷更有探究的兴致。
　　会是怎样一种感情，让他不顾她是父亲的妃子，弃天下所指冲破身份藩篱也要得到这个女人？
　　又是怎样一种想法，让她在弥留子嗣逼宫之际，仍记得要履一句“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
　　我想起那年与沿年一齐西行，路过咸阳，我特地去看了乾陵。
　　漆面金字的述圣碑，螭龙交缠的无字碑，一东一西，遥遥互立对望。
　　不禁想问。在那厚厚的黄土之下，你们的魂魄可有相逢？
　　生命莫测。若再相逢，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故事？
　　“琴姨。”出神间，听见有人叫我。
　　抬头，正对上一张快活的笑脸，是弘昼。
　　“你今儿怎会来？”我亦笑。
　　“哝，给您捎这来的。”他递给我一个精美的匣子。
　　“什么东西？”触手冰凉，我疑惑地问。
　　“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
　　我笑笑，打开。
　　薄薄冷烟下，一颗颗硕大饱满的鲜红，竟然是荔枝。
　　取一颗，剥壳哺入口，凉丝丝，齿间一撕拉，浓浓清甜汹涌而出，是很久远的熟悉味道。
　　我眼前骤然浮现起大片大片的紫荆花，灰红天幕下，灯火霓虹中，轻轻摇曳，晃动着魅惑的光彩。
　　岭南，是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啊……
　　“是四哥托我带回来的。”弘昼说。
　　忽然，他语中略带失落，“皇玛法真偏心，赏了四哥一匣子，其他兄弟一颗都没得着。”
　　我讶异地抬眼看向他，确是一脸的憋屈，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灵眸里闪着的赫然是狡黠。
　　不禁失笑，这孩子，想吃就直说嘛。
　　于是捏起一颗，剥了一半壳，递给他。
　　“哇！真甜！真好吃！”他不断地嚷着。
　　“琴姨，我还想要……”他眨巴着大眼睛看我，黑眼珠亮晶晶的，一脸希翼。
　　我捏捏他的脸颊，“小馋猫。”说着话又递过去一颗。
　　一颗又一颗，不一会，匣子里已空了一半。
　　他再伸手，我拍下他的手掌，“这荔枝性热，易上火，今儿可不能再吃了啊。”
　　“好罢……”他嘟嘟嘴。
　　我阖上盖，唤来方方，让换个盒子，也用冰镇着，给爷送过去。
　　弘昼在一旁看着，拧着秀气的眉毛开口，“琴姨，您才只吃了一颗……”
　　我刮刮他的鼻头，“琴姨吃一颗就够了，不过，你可不许告诉你四哥哦，得说我全吃了，知道不？”
　　“哦……”他扁着嘴答应。
　　“好孩子。”我摸摸他的头，是和弘历一样乌亮细软的发。
　　弘昼很快又高兴地笑了起来，拽着我的胳膊讲上学时遇到的趣事。
　　我一面听，一面笑着点头。
　　“呀，一直都是我在说……琴姨，您也说啊。”弘昼突然说。
　　我凝眉，迟疑道，“我也说？说什么呢？”
　　“您给弘昼讲个故事吧，您以前给四哥讲的那些故事可好听了，弘昼可喜欢了。”弘昼满眼鲜活。
　　哦，那些故事啊。弘历小时候，睡觉前我总会给他讲个童话故事哄他睡觉，不过自从那年元宵我离开后，这个例牌节目就停了。
　　“你最喜欢哪个？”我温和问他。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嘻嘻笑道。
　　嗯，到底是个男孩子，又还在认定善恶分明的年纪。我想到。
　　许久不讲故事，我好生琢磨了一阵，才淡淡开口。
　　讲的是《夏洛的网》，一个有关生命、友情、爱与忠诚的童话故事，轻松中带份伤感，但一点不坚硬，不至于太刺伤儿童柔软的心灵，又有所启迪，用作人生启蒙，再适合不过。
　　尽管如此，这孩子，还是掉了眼泪，抽噎了很久。
　　不忍看他，我撇开头去，视线划过院门。
　　虚掩的两扇木门之间空出一道不小的缝隙。透过那缝隙，我睹见一小袂青色衣角，在风里悠悠飘扬，似无根的野草。
　　是他吗？为什么不进来？
　　怔忪间，身侧有人叫唤，“琴姨，你在看什么？”
　　伴着这一句，那一袂衣角倏地撤走，不见了。
　　我顿感那道缝隙一径开到了我的心里，口子大刺刺地敞开着，肆意张扬显露出那中空的内里。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怎么了。
　　按说，弘历进宫，是天子隆恩，作为他的额娘，胤禛他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亲近我，即便过来留宿亦说得过，可是他没有，甚至连这个院子都没踏进来过……
　　他在考虑什么？我真的想不透。
　　“琴姨？”见我未应声，弘昼又试探地喊我一声。
　　“没什么，琴姨没看什么。”我转过头来，拉出一个微笑，回答他说。
　　“哦。我还以为您看到什么好玩儿的呢……”他拉长了嗓音，显出一点失望。
　　“这园子里，若有什么好玩的，保准你第一个知道。”我逗他说。
　　“那是当然。”他咧嘴，眯着眼睛笑，一脸得意。
　　“好啦。下学就过来这头，这坐了这么久了，你额娘该等急了，赶紧着过去寻她吧，嗯？”我拉他起身，帮他整整衣衫，嘱道。
　　“好嘞。那琴姨，弘昼改日再来看您。”他玲珑乖巧地答道。
　　才看着他蹦过门槛，我正要回头，却见到他又转了回来，扒着门，露出个脑门，对我灿然笑道，“下次我给您带好玩的。”
　　“好，我等着。”我点头笑答。
　　听着他蹦蹦跳跳走远，我心有感慨。
　　相对弘历不合年岁的成熟，我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他这样简简单单，喜欢新鲜，嘴馋，贪玩，因为，这样会更快乐一点。
　　可是，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一如但丁说过的，人生就像一支箭，不能回头，回头就意味着坠落。事到如今，没什么是可以更改的。
　　只是，这一路走来，我也许真的有做错些什么，然而我的心却从不曾错过。胤禛，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对不对？我忽然感觉自己并不那么确定。
　　这只是个寻常的夏夜，墨蓝的天穹上挂一弯皎洁上弦月，片片清凉银辉扬扬洒下，穿过地表燥热的空气，拂上苍苍的湖面和树木，落了一地迷离交错的疏淡光影。
　　半夜睡不着觉的我，借着月光来到湖边，点一笼驱蚊草，铺一张卷草席，躺着看星星。
　　仰望天宇浩瀚，星河璀璨。倾闻烟熏清缈，蛙鸣寂寥。
　　看那一颗又一颗流星瞬然点亮夜空，我一次又一次重复许下那同一个心愿。
　　但愿，人长久。
　　“该死！竟敢湿了爷的鞋，明儿爷就把你这破湖给填了！”不远处，惊起一声怒骂，语声含糊，辨不清是谁。
　　我坐起身来，循声看过去。
　　淡白月光下，有一人低着头，一手提一只酒坛子，另一手正扯着裤腿骂骂咧咧。
　　好一阵，他泄气地撒了扯裤腿的那支手，抚着额直起腰来，竟然是弘时。
　　他这是怎么了？我蹙眉暗问。
　　不欲多生是非，我悄悄藏起身形，看他歪歪斜斜走远了才出来。
　　他这一搅，坏了我观星的兴致，于是收收齐整东西，回屋。
　　思量着弘时的古怪行径，我一路埋头缓步而行。
　　转过这个墙角就是门口了，我敛神抬头看路。
　　树影扶疏之间，乍见一细长人形倒影，我的心突然咯噔一声，漏跳了半拍。
　　脚步放得极轻极轻，我一点一点，贴着墙根慢慢、慢慢靠近前去。
　　目光越过砖墙，森森暮色中，我看见他。
　　霎时间，星月停动，虫鸟噤声。
　　这一刻，我简直都不会呼吸了。
　　那张脸……
　　是什么，可以把这个坚韧的灵魂折磨成这样子？
　　刚毅的眉宇深深锁着，严峻的面庞上刻着道道愁痕，清寒的瞳孔里黑魆魆一片，眼波静凝，比月光还要冷寂苍凉。
　　我默无声息，扣着墙垣站立，指尖湿滑，却不觉得有痛。
　　夜茫茫，风杳杳，时间荒原上，伫两个木偶痴人。
　　说不清是谁先醒过来，抑或根本是同时。
　　我看到他严肃方正宛如大理石般的颜容像湖面上的光晕一样缓缓弥散、消逝。
　　最后，他扬起脸，带着几分从容，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节奏清晰持稳。
　　我有心喊他，可不知为什么又住了口，只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淹没。
　　不管他是在为什么挣扎，我相信，假以时日，总会理清的，到那天，他一定会进来的。一定会的。
　　几日后，我在鸽棚找到弘时。
　　“琴姨。”他很礼貌地喊我。
　　我走过去，很顺手地捏起一把鸟食，托在掌心，送到鸽子面前。
　　轻轻的啄咬落下，酥酥麻麻。
　　“为什么喜欢鸽子？”半晌，我问他。
　　他抚摸鸽身的手明显一震，没有答话。
　　“喜欢它们的纯洁还是……喜欢它们的翅膀？”我莞尔笑问。
　　他转过脸来看我，眼中光影模糊，“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双翅膀，可以飞，可以去拥有更广阔的天和地。”我保持着微笑，幽幽出声。
　　“人，不可能有翅膀。”他冷冷对道。
　　“是。有太多东西是一早已注定了的。它们是鸽子，我们是人。生而为人，翅膀便成为我们可望不可即的一个所在，穷尽一生，也无可得……”
　　我淡淡吐着言词，中间微顿，尔后继续道，“然而这并不是说是人就失去了上天的机会。若善于借力，也能达成目标的，长不来翅膀，扎一个孔明灯总不至太难吧？你说呢？”
　　“善于借力……”他喃喃低语。
　　我轻点头。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破。
　　前几日，我了解到他醉酒的因由。
　　原来是胤禛派他去办差，结果因为手段太直接引来激烈反应，闹得一团糟，并由此得了胤禛一顿痛责……
　　年轻人，做事有想法，但不懂变通，是极其寻常的。
　　胤禛会骂他，也是恨铁不成钢，急上心头。
　　我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很想能为胤禛做点什么，并不指望能替他分担多少烦忧，不过是这样一来自己多少会心安一点儿。
　　“鸽子是样好生灵，意志坚定，能越高山，跨江海，穿风雨雷电，不论多远，不到目的地，就不会停止飞行，除非，死亡。”手中鸟食清空，我拍拍手，退开一步，喟叹道。
　　他搭在鸽背上的手一动不动，低垂的长睫微微颤抖着，其下隐隐渗出些细碎的暗芒。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复又开口道，“好好照顾这些小家伙。我先走了，改日再叙。”
　　“好。”他低低答。
　　我出了门口，转过头来看他。仍是满面沉思。
　　是该好好想想的。我心道。
　　天渐渐凉了，银杏叶渐渐黄了，很快，又是另一个季节。
　　弘历困于宫闱，十四爷困于战线，胤禛困于朝堂，我的这个夏天，很安静，太安静。

　　秋伤

　　时光荏苒，人生须臾，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桃花谢了，柿子红了，就又是一年了。
　　日复一日，我的生活仿若死水一潭，没有阳光，没有出路，过得甚是无谓，更是乏味。
　　事实是，我把自己软禁了。
　　方寸大的庭院，多少个月了？我没踏出去过一步，亦不过问外面任何消息，每日里读书写字，要不就绘画刺绣，只在夜深无人之时，看看竹影剪窗，叹叹月白风清。
　　间或有人来探我，心棠，十七，弘昼……弘时也来过一次。届时我会礼貌地倒水沏茶，陪坐片刻或是半晌，含笑倾听却绝少回答。
　　初始我有些难过，对于这样的过活。但渐渐的，我便没了感觉。于是，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而且，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又或者，只是我这样认为罢了。
　　某日，门扉被推开，进来一个诏命太监。
　　他说弘历病了，还不轻，脉象异常紊乱，高烧持续不退，终日昏睡不醒，一直喃喃胡语，唤着要我。群医束手无策，圣上大怒，万般无奈，只得颁下口谕，召我入宫。
　　懿旨才一宣完，我便急忙忙起身，请他带着我即刻启程进宫。
　　一进门，我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前。
　　果真，我的孩子正在遭罪。
　　双颊炽热似火，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干裂的唇哆嗦着，发出低微嘶哑的声音，“额娘，额娘，我要额娘……”
　　我立刻就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他，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其实我也不甚明了自己此刻因何这般失态，直觉得在视线对上弘历脸的那一瞬间，我心内叭噔一声响，像是有把锁掉了栓子，落了下来，重重得砸在了地上，然后便是仿佛泄洪的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奔腾不息的眼泪。
　　“是朕不好，苦了你们娘俩。”有人轻拍着我的肩膀叹息道。
　　我强忍住泪，沉默片刻，抽身起立，尔后面向他，跪倒在地，叩首道，“恳请万岁爷体恤，容妾身服侍小阿哥身旁。”
　　他很久都没有回答，时间仿佛停滞，一切都缓慢得像是静止了。
　　晚来的疾风透窗而入，烛台上的火焰剧烈地颤抖着，空气里凉飕飕的，四周极静，只听到我的话语从大殿深处传过来的低低的回音，是那样的冰冷和空白，像是，来自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而非附近这个能呼出温热气息的喉管。
　　“准了。”他终于说道。
　　“谢圣主隆恩。”我再叩首。
　　康熙走了，带走了大部分人，只留下门内的两名宫女和门外的两个太监。
　　我机械地更换着弘历额上的湿手巾，心中焦灼一片。
　　我是学过医的，可是适才给他把脉，却怎么也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可以说，对弘历现正罹患的怪症，实是任何医书中未曾录有的，也就更别提有任何可供借鉴的方策。
　　我感到恼怒。我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不知道公元多少年的古代，更不明白弘历怎么会得这么个怪病，最最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日子来胤禛他一直避忌我……
　　胤禛……一触及这个名字，我感到我的泪又开始往上拥挤，涨得我双目肿痛。
　　烛火摇曳，入秋的寒意静悄悄在室内弥散。蓦然抬头，一道雪白闪电倏然贯空而过，刹那照亮夜空。滂沱大雨，轰然而下。
　　第二日是好天气，满室晴光当窗，凉风习习，仿若流水，捎带着落桂的清香。
　　我迷迷糊糊的，正舒服得想再贪睡片刻，陡然记起昨夜，顿时惊醒坐起，“弘历！”
　　“您醒了。”听见我喊，门口跑进来个小宫女，奔到床边麻利地卷起纱帐，恭恭敬敬地问候道。
　　床？我蹙起了眉。我不记得自己有上床呀？
　　这小宫女人也机灵，见我面有困惑，连忙解释道：“主子您别急。四阿哥没事，今晨鸡叫时分已经醒过来了，万岁爷携太医来看过了，烧退了，脉也稳了，就身子骨还有点儿虚，调养些日子就痊愈的了。昨儿个您连夜照顾四阿哥，过于忧劳，趴床沿上睡下了，这才错过了。也是万岁爷让挪您到这间屋子来，说是您休息好了才能接着照看四阿哥。”
　　是么？弘历已经醒了？我欣喜若狂，“快，赶紧给我更衣。我要去看四阿哥。”
　　好容易拾掇妥当，我急匆匆、兴冲冲地往弘历那赶。
　　在门口被太监拦下，他们告诉我，弘历刚喝过汤药躺下了。
　　我轻点头，表示明白，尔后轻手轻脚进去，在床沿坐下。
　　面色绯红，鼻息均匀，没在冒汗了，也不说胡话了，睡得正熟，不知是不是做了个好梦，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看样子，不管这孩子得的是什么怪病，这是真都过去了，我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
　　傍晚，我陪康熙在御花园散步。
　　我惊讶发现他居然叫得出这园里每一样花木的名字。
　　他说，这是木兰，是孝诚仁皇后青睐的；
　　他说，这是红梅，是孝懿仁皇后中意的；
　　他说，这是山茶，是德妃喜欢的；
　　他说，这是月桂，是宜妃喜欢的；
　　他说，这是杜鹃，是惠妃喜欢的；
　　他说，这是紫藤，是敏妃喜欢的；
　　……
　　他走得极慢，一路走，一路停，挨着个的，低声向我介绍着。
　　我跟在其后，亦步亦趋，默然不语。
　　不同的花，不同的人，不同的美，不同的命，女人如花，花事若梦。
　　一国之君，绝不至是不懂识花惜花的庸人，反之，恰恰正是因了懂，才爱无能、爱不能……
　　这究竟是这人的悲哀，还是那花儿的悲哀？抑或是一切不过是苍天的错？
　　我感到，我很有些累了。
　　走得久了，他领着我进亭坐下。
　　随身太监看准时机冒出来，奉上香气宜人的热茶。
　　换了话题，他对着我讲起弘历，讲到今年五月的那次木兰行围。
　　他满脸堆笑，手舞足蹈比划着，努力想要告诉我他有一个多么好的孙子，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又是那样镇定自若，丝毫不畏惧。
　　然后他叹息着说，前阵子日他正计划着带弘历去塞外行围，出行就在这两天了，却不料这孩子竟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
　　但是紧接着他又一脸轻松地说道，尽管昨日弘历病得如此古怪又如此严重，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坚信这个孙子定不会命绝于此。果真，不过一夜时间，病魔就已被赶出他的身体。
　　言毕，他抚掌哈哈大笑。
　　我亦微笑。
　　最后，他表示行围的行程已定，不便更改，太医也说弘历身子无大碍可以上路，若是我仍不放心，可以随驾同往。
　　话听到这里，我才终于明白事情始末。
　　想来定是那小鬼头诈病，那紊乱的脉象，持续的高烧，还有那满额的汗珠，都是他用内功逼出来的，也偏生他装得好，把一群太医连我一起都蒙了过去。
　　至于他的理由？
　　那是一个心愿，本该是一个秘密，只是，我的耳朵很灵，可以偷听到很多东西……
　　那天是他九岁生日。这一天，每个人都很忙碌。我也不过是偶然地走过他的门前，却刚刚好听到了那一段话。
　　“我叫弘历，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说，每一个孩子在生日那天都可以许下一个愿望，而且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那么，我希望，从今以后，我的每一个生日，妈妈都会在我的身旁！”
　　思及至此，我心内轻叹一声，去一趟塞外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近日启程，恰好将弘历的生日之期包裹其中。这孩子定是紧张这一遭，所以才使出诈病这一招，骗康熙把我召来。只是，这孩子也真真调皮，竟把我也一并诓了去。
　　似海水般湛蓝的是塞外的天，若海浪般逶迤的是塞外的地，仿佛海岸般绵长的便是塞外的山了。
　　一行人沿着驿道一路驱车赶马，就这样出了玉门关，踏进那千年不散的莽莽黄沙。
　　尽管这天还未过中秋，这塞北的草木已然现出萎顿之色，枯的枯，瘦的瘦……
　　对视着茫茫旷野，对视着猎猎风沙，这些饱受岁月侵袭的灵魂，不发一言，只静静圆睁着自己那一双双昏黄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万年不改的颜色。
　　直至一袭黄沙来袭，烟尘漫天，遮蔽了它们仰望的视线……
　　世界不复清净。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行围的日子。
　　还在东方才露鱼皮肚的时候，整个营地就沸腾起来了，人声，马声，脚步声，喧哗一片。
　　而在太阳公公微微笑的时候，这些嘈杂的声音又忽然间消失了，空气中只来回激荡着一个声音……
　　“朕刚即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鏊拜，灭了鏊拜，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吴三桂，等朕平了三藩，这台湾……又成了大清的心头之患，啊，待朕收了台湾，葛尔丹……又成了大清的心头之患……
　　有人说，如今葛尔丹也不在了，朕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朕能吗？咱大清的江山，它来之不易啊……那是老祖宗拿血、拿命换来的！祖宗把这江山交到朕手上，你们说，你们说，朕能吗？能吗？！这准噶尔，不还乱着呢嘛？胤祯他，不还在西边打仗，回不了朕身边嘛？
　　尔等，都是我大清的子孙后代，务须记得：古者蒐苗獮狩，因田猎讲武事。行围一事，既裨戎伍，又举政纲，是为祖制，亦为怀远宏略。况令承平日久，人习宴安，弓马渐不如旧，焉可，不加振厉？”
　　“吼”“吼”“吼”……话音甫落，群情激动，霎时间，旌旗蔽日，喊声震天。
　　“呜……”号角嘹亮响起，一个个，皆跨坐于马上，气势昂扬，蓄势待发。
　　我从看台上遥遥望过去，看见弘历，他着一件湖蓝骑装，腰际系一条杏色的熟牛皮革带，一手紧拽缰绳，一手紧握长鞭，白玉似的脸庞因激动泛起重重红霞，一对黑眸明亮得能灼人眼。
　　然后我看到他，一身仿若旷世熟悉的暗青，腰身一如既往得笔直挺拔，只是……为什么，在他脸上，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意？为什么，他依旧清濯的双眼，岑寂得好似那秋天的老树？
　　我的心好像忽然间被堵住了，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出，酸酸的，涩涩的。
　　日上高竿的时候，好戏终于都开始了，人吼，犬吠，马嘶，鹿鸣响成一片，羽箭破空和火枪燃放的声响，时不时地在雷霆般的鼓声和鞭打声中出没，整个围场里好不热闹。
　　看到半途，有人坐过来我身旁，带过来一抹白芍和甘草杂糅的奇异香气。
　　心中诧异，扭过头一看，原来是他。久未逢面的八爷。
　　我稍一愣，连忙起立欲行礼。
　　他摆摆手示意免了，正要说话，还未开口就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听得我心慌。
　　待好容易止住了咳，放下捂脸的帕子，他对我歉然一笑，“让你见笑了。”
　　我轻轻颦眉，没有作声。
　　见我仍旧站着，他温言道，“坐下说话罢。”
　　“嗯。”我原座坐下。
　　“弘历这孩子甚是得皇阿玛宠爱啊。”他轻轻叹道。
　　“祖父疼爱孙子是自然的。凡是皇上的孙子，皇上都是喜爱的。真要比较起来，别提弘皙是一直打小带在身边的，弘旺也是在宫里住过段时间的。” 我状若浑然不在意，淡淡回道。
　　等了一阵没见他回话，我抬眼看他。这时才看清他的面色。脸白得碜人，上面还余有适才咳嗽引起的淡淡红晕，瞳孔幽黑，内里闪烁着扑朔迷离的泠泠微光。
　　“十四弟怕是要回京了……”他突然转了话题，悠悠然道。
　　我听了直觉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竖起了双耳聆听下文。
　　“上月，皇阿玛往西边又派了两名将军，图拉，还有色尔图。明面上是应征西将军祁里德上言请益兵防守乌兰古木屯田一事，可有甚必要连派两名虎将？只怕其中必有烟雾……”
　　说到这，他轻轻一笑，“况且今日，皇阿玛在众人面前，单单提及十四弟不能侍奉君前……其中深义，想来，到场诸位，只怕没人听不明白吧……”
　　闻言我骇然大惊。
　　真是如此么？可听八爷这一席话，丝丝相扣，其中所述也均属事实，并非捕风捉影。难不成，十四爷真的要卸甲回朝了？如果是，为什么呢？
　　纵使康熙他常年锻炼，又饮食均衡无不良嗜好，但到底也年岁已高，而关于太子之位一直悬空，朝野内外也一直议论纷纷，而这些年来十四爷在西陲军功显著，其人气可谓逐日递升。
　　这如今，若是康熙真把十四爷他召回京来了，那岂不就是明摆给天下人看的一幅无字传位诏书？！
　　一想到这，我顿时感到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我实在无法接受十四爷即位的这个可能性。
　　且抛开他对我这个身子原主人的痴迷爱恋不说，胤禛怎么办？他苦心经营多年，难道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失败对他会是多么巨大的打击，产生多么严重的影响……
　　镇定，镇定！我不断在心中默念道。
　　我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在我对中国古代史的认知里，雍正是清朝的一位皇帝，确真无误。
　　可是一想到这一层，我不自禁地倒抽一口长气。
　　基于我浅薄的历史知识，我只知道有雍正这个皇帝，至于他的前面是谁，我并不清楚。是紧接着康熙的吗？我无从确定。
　　难不成是，康熙把皇位传给了十四爷，然后胤禛他不甘心，结党联营谋反叛乱，夺取了政权？
　　不可能！胤禛绝不会那样做的！我坚决否认，并对自己竟然联想到这样令人崩溃的狗血剧情唾弃三分。
　　愁绪万千，此时我心中可谓五味翻呈，一时皱眉又一时摇头，一阵焦急又一阵无奈，片刻喜来又化作忧……然偏偏又碍于人前，不能行于颜色，于是愈发苦不堪言。
　　“儿子在外带兵打仗，再风光，爷娘也是担一百个心的，别提皇上了，就是你我这些做哥哥嫂嫂的，也都盼着他能早日脱离那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回家来，到亲人身边来，到老父老母，老婆孩子跟前来，这样，才真叫过日子，这样，才真算是活着。八爷，您说呢？”我静静看着他，微微笑道。
　　听见我的答话，他面上略为一滞，旋而舒缓，绽放出一朵温煦高洁的笑容，颌首道，“那是当然。”
　　片刻，他又是一阵咳，单薄的身体簌簌抖动着，仿似那深秋正遭受北风侵虐的落叶。
　　我看着着实不忍，劝道，“八爷您病体未愈，围场这样激烈血腥的地方恐不适合久待，若无其他要紧事，不若回营帐好好歇息着罢？”
　　“那就，请恕胤禩不便奉陪，改日再叙。”他站起来，微微欠身道。
　　“改日。”我亦起立，福身相送。
　　一圈，又一圈，再一圈……我捧着茶碗，无意识地一直转动着它的盖子。
　　我对康熙的了解显然是不深的，但要说心里连个大概的轮廓也没有，那肯定也是假的，毕竟计算起来，我和他对坐倾谈的时间，恐怕比他大多数的子嗣和朝臣都要多。
　　他富有激情，胸怀宏图伟略，自视甚高，好光明磊落，鄙夷诡道。然而，对于那些故布谜云，巧设章法，不用，不是不晓，只是不吝，若真真筹谋起来，怕是其中拐上的道道弯弯绝非一般人可想。这样的情况里，太过明显的表面往往恰恰是离最终事实最远……
　　赛过跑的人都知道，愈是接近终点的时候，愈是考验耐性的时候。我疑问着，风头浪尖，胤禛他能够撑得住、站得稳？不是不相信，只是实在无法不忧虑。
　　“额娘！”一声洋溢着兴奋的清脆叫唤。
　　我蓦然惊醒。
　　霞云万里，斜阳正圆。
　　不觉之中，已是傍晚时分，一日的围猎已然结束。
　　睹见弘历那一脸的喜悦，突然间我满腹的烦恼一下都散去了，整颗心都明亮了。
　　我忙招手道，“累坏了吧？快，过来坐。”
　　他大步迈上前，靠着我坐下，熟练地挽上我的手臂。
　　“渴了吧？”我递过去一碗早就摊凉的白水。
　　他凑过来，就着我手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慢点喝，慢点，慢点，当心别呛着……”我迭声念道。
　　“不碍事的。”没等我一句话说完，他已喝完昂起头，眉眼弯弯地对我笑道。
　　“今儿可尽兴？”我扯出帕子，一面替他擦拭着唇角，一面柔声问道。
　　听见问话，他一双眼立刻亮了，兴致勃勃答道，“孩儿猎了……（太血腥了，俺就不详细写了，跳过），您等着看吧，待数目都核计好了，今晚公布赛果，孩儿定是头名。”
　　“嗯。额娘的弘历，是最棒的！”我摸摸他的发线，含笑赞道。
　　果不其然，是夜，酒过三巡，赛果公布，弘历所获猎物数目最多，康熙满意非常，兴致极高，居然拿出宫中至宝的白玉如意，用作行赏。
　　待弘历领赏回座，举着酒杯来敬贺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一个个舌灿如花，阿谀之词不绝于口。
　　弘历也是高兴坏了，但凡有人举杯相敬，也不怎推拒，虚迎几句就杯酒下肚了，我拦都拦不住。
　　就这样，一来二往，很快他就招架不住了，醉眼迷离，面色酡红，双手轻轻颤抖，脚下也不稳，身形一摇一晃的。
　　我连忙托凝夏劝退那一大帮小人，叫上小喜子，两个人一人搀一只胳膊，努力扶他离开。
　　步出会场，我们停下来稍事歇息。
　　忽闻身后有飘扬舒畅的乐声响起，我好奇地回身望去。
　　六七八个女郎，着颜色鲜艳的蒙族袍子，伴乐声鱼贯而入，在场中央依次伫足，提手躬身，各自摆出独特的造型，继而周身凝滞不动，仿若石化。
　　与此同时，座上各式各样的喧哗好像翻书页似得唰一声都静止了。
　　激越的鼓声铿锵奏起，石塑瞬而化身成人。
　　抖肩翻腕，展腰抬膝，动作无不鲜明优美，步伐无不轻捷洒脱，每一挥手、每一绕臂，每一弹跳、所过之处，绽放一朵朵、一串串热情火花，明亮夺目，犹甚过那熊熊的篝火。
　　啪，啪，几记掌声响起，不一会便连成了一片，和声越来越大。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歌声，激昂嘹亮，响彻夜空。
　　又过了阵子，有胆大的年轻小伙跳下台，贴近前去，摆动身肢，也一并舞了起来，于是晚会气氛益发浓烈，好不热闹。
　　也有不热闹的。
　　还是那个他，微侧着头，神情淡淡，既不理会身前的漫漫艳影，亦不留意周遭的浩浩歌乐。
　　只见他慢慢提起酒樽，缓缓酾上一碗，轻轻摩挲碗沿一阵子，端起，一饮而尽。
　　提起，酾上，端起……
　　重复，再重复……
　　“格格。”忽然有个声音喊我。
　　是凝夏，她办妥我留下的差事赶上来了。
　　我回过神来，“咱们走吧。”
　　扶弘历上了床，我一面脱他的靴子，一面吩咐凝夏去煮碗醒酒汤来，想了想又对小喜子说道，让给打点凉水来。
　　弘历这小家伙醉了一点也不老实，时不时蹦起来，朗声喝道，“……干……”
　　生怕他跳起来撞到床檐碰伤头，我只能一手护着他的脑袋，一手去褪他的外衣，直觉得两只手严重不够用。
　　好容易，鞋袜去了，外衣也脱去了，我把他往床里挪挪，按趴下，又扯过锦被，盖好。
　　这时水到了。
　　我卷起双袖，沾湿手巾，拧干，一点一点，细细擦洗他的脸。
　　擦完脸，擦手。我这才发现他一直捏着那柄如意。
　　试着去掰他手。
　　他立即全身都绷紧了，像只警觉的小鹿，把如意往怀里搂搂紧，感觉藏结实了才放松下来，嘟哝着出声：“不许动……这是……我要送……送给……给我……额娘的……”说着说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看得不禁嗤一声笑出来。这孩子……
　　“格格，格格。”怎么好像有人在叫我。
　　咦，我怎么趴这睡着了？我轻摁摁头两侧的太阳穴。
　　“噢，醒酒汤煮好了？”我看到凝夏手上托盘里的碗。
　　“弘历，醒醒。弘历……”我轻轻拍打他的脸腮，柔声唤着。
　　费了好一阵功夫，总算把他唤醒，不过还不甚清醒，眼皮明显极艰难地撑着，眼底迷蒙一片。
　　我托起他双肩，扶他坐起，哄着，“喝完再睡哈，不然明儿早上起来会头疼得，乖，啊？”
　　“嗯，乖！现在躺下好好睡一觉吧。”好容易都把这一碗汤药喂完，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搁下汤碗，我细细替弘历捏捏被角，脑中忽然一个闪念，于是转头叫住正要离开的凝夏，“夏，先前煮下的醒酒汤可还有剩的？”
　　“有的。”她停下步子，回答道。
　　我想了想，道，“小喜子，你在这好生守着四阿哥，我随凝夏过厨房一趟。”
　　滤出一碗汤汁，用汤盅盛了，盖上盖放入食屉。
　　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拎着食屉，出了门口，我对凝夏说，“你回帐子里去吧，外头风大冷着呢。我去去就回。”
　　“是，您慢点走，路上千万小心。”她躬身回道。
　　今晚天色很不好，阴霾如墨，遮蔽住了星月，太黑看不清远物，出了面前三米，什么都是雾蒙蒙的，我只得脚下加倍谨慎，北风凌厉地刮着，双耳都灌满了风。
　　“呜……”又是一阵疾风肆虐而过，可怜我的灯笼连一丝反抗的机会也没得着就寿终正寝了。
　　我看着手上提着的一团漆黑，皱了皱眉。
　　没了灯笼照明，我只好借助扎在营中各处的火把释放出来的微弱光芒认路。
　　停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再凝神想一想，嗯，是这里了。
　　确认来对了地方，我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向帐门走过去。
　　一步，两步……近了，帐门只在咫尺之遥。
　　突然，有动静从帐里传出来。夹在呼呼的风声里，可谓轻微得几不可闻，然而在我听来却清晰洪亮得仿佛塔楼的钟鸣……
　　那分明是女子辗转承欢时发出的嘤咛……
　　我直觉得胸口猛然一震，像是那敲钟的槌子砰一声砸在了我的心上，疼得我站立不稳，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
　　“琴格格。”帐缘处突然立起来一个身影，对着我低声惊呼。
　　是高无庸，我顿感呼吸都紧了。有他在这门口守着，那内里的人是不会错了……
　　此时此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一颗心，空空、空空的。
　　“格格，您怎么来了？”高无庸快步上前来，急急问道。
　　我想回答，可是却感觉喉咙好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出不来声。
　　“您是来送醒酒汤的？”他这人还是极其机灵的，看见我手上的食屉，立刻便猜到了。
　　我无声地摇摇头。心中想道，原本是，现在不是了……
　　他很显然看懂了我的表情，摸清了情况，知道我听见了，满眼的懊悔，很想跟我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眼见着他一张脸让急给憋得脸都痛苦得挤成一团了。
　　我感觉很悲凉。他不过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偏偏就让我给碰上了，还偏偏又是这样糟糕的处境……真不知该说他运气差还是我命不好……
　　正在两个人傻了吧唧得在这风里杵着的当口，里头又有声音传出来。
　　如果说先前我心里还存有那么一丝幻想，这时也被击得粉碎了。
　　只因，入耳的这一声低吼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曾经的凝眸笑语，曾经的顾盼流连，曾经的守望依偎，曾经的缱绻缠绵……在这一刻看来，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成了笑话一桩。
　　我忽然觉得浑身的气力都消散了，一个人软绵绵的，无知无觉，不过头脑却清醒了许多。
　　我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高公公。请牢记，今日琴儿不曾路过此处，你亦不曾在此见到过我。明白？”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渐渐露出几分伤悲。
　　我暗叹一声，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我转身走出好几步远了，他却又追过来，匆匆道，“格格您只知道爷今晚喝多了，却不知您离席后，皇上赏了大伙儿鹿血酒……”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千错万错，千不该万不该，您都怪奴才一人吧，千万别怨爷。爷他心里一直就只装着您一个人，奴才天天跟在爷身边，这一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他甚至还跪了下来，拉着我的裙摆，哭诉着，“格格，就算是奴才求您了！爷他已经够苦的了……可不能……”
　　我怔怔地站在那，仿佛一座雕像。
　　这夜怎么那么深？像是挂了一层又一层厚厚、重重的帷幕，沉得像是要把这天拉下来似得。
　　我恍然发现，在某些时候，眼泪真的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

　　失聪

　　食屉接触到案板，发出轻微一声响动，我蓦然清醒，我是怎么走回来的？居然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脑中浮现起刚刚的情景，双腿忽地一阵疲软，我勉强支撑着身体，蹒跚两步，到灶头摸索着烧火凳坐下。
　　这帐篷虽然只作厨房用，不住人，可也没有偷工减料，密封性很好，阴冷的北风并无法钻进来，可我还是觉得很冷，很冷，抱着双膝缩成一团，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
　　抖着抖着，忽然觉得自己着实虚伪。胤禛他还有其他女人我又不是才知道的事，凭什么现在却扮尽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这条河水，是我自己要淌的，这丛火堆，也是我自己要扑的，又有什么立场去怪责别人呢？
　　想着想着，不由得苦笑起来。我谁也不怪，不怪天，不怪命，不怪自己，也不怪其他任何人……我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没有难过……我就是冷，只是冷，而已。
　　又呆坐了老半晌，我长长叹息着拍拍裙摆站起来。
　　人生路还是要走，日子也还是要过，最最起码，我还有个醉酒的儿子要照顾。
　　搓搓冻得都僵了的双手，再合着捧起来往手心里哈口热气，捂在脸上，我可不能让人瞧见自己脸色那么差。
　　今晚，什么都不曾发生。
　　走到半途，霎时间一个念头跃入我的脑海。
　　这天这么冷，夜晚又长，也不知弘历那厢的炭够不够？
　　停下来思索片刻，我调转头折了回去。
　　才撩起门帘走进去，身侧突然冒出一股力道迅疾将我整个扯了过去，紧接着便发现自己被一人牢牢控制住了。
　　凭气息可以判断是个男人无误，他一手紧紧挟持住我的两只手腕，另一手则死死捂住了我的口，“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你会死得很快！”
　　我立刻静了下来。
　　“等下我放开你，不要想着喊人，相信我，在有人听见你之前，你就可以没命。更不要尝试逃跑，以你这小身板，出不了这门，我就能把你抓住。到时候，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清楚了？”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果然放开了我。
　　我急忙闪开，一颗心砰砰砰跳得飞快。
　　呼一声，黑暗里现出一朵火苗。
　　是他打开了火折子。
　　只见他慢悠悠地点上一盏油灯，也不看我，径自说道，“帮我找点吃的来。”
　　我却无法如此镇定。这张脸……
　　“是你……”我低呼出声。
　　他受惊望过来，迅速一张脸上也挂满了不可置信。
　　是啊，怎么能够相信，就这样的两人还能再相见，而且，两次的境况还如此相似……
　　没错，这不是我第一次当他的人质。上一次，是在兰州。
　　不得不感慨，人生在世，真是无奇不有。
　　清咳两声，我结束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局面。
　　“呃，橱柜里应该还有些桂花糕，我去拿给你。”我说。
　　看着面前人，我心有唏嘘，细作可真不是好当的，也不知他在这营里潜伏多久了，看这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无法想象他的上一顿是在什么时候。
　　人各有命，穷一生忙忙碌碌，有人为权蹉跎，有人为钱奔波，有人为酒色颠倒……算起来，他属于其中相对稀少的一批，为理想奉献。
　　政治，我是沾得少也不乐于沾的一样东西，对他们这类人来说却是全部。抛却亲友，置身敌后，舍生忘死……在信仰面前，一切都只是平平。
　　我突然为自己之前的顾影自怜感到羞耻，心中无限怅惘。
　　“带我去找康熙。”我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对面有人出声道。
　　什么？我倏然抬头，大惊失色。他竟是要刺杀康熙么？
　　“不可能。”我严词斥道。
　　“带我去，不然……”他长手一探，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并不清楚他的住处。”我注视他道，“自四十七年“帐殿夜警”一事后，每逢在外行围，皇上的寝所均会安置数个，逐日轮换，夜夜不同。是以，除御前贴身近侍以外，无人能够知晓皇上当夜的住处。”
　　我叹口气，接着说道，“你该知道我所言非虚。若非如此，你又何至于在此滞留这许多日却仍无头绪？”
　　话音落，我感觉到颈上压力略松。
　　他眼眸低扫，容色暗沉，显然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片刻，他抬眼，上下打量我一番，疑问道，“你不是汉人么？怎会在此？楚大夫呢？也在么？”
　　哎呀，终于还是没躲过这一遭，我暗暗咬唇，这可怎么答呢？
　　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那年遇着你们后，楚大夫觉得西边忒不太平，于是就带着我辗转来到京城重开了间铺子。
　　时日久了，铺子名气也旺了，于是王公贵胄也有来求医的。不知你可有知道，廉亲王爷他罹患重症，而这塞外的气候又异常恶劣，那日王爷府上来人，要楚大夫随行救治……
　　是故，尽管也不喜舟车劳顿，但终究医者父母心，再者那王爷府，我们也是万万不敢得罪的，于是乎，只好跟着来了。”
　　他凝眸沉吟片刻，又问道，“这半夜三更的，何以你会出现于此？”
　　我提手指指外面，说，“你瞅瞅这外边，天寒地冻的，帐子里备下的炭用完了，我是过来取炭的，王爷他正病着紧要，受不得寒的。”
　　他表情无甚变化，想来是接纳了我这一套说辞。
　　我忙趁此机会，试探着说道，“你看我出来这么久了，一会楚大夫该担心了，肯定会着人来寻我的。不如，你就放了我去罢，而关于你的事，我也一定守口如瓶，等我出了这个门，绝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怎样？”
　　看他岿然不动，我继续游说，“我们也算是有过一段交情，我这人信得过你是知道的。留下我，对你无任何用途，还碍手碍脚。放了我，于你于我都有好处，我甚至可以每晚偷溜出来给你食水，而你也就可以更顺利地继续你的任务，不是吗？”
　　长长的一段空白。
　　忽地我喉上一松，“你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没用，而放了你，这样的冒险，我也承担不起……恕在下对不起了……”
　　一阵风，我再次被挟持，双手反剪锁在身后，后腰有硬物顶着，“走，带我去找廉亲王。”
　　“还有，出去后，别指望通风报信，这是特制的劲弩，一触即发，锋利无比，更淬有剧毒，见血封喉，相信我，你不会想要拿自己的命来赌运气的。”他手上一压，附道。
　　咚咚咚，我心里敲起了鼓，可还是故作镇定，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只是，我不明白，找廉亲王于你又有何用？不怕说句杀头的话，他也不过是个过气的王爷，朝廷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这不过是你妇人之见。”他冷笑道。
　　“废话少说，快走。”他手上紧上三分，厉声道。
　　性命攸关，我无奈开步。
　　月黑风高，沙飞石走。
　　更鼓响断，雁阵惊寒。
　　“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想要拖时间。”他推搡着我往前进。
　　又冷又怕，我瑟缩着肩，听见齿间咯咯作响。
　　“哐当”“哐当”，是巡逻的警卫。
　　他拖着我闪到最近的帐子背后，躲在阴影里。
　　怎么办？怎么办？如此良机，不容错失。
　　“噤声，否则……”他在我耳旁轻哼两声，手下加了几分力。
　　唉……
　　看着走远的警卫，“很好，接着走。”他推我出来。
　　左转，右转，左转，左转，右转……
　　“怎么不走了？”他不悦问道。
　　“我迷路了。”我长叹一声道。
　　“什么？！”他咬着牙低吼。
　　“是真的，刚才你拖着我躲警卫队那阵，出来我就摸不清方向了，只是现在才肯定。”我语气无比无辜。
　　其实我压根不知道八爷住哪，警卫队的出现不过给了我一个方便圆谎的托词。
　　他真的恼了，我两只手腕钻心得疼。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也看到啦，这天这么黑，这些个帐子又都相差无几，认路是很艰难的。”我勉力分辩道。
　　他用力地甩开我，愤愤道，“无用的女人！”
　　猝不及防，我蓦然失重，跌坐在地，掌心擦去老大一块皮，当即疼得龇起了牙。
　　“什么人？”
　　伴着话声，前方迅疾驰来两条灰影。
　　我立刻傻了眼，这装配，这衣着，不是御前侍卫是什么？难道说，我乱带一通路，竟然瞎猫撞着死老鼠，偏偏把人带到了康熙这头？
　　福兮？祸兮？
　　“琴格格……”来人居然认识我，四只眼睛圆瞪着正狼狈趴在地上的我，万分诧异道。
　　两记眼刀哗得杀过来，我暗叫不好，穿帮了。
　　一阵风卷砂石，我从地上被人拔了起来。
　　身后人左手肘扣住我的咽喉，将我立成挡箭牌，右手平举箭弩，对准来人，沉声道，“都别轻举妄动，要不然，我立刻要了她的命！”
　　“大胆贼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
　　语毕，来人含指打个呼哨。
　　“哐当”“哐当”雾障里想起急促的军步声，越来越近。
　　只一瞬，现场突然亮起许多火把，将我们团团围在中心。
　　“你是逃不出去的。”我幽幽开口道。
　　“只怕未必。”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初始我还真没底，然而现下见到这一排排的御林军都投鼠忌器，按捺不动，我倒有了信心。
　　说起来，钱夫人，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称呼你为格格，莫非，你是康熙宠爱的公主？算算年纪，倒也说得通……哈哈，虽说在下心中早有疑心，不过还真没料到你的身份如此尊贵，如今看来，当真是天助我也……”
　　“我要见康熙！你们去告诉那狗皇帝，不想要这女人死的就给我滚出来！”最后他喊起来，声线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胆！天子名号岂是你这蝼蚁平民可以直呼于口的？”
　　另一方也激动了，哗啦一声，弯刀统统出了鞘，一排排雪白刃口阴森森地吞吐着鲜红的火光，说不出的魅惑骇人。
　　“你真愚蠢，你以为，皇上他再紧张我，能紧张得过自己的性命？”我轻勾唇角嘲讽道。
　　“或许……你低估了自己……“他兀地笑出来。
　　不是我低估了自己，是我低估了康熙。
　　犹若摩西分红海，密密麻麻的御林军中间拨出一条笔直宽敞的大道。
　　灯火通明，远远的过来一个人，团寿字妆花锦黄袍，月白滚蓝缎边披风，龙行虎步，气度雍容。
　　“朕来了，你待如何？”云淡风轻之中，升起冉冉霸气。
　　“很简单……拿你命！”倏地一声，一支弩箭破空而去，直奔康熙胸膛。
　　全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飞在半空的弩箭突然似断线的风筝飘然曳地。
　　“现在，你可满意了？”康熙嘴角拂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我可以想象此刻他心中的震动，豁出性命全力一击，却是如此结果，怎能让人不绝望？
　　我暗暗担心起来，若是他一时想不开，寻思个鱼死网破，这片片刀丛杀将上来，我岂不是很容易无辜惨死？
　　这时遥遥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长长的马嘶声和急急的马蹄声。
　　轰……一团沙尘暴飞速旋来，所过之处，人仰帐翻。
　　近了，原来是两马一人，势若离弦之箭，正向此而来。
　　“保护皇上！”原本围着我们的御林军即刻变换队形，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康熙面前。
　　“头，上马！”伴着话声扔下来一团缰绳。
　　他提着我，一个跳跃，翻身上马，夺路就逃。
　　“抱紧我的腰，不然你堕马而死可就怪不得我了。”
　　马速极快，我来不及思考，只好依言而行。
　　耳畔风声猎猎，我依稀听见身后一声喝令。
　　“追！”话音平淡镇静但透着无上威严。
　　前方是茫茫黑暗，无穷无尽；后面是滚滚追兵，数不胜数。
　　极速狂奔，我被高高得抛起，尔后重重得坠落，再抛起，又坠落……
　　腹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浑身骨头酸软欲散架，强烈不适下，我渐渐失去神智……
　　透过重重迷雾，我朦朦胧胧看见……
　　一只惊慌的梅花鹿，在树林间飞也似的逃跑，跳过树桩，跃过草丛……
　　水……急忙收住前蹄，退回岸上。
　　鹿儿不安地在原地转着圈，凝视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面，聆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乌亮的大眼睛里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猎人追上来了，就停在数米之外。
　　伏在马腿边上的猎狗，眼冒绿光兴奋地扒着地，龇着的尖牙上不时滴落黏稠的口水，喉管里发出凶狠的低吼。
　　突然，林梢一道流星逝过，上空响起一声惊天巨雷。
　　马群受惊扬蹄四散溃逃，猎人们被挣脱缰，纷纷摔下马来。
　　暴雨如注，狂泻而下。
　　鹿儿欢快得撒开四蹄，沿湖飞奔而去。
　　有一个猎人，他从地上坐起来，策手拉开弓弦。
　　只见一支长长的羽箭，倏然破空，正正扎在鹿背上。
　　蹄下一个踉跄，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鹿儿曲膝侧身，缓缓倒下。
　　天空一道雪亮白光横贯而过，映出湖面上红莲朵朵，渐次绽放。
　　我想我一定是在梦中，因为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不可能是她。
　　可是为什么呼吸之间的香甜气息又如此真实？
　　“琴琴，回来啦？”偶然一个回头，她看见我，惊喜地说。
　　然后她笑嘻嘻端着一个碗走出来，“快放下包，洗洗手吃饭，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酒酿鸡蛋，还有清蒸鲈鱼和花生焖猪手。”
　　熟悉的口感在我的唇齿之间百般纠缠。
　　真的是她吗？
　　这张脸，和我上次见到差别并不大，只除了少了些白发，多了些鱼尾纹。
　　妈，真的是你吗？
　　“妈，你的白头发呢？”我木木地问。
　　“还不是你总磨着要我去染了它，不记得啦？”老妈盛着饭，白我一眼。
　　“是哦……”我呵呵傻笑。
　　“这发型好看吧？今儿我去市场买菜，碰到楼下的肖阿姨，她一直追着我问，‘头发哪里做的，看起来又年轻，又洋气，是哪个师傅啊？可不可以介绍我去做啊？’”老妈学完肖阿姨装嗲的腔调，不等我反应就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是，好看！这染下发，再换个发型，您老啊，就年轻貌美得跟那十八一枝花不相上下了。”我逗她说。
　　“就你嘴贫，尽数落你妈。”老妈在我额头上打个弹指。
　　“好痛……不行，你得跟我去衙门，我要告你谋杀亲女……”我拉着她的胳膊夸张得喊道。
　　“你这孩子……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就长不大呢？”老妈揉着我的头发，满含宠溺地说。
　　看着她那一脸的温柔，我瞬间失神。
　　是她，不是她。
　　这温柔是她，可这快乐，这欢笑，这白眼，这弹指……都不是她。
　　默默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不过只是个梦……
　　是梦也好啊，我伸长双臂抱紧她，心里暗暗有泪流下，妈，为什么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不能抱抱你，而非要等到这梦里？
　　“妈，吃完饭，我陪你下楼去散散步吧，我们母女俩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我轻声说。
　　“好啊。”她用手指轻轻梳梳我的头发。
　　街灯明亮，晚风和润，带来淡淡的夜来香味道。
　　“郭阿姨，郭叔叔。”
　　“是惜琴呀，放假回来啦？我们家芙芙过两天也回来的了，到时来我们家玩呀。”
　　“好啊，一定来。”
　　“这回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啊，到时可别又拖拖拉拉得不肯去。你是个女孩子，没男朋友不要紧，没个把个闺蜜可不行，人家郭芙，是这片出了名的好女孩子……”
　　“呦，老妈你啥时候这么赶潮流了啊？连闺蜜这次都知道？”
　　“你个死丫头，又扯开话题。”
　　“呀，我要去告诉警察叔叔，这里有个疯婆子乱打人……”
　　“哈哈哈……”笑声一串接一串，久久回荡在星空下。
　　“切，人家清朝的时候，行围才不是这样的呢。”我插盒牛奶，一边喝一边鄙视说。
　　“你又知道？你到过清朝？亲眼看到过？再说了，这是电视，电视！”老妈目不转睛得盯着荧幕，嘴皮子也没见咋动，哧溜就蹦出一堆字。
　　我叹口气，在她旁边坐下，陪着看。
　　这套电视剧，前前后后出了三部，百多集，真不是一般长，可年年寒暑假回来都看到湖南卫视在重播，真不明白为什么，可再看看老太太那一幅痴迷样，又好像可以理解了。
　　对了，是哦，老妈也有理，我又怎么知道人清朝不是这样的，没准人还真是这样的呢，那些个古代的事我知道多少啊？朱元璋是明朝皇帝还是宋朝皇帝都搞不清呢，还好意思在这指摘人家勤勤恳恳的编剧？
　　迷迷糊糊得醒过来。
　　眼前荧光闪闪，嗨，这老太太真是看上瘾了，还没睡哪。
　　“妈，别抹眼泪了，我把电视关了啊，早点睡，明儿一早啊，女儿陪您打太极去。”我捏起遥控器，啪嗒一声关了电源。
　　“妈……”我扭过头来一看，沙发上哪有什么人影，连人屁股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妈，你哪去了？妈，你不要丢下我……”我哭喊出声。
　　“不要，不要又一次……”这一句还没喊出口，我突然发觉自己身处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了。
　　真皮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雕花木床，电视机没有了，散发出莹莹微光的是烛盏，就连空气也不一样了，不复温热，清凉清凉的。
　　捏着被角，我的眼角渐渐湿润，原来，全部的幸福，不过只是，南柯一梦。
　　兀自哀伤之中，恍惚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拉扯我的衣袖。
　　是弘历，顺着看过去，我喜然见到。
　　他执起我一双手紧紧握着，泪光潋滟，双唇快速地张张合合。
　　……张张合合？我心底一阵寒流涌过。莫非？
　　“弘历。”我试着开口。
　　果然。

　　藏拙

　　念心为形役又奚悲，独惆怅前迷。
　　我默默抽出双手，左手三指搭上右手手腕，诊脉。
　　慢慢心中明了，堕水加上箭伤，想来是引起了急性中耳炎，有可能是大夫发现晚了医治不及时，也有可能是根本没发现也就没着手处理，所以才导致了我的失聪。
　　病情可大可小，有可能是永久性的，但就目前来讲，还是有比较大的期望是可以恢复的。
　　不论如何，我现在听不见，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是惩罚，还是怜悯，抑或是考验？
　　人生，是老天爷的游戏，没人能看得见、看得懂那规则。桌面上现在翻出这么一张牌，我是跟注，还是加注，抑或是弃牌？
　　我心里乱的很，六神无主。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陈述这个事实。
　　“弘历……”我郁郁地凑前去，伸展双手揽上他的腰，头靠着他瘦小但结实的胸膛，缓缓闭上双目，喃喃道。
　　他在这。
　　他从来都在。
　　由来都只有他在。
　　兰香清清，幽幽浮动，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我首先想到胤禛。
　　然后，我想到康熙。
　　最后，我想起八爷的话。
　　突然间，我有了决定。
　　于是，不忧不伤，无怨无怒。
　　徒只是，静静揣摩盘算。
　　良久，我睁开眼，淡定昂首道：“凝夏，小喜子，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格格。”
　　看着两人跨过门槛，合上门扉，我回过头来，捧起弘历写满问号的小脸，直视他双眸，肃然道：
　　“弘历，我的孩子。额娘知道你从小就懂事，知轻重，识时务，能言善行，出类拔萃，额娘也一直为你感到自豪骄傲。
　　接下来，额娘要和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你虚岁也十二岁了，是个小大人了，额娘希望你待会听额娘话的时候也要像个大人，好吗？”
　　他垂眉思索，颜容无波无澜，眸光忽明忽灭。
　　蓦然他抬眼，深深凝视我，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我长叹一口气，这孩子敏感聪慧，我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他一定已然猜到下面的对白有多沉重。
　　“第一件是……”我咬咬唇，“额娘听不见了。”
　　饶是准备功夫做足，他还是仿佛不甚寒冷似得，周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战栗。
　　他的手缓缓、缓缓攀上在他脸上的我的手，十指张开，像是想要把它们全部包裹盖住……可是终于还是发现不能够，他到底人还小，手也还小……
　　于是他一双眼，说不出的黯然。
　　看着他这幅神情，我嘴角微微抽动，心中万分苦涩。
　　“弘历，孩子，看着额娘，认真听额娘说，因为下面的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轻轻托起一点他的脸。
　　沉吟片刻，我一字一顿徐徐道：“第二件就是……额娘需要你……帮额娘……隐瞒这件事！”
　　听见我的话，他双眸极快速地瞪大，迅而回复寻常，清滢仿似无痕秋水。
　　接下来便是我长长、长长的解说和交代，有关于隐瞒的具体做法和粗枝细节，还有应对事出突然时的紧急预案。
　　如今思忆起来，不得不叹服天意之深不可识。
　　那时我还在念大学，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机缘巧合，我接触到一家特殊教育机构，从此，便开始了我的志愿者生涯。
　　在这期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聋人学校里担任助教。从这段时日里，我学习到了很多东西，适用到我现下的境况，那么可以说其中最重要的是，我掌握了看唇语的入门知识和初级能力……
　　我已经核计过了，不论前琴儿还是后琴儿都有个毛病，就是爱发呆，这已是出了名的，所以当有人叫我时，我大可以名正言顺得假装是刚才神游去了所以才没能听见。
　　现在最大的难点重点还是在于我看唇语的能力还实在并不如何，说话人若是语速稍快我便难于捕捉，再者人说话时不是时时面对面的，总有侧脸或是垂首甚至背对你的时候，所以，我需要有个人来陪着练习和做补充。
　　然而，身边的人，我着实不知谁是真正可以信赖的……凝夏是宜妃宫里出来的，又是被康熙派到我身边的；小喜子是雍王府大管家从包衣家庭里挑选出来，又一手调教大的；至于其他的就更不敢想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些个王公贵胄身旁混生活，每个人都相当于是踩在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上，脚下若是不同时踩上好几根线借力平衡，是必然站不稳，站不久的。
　　于是，我只有弘历。
　　幸好，我还有弘历。
　　朱线，黄枕，银须。
　　他危坐于窗前，微合双目，侧着头一言不发。
　　时间有点久了，我心中渐渐有些忐忑。
　　半晌，他抬眉问我，“未知格格现下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回答道，“身子颇有些乏，总提不上气力来。抬手之间扯着胸口还很有点儿疼，再就是两侧脑穴有点胀痛，除此之外，倒也无甚特别。”
　　见他沉吟，我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他犹豫片刻，道“恕老臣冒昧，依格格脉象，格格的箭伤指日可愈，在完全康复之前，感觉气弱体乏也属正常，并无大碍。
　　只是，臣先前为格格诊脉，探得您手太阳经筋一脉似有些凝滞不通的征象，不过既然格格回说并未感到任何特别不适之处，那么想来，恐怕是老臣学艺不精，事出有错，还望格格见谅。”
　　我浅浅笑道，“太医言重了。您不过是尽忠职守，对医患认真负责，何错之有？”
　　他收齐用具，躬身告退，“待老臣回禀了圣上，即拟下方子遣药童连药一并过来。”
　　我含笑点点头，“如此甚好。多谢太医！凝夏，送太医出去。”
　　看着二人踏出门口，我收了笑，连连暗暗叹道，好险，好险。
　　一口气才松了没多久，只见衣袂联翩，一串人踏进门来。
　　走在前头的一人当然是康熙，万寿纹宝蓝常服，和田羊脂玉环佩，一身衣饰简约而不简单，一袭身形不怒自威，气盖全场。
　　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对，烟青锦织长衫偕浅绯羽衣罗裳，一个耀如星辰，一个艳若明霞，交相辉映，仿佛天作之合。
　　我感觉到，自己一双手忽然间不受控制地连连颤抖，忙镇定心神，偷偷将它们都藏到了被下。
　　“万岁爷吉祥，各位爷吉祥，侧福晋吉祥，请恕琴儿无法起身行礼。”我撑坐起来，俯身恭敬道。
　　“不关紧，你是养伤之人，这些个劳什子虚礼，能省就省了吧。”康熙挥挥手道。
　　他在床前设好的椅座上坐下，一双鹰眼收敛了锋芒，表情放柔，细细端详我。
　　“看气色，是好上许多了。”他微点着头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
　　“恳请万岁爷仁慈，琴儿当日惊扰圣驾，祸及众人，更是险些折损天颜，罪孽之深重实是万死亦难赎……”
　　我话未说完，他手掌凭空虚虚压下，制止了我，“你当时为贼人所劫持，身不由己，朕还不至于那般老眼昏花，连这点眼力决断都没有。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安安心心把伤养好就对了。”
　　然后他微侧脸，道，“李德全，传朕话，吩咐下去，琴格格这边有任何需要，都务必确保满足！”
　　“喳。”李德全弯腰应道。
　　“谢圣主隆恩，琴儿感激涕零。”我坐着三鞠躬，恳切道。
　　他静静看我，双眸漆黑，但见影影绰绰，深不见底。
　　“老四，你也过来说上两句体己话吧，这是你儿子的额娘，是你该敬重，该疼惜的女人。”他右手食指轻敲椅子扶手，闲闲道。
　　室内气氛立即凝重了，我手心沁出薄薄一层汗珠。
　　一时间百般滋味在心头。
　　敬重，疼惜，是这群男人被允许可以给与一个女人全部的情感，就这还有个前提，是你的儿子的额娘，如若不然……
　　来不及多想，胤禛已经步上前来。
　　我怔怔看着他。
　　你会说什么？我思维短路，什么都想不到，猜不到。
　　只见他一脸淡定，径直走到了床沿边上，这才驻足。
　　他徐徐开口道，“你，受苦了……”
　　只见他一面说话，一面展臂长探，从我身侧取出一只羽绒枕，动作大大方方不显亲疏，但又透着切切实实的关怀。
　　“你要听皇阿玛的话，好好养病。六十年万寿节时高丽进贡了一批好参，皇阿玛捡了好些赏了给我，今儿晚些时候我便差人送过来，你仔细叮嘱凝夏记着用，嗯？”
　　紧接着，他倾下身，轻扶起我的肩，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轻飘飘覆上我的面，显是话音极低极低，“你要，快快好起来。弘历他，需要你……雍王府，也需要你……”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见他的下巴就这样一点一点越过我的肩，只来得及捕捉到耳畔的几缕极微弱的热风……
　　话的最后，你到底说了些什么？锦被之下，我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和着先前的汗，湿湿黏黏地丝丝痛着。
　　背靠上绵软温暖，我再次见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他细心地替我捏捏被角，语速回复寻常，“你好是歇着吧，皇阿玛和众兄弟也都忙着，今日得了空来看你，是你的福分，亦是我的福分。待你好全了，咱备下桌好酒好菜，搁府里头摆个家宴，请来一齐谢过吧。”
　　“那是当然要的。”我眉垂眼顺，噙一丝笑容，十分贤淑地答道。
　　他直起身，后退几步，侧转身向着人群道，“虽说不过几杯薄酒，几碟小菜，可这是我二人的一片心意，还望各位不拂我这个做儿子和兄弟的脸面，到时还请皇阿玛和各位兄弟一定到场。胤禛，感铭五内。”
　　刷刷刷，一群人纷纷看向康熙。
　　他老人家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喝口茶水，这才摆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孔，“难得老四你这般有心，这餐饭哪，我头一个应下了。”
　　“四弟，你请客，哥哥哪有不去的道理。”
　　“四哥的饭，我们做弟弟的岂能不赏脸的？”
　　……
　　康熙语毕只一瞬间，一干人七嘴八舌地都开了口。
　　只有十七，不言不语，只是凝望着我，眼底忧色一片。
　　心中顿暖，其实我并不似那样孤单，我有弘历这个好儿子，有十七这个好弟弟，有十三和心棠两个好朋友，还有……
　　目光轻扫，不过还未触及目标人物，先遇上了另一人。
　　冰肌玉骨，黛眉桃面，美人如画。
　　只见她浅笑盈盈，眼波漾漾，恬静而淡雅，羞涩而炽热，人群里单单系往一个他，独一个他。
　　不忍再看。无法再看。
　　视线收回，恰好赶上康熙开口。
　　“琴丫头，你好生休息。朕还等着你陪朕下棋呢，和你下，才有意思。”
　　一句话出，室内诸人统统闭了口。
　　“我们走吧。”他扬手站起身来。
　　“恭送万岁爷……”
　　一行人，络绎而出，没有人迟疑，没有人回首。
　　眼看着最后一个踏出门口消失不见，我瘫软在床，浑身冰冷。
　　日光如雨，潇然倾覆而下。
　　树影洒金，悠然布于石上。
　　我倚栏独坐于池畔亭台，默默然看脚下鱼群来来往往。
　　距离秋围已是二月有余，我背部箭伤早已痊愈，只是双耳失聪之症治疗多日仍未见任何气色，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我倒也慢慢习惯这宁静无声的世界。
　　自塞外归来，我一直与弘历一起住在宫中，有他服持，这些日来，并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异常，哪怕是朝夕相处亲近如凝夏，也是毫无察觉。
　　不知道人是不是静下来就容易想多，总之这段日子来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记起爸爸妈妈，想起现代时近乎自闭的我。
　　我记起初来这古代时，我像是换了个人，每一天都过得轻松愉快。
　　然后我想到胤禛，想到十三，想到子青，想到沿年，想到十七，想到十四，想到康熙……
　　事件纷沓而至，苦难接踵而来，点点滴滴，透着血色，浸着泪水。
　　一路上，忙忙碌碌，兜兜转转，走到今天，我的一番心境竟似又回到了从前。
　　不禁想问，到底是谁动了我的快乐？
　　徒然苦笑。
　　而当下让我心烦不已的事便是那日胤禛他许下的家宴之诺，这月里，苏瑶已经催了我两次，头一次是派人来问我可有挑好日子，拟好酒菜单子，第二次便是直接送上吉日和酒菜目录，要我勾选。
　　我不怪她，她也是为了雍王府的颜面，可是我实在心中发怵，宴会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我可不知是不是能糊弄得过去，保不定哪里出点小差池，就露馅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兀自忧烦之中，未见到身前湖面上多了条影子。
　　待回过神来，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膝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忙抽帕福身道，“琴儿不知圣驾莅临，未曾迎接，还望万岁爷恕罪！”
　　“快起来，你没罪，是朕让他们别通报的。”他伸手扶我，皱着眉头道，“看来你这趟伤养得不好，胆气似是落了一大截，这可不成，就凭你现下这势头，待会如何能与朕杀上一盘？”
　　哦，没通报的呀，我轻拭鬓角渗出的冷汗，暗暗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万岁爷叫到，琴儿焉敢不从？等阵必竭尽全力，定让您尽兴。”我赔笑道。
　　“如此最好。李德全，摆棋。”他展眉道。
　　黑晶白玉棋子，金丝格纹沉香木棋盘，再加一壶上好的明前碧螺春，二人面对面坐定开局，手起手落，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水风轻盈，茶香清逸，沉醉遗忘岁月。
　　突见康熙正要落下的棋子袖了手，我诧异抬头。
　　“平身。”康熙满面笑容，“弘历，来来来，看看皇玛法和你额娘下的这局棋。”
　　“孙儿乐意之至，只是……进来时孙儿见到张廷玉大人的随侍，他央孙儿见着皇玛法时代为禀告一声，说是查弼纳大人午时就到了，由张大人领着进了宫，然后一直在南书房候着。不知您是想让他明日再来呢，还是？”
　　“噢……你看朕，这一下棋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康熙望向我，拍着额头大笑道，“得，看来今儿这盘棋是下不完了，李德全，将此局封存，留待改日再续。”
　　“琴丫头，你等着，这盘棋，朕一定会回来与你一分胜负。”康熙一面起身离开，一面对我信誓旦旦道。
　　“琴儿随时迎候圣上大驾。”我含笑道。
　　“恭送万岁爷（皇玛法）。” 双双行礼。
　　“额娘。”看着康熙走远，弘历扶我起身。
　　我轻拍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不必担心。
　　这孩子，铁定是下学回来一听说我正和康熙在这下棋，就急忙忙奔来了，这不手掌还热乎着呢。
　　他，着实是紧张我。
　　暮色渐沉，晚风微冽，光影疏离，意兴阑珊。
　　“额娘，回屋吧。”弘历摸摸我略显单薄的衣着，提议道。
　　“嗯。”我淡淡笑，挽起他的胳膊。
　　携手并肩而行，不急不缓，安安静静地踏过一口口青砖。
　　寒霜降，月露冷，朔风乍起，冬雪来袭。

　　绝叹

　　上古称，万物皆有灵。
　　我喜爱研读经书，但并不笃信任何教派，然而对于这句话，却是始终坚信不疑的。
　　我以为，花草树木，鱼虫鸟兽，乃至山川湖海，甚至一座桥，一幢楼，一片园，一座城，也都具有独属于自己的灵气，一个能使之区分于其他的特别所在。
　　金陵沧桑，苏州婉约，扬州优美，天津闲适……那么，这座皇城根下的都城呢？
　　人说，房子大了住起来感觉冷清，那么，若是城大了呢？
　　每座城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故事，不同人不同的故事。
　　有些城里的故事留在了城里，研墨书写在了纸上，用黄布卷了装箱放进了祠堂，一代接着一代流传下去，这便成了族谱县志。
　　而有些城里的故事则留在了人心里，跟着人的双脚走向了东西南北，一传十，故事成了传奇，十传百，传奇又成了故事，等到百传千万，故事就成了野史……
　　北京，便是这样的一座城，那些故事，那些传奇，那些野史，说不清，道不明，也讲不完。
　　这座城，它就是这样神秘。
　　“格格，请吧。”诏命太监深深躬身，姿态十足卑微，神态却倨傲非常，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我暗叹一声，缓缓立起，“有请公公前面带路。”
　　出了门口，见到阶下有一顶青蓝色小轿。
　　“格格，请上轿。”同样的不可置疑，不容推却。
　　出了宫门，轿子停了，车帘被掀起。
　　“格格，请上车。”一手指几步开外的一辆木轱辘马车。
　　马蹄哒哒，出了复兴门，一路向北。
　　日薄西山的时候，终点到了。
　　畅春园。
　　御辇，明黄色的顶，垂着长长的白纱。
　　我像件货品一样，被转交给了一位姑姑。
　　约莫两刻钟后，停下。
　　寿萱春永殿。
　　摒退御辇，她领我入殿。
　　炭火熏熏，空无一人。
　　正自诧异，她引我进入内室。
　　“请格格沐浴更衣。”她捧来一叠衣饰。
　　我疑惑看她。
　　她垂视地面，仿若浑不知觉。
　　仍是没得商量。
　　屏风后，白气氲腾。
　　我松发除衫，踏入澡盆。
　　半个时辰，起身系带穿衣。
　　长发拭到半干，她用根白玉簪子帮我轻轻绾起，束了个简单的发髻。
　　末了，她从袖袋里拉出一条黑色缎带。
　　“恕奴婢冒犯。”她冲我轻轻颌首道。
　　本已听不见，这还要……我心中顿时一阵恐慌，可看真这架势，却也别无选择，只得无可奈何服从……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不过短短的四十九步，我被搀扶着坐下，触手是光滑硬实的楠木椅靠，鼻息间是极淡极淡的龙涎香。
　　地面传来轻微一阵震动，稍纵即逝。
　　我继续凝神捕捉空气中任何微动。
　　等了老半晌，什么变化也没有，我的心中吊起了水桶。
　　又等了阵子，我深呼吸，舒缓心情，伸手将覆在双眼之上的缎带扯下，全神警戒，预备着应对任何人、任何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只有我一个。
　　第一印象，这是一间密室。
　　大约二乘五尺见方大小，四面皆是墙，头顶上吊下来一盏竹骨薄纸灯笼，释放下幽暗的微淡细芒。
　　这是怎么回事？我丈二摸不着头脑。
　　倚在椅靠上，我一手托腮，一手在椅子扶手端处轻叩，苦苦思索。
　　突然，也不知是叩击到何处，面前墙面上突然弹射出两根长管，差一点打上我的额头。
　　好奇地凑过去。
　　这两根长管居然是望远镜，而且前后推移还可以调焦距，而上下左右移动还可以调整视野。
　　我暗暗惊叹，康熙果真奇人，竟能将这西洋进贡来的望远镜的用途拓展至此。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这些景物很有些熟悉，蹙眉回想片刻，恍然发觉，原来竟是先前我匆匆走过的寿萱春永殿正堂。
　　康熙把我安在这，是想要让我看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
　　我并没有等太久。
　　众星捧月式地涌进来一群人。
　　康熙一面大步流星，一面满脸不悦地挥手道，“都别跟着了，统统给朕搁外面候着。”
　　身后一群人都停下了脚步，瞪着一双双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德全。
　　李德全眸光闪闪，无声地摆摆手。
　　众人心领神会，一个个轻手轻脚倒退而出。
　　康熙仿佛身后有眼似的，又开口道，“李德全，你也出去。待会见着四王爷到了，别叫人领了，让他一人自个进来。”
　　“老奴知道了，那老奴下去了。”李德全双眸一暗，作揖道。
　　我心里咚咚咚敲起了小鼓。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么？
　　终于还是等不下去了吗？
　　许是因适才走得急了，康熙才在上首案桌后坐下，就捂着口猛咳起来，满面涨红，周身在剧烈地颤抖着。
　　原来如此。我心道。
　　自上个月南苑行围回来，康熙他就称病移居畅春园，只是我从未得知原来他的病情竟已如此严重。
　　他竟是没有时间再等……我蓦然一阵心酸。
　　胤禛他到了。
　　身形依旧淡定，颜容依旧沉静，恍若千年不改的云山瀚海。
　　“皇阿玛吉祥。”他单膝跪地问安。
　　康熙面色已然回复正常，一脸泰然，缓缓道，“起来说话吧。”
　　“是。”胤禛寻座坐下。
　　我又一次感慨康熙的心思巧妙，他居然将殿内两侧的座椅撤去一套，只留下正面我的那套。
　　“不知皇阿玛急召儿臣所为何事？”只见胤禛迟疑着问道。
　　康熙没有回答，而是宛自出神幽幽道，“老四啊，你可还记得你皇额娘？”
　　不等胤禛回答，他又继续道，“人人都知道胤礽是朕最爱的那个儿子，可有谁知道朕最挂心的那个儿子又是谁？
　　你皇额娘她，朕欠她的，太多，太多……她临走的时候，朕答应她，一定会护你周全……君无戏言，朕真的一直有把这句话记在心中。
　　你一定有狠狠地怪过朕吧？也对。打你小时起，朕就不曾夸过你，不论你的功课做得多么好，骑射成绩多么优秀，甚至你长大了，办差是那样得尽心尽力，可朕就是待你不够亲厚……
　　朕不指望你能明白朕的心，朕今天只是想要你知道，有些事，也许你并不能理解朕的做法，但是朕其实都是，为了你好的！”
　　最后，他长长叹一口气。
　　回望胤禛，他早已愣住，双眸里幽黑一片，仿佛暗夜苍穹，森森，深深。
　　“你上前来。”康熙唤道。
　　胤禛起身上前几步。
　　“你把那块锦毯掀起来。”康熙指示道。
　　胤禛依言而行。
　　“从你左脚踏着的那块砖，往上数三块，再往左数四块，掀开它。”康熙淡淡道。
　　胤禛抬眼看了看康熙，神色分外凝重。
　　康熙扫一扫眼，示意他但行无妨。
　　胤禛双唇微抿，默然从之。
　　地砖被掀开的瞬间，胤禛双眼蓦然大睁，一脸的不敢置信。
　　“拿出来，打开看。”康熙语气仍旧淡淡。
　　我看见胤禛双手在难以自抑地轻轻哆嗦。
　　出来了。
　　明黄色的卷轴。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看清楚了？”康熙俯视问道。
　　胤禛轻轻点头，身躯僵直如木。
　　“很好。”康熙轻叹一声。
　　然后康熙他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搁置在桌面上。
　　“这是大内秘药，鹤顶红。”康熙缓缓摩挲瓶身，徐徐道，“只要你让某一个人喝下它，那末这纸诏书就是真的了，否则……”他悠悠抬眼，目光如炬直指胤禛，冷面森严。
　　胤禛一双黑瞳骤然猛缩，其中星芒隐隐约约，说不出的怅惘纠结。
　　我的一颗心也揪了起来，说不出得剧痛。
　　“不知皇阿玛心中所属是为何人？”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人，我已经给你备下了。”语毕康熙轻拍两下手掌。
　　我无比震惊地看到从内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梅花簪，梅花髻，梅花妆，红梅傲雪素缎滚银边旗装……我的衣服，我的头饰，我惯用的妆容。
　　秋水翦瞳里涓涓流淌清寂落寞，凝朱薄唇勾一抹随意无奈的浅笑，身段玲珑小巧然步履从容匀稳……
　　可这容颜，这神情，这姿态，一切的一切，分明也与我一般无二。
　　这怎么可能？我忙用力掐一下大腿。
　　不是梦。
　　走到二人跟前，她止住了脚步，盈然而立，一双眼脉脉含情，静静凝视胤禛。
　　胤禛手上青筋悄然暴起，指尖微微发白。
　　忽而她嘴角一松，笑容散去，双眉轻舒，满面平静地拧转身，朝着康熙走过去。
　　一步一步，沉毅坚定。
　　视线都聚焦到她的身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犹豫，捻起，揭盖，饮下，所有动作仿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阻滞。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极缓慢的一刻。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直至面向胤禛。
　　她的唇边绽放一朵笑容，那笑里，透出一分安慰，如幻梦般朦胧。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更白，身体已是摇摇欲坠。
　　从她嘴角滑出一道灼人眼的鲜红，衬着她清亮剔透的眸子，如空花般凄婉。
　　“不……”胤禛忽的飞身扑过去，接住她就要坠地的身体。
　　“吐出来，快吐出来！”
　　“不要闭眼，不要闭眼！你不可以死！我不让你死！”
　　“你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扔下我一个人先走？你不可以留下我一个，不可以……”
　　“你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还想看到你对着我笑，我喜欢看你笑……”
　　我眼睁睁地看着胤禛从疯狂咆哮渐渐绝望至悲凄低喃，一颗心仿如刀割，痛不欲生。
　　我使尽全身气力拍打墙壁，想要让胤禛他知道我没死，我在这……
　　可是徒然无功，墙面纹丝不动，想来这必然是两堵墙，中间定是有个夹心层。
　　然后我看见那张楠木椅，想要搬起它来砸墙，却没想到它的椅脚竟是钉死在地上的……
　　鬼人康熙，什么细枝末节都想全了。
　　我瘫软在地，泪流不止，哭到近乎气竭，浑身疲累不堪，这才重回到镜头前。
　　正见到胤禛与康熙两人均已立起，阴沉着脸，怒目对视。
　　“皇阿玛，如果坐这个位子竟是要我付出如此代价，那么这位子，我不坐也罢！”
　　胤禛猛然将手中卷轴往墙角炭炉里一掷。
　　炭火正旺，只须臾片刻即将诏书吞没殆尽。
　　“你……这个……逆子！”康熙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胤禛，气得全身直发抖，都快接不上话来了。
　　“恕孩儿不孝！”胤禛双膝跪倒在地，重重地连磕下九个头。
　　顶着额上新鲜的血迹，他回转身，弯腰将“我”的尸体抱起，双眼异常温柔，充满怜惜，“琴儿，来，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我”，仿佛是担心怀中人也许会不舒服，又细心地微微调整一阵子，直至感觉手势终于合适才缓缓迈开步子。
　　风像喷薄的海浪，从门口肆无忌惮地涌进来，灌满了他的衣袍，凌空翻飞，不息不止，如同无根的落叶。
　　难过顺着喉管爬上来，我的眼前再一次模糊。
　　当胤禛的身影从高高的台阶上最终消失，我惊讶发现康熙那一脸怒容如同冰雪崩塌霎那间一溃而散。
　　然后他扶案长叹一声，委然坐下，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苦笑。
　　难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康熙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秀？我心中大震。
　　我默然注视他刚毅而苍老的面容。
　　猜不透，看不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一声，起身走下台，慢慢将那块被掀开的地砖合上，又将卷起的锦毯铺平。
　　正当他做完这些想要回到座上的时候，殿门口轰然冲入一个人。
　　认真一看，竟是胤禛去而又返。
　　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的脸色，煞白煞白，而他那一双眼，血红血红，组合在一起，说不出得骇人。
　　我的呼吸顿时抽紧，这是怎么了？
　　康熙也是一惊，浑身蓦然一震，但瞬而调整，声色俱厉道，“放肆！朕容你忤逆出去一次，难道还要再容你忤逆进来一次？朕看你这眼里是真没朕这个皇阿玛了！”
　　胤禛望着他凄然而笑，“孩儿心中有皇阿玛，试问皇阿玛心中又有没有孩儿呢？”
　　“你这是在胡诌什么？”康熙愤愤地一甩衣袖。
　　胤禛笑得更厉害了，“皇阿玛您一定想不到，您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老天。
　　您知道吗？就在刚才，我很可笑地抱着那具尸体，顶着风雪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想要抱着它走到圆明园去……
　　可是突然间，她有只鞋子掉了，掉了，掉在了地上，这情景，您能想象得到吗？
　　您一定想不到……因为您以为您什么都布置周全了……
　　您先是千辛万苦寻来个与真人身形样貌都如此相似的假货，又费尽心机训练她学习另一个人的笑容、眼神还有走路姿态，最后您甚至还处心积虑地复制伪造了所有的细节，从痣到疤痕，一丝一毫都不曾漏掉……
　　然而，皮肉易改，筋骨难动。真琴儿的一双小脚浑然天成，而这具身体的分明是缠过的……
　　百密一疏，全盘皆输。您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很复杂？既懊恼又生气还悔之莫及？”
　　胤禛渐渐收了笑，怔怔地看着康熙那一脸沉凝，眼波里那层红色雾气慢慢淡去，双眸逐渐清朗明晰，悠悠流淌出水样的哀伤，
　　“可是您的心情再如何复杂，恐怕也及不上我的千分之一。
　　不可不说，在我捏住她脚想要给她穿回那只鞋的那一刻，我是欢喜若狂的。
　　我的琴儿她没有死，起码，这一具死尸不是她。
　　我开心得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刹那室内温暖如春。
　　稍事停顿，胤禛他眸色一沉继续道，
　　“但是，如果说那一刻我是恍若飞升，那么那接下来的一刻，我便是如坠地狱……
　　我最为敬重爱戴的皇阿玛，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伎俩对付这个他口中那个最挂心的儿子……
　　这样的讽刺岂非太过直接、太过强烈了一点？”
　　收了话，他嘴角轻挑，睥睨向康熙，冷傲非常。
　　康熙没有马上答话，只是兀自静静审视胤禛，眼神散淡漠然。
　　好一会，他才徐徐开口，“你没有其他的想问的吗？例如，这手段的出处？还是朕来帮你回忆一下吧……六十年，三月，万寿节。”
　　胤禛眉心一跳，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握紧了拳。
　　“想起来了？觉得奇怪？分明带去的全是自己亲信，怎么还会有其他人知道？不可思议？”
　　康熙轻轻摇摇头，苦口婆心。
　　“朕希望你不会误会，朕不是想要监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朕只不过是……
　　唉……你皇额娘她去得早，朕那时沉于悲伤，忽略了你，以至于……你少了人教导，养成了这喜怒不定的乖戾性子，等朕察觉已是为时已晚，能做的只是看着你，而再管不到你……
　　朕知道你想要这个位子，可是，你可有认真想过，这个位子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而你，在这么多兄弟里，又是不是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是，今日之事，朕花了很多时间，费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事，可是，你可有静下片刻心来想一想，朕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为朕自己吗？当然不是！是为你！朕不过是想让你用自己双眼看看真切，看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能做什么……”
　　康熙叹口气，接着说道，“朕是算计了你，可是朕并没有强迫你，答案是你自己选的……
　　诚然，朕确实没想到朕的计谋会被你拆穿，朕原本的打算是安排人将琴丫头她秘密藏起，等新君即位后，才把她还给你……
　　朕琢磨着，那时候，你的心也该定了，不会再痴迷于这些个弄奸取巧之中，也就能够过上你皇额娘期望你能过上的那种祥和安宁、幸福美满的日子。
　　现在你说，朕真的是个连亲生儿子也诓骗陷害的恶毒小人么？”
　　“皇阿玛……”胤禛鼻翼微微抽动，眼角已然湿润，泛着滢滢亮光。
　　“唉……”康熙叹息一声，“你且回去好好想想罢，明日朕即着人送琴丫头回去，你无需挂心。”
　　只见胤禛勉强压抑胸中巨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僵立半晌才有所动作，扑通跪倒在地又再重重连磕九个响头。
　　“回去吧……”康熙也是一副无限感慨的模样，轻轻挥手道。
　　一步，一步，胤禛微微躬身缓缓倒退而出，直至跨过门槛方挺立转身离开。
　　墙背的我这时才回过神来，感到满面冰凉。
　　不禁暗暗自嘲，怎地今日成了个竟会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泪干了，笑过了，心胸顿感豁然清爽。
　　康熙迎风而立，久久注视殿门口，眸光凝练淡远，仿佛白昼最后一束阳光，贯穿长空，直落地平线。
　　正在我疑问之时，他蓦地收回视线，向着我直直望过来。
　　全无预兆，我惊得差点撒手脱了镜头。
　　只见他雍容踱步回到上首案桌前，将桌面上那个古朴的空镂木雕笔筒顺时针旋转两圈。
　　脚心传来熟悉的一阵轻微震动，我手中的镜头嗖地缩回墙内，然后便看到面前两堵红墙像推拉门一样一左一右移动而开。
　　原来这就是机关所在，我瞥一眼那个笔筒，暗暗道。
　　“万岁爷吉祥。”我走近前去，行礼道。
　　他缓缓挪步，在案旁阶上坐下，又拍拍身侧，对我说，“你也坐下吧。有些话，我想要对你说。”
　　“我“？不是”朕“？我心下一滞。
　　“若是今天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见我迟疑，他嘴角噙一丝嘲讽，附道，“你别看我现在气色好像还挺好，自己事自己明白，我清楚知道，这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今晚，便是我的大限之期……”
　　我呆若木鸡。
　　“一位老人的临终遗愿，你也不肯满足吗？”他微笑看我。
　　我咬咬唇，行过去，在他膝前侧腿坐下。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你一定认真听好，记好！而且这一切都只允许你一人知道！懂了？”他像一个慈祥的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叮嘱道。
　　我微顿半刻，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年我和你讲过的那个仓央嘉措么？其实我上次没有说实话……他确有预言你的出现，但并不是照我说的那样。
　　而我那时之所以对你大发雷霆，实际上也不是因为他对你的预言，而是因为……你的出现，证明了他的预言，是会成真的……”
　　康熙淡淡而谈，眼底雪浪连绵翻滚。
　　“事实是，当年我请他来为大清祈福，也怀着点私心，想让他顺便看看我的这些个儿子们，看看他们当中谁能成明君，而谁又能成贤王……
　　可是，才到的第一天，他就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不绝于口，惹得我怒不可遏之下，当场叫人把他拉进了死牢。
　　他说，朕的一个儿子，命属天煞孤星，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容易为他的煞气所伤，轻则残，重则亡，这取决于那被伤之人自身的命格够不够硬。
　　他说，这一颗孤星与帝星相克，互立互制，此消彼长。
　　他说，待他日我西去，帝星湮灭，这主宰生杀的大权将轻易落入其手，届时，人间将全然笼罩在煞气之下，无处不是血海滔天、哭声遍野，仿佛那修罗地狱……”
　　“勿需我指出，想来你也估到他口中的这一颗孤星是谁……”
　　康熙轻叹一声，转了话锋。
　　“有关你，是我那次去看他受刑时才听到的。
　　他说，那日他为孤星的煞气所冲，神智顿失，所述虽说无误但却不尽然如是，我佛慈悲，于穷尽处设下回旋余地，为众生留一线生机。
　　他告诉我，天际即将诞生一颗新星，它的轨迹将影响、改变全盘星象，命运之轮将重新转起，朝更代改，六道轮回，一切犹是未知。
　　他劝说我，为人在世，原是镜花水月，取不到，勘不破，执着是苦，放手是福。
　　可是我听不入耳，只是一个劲追问那颗新星，甚至将他搁在那铡刀架下危言相逼。
　　可是他镇定自若，容色丝毫不改，无妄无空。
　　我怒极了，一扬手就把斩令牌扔了出去。
　　可是，当铡刀哗一声落下，他却张口吐出了几个字。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这就是我牺牲一代宗师，得到的全部有用的信息……”
　　康熙慨然叹道，旋而语速平复。
　　“如今想来，他定然清楚只需这四字就足以让我找到你。
　　可真找到你了，我却又不肯定了。不过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本事，掀起多大风浪？
　　但是越走近你，我越是惊叹，你的学识，你的秉性，你的胸怀，你的人格，样样都宽广超越我毕生所见、所闻、所知。
　　我越惊叹，就越不敢肯定。我无法相信我这个好儿子会是孤星。
　　虽说我能看出他的性情确实有些微负面，但他那一颗赤子之心我也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又没有胆量冒险。
　　我老了……人一旦年纪大了，心里就难踏实，遇着事，总容易拿不起又放不下，犹豫不决，于是常常两手准备，再没有少年时那样的破釜沉舟精神气了。
　　越是两难，我也就越是清楚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必须有所选择。”
　　“怎么选？”
　　他双眸忽然一片迷蒙，继而清明。
　　“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年七月，我收到从两广送上来的线报，有名女子冲撞总督府为她那偷卖私盐的夫君求情，这原本不过小事一桩，可是有一点着实出奇，这女子竟与四王爷府一位格格的样貌有九分相似……”
　　说到这，他静静凝视我片刻。
　　“于是我安排人将她秘密接进京来。
　　一番审查才发觉，她原来是满人之后，而且追宗溯源起来，你还要喊她一声姑母，尽管她比起你年纪还要小上七岁。
　　我和她谈了一个交易。未免引人疑心，我停了今年的决囚，将她那在牢里等死的夫君与一群死囚犯一并释放了。而她，便是要倾其所有陪我演下今天这一场戏……”
　　康熙淡眉淡眼娓娓道来，我看在眼里却是一阵连着一阵的心惊。
　　那个人……居然是……“我”的血亲……
　　我想起她那一场表演。
　　那样切肤削骨的难分难舍，又是那样凄艳决绝的无怨无悔，如此真切动人，原来不过是因为那并不是表演，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其实都是出自她最深最真的内心，她仅只需要把胤禛想象成她的夫，她的爱……
　　这是怎样至情至性的一个女子啊……
　　唏嘘之余，我胸间无限敬意禁不住油然而生。
　　他突然严肃起来，说，“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是一块玄色铁牌，掂在手中，很有些份量。正面刻一个篆体“暗”字，反面有一道凹槽，上有一个小簧片。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拨拨看。”他道。
　　那好吧……我用右手大拇指将簧片从一端拨到另一端。
　　有变化吗？我翻弄两下铁牌，没发现，是以又疑惑看向他。
　　他轻瞟一眼，示意我回头看。
　　我看见有个黑衣男子拱手单膝跪在地上。
　　那是个很奇特的人。
　　怎样的奇特呢？
　　这么说吧，人人都有气场，他的却近乎为零。
　　举个例子来说，即使一天内他与你同一条街上擦肩一百次，恐怕你也无法在脑中绘出他的脸，甚至也许你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不过这里不是大街。
　　于是我记忆深刻。
　　“属下参见新主人。”他迅疾抬望一眼，口出铮铮言辞。
　　什么？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慌回望康熙。
　　他徐徐解释道，
　　“自我大清开国之初，就有了这样一个组织，先祖将其命名为暗影，其中不乏武艺精湛的卫士，但也有众多技艺超群的谋士，更有大量的遍布全国的风语者……全部这些人，都只是为服务于一人而存在，这个人就是影主……
　　刚刚我给你的那个玄铁牌，便是影主的铭牌，一来是自证身份，二来用于召唤暗影。这个簧片在你拨动的时候会发出人耳所无法听见的声音，但暗影专驯的小兽能听见。见到小兽骚动叫唤，暗影自会度形势而现身作用。
　　按条律，暗影听命时只能有影主一人在场，若是有第二人，那么便是意指新人是为新主。所以，从你刚刚拨动簧片那一个动作开始到他问安的最后一个字，已是行完了影主传位接纳的全部仪式。
　　也就是说……你，就是现任影主！”
　　什么？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每一个唇形变化。
　　“你先让他下去吧，我还有话想单独对你说。”康熙撇撇头，稍一停顿又补充道，“暗影只听命于影主一个人。”
　　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只能暂且将其承接下来，于是挥一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瞬间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我？！”我首先关心的问题。
　　他沉吟着开口，
　　“嗯……影主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每朝现任皇帝，但也有例外。
　　像是当年，皇考即位之时不过六岁，于是皇祖父便在归仙之前将影主之位传给了皇祖母。
　　皇祖母一直信守承诺，悉心管理暗影，扶持朝纲朝政，守护我大清山河，直至她驾鹤西去，传位于我……
　　其实说起来，那情形倒与眼下分外相似……”
　　他忽然换了人称，双唇微张微翕，“因为，朕要把皇位传给弘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沉如水，神情闲淡好似话家常。
　　我却惊得跳起来，又不由自主倒退两步，怔愣而立，脑中全然空白一片。
　　静默。
　　直到……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看到他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
　　“您可还好？”我奔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柔声问。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握我的手。
　　我连忙握上去，心口骤然缩紧了。
　　他的手又僵又冷，如果不是还能看见他的眼眸转动，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死尸。
　　“朕的儿子们都不争气，要么愚笨粗鲁难当举国重任，要么就是鼠目寸光只识蝇头小利……这千秋基业，若是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朕还有何脸面过那边去见历代祖宗？”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神情痛苦，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朕实在放不下心啊……回想当年，朕亦是幼年登基，深知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狼子野心的奸佞是有多艰辛困难……
　　虽说弘历天资聪颖犹过于予，年岁也大过朕当年，可是他的敌人……可是他的叔伯们……今朝朕去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不孝子指不定会掀起怎样的风浪逼宫争位……
　　你可，千万要保他周全，保我大清周全！”
　　不知是冷极还是气极……他浑身瑟瑟发抖，但一双目瞪得大大，无比急切道。
　　“好，好！我一定……”我双手握紧他的手，抽噎着连连点头答应。
　　听到我的承诺，他渐渐舒缓，静下来，双目缓缓闭合……
　　见此情景，我心中无比难过，手下不知不觉悄悄然松开了。
　　双眸弥留一线之际，他突然圆睁双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竭尽全身气力，仿佛不说完这一句他就走不安心。
　　“一定，一定不能让老四他当摄政王！
　　血海滔天，哭声遍野……修罗地狱……
　　不可以……不可以……”
　　厉喝渐渐转入轻喃，他的眼再一次缓缓闭合，手也顺着我的手背缓缓滑落……
　　哇……我瘫软扑倒在他旁边，痛哭失声。
　　突然有个人猛然抓起我，剧烈摇动我双肩。
　　透过泪眼迷蒙，我依稀辨认那激烈张合的唇。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到底皇上归天前说什么了没有？”
　　我哧然轻笑，觉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格外滑稽。
　　他明显生气了，一掌将我拍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感到眼花缭乱，双耳嗡嗡。
　　不一会，他又走过来，拎起我，凶神恶煞，“到底皇上归天前都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传位诏书的所在？”
　　我觉得很晕又很痛，他刚才那一掌居然打落了我一颗牙，吐在掌心，我含着血水模糊答道，“诏书？诏书……没，没有……（了）”可不是么，胤禛把诏书烧掉了……
　　“没有？！”他没等我说完，又急急追问道，“那皇上有没有口谕？新主是哪位皇子？”
　　新主？嗯，康熙说给弘历……我可怜的儿啊……我捂着嘴惨笑。
　　“快说呀你！急死爷啦！”他扯开我的手，皱紧了眉头。
　　我刚要张口答弘历，想想在宫里，大家都是喊他四阿哥，于是到了嘴边的字又吞了回去，换成了，“四……（阿哥）”
　　他又一次没有等我把话说完，抢过话头仰脖高声呼道，“皇上崩了……临终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什么？我蓦然惊醒，忙拉住一边高呼一边往外走的他，“隆大人，不对，不对……不是，不是……”
　　他抬手一挣，将我弹开，声色俱厉，“什么不对，什么不是？先皇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不对，更没有不是！”
　　我重重跌倒在地，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脸伤痛眼底却透着喜悦地转身，眼睁睁看着他大踏步地跨出了殿门，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高阶上振臂而呼。
　　怀中突然咕噜滚出一块硬物，我探手过去一摸，冰冰凉的一面铁牌。
　　沉思片刻。
　　手指勾动。
　　大殿里一阵阴风虚空拂过，我嗡鸣不止的双耳疑似捕捉到一记彻悲彻痛的悠长叹息。

　　仙羡（漫写番外）

　　太阳公公和月亮婆婆又闹别扭了，这不，老两口背对背坐着都不说话，正生闷气呢。
　　月亮婆婆等了老半天也不见老头子给自己赔礼道歉，心里是越发地委屈和难过。
　　这日子没法过了，多少亿年了，这老家伙没有一天来接过我下班，没有送过一次花、一件礼物，没有说过一次那三个字……
　　想我当初想着念着日子长了这些都会有的，可这一件都还没盼着，这老家伙反倒更出息了，居然还敢跟我玩起冷战来了……
　　千挑万选，我当初怎么就选了他了呢？一点温柔也不懂，连人家人类都还不如……
　　月亮婆婆抚着自己依旧清秀莹白的面庞，眼前不禁浮现起自己不久前看到的一幕，一时间伤心不打一处来。
　　灯如萤，月如霜。
　　三更钟，夜深浓。
　　男子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毫笔抬头，露出一脸疲倦。
　　视线触上对面一具倩影，男子面上倦意全消，漾起丝丝暖笑。
　　男子推案坐起，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撩起逶迤曳地的玫红缂丝大披肩，细细覆到座上正自熟睡的女子身上。
　　男子长时间蹲坐在女子一侧，深深凝视她恬静娴雅的睡容，长指缓缓悠悠从女子的乌鬓、柳眉、香腮迂巡而下，含带着万缕柔情、千种怜惜。
　　男子的动作如此轻微，女子一点没被唤醒，然而她似是有所觉，眼睫轻轻忽闪，嘴角一点一点浅浅上弯，如昙花盈然绽放，清馨淡远却又诱人沉醉。
　　男子眼神迷蒙深幽，指尖滞留。
　　良久，男子双目渐清明，唇畔犹如春风乍起，涟漪无数。
　　男子温柔将女子抱起，徐徐迈步，跨过门槛，踏着青砖，经过回廊，穿过院落……
　　月儿看得双眼红红，腔中酸水直流。啥时候，老头子也能这样抱我一回啊？
　　话说太阳公公这边。
　　静坐了那么半晌，他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只是还踌躇不已。
　　不知道老婆子那边现在啥心情了，现在去哄她行不行呢？
　　犹豫了好阵子，他终于决定运用神力去探一探老婆子此刻的心境。
　　这不探不要紧，一探他又气了。
　　哼，你就会说我不如人，不懂温柔，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又哪里有一点解风情？
　　他当机立断，从自己的海量库存里搜索出一个案例，迅速发功往那边送了过去。
　　碧空万里，白练千尺。
　　晴光潋滟，瀑声震聋。
　　还是那两个人。
　　男子双手捂住女子的眼，怀笼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前移。
　　女子咧着嘴笑得很甜，露出几颗洁白贝齿，问“到了没？还有多远？”
　　“就到了，再一会就好。”男子一面细心看脚下，一面含笑柔声答道。
　　不一会，男子带着女子停下，静立。
　　“准备好了？”男子低声问。
　　“嗯。”女子兴奋地点点头，却又紧张得抓住了男子的手，盖着不放。
　　男子轻笑一声，克服阻碍，缓缓放手。
　　“乖，睁眼。”男音蛊惑。
　　女子眼帘犹如蝶翼轻颤，迎风悠悠而开，现出一双水色滢透的精致黑眸。
　　“哇……好美……真美……太美了……”女子如坠梦幻，喃喃惊叹不止。
　　男子抱手立在她身后，满面悦容。
　　女子仿佛身不由己似得，轻挪步子，一点一点往前走去。
　　可惜男子的目光一直锁紧女子的脸庞，疏于察觉，直到女子身形蓦然一晃，飘飘然凌空而落，这才惊觉。
　　男子倏然飞身扑过去，长臂伸展，准准卷上那一抹俏影。
　　“咚”一声入水，男子捕捉到女子眸中一闪即过的狡黠，瞬间心如明镜，笑颜徐开。
　　出水栖身石上，两人均是衣衫尽湿，光照下曲线若隐若现。
　　脉脉相睇。
　　女子芙面粉色晕染，纤纤素手虚虚攀上男子胸襟，媚眼如丝，吐气如兰，“相公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只此贱身一具，还望相公不嫌弃……”
　　男子双眸一凝，呼吸顿粗……
　　月亮婆婆看完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连连叹息，老头子还真没说错，自己比起那人类女子来，那知情识趣的能耐真是连边也够不上啊……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也曾看到过的一次。
　　苍山寂，虫声凄。
　　帘深卷，夜阑干。
　　仍是此二人。
　　男子立着，伏案而书。
　　女子坐着，抚桌而阅。
　　男子偶一抬望眼，只见女子正看得入神，姿态闲适端严，表情专注安详，形象清淡空灵……凝视这一副容颜，直觉仿佛脱身红尘紫陌，一片静谧幽远。
　　少顷，女子感知到身上视线，顺着望过来。
　　对视上了，她莞尔一笑。
　　花销似雨。
　　重归纸面，男子无心书写，于是扯一张空白宣纸，展平而绘。
　　笔停，男子无声摆一个手势，墙角阴影处闪出一个矮小人影。
　　男子向来人示意让其将画纸送过去给女子。
　　女子收到画纸，笑吟吟打开。
　　【绿盈如水，红粉如萍。
　　围墙，假山，凉亭。
　　墙内，有一丽装小姐，坐于亭中，捧经阅读。
　　墙外，有一素衣书生，长身而立，痴然遥望。】
　　女子笑弯了眼，抽屉取出一张白纸，摊纸挽袖执笔，侧眉沉吟半刻，刷刷而行，须臾便告成功。
　　看着男子从侍人手中接过画纸，女子掩嘴窃笑。
　　男子半带惴惴，喜洋洋展画。
　　【大屋大厅。
　　上首是一盛装美妇，气指颐使，“想娶我们家小姐，除非你考上金科状元。”
　　书生携一衣着鲜艳老妇呆立在堂下，满面难堪。】
　　笑意挂上男子眉梢，扯纸再绘。
　　【画分两厢。
　　一方，仍是那大屋大厅。堂下的是一短装小厮，单膝跪地呈汇报状。上首仍是那盛装美妇，但神情已全然不同，捏帕抚胸，惊喜得合不拢嘴。
　　另一方，是城门口，络绎不绝的锣鼓唢呐、红妆彩车蜂拥而入，打头的是那个书生，有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已是一身华服，腰束玉带，顶戴花翎，气势昂扬，骑着高头大马正雄赳赳直奔那大屋而来。】
　　女子对着画纸，眉心轻轻一跳，蓦然下笔如有神。
　　【朵朵红，串串红，片片红。花团锦簇，张灯结彩。
　　描金大红花烛前，一对新人，一个披着绣球扎大红绸带，一个顶着鸳鸯绣大红盖头，并排而立，接受一轮轮的亲朋好友的恭贺和祝福。
　　“贺喜表姐，贺喜表姐夫，祝二位白头偕老……”道喜人赫然是亭中那位丽装小姐。
　　新郎白了脸。】
　　而男子的脸则哗一声黑了。
　　女子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就是不肯嫁我哈？”男子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女子跟前，语声哀怨愠忿，双手一探，毫不留情地搔她痒。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知道错了，胤禛，饶了我吧……”女子笑得接不上气来，娇喘出声。
　　男子渐渐停了手，把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说，你是我的。”男子轻吻女子耳垂。
　　“我是你的，全都是你的……”女子微合眼，浅叹低吟。
　　耳鬓厮磨，春光迤逦。
　　月儿羞红了脸，躲到了云层背后。
　　“月亮妹妹……”
　　“太阳哥哥……”
　　默默看完这一篇章，两位上仙感从中来，情难自禁抱了在一起。
　　“月亮妹妹，是我亏欠了你……”
　　“太阳哥哥，是我不够体贴你……”
　　“月亮妹妹，往后我一定学着浪漫……”
　　“太阳哥哥，今后我也改走性感路线……”
　　……执手相看泪眼，絮絮长话衷肠……
　　“月亮妹妹，咱私奔吧，抛下这一切，去过一过只属于我们，真正逍遥快活的日子……”
　　“嗯，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咱们走……”
　　“天狗吃月亮了……”
　　人间顿时骚乱一片。

　　失信

　　深夜，狂风，大雪。山路蜿蜒，灯火绵延。
　　当成千上万的人往这畅春园赶的时候，我正匆匆离开。
　　暗影挟带着重伤的我从树梢掠过，我看见群山苍茫阴郁，好似暗影憧憧幽然飘忽，恍若地门大开百鬼夜行……
　　裹在大麾里的我，很莫名地突然间打了个寒颤。
　　圆明园。
　　背心传来股股热流，沿经脉循环往走，所过之处，疼痛顿减。
　　是隐在给我疗伤。
　　隐，是先前出现在我和康熙面前的那个暗影的名字。
　　运功完毕，他快速地瞟一眼我的脸，递给我一支瓷瓶，“这是上好的伤药，祛瘀生肌，功效显著，您不妨一试。”
　　我接过，冲他点头致谢，移步到梳妆台前坐下。
　　对着镜子细细抹药，我突然看见背后的他面上神色蓦然一凝。
　　“怎么了？”我转过身来，挑眉问道。
　　“是李德全公公。”他迟疑片刻，答道。
　　见我不解，他又解释道：“李公公作为先主最贴身的近侍，也配有一块玄铁令牌，以备不时之需，代为联络暗影一用。”
　　我立刻明白了，定是李德全他拨动了簧片，呼唤暗影。
　　“你去一趟，带他来见我。”我吩咐道。
　　“是。”他应声拜倒，然后挺身一个鱼跃，瞬而消失不见。
　　“格格，老奴愧对先皇啊……”李德全一进门，就扑倒在我跟前，老泪纵横。
　　“李公公，起来说话。”我伸手扶他。
　　他一面抹泪，一面哽咽道：“先皇命我领御林军守护畅春园，助您扶四阿哥登基即位，可是那隆科多带来大批的驻京将士，将我事先布好的人全都替了去，老奴也被赶了出来，禁止靠近寿萱春永殿半步。”
　　“有这等事……”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哆哆嗦嗦从袖子里一左一右掏出两个长长的布包，解带打开，竟是两卷明黄。我吃惊得捂住了嘴。
　　他恭恭敬敬将两卷明黄递呈给我：“这是先皇立下的传位诏书，还请格格好生用之，圆了先皇遗愿。”
　　我两手轻轻颤抖，接了过来，缓缓打开。
　　是康熙的真迹，一卷满文，一卷汉文，字字清晰……“皇四孙弘历人品贵重，深肖联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我盯着诏文长长地发着愣，六神无主。
　　半晌，我才醒悟，抬头对李公公说，“您放心，我会妥善处置。只是，您身份特殊，这关头又乱的很，不若我让暗影替您寻个安稳之所，您先行藏匿，以免遭遇不测，不知您意下如何？”
　　“一切但听格格吩咐。”他眼底闪过一丝喜悦，应道。
　　我暗叹一声，朝隐点头示意。
　　两人遂离去。
　　摩挲绸面，指尖传来凹凸的触感，我对着烛火，垂眉深深忧思，愁绪满腹。
　　现在我该怎么办？
　　康熙的遗命是如此清晰，他不允许胤禛手握皇权，哪怕只是摄政王也不能容忍。
　　可是我却犯下弥天大错，让那隆科多……
　　唉……
　　虽然说，有传位诏书在手，扫平当前的风言异语当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怎么能忍得下心，一手摧毁胤禛的名誉，让他背上阴谋篡位的罪名？
　　深陷两难，我倍感焦灼，却怎么也做不了抉择。
　　不知不觉，已是蜡炬成灰，天边泛白。
　　我捏着诏书，极缓慢地抬头……
　　怎么会这样？我惊骇得禁不住周身重重打了个战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瞪大了眼，懵懵懂懂伸出手去……
　　明亮的铜镜里，一事一物皆清晰鲜明，只除了我……
　　忽而，我的样貌扭曲呈现，仿佛被巨大的拉力撕裂而开……
　　忽而，我被完全透视，镜内直接映射出身后的楠木桌椅……
　　怎么会这样？我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我看见手中的诏书。
　　瞬间，电光火石般的，有个词闪过我的脑海。
　　时间线。
　　笼罩我心头一夜的迷雾渐渐散开，一切渐渐清晰。
　　胤禛要称帝即位，是我阴差阳错造成的谬误，但更是时势所趋、历史必然。
　　光是我手上这两卷诏书的出现已经引起了时空的不稳定，是以才造成镜中影像的奇异变化。
　　在这生活了那么多年，我险些忘记了自己如何与众不同……我，不是此间人。我，来自遥远的未来。
　　我无法想象，历史从这一截点洗牌后，人们的命运将会遭遇怎样莫测的变化……我更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将是怎样巨大的颠覆……甚至，我相当怀疑，我还会存在吗？
　　基于时空延续性理论，我能够猜想得到，也许在那一个二十一世纪，也会有一个与我有着一模一样DNA的女子来到这世上，但那也不是我，最起码不会是现在困在历史漩涡中的这一个灵魂……
　　解决方案，我要解决方案。我飞速思考。
　　有了！我心头一亮。
　　隐到得很快。
　　“暗影内可有……擅摹写他人字迹者？”我挑挑眉，问他。
　　他晃一眼我手中的诏书，沉吟了一阵才回答，“有。”
　　“能以假乱真？”我追问。
　　“是。”他很肯定地点点头，“这一点，属下可以项上人头向您确保。”
　　“如此甚好……”我微微一笑，睥睨道，“你能从一众能人异士中脱颖而出，被选在主人身边，想来你也绝不至只是一介武夫，所以我看呢，这该用什么墨，什么印，以及什么布……这些个小问题，我也完全没必要费口舌一一交待了，你说是吧？”
　　他眸色沉凝，简明扼要应道，“当然。”
　　“很好！”我轻拍两下手掌，笑容慢慢加深，一字一顿严声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把这两封诏书都改三个字。也就是……把“皇四孙弘历” 的后三个字改了，使之成为“皇四子胤禛”……你可记清楚了？”
　　“属下牢记心中。”他握拳捶胸道。
　　“好，你去吧。”我将两封诏书卷好装袋捆好，交到他手中，“别让我失望。”
　　“属下定不负主人重托。”他跪着，举双手恭敬接过，一脸正色。
　　“另外……”他正要告退，我又叮嘱多一句，“此事你亲自去办，手脚干净点，决不能留下任何祸患！”
　　“属下收到。”他重重颌首。
　　“去吧……”我扬手一挥，轻叹道，“尽快回来。”
　　我手捧一面铜镜，怔怔倚着窗棂，眺目无落处。
　　这雪，竟是更大了。天地尽白。
　　乍然间，墙头翻进来一个身影。
　　目光相接，我看清来人，是弘历，连忙打开房门，拉他进来。
　　他全身都落满了雪，我伸手一摸，惊得龇起了牙，这孩子在雪里呆了多久啊，这连内衣都被雪水浸透了……
　　我当即快手快脚扒下他那一身湿衣服，搀他上床。
　　他一声没吭，只极乖巧地顺从我所有的动作。
　　盖严实被子，我坐在床前，搓着他冰凉的手，轻声问道，“翻遍了整个畅春园？”
　　他头靠在我的胸前，微笑不答。
　　我立刻心疼得不行。这孩子，找了我一整夜了吧？这外头，又是那么大的风雪……
　　“你先躺会，额娘去着人烧些热水来，泡个热水澡再睡，嗯？”我充满怜惜地摸摸他冰凉的额头说。
　　他冲我笑眼弯弯点了点头。
　　自弘历来到，我们娘俩就没再回紫禁城，而是在这园子里住下了。
　　园子里很空，只有少数几个守园太监。
　　算起来，我们是幸运的。
　　因为这些日子，整个京城都布满了浓稠的恐怖气息。
　　一切由隆科多的戒严令开始……
　　几乎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更有很多人开始质疑。
　　于是，一下子，流言漫街，各种各样的都有。
　　最多的莫过于有关于皇帝大行真相的杜撰和有关于继承人实际人选的推敲……
　　暗影汇报上来的密函，看得我一日比一日心惊胆颤，于是我也等得一日比一日焦灼难安。
　　六天六夜后，隐终于回来了。
　　我急急忙忙打开包裹，摊开看。
　　嗯，做工绝对精良，与真的两张如出一胎。
　　反复仔细检查稳妥，我扬手将两张真诏书扔进炭炉。
　　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被火舌吞没，化作灰烬，我悠悠出声问道：“手脚可都干净？”
　　“主人放心，知情的，除了属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李德全呢？”
　　“也办好了。悬梁自尽，以身殉主。是昨夜的事，想来不出今日，其尸身就能被发现。”
　　我沉默了。
　　为什么有些抉择明明是对的，可是感觉却好像是错的呢？
　　我的心口忽然有点堵。
　　“有人来了，属下先行告退。”他匆匆抛下一句就闪身离去了。
　　我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将手上物事收好，便瞧见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是弘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只会是他。
　　他一眼看见我手中的明黄，眸光轻轻一跳。
　　我镇定下心神，放下手里的东西，招手道，“弘历，你过来，额娘有话和你说。”
　　他默默走上前来。
　　“你皇玛法临去前有没和你说些什么？”我捂着他微凉的双手，问。
　　他静静看着我，眸色犹若苍笼的树影，浅浅深深依风漂移变幻。
　　良久，他的唇角缓缓浮现一丝淡笑，轻轻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突然很想落泪。
　　他知道那一天我被召进畅春园……
　　他知道那一夜康熙走了，隆科多宣告天下，皇四子即位……
　　然后他看到我手中的诏书……
　　不需要掌握更多的内情，他也能猜度得出我这一问话的心思。
　　于是，他回答说“没有”……为着能卸下我肩上少许负累。
　　我握着他的手，心中长叹不休。
　　“额娘，孩儿带您去找阿玛吧，有些事，已是迫在眉睫。”他瞄一眼桌面开口道，语气恍如静水无澜。
　　“嗯……”我低低应。
　　畅春园。
　　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满是兵。
　　怎么进？我蹙起了眉。
　　弘历却淡定，带着我，兜到了园子西侧门。
　　“四阿哥吉祥。”守卫将领眼还挺尖，我们一出现就看见了，领着众人撑地行礼问安。
　　“陈将军。”弘历轻颌首，一派高远端严道，“弘历有要事面见皇阿玛，还望将军给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如此……”陈将军扫视一眼我，迟疑片刻，接道，“本将这道门，四阿哥自是可但行无阻，只是，园内还有不少其他兄弟，其中有些未必识得四阿哥的宝相。若是四阿哥不嫌弃，不妨由本将陪同进入，您看如何？”
　　“陈将军顾虑周全，自当是听从将军安排。”弘历微笑应道。
　　寿萱春永殿。
　　三人止住脚步。
　　“谢过陈将军。这天寒地冻的，将军守园也着实不容易，这点小钱就当给将军买杯小酒喝暖暖身子。”弘历往他手里塞了张银票。
　　“四阿哥客气了。”陈将军半推半就收下了，“您二位进去吧，本将在这给您守着。”
　　“额娘，我们进去。”弘历挽起我的手。
　　掀开重重白色幕布，我们看到大殿中央摆着一具白檀木棺，外披金，内覆银，镶嵌七宝，光华夺目。
　　然而棺内空无一物。
　　短暂诧异后，我们向里行去。
　　站在内殿门口，我一眼见到康熙的遗体，平放在那张大大的沉香龙床上。
　　我有些不解，他的装束竟与我当日离开时一般无二，不是早该换上寿衣了么？
　　然后我看到胤禛，微低着头，跪在床前，仿若雕塑，纹丝不动。
　　紧接着我看见年氏。弱不禁风的她，端着一个瓷碗，跪在胤禛身旁，仰着头看着他，满面哀婉祈求，“爷，您好歹吃一口吧。这都几天了……您再这样跪下去，就是铁打的也顶不住的呀……”
　　我拉着弘历的手静悄悄站立在门帘后，突然觉得心里好像装满了浆糊，粘乎乎的，怎么搅也搅不清。
　　这么多天，他都是这样跪过来的？为什么？
　　他也不相信隆科多的那一番说辞是吗？毕竟他是亲口从康熙口中听到过的，康熙很明确表示，希望他远离皇权，平静度日……
　　倾一生的布局谋划，正当要放手离开之际，那先前布下的那环环相扣却把自己又给套了进去……这叫他如何能够泰然面对？
　　难怪他一直没有站出来，给世人一个交代。因为他一直都跪在这里，问康熙，也问自己，现在，他该怎么走下去……
　　可是，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做出选择……
　　如斯困难么？那末，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我拉着弘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从袖袋里掏出那两卷诏文，郑重其事地递给弘历，很认真地交代道，“待会，你进去，把这个交给你皇阿玛，就说是皇玛法托付你转交的……”
　　弘历默默接过，眼波浅似秋水，不露分毫心绪。
　　我扶着弘历的双肩，咬咬唇接道，“另外，再告诉他，皇玛法有话留给他，说……七日之期已过，他通过最终的测试，赢得了这份他应得的奖品，要他好好经营这祖宗基业，莫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弘历捧着诏书，久久没有回话。
　　我托起他的小脸，深深凝视他的双眸，“额娘需要你这样做，你会做好的对不对？”
　　他眸色仿若风中火烛，忽明忽暗。
　　好一会，他才张唇应答，“额娘宽心，孩儿定达成您所愿。”
　　“好孩子……”我轻叹一声，伸手替他正正衣领，附道，“那你去吧，额娘随陈将军先行离开。你好好劝说你皇阿玛，额娘我在园子里等你回来。”
　　弘历突然张开双臂拥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的鼻头蓦然一酸，掰开他的手，“乖，听话。”
　　踏出殿门，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漫漫散散，好像三月的柳絮。
　　我跟着陈将军走远，偶一回首，我看见弘历。
　　他负手长身静立在门柱边上，一袭明亮的蓝袍在铅灰色的风里岿然不动，仿佛纵是天崩塌了，他亦能微笑挡住，为我撑起一片天空。
　　少顷，有几颗泪珠，迎风飞落。

　　入主

　　香火冉冉，冥币飘飘。
　　穿过拦门的白帐，踏进弥散的青烟，我又回到了紫禁城。
　　孝服、跪拜、哭泣……
　　更多的孝服、跪拜、哭泣……
　　一步步前行，我冷冷旁观。
　　这些泪水，有几分是真呢？
　　景仁宫。
　　灿金色翼角斜斜插入苍灰色天空，悬挂檐下白茫茫的挽绸迎风猎猎，停泊屋顶黑压压的鸦群徐起徐落。
　　我仰头望着门额上的金匾，半天迈不出步子。
　　以后，我就要住在这里了……十年，二十年，抑或更长的岁月……
　　我心底蓦然腾升一股惧意。
　　踏过这个门，我就真真正正成了皇帝的女人，从此往后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我都只能在这宫墙背后度过……
　　“主子，您到了。奴婢已在此恭候多日了。”里面有个人迎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是凝夏。
　　“凝夏姑姑。”留意到她身上宫装的规格，我微笑着点头致意。
　　“这都是托您的福。”她赧然一笑，提手相邀，“主子，这边请。”
　　“主子吉祥……”长长两排宫女太监。
　　我有片刻的失神。
　　到底是身份不一般了……
　　“这是您的卧房。”凝夏推开一扇朱门。
　　铜镀景泰蓝座钟，清漆黄梨木桌椅，月白垂碧珠纱幔，水墨绘云山屏风，剔红镂空花大床……
　　一点不奢华但有十分精致，显然布置的人是很费了番心思的。
　　怔忪间，鼻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香气。
　　什么味道？寻思着，我不由自主顺着香气走了过去。
　　锦格支摘窗外，一株鲜红溅雪而放，绝尘美艳，分外妖娆。
　　“这盆红梅还是高公公亲自搬来的。”凝夏走上前来，对我解释道，“说是原就是这里的。”
　　这样子……回望花开，我的唇边缓缓噙上一朵笑容。
　　一个月的丧事过后，册封令下来了。
　　熹妃。
　　熹？还是惜？
　　捏着诏书，我的指尖都发白了。
　　堆笑送走诏命太监，我摒退众人，一个人关进卧房。
　　我有什么理由责怪胤禛？
　　公平点说，他也是用了心的，挑选了这么一个字，谐音我真实的姓名。
　　然而他如何会知道我是痛恨自己姓名的，尤其痛恨那一个字……
　　那些淹没在流光岁月之中的累累纠结，原来从未湮灭忘却，轻轻一个字那刻骨的沉痛就汹涌来到，销毁我的身心。
　　我禁不住掩面而泣，泪流成河。
　　换个字是不是就能换个结局？我无从知道……
　　是夜，乾清宫。
　　我阖目平躺。身盖的缎被轻滑柔软，亲和肌肤，丝丝熨帖。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隐约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如水波一样悠悠荡过来。
　　他来了。
　　我越发闭紧了眼。
　　想念了那么长时间……我是多么害怕一睁眼会发现一切不过只是绮梦一场……
　　香味细细熏着我的鼻子，我的心像是荡起了秋千，时上时下。
　　他微凉的指尖点上我的眉心，像一杆拂尘顺着我的眉线扫入鬓间，再落下来，掉进我的耳廓，又爬出来，碾过我的唇，沿脖颈一路下滑……
　　他轻轻揭起一线被角，我感觉到他火热的呼吸像一座山似得重重压下来。
　　紧接着，有一个轻吻落在了我的肩胛，然后是锁骨、颈窝……
　　被一寸寸掀开，吻一寸寸下延……床褥在我的手中纠成一团。
　　一声霹雳炸响，暴雨倾盆。良田千亩，久旱逢甘霖。
　　我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他闲闲用手指拨弄我凌乱的长发，温柔浅笑不止。
　　“还是只有你，可以让我忘记所有烦恼。”他低下头用鼻尖蹭蹭我的鼻头，低语。
　　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又多了几道皱纹……当即心疼不已。
　　“快睡吧，你一定很累了。过不多会，又该上朝的了。”我亲吻他的眼眉，哄道。
　　“嗯……”他缓缓合上双目，用鼻音呢喃应道。
　　看他鼻息渐渐均匀，我伸手掖掖实被角，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仍闭着眼，问道，“那屋子还喜欢吧？”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柔声答，“很喜欢。”
　　他的嘴角挂上一抹笑，道，“我皇额娘她以前也住在那儿。”
　　我凝视他的脸，轻声答，“我知道……”
　　我看着他含笑沉沉睡去，面容如湖水中的月影般莹润柔和。
　　此时此刻的他，半点不像九五至尊，倒像极了一个纯真的孩子。
　　烛光轻颤，我兀地意识到，刚才他一直没有对我用那个“朕”字，两次自称都是用的“我”。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深想。
　　之后的某日，永和宫。
　　“太后吉祥。”我福身问安。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翘着长指，虚晃一下手臂，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退下，她冷冷开口，“开初本宫只当你不过寻常一个狐媚子，尽管十四对你一往情深倒也不足为惧。如今看来，倒是本宫低估你了……”
　　什么意思？我立即提高了警惕。
　　“本宫千算万算，还真没料到竟让你这妮子给截了和……”她冷笑道。
　　“琴儿不懂您在说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你别装傻了！先皇亲口对本宫说过，继位人是谁都不会是老四！”她激动得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是天煞孤星，绝不能称帝的！”
　　她居然知道这一命格之说……我惊讶之余，茅塞顿开。这便是你从来不愿亲近这个儿子的原因吗？我感到愤慨，更感到悲哀。
　　心意已定，我拍拍膝腿昂首立起，平视她坦然笑道，“今且不谈帝王耍谋弄术的才智能耐，试问太后一句，您觉得，一个男人的话，我们可以信几句？没错，您得宠多年，可咱今天把话摊开来说，您自个儿琢磨看看，您在先帝心中到底算什么？ ”
　　太后听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喝道，“住嘴！满口尽是胡言，先皇心里有没有本宫，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轻哼一声，“是吗？您寻思寻思，若是先帝真有心搁浅皇上，他当初会由着皇上升到亲王这个位置吗？更甚者，先皇并非笃信任何宗教教义之人，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您认为他老人家会听在心里吗？而且，这么重要的信息，他又为什么会告诉您知道呢？您别告诉我，您从没有过一丝怀疑，这其中会有诈？”
　　她恼羞成怒，一把捞起一柄翡翠如意朝我扔了过来，骂道，“你这个贱婢！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这样跟本宫说话的！”
　　我丝毫不闪避，如意结结实实砸中我的额心。好痛，我闻到血腥味。
　　“你怎么不躲？”她愣住了。
　　“您明白的。”我冲她嫣然一笑。
　　她的一张脸顿时血色全无。
　　我暗叹一声，扯出手帕，捂住伤口，行礼告退。
　　踉踉跄跄走到大门口，凝夏看见我大吃一惊，冲上前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一句话还没说全，我眼前一黑，倒在了她的怀里。
　　黑暗中。
　　有一抹湿凉，极轻极轻地抚过我的面，消去几许燥热。
　　幽幽睁眼。见到一张焦灼的小脸。
　　“弘历……”我沙哑唤一声，又堕入昏沉。
　　温热的汤药，哺入口。
　　苦……我不满地吐出。
　　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嘴角，那样沉稳自然，透着不经意的温柔。
　　我莫名安定。很乖很乖地咽下后来的每一口。
　　再睁眼时已是东方亘白，霞光若彩。
　　其实那伤并不重，只是我这几年来伤病不断，身体实在被糟蹋过了，所以才会一时晕了过去……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样……惊悚骇人……几乎整个太医院都搬进了我的景仁宫……
　　帷幕风翻，满屋子的人跪伏。
　　“都退下吧。”隽永沉静，威仪万方。
　　他很慢、很慢地在我身旁坐下。
　　“今儿不上朝了？”我执起他的手，贴合脸颊，晏晏笑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静静看我，很缓慢地问。
　　“什么？”我一时没转过神来。
　　他一双黑眸微蒙，仿佛笼罩一层稀薄烟雨。
　　我霎时醒悟，心中一个咯噔，他这是知道了？
　　“若是太医再不说，你这是打算瞒我一世？” 容色空茫寂寥。
　　我想起那个夜晚，天那么冷，风那么大，水那么冰……更想起那片心伤，密密深深，难书难述。
　　他默然半晌，眼底清芒闪闪，明灭不定，“你知道吗？你从来都不愠不火，不徐不疾，不卑不亢，不亲不疏，举止有节，张弛有度……”
　　我心一凛，缓缓垂下手来，无力撒开。
　　他浓酽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知道我为什么选“熹”这个字做你封号吗？”
　　我心震动，浑身紧绷。
　　他微顿片刻，眸色陈黯神情恍惚，像是倾述又像是自语，
　　“你就像是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驱散所有黑暗和忧伤。你就像是一束光，静静挥洒你的明亮，默默释放你的温暖，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分毫。你就像是一束光，我看不懂，探不进，摸不透，只能追随，无法捕捉，更无法拥有……”
　　最后，他慨然叹道，“然而你若真是一束光，我也愿意跟着你，从今生……走到彼岸，从空间……走到时间……”
　　他展臂圈住我，紧紧拥抱。
　　我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汹涌如海潮。
　　禁不住泪落涟涟。
　　数日后。
　　最后一根簪子插好，胤禛托着发髻，眼底笑意隐隐。
　　忽然他眸光一滞。
　　我察觉到他视线落处，顿悟。
　　额心的伤终是愈合了，可是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疤痕，很是明显，有碍观瞻。
　　我探手触摸，心思宛转。
　　除了太后没人知道我这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一出苦肉计。
　　只为演给有心人看。暗影回报，他如今已过了关了，不日即可到京。
　　不得不说一句，这个疤，留得好。
　　胤禛一手端起我的脸，沉吟。
　　片刻，他淡定执起一支细毫笔，勾兑少许朱粉，在我的眉心点上一朵红梅。
　　平添几分清雅动人。
　　凝眸相看，两人均是笑颜逐开。
　　“咦，高公公呢？”我留意到他今天随身带的人换了张脸孔，随口问道。
　　“他自知犯下弥天大错，请辞返乡了。”胤禛神情淡淡答。
　　弥天大错？我突然醒起，连呼吸都抽紧了。这么说，他全都知道了？
　　胤禛看懂我的表情，轻叹一声，“他不该瞒我。”
　　“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我倍感歉疚。
　　“都过去了。来，我陪你到御花园走走。”他牵起我的手。
　　竟会遇见年妃。
　　我的视线，落在了她微隆的腹部。
　　她的目光，停在了胤禛搂着我的手。
　　诡异的静谧。
　　胤禛轻咳一声，道，“茉儿，你如今有了身子，当静养才是。苏培盛，送年主子回去。传朕口谕，一个个都给朕提起十二分精神，这孩子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朕唯整个翊坤宫是问。”
　　这时刻，有袂衣角翩翩翻过墙垣。
　　“弘历见过皇阿玛、年贵妃。”一双黑瞳犀亮如剑，匆匆拜过。
　　“额娘，这外边风大，当心凉着了。”他奔过来，温声细语，往我肩上添了件轻狐裘，又塞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手炉。
　　年妃面上绽开一朵苦涩笑花，道个万福，“臣妾告退。”
　　凝望她施然远去，我心下恻然，难辨悲喜。
　　什刹海，湖畔居。
　　泥炉，铜壶，茶具。
　　我在等一个人。
　　“你来了。”我缓缓立起。
　　“你知道，你的约，我一定会赴。”他直直看我。
　　“请坐。”我恭敬有加。
　　我打开密封的茶叶缸子，香气扑鼻而来。
　　“你还记得我的口味？”他面露微诧。
　　我淡笑不语，伸手去抓铜壶把。
　　他止住我，“我来。”
　　也是喝茶的行家，动作流畅，手势精确，很漂亮。
　　呷一口入喉，他握杯忘我出神。
　　好一阵，他才极缓极缓抬首望向我，眉目深深，一瞬不瞬，“茶，是明前碧螺春。水，是今夏荷花露。就连柴，亦是深山老松殻。你这样费心思讨好，我是该喜还是该忧？”
　　“费心思总是不难的，难的是落下的心思不白费。” 我浅浅啜一口茶水，好材料加好技艺，堪称极品。
　　“事实上，这些物事并不是我预备下的……”我瞥视他一眼，徐徐接道，“是先皇。”
　　他果然为之一震，眼波深藏，抿紧了唇。
　　我娓娓道来，
　　“我以前给先皇冲茶的时候，老爷子总是向我抱怨，说，‘西北的水里满是沙土，想要喝口茶，得用纱布细细滤过才能用，可即便这样，冲出来的茶水还是涩，一点也不爽口。’
　　然后他就是会望着天不断地叹气。我知道，他是想你了。我很傻地问他，‘既然不舍得，那为什么当初又要让他去呢？’他只是沉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有一天，老爷子忽然跟我讲起一个人，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忘却的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孩子。他的六儿子，你的六哥，胤祚。
　　他说，在有此子之前，看古书，总觉得‘融四岁，能让梨’和‘邓哀王冲字仓舒……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是人为杜撰。后来才知古人诚不欺也。
　　他说，胤祚三岁时即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四岁时已能指物作诗，对仗工整堪比翰林；五岁时更是呈交出一份进剿沙俄的布攻设防详略，若非有此物在手，当年雅克萨之战大清绝不至胜得如此轻易……
　　说到这里，他侧转头，不让我看见他的脸。然而我知道，他一定湿了眼眶，因为他肯定想起了胤祚一直躺在病床上的六岁，以及永远都不可能会有的七岁……
　　最后他对我说，他时常会感到对你抱歉。当年，他那么努力，期盼着能与德妃再生一个像胤祚这样的儿子，可是结果盼来的却是你……失望蒙住了他的眼，没能看清你的美好，于是他对你极致纵容，只因断了所有向往……”
　　一段，又一段……我看见十四爷的脸色变化。
　　仿佛夕阳西沉，霞云一道一道被吞没，光亮一丝一丝消褪，天就这样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他怎么会派你来劝我？就这样拐着弯儿说两句，我是被皇阿玛放弃的一个儿子？就能劝服我相信他雍正帝当真就得位正了？”他不屑而笑。
　　我微微笑，
　　“不是他派我来的，他不会派人来做这等事，更不会派我来。我今儿来，是为他，更是为你。而老爷子对你，也绝非单单‘放弃’一个词就能弥盖的。
　　诚然，祚者，国祚也，相传之意昭昭。然则，祯者，祯泰也，慈爱之心拳拳。孰高孰低，世人多糊涂，看不真切。然而你，我有信心，你会懂得。
　　我亦是这样对老爷子说。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若非他的无心栽培，你不会保留如此多的人性本真。当其他兄弟一个个都为名为利而疯癫痴狂，只有你能够站到圈外，静静看。你的珍贵，就像那蓝天，经历几多风云变幻，最终也仍旧是如水清澈呈在眼前。
　　直到这时候，他才告诉我，他自知岁不久矣，届时朝中必然大乱，他不放心你，你的一颗心太善，兄弟相争的惨面，恐怕你会很难，很难……所以才会送你去西北，那里的日子虽然苦，人心却简单，会……更合适你……”
　　这一番话显然极出乎他意料，一个人都呆住了，面僵若铁。
　　“我从不知你二人是如此看我……”他戚戚笑。
　　“皇阿玛送我去西北，我只当他是如额娘一般，渴望我能有建功立业承接大统。原来……是我误读了他老人家。
　　还有你，我总以为你一定只把我当做胡搅蛮缠的浑小子所以才嫌恶我不肯跟我。原来……还是我低看了你。而你看我却看得清晰……”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确是配不上你……原谅我……”
　　他蹲下身来，把脸埋在我的膝间，双肩轻轻颤。
　　我像抚摸弘历一样摸摸他的发顶，“还记得上次你我坐在这里，你告诉我，你是那样憎恨这宫墙里的寒冷……我听说，遵化有股子温泉，很暖和……”
　　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眸亮得灼人，目光直射入我眼瞳深处。
　　“你该进宫了。”我用帕子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泪花，轻声提醒。
　　他视线凝结在我的额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终于还是没有说。他站起来，“我去了。”
　　“珍重！”我亦站起来，深深颌首。
　　估量着他已走远，我拍拍两下手掌。
　　人人都知湖畔居是九爷的产业，可又有谁人知道这里其实是暗影的一个据点呢？上至掌柜的，下至跑堂的，全都是替我捕风捉影拿消息的。
　　“送我回宫。”我对隐说。
　　后来我听见下人交头接耳。
　　他们摇头说，十四爷一进宫就直奔寿皇殿拜谒，对着先皇灵柩连磕九个响头，磕完即走。若非百官拦截，只怕连新帝都未能见着他一面，惹下滔天祸患。
　　他们偷偷说，十四爷和皇上，两个人在那高高的殿台上，临风而立，遥遥对视。一个率爽疏放，一个肃严端凝，衣辫激扬，映照橘阳，烨然恍若神人。
　　他们感慨说，尽管二人气势相持难下，十四爷最终还是低了头，虽然到底也没有跪下恭贺登极，但也向皇上深深鞠了个躬，表示服臣。
　　他们叹息说，听说十四爷来了就走，太后追出来，一路喊。可是十四爷好像全没听见似得，径直大踏步走出了宫，一次头也没回……可怜太后当场就哭晕了，回去就倒在了床上起不来了……
　　炮仗声声，大雪萧萧。
　　雍正元年。
　　五月辛丑，皇太后崩。
　　昏暗中，我剔剔烛花，看清暗影的密报，皇上又一次驳了十四爷欲往遵化皇陵驻守的请求。
　　不由得蹙眉而笑，胤禛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同胞所生的亲弟弟……
　　又隐隐感到惴惴。
　　若非我设计，十四爷不会认定他额娘追着赶着要他建功立业承接大统，只不过是不甘心于胤祚的离世，而不管不顾地把一片痴望全然嫁接在了他的身上……
　　而太后她，也就不至于抱着“到死最爱的儿子也不肯见她一面”的怨念而含恨而终了……
　　我是不是做过了呢？我不知道。
　　只是觉得苦了胤禛，不知情的人们以讹传讹，竟演变成了是胤禛他刻薄小气，连太后最后一面，也不肯让十四爷见……
　　吹熄烛盏，我披一件风衣，到灶房烧火煮上一碗银耳枸杞羹。
　　打一杆灯笼，穿过黑夜。
　　“你来了。”
　　盈盈喜笑难盖绵绵倦容。
　　“待会再批，先歇会吧。”
　　我熟稔地用汤勺盛一口自己喝了，然后才喂他饮食。
　　汤盅干了，我收拾入盒。
　　苏培盛捧着朱漆鸾凤盘进来。
　　“今夜还是翻年妃的？”我确认性地问一声。
　　“唔。”他的头微一抬，又落进了那山一样的折子里。
　　我轻叹一声，招招手。
　　苏培盛忙快步上前，在我面前跪下，两手高举，将盘子举起。
　　我闲闲翻开一面牌子，“你可以下去了。”
　　“嗻。”苏培盛应着声退步而下。
　　香销无痕，钟摆无声。
　　夜静宁，仿若水波不兴。
　　看他合起一个折子，我轻碰碰他衣袖，“三更了 。剩下的明儿再批吧。”
　　“这么快？”他皱起了眉。
　　“是呀，批起折子来，你从来都不记得时间。”我心疼地跨过去一步，帮他捏捏肩脖。
　　“好罢，听你的。剩下的明儿再批。”他一把揽过我的腰，拽进怀。
　　拥抱亲吻，游走抚摸，膨胀充盈，激荡起伏，似花梦般迷离，如星河般璀璨。
　　他趴在我身上，轻勾几缕发丝，喘息叹道，“你这小妖精，爷早晚有天被你榨干了。”
　　“不这样，我怎么舍得放你过去和那美娇娘躺一个窝里啊？”我眯着眼睛笑，手里却在他胸膛上狠狠揪上一把。
　　“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的。”他眼神一浓，凝视我极认真地说。
　　“我知道……”我搂住他脖颈，在他唇上轻啄一口，低声叹，“去吧，别让年妃她等太久了。”
　　“胤禛何德何能，得卿若此？”他手指逡巡描过我的眼眉，目光深邃热烈，长叹一声。
　　我心跳漏了半拍。回过神来，展颜而笑，逗他道，“你这是变着法子要我夸你好么？”
　　“好罢……”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吹着气说，“你哪儿都好，我哪儿都喜欢……”
　　“最喜欢……这里……”我说着话手下一抓，他浑身一震，唇角轻起，眼眸骤黯。
　　衣被再一次凌乱缠裹在了一起……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墨沉沉的夜色，我扶着门棱，思绪翩跹。
　　月头年妃生产了，是个男婴，可惜落地没两天就不治而亡。
　　胤禛吞吞吐吐跟我提这个事的时候，我就懂了他意思。
　　年家父子为官，权大势大，尤其年羹尧还手握重兵，对于眼下这风雨飘摇的朝廷，年妃的位置，绝不能松……
　　他，没得选。
　　我，亦没得选。

　　诀别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圆明园，九州清晏。
　　“化化……化化……”我贴着墙根，一边不住地叫唤着，一边用手扒拉开一丛丛的花枝草叶查看。
　　化化是只短腿金毛京巴，全名是“造化狗”。
　　化化是公的，和它一齐来的还有只白毛的小母狗，福福，全名是“百福狗”。
　　还记得胤禛抱着它们喜孜孜向我介绍的时候，我那一脑门的黑线啊……这都啥名字啊？
　　然而最终还是迁就了，就这样养在了身边。
　　“化化……”
　　哈，终于找到你了。
　　咦……
　　呃……
　　白嫩嫩的小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金丝刺绣黑面夹袄套隐纹滚边雪缎底褂，是个不过三四岁大的小童。
　　他扑倒在地上，高高昂起脸，鼓着腮帮子，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很警惕似得，冲我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饶有趣味地瞅着他，还从未知晓这园子里头还有个这么好玩儿的小孩儿呢。
　　故意不去看从他腋下露出来的两只滴溜溜的黑亮眼珠，我忍着笑煞是认真地比划着问他，“我在找一条小狗。你有见过吗？这么大，金黄色，毛绒绒的。”
　　他下意识地夹夹胳膊，捂捂实身下的小毛球，露出一副忒是天真无辜的表情，“狗？是个什么东西啊？好玩的吗？”
　　“狗啊……”我轻叹一声，作出一副苦恼状，“狗不是玩具，狗是人最好的朋友。我现在在找的这条狗啊，就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找不到它，我会什么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的……”
　　“找不到就……什么也吃不下吗？就连墨书姑姑做的松子糖，你也吃不下吗？”他眨巴眨巴大眼睛，怯怯问道。
　　墨书姑姑？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孩子是谁。
　　他是福惠，胤禛的六儿子，年妃的孩子。
　　正愣神，福惠突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撒开两条小腿，奔到我身后躲了起来。
　　而化化也被他惊得一个跳跃蹦进了我的怀，脖颈和四肢都缩得严严实实的。
　　“六十阿哥……”一个浅绯宫装女子从花坛后转出来。
　　我认得她，福惠口中的墨书姑姑。
　　见到我，她很是吃了一惊，带几分清傲冷冷下拜，“恭请熹妃娘娘金安。”
　　“起吧。”我轻抬手。心下暗笑，看样子，这小鬼头一定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谢过娘娘。”她款款起身，垂眉琢磨片刻又开口，“冒昧问一句，不知娘娘贵眼可曾见过六十阿哥打此经过？”
　　我立刻感觉到福惠藏在我身后，两只小手拽得我的裙摆很紧很紧……当下倍感迟疑，“这个……”
　　蓦地一阵香风席卷而来。
　　抬望眼，原来是齐妃李氏挟一堆侍人扶摇而至。
　　“妹妹，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自己明明已经有个乖儿子了，这还要偷了别人的好儿子藏着不肯给……”齐妃咯咯笑道。
　　立时，墨书两把明晃晃的眼刀直奔我横扫而来。
　　我的心猛然一抽。无端受辱，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吧？
　　看着众人缤纷若彩的面部表情，忽然有一股深深、深深的厌倦，从我的脚底缓缓、缓缓升起。
　　“姐姐又拿妹妹说笑了……”我抱着化化，话音轻飘飘腾落，“这弘时也好，弘历弘昼也好，连着福惠，甭管是谁生的，不都是皇上的儿子？这既都是皇上的儿子，不也就都是咱们的儿子？您倒说说看了，我陪自家儿子玩儿捉迷藏，能算得上是偷么？”
　　闻言，齐妃腮边飞红，秀眉一锁，正要反驳突然不知为何又收了嘴。
　　人群中分，踏进来一人，着一袭凤穿牡丹湛蓝帝后袍，娴雅稳重，祥和静穆。
　　“皇后娘娘吉祥……”重重拜言。
　　“都起吧……”皇后微微一昂下颌。
　　“福惠……”皇后低下头来，目光直指我身后，双唇轻轻一动。
　　我裙上拉力登时一泄。
　　然后便见着福惠洋溢一脸灿烂的笑容，飞扑出去，“皇额娘，抱抱……”
　　“哎呦，我的小祖宗呦，你这调皮蛋子，在哪儿玩得，一身满都是尘土……”
　　皇后抱着他，轻轻拍打他的小身子斥道，眼底眉梢却尽是盖不住的浓浓笑意。
　　福惠窝在皇后怀里，偷瞄瞄墨书，又偷瞄瞄齐妃和我，一脸的乐不可支。
　　我心中轻笑，这鬼灵精，也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
　　再环视一眼四周，不由得暗叹一声，其实我也是呢……
　　月余后。
　　我正在菊园修剪花枝。
　　气势汹汹，园门被冲撞开。
　　齐妃。
　　“熹妃，就算我当日说错了一句话，陷你于不利，你也不至如斯用心狠毒，连同母子二人之力诬陷我儿谋害兄弟吧？”齐妃满面怒气喝问道。
　　我放下花剪，蹙紧了眉，“齐妃娘娘，还望您能自重身份，兴师问罪也该有理有据才行的啊？”
　　“你倒先跟我提起理据来了啊？”齐妃冷笑，“那我倒是问你，就弘时与弘历两兄弟奉密旨在那江南办差，那弘历他说我弘时对他的坐船做了手脚，他又拿不拿得出什么理据来证明呢？”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竟有这么回事？当即镇静道，“齐妃娘娘，我不知此番言语您是听何人所述，依我对弘历的了解，他绝不至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我劝您冷静冷静，眼见都恐怕未必为实，更何况这耳听？许是事件内情并非如此，一切待他兄弟二人回京再做定夺也不迟啊。”
　　“你还说？！他们已经回京了！这才一进门，皇上就让弘时他在那正大光明殿前跪着了，说没发话就不许起来，还下令谁也不准徇私给他食水……”齐妃怒斥着，眼泪簌簌落满襟。
　　我一怔。已经回来吗？这我倒还不知道呢。
　　下人知我喜欢清静，一般都不会来打搅，而弘历也还没来给我请安，现在看来，定是在前殿为这事劝说他皇阿玛，所以才耽搁了。
　　倏然有风急涌而来，我受惊抬眼，正见到齐妃高高抡起花剪，向着我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儿这都是被你给害得……”秀美的脸孔鬼魅般狰狞。
　　避之已是不及，我心下念头乱转，是硬挨下来，还是召唤暗影？
　　正当我百般纠结难定之时，从旁飞出一道身影，生生替我将这一击挡了下来。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坏本宫好事！”齐妃气急败坏喝道。
　　我亦愕然。此人我认识，是照料这菊园的花匠。可是他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击？
　　“你还好吧？”我蹲下来，轻声问。
　　他显然正遭受着剧烈的痛楚，双眼紧闭，浑身轻轻抽搐，唇角溢出一丝鲜红。
　　我皱一皱眉，想要拉过他的手来，搭个脉查看下伤势。
　　我的手才一碰到他的皮肤，犹若虫蛰般的，他忽地睁开眼，一把将我推开。
　　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举止实在于身份不合，也难怪他不敢受。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脸惶恐地朝齐妃指着自己的嘴巴，一个劲地摆手。
　　“原来是个哑巴……”齐妃一脸嫌恶。
　　他知齐妃看懂他手势，又伸手指指我身后，用力地摇摇头，然后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我感到诧异，闪身看看身后，是一盆绿牡丹，瞬而明了。
　　绿牡丹，属菊中瑰宝，乃不可多得的珍品，此花匠必是担心若是我被那花剪砸到，倒身下去，会伤及这盆花，所以才舍命扑出，替我挡了下来。
　　齐妃也看懂了，气得牙痒痒，“竟遇着这么一个呆子……”
　　她似是还要再说两句，突然她的贴身侍婢凑近前在她耳边低语两句，她脸色骤然一变，瞪着我恨恨道一句，“我跟你还没完！”就甩一甩手，率众人匆匆离去了。
　　我垂视脚下那重伤之人，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伤药，赏你了。你拿回去，每日晨昏用水服用一颗。这里有三日的用量，三日后，我再拿新的过来。你先下去吧，记牢了，今日之事，不得张扬。”
　　他两手颤颤接过，又磕了个头才站起。
　　当他弓着背，蹒跚走过花栅，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轻点点头，微微一笑。
　　他眼底极迅速地闪过一线异光，倏忽不见。
　　有人在拉我的手臂。
　　蓦然回顾。
　　“额娘，您看什么呢？”
　　是这世上最为清爽柔和的笑容。
　　是呵，我在看什么？
　　那花匠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那最后一个眼神，给我的感觉是那样得熟悉？
　　想不透。
　　“没什么……”我挽起他的胳膊，细细问，“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
　　他眼眉弯弯，轻摇摇头。
　　“我们回去吧。”我扫一眼灿烂的菊花，轻声说。
　　“好。”
　　“额娘，孩儿从江南给您带了几件小玩意儿。”
　　“哦，都有些什么呀？”
　　“回到看见，您就知道的了。”
　　“还是你告诉额娘吧，额娘等不及想要知道了。”
　　……
　　三天了，我去菊园送药。
　　花圃里，工具房里都没有人。
　　我呆呆坐在秸秆床铺上。
　　心中莫名一片空寂。
　　门扉轻推而开。
　　我欣喜抬头。
　　凝夏。
　　她默默走进来，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默默伸手递交给我，又默默地走了出去，默默地反扣上了房门。
　　触手温热，我指尖轻抖，缓慢拆开。
　　首先掉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然后滑出来的是厚厚一沓书信笺。
　　“琴儿吾友：
　　展信安好！
　　随信附上的书册名为“明玉经”，乃我朝禁书，还望尔能避忌所有人，悉心藏匿……”
　　墨香盈盈，句句含情。
　　斑泪点点，字字深淀。
　　他首先向我解释。
　　这本书记载的是一种只允许女子修行的奇异内功心法，常年研习可强身健体、防治百病、延年益寿、长葆青春。
　　该书本为唐时冯小宝为讨好武媚娘从寺中偷出，从此传入宫廷。然而时至我朝，该书犹若诸多前朝古书，疑似遗失，难以找寻。
　　当年他娘亲病重卧床，药石无灵。他父亲奔走大江南北，有幸从一先辈手中寻获此书，只叹终究还是到得太迟，他娘亲已然先一步去了。
　　当日获知我不幸双耳失聪，群医遍寻方子亦然无解，他便忆起此书，然而一直苦于不知如何交予我手，是以蹉跎至今……
　　然后，他请我原谅他。
　　说是实在是思念太深，他才会贸贸然化妆进入圆明园。
　　他只盼着能远远看我一眼便已足够，却没料到会遭遇到日前那一出，引起众人注意。
　　他很希望能够继续留下来，但更害怕他的化妆若被人拆穿，会于我不利。
　　他只是仍然挂虑我，置身在这险象环生的宫廷之中。
　　然而他也明白，我不会跟他走。
　　他说他见过皇上与我一起……
　　他说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爱我不会比他爱得少……
　　他说他更看得出，我不会离开也离不开那个男人……
　　最后，他要我别为他的伤担心。
　　此番来到，能见着我他已是倍感万幸，而危难之时，能再一次与我站在一起，他更是死亦无憾。能带着我给他的笑容离去，已是他最大的告慰，什么样的伤痛都无所畏惧。
　　满手的纸蝴蝶，洋洋洒洒落下来，翩翩然交相错开，仿佛梦中的流光飞舞。
　　握不牢、捧不起的，不是这一沓书信笺，而是一颗炽热热的男人心。
　　次日。
　　胤禛召王大臣九卿面谕之曰：“建储一事，理宜夙定。去年十一月之事，仓卒之间，一言而定。圣祖神圣，非朕所及。今朕亲写密封，缄置锦匣，藏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诸卿其识之。”
　　宽阔幽静的湖水，悄悄在廊桥下收成浅浅纤细一支，脉脉流淌入院落深处。
　　木叶沙沙，弘历悠然端坐，十指撩拨琴弦，浓浓树影似夜一般将他笼罩其中。
　　有一片金黄的秋叶曳然坠落，飘进了那一支细流，随水波轻轻回旋荡漾。
　　我裹紧了披肩，坐在窗前静静聆听“琴声”，嘴角渐渐挂上一抹淡淡的苦笑。

　　忘记（沿年番外）

　　还记得，母亲临终时的情形。
　　我去到的时候，她刚刚吐完一口鲜血，脸色异常透明白净，像还未上一丝油彩的瓷胎。
　　然而她的目光和表情极其平静，完全找不到任何哀怨或是痛苦的痕迹，仿佛充满感恩。
　　父亲跪坐在她的床前，用双手捧着她的右手，胡子拉碴，皱紧了眉，双眼赤红。
　　我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哽咽，遥远低沉，好似那隆隆的地动。
　　母亲的嘴角现出一朵微笑，动人心魄得空灵美丽。
　　“忘记我”，她对父亲轻声说。
　　父亲的泪碎了满地，就像是他的心，在这一个瞬间轰然崩裂了，碾落成尘。
　　疾风骤起。
　　我奇异感觉到，有一些肉眼不可见到的微粒从我的身上穿越过去，仿佛还带着点滴细微的人体温度。
　　身侧，哭声震天。
　　忘记，究竟是要人忘却，还是要人记得？
　　从那一天起，我一直对这个词纠缠不休，却一直也弄不明白。
　　直到……我遇见她……
　　那年，我十七岁。
　　第一次见面，她正在给一个农夫包扎伤腿，埋头蹲在地上，衣服的袖子挽过了肘部，露出白皙圆润的小臂。
　　这一刻我已知她与众不同。
　　没有一个女子可以像她一样，将这样惊世骇俗的动作演绎得如此自然写意。
　　“鄙人楚沿年，见过钱夫人。”我自报家门。
　　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看清她的面容。很美，有着黛青色的柳眉和淡朱色的菱唇。
　　记忆最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黑的极黑，白的极白，鲜明像裁缝用的剪子一样。
　　“请您稍等片刻，我这一会就好。”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带着她独有的明亮笑容。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便由来只有我等她……
　　等啊等……在这样的等待里，我穷尽了余生。
　　谁还记得最初心动的样子？
　　我记得。
　　那日去看望她，正好赶上她出门。
　　“真巧，我正要带弘儿去爬山。有没有兴趣，一起？”她笑着邀请我，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
　　说爬山还真是“爬”山，刻意避开山径，自己披荆斩棘开路。
　　“有意思吧？”她眯起双眼笑着问我。
　　我擦擦额角的汗，静静凝视她，笑着点点头。
　　事实上，我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像她一样富有热情，会热衷于这样危险又不雅的活动，甚至男子亦极为稀少。
　　山顶是一块巨石，到达的时候已是艳阳高照。
　　三人并肩坐于石上，极目眺远，风景秀丽，都看呆了眼。
　　山风席卷，呼呼鼓吹，我的心胸充满了一种从不曾有过的畅快感觉。
　　我想，我应该感谢她。
　　突然我听见弘儿喊她，“妈妈……”
　　“太阳好晒……”弘儿拽着她的胳膊，嘟起了唇。
　　“那我们下去？”她低下头，很温柔地问弘儿。
　　弘儿依旧嘟着唇，轻摇摇头，“不好。”
　　她左右顾盼一下，又垂眉思索片刻，咧唇一笑，伸手抱起弘儿，“那你坐在妈妈的影子里，太阳就晒不到了。”
　　金色灿烂的阳光，落进她的笑涡，晶晶亮闪耀，我霎时间迷了眼，只记得那一刻的心……软软的，暖暖的。
　　这之后，她的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我都成了无法抗拒的吸引。
　　还记得看她在地里浇水。
　　一瓢水倒干了，她提起手来，瓜瓢里散落的水珠重聚在了一起，汇成一条清亮纤细的银芒，沿着她手指的线条蜿蜒流下，从她的皓腕处坠落到地上，消失在绿茵葱茏之中。
　　也记得听她教弘儿数理。
　　与九宫卦辞全无关联，更从不曾提及鬼谷、周裨，只有一堆堆我不认识的符号。问到她，她只淡淡答一句，这是西洋数学，这些是西洋数字。回望她的板书，那些符号像是组合成了精巧的迷宫，我怎么走也走不出。
　　更记得与她一齐躲雨。
　　湿漉漉青石板道路两旁，竹盏灯笼在昏暗的雨雾里飘飘摇摇。清澈的雨水顺着蓬沿滑落，像一串串蛛丝串接起来的透明珍珠。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雨帘，也穿过了房屋和人们，伸往更遥远、很遥远的远方……
　　后来，她离开了，是我亲手送走的。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驿路上的漫天黄沙，那样得浓烈，呛得我泪流不止。
　　“少爷，该喝药了。”
　　我从回忆中惊醒。
　　“谢谢你，安伯。”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暗暗叹息，其实这药喝与不喝其实已无分别。
　　窗外的天分外阴晦，这是要下雪了吗？
　　我怔怔凝望。
　　这一场大雪过后，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我姓楚名沿年。
　　父母给我起名“沿年”，寄语“延年”，表意盼我长寿。
　　几乎从我落地起，就是长年累月地在药罐子里泡着的。
　　“现在，你是我的全部了。”记得母亲过生时，父亲蹲下身来抱着我说。
　　他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那样滚烫，仿佛能灼穿我的皮肤。
　　我心内满溢难过，想某一天我突然就死了，剩下他一个，那可怎么办才好？
　　久病成医，是那样自然而然的事，而我的医术又是学自最卓越的那一群人……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最长，我活不过三十岁……
　　我常常在夏日夜晚爬上屋顶，看流星从幽蓝色夜空倏然穿梭而逝，像一个个美轮美奂的梦境。
　　渐渐地，一个人独自安静等待死亡到来，成了我最本能的习惯。
　　天终于黑得像墨一样了，有一两瓣雪花像逃学的顽童，先一步溜了出来，欢快地在空中手拉着手兜起了圈子。
　　伸手接下一瓣，晶莹剔透，闪烁着细碎的光泽，不一会在我的掌心融化成了一小滩水。
　　掌心微微有些麻意，往事再一次汹涌袭来。
　　她遇见了坏人，我救了她。
　　重伤醒来，我得知她失去了所有记忆。
　　不是不窃喜的，我终于成了她眼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那段岁月是我最为幸福快乐的。
　　我们一起喝过清冽的溪泉水，也一起喝过浑浊的黄河水；
　　我们一起听过陕北嘹亮的山歌，也一起听过月夜野狼的呼啸；
　　我们一起看过水村山郭酒旗风，也一起看过青海长云暗雪山；
　　我们一起走过黄沙戈壁，一起走过重峦叠嶂……一起走过了半幅江山。
　　行路太过疲累的时候，她有时会靠在马车壁上睡着。
　　我察觉到总会轻轻捧起她的头，搁放在我的膝上，试图让她更舒适一点。
　　有时候，她会做梦。
　　我无从知道梦的内容，只能见到她眼角沁出的一颗泪珠，就像那雪花一样晶莹剔透，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坠落在我的掌心，化成了一小滩水。
　　掌心微微有些麻意，那滴泪，蛰痛了我的掌，我的心。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
　　我裹着紫貂皮毛裘坐在窗前，凛冽的北风吹得我的眼睛疼。
　　扛不住，泪流满面。
　　我是见过她心上的那个人的，在我化妆入圆明园之前就见过一面的。
　　那时候，那个人还未登基，还只是一个皇子，一个王爷。
　　从记事起，我就时常是一身白衣，出入行走。
　　我喜欢白色，觉得它是天地间最真、最纯、最净的颜色。
　　我也想要做那样的一个人。
　　然而当我看到她的那个他，丰神飘洒，器宇轩昂，身着一袭黑色长袍，子夜般深邃。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幼稚、浅薄。
　　我看见他对着她微笑，笑容清朗迷人，盈满了柔情蜜意。
　　我更看见她看向他的目光，眼波脉脉流转，像有无数音符跳动，谱一支扣人心弦、荡气回肠的优美旋律。
　　我的视线模糊了，心隐隐作痛。
　　我想我知道，她是永远也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的。
　　他也看见了我，眼底突然涌出一团不容侵犯的神圣光芒，直直逼视过来。
　　我顿时感到有一股沉重的压力，罩着我的头顶倾灌而下，令我无法动弹。
　　一溃千里，这一场仗，我输得毫无悬念。
　　万籁俱静，雪落无声。
　　琴儿……
　　那个一直我的心尖舌尖萦绕的称呼，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
　　心一阵剧痛，猩红的血液从我的喉间喷涌而出。
　　“少爷……”安伯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
　　“安伯，不要难过，这是我的命……”我勉强堆起一个笑，安慰他道。
　　“少爷……”他不断地抹着眼泪。
　　我叹口气，转头重又望向窗外。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值得留下的……
　　我所有的亲人早在几年前就全都离开了，在这个世界里……我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
　　是我害死的他们。
　　原因是，我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
　　我恨那个男人，恨他如此心狠手辣，让我惨遭灭门之祸。
　　于是我骗了她。其实也不算骗，因为从头至尾，我都不曾说过一句假话……
　　只是我亦看得愈发清晰，我是真的、真的，配不起她……
　　我居然利用了她对我的信任……
　　“少爷……”
　　伴着安伯的惊呼，我又一次吐出满口的鲜血。
　　皑皑白雪之中，朵朵红花刺目，诡异，妖艳。
　　在她被封为妃子后，我去了趟天津，寻找何兄。
　　我央求他为我易容。
　　何兄皱着眉头对我说，“即便你见到她，又能如何？不管你承不承认都好，她已经不同以往。她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再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人。”
　　我才欲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吞没了我的回答。
　　“你？”何兄一把扶住我，不确定地低低出声疑问。
　　“是的……”我攀着他的胳膊，无力笑道，“我剩下的时间已不足一年……”
　　他眸光一沉，侧过了脸，“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紫禁城难进，我只好选择圆明园。
　　我成了一名花匠。
　　这个工作比我事先想象的要艰难。
　　但即便是处理畜便制作花肥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活，也有她那些充满智慧的言语陪伴我忍耐度过。
　　“有只飞往南方越冬的小鸟落伍了。
　　天气已经很冷，飞着飞着，小鸟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掉在一块田地里。
　　有头牛碰巧路过，拉了一堆牛粪，盖在小鸟身上。
　　牛粪的温暖渐渐让小鸟苏醒过来，死里逃生的小鸟开始叽叽喳喳高兴地歌唱。
　　一只野猫听见了小鸟的叫声，便跑到牛粪旁边仔细查看。
　　野猫发现了牛粪底下的小鸟，把它刨了出来，吃掉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一、不是每个在你身上拉屎的都是你的敌人。
　　二、不是每个把你从屎堆中拉出来的都是你的朋友。
　　三、当你身陷困境的时候，记得要闭上你的嘴！”
　　故事是我偷听来的。
　　我不会用虚伪这个词形容她，她只是非常擅于隐藏自己的能力而已。
　　她知识广博，学贯中西。我在天津时有见到过她建造的水法，着实令人惊叹。
　　然而这些精彩绝伦背后的秘密，她只会对一个人展示。
　　弘儿。
　　弘儿是我所认识的孩子当中最不简单的。
　　不仅仅是他超乎寻常的学习能力，更令我讶异的是他的心智成熟程度。
　　那时他才几岁？四岁还是五岁？我记不是很清了。
　　我教他念《诗经》。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念着念着，我的视线穿过窗格。
　　沙沙响动的葡萄藤架下，我看见她，正一针一线在给弘儿缝制新衣。
　　一个袖子好了，她微弯修颈，柔启朱唇，轻咬银牙，斩断了丝线。
　　只是那样简单的一个动作，映到我的眼里却成了无所逃遁的蚀骨诱惑。
　　我砰然心跳，喉头蠕动，不由自主地吞咽一口唾沫。
　　视线回落，我清晰捕捉到弘儿唇角一闪即过的细微表情。
　　手足冰凉。
　　我堂堂一介七尺男儿，竟为一个幼齿小童所不屑？
　　为什么？
　　无论我再怎么祈求，终于还是到了我要离开圆明园的时刻。
　　我带了一身的伤痛，乘着夜色偷偷出了园门。
　　“老师。”一声低微但清晰的呼唤。
　　心头警铃大作，我顿住脚步。
　　他从阴影处走出，冲我优雅地鞠了一躬，“多年不见，您可还好？”
　　我哆嗦着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该怎么称呼他？弘儿，弘历，还是四阿哥？
　　“你在此等候，所为何事？”我艰难出声。
　　他双眸蓦然浮过一层冰雪，瞬而融化，微笑着向我颌首，“特为谢过您昨日在菊园为家母解围而来。”
　　我默然。
　　数个月来埋伏在这些天皇贵胄的身边，不可不说我已足够认清，这是怎样一个人吃人的险恶世界。
　　我无法不为她担心。
　　但我又能如何？眼眶有湿润流出，风干在眼角。
　　“请务必护她周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他黑瞳一凛，身溢泠泠杀气，“你放心，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无论成败，我都会确认他们自食其孽果。”
　　马车辘辘行远。
　　遥望他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我忽然记起多年前他那个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
　　原来那时的他已然深深了解，我根本不够强大，无法与她齐高，站不到她的身侧。
　　“你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这是她涂鸦过的一句话。我觉得，放在我与她之间，贴切至极。
　　她俘虏了我全部的感情，可我在她的生命里，仅仅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好冷，好冷，四肢已然僵木。
　　好困，好困，双眼也渐朦胧。
　　暗暗叹口气，是时辰到了吗？
　　琴儿，这个时间，你在做什么呢？
　　是正给你的那个他沏一杯香茶？
　　还是正为你的那个他铺一床衾被？
　　又或者是……你的那个他正揽着你，述说着一句句让你面红耳热的情话？
　　不论如何，我猜想，这个时间点，你是不会想起我。
　　说句实在话，我希望，今生今世，你都不会想起我。
　　耳旁又响起母亲对父亲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忘记我。”
　　到今时今日，我才领悟。
　　忘记，指的是……忘却那些深深记得的……
　　我不知道，当得悉我的死讯，坚强的你会不会流下悲伤的眼泪，但我想，善良如你，必定会为我的离去而感伤。
　　所以，请把我忘记。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讳深

　　雾蒙蒙，白气蒸腾恍如炼乳凝云。
　　脱水而出，我坐在梳妆镜前，怔神。
　　我有想过沿年给的明玉经也许是会对健康有益，但完全没有想到其效果如此明显。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不仅我那顽固的耳疾治好了，听力和从前一样好，更不可思议的是，仿佛蛇类蜕皮一般，不论新旧，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全都脱落了，周身肌肤宛若新生，像剥开壳的荔枝一样润滑。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悠然笼罩，沁凉的金线织锦衣覆盖我身，肩头传来温热湿濡的细密疼痛。
　　“怎么可以，在我一日日变得苍老的同时，你却在一日日变得青春？”语气轻轻，声线却沉。
　　我心一窒，无限怅然。
　　回身紧紧拥抱他，低低喟叹，“你知道……若能等到你须发斑白、满面尘霜，我相信……那个时侯的我，一定会比现在还要爱你……”
　　他身一震，眼神幽长，“是我想太多了。我深深知道，其实，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都已是上苍怜惜，赐予我的福祉。可我还是忍不住贪心……贪心想要更长的一段能与你共度的时光……”
　　我轻啄他的唇，缓缓道，“我们会有的。到你做祖父、曾祖父，我们也都还是会在一起……即便这一生完了，下一世，我们也还会在一起。还记得吗？我们发过誓，约好了的。”
　　“胤禛，给我个孩子吧。我想要有个……真正是你和我的孩子。”最后，我抵着他的鼻尖，很小声地说。
　　这个念想不是才有的，从前也盼过，只是这个身子貌似在那次生产时损坏了，再怀不上。
　　而如今，奇迹既已然出现，不至于介意再多这一个吧？我心惴惴，怀着希翼。
　　他黑眸深凝，缓缓展臂，反手圈住我，慢慢、慢慢落下力道，像是要把我箍进他的身体……
　　紧紧贴合，我感觉到他胸膛里的震动，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像青灯古佛下的木鱼击打声，郁重沉稳却又悠远宁静。
　　深夜，万物沉睡，世界静谧。
　　一身黑色紧身衣的隐跪伏在我的跟前，表情平静。
　　我却无法像他一样平静……
　　简而言之，还不过就是一个“钱”字作怪。
　　由于历任皇帝想要保持暗影的神秘性，所以暗影的运作资金从来不是直接从国库划入的，而是取自地方财政，主要是南边广东、福建两省。
　　之所以选这些地方，不止因为其富庶，更因为其地势偏远，每年交完额定赋税也就完事了，就算偶有京官到达，也甚少行查账之事，利于隐藏痕迹。
　　而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
　　自掌政以来，胤禛一直锐意改革，整顿吏治。而近日，“肃贪养廉”的这把火已烧过了长江……
　　若是去到广东、福建……胤禛钦点的钦差将轻易看出账目之间存在的蹊跷……
　　届时，他们必然会追究那些被挪用的巨额钱财的去处……
　　顺藤摸瓜，如果最终查到了暗影头上？
　　到时我该如何向胤禛做交待？
　　不敢想象……
　　我该怎么办？！
　　“你先下去吧，我度量度量。”太阳穴抽着疼，我撑着头揉一揉，无力地挥挥手道。
　　看看时辰，我慢慢站起身，照常到灶房煮上一碗清热滋润的糖水。
　　胤禛他天天熬夜批改奏章，这些合适他喝。
　　今晚是竹蔗马蹄水。
　　烛光柔和，满室馨宁。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心神不宁地研动墨杵。
　　或许，主动坦白是最好的出路？
　　可是，怎么说呢？
　　说康熙临终前把这个组织交给我？
　　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他定的接班人是弘历不是你？
　　立刻蹙起了眉，心中连连摇头。
　　可不坦白又怎么办？
　　难不成，我还能打哪筹出这么多银子填补亏空？
　　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不由自主地龇牙抽一口凉气。
　　说？
　　不说？
　　感觉一颗脑袋，从未有过的大。
　　轰……
　　寂静被划破。
　　我受惊，噔声搁下了手中的墨杵。
　　抬眼一看，原来是身旁人推案起立，正吹胡子瞪眼，一脸的怒气冲冲。
　　他手掌青筋暴起，捏着一本奏章，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九真是太不像话了！朕逐他到青海为什么呀？不还是念惜一场兄弟，想要留他一条命吗？他倒好，就这样回报朕！”
　　啪……刺耳响亮的落地声。
　　我心一颤。
　　他怎么了？
　　缓步走下台，从地上捡起他刚才扔下去的那本奏章。
　　是封密折。
　　上面说，九爷人都被发送到了青海可还不安生，他利用亲信穆景远（西洋传教士）手中的外文书籍，想出了一种以西洋字母拼读满语的办法，以此做为“密码”与在京中的儿子相互通信，传递消息，意图遥控颠覆统治……
　　密折末端还附上了搜缴来的缝在骡夫的衣袜里的密信，连同破译后的文稿……那横虐字里行间的狂妄和轻蔑连我都看得直皱眉头，也难怪胤禛会气成这样了……
　　“老八就那么好吗？值得他和老十这样舍命追随？这头散流言说朕改诏篡位，那头又给朕使绊子生事端……还真不把朕这个皇帝放眼里了！
　　好罢！朕这就派人把大清这窝闹心的耗子全都给端了！莫得让朕堂堂一国之君陪着它们一起落天下人的笑柄！”
　　上座那人一拍案桌，目光狠厉冷笑道。
　　白纸黑字，捧在手里，我忽然觉得……心中惘然更甚。
　　不是不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可那些也是真心话。
　　是，两年前的他，确实曾为我选择退隐朝野，可那只占他生命的多少？
　　且不提他的大半生都在为登上这把椅子而勾心斗角，就说现在他已经坐上这把椅子了……
　　这近两年来的几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是亲眼看见他是怎样得为这把椅子呕心沥血……
　　我当然依旧深爱他，但是我也清楚，他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可以放下江山和我走的男人……
　　现在的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自己，只属于……大清……
　　“皇上，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望您三思而后行……”我收拾心神，仰起脸，委婉开口。
　　闻言，他愣住了。
　　半晌，他才喃喃出声，“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说的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胤禛他向来看问题明净，只是一旦关联到亲近的人，他就往往容易扯不清，搞不定……
　　这是他的缺点，可是我也一样爱……
　　大汗淋漓地停下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平躺在床上。
　　“以后，两个人的时候，都不要……叫我皇上……叫我名字。”他眼睛看着黑夜开口，声音很柔，“就是我再像今天那样发火，也只叫我胤禛，好吗？”
　　我鼻一酸，突然很想流泪。
　　不过还是忍住了，翻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闷闷出声，“好……”
　　送走胤禛，只身回到景仁宫。
　　我坐在床头，觉得很累，很累，可还是把隐叫了出来。
　　“把全部名册和账簿都拿给我。”我对他说。
　　一个月后，我递给隐一张纸，“去，按我的意思安排下去。”
　　终于还是决定把整件事瞒下来。
　　我选了两个对暗影足够忠心的人，告诫他们，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必须承下所有罪责，而当他们锒铛入狱，即选择自刎谢罪，以维护组织周密完整，同时，组织亦会妥善安置其家室，并保其永世安福，以作回馈。
　　最难还是暗影以后的运营问题，关键就在于我该从哪重新开一条资金流进来呢？
　　我是没经过商的，可这关系不大，暗影里最多的就是能人，我只需给个方向。
　　什么生意最好赚？
　　有人也许会答石油，有人也许会答房地产，有人会说金融银行……
　　是，那些都是现代商业的顶梁柱，可是现在是古代……
　　尤其暗影的所有动作又要掩人耳目，保持其秘密性……
　　所以，才更费脑筋。
　　回到那个问题，什么生意最好赚？
　　我的回答是，与军队挂上钩的生意最好赚。
　　事实上，这也是当前我最好的选择。
　　军用物资如大刀、帐篷，为保其质量，基本是战时三年一换，非战时五年一换。
　　换下的废品会被销毁，以免落入民众之手。
　　可现在，我要暗影派人把这个销毁任务揽下来，自然也就是把所有换下来的废弃军资都揽下来了。
　　西陲征战多年，暗影在敌后也安下了不少人头。
　　而现在，我要把这些战争细作增加多一个职能，商业间谍。
　　我要他们去说服负责筹备军需的官员和将领，让他们换一个新的供应商。
　　当白花花的银子哗哗哗地往我手里流来的同时，年羹尧的部队旗开一路取得节节胜利。
　　胤禛接着前方送来的喜报，总是笑容满面地大手一挥，“赏……”
　　数不尽的奇宝珍玩、珍馐美味就跟着这个赏字进了年妃的永寿宫……
　　而我看了只是笑一笑，低下头接着给化化和福福做小衫。
　　弹指一挥间，又到一年冬天。
　　寒山静卧，云天碧落，北京城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我罩在白狐氅衣里，站在紫禁城的角楼上，俯瞰眺望。
　　阳光很清冽，像是被冰雪洗涤过，不过落到人身上，还是能感觉得出那淡薄的暖意。
　　远远的街井，车马络绎，行人拥塞，热闹繁华。
　　我不知不觉就看出了神。
　　“额娘。”一声轻唤。
　　我听见，笑着回身。
　　他快步迎上来，把我冰冷的双手裹进他的手掌。
　　很热乎。
　　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忽然觉得有点伤感。
　　几天前，我和裕妃一并被叫到了坤宁宫。
　　皇后一身正红缂丝凤袍，一双眼半睁半闭地慵懒倚坐在上首，有宫女握着青玉石滚珠跪在一侧，轻轻为她按摩肩背。
　　她先是感慨一下时光飞逝，然后就提到弘历和弘时今年都满十三了，按宫里的规矩，再过两年就该分府出去过了……
　　接着她说她已经和皇上谈过此事了，皇上也应下来了，已经派人着手在京里物色地基构建府邸，估摸着后年年中就能落成。
　　最后她让我和裕妃在明年开春秀女入宫时记得留个心眼，挑挑看哪家的姑娘合适，她这个做皇额娘的要好好地给孩子们操拾操拾这人生大事。
　　我在堂下默默听，只觉得这天真是寒冷，身心俱都僵木。
　　不是没有预料到的，这里不比现代，十三岁就算成年，可以谈婚论嫁。
　　而且早在去年秋天，宫里就给弘历和弘昼派了通房丫头，两个孩子已经是男人了。
　　雏鸟，羽毛丰了，翅膀硬了，总是会飞走的，这是自然之事。
　　我除了遵从还能怎样？
　　“弘历，还记得你小时候有多爱吃街边卖的那些小食吗？若是我不答应买，你还会赌气不肯吃晚饭呢……”
　　唇边挂一丝淡笑，我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纤长的手指，轻声说。
　　他的眸子亮起来，熠熠生辉，月光般清明柔和。
　　“我们出宫逛逛吧。”我捏捏他的手掌，说。
　　“现在？”他双目一圆，很有些吃惊。
　　“对啊，就现在，额娘带你去买好吃的。”我揪揪他秀气的鼻头，嘻嘻笑道。
　　“好。”他沉吟片刻，微笑点头。
　　脱下繁复的宫装，换上朴素的布衫，我扮作侍女，跟着弘历乘上了一辆马车。
　　出宫很简单顺利。报个名号，翻翻车帘，看清是真人，便省了检查，放手通行。
　　到市集时恰是月色昏黄，华灯初上，暮色沉醉。
　　寻僻静地下了车，嘱其他人等在此静候，只我和弘历二人步入闹市。
　　行过处，路人纷纷侧目。
　　初始有些纳闷，瞬而明了。
　　额阔颌丰，目明鼻隆，弘历一张脸五官周正，天庭饱满，出尘高贵犹如玉雕佛面。
　　兼之他一袭天蓝色长袍，衣袂舒展间风华秀逸，上绣的白鹤仿佛欲飞身而起，承载主人翔于九天，一派清远圣洁。
　　这般不凡的样貌，这般惊世的气度，如何能不吸引？
　　我又是喜又是忧。这街还怎么逛？
　　弘历却似毫无所觉，步履闲散从容，径自行走。
　　直到他觉察到我未能跟上，就又走了回来，极自然地挽上我的手臂，想要陪我慢慢走。
　　众人目光刹那汇聚我身，我的一张老脸突然腾地烧了起来，心底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终于还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注视，我拉着弘历就近进了一家餐馆。
　　进雅阁坐正，照着菜单点了几个招牌，我想了想，又要了坛女儿红。
　　女儿红本是嫁女时用的酒水，然而曲解一下其涵义，倒也勉强应景。
　　毕竟养儿出户相比养女出阁，其中的区分其实也并不大，不是吗？
　　突然，楼下传来洪亮的掌声。
　　推窗一看，轻台、围屏，傀儡，钲锣，南鼓……
　　原来是要演提线木偶戏。
　　制作精美典雅，形象生动活泼，唱腔古朴细腻……
　　气氛热烈。
　　聆听曲调，夹菜吃酒……心思茫然。
　　忍不住想，等到他娶妻了，搬出宫了……
　　那以后，我就得一个人行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戏……
　　不是不可以，也不是没试过，只是仍然感觉落寞。
　　“怎么不喝？”忽然瞥见他的杯子一滴未少，我惊异问道。
　　这孩子不是从小爱酒的么？什么时候改了性子了？
　　“孩儿饮酒易贪杯误事，是故除非必要否则不再沾。”
　　他往我碗里夹进一块藕，神情浅淡如烟，回答道。
　　贪杯误事？
　　我猛然记起那年秋天。
　　这个傻孩子，竟是把我那次遇险算作自个的过失了？
　　所以才，决定戒酒？
　　心胸澎湃。
　　顷刻间，他点点滴滴、无微不至的温馨体贴，全都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
　　吃热汤面，他会把我不吃的香菜挑走；
　　吃沸腾鱼，他会把我讨厌的花椒挑走；
　　吃烤肉串，他会把肉拆出来，吹吹凉了才给我；
　　吃白灼虾，他会把壳剥开，掐头去尾了才给我；
　　……
　　春天，我靠着窗看书睡着，他走过来为我盖一张薄毯，以防着凉；
　　夏天，我去户外绘画写生，他走过来为我撑一把纸伞，遮雨蔽日；
　　秋天，我对着圆月迎风落泪，他误以为是沙子，走过来帮我吹眼睛；
　　冬天，我贪恋雪景长立北风中，他催动内息，走过来帮我驱逐寒冷；
　　……
　　我烦了，他扮鬼脸、讲笑话，逗我开怀；
　　我闷了，他扎风筝、捏泥塑，诱我玩耍；
　　我厌了，他屈尊向戏子学习表演，引我兴致；
　　我倦了，他拨琴弦抚一首安神曲，慰我心安；
　　……
　　记起的越多，就越惆怅。
　　于是我，频频举杯。
　　醉醺醺买了单，偷偷从餐馆后门溜走。
　　回身一睹，朦朦胧胧，影影绰绰，见到台上缤彩纷呈。
　　好戏仍还在上演。
　　回到马车上，我身子挨着软垫，立刻就眼皮一沾，倒下了。
　　“弘历，你……要一直做额娘的好儿子，可不能……像那些坏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娘……”
　　车行滚滚之中，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
　　“您放心，无论以后我身旁有多少女人，这心里头记挂着的，永远……都只有您一人……”
　　依稀听见他的回答，犹若春风拂过，轻花飞扬。
　　“好孩子……”我叹一声，含笑沉沉睡着。

　　伤逝

　　旌旗飒飒，漆甲苍苍，气势汤汤。
　　黄缰紫辔，健骡高马，前呼后拥。
　　年羹尧凯旋入京，百官夹道跪接。
　　宫中大宴三天。
　　女主角是年妃。
　　我都没有出席。
　　天空澄碧，清澈如水。
　　松柏浓翠，鲜亮欲滴。
　　自然世界，明净、静幽。
　　化化又跑不见了。
　　我捏根枯竹枝，一路扒拉着雪堆寻找。
　　“二哥……”忽闻一声轻唤，宛转悠扬，如夜莺啼叫。
　　我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皇上对我很好，非常好，只要是……他能够给的，就已经全都给了我了……”她说得极缓慢，语声淡淡，仿若轻烟，挥手即散。
　　我默然立在墙后，感觉有如鱼骨哽喉。
　　我是懂得她的话的。
　　是，能够给的全都给了，可偏偏唯一想要的，却是他所不能给……
　　纠缠着同一个男人，我没有得到快乐，你也没有获得幸福。
　　这究竟是谁的错？
　　她微一停顿，接口道，“倒是你……我听说，先前你进京时，城门口，有王公下马迎接，可你连瞅都没瞅人家一眼……且昨日宫宴，皇上尚未离席，你就先一步离开了，实在有违君臣之仪，于理不合。
　　二哥，小妹也不想拿这个贵妃身份来压你，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责备你两句。你这般行事实在太危险！须知，“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你我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见到……由你一手带起的整个年家，被你一手摧毁！”
　　心中暗暗赞许。年妃虽只是古代一弱女子，见过的世面并不很多，可看人看事却清晰。
　　人生犹如荡秋千，一旦到达至高点，接下来必然是下落。下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若不能积存下足够能量，便无法再一次荡到高处。
　　在这皇帝身边混生活，人人都像走钢丝，全部倚赖便是所谓的“君心”，一旦失去，就会摔落，站的越高，摔得越惨。
　　“妹妹，你忧心太多了。皇上与我甚是亲厚，堪比兄弟……”
　　铿锵有力的男音入耳，我身猛然一震，脑中嗡嗡，再无法听见他后面说的，只如答录机倒带一般，一遍遍重复播放着这一句……
　　“干的好。带到城外乱葬岗，料理干净了！”
　　“干的好。带到城外乱葬岗，料理干净了！”
　　“干的好。带到城外乱葬岗，料理干净了！”
　　……
　　怎么会是他？
　　原来竟是他！
　　我挨着墙面，颓然坐下。
　　我想起那个冰寒刺骨的夜晚，想起那些恐怖的怪笑；
　　我想起衣襟被粗暴撕开时，喷到我脸上腥臭的口气；
　　我想起脖子被掐住时，汹涌把我浸没的晕眩和窒息；
　　我想起被高高抛弃又重重坠地，那一刻透心的绝望；
　　我想起这之后，胤禛废寝忘食，坠入疯狂的痴痴寻找；
　　我想起这之后，子青与沿年两家惨被灭门的累累血债；
　　抱着双膝，坐在雪里，我又惊，又怕，又恨……单单没感觉到冷。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
　　寒日倾斜，冻云低垂，暮霭弥漫。
　　我搓揉僵硬的双腿，缓缓站起。
　　才踏开一步，咔一声清脆响起。
　　落目一瞧，原来是踩着了先前手中捏着的那根枯竹枝。
　　我立时心念一动。
　　是了，出来半天了，化化还没找着呢……
　　抬头看看天色，就快要黑了，得加油了。
　　宫阙万重，我步履蹒跚，匆忙而走。
　　找到了。
　　一团灿烂的金黄举着两只前爪哗哗地扒拉着冰面，这个低智商的小家伙居然在试图挖一颗枯萎了的莲蓬……
　　可我不敢贸然出声把它喊回来。
　　因为我看到它的身后不远处，有一团墨色小身影，正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靠近它，似是想要抓住它……
　　我紧张得都不敢呼吸了。
　　尽管现在是农历十一月，天寒地冻，然而北京不比东北，这湖虽然结了冰，可并不厚，根本不能站人……
　　也就还是福惠他人还小，身子软，体重又轻，才能走到那冰面中央去……
　　可再看看那正挖得起劲的小坏蛋化化……
　　我的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无比担心这脆弱的冰面也许下一秒就会垮塌……
　　我更担心，如若我出声呼喊，一人一狗受惊，动作太大，会立刻把这冰面凿穿……
　　怎么办？怎么办？我四下里张望，寻找长竹竿之类的东西。
　　突然，双耳捕捉到轻微一丝响动。
　　兹……
　　回眸一看，冰面已经裂开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
　　化化很显然被吓到了，收起了爪子。
　　福惠也惊住了，愣愣地站在冰面上，像根木头。
　　“福惠，不要怕！听熹娘娘话，不要转身，慢慢弯曲膝盖跪下去，然后再慢慢把整个身子放下去，趴到冰面上不要动！”我急忙冲到湖边，强自镇定，指挥他动作。
　　却没料到化化被我的声音惊到，双肩一缩，两只后腿用力一蹬，腾空而起，飞也似的跳上了湖岸……
　　紧接着，只听啪啪啪尖锐几声，冰面绽开数十道裂缝……
　　眼看着这冰面就要分崩离析，我来不及思考，哧溜一声滑了过去，一把抓起福惠的衣领，用尽全身气力一甩，把他远远扔了出去……
　　下一刻，便是眼前一黑，阴冷的冰水轰然灌入我的口鼻，通体刺痛，犹若无数针芒密密麻麻扎遍每一寸骨肉……
　　沉，身子无可抗拒地径直往更深处沉下去……
　　我很迅速就被冻麻了，再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手和脚……
　　黑暗退散，我看见光，白色的光，明亮，温暖，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我看见一个人，微笑着看着我，眉目柔顺祥和。
　　“妈，你是来接我的吗？”我轻声问她。
　　“傻孩子……你的时辰还早着呢！妈妈是想你，可妈妈等得了！妈妈来，是想劝你一句话：本来就不该拥有的东西，如果失去了也就不值得惋惜，人生在世总有些事你要学会放手……”
　　话音袅袅，她的身影渐渐飘远。
　　“妈，别走，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我追过去。
　　咦，为什么会闻到有腥甜的香气？是什么？
　　醒过来，我已经是在床上了。
　　房内立着的掐丝珐琅熏笼炭火融融，分外温暖。
　　“主子您醒了？”嗓音焦灼，含着哽噎。是凝夏。
　　“嗯。”我支撑着想要坐起来，顿觉周身疲软，酸痛难忍。
　　不对，为什么下腹尤其疼？钝钝的疼？
　　心立刻抽紧了，警铃大作。
　　连忙伸手搭脉，果然。
　　猝然间，心跳停顿，血液凝结。
　　霎时间，千疮百孔，万念俱灰。
　　一口气竭，我头一歪，晕厥过去。
　　四季轮回，岁月变迁。
　　四野空旷，天地壮阔。
　　时间、空间，漫长延展，仿佛倏忽之间，又仿佛缓慢静滞。
　　我看见自己站在其中，像一颗正经历衰老死亡的恒星，散失了所有的光和热，无可抵挡地层层坍塌萎缩……
　　最终，迎来空荡、幽寂和荒凉，没有肃杀的风声，却充满了更深刻的毁灭。
　　宇宙的维度在这里被强行扭曲，所有的一切，连同光都被全然吞噬，只剩下黑暗，恒久无边的黑暗，什么也逃脱不出的黑暗……
　　“主子，您不要吓我……您醒醒啊……”哭声悲戚。
　　“我没事……你别哭了……”我叹息着，再一次苏醒。
　　没了……
　　这个孩子，我盼了那么久，那么久……还是没了……
　　我的孩子，是我杀死的……
　　就像是，我亲手把他的头……摁进冰冷的水里一样，把他杀死了的……
　　我掩住一张脸，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不住颤抖，哆哆嗦嗦，战战兢兢。
　　没有泪，只有痛，挥之不去、深浸骨髓的痛。
　　“弘历呢？”我吃力问道。
　　好容易把持住心神，这会才觉得奇怪，回回醒来总有他守在身旁，今儿是怎么回事？
　　她眼光闪避，唯唯诺诺不得语。
　　心中刹那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究竟在哪？”我腾地坐起来，喝问道。
　　“在永寿宫。”她咬咬唇，回答道。
　　“永寿宫？在那做什么？”我讶然不已。
　　她屏住了唇，不再回答。
　　我轻哼一声，“不说是吧？那我自己过去看。”
　　当即作势要下床。
　　她急忙拦住我，“您不能去！”
　　“说！”我直视她，短促命令。
　　“烹人。”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我大吃一惊，不敢置信。
　　良久，我幽幽出声，问道，“是谁？”
　　“墨书姑姑。”她沉默片刻，回答道。
　　蓦然明了。
　　这件事总得找个人来追究，而能被怪责的人也只有她了。
　　毕竟，严格论起来，若不是她的疏于看管，福惠当初不至置身险境，而我也不至遭遇意外……
　　可是，真的是她的错吗？
　　我想起幻觉里妈妈对我说的话。
　　“本来就不该拥有的东西，如果失去了也就不值得惋惜，人生在世总有些事你要学会放手……”
　　然而……
　　如果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出现？！
　　我仰首质问苍天！
　　为什么要这样玩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空中突然炸开一声巨雷。
　　晴天霹雳。
　　我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嘶哑、悲怆，很难听。
　　我笑这个世界，实在太诡异，太疯狂！
　　大约正午时分，弘历过来了。
　　一身月白新制锦袍，脉脉释放清清兰香，显是刚刚沐浴过。
　　他大步跨进来，奔到我的床前，握起我的手，唇角轻扬， “您醒了？”
　　我凝视他沉静的面容，语气不含一丝情绪，“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他的脸刷一声换了颜色，变得灰白，垂着眼睑，沉默。
　　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拔出来，撇过头，波澜不惊，“到佛堂里跪着去，知道错了再回来。”
　　“是。”他低低应，缓缓站起来，细细帮我捏捏被角，然后才无声无息地离开。
　　一下子，一颗心，空空无着落。
　　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罚他，可不罚不行。
　　首先，这孩子实在对生命太不知敬重了，竟然下手如此残忍……烹人，我想到都忍不住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不止，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得出来的……
　　其次，墨书是什么人？把年妃从小伺候到大，关系无比亲密的贴身丫鬟！你还冲进人家庭院，把人给活活烹了，这岂不无异于公然与整个强大的年家、年党为敌？
　　可是，祸已经闯下了，怎么补才是个问题……
　　果然，下昼，年羹尧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冲进养心殿，也不顾有其他朝臣在场，指着皇帝鼻子就一番谩骂，全无大奖风范，像个市井泼妇。
　　最终皇帝承诺即时大行犒赏年家军，这才把这事给压了下来。
　　我在后宫听到这则消息，心中连连冷笑。
　　若说弘历胆大妄为，比起这年羹尧来，还真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来，都无需我翻旧账给胤禛看，年某人的末日也不远矣……
　　次日一早，年妃带着福惠来见我。
　　她拉着福惠，要他给我磕头，答谢救命之恩。
　　福惠很倔强，小身板挺得笔直笔直，一双大大的黑亮眸子静静瞪着我，任年妃怎么敲打小腿也不肯弯一下膝头。
　　我看着感觉极为别扭，暗暗叹息一声，挥手淡淡说一句，“算了吧。谢我领下了，你们回去吧。”
　　福惠的眼眶里突然淌下许多许多清澈的水。
　　他一把甩开年妃的手，很大声地冲我喊道，“我不感谢你！我恨你！我没有要你救我！你不救我，墨书姑姑就不会死！”
　　震惊。
　　他转个身，看看年妃，又回头看看我，更大声地喊道，“我恨你！也恨你！我恨你们每一个人！”
　　最后，他跺一跺脚，撒开腿，像一支离弦的箭，倏然冲出门口，瞬间消失不见。
　　年妃脸上，错愕、怀疑、哀恸交织，捧着心口，瘫软倒在了地上……
　　“凝夏！”我急忙唤道，“快掐人中！”
　　她徐徐缓过来，勉强支撑身体，巍巍站立起来，向着我深深鞠了一个躬，“我们欠你的……下辈子，我纵使结草衔环，也一定全部报答你！”
　　我木木然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她走后，凝夏把药端来给我喝。
　　我嗅着那苦辛的气息，发怔。
　　“主子，快喝吧，不然凉了就苦了……”她柔声劝我。
　　“嗯……”我端起碗，仰脖咕噜咕噜，须臾便见了底。
　　“弘历回来没？”我把空药碗递过去，随口问道。
　　“还没。”她用托盘接过，轻吐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怎么，还在佛堂跪着呢？”
　　“是。”她端着托盘退后两步，点点头。
　　“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他。”我沉吟一阵，掀开被子道。
　　我倚在凝夏身上，站在门口。
　　寒风萧索，呼呼灌入，吹得贡台上的油灯左右摇晃。
　　他静静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初升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盯着他清寂的后背，骤然一股浓重的哀伤窜上心头。
　　这孩子怎得这么犟？认个错有这么难吗？为什么这样固执？
　　“起来吧，别跪了……”我悠悠转身，扔下一声叹息。
　　深夜，我又一次乍然惊醒，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起身披一件斗篷，我轻轻走出房门，在屋前空阶席地坐下。
　　天幕蓝黑，月冷星凉。夜极静谧，深邃凝重。
　　几天了？这几天来，夜夜梦魇缠身，且一次比一次惨烈。
　　最初，是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浓雾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夹杂着冰针的疾风……遥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双藕白的粗短胳膊从浓雾中跳了出来，牢牢扣住我的咽喉……我用力掰，使劲掰，可完全是徒劳。他的手越来越紧，撑着光滑的眼皮，逼视我不住地呜咽。“妈妈，你为什么不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害死我？我还没长眼睛呢，我还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呢……”
　　“我不想的……妈妈也想要把你生下来的……原谅妈妈……”我费力拉着他的手，万分艰难地解释，泪如泉涌。腔内空气越来越少，我觉得自己似乎下一刻就会死掉……
　　却是满头大汗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后来，我又梦见自己立于一片火海之中，脚下是滚烫的沸水，噗噗噗冒出大串大串的高温蒸汽，然后便听见飘忽忽、阴恻恻的厉笑。
　　“你是谁？出来！”我大声喊，直喊到嗓子都疼了。朦胧中，突然一团血肉模糊缓缓向我蠕动而来。我害怕起来，一步步后退，直至没有退路。
　　它行到我面前，颤巍巍站起来，面朝我慢悠悠咧开嘴，一道恶臭的黄水从它的嘴角蜿蜒流下，“我是墨书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呀？哦……对哦，你儿子把我给煮了，身体现在胀成这样，也难怪你不认识了……”
　　“不过这个身体很好玩的，一戳一个洞，一点也不费力气……你也来试试啊……我们还可以尝试下棋呢……”她靠近前来，要抓我的手。
　　“啊……不要……”我惊叫着坐起身，内衣尽湿。
　　今夜，我又梦见自己杵在一片浑沌之中。我凄然苦笑，“今晚又是哪个冤死鬼要寻我索命？”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不是一个，是一群……
　　他们朝我冲过来，有些胸前插着羽箭，有些胸前插着尖刀，有些连头也没有，顶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断手断脚，飞速地在地上爬着，拥挤到我的脚下，撕拉着我的裙子……
　　我惊慌失措，不停地弹跳，想要摆脱它们，可有更多涌过来，有一些还从我的背爬上去，拔掉了我的头簪，用力地拉扯我的头发……
　　终于我被拽倒在地，眼睁睁望着这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像乌云一样排山倒海地盖过来……可却无法动弹分毫……
　　一阵风过，我打了个寒噤。
　　所有的债都找上门来了。
　　今夜这一群，是因我而丧生的子青和沿年两家的家眷、佣仆还有伙计……
　　明天晚上的噩梦又会是什么？是我命令暗影灭口的李德全？还是因我倒卖废弃军需品而无辜战死沙场的无数叛军官兵？
　　那后天，后后天，后后后天呢？是会有新的人冒出来，还是重新再轮一遍？
　　我摊开双手，原来这双手上，沾了这么多的鲜血，恐怕用尽黄河全部的水，都洗不干净的了……
　　我缩着肩，牙关咯咯直响。
　　“你怎么会坐在这里？”一声心痛的低呼。
　　他健步流星，走到我身旁，弯下腰，探手把我打横抱起。
　　踢开门，他张口就要出声喊人。
　　我制止了他，“不要叫醒她们。”
　　他锁眉深深看我一眼，收了口。
　　把我放上床，他伸手试试我额头的温度，诧道，“怎么会这么凉？”
　　他一摸我斗篷下的衣服，倒抽一口气，眉宇间浮上一层薄怒，责备道，“身上都湿成这样，你居然还在外边吹风！”
　　口中严厉，手下却温柔，他解开斗篷的绳子，一件件褪去我身上的湿衣裳，用软软的蚕丝被盖好。
　　尔后，他又脱下自己的龙袍，只穿着中衣，钻进被窝来，紧紧拥住我。
　　我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热度从他的身体渗进我的皮肤，缓慢，静默，绵长。
　　我抓起他的手，摆放在心口，很小声地对他说，“胤禛，我害怕。”
　　他的鼻尖轻轻磨蹭我的后颈，声线无限温和，“为什么害怕？怕什么？”
　　我闭起眼，“我怕我会死。”
　　“每个人都怕死。”他的话语很平静。
　　“这不一样。”我转个身，直视他双眼，“我每天都做噩梦。我梦见他们来索我的命。胤禛，是我害死了他们……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又害死了墨书……我（还害死了其他很多很多的人）……”我揪着他的衣襟哭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你这样以为吗？”他抽出一只手，勾勒着我的眼眉，眸子透亮，似能洞察一切，也包容一切，“那我问你，如果再回到当天那个场景，你明知道过去救福惠会掉进冰窟窿，会失掉孩子，你会不会选择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冰裂开，看着福惠掉下去？”
　　“呃……”我双目濡湿，怔怔望着他，许久才咬着牙轻声说，“不会……”
　　“对啊，你的心，就是这样干净透明！不论重来多少次，就算明知道结果，你还是会冲过去，救起他！”他亲吻我的眼睛，吮去我的泪，感慨道，“这样的行为很伟大，你也很伟大！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你的孩子，他一定会像你一样质朴纯真，所以他也一定会理解你，不会责怪你，更不会怨恨你！”
　　“会是这样的吗？”我的手无力垂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他容色清朗严明，分外确凿地点点头。
　　“至于墨书那个丫头……”他手覆上我的手，十指缠绕，“你不必把她的死背在自己身上。要背也是我来背。这件事是我允下的，若非如此，弘历如何能把那个鼎镬和那许多柴禾张罗进永寿宫？而要她的命，也不仅仅因为她疏于照顾皇子的过失，她还是年羹尧安插在这宫里的一个探子，不把她除了，我对付年羹尧，总还是有些碍手碍脚的……所以完全可以说，她死不足惜！”末了，他煞是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确实是要对年家动手了，我暗道。
　　而且，他这样相信我，竟把这样秘密的信息告诉我！
　　心思婉转，我握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我，另一手揽实我，唇边挂笑，眼神却凛冽，语声低沉道，“若你还是害怕会做噩梦，从今天起，我晚晚陪你睡。我是天子，九五之尊，没有一个孤魂野鬼敢来骚扰！”
　　我看见他的脸上放射出能摄人心魄的神秘光彩，突然间觉得漫天阴霾全都被驱散了，天地澄清，一片安定宁和。
　　再没有任何畏惧。

　　春药

　　过了雍正三年的新年，我才明白过来，胤禛他不仅仅是要拔掉年家这棵大树，他更是要趁此机会，给整个大清来一次大颠覆、大清洗。
　　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在他的统治里，存在那么多的“定时炸弹”，年羹尧和隆科多就不必提了，还有大量残存的太子党、三爷党、八爷党，等。
　　最让我惊心的是弘时。
　　他居然和八、九、十那些人混在了一起，听到他被禁锢的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可我也隐隐清楚，这会是真的。而且，事实上，这样的结果，其中也有我的过错。
　　不是吗？是我教坏的他。若不是我教他要学会借力，又如何会有眼下这结果？
　　秋风瑟瑟，卷起满地褪色的黄叶，院落空荡寂静，没有一丝生气。
　　屋瓦的缝隙里生出杂草，近尺高，墙面斑驳脱落，渗水严重，长有青苔。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看我。”
　　弘时一边说话一边咳嗽，苍白的脸颊挂着病态的红晕。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答应见我。”
　　我环视一周屋内简陋的器具用品，再看看他单薄的衣着，皱起了眉。
　　“坐吧，你来看我，怎么着我也该请你喝口茶的。”他指指椅子。
　　我稍迟疑了下，依言坐下。
　　茶不大好喝，是老茶叶，涩得很。
　　他看着我啜饮出一个明显的刻度，眼神微朦，摩挲着茶盏边缘，“你对人的防御心理还是这么低。”
　　“哦？”我微微一笑，反问他。
　　他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就没有人教过你，不能随便吃喝别人给的东西么？”
　　我顿时一惊。莫非这茶有问题？有毒？
　　他掀开盖在膝上的毛毯，缓缓从座上站起来，“放心，茶里下的不是毒药，你不会死。但是，我相信，你会比死更痛苦……因为，我在茶里加的是……春药！不出一刻钟，你就会成为一个浪妇，扑到我身上索欢……”
　　我暗叫不好，瞅正形势，就要夺门而逃。
　　他抢先一步，冲过去，把门闩上了，用背抵住。
　　我压制胸中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你知道，你不可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的！”
　　他面容扭曲，目光狠厉，“是，你没错。皇阿玛对我已经死了心了，我完全任何翻身的机会。所以……你看，我根本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不像你，等你与我云雨一番过后，不论皇阿玛再怎么宠爱你，他都必将因此而厌弃你！也必将厌弃你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元寿的野种！”
　　“你就这么恨我们？”我的身子轻轻颤抖。
　　“不，你问错了问题！你应该问，我怎么能不恨你们！”他双目赤红，“在你们到来之前，我才是被皇阿玛捧在手心的那个人！他手把手教我写字、骑马；我若病了，他会连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他若出门，只要可以，就一定带上我……
　　可是你，还有你那个野种，把一切都给毁了！他的世界逐渐没有了我的存在！不管我怎么努力想要赶上他的步伐，最终却还是只能看见他越走越远！这些，全都是你们的错！”
　　“你冷静一点！”我看着他因吼得太厉害而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喘气，忽然心有戚戚。
　　“要我冷静？怎么冷静？你们就像地里的蝗虫，怎么灭都灭不尽，还会越来越旺。我试过多次想要除去你，可总是功亏一篑。我又试着想要除去他，却成了玩火自焚。”他凄然笑道。
　　“这么说，那次水鬼凿船的幕后指使人，确实是你？！”我惊异道。
　　“你只关心这一件么？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对你做的那些呢……”他笑容凝滞。
　　“都那么久远的事了，又何必去计较呢？”我强忍下腹叠叠翻滚的燥热，语气放淡。
　　“我计较！”他气愤道，“我也不怕告诉你说，今天也不是你第一次喝本大爷的加料茶。
　　当年，我也是偶然，得一异物，名曰瞌睡虫。其卵透明，加在水中完全无法察觉。虫卵进入人体会自然孵化，但在其成长过程中并不会伤及寄主性命，只是当它要衰老而亡的时候，便会释放出致命的毒素，使得寄主堕入昏睡，且一睡不醒……
　　是不是很奇妙呢？我杀死了你，可没有一个人会想得到！不要说那些庸医不会知道这是瞌睡虫造成的怪症，就算他们明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你是在何处服下的这虫卵……”
　　“是很奇妙……我想，你若不说，我绝不会把这事与你联系起来……”我按着桌子，勉强支撑着身体，咬着牙接口道。
　　他看出我的异状，走近前，抬手托起我的脸，得意地笑起来，“药效发作了，对不对？很想要我了，对不对？”
　　我挣开他的爪子，扶着桌沿，后退两步，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会比较期待我对你动手动脚呢……”
　　“好罢，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了。我等。”他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我稍松一口气。
　　天知道，刚才他碰到我那一刹那，我身体里的火冒得有多高，简直都快窜上屋顶了……
　　不得不说，弘时这一招是真的很阴毒，却也周密。
　　此处僻远，甚少人至，就算我大声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而我随身带来的凝夏也一定早就被他的手下打晕，做不了任何事。
　　换了别人，他的奸计必然能够得逞。可我不一样，我手下还有一张王牌。
　　只可惜，暗影不能轻易暴露人前，所以隐现在无法现身救我，但我清楚知道，他一定已经把我此时的遭遇，想法传入苏培盛的耳中了。
　　只是，胤禛现在正在上朝，以他的性子，廷上必然是君臣辩论激烈，火药味十足，苏培盛也不知能不能寻着契机，把这则消息转告给他……
　　一刻钟实在太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么久……
　　我咬破了唇，靠刺痛维持清醒，强力支持，心中一个劲地念着，盼望着。
　　胤禛，你快来。
　　“你适才不是说有多次么？除了这一次，还有哪次呢？”我问他。
　　其实不是真的好奇想知道，只是觉得找个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对我这时刻的处境有帮助。
　　“还有……”他略一思索，“还有，你们去看那劳什子古怪乐器那次。那乐器，我听弘历对弘昼描述过，于是当我听说京里来了这么个传教士，手里握有这么件乐器时，我立刻就知道了，机会来了……
　　我故意选在上书房，由其他几位年长的阿哥代我散布这个消息，还确认弘历确实收到了这个风。果真，如我所料，一放学，弘历他就急匆匆、兴冲冲飞快跑出了门口……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花重金雇佣下的的十名顶尖杀手竟无一生还……而你们居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弘历他习武多年，技艺惊人，能以一敌十。于是，我想着，或许先把他给除了，再来搞定你也许就容易了。
　　我听人说，弘历他似是有些惧水。是以我提前安排好了人，我计划着自己和他一起落水，便不会有人起疑，事后也好脱身。可弘历他居然借着闭气，硬是沿着水底走回了岸上……这样的结果让我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更糟的还在后头。我指使的那个人，居然是三叔的暗羽！他见谋杀弘历一事流产了，竟又转过身来倒打我一耙，故意让这事走漏了风声，让皇阿玛知道了内幕，指望着能看见我们窝里斗……”
　　原来这件事的内情这么复杂……我心叹。
　　偷偷拔下尖尖的指套。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见，眼前站着的是胤禛……他凝视着我，眉心微皱，眼神严肃，但唇角微扬，浅浅而笑，蕴满宠溺……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我闭上眼，将指套无声握于手中，狠下心，用力一合掌……粘稠的热流盈满手心，骤得几分清明神智。
　　重睁开眼，正见到弘时他眼眶一红，闪出几朵泪花，“而皇阿玛……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重重得打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扫在地上，说，没有我这样一个儿子！
　　然后，他还罚我在朝臣经过的大道上跪了三天，不给一口食水，还要忍受众人的批判，蔑视，还有嘲笑！当时，我简直觉得自己，继续在那跪着，倒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三天了，那么多人从我的面前走过，只有一个人停了下来，八叔。他抚摸着我的头，长长地叹息，又偷偷从袖子下顺了两颗桃给我。夜半无人的时候，我悄悄掏出了那两颗桃。
　　在那一天之前，我从来没觉得，原来饥饿和干渴是这样的可怕，这样灼热，销人血肉……而在那一夜之前，我也从来没觉得，原来桃子是那样的好吃，那样鲜甜，富含汁水……”
　　“啪……”我蓦然双膝一软，贴着桌脚滑倒在地，碰翻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从回忆中惊醒，神色残留些许茫然，然而当他看清我无比娇弱的模样，眼底邪芒一闪，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双眸贼亮，挑起一指，轻撩过我的下巴，“扛不住了吧？求爷呀！求爷，爷就帮你！”
　　肌肤相触，像无数蚂蚁爬过，麻麻的，瘙痒无比，我勉力忍下，艰难喘息劝道，“三阿哥，现在回头还不迟！你把解药给我，我保证，绝不对外说半句！
　　你听我说，皇上没有对你完全失望，我可以帮你求情，他一定会对你网开一面的！你想啊，他疼了你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不要你了呢？）”
　　“够了！”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壶茶杯，落花四射，茶水连着碎瓷片一起飞溅，整湿了我的裙摆。
　　他歪歪斜斜倒退几步，一脸悲哀地摊开右掌，原地转一个圈痛心疾首道，“你自己用眼睛看看，他把我扔到了个什么地方！走到这一步，你说，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都是你的错！”他正面我，两眼冒火，一步一顿靠近来，“是你，是你害我踏上的这条不归路！”
　　我浑身上下火烧火燎般的热，唯一颗心如同冰封雪盖的寒，手里不着痕迹地往腰间去摸玄铁令牌，心中暗暗长叹，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等我来动他了……那么我便也只能是，让隐出手把他点晕才行的了……
　　正在这时刻，轰隆一声，房门被撞开了。
　　“畜生！”伴着一声沉郁震怒的厉喝，弘时被一脚踢飞，重重打上了墙。
　　紧接着，我身子一轻，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真好，你还是赶到了……
　　我抬起手来，想要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峰。
　　你来了，我就没事了。你的眼神，不要那么痛……我看了会更痛……
　　终于还是不够力，我的手沉沉坠落，扯断了他胸前悬挂的珠穗。
　　晶黄的琉璃珠子啪啪啪，很清脆地掉了一地。
　　真好听。我缓缓弯起唇。

　　裂痕

　　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风极大，雪花破裂激扬。天地茫然。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也许，是如我所预计的，胤禛对这个儿子并未完全放弃，仍存有恻隐之心……
　　又或者，他只是想要把这件骇人听闻的家丑更完美掩盖，从而保护我，更保护整个皇室……
　　也有可能，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而弘时看起来也再构不成什么威胁……
　　总之，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弘时仍关在那个僻陋的小院里，仅仅是四周边加强了巡守。
　　至于我和胤禛之间，他不提，我也扮作什么都不曾发生，生活一切照旧，像火车不离轨道。
　　一定要说有什么变了的话，那就是弘历变了。他原本自然带笑的黑眼睛，变得萧远寂落，温柔犹在，但朦胧模糊，仿佛故事漫长，欲说还休。
　　“主子。”凝夏站在我身后，轻声唤着。
　　“怎么？”我仍旧保持痴望姿态，回问。
　　“墨言姑姑从永寿宫来，说是年主子请您过去一趟。”
　　视线倏然收回，我沉吟半晌，缓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回给她，我一会即到。”
　　年妃，她现在病得很重很重，据太医说，大约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皇帝给她进了皇贵妃，这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然而，几乎没有人有去道贺。
　　所谓树倒猢狲散，年氏家族再如何显赫一时，如今也已失势倒台，众人撇关系都犹恐不及呢，这时候还来道贺？怎么可能！
　　这情形看在眼里，总禁不住想要叹息。人类这改不了的世俗心哪！不说也罢。
　　“熹姐姐。”看见我，她努力直起身，想要坐起来。
　　她很瘦，瘦得吓人，但气色比我料想的要好一些，或许是腮上用了点胭脂的缘故。
　　“还是躺着吧，躺着好些。”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
　　“没关系的，我可以的。”她亲热地执起我的手。
　　尔后她视线移开，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和熹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默默对个眼色，“是。”鱼贯而出。
　　我在床沿坐下。
　　“说也奇怪，明明也没和你说上过几句话，可这心里却总觉得分外熟悉。”她轻轻笑起来，“可能是，你一点一滴的小习性，我都清楚记在了心里的原因吧。唔，譬如说……你早晨起来，总爱先喝一杯温的白开水；用膳前呢，总要先盛一碗汤喝；临睡时，又总会用热水泡半个时辰的脚……”
　　她掰着我的手指数，笑容很柔软。
　　我一直静静看着她，听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这心里，是极憎恶你的……”她突然停了下来，仰起脸来看我，眼眸深黑。
　　“还好，我对你，也谈不上有多喜欢。”我淡淡回道。
　　她嗤一声笑出来，“真真是个趣致人儿。”
　　蓦地她长长叹了口气，敛神肃然道“不说这个了。我今天让你来，是因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是什么？”我疑问道。
　　“这个等下我再告诉你，我想先和你说另一件事。”她说。
　　“哦？”我愈发诧异。
　　她颜容静凝，缓缓问道，“还记得你在江南时的那两位朋友吧？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们两个，一个姓何，另一个姓楚，对不对？”
　　“是的，你没说错。此事与他们二人有关？”我蹙起了眉。
　　“一半吧。”她神情平然，“只与何家有关。”
　　“请继续。”我语气微冷。
　　她轻叹一口气，“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年带领血洗何楚两门的那个人，是我二哥。”
　　“说下去。”我的语气越发冷了。
　　“当日在何家实行剿杀的过程里，有一个亲兵，他做了一件严重违背军令的事……”她快速看我一眼，继续垂眉道，“他私藏起了一个襁褓婴儿，何家初生的小公子。”
　　“什么？”我手一抖，胸中有若潮生，倍感激动，连声问道，“是真的吗？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现在又在哪里？”
　　她眼神镇静，“当然是真，且这个孩子一直都被照顾得很好，而且已经长高长大了，还进了书院念学。然而，他在哪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还记得刚才我说过的话吗？我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概应从。”我瞬即回答道。
　　她轻摇着头叹息良久，才低低出声道，“我希望你帮我带一把匕首给我二哥。”
　　“为什么？”我惊讶道。
　　“如他能自刎谢罪，你说皇上会不会……宽待年氏其他人呢？”她紧紧握实我的手，声音颤抖。
　　“你……”我噎言失语。
　　她撒了手，哆哆嗦嗦从脖颈处拉出一条白玉雕茉莉花坠项链，解下来放在了我的手上，万分恳切道，“这是他亲手刻了送给我的，你带着去，他会相信是我叫你去的。但要劝服他心甘情愿这样做，就还得靠你到时多费心思了……”
　　我捧着那项链，沉默半晌。
　　她面露哀戚，急急劝说我，“我也知这很为难你。可是在这重重宫闱之中，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且，这件事，也只有你可以帮到我……
　　求你一定帮我这个将死之人达成这最后一个心愿，求你了！而且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二哥自杀身亡的死讯一传出，何家公子那边我的亲信一定会带他来见你的！请你相信我！”
　　我心乱如麻。
　　信？不信？答应？不答应？
　　“你的这个请求，事关重大……请你容我回去再考虑考虑吧？”我将项链压回她的掌内，忐忑问道。
　　“我想到你会这么说……可惜，我没有时间可以给你了……”她的嘴角突然溢出一条鲜亮的血丝，“我早已是病入膏肓，若不是挂念这桩事，我定然坚持不到今日！把这事托付给了你，我也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你不要这么说，你会没事的。我这就喊人去请太医来，你要顶住！”我有少许慌神，腾站起身，大呼道，“来人啦，年主子……”
　　她拉住我，将项链合拢在我的手心，香泪簌簌掉落，“请你一定收下！要知道，我们年家百多号人的性命，全都挂在这上面了……”
　　“主子……”门口顿时传来一阵骚乱，须臾冲进来一群侍婢，满面惊慌。
　　罔顾旁人，她兀自静静仰望着我，我亦默默俯视着她。
　　许久，我悄然缩回手，受下了。
　　她立时面露松懈，整个身子仿佛虚脱，直直滑了下去。
　　“主子……”一片嚎啕。
　　我无声退步，出了门口。
　　站在青石阶上，我遥遥见到，有一顶杏黄顶盖急匆匆奔这而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我迎风而立，突然记起这一句俗语。
　　轻声叹息。
　　偷偷离开。
　　雪停了下，下了又停。
　　风吹了静，静了又吹。
　　黄历撕下一页，又一页，转眼间，时间已经跨进另一个月份，另一个节气。
　　冬至已过，大寒将至。
　　黑纱白布，火烛熏炉。
　　灵堂。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灵牌前，手捏一柄火折子，微微侧脸，正凝神点燃一座香塔。
　　我一步一步，格外缓慢地从他身旁走过，贴着供桌轻轻摆下一个纸扎花圈。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只是，尽管我是在等你，可我却并不希望等到你。”
　　他蓦然转身，袍摆骤然扯动，激荡起一阵旋风。
　　梁上挂着的五角铜铃霎时剧烈地摇动起来，泠泠作响，吟唱不止。
　　我没有回答，自顾自地从一旁捡起三根香，就着烛焰点着吹熄了，恭恭敬敬插进炉子里。
　　做完这个，我倒退一步，抬眼注视灵牌上刻着的名字，无声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双手合十，颌首致礼，暗暗诉，“恭喜你，你的计谋很成功。现在的我和他，都让对方，很伤心……不过我还是没有怪你。所谓天意不可违，是悲是喜，一早就是注定好了的。”
　　今天，年羹尧的审判结果出来了。共列有92款大罪，分别是：大逆罪5条，欺罔罪9条，僭越罪16条，狂悖罪13条，专擅罪6条，忌刻罪6条，残忍罪4条，贪婪罪18条，侵蚀罪15条，朝廷议政大臣请求立正典刑。
　　可他这样回答……这92款中应服极刑及立斩的就有30多条，但念及年羹尧功勋卓著、名噪一时，“年大将军”的威名举国皆知，如果对其加以刑诛，恐怕天下人心不服，自己也难免要背上心狠手辣、杀戮功臣的恶名，于是表示开恩，赐其狱中自裁。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把全部事情都撸顺了，看得比什么时候都要明白清晰。
　　作为年羹尧的胞妹，她的一言一行，都必然在皇帝的掌握之中。
　　那么，我与她的那一番谈话，也很显然，逃不过皇帝的耳目。
　　而我也是太过于关切，才会大意，才会堕入了她精心布设下的陷阱。
　　然而，我还是不得不叹服她的阅人能力。
　　我心底藏着的对何楚两家的愧疚，她深深知悉。
　　而胤禛心底藏了的对我的怨怒，她也同样清楚。
　　现在，我只想说一句，她，真的不愧为年家生的女儿。
　　我徐徐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清空整个胸腔。
　　然后回身，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圈住了他的肩脖。
　　他身一僵，迟疑好一阵，才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拥抱着，我恍惚见到时间倒流。
　　往事历历在目。
　　一幕一幕，像放幻灯片，刷刷有声。
　　“青山绿水，再见无期。”……“陪我做出戏，好不好？”……“皇权，实在太可怕。”
　　“那样的感情太可怕，我也许比父亲能干，我却不敢说我比他坚强。心碎的滋味，也许我承受不了……”
　　“一定带你和你儿子安全地、秘密地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相信我，我一定帮你办到！”
　　“我只想要你清楚，我吴子青，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朋友！”
　　热气渐渐盈满了眼眶，我好用力、好用力才没有哭出来。
　　我怎么可以责怪胤禛？
　　明明是我自己记录太差，先后两次扔下他，跟同一个男人跑了……
　　偏偏我听到何家有人幸存的消息还跟失了魂魄似得，一口答应下私闯天牢这样的荒唐事……
　　事不过三，这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一样会发飙的，不是吗？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亲手种下的因，我甘愿承受这个果。
　　“胤禛，请你仍旧宽待年氏其他人，饶了他们的性命。这是我许诺了她的……”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好，我答应你。”他的语气格外低沉。
　　“谢谢。”话音飘若飞絮。
　　言尽了，我松了手，推开他，转身欲走。
　　他一把拽我回怀，粗重的呼吸盖下来，不是吻是咬，“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准你的心里还装有其他的男人！”
　　我满眶的泪再无法克制，源源不断倾泻而出。
　　触到我的泪水，他像是被火烫着了似得，倏地放开了我，眼底盛满了深刻严厉的自我苛责……
　　“胤禛……”见到他这个样子，我的泪流得更加汹涌了。
　　他的眉渐渐拧紧，眸色愈来愈浓，除了自责又加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好像有痛心、有思索、还有失落……
　　忽然，他一甩袍袖，发辫于空中划出一道曲线，大步冲出了门口。
　　“胤……”我提高了声音，想要把他喊住。
　　尽管他的步履缭乱，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可是他走得非常快，只片刻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禛。”骤感周身气力尽竭，我软软坐在了地上。
　　门洞大开，冷风凄吹，白幕翩跹飞舞，铜铃连绵作响。
　　眼望着地面光影摇曳晃动，我面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干涸，仿佛结了薄薄一层寒霜。
　　我是悔的。
　　连年妃都能看得见的伤口，可我这个操刀人还对他冷峻淡漠掩盖下的沉痛，全然不见……
　　若我一早有所察觉，现在这情形，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我也有怨。
　　我怨他一意孤行，连句招呼也没打，就这样硬生生斩断了我的路。
　　皇帝说赐自裁，就等于剥夺了年羹尧他的自杀谢罪的可能，这桩交易自然沦为空谈……
　　能怪谁？
　　如果真要怪，只能怪自己。
　　胤禛到底是个古代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自然是会有强烈的占有欲。
　　是我保留了太多现代的思想，认定一个女人也可以与男人做好朋友，且珍视友情不亚于爱情。
　　我一直以为他是明白懂得的，却原来他一直只是在尽力包容……
　　不要说我从来不喜欢解释，就算想解释，那么多年的人文历史隔阂，我又怎么能解释得清？
　　我蜷着身体，地板很冰凉，可我的心更冷……
　　突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背。
　　惊喜抬头。
　　“弘历。”我微一顿，缓缓倒进了他的臂弯。
　　不比胤禛的灼热，但已足够温暖我。
　　不久，结果传来。
　　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
　　春天来到的时候，我升了位。
　　熹贵妃。
　　就这样，我继年妃之后，成为这金色琉璃瓦下，第二尊贵的女人……
　　夜如墨，月如钩。
　　“主人，还要接着找吗？”隐跪在我背后，询问道。
　　“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我头也没回，扔下一句，口气生硬。
　　我当然知道年妃很可能是在骗我，可是我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而且，时间过得久了，我又禁不住猜想……
　　如果年妃并没有给我设圈套？
　　如果她是真心想要和我做一个交易呢？
　　如果真是那样，若是胤禛当初没有插一脚进来，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见到、摸到了那个孩子了？
　　恐怕谁也不会知道吧？
　　另外，这段时间还还一件大事发生。
　　弘时被逐出了宫廷，令为允禩之子，紧接着又贬黜了宗室，交给了允裪养赡。
　　据说，齐妃听到这消息，一夜白头。
　　我亦是深深叹息。
　　曾经揣摩多时，那件事后，胤禛会如何惩罚他……
　　如今，终于见到了惩罚，却无半点欣喜，一颗心只感到寂落。
　　生命只剩下一半的时间，我究竟该怎样面对生活？

　　冰释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紫禁城，景仁宫。
　　我长时间地凝视着他。
　　那些小，脸都还没长开，但一双眸子亮闪闪的，与十三年轻时的一模一样，清澈明净，盈满星辉斑斓，诱人沉醉。
　　半晌，我才开口问，语气分外平静，“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
　　“是臣妾自己的。皇上只说，都听娘娘的，若娘娘答应留下，便留下无妨，若娘娘说不合适，那么是怎么带进来的就还怎么带回去。”她恭恭敬敬回答道。
　　“这可是亲生的骨肉，你舍得？”我睨向她。
　　她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缓缓抬起头，静静望着我，“如果我说，这个主意不是怡亲王妃的，而是一个名叫心棠的女子的？这样，您会不会更懂得一些？也更容易接受一点？”
　　我心室一缩。
　　是我太善于遗忘，忘了真正的琴儿与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之间有着怎样亲密真挚的友谊……
　　我怎么可以如此恶劣？这样毫不留情地，质疑别人拱手送上的一片热融融的心意！
　　“这孩子的出生尽管比不及……皇子一般尊贵，但他是去年九月初七落地的，计算起时候来……与您失掉的那一个……”她吞吞吐吐地诉说着，眼角突然滑落一道晶莹的泪水。
　　我身一震，蓦然间悲从中来，胸中溢满苦楚，指甲抠进椅子扶手，喃喃道，“心棠……对不起，对不起……”
　　事实是，前年冬天不幸失掉的那个孩子，一直都像是我胸膛里被尖刀戳穿的一个洞，随着时间流逝，那个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一点一点地，溃烂，扩大……而那钻心的疼痛，也愈来愈深，愈来愈剧烈……
　　“傻丫头……”她哽咽着，“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苦呢？孩子都是额娘身上的肉，我可怜的[日兄]儿都走了四年，可我这心里头的痛，跟四年前比，硬是一分一毫也没有少啊……”
　　“我不是不心疼绶恩，可是我只要一想到，这后宫，那么大那么清冷，又还有那么多的危险……而你孤孤单单地，一个人住在这里边，我就觉得更心疼。
　　尤其，等到明年，弘历成婚了，那时候，你……就更加……所以，我想着，把绶恩留在这，让他能陪着你一点，就好像是，我能在这里，陪着你一样！”
　　她面上泪水大颗大颗滑落，溅在她香色旗袍上，晕染出一朵朵凄婉的黄菊。
　　我慢慢走过去，扯出帕子擦拭她的脸，微微笑道，“你就会说我傻，也不看看自己，分明是比我还要傻！”
　　她亦展颜而笑，嘴角露出熟悉的两个甜美可爱小酒窝，“我再傻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能又再笑起来，就什么都值了。”
　　笑？
　　我确实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好像是，自在灵堂与某人不欢而散的那一夜开始，我就忘了怎么笑。
　　“琴儿，听我说，别再和皇上怄气了。”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轻声劝导，“琴儿，我们都不年轻了，剩下来要走的路也真的不长了。两个人，睁开眼，还能看见对方，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
　　她的唇边溢出丝丝凄楚，继续道，“我每日清晨给王爷系朝服的扣子，手都会忍不住颤抖。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天，自己又还能像这样帮他系多少次。
　　每一次看着他一颠一跛地走出门口，我就会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害怕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没法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再穿过那道门，回来我的身旁。”
　　“心棠……”我鼻一酸，直觉得眼眶又热了。
　　山河易主总是事端多，再加上胤禛他又改革心切，朝廷的政务繁重超乎想象，可又没几个真正忠心实干靠得住的大臣。
　　谁都没得选。每一个人，都同样无奈。
　　十三无法袖手旁观，任由他最敬爱的四哥独自操劳。而胤禛也无法拒绝十三的援手，尽管也看清了这个他最疼惜的弟弟正遭受的病痛。
　　那么，我呢？我都在做什么呢？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她拍拍我的小臂，安慰道。
　　“要说担心，你为我担的才多呢……”我叹道。
　　“好啦，我们两个都别酸了。”她唇畔笑涡重现，目光恳切，“琴儿，真的，听我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做一场夫妻不容易，要好好珍惜才是！”
　　“我懂。”拧过头，视线抛远，幽幽答。
　　夜色浓稠，月光寂寞。
　　这一晚，我终于又一次踏进养心殿。
　　什么都没变，金砖红木，香鼎书案，连着他专注的侧脸，均一如从前。
　　“你来了。”他缓缓放下手中毫笔，语气清寡。
　　“我做了川贝炖雪梨，听说你最近有点咳，喝这个润润会比较好。”我摆下食盒，话音平和。
　　“好。”他应声，含几丝微颤。
　　我心轻跳。陡然间，感慨万千。
　　取出汤盅，依旧熟稔地用汤勺盛一口自己喝了，然后才喂他饮食。
　　一口接一口，他默默凝视着我，眼波款款流转，推漾起絮絮柔软。
　　灯火摇曳，光影扑朔迷离。馨烟缭绕，空气也似缠绵。
　　恍然，岁月静穆，光阴沉淀。生命悠远、漫长，世界空茫、辽阔。
　　汤盅干了，胤禛突然合住我一双手，声线低哑，“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抬眼疑惑看向他。
　　“来。”他浅浅一笑，执起一支烛盏，牵着我往后殿行去。
　　廊腰缦回，曲径通幽。
　　烛焰释出圈圈橘光，伴人行走，有若潺潺溪水拨荡而开，幽静流淌。
　　十指相扣，夜色朦胧。
　　到了。
　　是他的寝室。
　　我犹自触景生情，暗自伤怀，也没留意到他的动作。
　　乍然转身，正正迎上一幅旷世熟悉的面容。
　　怎么可能？我双目大睁，呆愣当场。
　　天宇寥廓，大地苍茫。
　　一袭素衣，淡若闲云，飘忽掠空。
　　三千青丝，垂若瀑布，逶迤及地。
　　女子盈然临风而立，含笑注目一株红梅。
　　耀眼雪光，在她的眼眸深处凝结，恣意明亮，灼人心魄。
　　我痴痴望着画卷，如坠梦幻。
　　是我。又不是我。
　　蓝天、雪地、鲜花，白裙、长发……全都是绘画人自己的想象。
　　只那一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可却不该是他能见到过的……
　　这张脸，是长在三百年后的一具躯体上的……
　　这张脸，属于钱惜琴。
　　不可能的！我从震惊中醒来，抚着胸口连连退步。
　　他环住我的身，微哑的嗓音擦过我的耳沿，“像不像？”
　　岂止是像，眉目逼真得有如拍照！呃，好吧，艺术照……
　　我的脑门疑似沁出了一颗大大的汗珠。
　　“你是如何做到的？”我的手心盖上他的手背，懵懵懂懂地出声问道。
　　“我在梦里见到的，醒来后，就画了下来。”他的唇摩挲着我的耳鬓，话中含几分认真，又带几分随意。
　　不禁莞尔而笑，我回身搂住他的头，嗔道，“我和你说真的。”
　　“真是在梦里见到的。”他目不转睛，孩童般纯洁无辜。
　　我也不反驳，只淡淡笑着，静视他双眼良久。
　　“好罢。”他叹一声，撤了手，放开我，走到画前，掀开了，从其背后暗格里掏出一个样式古朴的黄桃木匣子，又走了回来，递给我。
　　匣子不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装的是什么呢？我满心困惑。
　　啪啪挑起两个锁扣，我屏住了呼吸，慢慢打开了它。
　　才一眼，我就全明白了过来。
　　这些，全都是我练习绘画时无意识涂鸦的自画像，每张纸上都内容无多，基本只是有个脸的轮廓，简单勾勒几笔的五官，没有修饰，更没有细描。
　　我从来没有过问过那些被我抛弃在字纸篓里的废作的去向，然而现在我知道了。
　　翻看着这一张张布满褶皱却又叠得齐齐整整的画纸，我的眼睫和嘴唇渐渐开始不听使唤地，不停哆嗦。
　　双目迷朦，直觉得手上越来，越沉。
　　感觉到有一双大手稳稳从我的手中接过匣子，我缓缓仰起头来。
　　透过水雾，我看见他的脸，眸深鼻险，线条刚毅，渗透出几分尘世沧桑，笼罩在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里，严俊尊荣，夺目璀璨。
　　“胤禛。”心潮澎湃，我揽住了他的腰，低声唤。
　　“嗯？”他轻声应，音调宛转悠徊。
　　“我爱你。”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快速啄一口。
　　他黑眸一亮，笑意绵绵从眼睫眉梢倾泻而出。
　　吻深深，情亦深深。
　　烛泪静淌，满室黄澄澄，像极了一个又甜又腻的蜜糖罐子。
　　爱，爱不完……
　　凌晨，我从瞌睡中清醒，侧目见到胤禛还闭着眼。
　　再转头看看天色，的确还很早。
　　尽管身仍感酸痛疲累，却无丝毫睡意。
　　我借着微淡的月光，用视线细细临摹他的面孔。
　　我记起来，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相似的夜晚。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白月亮，而他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我的身旁。
　　比之那时候，他更消瘦了，眉心的川字也更深了，就连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不变的，是给我的感觉，依旧那样安宁、舒适。
　　时间最是无情，年华易老，人心易变。
　　心棠说得对，两个人牵手走到一起不容易，该好好珍惜仍能够相携的每一天。
　　“胤禛。”我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眉鼻唇，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心里由来都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又再贪恋一阵他的颜容，我阖上双眼，双肩一缩，将身子蜷进他的怀抱。
　　默默数着他心脏的跳动，困意渐渐将我掩盖。终于，挂着笑容，沉沉入眠。
　　遍地是阳光，遍地是芬芳。
　　寒冰早就化了，时令已是春分。
　　我坐在院子里，拇指套着顶针正给恩恩做一双婴儿鞋。
　　弘历则站在我右侧，用三角粉笔在绸面上一笔一划勾着花样子。
　　我瞄一眼，现在绘的是一只蝙蝠，拍着小翅膀，很可爱。
　　我扬眉而笑。蝙蝠，寓意“福”，选得巧妙。
　　“咚咚咚”。
　　顺声看去。
　　是弘昼来了。
　　胤禛不比康熙，妃嫔少，子嗣也稀，这紫禁城里也没几个小孩。
　　自从发现我这来了这么个活宝，弘昼他就三天两头往这跑。
　　恩恩听见声音，立刻睁圆了大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紧了弘昼手中的拨浪鼓，出神。
　　弘昼猫腰在摇篮前蹲下，摇晃着拨浪鼓，嘻嘻笑着逗弄绶恩，“叫哥哥。乖，快叫哥哥。”
　　我好笑地摇摇头。
　　恩恩还那么小，哪里会叫人？
　　可弘昼偏不信邪，还乐此不疲，一个劲地逗。
　　眼瞅着恩恩小嘴一扁，就要哇哇大哭，我连忙给弘历使个眼色。
　　“五弟，今天就到这里吧。”弘历快步走过去。
　　弘昼垂头丧气地收了手，“又失败多一次。”
　　弘历微笑着抱起恩恩，转过头来对弘昼说，“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从来不放弃试多一次。”
　　“那当然，绶恩这么可爱。”弘昼笑眯了眼，伸出狼爪，捏捏恩恩白嫩嫩的脸。
　　恩恩早就对这个哥哥积了一肚子气啦，他这一捏，当即就宣布不干了，摇晃着小胳膊嚎了起来。
　　弘历瞪弘昼一眼，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拨浪鼓，轻轻摇晃，柔声哄着，“绶恩不哭，绶恩不哭啊，看，哥哥给你玩，不哭了啊。”
　　恩恩抓着拨浪鼓的手柄，立刻破涕为笑。
　　正当松一口气时，恩恩小朋友骨碌骨碌转动两圈黑眼珠，突然扭过头，对着弘历脆生生喊出一声，“哥哥！”
　　众人惊讶。
　　“有没有搞错？！我教了那么久，居然让你得了便宜去了……”
　　弘昼一脸悲痛，捶着双腿，样子有趣极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
　　不一会，弘历和弘昼也都笑了起来，笑声清灵悦耳，夹杂着恩恩的咿呀呀和拨浪鼓的咚咚响，像首歌，一首和谐愉快的歌。
　　幸福，真好。
　　我缓缓仰起头，任阳光洒在脸上。
　　暖意融融。

　　流年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水深草满，温暖湿润。
　　盛夏。
　　树影在青石板和红砖墙上交错重叠，浅浅深深，忽明忽暗。
　　皂角、胰子、木盆、浴巾，我在给小绶恩洗澡。
　　他一点也不合作，一个劲地扭着身子拍水玩儿，闹腾得很。
　　然而我仍旧乐在其中，尽管被他整得湿了大片衣襟。
　　忽然，他停了下来，冲着我身后甜甜咧开水润润的小嘴，吐着泡泡儿挤出两个字，“哥哥。”
　　我慢慢回首。
　　翩翩少年郎，轻摇摺扇悠然而至。
　　是我的弘历无疑。
　　“额娘。”行到跟前，弘历收了扇子，喊我一声，笑若春风。
　　“今儿这么早回来？”我亦笑。
　　随着他年岁渐长，胤禛交托于他的差事也日渐增多、增重，尤其是近些日子，对八爷党一众人的最终清剿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于是他常常是早出晚归。
　　“嗯。”他伸手用食指撩起我额角坠下的一缕发丝，勾至耳后，动作自然温柔。
　　“哥哥，哥哥……”绶恩高高举起肉鼓鼓的藕臂，迭声叫唤着，仿佛生怕给忽视、遗忘了。
　　弘历蹲下身来，捏捏绶恩的肥腮，含笑嗔道，“绶恩不乖哦……看你，把安伯娘的衣裳都给打湿了。”
　　绶恩还不够一岁，当然还听不懂，见着他笑也不知是责怪，仍旧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张着双臂要抱抱。
　　“小孩子都这样的，你幼时可比他还要能折磨人呢，光脱衣服，就能把我给累出一身汗来。”我掩口笑，插话道。
　　弘历垂目静视赤溜溜的绶恩，白玉面庞上隐隐露出一抹诱人的绯红。
　　我唇边笑容更大。哪个小娃儿不是被人看光光的，这也好害羞？
　　“好了，你既来了，就帮我一把吧，这天虽然热，可这身上有水，风吹久了怕是容易着凉，若是一个不好，要喂这混世魔王喝药，我可是连想一想都会头痛。”我笑道。
　　“有理！”弘历摸着绶恩的大头，频频颌首。
　　两大一小，打打闹闹，溅了一地的水花，才总算把个小家伙洗洗白了，用浴巾裹了擦擦干，递给嬷嬷带进房去穿衣衫。
　　正要去换身干净的衣裙，蓦然听见有淡淡乐声越墙而来。
　　缓缓舒舒，有若流水滑过，清，净。
　　漫漫幽幽，仿佛花香袭来，轻，渺。
　　不禁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我凝眉想了想，出声叫来凝夏，“去看看是何人弹奏，若是可以，请他/她过来一见。”
　　“是。”她应声退下。
　　奏乐人到的时候，我恰好换好了衣裙。
　　一踏进前堂，我便看见了她。
　　豆蔻年华，着一袭白墨素花锦制裙褂，低着头静静站立，质朴无华得仿佛能融进背景里去。
　　“熹贵妃娘娘吉祥，四阿哥吉祥。”
　　我和弘历在上座坐正，她福身致礼，声线优美，嗓音清甜，宛若黄鹂鸟啼，悦耳动听。
　　我心中一动，道，“你抬起头来。”
　　她盈盈抬首。
　　一剪晓云开，花绽满庭芳。
　　我怔住了。
　　一张玉面未施脂粉已是堪称绝色。
　　紫禁之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物？
　　“你叫什么？”我问她。
　　“锦瑟。”她又垂下了头。
　　锦瑟？难怪刚才会觉得音质有些独特，原来弹的是平日里甚少见到的瑟。
　　“你是今年新进的秀女？”
　　“是。”
　　“哪个宫里的？”
　　“坤宁宫。”
　　哦，原来是皇后跟前的人儿。我若有所思。
　　这时，凝夏突然走进来说，“禀主子，六十阿哥求见。”
　　颇感诧异，我瞥一眼堂下静立的美人，回答道，“请他进来吧。”
　　他大步跨进来，快速打了个千，“福惠见过熹娘娘，见过四哥。”
　　“起吧。”看看他，又看看锦瑟，我的心间倏然掠过一丝怪异感觉。
　　“适才皇额娘午间小憩起来，突然念起锦瑟做的冰镇酸梅汤，却不料这人到了熹娘娘这里……不知您这头方不方便放锦瑟跟福惠回去呢？”福惠下巴微翘，一副倔傲模样。
　　“当然。这天气燥热，最合适饮一碗冰镇酸梅汤了。锦瑟，你这就跟六十阿哥回去吧，莫得让皇后娘娘等久了。”我微微笑。
　　“是。”“谢过熹娘娘。”二人告退。
　　看着两人踏出门口，我骤然脑中一个闪念，但尚不敢笃定。
　　“哥哥，哥哥。”沉思中，嬷嬷抱着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绶恩走了出来。
　　说来也惭愧，明明我与绶恩的相处时间多过弘历许多，可不知怎的，这孩子偏就是更喜爱弘历。
　　弘历下了座，从嬷嬷手中接过小绶恩，抱在怀里点点他的小鼻头，“绶恩想玩什么呢？”
　　“呜呜……”绶恩嘟着小嘴，舞动着两条胖嘟嘟的胳膊。
　　弘历看看我。
　　我点点头，“小心点。”
　　“好，哥哥陪绶恩玩过山车咯。”弘历将绶恩高高举过头顶，快步走起来，“出发咯，呜呜……”
　　此过山车非彼过山车，只是我基于过山车原理，设计的一个陪婴孩玩耍的游戏。
　　一会高，一会低，绶恩兴奋得咯咯直笑。
　　我倚着椅靠，静静看着，笑容堆满了面。
　　“主子，喝碗冰糖绿豆汤消消暑吧。”身侧忽有人道。
　　我接过碗，缓慢搅动两下羹勺，出声问道，“洛萱，你也是今年新进的秀女，对吧？”
　　“嗯，是的。”她回道。
　　“那你该是认识刚才来的那个锦瑟的，对吗？”
　　“那是当然。不知主子想问点什么呢？只要是洛萱知道的，一定如实回答。”
　　“别紧张，也没什么的，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锦瑟她，姓什么？”
　　“这个洛萱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啦，姓刘，卯金刀刘。”
　　“哦……”我轻吟一声。
　　果真如我所料。
　　原来是一家的人，年妃母亲娘家姓的就是刘。
　　怪不得这女孩生得如年妃一般美丽绝伦，怪不得福惠这样紧巴巴赶来搭救，怪不得我会觉得他们二人眉目之间有些相似……
　　回过神来，我看见洛萱的目光辗转跟着堂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儿跑。
　　“往后，四阿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棒的阿玛的。”她用极低的声音赞道，漆眸里闪烁着粼粼光芒，犹若江月流照，美不胜收。
　　我低头喝两口绿豆汤，扮作没听见。
　　荷花尽残，竹叶仍青。
　　深秋。
　　榭筑楼阁，羽衣霓裳，管竹丝弦，明月清酒。
　　重九节，上御乾清宫，赐宴廷臣，赋柏梁体诗。
　　皇帝首先开口起个头，“欣承顾问寄贤才。”
　　皇后笑了笑，跟上一句，“升平嘉宴柏梁台。”
　　话音才落，坐在她身侧的福惠立刻抢道，“盘古身陨天地开。”
　　众人皆面露赞许，紧接着侧脸看向弘历。
　　他不疾不徐，立起身，吐道，“仙韶声远到蓬莱。”
　　一阵喝彩之后，聚集的目光束移到了弘昼身上。
　　他唇挂一抹懒洋洋笑容，云淡风淡接道，“枇杷橘栗桃李梅。”
　　掌声依旧热烈响起，但也有几位老臣微微皱了皱眉。
　　我心中暗叹，其实弘昼对得极好，可谓别出心裁，仅只是相对而言，少了一点儿称颂意味罢了。
　　“衔恩举觞侍驾来。”
　　“顾惭左右愧游陪。”
　　……
　　沿着席位，众朝臣逐次应对。
　　都是些歌诩之词，听多几句，我渐渐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拨拉着雪白的蟹肉，眼睛余光不时飘往那高高的龙凤呈祥宝座。
　　他，很高兴。容颜灿烂，喜悦盈盈。
　　很应该。
　　就在昨天，大臣锡保上奏，阿其那卒于禁所。八爷死了。
　　与之争斗十余载的那个强大敌人，终于彻彻底底地告败了。他手中紧握的胜利，更稳固了。
　　她，很平静。眉目慈祥，笑容淡淡。
　　也正常。
　　那一段青涩情怀早已失落在岁月的河畔，她已经找到自己新的可以去爱的人。
　　是一个名叫福惠的幼稚男孩。有着能与他堪比的美丽面容和剔透泪珠，让她同样深深怜惜。
　　兀然，场内喧闹尽数退去。
　　怎么了？我瞬即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众人视线焦点，是一名黝黑粗壮的大汉，头埋得很深很深，像是想要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我微微蹙眉。
　　看他身上装束，应是一名武将，对不出诗来也属正常，跳过去，下一个接着往下不就得了，为什么故意要人出丑。
　　可是我又怎么帮他好呢？
　　正在我踌躇之间，寂静之中陡然响起一个清甜优美的声音，悠扬如歌。
　　“居中御宇清九垓。”
　　蝉鬓蛾眉，柳腰花态，玉阶独立，倚风凝睇。
　　倾国，倾城。
　　沉寂良久，“啪，啪！”高处传来两记清脆的掌声。
　　美人一脸惶恐，屈膝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起来吧，你接得好，朕恕你无罪！”大手一挥。
　　“谢主隆恩！”款款起身。
　　“你就是六十常向朕夸赞的那个丫头吧？是叫锦瑟对吧？听六十说，你弹得一手好瑟？”他扫一眼福惠，一脸亲和。
　　“锦瑟小家女，学浅才疏，承蒙六十阿哥不嫌弃……”朱唇轻蠕，秀睫微颤，格外的妩媚动人。
　　他打断她，眉宇之间一派爽朗，“不若你就此弹奏一曲吧，朕倒要看看六十口中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是如何的不同凡响……来人，取瑟！”
　　“锦瑟遵旨。”娉婷拜道。
　　皓月当空，银河泻影，桂子飘香，花荫醉卧。
　　俏丽佳人，低眉端坐，轻拢慢捻，援木鸣弦。
　　曲终声歇，余韵犹绕，众生陶然，浑不知醒。
　　半晌才有喃喃低语溢出，“音域宽广宏大，音色圆润雅致，音质饱满敦厚，音韵清虚澹泊。聆听在耳，直觉如坠道家的坐忘境界。心空若谷，万事不入，无所属，无所睹。六十没有骗朕，当真是世所罕有……”
　　下面群口一词，连连称是。
　　于是复又热闹，赋诗亦重又接续。
　　是夜，遵循祖制，帝后同眠。
　　哄绶恩睡下已是三更天，我扯一条软缎披风，行步至院中。
　　清光涤荡，星空悄然，长风拂过，树木萧萧。
　　我静静伫立仰望，遗忘岁月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叹一声，垂下头来。
　　分明已将所有幸福握在手中，为何还是会不快乐？
　　次日，养心殿。
　　翻动着书页，忽听见有人柔声唤我，“娘娘请用茶。”话音优美清甜。
　　愕然抬头。
　　怎会是她？
　　猝然间，心尖生寒。
　　朔风猎猎，雪花飘飘。
　　寒冬。
　　晴日。
　　艳阳高照之下，冰雪装饰后的重重宫闱，恍若粉妆玉砌，显得愈发的精致华美，令人目炫神迷。
　　十六个月大的绶恩已经可以独自行走，他分外兴奋地在踩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前行。
　　忽然，小家伙跌倒了，整个身子栽进软软厚厚的雪里，扑腾再扑腾，可却只是越陷越深，硬是爬不出来……
　　一路紧随其后的弘历和弘昼两人，相视大笑，一人一只手，抓住绶恩的棉袄，将他从雪里倒着提起来，活像农夫拔萝卜。
　　被拯救而出的绶恩站直了，嘟着小嘴推开两个恩人，呼呼呼舞动着小胳膊，拍落从头到脚那一身满满粘着的雪粒子。
　　弘历和弘昼初始微微一愣，继而捧腹，笑得更加大声了。
　　站在一旁观望的我，见到这一幕，也禁不住陪着笑出声来。
　　三人轻快嘹亮的笑声飞过角檐，惊起一群神鸦，在头顶久久盘旋不止。
　　笑声还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清脆插入。
　　怎么回事？
　　一看我更乐了。
　　一边是绶恩一脸纯真地转动着黑葡萄眼珠，另一边则是弘昼一脸狼狈地弯腰吐着嘴里的雪……
　　“呀……你这个小坏蛋，居然用雪砸我！”
　　终于吐干净，弘昼立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只老鹰向绶恩扑了过去。
　　“哥哥……”绶恩尖叫一声，手脚并用，滚到弘历身后。
　　“五弟，你该不是要跟个小孩子计较吧？”弘历护住绶恩，劝道。
　　“这坏蛋，从来都不把本大爷放在眼里，今儿我还非得教训下（他）……”
　　弘昼停住脚，回道，可惜一句话还未说完，又一个大大的雪团打在了他的头上……
　　所有人都傻了眼。
　　“啊……”弘昼握紧了双拳，气急败坏，“小坏蛋！你可千万别让我给抓住，否则……”
　　“安伯娘……”绶恩打个寒噤，转身向着我一路跌倒滚爬奔过来。
　　“小坏蛋，你别跑！”弘昼大喊着，弯腰捧起一大蓬雪花。
　　“五弟！”弘历跨前一步，欲再劝说。
　　不料那一大蓬雪花已被揉成团，脱手而出，竟恰好照着弘历身上飞过来……
　　“轰……”毫无准备，躲闪之间，弘历脚下一滑，歪倒在地，而那雪团也正正砸中了他的额头，顿时满脸都是雪。
　　逃到半路的绶恩听见声音扭过头去看，立刻就一咧双唇咯咯咯笑了起来。
　　弘历一言不发坐在雪地里，神色沉凝静穆，周身释出凛凛寒意，令人陡生怖感。
　　“四哥，我可不是故意的，是你，是你走了过来……”弘昼匆忙上前，蹲下来，撩起袖子为他擦拭，同时不住地解释着。
　　我却暗暗偷笑，弘历才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呢，定然有诈。
　　果不其然，弘历撑在地上的两只手忽然举起，将两大把的雪塞进了弘昼的衣领里……
　　“呀，四哥你设计我！”弘昼即刻冻得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
　　“哈哈……”弘历大笑着跑开。
　　“你们俩等着，这仇，我一定会报的！”弘昼叫嚷着，也撒开了两腿。
　　弹药满天飞，爆破声不绝于耳，处处惊险，人人自危，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惊天混战，就连旁观者也无法幸免于难……
　　混乱之中，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逃离了战场。
　　“真是老了，这把骨头，稍微动一动就受不住了……”我扶着墙，无声自嘲道。
　　忽听见隔墙有人对话。
　　“锦瑟姐，皇阿玛是真的要赦免我二舅的那些家眷了吗？是全都赦免吗？”低压的声音，压不住的激动。
　　“是真的，圣旨都写好了，明儿一早，就会遣人送去边疆的！很快，他们就全都自由了！”温婉细语，带一丝笑。
　　“呀！真是太好了！感谢老天！也感谢你，锦瑟姐，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浓浓的愉悦和深深的感激。
　　“我是有努力，可是最重要的还是皇上是真的疼爱你，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好了，不多说了，我出来也有一阵了，该回去了。你回去后也记着要用功学习，要知道，你的肩上，承载着我们全部人的希望！”循循善诱，透着关切和鼓励。
　　“嗯，我一定会尽全力的！我保证！”
　　“乖。姐先走，你过一会再走，嗯？”
　　“嗯，福惠知道。”
　　木然站立，四周阳光明亮动人，我的心内却似布满了乌云。
　　细雨纷纷，草色青青。
　　入春。
　　“绶恩乖，别抓，抓坏了留下疤，你长大了就比不过哥哥们俊朗漂亮了……”我将他的两只小爪子收在掌中，嗔怪道。
　　“可是安伯娘，我真的好痒啊……”绶恩不安地蹭着，语气满含委屈。
　　“你哪里痒，安伯娘给你揉揉。”我握着他的手，强抑心中难过，低声安慰道。
　　“全身都痒……啊，好痒啊……安伯娘……”绶恩眼眶一红，淌下两行清泪。
　　“绶恩不哭，安伯娘很快就会找到医治的法子的，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全都会好的……”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暗哑了。
　　也不知怎么的，就在几日前，绶恩脖子上忽然冒出一块的红斑，最初我以为是虫子咬的，也没太在意，只是涂了点膏药，又吩咐人把整个屋子都用药草熏了遍。
　　却不料不仅那块红斑一点没有好转，在他的身上、脸上居然又长出了更多的红斑，且极其瘙痒，令到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可谓惨不可言。
　　这时候我才知自己疏忽了，懊恼不已。这暂且不提，有医学底子的我当然看得出绶恩现正罹患的怪疾是何名目，可这毛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因为，绶恩患的是过敏症，只需要找准过敏原除去了，就自然得治。只是，这过敏原并不好找，所以才耽搁了这许多日……
　　安慰了老半天也没多益处，最后还是绶恩哭得累了睡了过去，我才终于得到短暂的喘息之机。
　　茫茫然走出房门，我在长廊上长吁短叹，来回踱步。
　　这过敏原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的生活里，到底有什么改变了？
　　愁，愁，愁。
　　一旁突然有个人影晃过，带起微微一阵风。
　　风里，有一丝陌生的淡淡香气。
　　“站住！”我赶忙喝道。
　　“你这篮子的装是什么？”我问她。
　　“梧桐花。”她战战兢兢回答道。
　　我一怔。梧桐？这宫里什么时候种了梧桐？
　　瞬而一喜。对了，就是这梧桐惹的祸！记得在现代时，我就有个同学为了梧桐的茸毛而不胜烦恼，最后只能选择退学回家。
　　“好了，没事了，你去吧。”我扔下一句，快速离开了。
　　“凝夏，你去找几个侍卫，去把这宫里种的所有梧桐树都给我砍了烧了，可得给我盯紧了，一点都不能剩下！否则我饶不了你！”我急急下令。
　　她张口似是想要说点什么，我按下掌心制止了她，“你这就去吧，要快！小阿哥的病能不能好，就看这一举了……”
　　凝夏双眉一舒，“您是说，是这梧桐害小阿哥病的？好，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奴婢一定把那两棵梧桐树都砍了烧了，一点也不会剩下！”
　　“很好！”我拍拍她的胳膊微笑赞许，没有察觉到她话里的破绽。
　　掌灯时分，凝夏回来了。
　　我正在喂绶恩喝药。
　　她冲我点点头。
　　我捏着勺子深颌一下首，表示感谢。
　　当日，我又照顾绶恩至深夜。
　　许是终于不堪这连日的疲惫，又或者是为终于找到了准确性极大的过敏原，一颗焦虑的心总算感到一丝宽松，最后，我居然靠在绶恩的床边睡着了……而且这一觉，居然还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过来，我发现我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在自己的床上。
　　我下地来，把窗子都推开了，熏暖的春风迎面扑来，含着百花的浓郁芬芳。
　　我闭上眼，深深呼吸。
　　刹那间，一颗心胀满感动。
　　“主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打水漱洗。”身后传来洛萱的声音。
　　“嗯。”我允道。
　　漱洗后，我在梳妆台前坐下，低头乍然见到首饰盒下压了一张素笺。
　　十六个墨字。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运笔流畅，结体严谨，廓清骨劲，刚柔并济，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字迹。
　　蓦然心沉。
　　“洛萱，你去把凝夏姑姑喊来。”我怔怔锁视纸面，幽幽开口。
　　“是。”她应一声，小跑了出去。
　　“主子。”
　　凝夏到了。
　　“昨儿个我要你去砍树那一阵，你好像想要和我说点什么，是什么？”我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问道。
　　她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是想告诉我那两棵梧桐树砍不得，对不对？因为，那是给皇后种的，对不对？”我扬眉，又再问道。
　　她的唇抿得更紧了。
　　我叹口气，婉转里露着严厉，徐徐道，“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些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的丫头，不管到什么时候，我和你都是绑在一起的，若是出了错，就绝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错，我同样也要担这个罪过，你明白吗？
　　就拿现在砍树这件事来说，你以为“不知者不罪”，把这个情况隐瞒了会对我有益，其实不然！你该告诉我的，我会想到办法既把树砍了，又不会惹下祸端的！所以，如果你还想继续呆在我的身边，就一定给我记着，别对我藏念头！这样的事，我只允许一次！听懂了吗？”
　　她垂着眼睑，咬咬唇，“奴婢懂了。”
　　“好了，你过来给我梳头吧。选个合适的样式，我要去见皇后。请罪。”我从台面上捡起齿篦，淡然道。
　　“是。”她缓缓走上前来，从我手里接过齿篦。
　　一下，又一下，从上到下……
　　我静静坐在梳妆凳上，对着镜面愣神。
　　那一页素笺捏在我的掌心，页角被苦涩的汗水浸湿了，变得透明。

　　玉碎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雍正五年，七月十一，凌晨寅时。
　　夜阑人静，整座圆明园都在熟睡。
　　浓雾，冰针，疾风，啼哭……
　　怎么会？这个噩梦我已经两年半没有做过了……
　　我又是慌乱，又是惊惧，抱着上身坐在地上，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像抖筛子一样。
　　忽有纤细诡异的呼喊声穿空而来，“救我，妈妈，救救我……”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是梦，我并不在这里，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我紧闭双眼，捂住双耳，哆嗦着双唇，喃喃自语。
　　渐渐的，那呼喊声弱了下来。
　　感觉那恐怖的声音终于消失，我惊疑不定地缓缓挪开捂住了两耳的手。
　　“您为什么不救我？”却不料忽然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含着无限幽怨质问道。
　　“啊！”我尖叫一声，拼命挣扎，“你已经死了，我是不可能救得活你的！”
　　“不，刚才我向您求救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是您，是您不管不顾，放任我去死！”他提高了音调，愤然道。
　　什么？我心一窒，“你不是他。你是谁？”
　　“我是您的，另一个小孩……”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
　　我的心蓦然紧缩，倏地睁开了眼，看见了他的脸，“不……”声嘶力竭。
　　骤然惊醒。
　　冰针疾风尽消逝殆尽，厚厚的燥热空气压着我的胸口，闷得慌。
　　“琴儿，琴儿！”身侧，有人在推我。
　　我木木地转过脸去看他。
　　他长出一口气，“你总算醒了。”
　　我静静盯着他看，眼神分外茫然。
　　“你做噩梦了。”他擦拭着我额上渗出的汗水说，动作温柔，语气平淡。
　　噩梦？我眼皮一跳，瞬时间全都记了起来。
　　匆匆一掀毯子，我翻身就弯腰伸手到床脚边找鞋子。
　　“你要去哪？”他问我。
　　“我觉得绶恩有危险，我得过去看看。”我已经穿好了鞋子，抓起外衣一边套袖子一边短促回答道。
　　他默然。
　　衣服也穿好了，我快步奔到梳妆台前，点起一个烛盏，屋里顿时明亮了起来。
　　“你梦见什么了？”
　　听见他的问话，我刚刚捡起齿篦的手停在了空中，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又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别害怕！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下了床，走了过来，揽住我轻声说。
　　好一阵，我才低低回答，“我梦见绶恩他……死了……”
　　“我也知道那不过是个梦，可是那感觉，很真实……”微顿片刻，我的头倒进他的颈窝，补充道。
　　他拥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室内寂静，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悠长沉稳，贴着我的耳廓，很清晰。
　　凝神倾听着，我紧绷的一颗心一点一点慢慢松弛。
　　“那，我给你绾发。”
　　半晌，他的手从我的腰间撤走，指尖细细勾过我的额角，将一缕缕青丝拢进掌心，温声道。
　　“胤禛，谢谢你。”我心头一酸，轻叹道。
　　只可惜，这温馨宁静仅只是极短暂的一小段。
　　“皇上？”须臾，门口传来苏培盛惴惴的问询。
　　我身一颤，腾地立了起来，紧紧拽住了胤禛的手。
　　真的出事了，我的梦不是没来由的！
　　我的心中满溢惶恐。
　　胤禛反掌握住了我，“你先别急！苏培盛这时候来，不一定就与你的梦有关。”他柔声安慰我说。
　　热度从他的掌心渗进我的皮肤，我心微定，咬着牙关发出一个弱弱的鼻音，“嗯。”
　　看我镇静下来，他腾出一手将我按回座上，“那我先出去一下，你在这稍等一会，答应我，不胡思乱想！”
　　我勉力压抑心中惊乱，轻轻点点头。
　　“乖。”他倾过来，捧着我的脸轻吻一下额头，转身出了门口。
　　烛影浅淡，仿佛薄薄的水烟。
　　我记起第一次见到绶恩，那么小的一张脸，那么亮的一双眸子……
　　我记起他第一次张开小嘴喊我，“安……伯……娘……”，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挤出来……
　　我记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脱了我的搀扶，歪歪斜斜地迈着短腿，扑进弘历的怀里……
　　我记起上一个季节里，他因患过敏病而卧床静养，半夜时分，他推醒趴在床边睡着的我，很贴心很懂事地说，“安伯娘，我现在不难受，您去休息会吧。”
　　我记起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里，他和弘历藏进大桂花树碧绿茂盛的枝叶里，瞅着我经过倒下无数的萤火虫，光芒点点宛若星辰，翩翩绕我漫天飞舞，如梦如幻，美得令人窒息。
　　没有十月怀胎，他也是我的小孩。
　　他哭了，我的心会痛。
　　他病了，我的身会痛。
　　感觉一阵凉风过，我会轻轻蹙起眉头。
　　看见路上有个坑，我会拿来铲子把它填平。
　　因为，我有个小宝贝，我那样爱他，总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冻着，会不会摔跤……
　　烛泪静静淌着，我静静想着。
　　烛光微微晃了一晃，我缓缓转身。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他回来了。站在昏暗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影子。
　　我的一颗心，陡然下沉，坠入无底深渊。
　　颤颤巍巍，我试着站起身来，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霎时间，天旋地转，我像一片秋天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往地面贴去。
　　然而，兀然有一只宽阔的大手出现，一把将我从半空之中捞了起来。
　　“琴儿……”他抱着我，满眼的痛，满脸的疚。
　　我深吸一口气，“带我去见他好吗？我想看看他。”
　　“还是别看了吧。”他皱紧了眉头，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鬓梢，“没亲眼见着，就不会觉得他真的走了……”
　　我静静注视他良久，悠悠阖上一双眼开口问道，“那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声音很冷，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他面容一滞，迟疑了好一会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回答说，“是被人用被子捂住，活活闷死的。”
　　话音入耳，我的心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手嗖的一下把它攥出了胸腔。
　　活活闷死的……我按着胸口，觉得那下面空荡荡的，呼呼呼贯穿着刺骨的冷风，飞速带走了残余在我身上的所有热量。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我乍然睁眼，射出两道凛冽寒光。
　　他微微一惊，垂下了眼睑，唇线扯得紧紧的，“还在查。”
　　也不知忽然哪里来的力量，我挣脱了他一双手，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又转身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随手捡出一根素白银簪，快速地将一头及膝的长发盘起，固定成髻。
　　回身来，我见到他一脸的愕然仍在。
　　我扬唇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环住他的颈，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要去找那个杀死我宝贝的凶手了，祝我好运吧。”说完便撒了手，曳然往门口行去。
　　“琴儿。”伴着一声轻唤，有一只手拉住了我。
　　我悠然侧身回顾，正正见到他眼角眉梢涂抹着的浓浓忧色。
　　缓缓撸下了他的手，轻轻拍两下，我的唇角绽放两朵笑靥，吐出两个字，“放心。”
　　他的眼底波涛汹涌，却终还是无言袖手，放我离去。
　　伸手一推，门洞大开。
　　屋外星月辉煌，虫鸟噤声。
　　好一个静谧美丽的夏夜！
　　我提裙跨过门槛，步履格外平稳。
　　跨过另一个门槛，“噗通”，由凝夏领着，宫女太监跪了满满一院子。
　　我立在门口，目光冰冷，扫过每一张面庞，不放过一丝表情微动。
　　末了，我轻描淡写道，“跪吧，都在这好好儿跪着。不过，也别干跪着，一个个都多动动脑瓜子，把自个的话想好编圆了！否则迟些，我出来问话，若是答不上来，可休怪我无情！”音调不高，但夹着森森威严。
　　话毕，我哼声一抖衣袖飘然从中穿过，再跨过一道门槛。
　　屋内没有点灯，费了点时间，我的眼睛才适应那郁重的黑暗。
　　我辨析出一个人影。
　　他一袭洁白单衣，孤单地坐在床沿，身姿冷峭，声色不动，像一座静穆的雪峰，泛着耀眼的银芒，摒弃世间一切污秽。
　　然后我看见，他用双手平托在膝上的……立时脚下一软，感觉到一阵晕眩。
　　我无比艰辛地挪动两条腿，走到他们的面前，慢慢地屈膝跪了下来，又慢慢地倾下脸去，贴上了绶恩青紫色的脸颊。
　　“弘历，你哭出来吧。虽然额娘教过你‘男儿流血不流泪’，但是今天，你可以流泪。”我温暖着绶恩永远都不可能被温暖的沁凉脸颊，淡然出言，语气波澜不惊。
　　片刻，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上方涟涟滚落，穿透我高耸的发髻，濡湿了我大片的头皮。
　　耳际持续着弘历细碎的啜泣声，我的眼眶也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然而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凶手还在逃，我的泪，还没到落下的时候。
　　流霞千尺，金芒万丈。天大亮了。
　　我在院子中央站定，环顾一周，挑眉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奴婢。”有一人跪出一步，颤声回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
　　“奴婢……奴婢……”她结结巴巴地，半天吐不出下边的话。
　　“是真的说不出？还是不愿说？”我冷笑，“信不信？我可以叫人把你的嘴缝起来，让你下辈子都说不出半个字！”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婢说！奴婢全都说！”她吓得涕泪直流，一个劲地磕头道。
　　“现在这小嘴儿倒是灵活了啊？噼里啪啦跟倒珠子似得！”我讥讽道。
　　“可惜晚了！你们几个，去把她的嘴给我缝起来！”我右手随手点几个人头道。
　　“主子，奴婢知错了！求求您放过奴婢吧！”她扑上来，欲抱住我的小腿。
　　我急忙闪身避开，同时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动手？是也想跟着她一起受罚吗？”
　　那几人对视几眼，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一下！”人群里突然跳出一抹倩影，飞到那个丫头身侧，张开双臂护住了她，急声道，“主子！您想怎样惩罚我们都有理。是，朱珠她失职了，给了贼人可乘之机，引致大祸。可是奴婢认为，当务之急应是找寻凶手，而不是问责！”
　　我双眸紧缩，锁视她一张秀脸，冷嘲道，“找寻凶手？那末，你倒是说说看，这凶手怎么个找法？”
　　她垂眉思索片刻，娓娓答道，“事发时刻，尽管朱珠因人有三急，离了小阿哥的身边，但奴婢却自始至终守在了房门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要说人，就连乌蝇也没飞过去一只。由此，奴婢可以断定，凶手一定是从窗台入的屋，您或者可以派人去查探一番，也许能够发现点蛛丝马迹。”
　　我脑中各种思绪交涌，若沸水翻腾，但面上始终保持平静，“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查探，如若无果，我便将你与她一并处罚！”
　　“漆棋无怨无悔。”她扬起下巴，言词铮铮。
　　我鄙夷地轻哼一声，吩咐道，“凝夏，你挑两个眼尖的去找找看看。”
　　“是。”她喏声应道。
　　一炷香功夫后，他们回来了。
　　“可有发现？”我问道。
　　“有，在窗台边的花圃里找到一朵簪花。”凝夏很小心地用一片帕子垫着呈给我，道。
　　众人面上的紧张神色顿时一舒，都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我接过，捧在掌心细细端详，“紫金为体，冠处巧用绿松石作叶，红珊瑚作花，米珠缀成蕊，造型端雅华丽，这般精致不凡的饰品，内务府定有记载……”
　　“给我查！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丢了这一朵簪花！”连帕带簪，我重重往凝夏身上一掷，凛声道。
　　我看出了簪花的精致不凡，却没想到它不凡到……查起来毫不费力。
　　内务府的陈公公只看了簪花一眼，便给出了回答。
　　这件簪花一式造了六件，全部配给了一个人。
　　皇后。
　　我无语仰起脸。
　　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的一双眼，生生的疼。
　　“都起来吧，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我虚一晃手，“凝夏，服侍我更衣。”
　　走出两步，我又停了下来，“洛萱，你去陪着四阿哥，穷尽方法，务必劝他把小阿哥放下。”
　　“奴婢遵命。”她哽咽道。
　　我微微一愣，她为何也哭了？
　　镂月开云。
　　“你如今带着这朵簪花来找本宫，莫不是要指责这趁夜翻窗杀人的是本宫不成？真是天大的笑话！”皇后一个气急攻心，咳嗽不止。
　　“熹妃不敢。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熹妃请皇后娘娘取出那六朵簪花一示，也仅只是为娘娘的清誉着想，并无其他。”我毫不为所动，慨然言道。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旁惊起一个尖利的嗓音，“你先是煮了我墨书姑姑，后又气死了我额娘，现在还不放过我皇额娘！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前日走来说我皇额娘的梧桐树害得你的孩子病了，今儿又走来说我皇额娘的簪花害得你的孩子死了！分别是你处心积虑，处处针对！
　　即便今日我皇额娘拿不出六朵簪花又如何？保不准就是你买通了什么人，偷了一朵出去，玩起了栽赃陷害的阴暗勾当！
　　你也当真够恶毒，为了争权夺位，竟不惜杀死自己亲手抚养的孩子！”
　　“啪！”清脆响亮的一记巴掌。
　　福惠捂着通红的脸颊，瞪圆的眼眶里燃起了熊熊烈焰，咬牙切齿道，“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啊……我跟你拼了！”他把长辫往脖子上一圈，就要向我撞了过来，像一头见了红的疯牛。
　　有几个太监见势不好，赶忙近前来，又拽胳膊又抱腰，拖住了他。
　　我却低头怔怔看着发麻的掌心，仿佛一下子傻了一样。
　　“都闹够了没有？”入口处，陡然炸响一声严厉的叱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跪伏一片。
　　只有我，还失魂落魄般的，呆呆地站在那，像是从这个世界割了出去，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明黄色的龙袍在我的眼前停下。
　　我无比缓慢地抬起头，乞求他道，“你说……你说，你相信我……相信我没有恶意诬陷皇后……相信我没有杀死自己的孩子……”声若游丝，绵软哀凉。
　　他双眸一片幽黑，犹若深深古井，看不穿丝毫情绪。
　　“你不信我？”我身一颤，摇摇欲坠。
　　“为什么？因为那个梦吗？来得未免太过巧合了一点？是不是？”我凄然而笑。
　　他漆黑的眼底倏然掠过一道血痕，唇角微微抽动，却始终未有只言片语。
　　“好，你很好！很好，很好……”我喃喃念叨着，跌跌撞撞倒退两步。
　　“额娘！”一道白色身影像一阵疾风，贯穿了人群。
　　“你怎么来了？”我略微一愣，责道，“出门怎么也不加件外袍，这衣衫不整的像什么？额娘教你的礼数，都听到耳根子后边去了？”
　　尔后又拉出一丝微笑，旋身拜礼道，“小儿顽劣，失礼尊前。还请皇上皇后开恩，不降罪于他。臣妾带他回去后自当严厉训诫，确保再无此类事件发生。”
　　“去吧。”他的声音低沉疲倦，像是不堪重负。
　　“谢皇上。”我屈身起立，执起了弘历的手。
　　“额娘？”母子俩默默走了一段，弘历突然唤我。
　　“嗯？”我漫不经心应一句。
　　“额娘，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像很多年前一样，就只有您和我两个人，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耕地您播种，我砍柴您做饭，春天采桃花，夏天剥莲子，秋天赏落叶，冬天堆雪人。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养一条狗，也不费神想名字，仍旧叫它丑丑……”他缓缓叙述着，一双清湛的黑眸越发地亮了起来，仿若沉醉的星辰。
　　“傻孩子……别想了。那是不可能的！”我停下步子，打断他，很认真地说。
　　“为什么？”他万分不解地看着我。
　　我暗暗长叹一声。
　　我如何能够告诉他？我能够离开，他却不能！因为，有一天他必须成为皇帝，乾隆皇帝！否则，我便会从这悠悠历史时空之中销声匿迹，不留一丝影踪……
　　禁不住鼻头微酸。
　　天下虽大，然而我可怜的孩子却因了我的存在，被永远地束缚在了这座北京城里……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摸摸他好看的眉毛，说，“弘历，你若真听额娘话，就把这个念头统统抛了吧。至于原因，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他目光灼灼凝视我良久，仿佛想要照穿我心底所有的秘密。
　　我分毫不乱，悠然处之。
　　“既如此，那孩儿唯有耐心等待了。”最后，他眸光一敛，半挑起了唇角。
　　我视线飘然移开。
　　后湖里，一池子的荷花正开地繁盛，离挖莲藕的时令还很有些时候呢。
　　等吧，等吧，人生有太多的东西，是要我们耐心等待的。
　　就快回到，远远便瞧见洛萱翘首颀立在院门口。
　　看着我们回来，她迎了上来，紧张地磨着一双手，欲言又止。
　　我手一摇，“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要你‘穷尽方法’的，所以尽管四阿哥莽撞了，我却并不怪你，还要谢你，谢谢你让他终于还是把小阿哥放下来了。”
　　“不是。是……怡亲王和怡亲王妃到了。”她咬咬下唇，轻声说。
　　我一怔，瞬而平复。也是，该到了。
　　他们十指相扣，依偎着站在厅门口。
　　我好些年没有见到过十三了。
　　他的容颜依旧修朗，但双鬓已经斑白，眼波亦凝滞黯淡。
　　听见我进来，他们抬起脸来看我，两手握得更紧了。
　　“对不起。”我站在他们的面前，像个做错了事，请求父母原谅的女儿。
　　“臣与臣妻来，是想接绶恩回家的，还请娘娘准许。”十三长眉轻轻抖了抖，语气十分恭敬。
　　难过再一次淹没我整个胸腔。我有什么用？甚至连一具尸身都守不住……
　　喉头一哽，我回答道，“当然，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凝夏抱着绶恩走出来，心棠双膝登时剧烈一颤，几欲晕倒。
　　十三连忙搀住了她，却也是身形颤巍，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禁不住撇开了脸，不忍再看。
　　送他们离开。
　　心棠抱着用小被子裹好的绶恩先坐进了马车。
　　十三拧过身来，蠕动双唇好一阵，才低低叹一句，“你也要节哀。”
　　“我会还你们一个交代的。”我看看马车里的心棠，又看看他，轻声说。
　　“还是随缘吧……”他顿了顿，“臣与臣妻并不愿皇上和娘娘因为臣的家事烦恼。”
　　家事……我强撑着眼皮半仰起脸，竭力不让满眶的泪意涌出来。
　　七月十五。
　　九州清晏。
　　皇帝睹一眼身侧的皇后，开口问立在下面的我，“原定三日后的弘历大婚之礼照旧进行，熹妃你认为如何？”
　　我一颗心坠坠的痛，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着转，好久才答话道，“都依皇上皇后的吧，熹妃没有意见……反正，熹妃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介意……再失去一个……”
　　“你……”皇帝惊怒噎言。
　　我怎么了？我仰起脸凝视他，含着泪，抖着唇，俨然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看这阵势不对，皇后忙出来打圆场，“熹妃的心情也可以理解。皇上，臣妾看哪，要不，这大婚之礼就改在宫里举行吧，婚后也让儿子儿媳们留在宫里头住下好了，这样我们也能和孩子们亲近点儿，您觉着如何？这样好不好？”
　　皇帝面色徐缓，“皇后所言甚是，那就烦劳你多费心了。”
　　“谢皇上、皇后隆恩。”我哑着嗓子抽帕拜礼。
　　次日，皇帝领着一众妃嫔婢奴，由圆明园起驾回宫。
　　第二日，富察氏的妆奁由她的额娘送到了弘历的住所。
　　第三日，在紫禁城内的乾西二所，二人完婚了。
　　那一晚，我看见洛萱一个人缩在墙角跟里，哭得跟个泪人似得。
　　我躲在阴影里，轻声叹息。
　　爱字最伤人，情字最累人。千年来，都是如此。
　　心里那碗水，还得靠自己端平了……
　　我再没去过养心殿。
　　皇帝也没翻我的牌子，他向来都少翻我牌子。
　　记得我问他时，他是这样说的，“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我每天都不出门。
　　但每天弘历和富察氏都会来请安。
　　富察氏有点像我，不十分漂亮，但眼神很安静。
　　我对弘历说我喜欢她，问他自己感觉怎么样。
　　他却答道，“额娘喜欢，我就喜欢。”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屈指敲敲他的脑门。
　　我想念绶恩。非常想念。
　　抚摸着他用过的饰品，穿过的衣服，捏过的玩具……我常常会被心底里延展开来的留恋击倒，于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可是我还不能流泪，幕后凶手还没找到。
　　然而悲伤又总容易令人感觉时间缓慢、漫长。
　　尤其是夜间。
　　抬头看见天空明灭的星光，我总恍惚感觉是他在冲我眨眼睛。
　　侧耳听到树梢落下的风声，我又恍惚感觉是他在朝我咯咯笑。
　　天，我是这样地想念他……
　　一个七天过去了，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桂花树上也渐渐冒出了米粒大小的黄色的小花苞。
　　我的生活却毫无起色。但我知道自己不能烦躁。不能。
　　又过了一个七天，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无星亦无月，万物都似浸没在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海洋里，诡秘得瘆人。
　　昏暗僻静的一角。
　　“主子说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这个是赏你的。”一个细嗓子道。
　　“多谢主子，也多谢公公您。”另一人喜道，“不知主子接下来分配给我的任务是什么呢？”
　　“没有下一个任务了，你的使命已经全部完成了。”我从墙后转出来。
　　霎时间，灯火通明，强光刺目。
　　“来人，把他们俩给我绑起来！”我手一展。
　　养心殿。
　　“这么说，你一早就对这个婢女起了疑心？是叫什么来着？漆棋？”他高高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俯视我道。
　　“是。”我垂首立在堂下，回应道。
　　“那么，一直以来都是你为了麻痹敌人而作的一场戏？”他用极缓慢的语速问道。
　　“是。”我眼皮抖了抖，点点头。
　　“那么，我也是你掌握手中的一颗棋子？”他的语速更缓慢了。
　　大殿的金砖上骤然浮起一团团寒气，彻骨冰森，一下子仿佛把我的呼吸也给冻住了。
　　我不是个不懂得设防的人，整个大院，我都有布置暗影守卫。
　　所以，事情一发生，我就知道了，凶手不是外人，而是屋子里的人。
　　不是朱珠，就是漆棋。
　　可我不能确定。
　　于是我选择……顺着那人要的效果演。
　　既然她苦心设计，想要我与皇后之间反目成仇，我便如她所愿。
　　不能说我没有计算到胤禛的出场。
　　因为……我很清楚，我算什么，皇后算什么？我与皇后相争又如何？
　　只有他这个皇帝，才是中心，才是主角。
　　要我这个荣宠满身的贵妃与皇帝失和，才是整个局的最终目的。
　　于是我当着众人的面问他，他信不信我……
　　我知道，在那样的情形下，他永远不会表态说他相信我。
　　他不能。
　　否则，在大家的眼里，他便会被看成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庸君。
　　这当然不可以。
　　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先和他通个气。
　　可经过一番仔细的思量，我决定不。
　　一来是解释不清，二来……
　　你如何能使唤一个皇帝，要他听你指挥，按你吩咐地说话行事？
　　沦为我的一颗棋子，是他的悲哀，更是我的悲哀。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悲哀。
　　“我想知道，您将如何处置齐妃？”我沉默半晌，转了话题。
　　他的话里也透出寒意，“你希望我如何处置她？”
　　我再次沉默。
　　其实她什么下场，我并不是很在乎。即便她被处死了又如何，绶恩还是活不过来……我问，也只是想得个知字罢了。
　　最后，我怅然道，“一切但由您做主吧，我没有意见。” 中间微顿，又接道，“若您没有话要再问我，请容我告退。”
　　摁着性子等了那么多天，等那个幕后主脑浮出水面，我是真的很累、很累了，没有力气在这里迎对帝王心思。
　　许久他才回答，语气平坦没有一丝起伏，“你去吧。”
　　次日，天大晴。
　　我坐在窗台边上，揽着那一箱子绶恩最爱的玩具，一件件拿出来，晒晒太阳。
　　凝夏走来和我说，齐妃被打进了冷宫。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头也没回。
　　三天后，八月初六。
　　傍晚时分，我正在书房看书。
　　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了？我蹙起了眉。
　　“凝夏！”我喊道。
　　“主子？”她跑进来。
　　“外面怎么了？”我问她。
　　她眼神闪烁，抿唇不语。
　　“说！”我轻喝一声。
　　“是齐妃……”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她怎么了？”我觉得疑惑。
　　“她……她……她疯了……”她支支吾吾地。
　　“疯了？”我大吃一惊。
　　“呀……快拦住她，拦住她呀！”
　　“熹妃，你这个毒妇，给我儿偿命来！”
　　“啊……她疯了，一定是疯了，居然咬我！”
　　……
　　喧哗更近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突破了防御线，冲进屋里来了。
　　“熹妃！”她披头散发，面容扭曲，长伸十指，瞪着红眼，形若恶鬼，扫开众人，直冲我而来，“你还我儿命来！”
　　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我禁不住双腿打起了战。
　　“都是群饭桶！还不快把她给打晕了！”门外暴起一声大吼。
　　惊慌失措的人们这才醒悟，都抡起了拳头，往齐妃的脑袋罩去。
　　不消一会，她就被打趴下了，满面青肿瘫在地上，口中白沫和鲜血直流。
　　见着她倒下，众人仿佛瞬间给人施了定身术似得，一个个都傻了，动也不会动了。
　　“你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她直勾勾地盯着我，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痴呆。
　　弘时死了吗？她以为是我杀死的他？我怔怔地看着她，也似呆了。
　　“又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抬下去？”又一声大吼。
　　人们乍然回神，匆匆忙忙张罗了起来。
　　只片刻，现场就全收拾干净了，人也都散了。
　　然而，我还怔怔地站在那，感觉像是在做梦。
　　须臾，走进来一个人。
　　他行到我跟前，语声苍凉，续续诉道，“血债还需血偿……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回身出了门口。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蓦地眼前一黑，天昏地暗。
　　“咚”，我的头撞上了一个硬物。
　　紧接着，“啪”，有一物砸上了地砖，发出清亮的破碎的声音。
　　“额娘！您怎么了？”一声疾呼。
　　我茫然睁开眼，“我没事……”继而侧目一视，猝然间泪流满面，嗫唇道，“你送我的白玉如意，摔碎了……多好的一件东西啊，怎么就让我给弄碎了呢？”我抹着泪探手去抓玉的碎片。
　　“碎了就碎了嘛，往后孩儿再送一百个，一千个给您。别捡了，当心伤着手。”他将我的手收在掌心，柔声哄道。
　　“没用的。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也都不一样……”我靠在他的胸膛，眼泪流得更凶了，止都止不住。
　　我怎么能不哭？
　　碎了的，不止是白玉如意，还有……我的爱情……

　　新生

　　儿孙绕膝也是幸福。
　　桂香飘溢，夜色弥散，三宫六院，华灯初上。
　　我渐渐收了泪，撑着弘历的胳膊站了起来。
　　“嗯，天黑了，你该回去了，福晋还等你一齐用晚膳呢。”我整整他的衣角说。
　　他拇指轻拂过我的眼底，拭去一颗残留的泪珠，“孩儿还是陪您一块吃吧。”
　　“听话。你忘了额娘是怎么教你的啦？父母总是会先你一步走的，子女总会离开你另立家室，只有你的配偶才是陪你走一生的人，所以，她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何况你们才新婚半个月，若这话传了出去，人们只当我是个恶婆婆，铆着劲和媳妇争宠呢……”我点着他的鼻头数落道。
　　他叹口气，“为什么您总是顾虑那么多呢？我们就不可以放开些，轻轻松松地活吗？”
　　我摸摸他的头，垂下眼帘，幽幽道，“你还年轻，以后，你就会明白，任性总是有代价的。我们做出的每个选择，改不了。我们说出的每句话，收不回。等发现错了，早已经晚了，再也变不回来了。就像是往一块木板上砸下一枚铁钉，即便你把钉子拔出来了，还是会有个洞在那里……”
　　他好久才接口，“您的心上，就有那样一个洞，是吗？”
　　我愕然抬眼。
　　他双眸灌满怜惜，轻轻拥抱我，“请允许我尝试为您填补那一个洞好吗？”
　　我干涩的两只眼眶突然间又滚出了许多泪水。
　　深夜，我唤来隐。
　　“去查查今日申时四阿哥身在何处？”我对他说。
　　弘时于申时死于禁所，死因与绶恩一模一样，是被人用软物捂住活活闷死的。
　　正因为此，胤禛和齐妃才会认定是我的手笔。
　　我不能怪他们什么，因为我确实嫌疑最大。
　　同样有嫌疑的还有很多人，但我只在乎其中一个。
　　弘历。
　　这孩子，历来对生命缺少应有的敬重，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这着实令我担忧。
　　“今日午时下朝后，四阿哥陪同五阿哥出城去了趟马场，试骑几匹新进献入京的宝马，一直逗留至申时三刻才启程返还。”半个时辰后，隐回来了，汇报说。
　　我顿时舒了一口气。
　　“还要再辛苦你一趟。我要出宫。”
　　“您想要去哪里？”
　　我望一眼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淡淡出声，“钟鼓楼。”
　　手扶栏杆行走，疾风凛冽，像汹涌的潮水一样肆意地照着我的脸盖下来。
　　我觉得窒息，呼吸困难。
　　我的海枯了，于是我的爱搁浅了。
　　我这一条鲸鱼，上了岸。太阳出来，我就会死去……
　　鱼没有眼泪，我也没有了泪。鱼没有眼睑，我也不懂得闭眼。就这样睁着一双沉寂的眼，静静地看着那一弯娥眉月一点一点移过苍穹，又静静地看着远山顶上浮出一线又一线晨曦。
　　在这里，我曾经依偎着另一个人，看了一场最美的日落。
　　今天，同在这里，我要等待一个人的天亮。
　　朝阳甫出，霞光若彩，江山尽染。
　　林梢骤然跃出一只白色的飞鸟，劈空剪破了那一片瑰丽的轻云，消逝在天际的那一轮红日里。
　　我蓦然一阵头重脚轻，眼一黑，手一松，身一栽……
　　然后便只记得呼呼风声，不绝于耳……
　　梦。
　　一个接着一个，绵绵不断，却都是些串不起的凌乱片段。
　　红烛摇曳，光影迷离。
　　明黄色的衾枕，绣着精美的金龙，耀眼灿烂。
　　我的发簪突然被拔下，一头青丝瞬间如瀑倾泻，直坠地面。
　　“你终于是我的了……”有一人从背后很用力地抱紧了我，在我的耳边低声叹道。
　　我心一惊。你是谁？我又是谁？
　　却忽然又换了个场景。
　　青瓦黄墙，松柏参天。
　　一双茶色眸子深深注视着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话音清朗，掷地有声。
　　我不禁疑惑。这里是哪？你又要带我去哪？
　　忽然一阵暖风拂过，我闻到花香，馥郁的花香。
　　不自觉地闭上了眼，感觉心旷神怡。
　　蓦然听闻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张开眼已是换了个背景。
　　屋子没了，树也没了，遍地都是花，缤纷似锦。
　　但正中还是那一双茶色眸子，浅笑弯弯，神采飞扬。
　　我有些恍惚。为何你的笑颜比这花儿还要灿烂？
　　天空高悬，浮云变幻。
　　我被揽进了一个怀里。
　　回眸一瞥。
　　我见到另一双眸子。
　　深黑如墨，噙满温情。
　　他抵着我的鼻尖，嗓音低沉魅惑，“我找到你了。”
　　我愈发地茫然。为什么要找我？找我做什么？
　　又一阵风荡了过来，把浮云都吹散了。
　　风里有一个小小、轻轻的声音，“额娘，额娘……”
　　是谁在呼唤？他在喊谁？是我吗？
　　我苦苦思索起来，神智感官亦渐渐清晰。
　　唔，我好像是躺在一个臂弯里。是谁的呢？我想得更卖力了。
　　陡然间恍然大悟，哦，是弘历，我的弘历……
　　然而紧接着，我又坠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回，再没有梦。
　　香雾氤氲，鸟啼脆生。
　　迎接我的，是新的一个黎明。
　　“额娘，您终于醒了！”一只温柔的玉手抚过我的额头,十分欢喜道。
　　“能再见到你真好。”我睹视他，莞尔而笑。
　　我没有死，新的一片海洋延续了我的生命。
　　冬雪飘飘，暖炉熏熏。
　　“来来来，照着我刚才做的来一遍。”我拉过弘历的手，把眉笔往他手里一塞。
　　弘历捏着眉笔，蹙着眉看我，一脸的为难。
　　“乖！”我面色微沉，假装生气。
　　他无奈地踏前一步，用另一手轻轻捏起了含嫣（弘历嫡福晋）的下颌。
　　含嫣一张粉面顿时红了个透，活似一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
　　“嗯……再跟额娘念一遍。”我忍住笑，复又述道，“眉头粗而色浅，眉峰窄而色深，眉尾细而色略深，眉峰座于眉长三分一处，眉头眉尾齐落一条线，全眉底线略深于上行线……”
　　“眉头粗而色浅，眉峰窄而色深……”弘历轻声跟着逐字念完。
　　“好，你可以开始了。记着，不用怕画砸，大胆一点，就当是你寻常作画时一般。”我在一旁嘱咐道。
　　他沉吟好一阵才下笔，一点一点细细描画，面目专注柔和，释出圈圈动人清华。
　　我安逸地支起了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动作，唇角慢慢、慢慢勾起。
　　这样多好，不是吗？
　　又到腊八。
　　转动着手里的小银勺子，我突然记起沿年，记起他一袭白衣胜雪，记起他洁净如莲的笑，记起他一双修长素手往灶膛里添柴禾……
　　那时候的那一锅粥，可比这宫廷御品还要来的香濡可口呢……
　　可惜，恐怕我这后半辈子都无可能再吃得上了。
　　正垂眉沉思，忽听得轻微一声作呕。
　　我心咯噔一响。
　　抬头只见众人皆停手瞠目，就连皇帝皇后也不例外。
　　“快传太医。”皇帝最先反应过来，喜笑颜开道。
　　诊断确是喜脉，已怀孕两月有余。
　　“赏！重重地赏！”皇帝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声说。
　　弘历忙领着沐馨（弘历侍妾）磕头谢恩。
　　我亦是惊喜到无以复加。
　　尽管沐馨与我并不亲密，但这丝毫影响不到我此刻的心情。
　　我只知道……在那个娇小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等到来年秋天，我的身边，会多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再过一年，他/她会长得白白胖胖的，舞着短胳膊短腿绕着我两膝转悠。
　　那么多么美好的一个场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
　　像世间任何一件事一样，有人欢喜就必然有人忧。
　　我视线的余光捕捉到不少不小心泄漏的嫉妒和烦恼，但是今天的我全然没有兴致去理会其中任何一个。
　　我要尽情享受这久违的幸福感觉，没有什么会比这更加重要，如果可以，我甚至都要跑起来，去告诉每一个人……我就要抱孙子了！
　　还有，这个孩子，我会很好地守护他，绶恩的悲剧绝对不会再演！
　　当晚，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皇帝翻了我的牌子。
　　召熹贵妃侍寝。
　　我闭着双眼，全身放松，仰躺在热汤池子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浮尸。
　　我喜欢这个姿势，感觉安宁舒适，且有益于我思考。
　　自从弘历那年遭遇凿穿一事之后，我便给他和自己都布置了学游泳的任务。但是基于古代的礼常问题，我显然得不到多少学习锻炼的机会。所以，到最后，我也不过是学到了不至于淹死自己的水平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久居深宫的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我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人呢？
　　曾经，我就是因为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拒绝生命。
　　那日醒来后，弘历告诉我，我一连睡了一百零一个日夜。初始说是感染了风寒，烧了半个月，可好容易治好了，这人还是不见醒……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法师请了一个又一个，但是全都没有用……
　　我听了只是微笑。
　　我最终还是醒了，不是吗？
　　暗暗叹一声，我闭气往水底沉去。
　　水压逐渐增大，腔内空气渐渐稀薄。
　　我感觉到生。
　　如此清晰明了。
　　在水底，我慢慢弯起了唇。
　　我怎么会想要就那样死去呢？
　　那是多么愚蠢的一个念头啊？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但这不意味我就该步她的后尘。
　　我该活着，好好地活着！
　　“嘭……”水体剧烈震荡。
　　紧接着的“哗……”一声，我被一个人捞出了水面。
　　“你这是宁死也不肯来见我吗？”他重重地把我抛在了地上。
　　我一愣，继而觉得好笑。
　　这个连手下幕僚家中藏了几串珍珠几块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男人居然不知道我已经会水了。
　　这该算作轻视，还是信任？
　　如果真的是信任，为什么后来又不信了呢？
　　“胤禛，地板好冷。”我扁扁嘴，伸给他一只手。
　　他面容一滞，轻叹一口气，弯腰抱起了我。
　　因下水，他身上衣裳已全然湿透，凉凉的，并不比地板的温度高多少。
　　他衣服上刺绣的金线刮着我泡皱了的皮肤，传来迟钝的麻麻的微痛。
　　他托着我慢慢地走，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像放大了的泪痕。
　　“那些法师是你要请的？”我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拭去他额眉上的水珠，窃声问。
　　他垂目扫我一眼，默认了。
　　我低低喟叹一句，“你放心，我如今是困在这身子里，哪儿也去不了，不论是从前，还是……阎王殿……”
　　他身一颤，把我抱得更近了。
　　我心亦一颤，几乎就要生愧意。
　　“哪我都不许你去！你若胆敢扔下我一个，我便……”他恨恨道。
　　“你便如何？”我轻扬唇角。
　　他面色陡然一凝，噎言。
　　我从他的怀里滑下来，含笑轻描淡写道，“现在你知道，无论法力多高深的法师也都是没能力把我抓回来的。”
　　他面色更差了。
　　我环上他的腰，轻笑，“看你。我都说过了，我哪儿都去不了。”
　　“可是你想去。”他默然良久，乍然开口，声线暗哑，像砂纸磨过。
　　我怔住。
　　他的脸突然盖下来，很用力地碾上我的唇。
　　反抗这个词划过我的脑海，像流星一样倏然而逝。
　　他口腔里熟悉的味道将我迷惑，一下子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带着薄茧的粗糙大手倾轧上我原本就不着寸缕覆盖的身体，像一场大火迅猛卷过草原，带起一团团青烟。
　　我的骨架也似被那样的热度烤酥了，周身提不起一丝气力来。
　　他在我的体内剧烈地动荡起伏，异于寻常地膨大和深入，几欲将我胀裂、洞穿。
　　意识沉没，意志沉沦，我摸索他的脸庞，像在黑暗里，寻找光明。
　　光明……
　　翌日清晨，我在浓烈的龙涎香中醒来。
　　屋内暗暗的，窗外有细细密密的窸窣声。
　　雪仙子一定也粘过政治的身，所以才会如此地擅长粉饰太平。
　　一如我。
　　安静地聆听着雪落的声音，我心暗道。
　　腊月二十。
　　龙床上，一番兴云布雨之后，他轻吮着我的指尖，用极低的语声说道，“对不起，我错怪了你。弘时的死与你没有关系。”
　　“那他是怎么死的？”我问。
　　“这个你就别管了。”他在我的唇上啄一口，“我会弥补你的。”
　　我莞尔，努嘴摩挲一阵他的唇瓣，“好。”
　　笑容甜美，心中却寂冷。一个“对不起”，一个“弥补”，就把这件事给抹去了，还真是轻易呢。
　　弘时的死算不上他杀，也算不上自杀。是他的贴身太监下的手，但却是他自己的意思。
　　看似复杂，其实简单。
　　自身遭黜，母妃遭弃，生无可恋。于是，他决定和命运赌最后一场。
　　这一场赌最后的结果是，每个与之相关的人类都输了，只有命运这个庄家赢了。
　　若他泉下有知，真不知是何心情呢。欣喜，遗憾，还是懊悔？
　　话说他那个贴身太监，小德子，还真是个愚忠的人儿，忠心耿耿却真真是个榆木疙瘩。
　　他每日都偷偷地祭拜弘时，胤禛只当他不过是忠心而不以为意，我却有些疑惑，于是派人盯紧他。
　　不过盯了好些日子都没什么突破，我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再下一剂猛料看看。
　　我让人暗中在他祭拜使用的香烛里添加了迷幻粉，又让人扮成弘时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让他无辜惨死……
　　这质朴的娃着实经不起这样的惊吓，顿时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得全都坦白了……
　　获悉真相，我的震惊简直难以言喻。
　　知道弘时疯狂，却真没料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知道他恨我，却也真没料到他会为我而踏出这样的一步。
　　真的值得吗？
　　我当然没有声张，只是让“弘时的鬼魂”劝服小德子，让他自己去宗人府自首。
　　而进了宗人府的小德子就像扔出去打狗的肉包子一样，一去不返。
　　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个地方的运行法则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就连我，也指不定哪一刻，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呢……
　　二月。
　　长满嫩绿新叶的老杨柳树下，我、含嫣还有沐馨，三个人扎堆做女工。
　　“用这个颜色的丝线吧，讨喜些。”我笑吟吟地摸摸沐馨做的小帽，“含嫣，你说呢？”扭过头却见含嫣正偷偷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媳妇自知失礼，任凭额娘责罚。”她面色大变，惊慌下跪。
　　“你昨晚休息得不好？”我轻蹙眉。
　　“没有。媳妇一觉睡到天亮。休息得很好。”她连连摇头。
　　“那是？”我沉吟。
　　脑中突然一个闪念。
　　“你快起来。”我赶忙扶起她，两指搭上她的脉，瞬而欣喜不已，“真好！你也有了。”
　　“有了？”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傻！”我点点她的鼻尖，“你也怀上了，都两个月大了呢。”
　　“真的？”她捂着腹部，满面不敢置信。
　　“当然是真，这等事难道我还会诓你不成？”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媳妇不是这个意思，媳妇只是……”她突然湿了眼眶。
　　“别哭呀你，这是好事！”我忙劝道。
　　“是是是，是好事。您看我，真没出息。”她破涕为笑。
　　“恭喜嫡福晋。”
　　这一句入耳，我二人才察觉到忽视了另一人。
　　“你驮着身子就别行礼了，快起来吧。”我亲热地也拉上了她的手，喜孜孜道，“哎呀，今年里我就可以收获一双孙孩儿了。这回真是要还神了！”
　　“儿臣见过母妃。”
　　“十七见过熹贵妃。”
　　身后忽传来两句问安。
　　含嫣和沐馨忙撤了手，捏帕拜礼，齐声道，“十七叔吉祥。爷吉祥。”
　　“起喀。”十七摆摆手。
　　我眉开眼笑，“看来今儿喜事还真不少。十七，恭喜你晋升亲王。”
　　“哦？看来这儿也有件喜事？”十七舒眉笑道。
　　“没错了！弘历，你快过来。含嫣也有喜了。两个月了都。”我笑吟吟把两人的手按在了一起。
　　“好小子！真不赖嘛！”十七再瞥一眼沐馨隆起的肚子，大力一拍弘历的肩膀，朗声笑道。
　　“十七叔……”弘历龇牙，作不甚疼痛状。
　　“这就经不起了啊？”十七连连摇头。
　　我偷笑。弘历看起来瘦瘦的，实际肌肉都是贴着骨头长的，强壮着呢，这轻轻一掌，怎会经不起？不过就是习惯伪装罢了。
　　说到伪装，我又何尝不是已经形成习惯了呢？不禁暗暗叹息。
　　“锦瑟见过诸位主子。”嗓音优美清甜，撩人心弦。
　　众人皆顺声看过去。
　　鲜衣美人，身姿绰约，胭脂淡抹，妩媚轻流。
　　十七双眸微一迷朦，沐馨眼底渗出几点羡慕，弘历夫妇尚算镇定，我不动声色。
　　“皇上请果亲王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锦瑟道。
　　十七看向我。
　　“既是皇上召你，那你就快去吧。”我手一摇，道。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十七微笑道。
　　“好。”我点点头。
　　看着十七一袭石青色亲王朝服走远，我的眼前渐渐出现幻觉，恍惚看见另一个背影。
　　清冷瘦削，雍容沉静。
　　我一时间竟似有些痴了。
　　“额娘？”忽闻弘历唤我。
　　我思绪顿收，“嗯？”
　　“外面风大。咱们还是进屋去吧。”他眼神安静，说道。
　　“哦，好。”我看看两个孕妇，允道。
　　“额娘，您在写什么？”弘历安置好了两位夫人，走过来瞧我。
　　“也没什么。”我笑一笑欲遮，却动作不够他快。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他一字一句吟道。
　　“额娘……”他突然握紧了我的手，长叹一声。
　　“你做什么？不过一首诗罢了。今天是好日子，额娘没有不高兴。”我轻声笑。
　　真的，我没有不高兴。
　　因为重生之后的我，已经不懂得伤心难过为何物。
　　我只知道，好好生活。

　　祭奠

　　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
　　烟雨空蒙，春红飘零。
　　三月天，清明节，圆明园。
　　我手按栏杆，独立桥面，静对流水落花。
　　忽觉有一杆油纸伞移至我的头顶，我扬唇而笑，“下朝了？”
　　他不语。
　　我不以为意，兀自续道，“这园子是修得越发好了。你看这亭台楼阁，湖光山色，再加上这细雨微风，是不是很有些江南的味道？”又略一顿，轻叹，“不知戏园的牌子上有没有《白蛇传》，这样的天气最合适演这出戏了。”
　　“你若想看，即没有，也可以演。”他终于开口，淡淡语声，像微醺的酒香，清冽醉心。
　　蓦然失神。如何会是他？都怪这细雨，也怪这花香，让我没能辨出来。
　　缓缓回身。
　　熟悉的脸庞，久违的黑袍。
　　眉目深深，光华沉淀。衣袂翩翩，风流倾泻。气质肃严，意态安谧。
　　“看，都淋湿了。”他的手拂过我的面额，像温软的锦缎，熨帖得好不舒服。
　　某种难言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尖，禁不住垂眸，低声道，“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想看《白蛇传》？”他扬眉，浅笑问道。
　　“一点点吧。”我亦微笑，答道。
　　他目光飘往湖面，凝望良久，幽幽出声，“若我没记错的话，白蛇与许仙结亲，是因为她欠了许仙一世救命恩情，而要飞升成仙，她就必须先还了这一笔尘缘债。对吗？”
　　我心诧然，他这是在暗示什么？
　　指我无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像白蛇一样，并不是单纯只为做他的女人而来，而是心存其他企图吗？
　　于是定一定神，应道，“是。不过那只是初衷，后来白蛇是真心爱上了许相公。”
　　他沉吟。
　　我叹口气，接道，“可惜她的一番深情，那许大官人却识不得，还帮着老和尚抓她。你说这人，是不是忒可恨了些？”
　　他愈发沉默了，眸色朦胧模糊，恰似身侧的苍茫水天。
　　我忽然又有些不忍，责备自己不该这般冲动。
　　正要开口圆话，却听得一串急急的脚步声奔着这里而来。
　　出什么事了？我和胤禛俱都是一惊。
　　乌辫垂长，杏目溜圆。
　　洛萱。
　　她停步抬头，正要张口说话，见着我身旁站立之人又突然止住了。
　　我心一叹，这姑娘，到底还是嫩了点。
　　果然，某人面露不悦，“有什么话，连朕都不能听了？”
　　洛萱身子立刻打起了哆嗦，跪倒在地，“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某人不耐烦地扫扫袖子，“别跪了。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她缓缓垂首起立，双眸闪烁，偷偷瞅我。
　　我冲她眨眨眼，示意她但说无妨。
　　她这才启唇道，“是凝夏姑姑，她被六十阿哥绑起来了。”
　　什么？我大惊。为什么？
　　某人若有所思，“六十这孩子，不似会这般胡闹才对。你可知他是因何缘由绑人？”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洛萱迟疑道。
　　“你前面带路吧，朕与熹妃一齐过去看看。”某人发话。
　　“是。”洛萱拜身。
　　目的地是一个僻远的小院。墙边上长了一圈杂草，透出几分荒芜的意味。
　　才到门口，正巧遇上另一尊大神。
　　她噙一朵笑花，“皇上吉祥。这点小事，不曾想竟把您也给惊动了。”说着话，她悠悠瞥我一眼，含意无限。
　　我稳神，领着洛萱行礼，“恭请皇后金安。”
　　“平身。”皇后芊指一横，像柳枝曳水。
　　“谢皇后。”起身。
　　“一点小事？这么说来，皇后是知道这里边是怎么一回事了？”皇帝挑眉问道。
　　“确是小事，不过有位宫人私设灵位祭奠罢了。”皇后轻描淡写道。
　　“灵位？”皇帝长眉一紧。
　　“是呀。虽说这园子里的规矩不比宫里头的严，但这宫人私自祭奠的行为还是宽允不得的，皇上您说是不是啊？”皇后婉转道。
　　皇帝面有虑色，“不过今儿是清明，奴才也是人，若一时思念起亡亲，倒也情有可谅。”
　　“可偏偏她祭的还不是什么亡亲呢……”皇后立刻转了口风，快速瞄我一眼。
　　我心一震。不是亡亲，又与我有关？顿时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不是亡亲？那朕倒真要瞧瞧了。”皇帝闪身向里行去。
　　我脚下一滞，瞬而跟上。
　　一摞纸元宝，一个香炉，一个火盆……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灵牌。
　　“皇阿玛，皇额娘，熹娘娘。”福惠迎上来。
　　听见他叫人，绑成一团跪在一旁的凝夏抬起头来看我，眼神空洞，仿佛万念俱灭。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把那灵牌捡来给我看看。”皇帝摊开手掌，道。
　　不……别捡！我几乎就要失声而出，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是。”福惠应一声，转身去取。
　　两瓣灵牌碎片一对，皇帝双眸倏地一厉，凛然注视我，目光锐利，有若刀光。
　　我心飞沉。
　　真的是他，不论我再如何不愿意相信。
　　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在哪里？……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是现在不是琢磨答案的时候，我还有其他要顾虑的。
　　我向前迈出一步，回身向另三人坦然一笑，道，“皇后先前说的对，这宫人私自祭奠的行为宽允不得。凝夏是我的丫头，我当然不能姑息养奸。不如今儿就借六十阿哥的人，将这不听话的奴才拉下去杖弊了吧，也当给其他人立个教训。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福惠注视我，满面不敢置信。
　　帝后二人还算镇静，却也难掩其震惊。
　　我心冷哼。
　　不都是想看我的反应么，如今给了你们了，怎么，不满意吗？
　　同时也感到紧张，我这一举，是铤而走险。
　　今儿这一出，分明是福惠有心抓我把柄，我若为凝夏求情，反而正中他们的意图，好把我一齐拉下水。抛车保帅，确实是情非得已，却也是势在必行。
　　再者，我先一步提出处死的意见，当了白脸，这样在场各人就被迫分配到了红脸的角色，为臣的只能选择求情，为君的也只能选择宽容，以示其心仁德美。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可是奏不奏效呢？还是未知。
　　“皇阿玛，皇额娘，额娘。”寂静之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弘历。
　　霎时间，紧张的氛围一扫而尽，众人均露出轻松的表情，有如获释。
　　“弘历，你来的正好！依你看，此事如何解决是好？”皇帝问他。
　　弘历扫视一眼，凝眸想了想，回答道，“依儿臣看，凝夏之过着实严重，却也罪不至死，且念她又属初犯，儿臣以为，打二十大板，发至浣衣局，应已足够。”
　　“二十大板，发至浣衣局……”皇帝重复一遍，侧目问，“皇后，你怎么看？”
　　“臣妾觉得可行。”皇后点点头。
　　“皇后也同意，那就这样子办吧。六十，是你绑的人，就由你跟进吧。”皇帝扬手道。
　　福惠眼角眉梢满是不愉快，却碍于皇后脸色而都不敢发作，只能欠身喏道，“儿臣领旨。”
　　“好了。这件事总算有个了结了。熹妃，你刚才不是还惦记着要听《白蛇传》吗？现在朕陪你去听。皇后、弘历，你们也来吧。”话音未落，皇帝已踱开了步子，袍角翻滚之间，带出一种凌驾红尘俗世的高贵大气，令人望而叹服。
　　落在他身后两步，我静静想道。
　　假如我真是白蛇，他也不会是许仙。
　　他只会是我的那个冤家——法海。
　　躲不开，逃不掉，最后还要给他压在了那高塔底下……
　　“路桥上杨柳枝把船儿轻挽，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对这等好湖山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嵋走这一番。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
　　“你忍心将我害伤，端阳佳节劝雄黄。你忍心将我诓，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人禅堂。你忍心叫我断肠，平日的恩情且不讲，怎不念我腹中怀有小儿郎。你忍心见我败亡，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只杀得筋疲力尽。头晕目眩，腹痛不可当，你袖手旁观在山岗。手摸胸膛你想一想，有何面目来见妻房？”
　　“亲儿的脸，吻儿的腮，点点珠泪洒下来。都只为你父心摇摆，妆台不傍他傍莲台……再亲亲儿的脸，再吻吻儿的腮，母子们相聚就是这—回。再叫儿吃一口离娘的奶，把为娘的苦处记心怀，长大了把娘的冤仇解。姣儿啊，别叫娘在雷峰塔下永沉埋……”
　　“停！”
　　我正听得入神，突闻一声娇斥。
　　声乐骤止。
　　怎么了？我纳闷道。
　　“皇后？”皇帝轻蹙眉，扭转头去看她。
　　“皇上，请恕臣妾无法再陪您听下去了。”皇后起立，行出两步拜礼道。
　　“哦？为何？”皇帝不解问道。
　　皇后面上浮上一抹不平之色，“皇上，您也知臣妾是个一心向佛之人。法海大师，他得禅宗六祖亲传，终其一生修持法性，超凡脱俗，正道中行，破除是非……素为我禅道中人敬仰爱戴！然而这《白蛇传》却硬生生将这样一位慈慧明心的得道高僧扭曲至此……试问臣妾还如何能听得下去？”
　　我愣住了。
　　人们常说，人老了就易有直率之癖，今日看来，还真是如此。皇后素来持重，谨言慎行，我真没料到听出戏，她也会站出来说这么一大通。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我也有学佛参禅，也知道法海大和尚，可我还真从未把他与《白蛇传》里那个恶和尚联系起来……经她这么一提点，这白蛇传还真是有些编得有些离谱了。
　　皇后似是越说越激动，“更何况，即便真有这么档子事……自古以来，人们都知，若想修行有所成，则必然要清心寡欲。白蛇千年修为得来不易，若因一时沉堕尘世欢爱而前功尽弃，岂不可惜？正因为此，法海大师才不得已出手阻止，指点迷津，引领它回归正途，又何错之有？”
　　我心震动。
　　不得不说，她观点的角度是我从未探视过的。
　　我突然间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我曾经也像白蛇一样，心怀一个简单的梦想。
　　后来，我们也一样，都为心爱的丈夫和儿子舍弃了那个梦想。
　　但是，这样真的就是对的吗？
　　恐怕不见得吧？
　　白蛇的舍弃，最终换来的却是，许仙的恐惧。
　　而我的舍弃，最终换来的却是，胤禛的质疑。
　　皇后说的对，法海没有错，错的是白蛇。
　　错的是我……
　　“熹妃你怎么看？”他又拧过头来问我。
　　我亦离座致礼道，“皇后言之有理，这戏还是不演的好。先前是臣妾愚笃了，才会讲要看这么一出戏。还望皇上、皇后不予怪罪。”
　　他沉吟片刻，“好罢，那就换一出吧。苏培盛，拿戏单子来。”
　　帷幕重开，视听依旧精致动人，然而在我却感觉味同嚼蜡，了无兴致，但也只得陪着。
　　好容易捱完了，不料他又让弘历送皇后回去，留我伺候。
　　晚风拂面，柳絮扑肩。
　　我跟随他的脚步，由戏园缓缓走到九州清晏。
　　更衣，沏茶，研墨……我乖巧熟练地做着这些，同寻常一样。
　　然而，这一夜，他没有索求我的身子，仅只是握着我的手入眠。
　　我闭着一双眼，一动不敢动，像根木头，就这样一直躺到了天亮。
　　送他去上朝后，我回到自己的上下天光。
　　福福和化化摇着尾巴，热情地迎接我。
　　我蹲下身，一手揽住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猝然间，泪如雨下，衣襟湿透。
　　沿年走了。
　　从此以后，在这滚滚红尘里，我再找寻不到那一袭白衣飘飘。
　　正午时分，弘历匆匆进屋来，待看见我安静地坐在榻上刺绣，眉宇间的神色明显一舒，扯过一张椅子，依偎着我的膝腿坐下了。
　　“能不能告诉额娘，你楚老师是什么时候去的？”我停下手来，低声问他。
　　凝夏久居宫中，能够获悉外界资讯的途径屈指可数，而其中会牵涉到沿年的，那更是连猜都用不着的了。
　　唯有弘历，唯有他能够掌握到这样的信息。
　　他迟疑好一会，方回答道，“元年腊月。”
　　元年腊月？我头嗡地炸开，懵了。
　　我怎么能够想得到，那一次竟是他来与我见最后一面？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若是弘历没有派人跟着你，若是凝夏的秘密没有被人抓破，你这就是要瞒足我一辈子了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独自一人将全部扛起？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子，我会更加难过吗？
　　“额娘，额娘？”他轻声唤我。
　　“噢，是了，你还没用午膳呢吧？饿不饿？有想吃的吗？今儿尝尝额娘的手艺，好不好？”我拍拍他的手背，淡笑道。
　　他眼底泻着忧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要求？那额娘就自己拿主意了哦。”我将针线一收，站起身来，出了门口。
　　厨房，我机械地切着菜，忽闻刀下清脆一声“喀”。
　　提手一看，原来是削掉了半片指甲，没有流血，但脉脉血线透明可见。
　　不由得苦笑。
　　如今我才明白，不是我不愿爱上他，而是老天爷不让。我与他之间的缘分，走到人生的最后，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三百个日夜的相守，两万公里的携手，再加上一条年轻的生命……也换不来今天的这区区一滴血。
　　爱这玩意，当真全无公平可言！
　　餐桌上，我举筷夹一块鱼腹肉到弘历碗里。
　　正要撤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紧那个切口。
　　我把手抽回，微笑，“没事，也没怎么伤着，不用担心。”
　　他沉默一阵，道，“饭后，孩儿带您去个地方吧。”
　　我慢慢点点头，“好。”
　　青青山岗，茸茸细草。
　　京郊。
　　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丘，不要说墓碑，连块木牌也没有立。
　　风里薄薄的寒意侵肤入骨，我陡然感觉自己整个身心全部的温度都被剥夺了。
　　弘历抬手拍开一个酒坛，用海碗斟上满满一大碗，递给我。
　　我端着酒碗，沉思良久。
　　原来你从来不曾真正离开，一直都在距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守候着。
　　今天，我终于来了，九霄云上的你看见了吗？
　　酒水像连成线的泪珠，涟涟落下，浇灌在这绿意盈盈的土地上。
　　酒洒干了，我放下碗，取出一管光溜葱翠的竹笛。
　　沿年，你还记得这管竹笛吗？是你亲手做给我的。当年，还是我与你一起进山选的竹子呢。
　　那时候的我，明明已经有一把年纪了，却还是那样天真，见到牧童倒骑在水牛背上吹笛子十分惬意的模样，就缠着要你教。学不会，又乱发脾气，给你脸色看。可是你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哄我。
　　你可知道，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才会那么不顾形象和身份，无所畏惧地放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怎么舍得扔下我呢？如今你走了，我还可以找谁撒娇耍泼去？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地宠我……
　　长风拂荡，笛声飘扬。
　　婉转凄迷，哀而不伤。
　　《送别》，赠知音。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曲终了，胸中豁然开朗。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毒杀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茉莉开了，满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我禁不住哑然失笑。
　　那年希尧办事还真不含糊，任内务府总管两年都不到，就将这诺大的圆明园处处都种上了茉莉。
　　还有更好玩的呢。
　　整整一个花季的时间，在任何皇帝会出现的场所，都能见到大蓬的新鲜茉莉，用净水瓶子养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摇曳生姿，芬芳扑鼻。
　　就连寝室也不例外。
　　不过我一点不在乎，衣服照脱，唇照吻，爱照做，从容自然，无半分拘泥。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我一样镇定。
　　持久盛开的鲜花让每一个出入圆明园的臣子都装了满满一腹的心事。
　　眼见着当今圣上日渐衰老，年岁就要过半百，由不得他们不去猜测下一任会是何人。
　　我基本猜得出他们的算盘是怎么打的。
　　皇子现在只剩下三位，弘历，弘昼，福惠。
　　一、论家世。
　　尽管“我”的父亲只是个四品官，但钮祜禄是满族大姓，政治背景强大。
　　而年氏、耿氏都是抬旗的汉人之后，是以论起来，三名皇子之中，只弘历是真真正正的满人血脉。
　　但福惠又随时可能一道圣旨下来，挂到皇后名下，那么他就一晋成为嫡子，承继大统亦可称名正言顺。
　　所以，这一轮，只剔出弘昼一人。
　　二、论才智。
　　早在康熙年间，弘历就已过人才华承蒙先帝厚爱。本朝期间，他也一直悉心辅佐朝政，很帮得皇帝的手。
　　而福惠，不过八岁幼龄，就已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那一手好字，遒劲秀致，颇有乃父风范。
　　所以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说，这一局该算是两人打和。
　　三、论圣眷。
　　这一层是最关键，却也是最难于比较和把握的。
　　虽然说，三年前，年党这棵大树被皇帝雷厉风行地劈倒铲平了，可大家都有眼看得见，皇帝可是一直等到年贵妃过身才治年羹尧罪的……而且，这之后，对六十阿哥福惠的荣宠还是只增不减，得的御赐历年来都是三位阿哥当中最多最好的。
　　反观四阿哥弘历，受的珍宝米禄由始至终都与五阿哥弘昼一般无二，毫无亲疏之别。但是这一点又无法不令人思量，吃不准这趟水有多深。君心难测，保不齐这根本就是皇帝的障眼法。
　　现在，又多了一条让他们烦忧的线索，那就是这满园的茉莉花。这些人精，没一个是不会去起贵人们的底细的，名讳这样浅显的东西，那更是确知无疑的了。茉莉，茉莉，根本就喻指年贵妃嘛。花是年希尧种的没错，可是皇帝这样放任的态度……又叫人怎么能不费心揣摩呢？
　　愁啊愁，究竟押大还是押小好吗？
　　可怜那些个王公大臣被皇上这一举捯饬得眉心的皱纹都深了不少。
　　夏日的阳光金灿绚烂，我阖目躺在摇椅上，寂寂沉思。
　　忽觉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慢悠悠睁眼。
　　面若秋月，笑若春花，眉若刀裁，眼若墨画，身姿卓尔，神采妍华。
　　弘昼。
　　“琴姨。”他扬唇冲我轻点一下头，昂首仰望树梢赞许道，“满园的白茉莉，却端得还是您这一树红凌霄来得注目些。”
　　松树合抱，繁花挂满。
　　藤绕树，树依藤，难解难分。
　　“是取‘君似青松妾如藤’之意种下的吗？”他目光移下来，问我道。
　　我默然片刻，慢慢摇摇头，淡淡回道，“不是。是取‘人生何曾都如意，弱质未必不凌天’才种的。”
　　“人生何曾都如意，弱质未必不凌天……”他陷入沉思，喃声自语道。
　　我转过脸去，静静注视那一片红澄澄的娇艳颜色。
　　人的心意从来都是能改会变的。
　　昨日，还曾盼望，你我能一体而生，不离不分。
　　可今日，你是你，我是我，失了你，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好似那凌霄花，在深山中亦有一株成木的观景，并非一定要借他树的枝桠才能成活，才能凌霄。
　　“对了，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半晌，我问他道。
　　他恍然而笑道，“是这样的。我前几日遇见个人，我想您定然会想要知道的。这个人，就是您的……”他故意在关键地方停了下来，卖关子。
　　“我侄子仲谦。”我挑唇微笑，“对不对？”
　　“您知道？”他惊诧道。
　　“年轻人喜欢结交知己朋友是正常的。但你是皇子他是臣子，到底身份有别，所以你们还是少来往的比较好。”我拍拍他的胳膊，站起身来，“我已经修书一封，寄给他的父亲了，让他去为仲谦求了个京外的差事，以后你们应该很难再见到面了。”
　　他一脸震惊，“难怪仲谦兄弟今日来与我辞行……原来是您……枉我还特地来寻您，想着如何能让你们姑侄二人见上一面，叙叙亲情……”
　　“弘昼。”我唤他一声，深深叹息，“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孩子，你不能忘记，我们不是处在寻常人家，这里是紫禁城，是皇宫，是天家。这一点，注定我们有太多太多的不能。你不能轻轻松松地交朋友，我亦不能随随便便地见亲人。只要你一天还想呆在这个地方，你就不得不遵守这个地方的运行法则一天……”
　　“我偏就不信这个邪了。终有一天，管他紫禁城，就是整个北京城，我五爷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即便是给活人办丧礼，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他冷笑道。
　　“啪”。“啪”。掌声。
　　顺声看去。
　　一袭蓝袍，翩然近前。
　　“四哥。”弘昼赧然垂眉。
　　弘历走过去，举起右手拍拍他的肩，一双漆黑的眸子却直直望向我，目光凝然，“五弟。四哥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的。一定会有那样一天，不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我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我教大的孩子，只是，他们学的不仅仅是我讲授的那些东西……
　　事实上，尽管我从来都表现得谨小慎微，希望能以身作则，把两个孩子教成能适应这个环境生存的人，却不料他们都长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穿了这些表面下的我真实的灵魂，更看清了我那崇尚自由洒脱的本质。
　　于是最后，他们都在某一程度上成了我……独立，任性，无畏。
　　我觉得头痛。
　　很快，七月到。
　　计算着产期就要到，我早早地请定了三个最好的接生嬷嬷，全天跟在沐馨身边，二十四小时高度戒备。
　　这一天终于到了。
　　是个炎热的正午，蝉声噪得人心慌。
　　我正捧着个冰碗子发愣，门口冲进来个小丫头。
　　“娘娘，娘娘……要生了！沐馨主子就要生了……”
　　我腾地站起来，“快带我过去！”
　　一路疾行。
　　“额娘……”只见沐馨脸色全白了，眼里全是惶恐。
　　我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还记得额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么？吸两次气，呼一次。来，跟着额娘念的做，吸，吸，呼。吸，吸，呼……”我慢慢引导她放松下来。
　　然后，我拧过头去问，“毛巾，热水，剪刀，都准备好了没有？”
　　“依您的吩咐，一直都备着的。”有个嬷嬷跨出一步，回答说。
　　“那就好。”我略感心安。
　　阵痛开始，沐馨的额上渐渐渗出密密的汗珠，且越来越大颗。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我，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的骨头都要碎了。
　　她痛极了，叫得很大声，像是疯了似得，听得我心惊肉跳的。
　　这样的情形我电视里见得多，可亲眼目睹却真真是头一回。
　　这一过程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无怪的有人将女人生产比作鬼门关走一回。
　　所幸我这几个月来把她的身体调理得很好，耗费了三个时辰，总算是母子平安。
　　我温柔地擦干她满头的热汗，安慰道，“没事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小阿哥。”
　　她甜甜一笑，两手一松，昏睡过去。
　　“娘娘，娘娘。”身后有人轻轻唤我。
　　是其中一个嬷嬷。
　　“怎么了？”我侧头问她。
　　“请您过来一下。”她窃声道。
　　我心中纳闷，起身跟她行到外室。
　　一入门口，我见到另外两个嬷嬷，也皆是面色沉重。
　　我暗叫不好，莫非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连忙夺过襁褓来看。
　　嘶……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还真是，先前出娘胎时没看清，这会抹抹干净才发觉孩子右边脸颊上有一块巨大的青色胎记。
　　我的心一下子全乱了。
　　这时候，偏偏外头有人叩门问道，“可都准备好了？圣上可还等着呢。”
　　我捧着孩子，双手微微颤抖，应答道，“就好了。”
　　言毕，我从身侧扯下一块半月形璜佩，系在他的脖上。
　　“去吧。送过去给皇上看看。”我把孩子送回嬷嬷的怀抱，镇定道。
　　她点头允诺，退身出去。
　　看她离去，我扭头眺望窗外。
　　正是暮晚时分，西天夕阳鲜红，似足产妇身下的血渍。
　　女人，拼了一条命生产，终于生出来了，却还要担心别人喜不喜欢……
　　我不由得眼眶也湿润了。
　　孩子被抱回来，嬷嬷对我说，“皇上亲赐名永璜，并下旨行赏众人。”
　　我接过孩子，轻轻抚摸他的面庞。
　　永璜……我就知道那个人能看懂我的意思。
　　璜，半壁也是玉。
　　面有胎记又如何？这个新生的婴儿，始终是我们的孙子，始终是我们的宝贝。
　　满月。
　　酒筵大开。
　　席间，嬷嬷将永璜抱出来。
　　瞬间，喧哗尽消，满堂寂静，群臣面色凝滞，场内一片死气沉沉。
　　坐在我身侧的沐馨立刻就掉下了两颗大大的泪珠。
　　我掐她一把，低声厉喝，“不许哭！”
　　上座清咳一声，群臣醒悟，齐齐站起来举起酒杯祝贺，却一个个均是明显的口不对心。
　　勉强堆笑的，是盼望四阿哥弘历得继主位的。在如今这样风头火势的关键时候，他们自然无法欢迎这样一个一出生就有残缺的孩子。
　　真心欢喜的，其实是拥护六十阿哥福惠的。好比下棋一样，一直顾虑着对方留着的那一手厉害的，却不料最后真的摆上了台面，却原来是烂棋一桩。试问又怎能不高兴呢？
　　我静静坐着、看着，只觉越来越，厌恶。
　　忽然感知到有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福惠。
　　他见我回望过来也不闪避，唇边缓缓浮上一丝鄙夷的浅笑。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真正对峙的两方，从来都不是他和弘历，而是……他与我！
　　他想要打败的人，一直……都只是我！
　　好罢，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亦缓缓弯起了唇，视线撇开，遥望虚空，云淡风轻。
　　青天寥廓，黄花堆积。
　　一年一度，重阳佳节。
　　园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宫人们匆忙而走。
　　我只手撑腮，倚坐在榻上，面对门窗上插着的菊花枝，失神良久。
　　五年。
　　时间真的很快，在我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那个陪我走过春雨江南、秋风塞北的男人，已经离开我的生命五年了。
　　岁月使我遗忘了他的样貌，只深深记得他纯净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
　　为什么爱上我？我根本不值得你爱！我那么坏，明明知道自己不会爱回你，可还那么心安理得地承受下你所有的好……
　　想到心痛处，我禁不住捂住胸口，无声堕下两行泪来。
　　未时，外间突然吵闹起来。
　　我忙擦干泪，出声唤道，“洛萱！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须臾，她一路小跑，奔回来禀道，“主子，外头人传说是，今儿午时，六十阿哥饮了碗参汤，卧床小憩，不料一睡不见醒……下人进屋查看，没想到竟已是身体僵硬，气息全无……”
　　什么？福惠死了？
　　我骇然失色，不敢置信。
　　“快，快给我更衣！我得到皇后那看看去！”我从榻上跳起来，急声吩咐她道。
　　换好了衣装，正要出门口，院里骤然冲进来一群人。
　　“没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有没有规矩了？”洛萱腰板一挺，拦住他们，声色俱厉斥责道。
　　“当然看清了。来的就是这里！”其中大摇大摆闪出一个胖公公，轻蔑回应道。
　　“你……”洛萱气结。
　　“还愣着干什么？麻利点搜呀！都听明白，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那胖公公完全无视洛萱，抛话道。
　　“是！”四散而开。
　　“哎……你们……”洛萱跺起了脚。
　　“算了，让他们去吧。”我轻轻撂下一句。
　　“还是熹妃娘娘明理。咱家也是奉上头旨意办事，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原谅！”胖公公洋洋打个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我感到茫然。
　　上头旨意，是谁的？皇帝，还是皇后？
　　搜吧，搜吧，我也想要看看，你们想要搜出些什么。
　　“搜到了！”有人在内室大声呼喊道。
　　不一会，他捧着东西出来了。
　　看清他手中事物，我微微一怔。
　　刹那间，眼前的迷障散去了许多，但终还是有一线不明。
　　“那就对不住了，熹妃娘娘，请您跟咱家走一趟吧。”胖公公脸肉一横，一甩拂尘弯腰道。
　　“好。”我点点头。
　　半路，我们遇到了弘历。
　　他大步流星，行色匆匆。
　　“额娘。”见到我，他停下来，喊我一声，黑眼眸里盛满担忧。
　　我噙一抹微笑，冲他轻摇摇头，示意他放心。
　　到了地，我静静扫视一周。
　　皇帝，皇后，裕妃，弘昼，还有年希尧和张廷玉。
　　唔，人来得还挺齐。我暗叹一声。
　　“启禀皇上，皇后，此物由熹妃娘娘内室搜出，娘娘本人亦在场，可谓确凿无误。”胖公公呈举“赃物”——青花小瓷瓶一个，恭敬道。
　　“太医。”皇后使个眼色。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我犹自不动声色。
　　花胡子太医上前两步，伸手取过那个瓷瓶，打开了，倒出少许粉末在手，仔细闻过，又凑到嘴边舔了舔。
　　末了，他将瓷瓶归还胖公公手里，躬身道，“六十阿哥确因服食此药过量而毒发身亡。”
　　闻言，皇后几欲晕倒。
　　皇帝素来警觉，连忙扶住了她，然后开口问我，语气波澜不惊，“熹妃，你可有什么话要讲？”
　　“东西是我的，我不会抵赖。可我没有毒杀六十阿哥。”我淡然回答道。
　　“可是，这药是你亲手所制，只你一人拥有，不是吗？”皇后缓过神来，问我。
　　“是我亲手所制，但我无法保证只我一人拥有。我那上下天光，可是不论什么样的人，都能自出自入的。”我轻飘飘瞥胖公公一眼。
　　“那你无端制这害人玩意作甚？”皇后追问道。
　　我低垂眼睑，沉默好一阵，“之所以研制此药，是因为……我想替怡亲王医腿。”
　　曼陀罗，全株有剧毒，其叶、花、籽均可入药，味辛性温，药性镇痛麻醉，是华佗麻沸散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惜那张方子早已失传，否则我不必如此辛苦配方研制。
　　有了合适的麻醉剂，就可以开刀手术，不一定能完全治好十三的腿，但也许可以延长多几年性命。
　　我对不起他们夫妻的，实在太多、太多。
　　至今一思及绶恩，我仍是一颗心疼到冰凉，眼里白雾肆意流散。
　　“可这毒药总没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就进了六十阿哥的汤碗里吧？”皇后愤恨道。
　　我悠悠转身，“张大人，都说您是最睿智公允的。熹妃斗胆，请问您一句。假若甲设计要杀乙，他会用自己家里的刀吗？”
　　张廷玉迟疑半刻，回道，“既是设计，自然有所准备，当然不会。”
　　“多谢张大人！”我屈身致礼。
　　“难保某些人就是摸准了这根弦，故意为之……”一侧响起一个怪里怪气的语声。
　　年希尧。
　　我略一愣，暗暗冷笑。年家果真人才济济。
　　正要反驳，却听得一个慵懒的男音，“你们都别争了。毒是我下的。”
　　众人瞠目。
　　“弘昼！你可知自己说的什么胡话！”皇帝大怒。
　　弘昼打个呵欠，摇晃走出来，漫不着意道，“毒是我下的，没错啊。死人好啊，爷最喜欢丧礼了，有萨满跳大神，又有僧侣弄铙钹，这可比演戏还要好看得多呢。”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混账！”皇帝也是怒极，手一扬，撩倒身侧一棵红珊瑚盆景树，顿时满地飞花，噼里啪啦，玉碎声响彻一片。
　　弘昼却丝毫不为所动，青春的清秀脸庞上，自始至终挂着模糊的、无所谓的痞笑。
　　室内终于静止，弘昼向我深深鞠了个躬，“琴姨，对不起，我不该偷您的药。真的很抱歉，连累了您。”
　　我愕然地望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去，垂眉低首请求道，“皇阿玛，您尽可严惩孩儿，只求莫再折难无辜之人。”
　　皇帝面色铁青，口气冷硬，“来人，把五阿哥关进宗人府！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能放他出来！”
　　“皇上……”裕妃泪流满面，瘫倒在地上。
　　弘历一脸不忍，慢慢将她扶起。
　　我袖手站在一旁，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星月寒，夜静酣。
　　在隐的帮助下，我悄然潜入宗人府。
　　见到我，他眼里倏然掠过一抹讶异，转瞬即逝。
　　我默默从食盒里依次取出酒菜，在矮桌上摆摆齐整说，“我想你今晚一定没有吃好。这些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但总比宗人府的膳食可口些。你就将就着用点吧。”
　　“您带来的，必然是美味佳酿。”他欢欢喜喜抄起酒盅，仰首就往喉咙里灌。
　　我莞尔笑道，“慢点喝，不然待会没酒下菜了。”
　　他放下手来，憨笑回答，“也对，那我听您的。”
　　陪他吃了一阵酒菜，我略开玩笑道，“其实我起先还真怀疑过，是不是你落的手呢……”
　　他筷子一停，轻笑两声，“若我处在您的位置，也会这样猜测吧。”
　　是的。诬我毒杀福惠，能在除去福惠的同时又扳倒弘历，论起来，整件事里受益最大的人，显然是他无疑。
　　“可是当你站出来，我就知，不是你。”我软言道。
　　他夹一块菜入口，微笑不答。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也会怨恨我。”我轻声叹息。
　　所有人都只当弘昼他出面扛罪是为保我，我却明白不是的。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人总是女人。
　　每个男人的生命中都有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赋予了他的身，一个囊括了他的心。
　　对于这个男人，我两个都不是。
　　所以，他要保护的人，不是我。
　　但也因此，我知道了毒杀福惠真正的凶手是谁……
　　裕妃，长着一副菩萨心肠，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当然不可能是她。
　　所以只能是另一人。
　　凝夏。
　　我很久以前就看出了他对她的情意，只是他也知道她心里有人，所以一直都仔细收着不表现出来，于是我也不多事，由他们随缘去。
　　不过，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爱她，那样深……
　　另外，她也符合罪案的每一个主客观条件。
　　首先，作案动机。清明节时，福惠摔烂了沿年的灵牌。而我，不仅没有为她求情，还直言不讳，建议处死她。
　　其次，作案时机。她工作于浣衣局，时常需要送一些浆洗好的衣物到各院，出入方便又不引人注意。
　　再次，作案工具。她跟我多年，也学了些医药知识，所以她极聪明地选择了我研制的具麻醉性的毒药粉，而不是寻常的烈性毒药。这样，即使福惠感觉到自己有不妥，也苦于身体机能瘫痪而无法求救。若换做其他毒药，一旦感觉到腹痛即会呼救，这园子里又常备有太医随时候诊，万一抢救及时化险为夷了，岂不功败垂成？
　　最后，我不得不赞她一句，胆大心细。
　　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叹道，“真的什么也瞒不过您。”
　　我苦笑，“只可惜我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他亦苦笑，“我又何尝不是呢？七月间四哥侍妾生产那日，我见到所有仆从都只出入于产妇所在的那个院落，唯有她从您居住的那个院落走出来，且离开得很是匆忙迅速，连我喊她也全然没听见。只可惜当时我并未多想，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日她竟是偷您的药去了。”
　　我静静听他叙说，忽生感慨，人世总无完美之事，再周密的计划都可能洞出纰漏，再动人的爱情也都可能随风湮灭。
　　不知道经此一事，那个人将如何看待我？
　　福惠是什么人毒杀的，这个问题已不重要。
　　对他来说，更棘手紧迫的是……他的帝王天平已经失衡。
　　三个皇子，一个去世了，一个关押了，剩下一家独大。这怎么可以？
　　还记得二十一世纪有这么一句打油诗：“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想，今晚，那个人一定彻夜难眠……
　　“弘昼，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我笑笑，对弘昼说。
　　他双眸闪烁，浅浅笑，“我也相信。”
　　我笑容更大了。
　　这孩子着实聪明，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都估算好了后面的变化。
　　“好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收拾好碗碟，向门口走去。
　　“琴姨，您究竟是什么人？”看我跨过门栅，他突然问我，语气认真。
　　我脚下一滞，缓缓回头，淡笑答道，“傻！我就是你的琴姨啊。不然还能是谁？”
　　他含笑不语，神色高深莫测。
　　我无奈离去。
　　果真，不到三日，整件事来了个大逆转。
　　福惠成了染急病暴毙而亡，弘昼无罪释放，只为惩戒他胡言乱语而停了三个月的俸禄。
　　听闻这个消息，我没有感到一丝的愉快，只觉得更加怅惘。
　　至于凝夏，我没有惊动她，仅仅是安排了一名暗影暗中监视她。
　　前两日的汇报说，她似乎有了出家之意。
　　出家？也好！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每一天，都总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有欢聚，有分离；有遗忘，有纪念……
　　执着是苦，放下是福。
　　我能放下吗？

　　冷冬

　　空山万木齐，柿叶一片红。
　　烟笼十里陂，秋风翦芙蓉。
　　十月，含嫣也生产了，是个女孩，我格外高兴。
　　好字怎么写？有子，有女，才成好。不是吗？
　　因是清晨时分落地的，又恰是木芙蓉盛开的季节，弘历给孩子起名叫晓芙。
　　我微微叹息。
　　到底是重男轻女的年代。男孩，是侍妾生的，也能得到皇帝的亲赐姓名。但女孩，就连是正妻生的，却也不能。
　　于是，我愈发疼惜这个女娃娃。
　　满朝文武亦仿佛一点不嫌弃，送来的贺礼比之永璜出生那回要丰厚数倍。
　　然而我深深知悉其中缘故。
　　今时不同往日。福惠这一去，弘历的境地自然大为不同。
　　任何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位四阿哥，九成九是下一任皇帝。
　　这时候，这位爷的事情，何人敢怠慢半分？还不都得紧巴巴的来套近乎呀？
　　所谓人情世故，也就不过这般。
　　这个秋天还有件事，当上了川陕总督的岳钟琪往这京里头送来个白胡子老先生。
　　曾静。
　　我读过他那篇历数今帝“十大罪状”的檄文。
　　抛开内容不谈，该文结构严谨，笔锋犀利干练；情感充沛，言辞辛辣尖刻；气势磅礴，字里行间横溢出一种大无畏精神，令人钦佩不已。
　　自古书生都顽固。
　　这不，人都送进京来个把月了，还是每日每日地骂皇帝，听说，近几日竟又闹起了绝食。
　　但是皇帝却似乎变得更好脾气了，一次又一次地带着精致的膳食去劝他，尽管每一次都是无功而回。
　　这一君一臣两把犟骨头陷入僵局，我在一旁看着只是淡笑。
　　除非必要，我不会插手他的事。不想，也不敢。
　　弘历现在风头这么劲，我做任何动作都容易遭猜忌。
　　其实我由来只喜欢低调的生活，从不曾愿站在这众人瞩目的高端。
　　但可惜，那个通晓我心思的人儿，已经不在了……
　　碧波泱泱，红粉漫漫，我静静倚着窗沿，身后是满满两大箱子的精品如意，都是弘历挑选了送来的。
　　然而，数目再多又如何？皆不是我所欲也。
　　过得几日，人们传说，曾静终于服软了，答应和皇帝认真谈谈。
　　我颇感诧异，于是招来隐询问。
　　“是锦瑟姑娘。”隐回答我道。
　　我浅浅而笑，侧过脸去，眺望窗外。
　　灰蓝色的天幕两侧，一边挂着个奶白的月亮，一边挂着个蛋黄的太阳。
　　一个，就要落下去；一个，就要爬上来……
　　探手抱起晓芙，我眉眼带笑，“这孩子又重了一点。”
　　含嫣莞尔一笑，迟疑好久，惴惴道，“额娘，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贪恋着晓芙甜美的睡容，不以为意接口道，“你是想说我前两日送来的那些绸缎是吧？”
　　她低垂着眼睑，吞吞吐吐道，“那是爷专门为您从江南寻来的珍贵衣料……您却转手送过来，说给晓芙做床褥用……这小丫头怎么受得起呢？再者……这料子，我们这头有……永璜那头却没有……”
　　我脸上笑容不去，回答道，“你有顾虑，我能理解。只是……晓芙是女孩儿，从小就该用好东西养着惯着，她才会晓得自个金贵，日后才会爱惜自己。而永璜是男孩子，自然就该苦着点养，这样他才不会娇气，才能有担当，才能成大事。你也不必忧心太多，回头我去和他们解释。”
　　听见我的话，她神色渐渐舒展，复又开颜。
　　我笑笑，继而与她谈论起哺乳嬷嬷的日常饮食。小孩子的营养健康可马虎不得。
　　从晓芙那出来，在门口我见到弘历。
　　“额娘。”他柔柔一笑，将一块暖槿色的羊毛披肩覆上我的身。
　　我含笑睹他一眼，顺从地裹紧了披肩。
　　无论何时，他的细致关怀，从来不变。
　　我想，我诚该知足的。
　　云迷风凄，枝寒水冷。暮光惨淡，景象萧条。
　　年终。
　　除夕宴上，皇后以当今君上子嗣过稀为由，请求皇帝广纳妃嫔，充盈后宫。
　　我在一旁听了仅仅只是微微一笑。
　　客观来说，这个皇帝的女人确实少得出奇，伸伸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一个皇后，一个死了的皇贵妃，一个贵妃，两妃两嫔，四个常在，一个答应，满打满算，统共也不过才十二个……
　　当真是史所罕见。
　　皇帝凝眉沉吟片刻，允道，“一切交由皇后你去办理吧。”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碗红稻米粥过甜了，喝完舌间回苦，于是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唔，这下感觉好很多了。
　　皇后也真是勤力，没两天就进上了一位美人，封作了常在。
　　四月，皇后再接再厉，又进上一双美人，分别封作了常在和答应。
　　待到七月，已经是第三拨了。
　　我听了稍稍有些担心。按这速度，估计过不了多久，那盛绿头牌的朱漆盘就该换了吧？
　　转念又哂笑起来，我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啊？跟这儿自取无趣……
　　朝雾夜露，斗转星移，倏忽又是一年秋天。
　　由四时风物可知，秋天，是收割的季节。
　　只是，在平民，收割的是果实，在帝王，收割的……则是人头。
　　九月，帝将与曾静问答之词，编为《大义觉迷录》，派大员带领曾静到江宁、杭州、苏州等地，进行宣讲，对留良、胤禩辈言论，进行批驳揭露。
　　十月，曾静被免罪释放。同时，大兴文字狱，将吕留全部遗著焚毁，留良与其子葆中及鸿逵虽死，俱戮尸枭示，毅中、在宽皆斩决，族人俱诛，孙辈发往宁古塔为奴。黄补庵常自称吕留良私淑弟子，车鼎丰、鼎贲曾刊刻吕氏书籍，孙用克、敬舆等私人藏吕氏书，都遭株连坐罪，死者甚众。
　　我不知道康熙口中那一句“血海滔天、哭声遍野”的预言，是不是就是指的这样的场景、事件。
　　即便是，我也无意去更改。
　　今天的我，只想抱着一双孙儿女，安安定定地生活，才不愿意去挑战历史。
　　某日，我傍晚散步后回到住所，惊讶发现我的书房里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他一袭青衣，长身而立，抚案而阅，姿态端严，意趣深远，牵引心目。
　　我蓦地黯然神伤，心中溢出一线苦楚。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身笑着走过来圈住我，亲吻我的眼眉。
　　我感觉得出，今晚他的心情很好，不过并不明白是为什么。
　　“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他在我的耳畔轻声说道，“既是想念我，为何又不来找我？”
　　我心一颤，默不作声。
　　“我亦是想念你。”他的吻下移至我的唇上。
　　我心滞涩，突然酸了眼角。
　　这一晚，他违例留宿在了我这里。
　　深夜，躺在两个人的床上，我的心中愁绪万斛。
　　我明明已经不再爱这个男人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这轻轻的一句，就可以攻破我堆砌多日的心墙？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此结，难解。
　　清晨，依旧是独自一人醒来，若不是床被里残留的龙涎香气息，我一定会怀疑昨夜的一切不过只是梦幻一场。
　　怔怔睁眼良久，我探出手去摸头侧那个空空的瓷枕。
　　触到了，沁凉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我的指尖，不觉得有痛，只是感到怪异的麻意。
　　陡然，所有的神智都清晰了。
　　于是掀被起身。
　　梳头的时候，弘历来了。
　　他略过了请安，径直走了过来，从洛萱的手里取过齿篦，握起了我的长发。
　　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
　　容色沉静，目光澄清，犹如玉面佛一般，肃穆里透着温柔的慈悲。
　　我的心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之后，他陪我用早餐。
　　是我钟爱的薄皮馄饨。
　　单看一眼，我就知这是他亲手做的。
　　御膳房的大师傅到底没有练过功夫，擀面皮的手劲怎么着都还是差那么一点儿的，裹出的馄饨的模样不会有这般晶莹透明。
　　但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缓慢而安静地吃完了整碗，连汤也喝了。
　　看着干净的空碗，他的唇边悠悠飘起一丝笑容，轻若春雪。
　　等他走后，我孤身进入书房。
　　书案上仍旧铺着那首诗，我右手的食指顺着文字的笔画徐徐描动，低声叹息。
　　今儿个我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恩威并施，是君王惯用的伎俩。
　　会选择这样来此一趟，他就预计好了，我会察觉出自己已落入监视之中。午后才随手写就的一幅字，傍晚时分那人就已全然知晓了。
　　然而这恰是他的目的所在，他要我知道，知道自己在他的掌握之中。
　　并且他同时亦表示，会对我的忠贞予以回报。有如昨晚的临幸，即是对我这一颗“挂怀君王的赤诚之心”的褒奖。
　　想着想着，我慢慢弯起了唇，一颗心奇异而定。
　　申时，有个小太监来，传旨说圣上让我过去陪膳。
　　去到，我发现皇后也在。
　　猝然见到我，她的眸子里嗖的闪过一道光亮，瞬息不见。
　　片刻，皇帝也到了，席开。
　　菜肴络绎呈上，皇后手执酒壶起立为皇帝酾上一碗，嫣然笑语，“饮酒合该有歌舞助兴才是。臣妾倒也知道有这么一人，歌好舞也好。皇上若是信得过臣妾的话，不如……叫她入来表演一番，一享耳目视听？”
　　我听了暗笑。歌舞助兴？只怕是托词吧？想必是又有新人推荐才是真。
　　皇帝端起酒碗，状若无意驳回道，“皇后朕自然是坚信不疑的，不过，今日朕只想和你们二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一顿饭，无心歌舞。”
　　灌一口酒水入喉，他放下酒碗，又续道，“这近一年来，皇后你为朕的后宫操累不少，朕心十足安慰。然而，你与朕结发多年，情深意重，朕亦不愿见你如此辛苦。有些事，能缓一缓的，那就放一放吧。始终，你的身体最要紧！”
　　继而，他抬高音调，唤道，“来人，将朕交待给皇后备下的鸭子肉粥呈上来。”
　　粥钵端进来，用银牌子试过毒，盛出一碗，呈到帝后面前。
　　皇帝端起粥碗，亲热地摆放在皇后面前，含笑道，“这鸭子肉粥是晋代医家葛洪特别推崇的，能清虚火、除烦去燥、补益身体。你试一试，看好不好。”
　　皇后拾起羹勺，脸上打开一朵笑花，“皇上交待的自然是好的。难为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妾的饮食……臣妾，臣妾……”说着说着，她喉咙里溢出两声哽咽，眼眶里熠熠闪出碎碎的泪光。
　　皇帝也似深有感慨，满面温和可亲地递过去一条金边绣龙的锦帕。
　　皇后感激望他一眼，抬手接过，掩面便欲拭泪。
　　帕子覆过她眼角的那一刹那，我鲜明捕捉到她眸子里倏忽即逝的一抹不甘怒意。
　　这一刹那，我的双耳疑似听见窗外肃杀的风声。
　　这一天起，我又成了那一张龙床的常客。
　　有时候，他会和我聊天。
　　他对我说，与曾静的那些倾谈，帮助他真正地、完整地审视了自己，解了他一直以来的许多疑惑，让他更明确了前方的道路……云云。
　　我安静聆听，不作任何点评，更不会借机指摘什么，仅只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微笑着轻声道一句恭喜。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深深看我一眼，揽我入怀，幽幽喟叹一声，但并无半分悲惋之意。
　　人体也是台机器，超负荷运转久了，必然也会闹罢工。
　　某日半夜，我很奇怪地热醒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火一般滚烫的拥抱里，很用力才挣脱了，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立刻皱起了眉。
　　我起身叫人，他一把拉住我，低声喃喃，“不要走，我好冷，好冷……不要走，琴儿。琴……”
　　我本来正想要撸下他的手好去穿衣，然而，当我听到他叫唤我的名字，又蓦然一阵恍惚，搭在他胳膊上的右手，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听见我刚才叫唤的侍人蜂拥着冲进来，我才回过神来，强自镇静着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苏培盛训练有素，临危不乱，一边赶忙着人去请太医，一边还不忘差人送衣衫不整的我离开。
　　出门口的时候，我回眸看了一眼。
　　众人环绕的中心，他无助地摊着那个空空的手掌，因病而泛白的唇瓣仍艰难地在蠕动。
　　我心口一紧，模糊了视线。
　　回到，更好衣，我走出房门，看见弘历。
　　他迎上来，挽起我的小臂。
　　我拍拍他的手背，嗔怪道，“做什么来这里？我又没有生病。”
　　他扯扯嘴角，“孩儿知道。孩儿就是想来看看您。”
　　“好……”我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见着了，放心了？快去看看你皇阿玛吧，嗯？”
　　他略一沉吟，“嗯。您好好休息。也别，担心太多。皇阿玛他……吉人自有天相。”
　　“嗯，快去吧。”我点点头，拉开他的手，催道。
　　他走了，我在窗口边坐下。
　　外间，夜色凝重，北风呜咽，不知什么时候竟飘起了雪花。
　　我开始掉泪。
　　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仍会为那个男人心痛到无法自已？
　　不可以，不可以！
　　因为……不值得。
　　两日后，皇帝烧退苏醒，我带了煲汤去看望他。
　　那日的事情他仿佛毫无记忆，让我好生松了一口气。
　　我喂他喝汤，他相当合作，像个孩子一样乖巧温顺。
　　对着他清濯真挚的眼神，我心里渐渐难受起来，很努力很努力才终于克制住了。
　　好容易汤喂完了，我收拾器具开口请辞。
　　他答应了，我带着东西落荒而逃。
　　一路上，朔风凛冽，漫天飞雪，完全看不清景物，睁眼犹如盲瞎。
　　我步履趔趄，在风雪里打转，感到说不出的空落，和迷茫。
　　然而，最后我还是走了出来，成功回到了住所。
　　凭一己之力。
　　摆下食盒，回身眺望，狂风肆虐，大雪苍茫。
　　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落的理智都收了回来，复又泰然自若。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连绵不绝。
　　我挂心两个年幼的孩子，怕他们捱不住这样的寒气染病，便吩咐下来，将两个孩子挪到一个屋里以节约炭量。
　　永璜已经学会走路，活泼爱动，没一刻消停。他脸颊上的那块胎记在我的用药下也见消淡，但我亦清楚这是无可能消除的，于是时常感叹，幸好是个男孩。
　　而晓芙，则已初见美人胚子的端倪，异常可爱标致。粉嫩肌肤吹弹可破，腻脂红唇诱人犯罪，但最出彩的还是那一双黑眼眸，匀美润泽，光可鉴人，极清极静，令日月星辰都失色。
　　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们。这已经成为我的生活中最大的快乐，也是支持着我度过这个冰封雪盖的寒冷冬天最大的力量。
　　这日，我又一次踏进育婴房。
　　正巧遇见沐馨牵着永璜从侧门走出来。
　　逗弄一阵永璜之后，我问沐馨，“晓芙呢？”
　　她回答说，“早先和永璜玩得疲了，就上床休息了。”
　　“哦，我进去看看她。”说着话，我移步卧室。
　　真是睡下了，微隆的棉被下露出一团光润漂亮的乌发。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面上缓缓挂上一抹舒心的笑容。
　　静静在床边立正，我俯下身去看她的睡容。
　　浑圆的额头，秀气的烟眉，娇俏的鼻梁……
　　端详着她的模样，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蹙眉苦思。
　　终于洞悉，我惊愕捂住胸口，不敢置信。
　　许久，我浑身打着哆嗦，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下一刻，我瘫软在了地上，头昏脑胀，不相信自己身在现实。
　　不可能的，不可能！
　　我抱着双肩，不停地颤抖，恍惚听见身体里有断裂的声音。
　　“额娘，您怎么了？”耳边传来沐馨诧异的询问。
　　“晓芙……晓芙她……”我简直都说不出话来，“她死了……”终于挤出那三个字，我的眼眶簌簌堕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怎么可能？”沐馨冲过来，嚷道，语气满含震惊 ，“刚才我带永璜去解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怎么会呢？”
　　我的泪更汹涌了。
　　“我明明只走开了一下而已啊，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她的脸上也滑下两道泪痕。
　　突然，她面色一变，半掩住了口，“难不成……”
　　我心一警，一把抓住她的手，“难不成什么？”
　　她痛得龇起了牙，我连忙放了手，又问了一遍，“快说，难不成什么？”
　　她瑟瑟抖着声回答道，“今儿皇后来过，说想看看两个孩子。可她来得不巧，晓芙已经睡下了，永璜又刚好内急，我迫不得已，只好请她见谅，允许我带永璜去趟官房。可解手回来，就只见到您了……”
　　“这儿就你一人照料两个孩子吗？下人们呢？”我的话音如冰寒冷。
　　“如今是年底，临近着就要过大年了，事儿太多，我见福晋那边人手不够用，就让她们过去帮忙去了。”她战战兢兢答道。
　　这样子……注视晓芙泛灰的小脸，我心痛如捣。皇后……我痛苦地闭上眼，恨得满口牙都疼了。
　　不行，我得找她算账去！我脑门突然一热，两腿顿时来了力气，腾地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额娘，额娘，你这是要去哪？”身后，沐馨跺着脚连声喊道。
　　皇后她并没有走远，在后湖边上的八角亭里，我找到了她。
　　然而现场还有另一人。
　　我立刻刹住了脚下步伐。
　　她盈盈笑道，“皇天庇佑，万岁爷您这病可算是大好了，臣妾真是太高兴了。”
　　他亦笑得开怀，趣言道，“是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差点没把朕给闷坏了，愁坏了……”
　　我正寻思着悄悄离开，却不料他辗转回身，一个抬眼，发现了我，“咦，你也来了。”
　　闻言，皇后拧身，直直看向我。
　　视线对上她的眼，我胸中立时有如万千激流奔涌冲撞，一个个腾翻而起的巨大气涡搅得我几难喘息，胀红了脸庞。
　　他看出我的不妥，踏出两步，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我勉强抵住心间喷薄的愤怒和恨意，抽动嘴角挤出一个笑拜道，“恭请皇上、皇后金安。臣妾没事，皇上无需挂碍担忧。”
　　他半信半疑，眉心微皱，摇摇手掌，“起吧。”
　　皇后双眸浓缩，光影深晦，静静凝视我，面上似笑非笑。
　　“额娘，额娘……”伴着呼喊，现场又多了一个人头。
　　是匆匆追着我赶来的沐馨，她看到站在一起的帝后两人，登时哑了口。
　　这回，皇帝再傻也看得出有状况了，厉声喝问沐馨，“快说！怎么一回事？”
　　沐馨牙齿打着战，喀喀喀半天吐不出话来。
　　皇帝急了，一甩袖子，凶神恶煞瞪她一眼，“你倒是说不说呀！”
　　沐馨一个激灵，堵在嗓子里的那一句话一下子就蹦跶了出来，“今儿皇后来看两个孩子，走后晓芙就没气了。”
　　皇帝大惊，脸刷地全白了，身形微微晃动。
　　皇后冷笑，咬牙狠道，“熹妃你还真是没少读圣贤古籍，连这一招都学上了。然而，本宫也不是王皇后，你更加不是武媚娘，休指以一条女婴的贱命踢开本宫荣升后位！万岁爷没唐王李治那么糊……”
　　“够了！”皇帝痛喝一声，撑着柱子捧胸吐出一大口鲜血，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皇上……”皇后惊呼一声，扶住他，满面慌乱，“来人哪！快来人哪！”
　　闻声，宫人簇拥着围上来，将呆若木鸡的我挤到了墙脚根上。
　　怎么会这样？
　　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悔自己因一时私心没有拦住沐馨。
　　他刚刚才大病初愈，怎么经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可惜，悔时已晚。
　　宫人们取来担架，要扛他回屋治疗。
　　我追上去，握住他的手，流着眼泪想要和他说点什么。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双目寂冷瞪着天空，面无表情地抽走了手。
　　皇后满面厌恶之色，双手用力把我推了开去。
　　我跌跌撞撞后退，鞋跟蹭上一块花岗岩，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手上擦破好大一块皮，却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流出的血液那鲜红的颜色分外刺眼。
　　人群远了，人声灭了。
　　沐馨抽噎着将我扶起。
　　站起来，我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行走。
　　走，一步一步，不辨方向，只是往前。
　　我的灵魂仿佛遗失在寂静深渊，无法捡拾。
　　也许这样也好。
　　夜晚，我在书桌台面上留下一张字条，就离开了。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这样写只是想要安抚弘历，不让他离开而已。
　　我实在是个很失败的人，从来都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
　　我实在是个很糟糕的人，从来都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一路向南。
　　京城的冬天太冷，我渴求温暖。
　　我要的温暖没人能给，那么我只好孤身一人去找寻。
　　幸好，康熙留给我暗影，留给我隐。
　　幸好，我还有自由。

　　折翼

　　伤了，痛了，懂了，就能好了吗？
　　京杭大运河。
　　船舱。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揉揉僵硬的后颈，悠悠出声问道，“到哪儿了？”
　　隐拱拱手，回答道，“禀主人，前面就是杭州了。”
　　杭州？那是要上岸了？
　　我堕入沉思。
　　一个月的随波逐流，虽然疲惫，但却轻松满足。
　　也许，漂泊才是我生命应有的方式，才是我心灵安处。
　　无牵无挂，任意漫步，才是我最习惯、最钟爱的生活。
　　从前的我怎么会那么愚钝，竟将这一切交付，甘心固步自封，做那笼中之鸟？
　　多可笑……
　　西子湖边，我见到雷峰塔。
　　残阳照残塔。赤壁栖霞，山光倒映，气象敦庞，十分壮观。
　　蓦然心有戚戚。
　　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街市。
　　摩肩擦踵的拥挤。
　　我觉得欣喜。
　　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与人群如此接近。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时不时有人与我招呼，想要向我兜售。
　　也难怪，我今天的装束是学的弘历，小帽蓝袍折扇，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
　　乔装打扮并不是为掩藏行迹，这个问题有暗影帮我料理，不足为虑，仅只是图个清净方便罢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一个单身女人出出入入，总是惹人注目的。
　　蓦然，前方一阵鸡飞狗跳。
　　人群哄散，一片骚乱，隐连忙护我到安全处。
　　“别跑！”“快抓住她们！”……原来是官兵抓人。
　　我微微蹙眉，正要回避，却见他们追捕的两名女犯其中一个格外眼熟。
　　是谁？我凝眉思索。
　　“丁当？”终于记起，我低呼一声。
　　“主人？”隐撇过头来看我。
　　“你去帮帮这两个姑娘，记着，不要伤人。”我轻声吩咐道。
　　“是。”他答应着翻身出去了。
　　紧接着，街心炸开一颗烟雾弹。
　　浓烟笼罩之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当烟雾消淡，那两名女犯已无影无踪，围观的人群里暴起一阵大笑，气得那带兵的将领提着大刀不断骂娘。
　　我躲在阴影里，轻声叹息。
　　其实皇帝也不算有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维护一个国家完整，不能不抵制封杀那些会动摇其统治基础的言论。
　　只是，中国人从来心地善良，爱好和平，憎恨暴力，反对暴力，所以他们才会为两位女犯的逃脱而雀跃欢呼。
　　我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感到深深的悲哀。他是这样地热爱他的子民，可是，他们又爱不爱他呢？
　　忽然又觉得讽刺，轻声笑出来。我何必关心这些？与我有何干系？那个人之于我，只不过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暗夜，城外破庙，有猫头鹰躲在老树里凄凉沙哑地叫着。
　　我缓步迈入。
　　“谁？”一人惊得跳起来，挑起了青钢剑。
　　同时间，一记指风穿空而过，打中她的虎口穴，剑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她警惕地护住躺在地上的另一人。
　　“丁当，你不认识我了？”我踏前一步，微笑。
　　她怔怔看我良久，不确定地喊一声，“姐姐？”
　　“没错。”我含笑点点头，走近前去拉起她的手，感慨道，“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可您一点没变，而且还更年轻了。”她放松下来，上下打量一下我，满面疑惑，“今天是你救了我们？”
　　“是也不是。”我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一人身上，问道，“这是你的朋友？她好像伤得很严重？”
　　“是。”她红了眼眶，“都是我学艺不精，没能照顾好她，才会遭了满鞑子暗算。”
　　“看样子，你倒是接了你爹娘的衣钵，继续干反清复明啊？”我凝视她双眼，叹息一声。
　　“姐姐，我知道您是满人，也是好人。可是，有些事无关个人，而是一个民族……”她面带羞耻，但语气坚定。
　　“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她的伤。”我无意与她争执，拍拍她的手背，转了话题。
　　“还好，尚未感染，只是失血过多才晕了过去。用了药再补一补就会好的。”检查完伤口，我站起身来对她说道，“你若是相信我，就带着她跟我走吧。我住的地方很隐蔽，没有人能找得到你们的。我向你保证，你们会很安全。”
　　她咬着唇考虑好一阵，点点头，“好。那就麻烦姐姐你了。”
　　“什么话？想当年，你和老爹又是怎么照顾我的？”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对了，老爹现在怎么样？”
　　“爷爷被满鞑子的狗腿子打死了……”她热泪盈眶，哽咽道。
　　我看着心下难过，别开了脸。
　　“楚哥哥呢？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她抽抽嗒嗒问我道。
　　我心室一缩，欲语泪先流，“他……他也离开了人世……”
　　圆月夜，钱塘江，萧山观潮。
　　四野静谧，我披一件白狐大麾，端坐在一块凌空兀石之上，苍天皓影、黑水银浪环绕，脚下惊涛拍岸、声隆震耳，感觉凭虚御风、飘飘欲仙。
　　仙？我不自禁想起那个耀比繁星，光比霁月，谪仙一般的白衣男子。
　　烟水浩渺，清气涤荡，悠扬笛声，随风自在流，我的心思在往事里跌宕起伏。
　　这世上再没什么比天人永隔更令人遗憾。
　　这些年来，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
　　他们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都有着最洁白无暇的灵魂。
　　为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我不配得到爱与幸福？
　　那么，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天要这样惩罚我？
　　笛声渐激越，蓦然音破。
　　颓然垂手，无言撕下那张崩裂的笛膜，扬手扔进风里，起身拾级下山。
　　山下，我见到有人在等我。
　　一高一矮，高的是丁当，矮的是她那个朋友。
　　“伤养好了？”我淡淡问道。
　　“托您的福，都养好了。”丁当朋友严色道。
　　“要走了？”我转眼看向丁当。
　　“是。”丁当低垂眼睑，点头。
　　“这就走？”我看看她们身上背着的包袱，又再问道。
　　“嗯。”丁当轻声应。
　　“那你们去吧，路上多小心。”我云淡风轻嘱咐道。
　　她们肩并肩走出一段，丁当朋友突然回过身来，冲我噗通一声跪下，清清朗朗道，“四娘这条命是夫人您捡回来的，日后夫人若有何差遣，四娘誓死服从。”
　　我挥挥手，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路，没有作答。
　　真心不需要誓言，不是真心再动听的誓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返还住所，我幽幽抛下一句，“收拾行装，我们也走。”
　　不是怕她们会将我暴露，我只是早就腻了这个地方，一直逗留，不过是因为四娘养伤需要。
　　下一站去哪儿呢？不知道，走着看吧。
　　山不转哪水在转，水不转哪云在转，云不转哪风在转，风不转哪心也转。
　　一路上跋山涉水，到达我的目的地——风花雪月、四季如春的大理之时，已是夏季，冬天早就过去。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到了这里。
　　我兴致勃勃，觉得这里的花也比别处的香，水也比别处的甜，就连小鸟的叫声也比别处的要来得清脆。
　　买屋装修，雇仆安顿，很快，我有了一个新家。
　　我是爱流浪多于安定，但人总会有老了、累了、走不动的一天，这样做，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之所以选择大理，不仅仅是因为它温和的气候，更主要是因为这里聚居着我欣赏的白族人。
　　而之所以欣赏白族，是因为这个民族，极为难得的，从远古时代就开始实行了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制。
　　一夫一妻，多么美好……
　　恰是雨水充沛的时节，空气清凉湿润，舒适养人。
　　裹一条蜡染的彩绸披肩，我在摇椅上躺下，阖目品味这一段安逸静好的时光。
　　睡思昏昏之间，恍惚感觉到有一抹轻柔覆上我的额。
　　是什么？骤然清醒。
　　它似有所察觉，振翅飞翔而起。
　　我连忙睁眼坐起来。
　　原来是一只大蝴蝶。
　　它停在我面前一米左右的地方，扑腾着双翅，静静看我良久，似有灵性。
　　我亦愣愣地看着它，浑然不明。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蝴蝶受惊，从窗窜溜出去。
　　“主人？”隐轻声唤我。
　　“什么事？”我撇头看他，语气微愠。
　　“有封急报，属下认为您不可不看……”他略一怔，双手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皱起了眉。
　　暗影人手众多，事务繁忙，可我又是懒人，所以很久之前，我就吩咐过下面诸人，与国家大事有关的一律找路子上折子，给皇帝处理，只有极少数的情报，才会送来我这里。
　　那么，这会是什么事呢？我忐忑不安地接过来，打开了。
　　震惊，不吝于晴天霹雳。
　　我捏着纸条，指甲扎破纸，卡进肉里，流出了血，在纸面上晕染出一朵朵鲜艳的红花。
　　十三死了。
　　我的心无力地跳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两腿发软，感觉像踩着棉花。
　　刚才飞走的大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停在窗台上，缩起一双翅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
　　十三，是你吗？我茫然地看着它，问不出口。
　　次日。
　　山色空蒙，天色微熹。
　　“我走后，叫人把这卖了吧。钱银仍旧划回暗影账上。”我抚摸大门上的铜环，淡淡说道。
　　隐问我，“主人，您确定吗？”面容生硬得像一块铁。
　　我哑然失笑。
　　我真的不擅于做人主子，就连被康熙调教得这么忠心听话的奴才，跟了我几年也都没大没小了。
　　然而却也深深明白，他是真心关怀我。
　　不是问我是否确定要卖，而是问我是否确定要回去。
　　我亦知道，此去艰辛，很可能一去不回，所以才说要卖了这房子。
　　又有什么办法呢？始终我是欠他的。
　　我仰首看向院墙顶上，那只大蝴蝶依旧跟着我，注视着我。
　　你能不远千里来看我，我诚该去送你一程的。
　　漫漫回京路。
　　车赶得飞快，轻飘飘的，我的身心却沉甸甸的，意志在溃散、混乱。
　　跋涉很累，却累不过做人，累不过，物是人非，生死离别。
　　八月底，到达京城。
　　贤良祠，新建成。
　　我从街角的楼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过去。
　　左右石狮镇守，朱漆的匾额上书写的是我熟悉的字迹。
　　“崇忠念旧”。
　　念旧……我来，亦是念旧。
　　随手点一炷香枯坐，耐心等待夜幕降临。
　　时间缓慢流淌，袅袅青烟如股如绳，将我密密缠绕捆绑，不留一丝缝隙。
　　苍天荒芜，秋虫寂静。
　　悄然潜入。
　　我默默屈膝在蒲团上跪下，将一早裁好的黄纸一张张扔进火盆。
　　徘徊一圈回来，我是真的看淡，真的释怀。
　　还记得多年前听到过的这样一句，“The only way to win is deny a battle.”
　　人之一生，浮沉若梦，一切皆空。何必计较？何必执着？不如放手。不如忘却。
　　一沓纸钱烧光了，我拍拍膝腿站起身来，要走。
　　地面顿时传来微微的震动。
　　我轻声叹息，终于都还是逃不过。
　　只见侧面墙上一幅壁画缓缓翻转，现出一道暗门。
　　须臾，从中走出一人。
　　奢华的明黄色，霎时间映亮了整个大堂。
　　我平静凝视他，看到他眉间深刻的皱纹，和满鬓的尘霜。
　　他更瘦了，目光炯炯直视我，唇线执拗地绷紧，面色微显灰暗，但一身气质风华更显清正严明。
　　我是知道的。自我离开，他就一直在生病，时好时坏，折腾得很凄惨。
　　“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他感慨道，嗓音暗哑。
　　他们？他们是谁？城门查岗的，还是京里巡逻的，亦或是驻守这座祠堂的？原来，到底是到了别人的地盘，我再怎么小心，都还是不足够。
　　不是没有预想到，可惜真的走到这一步，还是感觉遗憾，相当的遗憾。
　　“是，我回来了。”倦倦地笑。
　　他走过来，取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了，在灵前插上。
　　而后，他退身下来，在一个蒲团上坐下，又伸手拍拍另一个蒲团，对我说，“好久不见，坐下聊聊吧。”
　　“放心，十三弟不会怪责我们的。”见我犹豫不定，他劝说道。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他此时“万事好商量”的态度……让我心惊胆颤。
　　相识多年，我深知他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而且，他签发给我的那张宽容卡，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刷爆了。今天的我，实在并没什么可指望的。
　　罢，且看他是要玩什么花样。我走过去，别膝坐下了。
　　“你知道吗？你走后，十三弟他找了你很久、很久。”他长睫低垂，落下一片阴影，话音低而清晰。“后来他累倒了。我自己也生病在床上，不能去看望，就写信去骂他。说，那个女人对你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这么罔顾自个身子地寻找？”
　　“谁知他回信说，是，这个女人很重要，因为只有找到她，您的病才能好起来。”他的眼里泛起泪光，“你说，有人像他这么傻的吗？”
　　“应该很难吧。”我默然片刻，回答道。
　　他牵唇扯出一抹苦笑，“认真想想，我和他，真的完全没得比。从来骑射都不及他好，这两年连字也写得没他好了，这还只是外在……若论内心，只怕，差得更远……”
　　“也不至于。你到底贵为九五之尊，他不过是个亲王。”我淡然说道。
　　他轻声笑，振振袖子，“我也就这件袍子比他强。”
　　“可是这件袍子，全天下的人都争着抢着想要穿。”我仍淡然。
　　“你呢？也想穿吗？”他突然转过脸来，直面我问道。
　　满室空气仿佛一下子结了冻，寒意侵肤渗骨。我全身僵木，脑子断路。
　　“告诉我，你想不想做女皇？”见我呆愣，他抬起手来抚摩我的脸颊，语声蛊惑。
　　“我说你就信了么？”我醒过神来，扫开他的手站到一旁，讥讽笑道。
　　他姿势不动，慢悠悠道，“光说当然无法全信，但如果做……就一定会信。”
　　“做？”我心漏跳半拍，乱了。
　　“上面的那位朋友，请下来吧。”他微笑着站起，朗声道。
　　隐无声落下，垂首立在我身侧。
　　“只要你把暗影交给我，我就信你。”他目光如炬，照进我眼眸深处，一字一顿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舔舔嘴唇，问道。
　　“发现什么？发现有暗影这个组织，还是发现你是暗影主人？”他挑挑浓眉。
　　我沉默。
　　他笑一笑，娓娓道来，“其实暗影的存在，对我们皇室中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从小，我们就时常看到，每当皇阿玛遇险，都会有神秘人出现搭救。
　　而当我继位，暗影并没有来向我报到，我便知其中出了纰漏。可笑的是，我最初还一直都误以为是隆科多抢了这位子。直到好些年后，才发觉自己错得很离谱。
　　其实，我早该想到是你才对。皇阿玛素来对你青眼有加，他夸赞你兼容并蓄，胸中有经纬，不可多得。我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我想我能理解他为何会把暗影交给你，而不是我。毕竟，他到临终都对我是否能够有足够魄力去掌握这片江山心存疑虑。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我相信他老人家若见到今日的我，绝对不会再有半点疑虑。
　　所以，我相信，他老也一定会同意我收回暗影这部分权力的。你说呢？”
　　我很安静地听着他说，唇边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凉。
　　康熙……你这个老狐狸！
　　我怎么可能想得到，你居然留了这样一手……
　　未雨绸缪，你才是真正的行家。
　　为什么？难道，要登上那个高位，就一定要绝情断爱，成为“孤家寡人”吗？
　　我到今天才明白，原来康熙他从来没有信过我。
　　我甚至怀疑，所谓的“命属孤星”一说，根本就是他编来糊弄我和德妃的。
　　假如他真有心传位给弘历，大可以将暗影交给弘历，而不是我。
　　假如他真有心传位给弘历，驻守畅春园的不会是雍王爷的亲信隆科多。
　　偏偏我那么天真，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他说的每一句都那么坚信不疑……
　　我根本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在我深爱的男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种子，又把水壶塞到我的手里，任由我亲手将这颗种子浇灌成大树……
　　可是，时至今日，任何解释都于事无补。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我把暗影交给你，你会放我走吗？”我问他。
　　他微笑着摇摇头。
　　“那么，很抱歉。就算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不能把暗影交给你。”我耸耸肩说。
　　“我早估到了。”他不以为然地接道，“可这由不得你！”
　　我诧异瞥他一眼。
　　他弯弯唇，轻弹手腕，一支弩箭急射而出，贯穿了屋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门洞蓦然大开，整整齐齐几排劲装蒙面黑衣人，道道雪刃光芒刺目。
　　血滴子。
　　我轻哼一声。
　　唔，还打算手下留情呢，刀片上没淬毒。
　　“朕亦知道暗影的随身侍卫武艺惊人，但朕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因为……”皇帝侧身手指灵前静静燃烧的白烛，“那里面加了点东西。相信你现在的功力，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了。”
　　隐面色微变，片刻铮铮道，“我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莫说还有三成功力，即便功力全无，我也会为主人拼力到死，绝不投降！”
　　“是条好汉子！”皇帝深深凝视我，感叹道。
　　我长叹息。他到底还是对我有些了解的，清楚我并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主。
　　“好罢。我认栽。隐，从此往后，你的主人就是他了。”我无所谓地说。
　　“主人？”隐惊痛唤我一声。
　　“有人在叫你呢。”我冲皇帝抬抬眼皮，又一拍脑袋，“哦，对了，这个也要给你的。”我将藏在腰带里的令牌取出来，递给他，“好了，交接完毕。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不过关系不大的啦。”我拍拍手掌，尽量去感受那无官一身轻的好滋味。
　　“很好！”皇帝掂掂令牌，低声感慨道。
　　“你满意就好。”我甜甜笑，“那么现在，你将如何处置我？”
　　“你会知道的。”他笑容诡秘，收起令牌，扬手道，“人来！”
　　一个娇小身影从门框边上闪出来。
　　洛萱。
　　原来我身边的那个密探是你啊。
　　“带熹主子回去歇息。小心伺候着。”皇帝吩咐她道。
　　“奴婢遵旨。”她应声道。
　　“主子，请吧。”她近前来，恭恭敬敬地对我说。
　　“臣妾告辞。”我面向皇帝，脸上挂上专业的微笑，拜礼道。
　　皇帝亦很专业，轻颌首，慈祥道，“去吧。”
　　宫门早就下钥了，然而当洛萱抖出皇上钦赐的玉牌，门很自然地就打开了。
　　回到久未涉足的景仁宫，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
　　宫漏静，泪满巾。
　　爱情没了，自由也飞了，我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弘历不在我的身边？

　　领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也许是因为秋困，也许不是，总言之，我开始睡很多很多的觉。
　　几乎只要一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开始打盹，不论时间，不论地点，甚至，不论坐立……
　　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站着也能睡着？不过那只是一个闪念，很快就抛之脑后，接茬睡了过去。
　　这一日，我提着折凳，背着鱼竿来到后湖边，扔下鱼钩，打开折凳，缩着肩头又开始了昏睡。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阳光很温暖，像一床至轻至柔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
　　在这样极致的舒服里，我忘记了我是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一片云，在蓝天里飘呀，飘呀，飘……
　　好生快乐。
　　突然间，云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透心凉。
　　我蓦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
　　原来真的下雨了，面上有几点冰凉的湿润。
　　我睡了多久？
　　然而，我的眼皮仍紧紧粘着，不肯打开。
　　咦，好像雨停了？
　　太棒了，我可以接着睡了。
　　很快，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忽然觉得旁边很吵。
　　轻轻蹙眉。
　　怎么回事？
　　竖起耳朵来听。
　　哗哗哗，好像流水的声音。
　　难道，雨没停？
　　那么，是谁？
　　暗暗叹一声，很不舍地睁开了眼。
　　“是你。”我语气平淡。
　　“是我。”他的语气同样平淡。
　　“多谢。”我瞥一眼他手里的油纸伞，说。
　　“噢，你误会了。我仅只是恰好在这站一会而已。”他作恍然大悟状，笑着说一句，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
　　大雨顷刻将我淋了个透。
　　抬手揩一把眼睛上的水，失笑。
　　侧目去看那人离去的背影，淡定雍容，挺拔潇洒，虽在雨中，却一点不“拖泥带水”。
　　看来，那蹉跎了他大半年的疾疴，总算是大好了。
　　十三爷，若你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吧？
　　第二日，我仍旧提了折凳，背着鱼竿来到后湖边垂钓，只是这一回，我多准备了一样东西。
　　一顶大竹笠。
　　唔，戴上这竹笠，睡觉更有感觉了。
　　真该谢谢那人的启迪才是。我含笑睡着。
　　圣体重获调和，有个人，得到了嘉奖。
　　锦瑟。
　　封了嫔，封号谦。
　　也真是苦了她了，等候了那么多年。我默默感慨一句，又再睡去。
　　不久后的一天，有小太监来，说皇帝召我。
　　去到，那人手中毫笔不停，俯首道，“来了？苏培盛，你带她去吧。”
　　去？去哪里？我没有问。因为没有必要。
　　原来是地牢，我并不很陌生的地牢。
　　灯火如豆，入目昏暗，依稀可见满地的血污。
　　浓郁的血腥味盈满鼻腔，我默默忍受，走过一架架狰狞的刑具，走过一间间爆满的囚室。
　　在牢房的尽头，我见到隐。
　　两根精钢铁链从他的两块肩胛骨下穿过，钉死在左右两面墙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或怨恨，空洞苍白，毫无生气，与死尸没有两样。
　　我叹口气，走上前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轻微得仿佛是我的幻觉。
　　“看过了？”皇帝口气相当随意，却自有种不怒而威的逼人气势。
　　“看过了。”我只觉得眼困，有气无力地答道。
　　“过来磨墨吧。”片刻，他说。
　　“是。”我强打精神，应着声走过去，捡起了墨杵，开始机械地转动。
　　静默中，忽闻一声娇唤，“皇上。”
　　不用抬头，我也知来的是谁。
　　这样优美清甜的嗓音，没有第二个人有。
　　昨日才貌双全的锦瑟，今日宠冠六宫的谦嫔。
　　“皇上，折子总是批不完的，您又是大病初愈，当心身子。臣妾做了白术山药粥，您尝尝？”谦嫔无比温柔地说道。
　　嗯，白术山药粥，很有心嘛。这道粥暖胃消食，健脾养肾，强壮肌肉，最合适皇帝这样瘦的男人喝了。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想着。
　　皇帝亦温柔，握起她的柔荑小手，软语道，“好罢，听你的。”
　　这句话，这副口吻……那么久远的记忆，却又是那么的明晰，仿佛就在昨日。
　　沉沉睡意倏然消散，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
　　“熹妃，你要不要也来点？瑟儿的手艺很好。”皇帝扭过头来，语气一下子降了三十摄氏度，淡然问我道。
　　“吖？贵妃姐姐也在呀？”谦嫔像是才发现我，惊讶出声。
　　事实这粥并不怎么合适我喝，但我还是微笑着答应了，“既是皇上推介，那么熹妃就却之不恭了。”
　　“如何？”皇帝问我。
　　“粥熬得很好，味道相当不错。”我漱漱口回答说。
　　皇帝弯唇，话音提高，“苏培盛。”
　　苏培盛一溜小跑奔进来。
　　“夜深了，着人送熹主子回去吧。”皇帝吩咐说。
　　“喳。”苏培盛顿首。
　　“臣妾告退。”我施然起身。
　　皇帝脸上仍带着一分笑意，凝眸深深看我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传来窃窃的轻笑和喁喁的细语，如烟漂浮萦绕。
　　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迈开，我的心一点一点寂静，沉淀。
　　我的生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快乐。
　　我又有了个孙子，永琏，是今年六月含嫣生的。
　　那时候，我刚到云南，收到这个消息，高兴了好几天。
　　“看他长得多好看啊，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和你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我轻轻晃动着永琏的摇篮，对弘历说。
　　他静静看着我，悠悠出声道，“我以为，您听到永琏出生的消息会回来，可是，您没有。”
　　我愣了一愣，伸手把他的头拨到我的膝盖上面，轻轻抚摸他的发顶，柔声说道，“弘历，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要你知道，不管我在哪里，天涯或是海角，我的心，总和你在一起的。”
　　“可是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他沉默好久，轻声说。
　　我浅浅笑，没有回答。
　　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天气开始变冷。
　　某日，我从永琏处出来，走到半路，忽然发觉自己掉了个耳坠。
　　立刻担心起永琏来，害怕耳坠被他捡到了。
　　小孩子都好奇，总爱把所有能放进嘴的东西都塞到嘴里咬咬，一个不小心就吞进了肚子里。
　　这耳坠子上面可是有个金钩的，这一吞下去，还不得把个食道管给扎穿了啊？
　　于是急忙忙往回赶。
　　不曾想，正正见到一个触目惊心的恐怖场景。
　　并不是我刚才一路担心的吞金事件，而是……有人正在实施谋杀！
　　我顿时怒火冲天，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棉被，另一手高高扬起，照着她的脸狠狠扫下一记巴掌。
　　她受掌连退几步，跌倒在地。
　　我抱起永琏，匆忙检查。
　　还好，她没能得逞。
　　可是我依然感觉愤恨难平，伸腿往她肚子上踢上一脚，叱责道，“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呢？”
　　她抱着肚子，痛呼出声，叫得很凄惨。
　　我一怔，虽然那一脚是用了点力，可是不至于这么痛才对啊。
　　然而当我见到她身下晕出的红花，即刻明白了，立马将永琏放下，掏出金针来试图给她止血保胎。
　　“额娘，额娘，我知道错了，请您一定保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大哭起来。
　　“你是生过孩子的人，察觉不出自己有身子了吗？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害人，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连连摇头。
　　拼了我一身本事，总算是把这个胎儿给保住了。
　　我抹着汗，歪身坐在了地上。
　　“晓芙也是你杀的？”我冷冷问她道。
　　“是。”这一回，她没有撒谎。
　　我忽然感觉世界无比灰暗。
　　“只要你从此收心，不再做这害人的勾当，我便帮你保守这秘密。如果你死性不改，那就休怪我无情！”最后，我严声训斥道。
　　“您的大慈大悲，沐馨将永铭在心。今后若我再有起一丝歹意，定教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她信誓旦旦道。
　　我长叹一口气，“毒誓是你自己发的。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然，受苦的将是你自己！”
　　“沐馨明白。”她点着头，满面乖顺。
　　我扶着额，感觉疲惫不堪。
　　新年过后，皇后病了，病得很重。
　　宫里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陆续有低级嫔妃来向我请安。
　　人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密。
　　她们满口恭维之辞，从我的头饰一直夸到我的鞋子，从“我”的祖父一直夸到我的孙子。
　　她们还试着在我面前说谦嫔的坏话，见我并不制止，于是便变本加厉地数落起这个女人来。
　　什么样的描述都有，五花八门，令人叹为观止。
　　四月，沐馨早产了，许是当初那一脚落了毛病。
　　是个女孩，瘦弱得不成人形。
　　太医说，即便用最好的药，估计也难过周岁。
　　我抱着她，心中的歉疚深到无法言表。
　　这究竟是谁的错？沐馨的，还是我的，亦或是老天的？
　　恐怕谁都逃不开干系吧？
　　九月。
　　与死神的一场拔河游戏，终于以皇后的失败落幕。
　　在灵堂我见到皇帝，手扶着棺椁，指甲掐进木头里，容颜憔悴，额间的皱纹深得宛如刀刻。
　　谦嫔跪在他的脚边，泪流成河，悲伤欲绝，让人见了只当死者是她的至亲。
　　我没有哭。因为我全部的眼泪，都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流干了。
　　阖上棺盖，皇帝一脸哀恸地放手，万般无奈地看着宫人将棺抬走。
　　抬棺的人的脚跨过门槛，他终于不忍再看，撇开了头。
　　然后他看见我。
　　静静地站在飘拂的白帐之间，面容干净，没有一条泪痕、一颗泪珠。
　　他脸上的痛苦突然就散了，静静注视我良久，眼神幽暗深邃，难辨喜怒。
　　丧期过了，人们渐渐给我送来礼物，从王公大臣到宫女太监，每个人都在寻机向我示好。
　　而我亦一点不客气，古董杂玩，珍宝玉器，孤本字画……通通照单全收。
　　其实这与钱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他们感觉自己与我关系亲密。
　　人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奇怪，你接受他的好会比对他好更容易令他感到愉快和满足。
　　为什么我从前不懂？
　　而沐馨的那个病孩子，终于都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沐馨怀抱着她冰冷的尸首，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得。
　　我无语站立于一旁。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当初你残害别人的女儿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失去自己的女儿？
　　那么，我呢？
　　我的报应，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临近春节，八旗纷纷将适龄女子花名册呈报上来。
　　待皇帝定了选阅日期，各位册上有名的秀女，便从四面八方乘着骡车来到了这天子脚下的京城。
　　这件事从前我并不用参与，但如今皇后走了，我就成了这后宫之主，自然是躲不开去了的。
　　莺声叠翠润桃红，燕语飞花醉春光。
　　紫禁城，静怡轩。
　　等来中心人物——皇帝，我们凝睇一笑，并肩坐正。
　　一排排的年轻姑娘领进来，又再领出去。
　　我与皇帝并不交流意见，只是各自留下自己想留下的姑娘的名牌。
　　挑了几轮，皇帝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
　　我不以为意，仍旧故我。
　　事实上，我的行为在现代绝对可以称得上“黑幕”这个词。
　　因为我挑选的女子，都是事先送了礼来求我录取的。
　　但是我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收人钱财，替人办差”，而是……我认为，既然来送礼，那么说明她的家人很希望她能入选，那么落实到这个女孩子身上，要么她已经被家人教育好了，说服了，愿意入宫；要么就是她的家人强迫她入宫，如果是这样，相比留在那样的家人身边，入宫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至于剩下的那些姑娘，也许其中有一些是真的有才有貌，梦想借此机会出人头地，然而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选她。或许她能真能适应这里的生活，玩得风生水起，但更大的可能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在这里受尽各种□折磨，艰难地在夹缝中求生存，最后还落个凄凉的结局……
　　我也知道自己并不全然正确，但世间哪有完美之事？我只愿对得起自己的一颗良心就好。
　　至于皇帝，随他怎么误解好了。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新的一轮进来了，在我们的面前排好站齐。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大惊。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见到我亦是愕然失色，但那只是一瞬，即刻她化静为动，化掌为刀，身形漂移，刹那之间将在场毫无防备的四个秀女、四个太监、六个宫女统统砍晕了。
　　我震惊不已。不过两年时间，她的功夫怎地精进了如许之多？
　　她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颀身秀立，含笑解释道，“当日离了您，我遇见了一位好师傅。两年的勤学苦练，总算没白费。”
　　“你们认识？”皇帝原本与我站在一起，握紧了我的手，突然就撒了手，挪身至几步开外，冷淡问道。
　　“是！多亏了这位夫人，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她睹视我，盈盈笑道。
　　尔后，她笑容一滞，言词认真，“夫人，您于四娘我有恩，今日我只为杀狗皇帝而来，请您千万莫插手此事，拳脚无眼，我可不想伤着您。”
　　话音才落，她的身又动了，招招犀利，直直照着皇帝身上而去。
　　皇帝的人是吃素的，可他的功夫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她也没能着什么便宜。
　　“你是何人？”皇帝一面招架，一面问道。
　　“你的夺命阎王！”她接着话，又击出了一掌。
　　“刚才你称自己四娘，难道你是……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皇帝又再问道。
　　“没错！我就是吕四娘！”四娘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是的，她是惨遭灭族的吕家的后人。
　　我救她的时候并不知道，丁当一直只叫她四妹。
　　是她最后的誓言，让我猜到她的身份。
　　可是我没有在意。因为我没有想到，她会有机缘走到这一步。
　　忽然门口闯进来一人，也是秀女打扮，双手齐举，一边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刀的形状我认识，是御前侍卫的佩刀。
　　看情形，一时半会，救驾的人是到不了了。
　　不知道这一批秀女里，混进来多少个她们的人呢？
　　天地会这一次的行动显然筹备了很久，毕竟，要训练出这么多功夫了得的少女，还是很需要些时间的。
　　另外，我亦不得不感慨一声，他们这一手“移花接木，瞒天过海，里应外合”连环计，玩得是真漂亮！
　　只见那女孩大喊一声，掷出其中一把，“四姐，我来帮你！接着！”
　　激战的两人闻声骤然一停，均腾空一个鱼跃，欲接住那把钢刀。
　　本来是皇帝先接近刀柄，奈何中途杀出的那位女将，一刀劈下来，他只好撤了手。
　　“多谢九妹。”四娘成功握刀在手，立刻气势大涨，手腕翻转之间刀光四溅。
　　有了这两把钢刀的加入，战局立时发生了扭转性的巨大变化。
　　原本势均力敌的对立双方，登下分了胜负。
　　“撕拉……”伴随一道犀利的血肉划破声，刺鼻的血腥味肆意蔓延而开。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好似流星一般，从空中斜斜坠下。
　　我胸蓦然一窒，一股忘记很久、以为今生不会再有的疼痛，瞬间撑满了我整颗心。
　　眼见着那片挂着鲜血的白刃凌空疾下，我来不及思考，飞身扑出，抱住了地上那个人。
　　下一刻，一片冰冷贯穿了我的身体，带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夫人？”
　　“琴儿！”
　　惊呼入耳，我感觉到，有暖暖的液体流出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的四肢开始发冷慢慢变僵。
　　“夫人，你怎么……为什么？难道这个狗皇帝的命比你自己的还紧要吗？”一个甜美的年轻女声，夹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在哭。
　　我也奇怪起来。对啊，为什么呢？
　　“琴儿，琴儿……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扔下我！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命令你，不可以死！”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男音，气急败坏，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深恐惧。
　　我想笑。这个人，到这个时候都还是这么专制……
　　我缓缓睁开眼，面前那双深黑的瞳仁倏然盈满欢喜，但当听见我口中唤出的是“四娘”而不是他时，又浮起一片厚厚的失望。
　　“夫人？”四娘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蹲下来。
　　“四娘，你还记得你那天发的誓吗？”我艰难出声。
　　她神情一滞，咬咬唇背道，“四娘这条命是夫人您捡回来的，日后夫人若有何差遣，四娘誓死服从。”
　　我另一只手抓起皇帝的手，凝视她的眼眸，万分恳切请求道，“我要你放过他。也不求你多的，就今天这一回。往后他若是再落到你手里，无论你想怎样都行，是杀是剐都随你，我不说半个不字。只求你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的誓言份上，放过他这一回，好不好？”
　　“四娘，你不能答应她！我们好容易才盼着这么个机会，下一次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你有誓言不可以破，我没有，我来杀这个狗皇帝！”刀铮鸣，一道疾风正正往这扫下来。
　　“住手！”四娘身暴起，反手一掌切上九妹虎口，将她手中钢刀卸下。
　　四娘牢牢锁视皇帝的双眼，“我发的誓我会遵！我们是汉人，不是蛮夷，知道信义两个字怎么写！今天我放过你，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砍下你的头颅来的！一年不成功，两年，三年……哪怕十年，我都不会停止！你欠我们吕家的，我一定会全部讨回来！从今天开始，你最好连睡觉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这把刀会又一次对准你！等到那时，再没有什么人救得到你！”
　　皇帝脸黑得跟墨一样，我连忙捏捏他的手心，对四娘感激道，“谢谢！”
　　“我们走！”四娘眼神复杂瞥我一眼，拉起九妹的手，往门口窜去。
　　看着她们出了门口，一直勉强支持的我瞬间崩塌，吐出一大口鲜血。
　　“琴儿，琴儿，你不要吓我……”一只粗糙的大手慌乱地擦着我唇边的血沫。
　　我直觉得身体愈来愈轻，眼皮愈来愈重。
　　暗暗叹息，若果真死了，反倒好了，解脱了。
　　终于堕入黑暗。海一样深广无边的黑暗。
　　遗憾的是，我没能死去。
　　当我醒来，闻到浓郁的龙涎香，由心底里泛起阵阵苦涩。
　　“琴儿。”他察觉到我的苏醒，半是喜半是怯地轻声唤我。
　　我固执地闭着眼。
　　“琴儿，你昏迷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拇指温柔地按过我的眼眉，缓慢地画着圈圈。
　　是吗？我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久。
　　“我过去太糊涂，总以为，江山、权力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但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两个人也可以，只要他们是一条心……”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伤口，“我想好了，等你伤养好了，我就立你为后。这江山，我和你一起坐！”
　　我心一震，突然很想流泪，可是没有泪。
　　“那么暗影呢？”我终于睁眼，问他道。
　　他虽然把暗影从我的手上收了过去，却很显然也不信任，不敢放心用，不然，又怎么会让那吕四娘险些得了手呢？
　　“把隐放出来吧，他功夫好，让他保护你！”我又说道。
　　他突然发怒，“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哄得我把暗影还给你，把那个什么隐放出来，然后你又可以扔下我，四处逍遥？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是这个不可以！”
　　我一下懵了。
　　我舍命替你挡这一刀，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那么居心叵测，不论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的人吗？
　　我不禁大笑起来。
　　他紧张起来，“你别这么笑。这么笑伤口会裂的。”
　　可是我止不住。因为实在太好笑了……
　　江山和我一起坐？说出这一句话，你一定觉得自己非常的伟大吧？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这江山，是我送到你手里的！在你眼里它是宝，可在我……它就是根草！压根不稀罕！
　　残忍的字句跃进我的脑海，徘徊在齿间。我骤然感觉胸中无限空茫，灵魂像后湖边盛开的桃花一般，放肆地颓败、凋谢，碾落成泥……
　　伤口开裂了，流出很多很多的血，染满了他整个手掌。
　　“太医！太医！”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看到他深黑的眸子里涌出透明的液体，像雾气一样流散开来。
　　那是泪吗？多可惜，我没能来得及确认。
　　在明玉经的帮助下，我恢复地极为迅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下地了，引得各位不明真相的太医纷纷啧啧称奇。
　　初夏的阳光明亮却并不炙热，晒得人懒洋洋的。
　　我正十分惬意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光，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煞风景的喧哗。
　　片刻，拥进来一群宫女，一个个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东西，都是些至为华贵的锦缎珠玉。
　　我感到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等第N匹布料跨过门槛，明晃晃的杏黄色映入我的眼帘，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心一紧，腾地从美人靠上站了起来，“都给我站住！”
　　众人受惊，愣在了原地。
　　“这些东西，是怎么搬过来的，就给我怎么搬回去！”我扫视一周，沉声命令道。
　　一个个都瞪了眼睛看着我，不敢进又不敢退。
　　“没听见本宫的话吗？都回去！”我皱起了眉，语气更沉了。
　　她们这才醒过神来，一个个倒退着出去。
　　看着最后一个跨过门槛，我心宽松许多，慢慢坐下来。
　　“额娘。”凌空飘来一个解冻春风般温暖的男中音。
　　我顺声看过去，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洛萱眼明手快地搬来把椅子，他依偎着我坐下来。
　　“额娘，为什么把她们都赶了出去？您不想当皇后吗？”他疑惑问道。
　　“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你不懂。”我轻抚过他的眉毛，暗暗感慨，多么年轻美丽的一张脸庞。
　　“孩儿是不懂。您明明那么爱皇阿玛，为什么又拒绝他立你为后？”他垂下眼睑，低声问道。
　　“爱？”我唇边泛起一抹寂寥的笑容，扬起脸来，仰望着清澈的蓝天，长声叹息。
　　“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吗？爱，就像那青花瓷，精致秀丽，令人目眩神迷，不能释手。爱，就像那青花瓷，能历烈火焚烤而弥坚，历时间流逝而弥新。但是爱，亦像那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我虚抬高手掌，作出一个放手的动作，“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您决定放手？”弘历抬眼深深注视我。
　　“是，我决定放手！”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身，直直射向他身后的那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着一袭月白龙袍，负手立于院角的那颗槐树下。
　　暖风荡拂，上空飘飘洒洒落下大片大片雪白，落满他宽阔的额头和肩膀，把他堆成半个雪人。
　　我们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扬花，交织在了一起。
　　这一刻，我终于敢于正面自己的内心。
　　我深爱这个男人，从不曾改变，亦永远不会变。
　　然而，我只想要在平原溪涧看细水长流，他却想在云霄之巅看日升月沉，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注定我们没办法一起走下去。
　　我很爱他，所以希望他能够快乐，我亦很爱自己，所以不希望自己不快乐，于是乎，我唯有放手。
　　放了他，也放了自己。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对视良久，他面容冷峻，语气强硬不容辩驳，重重掷下这样一句，毅然转身离开了。
　　难过顷刻侵占了我的心，无边无际地肆意蔓延。
　　弘历张开双臂，不言不语将我拥入怀中。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仿佛一撒手，就会为洪流淹没，杳无踪影……
　　真好，我还有弘历。
　　幸好，我还有弘历。
　　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他却是全世界最完美无缺的儿子，体贴，温柔，而且宽容。
　　我由来对他都有许多亏欠，但他从不曾记丝毫于心上，只是一味地对我好，一如既往地对我好，一心一意地对我好。
　　就好像，我的幸福，就是他全部的愿望……
　　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孤鸿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立后之事就此烟消云散，皇帝更加地宠幸起谦嫔来，庞大的御赐架势与当年的年妃堪称旗鼓相当。
　　敬事房的王公公偷偷走来向我禀报，说万岁爷每夜都翻谦嫔的牌子，还特别吩咐了，要“留”！
　　是吗？他想要孩子了？而且是谦嫔的孩子？
　　我出神好久，恍然发现来报告的人还在跟前，我歉意地让洛萱取出十两金子，赏给他，道了句多谢。
　　他揣着金子，眉开眼笑地走了。
　　次日，有人发现他暴毙在床上，喉咙里哽着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块大金锭。
　　从此，六宫之中再没有一个人敢提半句谦嫔的闲话。
　　秋雨绵绵，黄叶片片掉落，厚厚积淀在庭前。
　　我孤身倚靠窗台，目光随神思寂落。
　　处分后宫事务的权力早已转移到谦嫔的手里，我这里自然也就人烟稀少了。
　　人不会进来，我亦不能出去。
　　整个院子都被重兵把守，我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成了金笼里的一只囚鸟……
　　一阵风过，细雨扑上身，我觉得冷，打了个寒噤。
　　“呼呼”忽然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
　　抬眼望。
　　雨帘中，一只湿漉漉的黑燕俯冲而下，停在门廊上，浑身哆嗦不止。
　　我心微动，无声回身，取一块桂花糕，放在小碟里，捏碎了，摆到门边。
　　半个时辰后，它发现了这一小碟食物，但是它没有靠近，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当充分确认没有一个人，它才抖开双翅，一个低翔，扑到食碟上，得得得地啄起来。
　　我静静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才成了朋友。
　　它已经敢飞到我的手心啄食瓜仁，也不再吃饱了就飞走，愿意在这逗留一阵陪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越来越依恋彼此。
　　某一日清晨起来，我发现它在我窗外的檐梁上用稻草和泥筑了个巢。
　　我惊喜地指给弘历看。
　　他明亮的黑眸忽然黯淡，流淌出沉沉暮霭似的浓浓忧伤。
　　我的笑容凝结在唇边，心像那落日一般苍凉。
　　将要入冬的时候，谦嫔的肚子传出喜讯，皇帝大行犒赏。
　　我听得只是浅浅微笑，到底新人新气象，诚然可喜可贺。
　　于是即日备了份厚礼，着人送了过去。
　　去的人又原样带着东西回来了，对我讲，对方说，我阶位比她高，不敢收。
　　我挥挥手，“知道了，你们把东西存进库房吧。”
　　半月后，送礼最轻的高常在莫名其妙地患起重病来。
　　皇帝担心她若呆在这园子里，会过了病气给新孕妇，就把她送回了紫禁城。
　　高常在的病似乎真的不轻，离开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收到了她的死讯。
　　我暗暗唏嘘。
　　高常在今年不过才十七岁，若在现代，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呢。下手的人未免狠了点，训诫下不就够了，杀鸡儆猴，见了红就行了，不一定非要鸡死的。
　　云天苍苍，大雪漫漫，北风凛冽，寒意肆虐。
　　小燕死了，冻死在它为我筑的巢里。
　　我手捧着它僵硬的尸体，呆若木鸡。
　　弘历欲上前劝我，我心底涌出一股烦躁，不能自主地抬起手肘，用力将他推开。
　　他又走回来，从后面抱住我，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进我的衣领。
　　难过蓦然如洪水一样汹涌涨起，淹没了我的头顶，我感到窒息，不能呼吸。
　　在桂花树下埋葬了小燕，我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惫懒。
　　我开始只穿黑衣，也开始像老迈的福福和化化一样，每天就窝在门廊上，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不出一句声。
　　我想我的余生就是这样的了。
　　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失望，剩下的，只是等待虚度的光阴。
　　二月，春寒陡峭。
　　弘历封了宝亲王，弘昼封了和亲王，他们一起来见我。
　　我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他们同穿着天青色的亲王朝服，并肩站立，身后是大而圆的朝阳，微风拂过，衣袂翩跹，丰神飘洒，俊美如仙。
　　“长大了，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我听见自己的喃喃声，心坠入空茫，感觉在这尘世的最后一丝羁绊也断了，从此再无任何放不下。
　　六月，一个大胖小子落了地，他的皇帝父亲给他起名叫弘瞻。
　　瞻？“瞻彼日月”，还是“乃瞻衡宇，载欣载奔”？
　　我阖目躺在竹椅上，百无聊赖地联想道。
　　耳侧蓦然漾起丝丝凉风，我心慢慢平静。
　　你有你心爱的儿子，我亦有我心爱的儿子。我没有输了给你……
　　一个寒冷的冬雪夜晚过后，只有福福一个醒过来。她伸出前爪，蹭蹭化化，可是化化没有一点反应，然而她不放弃，又连续试了很多次。
　　等到她终于认清化化永远不会醒来的这个事实，她咬着化化的项圈，一步一停艰难地把他拖过狗洞，拖到了门廊上过去他们一直依偎趴着的那块地方。
　　太阳刚刚好升起，我看到福福浑浊的老眼深处，落满赤艳霞光。
　　第二天，福福也没有再醒来。
　　宫人们依照我的嘱托，把两只狗的尸体放在一个小棺材里，扛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出去，在狗窝旁慢慢蹲下来，捡起一小撮灰白的狗毛，猝然间心如刀割。
　　狗尚且如此，人情何以堪？
　　门洞陡然大开，风雪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我闻到久远的龙涎香味道。
　　我没有动。他亦没有动，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蹲久了，腿麻了，我慢慢站起来，却还是感到了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
　　他快步奔过来，扶住了我，像很多年前在紫苑地里那样。
　　我忽然不忍心拒绝他紧接而来的那个拥抱。
　　他冰凉的侧脸轻轻摩挲着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悠悠吹拂过我的耳畔。
　　“我很想你。”我听见他独有的磁性男低音。
　　我恍惚片刻，挣开他的手臂，回身冷冷看着他的眼，“是吗？我也很想你呢，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想你什么时候才会玩腻我，想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
　　他一双黑眸颜色骤深，整张脸都铁青了。
　　“你最好放我走，我不想恨你……”我甩手扔下这样一句，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才走出两步，一阵疾风迅猛袭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推倒在墙上。
　　他两腿像钳子一样，紧紧夹住我的胯部，我的下半身无法动弹分毫。
　　“我说过，你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他狠狠道。
　　我张口愈驳，他捏住我的下巴，一低头，堵住我的唇舌，疯狂地掠夺我的呼吸。
　　因为缺氧，我推搡他双肩的手慢慢软了，无力地塌落在身侧。
　　“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的，你最好死了那条心！”最后，他松开了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语气十分清淡，却又无比坚定。
　　我贴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无际的飞雪之中，一颗心也遗失在了那无际的飞雪之中。
　　“额娘……”弘历像一只小鹿一样灵巧地跳过门槛，跃到我的身旁。
　　从他光可鉴人的晶莹瞳仁里，我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衣襟凌乱褶皱，面如死灰，双唇红肿。
　　悲从中来，我心痛到无法言喻，想要掉泪可又无声苦笑起来。
　　弘历慢慢揽我入怀，将我战栗不止的身体裹紧他温暖的藏蓝色貂皮大麾里。
　　“再给我一点时间。额娘，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都会好的……”他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
　　会吗？会好吗？我看着外面的雪花飞舞，意识陷入迷惘。
　　四季风景依然在我的窗前悬挂，但我已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
　　弘历每天都会来看我，只要他没有出京城办差。
　　如果出差，他每天都会给我写信，叙述他的所见所闻。
　　他知道我对外面的世界有多向往，所以他的叙述总是很具体详细，让我读了感觉就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亲耳听见了似的。
　　于是，他的信，成为了我漫长的软禁生活中最为亮丽的一抹色彩。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日，有个诏命太监进了我的门，他挑着拂尘说圣体违和，宣我过去照顾。
　　进了九州清晏，我见到谦嫔，翘首以盼地站在皇帝卧房门口，像是在等人。等我吗？
　　真是等我。她看见我，迎上来，揪着帕子，轻声说，“你来了。”
　　我静静看着她，几年不见，如今的她，看起来竟是比我还要老成许多。
　　“你进去看看他吧。他情况不是太好，一直昏迷。”她舔舔发白的唇，对我说。
　　“是你要我来的？”我淡淡问道。
　　她低垂眼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哦。”我低低应一声，缓步擦过她的肩。
　　越过门槛，一步一步向前，脚踩过一片一片金砖，回忆一幕一幕像飞鸟一样扑腾而起，铺展开来，我感觉自己好像从岁月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无数的悲喜缠绵拥挤在心头，我看到时光清晰的痕迹，看到我们情感的天平是如何一点一点失衡，看到我们是如何从爱人一天一天变成了敌人……
　　到得他的病床前，我看着他瘦削潮红的脸颊，慢慢挨着床沿坐下。
　　执起他的手，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只是伤寒引起的高热，并不是什么大病。
　　不知为何，看出这一点，我居然感觉到那么一点儿心安。
　　深夜，万籁俱静。
　　“你真厉害，这么老了还能迷得人家小姑娘为你神魂颠倒……有那么聪明美丽的女人爱你，为什么你还一定要抓着我不放呢？”我机械地换着湿巾，凝眉叹息。
　　“因为我爱的人是你……”一个含混的声音回答我道。
　　我一惊，手中的湿帕掉了下来。
　　昏暗的夜色中，一双清亮的星眸缓缓浮现，话音柔和而清晰，“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
　　我仓皇逃走，跌跌撞撞的脚步撞倒了放水盆的架子，裙摆湿透。
　　屋外，谦嫔拦住我。
　　“皇上醒了。”我镇定心神，对她说道。
　　“真的？”她惊喜非常，掷下一句，“来人，送熹贵妃回去。”就匆匆跑进屋里去了。
　　“娘娘，请吧。”一盏灯笼亮起，一个太监弯腰摊手，对我说。
　　我无言迈开脚步。
　　皇帝的病好了，御膳房往我这送来一桌子的珍馐美味，说是奖赏我照顾有功。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一扫袖子，把它们全都划拉到了地上。
　　顷刻间，汤水、食物、碎瓷片满室蹦跶，一片狼藉。
　　“额娘？”弘历惊诧的声音渡空而来。
　　我抽抽嘴角，扯出一抹并不自然的微笑，“没事。只是额娘一时不小心。”
　　他轻盈地越过地上的脏污，来到我的身边，张臂环住我，在我的耳边低语，“额娘，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很快，很快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他第二次跟我说这句话。“给你时间做什么？”我茫然问他。
　　“很快您就会知道的了。”他亲吻我的发，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步伐潇洒，袍角翻飞，若鹰展翅。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穿过锦格支摘窗，飘落在我的肩上。
　　我蓦然发现，原来现在是秋天。
　　我拈下这片黄叶，记起那个很老很老的玩笑。
　　这是否意味着，我就要走运了呢？
　　夜半央，天阶露水凉。
　　我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只见窗纸一片通红。
　　秋天风干物燥，可别是哪里着火了。
　　于是慌忙起身穿衣。
　　出门一看，才发现没有着火，只是不知何故地，整座园子都掌满了灯，照得这一片天地亮如白昼。
　　忽然心一窒，有不好的预感。
　　即刻往院门冲了过去。
　　守卫们全都不见了，一个人影也不剩。
　　“额娘，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很快，很快一切都会好的。”
　　我的脑海里倏然划过这一句话。
　　天哪，弘历你做了什么？
　　我握紧了手，指甲掐进肉里，心急遽下降，堕入深不见底的渊谷。
　　不，一定是我想错了，一定是的……
　　我摇着头迭声自语。
　　狂奔。
　　我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九州清晏跑去。
　　风声刷刷，我的长发在空中乱舞，像撕裂的乌云，罩下大片妖异的黑暗，像一张狰狞巨口，将我的影子吞没。
　　风里送过来哭声，惊惧混杂、遥远响亮的哭声。
　　我脚步骤停。
　　风静止，我上扬的长发慢慢垂下。
　　蓦然周围一瞬间都黑了。
　　“嘭……”
　　我仿佛听见世界崩塌的声音。

　　挽歌

　　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裏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
　　我又见到了他。
　　模样姿态与上次完全一致。
　　双手合什，盘膝端坐，眉目出尘，着一袭红葛僧袍，笼罩在一团金光之中。
　　仓央嘉措。
　　“恭喜钱施主。”他淡笑道。
　　“圣僧何出此言？”我心如刀绞，悲痛欲绝，完全无法理解他口中的“喜”字。
　　“钱施主前世的孽债已还清，能就此返还自己的时代继续自己的人生，不是喜是什么？”他缓缓出言道。
　　“圣僧的意思是，雍正死了，我就可以回去了？”我懵懵懂懂地问道。
　　“确是如此。”他点点头。
　　“我不明白。”我迷茫地看着他。
　　“您看过就自然明白了。”他平手一挥，无数莲瓣纷纷扬扬洒下。
　　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葱翠的竹林，清新的竹香。
　　“你猫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春风般动人的男音蓦然在我身边响起。
　　“嘘……”我忙把他拉下来，低声斥道，“你没玩过捉迷藏啊？”
　　“捉迷藏？”他一双精致的琉璃眸子倏地亮起来，“我可以一起玩吗？”
　　我轻蹙眉，扁扁嘴，“你人都在这了，难不成我还能赶你走？”又竖起食指，“我可警告你，你既要玩就好好藏，若是害我被人一齐逮了，我可饶不了你！”
　　他含笑点点头，和田玉似的白皙面庞上，笑容宛若春阳灿烂，煦暖入心。
　　我一瞬失神，小声嘀咕，“一个大男人，怎么长得比女人还漂亮？”
　　他静静看我，但笑不语。
　　也许我们真的藏得很好，总言之过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人找到我们。
　　我开始觉得累，昏昏欲睡。
　　睡意朦胧之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放下，搁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枕头”上。
　　我满意地侧转身，抱着“枕头”坠入甜美的梦乡，脑海浮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枕头”的料子真好，服帖柔软，滑不释手，要能抱一辈子该有多好……
　　“你醒了？”温柔的呢喃。
　　我晕乎乎坐起来，手背擦擦迷蒙的双眼，大惊失色，“呀，天都黑了？惨了，惨了……”拔腿就跑。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急声喊道。
　　“媚娘……”我的回答飘散在风里。
　　馥郁的花香，茶色的笑眸。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他一袭玄袍，慢步向我走来，步履雍容闲雅。
　　“怎么，就许你在，不许我在呀？”我嗔道。
　　“调皮！”他眸中笑容更深。
　　“真美！”他拣一朵洁白的兰花，插进我的发髻，神色沉醉，赞叹道。
　　“花美还是人美？”我头微歪，逗他道。
　　“花美，人更美！”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颌，指尖性感撩人。
　　“油嘴滑舌！”我脸一红，打落他的手，提起裙子，跑开了。
　　宫墙背后，我喘着气停下来，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极了。
　　坏人……我跺一跺脚，傻傻地笑，羞涩又甜蜜。
　　糟了，忘记问他名字了……我蓦然醒悟，一阵失落。
　　不怕，还会有机会的。我安慰自己道。
　　秋花凋谢秋草黄，北雁南飞厩马肥。
　　长安城，御苑。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低着头，和众人一起吐出这两句敬辞，泪水不断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极品的衣料，非凡的气质，惊世的容貌，能自由出入宫禁，又是这样的青春逼人……
　　除了皇子，还能有谁？
　　月老一定是牵错了红线！我是你父亲的女人啊……怎么可以爱上你？
　　我突然牙龈生痒。恨得。
　　“这真是一匹好马呀，可惜就是没人能驯得了。”皇帝端严的话音响起，透着浓浓的惋惜。
　　众人皆静。
　　“陛下，臣妾能治服它！”一个声音越众而出。
　　是谁？我正诧异，突然发现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我，头轰然炸开，这话是我说的？难以置信。
　　硬着头皮走出人群。
　　“你倒说说看，怎么驯？”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咬咬唇，“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铁鞭；第二，铁锤；第三，匕首。”
　　皇帝皱起了眉，“这可不是驯马的东西啊，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啊？”
　　我瞥一眼他身侧悠然静立的太子，莞尔，“陛下，这马如此暴烈，必须用特殊手段。我先用铁鞭抽它，如果它不服，我就用铁锤锤它脑袋，如果它还不服，我就一匕首捅了它！”
　　满场沉寂。
　　良久，皇帝呐呐出声，“你真了不起……”
　　回宫的路上，玉芝埋怨我道，“小姐，夫人是说让您进宫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可您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别说了，我很累。”我无力地挥一挥手。
　　是，家人都期望着我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带给他们飞黄腾达。
　　可那是他们的心愿，我从来都不曾把富贵荣华看在眼里。
　　我只喜欢跟着父母游历山川。
　　如果你也曾踏上五岳之巅，试过坐看云起，也曾对着大浪淘沙，试过横槊赋诗，我想，你也会与我一样，视名利为浮云流水，不若潇洒人间走。
　　所以，我故意搞砸了皇帝对我的第一印象。
　　希望，那个人也会因此退缩，不再来撩拨我。
　　我不想看到生活变得复杂。
　　复杂，通常都不会是好事。
　　青瓦黄墙，松柏参天。
　　感业寺。
　　他深深注视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话音清朗，掷地有声。
　　“皇上理应为万千苍生烦忧，而不是贫道。”我弯腰致以一礼，缓缓回身，向殿内行去。
　　为什么想要带我走？
　　这里的生活很平静，很合适我。
　　红烛摇曳，光影迷离。
　　大明宫。
　　我的发簪突然被拔下，一头青丝瞬间如瀑倾泻，直坠地面。
　　“你终于是我的了……”他从背后很用力地抱紧了我，在我的耳边低声叹道。
　　我突然泪流，身子微微颤抖。
　　他将我转过去，温柔地吻去我的泪。
　　“我爱你很久、很久了……”他含着我的耳垂，轻声说。
　　烛光耿耿，映照满室活色天香。
　　“喵呜……”凄厉的猫叫。
　　我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阿武妖精，竟惨毒至此！愿来世转生为猫，阿武为鼠，我要活活将她喉咙咬断！”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萧淑妃她尖利的嘶喊，我禁不住抱紧了身子，瑟瑟发抖。
　　次日，治送来一只黄毛小狗，皮毛像他的衣服一样柔软顺滑。
　　我用脸颊轻轻蹭小狗的背，觉得很贴心，很感动。
　　也许猫是真的怕狗，从此以后的夜晚，再无噩梦。
　　狂风咆哮，大雪遮天。
　　金銮殿。
　　“你真的打算废了我？”我站在他的面前，语气平静如水。
　　他茶色的眸子里倏然掠过一道血痕，唇角微微抽动，却始终未有只言片语。
　　“好，你很好！很好，很好……”我喃喃念叨着，跌跌撞撞倒退两步。
　　他急忙奔过来，扶住我，连声解释，“不是我，是上官仪……”
　　我挣脱他的双手，冷冷看着他，“你不必再解释。”转身就走。
　　一路上，朔风凛冽，漫天飞雪，完全看不清景物，睁眼犹如盲瞎。
　　我步履趔趄，在风雪里打转，感到说不出的空落，和迷茫。
　　弘道元年十二月。
　　路很长很长，笔直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寒风袭卷，道路两旁的枯树迎风震动，积雪簌簌落下，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樱花雨。
　　他躺在我的怀里，身子像冰一样，冷得能扎破我的肌肤，冻住我的心。
　　风扬起他浸满了血的长袍，像火焰一样跳动，遮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支离破碎的，“若有来生，我会把欠你的，全还上。”
　　我全都记起来了。
　　李治，弘道元年，乾陵……
　　钱惜琴，弘历，乾隆……
　　原来线索一直摆在那，只是我从来不曾留意。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仓央嘉措反复吟唱着这一段经文，乘着金光出现。
　　“我欠他什么？”我茫然问道。
　　“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以及，成为一个伟大帝王的机会。”他微笑道。
　　“是这样……”我渐入沉默。
　　“那雍正？”沉默好久，我复又问道。
　　“你逾百年前来，是为了结一段因缘，自不该再起一段因缘，是以他今生欠你的这条命，自当今生还你。”他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轻声叹。
　　“可以多给我一天时间吗？我想再看他一眼。”末了，我请求道。
　　他凝思片刻，“好，如你所愿。”
　　话毕，他又平手一挥，无数莲瓣纷纷扬扬洒下。
　　烛火通明，草虫哀鸣。
　　景仁宫。
　　“您醒了？”沙哑，但盛满惊喜。
　　我慢慢举起手来，他捧起我的掌心，贴到自己因忧愁而憔悴的脸庞。
　　我透过他漆黑的瞳孔，看见那双温柔的，深情的，让我魂牵梦绕六十年的琉璃眸子。
　　难过突然灌满了我的喉管，堵得厉害。
　　你可知道，你走之后，那张龙床有多冷？而我一睡，就是二十二个春夏秋冬……
　　你可知道，撰写你的墓志铭，我的心碎成了多少片？可还要一片片捡起来，拼起来，替你守护着你的子民，谁料，那个大和尚说我欠了你一个成为伟大帝王的机会……
　　我恨你！恨你从前世到今生，一直在一边说着爱我为我，一边却又给我带来最痛最深的伤害……
　　可是我怎么能怪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那是整整一千年以前的事……
　　一千年……
　　那真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
　　你忘了长安的灯市有多辉煌，忘了骊山的温泉有多美妙，忘了洛水的景色有多浪漫，更忘了你曾经许给我的那一曲《长相守》……
　　可为什么，你什么都忘了，却还惦记着那一缕清清的兰香？
　　我捂着胸口，心痛难忍。
　　忽然，我发现左手腕上多了条红绳，上面系了块碧绿的玉坠。
　　细看过去，造型竟与我在现代受赠的那一块有九成相似，只是质地看起来要透亮许多。
　　怔视。
　　他看出我的诧异，解释道，“是先前有个疯和尚闯进来，说给你系上这个就会醒。”
　　“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
　　“扶我起来。”
　　养心殿。
　　“你在门外等我。”我对新帝说。
　　“是。”他回答道。
　　启动机关，画卷现出。
　　我轻轻抚摸卷面，轻轻叹息。
　　我用了一个甲子的时间爱他，与你却连两轮岁月都没到。
　　但这一程，我虽然是跟着他来的，却注定要跟着你走。
　　“爱新觉罗·胤禛对钱惜琴起誓：任风云变，人事改，在此心中，独卿一人。不论今生来世，乃至生生世世，你我二人，生生不离。”
　　……
　　“你就像是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驱散所有黑暗和忧伤。你就像是一束光，静静挥洒你的明亮，默默释放你的温暖，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分毫。你就像是一束光，我看不懂，探不进，摸不透，只能追随，无法捕捉，更无法拥有……然而你若真是一束光，我也愿意跟着你，从今生……走到彼岸，从空间……走到时间……”
　　……
　　“我想好了，等你伤养好了，我就立你为后。这江山，我和你一起坐！”
　　……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
　　……
　　“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
　　我慢慢摘下画，微微笑了。
　　你看，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你对我那么坏，比他还要坏，可我由始至终都没有真真正正地怪过你。
　　为什么？
　　恋恋不舍地将画卷起，放下，腾出手取下墙上暗格里的那个黄桃木匣子。
　　啪啪挑起两个锁扣，掀开盖，一道璀璨的光芒放射而出。
　　我双眼一迷，蓦然反应过来，瞬间心彻痛，泪滚滚而下。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你这是在暗示，我对你的爱就像青花瓷一样脆弱，而你对我的爱却像金刚钻一样永恒吗？
　　我哭到气竭，瘫软在地，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额娘！”新帝听见我撕心裂肺的哭声，慌乱地冲进来。
　　我忙阖上匣子、抓起画卷，匆匆抹去了眼泪，“我想去梓宫看看。”
　　他眼神扑朔，扶我站起来，“好。”
　　“我想一个人进去。”门口，我再一次挡住他的步伐。
　　他默然好一阵才点点头。
　　进到里面，我环视一周，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侍人络绎离开。
　　秋白如霜，夜凉如水，安息香的气息悠悠飘荡在空中。
　　我把匣子摆进他的金棺，又把画卷塞到他交叠的双手下。
　　然后，我弯下腰，亲吻他冰冷的唇。
　　“胤禛，我爱你。”两颗泪直接从我的眼眶掉出来，滴在他的眼睑处，缓缓沿他苍白的脸颊滑下，看上去竟像是他落的泪。
　　“胤禛，我爱你。”我脸枕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泣不成声，“我爱你……”
　　新的一轮太阳升起，紫禁城的雕栏玉柱、红墙金瓦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我端坐在凤座上，滋味难辨。
　　“遵大行皇帝遗命，尊奉妃母为皇太后。”新帝恭敬地将凤玺呈递给我，正言宣布道。
　　然后，他凝视我，目光坚定，充满敬意，在广大臣子面前表述道，“皇额娘，我把这江山献给您。从今以后，您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再没有什么，是您想要而得不到；再没有哪里，是您想去却去不了；也再没有谁，可以让您滴一颗泪。”
　　我寂寂笑。
　　治，原谅我。天下最尊贵的人，我已经为你当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你恐怕要失望了……
　　长相守，琴声一曲已千年。情难收，只羡鸳鸯不羡仙。
　　那些缤纷的誓言，隔世的爱恋，皆是随风湮灭的挽歌。

　　猿粪

　　我尚非我。何尝有你。彼此俱无。众泡归水。
　　1
　　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蓝而高远，飘着几片白纱似的薄云。绿叶缀着晶莹的水滴，阳光下泛出细碎的金芒。风静静吹，城市湿润而清凉。
　　他穿着浅色休闲T恤，褐色系带皮鞋，右手拇食指捻着一根香烟，微微侧着头站在车门边上，散发出与那辆黑色奥迪A8一样素净而又奢华的气质。
　　我突然一阵恍惚，不论过了多少时间，我始终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他。
　　“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摁熄了烟，打开车门，对我说。
　　我像着了魔一样走过去，弯腰钻进了车里。
　　他带我去了一家茶楼。
　　“安琪现在怎么样了？”看着他熟稔地浇水沏茶，我轻声问他。
　　茶壶晃了晃，水倒到了桌上。
　　他一面用纸巾擦，一面回答我，“医生说，左腿粉碎性骨折，接不回来了，建议截肢。”
　　“对不起。”我沉默好久，也只找到这三个字可以说。
　　“这不是你的错。”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岁，“是我的。”
　　静默之中，茶香飘溢，我不觉又一次忆起安琪流泪的眼睛。
　　黑亮长的眼睫一动不动，清澈的水就这样一直一直往外漫，映照着这座城市璀璨得一塌糊涂的灯火，绚烂得让人心碎。
　　“跟我回家吧。”他忽然说。
　　我慢慢地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一个人惯了。”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想，过几天，我会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再看吧。”
　　“有事，打电话给我。”他贴着桌面推过来一张名片。
　　“嗯。”我拣起，放进手袋，站起来，“再见。”
　　“我送你？”他也站起来。
　　“不用了，这里坐地铁很方便。”我说。
　　但他坚持。
　　车缓缓滑行，像一叶轻舟，从林立的高楼之间穿过。
　　他突然轻轻咳嗽两声。
　　我的心莫名抽紧，但那句“以后少抽点烟吧”一直到下了车才说出口。
　　他似乎很有些惊喜，露出十分感恩的表情，“我回去就戒烟。”
　　“我上去了。”
　　“嗯。”他点头。
　　上了楼，我躲在窗帘背后，看到他没有走，低着头斜靠在车身上，手里握着一个Zippo打火机，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不断地重复。
　　我注视着那忽明忽灭的火光，猝然间泪流满面。
　　这一年，我24岁，一个人拖着大箱子爬上拥挤的火车，想要忘记过去，重建生活。
　　2
　　03：05am，中国沿海某市。
　　按下车窗，我将通行卡放在感应器上，“滴”的一声红白栏杆慢慢抬起，我放好卡，踩上油门。
　　稳稳停入车位，我拿起身旁男人的手机，定个一分钟闹铃。
　　一分钟后，他应闹铃声睁开眼。
　　“楚总，到了。”我压下他座位安全带的按钮。
　　他揉着太阳穴下了车，“哦，谢谢。”
　　两人乘电梯到了顶楼，我熟练地掏钥匙，开门，开灯，开鞋柜，拿拖鞋。
　　他摇摇晃晃走进浴室，我则将刚才经过便利店买的蛋糕牛奶放进冰箱，然后进衣帽间，挑选西装、衬衫、领带、内裤、鞋袜，配成一套，挂在试衣镜旁。
　　然后我一如既往地带着他换下的脏衣无声无息地离开。
　　打的回到住处已是03：45，我匆匆卸妆、洗漱，就如一滩烂泥趴在了床上。
　　我的boss，楚言，容大银行董事长楚翘的孙子，海外学成归来不傍祖业，而是与几位业内同仁一齐创办了一个电子商务网站，成为本市最受推崇赞誉的青年才俊。
　　其实我本来应聘的是客服，但面试的时候他突然一句，“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助理？月薪六千。”
　　我立刻就打起了小算盘。客服主要看业绩，水涨水落，虽然有可能比助理挣的多，却不如助理拿踏实工资来得省心。于是点头同意，“我服从公司的安排。”
　　后来，两人熟悉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这样回答，“因为你见到我，眼睛没有放光。”闻言，我脑门的黑线……无数。
　　08：50am，某大厦21层。
　　我得得得点着PDA追随步履如飞的某人，“楚总，您今日上午10：00，与CP的陈总有一个面谈；中午12：30，与禾记的黄小姐有午餐约会；下午3：00，运营部将向您作上一季度的经营分析报告；傍晚7：00，与登来酒店CEO邓先生约了试菜……”
　　看他在那张黑色真皮大转椅上坐下，我蹦出最后一件事，“另外，本周日信何地产何信董事长独子何梓青的婚礼，您还没有告诉我邀请哪位名媛陪您去。”
　　他嘶一口气，凝眉想了好一阵，突然抬起头，定定看着我，“不找谁了，就你吧。”
　　“我？”我惊讶一声，很快反应过来，“好的。那我出去工作了。”
　　出了总经理室，我在PDA上删去了订花这一项，同时给自己记了一天加班。
　　3
　　周日，我直发垂腰，一条天蓝碎白花抹胸长裙，淡妆出现在楚言那辆白色别克新君越前。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冲我摆摆头，示意我上车。
　　上车坐好，他递给我一个锦盒。打开看，是一套珠饰，项链还有耳坠。
　　他抚着方向盘看我对着后视镜一一佩戴整齐，说了声“还成！”就一脚踩开了油门，驶上大路。
　　我后背撞上椅面，无言之极。还成是个什么概念？
　　绿茵草地，簇花拱门，冰雕天使，还有自助餐饮，是一场极其盛大的西式婚礼。
　　“恭喜何伯伯，何伯母。”楚言挽着我，十分有礼地致贺。
　　“小言也来了啊，唔，女朋友很漂亮嘛。”何信热情地与我们握手。
　　何太太一脸慈祥笑容，“是啊，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我并不分辩，只是温婉地笑，“何先生、何太太过奖了。”
　　这时，听见门口的迎宾高喊，“雍远集团首席执行官金胤箴先生到……”
　　雍远？那个香港地产巨头？大家都愣了愣。
　　“小言，你先过去坐，伯父伯母一会再过来和你聊。”何信夫妇匆忙一句，就肩并着肩迎了上去。
　　一袭黑色礼服，翩翩逸出转角，闪光灯嚓嚓嚓剧烈响起，我见到传说中的金大公子。
　　高，瘦，短发，肤色健康夹热带风情，一双深邃黑眸不怒而威，周身散发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雍容贵气。
　　我心暗赞，不愧是雍远的第一继承人，气场强大得可用恐怖一词来形容。
　　我用肘部顶顶楚言，小声说，“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戚局长问问？”
　　雍远如此高调出场，必有所图。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为了市里的那个新区计划。
　　楚言轻轻拈起我额角一缕乱发，微笑，“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不谈工作。”
　　我一怔，恍然发觉原来他真的很英俊，五官生得完美到无需丝毫添改，尤其是眼睛，很黑，很亮，像夏日夜晚的星星一样诱惑。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新郎挽着新娘走入会场。
　　我心一震，仿佛看见李挚和安琪。
　　急忙晃晃脑袋。再睁眼，幻觉已消失。于是，长长舒一口气。
　　同时又在心中长长叹息，错就是错，逃得再远，始终，心魔难去。
　　4
　　“请问哪位是钱惜琴小姐？”
　　我刚好从茶水间出来，看到他手里捧的一大束的红玫瑰，两手登时一软。
　　伴随响亮的 “啪” 的一片瓷器碎裂的声音，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尽数泼在了我的裙摆上。
　　“惜琴，你怎么了？”同事们全都惊愕地望着我。
　　“小蕾，帮我请假，谢谢。”我抓起手袋，冲过去，夺下那一束玫瑰，就窜进了电梯。
　　的士上，我颤抖着从花束里抽出那张卡片。
　　“惜琴，我买了束玫瑰，你能帮我养两天吗？”
　　没有署名，但是这句话，我不会忘……
　　景物倒退，光影迷离，我仿佛又再见到李挚。
　　一米七八的人跟个孩子似的，捧着花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语气低到泥土里，“惜琴，我买了束玫瑰，你能帮我养两天吗？”
　　我无力地陷在座位里，捧着脸，泪流不止。
　　我深深记得第一次看见李挚的样子。
　　是在报纸上。
　　一身黑色的CK，与身着一条鹅黄Gucci小裙子的钱安琪依偎站立，眉目分明，笑容生动活泼，像清晨七八点的阳光一样，闪亮却不灼人。
　　这是他们订婚的合影。
　　我想，如果没有当初我的介入，现在的他们必定成了一对夫妻……
　　“小姐，到了。”的士停下，司机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掏出钱包来准备给钱下车，突然一个激灵，他知道我在哪上班，不可能不知道我住哪的。
　　“师傅，掉头去火车站。”于是我又把钱包收了起来，说。
　　火车站，排队买票。
　　我始终觉得火车是跑路最好的选择，四通八达，哪都能去，而且，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车票，不像飞机，还要登记证件。那多不安全啊。
　　手机铃声响起。楚言。
　　“你在哪？”他气急败坏地问。
　　“楚总，我现在正式向您提出辞职。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以及关照！同时我诚心诚意对因我的突然离开而对公司造成的不利影响表示深深的歉意！就这样先，辞职信我晚上会发到您邮箱。”我像背顺口溜似得说了一通，挂了电话。
　　铃声又再响起，我翻转手机，拆下电板，扔了那张电话卡。
　　“到哪里？”玻璃窗后，穿着铁路制服的售票员问我。
　　我抬头看看滚动的荧屏，随口报了一个地名。
　　5
　　某酒店门口。
　　“你怎么会找到我的？”我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你忘了我是做哪行的？”他咧嘴一笑。
　　我顿时明白过来。
　　他必定是通过追踪我的刷卡记录找到的我。看来还是现金比较好用……
　　糟了，他找得到我，那，那个人，不是也……我一下慌了。
　　“惜琴，我很想你。”他突然抱住我，语气很可怜，“你不知道，你走后，我的生活乱成一塌糊涂。”
　　“你干嘛？”我用力挣扎。
　　但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惜琴，我喜欢你。无论你在害怕什么，让我来保护你！”口吻坚定、郑重。
　　我冷冷看着他，“你根本完全都不了解状况。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错了。我虽然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是我了解你的人。饮食清淡但其实很爱吃辣，讨厌香菜，不吃内脏；路遇乞丐不会施舍但其实心地很善良，包里装有献血证，工作之余还会去残疾人学校做志愿者……”他微顿，低下头来 “我还知道，你用的润唇膏是用蜂蜜自制的，外面买不到。难怪，特别的……甜美，特别的……吸引……”
　　我浑身一紧，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两片炽热的唇霸道地欺下来，肆意侵掠我的口舌，仿佛要将我拆分入肚。
　　一个长吻过后，他在我的耳边轻笑，声线慵懒蛊惑，“亲爱的，身体是不会撒谎的。”
　　我觉得天旋地转，茫然无着。我竟然回吻了他……这怎么可能？！
　　“乖，跟我回去吧。”他抚摸我的头发，像哄小孩子。
　　“不可能的。”我恢复镇定，挣脱他的怀抱，“你还是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闯的祸太大，我们好歹宾主一场，我不想连累你。”
　　“惜琴……”他欲反驳，可是话语被凄惨的一声“啊……”吞没了。
　　我把“武器”往手袋里一塞，撒腿就跑，奔到路边截下一辆的士，“快，火车站。”
　　“小姐，赶火车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我，憨笑攀谈。
　　“是啊。”我手按着包里的那管电击防狼器，不自然地扯扯嘴角。
　　火车哐当哐当地在绿野之间飞驰，我靠在车窗上，听到胸腔里的回音。
　　楚言，楚言……一声一声，清晰得像火车轨道的撞击，撞得我心痛。
　　6
　　“黄河实业收购芝麻开门，高层大换血”
　　看着报纸头条，我的胃骤然一阵剧痛难忍，禁不住蹲下身去，像寒风中的一只鸟，不停地颤抖。
　　一片阴影滑过来，静止在我面前。
　　是一辆外观低调的银色沃尔沃。
　　车后座的门打开，下来一双铮亮的木材色Berlut皮鞋。
　　“钱小姐，你还好吧？”紧接着，一个醇厚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轻拂过我的耳畔。
　　是谁？我忍痛昂起下巴。
　　正正迎上一双沉静的深邃黑眸。
　　愕然。怎么会是他？他又怎么认识我？
　　也许我的脸色真的很差，他微微皱起了眉，“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是真的很痛，所以也顾不上矜持了，点点头，“谢谢。”
　　他伸过手来扶我，袖笼里悠悠荡出一抹淡淡的檀香味。
　　我堕入迷惘。在哪里闻过？为什么……好像，很熟悉？
　　急诊室。
　　他小心地给我盖上被子掖实，又小心地把我那支吊着点滴的手腕放到被面上，“睡会吧，睡醒就不痛了。”
　　“嗯。”我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凉的液体在我的血管里穿行，心却很奇怪地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我枕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泣不成声，心痛到几要窒息。
　　昏昏沉沉之间，有块柔软覆上我的眼角。
　　淡淡的檀香入鼻，我的泪蓦然间流得更加汹涌。
　　挣扎着醒过来，我发觉自己一双眼睛肿涩得难过。
　　“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他静静看着我问。
　　“不知道……看不清……”我呆呆地摇头，忽然看到他手里的那块湿透了的深蓝格纹手帕，觉得尴尬，“真不好意思让你见到我这么失态。这个，我改天买条新的还你吧。”
　　“没有关系，洗洗干净一样能用的。”他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只是……”他迟疑。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我宽慰他说。
　　“金某是外人，本来不该多口。但我认为，如果钱小姐你真的挂忧楚先生的话，最好去看看他。这个关口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他淡然说。
　　我思考好久，抬头，“谢谢你，金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微微一笑，看一眼就要滴干的药水袋子，按下了呼叫器。
　　出了医院，他送我到机场。
　　我走进大厅，回头看见他，直直立在风里，长长的黑色大衣，在蒙蒙的夜色中翻飞不息。
　　不禁又一次堕入迷惘。
　　究竟在哪里见过？为什么……这样熟悉？
　　7
　　重又站在那个门口，我才发觉，原来自己忘了把钥匙还给楚言。
　　门锁开启，橙黄色的灯光像水一样泻出来，我双肩骤然一轻，仿佛流浪的背包客回到了家，放下了重重的背包。
　　我无声带上门，脱了鞋，赤脚走进去。
　　我看到他神情麻木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有一个空空的红酒瓶子和一个挂几滴红色液体的长颈酒杯。
　　我慢慢走过去，揽上他的脖，“你还好吗？”
　　他慢慢张开手，揽上我的腰，“我现在好了。”
　　“惜琴，我输了。”静默半晌，他嗡嗡地说。
　　“没关系。我们再来。”我低下头，亲吻他的头发。
　　“好。”他抬起脸，露出纯净而美丽的笑容。
　　我凝视他迷人的黑亮眼眸，也笑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不必说，我也知道。”他眼里盛满孩童般天真的得意。
　　“是，最聪明就是你了。”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弯指敲他脑壳两下。
　　“居然欺负我……看我怎么惩罚你！”他一个翻身，把我压倒在沙发上。
　　他捧着我的脸，热情地吻下来，唇齿交磨，我品尝到他嘴里葡萄酒的芬芳，渐渐有了醉意，仿佛看到满天星光。
　　一个漫长的深吻过后，我眯着眼睛笑着说，“唔……你好甜。”
　　“是吗？那不妨多吃点……”他眸中光芒一闪，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微笑。
　　温馨的橘光中，我的身体像一朵白莲花，徐徐绽放而开。
　　他在花心久久徘徊，恋恋不舍，近乎贪婪地深入采撷花蜜。
　　我的手指插入他的发，说不出是因为疼痛还是愉悦，只觉得像是就要死去。
　　我甚至看到天国的白光。
　　然后我听见他沉重而沙哑的喘息声，“惜琴，我爱你……我爱你……”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闻到米粥的清香。
　　我爬起来，翻出一件他的纯棉T恤，无声无息地走进厨房，捂住他的眼，扮成蜡笔小新，“猜猜我是谁？”
　　“我的宝贝。”他笑起来，笑声很好听。
　　他放下大勺，关了火，转过身来啄食我的唇，两手不安分地从衣服下摆穿进来，直往上游走。
　　我慌忙拉出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
　　“我保证喂饱你！”他坏坏一笑，手一转，把我扛了起来。
　　“不，我要喝粥嘛……”我怕打着他的后背直嚷嚷。
　　反抗明显毫无用处，我被扔在了床上……
　　“来。”他舀出一勺粥，吹吹凉，递到我嘴边。
　　“哼。”我抱着被子，气鼓鼓地吞下。
　　他一点不介意，继续。
　　一碗粥喂完，我还是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他摸摸我的头，无限感慨地说一句，“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嘴里最后那口粥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他大笑着拿着空碗进了厨房，剩我一个在那咬牙切齿。
　　什么人哪……我简直欲哭无泪。
　　8
　　处理完相关的交接工作，楚言决定去趟加拿大，向正在那里疗养的祖父寻求帮助。
　　机场，他抵着我的额头，依依不舍，“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点一下，“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我会很快回来的。”他很认真地说。
　　“我等你。”我微笑。
　　透过大玻璃窗，我望着飞机在云层之间消失。
　　楚言，对不起。等你回来，我不会在这里。
　　鼓励你重振旗鼓是一回事，与你长相厮守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原谅我对经营一段长久的关系缺乏信心。
　　而且，我想我清楚，你的身边没有我，你的祖父会更乐于帮助你……
　　“惜琴。”
　　机场门口，我刚摸上车门把手，一个干净而明亮的男性嗓音在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缓缓转身，“李挚，好久不见。”
　　“一起喝杯咖啡吧。”他说。
　　星巴克。
　　“两杯double espresso，谢谢！”他对服务生说。
　　我表情平静。记得我的口味，并不出奇。
　　他的目光在我颈侧的一块红斑上纠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我整理一下丝巾，“托福。”
　　“为什么？”他眼里细细密密的伤。
　　“何必明知故问？”我口气冷淡。
　　他不再言语，手捏着咖啡杯子弯耳，指甲变得紫青。
　　我的心里飘起忧伤，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是我愧对他，愧对安琪，愧对他们两个人。
　　我不该在看到那篇报道后，刻意去邂逅他。
　　我想要他爱上我，我想要他因我一脚踢开安琪，可是我没有想要安琪残疾……
　　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用跳楼自杀这样激烈的方式来抗诉……
　　听到这个消息，我想到我妈。
　　那一刻，我真的宁愿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是我……
　　“你该娶她的。”我说。
　　“我的新娘只会是一个人。而她不是。”他说。
　　“你真无情。”我瞥他一眼。
　　“所以我们很配。”他狭长的凤眼邪魅飞起。
　　“我们不可能的。我有男朋友，而且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着他，谎话就是这么轻易就能溜出嘴。
　　他轻声笑，“惜琴，你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笨吗？分不出你哪句真，哪句假？你根本不爱这个男人，这头送他上了飞机，那头你就打定主意离开他。我说的对不对？”
　　我死鸭子嘴硬，“你错了！我会嫁给他！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脸刷得白了，“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很高兴再见到你！”我扔下一张红色老人头，起身离座。
　　“不！”他拽住我。
　　“这里是公众场合，李先生是有身份的人，还请自重！”我撸下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下停车场，我刚掏出车钥匙，还没来得及按，一块带着异香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糟糕。我脑海闪过这一念头，即刻不省人事。
　　9
　　朦朦胧胧之中，我辨析到自己在一张大床上，头很晕，身体很软，没有一点力气。
　　“钱小姐，你放心，你现在很安全，药力还要过一会才散，你不如放松，休息下。”低沉男音。
　　我不肯，努力聚集心神，问他，“怎么回事？这是哪？”
　　“你遇到了劫匪，我碰巧经过。这是你与楚先生的家。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从你手袋里拿的钥匙。我认为，来这里，你会感觉踏实一点。”他解释说。
　　“劫匪？”我记起来那块带有异香的手帕，“知不知道是什么人？”
　　“钱小姐认为会是什么人呢？”他反问我。
　　我沉默好一阵，“应该只是些图财的盲流吧。”暗自叹息，希望真的只是盲流作案。
　　“谢谢……”我幽幽一声，沉沉睡去。
　　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有一张秀丽的水墨书签。翻转来看。
　　“sorry，臨時有事回港，請務必好好照顧自己！金胤箴（00852-9*******）”
　　我向来钟爱繁体，且他的钢笔行书笔势潇洒流畅，笔致方折刚劲，笔锋神完气足，俨然有龙章凤姿的风采，令我一下子有了收藏这张书签的欲望。
　　金胤箴……为什么我每次出状况，你都会那么及时地出现？
　　我站在淋浴头下，流水哗哗哗从我的头顶倾下来，灵台重获清明，谜题却始终解不出答案。
　　浴室出来，我从钱包深处翻出那张遥远的名片，拨通了手机。
　　“你能送我出国吗？”我问他。
　　“去哪里？”对方安静十来秒，问。
　　“欧洲吧，国家由你定，我只要快。”
　　“好的。”
　　“谢谢！我一会把证件复印了传真给你！”说完我挂了电话。
　　有钱真的好办事，很快，他就把一切都办妥帖了。
　　出门的前一天，我全天都在做清洁，细心地抹去每一丝我曾在那里待过的痕迹，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我曾在楚言的生命中出现的痕迹。
　　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是我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这样做。
　　提着箱子下楼，我在大门口看到那辆不算陌生的黑色奥迪A8。
　　“我想送送你。”他从我的手上拉过箱子，说。
　　正午的阳光刺眼灿烂，我怔怔地看着这个我应该称其为“爸爸”的男人，忽然发觉，原来我从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再恨他，又或者，其实我根本不曾真的恨过他……
　　于是我喊了他，“爸……谢谢你！”
　　他霎时间红了眼眶，撇过头去，好半天才应，“哎。”
　　轻轻的一个字，夹着掩饰不住的鼻音，夹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我抬起头，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感到细小微辣的疼痛，心胸却伴得一片豁然开朗。
　　当飞机轰鸣着冲上天空，我的泪静静地流下来。
　　希望所有的爱与恨，罪与罚，都可以随着我的离开，通通消逝……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安静生活，他们也才可以安静生活……

　　幸福

　　有一种女人，不管她嫁的是建筑工人还是国会议员，她都有能力让自己过得。
　　1
　　阳光明媚，松风阵阵。澄碧的天空下，醇蓝的海水或轻或重地亲吻海岸，深深浅浅，眷恋流连。一道闪亮的白沙顺着绵长的青山蜿蜒，缠缠绵绵，渐行渐远。
　　“大家听好了，这里就是我们在希腊的最后一站，爱琴海。相传……”我举着三角旗，第N次讲述那个有关一个国王，一个竖琴师，还有五百二十一万三千三百四十四瓶露水的古老的爱情故事。
　　“好了，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就是一定记得两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你们还要乘车去意大利……”最后，我拍拍手说。
　　人群散开，我匆忙拧开水壶，润一下喉。顶着太阳说了一天，嗓子都要冒烟了。
　　“导游小姐，你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人冲我招手。
　　我咽下水，拧紧瓶盖，回喊一声，“好的，没问题。”
　　落日沉下水面，我开始清点人头。
　　怎么少了两个？
　　“你看着他们，我去找。”我对带团导游小张说。
　　说完这一句，我便开始一片片沙滩，一块块岩石，一间间酒吧地翻寻。
　　终于让我在一间酒吧找到了她们！
　　我生气地扳转她们的身子说，“不是说了两个小时就集合了吗？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啊，就两个小时了啊……我们觉得不过只坐了一会而已啊。”其中一个低头看下手表，惊讶说。
　　我无语，“这里有什么那么神奇，让你们如此时光飞逝啊？”这片海滩我来过那么多次，这些酒吧有什么伎俩早就烂熟于心，没觉得有什么有这么大魅力啊。
　　“啊，就是他啦……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帅，是不是很帅？”这两只突然蹦起来，两眼冒星星，一脸花痴。
　　我顺着看过去，愣住了。咦，这里什么时候换了个调酒师？
　　他看见我亦是一愣，纤薄的唇角微勾，“真巧，竟在这里遇见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
　　“哇，你们认识……快说说，快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那两只一人抓我一只胳膊，晃到我头晕。
　　“好了，好了，别摇了！你们两个还要赶车呢！没时间在这里浪费了！”我吼一声，扯着她们出了门口，同时不迭地颌首道歉，“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大巴上，两个色女一人拉着我一支胳膊不让我下车，“你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我们就不放你走！”
　　我简直要崩溃，“好啦好啦，告诉你们就是了。人家是香港雍远集团金家长子长孙，金胤箴。”
　　“哇……这么有钱啊……”她们吃惊地双手捂住嘴。
　　我急忙趁这个当口溜下了车，“再见……祝各位在意大利玩得愉快……”
　　2
　　海港的灯火亮起，像系在美人脖颈上的一串耀眼的明珠。
　　我脱了鞋，踩着细沙幼浪来到那间酒吧。
　　远远的我就看到他瘦长的身影，时而直起，时而弯下，慢悠悠地收起那些阳伞和折椅。
　　“我帮你。”走到跟前，我对他说。
　　“好。”他慢慢抬起脸来，微笑着冲我点点头，深邃的瞳孔倒映灯火，像一汪坠满繁星的清澈湖泊，美如梦幻。
　　我一时失神，醒转忙迈开两步，掩饰说，“我从那边收过来。”
　　“你帮我收铺，我请你喝酒。长岛冰茶，合不合适？”吧台，他推过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我搅搅冰块，“可以。谢谢！”
　　“你怎么会在这？公司走得开吗？”我饮一口，问。
　　“那你呢？怎么会在这？”他反过来问我。
　　“我在这里念书啊。”我回答他说。
　　“念书？”他略表讶异。
　　“是啊。你今天看到的是我在做兼职，给一些国内来的旅游团做解说导游。”我补充说。
　　其实不是我自己选来这里念书，而是，那个人竟然给我办的是学生签证……也许，他觉得送孩子出国留学才像是一个父亲做的事，而不是送孩子畏罪潜逃。
　　“看起来，你好像比在国内的时候要开心许多。”他端详我一阵，说。
　　“唔，应该是吧……”我凝思一阵，点头。
　　他没再出声，静静地用白毛巾挨个擦拭酒杯，挂起。
　　我也沉默，静静地看着他颀长的十指翻转，动作。
　　出神间，突然听见他问我，“你住哪？我送你。”
　　我惊觉，看见手表上的指针，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十点了。
　　我跳下凳子，摆手，“不用的啦，这边我很熟的。”
　　他坚持，“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始终不好。”
　　“你是新来的，我怕你送我回去，我还要送你回来呢。”我开玩笑说。
　　他眉宇舒展，浅笑，“放心，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的。”
　　“每年我都会抽一天时间来这里，调酒兑饮料，听客人的唠叨。这里很少人认识我，这样我就可以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沿着沙滩慢慢走出一段，他忽然对我说。
　　我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之前的那个问题。“是这样……”我轻叹一声。是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难处。
　　“那你明天就走了？”我想了想，问他。
　　“嗯，明天一早的飞机。”他淡淡说。
　　“噢……”我踢着沙子，低低应一声。
　　“我到了，谢谢你！”站在公寓门口，我对他说。
　　“好，我看你进去。”这本是一句很贴心的话，可是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暧昧。
　　我硬着头皮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我回到了，你回去吧。”
　　“嗯。好。”他答应着走下台阶。
　　我关上门，拾级上楼。
　　楼梯间，我偶然一瞥，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还没走，站在台阶下，仰起头来看楼上的窗户。
　　我的心蓦然一乱，噔噔噔冲上了楼。
　　开门，开灯，我快步奔到窗口，正好见到他慢慢转过身去，踱开了步子。
　　我背贴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摸到一手散沙，硌得指缝生疼。
　　3
　　清晨，云雾蒙蒙，我捏一片燕麦面包提着背包出了门口。
　　“惜琴。”身后一声轻唤。
　　我如遇雷击，双足粘在地面上，一动不能动。
　　“惜琴，惜琴……”他迭声叫唤着我的名字，走上前来，从后面抱着我，冰凉的唇不住地摩擦我的耳廓。
　　我眼眶一热，酸了鼻头，却镇定说，“你做什么找来？”
　　“再见不到你，我想我一定会疯掉。”他埋头在我的颈弯，凄凄地说。
　　“你不该找来！我既然会离开你，你就该知道，我完全不想再见到你！”我冷冷说。
　　“为什么？我走之前我们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我的！”他扳转我，咄咄追问。
　　“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觉得和你玩够了，再处下去没意思。”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玩？你说你跟我是在玩？”他震惊地倒退一步。
　　“是啊。早知道和那李挚一样麻烦，我就不挑你了。”我撇撇嘴说。
　　“不……你撒谎……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喃喃说。
　　“随你怎么理解，事实摆在这里，我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说一千遍，这也不会改变。请原谅，我还有课要上！”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他扒着车窗不放，“不行，我不放你走！”
　　我掏出笔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撬开，语气深寒，“楚言，做男人不能这么没骨气！我希望等我回来，你不会再在这里！”
　　他瞠目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来不曾认识的陌生人。
　　汽车开动，我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消失在一个转角，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的簌簌掉下来，越擦越多……
　　傍晚，我回来，在邮箱里翻到一张便签纸。
　　“惜琴，我走了。什么时候你想家了，就打个电话给我，我来接你。我的手机号码终生不改。言”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手一直在抖，心一阵一阵地痛，像有根锥子在一下一下，用力扎着。
　　“走吧，走吧……走了好……”我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重申。
　　半夜，我被嘈杂的风雨声吵醒。
　　迷迷糊糊爬起来想要关窗，我突然发现楼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打伞，拖着个箱子，孤零零地站在那，全身山下都湿透了，像一棵皱巴巴的木桩。
　　心一惊，穿着睡裙就冲了下去。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我的理智全线崩溃，泪汹涌而出，大声地哭着问他。
　　“暴风雨，所有航班停飞。老天爷也说，我不能就这样走！”他抱着我转起来，拼命地吻我。
　　沉睡已久的激情瞬间点燃。
　　拥吻着跌跌撞撞上到房间，他脚一勾，把门一阖，我薄薄的真丝睡裙就曳然飘落在了地上。
　　窗帘呼呼飞舞，狂风卷着急雨灌进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茫茫大洋上的一叶小舟。
　　大浪一个接一个地迅猛来袭，我被无数次地抛起又坠落，徘徊在覆没边缘。
　　“惜琴，嫁给我！说，你愿意！”一个天籁般的声音穿空来到我身边。
　　“我愿意……”我对着天空大喊出声，“我愿意……”
　　4
　　中国，楚宅。
　　“我们不同意。”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点商量，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爸，妈，不管你们同不同意都好，这个婚，我们结定了！”楚言重重扔下一句，拉紧了我的手转身就要走。
　　“站住！”楚言爸右手抓进沙发扶手，低吼。
　　楚言脚步应声骤停，脊背僵直挺立。
　　楚言妈快步上前来，握住我另一只手，满面诚恳，“钱小姐，我们并不是嫌弃你出身什么的，我们只不过是……我们楚家斗不过李家，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门突然推开。
　　“难得两个孩子这么合称，我们做长辈的当然应该支持才是！“一个精神烁烁的花胡子老人拄着拐杖，朗声走进来。
　　楚翘。
　　他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爸？”我震惊。
　　他微笑着走过来，对楚言爸妈说，“我和楚老都谈好了，下午，我们会陪两个孩子一起上律师楼，把一切落实下来。”
　　“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地问他。
　　他和蔼地摸摸我的头，“爸爸早几年就拼累了，好容易你帮爸爸找到个这么能干的女婿，这下老爸可以安心退休了。”
　　“你的意思是……把钱氏交给我？”我惊讶到极点。
　　“是交给你们俩！”他郑重地执起我和楚言各一只手，合在一起，说。
　　我泪意满眶，哽咽着说，“您不需要这样做的……”
　　“傻孩子，别哭了！爸爸愿意！”他掏出手帕来，温柔地擦去我的泪。
　　“那您怎么办？阿姨和安琪又怎么办？”我泪眼朦胧地问他。
　　“爸爸都想好了，等这边都整妥当了，我就带她们去美国。那边的医疗技术比国内先进，对安琪的恢复会更有帮助。”他神色平静。
　　然后他转过脸去楚言说，“答应我，你一定会让我的女儿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以我的生命向您保证！”楚言正视他，严声回答说。
　　“很好！”他含笑点点头。
　　我终于再忍不住，跨前一步，拥抱他，泪流满面，“我觉得我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律师楼。
　　许是与我爸有所约定，楚翘也做主划了好大一块家族产业到楚言的名下。
　　于是，分头签完了股权转让书，又聚到一起签了婚前协议书。
　　大本大本的文件看得我头晕脑胀，但只要转过脸看一下身边人，我爸，还有楚言，他们的笑脸，就立刻又感觉好了起来。
　　全部搞定，下楼。
　　“我们俩先走，不当你们年轻人的……那个什么……电灯泡……”楚翘爽朗大笑说。
　　“嗯，楚老说得对，我们不做那讨人嫌的……”老爸也哈哈大笑着搭腔。
　　我双颊登得热了起来，轻声说，“那你们慢走！”
　　“老婆，老婆，老婆……”二老一走，楚言就揽住我的腰，不停地叫这两个字。
　　我忍俊不禁，“你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叫下去吧？”
　　“唔，我就是打算叫足一辈子！老婆，老婆，老婆……”他抵着我的鼻尖，满面顽皮笑容。
　　忽然平地一阵疾风，同时间一记刹车声尖锐响起。
　　愕然看过去。
　　一辆黄色克尔维特正正停在我们的身侧。
　　李挚。
　　他似乎喝醉了，脸通红，眼里布满血丝，目光阴鸷，直勾勾地瞪着我们。
　　“你们不会幸福的！”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紧接着，他狠踩一脚油门，呼啸而逝。
　　我怔怔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5
　　“Chu Yan,Would you like to take this woman,Qian Xiqin,to be your lawfully wedded wife,pledg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for better for worse,for richer for poorer,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until death do you part?”神父庄严的声音响起。
　　楚言深情凝视我，“I do.”
　　“Qian Xiqin,Would you like to take this man, Chu Yan,to be your lawfully wedded husband,pledg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for better for worse,for richer for poorer,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until death do you part?”神父转而问我。
　　我含羞回答，“I do.”
　　“Now,I an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you may kiss each other.”神父退一步说。
　　“噗。”突然一声闷响，粘稠的血浆溅满我的脸。
　　“啊……”现场瞬间惊叫无数，我却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透过血污，看着楚言高高的身躯一点一点倾倒……
　　一个身影倏然从首排座椅上掠起，裹着我滚下礼台。
　　我猛然醒悟，拼尽全身力气挣扎，撕心裂肺地喊，眼泪哗哗哗地往下流，“你放我过去，放我过去！”
　　他不说话，死死地箍住我，一动不动，任由我捶打。
　　“你放我过去……”到后来，我不再反抗，只是无神地歪头仰望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喃喃，像个傻子。
　　“据我们警方调查，枪击应该是来自广场对面的一幢写字楼天台，但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弹壳，估计是罪犯自己捡走了，结合楚先生体内取出的那颗弹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起犯罪是来自国际顶尖杀手集团，这是前来协助破案的国际刑警，Mr Smith。”
　　“Mrs Chu,I am sincerely sorry.But……Please forgive me,I cann’t promise you that we can find this guy.We have spent years and lots of resourses on chasing this criminal group.So far,we barely got nothing.”
　　我双手捧着着茶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6
　　“……dust to dust, ashes to ashes, in 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unto eternal life……”
　　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绿草更绿，红土更红，一朵朵黑色蘑菇团团围绕。
　　我戴着大大的墨镜，握着一支白玫瑰，指甲掐进花茎，染上透明的汁液。
　　一锹锹泥土翻倒下去，打在厚厚的棺板上，像是打在我的心上，发出隆隆的轰鸣，震得我手脚发软，几欲跌倒。
　　幸福终于还是与我擦肩而过……我早该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幸运……
　　“金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葬礼结束，我走到他面前，淡然问。
　　“你到车里等我。”他弯腰钻到我的伞下，从我的手里接过伞柄，对他那个随从说。
　　共伞并肩慢步行走。
　　远离人群，我轻轻开口，“金先生，我想你与我合作。你帮我，我也帮你！我相信，雍远早就厌倦了老二这个位置，而我，只想要李挚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不必着急回答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我，双眸深邃幽黑，看不透分毫心绪。
　　“另外……”我顿一顿，补充说，“谢谢你那天舍身保护我。我这一生都会记得你的恩德，一刻都不会忘，如果哪天，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不说半个不字。”
　　细雨飘上他长长的眼睫，笼下一片迷离的阴影，罩得他清亮的瞳仁，像暮日一样寂静苍茫。
　　“我答应你。”他说。
　　钱氏大厦。
　　“安琪？”我讶异地看着门口款款走进来的这个紫衣女子，“你怎么回来了？而且，你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吗？真好！”
　　“我是特地来恭喜你的。”她落落大方地在我对面坐下，转两个圈，笑容甜美，“姐姐你真厉害，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就把李家打垮了。你知道吗？我看着黄河实业的股市跟黄河泛滥一样一溃千里，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只是，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李挚呢？他对你的那一颗心，那可真是昭比日月啊……”她啧啧两声。
　　“你什么意思？”我心骤冷。
　　她潇洒地耸耸肩，“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必要隐瞒了。我的好姐夫，你的好丈夫，是我买凶杀的。其实我不过也就是想让你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谁知道你居然会把这笔账记到李挚的头上……那还真是一个意外之喜呢……”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瑟缩着肩，按着心口，低低出声，犹如梦呓。
　　她脆脆地笑起来，“还是那句话，姐姐，对你的成功，我是真的高兴！相当之高兴！我真为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自豪……”
　　她欢笑着走出去，我颤抖着滑下座椅，抱膝藏在书桌台肚子里，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似得，嚎啕大哭。
　　7
　　香港。
　　“楚太，唔好意思，金总宜架见紧客，你唔入得去住。”办公室门口，我被拦下。
　　“甘我响呢度等佢。”我不以为然地接口。
　　“呃……”她神色犹豫。
　　“唔系有乜唔妥系嘛？”我心一咯噔，问她。
　　她不自然地微笑，没有回答。
　　“甘我下次先来过啦。打搅哂。”我向她轻点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大楼，我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于是漫无目的地沿街行走。
　　耳边充斥喧哗的各种叫卖声，鼻息有浓郁的鱼蛋香味萦绕，人们在我的身旁交错来回，仿若浮云聚散变幻。
　　我的心里渐渐泛起一股深深的疲倦，觉得自己好像与世界脱离，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似乎毫无意义。
　　绿小人变成红色，我停下脚步，静静站在路边等候。
　　一辆辆汽车缓缓从我的面前驶过，我毫无感觉地扫视其中每一张脸庞。
　　有的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有的挂着蓝牙，喋喋不休；有的车里不止一张脸，或交谈，或无言，或厮打，或亲昵……
　　亲昵……我陡然发现亲昵的这一对男女，我认识……
　　男的是我刚才没有见到的金胤箴，女的是港联百货总裁的掌上明珠练芊茉。
　　她一脸幸福地托着拈起一枚金黄的葡挞，送到他的嘴边。
　　他眉宇温和，仍旧看着车行前方，只微微放低下巴，很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张嘴咬上一口。
　　天气燥热，可我莫名地出了一身冷汗。
　　车辆人群如川流不息，白花花的太阳像大雨一样浇下来。
　　我木木然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灰蓝的天空，不明所以的，空落迷惘。
　　“珠穆朗玛，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突然，我看到这样一块巨幅广告牌。
　　我犹如被梦魇住，径直朝着它走过去。
　　“惜琴？”
　　“小张？”乍见故人，我吃惊不已。
　　“你在这里工作？”我看一眼她整齐的套装，问。
　　“是啊。去年跳槽来的这间公司。”她微笑点头。
　　“跳得好啊，升职了，都是门市经理了呢。”我夸赞说。
　　“压力也大了啊……我天天都为业绩发愁……”她笑着抱怨。
　　“这是你们新出的旅游项目？”我指指广告牌，问。
　　“是啊，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打个九折。”她快速回答。
　　“我不在意钱，我想问你，今天可以去吗？”
　　“今天？可以啊！”她略一惊，点头。
　　“那好，你帮我安排，我要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导游。”我递过去一张白金卡。
　　“好，你这边坐一下，我很快帮你办好。”她两眼一亮，殷勤地请我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涉足高原。
　　我从不曾见过这样湛蓝的天空，这样灼烈的阳光，亦从不曾感受过这样无力的心跳。
　　“如果你想要放弃，可以大胆的说，这没什么可丢人的。”导游丹对我说。
　　我喘着粗气，望着那座沉寂秀丽的雪峰，慢慢地摇摇头。
　　狂风，飞雪，冰雹，寒流阵阵来袭，我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拄着雪杖，艰难地迈进。
　　楚言，我来了，我来找你了。我头沉甸甸的，胸腔似火烧般剧痛，眼泪在脸上结成薄冰。
　　冷。好冷好冷，我全身不停地哆嗦。
　　迷迷糊糊之间，有一个紧致、光滑、温暖的身体牢牢捆住我。
　　我的脸蹭到他硬硬的胡茬，恍惚闻到淡淡的檀香。
　　“怎么回事？”我努力睁开眼。
　　“你发高烧了。”他深邃的黑眸不再沉静，刻满心痛的痕迹。
　　楚言，是你把他送来的吗？我无声问一句，重又堕入黑暗。
　　8
　　再睁眼，我已经是在医院的高级病房，身旁趴着一个人。
　　我注视他良久，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原来他是真的来了。海拔六千米的高度，他用他的身体温暖我。我们紧密相拥，中间没有一丝阻拦。这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终于怯怯地抬起手来，轻轻抚摸上他微微有些扎手的短发。
　　他警觉醒转。
　　视线对上，他抓着我的手，覆上他的脸，暖暖地笑。
　　“到床上来睡吧。”我心忽然一片柔软，掀开一角被子，对他说。
　　他眼波静凝两秒，除下外套，脱了鞋，钻进来。
　　我转个身，腾出半个枕头，他顺势将我搂进怀里。
　　我突然发现，我们的身体线条，完美契合。
　　瞬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惧……只觉得心颤不已。
　　然后感到负疚。
　　我的丈夫走了不过两年，可我已经眷恋上另一个男性身体。
　　仅仅只用了一个拥抱的时间……这怎么可以？！
　　正百般纠结如何能从这一尴尬怪异的局面脱身，蓦地听见他在我耳后轻声说，“Qin,I love you.”
　　我心震动，大睁着双眼，懵懂无法回答。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头发高绾，穿一条红色曳地长裙，像一个女皇一样走进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危险。而当我看见你仿佛一不小心，崴一跤，跌进李挚的怀里，那一闪而过的犀利眼神……我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这个女人，是个魔鬼，不要靠近……”
　　我愣神。那个酒会，他也在场吗？或许是吧。那天，我过于注意李挚，根本没有留心其他任何人。
　　“第二次见到你。那天，我在滨江酒家谈生意。偶然一个眺望窗外江景，我看到你。穿一条白裙，和李挚在放风筝，长发在风中翩翩飞舞，笑容天真无邪。那一瞬，我又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分明是个天使……”
　　“第三次见到你就更令我心惊了。你竟然出现在二十层高楼的天台边缘……张开双臂，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吓得没等车停下就拉开车门，冲上楼去……然而，当我到达楼顶，你已经不见了。我奔到你刚才站着的地方，只找到几滴眼泪的痕迹。没有找到你。楼上没有，楼下也没有。就好像，突然之间消失了……我摸着那几点干了的水迹，心想，也许你真的不是凡人……”
　　“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你。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却没想到能在大陆再见到你。只是，这一次，你依然看不见我……我看着你一脸温柔地靠在那个男人身旁。他轻轻拈起你额角一缕碎发，眼神充满怜惜。你扬起脸来，腼腆而羞涩地对他微笑……”
　　他轻声笑起来，“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痛……”
　　“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他紧紧抱着我，头深深埋进我的颈弯，闷闷说。
　　我盯着医院雪白的墙壁看了好久好久，幽幽出声，“I love you,too.”说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不是木头人，心也是肉做的。两年来，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无微不至。多少次，他给工作倦极入睡的我盖上他的西装外套；多少次，他将我忙到来不及喝的咖啡倒了换成热的；多少次，他用保温瓶送来家庭制作的滋补老火靓汤……
　　失去楚言，我仍有勇气继续生活。而他，仅仅只是这么一次将我关在门外，我就迷失了人生的方向……该死的，我爱他，真的爱他……
　　他轻轻扳转我，轻轻吻干我脸上的泪。
　　可是我眼眶里的泪更加汹涌，不自禁圈住他，泣不成声，“胤箴，我爱你，我爱你……”不停地重复，仿佛这一句已经忍了很久……太久……
　　“我们结婚吧。”
　　“可以吗？”我嘎然泪止，傻傻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以？”他好笑地揉揉我的头发。
　　我咬着唇，“那个练大千金怎么办？”
　　他恍然大悟，眼角眉梢尽是盎然春风，笑得合不拢嘴，“敢情你是为这个跑到这西藏来的啊？”
　　我羞极生怒，挥起拳头，捶打他的胸口。
　　他拉开我的手，揽我入怀，贴着我的耳根吹气，“我就最爱看你这小女儿态，媚得人心痒痒。”说着话，他含上我的耳垂，舌尖像抚琴的手般灵活，轻拢慢捻抹复挑，我一下全身的骨头都软成了泥……
　　他修长的十指似带有魔力，在我的肌肤上盈然翩跹，悄然滑进我的泥沼深处，我不禁轻吟一声，“门……”
　　“不怕，有人守着。”他低语一句，封缄我的唇。
　　那不全叫人听去了？我稍有怨念，故意咬破他的下唇。
　　他吃痛松口，手下报复性一拧，瞬而又吻下来，吞没我战栗着溢出的那一声低呼。
　　一声雷霆炸响，火珠串连而出。我卧在云巅，看见黑暗深邃的夜空中，爆出万千绚烂的烟花，美到叫人铭心刻骨。
　　机场。分头换登机卡。
　　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回香港参加，而我无端走开一个星期，不能不回去看看。
　　他刻意选了晚一班的机，只为不想让我看他背影。
　　我眯着眼睛笑，“那我倒退着进通道口。我也不舍得让你看我背影。”
　　还真的就这样，扶着壁，一步一步往后退着走出了他的视线。
　　刚坐下，手机响了，短信，是他。
　　“我發現，我更愛你了。”
　　我握着手机微笑，脑中陡地蹦出一句歌词。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9
　　回到公司，果真有大把事务要忙，匆匆给还在天上的某人发条平安短信，就埋起头来开工了。
　　忙起来时间总是容易过，一晃大半个月过去。
　　某天清晨，我突然醒起，某位老朋友迟到了。
　　手机如常响起。
　　“早三。“他的口气与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清新愉快。
　　不是真的有了吧？我头脑迷糊了一下才接口，“早三。”
　　“你，还好吧？”他觉察到我的慢一拍。
　　“哦，没事。我只是刚好在头疼不知道穿哪一件衣服。”我掩饰说。
　　“是这样……”他笑起来，“那好办。我打个电话给Dior大中华区总裁，请他安排几个人，把新一季的靓衫送上门，由你任意挑选。”
　　我心情平复许多，拉拉嘴角说，“还是算了吧。反正也不见谁，随便捡件穿吧。”
　　“唔……我听出酸味来了……看来，有人对我不满了……”他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本来是预备了个惊喜的。可既然这样，我只好先露个口风了……天文台说，今晚有流星雨。你记得许愿，没准会实现。”
　　我开心得笑出声，“你又知我的愿望一定是你？”
　　“我没这么说，是你这么说的。”他也笑。
　　“好罢，我认。那你快给Dior大中华区总裁打电话吧。”我咯咯笑着说。
　　“嗯。晚上见。Miss you.”
　　“嗯。Miss you,too.”收线。
　　约莫一个钟后，门铃响起。
　　我阖上电脑，走过去开了门。
　　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金董？”我手足无措。
　　“楚太太，你好！我可以进来吗？”他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礼貌地问我。
　　“当然，请进。”我慌忙让出门口。
　　“请坐。”
　　“谢谢。”
　　我搬出茶具，煮水沏茶。
　　“请用茶。”
　　“很抱歉这么冒昧地找上门来。你的助理说你今天大约不会回公司，我才不得已……”他一脸谦和地说。
　　“您太客气了。该我去看您才对，还要您屈尊找来，晚辈真是汗颜。”我的脑门是真的有汗。
　　他沉吟好久，“不知楚太太有没有想过，当年李挚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不懂您什么意思。”我愣住。
　　他径自往下说，“也不知楚太太有没有想过，当年你在希腊，楚先生又是怎么找到你的呢？还有，不知楚太太有没有深想过，当年你在停车场遇见劫匪，为什么会那么恰巧被人救起？”
　　我心渐沉，“还望您有话直说。”
　　他静静看着我，“楚太太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或者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
　　我默然很久。
　　他循循善诱，“我们金家虽然是大家族，可思想也是跟得上时代的，我和我太太素来都支持孩子们婚姻自由。只是婚姻到底是件人生大事，胤箴虽然是我的儿子，我也不能王婆卖瓜，说他完美无缺。楚太太是经历过挫折的人，我真诚地希望，你的下半生，能幸福美满……”
　　“可以了，你不必再说下去了。你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冷冷说。
　　“如此……在下告辞。多谢你的茶。”他站起来。
　　我送他到门口，“慢走。恕不远送。”
　　关上门，我瘫坐在地上，泪水奔腾而下，如长江决堤。
　　我早该发觉的不是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五年来，我一直在不停地犯错。
　　不该害人害了，不该嫁人嫁了。不该毁的人毁了，不该爱的人爱了……
　　从头到尾，我只对了一件事，那就是……“雍远早就厌倦了老二这个位置”。
　　然而我真的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给他做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棋子。
　　泪眼朦胧地拿起手机，发一条短信给那个人。
　　“我们分手。请不要再来烦扰我。”
　　然后关机，换上最朴素的衣裤，下楼打的去火车站。
　　十二个小时的摇晃，再加两个小时的颠簸，我的眼帘里出现那幢熟悉的老房子。
　　我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满地枯枝烂叶，却没想到只见到那几棵老枣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挂满青红色的果子。
　　厅门打开，一个人走出院子里来。
　　“爸？”我惊讶出声。
　　他惊喜，“琴琴，你怎么回来了？”
　　当我趴在他的膝头上，抽噎着断断续续将一切诉说完，他突兀问我，“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另娶他人吗？”
　　我愕然地看着他，摇摇头。
　　他缓缓说，“你祖父找人伪造你母亲的笔迹，给我写了一封分手信。而我相信了。”
　　“孩子，一定要相信自己爱的人！不要像我，后悔一辈子……”然后，他摸着我的头，感慨。
　　我似懂非懂，收了泪，静默。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略一停顿，眼底满是沉痛，“你妈是为了我才自杀的。”
　　我身一震，不敢置信。
　　“那两年，我病得很严重。心脏冠动脉硬化，医生说我活不长了，除非做心脏移植手术。你妈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偷偷联系你阿姨，去医院做了体检，竟然匹配……”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真傻！她怎么这么傻……”
　　我的心里落满忧伤。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是很糊涂地在活着，自以为是，幼稚无知，任性妄为……
　　其实我什么都不懂，谁都不懂。而且，越是爱的人，误解越深。
　　“去找他吧。把话都说清楚。”他劝我。
　　“谢谢你，爸爸。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我含泪拥抱他。
　　去机场之前，我进药店买了根验孕棒。
　　鲜明的两条线。忽然勇气倍增。
　　机场。我拿起手机，开机，拨打号码，给孩子的爸爸。
　　一声，没接。两声，没接。三声，没接……
　　我害怕起来。
　　第七声，终于接通，但是没有人说话。
　　“胤箴？”我怯生生开口。
　　对面依然沉默。
　　“胤箴，你在哪？”我惴惴地问。
　　他始终一言不发。
　　“胤箴，我怀孕了。“我咬咬唇说。
　　他终于有了回应，口吻清淡残忍，“如果亲子鉴定是我的，我会付赡养费。”
　　我气结，“你……”啪一声合上电话。
　　心一阵一阵地抽，不听话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我静静坐着，唇角慢慢翘起。
　　活该，不是吗？
　　荧光闪闪，是他打回来。
　　我拿起来，按下接听键。
　　两个人都倔强得不肯出声，听筒里一片静音。
　　许久，我终于决定打破沉默，完成“把话说清楚”的任务。
　　于是我开口问他，“在何家婚礼上见到我之后，你有没有把我的下落，想法透露给李挚？”
　　他迟疑好一阵，“我没有，但也许……是与我有关。”
　　“那么，在希腊，恰巧你见到我，楚言就找到我，也与你有关了？”
　　他语气缥缈，“或许是吧……”
　　“那么，你真的不知道停车场对我用迷幻剂的是什么人吗？”
　　他没有回答。
　　“是谁？”我追问。
　　“我父亲……”半晌，他低低出声。
　　“是为了栽赃给李挚？”
　　“是……”
　　又隔了许久，我听到自己十分冷静的声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金家不会接纳我，对不对？”
　　他不说话。
　　“谢谢你的诚实。”我轻轻挂上电话。心突然不再痛。
　　10
　　因为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我的孩子出生会面临无法想象的压力和困难，我决定趁着肚子还未显就隐退人后，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开始就首席执行官一职招贤聘能。
　　办公桌上，累着三本简历，是经过人事挑选，最后递交我择定的。
　　才翻开第一本，我就懵了。
　　沉静的眼神，素淡的笑容，端严的气质，不是那个人又是谁？
　　他竟然在上周辞去了雍远全部的职务。
　　我完全不知情。雍远居然把这个消息收得这么密，一丝没有外泄。
　　我看到联系方式那一个空格，号码不是我熟悉的9字头，而是139。
　　我对着那一行数字发呆好久，才拿起座机，拨过去。
　　“你好。”真的是他。
　　“……”我无法言语，只是簌簌掉泪。
　　“琴，是你吗？”他默片刻，问。
　　“……”
　　“你在哭吗？”他迟疑一阵，柔声问。
　　“你在哪？”我用手背抹一把泪，哽咽问他。
　　“我在你楼下的友谊商店。”他顿一下，“琴，我看到一件很可爱的小T恤。我们买下来，好不好？”
　　我的泪又一次汹涌泛滥，“你不要走开，我现在下去找你。等我！”
　　童装，童装在哪里？
　　“琴。”身后一声轻唤。
　　急忙转身。
　　他提着一个小袋子，安静地站在通道中间，温柔地对我微笑。
　　九个月后，我诞下一个男婴。
　　我和胤箴给他起名叫金乾。
　　满月酒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胤箴的妈咪，乾儿的奶奶，金太太。
　　“像，真像……和胤箴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她抱着乾儿，喜上眉梢。
　　临走，她握着我和胤箴的手说，“有空的话，带孩子回家，给老爷看看。”
　　“嗯。”我与胤箴相视一笑，点头。
　　“我想，这回我可以补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了。”当晚，胤箴抱着我说。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要你。有你，就什么都够了。”我深深吻他。
　　半年后，香港。
　　我穿着绣凤红褂，平端茶盏跪下，“老爷，饮茶。”
　　“嗯。”他接过，呷一口。
　　端起另一个茶盏，“奶奶，饮茶。”
　　“嗯。”她含笑接过，呷一口，拉过我一双手，套上一对剔透的翡翠镯子。
　　一年后，我诞下和胤箴的第二个孩子。
　　按最初定好的，女孩跟我姓，于是起名叫钱多多。
　　我和她的爸爸，都希望她能有多多的快乐，多多的健康，多多的幸福……
　　李挚用他最后的财富在维多利亚港盖了一座高楼。
　　楼名叫悦琴湾，顶层的悦琴餐厅从景致到食物都超正。
　　他一直没有娶妻，倒是收养了许多不同国籍、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孤儿。
　　同时，他还做了乾乾和多多的干爹。
　　许是因为多多长得像我，所以他格外喜欢多多一点，常常用芭比诱惑多多，要多多叫他爹地。
　　可是多多很酷，从来不受他这一套，给就拿，不给转身就走，然后他又嗲着脸追上去，塞给她。
　　每每看到这一幕，我总是忍不住捧腹，大笑不止。
　　多多十八岁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男孩。
　　男孩大她四岁，叫严念，穿着一身白衣白裤，眉宇清朗秀气，双眸黑亮澄澈。
　　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瞬失神，蓦然湿了眼圈。
　　多多惊慌地坐过来，抽纸巾给我擦眼泪。
　　“没事。妈妈是高兴。高兴……”我轻拍她手背，含泪笑着说。
　　真的是高兴。
　　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照进来，满室明亮。
　　我阖目，安详地躺在靠椅上。
　　胤箴在给我染发，动作很慢、很轻，一缕一缕分开来，细细涂上药膏。
　　六十年岁月，像水一样滑过我的眼前，每一天，都盈满幸福，胤箴给我的幸福……
　　唇边缓缓浮起笑意。这样的一生，应该算是完整无缺的了。
　　医院。
　　我勉力摘下氧气罩，扣上他的指间，微笑，“胤箴，我先走一步。你别急，等我在下面把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再来。知道吗？”
　　他抿紧了唇不回答，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坠落在我苍老干皴的皮肤上，激起点点刺痛。
　　“不要哭……”我又一次昏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二十二岁的我，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因为一块玉，灵魂穿越了时空。
　　“爱新觉罗·胤禛对钱惜琴起誓：任风云变，人事改，在此心中，独卿一人。不论今生来世，乃至生生世世，你我二人，生生不离。”
　　原来故事是这样……我笑起来。
　　“胤禛，我爱你……”我轻声呢喃，“胤禛，我爱你……”
　　然后我听见，“我也爱你……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滴……”
   
 (正文完)
　　
错爱（胤禛番外）——未完

　　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十二岁那一年，我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我的皇额娘。
　　那一天，我跪在灵柩前，悲痛欲绝，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流了满手鲜血淋漓。
　　偶然一个抬头，我看见她，我的亲额娘。
　　她静静地站在飘拂的白帐之间，凝视着我，妆容完美无瑕，找不到一丝悲伤的痕迹。
　　我的心中腾地窜起一簇怒火。
　　不是不知道在场的这些泪水基本都是伪装出来的，但她竟连伪装都不屑！
　　从这一天起，我就明白，我们这一双母子不合。
　　从这一天起，我就清楚，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心中的那个目标，本来就是孤寡之位。
　　皇阿玛一直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教导我们，太子以外的每个儿子，“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要我们老老实实地为人臣子。
　　可他忘了，忘了我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爱新觉罗的血……
　　我们是一群来自草原的雄鹰，他却寄翼我们做那梁上看家的燕子，这怎么可能？
　　太子要推翻，但是推翻他的人不能是我。
　　于是，我积极地相应皇阿玛的号召，向太子靠拢，成为他最为信赖、倚靠的皇弟。
　　同时，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合作伙伴。
　　尽管，他并不知道我们这一层关系。
　　这个人，就是我的八弟。
　　胤禩。
　　当看到太子将他踹倒在地时，他眼中一瞬即逝的那一抹恨意，我就知道，他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
　　他，会帮助我达成那个目标。
　　剩下的，只是等待。
　　我戒急用忍，深谋远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一万个小心地生活，却终究还是跳不出命运之手。
　　一缕不知由何而来的幽魂，就这样毫无先兆、突如其来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的出现，完全在我的计算之外，更糟糕的是，还避无可避……
　　不是没有察觉到其中危险，只是她看来似乎丝毫无害，性子清淡，无欲无求，只是一门心思疼爱弘历，于是我起了侥幸之心，决定容下她。
　　多年以后，我才觉察到，当初这一个轻率的决定，搭上了我的整个后半生。
　　然而，无可奈何的是，这时候的我，分明知道错了，却仍旧不识悔改……
　　原来，她并不似我预想的那样无害，正正相反，一直状况不断，令我无得安然，要么披伤挂彩，不然就会生病。
　　接二连三的祸事，就连福晋也瞅着不对劲，修书来问我，是不是该请高人来打场斋，去去邪气？
　　邪气……紫苑地里，想着这个词，我手底下一个不留神，锄头横上了自个的脚。
　　我吃痛轻轻闷哼一声，她居然听见，快步奔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坐在地，麻利地褪下我的鞋袜，检视起来。
　　足掌落进她柔软温暖的手心，一丝奇异的麻痹感沿经络窜进我的心房，乱了节拍。
　　怎么回事？
　　“还好，没怎么伤着。”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过脸来微笑对我说，双眸光华氤氲，似良玉生烟。
　　我刹那失神，怔怔地望着她，像个懵懂少年。
　　视线胶结，她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自在，别开了脸，慢慢给我套回了鞋袜。
　　凝视她已然回复平静的侧脸，徘徊心头一日的彷徨蓦然驱散，我拿定了主意。
　　你若真是上苍对我的考验，也无妨，满族的勇士从不畏惧挑战。
　　“吾与元寿乃自愿离去，还请免责其他人等。珍重。”
　　她走了……
　　她竟然走了……
　　我攒着那页素笺，站立良久，怅然若失。
　　“走吧，走吧，走了也好。”末了，我苦笑着暗叹一声。
　　芙蓉帐暖，风月春宵。
　　我娴熟地倾身覆上年氏滑若凝脂的年轻躯体，亲吻，抚摸，寻欢。
　　极乐莅临的那一个瞬间，我的脑海莫名跃出一双淡静黑眸。
　　忽然感觉异常寂寥，胸膛口似被人挖了个洞，咻咻有冷风灌吹。
　　揣摩多日，我终于还是下令着人寻找。
　　孰料，查访数月，全无所获。
　　禁不住冷笑。
　　到底还是我看低了她……
　　腊去春来，年更岁换。
　　那株红梅又开了，朱胎玉肌，寒心夭姿，香妍动人。
　　我伫立在雪地里，恍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她的样子。
　　独记得她的气质，如这映雪红梅一般，清绝脱俗。
　　我突然想，或许，我们就是这样了，我和她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心底骤然浮起一片久远的哀凉。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如此，一去不复返。
　　一如我端庄慈爱的皇额娘，一如我纯真美好的童年……
　　但还是找。
　　我是个固执倔强的人，已经开始的事情，就不会答应中止。
　　一年不够，那就三年；三年不够，那就十年；十年再不够，二十年，三十年……
　　我耗得起这个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波无澜，静若一潭死水，我渐渐感觉麻木。
　　“爷。”年氏软笑着迎上来，贤惠地给我更衣。
　　目光掠过她的皓腕，我诧然见到一块红印，眉心习惯性皱起，问道，“手怎么了？”
　　她双手一缩，藏到袖子底下，怯怯地摇摇头，“茉儿愚笨，不慎被茶壶烫到，不碍事的，爷莫挂心。”
　　“才不是呢。是李侧福晋故意……”
　　“墨书，闭嘴！主子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的份？”她斥责道。
　　我眉皱得更紧了，沉吟良久，“给我看看。”说着话就抓起她的手腕。
　　烫得不轻，伤痕刺目。
　　“你受累了。”我翻出烫伤膏，细细涂抹，低低叹一句。
　　片刻，两颗大大的泪珠滴在了我的手背上，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
　　我手底一滞，缓缓抬起头来，微微笑着拭去她的泪，“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嗯。”她忍泪点头。
　　“乖。”我轻拍拍她的后脑。
　　她娇羞低头，宛若一枝洁白茉莉，盈然生辉。
　　我心叹息。
　　很多人都不明白，其实，那些轻易就能展示的温柔，并不是来自真心。
　　宠一个人很容易，然而要去爱一个人，则很难很难。
　　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我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两年，那个女“鬼”，总算露了痕迹。
　　我把玩着那个鼻烟壶，唇角慢慢溢出一线笑容。
　　我就知道，我不会输。
　　尽管清楚她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但猝然见到她立在我面前，还是令我狠狠吃了一惊。
　　那一刻，我有短暂的迷糊。
　　心想，也许，我们之间真的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她不似年氏那样单纯好哄，不过我想我搞得定，不过就是需要一些更加感人的眼神和完美的情话，不是吗？
　　何况，很显然，她逃离的这三年，一直都在思念我，她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让她可以说服自己回到我的身边。
　　这个不难，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慷慨大方。
　　怎料，我又一次算差了。
　　如何能估得到，假装爱，最后真的爱了。
　　我一手布置的爱情陷阱，捕获的猎物竟然是我自己……
　　多么荒唐！
　　她失踪的那个元宵夜，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世上有一种创伤，叫情伤，不形于表，金石无医，偏又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我以为这一夜已是最难过，但很快发现，更难过的还在后面。
　　她的影子，梦里梦外满都是……
　　阳光慵懒，她轻轻哼着歌，一针一线，生动勾勒我的姓名；
　　烛火颤悠，她静静看着书，一颦一舒，无端搅扰我的心湖。
　　月影朦胧，她软软依着我，一嗔一笑，轻易撩拨我的心弦；
　　……
　　胤禛，禛字上扬，这是夜晚终于等到我时，她喊我；
　　胤禛，胤字拉长，这是床第间无限缠绵时，她叫我；
　　胤禛，宛转低回，这是清晨送我出门口时，她唤我；
　　……
　　那些甜蜜而温暖的记忆，忽然化作无数冰刀雪箭，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我射过来。
　　我无处闪躲，遍体鳞伤。
　　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
　　幸好，是伤口就都有结疤的一天。
　　我把为她描绘的无数画卷，统统扔进火盆里烧了，仅留下一幅，也锁进了密柜。
　　我以为，这样，就能锁住我的心。
　　我以为，这样，心就不会再痛了。
　　很天真，对不对？说不爱，就能不爱了吗？
　　我又开始宠年氏。
　　其实，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我不喜欢她哭，她就真的从没再哭过。
　　至少，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不喜欢女人的眼泪，因为，会让我感觉无措。
　　我不喜欢无措，我只喜欢从容。
　　我憎恨面对我无力处理的事物，例如眼泪，例如爱……
　　“琴儿！”我从梦魇中惊醒。
　　睁眼，却只对上年氏担忧的美目。
　　心一窒，我紧紧捏住她的腕骨，“我刚才喊了什么？”
　　我多么懦弱，明明放不下，偏还恐惧别人看出来。
　　她双眸一闪不闪，“爷什么都没喊，只是一直挣扎出汗。”
　　我知道她在骗我，她听见了。
　　我的手颓然落下，她听见了……
　　在她的心里，我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天，而不过是一个为爱侵蚀的可怜虫。
　　她感知出我的伤悲，张开双臂抱住我，像母亲拥抱孩子，极致温柔怜惜。
　　心中微动，原来她乐于见到这样的我。
　　于是，我顺着演下去，蜷身缩进她的怀抱。
　　居然感觉很安祥，一夜好眠。
　　如果钱惜琴是我中的毒，那么年阡茉就是我的药，虽然不能解毒，但至少能止痛。
　　上天待我并不薄。
　　然而，又或者是，这场戏，他还没看够。
　　她出现了。
　　我收到那封密报，百般滋味，乱在心头。
　　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要她回来。
　　开启那个密柜。
　　对着那副画卷，我枯坐了一夜。
　　我想象不出，我们重逢后相处的样子。
　　不一样了，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些无需过心的柔情缱绻，重面对她，我使不出。
　　那些无需过脑的蜜语甜言，重面对她，我说不出。
　　我不懂爱，不想爱，不会爱，人生的这一堂课，我刻意跳过了，没有学……
　　若是她嫌弃这样笨拙的我，那该如何是好？
　　抚摸卷面凄然而笑。
　　爱新觉罗·胤禛，你也会有今日……
　　最终还是忍不住要她回来。
　　是成是败，总要搏过才知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一封信，满腔情意，化不成一个字。
　　末了，我只能是绘了一株小草，当归。
　　盼伊归。
　　原来她失忆了，所以才在外面流浪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不过现在治愈了。
　　长长舒一口气。
　　天知道，我猜想过多少种她离开的可能，我甚至担心过，她是不是识穿了我的计谋……
　　也只有天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害怕她永远都记不起我，记不起她也爱我……
　　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全都过去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这就够了。
　　“任风云变，人事改，在此心中，独卿一人。”
　　一句短短十五个字的告白，足足费了我一个月时间，才算定稿。
　　摇头涩笑。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庆幸的是，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在她心中的份量，似乎也比我想象的要重。
　　弯唇而笑。也许，这一局，我没有赌错……
　　这一日，她忧心忡忡地和我说，弘历弹琴给她听了。
　　闻言，我心亦生忧。
　　隔日，我找来弘历，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阿玛认为我可能知道了点什么呢？”他目光皎皎，语声淡淡，反问我道。
　　一时间，我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就已这般聪慧，行事说话滴水不漏。
　　福兮？祸兮？
　　衡量再三，我决定向他坦陈。
　　主要是考虑到，以这孩子的眼力才智，十之八九，他已然看穿。
　　果然，听到我的解述，他丝毫不感到惊讶。
　　“生母不一定就比养母好，疼你的那个才好。”
　　这一句，是我的肺腑之言。
　　“孩儿懂了，多谢阿玛教诲。”他含笑颌首，态度疏离。
　　暗暗叹息。
　　三个儿子没一个和我亲近的，其中又属他与我距离最遥。
　　尽管我已经格外落了大力气，想要拉近我们两个的关系。
　　结果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知道她特别，但完全没有料到，她的特别，会引起皇阿玛那么大的兴趣。
　　我怔视她留下的那张“勿言爱我，以策万全”的字条，好久也没琢磨出个头绪来。
　　一定，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不知情的……
　　未知何故，她激怒了皇阿玛，被勒令罚跪。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阵心掣，生生的疼。
　　她这些年来伤病不断，身子弱极，如何能受得住？
　　不曾想，后面的消息，更让我心掣，闷闷的慌。
　　他们传说，她自昏迷之中苏醒的那一刻，神情肃穆，目光犀利，那凌人的威仪，仿若君临天下，接纳万方朝拜，那周身的气势，就是连当今圣上也远远地输给了她。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压根不清楚她的底细。
　　我的爱人，如果你真的也爱我，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没有声音回答我。
　　她正忙着与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人，进行一场我甚至不明白其来龙去脉的战斗。
　　更难堪的是，我似乎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爷，别再喝了。”年氏拉住我的胳膊，幽幽叹一声。
　　看着她眼里满满的心疼，我心蓦然一动，低头吻上她的红唇……
　　我需要些什么来让我忘记，而酒和性，是一个男人逃避现实最佳的选择。
　　一夜激盛欢愉过后，在头胀欲裂中醒来，我浑噩多日的思维，乍然清晰。
　　我多么愚钝，时至今日方才读懂她的留言。
　　我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到。
　　只是……琴儿，你又知不知道……爱上你之后，伪装之于我，不再那么容易了……
　　她染上怪疾，奄奄一息，群医束手无策。
　　这件事紧接着我们在花园的见面发生，我不确定，这是某人的惩罚还是试探，亦或是她的金蝉脱壳计。
　　再一次察觉，任何事，只要一牵涉到她，我就完全失了主意。
　　寒风彻骨，有雪花融化在我的眼角，打湿了我的眼眶。
　　仓皇擦干。
　　这不是我，不该是我……
　　我该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云淡风轻、从容不迫、拿捏有度的。
　　潭拓寺。
　　我对方丈说，“有些人，有些事，我放不下，怎么办？”
　　他给我一个茶杯，接着往里倒茶水，水满溢出来，我受烫松手。
　　“这不就放下了？”他眉宇宁静，凝视我道。
　　我若有所悟。
　　走出房门，我看到年氏。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廊里等我，风扬起她身上宽大的雪披，像旗帜一样飘扬。
　　心底泛出淡淡的酸意。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却忘了，身边也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
　　“我们回家吧。”我慢慢走过去，拉起她冰凉的小手。
　　王府门口，遇见弘历。
　　他轻飘飘瞥过我和年氏交握的一双手，眼底眉梢没有起一丝波澜。
　　但我知道，我们离得更远了。
　　她生气勃勃的从白云观回来了。
　　同在那天，我搭着年氏的脉，沉思半晌，吐出一个字，“赏！”
　　是喜脉。
　　我又要有一个孩子了。真好，不是吗？
　　六十年万寿节，熙春园。
　　她径直从我的面前走过，步履轻盈平缓，节奏纹丝不乱。
　　并不是才知道她的演技好，可我还是感到一阵心寒。
　　忍不住猜度。
　　这些年来，是我在给她搭戏，还是她在给我搭戏？
　　究竟，谁在谁的手心里打滚？
　　那个破庙，她静静看着我，一字一顿威胁道，“放他走，否则我自刎于你面前。”
　　我心盖满冰雪。原来是真的，两个人里，我才是比较傻的那个。
　　回到府里，我疯狂地砸开那个密柜，扯出那副画卷，双手一夹，就要把它撕毁，却又不知为何，迟迟下不去那个手。
　　胤禛，你没救了……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慨叹道。
　　我沉默好久，张口回答它：“不，你错了！”话未完，先撕烂了那张画。
　　日食下，我拥吻她，“……我来，是因为，只有这一刻，才没有人能监视我们；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拥你入怀；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吻你……”
　　这段谎话虽然拙劣，但我认为她会信，因为，她吃准了我爱傻了她。
　　你说“勿言爱我，以策万全“，我倒要看看，得知我与你私会的消息，上位那个人会如何反应。
　　不知道，会不会搅了你缜密的布局安排呢？若是连累你输了，我的罪过岂不是很大？
　　匆忙离开，我灌下一大壶备好的苦丁茶漱口，冲走她释放在我唇齿间的香甜蜜毒。
　　面对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我的设计果然见效。
　　凌向我汇报，说他们遇袭，杀手来路不明，数目众多，若非弘历的武艺精湛超群，他们三人定然无回。
　　我惊愕不已，脊背生寒。
　　弘历会武？而且技艺精湛超群？
　　他从未显露丝毫，我亦从未觉出半分。
　　其城府之深不可测，难于想象。
　　怎么样的一个人可以教出这样一个孩子？
　　六十一年除夕，千叟宴。
　　十四弟早早离席，我心中微诧，悄悄跟随。
　　竟然是为了去见她……
　　远远的，我看见她。一身男装，脸盖面具，但我认得出她独特的气质。孤单单地坐在亭子里，痴痴然等待。
　　然后，我看见他。慢悠悠地走过去，脱下身上大麾，小心翼翼罩上她单薄的肩。
　　我略一怔，默默回身，静静离开。原来，她永远都可以给我惊奇……
　　夜，凄冷苍茫。
　　我步履凌乱，漫无目的地行走，耳边飘起一个遥远的声音。
　　“胤禛，我爱你……胤禛，我爱你……胤禛，我爱你……”
　　一遍一遍，不断重复。
　　这一句台词，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过？是不是，也像对着我一样，眯着眼睛笑得迷人，对他说……“胤祯，我爱你”？
　　一种厚重的无力感，似水银沿四肢骨骸流淌，我渐渐觉得胸闷，呼吸困难，眼前发昏，仿佛受了重伤，失血过多。
　　“嘭……”夜半空突然炸开一团光束，明亮刺目。
　　顷刻，喧哗更甚，人群更盛。
　　我跌跌撞撞，被挤到园心那个温泉水池边。
　　退无可退，总算暂告停歇。
　　头顶，烟花接次绽放，耀眼多姿。
　　蓦然一个垂眸，我又看见她。
　　揽着一个蓝袍少年，盈盈立在那儿，旁边没有十四。
　　我疑心自己看错，眨眨眼，又再确认了一回。
　　真的是她。也真的是弘历，不是十四。
　　看清这一点，我莫名地周身一轻，笑了起来。
　　“给你？到了这一刻，你又记起来她是你的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你究竟有没有长眼睛啊？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任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我当年定是让猪油蒙了心，才会让她跟你走！”
　　乱石堆里，直面十四咄咄逼人的冷嘲热讽，我的心上好似有一层什么打破了。
　　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我小人心作祟。
　　“胤禛，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弱点。”
　　解释她一早就给了我，是当天的我，听得不够认真。
　　琴儿，请原谅我，原谅我对你有过那么多的猜忌。
　　“孙儿以为……人君以敬天为心，则必不敢慢其臣。人臣以敬天为心，则必不敢欺其君。君臣一德而天功亮，天功亮而治化成。”
　　皇阿玛没赞错，弘历这一段话是真的说得好。
　　我的脑中涌现无数纷乱的片段，奇异地串联起来。
　　如，她紧跟着弘历的落地而来。
　　如，那年秋天，弘历抓周，什么都没拿，蹒跚走上来，呈给我一个土疙瘩。
　　如，三年刮目相看，弘历若有神助的快速成长。
　　……
　　我感觉自己好像无意间洞悉了些什么。
　　从心底里腾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原来，弘历才是她借尸还魂的理由，我不过是个偶然相遇的路人。
　　重新审视她笑望他的眼神。
　　毫无疑问那是发自真心的爱，不含一丝犹豫，不掺一丝虚假，不带一丝保留。
　　可……那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儿子的爱呢，还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
　　这个猜想实在过于恐怖，我身心绷紧，险些忘记呼吸……
　　弘历被召进了宫，我寻思了一阵，将弘昼派到她的身边。
　　测试的结果令我难过。
　　同龄的两个孩子，显然的，她把一个看作成人，另一个看作儿童。
　　这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勇气深想下去。
　　围场，我看着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左边胸膛下似乎有什么 “嘭”一声爆了，震得我全身发麻。
　　然后，我又一次醉了。
　　昏昏沉沉之间，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近我。
　　她温柔地托起我的头，喂我喝醒酒汤。
　　药汤的腥味窜入我的鼻腔，我觉得它难闻，手一搡，把碗打翻了。
　　“胤禛……”她突然抱住我的头，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滴到我的脸上。
　　胤禛？我心一颤。
　　是你吗？不，不可能是你。这个时候，你一定是在他的身边。
　　那么，是梦？可是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我甚至可以触到她柔软的唇……
　　“爷，爷……”睡梦中，忽听见高无庸着急地迭声喊我。
　　“怎么了？”我心一警，坐了起来。
　　他看看我身侧，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侧身对上年氏温良清亮的眸子，一瞬间我记起这一夜全部的事，心骤然一片烦躁。
　　“说！”我不悦地喝一声。
　　“是……琴格格……出事了。”他支支吾吾回答道。
　　“什么？”我霎时从炕上跳起来。
　　匆忙穿衣，打马追上去。
　　可等我赶到，已是太迟。
　　我眼睁睁看着她中箭跌入湖中，蓦地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滚下马来。
　　“额娘……”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喊。
　　迟到的不止我一个。
　　当她被从水中捞出，送至医治。
　　弘历转向众将士，淡淡开口问道，“那一箭是谁射的？”
　　没人回答。
　　他静静扫视一周，突然掠身而起，就近抄过一把长弓，身未落，箭已离弦，嗖的从人头间穿过……
　　一箭贯喉。
　　众人瞠目。
　　而他的脸色由始至终平静如水。
　　我愣愣看着他，全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没有杀错人。
　　在他问出那一句后，那人旁边的几人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
　　这个人也确实该死。
　　可是，下手这样干净利落，且如此无动于衷？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做到。
　　“你要，快快好起来。弘历他，需要你……雍王府，也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借着垫枕，向她倾诉出这一句。
　　她昏迷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她的背景，我至今摸不清，但很确定，绝不简单。
　　所以，讨好她，绝对是于我有利的事。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
　　“这是大内秘药，鹤顶红。只要你让某一个人喝下它，那末这纸诏书就是真的了，否则……”
　　我站在四十不惑的中点，仰望我即将七十古来稀的皇阿玛。
　　故事不可能按这样子发展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像一只野兽，敏感地捕捉起空气里蕴含的信息。
　　似乎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顿时心如明镜。
　　现在我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迎合她，还是迎合他？
　　这是个十分艰难的选择。
　　“人，我已经给你备下了。”
　　我的感觉没有错，她真的也在这里。
　　她平静地走过来，又平静地走过去，平静地喝下那一瓶毒药。
　　我惊呆了。
　　突然间，四周所有景物化成一片郁重的黑雾，我只看见她，看见她唇角溢血倒在我面前，还在微笑。
　　我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正中心口，鲜血像最汹涌的激流喷薄而出。
　　她的身体渐渐在我的怀里失去温度。
　　我茫然意识到，原来什么都不重要，她究竟是什么人不重要，她究竟为什么而来也不重要，她和弘历究竟存在怎样的牵绊也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她。
　　没有她陪在我的身边，这些个雕栏玉砌，无异于瓦砾一堆。
　　“琴儿，来，我带你回家。”
　　才明白，那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等她回家。
　　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她回家。
　　轻轻抚摸她额角散落的碎发。
　　这样也好。现在，你哪儿也不会去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啪……”一声微响。
　　皑皑白雪里一截红，我双臂气力哗然一泻。
　　怒意冲顶。
　　我这个皇阿玛还真真是古来稀！
　　面对我的质问，他这样解释，“朕不过是想让你用自己双眼看看真切，看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能做什么……朕是算计了你，可是朕并没有强迫你，答案是你自己选的……”
　　我呆呆站立，辨不清心中滋味。冲动果然是魔鬼。如今冷静下来，我才发觉刚才的自己有多愚蠢。
　　她是命运派来的，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这十多年来，她经历过多少比吞毒药更惊险的事，最后不都还是活生生地站在这世上？
　　可笑我的半生拼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了空……
　　出了畅春园，隆科多走上前来向我问安行礼。
　　我直觉眼前豁然开朗。
　　隐忍数十年的那个梦想，我仍有机会让它实现。
　　我含笑扶起他，低语，“一切就都拜托给舅舅了。”
　　“属下定不辱使命。”他看看左右，小声而恭敬地回答我道。
　　回圆明园的路上，我记起那卷被我烧了的传位诏书，想着想着就又皱起了眉。
　　还是这卷的遣词造句更像那人的口吻，我自己撰写的那一份越琢磨越觉着味道不对。
　　看来得重新造了。不是不行，只是需要点时间。希望老头子不会那么快走。
　　谁知，他当晚就走了……
　　我听到报告，一下懵了。
　　怎么会？我走开的时候，他明明还很精神的……
　　有什么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流到我的唇边，舔一舔，咸。
　　在畅春园的门槛前停下，我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
　　前方，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后方，暮夜苍莽，诡似深渊。
　　寒风夹着雪花，像潮水一样扑上身，我听见哭声，还有吵闹。
　　心一下很安静。
　　这片土地需要一个主人，这些人也需要一个主人，我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微微一笑，我跨过门槛，大步向前。
　　一步一步，沉毅，坚定，无悔无惧。
　　“皇阿玛吉祥。”一人撩起白帐，走进来，叩首道。
　　弘历。
　　“你先出去。”我慢慢站起来，朝年氏摆摆手。
　　“皇阿玛，您等的传位诏书。”待年氏走远，他掏出两卷明黄，呈在手上。
　　我大惊，强自镇定喝道，“大胆！”
　　他双眸深沉见不着底，语气平缓波澜不惊，“这一份虽然也是假的，但比您命人制造的那一份要真太多，孩儿建议您使用这一份。”
　　我愈发震惊，半晌无言。
　　他轻轻将两卷诏书放在身侧地上，站起来静静看着我道，“我和你，她选了你。我希望，你不会辜负她的期待。”语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双手簌簌直抖，捡起那两卷诏书。
　　铺开，光芒炫目。
　　怔怔望着卷面，心底悠悠漾起丝丝暖意。
　　在我和他之间，她选择了我。
　　忽然不后悔那一天，在江山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想到这里，唇边不禁逸出一抹嘲。爱新觉罗·胤禛，你真不是男人，小气成这样……非得要见着她先证明了她也爱你，才肯承认自己爱她，一丁点儿亏都不肯吃！
　　脸上笑容扩大。不过……琴儿，我会改的。为你而改。
　　我安排她住进我皇额娘住过的景仁宫。
　　最尊贵的我给不了她，我只能给最美好的。
　　只因在我心中，她亦是最美、最好的。
　　山如泼墨，树如蒸雾，四野幽静，烛光摇曳。
　　我慢慢铺开一张画纸……
　　她的美，我从来记在心间，一刻也不曾忘记……
　　皇帝并不是无所不能，这是每一个皇室人都心知肚明的。
　　但我还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又一次受伤，下手的还是我的额娘。
　　我更没有想到，太医居然告诉我她双耳失聪，恐是去年围场中箭堕水落下的毛病。
　　我静静坐在她的床前，静静凝视她的脸庞，心绪汹涌如潮。
　　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仙子吗？怎么还会……难道，到底还是我看错了想错了？
　　“熹妃妹妹似是一日比一日年轻貌美了。”有日，皇后突然跟我提起她，语气恍若随意。
　　见我声色不动，她又轻叹一声，兀自接道，“也不知她用的什么养颜方子，额心的伤疤祛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皇后若是想知道，遣个人过去问问不就清楚了？”我不冷不热抛下一句，起身走了。
　　我不责怪她。
　　她也是在尽一个妻子，一个皇后的职责。
　　且我亦有疑惑和忧虑。
　　但我已经承诺了自己，我会改。
　　现如今，任琴儿她是何种魑魅魍魉，我都无意去计较，只要她一直在我身旁就好。
　　可是，会吗？看着镜子里，我苍老得做她父亲亦绰绰有余，心盛满伤感。
　　她青春不老，我却终将就木，我们会有未来吗？心一阵一阵掣动，痛得无比清晰。
　　“胤禛，给我个孩子吧。我想要有个……真正是你和我的孩子。”琴儿在我怀中轻轻说。
　　闻言，我心蓦然沉静。
　　枉我一直自以为隐秘，实际她一早已然洞悉。
　　可她不知道，打她进宫那日起，她的饮食就再没加过料。
　　我也想要有个，真正她和我的孩子。
　　非常想要。
　　怎知……
　　如果福惠不是我的儿子，我想我一定会将他剥皮拆骨。
　　可惜，他是……虎毒尚不食子，我又能如何？
　　“皇上，四阿哥带了人，搬了个大鼎镬还有许多柴禾要进永寿宫，说是要烹了墨书姑姑。”苏培盛跑进来，小声对我说。
　　我微微一怔，轻挥挥手，“由他去吧。”
　　事后，年羹尧冲进来养心殿，也不顾有其他朝臣在场，指着我的鼻子就一番谩骂。
　　好容易把他哄出门口，我视角捕捉到墙垣边一抹浅碧。
　　目光上移，迎见年妃不甚静默忧伤的眼神。
　　心口微堵。
　　不是不知道，那么多人里，从来只有她最懂我。
　　她深深了解我的强硬，亦深深了解我的脆弱。
　　更难得的是，她包容我的一切，好的，不好的，优秀的，不堪的……
　　可是……
　　禁不住叹息。
　　也许人就是这样奇怪，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办法爱上她。
　　她满足于这样的我，而琴儿……她令我渴望成为更好的人。
　　即使结局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我仍需要承认，琴儿她是我无法自抑、生死追随的……
　　光！
　　这之后，这朵洁净秀丽的茉莉花，极其迅速地枯萎了。
　　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做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
　　我想或许这样也好，这样她也就可以不必眼睁睁看着我摧毁她的亲人，这样她也就能少承受一些痛苦。
　　紧接着，这朵花谢了，永久地谢了。
　　那天，我去看她。
　　她十分安静地看着我，苍白消瘦的脸庞衬得一双瞳仁大、黑、亮得骇人。
　　“皇上，您要好好保护自己。尤其是……”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按上我的左胸，“要保护好这里。”
　　她的话，当时我并没听在心，一如从前每一次一样。
　　但很快我就领会到其中深意。
　　她走以后，我的心还会破还会痛，可是那双温柔的帮着缝补的手，不再在。
　　她没说错，我真的应该好好保护自己，尤其是……这里……
　　默默抬手压上左胸。
　　可是，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覆水能不能收？
　　“皇上，皇上……”
　　听见苏培盛喊，我恍然回神，问他，“什么事？”
　　“十七爷有要事禀告。”他回答道。
　　我凝思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是。”他应一声，迅速退身出去。
　　不一会，十七大步迈进来，拜道，“臣允礼叩请皇上圣安。”
　　“起来说话吧。”我淡然一句。
　　本就纠结难解的心思，在听完他的叙述之后，更加乱成了一团。
　　他说前两日有个十四郡王的亲信投诚过来，爆出一个惊人秘密：三年前，十四赴京奔丧，在进宫之前先去了趟湖畔居，见了一个人。
　　我心震动。我早知道以十四他风风火火的性子，不至于像这样风平浪静地将皇位拱手相让，原来是他另有筹谋……只是，他赶去见的那个人又是谁呢？老八？隆科多？还是……李德全？
　　有件事一直在我的心头悬着……
　　暗影。
　　作为江山守护者的暗影，在我继位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曾来向我这个掌舵者报到。
　　这些年来，我一直怀疑是隆科多从中作梗，我猜想，也许出于贪欲，也许出于自保，他暗地截下了对暗影的控制权。
　　如今想来，这股力量似乎更有可能是落在了十四的手里。
　　自先帝宾天，李德全就销声匿迹了，难保此间就无牵连……
　　若说这是老头子给我设下的后着，我绝不会感到任何奇怪。
　　这个信息实在太可怕，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朝廷众臣能办实事的没几个，但辨风识势的个个都是，我只需小小暗示一下，弹劾十四的折子自然会排山倒海地来。
　　事态进展顺利得让我惊讶。
　　很快，我找到足够借口，革去了他的固山贝子，令人把他押回了北京，囚禁于景山寿皇殿内。
　　不由得皱起眉头。是我想错了吗？如果他拥有暗影的力量，会这么轻易就被我制服？
　　始终放心不下，我决定亲自去见他一面。
　　“你费这么大周章整我就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三年前我在进宫前先去见了一个人？”听见我的问话，他捧腹大笑。
　　他的笑声响亮得刺耳，我老脸有些烧，强自镇定道，“你想笑等我走了你一个人笑个够，现在你先回答我，那天你去见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笑声渐止，直面凝视我，眼神沉郁，语气不屑而飘渺，“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努力放缓呼吸，耐心等他说下去。
　　他微一停顿，轻声叹息，“是琴儿……”
　　我震惊不已。琴儿？怎么会是她？
　　“她劝我放下名利、远离争斗……”他望向门口的守卫，唇畔泛起一抹戚然，“只可惜，我放得下这里的人，这里的人却放不下我……”
　　我木然站立，半天找不出句话来答他，最后只能是无言离开。
　　琴儿……竟然是琴儿……
　　原来答案一直就在我左右，是我目光太狭窄以至将其全然忽视。
　　当然是琴儿。她给我的传位诏书不是吗？若非拥有暗影的力量，她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我早该想到的才对。
　　回宫第一件事，我叫人拟旨，升熹妃为熹贵妃。
　　我明白她并不在乎这些，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这样做。
　　不是不悲哀的，她给了我那么多，我却没什么能给她……
　　“皇上，皇上……”十三连叫好几声，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在议事当中走了神。
　　“皇上，或者此事明儿再议？”他瞅着我恍恍惚惚的状态，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妨，你接着讲。”我收敛心神，平静道。
　　用心治理好这片河山，应当是我回馈琴儿的信任最好的方式。
　　“我做了川贝炖雪梨，听说你最近有点咳，喝这个润润会比较好。”等候多日，她终于来了。
　　“好。”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一盅汤的时候，我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我们曾经共度过的每一段时光。
　　我决定给她看那幅画。
　　我希望，从这夜起始，我们都能打开心扉面对彼此。
　　我所期待的，没有发生。
　　看到画，她有惊喜，有感动，但那扇门，她仍旧紧紧闭合着，不愿向我打开。
　　欢爱过后，她在我的怀中安然睡去，我仰面平躺，睁着双眼一动不动，胸口沉甸甸的，胸口下的心思却轻得仿佛虚无。
　　也许那些真的不重要吧……最后，我对自己说。
　　第一次见到锦瑟，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李氏。
　　并不是说她二人的姿容有何相像之处，若论姿容，锦瑟语笑嫣然、举手投足之间倒有几分年氏的影子。
　　相似的是眼神，平静如镜的表面下隐藏着一股一般人难以察觉的力量，蓄势待发，偶然渗出几丝锐气。
　　这样的女子是罕见的。
　　她们不简单地依附男人、任何人，有着自己的主见和渴望，并愿意为此努力付出。
　　我曾经因此对李氏寄予厚望。
　　我期待她能为我生养教导出与众不同、强而有力的后继之人。
　　然而李氏为我生下的三个儿子……弘昐、弘昀均幼年早殇，弘时又差强人意。
　　于是后来我便弃了这个念想。
　　我明白皇后为什么把锦瑟安插到我的身边。
　　作为一个皇后，皇帝专情是她义不容辞必须予以制止的一个状况。
　　我一直的拒绝选妃纳嫔，已经让她别无选择。
　　相比揣摩皇后的心思，我更好奇琴儿怎么看待这件事。
　　结果是我再一次失望。
　　她似乎整颗心都吊在绶恩身上，对其他任何人与事都全然不在乎。
　　绶恩遇害，琴儿她极具智慧地找出了凶手。
　　我却无法为她的成功感到宽慰。
　　思绪迷乱，茫然无解。
　　她真的爱我吗？
　　是，她把江山给了我，可是这就能说明她爱我吗？
　　弘历只说在我和他之间，她选择了我，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做出这一个选择的理由。
　　也许是她看出我的势在必得，顺水推舟；又也许不过是觉得弘历还太年少，时候尚早。
　　何况，她的手心仍旧掌握着能与我制衡的权力。
　　而且，每当有事发生，她总能轻易地从我们的关系中抽离出去，独自一人掌控一切。
　　界限鲜明得让我脊背生寒，恍惚觉得我们仿佛从未曾走近过……
　　甚至，若有需要，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我、胁迫我，像这一次，像多年前在那个破庙……
　　原来，折腾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变，我还是我，她也还是她。
　　然后，弘时死了。
　　不是我想怀疑她，而是由不得我不怀疑她。
　　弘时他实在死得太蹊跷，在监禁如此森严的房子里，突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气了，除了神秘莫测的暗影，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办得到。
　　那日，我也是看着齐妃的那个样子，心中过于哀恸以至口不择言一句，全没料到这一无心之失，险些酿成我毕生遗憾。
　　在她昏睡不醒的那一百零一天里，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彻底地醒不过来了，我还会不会有足够的勇气继续以后的生活……
　　相较之下，弘历倒是十分镇静，该干嘛干嘛，一件都不耽误。我一直为此讶异不已。
　　她醒了，听闻这个喜讯，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朱笔，掩面无声泪流。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眼睛里，原来有那么多的水……
　　这件事后，她在我原本就看不透的那张脸上面，又增加了一层厚厚的面具，开始夜以继日全时段地与我做戏，我更加地辨别不出她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得清淡朦胧，像秋冬早晨弥满湿润水汽的晨雾，目光投进去，会发觉内里尽皆是白茫茫凄静一片，所有景物都一下子变得很遥远，隐隐约约地躲在雾里，像一个飘渺的迷失的梦境，令人心缩得紧紧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出，仿佛那是不可言说的古老禁忌。
　　于是我明白了，我已经不复拥有她的信任。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
　　只有继续下去，继续按着她初始的心意，往前走下去。
　　不论她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让我坐上这个位置，我都会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完成她这一个心愿。
　　你倾情扮演一个贵妃，那么我也陪着扮演一个皇帝吧。
　　似乎这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
　　可我还是先扛不住了。
　　我能做天下人的皇帝，可是我不想做她的皇帝，我只想做她的……胤禛。
　　求和的话我说不出口，又或者是，我也觉得自己不可原谅。
　　一路走到今天，我真的想通了。
　　真的，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好。
　　我请皇后不要再为后宫增加人数……
　　我尝试着和琴儿她谈心，什么都说，句句实话……
　　我不敢奢望她会原谅我，我只求她能对我少那么一点儿冷酷。
　　然而，一切都只是无用功。
　　那晚我病了，我拉住她喊她别走，她却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指，走了。
　　看着她一步一步踏向门口，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胤禛，你真傻！我的天空蓦然闪耀出这样一行大字，像焰火熊熊燃烧，从眼眶一直灼进心里……
　　晕晕乎乎之间，我记起多年前潭拓寺那个老方丈，记起他倒给我那杯烫手的茶，记起那个我受烫失手摔碎的茶杯……
　　或许，是真的到了不能不放下的时候了……
　　皇后自垂髫之年便陪在我身边，成年后嫁给我，谦和贤惠，孝顺恭敬，四十年如—日，任再挑剔的人都不可能说得出半句不好。
　　更何况，皇后她多年吃斋念佛，心慈得就连咬了自己一口的毒蝎子都会放生。
　　这样一个人，教我如何能相信她会落手扼杀一条人命？
　　为福惠报仇？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勉强了一点吧？
　　所以，请原谅我，琴儿，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办法去相信你……
　　等我从病魔手里挣扎着醒过来，发觉床头端端正正坐了一个人。
　　“弘历？”我微微一愣。
　　他静静凝视我良久，开口，“我一直守在这里等你醒来，只是想告诉你，她走了，是被你逼走的。”语气冷得每一个字都能结成硬硬的冰块，掉到地上一砸一个坑。
　　什么？她走了？我逼走的？我胸腔猛然一阵翻腾，呛出一大口鲜血。
　　他视若无睹，一扯袍脚，施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之后，我的病情日益恶化，喝药喝到几乎失去味觉。
　　再后来，十三走了。
　　我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因为和那些御医大臣争吵了太久，以至去晚了。
　　从怡亲王府出来，风呼啸着贯穿整条长街，仿佛同时也贯穿了我的胸膛，留下空空荡荡一片寂寥。
　　缓缓抬起头，我看见天空布满阴霾，上面颤颤悠悠吊着一弯月钩，纤细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琴儿……这个名字又一次卡紧了我的喉管，像过去无数个突然醒来的深夜。
　　失魂落魄风立半晌，混沌的愁绪骤然清晰。
　　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潭拓寺的那个老秃驴给唬了。
　　手上的一杯茶，怎么能和心上的一个人相提并论？
　　“锦瑟，如果你有一只十分喜爱的雀儿，可是它心很野总不着家，你会怎么办？”回宫的马车上，我斜睨锦瑟一眼，悠悠问她道。
　　她眼睫长垂，迟疑好一阵，“把它的翅羽剪了，让它飞不远。再不行，就找个笼子把它关起来。”
　　听见她的回答，我缓缓合上双目，暗暗叹息，既然没办法放下，那就抓牢点儿吧……
　　琴儿会回来祭十三，这一点我确信不疑，我只是不确定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对友情，她似乎有着一种特别的执着。
　　曾经，我极为痛恨这一点，但现在，它成了我唯一的指望。
　　所以，这其中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我找来弘历，请求他的协助。
　　他沉思好久，才点了点头。
　　他确实对她出奇了解。
　　他分析出了她将出现的地点——贤良祠，将潜入祭奠的时间——寅时，以及她回京将采取的路线……
　　事实验证了他全部的推测。
　　事成之后，我怔在原地，站了好长一阵，缓缓转身回到暗室，拍拍独坐在昏暗灯光中宛若雕像的那人的肩，叹道，“她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他不作声，身子僵硬一动不动，紧接着我看见他面前地上的一大滩水渍。
　　我的眼圈突然也湿了。
　　砍的是她的翅羽，鲜血却切切实实、点点滴滴从我们的心尖淌落……
　　她回来了，我的身体也渐渐康复了。
　　到底，心病还须心药医。
　　眺目望向窗外，阳光从碧绿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明晃晃地闪着金光，刺得我的眼酸酸地疼。
　　“皇上……”皇后凝眉望向我，欲言又止。
　　我懂得她心思，也体恤她的忧虑，理解她的难处。
　　于是我问她，“朕打算册封锦瑟，皇后你意下如何？”
　　她略一愕然，舒眉颌首，“锦瑟姑娘品貌双全，确是不可多得。至于册封之事，悉凭皇上安排。”
　　轻轻抚摸鼻烟壶上的鹌鹑图样，心中寂然。
　　我想我真的老了，折腾够了，到如今就只求个安宁。
　　可每当见到琴儿，我还是会心浮气躁，做出一些很无稽的事来，而这些举止落进她的眼里，她只是了悟地淡淡一笑，宛若那坐在云朵上的神灵，对凡人的庸俗大方地给予包容和谅解，令我沮丧不已。
　　九年九月，皇后薨了。
　　在灵堂，我见到琴儿，静静地站在飘拂的白帐之间，面容干净，没有一条泪痕、一颗泪珠。
　　纸钱密密麻麻洒下来，如滚滚倾泻的时间洪流，倏然将我冲回到十二岁那一年的那一天……
　　我久久凝望那个愤怒的少年和他漠然的母亲，心奇异平静，像无风的山谷幽潭，不起一丝波澜。
　　“那个女人把你从我怀里抢走，你却为了那个女人恨我，试问我为什么还要爱你？”在人生的最后，她终于回答了他。
　　计算了一辈子人心，才恍然觉悟，女人心，我甚至连读懂题意都十分勉强……
　　十年春，紫禁城，静怡轩，选秀遇刺。
　　原以为死到临头我会很恐慌，却没想到此时此刻，我居然十分镇静。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刀面反射的阳光太刺眼，我的眼前出现幻觉。
　　都是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芝麻小事，譬如……
　　琴儿不会用火石，总是捣鼓了半天最后还要去别处借火。
　　琴儿抱着襁褓里的弘历，一会龇牙咧嘴，一会鼓腮瞪眼，花样百变扮鬼脸，逗得他咯咯咯笑个不停。
　　琴儿冬天问厨房要了一小筐金薯，无人时便偷偷拿两个放进取暖用的炭炉里，烤得满屋浓香。
　　琴儿坐在弘历的摇篮旁，一下、一下，耐心地推着摇篮、摇着蒲扇，替他驱赶夏日的燥热和蚊虫。
　　……
　　为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记得那么清楚？
　　我没有死。是琴儿。她扑过来，帮我挡了这致命的一刀。
　　我的龙袍全被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分不清哪一块是我的，哪一块是她的……与此相反的是琴儿的脸色，还有唇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愣住了，直到听见吕四娘的哭喊，才猝然回神。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一股腐心蚀骨的剧烈痛楚，倏然汹涌从我的胸口泛滥而出，蔓延至每一寸肌肤骨骼。
　　不，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扔下我！
　　醒过来，请你一定醒过来！
　　任何事我都可以承受，只除了失去你这一件……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包括我的生命，如果让我活下去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去死！
　　彻痛之下，我完全乱了方寸，忘了她是如何特殊，只是恐惧，犹如遭遇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般的巨大恐惧。
　　看着她缓缓睁开双眼，我激动得心都要蹦了出来。
　　可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冷漠，我的心噔的一声又沉到了谷底。
　　她为我向吕四娘恳求，我呆呆地坐在一旁，听着听着，肋骨下的那个深谷突然涨满了酸水。
　　我真没用！还要心爱的女人巴巴地去为我乞求……真不如死了算了呢！可是这样我对得起她吗，对得起她这么拼了命地救我吗？
　　茫然。
　　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凉，我的心也越来越凉。
　　吕四娘带着同党撤离了，御林军蜂拥似得冲进来，我完全顾不上骂他们饭桶，只一个劲抱着陷入昏迷的琴儿大喊太医。
　　虽然我明知道她不会死，可是因为是她，我就还是会止不住地失控失态，这是件极其糟糕的问题。
　　因为就是这一点，令我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心……
　　在她醒之前我原是打算许给她一定的自由，条件是她时不时还会回来我身边，也不需要做什么，就让我见上她一面就已经很好很满足。
　　可是当她张口就问暗影，要我把那个什么隐放出来，我忽然就情绪失控了，不明白为什么她心心念念都是要离开我！于是对她吼。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看着我，双眸愈来愈深，愈来愈空，到最后，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没有。
　　但这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已经被她判了死刑，只是惊惶无措于她莫名的大笑，那笑声比哭声还凄凉，百倍。
　　弘历匆匆赶回来，一看过她就奔过来找我打了一架。
　　结果毫无疑问，我输了。
　　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倒是没有觉得有多愤怒，只是遗憾在脸上的伤好全之前不能去看琴儿。
　　她拒绝立后。对此我并不意外，但还是感到难过。
　　我想亲自去劝说她，去到却正好碰见她和弘历对话。
　　“孩儿是不懂。您明明那么爱皇阿玛，为什么又拒绝他立你为后？”
　　“爱？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吗？爱，就像那青花瓷，精致秀丽，令人目眩神迷，不能释手。爱，就像那青花瓷，能历烈火焚烤而弥坚，历时间流逝而弥新。但是爱，亦像那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您决定放手？”
　　“是，我决定放手！”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风过，大朵大朵的槐花纷纷扬扬从头顶掉落，簌簌作响。
　　突然，一股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将我重重淹没，我的眼前出现无数精致瓷器，一个连着一个噗噗破裂，碎片弥满天空，像冰雹一样疯狂地砸下来……
　　满腔热意倏地从心底窜上来，我只能拼命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她，才勉强抑制住它没有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我深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走。
　　可是一出门口，我就周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苏培盛及时扶住我的话。
　　“你不可以这样对她！”是夜，弘历来到养心殿，大义凛然地注视着我说。
　　“是吗？那我应该怎样对她？放她离开吗？你舍得？”我静静看着他，反问道。
　　他无语噎言，拧紧了眉头。
　　我幽幽叹息一声，缓缓垂下了眼睑。
　　空气里，淡淡的薄荷香无声流散，丝丝入心，透心凉。
　　那段漫长的喝药的日子在摧毁我的味觉的同时，也带走了我绝大多数的嗅觉，薄荷香是如今我唯一能闻得出的气味。
　　那是，琴儿的味道……
　　“皇阿玛教训得是。”蓦然弘历道。
　　惊讶抬头，我看见他唇边的半个笑容，那不是无奈接受的笑，是心意笃定的笑，不禁凝眉。
　　骤然我脑海电光一闪，他竟然是……
　　心迅疾下沉，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斗，最初与兄弟斗，后来与逆臣斗，现在还要与儿子斗……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