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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许三多，我真走了啊……” 
高城转身迈出七连三班的宿舍，余光扫过桌上那堆书、碟和音响。现在，他们属于许三多。 
“连长再见。”杵在门口的那个兵摆着右手。即便有再大的惊讶和疑惑，他也还是那副不变的呆样！ 
三班宿舍门口流泻出的光线是走廊唯一的明亮。 
高城没有停下脚步，快步走入长长的昏暗中。 
“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更显出四周的空寂。 
“吧嗒”，那片唯一的光亮关闭。 
高城站在自己门口，握着门把。 
“我看着自己往下沉，往下沉……最后，黑暗没过我头顶……”此时居然回想起这句话来，高城一时凝固住了。 
昏暗中，仿佛看又看见了那个抱膝蜷坐在医院长椅上的身影，在长长走廊的另一端。 
空空的胃又猛地收紧一下。 
“有毛病！”高城迅速回过神来，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开门，高城走进自己的房间。 
再一次的明亮。 
高城环视十几平米的房间。仅有的私人财产刚刚送给了他曾经最瞧不上的兵，现在，他家徒四壁。 
但七连的回忆充斥着这个房间。那个七连最温和的班长曾经如拔军姿地挺立在房间的中央，面对转着圈儿暴跳如雷的连长。 
“你还要维护他吗？” 
“连长，就象您维护我们一样啊。” 
“你坚持？” 
“我……坚持。” 
高城的胃又收紧了，继而开始酸痛。 
“瘪犊子玩意儿！也跟老子过不去！”高城的拳头用力顶向那个不争气的胃，酸痛不见减轻，包着纱布的手却又撕裂地疼起来。高城狠狠地呼出一口气，干脆把自己扔到行军床上，趴瘪了早上赌气叠利索的豆腐块。 
刻意忽略胃痛三十分钟失败后，高城终于意识到，胃疼的原因不是没来得及吃的晚饭，而是七连的回忆。 
于是他决定想点其他事，来七连以前的事，愉快的事，比如……比如小时侯吧！ 
——高城听到的却是高建国同志的板子皮带之类拍在自己屁股上的声音。 
愉快的！愉快的！ 
比如……在大院叱咤风云的日子！收拾楚战那小子！红军司令！ 
——高城看到的却是自己溜直的军姿，面壁，一边背着张玉芬同志粘在墙上的古文。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啊！”高城自嘲地嘟囔。 
……还有……那个柳芽噌噌冒的春天……那个被红军司令强行“征兵”的瘦小男孩…… 

“你叫什么？”小土坡上8岁的红军司令睥睨天下地问。 
“吴语……”小男孩刚被几个红军“老兵”从矮树丛里拽出来，明显有些发蒙。 
“无语？啥名啊！得了，你就是我们红军第13个兵！”红军司令打断小男孩的嗫嚅，明显没把凑数的瘦巴巴的他当回事。司令转头向对面土坡的蓝军司令大声喊道：“楚战！看好了！这下我们人一样多了！你用不着唧唧歪歪了！” 
“……凝，……我叫吴语凝……” 13号士兵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两军“必胜！必胜！”的战前动员中。 
…… 
高城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胃痛有些缓解了，但打电话的念头开始疯狂地往外冒。 
摸到柜子角落打外线的电话卡，高城努力找出十几个不打电话的理由，但最后还是穿上外套，快步走下楼去。 
七连院里的大银杏，枝繁叶茂。银色月光下，外线电话笼罩在斑驳昏暗的树影中。 
高城很欣慰电话那里比较暗，但还是全身不对劲地左顾右盼，右手在兜里使劲捏着那张几乎是满额的电话卡。 
卡好象有点出水。 
高城欲盖弥彰地干咳了几声，没两步还蹲下来系了次鞋带。 
高城仿佛看到上次老六那张暧昧俗气的笑脸：“呦！老七！你们连部电话不好使啦？要不要我通知通信连？” 
距目标五米，高城两步窜了过去。迅速隐身在昏暗中。 
高城打开手表的荧光，看一遍号码。 
今晚七连院里真静！静到高城怀疑六连都能听到电话按键的声音！紧张之余，心下黯然。 
号码真TM的长！长得高城几乎又要失去耐性了！ 
这次没按错号可真是奇迹！电话通了。 
听筒里嘟嘟的声音持续了五下，虽然高城从第一声起就想挂电话，但此时听筒还是举在耳边。 
“喂！”慌乱的应答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估计那头电话和什么杂物一起滚在了地上。 
“……”高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半晌。那头却也没言语。 
“那……那什么……是我……”高城半天憋出一句。今儿胃疼得嗓子都有点哑了。 
“啊。”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比较正常了，“听出来了。有来电显示。” 
“那个……忙吧？” 
“恩，要提前把这个月的材料翻译完，在家加个班。你们不是快熄灯了？”柔和的声音，催眠曲似的，听起来很舒服。 
“啊！我……我想起件事，跟你说一下。我调到师侦营了，明天就走，你以后就别往七连……打电话了。”话说的有点急促，说到“七连”的时候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高城举着话筒，也想不出还有啥话要说。挂又不是，不挂吧，话筒怎么就越来越沉呢？ 
高城挠起后脑勺：“那什么，就这事儿，挂了啊！” 
“等一下！”那头突然大声喊道。 
“大晚上的你吓死人哪！”高城嚷嚷着抱怨对方沉默的突然爆发。 
“七连怎么了？”那头一字一字地咬着问。 
“我升官了不知道啊！”高城的口气轻松得十分刻意。 
“高城！”那头的愤怒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烧烫了高城的手。 
“七、连、怎、么、了？！” 
几个月来，不，哪怕就是昨天，高城也绝对说不出的几个字，今天，可以说出来了。 
“七连……整编了。” 
腹部仍然象被人狠狠扪了一拳！ 
“‘好，很好’——你就只会说‘很好’！！！这就是你的‘很好’！！”那头是不是有点太气急败坏了？高城想，他开始有点庆幸这是打电话。 
她，长这么大就打过一次人，让高城赶上了，花拳绣腿的，不过气势极其骇人！！ 
“现在我是真的‘很好’！”高城保证着什么似的，“我被我的兵给教育了。”说完居然还咧了下嘴。 
 “我坐明天的飞机回去。”瞬间那头居然变得无比冷静，象是在陈述一个准备长久的计划，“我相信师侦营不会不允许探视。”  
“吴语凝！”轮到高城气急败坏了，气急败坏时才会喊她大名，“明天？不要工作啦！！大老远跑过来干嘛？探……探视什么！我病人啊？你添什么乱你？” 
“高城，”吴语凝柔和但坚定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明天见。晚安。”然后挂断。 
话筒响起忙音，但高城还是拿着它嚷： “晚安？安个头！这晚还能安吗……” 
女子与小人！女子与小人！ 
高城不停念着，手却下意识的往兜里掏去，空了。 
明天得去买大白兔。
卫生队后门的麻石墙外，一遛泥猴面壁站着，打远望去还以为卫生队改食堂，外面晾起鱼干来了。 
高建国急匆匆地往卫生队赶。刚从连队回团部，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卫生队一个电话催来了。 
看“犯人”的两个警卫连战士忙立正行礼：“营长！” 
高建国眼带杀气地扫过那一排“干鱼”，不在！ 
“我那猴崽子呢？” 
“报告！在里面！我们拉不住……” 
高建国点点头。进了后门，就见坦克营副营长楚八一站在过道里，手里的皮带“啪啪”地用力抽着儿子楚战的屁股。爷俩都一声不吭，但皮带一下一下的抽得很有节奏感。 
“不愧是当年的文艺骨干！”高建国禁不住地想。没打扰父子俩的交流，高建国径自走向处置室。 
“小崔阿姨你快点快点！”高建国家的猴崽子在护士长身边焦急地跳着，“还在流血呢！” 
崔护士长哭笑不得的喝道：“去去去！！别在这碍事！你跳得我眼都花了！——高营长！” 
高建国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坐在凳上的伤兵，右额的口子贴近发际，不小。应该是基本处理过了，还有点轻微渗血。孩子不安地绞着手，神情有些萎靡。 
高建国杀气腾腾地瞪了一眼儿子，成功让他闭嘴。又指了一下旁边的空地，高城不情愿地走过去溜直地站着，手里紧抓着弹弓。 
受伤的孩子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高建国问护士长：“怎么样？” 
“没有大问题，刚麻醉了，要缝四针。” 
高建国又恶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 
弯下身子，高建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受伤的孩子：“是住在这院子里的吗！” 
孩子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无语！”站军姿的猴子忍不住插话。 
“没问你！”高建国努力按捺的火气又开始噌噌往上冒！“说！你怎么把人家孩子弄成这样的？” 
“是楚战打的！他用弹弓打玻璃片！蓝军打不赢就玩赖！卑鄙！” 
“你还有理！”高建国终于忍不住，大脚上去踹了儿子臀部一脚。高城被踹得晃了好几步，但又迅速站回原地，比刚才站得还要直挺。 
“兵都伤成这样！你赢个屁！” 
高城这次没回嘴，只是抿嘴不服地瞪着父亲。 
高建国迅速给儿子的惩罚定下级别：跟楚八一同志一样！皮带吧！ 
然而，三分钟后，高营长意识到，这次儿子犯下的罪行，用皮带来量刑简直是对军人的侮辱！ 
“小言！”叶淑兰的花白头发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 
“奶奶！”吴语凝怯怯地叫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叶淑兰担惊受怕的端详孙女的伤口。 
屋子里没人吱声。 
只听见高建国讶异地：“叶姨！你回来了？
叶淑兰的丈夫吴云与高建国的父亲是同年入伍兵，同住一个大院，这交情，就啥都不必说了。后来吴云在当地转业，8年前去世。没两年，叶淑兰离开大院去县城小儿子家带孙子去了。这次又带着孙女吴语凝回来，没声没息的，高建国也就一直不知道。 
高建国：“小言？这是小言？” 
吴语凝，字讷言，小名小言。 
这名字有来历的。 
高城的娘张玉芬同志，高中语文教师，说是一辈子应付高建国同志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再来一个小号的简直要了她的命！于是拼命幻想着生个贴心的女儿。张老师给未出生的女儿取了个美美的名字“语凝”，字“讷言”。结果高城一出世就狠狠粉碎了他娘10个月来的美梦！高建国同志倒是乐的屁颠屁颠的，抱着儿子到处显摆，并亲自取名叫高城。一年后吴家长孙女在大院出生，“语凝”就被叶淑兰捡了去。吴家人不好名啊字啊的，那个“讷”字还得查字典，大家不待见，就取“言”字当小名了。 
因此，高城和吴语凝两个名字，是革命军人家庭之间真挚感情的见证，但也充分体现了军人和文人两条路线的重大分歧，揭示出我军战斗人员在文化和审美方面上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楚八一语） 
“你居然拉人家小丫头去打仗！还弄破相！！” 高建国开始发飙。 
偏偏这时候高城还不知死活地指着小语凝嚷：“你你你……原来是个丫头片子？你敢骗我！！” 
高建国牌哥斯拉！！！怒吼！！！ 

高城被关入自家小仓库里，饿着，反省，等候进一步处理。 
高家夫妇匆匆地买了一大堆水果、罐头、零食赶去叶淑兰家看望伤员。 
“叶姨，怎么回来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去接你，帮你收拾收拾也好啊！”高建国起身双手接过叶淑兰沏好的茶。 
叶淑兰笑着说：“你们这么忙，哪有时间？我还硬朗着呢！这小屋子能有多少活儿呀？” 
张玉芬看着叶姨的花白鬓发，心里有些酸酸的：“叶姨，您怎么不在老二那住着呢？还带着小言，这一老一小的……” 
 叶姨的两个儿子都是在农村婆婆家带大的，没受到太好的教育，吴云一生耿直，以权谋私是绝对不行的。儿子们目前都在老家县城工作。这些年老人帮他们把孩子带大，现在没大用了，便开始招人嫌了——吴家两个儿媳都爱咬尖儿，妯娌不和睦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叶淑兰的眼里浮现出一丝阴霾，但还是微笑着说：“小言的户口在这里，我带她来上学。这孩子象爷爷，聪明！放在他们那小县城里可惜了！现在两个孙子都不用我带，我也还是住不惯，回来自己过，也挺好的。”她环视着小小的客厅，旧家具，老摆设，但整洁干净，“还是自己家好啊！何况……老吴的坟还在这里，我想看他的时候，也不用走太远……” 
高建国夫妇没再作声。三个大人陷入伤感的沉默中。
营职家属楼后的小平房仓库，又暗又矮。高城坐在纸箱上百无聊赖地听自己肚子咕咕的叫声。红蓝两军战士都陆续被家长领回家收拾去了，现在连只麻雀都不会从仓库这里过。 
咕…… 
“小言！吴小言！”高城恨恨地揉肚子。 
“司令！司令！”突然，外面传来轻轻的喊声！高城乐得蹦起来，拉过箱子推到气窗下，爬上去，扒着铁栏杆往外看。夕阳斜照，轻摇的嫩柳下，居然站着高城怨念不断的人！她换了件小花褂，这回象个丫头了，不协调的是，头上包着块厚厚的纱布。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饥饿助长了高城的怒气。红军司令在铁窗后泄愤：“这回你高兴啦？还说你叫‘无语’！明明就叫小言！你个丫头片子！丫头！骗子！！”他甚至把弹弓砸在语凝的脚边，“破弹弓！我才不稀罕！我们红军才不要你！我才不是你司令！！”  
吴语凝含着眼泪嘴巴撇了一下几乎要哭，又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逼回去了点，终究没流下来。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一只熏鸡腿包在塑料袋里。 
“人家是送吃的！才不是要看笑话！”小姑娘带着哭腔大声争辩，“我叫吴语凝！我没说我是男的！！”然后委屈地捡起弹弓，头也不回地跑了！ 
“……”高城扒着铁窗愣了，憋着憋着来了一句：“喂！回来！！鸡……鸡腿！” 
随着高城的喊话，哒哒的脚步声居然真的回来了！ 
“那个……13号！我……那个……你别跑呀！” 
吴语凝站在仓库前，头稍稍低着，高城看不出她在哭还是在笑。 
她撕开包着鸡腿的塑料袋。 
香！真香！这是高城闻过的最香的鸡腿！ 
禁不住猛咽口水。 
“你爸爸妈妈在我家喝茶，我从家里给你偷的。”高城终于看到小言的笑脸了，跟递给他弹弓的时候一样，嘴巴翘翘的，眼睛亮亮的，脸红扑扑的。 
“13号你还算够意思！”高城高兴地伸出手去。 
可吴语凝却后退两步。转身抓住一把柳枝，右手不知拿什么绕了两下，那只熏鸡腿就被牢牢捆在树上，在高城一米多远的地方上下不停地颤悠。 
“我给你放这了。”小姑娘站在鸡腿旁，很友善地冲铁窗摆手。 
“吴语凝！”坐牢的猴子气得直发抖！ 
鸡腿，可望而不可及地颤悠着，可香味却毫不吝啬地猛往小仓库里送。 
咕咕…… 
坐牢么，高城坐得多了！可坐得这么刻骨铭心的，还是第一次！ 

终于，天将黑的时候，高建国夫妇来提犯人。 
高建国看起来没那么杀气腾腾了，但还是板着个脸。张玉芬则若有所思地跟着丈夫。 
到了仓库跟前，夫妇俩不禁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他们家仓库的气窗里伸出一只小胳膊，手上握着根拖布棍，上下左右一挑一挑的正拨弄着什么。 
两人顺着拖布棍定睛一瞧，树枝上绑着一只——熏鸡腿！ 
因为绑在柔韧的垂柳枝上，鸡腿随着棍子尖儿也上下左右的摆动，棍子根本使不上力！ 
可高城依旧使劲够着鸡腿，专心地、不屈不挠地。一边还恨声嘟囔：“混蛋吴小言！绑这么结实！” 
饶是高建国的脸再绷得紧，这下也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张玉芬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的糗样，这是那个哭得我见犹怜的小姑娘干的？世上居然真有能让这小霸王吃瘪的人！！张玉芬也无比开心地笑起来！！ 
“出来吧！”高建国打开仓库门，憋着笑着对儿子说，“吃饭去！” 
高城举着拖布棍，维持原有姿势，狐疑并警惕地望着心情大好的父亲。 
“算你小子今天走运了！叶奶奶非要你去她家吃饭！”张玉芬在窗外拿下儿子手中的棍子。 
“我才不去！”要高城去仇人家吃饭，他宁可在仓库里啃纸箱！ 
高建国一巴掌削向儿子的倔脑袋：“你牛什么？要不是小言替你求情，老子我今天活埋你！” 
“因为偷偷溜出来，给你送鸡腿——看来是这样——小言正挨她奶奶打呢！”张玉芬露出极其心疼的表情，高城长这么大挨这么多打也从来没见过。 
“可怜人家小姑娘边挨打边哭，还边求奶奶不要生气！”真是个贴心的孩子啊！她怎么就没生一个？ 
“她活该！”高城梗着脖子。 
“你就是欠削！”高建国又举起巴掌，不过这回只做了个姿态。 
“没良心！人家小言还说，‘你们打过小言，就不可以再打司令了！’”张玉芬学着小姑娘的哭腔，啧啧地摇头，“所以你今天的惩罚就免了吧！” 
高城愣了愣，低声说：“才不要她鸡婆……” 

两大一小的身影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我本来准备罚小城背古诗五首的。”苗条的身影遗憾地感慨。 
小的那个顿了一步，突然往前跑去。 
高大的身影发出浑厚低沉的笑声。 
吴家的体罚其实已经结束。 
“奶奶……小言保证听话！以后……呃……不打架了……”小姑娘还是哽咽得直打嗝儿。 
高城远远听见那凄惨的哭声，挠了挠头，看来13号被打得不轻。 
跑上前跳扒着窗户往里一瞧，高城张大了嘴…… 
叶奶奶打手板儿用的，居然是那么细、那么细的竹枝儿！ 
叶淑兰往孙女嘴里塞了块大白兔，用指背抹了抹孩子的眼泪，叹气说：“好了，不哭了！吃了白兔子就不能哭了啊！” 
小言含着大白兔，点点头，破涕为笑。 
“我说没事吧！”高城身后，张玉芬对丈夫说，“我看见叶姨先拿筷子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嫌重，就找竹笤帚去了……” 
高家爷俩：……
关于昨天那个打架事件，该怎么说呢？在高城的“作乱史”上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年年当三好学生的吴语凝同学来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这几年初中实行“分流”制度，就是把一些所谓重点中学里学习纪律不好、读书炸弹也炸不进去的学生转入普通中学或职业学校。可这种看似“净化校园”的政策并没有起到好的效果，还导致了更让人头疼的问题：普通中学哪里能管得住猛增的“问题学生”？被分流的“差生”在新学校少了约束，又惦记着原来学校的同学，便伙同新学校的“小混混”们在校园外成帮结伙地打架、抢劫单薄男生、“追求”漂亮女生。学校的老师对校门外的这些半大小子也束手无策——讲道理？道理管用还分流个什么劲啊？论人数？论个头？论体力？人家偏偏都具有那么一点点优势！ 
第XX中学的男生有这么个怪现象：牛一届，孬一届。比如吴语凝的上一届，有楚战和高城，一个狠辣无两，一个火暴难敌，虽然二人之间不知怎么仇深似海，在学校里PK不断，令多少老师早生华发，但那届的XX中男生在校外无人敢撄其锋！ 
等老师们烧着高香送走这两个祸头子，远远地向第X高中的圆尖顶投去同情的目光之后没多久，分流学生就光明正大地登上了第XX中学的舞台。 
两天前，吴语凝班上的11个男生被2个分流生堵在教室，搜光了所有的钱。末了晚自习的时候，吴语凝的同桌从鞋里摸索出臭烘烘、湿乎乎的2块钱来，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我早上把钱放鞋里了！” 
吴语凝多年来近墨者黑，对这样的男生是真的不齿。 
自从她7岁受伤退下火线，虽然再没跟着高城上战场，但高城胖子泥猴只要一打架，看书包衣服的活儿都是吴语凝的，完了还得听他们的战况简报——写检讨书得真实感人不是？ 
当时吴语凝看同桌的眼神就象看着一坨烂泥巴。 
说出去都丢本班的人啊！
 
本来这事也就算完了，可不知怎么的，第二天楚战在院里车库门口“巧遇”高城。 
楚战嘲笑的口气傻子也能听出来：“喂！炮仗！听说XX中三年二班昨天让人给挑了，还打了人！” 
高城瞪着眼前阴险的大尾巴狼脸色一沉。 
“怎么？不知道啊？”楚战蹬上自行车，凉凉地加了句：“罩不住地盘也就算了，怎么连消息都拒收啦？这月评三好学生，我投你一票啊！”说完骑车上路。 
刚拐了个弯，楚战的后车座突然一沉，下一秒脖子就被一只胳膊死劲勒住。“啊啊啊……”楚战一边挣扎一边拼命维持自行车的平衡。 
“王八蛋你给我说清楚！”车子以诡异危险的姿势扭动十多米后，高城坐在后车座上稍稍松了点劲，长腿叉地，刹住车子。 
楚战甩开高城的胳膊：“是猩猩他们干的。”一边摸脖子喘着粗气，一边又露出欠捶的暧昧笑容：“看来你们红军小秘书隐瞒军情了啊！”末尾的“啊”故意上挑，又拐了个弯儿。 
高城用力一掌击在楚战背上：“你怎么比娘们都罗嗦？还不快骑？都快迟到了！” 
楚战偏耍赖地把脚架到横梁上：“我喜欢迟到！我妈又不会在校门口查岗！” 
“你NN的！”高城捞过背上的书包扔进车筐里，用力蹬起车来。车子歪歪扭扭地晃过门岗，两人都没法下车，象猴子一样傻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两个哨兵哭笑不得地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放学后高城抽了个空，找猩猩谈谈去了。 
初中和高中之间有个公园。吴语凝背上两个大书包，手里“保护”着高城的校服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家伙事儿，靠在栏杆上远远地望着正在“谈谈”的两个人。 
真不愧是从小罚站军姿长大的！那么难看的校服也能穿的如此挺拔！ 
吴语凝整了整手里的校服外套。 
高城的外套绝不能弄脏！弄脏了说明又干坏事了，干坏事了就得挨收拾。挨高建国的收拾倒也罢了，皮带板子干脆利索！可现在高建国同志隔三差五不在家，张老师又喜欢来“文”的，动不动就罚站背古文！磨磨唧唧的真是背死人啊！况且所有高中课本的古文在初二就罚完了，现在张老师的天地更加宽广，衣服上要是带血回家，就得晋级到《秋声赋》那个级别！ 
吴语凝的手自然地伸到高城的外套兜里，果然摸出块大白兔来！小妮子高兴地剥开糖纸，吃得脸上笑开花。高城兜里经常有这种“惊喜”，可要是当面跟他要糖吃，他从来就那号损贼表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咬我啊！ 
兜里本来还有块糖的，吴语凝又伸手，空了！ 
抬头一看，楚战正叼着白白的糖，得意地向她炫耀。哼！阴险毒辣的狼人！吴语凝别开脸，把手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一旁出现胖子、泥猴、李楠等人。泥猴接过吴语凝背上的书包：“高老大这是干嘛？楚大狼，你不是说我们老大要人帮忙吗？”  
“哎呀！炮仗上高中以后是文明不少啊！”楚战吧嗒着嘴，没看到动作片，有些遗憾。 
“那叫‘稳重’不少！” 吴语凝重重地强调。 
“稳重？”仿佛听到了火星话，楚战抱着肚子大声放肆地笑了起来。 
高城闻声往这边看了一眼，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 
他本来想速战速决的。 
这算多大个事儿啊？后起之辈不知斤两，警告一下也就完了么！  
根本没稀得动手的。 
没想到，本来还挺畏惧的猩猩看到不远处的楚战，腰板突然直起来——楚战是猩猩大哥的同班同学，看到同学弟弟被仇家欺负，一定会帮他的！ 
吴语凝不喜欢和那个恶人站在一起，抱着一堆家伙事儿，挪到高城身边。 
“回家吧！不然该晚了！” 
高城接过衣服，眼睛还是盯着猩猩，极有压迫感地警告：“最后说一遍，不许在XX中出现！” 
猩猩只要不吱声，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不料，仗着有人撑腰，猩猩居然大声嚷道：“你说不许就不许啊？你算个什么东西？没能耐就仗着你爸是师长！别以为谁都怕你！！” 
胖子泥猴李楠倒吸一口凉气。 
连楚战的脸都阴沉下来。他走上前毫无同情心地拍拍猩猩的脸：“你今天要是被他打死了，一定记得就是因为你刚才的这句话。”说完面对高城指了指嘴里的糖，“糖不错，怪不得某人爱吃。”然后施施然走了。 
人自己要找不痛快，拦得住么？ 
高城冷冰冰地眯起眼睛。 
猩猩周围的气温猛地下降了好几度！ 
再环视面前几尊凶神恶煞的罗汉，腿一软，坐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 
在男生们还在活动手腕的时候，一个最娇小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猩猩面前，照准他的大下巴，使尽全身力气一脚踢过去！ 
“道歉！”吴语凝愤怒地喝道！ 
 “唔！！！”猩猩痛苦地向后翻倒，捂着下巴半天没爬起来。 
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几个男生象定格了一样。 
吴语凝踢完一脚，又转身走到甬路边，弯腰捡起块什么，沉着脸很酷地走回来，把那东西塞到高城手上。 
高城就手一看，是大半块砖头！ 
他睁大眼睛盯着那块砖头。 
猩猩也盯着那块砖头。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砖头。 
沉默…… 
直到——高城眼中的戾气散尽，“噗！”地一声笑出来。 
泥猴李楠等人也吃吃地笑了起来。胖子更是笑得蹲在地上。 
只有吴语凝还面带怒气地：“笑什么笑！他那么说你！你还笑！” 
高城笑着伸手在吴语凝头上一阵乱拨弄，垂肩的半长黑发立刻乱糟糟的。 
“喂！”吴语凝护着头发，拼命躲开城作乱的手，“干什么你！” 
“小言……你真是……”高城欲言又笑。 
——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燕老师杀到了！ 
“高城！又是你！”燕老师跑得气喘吁吁，“咦？这不是三?二班学委吗？吴语凝！你怎么跟他们混到一起了？” 
“老师！”高城飞快地接下话茬：“我们正要和这位同学切磋切磋，”他盯了一眼猩猩，“吴同学出于打抱不平的侠义精神，正和我们讲道理呢！” 
胖子他们在一边点头附和。 
猩猩感受到高城的危险警告信号，头似针孔打点机般地啄个不停。 
燕老师狐疑地打量这群“问题学生”，心中诧异于高城认罪的爽快。但现在保护好孩子是最重要的！他瞥了一眼高城手里的砖头，“吴语凝！跟老师回去！”他拉着吴语凝赶紧走。 
边走边回头，看见高城拎着她的书包。 
她从高城无声的嘴型读出这几个字： 
“给你送家去！” 
她的唇又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吴语凝的书桌紧靠在窗下，夕阳如约地斜照着桌子与窗的夹角，把蜷成一团的圈圈映得金晃晃的，姜黄大猫舒服地打着呼噜。 
星期六补完大半天的课，本来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吴语凝却头也不抬地在稿纸上奋笔疾书，用的还是左手。 
左手写的是高城的飞扬跋扈的字体。 
啪嗒！几颗大白兔掉在桌上，其中一颗跳到稿纸边。 
圈圈一惊，抬头警惕地向四周瞄着，左眼的深黄色圈有点象雷达天线。 
吴语凝还是没抬头，右手抓过糖，熟练地用嘴撕开糖纸，叼出乳白的糖块。 
“哎呀！不要这么拼命嘛！”窗外传来没心没肺的调侃。 
吴语凝没好气地翻翻白眼，这是谁的检讨啊？她继续用力写着。 
人没搭理他，猫却轻盈地窜上窗台，冲他低声呼呼地嘶吼着，爪子在玻璃上挠起来。 
“哎！你就不能管管你家这臭猫啊！毛乎乎的看着都麻人！”高城厌恶地后退一步，脸不再贴着窗子。这样的距离，他终于发现了什么：“这……这什么玩意儿？” 
高城指着玻璃上墨汁淋漓的几个字：150M。 
吴语凝终于把头抬起来，眼中充满笑意，但脸上却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隔离！我们艾老师说了，以后我至少要和你保持‘150米’的隔离距离。” 
高城的愣了一下，随即要笑不笑地摸了摸那个“150M”，眉头皱成一堆地点头叹道：“150米……艾老师还是那么善良！”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圈圈在里面恼怒地随着高城的手指挠着，挠了满爪子的墨。吴语凝只好把猫抱下去。圈圈喵喵地发出不满的叫声，翘着尾巴在她脚下转，旧地板上一圈黑爪印。 
高城这才拉开窗子，蹲坐在圈圈刚刚盘踞的窗台上。  
吴语凝画完最后一个感叹号，放下钢笔，活动活动手指。 
高城抓过厚厚的十几页稿纸，装模做样地审查起来。 
看了没两页，高城叹道：“我从来不夸人的，不过我真佩服你写的检讨！你怎么就能把人性的阴暗面挖掘得这么深刻？” 
吴语凝没好气地：“我实事求是！” 
“哎呀呀！这小词儿整的！”又看了两页，高城不禁拍案叫绝，“这排比压韵用的……嗳，小言，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在教导处读检讨，都特有面子！我们主任听我的检讨，脚都能打拍子！等轮到楚大狼读他那个破检讨，主任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吴语凝被高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赖样子给逗笑了：“你还好意思！背了那么多古诗古文，都背哪去了？下次自己写！” 
“小言……”高城马上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你不能就这么抛弃我……” 
“抛你个头啦！”吴语凝塞过那支钢笔，“签名！” 
“写了这么多，就差那两个字啊？你干脆服务到底吧……” 
吴语凝摇头叹气，接过纸笔，在最后一页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高城”。
“你那边没事吧？” 吴语凝签名的时候，高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艾老师很担心我！”少女的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高城看得有那么一瞬的怔忪。 
“因为她的学委被某校园恶ba威xie了——用砖头，还那么狰狞地笑着……” 
“喂！”高城不满地大声嚷嚷，“我……我这么帅！哪狰狞了？明明下黑脚的是某个三好学生班干部，怎么那‘近视燕’就一口咬定是我干坏事了？看他拉你走那样子，好象我是wen yi似的！我做人怎么这么失败啊！” 
“因为我‘从小受高城欺负’，老师们都特同情我。” 
“什么？”高城一副要从窗台上栽下来的震惊样。他还敢欺负她？这些年来，因为“没照顾好小言”的罪名，他多挨了多少打，数得清吗？ 
吴语凝安慰地：“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认为这不是因为你太坏，而是我太好了！” 
“吴小言！你虚伪你！你奸诈你！” 
吴语凝笑弯了腰。 
“你怎么就不问我被怎么处理啦？” 
小言：“不是写检讨么？又没动手，你滚刀肉能怎么处理？顶多背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死人也’……” 
高城咬牙切齿地：“你们怎么就只记得八百年前的事啊？才……才小学4年级嘛！”  
高城泄愤地欠身捞起桌上的糖，他一口吃3块！然后如愿以偿地观赏到吴语凝心疼的表情。 
他那大嘴居然还故意地嚼！使劲地嚼！报复地嚼！嚼得叭叭响！ 
吴语凝气得抱起圈圈向高城送去。 
高城皮肤上迅速拱起一层鸡皮疙瘩。“喂……喂……想谋杀啊！恶心玩意儿！快拿开！”  
毛茸茸的姜黄猫爪偏偏搭到高城脸上。 
“啊！”少年从窗台栽倒在身后的草地上，气急败坏。“吴语凝！！！！” 
女子与小人！女子与小人！
圈圈：喵~~~~~~~ 

“小城！你怎么了？”这么关心的语气，除了叶奶奶，不作第二人想啊！ 
高城在草地上坐直，垂柳摇曳中，就看见不远处叶奶奶担心地正要走过来，却被旁边的张玉芬搀住了。高城的娘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家的菜。 
“叶姨，没事！我家儿子没别的长处，就是皮厚肉粗，一楼摔下来还算摔呀？” 
高城满头黑线地拍着屁股上的草屑，“妈~~~~~~~~” 
“还不过来帮叶奶奶拎菜？” 
高城跑过去，却被吴语凝抢了先。这丫头怎么溜这么快？ 
“小言你又用圈圈吓小城！”叶奶奶嗔怪孙女。 
吴语凝俏皮地吐了吐舌尖。 
“是啊！叶奶奶！她欺负我啊！”高城蹭地在叶奶奶身边肉麻，结果吐血地看到张老师赞许地拍着吴语凝的肩：“小言，干得好！” 
“妈！你是我亲妈吧？” 
“是啊！”张玉芬点头，“所以我都怨老天爷十几年了！我应该是小言的亲妈才对！” 
吴语凝抿着嘴偷乐。 
高家猴子气得直蹦！ 
只有叶奶奶站在高城这边：“玉芬，话不是这么说啊！小城多好啊！从小就有哥哥样儿，最会照顾小言了，是吧？昨天小言被坏学生欺负，还是小城保护她来着！” 
“是吗？小言？”张玉芬将信将疑。 
“恩！”吴语凝乖乖地点头，“是在我们班抢钱的分流生！” 
张玉芬点点头：“我说么！我们主任说小城要打一个叫吴语凝的初中女生，我就说那怎么可能？”她释然地望着儿子：“你也解释解释！那么爱背黑锅啊？还真是锅多不压身呢你！快帮小言把菜拎回去，完了赶紧回家！不许打扰小言学习，都快中考了！” 
小儿女在前面并肩边走边笑，张玉芬搀着叶姨慢慢走在后面。 
绚丽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两个孩子的身上也仿佛沾上了霞光的胭脂色。这样的日子多美好啊！张玉芬微笑地想着，真希望能永永远远这样。 
生活如此幸福，她怎能想到，那一天，来得竟是这样的快……
第三章 假如不曾放开你的手 

五一节的时候，过年都没回家的军校生高城，终于回家了。 
张玉芬打开门，只听到一声“妈！”，眼眶就红了。 
门口的儿子依然然高大挺拔，理着士兵标准的平头，再熟悉不过的绿军装，肩上挂着两块红牌。饶是手里拎着个瘪瘪的迷彩包，也依然英气逼人！ 
“怎么晒得这么黑？”当娘的手自然地摸上儿子黝黑的脸，“皮也越来越槽了！” 
“妈！”高城无奈地：“细皮嫩肉的那叫兵啊？帅就行了呗！” 
张玉芬的摸脸立刻改成捏脸：“我看这皮也厚多了！搁煤堆里爬出来似的，帅个头啊！” 
“呀！呀！呀……”高城连家门还没进，惨叫就传出楼门了。 
屋里高建国同志这才脸上铁板一块地慢慢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缠斗的母子，不耐烦地说：“在门口闹，象什么话！” 
张玉芬回头气势十足地瞪了一眼丈夫，那意思很清楚：这回你要撵跑儿子，别想我再跟你过了！ 
高建国用力清了清嗓子，这才正视门口的高城。虽然只穿着衬衫，高建国也杵得腰杆笔直。 
“回来啦？”师长同志算是向大半年没见的儿子打招呼了。 
门口的军校生立刻放下包，立正，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报告！回来了！” 
高建国回了个军礼：“稍息！” 
突然又皱起浓眉：“在外面怎么不带帽子？仪容不整！” 
张玉芬立刻挡在儿子前面：“怎么就在外面了？门口脚踏上不是我家地盘哪？” 
高建国一副“女人没法讲道理”的表情。 
好在高城又“啪”地立正，大声说：“是！下次改正！” 
高建国这才有些满意地“恩”了一声，“进来吧！” 
脚上的拖鞋怎么这么难受呢？高建国低头一看，穿反了，右脚鞋还是女式的。
去年高城高考的时候，高家的局势极其紧张！ 
高建国同志要儿子考军校的愿望多年来路人皆知，偏偏高城仿佛嫌老子脾气不够暴躁似的，从来就不提考军校的事情，还天天捧着地方大学的介绍在老子面前晃悠！今天Z大，明天C大，后天XX理工……连新疆的大学都看过了，就是不沾军校的边儿！！高建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找援军吧——偏偏张老师根本不往里搀和！人家搞教育的，说是决不干预儿子的理想！况且，儿子再皮，也是娘的儿子不是？这么多年的军嫂，还不知道当兵是怎么回事么？  
高建国孤掌难鸣，心头的郁闷越积越多。到了六月底，地下火基本完成了由量变向质变转化的积累！终于，在发现高城私自递交高考志愿后，火山喷发了！ 
当时那浓烟滚滚、岩浆四溅的场面咱就不必描绘了，反正直到发榜，爷俩同桌吃饭都不看对方一眼！！ 
那段日子，只要后面楼传来咆哮的声音，张老师准定就在吴家红着眼睛。 
叶淑兰身体不好，这两年是孙女照顾她更多！孙女根本不用操心，反而是高家的战况时刻牵动老人家的心弦。 
“都知道孩子报了军校，老高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叶淑兰叹气。 
“我管不了！崽子是他高家的，打死了也是高家的损失！”张玉芬抽了下鼻子。 
“没事的，张姨！” 沙发边，吴语凝边给奶奶喂粥，边安慰道，“高城说了：‘小杖则受，给老子面子；大杖则走，老子跑得比我慢多了！’所以没事的！” 吴语凝学着高城的无赖语调，把张老师给逗笑了。 
“是啊！小城多聪明的孩子！不会吃大亏的！别担心！” 叶淑兰拍拍张玉芬的手背，张玉芬反手握住她的。 
“小言，你说我家那头小倔驴子倔个什么劲？考军校就考呗！瞒着我们干嘛呀！” 
吴语凝低头望着手里的粥，顿了一下，才说：“他要自己考。” 
张玉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委屈地：“他怎么就不能稍微象我一点儿？” 
9月的一天，挨过最后一顿打，高城背着自己打好的标准行李，自己坐车去了火车站。 
学校离B市并不算远，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但高城从此就再没回过家。电话也打，打到吴家问候叶奶奶的身体情况，问张老师和小言还好吧？然后说一堆话，挂电话之前会漫不经心地问老头子的胃病没复发吧之类的…… 
这次五?一节，高城本来还想死扛的，是叶奶奶亲自打电话去军校，说快一年没见了，老太婆要是再看不到小城就会伤心，伤心就会加重病情，加重病情就会减寿，减寿就等不到暑假了……一串话下来，总算把高城绕回家了！ 
叶奶奶挂上电话的时候，一旁的张玉芬在吴语凝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忽忽又近黄昏。 
吴语凝还在补课，五月的高三学生没有假期可言。 
高城换了一身便装，在阳台上陪叶奶奶聊天。 
天气很暖和了，但老人腿上还是盖着毛毯。太阳还没落山，不过一楼的阳台已经没有什么阳光了。院子里的垂柳是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高城望着窗外的绿色，脑中居然想起四个字来：树犹如此…… 
“一年不见，小城已经长成男子汉啦！”叶奶奶笑眯眯地望着高城，打心眼里透着喜欢。从小就爱惹祸的愣小子，只在军校锻炼一年不到，就已经稚气尽脱，变得成熟起来。眼前的高城，举手投足，都是个大人了！  
“叶奶奶！我生下来就是男子汉！”高城给点阳光就灿烂，“当时我哭得都比别人响啊！” 
叶淑兰笑着点点头：“是啊！当时你爸不在家，我送你妈去的医院……” 
高城的兴趣来了，又往叶奶奶跟前挪近些：“听说是我爸上了越南前线！然后呢？” 
“你第一声是哭得比别的孩子响多了！你妈本来都累的睡着了的，一听你哭，就醒了，没力气也要抱你，抱在手里就不放，眼泪一个劲的流……” 
高城没料到叶奶奶说的版本这么煽情，他妈的版本是：“我盼了十个月的女儿，结果出来个小子，能不伤心吗！” 
叶奶奶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当年的产房里：“你妈哭着说‘本来还想，如果老高有个什么，就跟着一块儿去的，这下可好，还得挺着活……’” 
高城没动，凝望着四楼自家窗口，心中恻然…… 
“小城！”叶淑兰坐直身子，抓过高城的手：“奶奶这次非让你回来，是真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就只能交代你了……你能答应吗？” 
高城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老人，这么郑重其事，还是第一次。 
他点点头。 
叶淑兰缓缓地说：“这两年我越来越后悔……当初不应该把小言带在身边……我一个老太婆，没能照顾小言多少日子，反而让这孩子从小受累！别的小姑娘，家里疼的心肝尖似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我们家小言，读高三那么忙，午休的时候还得出来买菜回家！” 
高城的手握成拳。 
“现在我身体成了这个样子，自己倒没什么，可我放心不下小言啊！” 叶淑兰紧紧抓住高城的手，“奶奶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 
“叶奶奶！可不能这么说！您长命百岁！”高城坐不住了。 
叶淑兰摇摇头，仍然紧紧抓住高城的手说：“小言是个坚强的孩子！可真到了那一天，小言一个人一定挺不住！” 叶淑兰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城的眼睛：“你要答应奶奶，那天你一定要陪在小言身边，抓住她的手别放！一定别放！她就能挺过这一关……” 
高城没有说话，正视着老人的期盼的目光，反握住她干瘦的手，许下了成人之后的第一个诺言。 
“好！我不放！” 
叶淑兰终于放心了，她欣慰地微笑着，缓缓靠向椅背：“好孩子！”
没过两分钟，厨房门咣地大开，高城被他娘给踢了出来：“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我们学校就是这么做的！老……老头也是这么煮的！”高城冲里面喊。 
“所以将熊熊一窝！”厨房门啪地关上！ 
吴语凝抿着嘴乐。 
“笑啥玩意儿?”高城上前拨了一下她的留海，“准备报哪个大学？” 
“老师说要我报B大，不过我想报R大。” 
“恩……R大离家近，你想混走读吧？好照顾奶奶？” 
吴语凝笑而不答。 
“二本呢？——瞧我这问的，你要沦落到二本，X中就得全军覆没了！”高城笑着吁了口气，“一帮子大老爷们儿,让一丫头片子给毙了,面子往哪儿搁?” 
高城典型的夸人方式，翻译过来就挺让人高兴：“我替他们谢谢你的同情啊！”吴语凝打开厨房门：“给叔叔打电话吧！我帮阿姨。” 
“干吗非要我给老头打电话？”高城不满地磨蹭。 
“被踢出厨房的人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吗？”张玉芬大声说。 
“做饭能吃不就行了？讲究个什么！！！”高城愤愤地向客厅走去：“吃到肚子里，能分清哪是萝卜哪是土豆啊……”
 
7月8日。 
华北平原典型的桑拿天，又闷又热，人只要动一动汗就直往下滚。今年就更够劲，老天爷象进了更年期似的，前一刻还高温曝晒呢，下一秒又来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还专挑军校操练军事素能的时候。 
瓢泼大雨中，指挥系队长程阔站在整齐的队伍面前，满意地欣赏着学员们从头到脚的黄泥。 
“今天要讲一个通知！”程阔中气十足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和雷声，“下礼拜军区要进行反坦克演习！算你们运气好！赶上了！” 
学员们仍然纹丝不动，但脸上兴奋的表情让程阔很有成就感。 
“学院给了我们４０个观摩名额……”程阔在说好事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卖关子，指挥系每个人都清楚，所以个个兴奋地等着队长的“但是”。 
果然，程阔兴致高昂地接下去大声说：“但是——我们是什么系啊？” 
“指挥系！”上百号人一致发出牛气冲天的吼声。 
程阔更高兴了，“我跟院长报告说，我们是指挥未来战争的人！我们不去谁去？再怎么着也得来１００吧！” 
操场另一头的工程系队长瞪着指挥系这边，工程系的名额被某系分走了１０个，当然愤怒啦！ 
“各区队晚上８点以前报上名单！” 
“是！”区队长们立正敬礼。 
程阔：“好!解散！”
“一班长！”高城浑身透湿经过门厅的时候被区队长叫住了：“这次你们班有两个名额！吃晚饭的时候报给我！” 
高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笑着说：“这可挺困难哪！这家伙演习一场，大半个暑假没了！” 
“臭小子！”区队长作势一拳挥向他的肩膀，被高城晃身躲开。“你想偷懒可没门儿！班长必须去！不在两个名额之内！” 
高城乐得一把抓下自己的帽子，“真的？” 
区队长哼了一声：“装不下去了吧？心里早痒得什么似的！” 
高城嘿嘿地围着区队长转起来，“哎！哥哥！你都参加两次演习了，你给透露点经验呗……” 
“啥经验？观摩不知道啊？观摩！别人打，你在旁边瞅着！”区队长用皮带敲了一下高城的脑壳，“去收拾收拾吧！别以为雨下大点你就不用洗了！” 
“是！”高城一溜烟跑了，在走廊上还是忍不住蹦了个高。 

晚饭前高城开了班会，大家选出两个参加演习的学员。高城填好表，赶快给区队长送去。正上楼的时候，听见大厅里一个隔壁班学员大声喊：“一班长！有你电话！传达室！” 
高城只好折回来，“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谁的？” 
“好象是你家的！” 
高城拿起听筒，没等张玉芬说话，就火大地抱怨起来：“妈！没事你往这打什么电话呀？正有事忙着呢！” 
如果是以往，张玉芬一定劈头盖脸先骂一顿“兔崽子、小没良心的”之类的话，不料这次电话那头只传来了两声抽泣。 
高城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怎……怎么了这是？跟老头吵架了？妈你说话……先别哭啊！” 
张玉芬哽咽得厉害：“小城，你能不能回家一趟？” 
“明天星期天才能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这礼拜没轮到我！” 
“你回来！怎么也得回来！叶奶奶……刚刚送医院去了……明天一早你就回来！”张玉芬哭着喊。 
象被当头扪了一棒子，高城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头高建国在一旁说了句什么，张玉芬抽泣声更大了：“怎么就不能回来？我……我死了他可以不用回来！可从小叶姨多疼他？他就得回来！” 
“我……我跟同学商量换一下……” 
高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电话的，许多事同时不停地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叶奶奶送医院了，听妈那语气，一定很危险！明天他要回家……小言！小言该怎么办？今天是小言高考的第二天！明天她可怎么去考试啊……
“你要答应奶奶，那天你一定要陪在小言身边，抓住她的手别放！一定别放！她就能挺过这一关……” 

叶奶奶当时是有预感的吗？ 
高城握着两张表，一路跑到区队长宿舍，直接推开门，有点喘地大声说：“区队长！我来交表！我申请明天外出！” 
区队长诧异地接过表，有些恼怒高城莽撞行为，“你小子怎么了？外出证不是你们班长拿着吗！” 
“哦……是……”高城这才反应过来 
“记得带手机！这两天事儿多，得随时能找到你！” 
高城：“是！” 

7月9日。 
雨小了很多，但还在下。 
10点38分，高城冲进了军区总院南楼。 
进门迎面碰上了高建国的司机小王。 
高城大口大口喘着气，用力抓住小王的胳膊，却问不出话，只是使劲盯着他的脸——他从未如此渴望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笑容。 
小王却避开他的眼睛，低下头。 
高城喃喃地：“不……不可能！” 
“……转到201了……”小王低声说。 
高城一步3个台阶地往楼上奔去。 
201，走廊尽头的病房。 
高城远远看见他母亲在靠门外窗边的椅子上，手帕捂着嘴。父亲站在旁边看着窗外，一手搭在母亲肩上，一手拿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高城慢慢地走过去。 
“小城……”抬头看见儿子，张玉芬双手抓住高城湿漉漉的军装，头靠了上去，哭得更大声了。 
高城向父亲望去。 
“早上9点过一点儿就……”高建国又吸了一大口烟，“进去看奶奶最后一眼吧！” 
高城的眼睛酸得难受：“小……小言呢？” 
“在里面……她说要一个人陪奶奶……” 
“考试……” 
张玉芬抬起头：“一夜没合眼……英语没考——让这孩子怎么考啊！！！”
高城转身推开房门。 
病房满眼素白。 
白的墙，白的椅子，白的床。 
病床上，老人盖着白床单。 
床边椅子上蜷着的，是白色的吴语凝。 
她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上，眼睛红得可怕，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奶奶。没有抽泣，眼泪只是静静地往下流。 
“小言……” 
吴语凝没有反应。 
高城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小言……” 
吴语凝的脸慢慢转向他，张了张嘴，好容易才发出声音，“啊……”嘶哑得令人不忍听。 
“小言！”高城的喉咙里堵了个大硬块，“是我……”。 
吴语凝点点头：“高……城……” 
高城有点笨手笨脚地摸摸她苍白的脸，全是泪水，冰凉的。 
吴语凝的泪涌得更凶：“高城……奶奶……” 
高城的眼泪也忍不住了，上前用力抱住吴语凝。 
“高城！奶奶走了！”吴语凝终于痛哭出声。“奶奶走了！” 
她哭得直打嗝，揪着高城背后的衣襟，就象揪着救命的稻草。 
高城在她的背上不太熟练地轻轻拍着，小时侯叶奶奶就是这样拍的。 
病房里，只有吴语凝的痛哭声。 
渐渐地，她不再打嗝了。 
高城又从兜里掏出大白兔来，可吴语凝却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 
抓住她的手别放！一定别放！  
高城揣起糖，右手握住吴语凝的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穿插交握着，握得牢牢的。
过了没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夹着哭声的嘈杂，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中年男子扑倒在床前，揭开老人脸上的白单：“妈！！！”埋头呜呜哭起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丰满的中年妇女，满头小卷。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愣愣的杵着。 
中年妇女掏出一块花手帕，象要唱戏一样，吊了一嗓子：“我的妈耶~~~~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妈啊~~~~~”她开始跪在床前大声地号哭。 
这是吴语凝的叔叔一家。 
那位婶婶光哭并不够，还一面捶胸拍大腿，动作之大，高城只好扶起吴语凝给她让地方。 
两人退到墙边。 
也许是两人的动作吸引了那位婶婶的注意，她瞥了一眼吴语凝，又扑向床，边嚎边说：“妈呀！这几年都是儿孙不孝啊！您全身是病，还要照顾考大学的孙女——您这么早走，是累坏了的啊！！！” 
高城一时都听愣了！长这么大，他没见过这样的物种！吴语凝却咬住下唇，人都颤抖起来。 
高建国和张玉芬在门外听见这位婶婶的哭唱，马上难掩怒色地推开门：“小城！带小言坐这边来！” 
高城牵着吴语凝出门坐在母亲身边。张玉芬揽住孩子的肩。 
病房里的号哭还在继续，张玉芬忿忿地小声说：“老人病了这几年，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昨天要不是她打电话来吵钱的事，叶姨也不会摔……” 
“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啥？” 高建国烦躁地用力按灭了手上的烟头，紧接着又点着一根。 
高城觉得心里一阵堵的慌！看到身边的小言不时地啜泣着，头低低的，便忍住没有吭声。 
这时，走廊里又急匆匆地走来两个人，高城认识，是小言的父母。 
吴语凝的父亲脸色灰暗地向高建国夫妇点了下头，没停步就进门去了。里面随即又加重了哭声。 
吴语凝的母亲王慧却停了下来，“大哥！大嫂！”她向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小城也在啊！” 
高城点了下头。 
王惠却立刻用力摇起女儿的肩来，着急上火地问：“你考试考得怎么样？考完了吧？” 
这话问的有点多余，要去考试的话现在人不可能在这里。 
吴语凝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能不去考试！”王惠生气地嚷道，“三年高中白念了！平时学习好有什么用啊？” 
高城的手一下被抓紧了。 
“你倒是说话呀！”王惠气得声音高了好几度，“这倒霉孩子！我们家怎么倒霉的事就赶一块儿了呢！” 
吴语凝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滴。 
“唉！”王惠失望地说，“所以都没敢让你弟弟来！再耽误一个读高中的，我们家可真就没希望了！” 她又大声叹了口气，这才推门进去了。 
高城觉得胸口“腾”地烧着了一把火，烧得他头都要冒烟了！他咬牙压抑住——如果她不是小言的亲妈…… 
张玉芬紧揽住小言，柔声安慰着：“没事的啊！没事的！我们小言才是最好的……” 
高城正努力平息怒气的时候，房里居然传来吵架的声音，是王惠和那位婶婶。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累坏’的？” 
“要不妈能走的这么突然吗？……你倒便宜了，孩子也给你白养大了，临了还捞一笔！” 
“那是妈给小言读大学的钱！” 
“上大学？考四科能考上啥大学呀……” 
“你……” 
高城总算明白为什么叶奶奶要一个人带着小言过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家庭？ 
高城气得站了起来，可因为手还拽着吴语凝，只好又重重地坐下。 
张玉芬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房门，大声喝道：“吵什么吵！老人还在这儿呢！象话吗！”凌厉的气势震得病房里没了一点儿声响！ 
高建国扔下没抽完的烟头，阴沉地交代高城：“你在这里，别离开小言！我和你妈去办手续！”  
高城点了下头，右手握得更紧了。
 11点半，护士把盖着白单的老人推了出来。 
高城和吴雨凝站了起来，却没法靠近那张床。 
因为床的周围粘着一圈人，一边号啕一边跟着床跑。 
两人只能站在原地，眼泪迷朦地望着着白色的床渐行渐远，最后，病床转了个弯，在拐角消失了。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高城和吴雨凝并肩站着，四周死寂。 
窗外飘进潮湿的水气。 
吴雨凝缩了一下肩。 
寒冷从骨髓里透出来，全身只有左手是暖的。 
高城望向她，刚想说什么，手机震动了。 
滴滴的铃声刺耳地在走廊回响起来。 
高城慌忙地打开手机，是区队长的声音。 
“一班长！” 
“到！”高城下意识地挺得笔直！ 
“演习时间提前！2点以前归队！” 
这是高城军人生涯中唯一的一次犹豫：“区队……” 
“没听明白呀？2点归队！”区队长在那边大声命令：“这是命令！” 
高城啪地立正，大声答道：“是！” 
2点归队，他要立刻动身才行。 
高城手里还攥着手机。 
“小言……”他想说什么，骨碌一下喉咙，却说不出来，因为在他说“是”的时候，小言死紧死紧地抓住他的手。 
 指甲都要抠到肉里了！ 
“小言……我……我得归队……” 
吴语凝脸色惨白,死命地摇着头。 
 “小言……”高城从没见过吴雨凝这样，为难得眉头纠结在一起。 
　抓住她的手别放！一定别放！ 
可是现在……  
“小言……”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轻轻地往外抽了一下，又定住。 
她却仍然用力抓着。  
“小言，我……是个兵。”高城低声说。 
吴雨凝象被雷劈中。 
她一点一点地放开了他的手，再没有看高城一眼，很慢很慢地坐回椅子上。 
“演习结束了，我立马就回来！”高城抓过帽子盖在头上，很自然地扶正帽沿儿，“等着！我一定回来！” 
吴雨凝没有反应。高城看不到她的脸。 
高城很想紧紧扳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可他没时间了。 
“顶多两个礼拜我就回来了，小言！” 他退后几步，大声重复着许诺：“……我立马就回来！” 
他看见椅子上的人又抱膝蜷了起来，就象他刚进病房时那样。 
 高城咬牙，猛地转身狂奔。 
 她的头埋在了臂弯里。  
　空荡阴暗的长廊尽头，蜷成一团的素白身影，微微颤抖着。 
高城抓着楼梯扶手急停。 
最后一次回首，这个画面在他心里凝固成了永远的定格。
“你们当兵的真可恨！真可恨！”拐角处，张玉芬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回头哭着捶起丈夫来。 
“他们才这么小……为什么！” 
高建国轻轻叹了口气，环住妻子，没有说话。 
你……比谁都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四章 流年 

八月天黑得真晚。 
等到屋里暗得必须开灯的时候，吴语凝才从一堆纸箱中抬起头。 
已经6点半了。 
6点半是吃晚饭的时间。 
吴语凝起身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走回客厅，继续整理地上的杂物。 
一堆旧书底下露出一个暗红的盒子角。吴语凝摸到了鹿皮的质感，她抽出那个盒子。 
盒面沾了些浮灰，吴语凝拍拍盒子，又轻轻吹了几下。 
锁扣是黄铜的，锈不多。 
吴语凝用拇指按了一下锁扣，盒盖“啪”地弹开一条缝。 
吴语凝已经记起来里面是什么了，但还是打开。 
黄绸子包着残缺破碎的各色贝壳。从碎片的轮廓上，仍然能大概看出那是一只贝壳粘成的鹤。 
这是楚云的珍藏，高城爷爷从海边带来的礼物。 
是被吴语凝失手打碎的，那年她9岁。 
那时高城正好在旁边，所以挨打的自然是他。 

高城按着屁股叫着：“我闯祸，我挨打！你闯祸，怎么还是我挨打呀！” 
“那我再不闯祸了！你就省得挨打了！”小语凝红着眼睛说。 
“那……那能省多少？”


陈年往事了。 
吴语凝扣上盒盖，把它扔到杂物堆里。 
水响起来，吴语凝随便捞过饭桌上的一袋方便面，不清楚是什么牌子和口味，面饼掰成两半，倒上调味包，水刚好开了。 
泡上面，盖上盖子，才发现肉酱调料包忘了放。吴语凝随手把它放在一边。 
等面泡好的时间有些漫长，漫长得放大了疲惫。吴语凝靠在沙发上，余光扫过那个暗红盒子。她闭上眼，陷入黑暗。 
似乎有些亮点在眼前慢慢飞着。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一个亮点。 
手心里，是一片小小的、粉红的桃花瓣。 
纷纷的粉红花瓣迷了她的眼。 
花瓣散去，她看到一个小姑娘在桃花树下跳皮筋，小小的自己，牵着皮筋的另一头。 
皮筋上的小姑娘尽情地跳着，牵皮筋的小语凝也笑得很开心。 
“萍萍！”远处传来叫声。 
“妈妈！”小姑娘望着远处高兴地回答了一声，立刻放开皮筋跑了，头也不回地，象飞走的小鸟一样。 
小语凝还牵着皮筋，怔怔地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漫漫的桃花飞向远处。 
小语凝不见了，她发现自己站在悬崖上，浓黑的雾缠绕着她的双腿，把她拉倒在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黑雾慢慢爬上自己的身体。 
有些恐惧，可躺着会舒服很多…… 
眼前也渐渐模糊…… 
“小言！小言！”有人在叫她！那个慈祥的声音，是奶奶吗？她抬起头，可仍然是浓雾一片。 
“小言！就算剩下你一个人，也要站着！” 
“可站着太累了……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站起来！吴语凝！站起来！”又有个声音大声喊着，“上有天，下有地，你给我站起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悬崖边上你也得给我站起来！” 
吴语凝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的被单掉到地上。

“你醒了？”高城轻声说。 
在沙发对面的纸箱上，标准的坐姿。 
吴语凝坐直身子，面向高城。 
他一身迷彩，也一身土味儿，半瘪的迷彩包放在脚边，看来是没回家，先上这儿来了。 
“做噩梦了吗？”关切的语气。 
吴语凝摇摇头，弯腰拣起地上的薄被单。 
“怕……怕你着凉……” 
吴语凝没接茬。 
“你怎么进来的？”这话刚问出口，吴语凝就知道答案了。果然，高城转头看了看窗子。 
部队大院过于安全了，一楼人家也很少装铁栏杆。既然8岁的小男孩能爬进来，19岁的侦察兵就更不在话下。 
“你睡了一个半小时，我来以后。” 
吴语凝看了看钟，8点半了。她点点头，想起桌上还泡着面。 
面凉了，大半碗泡成了满满一碗。 
吴语凝拿起筷子。面烂得夹都费劲。 
“你就吃这个？”高城跟过来，眉毛紧紧地纠结着。 
吴语凝没吭声，仍然夹起面，可下一秒筷子就到了高城手上。 
“给我！”吴语凝有些不耐烦。 
“我饿了！”高城不由分说地连面碗也抢了过去，大口大口地扒着面，风卷残云也不过如此。没过两分钟，碗见了底。 
吴语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泡面技术下降了啊！”高城咽下最后一口面，“连汤都没有！——怎么肉酱包也没放？” 
吴语凝平静地看着他。 
“那……那什么……不会吃你包面都不舍得吧？” 
吴语凝摇了摇头：“怎么会？——本来就是准备倒掉的！” 
高城瞪大了眼睛，右手捂住了胃。


等高城刷过碗，吴语凝又回到客厅整理杂物了。 
“你这是干啥玩意儿？”高城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纸箱和杂物问道。 
“你该回家了。” 吴语凝答非所问。 
“要干啥？”高城硬是挤进那堆杂物里，蹲到吴语凝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吴语凝别过头去，整理另一堆旧书：“这房子要交上去了，我得收拾东西。” 
“交房子？交谁？”高城跟着挪窝坐到那堆旧书上。 
吴语凝只好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面对高城：“爷爷的房子，交给部队。” 
“那……那你呢？你住哪？”高城的嗓门大了些。 
吴语凝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有家。” 
“你……你的意思是说……”高城环视四周，柜子上基本都空了。“你要走？你不回来了？” 
“我去上大学，外地怎么回来？” 
这件事张玉芬在电话里已经说过，513分，小言被N市的省本大学录取了。因为没有英语成绩，第一志愿英语专业没取，最后落在中文系。 
“那你……那你……”高城的脑子有点不转个儿，整个人只是慌！ 
这……是不是说……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小言了？ 
“你让开！踩着书了！” 吴语凝用力抽着高城脚下的历史练习册，“跟个猩猩似的蹲这干吗？显你块儿大呀？快让开！” 
高城呆呆地地往后退，肩膀撞着一个硬角，身后随即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张折叠桌翻倒在地，四分五裂。 
这桌子在高城父亲的铁掌下已经身负重伤——奶奶的丧事一完，婶婶就吵吵说小言把奶奶的钱藏起来了，王惠哪能让？家里于是又吵成一团。就在这时，高建国带着两个干事神情可怖地走进来，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冷冰冰地说：“叶姨的钱我取出来了，1万5，小言的学费。”他把信封扔在桌上，“小言，把钱拿着！” 
稍微了解高建国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他怎么说就怎么做！ 
可婶婶还嚷嚷：“是妈的钱就该平分！”说着还向那个信封伸出手去。 
只见高建国一掌拍向桌子，“啪嗒”一声巨响，整个桌子象泥做的瘫倒在地上！ 
高建国震耳欲聋地吼道：“除了小言，谁他妈想动这钱，老子今天毙了他！！” 
——两个小时后，叔叔一家抱着搜刮走的大包小裹灰溜溜地走了。 
吴语凝和高城看着寿终正寝的折叠桌，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无言。

“叮咚！”门铃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来的是楚战的妹妹楚英，活泼俏丽的短发少女在门口狠狠地瞪了高城一眼，然后连跑带跳地凑到吴语凝身边：“言姐姐！我帮忙来了！” 
“英子，来得正好！我的这些复习资料你拿去吧！” 吴语凝微笑着，“圈圈还好吧？” 
“好！好的不得了！跟着你连吃了三个礼拜的方便面，现在喂什么都吃！”楚英利索地帮忙捆起书来，“就是我哥那个恶魔，老对着圈圈流口水！”说着往门口瞥了一眼。 
楚战大马金刀地斜倚着门框邪邪地笑，没打招呼，也没有进门的意思，目光只锁定在高城身上。 
陆军和空军人高马大的身影门里门外地对峙着。 
书有两大捆。楚英喊了一声：“哥！帮我拎下书！我拎不了！” 
楚战专有气死人的语调：“残疾啦？多拎两趟！蚂蚁怎么搬家的你就怎么搬！” 
“你！”楚英气得跳起来，被吴语凝拉住：“我帮你！” 
“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哥？我妈为什么不先生我？”楚英故意大声地说。 
“你为什么要先生？” 
“我好把他掐死在摇篮里！”楚英做了个狠狠掐脖子的动作，逗得吴语凝笑了出来。 
高城觉得好多年没看到小言笑了，一时心里挺感激这小妹妹。 
楚战没理会妹妹的弑兄言论，只是要笑不笑地向高城摆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没有二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楚战在树丛边站定，抬头望着昏黄的路灯。 
高城在他身后。 
楚战突然转身，对着高城一记重重的右勾拳。高城连退了好几步，嘴角出现血丝。 
没说话，楚战挺直了等着高城的拳头。 
高城也是右勾拳，打完了也没动，挺着挨楚战的下一拳。 
两人都不吱声，你一拳，我一拳，挨拳的时候不躲不挡，打拳的时候出尽全力。 
大院的角落里，只有肉搏的声音和偶尔的闷哼。 
“言姐姐！你看！那是……我哥和城哥！他们在打架！是真打！” 
吴语凝远远地往拳击的场子看了一眼，没说话，也不动。 
“言姐姐！你去劝劝啊！他们只听你的！”楚英急得拉着她就要过去，却被吴语凝挣开。 
“那跟我没关系。” 吴语凝淡淡地说。 
“怎么会没关系？”楚英直跺脚：“我哥听说了医院的事，就说‘高城那小子欠揍！’——怎么会没关系？” 
吴语凝咬住下唇，拎起书，转身向楚英家走去，没回头。 
楚英看看拳击的两个人，又看看吴语凝远去的背影，在原地团团转。

一个半靠着路灯，一个干脆在地上躺成“大”字。 
同样挂彩的两张帅哥脸。 
楚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高城大口喘着气，畅快地感受着背后沥青路面的清凉。今晚天上的星星真多呀！ 
“楚战，谢了！” 
“哼！”楚战没力气却又蹬了高城一脚。 
高城嘿嘿地笑了一下，蹬回去。 
楚英泪流满面。 
远处消瘦的人影隐入夜的昏暗中。 

吴语凝收拾了一个礼拜的大小家什，警卫连战士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搬完了。 
高建国帮她找了个小仓库，箱子家具什么的就寄放在那里。 
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吴语凝长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的手插进兜里，摸到了火车票，明天的。 
明知道屋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是挨个房间走一遍，摸一下每面墙。 
小厅，厨房，奶奶的房间，客厅，她自己的房间。 
只有她的房间还有东西：一张学生床，竹席铺在光床板上。 
床头靠着拖杆箱和一只旅行袋。 
吴语凝打开旅行袋，拿出毛巾被放在床上。最后一晚，怎么对付都过去了。 
转过身，房间里多了个人。 
高城蹲坐在窗台的惯常位置，脸上残留着青乌的伤痕，灯光下，眼帘蒙着一层阴影。 
“那边都弄完了？”。 
他没说话，只点点头。 
又是这副样子！几天来他就这么蹲在窗台上看着她收拾，也不帮忙，也不大说话。 
吴语凝叹了口气，走近他，伸出拇指用力抬起他两边的眉稍：“高城，你知不知道你眉毛爱耷拉？一耷拉就特丑！比京巴儿都丑！” 
高城呲呀咧嘴起来：“京巴儿？——好歹我也一哈士奇吧！” 
吴语凝笑了，松开他的眉毛：“帮我把水池里的东西拿来吧！” 
“什么东西？”高城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看到吴语凝笑着摇了摇头。“神神秘秘的！”他嘟囔着走进厨房。 
“这这……这是啥？”高城的大嗓门随即从厨房里传来。 
“别告诉我你是军校模范生，从来不违规啊！一班长！” 
高城回到客厅，手里一大兜凉水镇过的啤酒易拉罐：“你……你要干吗？” 
吴语凝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窗下的墙，拍拍身旁的地板：“过来坐！这里你家看不到！我们喝一个！” 
“什么？”高城一副被流星击中头部的表情。 
“我们喝会儿！” 
高城去摸吴语凝的脑门，手被吴语凝一巴掌拍掉。 
“你不是滴酒不沾？”高城就势靠着她坐下。 
“哼哼！”吴语凝嘭地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他，自己又开一瓶，硬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说完一仰脖，一罐啤酒就光了。 
高城瞪大了眼睛。 
“喝啊！愣什么？跟楚战还对瓶吹呢！今天怎么娘们唧唧的？” 
高城开始灌酒，边喝还边想着：小言是跟谁学坏的？是谁教坏小言的？ 
……是我！ 
高城郁闷地发现只有一个候选项。 
吴语凝“嘭嘭”又开两罐。 
“喂！你悠着点儿！该喝醉了！”——可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第二罐又空了。 
陪你！ 
高城认命地开喝！
 

三罐下肚，酒就喝开了。 
小言的酒量真好……可能比他的还要好…… 
高城无奈地看着吴语凝越喝越白的双颊，她喝下去的仿佛是开水！ 
“司令！”她突然天外来了一句。 
“啊？”高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司令？” 吴语凝仿佛在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高城：“12年了吧！司令……那都小屁孩儿的事了。” 
“12年零4个月27天。” 吴语凝望向他，冲他举了下啤酒罐，“敬你！你们男生对瓶吹，我不跟你们比，我们女生喝有气质的——易拉罐！”说完又下去半罐。 
“有气质个屁！”高城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12年的形象全毁了！”撒气似的喝干，手一握，罐子象抹布一样揉成一团。 
“我听到了！” 吴语凝捶了他一拳，力气不大，所以专挑他肩膀上淤青的那块。 
“啊！！”高城捂着肩夸张地惨叫，“殴打首长！要上军事法庭的！” 
吴语凝皱皱鼻子：“一草头司令，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呢！你那叫‘响马’知道吗？响马！” 
“就你们文科生能整词儿！”高城知道嘴仗是打不赢的，只能用喝酒来表示好男不屑和女斗。 
吴语凝的黑眼睛闪闪亮的：“我是你第13个兵吧？” 
高城嗤笑了一下，点点头。 
“人家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明天，你的第13个兵要走了。”她巧笑倩兮。 
高城的喉头一时堵的什么似的，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我……几点？我我……我送你！” 
吴语凝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定得送……你那箱子多沉知道不？现在车那么堵，你挤……挤不上车都！”说着，高城闷头喝起酒来。 
吴语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余光瞥见，如芒刺在背。 
 “高城，你的梦想是当个最好最优秀的军人，这我打小就知道。” 她悠悠地开口，“可是，我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吗？” 
高城愣住半天，摇了摇头，露出自责的神情。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因为——我自己都不清楚。”她笑了一下，又一口酒。“从小到大，我只愿跟着你转，你打架，我看东西；你挨批评，我写检讨；你上哪个中学，我就上哪个中学……因为你是太阳，在你身边我就觉得暖和！” 
高城动容地望着她，忘了手里的酒。 
她又笑了笑：“你就是棵大树，我就这么靠了12年！” 
“别说了！”高城大声打断她，不是用脑子，而是用身上的每个细胞感受到，她再说下去，就很危险！很危险…… 
可她这次不理会他：“你觉得我在怨你。当然，当时我是怨你来着！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往下沉……最后，黑暗没过我头顶……可没人拉一把！”  
她抿了一小口酒，笑出声来：“绿毛猴子居然把我一个人扔那儿跑了！那时候我真想咬死你！” 
高城盯着地面，不说话。 
“可我知道，要是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是会那样——你是军人！你没错！”她扔开手里的空罐，“所以我最瞧不上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吴语凝！居然是寄生着的！”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12年，抽掉‘高城’，我什么也没剩下！” 
高城揽过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靠着你了。” 
高城揽得更紧了。 
“以后，我要和你肩并肩站着！站得笔挺笔挺的！”

天蒙蒙亮。 
大院里四处无人。 
“骨碌碌……”拉杆箱滚动的声音显得特别响。 
那是只与远行相伴的声音。 
独自一人的远行。 
经过门岗的时候，她回头望一眼大院。 
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哨兵冲她微笑了一下，她也报以微笑。 
行行重行行。 

大院操场上。 
高城用力跑着。 
楚战出现在他身后。 
“就这样？真的不送？” 
“送过了。” 
“巫山的云走了，”楚战还是那气死人的调调：“看样子你将来也就是和尚命了！” 
“放屁！” 
“嗤！”楚战坏笑起来：“要不怎么瞧不上你呢！木头疙瘩！” 
“要打架啊？” 
“本大爷才没那闲工夫！一万米呢！” 一身运动服的楚战超过他，边跑还转个身：“下次别放开了！笨猴子！” 
“用你说！”高城加速，超过他。 
“不过好象没下次了！” 
高城一脚踢向他的屁股！ 
楚战嘿嘿地加速跑了。 
高城反而停下来，喘着气，望着大门的方向。 
看不到人，只见一抹初阳。


第五章 钢七连 
  
吴语凝站在小卖部门口，孤伶伶的，除了手里刚买的那包烟，身无长物。 
干净整齐的营区，无处不显刚硬，让人的陌生感更加强烈。 
她逼自己不停地做深呼吸，以按捺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她需要冷静想想，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想清楚以后，她还是骂出声来：“楚大狼你个阴险小人！没良心的冷血动物！” 

已经四年了。 
其实每年暑假她都回B市。 
清晨下火车，直接去墓园，献上奶奶喜欢的白菊、爷爷喜欢的米酒，回来还能赶上12点的火车回学校。 
今年她毕业，本以为奶奶忌日那天可以过来，没想到工作了更绑人。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这一拖就近国庆了，好容易转了几天假，这才成行。 
这是她霉运的起始。 
不是今天，她不可能碰上那头狼！ 
从墓园下来，那头狼就已经靠在破吉普旁候着她了，咧着吃人的嘴，牙上闪着鲜红的字母：WELCOME！ 
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楚战和高城爷爷的忌日，同在今天——据他说。 
他继续好整以暇地顺口聊着：“一会儿我妹他们就来了，还有高叔和张姨，还有……”大尾巴狼故意停顿住，磨了磨爪子，“你走路过去肯定就迎面碰上了，或许你想叙个旧？在这住几天？毕竟你4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于是吴语凝就坐上了他的车。 
闪亮的狼牙“乒”地咬紧了！ 
他送她。 
因此她就欠了人家好大个人情。 
因此人家先办事再送她那是天经地义。 
因此她就被顺路拉到这个什么702机部团来了。 
前不着村，后不挨店！ 
“要地空协同演习，我上老步这里办公事。”楚战就解释这么一句，然后一路上只忙不迭地电话打不停。 
“烟没了，帮我买包烟吧！”路过营区一个小卖店的时候，大灰狼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塞给小红帽几块钱，把她赶下车。 
等她买完烟出来，四处无人，吉普车连影子也不见。 
她所有的家当在包里。 
包在那头狼的车上。 
秋风起，路边白杨沙沙作响。 
冷静！冷静！ 
一种更不祥的预感隐约涌上她的心头。


两个兵笑着朝这边快步走来。 
吴语凝望着他们。 
是不是有救了？是不是楚战多少还良心未泯，派人来找她了？ 
“奏是你吧？”其中一个战士弯弯的眉毛笑咪咪的眼，热情地冲她打招呼，浓重的唐山味儿。 
吴语凝有点疑惑地点点头。 
“哎呀！我们七连家属咧，咋儿奏给晾这儿了呢？” 
“对不起啊！我们指导员也是才接到电话说七连来家属了，马上让我们出来接人，你看这可怠慢了！”另一个战士有点娃娃脸，张嘴就解释一大趟，把吴语凝彻底说蒙了。“有什么行李，我们帮你拿着！我叫甘小宁，他是白铁军。” 
“呃……” 
那个唐山兵低头围着吴语凝转了一圈， “哎？包咧？咋儿没个包啊？”说着就被甘小宁暗中用力拐了一肘子。他捂着肚子便没了声音。 
“包……买烟的时候被抢跑了……” 吴语凝讷讷地说，几近实情，这不算撒谎吧？ 
“什么？”两人又惊讶又同情地叫了起来。白铁军更是一副自己被抢了包的模样：“他奶奶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抢包都抢到军属头上来啦！这个社会呀！也忒不像话咧！” 
甘小宁也愤怒地说：“在哪被抢的？看清那人长相没？” 
吴语凝心想，就这儿被抢的，那人不光长相我清楚，他叫什么，家住哪，有几号人我都清楚！可是…… 
吴语凝看了看两个士兵的肩牌，有一个还是新兵。 
楚战是一毛二。 
总不能让人家以下犯上，还跨军种剿匪吧？ 
吴语凝摇摇头：“没用的，你们找不回来的。” 
两个战士也有点泄气。警察都不一定能找回包，何况他们只是当兵的。 
“不过没关系！”甘小宁迅速振奋精神：“好在你来我们连了！我们一定帮你想办法！” 
“奏是！奏是！”老白猛点头，“你找到亲人了嘛！” 
“对了？你是谁的家属啊？”甘小宁这才想起个问题。指导员只让他们来接人，还不知道是谁家的人呢！ 
吴语凝一时语塞，她怎么知道这个什么“七连”有什么人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她窘迫地低着头：“是……是……是……” 
“史？”白铁军努力听出来的，是这么个字，便立即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史今？俺们史班长？那可是俺班长咧！哎呀！哎呀！”他拍着大腿，眼睛迷缝得都快看不见了。 
甘小宁则火热热地握住她的手：“怪不得指导员要我们俩来接呢！是我们三班的亲人啊！” 
吴语凝只能干笑，这热情的阵仗，“我不是”三个字卡在嘴里愣是说不出来！ 
“不过可惜，我们班长和连长去团部了！汇报新兵连工作，再加上又要演习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能怎地？”白铁军嚷着：“班长滴亲人，奏是我老白滴亲人！我老白保证招待好！” 
“是我们三班的亲人！”甘小宁瞪了老白一眼：“一提认亲，你往前靠的比谁都快！” 
老白嘿嘿地笑起来，挠了挠头皮。 
“你看我们光站着说话了，走吧！走吧！”甘小宁领她往营区里走，老白跟在后面。 
“你是俺班长滴妹妹吧？” 
“啊……” 
“班长家四兄弟，哪有妹妹？”甘小宁又瞪了老白一眼，眼中却有那么点暧昧的意思。 
“表妹！”吴语凝赶紧说：“亲表妹！” 
“哦……”那两人的暧昧表情没了，有点失望的应了一声。 
三人在一栋带院子的三层楼房前停了下来。院墙的牌子上，是标准的朱红宋体大字：七连。 
老白指着前面：“这奏是我们七连咧！” 
甘小宁则大声补充道：“钢七连！” 
他的语气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吴语凝瞬间觉得，兴许今天，会有好事发生呢……


吴语凝边走边打量这个“钢七连”的院子。院墙两边高大的白杨迎风挺立，最右边的院角上，大银杏的深绿叶子镶着金边，远远望去倒有花团锦簇的感觉。 
院子中心场地的石板光可照人，两边立着两大块宣传栏。外面的玻璃已经卸下放在一边，快国庆了，看来正在更换里面的内容。宣传栏后面是个小花园，铺着鹅卵石的曲折小径在花木掩映下或隐或现。三叶草的草坪，偶尔点缀着几朵白绒绒的蒲公英。花园中心有石桌石凳，一个士兵端正地坐在石凳上，翻来覆去地摆弄桌上的纸卷。 
吴语凝的目光集中在这个士兵身上，那挺拔的坐姿让她想起了…… 
那个士兵皱着眉头，脸严肃地板着，令人感到有些畏惧。 
“班副！你看谁来咧？”老白大声一喊，整个院子立刻充满了唐山味儿。 
那个士兵仍然板着脸，抬头就瞪了老白一眼：“吵吵啥玩意儿！” 
老白明显往后缩了一小下。 
小宁赶紧笑着说：“班副！我们三班来客人了！” 
这时那个班副的目光才落到吴语凝身上，脸色缓和了一下。他站起身：“哦！欢迎！” 
他身材真高大！ 
“班副！是俺们班长滴妹妹咧！表妹！嫡嫡亲滴！” 
“是啊！指导员让我俩去接的！” 
吴语凝没敢吱声，胃有点纠结——要是那个严肃的班副发现她是个冒牌的…… 
“真的？哎呀咋不早说呢！”那班副的石板脸居然立刻生动起来，眉也不皱了，脸上笑开了花。 
这个史班长人缘一定很好！吴语凝情不自禁地想。 
那个班副三步两步从花园里走出来，热情地想伸出双手去握吴语凝的手，伸到一半，好象又意识到男女有别，于是又缩了回去，改为行军礼。他挺直腰板大声说：“你好！我叫伍六一！是三班的副班长！” 
“你好！”吴语凝反而大方地伸出右手。 
伍六一的脸稍稍红了一下，但还是很礼貌正式地跟她握了一下手。 
“班副！让咱妹妹上里面坐会儿吧！都站半天喽！” 
“什么咱妹妹？” 伍六一又瞪起眼珠子，但声音压的很低，“不会说话别瞎说！” 
“叫我小言就可以了！” 吴语凝赶忙说，老白一挨训，那小老头脸看着怪可怜的。 
“小言妹妹！快请快请！”甘小宁在台阶那儿摆了个店小二的标准姿势。 
吴语凝忍俊不禁地点头往楼里走去。 
后面伍六一冲小宁撅着的臀部来了一脚，压低了嗓音：“妹妹？那也是你叫的？” 
小宁按着臀嘿嘿地窜进了大厅。 
伍六一又大声冲老白说：“白铁军！把那些纸收回来！” 
老白都进门了，只好又不情愿地转身出来：“奏怨老柳！夹哪不夹，非得夹着写字儿滴黄金手！俺们三班板报这回可算完咧！” 
“说什么呢？完什么完？不抛弃！不放弃！知道不？” 伍六一火大地说。 
“奏知道你会这么说！”老白嘟囔着：“不抛弃，不放弃！……我说画老虎吧，你们还不干！” 
“你来画呀？” 伍六一怒喝。 
“我奏能画猫！” 
“连长杀了你！画猫！”甘小宁接过一半的纸：“他看见猫就上脚！我可不想我们板报上多出个连长的大鞋印子！” 
吴语凝觉得脑中紧闭的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 
“那不挺好？”老白皮皮地眯笑着：“奏当连长盖戳咧！” 
“屁话！”伍六一气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几个人刚上二楼，一个国字脸的军官迎面走来，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的，让人感到亲切和安全。长的有点象朱时茂！吴语凝偷偷对自己说。 
“指导员！”几个兵面带笑容的打招呼。“我们接着班长的妹妹了！” 
“哦！哦……你好！”洪兴国有些疑惑地和吴语凝握手，“是……史今的妹妹？” 
“奏是！奏是！”老白没等吴语凝说话就在一旁猛点头。 
“那……好好招待啊！”洪兴国拍了拍伍六一的肩，“史班长应该快回来了。” 
“指导员，这还用说？” 伍六一笑着说。 
“我去七班看看，新兵入连仪式。” 洪兴国冲吴语凝微笑着点了下头，继续大步往前走了。 
“哎！哎！班副！”甘小宁在后面轻轻戳伍六一的胳膊：“咱也带小言妹妹体验一下七连传统呗！” 
伍六一眼睛亮了起来。 
几个人一同走到七班门外，洪兴国已经笔挺地站在队伍前了。 
吴语凝身边的三个士兵无一例外地站起军姿，一脸肃穆，包括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老白。 
在这庄严的氛围中，吴语凝下意识地也把背挺的溜直！

余音绕梁！ 
吴语凝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湿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身后伍六一跟甘小宁得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看见没有？这才不愧是我们班长家的人！ 

虽然是在大院长大的，可正式进连队士兵的宿舍，吴语凝还是第一次。 
太干净了！ 
老白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吴语凝赶紧坐上去，脚缩离地面，哪也不敢碰。 
三班的战士们却在屋里忙活开了，端茶倒水的，张罗水果零食的，忙着介绍三班情况的……那殷勤劲儿，让吴语凝觉得她成了这个班最最重要的人！可一想到自己是个冒牌货，心里就猛打起小鼓来。 
等会儿那个班长来了，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吴语凝冷汗直流。 
偏偏老天不给她时间！ 
正在此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史今一路小跑进来，手里还端着帽子。 
“哎呀！来啦！”伍六一笑着迎上去，用肩轻轻撞了一下史今，促狭地说：“史班长同志！你看谁来了！” 
史今睁大了眼睛，望着吴语凝，眼中满是惊讶，连带有点发蒙。 
吴语凝忙站起来，不敢对上班长的眼睛，低头摆弄手指等待宣判。 
“你……是……”史今惊讶归惊讶，语气却是柔和的，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压力，愧疚感却急剧攀升。 
“哎呀！谁让你老不回家？小言妹妹都不认识啦？” 伍六一笑着推一把史今的肩膀。 
“你……你……在旁边乱啥呀乱？”史今一手把他推回去，一手发愁地按住脑门，使劲想着这是哪个亲戚家的妹妹。 
“哎！班副！咱去看看炊事班滴饭！别打扰班长唠家常啊！”老白和小宁赶紧一边一个把伍六一架了出去，后面几个也都溜了出去。但吴语凝发誓他们还在门口偷听呢！ 
吴语凝偷偷打量正在绞尽脑汁的史班长。个子没有班副高大，有些偏瘦，但气质温文。吴语凝从小接触的是高城、楚战那两家的“匪兵”，因此眼前的这个史班长完全颠覆了她对军人的固有印象。 
纵然是皱眉，也不会让吴语凝害怕，只觉得不忍。 
“我……可以解释！” 她没法在史班长面前撒谎。 
史今把亲戚过滤了一遍，确定眼前这个“小言”，绝对不是自己妹妹。 
这样反倒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扬起和煦的笑容，露出白白的牙，看着可亲又可爱：“你坐，不急，慢慢说。”  
“我……不是你妹妹。”在史班长面前，这句话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虽然很小声。 
史今微笑点头：“我知道了。”磁性低沉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 
门口响起挠门的声音：“班副！听不清楚……哎呀……” 
史今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桌上的茶缸往吴语凝手边推近了点，“你先喝口水，别紧张。” 
吴语凝却没碰茶，头低下：“你不怪我？我……” 
一个红通通的苹果落在吴语凝绞着的双手上，她下意识地双手握住苹果，抬头看见史今温暖的笑容，心里一缓。 
“你肯定是遇上啥闹心事儿了，”史今的眼睛象透亮：“象个迷路的小孩儿！” 
“迷路……是啊……” 吴语凝也不禁微笑起来，开始讲她今天的“遭遇”。 
…… 
“这么说你的包在那个熟人车上？知道他家在哪？” 
吴语凝点头。 
“那就好办了！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你就可以找到他了！”史今高兴地说，站起身在自己柜子里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这个你拿着坐车！据说B市车多不好找，实在不行你还能打车！” 
“这这……不行！我给你添这么多麻烦了！不能要你钱！” 吴语凝急得直往后退。 
“你找着包再还我呗！”史今温和但坚定地把钱塞到她手里。 
“那我携款潜逃了呢？你不怕我是骗子？我连身份证都没有……” 
史今被逗得笑出声来：“眼神清水儿似的的骗子，我还没见过呢！” 
吴语凝讷讷地：“你们当兵的怎么这么随便信任人呢！” 
史今微笑不答。 
吴语凝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苹果和钱，鼻子有些酸。心里计较了一下，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她兴奋得腾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也得帮你点什么！我帮你们出板报吧！” 
“啊？”史班长被天外来的这一笔又给弄的有些蒙， 
“你们那位柳……不是伤了手吗？我帮你们！我在大学里是宣传干事呢！写个字画个画的，没问题！” 
没等史今说话，门口的人就呼啦涌进来了！老白首当其冲：“这回我听清楚咧！”他紧紧握住吴语凝的手：“还是亲人亲哪！小言妹妹果然是来救我们三班滴呀！” 
史今体贴地没有说出实情。 
结果，吴语凝顶着“班长妹妹”的头衔出板报，顺带还混了顿午饭。

院子一角。 
洪兴国望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勤务员，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别的亲属了？真只有她？” 
勤务员只好继续点着头：“指导员，是真没别人了！门岗、团部招待所，能问的我都问遍了，今天根本就没别的家属进咱团！而且，史班长都说是她妹妹！” 
“那可真奇了怪了！史班长的妹妹怎么没登记就能进咱团大门？怎么又是团部来电话通知的呢？还特别指定是七连的家属？”洪兴国自己低声嘟囔着，疑惑地望向三班窗口。 
“不会……是女特务？……长得那么好看……” 
洪兴国瞪了一眼通信员：“想哪去了？演电影啊！”说完背着手转身回来。 
他得再去盘问盘问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 
可是，五分钟后。 
“盘问”的事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洪兴国转着圈儿地欣赏着三班的板报，兴奋地大声嚷着：“人才！人才呀！史今，你这妹妹也太有才了！就你们三班这板报，别说咱连，全团都能给盖了！” 
三班所有人，从史今到老白，那骄傲劲儿！一个个脸上小花朵朵开！  
洪兴国握住吴语凝的手：“小言同志，你得帮七连个忙！我们柳原伤了手，人还在卫生队打滴流呢！我们门口那两块板报，可是要参加团里‘迎国庆军营文化周评比’的！我们七连，从来没得过第二名！我这正愁找不到人呢！你可得帮帮我们！” 
事关七连的荣誉，所有三班人立刻换成无比乞求的眼神。 
史今的渴盼中又带着点抱歉和为难：“小言，你看……” 
包里的车票是12点的，1个小时前就作废了。 
吴语凝爽快地笑着点点头：“无以为报，责无旁贷！” 
“好！”洪兴国兴奋地挥了下拳，“把板子抬到食堂去！那儿地方大！凉快！” 
“小言同志你需要什么尽管提！我们全体支援！”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地空协同演习的准备会议在702团部的会议室结束。 
一群陆军和空军军官走出大楼。 
楚战麻利地从高城兜里掏出包烟来，抽出一支，剩下的揣在自己兜里。 
“喂！给个火！” 
高成没好气地瞪着他。 
“瞪什么瞪？你欠我一多大人情知道不？” 楚战自己点着烟，结果被高城一把抢了过去，猛抽了两大口。 
高城举着半根烟，不屑地说：“欠你人情？你笑话儿啥时候讲这么好的？” 
楚战呲着狼牙，指着高城：“行！行！别怪我没告诉你！”说着钻进自己的破吉普里。 
高城也不瞅他，自己信步往前走。马上要成为敌人了，从现在起就要培养战斗意识！ 
破吉普险险地擦过他，在前方3米处突突地抖两下停住。 
楚战的大狼脸伸出车窗，居然笑得极其灿烂：“我怎么就这么厚道呢？来的时候给你捎了份礼，早就应该在你们连部了！” 
破吉普猛抖了三下，又突突往前走。 
高城抬头望了望天，看看是不要下红雨了。
 
第六章 只如初见 
  
吴语凝很慨叹。 
当年在学校宣传部做牛做马的时候，经常连顿盒饭都混不上。 
此刻在七连食堂只画块板报，就有二十几号人争着上来帮东帮西。 
画板报的助手有6个，这还不算： 
“小言妹妹！你吃块水果再画吧！”这是小宁拿来了切好的苹果。 
“小言妹妹！热不？奏让老白给你扇扇！”后面传来凉爽的风。 
“去去！闹什么闹？让小言妹妹专心画！”伍六一赶开拿木板扇风的那个，端过洗笔的水蹲在一边。 
一个战士偷偷地用各种角度盯着她，象在监视特务——那是勤务员。 
还有炊事班的几个在旁边绕着。 
广东的胖子班长颤抖着手指伸向刚写好的那两个篆字：“我的名字也能写这么靓啊！好好看欧！” 
“别碰！”十几号喉咙齐声大喊，把胖子班长吓得缩在一边。 
“小言姐姐！俺滴名字~~~俺滴名字~~~~”小毛抱着条小狗，激动得河南话直哆嗦。 
史今把他拉到一边：“会写的，会写的！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写的！你小心狗，快关起来，连长快回来了！” 
吴语凝禁不住回头，有点好奇地问：“你们连长不是讨厌猫吗？狗也不行？” 
“嘿嘿！”小宁笑着说：“你不知道，连长是讨厌它的名字！” 
“哎呀！”伍六一这时突然一拍大腿：“我们把连长给忘了！” 
七连每个人的名字写成篆字的形式，以红五星连接，在板面边缘淡淡地围了一圈，起到花边的效果，也有团结一心的寓意。 
炊事班都写完了，眼看圈要合龙，却把钢七连的头儿给落下了。 
大家傻眼。 
好在吴语凝马上转过弯来：“没关系，顶上的大五星正好没上色，我们把铅笔印蹭了，写上他的名字！他坐顶上最中间好了！” 
“对！对！对！”一帮人扑上去蹭那个五角星。 
吴语凝提着沾好颜料的毛笔，站在那个最后的空缺面前：“你们连长叫什么？” 
一帮人齐声说： 
“高城！”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后面史今还温和地补充着：“高兴的‘高’，城池的‘城’。”  
吴语凝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
 
高城兴致高昂地迈着大步走向自己的连部。 
这次演习，他要痛宰姓楚的那条大尾巴狼！嘿嘿！ 
进了院子。 
“连长！”三个兵中气十足地大声叫到。 
 “好！好！板报整好了？”高城的目光被战士刚挂上的板报吸引住了：长城的背景，鲜花簇拥着四个大字“欢度国庆”，整个版面刚柔结合，透着庄严和喜庆。 
高城惊喜地说：“哎呀！谁说咱七连没能人了？柳原伤了爪子，咱板报更上层楼了啊！你看刚才老三幸灾乐祸那样儿！明儿我的瑟死他！” 
“报告连长！这是主版，规定多！咱那副版才叫水平哪！” 
“连长！咱那副版一出，对不起别的连哪！” 
“哦？”高城还是满面笑容：“说说！说说！怎么个对不起了？” 
“太寒碜兄弟连了呗！” 
“哦呵呵呵……”高城得意地大笑，皮带在那个兵头上轻轻敲了下：“吹的挺有水平！保持啊！” 
那个兵嘿嘿地摸着脑袋：“是真的，连长！史班长那妹妹，要写就写，要画就画！大学生！可厉害了！” 
“史今？妹妹？”高城的兴致更浓了：“哟喝！那我得去瞅瞅！他们史家的人，个个都是惊喜呀！” 
“是啊！也就史班长家能生出那样的！”洪兴国笑着从台阶上迎下来，“那模样！那气质！” 
“在哪呢？” 
“还在食堂画板报呢！我们七连的大救星啊！” 
高城马上兴致勃勃地大步往楼里走，快进门厅的时候记起件事来：“哎！老洪！今天有空军送什么东西来吗？” 
“没有啊！什么东西？”洪兴国被问的一愣。 
“没啥！”高城转身继续走，低声哼了一下，“送来我才担心呢！”

吴语凝瞪着地上的毛笔，石化。 
“怎么了？”史今立刻发现不对：“累着了？快坐着歇会儿！白铁军，把那茶给小言。”他扶吴语凝在食堂的椅子上坐下。 
吴语凝脑子里的那扇门开了，被人一脚踹开的，门鼻儿都踹掉了！ 
她知道为什么楚战要把她扔这儿了！ 
七连！让她乐不思蜀的七连……居然是…… 
她还在七连认了门亲！ 
上……上贼船了！ 
她还傻乎乎地帮这海盗船刷油漆！ 
不行！她得想个脱身之计！ 
就在这时，小宁看着大门的方向：“连长来了！” 
一帮人呼啦地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有吴语凝象被老鼠夹子夹到的痛苦表情。 
海盗头子要进来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嗓门！ 
“史今哪！家里来客人啦？还是咱七连的救星！在哪呢？” 
扶着吴语凝的史今赶忙迎上前去：“这个……连长……” 
吴语凝仓皇四顾。 
有个地洞也好啊！ 
“帮咱连这么大个忙！我这连长得好好谢谢人家啊！”高城笑着走进食堂，“史今，给咱引见引见哪！” 
“是……连长……”史今望向吴语凝坐的地方。 
高城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椅子。 
大家都望向那把椅子。 
“人呢？” 
——椅子上空空如也。 
“刚才还在呢！”

炊事班的储藏间很小、很昏暗。 
此时却挤进了两个大活人——和一条狗。 
吴语凝和小毛以及他的小狗六目相对！ 
“小言姐姐！你怎么进来滴？” 
“我……看见你进来，我就跟进来了……” 
“你为啥进来么？” 
“你为什么进来？” 
“俺……俺怕连长！他不许俺养狗！俺怕它出事，就……你为啥呀？” 
“我怎么知道？等我反应过来，就在这儿了！” 
“你也怕连长啊？” 
“收声！谁怕他呀！只是没心理准备……” 
吴语凝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人呢？”“跑哪去了？”“刚才还在呢！” 
还有高城压过众人的大嗓门：“人呢？找找！找找！” 
吴语凝咽了口唾沫：“你这狗叫啥呀？他不讨厌狗的啊！甚至还挺喜欢的！” 
小毛的河南口音：“迷迷！” 
“咪咪？怎么取个猫名字啊？” 
小毛都要哭出来了：“小言姐姐！你也跟连长一样说！是迷路的‘迷’！它迷路了我才捡来的……是迷迷！” 
河南话，能分清“迷迷”和“咪咪”么？ 
吴语凝一头黑线。 
正在此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喊：“连长！电话！” 
“哦！哦！”高城转身出了食堂，“找一下！找一下！大活人还能没啦？” 
声音渐弱…… 
吴语凝长出一口气。

电话居然是楚战打来的。高城刚听了一声“喂！”就想立马挂电话！ 
楚战仿佛看到了高城的动作，立刻邪恶地说：“小言见到啦？” 
“什么？”高城听到那名字马上抓紧电话，“你说什么？” 
“不会还没见到吧？”楚战在那头叫起来：“就算是猴子的智商，也该见到了！” 
“什么玩意儿？”高城开始冒火，“你……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了！” 
“我今天终于逮到小言，上午就给你们七连送去啦！还特地冒充你们团的人给你们指导员打了电话，让他去接人！难道走了？” 
“王八蛋！你现在才说？”高城怒吼，“一块儿开了一天会！连饭……饭都是在一张桌上吃的！——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你哑巴啊你？” 
“喂！人得有点良心吧！你以为逮她那么好逮？”楚战才不鸟他，吼就吼，谁怕谁呀？本少爷吼更大声！ 
“我在机场看到墓园的消息树倒了，开那破车就往外赶，差点压死老乡的鸭！完了还得动用我的聪明才智把她诓去你那，我容易啊？抻你几个点能死人哪？你能扔下演习会，去赶楼台会啊？” 
“你……”高城咬牙切齿地：“姓楚的！小言要有个什么，我……我剁了你！” 
“真没见着啊？”楚战也有点打突突了，“不会吧？她跑不远啊！包还在我这儿呢！” 
高城脑中火花一闪：“不……可能还在……”他不理正哇哇叫的楚战，啪地挂上电话。 
史今的妹妹？ 
他一进门就没影的那个？ 
高城的脸上露出危险的神色。 
看见门外通信员还站着，招过来，凌厉地盯着他：“史今那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 
难道真是特务？那不是闯大祸了？他抖着说：“叫……叫小言……” 
高城一听“小言”这两个字，眼睛就象车灯一样亮了起来。 
通信员看着连长不善的脸，忙说：“长的挺好看的……连长！我早就怀疑她了！” 
高城高深莫测地望着他：“长的当然好……好看啦！可是，轮得着你说吗？”他撇下吓坏的通信员，走到走廊上：“史今！” 
史今忙小跑过来：“连长！” 
“吴小言是你妹妹？”高城的胁迫感十足。 
“是……”史今低下头。 
“是？”高城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史今被连长危险的笑容逼迫得背都贴墙上了，但就是挺着不否认——连长刚才吼得楼板都震动了，不知道小言闯了什么祸。他现在是责任人，死也得扛着！ 
高城放开史今，大步走向食堂，笑得咧开了嘴：“吴小言！今天要再让你跑了，我‘高’字翻过来写！” 
史今在后面紧张地跟着，很善良地没提醒连长，“高”字翻过来，还是“高”……
 

炊事班操作间还有个后门！ 吴语凝很开心地趁着没人就往外窜，一边交代小毛：“你跟史班长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先走了啊！” 
“不行！”小毛狗也不要了，死死拖住她：“小言姐姐！板报还没出完呢！不抛弃，不放弃！你不能抛弃俺们七连！” 
吴语凝急得说不出话来。 
拖着小毛也要往外走！ 
等她快挣扎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一声大叫：“连长！找到了！” ——是通信员。 
然后吴语凝的鼻子就顶上了某人军装上的扣子！ 
抬头，对上了高城的眼。 
“司令！司令！我们找到人了！” 
那个桃花纷飞的春天，她也是这样，被他的兵抓到他面前！ 
人生，真的只如初见……
 

“史班长的妹妹，恩？”高城低头看着她，脸上是促狭的笑，眼里却是深邃的潭水。 
吴语凝被那潭水迷惑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摆出破罐子破摔的神情，今天丢人是丢定了，那就脸皮厚到底吧！这几年，她也不是白历练的，面具应有尽有！ 
“就是史班长的妹妹，怎么滴？” 吴语凝昂着下巴，杠上了！ 
这反应有点出乎高城的预料，用四年前的老眼光看人，果然不行了！他的笑意更深——行啊！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高城先打发小毛，“毛！松手！”人都堵住了，还那么使劲抓她的手干吗？ 
清除了她身边的附属物，高城叉着腰，盛势凌人地问：“史今啊！你来说说，是你表妹吗？” 
史今心虚地低下头。 
吴语凝知道史班长是不会撒谎的人，高城这摆明了是欺负老实人！做给她看的！别说，她还真内疚——不能再拖班长下水了。 
“好吧！好吧！我不是！我跟班长没关系！对不起啊！史班长，我骗了你！” 吴语凝替史今开脱。 
“啊？”众人一片惊呼。 
通信员在小毛耳边嘀咕着“特务、骗子……”，旁边的老白小宁听了眼睛瞪的像铜铃！ 
这边吴语凝继续对上高城。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看你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怎么滴？ 
不料现在的高城也不是省油的灯了！他憋着笑，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嘛！怎么十六年了，也没听你说过有个叫史今的表哥呀！” 
十六年一出，一片寂静！连树上麻雀都没声了！就像晾鞋都一个方向，钢七连人的表情现在也是齐整的——张着嘴，眼睛不可置信地在连长和小言之间转来转去。 
吴语凝没想到高城居然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快就掀底牌，有点狗急跳墙地说：“我新认的，不行啊？” 
“你可别祸害我最好的班长了！”高城抱胸嗤笑，“你愿意，别人还不愿意呢！” 
那个十六年都出来了，史今哪敢吱声？ 
吴语凝没了词儿，有点气急败坏地：“算了！那我就不叨扰了！再见！”说着就想往外挤，结果用尽力气，人家高城还是原样站着，在门口愣是动都没动！ 
下一秒，吴语凝的手腕被高城牢牢扣住：“吴语凝同志！鉴于你四年来的表现，我现在代表组织，要和你严肃地谈谈！”他拖着吴语凝往会议室走，轻松得就象拽着根拖布！ 
众人不自觉地跟了两步，没事吧？连长训人的时候才那脸色呢！ 
高城不耐烦地回头大声喊：“下午400米越障了吗？该干吗干吗去！” 
“是……” 
“那还杵着？”钢七连连长的声音开始冒火！ 
“是！”几十号喉咙一齐吼。
 

第一个翻过障碍的，又是伍六一。 
不过这次他黑着个脸，别说往常的小卖弄了，连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 
他瞪着正在杠上翻飞的史今，脚下撒气似的把一块石头踢得老远。 
等史今喘着气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咋啦这是？”史今跟着绕到他面前，“脸拉拉得跟个长白山似的！谁又招你啦？” 
“你！”伍六一火大地喊。 
“离这么近，你喊什么玩意儿！”史今后退两步，抹了把脸。 
伍六一指着他，一副要用千言万语控诉他罪状的模样，可指头点了好半天才憋出来四个字：“你行！你行！” 
史今其实很清楚他为什么生气——小言不是自己的妹妹，却没跟他说！于是有些赖皮地笑了。 
伍六一被他这么一笑，倒没了刚才的气势。他那小白牙一笑出来，他就没辙！这气撒不出来，憋得他狠劈了两下空气，才舒缓了一点心头的郁闷。 
“没兄弟情谊……”伍六一嘟囔着。 
史今看着他劈空气，偏还火上浇油地来了句：“要不我给你找块砖头劈着？” 
“我傻呀！”伍六一愤恨得跑到一旁对着树干练起军体拳来。入秋的树叶象下饺子一样往下落。 
这时另两个人影也凑了过来。 
“哎！班长！小言妹妹真不是你表妹啊？你们长得挺像一家子的！” 小宁捅捅班长的腰。 
老白却在一旁煞有介事思索着：“你没听连长说啊？都认识‘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俺们连长才几岁呀？”他掰着指头念念有词，头仰着，眼眯着，居然是个十足的算命先生了！他这副德行，成功地吸引了其他人，里外围成两圈。 
七连其他的人没史今那么好涵养，着急地在一旁催：“快说快说？她是连长的谁啊？” 
老白算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大睁，一拍大腿：“俺滴亲娘咧！小言是连长滴妹妹咧！” 
“呸！”众人噼里啪啦一阵拳脚，把老白拍进了土里！ 
“连长家就他一脉单传！妹你个头啊！” 
“人家姓吴！没听见啊？” 
老白在尘土飞扬中愣是抬起和泥的脸，争辩说：“表妹……连长滴表妹……” 
没说完，又被小宁一脚压进了灰里。 
“我看是连长的‘那位’！”这个推论引来众多的点头。 
“那也不对啊！”小宁质疑：“小言妹妹明摆着不知道我们连长是谁。她要是连长的‘那位’，还能不知道？” 
“是呵……”旁边一些人沉思起来。 
“是旧交吧？应该好几年没联系了。”史今平静地说。一边拉起老白，替他拍身上的尘土。 
这下大家一致点头——是不太象“那位”的感觉啊！ 
“要不……去侦察侦察？”小宁的娃娃脸上露出坏笑。 
一种诡异的表情随之出现在七连人的脸上。 
有人拔脚就往回跑。 
头羊即出，羊群开始争先恐后地跟上！ 
伍六一打完军体拳，那棵树都快成了秃子。 
史今走到他身边。 
“他们跑什么跑？抢饭哪？” 伍六一望着远去的人群。 
史今叹了口气：“是去侦察……” 
“侦察？连长和那个……那个……？” 
史今点头。 
“跟群娘们似的包打听！瞧不上！” 伍六一撇嘴。 
史今啧啧摇头：“你心里不痒痒？那位很可能会成为连长的……”他笑着拔腿往回走。 
伍六一紧跟上他：“别说，那……咱们连长可赚了！” 
“噗”！史今笑起来，瞅空踢了他一脚。

会议室在一楼最西侧。 
里面的陈设其实很少，但吴语凝每样都看半天。 
高城坐在长桌一端，他开会坐的位置。 
手在兜里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烟被那头狼顺走了。他只好抓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喝水前低声嘟囔了一句，是句骂人的话。  
吴语凝敬佩地看看墙上的锦旗和奖状，又凑近瞅瞅柜子上陈列的奖杯，最后在高城身后的装甲车模型前停了下来。 
深绿色的模型被擦得锃亮！她好奇地伸手摸摸车身上那个白色的“518”。 
“为什么这装甲车是518号？” 
还行，她还知道这是装甲车！ 
他想起上次来的那个大小姐，指着模型兴奋地说：“这坦克模型好酷啊！” 
说完立刻被他轰了出去！ 
“啊……那个啊！”高城转头看着她和模型，“那是立功车！”说得简单明了——现在他还不想讲连史！ 
吴语凝又抬头看模型背后交叉挂着的两面鲜红旗帜，低声念道：“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之虎钢七连！——我在门厅里也看到这两面旗了！” 
“连旗！”高城站到她身后，望着那两面连旗，掩藏不住骄傲和自豪！ 
吴语凝对红色连旗行注目礼，轻轻地说：“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的鲜血……”  
高城动容地看着她。 
“今天有幸见识了钢七连的入连仪式，第四千九百四十四名士兵的。”她转头望向他。 
“如何？”高城背着手。 
“恨不此身为男儿！” 
“哦？”高城笑了，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想当兵？” 
吴语凝用力点头：“想当钢七连的兵！” 
高城的眼中尽是得意，却故意挑剔地上下打量她，然后用施舍的口吻说：“给你个面子！钢七连连长亲自面试！”转身在主位坐下。 
吴语凝在他身后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合作地坐到长桌另一端。 
“这个……年龄性别学历家庭啥的……咱就省了！”一瓶纯净水骨碌碌地从高城从那头滚了过来，“说说这几年！” 
吴语凝按住水瓶：“挺好的！” 
“少来三字经！怎么个好法？” 
水瓶开始在她手上转着。她垂下眼睛：“就跟普通大学生一样嘛！学习用功——证书考一堆！打工努力——自理生活费！生活丰富——还算有人追！”说完就听见对面干咳一声。她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又开始掏兜。 
“你找什么？” 
“烟！”他没好气地说，脸臭臭的。 
吴语凝想起自己兜里倒还有盒烟。当时老白伸手却被伍班副拍掉，结果最后也没送出去。她隔桌远远地抛过烟：“楚战掏的钱！” 
高城一只手接过烟，稍稍有些快意地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吴语凝问。 
他没回答，低头点烟。 
隔着袅袅的烟雾，他的脸有些模糊。 
“还是不吃白兔子？” 
吴语凝摇头。 
两人都不作声了。 
从奶奶走的那天起，她不再吃糖。 
从小言走的那天起，他开始抽烟。 
有些事，不必说。 
好一会儿，高城率先打破沉默：“你啊！你！不够意思啊！” 
吴语凝很高兴从刚才沉闷的气氛中解脱出来，配合地摆出副夸张的不服表情：“说什么？我哪不够意思啦？” 
“你这四年啊！”高城指她：“四年！不打电话！不写信！不见面！你想怎么地？我们张老师每年看到你的花和酒，回去就哭的什么似的！” 
吴语凝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 
“我还以为，只要老头子不对我下黑手，这解放区的天，就是晴朗的天了！”高城大声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我妈又添了个这样的毛病！没事就上手！去年居然连锅都上了！”高城的手指点着她，“都你闹的！” 
吴语凝强笑着：“锅挺好！你皮厚，省得手疼！” 
“喂！”高城不满地嚷嚷。吴语凝调皮地吐吐舌尖。 
“人要适可而止！知道不？”连长大人教育她。 
她只好正了神色说：“我欠你们家太多，不想再给叔叔阿姨添麻烦……” 
“少给我来那套虚头巴脑的！”高城不客气地打断她，“麻不麻烦，不是你说了算！” 
这种霸道人！吴语凝深吸了口气，努力讲道理：“我总得能自己站起来吧！我说过不能再靠着……” 
高城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她的慷慨陈词象苍蝇一样烦人：“你绝的哪只我们？你连家都不回！这四年你回过几天家？说说呗！”  
“我能自己养活自己！用得着回家吗？我过得好好的！”她调门开始上扬。 
 “好？”高城嗤笑一声，提高了嗓门，“转外语系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知道？吴语凝冒火地瞪他，“学外语好！赚钱多！” 
屁！高城心里骂了句。 
“那转系就转系，大闹系办公室是为什么呀？” 
这他都知道！吴语凝变了脸色，她狠狠地盯了高城一眼：“为了钱！不行啊？” 
“钱？你少提钱！奖学金都给你了！没钱的事儿！”高城摆明了今儿绝不装糊涂！“你们导员给你钱，证书是别人名字吧？” 
吴语凝霍地站起来，又逼自己坐下，冷冷地说：“你知道得挺清楚嘛！还问什么问？显你八卦够水平啊？” 
高城口气缓和下来：“你这叫什么‘好’？好就这样？” 
“那你想到底证明什么？证明我没了你，就过得窝囊，过得失败是吧？” 吴语凝的语气寒气逼人。 
“失败？奖状糊墙都有剩！毕业了十来家单位随便挑！还能叫失败？那我真不知道强人是啥样了！”高城其实是用一种尊敬的语气说的，可在吴语凝耳里，就透着那么点嘲讽的味道。 
她冷冰冰地瞪着他。 
可高城跟本不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阳：“你呢？你这四年最后证明了什么？” 
“我可以坚强地活着！不靠任何人！”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高城点点头，嗤笑道：“是啊！是啊！我记得！说要‘站得笔挺笔挺的’嘛！” 
那种语调让吴语凝想掐他的脖子！ 
四年来，她咬紧牙关努力扛着，不求人，不靠人！她活得有尊严，活得不落人后！这容易吗？他凭什么这么不屑一顾？ 
“你有什么资格否定我！” 吴语凝怒道。 
高城摇头：“我没否定你！我没那资格！我要是你，不一定有你做得好！”他弯下腰，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可是，小言，过了！你强过头了！” 
吴语凝象被狠狠地打了一棍子，只能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有福没人同享！有难没人同当！——就为了证明你能一个人活着？”高城拍拍她的额头，好象要把她拍醒似的。 
“小言？值得吗？”  
她不出声，无法出声！喉咙里仿佛哽着一团东西，令她呼吸困难！ 
她的脸涨红起来，死死咬住下唇。 
两面连旗又映入她眼中，红得刺目。 
高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连旗。 
“钢七连，没人只为自己活着！”
 
高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没再说别的。他背着手，溜达到门边上，打量着门，掂量掂量位置，突然“咣”地来了响亮的一脚。 
门是关紧的，所以目的不是开门。 
果然，门外传来“啊！”、“哎哟！”、“俺叻娘”、“亲娘咧！”……等一片惨叫声。 
高城挑高了眉，笑得坏心又得意。他转头瞥向窗户。 
窗口簇拥的一群脑袋顶儿嗖地沉了下去。 
等高城拉开窗户的时候，黑脑袋已经急速散去。但他还是瞅见了个迷彩屁股，手脚并用，正往树丛里钻呢！ 
高城叉着腰，用足了劲，大声喊了嗓子：“白铁军！践踏草坪！破坏绿地！两千字检讨！晚饭前交我！” 
“咋又是我咧？”老白的哭腔从树丛里传来。 
高城笑得猖狂。 
不料头上居然也传来老鼠挠墙的声音，没等他探出头去，“咕咚”！一个黑影从窗户上面直掉下来，落地的时候就势滚出去老远，直滚到树后面。 
两根绳子样的东西随即垂落在高城眼前，摆动中还象线虫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缩。 
 他叼着烟，双手使劲猛地一拽，手上多了两跟背包带。 
“三千字检讨！换背包带！”高城大吼。 
上面居然传来齐刷刷的两声：“是！连长！”
 
钢七连的越障练习，障碍设置得着实有些夸张，比旁边六连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碍至少就有四五道，而六连那个，是标准高度。 
六连连长站在自家场地上，不时瞥一眼七连那帮牛兵。他的表情有些郁闷，但更多的是诧异。 
今儿七连咋了？一个个吃了大功率发动机似的！ 
一帮子兵呼啦一下拥到障碍那里，那个争先恐后！仿佛慢一秒都要被炮轰似的！七七八八地上了障碍，也不象往常那样对着六连显摆了，也不在上面耍花式卖弄了。快！只要求快！ 
而那个喳喳呼呼的小七居然人影儿不见！ 
小七到底是怎么激发他这些兵的？ 
老六往七连的场子靠了过去。 
第一个完成的仍然是五六一！这速度，绝对破记录了！老六想找他问问话。 
“伍……”老六没来得及说第二个字。 
因为伍六一翻过最后一个障碍后0.1秒都没停！他紧接着加速又往七连连部的方向跑去，跑过老六的身边就象刮过一阵风！ 
接着完成越障的兵也是如此，以玩命的速度往连部跑，脸上一副只恨自己没生第三条腿的着急和懊恼。 
小七又想出新的训练方法了！老六琢磨着。 
他死拽住跑过的一个兵，今儿他死活也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甘小宁的胳膊被六连长拉住，腿却没停，继续原地跑着：“六连长！我明儿再说啊！都过去十个人了，好位置都没了！我要再耽误，就彻底没位置了！”小宁嚷嚷着抱歉地挣开他，飞一样地跑了。 
钢七连！越个障都这么的瑟！ 
老六决定再让六连在障碍上爬两圈！
 
钢七连是全团顶呱呱的装甲侦察连！  
此刻，七连的每个兵都使出浑身解数，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侦察技能！ 
伍六一赶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有些气结。他是第一名，可炊事班却以逸待劳！最好的门边位置被他们占了！ 
伍六一挤硬挤进人堆里。 
“伍班副！给！”身旁的帅胡把手里的大柿子分了他一个。 
“这是……” 
“俺们是给小言姐姐送水果来了。”人缝里传来小毛的低语，却看不着人。 
“万一被发现了，就这么说……”耳边传来大周的坏笑。 
一根芹菜在伍六一眼前晃了一下，只是不知手的主人是谁。 
里面果然传来对话声。 
“是真在‘谈’啊？”伍六一听了两秒，纳闷地说。 
“嘘……” 
前十名和炊事班占领了会议室门口。 
第十一名的小宁在人堆外转了两圈，知道实在挤不进去了，跺了下脚往三楼跑去。 
没过一会儿，三楼的四个宿舍先后垂下几束背包带，二楼会议室的四个窗户外，几串人影顺了下来。 
最后到的看到那几密密的粽子串，咬咬牙，搭起人梯，猫在了窗台底下。 
两个被操练得快趴下了的六连士兵路过七连院门。 
一个喘着气：“今天七连是怎么了？” 
“练军事技能呗！这不快演习了？”另一个说。 
“高连长真是把剔骨刀啊！这……都不让人休息的！” 
两人同情地叹起气来。
 

高城坐在长桌一端，他开会坐的位置。 
吴语凝则坐在另一端。这个位置离他最远。 
可屋里的压迫感不是区区几米的会议桌能阻挡的。 
吴语凝右手支着下巴，斜靠在桌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赖皮模样。 
“这几年怎么样？”连长沉着脸。 
“就那样！”她看着墙上的锦旗避重就轻地哼道。 
“那样是哪样？”高城紧追穷寇。 
吴语凝轻描淡写的口气：“‘好’那样！” 
“少给我念三字经！”一瓶纯净水骨碌碌地从高城从那头滚了过来。 
吴语凝按住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我真的很好！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 
高城重重地哼了一声：“活蹦乱跳？好啊！你跳个我看看！”。 
吴语凝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吴小言，你不用给我装！要装你还差点儿火候！”高城提高嗓门，“转外语系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吴语凝没心没肺的面具裂了条缝。 
“你学校名人嘛！”高城那嗤笑的表情，好似她问了个无比白痴的问题。 
吴语凝别过脸：“学外语好！赚钱多！” 
屁！高城心里骂了句。
 

“那转系就转系，大闹系办公室是为什么呀？” 
这他都知道！吴语凝变了脸色，她狠狠地盯了高城一眼：“为了钱！不行啊？” 
“钱？你少提钱！奖学金都给你了！没钱的事儿！”高城摆明了今儿绝不装糊涂！“你们导员给你钱，证书是别人名字吧？” 
吴语凝霍地站起来，又逼自己坐下，冷冷地说：“你知道得挺清楚嘛！还问什么问？显你八卦够水平啊？” 
高城口气缓和下来：“你这叫什么‘好’？好就这样？” 
“那都三年前的事儿了！你翻什么老黄历？”吴语凝不耐烦地说：“这世道谁不碰点糟心事啊？有什么值得说的？同情我那导员啊？” 
高城露出肃杀的的神色：“同情他？”他哼了声，没说下去。只把握重点：“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 
吴语凝：“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中文系都没落脚地了，好个屁！”高城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心头那股怒气更多的是冲自己来的，他知道得太晚了！ 
“凳子跟你有仇啊？” 吴语凝嘴上这么呛着，但心里居然好受了些。 
“还有什么糟心事儿？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高城恼恨地问。 
“没了！”吴语凝很干脆：“在系办闹成那样，谁还敢惹我呀？” 
高城不信！但也知道今天这样是问不出来的，只好叹了口气。 
吴语凝看他叹气的模样反倒有些想笑，这不是他风格，看来她还真让人无奈啊！
 

“得得得！连长同志，我就大致向你报告吧！这事儿以后，真就没啥大事了——学会做人了嘛！”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嘲弄地翘了起来，“后来境界就更高啦！什么虚头巴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啦！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啦！当然也还是会被人骗，比如打了一个月工却领不到工钱——但也会骗人了。”说到这里，她笑得讥讽。
 

吴语凝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咬住下唇，推开椅子就要往外走，被高城一把拽住手：“又逃跑？四年就学会逃跑了！你还真不把我们侦察连放在眼里啊！” 
“你放开！”吴语凝用力挣扎，可手就是被高城紧紧攥着。 
“放开听到没？”吴语凝大声喊，有些竭斯底里。 
“没第二次了。”高城沉声说。 
吴语凝踢他。 
用自由的那只手捶他。 
高城不再说话，任她打。 
他欠她的。 
“放手！放手！放手！”一串喊，一串拳头。吴语凝有些气堵，“我喜欢一个人呆着！你管得着吗？放手！” 
他不动，不出声。 
只做一件事——紧拽着她的手。 
“叫你放手！听不见啊！”她还是剧烈地挣扎着，手扭得让高城皱起了眉，再用大力她真会受伤！ 
吴语凝的脑门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头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是啊！我是过得失败啊！你有钢七连！你阳光灿烂！我孤家寡人！我是阴沟里的老鼠！那又怎么样？”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放手！四年前你就放手了！” 
高城的眼神黯淡下来。但他咬紧牙关硬挺。 
不能放！绝对不能放！这是他应许的承诺！ 
他牙咬得那么紧，咬得太阳穴都鼓鼓地疼！ 
吴语凝还在继续捶她，可手劲明显小了很多。“你放开！放开！”声音也弱了下去。 
“不抛弃，不放弃啊！连长！”门外一阵轻微的声音。 
“不能放！不能放啊！连长！”窗外隐隐约约的声音。 
高城挑起了眉毛：就知道！这帮没正形的玩意儿！ 
吴语凝没力气了，也不挣扎了，也不踢不捶了，她垂着头，抽着鼻子：“你……给我个不放的理由。” 
高城：“我……” 
她抬头看着他：“给我个不能放手的理由。” 
高城开始觉得手脚放哪都不得劲儿了。 
有些仓皇地左右四顾，喉咙也不舒服，还不敢看小言的眼睛。 
结果吴语凝又开始扭手：“那你放手！你老鼠夹子啊！” 
“我……我……”高城开始磕巴。 
“说啊，连长！”门口的小小声。 
“说啊，连长！”窗口的小小声。 
“我……”高城尴尬得最后一闭眼，大声说：“我……们七连的板报还没出完呢！” 
倒！门口趴成肉饼！窗口两串粽子直接掉下去了！人梯倒了三座！ 
吴语凝瞪着高城，呆了两秒，开始笑。 
越笑越厉害，直笑得趴在桌上。 
“笑什么笑？”高城恼怒地扒着后脑勺：“不抛弃！不放弃！我们七……七连精神，知道不？扔下一半就想走？” 
吴语凝笑着点头：“遵命，连长！”
 

“老高！特殊待遇啊！”洪兴国撞一下他的肩，乐呵呵地啃了口苹果。 
所有七连人羡慕的眼光都集中到连长的餐盘里。 
“哼哼哼！”高城一幅牛气冲天的模样，得意显摆的表情。 
没嚼，直接咽！ 
还好柿子小，就当吞药丸了！
 

女子与小人！女子与小人！ 
也就发现了他和楚战的协同作战计划呗！ 
前天，因为小言回来，高、楚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听到某人半路上把小言一个人扔了，人生地不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楚八一的脸当时就撂下来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楚战心里翻着白眼，转头不怀好意地看着高城。 
那天商量消息树的事，你也在场吧？现在没事人一样！ 
眼看楚战张嘴就要供认不讳，高城赶上前一把搂过他的脖子，把他拖了出去。 
“小言！我替你好好教训这小子！” 
然后，两人靠在楼后的清凉里抽烟。时不时的楚战还冲屋里懒懒地惨叫那么一两声。 
装都不会装！ 
过了一会儿，小言从窗户伸出头来，笑眯眯地问：“高城，你替我教训好那小子了没有？” 
感情人家早知道了！他当时还以为是楚英打的小报告。 
不料那头狼一边抽着他的中华烟，一边悠闲地说：“小言控诉我废了她的车票，从我这刮了两箱红富士！我死，却让你好好活的事，我真做不出来！”
 

为了多陪张老师一天，她改坐飞机。 
“别问钱的事！”那丫头片子拍拍他的肩，“我是在外企——就不刺激jie fang军同志了！” 
自己还不是两件衣服换着穿？居然愣在他面前充财主！ 
高城抬腕看了看手表。 
时间到了，飞机应该起飞了。 
“不必送，以后聚散是常事。”昨天告别的时候她说，“何况明天司空会送我！” 
天知道那个司空……是个什么人…… 
高城望着南方的天空，当然看不到任何飞机，但他心中的747在滑行、加速、腾空，最后白色大鸟自由地翱翔于蓝天之上。机尾的白色尾气横越长空，细若风筝的线。 
高城笑了起来。 
出操的队伍回来了。 
“连长好！”战士们敬礼。 
高城回礼。 
一个个着迷彩的身影精神百倍地从他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高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不时地上去拍拍这个，踹踹那个。 
七连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正如吴语凝说的，此后的日子，聚散是常事。 
过了年底，她开始频繁地穿梭于B市与几个大城市之间，有几次呆的时间极短，短得只够去X中张老师那里，喝上一杯绿茶。 
“还说他们当兵的苦，当兵的累！我看给资本家干活才叫累！看着风光，可这飞来飞去的，没个节假日不说，还总加班到半夜！你们老板都没人性的啊！”看着小言又瘦了一圈，张老师那个心疼。 
吴语凝笑着说：“我们也常开玩笑呢，说是我们公司，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 
张老师气笑了，说：“你们苦中作乐吧！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就快到头了！” 吴语凝总这么说。 
可她接下来还是那么忙，甚至有两次只能从酒店打个电话来。 
至于七连，她就更没时间去了。
 

时光在匆忙中飞逝，转眼又到了七月。 
高城今天请假。 
仔细算来，整整两年，高城就休了今天一天假。 
请假，不是高连长的风格，可最近的事儿太闹心！今天，他实在不想再多看那个许三多一眼了！他要喘口气儿！ 
上午，陪小言扫墓。 
山脚路边的大树下，高城点着一根烟。等人不是他的长项，他不停地看表。 
九点十六，她该下高速了。 
七月初，山里的风还算凉爽，可仍然吹不走高城心头的烦闷。早上被三班那帮家伙浇湿的背心还潮乎乎的，此刻正死气白赖地粘着他胸口。 
偏偏他今天穿的是军装，还不能解扣子，只好忍着。 
两个农妇带着几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 
jie fang军对小男孩来说有着独特的吸引力，他们偷偷瞄着高城，瞄他肩上、帽子上的星星，眼中流露出明明白白的艳羡，走过了还不停地回头。 
高城自顾自地抽烟，看表，对眼前的队伍基本无视。 
可当吊尾的孩子走过他面前时，高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小男孩单薄得象跟芦苇杆儿，挂着一长一短两根鼻涕，边跟住队伍边扭头瞄他，同时还不耽误往嘴里塞东西。 
高城看得很清楚，那是个茶鸡蛋。 
鸡蛋！现在高城最恨的东西！ 
这个jie fang军叔叔本来就面色不善，现在突然把烟头一扔，眼露凶光的死盯着他手里的鸡蛋！孩子本能地大张嘴，半个鸡蛋一口包了，也没怎么嚼，一股脑地咽了下去。 
居然没噎着！ 
高城瞪大了双眼。 
芦苇杆儿害怕地最后瞄了高城一眼，吧嗒吧嗒地一溜烟跑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这小屁孩儿……怎么让他感觉这么熟悉？
 

吴语凝捧着白菊花，拎着米酒。看看高城，又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望远去的孩子。 
“呀呀！！”高城刚回神，被眼眉前的她吓一跳，“早来了也不说一声！没声没气儿的，你幽灵派啊你！” 
幽灵派？给墓地应景啊？吴语凝堵着耳朵白他一眼：“你嚷嚷什么？”接着她眼珠一转，故意露出貌似感动的表情，坏笑着说：“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半年没见面了！瞧把你给想的，就激动成这样？” 
“得得得得……你稀什么稀？别酸死我了！”高城往后连退三步，等站住了，又狠狠地哼出两声，“我三秋？我激动？我我……我想？就见你，隔一万年等于隔一天！” 
吴语凝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昨天还见着你了似的！” 
高城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她眼前：“你看看！鸡皮疙瘩都招起来了！” 
吴语凝“啪”地往那胳膊上盖一巴掌！ 
“你干嘛？”他吃痛地嚷嚷。 
她平静地说：“帮你把鸡皮疙瘩拍平！”  
高城：……
 

当爷爷奶奶并靠在一起的墓碑进入视野，一种伤感的气氛便随即笼罩过来，两人都不作声了，高城摘下帽子。 
爷爷墓前，高城倒酒三杯。 
奶奶墓前，小言插上白菊 
他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鞠过躬，高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墓碑上奶奶的像。 
高城听不清小言在跟奶奶说什么，他的耳边却响起了史今的话： 
“我欠他的！” 
“一个承诺……” 
“一个应许……” 
山风拂过。 
墓碑上的叶奶奶还是笑得那么慈祥。 
奶奶是在轻轻问他吗？问他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吗？ 
“连长，你有在心里要答应完成的一件事吗？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你有吗？” 
我有！ 
怎么会没有？ 
可是，那个承诺…… 
我没能兑现……
 

吴语凝跟奶奶喃喃说着一年来发生的事，说到最后不禁回头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无比心痛。 
高城，应该永远是阳光的，是热情的，是活力四射的！ 
可此刻他的眼中，居然满是痛苦和内疚！怎么会！怎么能！ 
吴语凝望着他，他也回望她。 
渐渐地，吴语凝的眼神迷朦起来。她仿佛看见，两人之间，山风如水般流淌，一似那不可追回的岁月。 
因为那件事，她也曾自怜，也曾埋怨。 
她曾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痛苦，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负了她！ 
所有人抛弃她，她就抛弃所有人！ 
她筑起高墙，拒绝任何人接近。 
她忙着忍耐，忙着坚强……  
直到这一天，当高墙风化成细沙，从指缝中漏尽…… 
她才发现，原来墙外还有个人，心痛不下于她，却坚持陪着她。 
尽管五年里，咫尺而天涯。 
人生，能有多少个五年？ 
好在，好在…… 
她回来陪他了。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她轻轻说。 
“啊？”高城敛去眼中的情感，摸不着门地应了一声。 
吴语凝笑着走近他，牵过他温暖的手，一边念着诗，一边往山下走去。一步一步，远离悲伤。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儿憧憬着未来， 
现今总是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得可爱。 
……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也不要哭泣， 
生活骗了你， 
你就骗回去。” 
诗念完，正好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吴语凝笑着问：“对古文过敏的同志，这诗总不酸吧？” 
高城翻了个白眼，口不对心的说：“行……行……凑合吧！怎么最后有点不对劲啊？” 
吴语凝正儿八经地说：“我念完了诗，看着还有十来级台阶没下完，就又编了一小段。” 
高城瞪着她，终于露出笑容：“你这段，行！农贸市场水平！”。 
“我编的多押韵啊！” 
“压韵？卖菜的吆喝，还整句压呢！” 
“那叫一唱三叹！回环往复！《诗经》的艺术！你个没文化的！” 
“一样就叫有文化啊？我们七连晒鞋都一个方向！这么说我们部队最有文化了！” 
吴语凝叹息地点头：“是有文化啊！厚脸皮文化！你说就你这样的，我要不搬到B市来督促你学习进步，你就真得堕落了！” 
“谁……谁厚脸皮？谁堕——你你你！刚……刚才说什么来着？”高城终于回过味儿来，站住了大声问道，禁不住地磕巴。 
吴语凝一副谈论天气的表情：“啊……也没什么，我就是换了个工作，搬回来了，后天开始上班。” 
“回来了？回来……挺好！”高城眼中掩藏不住惊喜，可脸还是绷的那样儿。 
“我家正好空着！什么单位？” 
“翻译公司。在市区租了房子，司空已经帮我把行李送过去了。” 
又是司空…… 
“自己住？安全不？张老师马上更闲了，这回她得唠叨死你！” 
吴语凝笑着说：“司空联系的房子挺好，在公司附近，方便。而且这工作总得跟着大型会议走，也是满天飞，来来往往的，不能让阿姨太操心了。” 
“……那……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她唠叨不着我！”高城嘟囔着，注意力被树干上的一队蚂蚁吸引过去，盯了好一会儿，才顺便问了一句：“那个……司空，是什么人？”
 

吴语凝脸上一抹坏笑。司空，你的预测居然晚了快一年啊！ 
“同事。” 
“哦！”高城点点头，还是盯着树干。 
“朋友。” 
高城想回头，又忍住了。 
“老铁。” 
高城回头了，眉毛在打架。 
“欣赏我的人。” 
“喂！”高城开始警告了。 
“我未来的……” 
高城咬牙切齿地：“未来的什么？” 
吴语凝哼起小调来，仔细欣赏着他的火气。 
“吴语凝！”恩，气急败坏就叫大名！ 
“上司。” 
“哼！”上司也不是啥安全选项。 
“就象史大哥和你一样！” 
“女的？” 
吴语凝点头。 
高城愣了一会儿，说：“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以后要好好谢谢她！” 
刚刚还一幅找人PK的表情呢！吴语凝在心里吐舌头，“不管，谁叫她非把我挖过来的！” 
丫头片子还挺牛烘烘地！高城响亮地弹了她脑门一下。 
“喂！”吴语凝按着脑门，回踢了他一脚。高城都不稀的躲。 
穿露脚趾的凉鞋攻击侦察连长，倒霉的，当然是她的脚趾。 
高城同情地看着她。 
吴语凝知道，人家刚在火头上，现在她不能力敌。那就先把帐记在心里。 
“对了，我史大哥还好吧？”她捂着脚问。 
“不好！”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高城脸臭起来。 
“怎么个不好了！你快说啊！” 吴语凝这回真着急起来。 
“他快被人拖死了！”因为那个窝窝囊囊、黏黏糊糊，象坨烂泥一样的许三多！ 
高城说起了最近他和史今的争执，说起了三班的成绩，说起了演习的那两个鸡蛋！ 
“我吼都没用，史今铁了心要他！上辈子不知道该他啥了！”高城气得连风纪扣都解开了，脚下使劲踢石头出气。脸上那无奈厌恶的表情，好比史今逼他吃了只绿豆苍蝇，大个儿的。 
吴语凝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的反应：“那个许三多，既然史大哥那么护着他，还能把你逼成这样……我一定要见见他！”好学习学习治敌经验。 
高城瞪了她一眼：“见什么见？看他一眼，少活十年！”  
吴语凝“人不能铁齿啊！谁不讨厌毛虫？可谁不喜欢蝴蝶啊！  
“毛虫？”高城哼道：“毛虫至少还花皮呢！他——没有任何优点！” 
……对了，她想起来了，他当年是无毛虫不欢，学校各处撒播那种软体动物。 
“说不定，等你哪天不注意这么一瞧，人家已经蝴蝶翩翩飞了呢！” 
“好！我可以等！他傻忽忽的蛾子慢慢飞！可是……我的三班长等不起！”高城心疼得眉毛皱成了一堆。 
他心疼史今，她也心疼！ 
如果影响了史大哥的前途，许三多，不可饶恕！ 
可史大哥为什么非得当他垫脚的石头？ 
为什么？
 

今天也是张老师退休的日子。 
学生们本学年的最后一堂语文课。 
张老师一生的最后一堂语文课。 
一切如往常。 
午间下课铃响，张玉芬面对着起立的孩子们，平静地说：“好，下课！” 
学生们却不再象往常一样作鸟兽散，而是齐齐的鼓起掌来。 
掌声经久不息。 
教一辈子书，还图什么呢？ 
张老师微笑，红着眼眶。 
她对学生说过，即使离别，也要微笑。 
学生们一个个上前来，每人献给老师一朵康乃馨，一个拥抱，然后离开教室。 
出了门，再互相抱着哽咽。 
越是调皮捣蛋被她批评得狠的学生，越是哭得厉害。 
…… 
终于，学生们都离开了。 
她站在讲台上，环视着明净的教室，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站了一辈子，现在，她终于可以坐下来了。 
张玉芬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细致小心地整理那五十三朵康乃馨。 
她整理得那么专心，甚至忘了时间。 
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吴语凝微笑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紫白相间的桔梗。张老师是她高一的语文老师，最喜欢桔梗花。 
收过桔梗，张玉芬的眼泪这下真有些收不住了，忙低头收拾课本和教案，不料眼前的东西却被一双槽皮大手一骨脑给接收了。 
居然是她那个半年不见的连长儿子！ 
这是多大的惊喜？可是—— 
“行啊！张老师！还挺受学生欢迎的！”他对着花啧啧了两声，“当然，这得归功于你当年没亲自教我……啊！”高城被她娘一粉笔擦敲成了白头翁。 
“没本事吐象牙，你就可以随便的瑟你那狗牙了？”张老师气得又敲，这回被高城轻松躲过。 
不过张老师的眼泪已经不知去向。 
连吴语凝的一点点伤感也一并淡去。 
“妈！我饿了！给口饭吃呗！” 
“滚回去吃你的食堂！” 
“你真是后妈啊？” 
“咦？这些年了，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有好消息告诉你！煮顿饭不行啊？两年都没吃了！” 
“牛嚼牡丹！没有成就感！什么好消息？” 
“先吃再说！” 
“先说再吃！” 
吴语凝看着缠斗的母子，多年不曾见的景象啊！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加快脚步，上前挽着张老师的胳膊。 
三人一齐往外走去。 
人生就是这样吧？ 
有悲就有喜，有聚也有散。 
只是不知，下次聚散，在何时，是何人……
 

第八章 幸福是什么？ 

“老师，我想了一个礼拜，还是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吴语凝抿了一口柚子茶，问，“幸福到底是什么？” 
“吃饭没？吃饭没？”关沧海象是没听见她的问题，看她的眼睛亮闪闪地。 
吴语凝摇头。 
“来来来！老师早上买了可好吃的大包子啦！你尝尝！”老头象要显摆宝贝似的猴急，吧嗒吧嗒地转身往厨房跑去，花白头发睡翘了一绺，竖在脑后象根天线，跑起来颤悠颤悠的。 
吴语凝按住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沧海老师很好！人品好！学问好！可是，脱线的行为也让人难以招架。 
她又喝一口茶，叼住了一根柚子皮丝。 
太甜了！ 
因为跟着师母看了两天韩剧，沧海老师便开始专研剧中的柚子茶制法。现在如果去研究生院，看到拎着大杯柚子茶的学生，不用问，他们导师都是关沧海。 
沧海老师吧嗒吧嗒地跑回阳台的茶座，端回个白胖胖的大包子。 
吴语凝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大口咬。 
第一口，全是面。 
第二口，馅还不见。 
吴语凝灌了口茶，才把这口包子顺下去。 
第三口，终于……终于看到馅了！尽管这口仍然是面。 
吴语凝哽着脖子咽下第三口，看了老师一眼。 
关沧海笑眯眯地观察着学生的痛苦表情。 
吴语凝不服气地反瞪他，恶狠狠地朝包子馅咬去。 
满口喷香的肉馅！幸福啊…… 
吴语凝瞪着手里的包子，“您是想告诉我，幸福就是……忍受了漫长的包子皮之后，终于咬到馅的这一口？” 
关沧海神秘地笑着，在她眼前摇了摇手指。“吃包子皮那么痛苦，‘忍受’还能叫幸福？” 
又一个同样的白胖包子出现在她面前。 
“来！吃个馒头吧！” 
…… 
“小言姐！小言姐！”有人轻轻摇她。 
“啊？”吴语凝一激灵，立刻睁开眼睛。是勤务员小熊。 
“你一晚没睡！别累坏了！回去休息会儿吧！” 
吴语凝摇摇头。她刚刚靠在医院的椅子上睡了会儿，精神好些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小熊点点头。 
吴语凝看着他，胃纠结起来。 
“穿刺结果刚出来了，说可能是良性的。”小熊笑了。 
“什么叫‘可能’？”吴语凝跳起来，抓过包，脚底带风的大步走向沐医生的办公室。 
“姓沐的！检查半天，你给我来个‘可能’？” 吴语凝站在门口，冲那个清汤挂面头的军医嚷着。 
沐恩正吃盒饭，这时间，也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吴语凝突然这么一嚷，她筷子一抖，肉丸子掉到地上滚出去老远。 
“我特意留到最后吃的丸子！肉丸子！”沐恩筷子啪地一拍，腾地站起来，眼睛蹭蹭冒火。 
“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你给我说清楚！” 
“从初中开始！你就看我的丸子不顺眼！” 
“要不要开刀？要不要手术！给个准话！” 
“我们当医生的忙得要死，吃顿饭容易啊？没人性你！” 
“喂！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喂！我的丸子也是有限的！” 
吴语凝瞪她，她回瞪。 
然后，沐恩叹了口气，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这些年了，你这臭脾气也就冲我吧！姓高的面前就温柔得象只猫！有我呢！急什么呀？” 
吴语凝咬住下唇，红了眼眶。 
沐恩轻轻抱抱她：“我知道张老师对你很重要，别急嘛！穿刺结果是良性的，只要手术摘除肿瘤就没事了！只是手术得快！明天最好！” 
吴语凝疑惑地看她。 
“在身上多呆一天，就有转化成恶性的危险不是吗？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乳腺有肿瘤要多警惕总没错啊！” 
“阿姨是我求了多久才来检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拖了大半年了，总说要上课，没工夫！现在退休了，没借口了，才被我逼来的！可又赶上部队准备什么山地对抗演习，高叔叔和高城都不在……” 
“少跟我提那两个字！看不上他！你就不能找个好男人？要吊死你也多找两棵树吧？” 
“谁……谁找他了？我们也就普通朋友……” 
沐恩响亮地“切！”了一声！
 

“还是找不到叔叔吗？” 
小熊哭丧着脸，摇摇头。 
“七连那边呢？” 
小熊还是摇头：“忙得脚不沾地，别说人，连电话都接不了……”  
“什么演习？这么重要？” 
这个他也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小熊只好又摇头。今天他快变成拨浪鼓了。 
吴语凝无奈地按住太阳穴，这家子，哪象个家？ 
余光瞥见病房门微开，一抹紫色的身影，偷偷摸摸地…… 
“阿姨！住院手续都办了！你能不能不再逃跑了？” 吴语凝大声叫道，无视路过小护士警告的眼神。 
那个紫色人影只好又溜回病房。 
“小熊，麻烦你继续打电话，手术的事，他们总得知道！” 吴语凝不抱希望地交待勤务员，小熊比她弟弟还小两岁，娃娃脸上全是汗。吴语凝掏出包纸巾递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你先去吃饭，到下午两点还找不到人的话，就来跟我说！我今天跟他们杠上了！”说到这里，她觉得心里有把无名火“腾”地点着了！ 
小熊终于又能点头了！一路小跑下楼去。 
吴语凝这边用力推开病房门，张玉芬坐在床上委屈地看着她。 
“阿姨！换上病号服吧！一会儿严护士就来检查了！” 吴语凝象哄小孩儿似的。 
“我没病干吗换病号服？小言，咱家去吧！”张玉芬摇她的手。 
“沐医生说了，你的肿瘤要尽快摘除！明天就手术，没的商量！” 
“沐医生！严护士！都是你一边的！你们合伙欺负我这可怜的退休老太太！” 
“阿姨！！！”吴语凝哭笑不得。 
“那……咱等他们爷俩演习完不行吗？也没多少天……而且……而且手术还得他们签字呢！” 只要还算个理由，张玉芬来者不拒。 
“我签！我负责！” 吴语凝咬牙。高叔叔找不着，“高城”俩字还不会签吗？ 
“直系亲属签才管用！”张玉芬有些得意地反驳，脸上表情暧昧起来：“你要是我高家人，就管用！” 
“谁……谁是高家人？” 吴语凝往后退一步。 
“不是我高家人，抢着签什么字？”张玉芬别过头去。 
“……”吴语凝气结。 
好在这时，房门开了，沐恩和护士长严夏走了进来。 
“哎哟！才纠结到换病号服的初级阶段啊？夏，咱明天再来！”沐恩手揣在兜里，调侃着转身就走。 
还好被严夏一把拉了回来。 
“阿姨只是害怕、恐惧，人之常情嘛！”严夏温柔如水地劝道，“无所畏惧的是军人，可不要求军属也这样啊！军长家的军属也是女人嘛……” 
这娇声软语的严护士，话里全是钢针！ 
沐恩恍然大悟状：“你看，我总拿你们特种部队家属打比了！阿姨是普通陆军军属嘛，要求是不能太高……” 
张玉芬瞪着眼前唱双簧的医生护士：“好厉害的激将法啊！我常用在我们家那两头倔驴子身上来着！” 
医生护士交换了个眼神：怪不得连吴语凝都拿不下来呢！ 
“不过，近墨者黑，我的境界也下滑了，现在还真吃这套！”张玉芬叹了口气，拿起衣服进洗手间换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 
“不愧是高城的妈！”严夏微笑着吁了口气，开始准备检查。 
沐恩乜斜着吴语凝，惟恐天下不乱地笑着说：“看见没？这就是某人在军校认识的婚前好友！你吊的那棵是真正的花心歪脖树！” 
吴语凝不以为忤地哼哼笑道：“我忘了告诉你，昨天开始，我是糖糖的干妈了！” 
“什么？”沐恩大叫：“你们才认识几天啊？还是我介绍认识的吧？居然背着我暗通款曲！有没有良心啊？我都没混上个干妈！” 
严夏笑着摇头：“你抢糖吃啊？糖糖昨天一见语凝，就抱着叫‘言言妈妈’了！” 
吴语凝超显摆、超的瑟地：“被三岁小孩折磨得大喊救命的，不知道是哪位医生啊？” 
严夏笑弯了腰。
 

检查完，医生护士出病房的时候，沐恩凑在严夏耳边问：“言言妈妈？你教的吧？” 
“不然我怎么当上高城孩子的干妈？”严夏眨着大眼睛，无辜地反问。 
“老A家属！你够A！这长线投资投的！”沐恩瞪她，“就冲孩子他爹，我都得慎重考虑考虑！” 
“沐！你怎么这么讨厌高城？” 
“需要理由吗？我的名言是——” 
“讨厌所有高城喜欢的人，除了小言！喜欢所有高城讨厌的人，除了楚战！” 
沐恩用力点头。 

“司空，我要请假。” 
“为什么？” 
“阿姨要手术，住院至少一星期。我知道我刚来，这样不好……” 
“少罗嗦！10天够不够？” 
“够了！够了！” 
“欠我人情！下半年东北几个会，你包了！” 
“没问题！司空……谢谢……” 
电话那头哧哧笑了起来，吴语凝能想象她正靠坐在办公桌上，悠闲地转着铅笔：“变得这么磨叽！看来她对你的意义，不只是某人的妈啊！” 
她是我真正的母亲。吴语凝在心里说。 
“准备冬装吧你！”利索的短句，利索的挂断。
 

只一通电话的时间，吴语凝回来又不见了张老师。 
难道又逃跑了？ 
吴语凝拉开衣柜，紫色套裙还在里面挂着。 
大中午的，去哪了？ 
出门转过两个拐角，她一眼就看到了张老师，一个人靠在回廊的椅子上。吴语凝松了口气，慢慢走向她，靠她坐下。 
张玉芬揽过她的肩；“小言，我这老太太闹小脾气！难为坏了吧？” 
吴语凝直摇头。 
张玉芬微笑着说：“别否认！昨天检查出是肿瘤，都在外面哭了！” 
吴语凝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玉芬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人老了，胆就小了……严护士也没说错，我是害怕了……” 
吴语凝握住她的手：“沐说了，良性的……” 
张玉芬摇摇头：“你别安慰我了，我刚才仔细问过主任了，这么大的肿瘤，要真正确定是不是良性的，得动手术拿出来切片化验才能知道呢！” 
吴语凝不语。这个沐恩也说过，她才这么着急。 
张玉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望着回廊远处一对花白头发的夫妇，也不再说话。 
那位妻子应该是病人吧，脸色不太好，闭着眼睛靠在丈夫肩上。丈夫的左手紧抓着她的双手，右手揽着她的肩。 
“她的化验结果刚出来了……”张玉芬很小声地说，“是癌……” 
吴语凝的胃又纠结在一起。 
“小言……”张玉芬的头慢慢靠到她肩上，疲惫地。 
“恩？”她轻声应着。 
“谢谢你回来……我也有人可以靠……” 
吴语凝静静地让阿姨靠着，但她的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抓得骨节都发白了。 
心中的无名火又开始熊熊燃烧！ 
阿姨心里真正想靠的人，难道是她吗？
 
给阿姨仔细盖好凉被，调好空调，吴语凝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门口小熊已经等着了。 
“还是找不到？” 
小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耷拉着脑袋。 
隔着门上的玻璃，吴语凝看见里面的人影翻了个身。 
“就辛苦你暂时帮看着，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吴语凝的脸阴沉得可怕，冷静地交待完一系列的事，她大步走到沐恩的办公室。 
“沐！不是说有手术同意书吗？在哪？”她的话里带着寒气。 
沐恩不说话，拿出两页纸。 
“一定要亲属签字？” 
沐恩点头。 
吴语凝一把抓过手术同意书，扭头就往外走。 
“喂！喂！你去杀人哪！”沐恩赶上来，兴奋地叫道。 
吴语凝冷冷地哼了一声，加快步子往前走。 
“你背后的火焰幽蓝幽蓝滴啊！小宇宙啊！” 
吴语凝不理她，继续走。 
沐恩直追到楼门口：“殴打革命军人是犯法的！” 
“你不用提醒我怎么揍！” 吴语凝终于阴恻恻地回头。 
“我就想看看革命军人挨打的现场！” 
“你可以看看革命军医挨打的现场！”吴语凝把手指按得啪啪响。 
“再见！不送！”

吴语凝还真得感谢B市拥挤繁杂的交通系统。 
她在医院门口坐上出租时，心里正烧着那么一把邪火。那火烧得她只想把同意书拍在他面前！只想亲眼看看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然而，古代那个姓曹的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家702团偏就那么远！ 
当二环后面还跟着三环、四环以及无尽的环；当十字路、转盘、立交桥如同一盘盘巨型蚊香向她袭来；当车子经受了无数次的红灯停绿灯行开开又停停……等到吴语凝终于在702团门口下车，那把邪火也正好被消磨殆尽！再加上连着两顿只喝了点水，此时她只觉着晕乎乎！揍别人的气势先别提，自己找北就找了好一会儿！ 
吴语凝远远瞪着大门上悬挂的斗大军徽，手指用力地按着抽疼的太阳穴。 
眩晕感在慢慢消退，理智终于回来了！ 
她去拍同意书？拍哪？大门都进不去，拍门岗亭子上？算是贴小广告？ 
她去质问？问他什么？问他是尽忠还是尽孝？从古到今，这个问题有几个人能答得圆满？令她满意的答案又是什么？ 
她去揪他？揪侦察连连长？她练过九阴真经白骨爪？就她那分量，敢去七连揪棵草？ 
想看他表情？啥表情？为难？内疚？痛苦？别人没看过，她还没看过？看一眼心疼半年！ 
吴语凝长叹一口气。 
她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个意气用事的大傻冒！ 
赶紧回吧！趁着还没丢人丢大发！ 
回去……可心里为什么还是堵得慌？是愤怒？是不甘？是失望？是无奈？是…… 
都是，又都不是…… 
如果高城就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是把同意书拍在不孝子脸上，说：“你妈要手术！签字！”然后揪他脖领子回家？就他算回不了家，也要让他尝尝左右为难、两头煎熬的滋味？ 
还是装出副没事的笑脸，顾全大局地祝他演习胜利，让他尽忠回来再体验未能尽孝的痛苦和内疚？ 
吴语凝仰头问苍天，苍天无解…… 
此时团部的铁门大开，一队军用卡车开了出来。绿色的车身在骄阳的映照下格外夺目，深绿车蓬则盖得严严实实。二十辆卡车不间断地从她身边开过，车声隆隆，尘烟滚滚，吴语凝的脚被震得酥麻，只觉得自己是绿色巨龙旁的一只蚂蚁！ 
这还仅仅只是卡车而已！假如是tan ke呢？装甲车呢？dao dan、zhan ji、ji qiang、da pao…… 
那是一个她只可想象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只有将和兵、胜与败。 
那里，正是高城的世界。
 

身旁突然有个声音传来：“哎？这不是高……七连的……” 
高？七连？她一激灵，猛地回头。 
居然是团部黄参谋！去年七连板报评比的时候，黄参谋也在场。 
“你……还记得我？” 
黄参谋圆圆的脸笑开了花：“想不记得都难啊！”那次板报评比，她在团里一战成名！因为她的板报，因为她的口才，还有……传说中她和高连长的‘十六年’…… 
她尴尬地笑了笑。 
“去七连吗？”黄参谋热心地问。 
吴语凝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黄参谋却只当她是女孩子不好意思，便笑着说：“你赶得还算及时，明天部队就开拔了！不过连里的人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不管怎样，我带你去七连找找看吧！” 
他说话很注意，没提高城的名字。 
去？还是不去？ 
吴语凝望着大门里面的世界，怔住了。 
她的迟疑不前让黄参谋有些疑惑，他不禁看了看表，今天事很多啊！ 
 “哎！哎！许三多！”黄参谋突然眼睛一亮，一路小跑，叫住了一个兵。 
“到！”那矮矮个子的兵回答得很响亮，站得笔直地向黄参谋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 
许三多！  
高城的梦魇！ 
史大哥豁出前途呵护的宝贝兵！ 
腹部绕杠333，奇迹般蜕变的许三多！ 
久闻大名，今天才第一次得见。 
吴语凝情不自禁地上前，不知不觉地走向702的大门。 
“你一个人？回连部吗？连长在吗？”黄参谋问。 
“报告！连长在火车站指挥物资装车！我回连部值勤！” 
黄参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对许三多小声地说：“这是你们高……七连家属，你先接待一下！” 
“是！”许三多的回答却依然是那么响亮和正式。他转头向吴语凝看过来，热情而亲切地笑了。 
齐刷刷两排大白牙晃得她眼直花！ 
你给无数人带来了无休止的折磨、挫败和痛苦，可你居然笑得这么单纯无邪？ 
你凭什么？ 
吴语凝面色不善地瞪着许三多，心头的邪火冲他蔓延开去。 
她危险的神色令黄参谋有些心惊，但他没多说话，匆匆离去。 
许木木却浑然不觉。 
他在前面领着路，回头时总是笑容。 
羔羊般的笑容。
 

七连院子里静悄悄的，此时居然看不到其他人。 
宣传栏的板报早就撤换了，现在都是有关军事知识的图片和文字。 
楼门口有张桌子，许三多端正挺直地坐在桌子后面，那是值勤的岗位。 
吴语凝也坐在门口，隔着桌子不停地打量许三多。 
要是别人被她这么不怀好意地盯着看，早毛了！ 
可她面前的是许木木，许木木的世界里只有好人。 
“姐……姐姐，我还是倒水给你喝吧！”许木木憨厚地笑着，努力展现热诚的待客之道。 
“不喝！你给我坐下！老实点！”她不耐烦地。 
“是！”许木木习惯听从命令。 
“笑什么笑？显你牙白呀？把嘴给我闭上！”她努力露出狰狞之色。 
“是！”木木答得响亮，可还是咧着嘴，“那……你进去坐吧！外面可热了！” 
“你热呀？” 
木木赶紧摇头：“连长说，我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粗鲁地打断他引用高城语录：“不热你得得什么？闭嘴！” 
“是！”他果然闭嘴，但时间不长，他又要站起身，“姐……姐姐，我还是倒水给你喝吧！” 
第八个回合了！台词都一模一样的！吴语凝终于忍不住，头磕向桌面的胳膊，许三多！你厉害！这盘算你赢！ 
再来！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头问道：“许三多，你为什么要当兵？” 
“当兵，有意义！” 
“有意义？自己的妈、自己的妻子动手术都不能回去，有个鬼意义！”说到这里，她的气不打一处来！“你倒哲学啊！你知道什么叫‘意义’吗？‘意义’的概念内涵你明白吗？”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许木木坚定地说。 
 “好好活……谁不想好好活啊？来！你说说，怎么个好好活法？” 
“好好活就是……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当兵就能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又绕回去了！吴语凝目瞪口呆。 
她开始理解高城为什么抓狂了！  
这是个人才！ 
有些恶毒地盯了他一眼，她站起来开始转圈，问道：“有这么个人，他妈病了，要动手术，就想看看他，靠靠他！十分钟就行……五分钟也行……可他连人影都不见，这人活着有意义吗？” 
“他……他这样不好，他得照顾他妈！” 
“我问你他活着有意义吗？” 吴语凝提高了声调，质问道。 
“没意义！”许三多一抖。 
吴语凝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哀伤：“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照顾他妈？因为他是军人，他是当兵的！他忙着演习！忙着报效国家！因为是当兵的，所以不能照顾生病的妈！因为是当兵的，就不能尽到为人子的义务！因为是当兵的，就没法和正常儿子一样‘好好活’——当兵让他没法做有意义的事！许三多！当兵有意义吗？” 
许三多被轰得直发蒙，他努力思考着，暂时借班长树立信心：“有……有……班长说的……当兵了就能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吴语凝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垂死挣扎中的许三多。 
这次她赢了！ 
可赢了比输了更难受！
 
她朝门里望去。正厅正中巍然不动的，是那两面鲜红的连旗。 
“你们钢七连，总是把那六个字挂在嘴边上……” 
许三多抬起头，抛开刚才的困惑，眼神又坚定起来：“连长说，不抛弃！不放弃！我们就是钢七连！” 
吴语凝笑得更加悲哀：“是啊！他总是说‘不抛弃，不放弃’！可是，他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你知道吗？钢七连的每个人，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许三多回答，她继续大声问道：“你知道作为军人的父母，妻子，儿女……我们又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吗？” 
许三多可怜地垂下头去，“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可笨了？” 
眼泪在吴语凝的眼里打转，她的语气缓了下来：“许三多，我不是在责怪你……” 
“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之虎钢七连！”她喃喃念着连旗上的字。这些字是七连的荣誉，七连的根本，七连的灵魂！ 
两面连旗！短短的十四个字！上面凝结的，是一千一百零四名先烈的鲜血和生命！这也意味着，连旗上浸透了一千一百零四位母亲的眼泪与哀痛！ 
七连的正面，刻着“牺牲”。 
七连的背面，依旧刻着“牺牲”。 
吴语凝久久地凝视着连旗，最后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许三多，我冲你发牢骚有什么用呢？钢七连，是人扛起来的！你们在前方豁出命扛，我们在家里也死扛吧！” 
她抓过手提包，拿出那份手术同意书。 
“许三多，有笔吗？给我支笔。” 
许三多忙递过一支钢笔来。 
左手执笔，亲属签字那栏，吴语凝重重地写下“高城”二字。 
“许三多，我回去了！”她折好同意书。 
“姐！你还没等到人呢！”许三多急忙喊道：“你……你写了我们连长的名字！” 
吴语凝冲他笑笑：“许三多，我下次再来！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下次我绕死你！ 
她摆摆手，大踏步往外走去。
 

就在此时，她听见后面许三多大声叫道：“连长好！指导员好！” 
不会吧？这么巧？吴语凝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见高城和洪兴国急匆匆地走来，后面跟着两个排长。 
“小言？”高城十分意外地望着她，眉毛一直锁着没打开，张嘴就一股火药味儿，“来了怎么没打招呼？” 
打招呼？好啊！ 
“你好！”吴语凝乖乖地打招呼。 
高城瞪她：“添乱是不是？” 
洪兴国在一旁笑道：“老高，清单我先去核对一遍，你正好歇会儿！午饭也没吃，让许三多给你找点儿吃的垫吧垫吧！”他和善地向吴语凝点点头，和排长们快步离开。 
许木木被叫去食堂。 
现在院子里只剩俩人了。 
“有啥事啊？非得今天来？我这忙的！没工夫啊！”高城猛看表。 
“两个小时也空不出来？” 吴语凝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 
“两个小时？”高城嗤了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天方夜谭，“两分钟吧！” 
吴语凝点头，叹了口气：“我个人，就不要你那宝贵的两分钟了！我走了！”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喂！喂！你到底来干啥来了？”高城也看出她的脸色不对了，追着大声问道。 
“请你无视我！当我没来！”她继续走。 
“你说你们女的说话怎么就非得阴阳怪气的？就不能爽快点啊？有啥就说呗！磨磨唧唧的烦人不？”他在她身后嚷。 
吴语凝的眼睛眯了起来，爽快就爽快！她正想爽快呢！ 
吴语凝平静地走回高城面前，稳当地站好：“那你给我三十秒……不，二十秒就行！” 
高城疑惑地望着她：“你是不不太正常……唔！” 
吴语凝突然一拳打中他的腹部！ 
用尽她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揍在他空空的胃上！ 
装甲侦察连连长高城，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宣传栏才没疼蹲下！ 
但疼……还真不算什么！真正打击高城的，是令人震惊的残酷现实！ 
她打他！小言居然打他！ 
这个世界上他最不防范的人居然打他！ 
不是小打小闹，不是撒娇撒气…… 
是正儿八经质量很高的格斗攻击！  
攻击的部位是他脆弱的胃！ 
攻击的速度令他猝不及防！ 
高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小言，仿佛能瞪出她是火星人冒充的事实！ 
吴语凝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骨节处在他的军装扣子上蹭破了皮。 
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劲儿！ 
手真疼！ 
可是，心情变得无比清爽！ 
“你……”高城仍然微微佝偻着腰，左手捂着胃，右手颤抖地指着她，不知道是疼的、气的还是震惊的。 
“没吃午饭？我也没吃！你还得感谢我早饭也没吃！”她甩着手，站在他面前牛烘烘、恶狠狠地说，“不然这一拳力气还要再大点儿！”  
“你吃呛药啦？”高城终于怒吼！在自家院里，居然被一个女人偷袭成功！面子！他侦察连连长的面子啊！ 
偏偏吴语凝还邪恶地笑了起来，在他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上把盐：“怎么？打疼啦？打疼了吱一声！要不我给你揉揉？” 
“疼……疼个屁！稀罕你呀？”承认被揍得很疼，那还算是爷们吗？高城硬是挺直腰杆，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两声，“就你那花拳秀腿？好好照顾你爪子吧！” 
吴语凝看着手上的血丝点点头：“你说我这拳，代价多大呀！等你演习回来，得好好谢谢我！” 
“吴小言！”高城真想掐死她！ 
“不急不急！你别急着谢！我们还用客气？”她无视他的怒焰，凉悠悠地摆摆手。看看表，时间不早了，“我没时间跟你哈喇了！你耽误我一分半了都！”她不再多耽搁一秒，拎着包走得飞快！ 
“吴语凝！”后面还是传来怒吼。 
气急败坏就叫大名，有没有新意啊？ 
对不起啊，高城，打了你。 
不过，这一拳，你挨得一点都不冤！
 

吴语凝回到医院时，已近黄昏。 
张玉芬的病房外，站着几个人，医生护士，还有高建国的秘书和司机。 
小熊第一个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小言姐！首长来了！” 
吴语凝愣了一下，随即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她向病房快步走去。 
“小……小言姐……”小熊赶紧拉住她，“先……别进去……” 
“怎么？叔叔阿姨吵架了？” 
“不是……”小熊冒汗地猛摇头。 
“高老爷子正在里面签字呢！”身旁传来沐恩的耳语，那语气有些调侃。 
“签字？”手术同意书还保密级别？ 
沐恩感慨地说：“哎呀！你没看见那景象！高老爷子啊！高军长！我多少年的偶像啊！高大伟岸的形象就这么……” 
“少废话！什么偶像？不就是初中的时候，他揍高城让你看见了……” 
沐恩猛点头：“一时惊为天人啊！” 
吴语凝白了她一眼。 
严护士抿着嘴乐。 
“可你能想象吗？老爷子对着同意书，手里的笔那个抖……我们实在不忍再看了！我们的将军！我们的军长啊！”沐恩望着病房，嘴里依旧感慨着，但没了调侃的语调，眼里流露出的，是敬重与感动。 
“张老师很幸福。”沐恩身旁的严夏轻轻地说。 
幸福？  
吴语凝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 
这时，病房门开了，张玉芬的病号服最先出现在门口。 
“行了，知道了！快走吧！”她平静地笑着说。 
高建国走出来，又转身看着张玉芬，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带上帽子，扶正帽沿，然后端正地站好，右手慢慢上举，向妻子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张玉芬眼眶一红，忙别过脸去，稳了稳情绪之后才转回头，脸上还是保持微笑。 
“快走吧！飞机还等着呢……山里凉，注意身体！” 
吴语凝只能看见高建国的背影，但她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那表情，她曾在高城脸上见过，让她刻骨铭心。 
高建国点点头，没有再和妻子说什么。当他经过吴语凝身边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小言……就辛苦你了！” 
吴语凝看着高建国花白的两鬓，心里一酸，郑重地点头。 
高建国欣慰地笑了一下，又想起了件事：“去七连了？见到高城了？” 
吴语凝有些羞愧地点点头：“是去了……可没说这事儿……” 
高建国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她的肩：“——也罢！难为你！便宜那小子了！” 
吴语凝看着地面，猛摇头。 
没便宜！一点也没便宜！
 

穿军装的都离开了，走之前无一例外，都在张玉芬面前立正，敬礼。 
吴语凝上前扶她靠到床上。 
“小言啊！你见到他了？” 
吴语凝点头。 
“小熊说你坐出租走的，我估计你是找他去了！”张玉芬笑着说，“不过你突然去找他，他什么都没问？” 
吴语凝下笑着说：“问是问了……但我没时间说！” 
“啊？为什么？” 
“他就给我两分钟……我都用来揍他了！” 
“什么？真打了……”门口传来沐恩的惊呼，随即被严护士捂嘴消音。 
“你……揍他？”张玉芬的表情很复杂。 
吴语凝有些尴尬地点头：“打了一拳……腹部……” 
“一拳？”张玉芬愣了一下，接着开始拍床，“才一拳？你倒是多踹两脚啊！他皮那么厚，踹又踹不坏！” 
“阿姨……”吴语凝实在没料到张老师是这么个反应，哭笑不得地说：“您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这事做得冒傻气儿……” 
张玉芬拍拍她的手：“才不傻！你这拳是替我打的！打得好！我老了，这几年想打这个不孝子都力不从心了……”说着，张老师还伤感起来。 
“阿姨……您还有锅……” 
“对啊！对啊！等我出院！我把平底锅刷出来！” 
门外。 
沐恩抱着肚子蹲着，憋笑憋得直挠墙！ 
严夏按了按太阳穴，微笑着叹了口气：高城，想不到你的家常生活是这种风格……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 
明天又是大晴天。 
吴语凝和沧海老师通着长途电话。 
“……如果它是馒头，那么，吃的每一口都是幸福吧……” 
“哦？”那边还是不置可否。 
“首先这馒头的外型比其他馒头美，有花瓣一样的褶皱。” 
“恩。” 
“其次，里面的馅就不是必然，而是惊喜。” 
“这样啊……” 
“但最重要的，是吃包子皮的心境变了。” 
“说来听听！” 
“作为包子皮来吃，我会诅咒无良的商贩！因为它很差！没味道！太干巴！太漫长！——我吃得很痛苦。” 
“然后呢？” 
“作为馒头来吃，我会赞赏厨师的手艺！因为我体味到了它原初的面香，筋道的口感，越嚼还越有甜味！——我吃得很快乐。” 
“所以？” 
“所以，幸福只在人心。沧海老师，您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吧？” 
“那个……小言啊……老师一直很愧疚呢！那天我图那包子好看，就买了一大兜！结果没人吃！眼看老师得一个人吃完那些包子，你正好来了！所以我就想，哄你多吃一个是一个……没想到你还从中领悟出这么深的道理来！不愧是我最有悟性的学生啊……” 
“沧海老师……”吴语凝无奈地按住脑门。那个小老头！一到感性的时刻就不肯好好配合！ 
“小言……你不会怪老师吧？”他可怜兮兮地。 
“当然不会！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什么……你说……” 
“老师，真的谢谢您！谢谢！”
 

第九章 下一站，执子之手。（上） 

今年的天气挺不正常。 
本来七八月应该是瓢泼大雨搞突然袭击的月份，可今年的七月都过去了，地上也没怎么见着雨。进入八月，大毒太阳更是成天介地烤着，温度之高，火力之猛，直让人怀疑老天是不是被全聚德并购了！ 
高城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星期，嘴里的土还没吐干净呢，回来就赶上这么个大烤鸭炉！ 
白天燥乎乎的也就忍了——夏天么！可到了晚上七八点还闷死人的话，高城觉得，这老天爷就真有点过了！ 
这么闷的天，他还得在大院门外干等！ 
这人呢，要么干脆不郁闷，要么啥事都郁闷！ 
演习就不说了。回来的道上王叔才告诉他，妈动了个大手术！合着这军长、师长、团长，一堆老头子合伙瞒他一个人！ 
还有吴小言！不光瞒他，还……还打人！ 
一想到这事儿，高城不自觉地牙一紧，结果叼着的烟被咬成两截，外面的半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高城忙不迭地扑落烧手的烟头，吐出嘴里的小半截。 
NND，喝凉水都塞牙！ 
今天晚上他着急忙慌地赶回家，没想到更郁闷的事儿在后头！ 
当然，张老师的肿瘤是良性的，这很好！张老师前天出院，恢复不错，这也很好！可张老师倍儿有精神的结果，居然是他一到家，脸没洗上一把，水没喝上一口，话没说上两句，就被她给撵出来了！ 
什么叫“小言都上了别人的车”？什么叫“你怎么就没一点危机意识”？什么叫“今晚没等到小言就不用进门了”？ 
跟他前后脚到家的老头子居然在旁边一声不吱！ 
不就是陪同翻译参加个酒会吗？整得像世界末日似的！ 
高城烦闷地松了松衣领，他没来得及换下作训服就跑回家。在山里滚了这些天，土和汗已经让迷彩更加迷彩了！ 
等吧！为了能回家洗上澡！为了能睡在家里的床上！ 
——当然，也看在这些天她衣不解带照顾张老师的份上！ 
高城百无聊赖地抬头数着头顶的蔫巴树叶。昏黄的路灯下，它们就像挂在树杈上的霉干菜。 
居然还不回来！ 
他又点着了一支烟，抬腕看看表，八点三十七。 
吴小言！九点你要还不回来，瞧好吧你！
 

高城有些气烘烘地又往外走去，快到大路边了。 
这可不是怕晚了担心她！这是因为早一秒逮到她，他就早一秒得到解脱！ 
大马路边的路灯瓦亮瓦亮的！亮到他一眼就看到浅色的她远远地走来！ 
走得那个慢啊！ 
高城挑起眉头，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去。 
等他走近了，仔细这么一瞧，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平日里看惯了她的T恤、衬衫、牛仔裤和马尾辫，今天这身打扮，他还是头一次见。 
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象含苞待放的花瓣，很衬她修长的小腿，合身的剪裁更显她不赢一握的细腰。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几朵银色小花别着。粉黛略施，一副标准的晚装打扮。 
这样的装扮，应当坐宝马、登华堂，在觥筹交错中烟视媚行，颠倒众生。 
可她却垂着头，耷拉着肩，晚上一个人压着大马路。 
此刻她脚上的高跟鞋简直就是在地上拖！手里的小包装不了什么东西，可她拎包的模样如同拎了个大秤砣！ 
鞋跟太高！脚太疼！头发太紧！她太累！ 
吴语凝十天的假还没完，早上就被急召回公司。广东台风，飞机延误，司空和她的翻译组全被搁置在白云机场。好在今天还只是贸易洽谈会议的准备阶段，晚上也只有酒会的陪同翻译，所以公司就大胆地抓她们这些新人顶缸！ 
这也算是公司一次不大不小的危机！ 
因为是危机，一人干几个人的活她不能抱怨！吃不上饭也不能抱怨！被人明目张胆地觊觎，还是不能抱怨！ 
可怜她现在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一双穿着胶鞋的脚丫大咧咧地闯入她狭窄的视界中。 
她抬头，人高马大的迷彩土匪正挡在她面前。 
从小就看不得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转眼间，高城积压多日的满腹牢骚不知去向，挨打的事也给忘到脑后了。 
“怎么累成这样？干啥不坐车？干啥不打电话？” 他皱眉。 
吴语凝疲惫地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她上前一步，有气无力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你先把我的脑袋送回家，这部分最沉！” 
高城忍俊不禁但仍煞有介事地捧住那颗脑袋：“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在这儿等你，你回来再搬一趟……”她哀怨地说。 
高城扶着她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你不也刚从山里爬出来？一身泥巴！又好到哪去了？”她又皱了皱鼻子，含混不清地嘟囔着：“704的味儿……” 
704是离大院不远的一个偏僻院落。那里曾堆放着报废的卡车、坦克、装甲车部件以及各种各样的废料。火药、铁锈、机油、尘土、野狗的排泄物……是那里混杂的味道。 
704，不知道为什么叫704。 
那里曾是高城童年的游乐场。 
“还记得那儿啊？早盖上办公楼了！” 
吴语凝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有你在，704就在！” 
这话啥意思？高城挑起眉。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句好话！ 
“解释听听呗！说话别老拐弯抹角的！” 
吴语凝笑了起来，觉得精神多了。
 

正在此时，一辆银色轿车滑停在两人身边。 
吴语凝一见那车就一激灵！全身紧绷，背挺得僵直，立刻进入战斗戒备状态。 
就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哪，才在前面两站地的小区门口下车，没想到他居然跟到这儿来了！ 
路灯下，那三个著名的字母闪着亮光，仿佛要从车头上蹦下来。 
BMW，宝马，523Li典雅型……下午在医院拿完药，坐这车回公司的时候，女同事在她耳边背了一串专用名词，她勉强记住了几个听着熟悉的。 
车就是车！就一代步工具，哪那么多讲究？讲个性？讲品位？楚战那台吉普不是更有个性？一抖三颤谁能比？也很有品‘味’——烟味混合汽油味儿！ 
宝马车里钻出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年龄大约三十出头，干净白皙，鼻梁挺直——长得还挺帅！深色西服，没系领带，浅色衬衫开着两个扣子。 
“MISS吴！你的钥匙忘在车上了！”他关上车门，靠着车，自然地摆了一个很有型的POSE，一边微笑，一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钥匙圈冲她晃了两下，晃得串上的钥匙叮当做响。 
吴语凝强忍住揉太阳穴的欲望，很客气地点头，笑：“啊，你看我这记性！真是麻烦你了，谢经理！”她只得上前去接钥匙。 
谢永杰，三十三岁的贸易公司总经理，加州大学MBA，美国公民身份，偏爱中国传统文化及古玩收藏。 
“这位是……”谢永杰把钥匙交给她，眼睛却望向她身后的高城，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心里迅速做着评估。 
此时的高城，四个字就能概括了：灰头土脸！  
油乎乎的寸头，脑门往后一圈浅槽——带帽子压的！腮帮子上还有一条黑印——不知道是伪装油彩没洗干净呢，还是搁哪又蹭上的机油渍！一身迷彩，那是对敌伪装用的，对身上大片的黄泥可就爱莫能助了！再配上那双灰巴巴窝囊囊的胶鞋……是人都会把他和建筑工地联系起来！还好高城肩上挂着上尉肩章，不然就他那脏劲儿，连工地民工都要跟他划清界限！ 
然而，就在他最土、最没形象可言的时刻，高城只是背手站着，坦然而挺拔！ 
他要看，就让他看。 
 “他？”吴语凝顺着谢永杰的视线，回头看着高城，唇边扬起一抹俏皮的笑。 
她大方地走向高城，一边使了个眼色：配合一下！ 
然后亲昵地牵他的手回来，很正式地为两人介绍。 
“这是我未婚夫高城！这是我们公司的客户谢经理！” 
未未……未婚夫？饶是有心理准备，高城的心脏还是被电了一下！他霍地转头盯了她一眼！这年头吓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吴语凝回望他，甜蜜地笑，手指暗地用力掐了他一下。 
谢永杰在商场上算是识人不浅，可此时也有些瞠目：馨香隽永的茉莉美女，居然会看上这么个…… 
Oh my God！Oh Oh my God！ 
他快失语了！他一时都找不到适当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男人……土八路！这就是真正的土八路！今天他也算开眼界了！ 
高城挑着眉，伸出黑乎乎的手：“你好。” 
他闻到了一股怪味儿！猜得没错的话，那一定是什么古龙水了…… 
尽管对方的黑手令谢永杰不舒服，但美女面前总不能失礼！他微笑着也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幸会。” 
然而，微笑迅速凝固在他脸上！ 
他也闻到了高城身上的味儿，香水702！ 
702的强大杀伤力，使得谢永杰直觉地想后退，无奈高城的手象把大铁钳！钳着他的手使劲摇了三下才松开！ 
一松开手，谢永杰连退三步，背顶上了宝马车门。 
他揉着吃痛的手。 
吴语凝赶紧拉过高城。公司的大客户，她这种小虾米可不想得罪！  
她向谢永杰点头告辞：“谢经理，真不好意思！你送我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还回头送趟钥匙！我不能再耽误您时间了，您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谢永杰点点头，定神再一次看着面前并排站立的两人。 
他们十指交扣，黑白分明！ 
不！这是不对的！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永杰灼灼地盯着吴语凝，最后自信地笑了。 
未婚夫又如何？ 
来日方长！ 
宝马炫耀地大幅倒车，银色车影绝尘而去！ 
那人的笑让高城的郁闷重新回来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当年英法联军打算抢圆明园的时候，应该就是这种笑容！ 
他笑什么笑？他知道他在冲谁笑吗？ 
郁闷人啊！就能遇上郁闷事儿！
 
总算走了！吴语凝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又松懈下来。她忙放开高城的手，郑重其事地拉开手袋，把钥匙仔细放到夹层里。 
没抬头，但她就是知道高城正眼不眨地盯着她看呢！ 
她咽了口唾沫，一个钥匙一个钥匙地摆好，又一毫米一毫米地拉上拉链，直到最后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好抬起头来。 
高城观察着她多余的琐碎，心头的郁闷淡去，眼里的笑意渐渐聚拢。他很有心情、很有耐心地等到她抬眼的这一刻。 
他的脸还是绷着，貌似严肃而平静。 
可惜吴语凝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背着手，摆的那款儿跟审案的县太爷似的：“说说呗！我是啥时候授这‘未婚夫’衔的？” 
掩藏不住的轻快语调，稍带揶揄的口气。 
吴语凝的脸上透出一抹绯红，她撇过头去看路边的绿化灌木，手指不停地搓弄手袋的流苏：“不就……刚才？” 
“这衔授的！平地一声雷啊！”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吴语凝哼了一声，还是不看他：“雷？你很吃亏啊？” 
高城正经八百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还行！” 
还行？什么叫‘还行’？ 
他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火上浇油地：“凑合吧！” 
凑合？瞧把他给勉强的！吴语凝有些冒火，有些尴尬，还有些委屈。她咬牙转头瞪高城，不料对上的却是他作弄得逞的坏笑。 
他故意的！ 
瞪着他咧着的嘴，吴语凝迅速镇定情绪，稳住阵脚，脸上露出微笑：“这个嘛……‘未婚的匹夫’简称‘未婚夫’，也就是‘光棍’的意思。”她模仿首长接见小兵的姿态，上前安慰地拍拍高城的肩，“这衔很普通啊！连长同志不要有思想包袱嘛！” 
她往大院走去，一边清晰地说：“当然啦，压力太大的话，这衔我也可以授给别人！”  
高城两步跟上来：“你敢！” 
吴语凝哼笑了一声，加快步子，高跟鞋咯咯地踩着沥青路面，“你敢放火，我怎么就不敢点灯？不是有个小姐去七连看过连长了吗？阿姨前天都跟我说了！” 
“啊？”高城愣了一下，“哪个什么小姐？” 
吴语凝登时刹住脚步，亏得高城反应快，不然就得撞上她。 
“黄师长家的小姐！装什么装？装蒜能得金马奖啊？” 
哦！他记起来了！那个把装甲车模型当成坦克惊艳不已的大小姐！说了两句话就被他轰出去的那个！ 
“就那位？”高城不屑地撇了下嘴，连评价都懒得说。 
不过两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也能翻出来，张老师是不是住院住得太闲了？ 
吴语凝盯着他的眼好一会儿，最后唇边扬起笑意。不再说什么，她继续往前走。 
进了门岗，路灯昏暗许多。家属们散步的时间已过，院子里没什么人。 
她弯下腰，去脱高跟鞋。 
“你干吗？”高城看着形似长钉的鞋跟警惕地说。上次挨打的教训是：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放松戒备！尤其是她！  
“刚刚走得太急，脚受不了了！”她脱下鞋，光脚站在地面上。路面的清凉从脚底一路传到脑顶，她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受不了？那你买它干什么？” 
“这套行头是同事借的，工作服！——帮我拿着！”她开始解头发，拔下头上的细卡子放在高城手上。 
一根又一根，她拔个没完了！高城看着手上不断增多的一大把卡子直发愣。 
她脑袋上的那个鬏儿，也就半个拳头这么大，可居然藏着这么多暗器！ 
长见识啊！ 
吴语凝终于把头发都放了下来。由于紧紧地盘了半天，现在直发变成了大波浪卷，蓬松地落在肩头后背。 
很……妩媚…… 
平日里的清水丫头变成晚装淑女，已经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现在这个光脚的叶塞尼亚简直是在考验他的心脏！ 
高城看得怔忪，心里却闪过个念头：这伪装侦察科目，还真得找个女的来教！
 

终于解脱桎梏，吴语凝觉得疲惫减轻了许多，心情也明亮起来。 
她接过那把卡子，放到手袋里。 
“对了，你演习怎么样？”  
“演习？”高城回过神来，顿了一下，笑得坦然：“输了。” 
“哦？”这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十几年来绝少从高城嘴里听见。 
“演习裁定是平局，不过七连战损率是9∶1，我们输了就是输了。”他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很平静，丝毫不见失败的颓丧。 
如果不是因为失败，那他的眼里的黯然是怎么回事？ 
吴语凝笑了笑着说：“让我猜猜……你一定说了什么‘失败是胜利的亲娘’之类上不了台面的话！”  
高城瞪她。 
她得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她转身，就这么光着脚走向不远处的小卖部。  
高城嘟囔着：“就算你是我肚里那条虫了！又有啥可显摆的？” 
不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大白兔。 
“来！吃白兔子！”她笑得那么灿烂！ 
他瞪她，不伸手接。她就扒开糖纸直接硬塞他嘴里。 
“为了胜利的亲娘，庆祝一下！”她眨眨眼，也含了颗糖。 
她的想法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失败了还吃糖？还庆祝？ 
吴语凝看着他有些臭臭的表情，笑了：“失败多好啊！失败了你不是得到了更多？” 
高城想了想，终于点点头：“是认识到差距了啊！——所以将来一定会打败他们。” 
吴语凝又递给他一颗糖，他接过端详着，沉默了一会儿，低沉地说：“可是，有些人……再没机会了……史今……” 
这才是他郁闷的根源！ 
她吃惊地：“史大哥？……要走？” 
他说不下去了，紧紧捏住糖，别过脸。 
吴语凝的心揪了起来。 
为了史今的即将离去，为了他的不舍和无奈…… 
她也不说话了，低头看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他走之前……见见吧！”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 
她轻轻点头：“当然……”喉咙象堵了什么东西。 
看着她伤心的模样，高城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发。 
他率先打起精神，伸出手：“走，回家！” 
她把手交给他。 
路灯下，并肩的两个影子拉长又变短，又拉长…… 
快到楼下的时候，高城突然看着她的光脚，摇头啧啧地说：“这光脚丫！真没形象啊！也就我不挑，对付对付——怪不得硬给我授衔呢！” 
他还提不开的那壶！ 
吴语凝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权宜之计！懂不？权宜！想授衔？光棍司令你还早呢！” 
“计什么计？就算你整出三十六计来，又能怎么地？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 
吴语凝绯红了脸，犟嘴道：“殊途同归？那我就归别人……” 
高城毅然决然打断她的话：“门儿都没有！想也别想！” 
“你凭什么……” 
“凭我是司令！你是13号！” 
她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女兵！ 
一切，不是早就理所当然？ 
吴语凝瞪大了眼睛。 
13，果然是很不吉利的数字……
 

天蒙蒙亮，高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他走得早，不想吵醒家人。 
可他却诧异地看到书房门开着，门口放着小言的拉杆箱。 
又要走？高城的眉头情不自禁地纠结到一起。他走到书房探头一瞧，屋里没人，沙发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人去哪了？ 
高城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仔细听了一下四周细微的声音，然后直接朝阳台走去。 
朦胧的晨光中，吴语凝正在熨衣服。 
她弯着腰，头专注地低着，手里的熨斗一点点、一点点地抹平衣服的每一丝褶皱，那仔细劲儿，仿佛她不是在熨衣服，而是在绣着什么高难度的艺术品。 
——她在熨他的作训服。 
高城没出声，甚至不出一丝动静，只是轻靠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的指尖伸入衣兜，平整内兜以后，指尖又滑出来，紧接着熨斗推过她理平的地方。来回推过三次后，熨斗被放在一旁，她的手指又拉上兜口的拉链，然后熨斗再次推过衣兜…… 
手是干活儿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也算不上细嫩，但他看着只觉得温暖。 
是的，温暖…… 
他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也许很短，短仅一瞬；也许很长，长到永远…… 
当她最终直起腰，满意地挂起衣服的时候，淡金色的初阳恰好映上她的脸庞。 
高城终于轻咳了一声。 
吴语凝闻声回头，看到他，唇边勾起甜美的微笑：“就知道你准急着回七连！你的衣服熨干了，呆会儿就能穿着回去。” 
高城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上前帮她收熨衣板。 
“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走。”她说。 
高城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她。 
吴语凝转过头拍了拍挂着的作训服，“我下礼拜要去东北，有些准备工作要忙。好在叔叔回来了，我先回去住……” 
“东北？去……多久？” 
“几个会连着的，大概得三四个月……” 
高城不再吱声，继续收拾阳台上的东西。 
“走之前……我想见见史大哥。”她轻轻说。 
不知道高城正在分神想什么，等她说到史今，他才反应过来：“哦哦……史今……是得见！是得见……等我电话吧！” 
“史大哥家，是J市那边吧？” 
“恩……” 
“巧吧？我下个月正好去J市那边呢！”她说。 
高城直起腰望着她，眼里的无奈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他有些负气地说：“J市人气儿怎么突然这么旺？那地方很香啊？都挤着挤着往那儿跑！” 
吴语凝看着他皱眉赌气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笑啥玩意儿？你啊！溜达成性了你！”高城低声地嘟囔，捞过衣架上的作训服就往身上套。 
“还是热的呢！你等晾会儿再穿！” 她说是这么说，说了也白说。 
叹口气，她帮他整理衣领。 
张老师房间的门缝悄悄地合上了。
 
骨碌碌……清晨的大院，又响起拉杆箱滚动的声音。 
那声音，只与远行相伴。 
不过这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高城拖着小言的箱子，眉头还是皱着：“走哪都整这箱子！你真是破家值万贯！” 
吴语凝瞪他。今早他有起床气是怎么的？抱怨个不停！ 
“你这破箱子得换了啊！这轱辘啥动静啊！” 
她好气又好笑地说：“这是标准轱辘的声音！那盒苏联军歌，卡带卡得鬼哭狼嚎似的，某人还不是听得津津有味？难道今儿你音感进化了？” 
高城哼道：“鬼哭也比这破轱辘强！我就是烦这骨碌声！” 
“连长同志！你还真是‘有一个道理不用讲’！——不讲理的人，是不用讲！” 
高城瞪了她一眼，把头撇一边，含混地嘟囔：“就……你一走，这破声就响……” 
吴语凝站住了。 
高城回头：“干啥不走？忘东西了？” 
她点头。 
“那快回去拿啊！” 
她神秘地笑了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同一块印石切成的两方印章——这次她搬来B市，沧海老师送的礼物。 
她写的篆字，沧海老师刻印。 
“手给我！”她说。 
“干啥？”他有些疑惑地伸左手给她。 
“手心！” 
他翻过手。 
印章沾足印泥，端端正正地盖上他的手心，用力按了好一会儿。 
高城看着手心，朱红色的印泥在金色的阳光下格外绚丽夺目。 
“吴……语……凝……印……”他读出手心的篆字，嘴角扬起笑意。 
“你们七连有入连仪式，我也有授衔仪式！”她昂着头说。 
高城的笑意更深，他拿起另一方印章，看看上面刻的字，满意地点点头，使劲沾着印泥，“你的手。” 
吴语凝伸出左手，被高城不客气地抓过来，看准手心就要盖印。 
“高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就在印章要碰到她手心的那一刻，她突然问。 
“啊？”高城停住手，“不是授衔的日子吗？” 
吴语凝轻踢他一脚。 
“那是什么日子？”高城丝毫不躲，只是抓着她的手。 
“五年前的今天，我离开大院。” 
高城的目光一敛，但手抓得更紧了。 
她笑了：“但我有预感，我还会回来的。” 
“当然了！” 
她正视他的眼：“你可要想好啊，这印盖下去的后果，以后什么黄小姐绿小姐红小姐的，可就没想头了！” 
高城嗤笑了一声，还是要盖。 
“想后悔，也不行了……” 
“罗嗦！”他重重地盖上印章。 
高城之印。 
看着自己的名字也端正地印在她手心上，高城非常满意笑了起来：“授衔完毕！” 
他把印章递给吴语凝，又抓过她的那方揣在兜里。 
“这方才是你的！” 吴语凝瞪着他。 
高城不理。 
“不认识字啊？那印我还要用的！” 
“没门儿！”他恶霸地盯她一眼，“一印不可二用！知道不！” 
她抓紧手里的印，禁不住地绽放笑容：“这可是你说的！” 
高城点头：“就是我说的！”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她继续快步往前走。 
恩？男朋友？高城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的背影嚷道：“这衔不对吧？” 
“什么不对？哪不对？”她回头笑眯眯地说：“你是部队的吧？衔要一级一级授不知道啊？当排长的能直接授营长衔吗？连长是干啥的？” 
“你见过十七年的排长啊？” 
“那你做过连长工作吗？” 
“我都三年连长了！” 
“那是七连的连长！我的连长从今天开始！” 
“做你的连长得干什么？你溜达那老远，够都够不着！怎么做工作啊？” 
“你……打电话不会啊？写信不会啊？你自己算算，你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我是装甲侦察连连长！不是通信连连长！” 
“装甲侦察连连长？好啊！那你就再干十七年！” 
“威胁我啊？” 
“是啊！” 
…… 
“嘟嘟嘟……”一旁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把吵着的两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正是楚战的三抖牌迷糊小吉普！ 
刚才楚战没忍住，笑趴在吉普车的方向盘上，按到了车喇叭。 
高城瞥了一眼在方向盘上抽动的肩膀，立马上前踹了车头一脚。 
三抖牌哆嗦了两下。 
楚战抬起头，夸张地抹去笑出的眼泪：“对不起啊！打扰你们检验检疫工作了啊！” 
“啥？”两人齐瞪他。 
楚战从车窗伸出手拍了拍高城的肩：“我理解你们啊！盖了章的肉才是‘放心肉’嘛……”说着，他又笑趴在方向盘上。 
高城挑起眉，冲吴语凝使了个眼色。 
副驾驶座扔上小言的箱子，后面两边车门打开，两位乘客麻利地爬上车。 
“702团。” 
“XX翻译公司。” 
“喂！你们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想累死我啊！” 
高城的右手危险地掐住他的下巴，左手按住他的脑顶，真想就这么一使劲——人间又少了个祸害啊！ 
楚战忙发动车子。 
去年还抖三下呢，今年居然连抖了五下，迷糊小吉普才呻吟着爬动了。 
快到门岗的时候，车里悦耳的女声说：“楚战，弯到医院去一下！” 
“干吗？”他从后视镜里警惕地看她，笑得那么温柔，肯定有阴谋！ 
“去接沐恩啊！她昨晚夜班，磨了一夜手术刀，累坏了吧！” 
迷糊小吉普突然以诡异的角度转向，朝门岗的柱子直撞过去！ 
“你干吗？”她大叫。 
车子险险地擦过门柱停住，差点报销后视镜。 
楚战阴恻恻地回头：“去接她？我宁可就这样撞死在门上！” 
吴语凝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不解地问：“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大老爷们，这么耿耿于怀，至于吗？” 
高城点头：“至于！太至于了！” 
旧帐太多，积怨太深了……
 

第十章 下一站，执子之手。（下） 

闷热的八月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可它并没有给人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因为这雨，下得太大太急了。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把B市搅得象台巨型滚筒洗衣机。等到天终于放晴的时候，城市到处水汪汪的，象是整宿整宿地号啕大哭过。 
这场雨唯一的好处是，气温总算下降一点了。 
可惜这难得的福利，对吴语凝来说意义不大。  
脚边放着拉杆箱和旅行袋，她站在小区门外的树阴下，盯着不远处的水洼发呆，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搓弄着火车票。 
第一站，东北最大的工业城市S市，制博会。  
现在是中午一点差五分。 
从授衔那天起，高城一个礼拜音信全无。直到一小时前，他突然打来电话：“小言，有空吗？我和史今一点到你那！” 
简洁直接，时间精确，他这连长当的，跟排长没有任何区别！ 
吴语凝揉揉眉心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预料之中的事啊！好在她压根儿没想改变他什么——有那力气，不如去动物园教猴子说英语！ 
12点59分，高头大马的迷彩越野吉普进入她的视野。 
车在路边停稳，率先跳下车的是史今。他快步走向她，温和地笑着。 
“史大哥！”她迎上前去。 
另一边的高城这才打开车门下来，隔着车站在那里，皱起眉头望着她的行李。 
“你今天就走？”史今有些意外，但还是上前帮她拉过箱子，另一只手去拎旅行袋，却被她抢先拎起来。 
“今早才决定提前走的，我还急得不行！你们不来我下午就去连里了！”她笑着说。 
高城臭着脸出现在她身旁，旅行袋自然地转到他手上。 
“几点的车？”他闷声问。 
吴语凝转头看他：“七点。” 
高城点点头，大步走到车尾，用力拉开猎豹的后备箱盖，麻利地把旅行袋扔进去。 
史今跟着放进拉杆箱，仔细摆稳当。 
“连长，六点多……我们可以送小言吧？”史今望向高城，小白牙露着。 
高城扶着车盖看看他，又看看小言，眼神有些黯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不论他有多不情愿，人生的轮盘还是转过了“相聚”，转入了“离别”。小言今日的远行，无法挽留；史今明日的离去，无力阻止……  
真是憋屈死人的感觉！ 
高城无奈地别过头去，挥挥手做了个“上车”的手势，然后“砰”地盖上后备箱。 
副驾驶座上，高城看着手表，按捺不住地气闷：“去王府井！逛完了好去前门！既然我们翻译非得请jie fang军吃烤鸭，那咱就别客气！全聚德总店！”
 

王府井的人永远是那么多。老的、少的、不老不少的，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中国的、外国的、不中不外的…… 
这里是各色人等扎堆的地方，可谁也没有这两人的回头率高！ 
傲然大气的高城，和善亲切的史今，同样的绿军装，同样的步兵标准步伐，哪怕是随随便便地往街口一站，也挺拔得像杂花丛中的两棵青松。 
高城背手看着女子百货墙上的“王府井”铜牌，有些自嘲地说：“今天借三班长的光了，这地方我都多少年没来了！最后一次逛王府井……是啥时候啊，小言？” 
史今正新鲜地环视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听到高城的话，便笑着转头看向吴语凝。 
她瞪了高城一眼：“我高三的时候，五一节！” 
高城有些不可置信地：“这么久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是啊！你不是有逛街恐惧症？也就逛个书店么，从王府井书店到外文才多远？走得跟逃命似的！” 
“我就烦街上这人！这乱！逛街这磨叽！” 
看到连长熟悉的皱眉，史今笑出了浅浅的酒窝。 
吴语凝白了高城一眼：“这是商业步行街！难道逛街还要双人成列三人成行，拐弯走直线？你怎么没让楚战开直升机来？你逛哪就空投到哪！” 
“那敢情好啊！”高城乐了，“那街我肯定乐意逛！” 
死性不改的家伙！ 
“所以你只能逛院里的小卖部！”她走到史今身边，拉拉他的袖子：“大哥，今天我们慢慢逛，不理他！抛弃他！他在这街上准呆不住十分钟！” 
史今用力点头。 
反了这是！高城装出副欺凌下属的恶霸模样指着他：“露什么小白牙你？敢抛弃我？出了七连不把我当连长了是吧？没上下级观念……” 
吴语凝打断他：“在步行街上逃命的才是秋后的蚂蚱！”说着赶紧走到前面去了。 
站在原地的史今则耍赖地笑着，大着胆子撸虎须：“这不……出了七连，你就不是连长……是妹夫了！”说完也溜得飞快！ 
留下高城在原地，红着脸，瞅着跑远的两人抱怨：“……没没没事儿瞎认什么亲你们！我这辈份给降的……赔大发了我！”

百货大楼前的喷泉在梁祝的音乐中轻舞，吴语凝和史今看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后面的高城跟上来。 
“连长呢？不会走岔了吧？”史今心不在喷泉上，不时地回头在人群里搜寻。 
吴语凝只得拿出手机发信息，边按键边说：“侦察连长在王府井迷路，这要说出去，七连的脸就丢尽了！”发完信息，她拉着史今往百货大楼里走，“大哥，让他来找我们！外面晒，我们进去走走！” 
史今只得跟着她进商场，在门口又回望了大街好几眼。 
高城还是不见。 
百货大楼实在是有年头了，尽管最近内部重新装潢过，摆着卖的也是时下的新货，可里面依旧弥漫着积淀长久的空气。如果新天地的高档洋派代表了今天，那么这里至少是十年前。 
吴语凝和史今没目的地随便走。售货员互相聊着天，目光却跟随着两人。没办法，她们的人数明显比顾客多。 
同时被这么多人盯着，史今有些不自在，他摘下帽子，端在右手上，左手下垂，象是怕碰到任何一样东西。 
“我听连长说你要去J市？”他轻声问。 
“是啊！下个月就去了。大哥家就在J市那边吧？”  
史今微笑着点点头：“可没在市里，到我们大岭村还得坐一个多点的汽车。”  
说到家，史今眼里的笑意没维持多久，他开始低头想心事，不知不觉地跟着吴语凝上二楼。 
看到史今不再说话，吴语凝的心一沉，不知道有多后悔说了不该说的。 
史今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安，强笑道：“等你去J市那阵儿，我也该回去了，到时候大哥也陪你逛逛！” 
这个安慰却起了反作用，吴语凝的喉咙里象堵了块什么似的，眼睛发酸。为了掩饰情绪，她随手摆弄眼前的东西。 
一个年近四十的售货员赶紧过来招呼两人，那态度，明显是把他们看成一对了。两人又不好明说，只好借看东西来冲淡尴尬的气氛。 
不看还好，这定神一看，才发现二楼全是卖女装的。 
这叫什么事啊？吴语凝心里哀号，急中声智地抓过一双手套说：“大哥，我手套还没买呢！东北冷吧？得买多厚的？” 
史今接过话茬：“东北的冬天，那家伙冷的！这棉线的肯定不行了，买皮的吧！” 
吴语凝点头，放下棉线手套，跟着售货员去找皮手套——她还真没准备厚手套。 
夏天买皮手套可不太容易！她挑得心不在焉，不时地转头看史今，却见他正轻轻摩挲着柜台上那副黑色的天鹅绒手套，眼神如春水般温柔。 
发觉吴语凝正看着他，史今的手忙缩了回去。 
“大哥……”吴语凝凑过去，拿起那幅手套，上面有银线绣的云样花纹。她调皮地笑道：“这是女式的……想给嫂子买吗？” 
史今的脸变得绯红，赶忙摇着头，又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真是有嫂子了！是在家吗？叫什么名字啊？怎么认识的？”吴语凝兴奋地连问了一串问题，坚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史今被逼不过，只好挠挠头，慢吞吞地说：“不是啥嫂子……是……小时候的同桌。叫……杨云起……” 
怪不得！ 
“云起……真好听！”吴语凝笑眯眯地摸摸手套上的云纹。 
史今回想起往事，也禁不住地微笑起来：“我叫她丢丢，因为她总爱丢东西。” 
吴语凝听得眼里亮晶晶的。 
“……铅笔啊，橡皮啊什么的，总丢！就让我替她收着……手套也总是一次买两副，还得买不分左右的那种……” 
“那你替她买这副啊！很漂亮！她肯定喜欢！” 吴语凝拉起他的手，把手套塞到他手上。 
史今握着手套的手没动，尽管脸上还挂着微笑，眼里的光芒却逐渐黯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把手套放回柜台上。 
“大哥……”吴语凝困惑地拉拉他的袖子。 
“我下去等连长。”史今冲她笑了笑，带上帽子，转身走下楼去。 
“看了半天，买不买啊？”售货员不耐烦地嚷嚷，露出按捺已久的晚娘脸。 
吴语凝着急地看着史今的背影，转头对售货员生气地说：“怎么不买？就这双！买两副！”
 

等吴语凝抓着手套急匆匆地跑出商场，大太阳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睛。她眯起眼，在人群中搜寻，却不见了史今军绿色的身影。 
不会吧？ 
心里一慌，也不觉得刺眼了，她睁大眼睛，又四处仔细扫描几遍，没有！ 
绕着喷泉找了两圈，还是没有！！ 
难道王府井比百慕大还厉害？这里是黑洞虫洞加渣滓洞？不然怎么专门吞噬革命军人？ 
吴语凝有些发蒙。高城丢了她不怕，丢了史今她就两手冰凉！ 
先要找到高城！她赶忙掏出手机，按快捷键1。 
他的电话居然无法接通！ 
烧柴油的破机子！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吴语凝瞪着手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怎么办？  
她不知不觉走到街中心，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行人。那么多或喜或悲或怒或无动于衷的脸孔，没有一张是熟悉的。人潮如流水，冷漠地从她两侧流过，她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画地为牢，走到哪里脚下都是孤岛。 
这种感觉，久违了…… 
五年前的那天，她也曾茫然地站在这街上，直到高城回头找到她。 
“不是要去外文书店吗……”年轻的军校生有些愧意地挠了挠头，看着她控诉的眼睛，越发死不认错地大声说：“路上走丢了怕啥呀？我在终点站等你就行了呗！”  
“我怎么知道你的终点站在哪啊？” 
“一直往北走不是东堂吗？要是再丢了就去那等着！” 
叮咚叮咚…… 
整点了，喷泉旁的大钟开始奏响美妙的音乐。 
这是她最喜欢的钟声，每次听到，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东堂……只能去终点站找他了……
 

东堂，又称王府井天主堂，罗马式大堂呈“山”字形，精致小巧但庄严肃穆。门前的小广场绿树成荫，花坛围绕，自然成了闹市中难得的休憩之地。 
吴语凝找了几圈也不见革命军人的影子，只好无聊地看着铜板上的东堂简介： 
北京天主教东堂……1655年（清顺治十二年），皇家赐给利类思和安文思二位神父一所宅院的空地。修建一堂，规模不大……1904年又重建，为今之天主堂…… 
吴语凝笑了一下——上面没提到，重建用的是庚子赔款。 
“哎哎！你让一下行不行？”胳膊被人轻推了一下，她转头，一张浓艳的脸居然就近在咫尺！ 
她吓得连退三步，这就把地方给让出来了。 
那人满意地占领了她刚才站过的地盘。吴语凝定睛一瞧，心下暗服！ 
脸上的妆上春晚都绰绰有余，让人根本看不出年纪。黄帽子，上面印有红色的“XX旅行社”字样。绿色小衫，无私地缀满亮片，时刻给周围的人送上蹦迪的快感！八分牛仔裤的侧面抠出一排小窟窿，里面的东西不非礼也可视。运动鞋上露出一截肉色丝袜，把脚脖子勒出一条深沟…… 
那坨亮片现在紧挨着“东堂简介”的铜牌，边笑着摆出“V”的手势，边指挥两米外端着数码相机的年轻男人：“把字照清楚点啊！” 
不能笑，做人要厚道…… 
吴语凝绷住脸，把头别向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开。 
小广场上一下子出现了十几个黄帽子。帽子密度最大的地方，导游正对着喇叭流利地背诵介绍词。 
这一刻，东堂又是旅游景点了。 
吴语凝退到广场一角，远远地望着教堂正中的十字架。 
她乡下的姥姥最近也开始信主了，而且坚持认为主是管着菩萨的…… 
胡思乱想间，她不经意地回首。 
不是什么灯火阑珊处，但有两个军绿色的身影，正并肩向她走来。
 
看到小言，史今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他长出了口气，远远地朝她挥手。 
高城则眯起眼睛看着快步走来的吴语凝，低声道：“刚才的事，别跟她说！” 
史今转头看了连长一眼，会心地点头。 
三人会合在东堂的圆拱下。 
“小言，对不起啊！没等你就跑了……我……我是找连长……”史今满心歉意，想解释，又不能说实情；要编谎，却实在不擅长。看着吴语凝狐疑的表情，他只能挠头望着连长，盼他来解围。 
高城煞有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提高了嗓门：“三班长啊！你说我怎么又把人家给弄丢了呢？我是不是得做检讨啊？”配合着他的自我检讨，脸上那促狭的笑容能气活死人！ 
效果很好！吴语凝果然抛下满腹疑问，一副要掐他脖子的模样！ 
可她生气的样子对高城来说实在是种娱乐，他稍稍弯腰，和吴语凝眼对眼，很诚恳地请求道：“小言，你看，我这检讨书又得麻烦你了！” 
知道他在故意气自己，中招就太白痴了！吴语凝咬牙切齿地拼命念着：不能气！不能气！气死了就真遂他的意了！ 
深呼吸……这口气咽得她差点内伤！ 
看着小言拼命忍气，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史今忍俊不禁，但很厚道地把头转向一边。 
这一转头，却被一片亮光晃花了眼。 
“这不是……”史今话没说完，那坨亮片已经闪到了跟前。 
“哎！jie fang军同志！你们出来啦？”那个端相机的男人拉着亮片，嚷得很大声。一群黄帽子都往这边看。 
出来了？那代表他们还进去过？吴语凝皱起眉看着这几个人。 
“哎呀！还得是jie fang军出手啊！”相机男热烈地握住高城的手，一边对亮片姑娘说：“就是这位jie fang军帮我追的钱包！要不是他，我们就完了！那个扒手还亮刀……” 
“得得得得……”高城大声打断相机男的暴料，恨不得抓把土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上！他用力抽出被握住的手，偷眼瞄了一眼旁边的小言。 
“刀？”吴语凝危险地眯起眼睛。 
“是啊！是啊！jie fang军同志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没等我们看清楚呢，那人就被揍趴下了……” 
高城开始用力咳嗽，避开小言的眼睛，无目的地左盼右顾，四处张望。 
亮片姑娘居然也响亮地干咳了两声，黑着脸在背后猛拉相机男的衣襟，直把他拉到一边。 
“你傻呀！说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啊？那些人都是团伙的！再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亮片貌似悄声地训斥男友，却能让大家一字不落地听见。 
“然后呢？”吴语凝忽略那对男女，只是抬头平静地望着高城，“让我猜猜，然后你就去派出所了吧？你打架，还把史大哥也捎上了？” 
史今连忙摆手：“我出来的时候连长都打完了，我就跟着去的派出所……” 
高城又用力清了清嗓子！ 
旁边相机男的干笑声突兀地插入进来，声音小了很多：“那什么……jie fang军同志，我们……走了啊……” 
高城懒得瞅他们，更懒得说话，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象是在赶苍蝇。 
“还不快走！”那亮片斜着瞥了高城最后一眼，使劲拉着男伴飞快地走，脚都不沾地。 
那两人，从头到尾，连个谢字也没说…… 
史今望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淡然。
 

高城则在吴语凝的紧盯之下有些心虚，干咽了口唾沫，有些磕巴地嚷嚷：“看看看啥呀？显……显你眼睛大啊？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手！” 
“啊？……哦！”他伸出刚才相机男握过的左手。 
“另一只！” 吴语凝真火了！ 
高城只好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就要收回去，却被吴语凝一把抓住。翻着看，手没事，她就去撸袖子。 
高城挣扎了一下，无效！手腕露出白色的纱布。 
“就蹭破点皮！你这史大哥非得包……他搁派出所没事干，闲的！” 
吴语凝望向史今。 
“是刀划的。” 史今很凝重地说，“在手腕背面，不到五公分，很浅，出血也不多。”他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详细。 
吴语凝相信史今的话，她松了口气。 
高城也偷偷松了口气。 
“你不是擒拿格斗全会吗？怎么动手就自己见红？”她回头继续瞪他，还在生气。 
“小吃街那么窄，人那么多……” 
“你跑小吃街去干什么？” 
“我饿了！” 
回答之干脆，一听就知道是事先想好的！吴语凝更来气了！ 
这时史今悄悄绕到连长的身后，指指高城的右兜，冲吴语凝使了个眼色。 
她定睛一看，那兜里露出一点点白色——是塑料袋！ 
她二话不说，扑过去掏兜。高城一时抢救不及，因为史今在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高城转头瞪他，他耍赖地笑。 
吴语凝一把拽出那袋子，愣了。 
塑料袋里，粘粘的一堆浅黄色糊糊。纵然面目全非，吴语凝也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豌豆黄——她最爱吃的小吃。 
王府井只有一家卖这种现做的豌豆黄，在小吃街深处的拐角。 
“这……这破玩意儿啊！一碰就烂！”高城不自在地嘟囔。 
吴语凝看着那个袋子，眼睛有些发酸。 
“瞅啥呀？不能吃就赶紧扔！扔了扔了！”他挥手。 
她紧握住那袋糊状的豌豆黄，狠狠地抬头瞪他：“少罗嗦！吃不吃，不是你说了算！” 
高城被她凶得一时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看着平日爱吼人的连长被吼，史今很想笑却拼命地忍住。他岔开话题：“连长，你怎么知道小言会在这里？” 
“啊？啊！”高城回过神，随便往身后的东堂指指：“上次定的，终点站！丢了就在这等着！” 
史今顺着他的手望去，呆住了。 
吴语凝往后望了一眼，脸上飞红。 
看到两人怪异的表情，高城纳闷地转身。 
白色婚纱裹挟着白色礼服，一对新人正摆着亲昵的姿势，在他指过的地方拍婚纱照。 
高城就那么扭着身体凝固住了。 
“原来是样……终点啊……”史今笑着点点头。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史大哥你误会了……” 吴语凝使劲摇着手，着急地否认着。 
这时高城终于回过头来，绷着有点红的脸，很严肃地对她说：“你要穿那堆蚊帐我是不反对了，不过要我穿那身白铁皮，是门儿都没有！” 说完大踏步往前走。 
“你……”吴语凝又羞又气，实在忍不住，追上去开始捶！ 
几乎就在两人走开的同时，史今的笑容黯淡下来。他站在原地，转头看着刚才走过的大街，怅然若失。 
他的终点站，也要到站了…… 
只是不知道，是否也有人，在终点等他…… 
他的下一站，又在何方……
 

和全聚德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地位相比，它总店的门脸实在是小得可怜！前门西大街本身就窄得跟个巷子似的，这店的正门却连街都不靠。虽说门外街上的“全聚德”牌坊古色古香的挺扎眼，但又那高又窄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是没挤过两边的楼房，最后只得憋屈成那样儿！好在“金聚德”、“全家德”之类的袋装烤鸭满街都是，虽然让人有眼花缭乱之感，但客观上也起到了的烘托主角的良好作用。 
然而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挤来吃烤鸭的人海去了！拿了号，放心去逛一趟大栅栏，回来运气好的话，就能在桌边等着吃烤鸭了。 
等高城强拉着史今在桌边坐定，已经五点半了。 
“连长……”史今看着表着急，“小言的火车……” 
“赶趟儿！”高城按住又要站起来的班长，眼睛望向吴语凝。 
她在一排白生生的裸鸭中选了只比较妩媚的，做好标记。 
回到座位，她不急不忙地掏出一瓶白酒，稳稳地放在桌上，笑着对史今说：“大哥，就算烤鸭我吃不上，喝酒的时间还是有的！” 
酒瓶上红通通三个大字：二锅头！ 
史今瞪大了眼睛，看看小言和那瓶酒，又看看连长。 
高城叹了口气，抓过酒瓶，一口咬开瓶盖，开始倒酒。 
先给史今倒，“你是第二个跟她喝酒的！”高城只倒了小半杯。 
然后给小言倒，“不拦你喝！不过空腹不行！”高城给她的杯子倒满。 
最后是他自己，也倒满，“又是离别的酒啊！从啤的升级到白的——我看下次就得来工业酒精了！”  
他这也算在说笑话，可惜没人捧场。 
史今的双手放在膝上，座姿端正。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言语。 
吴语凝也不说话，从包里拿出那袋豌豆黄糊糊，拿起桌上的勺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像实在不算斯文！高城看着她无奈地笑。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豌豆黄，吴语凝才抬起头，对高城说：“这下不算空腹了吧？” 
高城点头。 
“大哥。”她端起酒杯。 
史今抬起头，眼眶微红。 
“5年前我走的时候，跟他喝的离别酒……”她看了一眼高城，“说再见，说再见……可当时心里是不准备再见面了！” 
“啊？”高城握杯的手一紧，瞪了她一眼：“这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望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她笑得温柔极了：“可是，这人生……谁说得准呢？兜圈儿兜圈儿……该哪的，还是回哪来……” 
高城的眉不再纠结，但仍轻哼一声别过头。 
史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温和地笑。 
“所以，这酒不是为了今天的离别，而是为了，来日的重逢！”她和史今的酒杯叮地轻碰，“大哥，我们说定了！J市见！” 
“说定了！”史今郑重地应诺。 
吴语凝笑得灿烂：“大哥，我这可不是跟你拼酒，实在是没时间了，你先别忙喝！”她不让史今喝，自己却一口下去了半杯！ 
这酒量，十个史今也拼不过！看着一旁的连长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只得揉了揉脑门。 
吴语凝端着杯子继续说：“大哥，我们干了这杯酒，就真是一家人了！” 
“他……”吴语凝转头看了一眼高城，脸颊泛起红晕，“也就不只是你的连长……而是家人了。” 
史今笑着用力点头。 
高城开始含混不轻地嘟囔，烤只鸭怎么也能这么慢。 
这时吴语凝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史今面前：“既然是家里人，你和嫂子的事，总不能瞒着我们吧？” 
黑色天鹅绒上，云纹闪烁着点点银光。 
史今一时愣在那里，盯着手套，笑容凝结在脸上。 
“说啊！”高城皱着眉大声催促道，“有啥难事不能说的？这段日子看你就知道有事！都憋多少天了？杨云起变心了？” 
史今摇头。 
“那为什么……”吴语凝又把手套往他面前推一点。 
史今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无奈，笑得有些凄凉：“我们……不合适……” 
高城响亮地“嗤”了一声：“不合适？她火星人？不能找地球人？” 
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吴语凝狠狠瞪了高城一眼！ 
“难道是……嫂子家里不同意？” 
史今眼神一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唇边还是挂着笑：“一直……也没同意过……”。 
“那这些年，嫂子……” 
“挺着……我们都挺着！” 
吴语凝动容地看着眼前地史今，心却飘向远方的云起嫂子！一个弱女子，等待这么多年，坚守这么多年，抗争这么多年，得难成什么样…… 
“那怎么现在不挺了？要放弃？是你，还是她？”高城皱着眉。 
“是我！”史今立刻回答。 
“为啥？就因为你要复员，她家更反对了？”高城的目光冷了下来，“你是七连人！” 
史今抬头迎视连长的目光，脸上没了笑容，不说话，更不辩解。 
他已经在努力掩饰了，可眼里的痛苦依然看得吴语凝鼻子发酸，她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高城却严厉得有些残忍：“别以为你脱下军装就不是七连人了！史今，不管你走到哪，你永远都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 
“四千八百一十一”几个字象是一连串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射进了史今的躯体！剧烈的冲击和疼痛，使得他握杯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这样的史今，谁还能忍心再逼问？高城的语气缓和下来，轻吁一口气，象是在自言自语：“今儿……不抛弃，不放弃……”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史今开口了。他低声问：“这一站是……下一站，再下一站……永远……都是吗……”  
“是！”高城斩钉截铁地回答。 
史今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向桌上的云纹，轻轻抚摸一下，然后用力抓住，越握越紧。 
等到史今收起手套，端杯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他稳稳地端起酒杯：“连长，小言……这酒，我干了！”  
“好！”高城答得爽快，砰地碰上史今的杯子，碰得酒都洒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男人一仰脖，杯子都见了底！ 
灌下那么烈的酒，史今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烤鸭！烤鸭！” 正好菜上来了，吴语凝忙给史今夹面饼，涂甜面酱，包上葱花和烤鸭。 
“你的酒还没喝呢！”高城的筷子敲敲她的杯子。 
吴语凝笑眯眯地：“刚才那是七连的酒，当然得你喝！” 
“耍赖！没酒品你！” 
“我的酒记帐上，将来大哥请喜酒的时候再接着喝！”
 

三个人以打仗的速度解决了这顿晚饭，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猎豹车在外面等着。 
吴语凝让高城打开后备箱，拎出行李。 
史今不解地看着两人：“这是……” 
高城用力扣上后备箱，说：“不让送！不知道啥时候养成的毛病！” 
史今疑惑地望着她。 
吴语凝笑着说：“身后有人，就总想回头，回头就难受，难受就不想走了。”她利索地拖过箱子，拎起旅行袋，“你们……该去天安门了，我看着你们走。” 
史今明白，这决定连长也是同意的，没有变更的余地。他不再说话，带好帽子，慢慢地敬了个军礼。 
高城打开车门，史今先坐进去。 
隔着车子的后窗，吴语凝笑着向他挥手。 
高城扶着车门，深深地看着她，咧了下嘴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了声音。他慢慢抬起右手，又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向她挥了挥手。 
“走了……”他说。 
吴语凝的头低了下去，也不说话，上前两步，手里的两颗大白兔滑入到高城的衣兜里，顺势轻推了他一下，低声说，“走吧！” 
车门砰地关上，猎豹车尾的红灯随即亮了起来，车子慢慢地滑上正街。 
骨碌碌…… 
吴语凝拖着行李走在车后，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前面猎豹的速度不快，出租很快赶上来。 
两辆车并行了一小段路，出了前门街口，猎豹向左，出租向右。 
三个人，都没有再回头。
 

回家的慢车，驰过原野。 
史今靠在车厢门边，默默地转头望着窗外。 
两小时前，浩良河有一对母子上车，他的座位腾给了那个小不点儿。 
一缕淡金色的阳光轻轻笼上他平静的脸。洗手间里无法抑制的大声啜泣，已经是20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快到J市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日出的。 
史今转过身，面对清晨的阳光。车窗下方的阴影中，他的左手指尖下意识地描摩着锁孔的三角形状。 
树木、房屋、桥梁……近处的一切都在向车后飞逝，只有初升的太阳始终随行，隔着广袤辽阔的平原，不离、不弃。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窗外的房屋越来越多，楼也越来越高。太阳开始不时地躲到高楼背后。 
最终，火车缓缓滑入他熟悉而陌生的车站，乍停时，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叹息着，旅途的终结……
 

J市的火车站近两年扩建了，新的站前广场极其宽阔。 
 清晨的火车少，人也就不多，广场因此越发显得空旷。 
 走过漫长的甬道，穿过狭窄的剪票口，身边拥挤的人群迅速散去，迎面的凉风和骤然的冷清，令史今不禁微微缩了下肩。 
还要去商业城转汽车，史今努力想自己让自己的步子匆忙起来。 
可是…… 
他的脚却像被钉在地面上。 
——不近也不远的前方，有个人就那么呆站着。 
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她有些愣怔地望着他，仿若隔世地望着…… 
也许是穿得太单薄，她整个人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史今的眼神迷蒙起来，“丢丢……”他的低语哽在喉咙里。 
又一阵凉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刘海，鬓边的发丝纷乱地拂上她苍白的脸庞。 
她又颤抖了一下，胳膊抱得更紧。 
史今象是被她的颤抖惊醒了。他终于迈开步子走上前，边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余光扫过手上的军装，他的目光一黯——上面没有肩章了。 
他咬咬下唇，生挺过心头的又一次刺痛。 
再抬头时，眼里满是对她的关切：“早上多凉啊，咋跑这儿来吹冷风呢！”手里的外套就要给她披上。 
她却垂着眼摇头，后退了两步。 
史今只得放下举着的外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杨云起抬头，声音干涩地说：“我只知道……你这两天回来……” 
“那怎么……你啥时候来的？”看到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史今的眉头轻蹙起来。手指轻轻绕住她鬓边乱拂的发丝，仔细把它别到耳后。 
杨云起没再后退，抬起头，低声说：“昨天下午来的……” 
史今愣了一下：“一宿都圈火车站了？看你这眼睛红的……要我今天不来怎么办？” 
“那就接着等……两天！三天！总能等到！”说着，她却仿佛跟干涩的眼睛有气似的，毫不在乎地用力搓揉起来。 
史今一时没了言语，只是皱着眉抓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眼睛更红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接你的！”杨云起甩开他，别过脸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淡：“我就是来问你件事儿，问完了，我就走。”  
能把她气成这样的，还能是什么事？史今紧闭着嘴，低下头去。 
杨云起却没有立刻发问，有好一会儿，她只是僵硬地挺立在那里，仿佛问那个问题需要攒足全身所有的力气。 
终于，她淡淡问道：“史今，我今年多大了？” 
史今还是没说话，但答案就在他温暖的眼神中，因为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两人同年的，生日只差11天。 
“我们都不小了。”她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凉，“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史今慢慢地点头。 
“要说这么久了，我就一直死心塌地，一点犹豫也没有，那是假话！”她坦然地看他的眼睛，“看着我周围的同学、同事、朋友……都有人照顾，都过得幸幸福福的，我怎么能不想？怎么能不问我自己，我究竟啥时候才能象她们那样？” 
史今哀伤而心痛地看着她。 
“好歹，我也工作了好几年！世事艰难，我不是不懂；没钱的紧巴日子，我也尝过……” 
说到这里，水光开始在她通红的眼眶中打转。她硬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落下来。 
“明明……能有舒服日子过的……可我为什么非得在这儿生挺着？还挺了这些年！难道我傻吗？读了十几年的书，难道我真傻吗？” 
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滑出来了，她用手背赌气地使劲抹了一下。 
擦眼泪的行为暂时减弱了她好容易攒足的气势，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丢东西那不算！” 
史今听了禁不住要笑，可眼眶还是红着。 
杨云起凝视着他的眼，再开口就有些哽咽了：“我……我就认个死理儿！要等，我就等！要坚持，我就坚持！要过苦日子，我就过苦日子！因为……因为……”说到这里，她哽住了好一会儿，眼泪开始不断线地往外涌。 
手背擦，手背全湿，手指抹，十个手指也不够用。 
她索性不管了，让它流！ 
但话一定要说完，因为今天，是她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因为史今……就是……值得！” 
那“值得”两个字说得很轻，却猛烈地纠住了史今的心脏！他的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 
终于说出了最艰难的话，她的语气变得平静多了：“我知道我家给你打电话了！就上礼拜！说了什么，我不会问——我也不稀得问！我从昨天就等在这里，是要问你另一个问题。”她停住长吸了一口气，鼓足最后的勇气，象在是询问最后的判决：“史今，我……是不是……不值得？” 
史今如遭雷击地看着她的脸，整个人凝滞住了。纵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云起再也不敢看史今的表情。她别过头，人又开始禁不住地微微颤抖。 
每一秒，都是煎熬。 
等待是个沙漏。 
她看着希望的沙子无情地漏下，堆积成绝望的坟丘…… 
眼泪已经干了，她没有力气等到沙子漏尽。 
杨云起仍然不看史今，轻轻点头，凄凉而绝望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开，微微有些晃，象是走在虚空里。 
“丢丢！”身后传来史今的声音。 
这个小名，叫了多少年了？ 
她的脑袋有些晕，思绪散漫。 
“丢丢！”史今又在叫小名了。 
这一刹那，杨云起只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她猛地回头，冲他哭着大喊：“丢什么丢？不要叫我丢丢！我丢铅笔，丢橡皮，丢钱包……不停丢！没完没了地丢！现在……现在……连你也丢了！” 
她再也站不住，抱着膝哭蹲在地上。 
那一瞬间，史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蹲着哭的身影。 
“不好！说好了不走，你为什么要骗我……” 
…… 
史今慢慢走过去，单膝蹲跪在她面前，轻轻抚弄她背后的长发，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云起，你抬头看着我。” 
她埋着脸摇头，泣不成声。 
他轻叹了口气，只得对着她的后脑勺说：“云起，我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看不到前面的路，可我也是个普通人哪，我总得迷茫一阵子啊……” 
听着他的话，杨云起终于慢慢抬起头。史今伸手替她擦眼泪，可擦完这边，那边又流下来，只好连袖子都用上。 
因为两只手都忙活着，史今只得笑着对她说：“云起，我上面左边的口袋。” 
她发愣。 
史今用下巴比画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 
不知道是她的手在抖，还是他的心跳太快，衬衫口袋里的东西好半天才被摸索出来。 
她托着那个小小的圈，还是在发愣。 
银色的小指环，淳朴得没有任何的装饰，但她的掌心，能感到他的体温。 
史今拿过指环，慢慢往她左手无名指套去，一边低语：“当然啦，我现在还是把握不了，下一站该去哪……可是，有一件事我能肯定了……” 
他满意地看着她手指上的小银圈，温暖的双手牢牢地握住她的。 
“下一站开始，再不放开你的手。”
 

不远处的站前路，停着一辆蓝色轿车，不太新。 
车边的吴语凝正在打手机，一边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你看！现在没事了！我跟你说过没事的！” 
“我看？我倒是想看啊！可也得能看着吧！”电话那头，高城的声音有些落寞，但同时又有些兴奋：“三班长……动作还真快啊！可真是我们七连风格！” 
她温柔地笑着说：“我替你看！等我回去，都讲给你听！” 
“你不会现在描述描述啊？” 
“我要赶去H市了！为了接大哥，我们晚了快1个小时！” 
“你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现在不用，我是临时去H市两天，还要回来的……”她望着广场上的两人，史今正拉着云起的手站起身。 
她钻回车里，依然笑得灿烂：“而且……大哥刚订婚，我就先不打扰他们了！” 
“得！得！”高城嘟囔：“就你们女人想得多！这要搁七连，全连抢破头也得争着当灯泡！”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下次见了面，告诉他，干得漂亮！连长很高兴！七连都高兴！” 
“是！连长！”


第十一章 我们仨 

十一月即将要过去。 
吴语凝在J市、H市转了两个月后，终于走到最后一站——C市第九届国际雾凇冰雪节。 
到目前为止，闻名中外的雾凇她还不曾见。不过入夜的时候，C市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刚下时，搓绵扯絮，仿佛雪精灵在空中盛装旋舞，看着只让人欣喜。可到了深夜，大片的雪花碎成了晶莹的粉末，昏黄的路灯下，如同精灵狂舞之后凋落的翅膀，零零落落地闪烁着细微的光。 
吴语凝站在窗边，一手捧着刚倒的白开水，一手敲敲酸痛的肩膀。 
轻啜一口杯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眼。 
下午接到张老师的电话，跟以往一样，都是嘱咐她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很平常，可她还是心绪不宁。 
张老师不再抱怨那个不孝子了…… 
张老师特别盼她回家，可说到一半却欲言又止……  
这个月她打过两次电话给高城。“我很好！”、“我好着呢！”——电话那头大嗓门依旧，中气十足。  
可是，死扛成性的家伙，信用度严重不足！ 
吴语凝放下杯子，走回电脑前飞快地敲击键盘。赶工！赶工！后天就是周末，赶出两天的工作，就能回去一趟了！ 
是信不过他！……才不是想他…… 
铃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静谧的雪夜里，声音大得让她的心猛颤一下。 
蓝色屏幕显示了一串奇长的古怪号码——那只代表了一个人！ 
吴语凝喉咙一紧，手居然有些抖。她咬着下唇按下接听键，只“喂！”了一声，然后手机就很诡异地地钻到桌上那堆杂物里了。 
她着急忙慌地扒拉了好半天，才找出手机。 
她吴语凝！居然发生这种小白级的失误！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有毛病。 
好在电话那头一直在沉默，她趁着这空档迅速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那什么……是我……” 好半天，那头好像憋什么似的憋出一句，嗓子还有些嘶哑。 
“啊。”吴语凝轻轻应了一声，很高兴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听出来了。有来电显示。” 
“那个……忙吧？” 
不对劲！他老人家什么时候问过这样的“水话”？向来就是有事说事，没事拉倒的！ 
暂时顺着他说，不能打草惊蛇！ 
她把声音放得异常柔和：“恩，要提前把这个月的材料翻译完，在家加个班。你们不是快熄灯了？”  
“啊！我……我想起件事，跟你说一下。我调到师侦营了，明天就走，你以后就别往七连……打电话了。”他急匆匆地倒出一堆话，仿佛拉长一秒都是极痛苦的折磨。 
调职？师侦营？那七连呢？那个他视若性命的七连呢？ 
吴语凝愣了，脑子猛地挤入一大堆问题，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 
那头高城还是老德行，说完事情就没话了：“那什么，就这事儿，挂了啊！”  
这就挂？门都没有！ 
“等一下！”她着急上火地大叫一声。 
“大晚上的你吓死人哪！”他也提高嗓门抱怨。 
这一着急，头脑就清醒了，无比清醒！ 
“七连怎么了？”她一字一字地咬着问。 
“我升官了不知道啊！” 
升屁官！他语气越轻松，她越能感到事情严重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高城！”吴语凝开始冒火，“七、连、怎、么、了？！” 
“七连……整编了。” 
整编？是不是说……七连没了？ 
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整整两个月，居然提都不提一个字！ 
他究竟把她当什么人了？ 
如果高城就在眼前，吴语凝真想拿刀砍他！ 
“‘好，很好’——你就只会说‘很好’！！！这就是你的‘很好’！！”  
她边吼人撒气，一边却又不争气地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好…… 
“现在我是真的‘很好’！我被我的兵给教育了。”那头高城居然还轻笑了一下。 
“我坐明天的飞机回去，相信师侦营不会不允许探视。” 她把回家的计划提前一天，然后冷静异常地迅速盘算着手里需要完成的工作！ 
今晚忙通宵她也要回去！因为她的这位连长，实在是欠教育！ 
“吴语凝！”听听，他还气急败坏了！ 
“明天？不要工作啦！！大老远跑过来干嘛？探……探视什么！我病人啊？你添什么乱你……” 
她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老远，估计他嚷嚷完了，才对着手机说：“高城，明天见，晚安。”语气很礼貌很温柔，但是按键的时候那么使劲儿，按得手指甲都发了白。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屋里的人走到窗边，轻吁一口气，慢慢拉拢窗帘。 
有些削瘦的人影印在米色窗帘上，又迅速消失。 
清冷的白色的世界被隔在窗外。 
只有小屋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沉闷而单调地，彻夜未息。 

清晨，T装甲师师部的大操场上口号震天响。 
由于炮兵团的两个连和师侦营都在这里出操，几家的兵较劲的味道也就非常明显。 
高城站在操场一角的银杏树下，远远地望着操场上的兵。 
这个操场，也是训练新兵的操场。 
已经是深秋了，晨风过处，落叶萧萧。凤尾状的银杏叶片，好似一只只金色蝴蝶，在他身边旋绕飞舞。 
绿色军帽上也落着一片金黄的叶子。 
高城掏出根烟，低头点着。 
用力吸一口，慢慢呼出。 
烟气缭绕中，他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轰隆隆的车厢门拉开，主战坦克转着六米长的一零五炮管，正指着一个高举双手的投降兵…… 
“那个兵！那个兵！你把手放下！你干什么呢你？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啊？” 
“你下来！” 
那兵呆愣愣地从车上跳下来，直接顶在他老犯病的胃上。 
…… 
还有那个贼头贼脑从地上爬起来接着站正步的兵。 
那个一字不差背下他的讲话，好写信给他爹显摆的兵。 
…… 
高城咧了下嘴，轻声嘟囔：“孬兵！” 
转过身，他朝师部的方向走去。 
帽子上的金蝶儿轻轻飘落在地。
 

师侦营与炮兵团分踞在师部大院大道的两侧。 
营部大楼用红砖砌成，五层，南北朝向。 
三楼东面第三间，是师侦营营长程空的办公室。 
师长楚八一背手站在窗口，望着楼前花坛里的大雪松。 
程空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转业报告，旧乎乎的稿纸，第一页页角都卷了边。 
“师长，强扭的瓜，可不甜啊……”程空笑得有些自嘲。他慵懒斜靠在椅子扶手上，手里玩着双色圆珠笔。三十二岁的年纪，脸色却呈现着病态的苍白。 
楚八一转头瞪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不说话。 
“再退回来两次，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尸位素餐’了。”程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语调。 
楚八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和程空面对面坐下，手指忍不住地戳着转业报告：“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程空赶紧欠身抽回报告，手指摸着被师长戳出的印子，心疼地说：“您轻点儿！我下次还要交呢！” 
程营长的转业报告，被退回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程空从不跟自己较劲，这次退回了，过两天再接着交——交同一份报告，一个字都不改，连日期都不改！ 
楚八一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火气还是消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这回高城来了，你的担子就轻多了！有病就去好好治！” 
程空好象没听到楚八一关于治病的建议，只在听到到高城名字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 
“高城啊……只有他配接我的班！”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楚八一刚才站过的位置，推开了玻璃窗，清凉的秋风迎面吹来，“……师侦营会更上层楼，更上层楼！” 
程空接着微笑低语：“我这里，却道，天凉好个秋……” 
楚八一无语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他最心爱的儒将，背影居然比他这老头子还要佝偻。 
难道…… 
他的心头升起十分不祥的感觉……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突然，程空轻击一掌：“来了！”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和兴奋，人却又懒趴趴地靠回椅子上去了。 
不一会儿，程空的办公室响起了果断的敲门声。 
高城推开门，立正，笔直地向屋里的两人敬了个非常正式的军礼。 
他右手的白纱布挺刺眼。程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报告！”高城大声喊道：“钢七连连长高城，前来报到！” 
听到“钢七连”三个字，师长和营长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楚八一简单地回军礼，问道：“你小子，去师部报到了吗？” 
“是！” 
“那你就已经是师侦营副营长了！” 
“是！” 
楚八一不再说什么，拎着帽子，上前拍了拍高城的肩，又回头望了程空一眼，走出门去。 
“搁这儿就别杵着了，坐啊！”程空笑着指指对面的椅子。 
高城走过去，端正地坐下，摘下帽子摆在桌上右手边。 
面对高城的标准座姿，程空毫无愧意地维持着他的随意和懒散。 
“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他笑得惹人嫌。 
高城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这个人的面前，军人的仪态都成了笑话儿！ 
“病怎么样了？”高城不理他的花招，直接问道。 
程空的眼神一敛，但随即笑得更灿烂：“你这么惦记我啊？” 
高城哼了一声，拒绝回答这个白痴性的问题。 
程空，他在军校参加演习的时候两人认识。指挥系队长程阔是他的亲叔叔。 
来T师以后，开会碰面的次数就更多了——上个月，程空在团部食堂抢走了他碗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程空终于坐直了腰，身体前倾，盯着高城问：“你比我估计的要晚多了，去营里转过了吧？” 
高城点点头。 
“有什么看法？”他笑着问，一边顺手把转业报告扔进下面的柜子里。 
高城笑了一下：“我觉得我挖人就够损的了，跟你比……”他摆摆手，做了个“没法比”的手势。 
程空的笑容继续保持着：“还有呢？” 
“那兵，也不像是病秧子带出来的！” 
程空笑意更深了：“谢谢你对我工作的肯定！” 
高城哼了一声。 
程空又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力不从心的事情有很多。在其位，却不能谋其政，实在有愧！” 
没等高城接话，他继续说：“你来了，以后就有得忙了！所以，这个周末，回家转转，算是工作前的充电吧！”懒散的余光扫过高城包着白纱布的右手。 
高城马上摇头：“不用！” 
程空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语气不容辩驳：“这段时间你一直绷着，该松松了！所谓‘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副营长，你得保证以后的工作质量……” 
高城立刻抬手阻止他继续罗嗦下去：“得！休就休！” 
程空只得打住话头，意犹未尽地。 
高城抓过帽子，站起身，准备告辞。 
到了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皱着眉说：“我说——你以后，能不能不夹带那酸吧唧溜的古话？” 
程空顿时很抱歉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
 

夕阳西下。 
这是一天中，最容易让人伤感的时刻。 
吴语凝站在师部大门外，低头望着自己长长的影子。 
“要不……你到屋里坐着等吧！”收发室的士兵的态度很好。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人坐着……恐怕马上会睡着…… 
铃铃铃……手机响了。 
居然是——沐恩！  
吴语凝打起精神，刚“喂！”了一下，那边就幽幽地传来一声：“小言！救命……” 
声音那么凄惨无力，仿佛革命军医用的是奈何桥边的公共电话。 
“你怎么了？”她吓了一跳，困倦一时被惊得无影无踪，“出事了？出事我马上赶过去！” 
“啊？”沐恩一愣：“你回来了？在哪？” 
“T师门口……你那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吴语凝急得提高了嗓门。 
电话那头的军医却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到再说话时，那奄奄一息的声音居然已经非常振奋了：“你在那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吴语凝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发愣。 
那就……等吧！反正等一个是等，两个也是等…… 
“小……小言……”身边突然多了个绿色的人影。 
她转头。 
“姐姐……不，嫂子……不，姐姐……真滴是你啊！”那个兵含着眼泪拉住了她的手。 
“汪！汪！汪！”脚边传来另一种生物的叫声。 
“小毛……”吴语凝又惊又喜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俺……俺前天被分到炮兵团咧……”小毛带着哭腔回答，一边扁着嘴指了指大门里面。 
吴语凝的鼻子一酸，忙掩饰地低下头去，正好和大狗来了个眼对眼。 
“这是……迷迷？这么大了？你们连长……让你养了？” 
迷迷舔着她的手，摇尾巴。 
说到七连时的事，小毛就笑了：“是啊！还是姐姐的主意管用咧！俺问连长，迷迷改名叫圈圈行不行？连长说，不行！叫迷迷……挺好！批批批准你养了！” 
吴语凝笑了起来，蹲下轻轻摸迷迷的脑袋。 
“小毛，七连整编……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 
小毛看着她，有些吃惊：“连长没跟你说咧？”  
她的手停在迷迷头顶，摇摇头。
 

两人在绿地旁的木椅上坐下，迷迷乖乖地趴在她脚边。 
夕阳斜照，落叶纷纷。 
旧人语，断人肠。 

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高城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赶，边走边扯下手上扎眼的白绷带。 
那个孬兵！破点皮的小伤就给包成这样！小言要看到，还不得以为他的手废了？ 
吴语凝独自一人坐在木椅上出神。 
黑色短大衣，深色牛仔裤，长发极随便地绑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亮色；大冷天的，也没条围巾，两手揣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怎么看怎么冷！ 
高城皱着眉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却被她脸上的泪痕钉住了脚。 
“怎怎怎么了这是？出啥事了？” 
她猛地回过神，一边抬头看他，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上的冰凉潮湿让她的心一惊，忙别过脸去，慌不迭地赶紧抹了几下。 
“我没事儿……风吹的。”她含混不清地说。 
高城背手盯着她，没再说话，可眉皱得更紧了。 
“你忙完了？”她没话找话。 
他点头。 
“我……就是来看看……下次找你也好找……” 
高城又点点头，等着她正眼看他。 
“那……”她视线从他的下巴划过，又转到一边去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啥……啥啥？ 
高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你你你……坐了半天飞机折腾这一大趟，就……就为了来认个门儿？”大嗓门终于响起来。 
“怎么？不行啊？”她撇嘴。 
“不是……我说……你这……”高城叉了下腰，觉得不得劲儿，放下了；想批评控诉地指着她，手抬到一半发现正好是那只受伤的右手，便转个弯拐到自己脑袋上，摘下帽子，使劲扒了两下后脑勺。 
最后，新任的副营长攥着帽子，大声嚷了出来：“多浪费钱啊！”  
钱？这位大爷根本不知柴米油盐都什么价！赚的工资也总是莫名其妙蒸发不见，今天倒搁这担心起阿堵物来了！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她的调门也提高了点儿，大眼睛灼灼地盯着他。 
“安慰我啊！”高城冲口而出。 
恩？他刚才说了什么？那话是他说的？ 
一瞬间，他象是被人点了穴，定那儿了。 
整个世界……怎么这么安静啊？ 
吴语凝看着他涨红的脸，眼里渐渐萌生笑意。 
“我以为大老爷们要自己扛到死呢——你还需要我安慰啊？” 
“少废话！”高城的尴尬迅速升华为粗鲁。 
“那行啊！”她倒是非常宽容地点点头，笑得非常无辜善良：“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啊！连长，你给个指示吧！” 
高城的脸红得更厉害，但眼前这人的乖乖牌笑容他太熟悉——每次她要蔫坏的时候，就这么牲畜无害地笑！所以，他决不能让她得逞！ 
“你过来！”他危险地招招左手，发出“指示”。 
她上前一步，一小步。 
“再过来点儿！” 
她的脸开始绯红，咬牙又蹭了一步。 
“你就不能实惠点啊！”高城咧开了嘴。 
吴语凝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岗亭：“这可是你们师部门口！” 
他不耐烦地：“别磨蹭！” 
再迈一步可就得贴上了！她咬住下唇，不动。 
“唉……”高城大声叹了口气，伸出手，绕到她脑后。 
“高城！”吴语凝咬牙低声喊，全身僵硬。 
“树叶儿！”高城从她头上拿下一片小叶子。 
“……”她死盯他。 
他用手指捏着叶柄，端详着，很正经地说：“大门口不行——我知道！” 
 “大门口不可以亲亲吗？”很无邪的声音。 
什什什么？！ 
高城瞪着吴语凝，惊慌地往后连退好几步！ 
“你瞪我干什么？”她又羞又气地吼他，“又不是我说的！” 
高城低头往下看。 
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娃娃站在他和小言中间，两个小辫儿翘翘着，一高一低。天蓝色连帽大衣，双肩背着个小小的迷彩包。此刻小娃娃正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嘟着小嘴，很好学地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我妈妈每次都在幼儿园门口亲我啊！我爸爸也会在jie fang军大门口亲我啊！为什么这个门口不行？这里的叔叔抓亲亲的人啊？” 
“你你你是谁？”高城一副看见天外来客的表情。 
那小姑娘居然啪地立正，抬起小手向他敬了个象模象样的军礼！ 
“报告！我叫袁糖糖！春田花花幼儿园大三班！今年五岁！”

袁……糖糖……这么有水平的名字，谁起的？ 
我……认识你吗？ 
高城干张着嘴，出不来声儿。 
“糖糖？”吴语凝又惊又喜地蹲下身，张开双臂。 
“言言妈妈！”小娃娃转身投进小言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糖糖可想言言妈妈了！” 
“甜嘴丫头！妈妈也想你！”吴语凝高兴得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妈……妈妈？ 
这个炸雷把高城劈傻在当场！手中的叶子飘落在地…… 
恍惚中，他好象还听到袁糖糖小朋友的声音：“言言妈妈！这里不能亲亲的！兵叔叔会抓人……” 
“不会的，他们喜欢糖糖还来不及呢，不会抓人的……” 
孩子……孩子……小言的孩子……那只能是他高城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有孩子的？ 
五岁了…… 
“滚开！”他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低喝。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白大褂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清汤挂面头，黑着脸，极其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看到仇人，高城回过点神了：“姓沐的！属螃蟹啊？”他咬牙切齿。 
沐恩哼地别过头去，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对母女面前，把手里两个大纸兜子重重地放在地上：“这是玩具、文具、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唉，管它什么玩意儿，反正都在里面了！” 
“你干吗？”吴语凝抱着糖糖问。又仔细看看军医，白大褂上竟然全是花花绿绿的线条图案，左边脸颊上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猪屁股？ 
“我带了一天了，轮也该轮到你了！”沐恩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模样。 
“你说清楚点！是要我带糖糖？夏姐呢？” 
“出任务去了，得三四天，把孩子交给我们总护士长就走了。可总护士长的老父亲去世，得赶回老家奔丧，就把她转给豆子护士；豆子的孩子长疥疮，怕传染，又转给陈医师；陈医师昨天下楼摔断了腿，又转给我们主任……” 
“打住！”吴语凝伸手捂住她的嘴，“反正最后是转到你手上了！” 
“我以为我至少能挺两天的！”军医眼泪都要下来了。 
“孩子交给我，夏姐知道吗？” 
军医点点头：“我打电话了，她说交给小言挺好！不然，她直担心我！” 
吴语凝揉了揉太阳穴：“行了，交给我吧！”她转头问糖糖：“今晚和言言妈妈睡好不好？” 
“好！沐阿姨睡觉好吵，晚上总喊救命……” 
“丫头片子！那是因为你用枕巾缠我脖子！”军医喷火。 
糖糖害怕地往小言怀里缩。 
“糖糖乖啊！不怕不怕！” 吴语凝拍她的背。 
沐恩气结地指着她俩：“行！反正你们臭味相投！后天她娘就回来了，你最好挺到那时候！”军医气乎乎地转身就走，没两步又回头说：“你居然还是吊死在那棵歪脖树上！真没眼力介儿！还差点让人啃，不争气你！我已经被你打击毁了！” 
说完，军医悲壮地昂着头，又恶狠狠瞪了杵在一旁的高城一眼，钻回出租车，飞似的逃走了。 
吴语凝拎起地上的袋子，挂到高城手上：“帮忙拎着！” 
糖糖拉着小言的衣襟，好奇地打量他。 
高城干咳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的孩子？” 
“谁谁谁跟你‘我们’？”她登时红了脸，用力捶了他一下，“你孩子还在石头里呢！” 
“我说我怎么没印象……”小腿又被她踹了一脚。 
“葫芦里的孩子是葫芦娃，石头里的孩子是什么？”小娃娃又好学地仰头提问。 
“是啊！石头里的那是啥？”副营长同志也提问。 
“猴子！”她耐心回答。 
“为什么叔叔的孩子是猴子？” 
“你说呢？什么生小猴子？”她启发式教育。 
“大猴子！” 
“糖糖真聪明！”她亲昵地拍拍小娃娃的脸，“这个叔叔就是只大猴子！” 
“喂！”高城危险地挑眉，可她视而不见。 
“那……我们明天可不可以去动物园看猴子？”袁糖糖小朋友兴奋起来。 
动物园？那么幼稚的地方！还带个小孩儿？折磨谁哪！这辈子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两种人：女的和小的——这袁糖糖占全了！ 
高城立刻摇头。 
身边的吴语凝却果断回答：“好啊！” 
糖糖可怜兮兮地看着高城。 
“他不去！他上班！没时间去！” 
“谁说的？我怎么不能去？两天大假呢我！” 
“糖糖的爸爸也没时间！jie fang军都没时间！”小丫头扁了扁嘴：“也不回家……说话不算话！拉勾也不算！” 
吴语凝心疼地揽过孩子。 
“这孩子的爹也是部队的？”高城问，“是谁啊？妈是谁？”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吴语凝没好气地说，领着孩子往前走。 
“糖糖也不说，糖糖要保密！”小的也大声宣告 
两人气昂昂地走到前面去了。 
女子与小人！这是名副其实的女子与小人！ 
高城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身影，只得无奈地跟上。 
“言言妈妈，我们明天真的去动物园吧？”走了不一会儿，糖糖不放心地又问一遍。 
“是啊！一定去！”看着没安全感的孩子，她的心有点酸。 
“都去吗？”糖糖回头看着高城。 
她也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都去！我们仨！” 
糖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绕着小言又开始问问题。 
“动物园有小猴子吗？” 
“有！” 
“小猴子认识叔叔吗？” 
小言做学究沉吟状：“这个妈妈也不清楚……明天我们观察观察？” 
小学究也捏着下巴，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恩！观察观察！” 
高城：“……” 
唉……我们仨……是个考验！ 
肯德基！居然是肯德基！ 
高城这辈子从没想过那白胡子老头和自己能扯上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就坐在老头的画像底下，和对面的袁糖糖大眼瞪小眼。 
“言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高城实在没啥好气地看了窗外一眼。他们刚回市区，她就被司空一个电话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扔下这个小妖精让他看着…… 
实在是太没人性了！ 
高城从一堆纸盒、纸袋、鸡骨头、玉米棒、土豆条里捞出自己的矿泉水，又猛地灌了一大口。 
糖糖小朋友挑了一大勺巧克力圣代塞在嘴里，咂巴着小嘴：“你为什么要喝白水？为什么不喝可乐？” 
“我对外国的中药汤子不感兴趣！”他皱眉撇嘴回答，余光瞥过她那冒着油光，沾着红、黑、白三色酱汁的小嘴。 
仿佛是迎合着他的厌恶，那小嘴偏叼住吸管，咕噜噜地吸入一大口酱油色的带泡液体。 
“那为什么不吃圣代？”小妖精又挑起一勺腻乎乎的冰激凌，还递到他面前。 
冰激凌就冰激凌！叫什么“圣代”！明天他搁饭上浇点甜面酱，是不得叫“圣饭”啊？ 
勺子在他面前不稳地晃着，那黑乎乎的酱都要滴下来了！高城觉得脑门上的筋在跳动…… 
他把桌上的军帽挪到旁边椅子上。 
那口冰激凌却又干脆地缩了回去，看来根本没有让他吃的意思。 
“言言妈妈说空空阿姨是言言妈妈的爸爸妈妈，所以言言妈妈要听空空阿姨的话替她干活儿！” 
“咳咳咳……”他被水猛呛了一口。两小时零七分——在单独被她折磨的漫长时间里，高城很憋屈地认识到，袁糖糖小朋友的语言天赋超出普通人一大截儿，不管多长多绕嘴的话，说出来一定流利清楚，绝不磕巴！ 
——而且特锻炼人的理解能力。
 
“言言……小言的爸妈怎么可能是——你说的是‘衣食父母’吧？”他还在轻咳。 
“父母就是爸爸妈妈的意思！你都这么大了，连这个都不知道？”袁糖糖老师有些严厉又有些同情地问他。 
高城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你连司空也认识？”他想起个问题。 
“当然！”糖糖得意地说，挑起最后一勺冰激凌，“空空阿姨常来医院的，还有空空叔叔！” 
“空空叔叔？是谁？”高城的脑子里闪过一点火花，但稍纵即逝。 
“保密！”糖糖大声说。 
“你们幼儿园保密守则教挺好哈！”高城捏住水瓶子，捏得咯吱咯吱响。 
“我还要吃甜筒！” 
高城瞪着她：“甜筒？啥玩意儿？” 
“甜筒都不知道？”小妖精又用同情的眼光瞅他了！ 
高城二话不说，起身一把捞过小妮子，象夹被卷似的夹着，大步到柜台前。 
“买什么，自己说！” 他才懒得弄明白那些个专有名词。 
袁糖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半空悬着，双手撑住柜台，对服务员大声说：“香辣鸡腿堡一个，中薯一份，红茶一杯，甜筒两个！番茄酱要两袋！” 
高城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开始掏钱。今天豁出去了！她吃啥，他买啥！他就不信一个小丫头能吃到天上去！ 
付完钱，他一手托着托盘，一手夹着小丫头回来。糖糖吊在半空，一手一个甜筒，吃得不亦乐乎。  
“据我的不完全统计，你已经吃了三个冰激凌一份刨冰了，你雪人啊？” 
“我妈妈不让我吃冰激凌，言言妈妈也不让吃！说吃多了肚子会疼！”她有些委屈地叹气。 
高城睁大了眼睛：“你知道还吃这么多？” 
“叔叔买的，言言妈妈不会骂我的！”糖糖左舔一口，右舔一口，鼻尖都蹭上了奶油。 
“凭什么不骂你？” 
“言言妈妈只会骂叔叔！因为叔叔不会带小孩！” 
高城瞪着眼指着她，哑口无言！ 
小狐狸崽子！ 
这个小坏蛋是谁生的？啊？ 
能生出这狐狸崽子的老狐狸得坏成什么样儿？啊？ 
“你少拿一袋糖！”小狐狸突然嚷道。 
“什么糖？”他快拍桌子了。 
“言言妈妈的红茶里要加两包糖的！” 
“这……不是你自己吃的？”高城一愣。 
“当然！这是给言言妈妈要的！”同情的眼光又出现了：“我这么小，肚子也小小，早就吃饱啦！” 
“干……干吗非得两包啊？你挺明白啊！我怎么不知道……”  
“上次言言妈妈带糖糖来，就是要两包糖的！”小狐狸大声喊。 
糖！糖！糖！这个字今天真跟他过不去！ 
他只好起身去柜台，没走两步，只听见身后的小狐狸象模象样地叹了口气，说：“真是不体贴，怪不得娶不到言言妈妈……” 
高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险些撞到别人的托盘。他涨红了脸，回头冲小狐狸的后脑勺嚷道：“你是5岁吗？ 50岁冒充5岁是犯法的！” 
一声轻咳传来。 
他不用转头，就知道小言正站在他身后。 
“5岁冒充25岁也是犯法的。”他女朋友在他耳边轻轻说。


小言租的房子，高城这是第一次来。 
小小的一个通间，跟他在七连时的寝室差不多大。象样的家具有几件：衣柜、双人床、大书架、饭桌、椅子——这些都是房东的。 
电器也有两件：电脑和台灯。 
整个屋里，除了书架是满的，其他地方只能叫空荡荡。 
这种生活态度，说得乐观点叫简朴，说得客观点，那叫对付。 
不来不知道啊！吴小言平时就是这么对付自己的！ 
高城靠在厨房的阴影中，又点着一根烟。 
关于抽烟的问题， 
小言说，家里有孩子，天冷又不能开窗，所以不许在屋里抽烟。 
高城说，没阳台的破屋子，难道要蹲楼道里抽？ 
小言说，这个算你幸运！厨房玻璃掉了一块，我一直没修。 
高城说，干吗不修？ 
小言说，特地给你留的——你就对着那个缺口，尽情地抽烟吧。 
然后，他就被踢到这儿来了。 
高城抬腕看看表，不早了。 
微开的厨房门口依旧传来轻柔的话语——小言在给糖糖讲睡前故事。狐狸和猴子的故事，狐狸很坏，猴子很倒霉。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小妖精的声音了。 
高城轻吁一口烟，右手不自觉地靠在灶台上。碰到一个大家伙！他低头看一眼。 
哎呀？他是不是应该高兴一下？他女朋友竟然还拥有大型家用电器哪！


糖糖终于睡着了。吴语凝走到厨房门口。 
“你使劲盯着电饭锅干什么？”她纳闷地问。 
高城按灭烟头，回头说：“你最贵的家当，我得好好瞅瞅！” 
她走上前：“那我开灯让你瞅个仔细！” 
高城挡住了她按开关的手，顺势拉过来，两人并排靠在窗前。 
他环视四周：“我是太久没管你了啊！你就活成这么个样子？要成仙啊？” 
“一箪食，一瓢饮，吴小言不改其乐……”她浅笑着小声嘟囔。 
“乐什么你乐？书学多了人都学傻了！” 
这回她没再跟他抬杠，只是软趴趴地叹气：“我一共也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么……”  
高城转头看她，眉皱了起来：“这么累？司空找你干啥去了？” 
她盯着窗外不说话。 
“吴小言！”他就知道有事！ 
她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这事儿我们明天说行不？我昨晚就没睡，快累死了……” 
“那你还不去睡？”他嗓门升高，立即被她捂住嘴。 
“糖糖刚睡着！吵醒了你给她讲故事啊？”她低声说。 
他一哆嗦，嘴闭得死紧！但眼神还是在质问她。 
“累过劲儿了，特想睡，就是睡不着……” 
高城叹了口气，扶着她走到厅里，一起靠坐在床脚的垫子上。 
“睡不着就聊天！聊，聊，就睡着了！”  
“那聊什么？” 
“随便呗！我再不济也总比许三多强！” 
小言轻笑，头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最后看一眼窗外淡淡的月色，闭上眼睛。 
“我想起件事。”她慢慢说，“阿姨动手术的时候，我帮她收拾过你们的房间。” 
“啊？啊……” 
“我在你房里窗台下发现一个旧纸箱……是偶然发现的……” 
高城“恩”了一声。 
“里面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弹弓……” 
“是吗？” 
“还有一摞检讨……” 
“不会吧？” 
“还有个红盒子，里面有只鹤……” 
“怎么可能？” 
她要坐起来看他的表情，却被他一把揽了回去，顺手还关了灯。 
“不许动！不许睁眼！这是命令”他低声说。 
她只得老实服从——谁让她是他的第13个兵呢？ 
“弹弓……鹤……我记得我扔了的……” 
“你记错了！” 
“检讨……不是交老师了吗？” 
“我表现好，老师就退给我了。” 
“你在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不许说成语！成语废脑子！” 
她轻笑，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城觉得他圈着的人越来越重，看来他的入睡方法还是很管用的。 
这时候问话，也很管用。 
“小言？” 
“恩……” 
“今天司空找你干什么？” 
“……培训……” 
“去哪培训？” 
“国……外……”她的回答越发含混不清了。 
高城霍地低头看她。 
即便屋里如此昏暗，他也能清楚看见，在他的臂弯里，即将沉入梦乡的睡颜有多么单纯无邪。 
“要去……多久？”他咬紧牙，半天才问出来。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一……” 
“一个月？”他抱着一线希望。 
“……年……” 
小言最后的回答象是一声轻叹——她终于睡着了。 
高城却愣在那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胳膊越收越紧。 
头慢慢低下，靠着她的颈窝。 
始终，不出一点声音。


动物园，艳阳天。 
小狐狸背着迷彩小包，在前面又蹦又跑，笑得阳光灿烂。 
她的身后，大猴子拎着两袋杂七杂八，目光锁定小狐狸，在人群中灵敏地穿梭追踪。 
再后面，可怜的熊猫眼翻译紧握手机，勉勉强强跟住那抹军绿。 
今天真是来看猴子的。 
进门就是熊猫馆，糖糖瞅都不瞅一眼。 
顺着木牌路标上的猴子图片，小丫头一点多余的路都没走，一马当先，直接杀到猴山。 
“城城叔叔！快点快点！”糖糖在猴山脚下着急地蹦。 
高城听见“城城”两个字，太阳穴又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他止住脚步，瞪了一眼前面的小人，又回头瞪一眼后面的女子。 
城城叔叔——今早女子与小人共同陷害逼迫他的成果！ 
……
 

这里，是动物园猴子密度最大的地方——不论是猴山里的那一群，还是猴山外的那一群。 
这个地方，人在观赏猴子，猴子也在观赏人。 
猴山外，立着醒目的彩色图片标牌：禁止投掷喂食！ 
猴山内，一只小猴子已经解决了两个蛋黄派，半根火腿肠，现在正在啃冰激凌蛋筒。 
垃圾堆里吃着垃圾食品的垃圾猴子…… 
对着太阳活蹦乱跳，却以为自己天天向上的猴子…… 
在世上活着，谁没有点可笑和悲哀呢？ 
高城背过身去，抽出根烟点上。 
耳边传来女子与小人的对话： 
糖糖：我不爱吃蛋糕，给小猴子吃好不好？ 
小言：小猴子有饲养员喂。动物园有规定，我们不能扔东西喂猴子。 
糖糖：为什么我们不能喂？ 
小言：我们吃的东西，猴子吃了会生病。你喜欢猴子，不希望它们生病吧？ 
糖糖：可是……那个小朋友就扔了好多…… 
高城转头看见一个小胖子，一边不停扔吃的，一边大声喊着“猴子！猴子！过来！”。 
小言：那样做对吗？ 
糖糖：不对……可是可是…… 
小言：错的事就不能做，对不对？ 
糖糖：那他为什么能做？ 
小言：因为他不知道他做得不对。 
糖糖不再说话了。 
一会儿，高城的袖子被人拽了几下。他低头，小狐狸把一根香蕉塞到他手里。 
她委屈地扁着嘴，憋着气说：“那我喂猴子叔叔！总可以吧？” 
吴语凝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高城嘴里的烟又被咬成两截，冒着火星的半截烟正好掉在他握着香蕉的左手上。 

小胖子还在往猴山里扔东西，绕着围墙转圈扔。他那穿皮草的妈妈拎着大塑料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绕到角上的时候，小胖子掏出瓶橙汁来，拧开盖子，先自己咕咚了两大口，接着就要往里扔。 
可他橙汁被一双小手拦住了。 
“不准喂猴子！猴子吃了会生病的！”糖糖大义凛然地冲他喊。 
小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射性的往回抽瓶子：“要你管！” 
糖糖紧抓住瓶子不放，一来二去，橙汁四处飞洒。 
 “呀！呀！这是谁家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啊？”小胖子的妈妈尖声嚷着，可就是护着身上的貂皮大衣不敢上前。 
正找糖糖的高城和小言闻声快步向这边角落跑来。 
糖糖转头瞪着那皮草大声回答：“猴子山不准扔东西！扔东西是不对的！”手上越发使劲拽瓶子。看到橙汁已经洒光了，小胖子突然一撒手。糖糖收不住劲，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这边小胖子还气烘烘地喊：“要你管闲事！你赔我果粒橙！”上去用力推了还在后退的糖糖一把。 
猴山的台阶是用大石头砌的，不平整，而且又高又陡。 
糖糖本来就已经快退到高台边缘了，小胖子这一推，糖糖当即仰面栽了下去！ 
吴语凝看着孩子栽下去却够不着，那一瞬间，惊得心跳都停止了！她只听见自己喊了一声：“高城！！” 
高城的绿色身影便如她所愿地出现在糖糖身侧。 
好似她念了魔法咒语一般灵验。 
他扑上前，一手护住糖糖的脑袋，一手搂过她的身子，孩子在空中被翻转过来，他在下面当肉垫，两人一起倒在石棱棱的台阶上。 
糖糖被保护得很好，孩子也很勇敢地没哭，可小脸还是吓的煞白，紧紧抱着高城脖子不放。 
高城在下面四五级台阶上坐定，用力抱着糖糖，拍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啊！” 
小言赶过来，腿软得只能靠坐在高城身旁，摸着糖糖的头发，手直抖。 
小胖子的妈妈拉着儿子，悄悄地从猴山另一侧溜了下去。

三人离开猴山那是非之地。 
路上糖糖有些哽咽地说以后再也不看猴子了！连猩猩、长臂猿一并都不看了！而且要高城抱了好一段路才下来走。 
他们在海洋馆前小河边的草地上吃午餐。 
高城在给小朋友当肉垫的时候，倒霉的右手又被蹭破了好几块。他是不当回事了，后来抱着糖糖就更没吱声。现在到了这里，他的手被小言揪着，开始仔细包扎。 
糖糖坐在两人中间，很认真地看言言妈妈包扎伤口。 
“行不行啊！多大点伤啊？跟绣花似的！”高城貌似不耐烦地嚷嚷，不过手还是一直放在她膝盖上。  
小言垂眼包扎，不吭声。 
高城的手上，旧伤叠新伤。骨节处本来已经结了痂，现在又迸裂了，触目地渗着血水。 
这旧伤，他瞒了一整晚——肯定和七连的事有关！ 
她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高城看到吴语凝用力咬住下唇，知道她心里难受，便嚷嚷得更大声：“来动物园你居然带纱布和红药水，我真服了你了！” 
“不是言言妈妈带的，是糖糖带的！”旁边的小丫头献宝似的从迷彩包里掏出个白布袋，上面画着红色的十字。 
高城一头黑线：“你家开药店的啊？小屁孩儿随身带这个！” 
“糖糖的妈妈是护士。”小言说。 
“那也太过……呀！呀！你就不能温柔点啊？” 疼归疼，嚷归嚷，高城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小言微笑着抬头，无辜地推卸责任：“我很温柔啊！不温柔的是药水！” 
当然，手上还是轻了很多，那心疼，想掩饰都掩饰不住：“……真的很痛啊？” 
“城城叔叔疼！吹吹就不痛了！” 糖糖粉嫩的小脸鼓得圆圆的，对着高城的伤口不停地吹呀吹。 
小丫头吹得他的手凉凉的，灼痛立刻减轻不少。 
秋风起，木叶下。 
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高城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心里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那感觉……很舒服，很暖和…… 
有个家……挺好！
 

夕阳西下，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大院外的林荫路上，落满金色的秋叶。高城背着糖糖，和小言远远地并肩走来。 
张老师的电话连环催，三人晚上必须回高城家吃饭。 
糖糖的小脑袋靠在高城肩上——坐地铁的时候，小狐狸就已经睡着了。 
高城和小言都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踩着落叶，只听见脚下簌簌的声音。 
高城侧头看看小言，嘴唇动了动，可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于是不等她发现，又赶紧转回头去。 
但小言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眼望着高城的侧脸，温柔又忧伤地望着。 
高城的喉咙有些紧，眼睛却始终望着前方很远的地方，只是反手搂了搂背上的孩子，好让她睡得更舒服。 
长长的人行路，接下来，还是沉默。

大院门口，一个军官站在路边，抬腕看了一眼表，又点着了一根烟。 
二毛二，是他的军衔。 
高城远远望见他，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军官也很敏锐地望向这边，还在抽烟，但眼睛始终盯着高城。 
高城停住脚步，转身对吴语凝说：“小言！我要吃你做的鱼！” 
“啊？”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鱼吃？ 
“你都多长时间没做了？我真怕你退步啊！”说完，高城的小腿被轻轻踢了一脚。 
那军官饶有兴致地远远看着这两人。 
高城却没有表演的兴趣，很简单地对小言下命令：“小黄花鱼，煎的！” 
吴语凝哑然，瞪着突然牛气烘烘的高城，干脆地点点头，转身朝小市场走去。 
小黄花鱼，高城爱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多少鱼刺。 
所以，她决定买鲫鱼。 
鲫鱼鱼刺多！
 
高城看一眼小言离去的背影，继续慢慢往前走。 
袁朗等着高城走近。初见高城时的不解，在小言踢那一脚时已经释然。现在，他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吸着烟。 
高城则目不斜视，背着孩子丝毫不受影响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把他当成路人甲？袁朗有些哭笑不得地按灭烟头，在高城身后低声叫道：“高副营长！” 
高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袁朗也还站在原地，轻笑出声：“高城，高连长！” 
这回高城终于转过身来：“啥事啊？我今天休假！” 
“我也不是找你谈公事。”袁朗轻吁一口气。 
“那我走了。”高城转身就走。 
“等一下，高连长！”袁朗终于上前两步，喊住他。“我女儿——” 
高城挑起眉，那表情很明确：你女儿？关我什么事？ 
袁朗笑着指指高城背上的糖糖，脾气很好地说：“糖糖，我女儿。” 
高城扭头看看肩上的小脑袋：“小狐狸？你……女儿？” 
袁朗点头。 
高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过滤关于糖糖父母的信息。 
憋屈的是，都很吻合！ 
袁糖糖，护士妈妈——夏姐！军人爸爸——死老A！结婚时间都对！ 
姓也一样！长相也像！那狡猾刁钻的习性——最像！ 
话说回来，也只有坏到这个人的份上，才够格当糖糖的老狐狸爹！ 
高城仰头望了望苍天——难道上辈子他欠了姓袁的很多钱？要不这爷俩怎么变着法儿的轮番折腾他？ 
现在，老狐狸爹来要崽子了…… 
只要把小狐狸扔还给他，自己就算解脱了…… 
高城再次扭头看糖糖，孩子的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两下，胳膊圈了圈他的脖子，然后又像小猫似的睡呼呼了。 
高城心里一软。 
他……舍不得…… 
“你女儿？有证据吗？”高城昂起下巴问那个自称是爸爸的人，双手又用力搂了搂糖糖。 
袁朗还是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要什么证据呢？” 
“这个容易！身份证，户口本！” 
高城这是明摆着刁难他！袁朗笑出声来，无奈地说：“高连长，你有身份证吗？户口上，有你的名字？”  
“那就对不住了，我总不能在大马路上，随便把人家孩子送人吧？”高城转身又要走。 
“唉……”袁朗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 
袁朗的反应出乎高城的意料，他转头望着孩子的爹。 
袁朗走近高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摸糖糖的小脸，怕把孩子弄醒，想抽回手，可仍然禁不住地又摸摸她柔软的头发。 
“我……真是无法证明我是糖糖的爸爸呢！”袁朗低声苦笑。 
高城盯着袁朗的一举一动，好一会儿都不出声。 
“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今天总算有了假，回家一看，孩子的妈不在，孩子也不在，打了一圈电话，才知道夏去出任务了，至于孩子……”袁朗又想要摸糖糖的小脸，手抬到一半，还是控制住了，“那个吃丸子的医生说在这里能等到糖糖的干妈。” 
高城挑眉：“她干妈被派去买东西了。” 
“我看见了。”袁朗微笑，“就是踢你的那个。”他故意提这事，如愿地看到高城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没想到糖糖的干妈是你的……真是惊喜啊！” 
“哼！”高城瞥他一眼：“就‘惊’吧！‘喜’就别提了！不用虚头巴脑的！” 
袁朗没有辩解，只是用友好的笑容证明，见到高城，他的‘喜’还很多呢！ 
不过，袁朗越笑，高城就越觉得刺眼。 
“得了！”高城撇了下嘴说，“把你家崽子接过去！” 
恩？这么快就不刁难他了？袁朗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对手。 
“叫醒小狐狸，不就证明你是她爹了？”高城挑明他那个低级而白痴的盲点。 
袁朗笑着摇摇头。 
“舍不得叫醒她吧？”高城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她是你崽子！这事儿错不了！” 
袁朗的笑容消失了好一会儿。 
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将门虎子，居然在不动声色之中，揣摩人心至此！ 
高城把糖糖轻轻放到袁朗怀里，袁朗小心地抱住。 
放下糖糖，高城立刻觉得背上空空的发凉。 
但就在四手交替的时候，在他们共同护着小狐狸崽子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同时涌上两人心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仿佛他们正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直到糖糖半睡半醒地嘟囔一句：“爸爸……猴子……” 
顿时，不是爸爸的那个，失落得摘下帽子猛扒头发。 
“爸爸回来了！爸爸明天就带你去动物园！”袁朗抱紧糖糖，轻拍她的后背。 
“那什么……”高城轻咳了一声，“我们仨刚从动物园回来。” 
当即，是爸爸的那个，失落得一时说不出话，干瞪了他好一会儿。 
于是刚才那奇怪的感觉迅速消散，两人又回到了各自的战壕里。 
大院门外，两身绿军装同时背过身去，一个抱着孩子，大步走向院外的马路；一个往大院门口走了一段，又转身拐向市场的方向。 
袁朗没有回头，但高城还是远远的看了那父女俩一眼，因为糖糖醒了，正使劲抱着袁朗的脖子，高兴地大声叫“爸爸”。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高城转过身，看着自己孤伶伶的影子，继续慢慢往前走。 
他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他……有些累了……
 

市场边有块绿地。 
曾经，这里是个小水塘。每当迎春花开，水面倒映一片金黄的时候，小高城就挽着裤管踩在水里捞蝌蚪；后面岸上，小言端着漏水的小桶，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往塘里倒。 
直到有一天，水塘突然被沙子和建筑废料填平。荒芜了很多年以后，这里又变成了绿地。修剪规则的灌木丛，成行成列的小柳树，多了秋千和长椅，金灿灿的迎春花却再也不见了。 
高城在角落找了张长木椅坐下，疲惫地靠着椅背，帽子摘下放在一旁。 
长出一口气，他抬头望着远方。 
看不到夕阳，天幕下，只有高楼的剪影，远的近的模糊成一片参差不齐的灰黑。 
高城的手在兜里碰到了烟盒，便把它掏出来，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 
天色越来越暗。 
最后两个玩秋千的小姑娘也被妈妈叫回去吃饭了。 
四周没了人声，只能听见远处汽车偶尔开过的声音。 
高城这才想起来要抽烟。 
他打开烟盒，一根烟才抽出一半，却看见小言拎着塑料袋，正朝他走过来。 
恩……不管他在哪，她都能找到。 
那根烟又被他塞回去，烟盒放回兜里。 
“糖糖呢？”还离他挺远呢，她就开始问。 
“她爸爸在门口接走了。” 
“你认识糖糖的爸爸？” 
高城摇头，看着她慢慢走近。 
“那你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他？给错人了怎么办？孩子要丢了……” 
“他是袁朗，没错。”他简短地回答。 
近一点……你再走近一点…… 
“糖糖爸爸是叫袁朗……怎么你认识他？我都没见过！”  
“山地演习的时候交过手。”他还是不愿多说。 
她狐疑地停住脚步，在离他不够近地方。 
“山地演习？战损比9比1的那次？你是和老A交手？”他从没提过那次演习的细节！她的声音里混进了些许寒气。 
高城盯着她站定不动的双脚，点了点头。 
“他接糖糖……在门口……就是那个抽烟的军官？” 
她看见袁朗了！没事眼神那么好使干啥？ 
高城哼了一声，算是肯定回答。 
“所以你让我去买鱼？你要……支开我？为什么？”吴语凝捏紧了拳头。 
那当然不会因为袁朗是糖糖的爸爸！ 
一下被看穿企图，高城在那里左盼右顾上了。 
吴语凝倒也没逼问他，站着不动，思绪飞转。 
……就算袁朗是高城演习时的对手——也没理由支开她啊！ 
……演习——小毛说过，七连整编，山地演习的失败是导火索…… 
七连……七连！他是怕袁朗提七连！他不愿当她的面提七连整编的事！
 

吴语凝立刻象被人打了一棍子！她瞪着高城，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后退一步…… 
高城皱起眉头。 
她还在往后退…… 
高城终于忍不住，嚷道：“你退那么远干啥玩意儿？” 
吴语凝的声音有些抖：“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已经这么远了？……不，还更远……” 
“远啥啊？啥更远啊？”高城站了起来。 
“远点不挺好？”她吸了口气，昂起头盯着他：“离那么近，多烦啊？反正……你也不需要啊！”说着，她眼眶红了起来，再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干干啥啊你这是？好好的怎么……你你不能说明白点啊？”高城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急了，跟上两步嚷着。 
她闻言猛地刹住步子，转过身，死劲咬着下唇，无比愤恨地瞪着他。 
高城愣住了。 
然后，她拿了个什么东西，狠狠砸过来！ 
高城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抄，低头一看，居然是个桔子！ 
干干干啥这是？看她不是挺生气的？还请他吃桔子？ 
再抬头，第二个桔子又到了，高城还是不费力地准确接住。 
“喂！你干吗？”高城一头雾水地接着她的桔子，来一个，接一个！来两个，接一双！ 
最后手里捧满了桔子。 
小言还在朝他砸桔子，咬着下唇闷声不响，只是不屈不挠地砸！一袋桔子转眼下去一半！ 
这个没眼力介儿的混蛋！让她撒个气能死啊？ 
她今天杠上了！就不信砸不到他！  
“你别砸了！你跟桔子较啥劲啊？——你看你都偏哪去了！”高城看着一个桔子从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飞过去，咚地掉进后面的矮树丛里，远得他想接都接不到…… 
“我较劲？对啊！我就是跟桔子较劲！” 吴语凝气得直哆嗦，只后悔买的怎么不是菠萝！  
“我就跟桔子较死劲——也比跟你这只白痴猴子较劲强！”这次她长经验了，一次砸两个！ 
呀？他干啥了？就支她去买个鱼么，她给气成这样？ 
高城抱着一大捧桔子，再也空不出手接了，只好开始左闪右躲。 
“你到底买了几斤桔子啊？要开罐头厂……啊！”高城躲开了直奔面门而来的那个桔子，却被紧跟而来的下一个砸中了脑门。 
终于得中目标！可小言也没啥成就感，因为她手里只剩两个桔子了。 
她扔下袋子，空出的手抹了一下脸，不知什么时候，她流了一脸的泪。 
高城一看到她抹眼泪，就站住了，再也不躲。 
她用尽力气把桔子砸出去，一边大声喊，“没心没肺的傻老爷们！有能耐你扛啊！一个人扛啊！扛死拉倒！扛死没人埋！我才懒得跟你较劲！你……你滚回bu dui打一辈子光棍去！” 
两个桔子咚咚地砸在他胸口上。
 

高城有点傻眼——他从没看小言发过这么大火！哪怕是以前，她打人的那次，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小言……”他捧着桔子，喃喃地喊她的小名。 
她听见，眼泪又要往外跑，于是别过头去不看他。 
“别跟我说话！”  
“我是说……” 
“闭嘴！你不是爱憋着吗？憋着啊！我还不想理你呢！”她吼他。 
“……”高城果然有好一会儿不说话了，但最后还是笨拙而迟疑地上前几步，“小言……” 
“干什么？”她霍地转头瞪他。 
“桔子……要砸我这还有……” 
“你今天是真想气死我啊？” 
吴语凝的眼泪开始不断往外涌！ 
高城急得手上的桔子掉了一地：“你别哭啊！哭哭啥啊？我最……最怕你哭不知道啊！” 
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真跟傻猴子差不多！他的话也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点：“你怕什么怕？我哭关你什么事？会传染你啊！”她用力抹眼睛。 
“咋不传染呢……” 他的欲言又止。 
今天他说话怎么非得扭个劲儿啊？啥不招人待见偏说啥！什么最气人就说什么！ 
“少给我扣帽子！哪传染了？招你哭了啊？”  
“我……是哭哭过……”虽然很艰难，但高城还是坦白了。 
坦白从宽么！ 
“啥时候？” 
他要敢说是二十五年前刚生下来那会儿哭过，今天这里就得出人命了！ 
“大前天晚上…… 
吴语凝的火气一下子浇熄了。 
“在……七连？”  
高城又挠了挠头，瞥着刚亮起来的路灯说：“倒霉连长都成光杆儿了，还不让人嚎会儿啊？” 
她不说话了，又盯着他缠着白纱布的手。 
“这个？自己整的……我屋里那柜子……部队的东西，结实过头了！” 
她还是只看他不说话。 
“不过现在没事儿了啊！”他赶紧向她保证，“有那许三多，我是啥真理都想明白了！” 
那天他打电话说，被他的兵教育了……是许三多？ 
高城简单地说起了两个人的七连。 
院里站军姿杵着的地狱，一句话不超过三个字的聊天，自以为天天向上的猴子，甩不掉的双人成列，还有食堂外的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说到最后，高城变得非常平静：“所以啊，七连还是立在那，从来就不倒，将来，也不会倒。”  
吴语凝深深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放心地长吁了口气：“七连的兵啊，总是这么神奇……” 
她说得有一点落寞——她这个当女朋友的，赶不上他的兵有用！ 
“他？神奇？”高城想起了那孬兵翻着白眼仁瞪他的样子，哼了一声，自嘲地点头：“我地狱啊！可不神奇咋的！” 
 他说起“地狱”，小言轻笑起来。 
高城很窝火地继续抱怨：“七连的兵……我那帮子全孬兵！走的时候一个个只会敬礼……连个拥抱都不给！我这连长，做人怎么就那么失败……” 
小言听了这话，终于慢慢走向他，越走越近，最后近到他抬手就能够到她。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些遗憾地问：“现在我能为你做的，就只剩这点事了？”  
“什么……事……”高城正愣怔间，小言已经抱住了他。 
头靠在他胸前，胳膊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他的脑中居然登时一片空白！ 
胳膊只是下意识地回抱住她。 
恍惚中，听到小言轻声问他：“高城，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清醒的时候都不知道了，何况现在！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我……最怕你受伤。” 
他惊讶地低头看她。 
“你一受伤……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埋头揪住他背后的衣襟。 
高城的喉咙埂住了，胳膊开始越箍越紧，越箍越紧…… 
在经受了失去再失去之后，现在还能抓住的，该有多么珍贵，他已经没法形容…… 
昏暗的路灯下，一片枯叶悄悄飘落。 
绿地的角落里，传来高城的低语：“受伤……就这么办……挺好！”
 
绿地外的甬道上，楚英远远地凝神望着那个昏暗的角落。 
“哥！那是……城哥和小言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特兴奋！ 
楚战一个爆栗赏给妹妹：“俩留级生，有啥好看的？管好你自己吧！幼儿园傻丫头！” 
“啊！”楚英捂着脑门惨叫一声，“我幼儿园？我都大二了！” 
楚战不屑地嗤笑一声：“大二？收封情书还净错字！” 
“那是他打字没注意！你没写过白字啊？” 
“我只有在写‘白’字的时候才写‘白’字！”楚战一把揪住妹妹的后脖领，“你少给我模糊焦点！去把那写错字的家伙给我找出来！你哥要好好教教他中国字怎么写！” 
楚英像小鸡似的在楚战手上挣扎，但还是被他很轻松的拎走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高城和小言又到绿地来了，捡桔子。 
“这年头女人是不能惹了！”高城揉着脑顶，张老师的平底锅敲出的包还在。 
小言往塑料袋里放桔子，笑着问：“你究竟干什么坏事了？才跟阿姨在厨房呆了不到五分钟，头上就多个包！” 
高城干脆坐在草地上，手里握着个桔子，看着她不说话。 
“说啊！你干坏事还怕说？”她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桔子。 
“我就说……你要出国培训一年……” 
“你怎么知道——你又趁我睡着套我话？”她用力捶他一下。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问你你能说啊？”他郁闷地嚷道。 
“你今天又没问！” 
“那我现在不是在问？” 
“瞅你这高兴劲儿，你巴不得我走啊？” 
“我高兴？我傻啊我？瞎溜达什么你！”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我走了？”她禁不住地笑。 
“废话！”他别过头去够不远处的桔子，结果那是块石头。 
“我昨天跟司空说了，我不去。” 
“啊？”他一愣。 
她巧笑倩兮：“鱼我所欲也，熊掌，非我所欲也，所以，取鱼而舍熊掌者也！” 
高城看着她的笑颜好一会儿，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拽过来。 
“你干吗！”她跌跪在他面前。 
“25岁的鱼啊！得做25岁的事了呗！” 
“你……唔……”
 

楚战拎着楚英，从她学校回来了。 
绿地外的甬道上，兄妹俩呆呆地望着这边。 
“靠！还在？不会吧……”楚战捂住妹妹的眼睛。 
结果楚英从指缝里看得更清楚：“他俩都能亲了！我们才小三岁么！人家写错个字你就不依不饶……” 
“你还敢顶嘴？还不从他俩身上吸取写错字的教训？”楚战大声说。 
那俩人一惊，赶紧分开。 
“什么教训？”楚英撇嘴。 
“‘一个吻’和‘一直吻’，错一个字，就得让人多占多少便宜，知道吗？” 
两个桔子飕飕地砸过来，一个砸中楚战脑门，另一个砸中他下巴。 
“姓楚的！你个王八蛋！”高城涨红了脸大声骂道。 
“我这是因地制宜，因材施教！”楚战揉着下巴，捡起桔子，用棒球投手的姿势砸回去。 
高城躲过，开始活动手腕。 
小言板着通红的脸走过来，无视楚战，只拉住楚英的手：“别理他们，我们走！”顺便用力踩了楚战一脚。 
“小言姐，你不知道我哥今天有多过分！都把人家说哭了……”姑娘们真不瞅他们，转身手拉手走远了。 
绿地附近传来肉搏声。 
久违的肉搏声……


第十二章 婚礼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清晨，飘起小雪。 
到了中午时分，师侦营楼前的大松树上已经挂了白茸茸的一层雪。 
程空捧着自己钟爱的青花磁杯，靠在办公室窗前，边喝茶，边欣赏雪景。 
茶是绿茶。 
因为新来一个月的副营长毫不掩饰地公开鄙视他喝的花茶，说那茶只配煮茶鸡蛋！所以他只好很委屈地跟着副手喝绿茶。 
程空回头给自己的杯子又加了些热水。 
再转身时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托高副营长的福，他不仅有免费的绿茶喝，还有空闲赏雪。 
只可惜，这福利，高副营长只给了程空一人。 
三天前，那把剔骨刀拉着师侦营的主力去草原拉练，今天早上才回来。下车的时候，从兵到副营长，无一例外，全是泥裹出来的。 
一窝子兵马俑！ 
累是累，偏偏眼里都透着那股精神气儿！嗷嗷叫着等不及晚上的会餐！ 
想到早上那情景，程空不禁微笑起来。 
师侦营，等这样的营长已经等很久了！
 
身后的门象征性地敲了一声，随即就被推开，有人大步走进来。程空没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另一杯茶。 
屋里响起茶杯盖的声音，程空长吁一口气，放眼远眺。 
天地一片茫茫的白，雪大得连对面炮兵团的楼都看不清楚。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了…… 
程空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还是微笑，眼神却迷蒙起来。 
“你不会又要背什么酸诗了吧？”身后传来警惕的声音。 
程空无奈地回头看着高城：“我这一个月来，受环境影响，文化素养下降得很快。” 
高城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像是没听到程空话后的那声叹息，摆摆手说：“客气啥？不用谢啊！” 
程空无言地看着副营长，慢慢懒回自己的椅子。 
“我昨天去医院的路上碰到一个人。”他的嘴角露出笑意。 
高城最后整了整手里的材料，把它推到程空面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好像是小言弟妹……” 
高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是说了，要不就叫‘小言’，要不就叫‘弟妹’，四个字一起叫，你累不累……等会儿，你在哪看到她的？” 
“去医院的路上。”程空不厌其烦地重复，诚惶诚恐的模样。 
“这……她……怎么回事？”按道理，她应该还在C市出差啊！ 
程空懒散地斜靠在扶手上，眼神却很犀利地翻看着高城递给他的材料，一边非常肯定地说：“她回来了。” 
高城瞪着面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上次小言临走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高城，你是个最傻的傻瓜！” 
然后，一个月没给他打电话…… 
这次连回来都不跟他说一声…… 
程空还是盯着材料，但语气却是无比的同情：“你还是不知道哪惹她生气了？” 
高城使劲扒了扒后脑勺，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概……知道……”


程空对着高城的背影静默了一会儿，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高城望着窗外的雪白，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晚司空的电话。 
“语凝那丫头，为别人都想全了，也不会为自己想一下……” 
“所以我只能找你，她总得有个——也能替她想的人……” 
“我绝对无意鼓动她出国，但我想，她放弃了多好的机会，你也应该了解，这样才公平……” 
“替她做点什么吧……” 
然后，他替小言想了。 
再然后，小言就不理他了。 
吴小言啊！你知不知道……我说出那话……有多难…… 
这时身后的程空放下手中的内线电话，笑着抬头：“刚刚门岗说，小言弟妹来了。” 
“啊？”高城皱着的眉头一点也没舒开。 
“‘营长的未婚妻！’她是这么告诉门岗的。” 
“那……那……大雪天的，瞎跑啥呀！”高城嚷嚷，眼神却禁不住望楼下的路上飘。 
程空兴致盎然地观赏着副营长涨红的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果然，营区外的马路上，慢慢走近一个红色的人影。漫天飞雪中，那点红色仿若绽开的红梅，格外亮眼。 
高城疑惑地凝神望着那移近的红色，一边看看身旁的程空。 
程空站起身，挪到窗前：“承认错误，态度要诚恳点吧？总得下去接一下啊！” 
那朵红梅径直走向师侦营的大门。 
高城闷声说：“不是小言……” 
一旁的程空却没了笑容。那神情，仿佛见到了讨高利贷的。 
“不……可能……”手中的茶水洒出来也没知觉。 
人已经进了楼门了。 
“找……你的？”高城看着程空手上淌下的茶水问。 
程空瞪着手里半斜的茶杯，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喉头堵着的硬块，嘶哑地说：“快关门……说我不在……” 
高城不理程空的张皇，大声问：“都未婚妻了？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程空挤出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我这不也是头次听说？” 
随即门口传来一声同情的叹息。高城闻声转头看去，只觉眼前一亮！一身亮丽的过膝红大衣，卷发蓬松的披散在肩后，明眸皓齿，笑意盈人。 
火焰般明亮而美丽！ 
只见她微微斜靠在门框上，笑得异常灿烂地说：“当年你如果不抛弃我，就不是头次听说了。” 
高城霍地抬眼——这个声音，很熟悉！ 
窗前的程空垂着头，使劲喝着杯里的水，水干了，开始专心嚼茶叶。等听到“抛弃”二字时，喉咙突然发痒，于是用力干咳了好几声。 
高城排除身后的噪音：“你是……司空？”他伸出手。 
“司空星。”司空和他大方地握手。 
程营长听到“司空星”三字时，僵硬的面部肌肉禁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司空的目光怜悯地越过高城看向他：“我是来找高副营长的！” 
程空还是不往门口看，盯着连茶叶都没了的杯子连点了好几个头。 
“找我？”高城看看司空，又看看程空，一头雾水。 
“唉……我好心办坏事，总得亡羊补牢啊！”司空顺手捋一下额前垂落的卷发——落在身上的雪花已经融化，头发和大衣现在挂满水珠，整个人变得湿乎乎的——不过司空不太在意，“我说高副营长，你们当兵的这思维，我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瞟了一眼屋里的营长。 
“啥……啥思维？” 
“语凝……”司空摇摇头，无奈地说：“找个地方坐着说吧！这人不会连个办公室都不给你吧？”  
“给了！”程空一激灵，象是曙光在前、解脱在望地指着隔壁说：“你们慢慢谈！好好谈！” 
高城先出门，领客人去自己的办公室。 
司空再也不看程空一眼，干脆地转身走出去。 
程营长这才抬头看她的背影。 
仿佛他的一切举动她都了然于胸，司空恰恰在这时停住脚步，仍然没回头，但很清晰地说：“现在才敢看我？一会儿我们也谈谈！” 
门在她身后“嗒”地关上。 
瞪着关上的那扇门好半天，程空才回过神，蹭回椅子边，慢慢坐下去，右手用力按住太阳穴，无比愁苦地揉着。 
伴随着叹息，他低声嘟囔，那声音，只能自己听见。 
“看了……就移不开眼睛了……” 
“头发……记得擦……”

“姐姐，你喝水。”深绿色的搪瓷茶缸，一大缸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吴语凝伸出冻僵的双手，捧住茶缸，感觉不出茶缸的热，只知道手心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许三多找到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吴语凝接过，胡乱掸了掸白色羽绒服上的雪。 
三班的寝室，空荡而清冷。纵然全楼仅有的两个人都坐在这屋子里，纵然暖气照常供暖，寒气依然没完没了地往她心里钻。 
“许三多……你也坐。” 吴语凝打了个冷战，把羽绒服裹得更紧。 
许三多顺从地坐到桌子旁。 
吴语凝仔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见许三多。他依旧不多话，即便说话，也还是木木的。整个人沉静得没什么生气，至于那羔羊般的笑容，更是不曾出现在他脸上。 
“明天就元旦了，你们今晚没什么活动吗？”刚问完这话，吴语凝就有些后悔——一个人的七连，能有什么活动呢？ 
许三多倒是浑然不觉地回答：“通知让我晚上去六连会餐。” 
吴语凝点点头，忙岔开话题：“我来……是替人捎东西给你的。” 她站起身，拉开桌上的提包，往外掏东西。 
许三多有些愣愣地望着她：“是……是谁？连长吗？” 
吴语凝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接着翻包，闷声说：“跟他没关系……难道我不能替别人带吗？” 
许三多还是很实惠地说出他知道的事：“上次姐姐来，班……班长说……”提到班长，他像是被噎了一下，话都说不顺畅，“……说……以后不能叫你姐姐，得叫连长嫂子……” 
吴语凝转头看了他一眼，咬着下唇不说话。 
“嫂……嫂子……”许三多努力适应新称呼。 
吴语凝终于把那包东西掏出来，重重地放到许三多手上：“叫姐姐。” 
“可是……班……” 
“我今天来，是以你史班长妹妹的身份来的，叫我姐姐！” 
许三多只好愣愣地点点头。
 

吴语凝又裹紧羽绒服，坐回去，看着三多手里的那个包说：“打开看看吧……” 
许三多只得低头打开手里的包裹，包得很仔细的包裹，外面是塑料，然后是层油纸，最里面是个红色的绢袋，上面印着红双喜，字上沾着细细的金粉。 
这种袋子，只有装喜糖的时候才会用。 
“这……这个是……”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对面的吴语凝。 
可她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说：“打开吃点吧！” 
拉开绢袋，立刻滚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和花生——因为袋子撑得太满了。 
糖果倒也罢了，那花生却是漂亮的长花生，每个花生不多不少，都有五颗花生米，饱满得象是马上要把壳撑开似的。 
“花生……尝尝吧……” 吴语凝的音调有些颤。 
许三多点点头，开始剥花生。一声清脆的“咔嘣”，手心里多了五颗圆胖胖的红花生米。 
很香很香的炒花生。 
“好吃吗？” 
三多点头，冲她笑了笑。 
吴语凝也笑了一下，说：“花生是云起嫂子亲手炒的，然后和你班长一起，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许三多听到“班长”两个字，瞪大了眼睛看着吴语凝，嘴里的花生也忘了嚼。 
“这是他们的喜糖，嘱咐我带来给你的。” 
许三多垂眼小心地摸着那红色的双喜字，半天也没抬头。嘴里含混又结巴地低声问：“班……班长……他……他还好不好？” 
“16号办的喜事儿，我在那儿喝的喜酒。” 
许三多终于抬头了，眼里闪着水光，脸上却露出很欣慰也很羡慕的笑容：“真……真的啊？” 
吴语凝点了点头：“婚礼很热闹，云起嫂子特漂亮，史大哥那天只会笑。” 
三多闻言也笑了起来，这次眼里才真正有了笑意。 
吴语凝盯着三多的笑容，轻声问：“许三多，你现在……好不好？” 
三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已经不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个许三多了。” 
三多有些茫然地望着吴语凝，不明白正说着班长呢，怎么一下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许三多，我要向你道歉。” 吴语凝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道……什么歉……”三多更糊涂了。 
“我上次来，是我自己心里憋屈，却拿你撒气，我做得太过分了。” 
三多猛摇头：“你很好！真的很好！一点也没撒气，我……我刚才看到你，可高兴了！真的！”他猛保证，仿佛道歉的是他自己，“我现在看到七连的人，就特高兴呢！姐姐你来看我，还给我带……班长的喜糖，我真高兴！” 
吴语凝有些黯然地望着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心里更愧疚，但也不再多说。 
“你……也一直没跟班长写过信？” 
三多摇头：“伍班副告诉我，班长说，挺不住了才给他写信。我……我还能挺得住。” 
吴语凝的心一酸，别过眼去，说：“我没告诉大哥……关于七连整编的事，他们办喜事，我说不出口，所以，你班长不知道七连……也不知道你现在一个人……” 
三多小心地捧着那包花生和糖，点点头：“班长知道了，会难过，这样很好！” 
吴语凝沉默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拉开提包的夹层，拿出一个大信封。 
“我来的时候，大哥把这个交给我。”她把信封也放到三多手里，三多接过，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大照片。 
才抽出三分之一，照片上的那熟悉的人影便令他摒住了呼吸。 
“大哥说，如果你真的……挺住了，就把它交给你。” 
照片抽出来，是史今和云起的半身合影。两人站在挂满蓬松白雪的树下，云起鬓边插着小红花，正在帮史今拂去肩头的碎雪，史今笑着转头看着云起的手，那手带着黑色天鹅绒的手套，手背上依稀能分辨出云的花纹。 
三多抚摩着照片上的两人，又低下头去。 
“婚礼前两天在大哥家后院的果林里照的。他们没照婚纱照，就把这照片放大，挂在新房里了。” 
三多说不出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吴语凝怕自己的眼泪也会被三多勾起来，于是转过头去，可三班那成排的空床板看了更让人难受，只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诺大的寝室里，一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吴语凝轻柔的声音：“云起嫂子说，先含颗糖，然后一边嚼花生，就又香又甜，特别好吃……” 
许三多哽咽地“恩”了一声。 
“三班其他人的喜糖我放这里了，你有时间帮我送一下吧。” 
“好！” 
“伍班副……在哪？他的东西我要亲自送去。” 
“班副在机一连！”许三多马上回答：“姐姐我带你去！” 
吴语凝点点头：“我也只能找你了。” 
三多忙站起身，仔细地把糖和花生放进储物柜，那照片，他犹豫了一下，夹进一本大书里，书放在柜子的正中央。 
带上帽子，两人出了三班的门。吴语凝不禁往楼道的尽头望去，许三多在她旁边说：“那是……我们连长的寝室。” 
她转回头：“我知道……” 
三多还要介绍什么，只听见楼下传来个大嗓门：“许三多！许三多！” 
三多连忙应声，跑到楼梯口。 
来的是五连的刘干事：“我们连开联欢会，请的人多，借几个马扎使使！” 
“有命令吗？我正忙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性呢？借你几个凳子，还要命令？我在下边等你！” 
三多回头为难地望着吴语凝。 
她赶紧说：“你先忙你的事，我……”她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我能去他寝室看看吗？”


三多沉默地看着吴语凝。 
那天，他看见姐姐写连长的名字，给连长拿馒头回来，又看见姐姐很厉害地揍了连长一拳。回去说给班长听，班长笑着说，该叫姐姐连长嫂子了——可现在，面前的人看上去却如此的消沉，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能体会到她的难受。 
三多点点头，拿过钥匙，替她开门。 
“不用开灯，许三多。” 吴语凝站在门口轻声地说。 
“今天下雪，太暗了。” 
“我只想静一下，想点事，你去忙吧，回头叫我就行。” 
“那……好吧……”三多轻轻扣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昏暗中，吴语凝环视着高城当年的寝室。高城的行军床和柜子已经被搬走，外屋的会议桌也不见踪影，十几坪的房间充斥着冷清和寂寥。 
这里还有什么曾经属于高城？ 
她看见了墙上的横幅，光线不足以让她轻松地辨认字迹——她也不需要辨认。 
“士兵平时既战时！”飞扬跋扈的字体。 
她缩了缩肩。回头看见靠窗的暖气边，还叠放着两把靠背椅，便走过去坐下，手深深地插进兜里，人靠在暖气上。 
坐在这里，正好能看到楼后的坡道。 
大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坡道上堆着一层厚厚的雪。 
四周静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吴语凝缓缓闭上眼睛。 
“……多好的机会啊！放弃多可惜！” 
“……不就一年吗？你就去呗！”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也带上，还是冷。 
钻心的冷…… 
连眼角的泪，都是冰冷冰冷的……
 
“我和语凝认识，是在三年前。我回国不久，她到我们分公司打工，赚生活费。”司空星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从头开始讲。 
高城明白司空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便不插话，只是专心听着，标准的座姿。 
“才大三的学生，论工作能力、论为人处世，语凝比那工作了好几年的都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所以当时我就打定主意，等她毕业了就拉她来替我卖命！” 
说话真是典型的司空风格！高城不禁微笑。 
“不过，我当时也有些奇怪。这丫头，五一、暑假、十一都来打工，倒也不稀奇，可是连寒假大过年的也在公司里干活儿，这就让人纳了闷了——怎么她都没有家的么？” 
意料之中的，司空看见对面的人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她继续保持平稳的语调：“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年三十晚上把她抓到我家盘问，才知道她的那些事儿——当然，包括你。” 
高城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那次谈过以后，我们的交情是深了很多，可她的心……还是宽不了，学习打工连轴转，天天忙得像个陀螺！——可从没听她喊过累，也从不见她近过人。她那时候就是个刺猬，又倔又硬又扎人！我真怕她哪天把心里的那跟弦崩断了，可我没办法——我不是那个解铃的人！” 
司空深深地望着高城，他眼里的愧疚让她有些不忍，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到她快毕业的时候，我被调到B市的总公司。当时我劝她跟我来B市，嘴巴都快劝出泡了，她还是摇头，说去哪工作都成，去新疆都没关系，就是不会选择B市。” 
高城点头，“她说过……那时候是不准备再见了……”说着，胸口有些堵得慌。 
“可后来，是她主动联系我的。”司空想起当时吴语凝的电话，不由得笑起来：“她说扫墓回来被人扣在B市了，要我去救人。” 
高城哑然失笑。 
“我问她是谁这么大胆子？她说是绿毛猴子连长和他的那群兵……” 
“绿……绿毛猴子连长？”高城瞪大了眼睛。 
司空郑重地点头：“她的原话！而且用的是很无奈、很焦躁、又……很幸福的语气。” 
高城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都见面了，她的心结也打开了，我就再没客气，把她拉到我们公司做牛做马了！” 
高城笑着说：“就冲你这‘做牛做马’，我也欠你一个大人情！” 
司空狡黠地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你有的是还人情的机会！不过，先把你们的事解决好吧！” 
高城扒了扒后脑勺，有些郁闷地问：“她……回来了？” 
“你这男朋友当的可真够格啊！都回来一礼拜了！”司空叹了口气，“那天一看她那样子，我吓一跳！我还以为又回到三年前了……” 
高城的心一沉。 
“我说高副营长，你怎么憋了老半天，就憋出个让她走的决定呢？你是假大方还是真傻呀？是不是因为跟他搭了一个月班子，就被他传染上傻气了？”司空往隔壁程空的办公室瞟了一眼，“我还真担心你们师侦营的将来！” 
高城睁大眼望着面前的红衣美女，心道：“埋汰人也不能当人家的面埋汰吧？怎么小言的朋友……个个说话都这么损的……” 
司空知道高城正腹诽呢，却也不在意：“高副营长，我知道你是替她着想。可是在此之前，你总得弄明白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吧？”她站起来，轻叹一声：“人哪，受过伤的地方，就算愈合了，也总脆弱三分。轻言别离总伤人，何况是经历过那次的离别呢……” 
高城一时如遭雷击地定在那里。 
司空看着高城好一会儿，知道不用再多说什么了，便转过身走向门口。 
高城忙站起来送她。 
司空握着门把，垂头犹豫了一下，又接着淡淡地说：“当年我和语凝一样，也面临这样的选择，结果被男朋友以‘不耽误前途’的名义送出去了——可没过几个月，就在外面接到他的来信，说他找了个更好的……”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这……这是男人吗？”高城火大地抬起头，“丢我们爷们的人！” 
“是丢人啊！”司空点头，又看了一眼隔壁，“今天我来，就是来防止他继续丢人。”  
“那个人……不会是……”高城顺着司空的眼神望向程空的办公室。 
“没句实话的人啊！”司空长吸了口气，象是在做战前的准备，“说变心是骗人的，说结婚也是骗人的，说很好……很幸福，更是骗人的！” 
高城愣愣地看着那红色的身影慢慢走到隔壁的办公室门口，额头轻抵着门板，好一会儿才挺直脊背，举手敲门。 
门随即开了，营里的赵干事抱着一大本资料先出来，向高城敬了个礼。程营长随后出现在门口，一副忙叨叨的模样，越过司空冲高城说：“我要和小赵去702团办急事儿！王叔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了！晚上会餐的事你先张罗啊！”那声音，非同寻常地大。 
司空笑盈盈地抱着胳膊让靠在门边，仿佛是在观赏戏剧表演。 
高城省悟地望着眼前的两人，绷住脸说：“要去也该我去！我多久没回团里了？你少跟我抢！” 
“这事儿指定要营长去……”程空像只困兽。 
高城撇了下嘴：“营长？我不是营长？”他顺手翻了翻赵干事手里的资料，笑得更加理直气壮，“远程精确制导？我分内的活啊！赵，你开车行吧？” 
“是！副营长！”赵干事一个立正，响亮地回答。 
高城摆摆手让他去开车。 
“你……”程空第一次这么后悔把营里的事都交给高城，“谋权啊！篡位啊！我被架空了啊……” 
高城嘿嘿一笑，抬手把帽子带好，冲司空点点头，然后转身跟着赵干事下楼。 
身后传来司空带着笑意的一声：“谢谢你，高城！” 
以及程空垂死挣扎般的：“啊！干什么？手……凉！凉……” 
随即，“啪嗒”！程空后面的话被门关在里面。 
高城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的走廊，叹息着摇头：“谁让你干那丢人的事儿……好好还债吧……”
 

高城从702团部出来的时候，大雪还是在铺天盖地的下，天色也越发昏暗了。 
准了赵干事1小时的假，让他开车去探望生病的老乡。高城睬着没脚背的雪，一步一步朝七连的方向走去。 
没有绕到正门，高城走上后面的坡道，站在楼后望着七连唯一亮灯的寝室——一排三班。 
三个窗口流泻出的灯光，把窗外飞扬的雪映成了淡金色。 
正对着中间窗口的书桌旁，许三多在仔细地抄写着什么，他身后的刘干事不停地看表，门口两个兵每人夹着两摞马扎，不耐烦地瞪着桌前的许三多。 
高城轻笑了一下。 
没估计错的话，是五连来借马扎。 
许三多看家，绝对不会丢任何东西。 
只是，看物资容易，看住自己，难…… 
高城背着手站在雪中，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里的人，思绪飞转，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 
那天，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许三多不着调的入连仪式。 
那天，他的三班长，跑出来冲他耍赖地笑，露着小白牙，笑得那么俗气那么暧昧…… 
一阵冷风吹过，雪花乱纷纷地卷过高城的眼，视线一下子模糊起来，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等他再次能看清前面时，三班已经没了人，一楼正厅的灯却亮了起来。 
两面连旗依旧插在正厅中央，夺目的鲜红。 
许三多送走五连的人，没回寝室，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轻轻敲了敲门：“姐姐！” 
里面没有声音。 
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急，三多扭开门。 
屋里很暗，但窗前靠着的白色人影，三多一眼就辨认出来。 
“别开灯……”吴语凝有些嘶哑地轻声说。 
三多摸着开关的手只好顿住了。 
吴语凝又裹了裹羽绒服，眼睛还是望着窗外，一边慢慢站起来。 
“三多……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三多忙点头，笑了一下说：“行！班长也是这么叫的……成才叫我三呆子……老魏，就是五班的老魏，叫我木木……我都挺喜欢的！”  
吴语凝终于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三多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背光的剪影。 
她幽幽地低声问：“三多，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我不想要什么……” 
“一个人守着……不空的慌吗？不想换个地方吗？” 
门口的剪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里……有前途吗？有人……很担心你啊……” 
“我……我就想和七连的人呆在一起！可是，大家都散了……不可能了……”他说着说着，头就低了下去。 
吴语凝听着三多的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他面前，有些哽咽地问：“我也想和……重要的人呆在一起，可是……三多，是不是我们的要求太过分……让老天爷不高兴了？” 
许三多有些迷茫地抬头望着吴语凝，含混地嘟囔着：“我……我不知道……我可笨了……” 
吴语凝看着他困窘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三多，去楼后面看看吧，有人在那看你老半天了。” 
“是谁？”三多疑惑地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说：“快去吧！不然他该走了！” 
“那……那我先去找他……姐姐你再等等……”三多迟疑了一下，还是带上帽子跑了出去。 
吴语凝折回窗口，靠在阴影中。
 

坡道上的高城半个身子都是白的，杵在那里成了雪人。 
等了一会儿不见许三多，他决定去大门口和小赵会合了。 
高城从坡道的另一头下去，可没走两步，只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咯吱”声——那是踩着雪跑的声音。随后，许三多在他身后诧异地喊：“连长？” 
他回头，那个孬兵已经到他跟前了，雪地里啪地立正，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 
高城只得回敬军礼。 
“连长？你怎么来了？你……你身上都是雪……” 
高城“啊”地点了点头，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来办事儿，路过！”借着窗口的灯光，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兵，又忍不住地问：“今儿晚上元旦会餐，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在七连？不行就跟我去师侦营……” 
“报告！团里有通知，要我晚上去六连会餐！” 
“哦……哦……”高城了解地点头，“去六连……怎么还不去啊？这天都黑了！” 
“有……有客人！” 
高城哼了一声：“啥客人？不就是五连小刘？老五一年到头就哭穷，石头能榨三桶油！这回连马扎都上我们七连来划拉了？” 
“报告连长！我已经按规定做了记录！刘干事也签名画押了！一共十二个马扎，明天五点准时收回！” 
高城瞪着许三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行！许三多！那个扒皮的老五你都能应付，我是不担心了！”  
三多却惶恐起来：“连……连长……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明天记得收马扎！”高城的嘴又咧开了乐。 
“是！”许三多立正，大声回答。 
“得！我还得赶着回营里呢，哪有时间耗在这里管马扎？”高城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连长……”身后三多迟疑地叫了一声。 
“恩？还有事儿？” 
“那个……姐姐……不是……连长嫂子……不是……姐姐……” 
“说中国话！许三多！” 
“是！连长！你要跟连长嫂子一起回去吧？我去叫她！” 
“啥……啥连长嫂子？” 
“就是……那个……”许三多说不明白，只好往高城寝室的窗口指去，一个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昏暗中。 
然而，仅这一闪的工夫，高城已经脱口而出：“小言？” 
“姐姐来给我送班长的喜糖，还有照片，我们一会儿要去找伍班副……这个……连长，你不是和连长嫂子一起来的啊？”等许三多把问题想明白，高城人已经下了坡道了。 
刚拐到七连院墙外，高城就看到一行纤细的脚印从院门口向大门的方向延伸，脚印的尽头，白色的人影在大雪中模糊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一般。 
高城喃喃念着：“小言……” 
愣了一下，拔腿追上前去。 
路灯下，看清她的背影了！高城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小言！” 
她终于站住了，慢慢地转过身看他。 
雪花纷飞，两人之间仿佛隔着白茫茫的帘幕。 
看不清她的表情。 
“高城……”她的声音仿佛是从虚空里传来的。 
“我听你的，我走……” 
他愣在原地。 
耳边，奇异地响起落雪的声音……簌簌、簌簌……
 

司空星抓着程空的手，把他拉进办公室，不理会耳边稍嫌夸张的叫唤，利落地扣上门。 
程空低头盯着自己被抓住的右手，嘴里叫着“凉”，可手上传来的，分明是灼热。 
司空也看了一眼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唇边扬起浅浅的笑意。抬眼看着程空半石化的样子，故意抓得更紧了。 
眼中的挑衅信息非常明确：我就是占你便宜了！怎么地！ 
支着胳膊杵在门口，程空一时竟然完全无计可施！无奈地苦笑着，感觉被非礼的右手那边已接近半身不遂。 
其实，甩开她的手，是很容易的事！ 
可惜这简单的方法压根就没在程营长脑中闪现过。 
“我……我我给你倒茶……” 
“好啊！”司空答应着，没放手。 
“我……我我给你找条毛巾擦……头发。” 
“行！谢谢！”还是不放。 
“我……”程空诅咒着关键时刻死机的脑子，拼命想找出脱困的理由。 
司空趁这机会仔细端详面前这人。 
一个月前，她已经在医院见过他这消瘦的模样…… 
一个月来，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可是，到了今天就近看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揪心的痛…… 
司空的凤眼蒙上一层水光，恍惚中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二毛一，隔着安检口，微笑着，对她念什么“遥想公谨后年，小乔初嫁了”的酸诗……  
三年后，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司空咬了咬下唇，猛地甩开他的手，别过头去。 
程空愣住，望着司空的侧脸，回过神，眼神逐渐暗淡下来。 
他走过去轻轻替司空拉开椅子，递给她一条雪白的干毛巾，又绕过桌子去倒茶。 
司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 
温暖的办公室里，慢慢渗入淡薄而清冷的空气。 
一杯热茶，放在司空面前的桌上。她伸出双手捧住茶杯，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盖的边缘。 
“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喝。”程空微笑着提醒她。 
“知道！”她宛而一笑，现在的司空星，已经磨练出足够的耐心了！ 
耐心到，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调查他的病，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制定作战计划。 
以完成她那可怜的心愿…… 
等到茶泡得正好的时候，她揭开茶杯盖，两人之间升腾起氤氲的水气，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她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悬浮的茶叶，问道：“不是花茶？” 
城空叹了口气，用哀怨的口吻说：“花茶被高副营长扔到炊事班煮茶鸡蛋了。” 
司空点点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程空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笑明丽的笑容，知道自己的心脏又漏跳了两拍。 
“今天我来……”她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开始作战。 
“来讨债。”程空憋闷地挤出一句，“昨天在医院，见第一面你就宣布了。” 
只是……你找上门也忒快了点！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缺点，就是办事效率高么！”司空喝了口茶。 
三年不见，她居然照样能听见他的腹诽！ 
程空厚脸皮地笑着，笑得无赖又无奈。 
“你想好怎么还了吗？”她很诚恳地询问他的意见。 
“有选项不？”他问。 
“当然！”她立刻点头，很民主地说：“你有最终选择权，选择一项就好了！” 
程空受宠若惊地望着她，仿佛死刑立即执行被改判了死缓。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不过选项只有一项。”  
恩……还不算意外！程空叹气。 
“你没有不选的权利。”她补充。 
程空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低声道：“星……” 
分别后，这是他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司空愣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干吗？”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我……超越我能力范围的就……”  
“打住！你以为我会要你……”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问，“程空！死缠烂打是我的风格吗？” 
他连忙摇头。 
“死缠烂打有用吗？” 
他摇头。 
“你值得死缠烂打吗？” 
摇头总是没错的！ 
“所以啊……”她悠悠地呷了口茶，“别想太多！饶了你那笨脑袋吧——也得替师侦营的将来着想么！” 
自作孽的结果，是被她挖苦也不能回嘴，白白浪费他的大好口才！程空只得转移话题：“你的那个选项是什么？”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横竖是要砍的，那就爽利点！ 
她嫣然一笑，把杯子递到他面前：“给添点水吧！”


今年过年早，2月不到，就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八了。 
腊月二八，是T师雷打不动团拜的日子。 
天还没暗，师部大路两边的路灯下，就已经挂上了红通通的小灯笼。 
主楼前立着四块正红的大看板，上写四个端正的颜体大字：欢度春节！ 
各团的绿化带旁，各色彩旗在凛冽的寒风中招展。 
程空披着军大衣，站在师侦营的大雪松下，指挥战士们装饰院子。 
本来就已经纤尘不染的路面，又扫了一遍；今年雪大，依照师侦营人干活的典型风格，甬路两边的堆雪被平整成半人高的雪墙，真真是平四方侧八角！估摸把师侦营的豆腐块排一排，就是这效果！ 
现在这雪墙上，每隔两米，精确地插着一面红旗。台阶上，五六个兵在解着一大蓬节日小彩灯。 
程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不用急，慢慢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程营长一贯地微笑着，不愠不火的柔和语气。 
那几个兵抬头冲他们的营长呵呵地笑，手上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动作。 
一个兵牵着节日彩灯的一端，慢慢往后退，长长的细电线如同藤蔓，小灯泡是这藤蔓上的一片片绿叶。


“营长！”赵干事兴冲冲地夹着一摞红通通的信封从外面跑进来。 
程空不慌不忙地转头：“什么事？” 
“团拜的请柬发下来了！这是你和营长嫂子的这是副营长和副营长嫂子的！”赵干事还喘着气呢，说话却象打ji qiang，没标点的一股脑全突突出来，然后才看见程空身后几个排长干事正冲他杀鸡抹脖地使眼色。 
赵干事一时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 
程空伸去拿请柬的手停在半空。 
“营长嫂子……副营长嫂子……”他沉吟地看着赵干事，没回头，反手准确地敲响了好几个脑壳。 
几声闷哼依次响起。 
程空拿过那几封请柬，翻看着，还是那平缓温和的语调：“你们的营长还未婚呢！哪来的嫂子？”  
赵干事是不敢多嘴了，可那几个排长却大着胆子推出个代言人。 
“三连长？”程空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被众人推出来的倒霉蛋，“有何见教？” 
听见身后传来低语“老三！哥几个派你两盒中华！”三连长一咬牙，立正报告道：“营长！为了我们师侦营的名誉，请嫂子来，这是营长应该做的！” 
“哦？”程空的笑意更深了，上前亲切地替三连长轻轻拍去肩章上的灰吊，拍得他一阵哆嗦。 
“什么名誉？说来听听！” 
“就是……”三连长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大声喊道：“光棍营！” 
光棍营？程空愣了一下，压迫的气息没那么重了。 
刘干事从老三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营长！我们师侦营……还没有一个结婚了的……” 
“胡说！”程空瞪了刘干事一眼，把他那半个脑袋瞪了回去，“怎么没人结婚？比如……” 
一帮子兵都看着营长。 
“比如……参 谋老许不是结过婚？”程空一拍掌。 
“去年离了……”一个小声从人群里飘出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 
“营长！每次团拜，都看着别的团别的营的嫂子，长得一般般吧，可你瞅把他们给得瑟的！” 
“说来我们营，不是光棍也得变光棍！你说气人不？” 
“是啊！营长！我们忍不下这口气！上次来的嫂子，多好看啊！一手指头都能把他们给震了！” 
“……营长，听说副营长嫂子也可漂亮了！” 
“我们师侦营！不受窝囊气！” 
……
 

程空不吱声，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从一个一个兵的脸上扫过。 
这是高城带来的改变吗？ 
光棍营，他也有所耳闻，虽不当回事，但也知道这帽子带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怎么没见这帮孬兵在他面前吵吵这个？ 
高城带兵的风格吗？所谓的“没正形的玩意儿……” 
程空不禁微笑起来，抬头望着高城办公室的窗口，顺手把两张请柬塞进三连长怀里：“给副营长送去！” 
营长这肯定是答应了！一群兵乐得脸上开花，齐声喊着“是！”，行礼，然后“呼啦”一下跑进楼里。 
“小心啊！”程空看着那群消失的背影，很小声地说：“那头装甲老虎……已经被小言弟妹给休了……” 
他抬腕看表，果然没过两分钟，听见三楼传来一声咆哮，然后是孬兵们响亮的回答“是！” 
接着那群兵就一齐飞快地跑了下来，经过程空的时候，都向他行哀怨的注目礼。 
“一万米？”程空笑着挥手送他们。 
“不经批示，擅自篡改请柬内容！一万米，便宜了……”程营长悠悠地低声叹息，裹了裹军大衣。 
今晚他还有事，团 拜……对付一下吧……
 
高城踹走最后一个兵的屁股，用力甩上门。 
怎么的？这年头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小言，那晚说要走就已经给了他一闷棍！然后紧跟着又补上一刀：“最近我不太想见你！”，完了头也不回，跳上司空的车就没影了！找了二十多天找不到人！ 
张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消息就那么灵通！第二天一通电话打过来劈头就骂，擤着鼻涕喊：“你把我女儿还我！” 
司空星，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报告小言的“近况”，别的一概不说，单单只报告她今天交出国申请表啦，明天拿到护照啦，后天递交签证啦…… 
楚大狼，特地开着破吉普跑到师侦营，塞给他一摞中国各大名寺的介绍！ 
姓沐的，发了封电报给他，上面就俩字：万岁！ 
程空，天天眯着居心叵测的鼠眼，在他面前转着圈叹气，说是他是世界上唯一理解他的人——靠！谁要陈世美理解啦？ 
连四五年不见面的夏姐，都发短信来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搁哪整到他手机号码的？ 
今天早上，袁糖糖小朋友跟他视频，说：“爸爸说，既然言言妈妈休了城城叔叔，糖糖打报告认城城叔叔当城城爸爸的事就不用提了——猴子叔叔，‘休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打屁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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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折腾他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孬兵们都来逼他带“副营长嫂子”去团拜！ 
这世道怎么了？啊？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啊？ 
高城越想越憋闷，回身一脚踹在门边的铁柜上，铁柜很高，很结实，高城感受到脚趾传来一阵痛楚，然后脑袋顶上哗啦一声，糖和花生洒了他一身！ 
史今的喜糖，吴小言用特快专递从B市市区寄到T师师部，保价金额那栏赫然写着：2000元！邮寄费43块，够她坐车坐八个来回，剩的钱还能拎袋大白兔！ 
“NND！喝口凉水都塞牙！”高城憋憋屈屈地蹲下捡花生和糖。 
三班长结个婚怎么就能那么顺利？ 
到了连长这儿，霉！连菜心儿都霉透了！ 
捡完喜糖花生，高城把它们仔细包好，这回很注意地把它放到柜子的深处。放完，合计合计，又狠踹了柜子一脚！ 
踹完了，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次应该换只脚的……
 

华灯初上。 
T师师部，一年中能称得上这四个字的夜晚，屈指可数。 
楚八一背对着窗外的喜庆灯火，长呼出一口烟。 
纵然隔着那团烟雾，对面的人也能清楚看到他诚恳的表情。 
“过了，就不好了！”楚八一语重心长。 
对面的人明显在憋笑，憋得肩上的两毛三在微微颤动，手头的烟灰也岌岌可危地抖着，但最终还是准确地落在烟灰缸里。 
楚八一抿住嘴，前倾，按灭还剩一半的烟，继续劝道：“刚给完一刀，又来挖肉，你们人缘不好我知道，但也别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对面那人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吸的那口烟没控制好，喷出去，笼罩了楚师长。 
烟雾中，楚八一瞪着他，眼都不眨一下地瞪着他！ 
铁路从容地按灭手上的烟，非常自然地微笑着，正对上楚八一有些狰狞的目光。 
“楚师长，整编，下手的不是我们；人缘，讲究个互相配合；待见……”铁路顿了一下，不知从哪涌出如此感激的情绪，“您的招待，我实在是满意得很！” 
从他下直升机到现在，22分36秒了，还没见一口水…… 
楚八一哼了一声，轻松敛去怒气，自己端过大茶杯，叮当作响地揭开杯盖，又享受地品一口。 
铁路不以为忤地看着他，笑眯眯地把桌上的文件又往楚八一那头推了推。 
“才三个兵，楚师长。” 
楚八一的余光扫过文件，也不接，盯着铁路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放下茶杯，直接站了起来。 
这姿势的意味很明显，送客！ 
铁路了然，站起身，轻声说：“谢谢，楚师长。” 
楚八一又瞪了他一眼，背着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灯火。 
铁路也不再多话，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师侦营！”楚八一突然来了一句。 
铁路的眉毛轻微抬了抬，站着不动，等着听下半句。 
“师侦营，配合你们选拔！”楚八一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地，无比清晰地说。 
铁路没说话，立正，敬了个军礼。 
“T师今晚团拜，不去逛逛？”T师师长没啥诚意地随口说说。 
铁路也算识趣，摇摇头，笑着说：“A大队，过年难得人全，今天我得赶回去。” 
楚八一点点头，算是了解。掏出盒烟，抽出一根，又想了一下，然后连盒子带烟，冲铁路扔了过去。 
铁路单手抄过，笑着抽出根烟，掏出打火机，上前先给楚八一点上。 
楚八一的办公室，烟雾又升腾起来。 
“还得去D师？” 
“是啊！” 
“D师！”楚八一深吸口烟：“老黄头，就没我这么仁慈啦！” 
铁路嘿嘿地笑。 
楚八一看向他，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加速。 
轰鸣声盖过了T师俱乐部的欢声笑语。 
寒风中，楚八一望着迅速隐没在夜幕中的铁鸟，哼了一声，说：“我是老了……不过你放心，有年轻后生，陪你们练！”
 

T师军人俱乐部，以前叫大礼堂，两层，仿俄式建筑。几十年的灰色外墙，庄严肃穆——前年有个什么长的，说是要重新粉刷礼堂，结果才刷上第一刷子，就被正巧路过的师长给扇了回去。 
那刷子刷上去的，是最近商品房最热门的颜色——粉红色。 
“猴子屁股蛋儿！破颜色，也敢往脸上涂！”楚八一如是评价。 
多亏楚师长的正常审美观，礼堂算是原样保留下来了。 
原样保留下来的，还有八一、元旦、团拜——一年中礼堂最热闹的三个日子。 
其中，团拜的人情味最浓。 
今晚，礼堂门外，两边灌木缠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象六朵大蘑菇； 
门口，红旗红灯笼，大红对联，大红的剪纸，内容不离军营生活，风格无外昂扬豪放，和春节的喜庆气氛结合起来，倒也和谐的紧； 
大厅里，亮闪闪的拉花缀满天花板，中间坠下无数彩色纸条——那是文艺演出以后游艺会的灯谜；杜鹃盆景簇拥着大厅正中的毛主席塑像，塑像后一排盛开的君子兰，间插红旗，衬托着背景墙上的镏金手书大字：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 
绿军装当然还是大厅的主色调，可哪天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同时出现这么多家属和孩子。 
程空靠在大厅东侧楼梯扶手旁，很客套地和来往的军官们打着招呼。身后，下午跑完一万米的孬兵们正在收拾游艺用具——今天的游艺会，师侦营也有自己的场子。 
过来一对，是炮兵团三营长和他新婚的娘子。 
又过来一对，是师部欧阳参谋和他的女朋友。 
再过来一对……不，这不是一对——人家嫂子手里还端着一胖娃娃！ 
几个兵意兴阑珊地整理着东西——师侦营人的面子已经丢干净了！惟独他们的营长，充耳不闻身后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视而不见来人的显摆和得瑟！笑眯眯，笑眯眯……脸皮厚到根本不知难堪为何物！ 
他们的副营长—— 
正靠在大厅西侧的窗台旁，那里柱子的阴影正好可以挡住一个人——他，或是身边的楚战。 
三个屁大点的小男孩儿边打边闹，从他们的腿边跑过。 
“蓝裤子也敢往陆军堆里混，合着我们陆军都蓝绿色盲是怎么的？”高城找茬地嘟囔着，“快滚开！让我清净会儿！”他厌恶地瞥了空军一眼，把他推出阴影。 
“找清净你来团拜？”楚战鄙视他，回嘴都不用经过大脑的，“你将来去庙里，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清净！”他又硬是挤回去。 
“我们七连的兵今晚有节目！”高城这回用踹的，手在兜里摸到节目单，上面有甘小宁的名字。 
“啥‘我们七连’？你师侦营副营长了！”楚战躲过高城的侧踢，顺势绕回阴影里。 
“我钢七连下属师侦营副营长！”高城这话说的很溜，应该说过很多回了，“倒是你！混就混进来了呗！还躲啥？装什么你装！” 
“那是我妈我妹联手陷害我！你以为我爱来啊？还真稀罕你们呢！”楚战的眼神警惕地扫过大厅的人群。 
“瞟啥瞟？你阿姨给你介绍的是对象！不是恐怖分子！”高城一个肘击。 
楚战轻松晃过：“屁对象！没说人咋样呢！先唠叨一通两个老头子的职位军衔！感情我们是称斤论两的肉啊？” 
高城皱着眉，点点头：“上好猪头肉啊！” 
这回换楚战进攻，高城躲。 
——远远望着大厅那头柱子后面或隐或现的副营长，师侦营人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是高副营长的对象黄了吧，也该振作重新开始不是？这么多漂亮姑娘他不瞅，躲那犄角旮旯跟空军混，有啥前途啊？ 
众人正郁闷间，礼堂门口悄么声地溜进一个士官。只在玻璃门外扫视一圈人群，便迅速锁定了程空的方位，在这种高密度的人堆里，他七穿八穿的，也没见有什么大动作，可速度就是快得惊人！ 
“报告程营长！”他利落地穿到程空面前，立正敬礼！ 
程空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的一级士官，回了个礼，问道：“你是……黄耀辉？” 
“是！353团一营六连二班，黄耀辉！”他大声回答，“请问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哦……”程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居然破天荒的有些尴尬：“我去年去353团……接你许班长……你哭着跟车追了2公里，想不记住也难吧？” 
这时他身后传来不小的嘀咕声：“哎！三连长！是你家许悠的兵！找营长算帐来了！”那兴奋的语调，听不出对自己的营长有任何同情。 
“夜路走多了啊……挖人挖过油了……” 
程空不理身后的孬兵，只是很和蔼地问黄耀辉：“你今天来，见到你许班长了？” 
“报告！见到了！” 
程空宽慰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师侦营随时欢迎你来啊！吃过饭了没有？我总听你许班长念叨你……” 
黄耀辉本来是一副来完成任务就走的模样，没料到程空倒聊起家常来，一时有些不适应，只得后退一步，重新立正，大声说道：“报告程营长！我和班长出师部大门的时候，正好碰上您……未婚妻找您！班长留在那陪她，派我来告诉您！报告完毕！” 
黄耀辉说到“未婚妻”时，没等程空反应，后面呼啦一群就围了上来。 
“真的？嫂子来了！” 
“快请进来啊！” 
程空回头瞪他们。 
“那个……我们去接……” 
程空看着孬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心知他们今晚是不怕死了，叹口气，说：“你们老实呆着！我自己会去……” 
那个黄耀辉这时居然冲程空啪地来了个特标准的军礼，不再说话，一个向右转，挺得倍儿直的往外走。 
“营长抢了人家班长，人家得心里得多隔应啊……”孬兵们在程空身后做注解。 
好在程空没心情跟他们计较，边往外走边心情沉重地思考问题。星……又要送什么来？花？草？兔子？鸭子？还是别的什么？ 
留守两天不吃饭…… 
少爷轻了50克…… 
这么残酷的现实，怎么向星交代？这债还能还清么…… 
“那个！黄耀辉！你等我一下！”通向大门的路上，程空硬是叫住前面的兵。 
黄耀辉不情愿地站住，不自在地看着程营长的走近。 
“一起走，行不！”程空又厚脸皮地笑，笑得特讨好，牲畜无害。 
黄耀辉愣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那表情，是咽卫生球的表情。
 

今晚的文艺演出，机一连的军体拳表演是倒数第三个节目。 
八个人满头大汗地走下台，甘小宁在排尾。 
后台狭窄的通道里，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看到他们几个下来，顺手按灭了手上的烟。 
前头的七个兵一一向他行礼，高城的右手就一直举着。 
小宁想上前又被前面的人挡住，在排尾急得直蹦。等他好容易站到高城面前，竟然忘了行礼，顺手抓下帽子捏成一团，抹了把汗，冲着高城使劲喊了声：“连长！” 
“小宁！”高城背手看着眼前的兵，脸板着，嘴角上扬。  
甘小宁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只知道冲连长嘿嘿地笑，笑得那个灿烂！ 
高城望了一眼那七个兵的背影，问：“怎么没见伍六一？” 
“他比我们高半头，个儿配不上……他今天来就好了！” 
“哦！哦！”高城点头，有些掩不住的遗憾，“他个儿是高……你这满头汗呢！进去披件衣服！这地儿风大！” 
“没事儿！连长……”甘小宁舍不得地在他跟前磨蹭。 
“什么没事儿？别磨叽！”高城推他一把，挥手撵人，“我就在侧厅。” 
“是！”甘小宁听了眼睛一亮，回答一声，要跑，还回头看两眼。 
“去去去！”高城跟挥苍蝇似的。 
小宁笑着，一溜烟的跑了。 

礼堂门外，三辆军用卡车开始发动——演出的兵要先回各自的连队。 
高城站在第二辆车旁，嘱咐着甘小宁什么。 
礼堂内，楚战背贴在玻璃门上，困兽状——他被相亲大队堵了个正着！  
 “这就是楚战吧？多少年没见，长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啊……”面前的那个媒婆真能说！楚战的视听系统自动屏蔽她的说话内容，只看着她的嘴巴不停的一张一合。 
他又趁空不耐烦地回头望一眼门外，高城还在跟那七连的兵磨蹭！——要不是为了等高城，他能被人堵着么？这炮仗变了啊！才被小言甩了没几天，就被打击得娘们叽叽的！说话锯都锯不断！ 
“哎呀阿姨您过奖了！我哥也就是皮相好点而已……”楚英是今天相亲的全权代表。 
楚战阴恻恻地盯了妹妹一眼，嘴唇不动地超低声念经：“臭丫头！算你狠！——你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别想上网！也别想用电脑！京酱肉丝你这一年都别想吃！” 
那个来相亲的某小姐，楚战懒得瞅，余光扫过，她的脸像打了马赛克。 
楚英见老哥半天没动静，气氛难免有些尴尬，便拉拉他的袖子。楚战瞥了一眼妹妹，递过去的眼神清楚地传递着：本少爷“恩”了两声，就够配合你了！你少给我得寸进尺！ 
楚英被老哥瞪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仗着这次相亲是老妈的官方正式委托，有人撑着，腰杆便又挺得倍儿直！ 
“哥，姐姐第一次来这里，游艺会人这么多，就交给你保护了！”楚英不怕死地拍拍老哥的肩。 
保护？他楚战只听过保卫祖国，保护人民！没听说过在部队大院游艺还要保护的！ 
人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今天他就得罪人了！怎么地？ 
楚战脸色一沉，自卫反击！ 
“我……”才说出一个字，不料身后传来咣咣的敲玻璃声。 
高城不耐烦地敲着门，冲楚战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程空找我有事，去他宿舍，你也来！”高城的大嗓门，隔着玻璃门也听得一清二楚。 
25年了！楚战从来没觉得高城象今天这样可爱过！ 
突出重围！ 
掀开棉帘，高城已经先出了大门，拐角处两个姑娘，一个正替另一个抹眼泪。大过年的，哭成这样也算新鲜！  
不打算管闲事，但经过那两人的时候，他还是听到斩钉截铁的一句： 
“别怕！81年《婚姻法》第三条、第四条，干涉婚姻自由是违法的！” 
就是！楚战强烈共鸣！ 
“北北……”那个哭的开始哽咽。 
楚战没停步，但不自禁地还是回头看了那个“婚姻法”一眼，嫩黄羽绒服，个子挺高，长长头发，看不清楚脸。 
贝贝？还是蓓蓓？下意识地想着，楚战跟上高城，往师部的营职宿舍楼走去。 
“程空找我啥事？”伴着标准步率的脚步声，楚战问。 
“他是找我有事。” 
“那你叫我干吗？” 
“我饿了，找你做饭！” 
……
 
师侦营的光棍干部们，其实也是有好处的。就住房来讲，给部队省了不少开销——每人一间单身宿舍，一层楼就全给收拾利索了。  
楚战跟着高城上三楼，边走边说：“程空那屋，四大皆空，我画饼给你吃啊？”  
高城吸口烟：“四大皆空，那是过去。现在……”正说着，已经到了，高城敲敲301的门，“你看了就知道了！”  
“切！我能不清楚？床、桌、凳、书……”楚战掰着手指头数程空的家什，五根手指头还有余，“都白瞎这单间了……哦！对！对！还有个条幅！”  
楚战噗地笑出声来：“什么什么——空是色啊色是空……”  
正说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儿出现在门口，黑着脸，头顶着挑染的黄毛。  
非我族类！  
门口的两人一时愣在那，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找谁？”黄毛一开口就挺冲，客气更是谈不上。  
高城和楚战同时挑了一下眉。  
拽啊！小子……  
“程空。”两人异口同声，异常温和客气的语调。  
“哦！”黄毛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们，扔下房门，走回屋里。  
高城用力把门推开到极至——那也就开了一半多一点。他侧身钻进门里，楚战愣了一下，学他的样钻了进去。  
门口，左边一盆仙人球。高城的大皮鞋把它踹到一边，熟练地晃过扎人的刺，右手上抬，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楚战躲过仙人球，却被右边的枝条扎了脸——门背后，大瓷缸几乎挡住了半个门，近人高的绿竹支棱着，开门关门都费劲。  
楚战只好低头绕过竹子，现在，他终于站在……这是程空的宿舍么？贴西墙的是程空可怜的单人行军床，他的宝贝书，都战略收缩到了床底下。现在，床头床脚堆着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绿色植物，密度之大，摆放之乱，远超亚马逊丛林！滴水观音的肥大叶片覆盖着行军床头，估计程空要想睡觉，只有揭开叶片，“钻”进丛林——省盖被了嘿！南边靠窗还是程空的破书桌，桌上的一半被大鱼缸占领，剩下的一半地儿，憋屈地挤着他的资料、书和纸笔。鱼缸里，杂七杂八的大小鱼等在水草中折腾，水面漂浮着翻肚皮的苍白鱼尸。窗户顶上两盆吊兰，其中一棵叶片垂进了鱼缸里，另一棵枯了半截。东边堆着半人高的报纸，黄毛坐在上面吸着方便面条，他的脚底下，杂乱地散落着纸片，菜叶，和疑似鸟粪的东西。报纸堆旁，突兀地挤着一个木制花架，一高一低两盆金黄色小菊花，层层叠叠，开得诡异地浓密鲜艳，把墙上那“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条幅遮挡了大半。  
程空坐在花架下的马扎上，左手端着一小碗小米，右手端一小碗清水，愁眉苦脸，对着墙角的一堆碎报纸喋喋不休：“留守啊，人是铁，饭是钢，你好歹吃点啊！都快三天了……你要有个好歹，我欠她的可真就还不清啦……”  
念叨中，碎报纸里颤悠悠地爬出一团我见犹怜的嫩黄……  
鸭……小鸭子？楚战惊得后退一步。  
那只叫留守的小鸭用嘴碰了碰程空手里的小碗，没吃，脑袋又耷拉下去。  
“留守啊……”程空悲呼。  
这……是异次元么？楚战有些混乱，转头望向屋里唯一正常的高城。  
高城大喇喇地坐在屋里唯一的靠背椅上，冲楚战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楚战有点梦游似的往厨房走去。  
这里原来不就是个刷了大白的水泥洞么？现在屁大点地方居然给塞得满满当当！那个白色的大家伙是什么？长得那么像冰箱！锅？勺子？碗？调料？  
“程营长！”楚战在厨房里叫。  
“干吗？”  
“说！你到底抢了谁家厨房？”楚战从里面往外走。  
“停！”程空一声大喊，抢上前去，从楚战脚下掏出两只——陆龟？  
“你踩到阿辉和阿BIAN了！”高城坐在那里嘲弄地说。  
程空捧过阿辉和阿BIAN，小心地把它们放到书桌底下。  
“靠！你这儿还有啥？”楚战这回不再动了，啼笑皆非地说，“有反步雷吱声啊！”  
“你没看到少爷？”高城问。  
“啥少爷？厨房就是本少爷啊！”  
“不是你！”那个黄毛喝完方便面汤，放下饭缸同情地看着楚战，“另外一个！”  
楚战猛回头，一团白影窜过灶台。  
楚战揉了揉眼睛：“兔……”  
“兔儿爷！”黄毛撇了撇嘴。  
程空摸摸鼻子：“名字叫少爷。”  
  
  
楚战在厨房弄得锅碗瓢盆叮当响，厅里黄毛在报纸堆上没挪窝，也不出声，脚边放着吃完面的饭缸，戴上MP3的耳机便与世隔绝。高城朝他那望了一眼，问程空：“叫我啥事？” 
程空也望向黄毛：“喏——晚上星送来的。” 
“哟呵！”高城嘲讽地不住点头，“先是植物，然后是动物，现在升级到大活人——明天她要送对外星人来，你可得告诉我啊！” 
黄毛闻声抬头瞄了高城一眼，又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机器。 
程空叹气：“星说了，都是暂时寄放在这里的！” 
“寄放？那干我啥事儿？”高城凑过去看留守，手指勾勾它的翅膀，小鸭子的翅膀尖是黑色的。 
程空看了他一眼，说：“你可知道他是谁？” 
高城闻言放开留守，站到黄毛跟前，看着他那脑袋，没有下手的想法——留守的嫩黄比他的正多了！ 
“喂！你叫啥名？”高城问。 
黄毛闭着眼，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小鸡啄米，就是不搭理他。 
高城挑了挑眉，没再多问。黄毛只觉得面前什么一晃，手里MP3不翼而飞，然后耳机突然BAOZHA地响起来！ 
“啊！”黄毛惨叫一声，从报纸堆上跳下来，忙不迭地扒拉下耳机。 
高城手里拿着MP3，没表情地看着他：“你还能听着声啊？我以为你耳朵不行了呢！” 
“你才聋了呢！”黄毛愤恨地盯着高城嚷道。 
高城不稀得跟毛头小子吵架，把MP3扔还给他，压迫感十足地问：“叫啥名？” 
黄毛有点冒汗，但还是硬挺着撇了撇嘴，不说话。 
死小子！还挺硬气啊！高城冷笑起来：“你不说，我给你起名字了啊！” 
“叫小花好了！”楚战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扒着大葱，笑着说。 
“你才叫小花！狗尾巴花……”黄毛的反击还没结束，一根大葱横着砸在他脑门上，弹开，被高城半空抄过，又顺手往身后一递。 
“谢了！”楚战接过大葱，站回厨房门口继续扒。 
黄毛被砸得火起，跳起来就要冲向楚战算帐，不料脚下一软，然后自己的身体就完全不属于自己，在空中扭曲地翻转了两圈之后，再睁眼，地上的菜叶和鸭粪离他的鼻尖也就只有10公分的距离。 
高城轻松地钳制着黄毛：“说说呗，叫啥名？” 
胳膊上传来的痛楚都快让黄毛哭出来了，但他还是挺着不喊疼，只是使劲嚷着：“王八蛋！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高城……”程空在一旁看得意犹未禁地插嘴：“下手轻点啊！伤着了不好收拾……” 
“高城？你就是高城？”黄毛象是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居然开始在他手上挣扎起来，“你就是那个高城？” 
“怎么的？叫高城犯法啊？” 
“你欺负人！你敢欺负我！” 
“哟喝？你给我个不敢的理由先！” 
“恩哼！”程空捧着留守躲到一边，说：“理由就是……他叫吴晨！” 
“啊？”高城回头盯着程空，“叫啥？” 
“吴晨，他姐是吴语凝……” 
楚战的葱差点掉地上，还好他反应快，掉一半又给捞了回来。 
可惜吴晨小弟弟就没有大葱那么幸运，面朝下，啪叽！等高城捞回他的时候，脸颊已经粘上一条菜叶。 
“那什么……吴吴晨……”高城把吴氏小弟拎直，“我小时侯见过你，你长的不这样啊……”  
高城10岁那年暑假，吴晨来过大院的。那时候挺腼腆一小男孩儿，时刻粘在小言身边，谁靠近小言就瞪谁，撒娇打滚也还不赖，弄得小言一暑假都没空搭理高城——总的来说吴晨还是个挺乖挺不错的孩子啊…… 
吴晨坐在报纸堆里抹着脸，愤恨地瞪着高城。心里特想报仇，怎奈敌我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他也只能干瞪着。 
“你……你可别别说找你姐告状啥的啊！大老爷们，有点儿志气啊！”高城赶紧说。 
“啧啧！”楚战在他身后凉凉地笑，“都把小言得罪成那样了，人家就算知道你揍了小舅子，也不能再休你一次……” 
“怎么？你还欺负我姐了？”吴晨这下象点着了的炸药筒，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朝高城扑了过去，一通乱捶乱踢腾。 
高城聚精会神地化解他的招数，但也绝不再还手。 
“我的杜鹃……啊……我的君子兰……池鱼是无辜的啊！”程空在旁边哀号。 
楚战赶紧把他拉进厨房：“营长啊，人命比花值钱！”顺手又拽过马扎给程空坐，还拎走他手里的留守，扔到阳台上。 
“既然进厨房了也别闲着，帮扒栗子壳吧！”
 

半个小时之后，吴晨弟弟那包泡面的能量彻底用尽，现在坐回报纸堆里大口喘气，眼神已经由愤怒转为委屈。  
——21岁大小伙子，揍了半个小时没揍着人，怎么能不委屈？  
高城坐回他的靠背椅，看着对面的小舅子，黄毛凌乱，满头大汗——孩子平时缺乏运动啊！  
他掏出根烟来，刚想抽，合计合计，往吴晨面前一递。吴晨愣了一下，一把抓了过来。  
两人闷声不吭地抽了口烟，没话可说。  
“我说厨子！你从种稻子开始啊？怎么饭还没好？”高城扭头冲厨房喊，“还有那个哭丧的，踢坏你几盆花，你出来数数！”  
一根木饭勺从厨房飞出来，贴着高城的耳朵飞过，最后砸进鱼缸里，溅起夹着鱼尸的大朵水花。随后楚战面色不善地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菜刀，脸颊上一条深红的血渍。  
“哭丧的26分钟前被叫去师部了，厨子还要15分钟。”  
“你这做满汉全席哪！”高城起身两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厨子往里看，“整熟不就得……”  
说话间，高城愣在门口，居然说不出话来。  
“还得炖6分钟，8分钟收汤。”楚战上前揭开锅，扔进去一把葱段，一脸认真严谨的科学实验表情。  
高城只感到背上流下一条冷汗。  
“怎么？侦察连长？不敢吃？不是吹牛在山里吃过？”楚战挑衅地昂起下巴。  
高城瞪着他“切”了一声——还有他不敢吃的东西？  
楚战邪恶地笑起来。  
高城：“不过……为啥啊？”  
楚战也不回答，只是走到冰箱前，打开下层的门。  
冰箱灯没亮，三种颜色的袋装泡面分三层整齐地码着，占据了冰箱的整个空间。  
楚战又打开上层冰箱门，出现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瓶子，药瓶子。  
“煮泡面，是对厨子的侮辱。”楚战关上冰箱门，大声宣告。  
高城匪夷所思地指着厨房的调料和橱具：“那他整这些玩意儿干啥？忽悠谁哪？”  
楚战耸耸肩，看着高城身后：“你现在担心这个，多余。”  
高城回头。  
半开的房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站在竹子底下。  
“小……小言……”  
高城杵在原地，愣怔地望着门口，带着磕巴念叨“小言”，脑子里只是闪现那个雪夜，隔着茫茫大雪，她说要走，说不想见他……那是上辈子的事吧？  
吴语凝一脸疲惫地环视着如同台风过境的房间，目光在高城身上停了两秒，又滑开，最后锁定在吴晨身上。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终于找到了！  
那厢吴晨看到嫡嫡亲的姐姐，先是慌不迭地顺着裤腿扔下手上的半截烟，然后撇了下嘴，仿佛一下小了十岁，带着哭腔喊了声“姐！”，磕磕绊绊地扑上前去，左手无比委屈地搂着她的肩，右手准确地向后斜指着高城：“姐！他欺负我！”  
吴小晨！这么些年了，还是一糯米年糕！没他姐的时候，又哏又硬，凉透心儿！一见他姐，跟刚烤过似的，又粘又腻，拽不开，还粘牙！  
高城狠吸了口烟，很不是滋味地盯着紧靠在小言耳边的黄毛年糕——这回他真的有揍人的冲动了！  
小言顺着弟弟的手，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高城，又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吴晨还淌着汗的脸：“他怎么你了？”  
“他打我！”吴晨斩钉截铁地控诉。  
高城哼了一声，撇下烟头。  
“打哪了？疼不？”小言柔声问。  
“哪都打了！这里！这里！这里……”吴晨像螨婷代言人一样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指，然后又可怜巴巴地粘回姐姐身边，下巴靠在她肩上，盯着高城哽咽地总结一句：“疼得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听到这指控，被告高城嘿嘿笑了一声，解开军装的风纪扣，又解开下面的几颗，双手随便地插在裤兜里，一副看野台戏的架势。  
小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转头很温柔很温柔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弟弟，拉过他的手走到屋里站住，又回头找到门口的扫帚，递到吴晨手里，指着满地的枝叶碎纸，轻声说：“看你们把程空大哥的屋子弄成什么样了！好歹人家收留你好几个小时，扫个地是应该的啊！——扫完姐替你做主！”  
吴晨听见最后一句，眼睛一亮！拎着扫帚特乖巧地点点头，积极利索地扫起地来。  
小言专心地指挥弟弟扫地，不时地帮他搬椅子收拾花盆。  
高城想上前帮忙，却被她一个手势拦住了，只好站回原地。  
楚战在高城身后没太小声地说：“瞅都不瞅你！话都不爱跟你说！你彻底完了！”  
“滚蛋！”高城咬着牙把他推回灶台边。  
小言还是不看他俩，等着吴晨扫完地，归拢完垃圾，终于欣慰地点点头，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拉他在椅子上坐下，这时才回头望着高城，情绪莫测地问：“真揍他了？”  
高城看着她，有些无奈地说：“算揍了吧！”  
小言叹了口气，说：“高城，这几个月，你错事做太多……”  
高城瞪着她。  
“但是今天，你总算做对一件事！”她攥紧了手里的笤帚，犀利的眼神冲弟弟横了过去：“这个臭小子就是欠揍！”  
话音未落，笤帚已经敲到了他胳膊上：“我让你离家出走！我让你玩失踪！”  
吴晨被姐姐的突然袭击弄蒙了，挨了好几笤帚才开始抱头鼠窜：“啊！啊！姐！别啊！打死我你就没弟啦！”。  
“没有就没有！你除了让我担心，还会干吗？啊？弟弟？”小言又连敲了两笤帚，“知道这六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还得到处找你！我还得瞒着爸妈！你个没良心的混蛋！”  
“你干吗瞒着？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吴晨还是抱着头，却梗着脖子大声嚷了起来。  
“你……你还有理是吧？”小言被他噎得涨红了脸，咬住下唇，开始真下狠手揍人了！  
屋里实在有些转不开身，姐姐的笤帚也不像开始那么轻飘飘了，吴晨被揍得有些吃不消，情急之中冲着高城奔了过去，躲到他身后大叫：“姐夫！救命啊！”  
啊？？高城愣在那里，这老吴家的风水——咋都180度大回转的啊？！  
“恭喜啊！你终于被小舅子承认啦！”楚战靠在灶台边看得兴致盎然。  
小言继续追着弟弟打，反正中间那个挡箭牌也是欠揍的，不怕误伤！  
“他离家出走？”高城问正围着他转圈揍人的小言。  
“是啊！”  
恩，虽然形势有点乱，他个人还有点危险，但至少小言开始理他了！  


“那他怎么在程空这里？”高城低头躲过没准头的扫帚，还顺势挡了吴晨一下，小言得以又一次命中目标！  
“他没钱了，来找我，我人不在公司……司空今晚有事，只好把他放在这里，让程空看着！”  
小言跟一跟高城说话，手上的笤帚就没太顾得上。吴晨终于得了个空，赶紧转移话题地大声说：“我知道！司空姐是相亲去了！”  
“相亲？”小言和高城一人一只手，把他拽到两人中间问。  
吴小晨啄米似的点头。  
“那个司空！”楚战的头又伸出厨房，很不屑地语气，“甩了程空大哥出国的女人！还有人要啊？”  
“不知道事实就别乱说话！”小言瞪他。  
高城了然地望着楚战：你小子！怪不得！看不上她？所以就煮了人家的少爷？  
“她……相亲？”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程空的声音。  
所有人都齐齐地望向他。  
“晚上没听她说啊……不过，相亲好！” 程空干笑着，一副特欣慰的表情，“……相亲……是该相亲了……”他晃悠悠地走进来，绊倒了仙人球，撞飞了脸盆架，帽子被竹枝刮掉，回身低头捡帽子，脑袋又磕在门上。  
  
楚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程空一眼，转身端起灶上的大锅，两步迈进厅里，左脚勾过靠背椅，弯腰重重地把锅放到椅子上。  
红通通的烧肉，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味道实在是香！  
吴小晨瞪着锅里的肉，肚子很配合响起和声。  
又一个转身，楚战手里多出一摞碗筷，先塞到程空手里，笑眯眯地说：“饿晕了吧？吃点我的拿手菜！”  
程空还在发愣的时候，吴小晨抢上前，拿了第二副碗筷。  
楚战挑着眉，走到小言跟前：“打也打过了，有啥事儿，吃完了再说？”  
小言有些纳闷地望着楚战友善得怪异的表情，犹豫地伸出手，刚碰到碗沿，只见身边的高城捂着胃，腰佝偻下去。  
“你怎么了？”小言条件反射地上前扶住高城，“胃病又犯了？”  
高城皱着眉虚弱地说：“也就是胃痉挛啥的……我不能吃这么辣的……”  
看着那两人扶在一起的模样，楚战翻了个白眼，暗骂猴子无耻！旁边的吴晨恼得猛咬筷子尖儿！程空则盯着空碗机械地说：“冰箱里有方便面。”  
高城晃了一下，小言扶得更紧了。  
“方便面不行，汤面吧！”高城直了直腰。  
楚战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汤面没有！要不我给你画一碗？”  
“师部后门外边有买素面的！正宗河南素面！特好吃！小言，吃面去！”高城飞快地说着，人也挺拔起来，拉着小言赶紧往外走。  
小言回头不放心地望着弟弟。  
高城把小言推出门去：“放心！一毛三加个二毛二！再窝囊，还看不住个黄毛小子？”  
这门真难关啊！高城慢了两秒，三双筷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他后背后脑勺上。  
  
高城含混地嘟囔着，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拉着小言走下楼去，走得飞快。  
小言不作声，任他拉着走。  
下了楼，穿过楼前的绿化带——师部大路两旁的路灯真亮啊！团拜的晚上人又多，高城下意识地松开小言的手，背挺得倍儿直！  
小言还是不吱声，高城刚一放开手，她就往回走。  
“喂！喂！”高城还算反应快，一回头，把她捞了回来，“干……干吗啊这是？”  
小言不看他，淡淡地说：“你胃没毛病，我回去吃饭。”  
“别吃那肉！”高城脱口而出。  
小言浅笑一下：“怎么？人肉啊？”  
高城不自然地看向路灯，强调：“反正不能吃！”  
小言瞥了他一眼，作势要往回走。  
“那肉是……是少爷！”  
“什么？”小言瞪着高城，一时说不出话来！  
“司空的兔儿爷！楚大狼给……红红烧了……”高城一边招认一边暗骂老天不长眼——犯罪的是那个厨房杀手，判刑的却是无辜的自己！  
“红烧……”小言震惊地回头望了一眼程空的宿舍，最后只落得长叹一声。高城往前走，她也不自觉地跟着，“楚战……等着沐恩的飞刀吧！他俩这仇没个了结了！”  
“沐……关她啥事儿？”高城皱起眉，毫不掩饰对这个名字的反感。  
小言无奈地说：“司空也是三天两头不在家，你觉得她是养兔子乌龟和鸭的人？”  
“那是……”  
“那堆花呀草呀，是现买的。少爷——是沐恩赞助的，宝贝得什么似的养了两年，只吃馒头，普通白菜都不吃！”  
原来是姓沐的兔子！高城这下完全没了心理负担，想笑，扭头干咳了几声，终于生生地板住脸：“那……那其他的呢？”  
“陆龟和留守，那是糖糖贡献的——它们没事吧？”  
高城赶紧摇头：“没有！肯定没事儿！糖糖的，谁敢动？再说，留守还不够塞牙缝……不是！我是说要那啥它还得再长大点儿……”  
“高城！”小言打断他的话，停住脚步叹了口气，“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高城干笑，指着前面不远的招牌：“不说话！不说话！吃面！”  

（素素面馆，小馆子不大，前后两个开间，平日多晚都挤满了吃面的人。  
老板娘素素，是随军来的嫂子，做的一手河南素面，号称素面朝天！  
高城拉着小言推门进去，没等站稳脚跟，一阵凉风带着杀气扑面而来！高城本能侧身一避，右臂揽过小言护好，后背只得留了个空档，于是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闪念间，身后的拉门干脆地“咯啦”一声，高城余光扫过，只见绿色人影一闪，险险地躲过追击的木棍，极其利落地窜出了门外。  
素素老板娘，也不追出门，紧攥着四尺大擀面杖，站在门口死盯着绿军装，杀气腾腾。  
门外高大壮实的两毛一，在路灯下站定，扣风纪扣，戴军帽，一边不时地瞥着店门内的婆娘。  
整理完军容，两毛一用力咳嗽了一下，冲着路灯大声说：“俺……俺值班去咧！”  
“值完班接着值！这辈子不用回来！”素素老板娘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俺家咧！你说不回奏不回？”二毛一嘟囔着，扶了扶军帽，又再次看了一眼门内的人，抬头挺胸地大步走了。  
老板娘撒气地狠狠关上拉门：“死木头！你个不着窝的兔子！祖奶奶不跟你过了！”这句居然又是地道的河南味儿！转过身，手势翻转，大擀面杖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又从武器回归到烹饪器具了。  
小言被高城护在墙角，安全又安心，越过高城的肩，笑着把老板娘看仔细：约摸三十出头，眉清目秀，看长相哪像开店打汉子的？温柔婉约，分明是个大家闺秀！  
小言在高城耳边学他的腔调，摇摇头小声说：“长相这玩意儿，其实是蒙人的……”  
高城低笑，回头看老板娘，发现正被她叉腰瞪着呢！于是干脆纵声大笑了起来。  
“高副营长！笑啥啊！没见过夫妻联络感情啊？”素素的话又变成东北味儿了！被人看了笑话，却也大方得脸不红心不跳。一边扶起翻到的椅子，一边看着小言，嘴角扬起会意的笑容，倒上两杯茶，特意大声道：“我说二位，这天下都太平了，就别找借口搂着啦！坐吧！”  
说完，老板娘一掀帘子进厨房了，留下厅里两人，尴尬得手忙脚乱……  
“高副营长，今天还吃大刀面？”厨房传来素素爽朗的声音。  
“好！好！”高城赶紧说，摘下帽子放桌上，溜直坐着，姿势特标准。  
“妹子吃什么面？”帘子掀起一角，露出老板娘大家闺秀的脸，“花生素面好不？可香哩面哎！”  
“恩，嫂子你说好就好！相信嫂子！”小言坐在高城对面，笑着点头。  
“哎哟！妹子嘴真甜！”素素干脆从厨房出来了，看看高城，又看看小言，越看小言越中意，越看小言越投缘！兴致到处，快人快语地直接问，“啥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啊？咳！咳……”高城一口茶没顺好，呛得猛咳起来。  
小言瞥了他一眼，抬头微笑反问素素：“为什么一定得喝喜酒啊？”  
“啊？”素素被问得一愣，“你不是高副营长的对象？不是谈了十几年了？”  
高城心里暗骂师侦营那帮死要面子臭显摆的孬兵——有影儿没影儿的事都敢往外的瑟！  
小言只是微笑，不再做声。  
“高副营长？你给个话！都十几年了，还要磨叽到啥时候啊？今儿我看这妹子——你赚大发了知道不？”  
“嫂子！不带这样逼人的啊！”小言哭笑不得地揉揉太阳穴，看着高城，特同情！“强扭的瓜又不好吃！妹子我也不是没人要……”  
素素道：“妹子，他们这些当兵的，跟我家那木头一样，全都一个德行！就算心里火上房，要他们说句好听的，好比咽砒霜！”抱怨完，又转头推了一下高城，“听听啊！你都不急的呀？”  
“怎怎怎么不急……”高城开始磕巴，看着小言的似笑非笑，突然又回过味来地问道“还……还谁要啊？”  
小言就像没听到他的问题，别过头去，仔细端详起桌上的酱油瓶，盐瓶醋瓶胡椒瓶……  
高城憋得干瞪眼，下一句想问啥，半天也没问出来。  
素素看不下去地摇头叹气，按着脑门地走回厨房。  
一阵沉闷的静默后，小言终于放下胡椒瓶，抬头淡淡地说：“人都要走了，还谁要，有什么意义吗？”  
高城锁着眉看她，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啥……时候走？”  
 “听司空说，还得两个多月？”  
小言干脆咬住下唇，还是不说话。  
“还生气啊？”  
她慢慢摇头。  
高城深吸了口气，“小言，我不会再……再放开你了！”  
小言霍地抬头看他，大眼睛亮亮的。  
高城被她看得又开始不自在，忍不住想左顾右盼，但终究还是沉下心来：“我——答应过奶奶的！我我得照顾你！”  
“什么？答应……谁？”她不可置信地问，摒住了呼吸。  
“就是……我发过誓的！到奶奶走的那天……我不能放开你！不能放开你的手！绝对不能！”高城低头看着桌上的军帽，双手在膝上紧紧握成了拳，“但是我把你……我对不住她老人家！”  
他在小言眼中泛起水波，脸也没了血色，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只是因为……你发过誓？”  
高城的拳攥得更紧了，对上她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内疚——她见过的！去年，在奶奶墓前……  
原来……原来……  
他的执子之手，只是要实现他……未曾实现的诺言？  
小言的眼神没了焦距，高城的痛苦象钢针般穿透她的身体，她坐不住，她想起身，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所以啊，不管你离多远，不管你去哪，我——我不能再放开你了！”难得高城说得这么急却不磕巴，“我就在这等你回来！我答应奶奶的就要做到！这是我的责任！”  
小言盯着他，脑子在嗡嗡响，人也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她咬紧了牙，死命板住自己想要寒战的身体，这时候应该哭吧？可她却分明听到了自己的笑。  
“这些年，真难为你了……”小言笑得恍惚迷离。  
“啊？”高城被她说愣了——啥叫“难为”啊？他好容易把心窝里的话掏出来，她这……这反应不对吧？去年格斗攻击的劲头哪去了？  
脸色这么白？发烧了？  
小言还在笑：“其实，你早该跟我说啊！你不用……真的用不着……你这代价也太大了！”  
高城真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好去摸她的脑门：“你咋了？没事吧？”  
小言剧烈地扭头，避过他的手。  
厨房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难不成又说错话了？高城的手停在半空，寻思一下——也没有啊！这次他没说违心话啊！这些话，他早想跟小言说了！  
“你……帮我最后个忙！”小言整个人靠在墙边，虚弱地笑着，一边裹紧身上的棉衣。  
冷！冷到了骨髓里！  
“帮我把我弟叫来好吗？我要把他带回家！”说完一整句话，感觉都快累到虚脱！  
“哦！好……好……”高城摸不到头脑地应着，站起身，眼睛仍然不放心地望着她，今天她太反常了！  
“麻烦你了，高城！”小言极其客气地补上一句，胳膊撑住脑袋，闭上眼。  
素素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一边叹息着对高城说：“高副营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好……我马上把那小子拎来！”高城抓过帽子，匆匆地拉开门，又回头看小言两眼，大步流星地赶了出去。  
素素拉张凳子坐到小言身边，安慰地轻拍小言的背：“妹子，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小言嫣然地笑着，笑容如同盛极的花朵：“我是在哭啊！嫂子，我是在哭……”  
素素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搂过她。  
小言的头靠在素素肩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桌上并排的两只大碗里，清汤白面，配上五颜六色的蔬菜，蒸腾着热气，看上去，那么温暖，却又那么遥远……  
手在兜里摸到了一块暖暖的四方石块，小言慢慢把它掏了出来。  
翠绿的印章，经过长久的摩挲把玩，灯光下，润泽如玉。  
印章一端，残存的印泥已经不再鲜艳，但仍能看出那四个再熟悉不过的篆字：  
“高城之印”。  
小言握着印章，手缓缓地放到桌面上，闭上眼，松开了手。  
“喀哒”一声轻响，是印章落在桌面的声音。  
——心里那扇门，也应声关闭 ）
修改后：
素素面馆，小馆子不大，前后两个开间，平日多晚都挤满了吃面的人。  
老板娘素素，是随军来的嫂子，做的一手河南素面，号称素面朝天！  
高城拉着小言推门进去，没等站稳脚跟，一阵凉风带着杀气扑面而来！高城本能侧身一避，右臂揽过小言护好，后背只得留了个空档，于是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闪念间，身后的拉门干脆地“咯啦”一声，高城余光扫过，只见绿色人影一闪，险险地躲过追击的木棍，极其利落地窜出了门外。  
素素老板娘，也不追出门，紧攥着四尺大擀面杖，站在门口死盯着绿军装，杀气腾腾。  
门外高大壮实的两毛一，在路灯下站定，扣风纪扣，戴军帽，一边不时地瞥着店门内的婆娘。  
整理完军容，两毛一用力咳嗽了一下，冲着路灯大声说：“俺……俺值班去了咧！”  
“值完班接着值！这辈子不用回来！”素素老板娘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俺家咧！你说不回奏不回？”二毛一嘟囔着，扶了扶军帽，又再次看了一眼门内的人，抬头挺胸地大步走了。  
老板娘撒气地狠狠关上拉门：“死木头！你个不着窝的兔子！祖奶奶不跟你过了！”这句居然又是地道的河南味儿！转过身，手势翻转，大擀面杖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又从武器回归到烹饪器具了。  
小言被高城护在墙角，安全又安心，越过高城的肩，笑着把老板娘看仔细：约摸三十出头，眉清目秀，看长相哪像开店打汉子的？温柔婉约，分明是个大家闺秀！  
小言在高城耳边学他的腔调，摇摇头小声说：“长相这玩意儿，其实是蒙人的……”  
高城低笑，回头看老板娘，发现正被她叉腰瞪着呢！于是干脆纵声大笑了起来。  
“高副营长！笑啥啊！没见过夫妻联络感情啊？”素素的话又变成东北味儿了！被人看了笑话，却也大方得脸不红心不跳。看着小言，一手扶起翻到的椅子，嘴角扬起会意的笑容，回身倒上两杯茶，特意大声道：“我说二位，这天下都太平了，就别找借口搂着啦！坐吧！”  
说完，老板娘一掀帘子进厨房了，留下厅里两人，尴尬得手忙脚乱……  
“高副营长，今天还吃大刀面？”厨房传来素素爽朗的声音。  
“好！好！”高城赶紧说，摘下帽子放桌上，溜直坐着，姿势特标准。  
“妹子吃什么面？”帘子掀起一角，露出老板娘大家闺秀的脸，“花生素面好不？可香哩面哎！”  
“恩，嫂子你说好就好！相信嫂子！”小言坐在高城旁边，笑着点头。  
“哎哟！妹子嘴真甜！”素素冲小言欢喜地笑了一下，放下帘子缩回去，紧接着厨房传来嗓门不小的自言自语：“怎些当兵哩木实！哪儿找怎些好媳妇儿？俺们军嫂都白遭介咧……”  
高城听到，一口茶没顺好，猛咳嗽起来！  
小言也不笑，很正经地轻替高城拍着背，冲着厨房笑着回答道：“嫂子，你别生大哥气！当兵的木头排排队，第一名是怎么也轮不到大哥的！”  
高城还在咳：“你你讽刺谁呢你？”  
小言惊讶状：“讽刺你呀！这你都听不出来？”  
听到厨房里的素素在笑，又看看旁边表情特无辜的小言，高城最后只得对着胡椒瓶子念：“女子与小人！女子……”  
第二遍没念完，他背上的拂穴手就升级成了七伤拳：“小人也比无情汉强！”  
“对！”厨房里同仇敌忾地共鸣！  
“是谁无情啊？”高城冤枉地申诉，“是谁一个月找不到人？史今的东西用寄的——保价2000块？2000块的喜糖够他娶杨云起多少次啦？”  
“我就愿意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邮政事业做贡献！你呢？你不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我……我也在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防事业做贡献！”  
“哦！原来是为了国防啊！”小言恍然大悟地点头：“要国防，就流放自己女朋友！‘攘外必先安内’？难不成你是蒋光头的粉丝？说说呗！你是怎么混进我们革命军人队伍里的？”  
小言语发连珠，最后还学高城的腔调，学得十成十的像！  
高城瞪着她，一时回不上嘴，憋得脸涨红，最后低声嘟囔：“我个大老爷们……拖拖女人后腿，我面子撂哪……”  
“那你面子还真大啊，老爷！”  

“出国……也是为你好……”  
小言死盯了他半天，眼神象是研究史前动物标本，过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得出结论：“我真佩服夏姐的研究啊！”  
“关夏姐什么事？”  
“她给我和司空写了个10000字的《革命军人口是心非症候群报告书》，报告里针对你和程空流放我们的奇特症状进行了详尽的病理分析——至于你的病因么，就刚才说的这两条！”  
“啥？”  
“第一，大老爷们顾面子强迫症！第二，傻瓜自以为是妄想症！”  
“那报告在哪？让我也学习学习呗！”高城咬牙问。  
小言起身，闲闲地理着鬓角的碎发：“军属内部资料，不对革命军人开放——嫂子！我能使你的擀面杖不？”  
帘子里素素带笑的声音：“我正擀面呢！不过你可以使这个！”  
帘底一动，一把看似沉甸甸的大刀被递了出来，一尺来长，离刀把越远，刀背越厚。  
小言郑重地接过。  
高城一看见大刀，第一时间像坐上弹簧般跳了起来：“吴小言！不不学好你！”  
小言很无辜地端着刀：“我哪不学好了？”  
高城两步退到门口，右手在身后摸着了门把，左手挡在前面，貌似气急败坏地嚷：“你生气就生气呗！就就算我错——我再不流放你了啊！这辈子都不流放了啊！你你你把刀放下！”  
“你说不流放就不流放？我报告都交上去了！晚了！”小言横端着刀上前两步，眼中泛起水波。  
“你人还在这，晚啥啊？就算你上了飞机，我也能截它下来！——刀刃别冲自己！看割着！”  
“革命军人去劫机？你想堕落少拿我当借口！”  
“那你想怎么地？我侦察连长，你想砍就能砍着啊？”  
“谁想砍你了？少臭美！你不要命，嫂子还要切面刀呢！”  
“那那……整这么吓人干啥玩意儿？大团拜晚上的……”  
小言咬咬下唇，横了他一眼：“我去帮嫂子切面！是你要吃大刀面的！”  
“那那……你能切好吗？”  
“切成啥样吃啥样！”小言瞪他一眼，气乎乎地一掀帘子进厨房了。  
高城嘟囔：“切成凉席我也得吃凉席？”  
“凉席好啊！凉席！”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调侃，高城回头，楚战拉着吴晨推门进来，冲厨房大声喊：“大刀凉席一碗！加辣！”  
吴晨揉着肚子：“姐！我要吃龙须面！卧俩鸡蛋……不！要煎的！”  
门帘飞动，一根胡萝卜头没啥准头的砸在吴晨脚边。  
吴晨立刻软化下来，可怜巴巴地说：“不给面……剩下刷锅的水给你弟留一点就行了……”  
高城拉过凳子坐下，问：“怎么就你俩？一只少爷还没够吃？”  
楚战不屑地“切”了一声：“吃个屁！还没动两筷子呢！那个女人就来了！看到厨房那兔子皮就跟死了妈似的！程空丢了魂地围着她转——现在正签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呢！”  
“司空姐说啥程空大哥都点头！”吴晨有些惊魂未定地，“要是她让程空大哥剁了我，程空大哥估计眼都不会眨一下——我居然吃了少爷两块腿……”  
“没出息！不是爷们！”楚战愤恨地捶桌子。  
高城“你不知道吧？那少爷其实是……”  
“高城！”小言适时出来打断他的话，砰地一大碗热面放在桌上：“吃面！”  
三个男人的脑袋齐齐地凑过去看那碗面。  
楚战扭头冲厨房喊：“老板娘！来一碗大刀鞋垫！”然后连凳子带人被高城踹到一边。  
吴晨无比谄媚地冲姐姐笑着，手上掰开一副方便筷就往面碗里伸：“姐，这就是真正的龙须面啊！你真够意思！”  
小言一巴掌拍上他的黄毛脑袋：“考研缺考！离家出走！面是你吃的？”  
高城趁空转移面碗，挪到另一张桌子开吃。  
吴晨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嚷道：“我说了不考研的！是他们非得逼我考！”  
“你不考，好好说不就完了吗？离家出走干什么？你想折腾死你姐就直说！”  
“我说啦！说了有用吗？”  
“不考研，一头黄毛想干吗？拍韩剧啊？”楚战凉飕飕地插上一句。  
“对啊！你这破头发是怎么回事？”  
吴晨下意识地纠了纠自己的头发：“我去广告公司应聘，同学说要时尚点，不然人家把我当土包子……”  
“你不是学微机的？跑广告公司去干什么？”高城问。  
“谁给我工作，谁就是我大爷！”吴晨很悲壮地说。  
“你急成这样干什么？有老婆要养？”楚战逗他，换来两颗大卫生眼。  
“找工作也别急啊！过完年，住我那里，在B市找找！”  
“我上大学总是你给钱！现在你马上要出国了，我也想赚钱给你花！”吴晨无比郁闷地坐下，“谁知道现在找个破工作这么费劲！”  
小言愣了一下，搂过弟弟的头，一阵揉搓，吴晨象征性地挣扎惨叫，半天才顶着黄毛鸡窝逃到高城旁边坐下，高城拍了拍他的肩。  
“那个……”小言慢慢坐到两人对面，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我得承认，我犯了个大错……”  
“咋了？”高城和吴晨齐声问——小言，从不犯错的人啊！  
 “就是……我把护照给弄丢了……”  
“啊？怎么办？能找到不？要不补办一个？”吴晨有些紧张。  
小言很不好意思地摇头：“补也来不及了，就……公司的签证我赶不上了……”  
吴小言啊，不会撒谎的人！  
八成，那护照正躺在她哪个柜子里睡觉呢！  
高城平静下来，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呢？”  
小言别过头去瞅墙上贴的菜价：“然后就……走不了了呗！”  
吴晨：“啊？那你出不了国了？姐——”  
小言勇敢地承认错误：“我是不是挺笨的啊？”  
对面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吴晨眼角眉梢都是笑地大声说：“太笨啦！姐！”  
声音大到让小言羞愧地低下头。  
高城板着县太爷的脸，却忍不住地磕巴：“是……是笨点儿……真是笨哪……”  
桌子底下，小言用力踩上他的脚。  
旁边的桌子，楚战盯着素素刚端上来的大刀面，一根方便筷敲着碗沿，无比遗憾地唱着荒腔走板的快板：  
看少林啊看武当，  
方丈道长莫着慌！  
逃过一次有下次，  
总有一天头剃光，  
啊，总有一天头剃光……  
里屋，素素和她家木头在通电话：“俺不生气咧！恁不算当兵哩最木地那个！晚上俺给恁留门哩……”  
左脚踩完，换右边那只，这回小言没那么用力了。  
高城也不缩脚，让她踩。  
望着门外隐约的节庆灯光，高城突然想到，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可怎么他感觉，今年还没结束，新的一年就已经开始了？  
那可是，崭新崭新的一年啊……

素素做完两碗面给小言和楚战，又笑着问吴晨：“弟弟吃粉浆面好不？嫂子给你放芝麻酱！”  

“再来两个荷包蛋！” 吴晨眼睛一亮！  

“姐给你煎！”小言起身。  

“吃你的！我来！”高城把她拦下，脱下军装外套，挽起袖子，跟着素素进厨房，“荷包蛋么？有啥的？”  

“记得分清盐和洗衣粉！”楚战大口吸面，含混不清地说。  

“滚蛋！”高城骂。  

小言把碗推给弟弟，让他先吃。  

厨房里传来杂乱的敲锅砸碗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高城出来，得意地把碟子往吴晨面前一放！“荷包蛋！”  

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能说黄金色吧，总还不至于太黑，而且，两个蛋就是两个，没粘到一块儿去！  

楚战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看高城，又看看那俩荷包蛋，叼着的面都忘了吸！  

吴晨伸出一根筷子试探地戳戳，又挑挑，再翻翻，好比在检视那鸡蛋死透了没有：“姐，不像你说的那么差啊！”  

高城超的瑟地叉着腰，脸上清楚地写着“荷包蛋算啥呀”的字样。  

小言：“这……就叫飞跃式的进步……”  

素素上前端粉浆面给吴晨，赞许地说：“煎了一打鸡蛋，最后两个能煎成这样——真比我家那木头厉害多了……”  

楚战：怪不得这俩蛋脸色这么差，十个兄弟的血海深仇啊……  

高城：……  
  
 
第十四章 我的兵  

四月天，桃花尽谢。  
花落了，叶子还没长起来，枝头短短的嫩芽挨着挤着，嫩绿中夹杂着不那么正宗的暗红——这光景，分明是繁华落尽后的尴尬，不上不下，困窘的紧。  
军区总院北楼的三楼顶头，是医生的值班宿舍。吴语凝站在窗口，看着前面南楼灰暗的阴影。楼前的树下走过几个姑娘，薄衬衫加短裙，青春得紧。她套着厚厚的棒针毛衣，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粟米茶，也没觉得热到哪去。  
门喀哒一声开了。  
“你作为一个病人，就不能有个病人样子？”沐恩的大嗓门随即响了起来，小言面前的窗子被她用力的关上。  
“我这点小病，哪够病人的级别……”小言边嘟囔，边乖乖地缩回沐恩的床上。  
“小言，这天气看着暖，其实风很凉，你不能吹风。”夏把装着晚饭的饭盒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回身给她盖上薄被。  
“我都不发烧了！”吴语凝企求地望向沐牢头，“你放我回家去……”剩下的半句话愣是被沐恩冒火的大眼给瞪了回去。  
“你？你38度5都不算发烧！”沐军医又开始喷火，“扛什么你扛？扛死有抚恤金啊？”  
“沐……”夏叹了口气，这家伙说话真是没一点忌讳！  
结果军医拒收她的信号：“天底下还有你这样的病人哈！得医生护士集体出动绑架你才来看病！还以死相逼不住院——我都由你了，你搁我这老实点！”  
“你看我多老实啊——所以两个晚上就退烧了嘛！”小言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特无辜特讨好特无赖地看着她。  
“你你你！！”军医就是拿她这表情没办法，指着她直挑脚。  
“行了！行了！吃饭啊！”夏把三个人的饭分好，夹一个丸子递过去，成功地堵住了军医的聒噪。  
小言捧着饭，真是过意不去。在家过完年，回来以后也不知是怎么了，干发烧，反反复复的，折腾的自己都直烦，每每吃点退烧药就对付过去了。不料司空前天出差回来，看到她这个痨病样，二话没说，一个电话召来医生护士，连夜把她架到医院。她不住院，就把她关到沐恩宿舍里挂滴流，一挂就是两天。  
“太麻烦你们了！”她嗫嚅。  
夏闻言，嗔怒地瞪她一眼，筷子轻敲她脑门一下：“快吃饭！”  
“糖糖呢？”军医问。  
“护士长带去她家吃饺子了，怎么？”  
军医听糖糖妈这么说，放心地点点头。十分珍重地把最后的两个丸子放在饭盒一角：“小崽子不来，就没人跟我抢丸子了！”军医开心地扒饭，最喜欢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幸福地吃！  
屋里其余的两人同时笑着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门又喀哒一声开了，“救人啊！”司空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站没站样地，可惜了她那身利落的职业套装。  
“怎么？吃什么事了？”屋里三个人一惊。  
“我快饿死了……”司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左手按着胃，右手抢过沐恩的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扎入她的饭盒，拔出来的时候，一根筷子上扎着一个丸子。  
“今天怎么样？还烧不？”司空边啃丸子，边伸手去摸小言的脑门。  
“司空星！”军医在屋里爆炸。  
司空仿佛没听见沐的怒吼，反而趁她发飙的时候又解决了另一个丸子，“还是得靠医生护士啊！不烧啦！”她笑着点头。  
“还得再观察两天。”夏也无视震耳欲聋的背景声，斯文地吃着自己的晚饭。  
“你们！你们！”军医端着饭盒的手气得直抖。  
司空笑着看她喷火，小脸通红地自己在那蹦——军医发飙的时候真可爱啊！尤其是那次知道少爷被煮的消息以后，啧啧，百看不厌！  
欣赏够了暴龙沐的火气，司空抬腕看了看表：“我叫了外卖，丸子套餐，过5分钟就到了。”  
“司空姐……”军医从喷火转到谄媚真的不超过0.5秒。  
“我军医护人员的形象被你败完了！”夏摇头叹息。  
“少给我扣大帽子！”军医有了丸子套餐，心情大好，开始反击，“我军的形象？怎么不去问问你们男人？一个三过家门不入，一个女朋友病死也不理，一个不是躲就是溜——他们才代表了我军的形象！”  
屋里三双美目齐齐瞪向她，哎呀！好可怕 ！军医吊儿郎当地哼起小曲来。  
“都说多少遍了？我一直没告诉高城我病了！”  
军医不屑地狠狠哼了两声，“不是他，你还没这病了！少跟我提他名字！”  
小言想到过年时家里的口角，眼神一黯：“我家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有他的工作。”  
“是啊，他们工作忙么！糖糖爸爸这次来又不是放假，是招兵！”严夏也开始捍卫老A的尊严。  
军医哼了一声：“去T师抢兵也叫工作！”  
夏点头，转头笑着看向小言：“抢的还是高城他们的兵！”  
小言也笑起来“所以他这两天忙着对付糖糖爸爸呢！”  
军医瞧不上那两个没原则的女人，头扭到一边，问司空，“你家程营长的是啥理由啊？”。  
司空愣了一下，说：“他……他才不是我家的什么那个……”  
其他三人齐声地：“切！”  
司空板着泛红的脸，咬牙道：“原来是招兵的事！我还正想问小言呢——这两天去抓他，总是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不是你的花啊草啊乌龟啊鸭子啊……给闹怕了？”严夏打趣司空，但很注意地没提到那只兔子，饶是这样，军医也愤恨地瞪了她们一眼。  
司空长出一口气，双肩垮了下来，极其郁闷地坐到小言身旁：“别提我干的那傻事了……”  
小言拍拍她的手，司空把头靠到她肩上，闷闷地说：“想了一个月，就想出那么个臭招，我怎么这么失败啊？”  
看着司空真的挫败，大家迅速抛却分歧，组成统一战线。  
“哪里失败了？我看很成功啊！他不是答应你那么多条件？还跟你一起去买少爷2号！”小言安慰司空，结果换来沐恩响亮的一声干咳。  
“我想要的又不是兔子……”司空含糊地说。  
“喂！”军医给她一个大白眼：“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把他押到医院来看病。”  
说到程空的病，屋子里一阵沉默。  
“去押去押！我支持你！”军医挥手，“牺牲少爷我都认了！”  
“要帮忙尽管说话！”夏拍拍她的背。  
“牢头，明天让给放风半天吧！”小言望向军医。  
“不行！”小言的医生、护士和上司齐声说，“你明天还是老实呆着！”  
  

入夜，师侦营宿舍外的绿地边，立着两个人。路灯的阴影中，一点烟头的红光或明或暗，着实有那么点诡谲的气氛。  
“那个将门虎子，为什么非得我去粘着？”左边的高个子压低了声音问，三分无奈七分疑惑。  
“因为我的目标是程空。”右边的人影说得凝重，烟头的红光乍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不多时，路灯下便烟雾缭绕。  
“那个程营长，分明就是个摆设！一整天除了点头就没干过别的……”高个子十分不屑，“真管事儿的，是那个高副营长！”  
这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非得一个盯一个，那也该是BOSS对付BOSS——队长的目标应该是高副营长才对！  
“齐桓……”一声叹息，袁朗眯起眼，高深摸测地看着他：“今天大比武，你盯了他一天，这就是你的结论？”  
齐桓被队长盯得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坚持己见地点点头，脸上一副无奈又厌烦的表情，充分控诉着自己一整天遭的活罪！  
“他不适合当军人，他应该去教古文！”跟程空在一起才呆了15分钟，他就十分怀念起跑375峰顶的日子——起码那还能图个爽快！  
袁朗似笑非笑地按灭手上的烟头：“也对，能亲手组建师侦营的人，要让人轻易看穿，他就不是程空了。”  
“那个糯米营长？组建师侦营？”  
 “听说他棋下得不错！”袁朗的眼中露出一丝兴奋。  
“我棋也下得不错！”齐桓摘下帽子用胳膊夹着，顺手扒后脑勺，“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跟我下？”  
“你连偷棋子都不会，跟你下，有什么意思？”袁朗驳斥得正义凛然。  
齐桓一时语塞，瞪着队长半天，才自言自语道：“不是因为糖糖吵着要高副营长当干爹，吃醋了，不想搭理人家吧……”  
袁朗闻言，一挑眉，抬脚冲齐桓臀部踹了过去。  
没等队长踹到，齐桓已经极其敏捷地窜了出去，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袁朗要踹的部位。  
“我去了，队长！”话没说完，人已经上了半层楼。  
袁朗笑着摇头，整了整衣领，这才施施然地向宿舍楼走去。不料刚上到二楼，齐桓已经跑下来了。看到他，还立正，敬了个特正式的军礼：“报告！高副营长有事回家了！队长，我可以回寝室了吗？”  
袁朗看着齐桓正儿八经的脸，有些危险地问：“他不在，挺高兴吧？我知道C3他们在寝室捉老A。”  
齐桓飞快地摇头，脸板得更正了：“我很遗憾。”  
袁朗笑得欣慰，伸手拍拍齐桓的肩：“那我们一起去找程营长下棋去吧！”  
  

国图旁的小花园。  
高城靠在长椅上，抽烟，望着头顶的大梧桐。  
梧桐叶子很舒展了，枝头挂满杨梅一样的小绒球，样子很诱人，可味道奇差——高城8岁的时候就尝过了。  
长椅旁的仿唐落地灯箱，古朴而大气。灌木掩映下，柔和的灯光为花园营造出淡淡的温馨气息。  
图书馆是不一样啊，果然是文化人来的地方——像他女朋友这样的“文化人”。  
“书上说了，这不是杨梅！”七岁的吴小言抱着图片书坚持着。  
“书说不是就不是啊？书算老几？”高城嗤之以鼻！“偏吃给你看！”  
小猴子三下两下爬上梧桐树，愣是一口吞下那颗红通通的小绒球。  
其实，那小球一抓在手上，他就知道那不是杨梅了。  
但他脸色不改地咽下一颗，还嘴硬：“还……还挺好吃的！”  
胖子泥猴跟着一人吃一颗，瞬间脸色大变，然后跑到一边赶紧吐。  
“你骗人！”吴小言站在树下指控他。  
树上的猴子耍赖：“谁谁骗人了？……骗人不行啊？”  
……  
这文化人啊，也是天生的……  
高城长吁一口烟。  
脚步声近，听就知道是她。  
“大晚上的，怎么跑这么远来借书？”高城起身帮她拿书，还好没借什么十三经什么集成，两本平装书，轻飘飘的。  
吴小言只笑不答。  
国图离军区总院不远，沐牢头今晚手术，她偷跑出来的——这当然不能让高城知道。  
“《浮生六记》？”靠近灯箱，高城随手翻开一页，才一眼就一激灵，飞快合上扔到一边，仿佛被书咬了一口。  
竖版繁体！杀伤力赶上两个加强营！  
“怎么突然有空找我？今天不是大比武？”隔着书，小言在他身旁坐下。  
高城把书换到另一边：“比完了。”  
“还有选拔呢？”  
“明天下午去草原……今晚有空。”  
看着高城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小言轻笑：“今天比武，肯定有七连的兵赢了！”  
高城点头：“第一名是伍六一。”  
小言笑意更浓：“不自在？兵要被糖糖爸爸抢了，舍不得？许三多呢？”  
高城看着小言的笑容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舍不得——也得舍啊！我还巴不得袁朗把七连的兵都挑走呢！许三多……”说着说着，高城的话成了自言自语，“我七连的尖子……扫地的标兵！”  
“能去老A，是好事啊！”  
高城望向远处的灯火：“好事是好事……可是能去上的，都得扒层皮！——你都不知道袁朗那作战计划有多损！”  
小言看着高城紧皱的双眉，微笑着靠他坐近了点，拉过手，握着。  
高城反握她的手，特憋屈地接着说：“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那么多人不挑，偏挑我去扒皮！——那可是我的兵！端台JI QIANG对自己的兵突突——这样的连长谁见过？”  
小言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特积极地举起手：“我！”  
高城扭头瞪她。  
“我见过！我的连长就是！”小言同学回答道。  
“吴小言！”  
她特乖巧地冲他笑。  
高城除了瞪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别过头去嘟囔：“温柔点能赔钱啊？安慰一下能掉肉啊？还学中文，还竖版繁体——三从四德都不讲了……”  
小言捏他，使劲捏。  
“呀呀！不光小人，还暴力！——等会儿！这是啥？”高城察觉到什么，抓起他握着的那只手，凑到灯箱旁。小言赶紧往回抽，来不及了。  
  
“就……胶布……”  
下午打滴流的针眼还在呢，旁边还有些淤血。  
高城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她的眼神犀利得可怕。  
小言心虚地不敢看他：“就……感个冒……被沐军医抓去打了两针……”  
“病了咋不说？”  
“没来得及……又不是啥大病！难不成还到处广播？”  
“别人不说，我也不说？”  
“我没不说……你那么狰狞干吗？欠你钱啊？”  
高城摆明了不甩她的耍赖：“没不说？过年家里吵成那样，你跟我说过？”  
小言变了脸色，抿住唇，使劲往回抽自己的手，高城就是不放。  

“不是接到我妈电话，我还直纳闷呢！就觉得你这段时间怪！”  
“我妈还真去找阿姨了？”小言腾地站起来，气得直抖。  
高城平静地抬头看她，慢慢把她拉回长椅坐着：“找我妈，有啥不行的？小晨工作的事，一家人商量商量，不行啊？”  
小言恼恨至极：“那不是商量！那是找你家开后门！你最不屑的事儿！”说着，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郁闷了快三个月，每次家里打电话来，就是吵这件事。辩解没用，讲道理更没用！吴晨找工作每碰一次壁，母亲对她的责骂就升一次级——王惠也实在是想不通，亲弟弟能在B市找份好工作是件多大的事！小言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就不能稍微利用一下高家的关系？  
高城捏紧拳头，生忍住没去替她擦眼泪。  
这件事，最受挫的是小言的自尊，他的任何安慰对她来说都是伤害。  
他的那个所谓的家世啊！连累他多少年！今儿要是再把小言给逼跑了，他得郁闷到吐血！  
张老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儿子笨，她还不担心，反正小言有同情心，高城再笨也不嫌弃！可如果小言在他面前抬不起头，那就真危险了！——要是她被家里逼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高城也别折腾了，转业当和尚去吧！  
十几年了，以他对吴小言的了解，这傻事儿她真能干出来！  
不及早防御的话，后果很严重！  
“你说你们在家吵得热闹，人家小晨压根都不领情！”高城故意长叹一声，一副特不理解的模样，“昨天电话里他都跟我说了，工作都没本事自己找，那还叫爷们啊？”  
“废话！不看他是谁弟弟！”小言被他这么抽冷子一搅和，情绪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不过依旧憋着气。  
“是啊！是吴小言的弟弟！像她姐，牛着呢！”  
小言横了他一眼。  
高城不理会她的威胁，边看着她手上的淤青，边轻飘飘地来一句：“我听说，有人给家里放话了，再提这事儿，就跟我分手，是吧？”  
“那……那是……”小言被他问得立刻蔫巴下来，咬住下唇不说话。心里暗恼吴小晨那个叛徒大嘴巴！  
“就为这点小破事儿，要跟我分手？啊？”高城说得低沉，但压迫气势十足。  
“我又没真想分手……”她特理亏地低声辩解。  
“你敢抛弃我？吴小言？” 高城提高了嗓门。  
“我没……”  
“我高城！是你想扔就扔的？”  
小言双手堵耳朵：“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审犯人啊？你看你吓得蛐蛐都不叫了……”  
“少胡扯转移话题！”高城被她可怜巴巴的小样儿给气笑了，“才四月，是蛐蛐儿出来混的时候吗？”  
看他笑，小言松了口气。  
高城瞥了她一眼，决定要将胜勇追穷寇，一战定江山！  
“还有啊！年没过完的时候，是谁突然跑来说要跟我私奔的？”  
“私奔……挺好的么……”  
“好个屁！我好端端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私奔？”  
“奔了就没人烦我们了……”  
“小言！”高城叹气，“逃避不是你风格！”  
小言被他批评得缩在长椅上，垂死挣扎地嘟囔：“你就没有烦到想撞墙的时候？再说，也就是点小想法，不是被某人一口拒绝了？不也没奔成么！”  
鲜少看到她这么孩子气，高城有些哭笑不得。  
“我就知道你会抵死狡辩！”他从兜里麻利地掏出两张纸，“看来不签保证书是不行了！”  
“什么保证书？”小言警觉地要看纸上内容，被高城的大手挡住了。  
“就一结婚报告。”高城说得可轻描淡写了，仿佛那是张便条一样，“签字签字！”  
小言愣了好一会儿，别过头去：“有……有必要吗？干吗突然着急签这个？”  
 
高城不耐烦的样子：“少罗嗦！哪突然了？都写了快一个月了！反正你也跑不了，早签早好，省得你动笨心眼干傻事儿！”  
小言咬牙瞪他：“你这是趁火打劫！”  
“谁让你犯错误的？”高城理直气壮。  
“就算犯错，至于签卖身契吗？”  
高城点头：“签了就是我的人了，有我顶着，以后谁也不许随便骂你！”  
小言睁大了眼：“那……可是我亲妈……”  
“亲妈怎么了？没道理就不能乱骂人！骂我老婆更不行！别磨叽！快点签！”  
“就这点好处？怎么总感觉有点赔呢？”小言眼里亮晶晶的，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  
“好处多着呢！起码你看见我的日子就多多了！得空我还能替你煎个鸡蛋啥的。”  
“少臭美！一打鸡蛋煎完了端出来就剩俩！那点工资还不够买鸡蛋的！再说了，谁……稀罕天天瞅你啊？得多烦啊？”  
“我就稀罕天天瞅你！我就不烦！”高城恶霸地逼问，“你今天是准备顽抗到底死活不签了？”  
小言也很有气势地吼回去：“谁说我不签？”一把抓过结婚报告，“笔呢？”  
高城掏兜，空的。  
上衣兜掏完了掏裤兜，一无所获之后终于想起来，临出门的时候，钢笔被程空借去写计划了。  
“穷酸营长！连个笔都要搜刮走！”高城头上冒汗地嘟囔。  
小言看着他掏来掏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不许笑！”高城特挫败。  
小言还是笑，一边仔细叠好结婚报告，轻轻把它塞回高城兜里，很温柔地说：“等你把招兵的事忙完了，回来咱好好坐下来签！都十几年了，还真说跑就跑啊？”  
高城叹气：“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谁知道隔几天你还出啥状况？”  
小言轻捶他胳膊一下。  
“说到你们那穷酸营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干吗问这个？”  
“虽然司空不说他得了什么病，但我看得出来，挺危险的，不然她不至于急成那样。”  
高城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他搁那硬挺着呢！说要尽快把师侦营都交给我——那口气，像交代后事似的！”  
“有什么办法？你多操烦点吧……他不能再累了……他要有个什么，司空怎么办啊？等你回来，咱把他押医院！”  
“这事儿我有分寸！先管好你自己吧！跟我走！”高城起身。  
“去哪？都多晚了？你不回师部？”  
“回去！回之前得把你安顿利索喽！我可不想回来看到个林黛玉！”  
“林黛玉你也配！”小言嗔他。  
“老子压根不稀罕！”高城拉她往外走。  
“等会儿！”她在树下站住了。  
“干啥？”他回头。  
她一手抱着书，一手指着头顶的梧桐：“你不来两颗杨梅？”  
“吴语凝！！”  
  
快10点的时候，高城抬头看到了程空屋里的灯光。  
大晚上的不睡，八成是在赶那什么劳什计划！  
高城想到这就憋气！如果不是程空借笔写他的衰计划，今晚小言不就签字了么？  
师侦营的光棍风水之好，今儿他算是见识了！  
上到二楼，发现程空的寝室门大敞，屋里的灯光尽情地向走廊倾泻着，人影晃过，那情形，不是开门揖盗，就是被人踢馆成功了。  
高城今晚却没有串门子的兴致，别过头，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寝室。  
没开灯，高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穿着鞋的大脚丫架上书桌。发现帽子还带着，右脚一拨，铁皮闹钟被扫飞，“叮铃”一声磕上暖气，又滚进床底。帽子随后占据了闹钟的地盘。掏出包烟，却没了打火机，高城低声咒骂了一句，顺手拉开左手的抽屉，手在里面一阵和弄，突然摸到块方石头，愣了一下，握住，又继续摸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打火机响，银白的月光下，烟雾缭绕起来。  
他看见他七连的兵，一辆车又一辆车的，离他越来越远……  
半年了。  
今天，他七连的兵，在比赛场上搏命。  
他七连的兵，从操场的四面八方，没命地同时喊着“加油！”。  
他的兵，一个又一个的，向他聚拢，聚到他内心的最深处。  
晚上出门的时候，还碰到小毛和他的大狗……  
“连长！这是俺们七连地迷迷咧！”小毛抱着狗，特骄傲地冲他报告，“它打架忒厉害咧！现在俺们师部的狗，全都听它的！”  
对着窗外的大半个月亮，高城低声嘟囔：“稀罕呢！再厉害，也是个猫名字！”  
叼着烟，方石头在他手里下意识地慢慢转着。  
连长……这辈子，他是别想升了，估摸等到七老八十那天，这帮子孬兵见了他，还得叫连长！  
不过，他听着欢喜！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经意地，手指抚过方石的一端，细致的凸起，复杂的曲线，但他不必端详，因为那线条和七连一样，也刻在他心里。  
篆书，吴语凝印。  
“吴小言你个傻丫头！”高城喃喃自语。  
生活的压力，工作的压力，现在又添上家里的压力……死倔地扛！扛到病！  
“少搁这磨磨叽叽的！”在医院门口她还凶巴巴地吼他，“我这医生、护士、上司，缺啥也不缺牢头！你大老爷们，该干吗干吗去！”  
然后站在窗口，一直一直看着他走。  
高城猛地用力握紧了那块印章，握得骨节发白。  
“傻丫头……”  

程空的寝室。  
齐桓坐在小马扎上，瞪着棋盘对面苍白的脸。  
日光灯瓦亮瓦亮的，地面又擦得光可鉴人，一上一下，晃得人心浮气躁。  
自己是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他只思考这个问题。  
……  
队长跟程空下棋，他观战。  
队长赢一盘，输一盘，再赢一盘，再输一盘……总计赢五盘输四盘。  
那是真正的鏖战！  
——他亲眼看见队长趁程营长沏茶的空档，打着枣红马儿，过河远程直线打击了黑炮一尊！  
——他也发现程营长一手给队长点烟，一手挽救了被吃两次的黑卒性命。  
他见过下棋无耻的，但没见过无耻得这么情投意合的！  
第十盘，队长下到一半，眼见情势不好，大喊一声“哎呀！坐久了！腿抽筋！”然后那条哆嗦的腿准确踢翻了摆着棋盘的椅子——靠！上个月他在土坑里连蹲了仨晚上，屁事也没有！  
程营长慌手慌脚地上前帮忙，顺便碰翻了桌上的茶杯，A大队的选拔作战计划，整整七页半稿纸像是刚被内急的狗酣畅淋漓过！  
他二话不说，上前大脚解围——下死劲踹队长的腿。果然有奇效！一脚下去，那腿就不抖了。  
队长抱着腿瞪他，咬牙坐到程空床上，一边还不忘假惺惺地遗憾一下：“可惜了我们这盘棋啊……”  
那边程空挠了挠头，慢吞吞地说：“棋子乱了，局还在啊！”  
只见他颤悠悠地捡起棋盘旗子，扶好椅子坐回马扎，三下两下把刚才的旗局摆回原样。  
一子不差。  
队长却对此完全无视，注意力全被桌脚暗处给吸引过去，手一摆：“菜刀你替我下完吧。”  
程空摸着鼻子看他，似笑非笑。  
笑啥啊笑？病西施的真面目，就是头号女特务，实力最强大的那个！  
那当口，他是真手痒了。  
他坐上了队长的马扎——那是一小时二十三分四十六秒之前。  
接下来，每时每刻他都险象还生，但程空就是不将死他！  
半死不活，嗝屁都不给个痛快！  
……  
瞪着棋盘对面苍白昏聩的脸，齐桓终于明白。  
——原来，坏人也不都叫袁朗！  
想着，齐桓郁闷地回头看一眼坏人队长，只见人家正悠哉悠哉地靠在桌边，玩着手里的——陆龟？ 
 “程营长，我现在非常肯定地确认，这是我家糖糖姑娘的陆龟扁扁。”  
程空抬头，眼神澄净许多，十分安静地瞅着袁朗。  
少爷事件过后的第二天，司空雷厉风行地一口气卷走了所有她送来的东西，连片叶子也没留下。  
他的寝室即刻恢复原貌——我军战斗指挥人员的样板间，四大皆空。  
真是空荡荡……  
到了晚上，他看见一只陆龟慢吞吞地从他床底的书堆里爬出来……  
屋里除了他，毕竟还有第二个活物……  
都三个多月了，他总不记得跟星提这事，见面就忘。  
“糖糖的？”齐桓问，“那次缅甸……那两只？”  
原来……是这样……程空揉了揉太阳穴。  
袁郎指尖轻敲龟壳，笑得非常开心的模样：“我家糖糖姑娘说，扁扁出任务去了——原来是在师侦营。”  
程空苦笑不已。  
奇桓低声嘟囔：“还真叫那俩名……扁扁居然卧底我军！国家危险了……”没说完，陆龟降落在他手上。  
“糖糖姑娘说，有一个空空叔叔，每次去医院都给她买冰激凌，想吃哪种买哪种——原来你就是空空叔叔！”  
程空挠头，忍俊不禁：“令千金富有探索和冒险精神，敢于尝试任何新品种新口味……”  
齐桓忍不住接腔：“她还敢打敢拼！消灭冰棍数量巨大，一个顶仨！”  
孩子爹听见，轻敲他脑壳一下。  
程空的笑终于笑在眼里。  
感谢糖糖，屋里的气氛不再压抑沉闷，齐桓趁机收棋：“我说程营长，这棋咱下次继续啊！”  
程空笑着点头：“未了局也好，来日方长。”  
齐桓赶紧把扁扁放下，连龟带棋一起端到一边。  
程空起身重新沏茶，袁朗跟在后面：“程营长，也不早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师侦营……”袁郎扭头扫过桌上水汪汪的作战计划，“有更周全的打算。”  
程空笑呵呵地递给他茶杯：“那得多谢你们，给我们师侦营这么难得的机会。”  
袁朗静听下文。  
程空拉开抽屉，递给袁朗一份材料：“你要三个，我要十五个。”  
袁朗眼中亮了一下，接过那叠稿纸。手写体，短短的标题是：“200X年度A大队暨师侦营全师选拔计划”。  
袁朗哭笑不得地往下看。  
这年头，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A大队招人，本来就有自己的选拔名单，师侦营顺势推波助澜，一场大比武，T师明里暗里的尖子这次一网打尽。  
简言之，是老A出钱、出人、出力，替师侦营补血——而且得罪人的还是老A！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的兵——也不冲突么！”程空轻晃着茶杯，“你那三个，是是茶叶尖儿，一片就够香！我那十五个，花茶绿茶红茶粟米茶……搭配好了，讲究个综合口味。”  
 袁朗点头叹息。  
 “合作愉快啊！糖糖爸爸！”程空笑眯眯地伸出右手。  
——不损人还利己，厚道到家了！没有不合作的理由么！  
袁朗也伸出手：“我们的作战计划泡了茶汤，这两天就有劳空空叔叔了。”  
——占了便宜，总得干点活儿吧？这么好使的脑瓜不抓来用就白瞎了！  
两人握手相视而笑。  
扁扁往门外爬，齐桓蹲在后面跟着。  
不一会儿，昏暗的走廊传来齐桓一声长叹：“扁扁你知道不？兵坏只坏一个；将坏就坏好几窝了……”  
人生就是一幕讽刺剧。  
才两天，坏人袁郎和损人程空在草原遍撒兽夹索套，陷阱机关罄竹难书。  
心机之深，招数之损，罪恶得令人发指。  
这两天，师侦营副营长的脸越来越黑。  
高城背手站在许三多修的石子路上，看着不远处的大五星，一边不耐烦地听着程空和身边那个五班的兵闲扯。  
“明天多剩点馒头啊！”程空搭着薛林的肩，貌似不经意地笑着说。  
薛林被他笑得如沐春风，鸡啄米似的点头，想都没想过要问为什么。  
“三连长！”程空冲高城这边招手。  
一毛三颠颠地从高城身边跑过，脚下不大情愿但满脸忠诚地站到那个损人面前。  
“你带两个兵住这，帮五班做馒头。” 程空特正经地分派任务。  
三连长眼神一黯——别人摸枪，他摸馒头！他中奖了啊！荣升师侦营头号郁闷人啊！  
三连长求助地转头看了副营长一眼，可副营长那表情几乎没让他哭出来！  
“知足吧！起码做馒头手干净！”高城别过脸去看天。  
——要亲手突突自己的兵，我宁可做馒头！  
三连长知道没指望了，只得将满腔幽怨化做震耳的一声：“是！”  
程空苍白的脸上开出坏笑的花。  
凑近三连长，耳语道：“明儿晚上看紧点，观察就行，别暴露，回来交报告！”  
那这里还是有戏啦？三连长一激灵，宛如绝处逢生，兴奋得直哆嗦。  
程空手里的皮带顺手轻敲一下他的臀部，慢吞吞地走开。  
石子路的一端，高城拽开车门等他，不耐烦地抽着烟。  
程空还是慢吞吞地走着，越走越慢。  
许三多修的路，真挺长啊……  
程空发誓，他只是在红五星那里轻微晃了一下。  
哪个石头没垫平吧？  
晃悠中，只听见他那副营长嗓门奇大地喊了声：“老程！”那一声叫的那么揪心，听起来好比那个“老程”中弹身亡了一样。  
然后眼前无数个人影晃动……  
再回神，他已经在冲去医院的吉普车上了。  
程空认为自己是被颠醒的。  
“你再开快，车子就要散架了……”他躺在后车座上，悠悠地说。  
“营长你醒啦！”身旁响起司机和勤务员兴奋的声音。  
程空摆摆手，望着车顶棚问：“副营长呢？留话了没？”  
“留……留了……”  
“恩哼！”程空翻个身，“他说啥？报告他原话！”  
“说……”勤务员咽了口口水，“报告营长，副营长说，选拔这事儿归他管了，不用你操屁……屁心了！”  
程空微笑，闭上眼睛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没说我这是机关算尽的下场啊？”  
车子磕上石头猛蹦了一下。“没有！”司机响亮地回答。  
程空半个身子被颠出座位，难受得皱起眉，但不出一点声音。  
“副营长说，算计人的第一个被淘汰，老天爷也不瞎！”  
“而且，你得去医院老实呆着。”  
“还有，嫂子知道了。”  
“啊？啊……”程空终于无比痛苦地按着脑门呻吟出声。  
“她正在医院呢……营长你干什么？跳车真死人的！”  
“你干啥的？拽住啊！拽住营长啊！”  
“我拽着呢！别减速！减速他真跳！”  
……  
天是那么苍苍，野是那么茫茫。  
小吉普蹦跳着，在草原上直路狂奔。  
车后拖出一路烟尘，那正是叹息的尾音。  
讽刺又无奈的尾音……  
  
 
那一大捧紫白相间的玫瑰，散着一路甜香，悠悠地晃进总院北楼大门，迤俪着游过众目睽睽的走廊，然后占据了半壁电梯。花束上的金百合暗花浅紫缎带肆意飘飞，两米的电梯门也没能收住它，银灰的铁板夹着一截浅紫一路抖上了三楼。  
不多时，紫白花束出现在317的窗前，盘踞了2/3个窗台后，总算消停下来。  
正在这时，总院门口飞也似的冲进一辆迷彩猎豹，眼看就要冲进楼门的那当儿，车尾猛甩了大半个圈，无比尖利的刹车声响彻全楼。  
车还没停稳，几个劲装迷彩就火急火撩地蹦下车来。  
“救护车呢？烧柴的啊？咋这么慢？”二毛一开口就是火焰喷射器。  
“来了来了！”身边一个指着大门口，“连长，他们跟上来了！”  
白色救护车喘着气，用尽全力赶到猎豹旁边，终于累趴窝地歇那了。  
高城大脚把猎豹门踹上，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前去。  
救护车后门开了，头一个担架抬出的迷彩兵，人事不省，高城身后的两个兵快步围了上去。第二个担架推出车门，那兵正要挣扎着要坐起来，脸上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高城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按回担架上。  
伍六一还在笑：“连长！你别整这么……跟多严重似的……”  
他的连长也不说话，右手只是用力地按着他的肩，把他牢牢地按在担架上。  
高城紧皱着眉，死盯了伍六一一眼，转头大声喊：“小宁！”  
“是！连长！”紧跟在他身后的甘小宁也不多话，上去换手扶住了伍六一。  
高城的话还是那么利落，却陡然温和了很多：“看着，别让他乱动。”说着，人已经两步蹿进了大门里。  
担架跟着被抬了起来，小宁小心地在一旁扶着，空出的手抹了把眼睛。  
伍六一瞥见，说话声更大了：“小宁，你说咱连长啊，那满脸伪装油彩，一道绿一道灰的，看着本来就不善，你说他还老皱眉毛！这医院，吓着小孩咋办哪？”  
小宁哑着嗓子哼了一声，算是接茬了。  
伍六一自个笑了一会儿便不再笑了，慢慢伸出大手，拍了拍小宁的后脑勺。  
一路上，再没人出一点声音。  
  
二楼顶头那屋，是沐恩的办公室。  
快十一点了，丸子医生总算逮着5分钟空闲吃口早饭。  
稀饭早凉透了，当冷饮吃；馒头有点硬，算杠头了；榨菜疙瘩——这是丸子这是丸子这是丸子……  
嘬一口冷饮，咬一口杠头，丸子来啦！  
“砰！”她的房门突然一声巨响，从头到脚全迷彩的人影撞开门，大踏步走进来，双手啪地按在她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沐恩的丸子跳着躲到了桌子底下，有生之年估计不会重见天日了！  
军医呆了足足五秒，才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三个字：“姓——高——的——”说着右手摸上了桌角那排手术刀。  
高城弯下腰，紧盯着不招他待见多年的清汤挂面，一个字一个字说：“我的兵，腿摔了！他得要这条腿！他是702最好的步兵！”  
沐恩皱着眉瞪着高城，一动不动。  
高城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度：“请你们尽力！你们是最好的专家！”  
沐恩冰冷地哼了一声，手按紧了手术刀。  
高城咬牙道：“你怎么着我，我都没意见！我的兵，不能瘸！”  
沐恩腾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挂上听筒，双手揣在白大褂兜里，看也不看高城一眼，麻利往外走。  
“喂！”高城扭头火大地喊她。  
沐恩站住，回头憎恶地瞥了他一眼，寒气十足地说：“滚去317！小言快没气儿了！”  
高城像是被雷猛劈了一下，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劲来。  
沐恩一副活咽苍蝇的不情愿表情：“傻丫头烧昏了头，没你不行，你给我滚去看她！”说完一甩门，出去了。  
高城条件反射地跟出去，冲着军医背影喊道：“我的兵！”  
沐恩不耐烦地回头：“姓高的，我首先是个军人！”  
高城愣在原地，直看着那白大褂消失在拐角处。  
“高城！”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哦……哦……”不用回头，高城知道程空正站在他身后。他低头猛扒头发，仿佛这样能把乱麻一样的思绪捋顺当一般，“那那那……伍六一……小言……你你好点了没？”  
程空非常肯定地说：“好了。”  
“那就好……你说伍六一那腿，也就磕磕那么一下！怎怎么就废了？卫生队那破医生肯定不行……”  
程空拍他的肩：“伍六一刚送去急诊，要准备手术！老何也来了，正陪着呢！”  
高城点头，一时说不出来别的。  
“小言在317。”  
“知……知道……”高城又开始扒头发。  
程空看着他，微笑着说：“放心，她好多了。”  
高城眉头也没松一下，沉着脸，仍然只是点头。  
“营里有我，这边乱摊子你负责了。”程空戴好帽子，“许悠也受伤了，一起留下来吧！还有他那兵崽子，醒了跟没醒一个样！”  
“黄耀辉醒了？”  
程空叹气：“醒了……齐桓说啥也不搭理，许悠过去他就眼泪吧嚓地往墙角缩！他选拔不是第一名吗？”  
高城揉揉太阳穴：“他一组的半路倒下俩，另两个被许悠那组的老A近身格斗给毙了，兵崽子杀红了眼，把自己的老班长给伤了！”  
程空长叹一声。  
“瞅这一屋子伤兵！你们造的孽啊！”  
程空苦笑不已：“我回营了。”没走两步又回头道：“那海外人士啊，你手下轻点儿。”  
“啥？”  
程空背对高城摆摆手，径直走了。  
 
高城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往沐恩消失的楼梯方向走了没几步，只见一连长一步三个台阶地迎面冲了上来。  
人没到跟前，火气就扑了过来。  
“妈的你个死老七！你们选拔呢还是杀人啊？好好的兵，你去看看！都给折腾成啥样了！！”  
高城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嘴抿成了一条线。  
一连长也不客气，上前一把揪住高城的衣领：“找院长给他看腿——是，你能耐！你能耐你废他腿干吗啊？他是步兵！步兵！”  
高城的眼神更黯淡了，一声不吭任他骂。  
后面何红涛满头汗地赶上来：“老幺！别这么说！六一是七连的老兵，他出事，老七心里也不好受！”边劝着，连抱带拽地才把他从高城面前拉开。  
一连长被何红涛挡着，一边往楼下退，一边继续冲高城嚷：“我们一连，分俩尖子容易啊？你别跟我扯什么钢七连，伍六一现在是我一连的兵！我的兵！”  
两人都走到一楼底下了，高城还能清楚地听见一连长躁怒的声音：  
“你废了我的兵！”  
高城咬着牙，攥紧了拳头，特想砸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使劲，左转右转，最后一拳砸在老楼梯的铁扶手上，咣地一声巨响，整个楼梯框都嗡嗡地晃起来。  
手上传来的刺痛提醒他，原来这一拳，他最想砸在自己身上。  
轻轻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听起来再熟悉不过。  
高城霍地转身，小言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皱着眉，高城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个仔细。  
蓝白条条的病号服外面批着厚毛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地随便扎着；脸又瘦了一圈，黑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大；没什么精神还一脸担心，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表情。  
估么刚才她全看到了！想到这，高城躲过她的注视，又用力猛扒了下头发。  
眼睁睁地看着高城任人发飙，还自虐，小言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话也说不出，站在那儿强忍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问：“砸坏了没？”  
高城条件反射地摸了摸楼梯扶手，摇头回答：“没没……部队医院的，结实着呢！”  
小言愣了一下，连嗔带怒地大声道：“我是问你的手！”  
“手没事儿！”高城答的飞快，手缩到身后，“你咋咋跑这儿来了？”  
“觉得是你来了，就醒了。”小言心不在焉地回答，脑子里想起另一件事，“……伍班副怎么了？腿怎么了？”  
高城目光一敛，低头去看旁边的地面，好一会儿才含混地说：“腿摔了，选拔的时候，要手……手术……”话没说完，袖子便被小言拽住。  
“带我去看看！”她一急，人就有点晃。  
“不行！你还病着呢！”高城用力扶住她，说的斩钉截铁，“回去歇着！”  
“都要手术了！刚才那个连长还冲你那么喊，肯定很严重！”  
“你不严重啊？不烧迷糊你能答应住院啊？”说着，高城的脑门抵上了小言的额头，“还烧呢！你瞎折腾啥？”  
一块灰绿色的伪装油彩印上小言的额，高城用手指头蹭，结果糊成一团，于是干脆放弃。  
“你比温度计准吗？我早上量过了，已经不烧了！”小言挣扎着要下楼，被高城挡住。  
“病了这些天，咋还越来越重？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家里又逼你了？”  
高城一逼供，小言登时蔫吧下来，也不挣扎了，咬着下唇不说话。  
“又挨骂了对不？”高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调。  
小言摇头。  
“少骗我！”高城盯着她的表情，眼都不眨一下。  
小言把头别到一边。  
“吴小言！”高城气结。  
“喊什么？”白大褂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绕过两人的时候狠狠瞪了高城一眼，随后脚带弹簧地往楼上奔，上了半层，往下大声回了一句：“没挨骂，挨巴掌了！耳光！”  
“什么？！”高城立即被引爆：“挨打了？她打你？她敢打你？”  
小言冲沐恩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堵起耳朵，往电梯间撤退：“就凭她是我亲妈！你没被亲妈揍过啊？有啥好嚷的？”  
高城跟上去，掰开她的手，搬着她的脑袋仔细查看。  
“都超过48小时了，有什么好瞅的？”小言扭不过他，只得任他检查，手按了三楼的按扭。  
高城看不到外伤，强压心火，低声问：“疼不？”  
小言自嘲地笑着摇头，还补充一句：“脸皮再厚点就更不疼了。”  
高城再要说什么，丁冬，电梯门开，门口站着细蓝格子衬衫黑窄脚裤翘尖皮鞋，正抬腿要往电梯里进，看到小言两个，像是一脚踩在钉子上，生生抽回了脚，脸色就不那么好看。  
高城看到那人，愣了一下。好在那股臭烘烘的古龙水味儿随即迎面扑来，让他马上想起这是个什么主——谢什么杰，半年前图谋他高城的圆明园！  
谢永杰盯着电梯里吴语凝和那大块头的暧昧姿势，扫过高城的迷彩脸，又过渡到美女额头的油彩印，脑中立刻闪过无数画面，每张都能让他吐一盆血！  
小言现在也不挣扎了，还主动向高城靠过去。  
她是真喜欢当兵的呀！年前是那个土八路，现在居然换反恐大兵——换来换去都是兵，就是不搭理他！谢永杰五内俱焚地瞪着电梯里的两人，眼神阴郁得几乎要返潮！纵是心里把“小不忍则乱大谋”念得跟大悲咒一样，脸上还是藏不住那捉奸的表情！  
高城挑着眉，简短地一句：“让开！”  
谢永杰听见他的声音，怔住了。迷彩大个儿往外走，没到跟前，谢永杰像是被什么蛰了一样，连退两大步。  
香水702！  
一次闻过，铭记终身！  
原来反恐大兵就是那个土八路——的升级版！  
OH！MY GOD！OH OH！MY JESUS！！！  
路让出来了，高城也不稀再瞅他，扶着小言不紧不慢地出了电梯。  
谢经理今天还算幸运，高城只在草原呆了五天，也没爬土坑啥的，香水702就没炼的那么地道。  
因此他回复神智还比较快。  
“小凝！”他居然赶上两步，不畏702的杀伤力，掺住了小言的另一边胳膊。  
 “小……凝？”高城也站住了，不看那厮只看小言。  
小言僵化了足足十秒，说不出话，只听见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谢永杰十分绅士地冲高城笑笑，说：“高连……哦，现在高升营长了！高营长，小凝病了这些天，都没见着你，想必部队特别忙吧？你放心去，我们这些朋友会好好照顾她的！”  
小言清楚地感到，谢某人再说“小凝”两个字的时候，高城的手猛抖两下，然后更用力紧攥住她的胳膊才控制住，攥得她骨头生疼。  
程空说对海外人士下手轻点儿，原来只这么回事！  
国际礼仪，高城当然懂！他们38军最讲国际礼仪了！日本、美国、越南的国际友人，哪个没好好接待过？程空真是多虑了！  
高城咧了咧嘴角，冲着谢永杰，特礼仪地笑了。  
  
“那什么，你你你——”高城盯着小言的胳膊，挥手示意谢永杰松开爪子。  
——国际礼仪么！“滚蛋”俩字算咱照顾你的！  
谢永杰瞪着高城挥苍蝇似的手，眼中火花四射！  
粗鲁！蛮横！没文化！中国土八路的一贯风格！这个军长的儿子就更不得了了，简直就是个恶霸！高衙内！  
谢永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怒气——衙内越盛势凌人，他就要越绅士！绅士和匪兵，是女人都知道选哪个！  
小言轻轻挣脱谢永杰的手，客气地点了下头，靠在高城身边。  
欧！吐血！  
他回中国前，是谁跟他说中国女人很开放、很好追的？是谁说中国女人喜欢贴外国人的？  
难道他看上的女人不是中国女人？  
衣服、首饰、化妆品……他送什么她就退什么！盒饭比西餐好吃，公交比宝马舒适！她说和他有GAP，宽比科罗拉多大峡谷，深似马里亚那大海沟！精英于她是粪土，匪兵她当心头肉！  
他不明白，真不明白！这世界怎么啦？  
论财力，论地位，论品位，论帅气，论深情，论体贴……他谢永杰哪点比不上这个土八路？  
半年了，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她跟着土八路，完全是在浪费青春！他付出过什么？能给她什么？罗曼蒂克先不提，他连起码的照顾都做不到！她加班到半夜，衙内接过一次没有？她一病十多天，他连人影都不见！专制！自私！冷漠！他高城算什么情人？他根本就不爱她！  
——可是，茉莉美人偏就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  
——她被土八路洗脑了！洗脑了！  
正愤恨间，谢永杰又听见走廊那头响亮的一声：“城城——爸爸！”  
“小狐狸！嘿！”高城眼睛一亮，随即开心地笑了，张开双臂。  
翘翘辫子哒哒哒地飞奔过来，像炮弹一样扑进高城怀里。  
高城顺势举起小丫头，像风车一样开始转圈。  
爸爸……哼！来这套！谢永杰嘲讽地笑了一下，昨天他打听过了，这个孩子是小凝的干女儿，亲妈是那个护士！  
那厢还听见小丫头正片子娇憨地向高城报告：“我妈妈说，言言妈妈马上要跟城城叔叔结婚了！这样城城叔叔就变成城城爸爸了！”  
“恩？哦……对对对对！”高城的脸有点热，挠了挠后脑勺，一边猛点头，一边咧着嘴笑，“你言言妈妈签字画押就归我了！”  
结……结婚……谢永杰睁大了眼睛看向茉莉美女。  
小言红着脸，拧了高城胳膊一下。  
这叫——默认了？谢永杰后退一步，头有点晕，不期然，一眼瞥见那小丫头手上还攥着两朵凸头花。  
……恩？这是？  
眼前又飘下一片片……紫色的……花瓣！玫瑰花瓣！  
他指着那花，手轻微颤动：“你……这花是……”  
糖糖挥着残花，像佐罗舞剑一样冲他划了个叉叉，然后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仰头问他：“开花店的叔叔！糖糖可不可以玩你的花？”  
小魔鬼！玩都玩了，还问什么呀？谢永杰咬牙挤出个和蔼的笑容，说：“才两朵花么，玩吧玩吧！”  
“不是两朵呀！是100朵呀！”糖糖的瑟她的算术水平。  
100朵就100朵！好歹是小凝的干女儿！100朵买通小丫头也划算了！  
谢永杰特友善地笑。  
“少爷2号特别喜欢吃叔叔的花！每天100朵，吃的胖嘟嘟！”  
少爷2号又是什么东西？啊？还“吃”的胖嘟嘟？  
高城可是啥都明白了，板住要咧开的嘴，一把抱起糖糖，把她放在自己肩上，右手揽过小言，转身往病房走去，一家三口的亲密的背影甩给那个外人。  
高城低沉的声音：“你们那只兔子……”  
“怎么地？”小言带嗔地横他一眼。  
“干得漂亮！”  
“兔子万岁！！”糖糖一手一枝凸头花，举得高高的。  
谢永杰锃亮的皮鞋旁, 慢慢飘落一片花瓣。  
荷兰进口的浅紫呀……  
  

高城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往沐恩消失的楼梯方向走了没几步，只见一连长一步三个台阶地迎面冲了上来。  
人没到跟前，火气就扑了过来。  
“妈的你个死老七！你们选拔呢还是杀人啊？好好的兵，你去看看！都给折腾成啥样了！！”  
高城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嘴抿成了一条线。  
一连长也不客气，上前一把揪住高城的衣领：“找院长给他看腿——是，你能耐！你能耐你废他腿干吗啊？他是步兵！步兵！”  
高城的眼神更黯淡了，一声不吭任他骂。  
后面何红涛满头汗地赶上来：“老幺！别这么说！六一是七连的老兵，他出事，老七心里也不好受！”边劝着，连抱带拽地才把他从高城面前拉开。  
一连长被何红涛挡着，一边往楼下退，一边继续冲高城嚷：“我们一连，分俩尖子容易啊？你别跟我扯什么钢七连，伍六一现在是我一连的兵！我的兵！”  
两人都走到一楼底下了，高城还能清楚地听见一连长躁怒的声音：  
“你废了我的兵！”  
高城咬着牙，攥紧了拳头，特想砸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使劲，左转右转，最后一拳砸在老楼梯的铁扶手上，咣地一声巨响，整个楼梯框都嗡嗡地晃起来。  
手上传来的刺痛提醒他，原来这一拳，他最想砸在自己身上。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故意放的很轻了，但他知道是谁，因为听起来再熟悉不过。  
高城霍地转身，正好瞄见小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两步赶上去，一把捞过小言的胳膊，紧皱着眉，也不说话，只是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个仔细。  
蓝白条条的病号服外面披着厚毛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地随便扎着；脸又瘦了一圈，黑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大；没什么精神还一脸担心，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表情。  
高城别过脸去，用力猛扒了下头发：“刚才……看……看到了？”  
小言的眼泪在打转，但拼命忍着，好一会儿才努力用正常的语调低声回答：“恩……”  
高城特自嘲地笑：“流年不利啊！这事儿都能让你看着！”  
小言蹙眉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问：“怕我看了，丢爷们面子？”  
高城很诚实地摇头：“真爷们，自然有面子，说丢就能丢的？世界大着呢，谁还就指着那点面子活啊？”  
两句话，说的小言舒开眉头笑，笑得他心里暖乎乎的。  
高城轻吁口气，抬手顺顺她的头发，本意是想帮她弄立整点，结果手太笨，反而弄的更乱了。  
“你不是在317？咋跑这儿来了？”  
“觉得是你来了，就醒了。”小言心不在焉地回答，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伍班副怎么了？腿怎么了？”  
高城目光一敛，低头去看旁边的地面，好一会儿才含混地说：“腿摔了，选拔的时候，要手……手术……”话没说完，袖子便被小言拽住。  
“带我去看看！”她一急，人就有点晃。  
“不行！你还病着呢！”高城用力扶住她，说的斩钉截铁，“回去歇着！”  
“都要手术了！那得摔成什么样啊！肯定很严重！”  
“你不严重啊？不烧迷糊你能答应住院啊？”说着，高城的脑门抵上了小言的额头，“还烧呢！你瞎折腾啥？”  
一块灰绿色的伪装油彩印上小言的额，高城用手指头蹭，结果糊成一团，于是干脆放弃。  
“你比温度计准吗？我早上量过了，已经不烧了！”小言挣扎着要下楼，被高城挡住。  
“病了这些天，咋还越来越重？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家里又逼你了？”  
高城一逼供，小言登时蔫吧下来，也不挣扎了，咬着下唇不说话。  
“又挨骂了对不？”高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调。  
小言摇头。  
“少骗我！”高城盯着她的表情，眼都不眨一下。  
小言把头别到一边。  
“吴小言！你面子比我的贵啊？”高城气结。  
小言被吼得没地儿躲，只好小声招供：“……就……挨了一耳光……”  
“什么？！”高城立即被引爆：“挨打了？她打你？凭什么打你？怎么没完没了了还！”  
小言堵起耳朵，往电梯间撤退：“就凭她是我亲妈！你没被亲妈揍过啊？有啥好嚷的？”  
高城跟上去，掰开她的手，搬着她的脑袋仔细查看。  
“都超过48小时了，有什么好瞅的？”小言扭不过他，只得任他检查，手按了向上的按扭。  
高城看不到外伤，强压心火，低声问：“疼不？”  
小言自嘲地笑着摇头，还补充一句：“脸皮再厚点就更不疼了。”  
高城再要说什么，丁冬，电梯门开，里面站着新上任的护士长。  
严夏站在电梯里，看见门外的高城两人，愣了一下，便挡在门口不动了。眼波流转处，是高城的防伪油彩和小言额上的青灰，于是生忍住笑意用力干咳了一声，貌似严肃地说：“小言同志，总算找到你了！请注意，虽然你的超能力雷达能够准确定位高副营长，但是请不要乱跑！你还是病号，病号要打针，打针归我管！所以，现在跟我去打针！”  
护士长的批评让小言脸色绯红，慌忙忙挣开高城，低头往乖乖地走到她身边。  
高城却没多想，皱着眉上前问：“夏姐，她咋还病着呢？我走那天不是快好了？”  
严夏看了小言一眼，微笑着回答道：“可能心里事儿太多，压力大，太焦虑，免疫力下降了吧！”  
“别‘可能’啊！”高城嘟囔，“咋医生说话都这么没准数的？”说着要进电梯，却被小言伸手按在胸口。  
“你跟来干什么？走人走人！大老爷们少粘人！”小言边说边按住3楼的按扭。  
电梯门利索地合拢，却被高城大手挡住，于是又不情愿地打开：“你就会撵我！逞啥强啊你？倔也得看时候吧！”  
小言瞪他一眼：“我有夏姐司空呢！伍班副那边才是正要人的时候！你不去，那我去！”  
高城一时没了言语，不放心地看着小言，但终究还是慢慢放开手。  
电梯门终于再次慢慢合拢。  
“老实呆着！我会检查！”门缝里又挤进来一句。  
小言站在门口，皱皱鼻子不吭声，也不看他，只是专注地用力按着3楼的按扭，按了还按。  
再抬头时，眼前没了高城，银灰的电梯门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四目相望。  
  
  
伍六一的手术室门外，人很多，但出奇的安静。  
一连长黑着脸，胳膊抱在胸前，贴着手术室的对开门，头冒烟地踱步。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走了几个来回，放下胳膊，转头往手术室里看，可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又把胳膊端在胸前抱着踱步……  
何红涛坐在最靠近手术室的长椅上，眼睛没啥焦距感地看着手里的两个帽子，一声不吭地想事情。  
长椅旁站着六七个迷彩兵。  
甘小宁背靠在墙上，不停地扭过头去看手术室，可每次都只能颓丧地转回头。  
一旁的兵也不说话，只不时地拍拍甘小宁的肩。  
离人群稍远的地方，高城一个人背手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对面的总院南楼，看着比五年前旧了很多，201……那是叶奶奶去世的地方。  
11年，奶奶照顾他太多，他报答奶奶太少……  
人，是不都这样？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亏欠得多？  
窗外槐花，纷纷如雨落，迷人眼。  
滂沱大雨中，是三班长萧瑟佝偻的身影。  
他又为他的三班长做过什么？  
史今，那么好的兵，就真的没一点机会留下？不管用什么办法……  
高城回头看着手术室，死紧地捏住手里的手套。  
伍六一……  

三小时二十一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主刀的大夫先出来，是沐恩拉来手术的副院长。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围上去：“怎么样大夫？怎么样？怎么样？”  
高城转身也赶了几步，隔着人群，看见院长摘下口罩，灰着脸摇了摇头。  
高城被一狠锤子砸得定在原地。远远地，他仿佛听见一连长近乎咆哮的嚷嚷：“咋……咋就瘸……不就摔那一下儿？骨头都没断……”  
院长低沉的解释断断续续地传来：“……手术重新修补了跟腱，打了人工合成代肌腱钢筋，断面修补也比较成功，但是——耽误的时间太长了！野战医院条件差……中心医院手术没完全缝合……超过6小时，跟腱挛缩……加上旧伤导致的局部肌肉坏死……”  
院长还在说，高城却再也听不下去，咬着牙，推开人群，“砰”地一声用力地推开手术室的大门，全身冒火地冲了进去。  
“喂喂！你谁啊？你怎么能进来？里面可是手术室！！”好像某个护士尖声叫了起来。  
高城沉着脸，根本不答腔，径直穿过更衣室，冲到手术室门口，正好沐恩推门出来。  
高城顿住脚步，咬紧了牙，死命死命地瞪着她。  
沐恩的口罩上方露着冷冰冰的眸子，哼了一声：“听说你砸了中心医院的手术室，怎么？我们总院也要砸？”  
高城捏紧了拳头，捏得手几乎要转筋！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你还是要砸？”  
他转头，看见玻璃窗内，伍六一躺在推车上，护士正要推他出来。  
高城捏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最后红着眼摇了下头。  
眼中含悲地压低了声音：“我来接我的兵回去！”  
沐恩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眼神一敛，再没说什么，转身去做清理。  
五六一被推出来了。  
“连长……”苍白的脸，还强挤了个虚弱的笑容给他。  
高城看着伍六一的笑有些发怔，然后带磕巴地大声问：“咋咋咋做的手术啊？人怎么还醒着呢？”  
 “局麻！病人要求的！”沐恩终于摘下口罩，“你的兵说，不管他腿怎么了，都得醒着！”  
“醒……醒个头啊！”高城气得嗓门又大起来，“你们一群站着的怎么还听个躺着的？”  
一群站着的——护士同时愤怒地朝高城瞪了过来：“怎么说话的你这是？”  
难得沐恩却不着恼，用军人的眼神看着推车上的伍六一：“钢七连人——你最清楚！”  
钢七连……  
高城的喉咙立刻被堵了个大硬块，堵得他两眼发酸。  
伍六一偏还挣扎着嘿嘿地冲他笑：“也没都醒着，连长……中间睡了可长一觉……”  
高城过去扶着他，张嘴却半天憋不出话，憋到最后才无比恼恨地嘟囔一句：  
“你……你个七连的孬兵！”  
伍六一的笑有点挂不住，干脆闭上眼：“连长，我……咋还困呢……”  
“困……困就对了，睡会儿……睡会儿……”高城忙点头，“折腾两天两宿，不困那叫不正常！等睡醒了……睡醒了就就没事了……”  
推车往前推，高城跟着车走。  
伍六一慢慢抬手放在自己眼睛上，轻声说：“连长……”  
“恩？”高城边走边凑近他，“啥事儿你吱声！”  
伍六一尽全力笑了一下，手背还是挡着眼睛。  
“我瘸了，我知道。”  
  
14号军人病房，白大褂和绿军装忙成一团。  
唯独门口的两杠一，不动，也没声，就那么杵着，一直杵着。  
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那张靠窗的病床。  
六一靠在床头，逗小宁说话，说下礼拜就回去训练……  
不在乎地任白大褂摆弄，仿佛床上那条断腿是别人的……  
只有偶尔望向门口，目光碰触到高城时，才泄露出些许黯然，于是又赶紧别过脸去冲指导员笑……  
高城盯着他的兵，红了眼，像头负重伤的狮子。  
不甘心！  
他真不甘心！  
他的兵！七连最好的兵！702最好的兵！老天再不长眼也不能落到这么个结局！  
任何方法！任何代价！  
哪怕是把他高城的骄傲撇在泥坑里再踏上一千只脚！  
伍六一也得留下来！  
高城最后看了他的兵一眼，决然地转身离开。  
“叮”！身旁突然响起轻轻的磕玻璃声。  
高城转头，只一眼，两根眉毛立刻开始打架。  
吴小言！推了个挂滴流的架子，不知道在他后面站多久了。  
现在滴流打光了，正低头鼓捣手背上的针呢！撕胶布撕成那样——像跟自己有仇似的！胳膊碰着滴流管子，连带着瓶子乱晃，磕上架子，又叮当响了两声。  
高城咬着牙，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她那只倒霉的左手！  
针头已经被她拽出来了，胶带和棉球底下迅速渗出殷红的血渍。  
高城飞快地按住棉球，拇指再不移动分毫。  
定睛看那手，昨天的淤青还没消，密密的针眼那叫一个壮观！  
高城咬着牙，脸开始狰狞。  
感受到危险的气压，小言没抬头，不说话，更不敢乱动。  
二人就此定格。  
——直到清汤挂面白大褂夹着风扫过。  
军医目不斜视地经过两人：“我这是医院不是公园！演雕塑自个儿另找地方！”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14号病房，随即，里面又开始爆炸：  
“怎么这么多人？农贸市场啊？病人还要不要休息？都给我出去！！！”  
病房里接着传来一连长强压火气辩解的声音……  
充耳不闻身后的噪音，高城按着那棉球，很艰难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低声说：“小言……我我……得去团里……”  
小言慢慢起抬头。  
高城嗫嚅：“我得找王叔去，这事儿……我我……又得扔下你……”话没说完，被小言捂住了嘴。  
看着她温柔了然的眼神，高城脸上钢硬的线条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想什么，她知道。  
——言语都是多余的。  
“去吧。”小言放开捂他嘴的手。  
高城还是按着那棉球：“还会流血不？”  
小言摇头：“早好了！都多大了？又不是小丫头。”  
“那我……放手了？”  
“恩。”  
高城慢慢松开拇指，小言利索地把手抽回来，转身收拾滴流管子和针头，一边嘟囔：“这要让护士长看到，还不得关我禁闭呀……”  
正在这时，14号病房响起军医最后的爆炸音：“……甭跟我讨价还价！！谁也不许留！少在这碍事！！出去！出去！出去！！！”  
一群绿军装全被轰了出来，病房门压着后脚跟砰地关上。  
“你这什么医生你！你野蛮你！”一连长恼怒地回头冲病房喊了一嗓子，瞥见一旁的高城，哼了一声。  
高城拉住何红涛：“回团里？我车让程空开走了！”  
一连长带帽子整衣领，也不看高城，说：“老何你留下，晚上再来接你！”  
何红涛点头。  
甘小宁急忙拉何红涛的袖子：“我也留！我也留……”  
一连长干脆地点点头：“成！其他人跟我回去！轮班来！”抬腿走了两大步，又大声说一句：“车里还有个位置！”  
高城吁了口气，跟着一连长往外走。  
小宁何红涛上前帮小言收好滴流瓶和支架，两人先下楼去了。  
高城回头望一眼，只看见小言一个人站在走廊那端，看着他这边，那脸色咋瞅都不对劲。  
没等反应出是什么事，后脑勺便结实地挨了一巴掌。  
张老师熟悉的巴掌。  

“你去哪？小言病了你还要去哪？”张老师怒冲冲地冲儿子嚷。  
高城捂着后脑勺退了一大步，嘟囔着：“妈……妈你别添乱了……事儿多的时候你说……”  
“我添乱？我添乱？”张老师气更盛，上去又要拍，还好被人拉住了，高城定睛一看，居然是他未来的丈母娘，小言的妈。  
 “弟妹你别拉我！小言病了这些天，她不告诉我们也就罢了！这臭小子没消息没人影儿没心肝儿，你让我好好揍他！”说着，巴掌又要上前。  
王惠赶紧拉住：“嫂子！别！他们部队忙！没时间！别人不知道，咱还不知道么？再说也是我自家丫头不争气！闷葫芦！” 说着偷眼看一眼女儿，那小脸灰着，人整整瘦了一圈！……那一巴掌……打的是真重了点儿啊……  
王惠暗悔之余，心里更惴惴了，几天积攒的怒气不知觉地就打了水漂。  
小言快步走过来，不看自己的妈，只是挽住张老师的胳膊笑：“阿姨，是我没告诉高城的！您别打了，小心手疼！”  
一边冲高城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走？  
张老师嗔怪地摸摸她的脸，：“都这样了你还替他说话！小言啊，我可得批评批评你了！怎么病这么重也不告诉阿姨呢？”回头又对王惠说，“弟妹，我说了吧，不是小言不懂事不来给你道歉，你看看，孩子都病成啥样了！”  
王惠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上前一步想看看摸摸，终究还是磨不开面儿，手抬起一半又落了回去，绷着脸讪讪地哼了一声。  
张老师还要劝和母女俩，不料一旁的高城阴着脸，说了句：“道什么歉啊道歉？”  
张老师愣了一下，咬牙喝道：“这事儿有你说话的地儿吗？见了阿姨叫都不叫，有没有礼貌你？”  
高城看了看自己的妈，再看看小言，咬了咬牙，脑门冒着青筋，对王慧叫了声：“妈！”  
张老师一时没能适应儿子叫别人“妈”，刚抬起的拳头就那么愣在半空。  
“哦……哦……”王惠也怔了一下，看一眼女儿震惊的摸样，再看一眼高城阴郁憋屈的表情，不知道这戏唱的是哪出，只得含糊地应着。  
既然那声“妈”终于叫出来了，高城干脆就放开了说：“妈，我今天叫您妈，也算您半个儿子了！您以后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儿，想找人出气，就找我！我扛揍，多揍两下也没什么！——就是别再对小言动手了！她马上是我媳妇儿了，谁再动她一手指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口气说完，连个磕巴都不打！  
“兔崽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张老师还以为儿子脑袋开光了，福灵心至了，终于知道在丈母娘面前卖个乖讨个巧，不曾想他张嘴就来了这么篇战斗檄文！她就知道，要高家的兵说句软话，猪都能上树！  
张老师气得直想吐血，拳头雨点般地了捶下去。  
高城一席话，说得王惠的脸色变了好几变！黑的变红的，红的变黄的！站在那里恼又不是怒又不是，看着眼前的张老师，最后终于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容：“小城你这一说，整的我像丫头后妈似的……”回头盯着女儿嗔道：“你也是不把我当亲妈了！病了也不说！‘媳妇’的事儿——也没见你提过啊！”  
小言咬了咬下唇，低声说：“这不……正提呢吗？”  
王惠问：“这——算啥？提亲？”  
饶是张老师忙着揍儿子，可“提亲”俩字如雷贯耳，于是猛地停住手，赶紧接了句：“是提亲！咋不是提亲呢？今儿口头提，明儿小言病好了，正式上门提！”  
王惠瞥了一眼高城，嘟囔：“威胁丈母娘的提亲法儿，我还是第一次见！”  
张老师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得揍祸头子撒气，直后悔怎么出门就没带个平底锅！  
小言赶紧上前拉开张老师，回头低声对高城说：“别磨蹭了，办你的正经事要紧！车该开走了！”  
高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可不能再动手了啊！骂也不行！病着哪！”  
“你去哪？不照顾小言，你跑哪去？”张老师快要气死了，说着又要冲上去。  
“我想吃豌豆黄！他替我买豌豆黄去！再不去，王府井那家就该卖没了！”小言赶紧挡着。  
张老师小言又看看儿子，脸上摆明了就俩字：不信！  
高城干咳一声：“那我我走了！”  
“快去快去！”小言撵人。  
张老师看着儿子走的飞快，就知道小两口串通一气，可也没什么办法。  
“快去快回！”  

去的快，回来却老晚了。  
六一的病房，灯黑着。  
高城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最后还是转身下楼去。  
317门口，严夏看见高城若有所思的走来，轻声叹了口气：“才回来呀！探病时间马上就过了！”  
“啊……哦哦……”高城猛地回过神，挠了挠头，含混地应着。  
严夏无奈地摇摇头：“她刚睡着。”  
高城不自觉地看向房门，怔了一下，再回神的时候，严夏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深吸口气，推开房门。  
白墙白床单，床头小灯亮着，她的睡颜笼在朦胧的灯光中。  
高城看着她，手阖上房门，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标准坐姿。  
被子盖的很好了，高城还是多余地替她掖了掖。  
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的，屋里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很久，都没这么好好看着她了。  
那年的八月，观摩演习结束回家，B市的公交破啊，人多也就算了，开到一半居然抛锚，还剩最后5站，他开始跑。  
——火急火燎的当口，谁还耐得住性儿等后面的破车？  
从窗口爬进小言家，只见她蜷在一堆乱糟糟的杂物里。  
身边是奶奶的像。  
皱着眉，缩成一团，好像多冷似的，看得他心里直抽。  
他好容易翻出块床单给她盖上，然后他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坐在她旁边，瞅着她，一直瞅着。  
就像现在一样。  
“奶……奶……”  
很小声，很含混的呓语，像叹息一样。  
高城听着，胃猛地抽搐起来。  
那天，她也这样在梦里叫奶奶。  
捂着开始绞痛的胃，他趴在床沿，半天都没缓过劲。  
五年了，日子居然在重叠。  
高城一动不动地趴着，顶在胃上的那只手慢慢捏成拳。  
直到，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  
“累了？”她小声问。  
高城赶紧放开顶着胃的手，“恩”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慢慢坐直。  
“我……我吵你睡觉了……”  
她轻轻摇头，一边爬坐起来，：“只能躺着，睡睡醒醒，一天就这样……”  
“躺啥呀！你今天都溜达够了都！”高城嘟囔着，起身替她把枕头堆在床头，好让她靠。  
小言跟没听见抱怨似的，顺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毛巾。  
“你你……老实点不行啊？”高城郁闷地扶着她，下一秒，毛巾已经涂到他脸上了。  
“干啥呀你……”勾着腰被她抓住领子，毛巾还堵住了他的口头反抗。  
“防伪油彩！”小言继续擦着他的脸，“到处乱蹭！我被夏姐司空她们笑话了一下午！”  
“防伪油彩又没毒！”他瞅她，扭着脖子躲毛巾，还补上一句：“……我的你怕啥……呀呀！你钢丝球蹭锅底哪！”  
小言仔细端详手里的脸，一幅宁可擦破一片脸皮，不可放过一旮油彩的发狠模样：“八百年才进厨房干一次活儿，擦个锅你想惦记到90岁？”  
“锅跟我有仇呗！没事赏我一大包！防伪油彩碍着你了？”  
“当然碍着了！”  
“碍着你啥？”  
“碍着我看你了！”  
高城愣了一下，就没稀得再挣扎。  
屋里又安静下来，间或响起高城的嘟囔：“废……废你白毛巾……”  
小言：“那下回换抹布……”  
高城：“废你抹布！”  
小言：……  
又过了一会儿。  
“窗口那是啥东西？”高城问。  
“玫瑰花。”小言简单地回答，“……头转过来，左边脸还没擦完呢。”  
“哪来的？咋那破色儿啊？”他转回头。  
“什么叫破色儿？少爷2号就爱吃那色儿的。”  
“破花旁边那团白的？还叫少爷？整的像谁复活了似的……叫的那么惊悚！”  
“有人今天的那声‘妈’才叫惊悚！把我都给吓着了！”  
“吴小言！我那是为了谁？”他咬牙。  
她满意地看着他擦完的脸：“为了我呗！所以我一边惊悚，一边还挺高兴。”  
他登时涨红了脸，咧了下嘴，没事找事地开始掏兜。  
 “那什么……这个……”塑料袋的声音。  
小言把黑乎乎的毛巾扔到一边，看着他的兜：“什么东西？”  
“豌豆黄……又压瘪了……”高城懊丧地看着手里的糊糊。  
小言眼睛闪闪的，笑着把塑料袋捧过去，捏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瘪的更好吃。”  
高城不再说话，看着她小心地一点点吃。  
半晌，慢慢地说：“这是王府井那家……最后两块豌豆黄了，老板送我的，都没收钱。”  
小言手拿着豌豆黄，听他这话又放下了，抬头看他。  
高城干笑了一下：“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可惜不赚钱，老板把家什兑了，说明天改卖烟……”  
小言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发怔，喉咙有些堵，说不出话。  
高城也看着那袋子，有些干涩地说：“二十多年了……好东西，怎么还是留不住呢……”  
她没说话，也不看他的表情，只是慢慢抓过他的手。  
高城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说：“豌豆黄是没留住……我七连的兵就不一样了……”  
“伍班副能留下来了？”她立刻追着问。  
高城点头，很高兴的样子：“一连司务长，位置还成，希望还挺大的！”  
她看着他的笑，默了半晌，轻声说：“求人很难，对吧？”  
高城愣一下，笑的更大声：“我后台硬啊！谁不卖我……老爷子个面子？难啥？比起人家没背景的，我还叫难，那就矫情了！”  
这话有点多，小言咬着下唇捏他的手，别说，捏的还挺疼的。  
高城终于笑完了，另一只手上前揉揉她的头发，低声道：“别担心了啊，没你想的那么难受。”  
隔了一会儿，又沉声说了一句：  
“那是伍六一，值！”  
 
第十五章 离觞 
星期天。 
连值了三个夜班的沐军医，抹了把脸，长出口气，脱下身上的白大褂。 
整整身上的军装，余光瞥过窗台的小镜子，发现自己耳朵后面的发稍还是翘翘着。 
劳什玩意儿！从小言出院那天开始，都翘两天了！ 
军医抓过湿毛巾，压住那绺头发。 
重色轻友的丫头！那只野猴子上她那儿晃几下，立刻精神百倍，好的比什么都快！ 
这让她们医生护士情何以堪，啊？ 
沐恩咬着牙，手上不自禁地用力，湿毛巾攥出水来，冰冰凉地顺着脖颈子往下淌。 
军医登时一个激灵，毛巾顺手甩在盆里，同时低声咒骂了一句。 
“……小言啊，他们爷俩都不着家，剩下你阿姨我孤零零一个人……说的好听是军长夫人，其实被关在家里一个劲的发霉！唉，最近腿脚都不灵便了，饭也是爱吃不吃的，你说我是不是有啥毛病了？……哎呀算了，你说你这生病的我还一个劲念叨，你们年轻人都嫌我们老太婆罗嗦，想要有自己的什么空间，阿姨都理解的啊，你们将来结婚了也别跟我一起住，挺烦的不是……” 
——那么傻的野猴子偏有个那么聪明的妈！ 
好个张老师啊！搁病房里当着小言妈的面，哀怨得墙都能滴出水来！傻瓜都能看出来那是演戏，就吴小言那笨丫头内疚得跟什么似的，被拐着喊了“妈”不说，连人都赚到猴子家住去了！ 
啊！啊！啊！ 
眼前又闪过某张乐开花的猴子脸！那臭美！那的瑟！啊！啊！她只想练100遍军体拳！100遍！ 
沐恩头上袅袅地冒着气，憋闷地捞过椅子上的迷彩大书包，双肩背上，拉开办公室的门，门背后的白大褂顺着风从她眼前摆过。 
等会儿！大褂背上那是块什么东西？ 
军医就手捞过白褂儿，蓝色彩笔画的熊猫屁股！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袁糖糖！你个丫头片子！坏到姥姥家了你！” 
军医怒吼着，拽过白大褂，象对待抹布一样揉搓着胡乱塞进包里，嚓嚓两下用力拉上拉链，就手抓着背包，登着烽火轮似的往外冲。 
下班下班！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历史证明，有这气势的人一般都死的比较快！ 
“啊！！！”楼梯口，俩军装撞在一起。 
沐恩只觉得自己撞上了涂着绿皮的铅球，惨叫一声后，摸着几乎要凹进脸框的鼻子，两眼模糊地冲那人影吼道：“走路看着点啊！” 
“对……对不起……我我又错了……”那人蹲下来瞅她，带着浓重的哭腔。 
等到视野不再模糊，沐恩看见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她该把人家撞的该有多疼啊！疼的哭成这样！ 
沐恩登时灭了气势，嗫嚅地：“你你……没事吧？哭……哭啥啊？撞伤了我给你治啊……” 
许三多一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擦了擦，一手伸出去扶面前的女兵，那惊恐和内疚的表情，仿佛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 
“你快别哭了啊！”沐恩特惴惴地嘟囔，自己站起来，“撞哪了你说话……你你一大老爷们，再疼也不能哭成这样吧……” 
“我我我是战友受伤……我又要走了……不是疼，一点都不疼……”许三多有点语无伦次，说到战友，又抹了把脸。 
沐恩没听懂，眨巴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高个子士兵，只见笑着的俩酒窝。 
成才的目光扫过军医肩章上的文职肩章，右手在背后拽了拽三多的衣襟，一边冲面前的她诚恳地笑道：“对不起啊，我们是刚去跟战友道别，他腿受伤了，我们难受，他就没注意看人，撞着你了！”说完赶紧上前捡起地上的背包给她。  
沐恩听了这话开始内疚：“腿受伤？那是我病人了，哪个病房的？叫什么？” 
“伍……伍六一！”三多赶紧说，但还是有些哽咽。 
成才补充道：“702团机部一连的，在514病房——您是医生啊？”  
沐恩复杂的眼神在一高一矮的两个兵的脸上逡巡了一圈，顿了顿，问道：“你们是……7连的兵还是……” 
成才听见“七连”，抿了下嘴，垂了眼没再出声。 
三多则挺着胸大声回答：“我们都是钢七连的！” 
“三多？”沐恩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柔女声。  

“小……小言姐姐？”三多的眼泪没干，但嘴不自禁地开始咧。 
上下两排大白牙。 
军医手背挡住眼睛，往后退了一大步：“……你想晃死我啊？” 
小言捏着她肩章，把她拎到一边不挡道的地方，一边冲三多笑道：“好久不见，听说你这次选拔去老A了，真是太好了！” 
三多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对他而言，选上去老A并不比看见故人更高兴。他拽着成才的袖子，像献宝似的对小言说：“还有成才，他也选上了。” 
成才骄傲中稍带矜持地冲小言点了点头 
小言欣慰地笑着说：“我认识你的，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我看过你的入连仪式！七连的兵，都是好样的！” 
成才的微笑刹时凝固在脸上，眼神从小言脸上滑开，闪躲着，没再看她的眼睛。 
“哦哦……对……那什么我……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你们聊……”他有些多余地整了整帽子，没再看别人，只凑近了三多，低声说：“三呆子，我在门口等你……”没等三多回答，便客气地朝小言和军医的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快步下楼去了。 
小言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我说错了什么……对不起啊，说老七连你们很难受吧……” 
三多只是摇头，回头看了一眼成才离开的方向，刚想张嘴，却被军医打断了：“你就是那个许三多？” 
许木木老实点头，睁着眼睛，看着军医的小巴掌特兄弟地拍在他肩上：“你就是那个把你们连长折腾得跳脚抽筋，号称‘地狱兵王’的许三多？你是我偶像……唔……” 
小言一巴掌拍掉军医后面的话，狰狞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对三多抱歉地说：“三多你别听她的，她替人连值俩夜班，脑子累糊涂了！” 
军医摸着后脑勺，嘟囔着：“我对许三多神往已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好歹教我两招……” 
三多迷茫地看着军医，知道她在说自己，说的是中国话，却不完全听不懂明白她的意思。 
小言干脆把她推到身后当背景，轻声问木木：“来看伍班副的吧？要走了，来告别？我正要去他那儿。” 
三多的笑容慢慢地消失，最后低声道：“我去看过他了。”  
小言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笑着说：“别担心了，他会在部队干得很好的。” 
三多点头，眼泪又含在眼眶里。 
“听说老A的训练很苦……不过你连长说，半年了，你就是7连，7连是不会倒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你。” 
三多还是点头，抬手抹了下眼睛。 
“那谁的地狱，加油啊！”军医在小言身后冲他摆手。 
“好！”三多囫囵吞枣地冲她笑笑，“加油”总是好话，医生笑得也和善，这个他懂。 
“记得回来看我们啊，三多。”小言轻声嘱咐。 
“恩！”  
 
被军医拉着说了一堆话，小言到514的时候，六一的床是空的。 
她把手里的保温筒放在床头柜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 
走到护士站问护士，六一也没做检查也没做治疗。 
小言心底冒出一丝慌乱，带快了步子先在楼里找起来。 
三多来看过六一了——应该跟这个有关！ 
高城说过，最应该去老A的人，是六一…… 
想到这里，小言的鼻子有点酸，用力揉了下眼睛，走路快的像在跑。 
“小言！”二楼大厅里，她被人拽住了胳膊，转头一看，是司空。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我找伍六一，病房里不见人！”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在外面树底下坐着呢！” 
小言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来干什么？” 
“开程空的药，这个疗程最后一次滴流。”说着，司空攥紧了手里的一摞大小不等的单子。 
小言无声地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他们卫生队能开这药就好了，你不用两头跑……” 
司空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都是忙忙忙，高城忙远程制导，程空忙着挑兵——听说那个选拔的第一名死活不去老A是吧？夏姐说糖糖爸爸跑了353团好几天，今天又特地到师侦营找程空去了。” 
司空揉着眉心：“说是连枪都不能摸了，自己申请要去生产基地养猪种菜……也不知道程空怎么虐待人家的！傻营长！得罪人也就算了，还坑死人！” 
“这怎么是程营长的责任？”严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那个坑人的是死老A的某中队长……” 
小言转头看见严夏一身军装，知道今天不该她当班，笑着说：“知道姐姐你是353团出来的！那天353的团长来看黄耀辉的时候，一嗓子没吼完，我们护士长就连糖糖爸爸都不认了……” 
司空学着严夏特温柔特正经的语调：“报告团长！袁中队长和我是亲戚关系——我家糖糖的姑姑的高堂的犬子！” 
不看二人的坏笑，严夏咬了咬下唇，低头抓过司空手上的单子：“今天总院护士长亲自给程营长打针去！” 
司空愣了一下：“他哪有这么大面子——不对，你是要看糖糖爸爸对吧？难不成你真和他吵架了？” 
严夏笑得特妩媚：“吵架？什么是吵架？我只是借个机会带我的乖女儿探望一下她的扁扁陆龟，顺带参观一下她近十天来只闻其声不见其面的爸爸而已。”说完，娉娉婷婷地拿着单子朝取药口走去。 
小言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糖糖都变‘乖女儿’了……” 
司空也叹口气：“严重啊！夏姐不会动手了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又各自转回头去，同声说：“不可能！” 
“程空比糖糖爸爸笨多了，我都不打他……” 
“高城比糖糖爸爸气人多了，我都不……气急眼了，还是上手比较痛快！” 
司空：…… 
小言干咳一声：“我走了，我还得去找六一，张老师特意给他做的鸡，不吃该凉了！” 
司空点头：“快去吧！”突然又想起件事：“谢永杰在找你！” 
小言不耐烦地：“不在！” 
司空同样皱着眉：“他念叨说今天是他生日什么的，我说不知道你在哪——他还有完没完？一边坚称他只是普通朋友，一边还拿公司客户的身份压你，一边又粘得跟狗皮膏药似的！阴险不阴险啊？看着他我真想上高跟鞋踹！” 
“我没关系，小芝麻一颗，大不了辞职！你就别明着得罪他了，连累你我心里过不去……” 
小言话没说完，被司空一句话打断：“少废话！我和你共同进退！” 
小言转头看着司空。 
司空昂着头，说：“别以为只有他们部队的爷们才知道什么叫情义！” 
小言的脸上绽放笑容。 
“嘿！说曹操曹操就粘过来了！”司空冷哼。 
小言看着大门口的谢永杰，叹了口气：“来个痛快的多好！——夏姐叫你呢！你先走吧！” 
“有事打电话！随叫随到！替你撑腰！” 
“罗嗦死了你！快走！”  

小言瞥了一眼楼下人堆里的谢永杰，转身向大楼侧面的楼梯走去——碰不上他是她运气，碰上了算她倒霉！ 
楼上还放着给六一炖的鸡呢！张老师昨天忙乎了整整一晚上，守着锅子跟她念叨：……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当兵的孩子，啥都吃不上，净吃苦了！吃苦不怕，先苦后甜总有个奔头！可老天爷偏不开狗眼啊……伍六一，那是我们家连长最牛的兵啊！在他爸跟前的瑟多少次了都……后来有一天，他爸回家，说看到崽子那兵了，正训练呢，他搁车里看着看着，就像看见了自己崽子在军校时候的牛模样！——说这话的时候，他爸眼睛眯缝得呀，看的我直以为时光倒流…… 
“Miss吴！”身后叫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言有些僵硬地站住了。 
谢永杰快步朝她走来，脸上是绅士的笑容。 
小言吁了口气，手揉揉眉心，努力不让它皱起来，很有礼貌地点头，淡淡地问：“你好谢经理，有什么事吗？”  
——最近公司的人事变动很大，司空被调到另一个部门，她的上司是老总派下来的空降兵，又要树立威信，又要和司空互别苗头，正想找只鸡杀给猴子看呢！ 
她吴小虾米，身兼司空的闺蜜，在人家手下混饭吃——最合适练刀不过了！  
翻译好的材料被打回重做，是家常便饭；去上司办公室喝咖啡，表示荣宠不断；至于谢永杰——“和客户保持良好的关系也是每个员工应尽的职责！” 
但她究竟还是从上司那割得无比自然的双眼皮底下读出了潜台词：不得罪姓谢的，我看着你和司空郁闷，恶心你们我舒坦！得罪姓谢的，你给我理由咬司空一口，那我就更舒坦！ 
所以一个月前，她认真地写好了辞职报告，以备不时之需。 
谢永杰看着面前灰着脸的美女，心里有股怨气在燃烧！ 
大半年了，她的冷淡和不情愿，他都看在眼里，咽下肚里，然后转化成笑容堆在脸上——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再咽了！ 
她要结婚！她马上要结婚了！ 
这条消息让他想爆炸！ 
“我来接你！去我的生日Party！”谢永杰挂着残存的笑容，眼里堆满了阴郁，口气却是不容辩驳的笃定和强势！ 
你长你的尾巴尖儿，干我屁事？ 
小言眯了眯眼睛，尽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对不起，我今天有事。” 
谢永杰哼了一声：“那个受伤也兵是你的事？” 
“对啊，我是他嫂子么！” 
谢永杰强咽一口气，不接“嫂子”这茬，但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昨天前天，我在你家门口等到半夜也没见你回来，你去哪了？”问话问到最后，就成了质问。 
小言微笑：“我搬家了，房子这礼拜就会退掉。” 
“为什么搬家？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今天姓谢的是吃呛药了？往日那彬彬有礼的所谓风度今天是彻底抛脑后去了！ 
很好！带着面具客套也够累的！ 
小言收了笑容：“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事，岂敢打扰谢经理？” 
谢永杰心中无法克制地涌出一股强大的悲愤，灼灼地看着小言：“我关心你也有错吗？照顾你也不行吗？” 
小言用力按住脑门，压低声说：“请您说话注意场合！这里是医院走廊，人很多！” 
谢永杰看着她恼怒的表情，咬牙道：“那就找个可以说话的‘场合’！” 
黏糊大半年，终于能痛快说了！小言感激得直想鼓掌！ 
她领着他走到北楼侧面的消防梯旁，大楼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偏僻的角落。 
刚站稳，质问就压了过来。 
“果真搬到他家了？” 
小言的背挺得笔直，不置可否。 
谢永杰笑了起来，笑得无比嘲讽：“自己没能力，还得靠家里人照顾你吗？” 
“请问谁是“自己”？您说的“自己”是谁？”小言抬了抬眉毛，很平静地问。 
“呵呵！”谢永杰笑出声来，“你生病这么多天，连个人影都不见的人，还能有谁？” 
“我家高城是吧？” 
谢永杰嗤笑了一声。 
“都控诉我家高城了！看来，谢经理今天是一定要管我的家务事了？” 
“我说了，我只想关心你，照顾你！” 
“哦！那您真是大材小用！”小言笑了笑，“关心照顾的事，有我家高城呢！不劳烦您！” 
“别总一口一个‘我家高城’的！”谢永杰象只被踩了尾巴猫，“他也配！” 
小言昂起头：“配不配的，不是你说了算！而且，您说话请注意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谢经理！” 
“我说的不对吗？”谢永杰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怨愤，“他能当个好丈夫吗？会体贴吗？会浪漫吗？你出国他拦着！你生病他不管！你加夜班回家他接过没有？请问你一年能见他几回面？请问他一月能赚几块钱？吃盒饭坐公交穿便宜衣服——你都没看见你跟他在一起都过的什么生活吗？” 
小言咬牙咬的太阳穴直疼，眼里扫过北极的寒风：“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批评他？” 
“就凭我比他好！我比他好一百倍一万倍的对你！” 
“我不要！” 
“你……” 
“管你多好，我不要！”小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冻着冰。 
谢永杰登时红了眼，脸色却是惨败的青灰，表情不可遏制的开始扭曲。 
“一百一万的，那太多，我只要高城一个！” 
扔完最后一句话，小言迈步走进阳光的明亮中。 
“我比他差哪？不就是个营长吗？那身军装就那么重要？”谢永杰在她身后低吼。 
小言没停步。 
“专政工具！国家机器！你们都是牺牲品！知道吗？牺牲品！你干吗要跟着他吃苦？你也被洗脑了吗？” 
他成功地让她站住了。 
小言回头，嘴抿成一条线，眼神就像最锋利的刀片，脸上的表情好比是在睥睨脚下的尘土。 
谢永杰不自觉地往后退一小步。 
然而最终她却不怒反笑：“也对，中国军人的荣耀，如果连你都懂，那才是对他们的侮辱！” 
小言冷笑着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发狠地补上一句： 
“别当我面随便批评我男人！下次我可没这么文明！”  
  
小言径直穿过侧楼的回廊，抬眼只见北楼前的大槐树。 
几天前还曾是满树槐花，一片纯粹耀眼的雪白。不想昨日雨过，转眼已是残花满地。医院进出的人多，落在路上的那些白花，真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树下不远处，伍六一端正的坐着，面前的石桌旁，靠着他的拐杖。 
看到那拐杖，小言眼里一黯，原地顿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走了过去。 
她记得第一次见伍六一，他也像这样坐在石桌旁，端正而挺拔。 
那时他身旁绿草如茵，银杏挺拔。 
那时，七连还在。 
年少轻正狂，幸福好时光…… 
微风吹过，碎花簌簌，落在六一的肩头，又轻轻滑下。 
石桌的一角，放着暗红的烟盒。 
六一的手握住它，就那么握着，很久都没动。 
眼睛却一直望着天边的云。 
小言认得那个烟盒。 
那是她从大岭村带回来的，史大哥结婚的喜烟。 
各种散装的小盒子，红的最多，还有黄的蓝的各色不一。 
云起嫂子把各色烟盒仔细包成一大包，大哥在一旁看着，一边还念叨：“说少抽点儿，少抽点儿，扳不住啊！那一包接一包的……” 
六一望着天，慢慢的，最终自己笑了一下。 
低头又端详了烟盒好一会儿，开始仔细的拆包装。 
左手抽出一根，右手去病号服兜里掏打火机。 
不一会儿，白色烟雾袅袅升腾起来。 
小言轻声叹了口气，绕到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六一闻声，下意识的烟就往石桌下藏，抬眼见是小言，手藏一半又搁回桌面上，冲小言嘿嘿地笑，笑的像个大孩子。 
“嫂子！你叹气声儿咋那么像沐医生？” 
“你呀……”小言假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她下班了！你放心抽！”说着又稍稍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 
六一还是笑，朝她举了下手里的烟：“这都上瘾了，不让抽，可难受！” 
小言微笑着点头：“你们当兵的一个样儿！要让你们连长戒烟，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连长烟龄可比我长。”六一咧嘴，又吸了口烟。 
小言顿住了，半晌说：“那年开始抽……我后来才知道的……” 
六一没察觉她情绪的波动，也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 
两人都没话，各自想着心事。 
微风都不起，头顶的槐花径直落下，象水滴一样。 
滴答滴答……小言仿佛听见了花落的声音。 
“这——最后一包。”六一低头看着暗红的烟盒，低声说，嘴角还是咧着，“等抽完了，就该回去了。” 
小言赶忙打起精神，笑道：“沐医生说你恢复的挺快的，不用两个月就能回连队了！你连长还直嚷嚷咋要那么久！” 
六一垂着眼，憨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连长……唉，嫂子，你劝劝他啊，劝劝！” 
“劝什么？你们702的老虎，劝能管什么用啊？再说，劝什么呀？” 
六一转头看看小言：“就……因为我……连长他……” 
“他怎么了？” 
他转回目光去，低头抓紧手里的盒子，半天也没说出话来，隔了好半晌，才有些干涩地说：“班长……回去了，他还是他；七连散了，三多还是三多；我的腿不行了，我也还是我！” 
他越说到最后越干脆，最后抬头盯着小言说：“连长就应该是连长！咋样都得是连长！” 
说完，揣起烟盒，捞起桌边的拐棍，并不熟练地架在腋下，提着打绷带的伤腿，尽力快步往楼里走去。 
留下小言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愣愣地望着。  
  

伍六一用力拄着拐杖，一口气走进北楼，刚才拐杖沉闷的声音在大厅里变得十分清脆。他稍稍站住，回头看看外面，人群的缝隙中只见小言还愣在树下。六一低下头，转身又使劲走起来。 
往日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几层楼梯，现在爬起来却无比吃力。 
越吃力，拐杖拄得越狠。 
上到四楼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夹杂着古怪刺鼻的味道：“喂！你就是那个拉伤腿的兵吧？” 
六一转头，只见细蓝格子衬衣黑裤子靠墙站着，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前额两绺头发挡着一只眼，飘飘地坠在脸上。 
皱着眉，黑着脸，语气是无比的同情，跟那香水味一样浓郁。 
六一停住看了他两眼，没说话，也没啥表情，转过头继续爬楼梯。 
不料那个怪味儿还缠上来了。 
“平时训练就不科学，拉伤韧带也不给治！所谓的什么选拔，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跑断腿的兵，也就只有这个不讲人道的国家能干出来！” 
六一这下真停住了，皱起眉瞪着他。 
谢永杰一边上两级台阶，绕到六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瘸了，部队有什么津贴福利没有？没有吧？一分钱没有，还得回家当农民？在你长官的眼里，你根本就被剥夺了基本的人权！在我们M国，把士兵训练到断腿的地步，是要受处分的，因为不人道……” 
话没说完，六一大手把他往旁边一扒拉：“走开！别挡道！” 
谢永杰被六一扒拉得晃了两晃才站稳，六一已经从他身边走上楼去了，他又紧赶两步：“我知道你一定不甘心！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委屈愤怒的！但是你没办法对吧？你的那个连长，家里后台太硬，你也只能忍……” 
“闭嘴！”六一吼着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关你屁事啊？” 
谢永杰尴尬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伤兵：“我只是在为你抱屈！你的事，我很同情！” 
“同情谁啊你？”六一松开拐杖，单腿立在那里，整个人挺拔得象棵胡杨：“我才同情你！” 
六一的眼神是那么不屑，谢永杰有一瞬间甚至觉得断腿的不是面前的兵，而是他自己。他畏缩了一下，然而终究还是愤怒了。 
荣誉？荣耀？为什么今天他们都在念这个！土八路有什么了不起？怎么一个个比他这个精英还要牛？这世界怎么了？都颠倒了吗？不让人活了吗？ 
六一再不看他，依旧用力往上走。 
谢永杰一旁阴郁着脸，伸脚别住六一的拐杖。 
六一的拐杖当啷一声滑下，人也跪趴在楼梯上。 
几乎在他摔倒的同时，身后响起一声的大叫：班副！！”随即后背被人用力撑住。 
“伍六一！” 
“伍班副！” 
他能听出来的，是小宁、小帅和那个叫齐桓的老A。 
六一在楼梯上奋力挣扎着，手抓住栏杆拼命的要站起来，小宁去扶他，被他用力甩开。 
楼梯另一侧，马小帅一把揪住谢永杰的领子，狠狠地把他按在墙上，大声喊：“王八蛋！别以为没人看见你干啥了！”右手的拳头捏的青筋直露，才举起来，却被齐桓抓住了。 
“电梯！”齐桓板着屠夫脸，只说了两个字。 
小帅看了他一眼，狠笑着点头，两人一边一个，抓着谢永杰朝拐角的电梯走去，拖他像拖着条狗。 
小宁不看那三个人，只是在六一身边边嗫嚅地：“班副……班副……”手想扶，却始终不敢碰他。 
六一笑着，一叠声地说：“我没事！这没啥！你看我这不自己站起来了？就是滑了一下，我好着呢，一点也没摔着！”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小宁含着眼泪替他捡起拐杖，迟疑地递过去，被他一把抓过。 
笃！笃！笃！楼梯间又响起拐杖拄地的声音。 
电梯门口围着几个人，用力按着按扭，却没动静。 
“这电梯……” 
“坏了吧……”  
 
早上八九点，正是师部医院忙碌的时候。 
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四层大楼里，白大褂和绿军装是这里的主打。人来人往却不闻喧闹，只有一楼的处置室那边会偶尔传来孩子响亮的哭声。 
黄耀辉靠在二楼某间病房的门外，贴墙靠着。贴的那么紧，感觉人都快要挤进墙里去了。一个兵，佝偻成这个样子，惹得路过的人无不向他看去，而被人看着的兵，抱紧胸前的帽子，眼皮仿佛无比沉重地往下垂，垂得连脖子也紧跟着坠了下去。 
间或四周人少的时候，他便慢慢挺直腰，抬起脖子，努力把自己抻长，眼睛凑到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口，犹疑地看两眼，随即又像被锤子狠锤了一下，人飞快地缩回去，佝偻得比刚才还厉害。 
程空一上楼，打老远便盯住这个畏缩的兵，眯了眯眼睛，摘下帽子很多余地捋了下头上的板寸，然后背手勾着军帽，很官派地慢慢走了过去，走一路，一路堆积着盛势凌人的气场。 
“黄耀辉。”程空在他身后站定，手仍然背着，玩着帽子，在屁股后面上下不住地呼扇。 
淡淡的一声，却好比在黄耀辉头顶炸了个响雷，好半天才回过身来，不怎么直溜地勉强向他敬了个礼。 
见他不说话，程空的唇边勾起一抹恶意明显的笑：“你来看我师侦营的许悠班长？” 
提到“许悠”两个字，黄耀辉的脸就和地面平行了。 
还是没吱声。 
程空用力从鼻孔喷出两声响亮的“哼哼”。 
“他胳膊都不能使了，光扒窗户看，有用吗？” 
黄耀辉给程空看的还是后脑勺，攥着帽子的手却抖了起来。 
程空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玻璃窗内的许悠：“许悠带的班，是我师侦营成绩最好的，是我们营模范试点班级，眼看着，下半年他就要提干了。” 
黄耀辉听得头终于抬了起来，巴巴地望着程营长。 
程空干咳一声：“可惜，这胳膊伤得……” 
话未说完，他面前的兵眼泪就滑到下巴上了。 
程空干咽了口唾沫，不自禁往前走一小步，却又顿住，脸皮越发板成了棺材板：“你说你怎么办吧？怎么陪我师侦营的损失？你废了我最好的班长！” 
程空话音刚落，便听见了两声压抑的抽泣。 
他开始绕着黄耀辉慢慢踱步，十分阴险地盯着他：“我记得你大比武的时候，射击是全师第二对吧？不过，听说你现在连枪都不想摸了——这我可不管，欠我师侦营的，一分甭别想赖！” 
黄耀辉听了这话，抹把脸，反而挺直了腰：“程营长您要怎么罚我，一句话！” 
程空阴笑着点头：“我明人不说暗话，许悠做到的，你也得给我做到！你替他给我带兵去！” 
黄耀辉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扣上帽子，啪地一个立正：“报告！我是353团一营六连二班的兵！” 
程空站在他面前，脸上绽开春花般的笑容：“我知道。” 
没等黄耀辉再报告什么，程空从兜里掏出张纸，拎着纸头，刷地在他眼前抖开：“借调你半年，你们团长亲笔签字。” 
黄耀辉站得笔挺地瞪着那张卖掉自己的文书。 
“今天来了，可以顺路去报到——顺便告诉你，你的行李已经在我营部大厅搁着了。” 
黄耀辉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要是你让许悠的班成绩下滑……”那纸背后传来程空的一阵狞笑。 
黄耀辉标准的军姿，大声打断不怀好意的笑声：“是！坚决完成任务！”  
 

程空把趾高气昂的背影留给那个兵，出了医院，拐上通往营部的小路。 
这时才发现阳光洒了他一身。 
连下了两天雨，老天终于放晴了。 
程空眯缝着眼睛，放慢脚步，望着天上的团团白云，享受着阳光的不绝暖意。 
“来一根？”身边突然响起一句问话，那根烟，却早已举到了他面前。 
程空转头望着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袁朗，微笑着摇摇头：“不会。” 
袁朗一点也不意外地点头，利索地抽回手，叼住烟，点着。 
程空的目光扫过他手里全瘪的烟盒——最后一根了。 
程空笑着说：“353团那边，雷团长是个爽快人。” 
袁朗也笑，哼了一声，呼出口烟，道：“说的轻巧！被他灌一晚上酒的又不是你！” 
“借调么——我是替人做嫁衣裳，把兵养好了，还得给你们送去不是？” 
“滚蛋！那嫁衣裳你是免费做的吗？” 
“你们私货那么多，漏了指甲盖大的那么点给我们营，算啥吧？扒一大碗饭，掉两个饭粒你还心疼！” 
袁朗狠吸口烟，“我急着归队呢，明天吧！齐桓带队，不算教！我们两边切磋切磋！” 
程空摸摸鼻子：“再等一天，高城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一半的兵他带着呢。” 
袁朗转过头瞪他。 
“师长跟铁大队长喝过茶，后天没问题。”程空继续摸鼻子，“再说了，好歹你是糖糖姑姑的高堂的犬子……” 
袁朗撇下烟头：“我是糖糖的爸爸！” 
程空低笑：“久过家门不入，会被抛弃的……” 
袁朗嘴角扬起，抬头望向不远处：“我就不会！” 
程空顺着他的眼光望去，阳光中，天蓝色的小人影正飞快地朝二人跑来。 
袁朗笑得十分骄傲，弯下腰，冲小小人影大大地张开双臂。 
“爸爸！！”  
  
 
远处的白杨树下，严夏望着那父女俩亲昵无间的身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司空站在严夏身边，拎着一兜药品，却拧起了眉毛：“喂喂！程……又逃跑！看见本姑娘就跑！败军之将！” 
她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又顿住，咬牙跺了下脚。 
严夏上前拍拍她的肩：笑着说：“那不是逃跑，程营长边走边翻兜呢，八成又是给我家闺女买吃的去了。” 
程空拐上的岔路，的确是通往服务社的。 
司空犹疑了一下，绯红了脸，有些尴尬又要撑住面子，不敢对上严夏含笑的目光，自顾自地嘟囔道：“是吗？我还以为……给我们糖糖买吃的，还算他有觉悟……不会是又去欺负哪个兵了吧？好找借口赖掉打针！——为了不打针，他什么招不用啊？还骗我说他晕针呢！半死不活的装得可像了！害得我……” 
“害得你怎么样？”严夏用力板住笑容，很积极配合地追问了一句。 
迎上严夏促狭的眼神，司空立刻省悟过来——给人看笑话了！ 
她愈发红了脸，却别过头很有气势地哼了一声，不接严夏的话茬，一句话总结道：“反正，程空他——坏得抽筋！ 
严夏忍不住地笑，但还是体贴地替她岔开话题：“说到那个兵，黄耀辉，昨天353的人跟我说了一些他的事。” 
“他可怜对吧？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他，抽抽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恩，是个孤儿。他6岁的时候家乡地震，父母都……后来是他叔叔收养他的——据说婶婶对他不是很好……” 
“那程空还那么恶霸的欺负人家！过分！军阀！” 
“我家那位还不是一样？” 
两个女人瞪着不同的方向，同仇敌忾！ 
袁朗肩上架着开飞机的糖糖，在离严夏两米远的地方站住，煞有介事地问：“我说糖糖机长啊，你可怜的爸爸好象又被妈妈瞪啦！” 
糖糖顿住掌舵的胳膊，俯身观察了一下妈妈，大声说：“报告爸爸副机长！妈妈是在瞪爸爸呀！” 
袁朗把糖糖搂到胸前，面对面，神色严峻地问女儿：“那怎么办啊？糖糖机长，妈妈是不是不喜欢爸爸了？” 
糖糖又回头看看妈妈，然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声说：“报告爸爸副机长，要是爸爸天天给糖糖买冰吃，妈妈就会很喜欢爸爸了！” 
丫头片子说完，还保证地冲袁朗用力点头，以增强自己结论的可信度。 
袁朗恍然大悟状地点头：“买雪糕可以吗？糖糖机长？” 
“报告爸爸副机长，糖糖喜欢可爱多冰激凌！如果买雪糕，妈妈就不喜欢爸爸了，会不要爸爸的！” 
“原来如此！糖糖机长，你怎么不早告诉爸爸呀……”袁朗一副郁闷的样子，捏糖糖的鼻子，捏得糖糖哇哇叫。 
扑哧，司空在一边干脆笑出声来。 
严夏却不笑，愣是一脸严肃地上前把女儿从袁朗手上抱下来，丫头片子脚一沾地面，立刻又粘过去抱紧爸爸的腿。 
严夏嗔怒地去捏她的小耳朵，却落了个空，小坏蛋被袁朗顺手藏在身后。 
严夏板住脸，抬头瞪着大坏蛋：“你让开！胡说八道的丫头，让我教训她！” 
袁朗的眼中一丝亮光闪过——夏终于跟他说话了嘛！他一副老好人状：“夏，别……糖糖是我们亲生的……” 
糖糖从爸爸身后伸出脑袋，冲妈妈吐舌头做鬼脸。 
严夏撸起袖子，隔着袁朗去抓糖糖：“还冰激凌呢！我把你卖给喜马拉雅雪人算了！” 
“那不行！”袁朗伸手敏捷地护着女儿，“你这样卖孩子是不行的！” 
“怎么不行？”半天严夏连女儿的头发丝都没碰到，只得直起腰，冲袁朗赌气道：“我生的！说卖就卖！” 
袁朗咧嘴笑：“孩子的妈，好歹我也是孩子的爹，卖的钱分我一半行不？” 
“不行！都是我在养！三七开！” 
“夫人，四六怎么样？”袁朗余光看见程空拎着一兜吃的过来，转身吸引夏的注意，一边暗地放跑了女儿。 
糖糖非常有默契地偷偷跑开，扑向程空的方向。 
“不养孩子的人没有资格讲价！”夏和丈夫杠上了。 
“这个资格的事，是可以商量的嘛……” 
“我管孩子，找个帮手都没有，也没见你来商量！卖了算了！” 
“夫人，和谐一点嘛……” 
人贩子夫妻在那边讲价，这边小肉票靠在程空怀里，一手一个可爱多，吃的吧嗒吧嗒的。 
司空捏了他胳膊一下：“怎么不逃跑了？” 
程空随手玩着糖糖的小辫子，笑道：“你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了，我跑又跑不掉——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俊杰是什么？”糖糖还抽空问问题。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程空刚准备解释，却被司空无情地打断。 
“俊杰就是脸厚心黑的骗子！” 
“星，你这是在教坏孩子……”程空叹息。 
“我是在教糖糖人生经验！将来长大了，要认清‘俊杰’！这样才不会吃‘俊杰’的亏，上‘俊杰’的当！——历史学家，你有什么证据反驳我吗？” 
程空摸鼻子干笑：“空空阿姨说得很对！俊杰是坏蛋！” 
“对！是坏蛋！” 糖糖很肯定的点头：“可是空空叔叔很好，空空叔叔不是坏蛋！” 
程空呵呵笑，抱着小丫头往自己宿舍走去。 
司空跟在旁边，点头：“所以你空空叔叔也不是俊杰！” 
程空：“那我是什么杰？” 
“你？你是纠结！” 
“……”  
 
程空寝室的窗口，挂吊兰的钩子现在挂着滴流瓶，瓶子底下伸出细长的滴流管，管子这头严夏捏着针，针尖正抵在程空手左手背上。 
“程营长，不晕针吧？”严夏笑着问。 
没等程空回答，只听见她身后传来袁朗的调侃：“空空叔叔晕针？——那福利得多高啊！” 
司空立即红了脸，转身去厨房洗茶杯。 
严夏貌似嗔怪地回头横了丈夫一眼。 
袁朗胸前抱着糖糖，糖糖胸前抱着扁扁，爷俩一起冲严夏牲畜无害地笑。 
程空低头干咳，撑着三寸厚的脸皮嘟囔：“那是事故……事故……” 
话音刚落，严夏的手指尖动了那么一下——针打好了。 
“司空，会换滴流瓶吧？”护士长起身收拾东西，边冲厨房大声问。 
“勉强行吧！”司空答应着，端出两杯茶放在桌上。 
“拔针头会不？” 
“我在学校除过草。”司空狠狠地做了个拔草的动作。 
扁扁的头缩进壳里，袁朗捂住糖糖的眼睛。 
护士长满意地点头：“足够了！那我们可走了！” 
“茶还没喝呢！”师侦营的那对儿异口同声地挽留着。 
死老A的两口子一人牵过女儿的一只小手，头也不回：“不喝了，不打搅程营长晕针！” 
司空绯红着脸掐了程空胳膊一下，追上去：“我送你们！” 
程空边揉胳膊边嘿嘿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勾过扁扁，拿起放到桌上，垫着自己打针的手。 
转头望向窗外，那一家三口和司空随即出现在宿舍楼的门口。 
他看见严夏在司空耳边说着什么，说完两人同时望向他的窗户，司空的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进眼里。 
他又看见袁朗向司空敬了个军礼，又冲他挥了下手。 
他还看见糖糖抱着司空的脖子亲了好几下。 
然后，他看见糖糖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悠啊悠啊，慢慢的就这样走远了。 
他看见，司空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兜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直到他们远得再也看不见。 
微翘的唇，羡慕的眼神，眉间一点点落寞。 
淡金色的阳光映着她的脸庞，额前的卷发有点乱。 
她在那里站着，站了挺久。 
程空闭上眼睛，头靠着椅背。 
屋里静得很，扁扁在慢吞吞地爬开，窗口吹进的风翻起桌上的书页。 
还有轻轻的笑声，是他自己的笑，笑得自嘲。 
 他看见三年的时光如落叶般在眼前堆积，一片压着一片。 
他看见自己坐在长凳上望天，手里捏着几张纸，破碎的叶片夹在里面 
……  
 
“笑什么呢？整个屋子就你在傻笑！你吓着扁扁了！” 
还没睁开眼，若有若无的发丝便拂过他的脸。 
青草的香味。 
司空越过他从桌角抱过扁扁，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起身收拾桌上的茶杯。 
“茶叶放太多……”程空声如蚊蚋，盯着她手上的瓷杯表达小小的意见。 
司空停下动作，凤眼横过去，“给客人喝的就得够量！我是那种小气人吗？” 
程空叹息，赞赏地点头。 
司空眼波一转，表情使劲黯淡了一下，把杯子缓缓放回桌面，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悠悠地跟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放多少也没用，就像有人三年前给我写信说的——我是龙井，可人家偏爱喝茉莉花茶……” 
司空说得轻飘飘的，程空听着却跟中弹了似的。 
“真是书香世家呀，分手信都写得那么委婉曲折！” 
他摸鼻子干笑，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司空挑眉，上前一大步，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站住，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你说你怎么就能写出那样的信呢？” 
程空抬头看见她痛心的模样，随即愧疚地低下头去：“那信……一投进邮筒我就后悔了……” 
“哪后悔了？说说看！” 
他左右四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挠着头说：“我往回抠那信来着，结果它还是掉进去了……我又撬邮筒的锁……邮政的邮筒是不是军品啊？那结实……” 
司空咬牙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分手只是个事故？” 
“也……不算事故……” 
“那还是你不要我了呗！” 
“没有！一时冲动！我第二天反应过来，又给你写了封信，说头一封作废来着……不过好像作废没成功，你后来就没再理我了……” 
“胡说！我只收到你那封云山雾罩的分手信！” 
“怎么可能？” 
“我一收到信，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国了！” 
程空瞪大了眼，看着她咬牙切齿，嗫嚅道：“那么着急跑回来……” 
“废话！八百年杳无音信一傻大兵！好容易来封破信貌似还要分手！要分手还不明说——我又没怎么看懂！不得亲自回来确认一下啊？你们部队的电话能打进来吗？” 
“你没……没看懂？” 
司空鄙视地看着他：“都说拜拜了，还用明喻暗喻呢！你酸不酸？” 
“这是家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头子影响是很不好……” 
“你少赖别人！都是你没良心！”司空越想越气，又恼又恨地举起拳头想揍他，无奈刚抬手就看见他扎着针的爪子，于是拳头半路就拐了个弯，变形为钳子，左右开弓地捏起他的脸，“写信分手就不对！”她低声吼着，眼里闪着泪光。 
程空也不挣扎，很尽职任她揉搓。 
脸拉开就是张面饼，嘴巴两头一拉长——就是下锅前的油条。 
“西……” 
“别叫我名字！”司空的声音有些哽，手上又多使了下劲。 
他乖乖地不再出声，只眨巴眼睛。 
眨巴又眨巴。 
那个表情真是怪。 
司空瞪着手里的脸，瞪着瞪着，终于手放开，横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程空很无辜地嘿嘿陪笑，脸上一边一块被捏热的红印子，他抬手去揉，还是打针的那只手，司空忍了两秒没忍住，把他的手拨到一边，替他揉起来。  
“分手就对了！3年前还帅哥脸呢，现在都长残了！”她点头，十分庆幸地说。  
他还是嘿嘿笑，眼神无比温柔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装出很恶霸的样子：“你看什么！分手是很对！”  
他轻轻摇头，笑得无比温暖：“分手就错了，错大发了。”  
司空愣在那里。  
趁她还在发愣，他起身上前，亲一下她左边的脸颊。  
“不分手啊，咱不分了。”  
她有些发懵，有些慌，有点想笑，还很想掐他，还想……最后，她只是抹了抹眼睛：“你说不分……就不分啊？”  
他叹息，揽过她。  
然后，  
电话铃响了。  
司空红着脸，转身低头翻弄他桌上的书本。  
程空低声骂了一句他很不常说的粗话，过去拿起话筒，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司空边翻书，边犹疑地望着他/  
他一挂上电话，便开始拔针头。  
“你干吗？”司空看着直皱眉，他拔得那么快，她都插不上手。  
“高城和袁朗的兵把那个国际友人给揍了。”程空抓过外套穿上。  
“哪个？谢永杰？”  
程空冷笑着哼了一声，扣好风纪扣，拿过军帽。  
“等等！高城和袁朗的兵揍了姓谢的，你折腾什么呀？”  
程空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本：“甘小宁和马小帅，我要的兵！调令该到他们团里了，我去催催。”  
司空无奈地帮替他整理滴流瓶：“还有大半瓶药呢！唉，怕702团借口不放人吧？还是调过来成了你的兵，你就好护犊子了？”  
程空笑点头：“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事不成。护犊子也不能护到别人家去。”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又停住，折回头。  
回头走近司空，又亲了一下她的右脸颊。  
程空一脸坏笑：“你在这等我啊？”  
司空红着脸踩了他一脚。  
“不等！姓谢的被揍了，小言不知道怎么倒霉呢！我有我的事儿！”  
程空微笑：“那正好，一起走吧？”  
“走就走，一起走！”  

程空病归病，铆劲运转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星期一下午，刚吃完午饭没多会儿，师侦营就来了两个背着行李的兵。 
程空还在办公室举着电话踱着步，门口就响起响亮的爆破音： 
“报告！B团机步一连甘小宁、马小帅前来报到！” 
程空也没回头，还在一连串地对着电话筒笑道：“成！成！去哪吃，吃什么，北北你一句话！” 
之后又是一连串的谢谢谢谢。 
两个兵保持着笔直的军姿，梗着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空挂上电话，脸上的笑意未退，冲甘小宁和马小帅比了个手势：“行李放下。” 
看着两个兵狐疑的眼神，他加强命令语气：“放下！” 
那二人把身上的东西整齐地码放在门边。 
“昨天上午，你们俩在医院跟人打架。”程空陈述事实。 
小宁和小帅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中气十足地齐声回答：“是！” 
程空笑得有些阴森，边点头道：“闯了祸还这么牛！不愧是高老七带的兵啊！” 
“报告营长！我是钢七连第五千个兵！” 
“报告！四千九百三十五！” 
程空盯着两人的眼睛，脸上阴笑变成狞笑：“刚来就给我找麻烦事儿！你个孬兵！滚去操场跑一万米！晚饭前每人交一万字检讨，写不完不许吃饭！” 
“是！！！”两个兵咬牙死瞪了营长一眼，跑步走下楼去了。 
程空招手叫来一边的干事：“告诉三连长，找个屋给他们写检讨！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两个满头大汗的孬兵关进会议室写检讨没多久，师侦营门口开来两辆车，一辆警车，一辆银色的宝马。 
警车里下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瘦高个儿，一脸严肃的正气，一个中等发福身材，和气讨喜。两人不紧不慢的打头往楼里走。 
宝马车里跟着下来一男一女，女的高挑苗条，抱着一大摞资料，一身浅灰职业装，白衬衫，长裤高跟鞋，头发高高盘起，精神利落。男的看上去却狼狈许多，眼眶乌青脑门鼓个包，阴着棺材脸，不时还下意识地用手去摸嘴角的创可贴，抬手间还能看到手腕上缠的白纱布。 
“贺律师，交给你了！”他手碰到痛处，吸了口冷气 
“放心吧，谢经理，我不会让打人的人有好下场！”女律师冷冰冰地回答，很酷地甩上车门。 
一行人进了师侦营的大楼，一路上看见三两个尉官，居然都不出声地给他们让路，于是气势更足，如入无人之境。 
程空从办公室的窗口转回身，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堆茶杯，开始泡茶。 
“笃笃笃！”三声象征性的敲门声过后，高个警官率先推门进来：“这是程营长的办公室吧？” 
程空一手拎着热水瓶，一手轻轻合上茶杯盖，抬头十分客气地笑道：“在下就是程空。” 
“找到你这儿可不容易呀，702团我们找了一圈……哦谢谢……”警官们坐到沙发上，接过程空端上的茶，一边向他出示警官证——瘦警官叫杨崇，发福的那个叫胡可莱，都是XX区公安局的警官。 
随后进来的谢永杰一眼不发，沉着脸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女律师则找了把椅子坐在谢永杰身旁，隐形一般。 
两个警官把茶放到茶几上，看着办公桌后的程空没有递烟的意思，互相交换了一个“部队人就是死性”的眼神。胡可莱往沙发背上一靠，给自己的肚子多空出点地盘。最靠近程空办公桌的杨崇则欠起身，把一份文件从桌面用两跟手指压着推给程空：“程营长，我们今天来呢，也是有公事。” 
程空没看文件，只是冲他微笑：“有什么事您尽管说，我们部队肯定和地方好好配合。” 
胡可莱一旁介绍说：“这位是XX贸易公司的谢总经理。” 
谢永杰哼了一声，微微向程空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哦，幸会！”程空却笑容绽放地看着他，递过一杯茶。 
“谢经理是美籍。”杨崇在一旁强调了一句。 
“哦……是吗？”程空十分配合警官的介绍，笑容中生生憋出三分惊叹，两分艳羡，一分土鳖。  

“我叫贺北北，谢先生的律师！”女律师不等警官介绍，起身跟程空公事化地握了握手，“花茶就免了！” 
“绿茶！绿茶……”程空嘿嘿地讨好笑着，看着女律师不大情愿地随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放在一旁的文件柜上。 
“是这样的，”杨崇掏出根烟自行点着，吸了一大口，喷出的烟雾在屋里飘散，味道轻易盖过了淡淡的茶香，“想必程营长也知道了，昨天我们接到谢先生的报案，有证据证明他遭到了你们部队两个兵的殴打，造成了严重的人身伤害。谢先生是美国籍，涉外案件呀，情节比较严重呀……” 
程空仿佛没听见后面的“涉外”和“严重”，只是充满人道主义同情心地望着谢永杰的伤：“啧啧，真是殴打呀……” 
胡可莱翘着的二郎腿抖了几抖，说：“经我们调查，殴打谢先生的那两个兵是702团的，可是我们溜了一大圈儿，702又说他们调来师侦营了——程营长，你这两个烫手山芋给接的！不容易呀，当领导的碰上这样的下级，真是够窝火的了……” 
“您能理解我的难处真是太感谢了，胡警官。”程空无比感动地说。 
“我们今天来，也是按程序办事啊！”杨崇随手掸了掸烟灰，“我们得把打人的那两个兵带到局里——法律程序，程营长您行个方便啊……” 
程空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又想起什么似的摸索着掏出包没开封的烟：“哎呀，杨警官，你看我不抽烟，都把这事儿给忘了，请请请……” 
软中华，特意为他们买的。不过递晚了，效果就大打折扣。 
两个警官推辞了一番，但还是程空的热情好客不好拒绝，于是屋里又弥漫起烟雾来。 
“杨警官，你看……今天谢先生也亲自来了，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这个事情嘛……” 
半天没说话的谢永杰这时狠狠地冷哼了一声。 
“报案……这也太严重了……”程空陪笑起来。 
杨崇喷着烟雾笑了一下：“程营长，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我知道，我知道……” 
“程营长！”谢永杰身旁的律师小姐终于发话了，压迫感十足的语调，“谢先生也有意不把这次的事件扩大，不过，暴力殴打谢先生的人一定要接受法律的惩罚！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必须对他们进行行政拘留、罚款、赔偿谢先生的医药费以及精神损失！” 
杨崇在一边整了整上衣，有意无意地露出闪亮的手铐。 
程空揉了揉太阳穴：“杨警官您别急——今天谢先生既然亲自来了，那还是可以商量的嘛……” 
谢永杰冷笑了两声，叉手靠着沙发被，玩老鼠似的看着程空团团转的样子。 
贺北北从手上的文件夹里掏出张纸递给程空：“如果不想杨警官带人，那也可以——你们要满足谢先生的这些条件。” 
程空忙接过那纸，才看了第一行，脸就灰了。 
“贺律师，10万块，这两个兵可没那个经济能力……” 
“那他们就等着被拘留吧！”贺北北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一年的工资也不够1万块……” 
“没钱？”谢永杰鄙夷地笑了起来，牵扯到嘴角的伤，皱了下眉又忍住，“没钱也可以，我也不稀罕10万那么点小钱。” 
“是呀，是呀，您不稀罕……” 
  
 “我可以不要钱，也可以撤消报案——”他故意顿了好一会儿，戏耍似的看着程空满是希望的表情。 
“他们副营长不就是高城吗？”谢永杰笑了起来，“让他过来！当面给我道歉！”
 

程空还在笑，嘿嘿地赔笑，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这个……谢经理，高城那是副营长，你看我给你道歉行不？我是好歹也是个正的。” 
贺北北在一旁凉凉的说：“甘小宁马小帅，那不是高副营长带出来的兵吗？我听说师侦营也是他管事儿，程营长您道什么歉啊？” 
这是明摆着讽刺程空被高城架空了！程空的尴尬地解嘲道：“哎呀，律师小姐的口才是好啊，呵呵呵……” 
谢永杰得意地轻笑一声。大律师果然是大律师，大价钱花的也值！ 
他白了一眼程空笑眯眯的脸，讥讽道：“你们部队不是护犊子吗？他不是爱兵如子吗？也就当面道个歉——我的要求不过分吧？” 
程空嘿嘿一笑，慢吞吞地坐回自己的椅子，十分抱歉地盯着谢永杰的乌青眼，轻言细语道：“谢经理，要我们高副营长道歉，那是绝对没可能的。” 
软趴趴的调子，用词却无比强硬。 
谢永杰像是被糍粑猛噎了一口，愣过一下后，脸色发青地转头看向那两个警官。 
“既然调解不成，那就交人！”贺北北腾地站起身，气势凌人。 
“程营长，殴打致人严重受伤的，至少要拘留7天啊！”杨崇丢下烟头，用脚踏住用力磨了两下，一手抽出手铐。 
胡可莱上前打个哈哈：“程营长，要是这事儿能私下调解了，我们也省事儿了嘛……谢先生都让步了，贵营行个方便吧！” 
程空笑盈盈地看着杨崇手里的手铐，悠悠地说：“杨警官，要从我这里带人走——您三思啊……”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恩，绿茶真降火…… 
杨崇愣了一下，刚想张口说什么，只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 
然后是大卡车的轰隆由远及近，不知道多少辆重型卡车在楼前停下。 
然而，他们听不见任何人声，只能听见杂沓的脚步越来越密集，在楼前汇流成澎湃的潮水，从楼下漫涨上来。 
程空的办公室也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迅速接近，不断压缩着屋里的空气。 
两个警官面面相觑，站在原处无法动弹。 
谢永杰也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有些狐疑地看看程空，又看看那两个干站着的警察。 
贺北北悄悄地把椅子挪到远离门口的角落坐下。 
程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来得还真早…… 
“咣！” 
办公室的门仿佛遭到了爆破，轰然洞开，反撞在墙上几乎要碎裂！ 
高城一身劲装，站在门口像座山。 
他没说话，貌似轻松地背着手，眼神却如极地的寒风，夹着冰碴从两个警察和谢永杰身上刮过，冻得胡可莱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谢永杰愤怒地瞪着高城，好比两人有几世的怨愁。他很想站起来，但终究还是坐在原处。 
“这……这谁啊……”杨崇半天挤出几个字，满脸的恼怒。 
“高城。”他得到了最简短地回答。 
“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高副营长。”程空眨着眼睛，半靠在扶手上，完全没了军人的座姿。 
“原来是高副营长啊？幸会幸会！”胡可莱干笑了两声，朝高城伸出手。 
高城就让那只手在半空端着，根本没有伸手去握的意思。 
胡可莱举了半天的手只好讪讪缩回。 
“你们——”高城顿了一下，又扫了几人一眼，“来抓人的？” 
胡可莱搓手干笑，一旁的杨崇则哼了一声。 
高城轻笑起来：“我说警察同志，来我们部队抓人，你们还真是头一份儿！还是说——”他瞥了谢永杰一眼，“你们讲美国笑话儿呢？” 
谢永杰腾地站起来：“触犯法律不能抓吗？你们部队是什么龙潭虎穴？抓人怎么了？” 
高城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点点头：“抓人？可以啊，只要有本事——” 
贺北北适时插话：“高副营长，只要你当面给谢先生道歉，我们可以不追究那两个兵的法律责任！” 
“我？道歉？给他？” 
高城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程空一眼，程空微笑着冲他点头。 
高城噗地笑出声来：“谢经理，美国笑话儿是挺好笑哈！” 
他的轻视实在是太显而易见，激得谢永杰象只斗鸡。 
“警官！你们还在等什么？” 
被谢永杰这么吆喝，胡可莱抿了抿嘴，站在那儿愣装作没听到。杨崇则捏紧手铐：“高副营长……今儿我们可是公事公办！”。 

 
杨崇拎着手铐，用力挺挺胸，昂起头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硬生生停住。 
程空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两侧，一色的迷彩兵，肩挨着肩，里外两层笔挺整齐地站着，站满了整个走廊，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没人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那么站着，双双喷火的眼睛瞪着他。 
很安静，整座大楼静到了极致，静得杨崇只能听见自己急剧的心跳声。 
他能闻到汗味、泥土味、汽油味、硝烟味…… 
他还能感受到手铐变的湿乎乎的，几乎要握不住地往下滑。 
胡可莱在杨崇身后往外看了一眼便缩回头，抬手抹了把汗，不敢对上高城，有些结巴望着程空：“程营长……您看……这……这这是干吗呀……” 
谢永杰狐疑地要走去门口，被贺北北一把拉住，在他耳边小声说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只见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程空此时才拎着水瓶过来给几个人的茶杯添上水，一一盖好茶杯盖，才对胡可莱笑着说：“哎呀！我们副营长刚带兵拉练回来，这不着急见二位么？还没来得及解散呢！” 
说着拉过两个警官，再次让他们坐下：“高副营长，关门关门！我们还有事儿找两位警官同志呢，这人走了，可怎么办事儿啊？” 
高城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上门，转身坐在程空一侧的椅子上。 
只见程空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纸，复印纸稿纸信纸各色不等，另一只手拿出两卷磁带。他把一堆东西整齐地码在办公桌正中，自己坐端正，一本正经地对两个警察说：“打人就得接受法律惩罚，谢先生和贺律师说的真是太对了！”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一边的贺北北：“今天有警察同志，也来了律师，这就很方便了。贺小姐，我们部队准备对谢先生提起诉讼。” 
他观赏了一下两个警察的愕然和谢永杰的杀人眼光，又递给贺北北一份材料：“原因嘛，很简单，因为谢先生殴打我师二级士官伍六一，造成他左腿肌腱伤情恶化，并直接导致终身残废。贺律师，您看清楚了吧？陆军总院沐医师的验伤报告。” 
贺北北的脸色阴沉得快要下雨了，谢永杰在一旁火大着急地嚷道：“我怎么他了？他本来就瘸了！干我什么事？” 
听到他叫那个“瘸”字，高城腾起起身抓过程空手里的一叠信纸，啪地拍在贺北北手上，咬牙对谢永杰道：“证人证词！现场目击！你对伍六一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啊？他招你惹你了？都伤成那样了你还不放过！你有良心吗？你还是人吗？” 
“贺律师，你手上的，是几个目击证人的证词，我这里还有录音。”程空举起手里的磁带冲她晃了晃，“这个案子，我们会向军事法庭提起诉讼，谢先生，您作为美国公民，却公然殴打我国现役军人，这个案件，中国的军事法庭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程空又拿起一边杨崇开始给他的文件，翻了一下，扔到一边：“居我所知，您向公安局报案说我的兵打了你——”他低笑一声，“请问贺律师，你手上可有目击证人的证词？又有何物证？” 
贺北北像是被抡了一锤子，咬住下唇不说话。 
“他们把我拉到楼后面打我！鬼能看见啊？”谢永杰咆哮。 
程空阴险地笑了起来：“谢先生，您作为美国公民，应该非常明白，打官司证据很重要。” 
贺北北马上凑近谢用杰的耳边低声说起来，谢永杰愣在那里。 
“两位警官，其实这个事儿呢，我们也是可大可小。我们也可以私下调解，毕竟打官司浪费国家的钱嘛！”程空和颜悦色。 
“哎呀……对呀对呀！”胡可莱点头如捣蒜，“这个事情你们双方自己调解是再好不过了，说白了，也就是小伙子年轻气盛，动个手脚也算平常，大家各退一步，和谐最重要嘛！呵呵呵……” 
高城笑着哼了一声——他今儿又听到笑话了，中国笑话更好笑！ 
那边贺北北一阵耳语后，谢永杰终于愤恨地勉强点了个头。 
“程营长，我的委托人决定撤消报案，并授权我与贵营商谈调解的办法，不知道明天程营长有没有时间？” 
“贺律师，我们营明天要和兄弟部队比赛军事技能啊……”程空遗憾地笑道，“你看咱今天就把事情谈好如何？” 
“好啊好啊！”没等贺北北应声，胡可莱马上站起来：“这再好不过了，你们先谈着，我和杨警官就算完成任务了！告辞！告辞！” 
“不留下吃顿饭啊？”高城起身送人，“部队的大锅饭，多少吃点儿呗！” 
“不了不了！哈哈，部队的饭哪是随便就能吃的？”胡可莱呵呵笑，拽着谢永杰往外走，门外的士兵还在走廊站着，但这次看见了高城，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通道。 
通道很窄，谢永杰被两个警察一前一后护着走了出去。 
程空站在窗口冲下面喊：“三连的！把卡车靠边停点儿！别挡道！警车都出不去了！” 
贺北北站在他身后，笑得那么俏皮，像个小丫头：“程大哥，吃饭的时候记得带嫂子。” 
程空干点头。 
高城回头冲屋里问：“死老A不也打他了吗？他没起诉？” 
程空回答道：“齐桓当时是望风兼现场格斗指导，没动手，他说七连的仇，得七连人报。” 
高城哼了一声，看一眼北北又问：“你啥时候认识的律师妹妹呀？” 
“程大哥是我恩人，大学的时候我被人调戏，他们正好救了我！” 
“他们？还谁啊？” 
程空摸摸鼻子：“楚战。”   
 
晚上，袁朗在电话里听着程空的战况简报，从头到尾一声没吱，最后只说了一句：刚才哄我家糖糖睡觉呢，手机放桌上了——你说啥我没听着啊！要紧事不？不要紧就不用重复了！ 
然后，他该干啥干啥，第二天就去702领他招的兵去了。 
师阵营这边，一小队死老A跟他们好好“切磋”了一下军事技能。带队的齐桓好比在赶命，嘴里一个劲叨咕着队长太坏，要他负责削南瓜也不早说。比赛急匆匆的，一队人午饭也没吃就火烧火燎的跑了。 
师侦营的兵万分钦佩地看着奇桓他们的远去的背影。 
——死老A果真厉害啊！一炊事班长，随便打靶都满分！ 
——据说老A基地在什么山里，艰苦的很，南瓜当饭吃！ 
——南瓜养人啊！当年红军就是南瓜汤、红米饭！ 
…… 
几天后，程营长特地去食堂转了一圈，看到原来堆积如山的南瓜终于只剩十个了，很欣慰地松了口气，回头拍着司务长的肩膀问：“老徐啊，你看明天五一节………咱营也该改善改善生活了，……我是说，那南瓜没剩几个了，一下儿全吃光了以后可没的吃了……” 
“报告营长！去年南瓜丰收，老乡家里存老多南瓜了，便宜啊！他们说，只要我们想吃，立马就给拉来，还免运费！今儿下午第二车就能到了！” 
程空看着司务长喜滋滋的样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半晌，悠悠地说：“有句真理说的好啊，算计别人的人下场都不咋地……我的教训啊……” 
长叹一声，不看身旁司务长的迷茫表情，程空背手慢慢走远了。   
 
 五一节，黄金周，难得的大假。 
高城从营里出来就直接去小言租的房子里干活儿——劳动力放假，搬家的好时节！ 
就小言那点儿家当，还能叫活儿吗？ 
高城花了四十分钟不到，小言的所有家伙事儿全部装箱！ 
六大箱子书，沉是沉了点儿。 
“阿姨说借了个车，楚战帮忙给开过来了，让我们等等。”小言放下电话，顺手递给他一瓶水。 
高城接过水，拧开一口下去半瓶，转头看见小言正慢慢环视着小屋，恋恋不舍的眼神。 
“别人房子有啥可看的？”他嘟囔一句。 
小言笑笑，和他并肩坐在书箱上：“住过就有感情了嘛！” 
高城看看她，挠了挠头，又再看看她。 
“啊！我忘了电饭锅了！”小言跳下箱子跑去厨房。 
“那什么……”高城跟在后面，说半句，又挠头。 
“什么事啊？”小言拔下插头，然后找块抹布擦起来——1个月没用了，全是灰。 
“就是吧……师里说我们营说可以分……分房子……” 
“分房子好呀！说明你们部队后勤保障的好——军费都涨了嘛！”她冲他微笑。 
“那不是……那是房子！”高城继续磕巴。 
“好事呀！”她点头，替他高兴：“你们营很受重视！” 
“你咋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高城急了，“这个……这个意义重大嘛！” 
“什么意义呀？你怎么学三多说话？”小言拎起电饭锅走回厅里。 
高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意义啊意义！有房房子就可以结……结婚……” 
小言霍地回头，眨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饭锅磕在桌角，铝锅盖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谁也没去管那个锅盖。  
小言一动不动，高城左顾又盼还挠头。 
“高城你这是……”小言半晌才说话，说到一半还轻咳一声，“你这算是……求婚？” 
“求……求求啥婚啊？”高城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还怕你不嫁啊？求什么求啊？结婚还要求的？” 
小言眨巴两下眼睛，没再说话，转头去找锅盖，找半天也没见她找到。 
只听见身后高城的声音：“大老爷们，结婚还求人呢……” 
小言瞄见锅盖在床底下反着光，身手够又够不到，开始满屋找笤帚。 
等她好容易在阳台上找到笤帚，回身一看，高城正抓着锅盖冲她晃。 
小言上去夺过锅盖，用力扣在锅上。 
高城没在乎她扣锅盖时发出的响亮声音，自顾自地掏出两张纸，按在桌上：“小言，签字签字！这些天都给忙忘了！” 
小言低头一看，眼熟啊，高城的结婚报告！ 
他的大手握着一支笔递了过来：“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今儿没啥理由不签字！” 
高城硬把笔塞到她手里：“签吧签吧！” 
小言下意识地抓过笔，咬了咬下唇，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想啥呢。 
高城拉她坐在桌边的箱子上，把结婚报告往她面前推一下，又再推一下。 
“高城……”小言终于回过神了，抬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高城实在是很久没看她这么笑了，看呆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对，结婚嘛，求是求不来的！”小言赞赏地点头，“但是呢，结婚吧，得有个礼尚往来。” 
“往来啥？啥往来？签个字还要拽文的！” 
小言瞪着他，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叹了口气：“那咱拽武的好了！你从我的连长升营长，总得有个好成绩吧！不能瞎升！” 
“我成绩很优良啊！” 
“有何凭证？” 
“啥啥凭证？” 
“学生升学还得考试发证书呢！就你们部队特殊啊？” 
“那你说要啥凭证啊？” 
“嘿嘿嘿……”小言冲他笑，笑得他直毛。 
“结业了嘛！你给我份作业！” 
“你老师啊？要作业干什么玩意儿？——签个名字你说你饶啥圈子啊？爽快点不行啊？” 
“字我现在不能签！”小言扔下笔，把结婚报告折好放进自己衣兜，一本正经地宣告，“交份情书给我！你一手交情书，我一手给结婚报告，签了字的！”   
 
情情情……情书？”高城被雷劈了一样震惊地瞪着小言，脸还红了，“你要那破玩意儿干啥？”  
“算是你的结业论文好了。”小言把钢笔盖好放进他手心，还帮他卷起手指握好笔，“记得啊，情书要真情实感，语言流畅，中心突出，字数不要少于三千字——抄情书大全或者找程空他们代笔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去！”  
“这是那门子规定啊？”高城猛嚷，“你这纯粹是要挟逼迫！”  
“哈！”小言笑着看他，眼里全是挑战。   
“你你你！！！！”高城直跳脚，女子与小人！女子与小人啊！  
“不就是肉麻话摞一堆吗？你要看那玩意儿干吗啊？吴小言，你小资情调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你！”  
“起鸡皮疙瘩呀？说明你还知道情书是什么东西嘛！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不要放弃！”小言拍他的胸口鼓励他。  
“那破玩意跟我的结婚报告比吗？”  
“能啊！当然能！要我签字，就看你的情书怎么感动我了！”  
“说的对！理由无比正当和充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关严实的门口响起一阵雷鸣搬的掌声。  
“小言，干的好！”司空星响亮地说着，推门进来搂过她的肩，非常振奋！  
高城气急败坏地回头一看，楚战正咧着狼嘴冲他幸灾乐祸地笑。他左手边站着程空，正情辞恳切地对小言保证：“我绝不给他代笔，我还义务帮你监督他，不让他抄袭找枪手！”  
楚战站到高城那边，拍着高城的肩膀抱怨道：“小言这就是你的不对啦——情书才三千字，你也太低估高副营长的写作能力了，从小时侯到现在，多少年呀！我看得三十万字都不够他抒发对你的感情！”  
“谁请你们来了？哪来的回哪去！”高城把肩膀上的狼爪用力扒拉开，顺带踹他一脚，火苗蹭蹭往外冒。  
楚战一幅快被笑憋死的严肃样子：“我是你娘亲大人亲自委任的司机，来搬行李的！”  
程空则是最无害的表情：“我陪我女朋友来的，你可以无视我。”  
司空白了程空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我来送小言的工资！小言！拿着！她们敢趁你辞职卡你钱！我给你要回来了！”  
“辞职？！”高城的大嗓门又响起，不过被小言刻意忽视。  
她接过司空手里的信封，浅笑道：“那地方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当时哪能合计到工资上去呀？”  
“啥时候辞职的？为啥辞职？”高城继续大嗓门。  
“还不给工资？被欺负啦？”旁边来楚战阴森地帮腔。  
司空瞥了他们一眼：“还结婚呢！女朋友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司空……”小言阻止她说话，结果失败。  
“姓谢的那个王八蛋不知道怎么跟小言她们主任说了，前天把小言叫去，说要她道歉。”  
高城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楚战直接骂了一个著名的字。    
   
 
“他们逼你道歉？他们敢要你来道歉？欺人太甚！”高城上前抓住小言的手，一把拉倒自己跟前。  
“我没吃亏！他们才说道歉，我就把辞职书拍桌上走人了！”小言连忙解释，好象犯错的是她一样。  
“连工资都被扣了，没吃啥亏呀！”楚战冷飕飕说完，被小言暗地踢了一脚。  
“这不要回来了吗？出气了啊……”小言拽着高城的手干笑。  
司空带恼恨地说：“别提出气的事了！昨天她还不给呢！我本来要掀她办公桌的——”她转头瞥着程空问：“陆军中校，你当时说啥来着？”  
程空赔笑赔得可灿烂了：“这也不怨我呀，我试着去掀啦，可她办公桌里也不知道塞啥了，死沉……”  
听到那个“沉”字，司空气不打一处来！——“掀不动啊！星星，咱掀椅子成不？”当时程空就是眨着无辜无害的眼睛这么说的。  
什么气势都被他给破坏了，当时看他那样子她只想笑！  
司空想到这里，憋着气上去捶了他一拳。  
“掀桌子有啥用啊？冤有头，债有主！找姓谢的事儿我来好了。”楚战把手指关节捏的嘎嘎响。  
“司空，你去找她闹，你在公司怎么办啊？”小言在一旁皱着眉头。  
“我？”司空回头，“我也辞职啦！辞职了我自己开翻译公司！稀罕他们啊！”  
“不会吧！！！”楚战惊呆。  
“司空——”小言着急地看着她，却收到一个让她安心的美丽笑容。  
程空抓过司空的手，老神自在地说：“是辞职啦！我替星写的辞职书啊！”  
高城深深地看着并肩的两个空空，沉声道：“别的我也不知道说啥，你们的情，我记下了。”  
两个空空看着他，同时笑着皱了皱鼻子。  
高城又转头灼灼地盯着小言：“至于你！吴小言！被人欺负都不说！连程空都知道你辞职！我居然现在才知道！你当我是谁？”  
小言缩了一下：“怕你生气激动嘛！”  
“吴语凝！”  
叫她大名了！副营长很生气呀！小言堵住耳朵躲到一边：“搬家搬家！都几点了？一会儿房东要来收房子了！”她上前用力拖书箱，几乎要被折了腰似的艰难，结果被高城用力抢过。  
“这事儿没完！回去我们得好好谈谈！”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率先扛着箱子下楼去了。  
楚战跟在他后面叫：“就在这儿谈呗！回去谈我们看都看不着！”  
被赏了几只大白眼后，楚战只得遗憾地搬起另一个箱子：“什么司机！我就知道是来当力工的！陆军中校，搭把手！别跟我说沉啊！”  
程空把帽子摘下放到一边，上前和他一起搬箱子，还是那个无辜的笑容：“沉不沉，要看对象的！”  
一边司空拉过小言：“你家高城真生气啦？刚才那表情也太吓人了！”  
小言心里没底地干笑：“没事……没事……他色厉内荏狰狞惯了……”  
说着，只见高城又上楼来，接过程空手里的箱子把他挤到一边，和楚战两个一起抬着下去。  
楼道里，高城在问：“几年前你和程空救了个姑娘？”  
“啥？哦……那事儿啊！都快忘了……你们营长这都跟你说？嘴巴也太长了！”  
“没印象？”  
“那姑娘长啥样是不记得了……不过那几个流氓我记的特清楚……”  
“北北！”  
“啥贝贝？”  
“……我啥也没说！”    
   
第十六章 离觞  

时间是匹小白马，得儿得儿地跑得飞快，忽忽然七月就过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热力十足地烧烤着地面上的一切，汽车玻璃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槐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程空坐在总院一楼的处置室窗前，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不时地还用笔圈画着什么，身旁吊着的滴流瓶却已经见底了。  
“哎呀！程营长！滴流打完了你倒是叫一声啊！”  
听到小护士的声音，程空才抬起头，伸出左手给小护士。  
最近他很让医生省心——积极配合治疗，非常配合。  
司空放心很多，不再天天盯着他去医院。她和小言合伙开公司，租办公室、注册、联系客户……失业的两个女人反而更忙了。  
累是累了点，但是她们心情却很好。  
这些天他常看见星星笑，他喜欢看她笑……  
“这儿您按住了！”  
程空回过神，点头按住手背上的棉球。  
小护士取下滴流瓶，拔出输液管：“程营长，您又在傻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啊？哦……没有……没有……呵呵……”  
小护士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走了。  
程空还是挂着笑，愣了回神，眼神终究又黯淡下去，低着头收拾手头的材料。  
……  
“你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本来很有希望的治疗……再拖下去你就玩完了！”今天他的主治大夫冲他发飙。  
“快了……快了……”  
“快个屁！都快3年了！你少忽悠我！”  
……  
程空轻吁了口气，看看表，接他的车还没到，他有时间去探访一下熟人。  
程空慢吞吞地朝楼上走。  
沐医生和护士长在手术室，他可以去看看伍六一。  
高城最牛的兵。  
“程营长！他可是你们师的兵！不听大夫命令，擅自决定出院是违反纪律的！”沐恩进手术室前特意弯到他这里冲他嚷，“下礼拜就是下礼拜！少住一晚都不行！”  
可是……  
伍六一的床铺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病号服板板正正地放在床中央。  
程空站在空无一人的床边打量着，发现地板拖得锃亮，水渍都没干。  
“去哪了？”他喃喃道。  
不会真走了吧？没道理呀？小言送饭来的保温筒还放在床头呢，拉开床头柜，迷彩包还在里面搁着。  
程空又仔细巡视了一遍。  
——日用品都不见了，应该都收到包里了。  
——被子底下，压着一叠稿纸样的东西。  
留书出逃？  
程空挑挑眉，抽出那份稿纸。  
打开才看了一眼，程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哟！这……这不是……程营长吗？”穿着军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挺立。  
六一利索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程空却还在握着稿纸发怔。  
伍六一看见了程空手里的稿纸，脸上表情凝固了一下，便拖着腿上前把稿纸抽过，叠好揣在自己兜里。  
“程营长你别光站着啊！坐！坐！”六一又一瘸一瘸地去搬凳子，程空忙捞过另一个坐下，六一见了，冲他憨憨地笑一下，姿势标准地坐在他面前。  
程空看了他好半晌，把帽子摘下，随手扔到窗台上：“你不用这么……绷着，我们都见过这么多次了，现在你我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朋友！”  
伍六一转身把程空翻尸的帽子摆正，恢复标准座姿：“是！”  
程空瞪着他的一串动作，叹了口气，“朋友说话，也不用绕弯子，想必你已经知道，你现在已经是机一连的司务长了。”  
六一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成了拳，但并未出声。  
程空得不到回应，只得继续说道：“师部批准你当这个司务长，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会非常称职！可为什么……要写退伍报告？”  
伍六一没有看程空，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程空瞪着他的侧脸，居然下意识地坐得笔直：“我以为——军人该有军人的理想！假如你能在部队实现你的理想，做出你的贡献，何必想太多？”  

“程营长，”六一没让程空再说下去，看着远方，嘿嘿一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是流水的兵，到走了就该走！”  
“你可以不走！你现在的连长、指导员，你的高连长……我们都希望你留下！”  
六一慢慢转回头：“我知道，高……连长他们为我这事儿得求多少人……”  
“那你……”  
“我们钢七连的连长，不是求人的人！”  
“可你值得！”  
六一摇头：“是钢七连的人，就不会留下来！”  
“不留下来，回去能干什么？你是军人，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你接受的所有磨练都是为了当个优秀的军人！没了这身军装，再加上这伤——折了翅膀的老鹰你能干什么？”  
六一地迎视着他，不见丝毫动摇，微笑着，坦然而又坚定。  
“人不在部队，也能好好活。”六一说完，发现自己借了三多的话，不禁笑了起来。  
“程营长，我这一条半腿，也能走很远。”  
程空瞪着六一的笑容，却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抓过军帽，望着窗外湛蓝宽广的天空，一时竟然呆了。  
六一安静地坐在他身后，又对自己笑了笑。  
他放好凳子，又收拾收拾床铺，打开柜子拿出背包，直起身抹着帽沿正好帽子，然后是风纪扣，第二颗扣子，第三颗……  
程空终于回过身来，望着六一端正的侧脸，嘴角透露出些许自嘲：“或许……错的是我……我一直都错了！”  
伍六一拿过小言送来的保温筒交给他：“程营长，这些天我们小言妹……嫂子一趟趟跑医院，可累坏了……这个你帮我还给咱连长……他家的菜真好吃！”  
程空接过保温筒：“跟我车走吧！我送你！”  
六一嘿嘿笑着：“营长，我好歹还是个步兵！”  
程空深深地望着他，终于长叹一声，点点头：“你走吧，沐医生这边我来解释。”  
伍六一再次向他敬礼：“谢谢营长！”  
程空立正，向他行了个最端正的军礼。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六一拖着腿走路的特殊脚步声。  
虽然跛着，却走得很努力，步子有些沉，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他走得不慢，过了一会儿，程空便看见他的背影出现在楼前的柏油路上。  
7月的午后，没有一丝风，烈日烘烤过的路面蒸腾着干燥的热气，模糊了六一的背影。  
程空知道，伍六一，会一直艰难地走下去。  
走得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烈日烧烤了一个漫长的白天后总算威力散尽，到了傍晚，仿佛倦意袭来，终于不可抗拒地渐渐朝西坠去。 
T师西面的宿舍楼轻易地挡住了夕阳，只有一抹淡薄的金色，从楼群的缝隙中泄露出来，映在对面礼堂的老窗上。 
礼堂广场的一角，小言微微仰着头，看着窗上的日光渐渐晕开，最后与暮色融为一体。 
窗台下的爬山虎层层叠叠，微风吹来，墙上便泛起浓绿的涟漪。 
“咋……咋想着来了呢？”不远处响起捎带磕巴的问话。 
小言没回头也能在心里描绘出他的模样：虽然眼里很是惊喜，但脸还是板着，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去开会；虽然走路很想蹦高，但高副营长还是能背着手，迈出急匆匆的官步…… 
她禁不住地微笑。 
“笑笑啥玩意儿？”高城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站定，习惯地拨一下她的刘海，“不是说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儿咋有工夫探亲啊？” 
小言眨巴眨巴眼睛：“正好到附近办事……” 
高城扬起嘴角，抬手打断她的解释，明白地点头：“不容易！总算还顺路了！” 
小言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高城那表情，真叫云淡风清。 
搬家那天晚上，他高城才发现吴小言是怎么对他坚壁清野的！她辞职，他不知道；她被主任欺负，他不知道；她被假洋鬼子骚扰了大半年，他更不知道！ 
——你看人家司空！程空那个待罪没立功的待遇都比他高！ 
回头再仔细想想，小言她妈逼她走后门，还有她挨耳光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行！吴小言！算你学了新闻的精髓！都会报喜不报忧了！ 
所以他把她拉去小公园谈话。 
他嚷嚷，她也不吱声，也不反驳，就低头一个劲地揪树篱的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 
等他讲完道理，树都秃了半边。 
后来……继续狠狠谈呗…… 
恩，中间的过程不用多讲……反正他记得，到最后她也没承认错误！ 
再然后，他忙她也忙，两个多月都没见着面。 
要不是偶尔还打电话，高城估计就得被吴小言光荣地遗忘了。 
就现在，她居然还眨巴那无辜的大眼睛振振有辞：“顺路又不费车钱！” 
瞧瞧他这没过门却会过日子的媳妇儿！嘿！ 
高城用力哼了一声，眼里冒出火光：“我都忘了啊，创业人士手头紧！——那我给你钱你咋瞅都不瞅？花我钱咋就不行？” 
小言不敢看他喷火，手里玩着衣角，别过头去，低声嘟囔，“我又不是没钱用……” 
“有钱你抠路费？不然咱这样——你来，我报销路费！我们当兵的穷，只能报4块钱的车钱！一天报两趟！” 
“5块，上个月6路车涨价了……”她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 
“吴小言！”高城气急败坏地吼，惊飞了树上的一群麻雀。 
“哎呀！你那么大嗓门干什么？”小言堵住耳朵朝他抱怨，“大老爷们！生个气两个月都不消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想你了……” 
“谁两个月不消气啊？谁谁生气啦？”高城没等她说完便开始反驳，但随即又愣住了，不自禁地红了脸，“啥……啥啥不想……那还是想想了呗……” 
“废话！不然我跑来干吗？门口一站半个小时！来回谁都瞅，跟展览似的！” 
高城哼了一声，摘下帽子别过头去：“没事让人随便瞅啥？” 
小言气得踢了他一脚：“我愿意展览啊？这不找你说事儿的嘛！” 
整了半天，不是顺路也不是别的啥，是找他有事！ 
高城憋着气问：“啥事啊？” 
她看了他一眼，头别到一边。 
“想说又不敢说——”高城叉着腰，上下打量她一番，总结道，“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她又看他一眼，深吸口气：“是你说要跟程空一个待遇的——其实本来也没啥，反正你也经常几个月几个月的不回家……” 
“我多光荣啊！十好几年了，我现在还‘要求’跟二婚的一个待遇！” 
“人家俩空空还没结婚呢！什么二婚？” 
高城不理会地哼了一声：“你说重点！别转移话题！” 
“你还记得我大学的关沧海老师吧？” 
“记得！” 
“他们马上要在Z市召开一个国际会议，需要比较懂专业的翻译。” 
“那不挺好？你挺合适啊！” 
小言点头：“所以，作为我和司空接到的第一个翻译任务，我们——”她看着他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下星期我们得去Z市……” 
高城瞪着她，也不说话。 
“三个礼拜……大概……反正你下次回家以前我就回来了，其实也没啥影响，是你说要有事就交代的……” 
高城还是瞪着她，瞪着瞪着憋出一句：“程空个霉精！” 
小言嗔道：“这跟程空大哥有什么关系啊？这次司空都要去，人手还不够呢！” 
“我就说他这啥破待遇啊！坑死我了！”他抬手扣上帽子，又含糊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是来催作业……” 
他说得再不清楚，小言也听得见。 
“这么说你写好作业了？”她眼里闪闪亮。 
高城抬脚往营部走：“没有。”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停下来，转过身：“没见过那么难写的玩意儿，憋我一地鸡皮……你还愣着干吗呀？” 
“还……有什么事？”她跟上去。 
“吃饭！”高城看着她靠近的身影，“我们食堂你还没吃过呢！” 
小言点头道：“那就去你们食堂吃饭！听说南瓜做得顶呱呱——” 
高城闻言像是被什么绊了个趔趄：“屁！连吃仨月，顶呱呱也不抵豆ＦＵ渣！” 
小言看着他憋闷的样子，大笑起来。 
四周越发昏暗了，礼堂的轮廓也渐渐消融在夜幕中。 
高城站在树下，那里的暮色分外浓重。 
但她笑颜却很清晰，高城抬手揉揉她头顶的发，久久没有说话。   
 
路灯亮起来了，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拐过操场的的时候，却看见程空从侧门大路上走来。手里拎了个不大不小的筒，走得很慢。 
高城知道，程空想事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也不看人，慢吞吞地走。 
今晚他看上去还特别累。 
高城拉了小言一下，两人站到路边，看着程空走近。 
“那——是保温筒……怎么这么眼熟啊……”小言纳闷。 
程空听见声音，猛回过神来。抬头看见近在咫尺高城和小言，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笑了笑，拎高保温筒朝两人晃晃，然后放到小言手里。 
“真是我们的呀？”小言端着保温筒回不过味来，“这不是……在六一那儿？” 
程空点头：“幸不辱使命，完璧归赵。” 
高城猛吸一口冷气，使劲缓缓被程营长酸倒的牙，才问道：“你去看伍六一了？” 
程空摘下帽子，手用力扒着脑袋，好让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保温筒壁上的月季花：“他回连队了……临走让我把这个还你们。” 
高城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还没好呢！下个礼拜才能出院啊！”小言有些急。 
程空点头，十分疲倦地叹了口气：“是我同意他走的……”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拍他的后背，推着他：“七连最倔的兵，你不同意也没用吧……走走走！吃饭去！” 
程空在笑，脚却像粘在地上似的没动：“高城，伍六一他……” 
高城扬起眉毛，疑惑从眼里升起。 
可是，不待程空再说话，大路上急匆匆地走来两个身影，隔老远就喊：“老七！老七！可算找着你了！” 
听声音，居然是何红涛。 
高城大步迎上前去：“我也就出来不一会儿！老何你喊这么急干啥？” 
何红涛擦擦头上的汗，顾不上寒暄，直接就问：“老七！伍六一怎么交退伍报告了？他要走！这是怎么回事啊？” 
高城猛顿住脚步，眉毛皱得老紧：“谁走？啥退伍报告？” 
“我刚在这边开完会，就接到连里电话，说伍六一交退伍报告了！说要回家去！怎么也要走！” 
高城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揪过老何衣领，咬牙问到他脸上：“谁让他交的？谁敢撵他走？” 
“老……七……七……”何红涛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帽子翻在地上，顶着汉湿的稀疏头发，眼镜也滑下了半边。他身后的干事看着高城杀人的眼神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挺身上前拉着高城的胳膊，赔笑道：“高副营长！高副营长……别介别介！我们指导员也是刚知道的……不然哪能急成这样来找您啊……” 
高城怔了一下，松开何红涛，脸色却更吓人，大声道：“他已经是司务长了！退伍报告？退什么伍他退伍？” 
何红涛喘着气，一手胡乱整理自己的衣领，一手扶好眼镜，弯腰把帽子捡起来，灰也没拍，直接扣在自己脑袋上：“老七啊！你也别动这么大气！他交退伍报告，实在太突然，我这不是找你商量来了吗？他退伍报告还扣在老幺手里，咱们再劝劝他……” 
高城知道刚才对老何有点过，好在他不生气。这世上还有谁能逼伍六一干他不想干的事？退伍报告当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可是，可是！他的胸中还是腾腾地冒着火！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 
左看右看也找不到发泄怒气的对象，高城憋得脸涨红：“妈的个孬兵！他当这里是菜市场？想走就走啊？” 
“老幺劝了一下午，伍六一就是要走——老七，也就你能劝动他了！” 
“劝个屁！我才不劝！”高城气急败坏，“想走？门儿都没有！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给我干！” 
何红涛看着他，又擦了把汗，再抬头时，程空站在他面前，两人握了握手。 
高城转过头瞪着程空：“你早知道了？” 
程空摸摸鼻子：“下午碰巧看见的，我劝不住他，他说要用一条半腿走得更远。” 
“都一条半腿了！走个屁呀！”高城继续发飙。 
程空轻叹一声，对何红涛道：“老何你会做思想工作，回去还是得劝劝他，能劝下来，当然好，劝不下来，明天高城消了气去找他谈谈，你看如何？” 
何红涛连连点头：“是这样是这样！老七，那我先赶回去，你明天好歹抽空去我们连一趟，咱一起办的这个事儿，一起坐着商量……” 
他们的安排很妥当，高城无话可说，但怒气还是直冲脑门：“明儿一早就去！你回去告诉那个孬兵！死活也得在部队给老子呆着！” 
何红涛叹口气，不再说什么，回头向小言点了个头打招呼，领着干事急匆匆地走了。 
高城瞪着迅速远去的背影，捏着帽子手直抖，只是憋着说不出话来。 
程空了解地拍拍高城的肩，走到小言跟前，见她满是担心的眼神，笑道：“能让他消气的，也就小言弟妹你了。”他看了一眼高城，沉吟道：“那是他的兵……唉，六一的心思，你比我更懂，就交给你了。” 
小言看着高城那边，嗫嚅道：“好，好……程大哥，我和司空……”。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程空微笑，冲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慢慢走了。   
路灯下，只剩两个人的影子。  
高城叉着腰，在原地打转，借此消磨怒气。  
小言在一旁也不吱声，半晌，伸手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子。  
“这是命令！我看他敢走？”高城随即爆出震耳的一声，仿佛小言拉的不是他袖子，而是手雷的引线，“我管他愿不愿意！我说留下，他走一步试试！”  
小言被爆炸的气浪震退了一大步。  
看她一副吓着的样子，高城眼神一软，使劲咬住牙，到嘴的第二声爆炸愣给憋了回去。  
“高城……没事儿吧？”她声音很轻，小心翼翼。  
“没事儿！”这次他努力压低声音，摘下帽子，大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圈，抹得五官都变形了，“孬兵才有事儿！我没事儿！”  
小言小声说：“其实……六一不会留下来，你心里知道的……只是不愿去想……”  
“天上的老鹰落在泥坑里！谁都能踩的泥坑里！这事儿我怎么去想？”他烦躁地扒头发，“我想不下去！”  
“六一说，七连散了，但是七连的人没变，三多、史大哥都没变，他也没变……你也不能变……”  
高城霍地抬头：“他跟你说的？”  
她点头。  
“我……我变啥了？我最好的兵！702最好的兵！怎么就不能给他个容身的地方？”  
“你说的对，六一是最好的兵——仅仅是容身，实在辱没他了……”  
高城眼神一黯，像是被狠扪了一棍子。  
“高城，六一的话我当时没明白，最近才想明白的。他是你的兵，高城！你不抛弃，他也不放弃！”  
高城望着昏暗的天，眼前出现六一有些耍赖的笑容：“连长……你看你……你自己说的，不抛弃不放弃！”  
六一在还冲他笑，高城看不下去，干脆闭上眼睛。  
“我就非得……非得……放他……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每说一个字，心里就被割一刀。  
小言看他看得眼泪直打转，低头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半天才抬头，冲他努力地笑。  
高城望着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两人看着脚下的影子，沉默着。  
许久，依然是沉默。  
终于，高城像泄了气的皮球，叹口气，“我……我明天再找他谈……”  
她点头，笑了笑。  
高城拍拍她拽衣袖的手：“别笑了，笑得都快哭出来了……”  
“哦……”她低头抹眼睛。  
“傻乎乎地……笑啥……”  
小言盯着手里拽着的袖子，低声说：“物以类聚！不傻怎么跟你过……”  
这句话换来高城赞同的点头，以及又一声长叹：“对！傻吧？这样的傻兵！只有傻连长才能带出来！”  
她咬着下唇摇头。  
“只知道跟自己过不去！傻到他妈姥姥家了！”他极其沮丧地把脚下一颗石子踢老远，嘟囔着，“折腾自己！好日子不会过！——你也是傻丫头！”  
“那怎么办啊？不然……也配不上你……”她别过头去，不让他听见地低声嘟囔。  
高城终究还是听见了，深深地看她一眼，抓过她的手。  
“怎么办？凉拌！”他努力打起精神，拉着她迈开步子往外走，“怎么办人也得活！饭还得吃！食堂赶不上就去素素嫂子那吃面！”  
“凉拌面啊？”她任他拽着走，“汤面成不？”  
“领会精神！”  
 
高城……能留下六一吗？ 
他最喜欢的兵，最七连的兵…… 
最像高城的兵…… 
留不住……该怎样…… 
“小言……”司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哦！哦！”她连声应着，知道自己又走神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整理资料，不敢对上司空含笑的注视。 
半旧的楼，小小的办公室，她和司空共用一张大桌，身后各种资料堆了一面墙。 
“担心高城呀？”司空干脆拿走她的资料，顺手轻弹一下她的手背。 
小言绯红了脸：“他大活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担心的是伍六一！”说着，用力叹了口气。 
司空促狭地笑，也不戳穿她的辩解：“伍六一就非得走吗？你家高城把他那事儿办下来可不容易，这部队爷们的心都是铁打的？不领情说走真走呀？” 
“七连人个个情深意重，怎么会不领情？只是，六一过不了自己这关……” 
“高城去劝还不行吗？他连长总能把他留下了吧！” 
小言低头沉吟半晌，慢慢摇了摇头。 
她黯淡的眼神让司空一时说不出话来，又想起自己的心事，靠在窗台边发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杯清凉的开水放在她手中。 
小言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天空的云朵。 
“昨天程空也不对劲。”司空有些烦躁，一口喝掉大半杯水。 
“程大哥？恩……昨天是没什么精神……” 
“你也看出来了？”司空把杯子用力放在窗台上，“昨天他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说‘都是我，魔障了！’——他是不是又要动什么鬼心眼儿？是不是我一走，他又要……” 
司空再也说不下去了，手用力捏着杯子，微微抖着。 
小言握住她关节发白的手：“不会的！相信程空大哥！他都说不分了，那就不会分的！” 
司空这才慢慢松开杯子，反握住小言的手，有些沮丧地说：“我发现，我现在的智商就像低迷的股市！” 
小言眼里带笑地咬牙道：“都是程营长造的孽！师侦营的人太坏了！” 
司空扬起唇角，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你说得真对！他们那高副营长，还不是扰乱我们公司员工的军心？” 
话音未落，只听见几声敲门响，拌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有人没！” 
小言跑去开门。 
高城敞着风纪扣站在门口，也不说话，脸色格外地差。他躲避着小言的目光。看到司空，便努力笑了笑，冲她点了个头。 
司空学着点头，灌下最后一口水，低声嘟囔：“这曹操……忒吓人……” 

小言也不吱声，拉他进来坐下。 
尴尬的沉默中，司空放杯子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她在原地连转好几圈，最后灵光乍现地从柜子里抽出两张钱：“我——去买盒饭！你们先聊！”说着，脚底抹油地夺路跑了。 
只剩两个人。 
高城摘下帽子，一脑门的汗。 
还是那个标准坐姿。 
小言给他水，他喝光，杯子放在帽子旁边。 
她拿条湿毛巾给他，他接过，攥在手里干瞅着。 
小言叹口气，拿起毛巾擦他脑门的汗，擦得很用力，一点也不温柔。 
高城低头任她擦，居然也没抗议。 
小言的手慢慢停下了。 
她想问六一的事，但问不出来。 
碰到高城那眼神，心就揪着疼。 
她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得没事找事地说：“我……投毛巾……”她转身走开，没两步，手突然被高城拽住。 
整个人被他拽回怀里，死劲抱着。 
他的胳膊箍住她的腰，箍得死紧死紧的。 
从来不知道，他蛮劲儿上来会这么大，小言皱着眉，腰像折了似的疼。 
高城埋着头，看不见他表情，但小言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背后颤抖，她用力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很疼，疼得她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的胳膊才慢慢松了劲儿，但还是没抬头。 
小言吁了口气，圈住他，揉揉他后脑勺的板寸，又挠挠。 
“挠猫哪！”高城含混地嘟囔着，抬起头坐直，胳膊却忘了放下来，依旧搂着她的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胃疼！”他终于看着她，涨红了脸。 
“胃疼你不早说！”小言急了，“去买药！” 
“你别乱动！”高城不让她挣开，又搂紧一点，“疼着呢！瞎动啥？靠会儿……” 
小言只得站着不动，手伸到背后揉了揉腰，然后还是圈着他。 
又是一阵沉默。 
“小言……” 
“恩？” 
“我打他了……” 
“打谁？”她一怔，“六一？你打六一？” 
高城终于松开她，抬起头：“一耳光……” 
“你……” 
“简单粗暴吧？” 
她酸着鼻子猛摇头。 
“打完了，他就能走了。”高城看着自己的右手，努力想笑却没成功，只算是咧了下嘴。 
她红了眼眶。 
“别介啊，你别又整哭了！”高城用力抹把脸，“你别瞅我跟瞅病号似的……我现在没事儿了……好多了……” 
他起身又抹抹她眼睛：“咱不是说好了？受伤了就来找你……那什么……挺好……” 
小言笑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口头表扬一下！” 
她含着眼泪的笑，看得他心里抽了一下。 
“你们哪哪天走？” 
“礼拜六。” 
他点头：“那我还没去草原……” 
“舍不得啊？”她故意问。 
不料高城这次却没红着脸反驳，只是点点头，很正经地说：“你走我不怕，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还会回来。” 
他戴好帽子，扣好风纪扣：“我走了，还有一堆事儿呢！” 
“司空买饭去了，吃饭再走啊！不是说胃疼？” 
“不疼了！”高城又咧了下嘴，“回去还得替我那傻兵擦屁股善后，一堆爷爷等着我呢！我哪有时间疼？”说着，大步往外走，刚出门，迎面碰到拎着饭盒的司空。 
高城也不客气，捞过六个饭盒中的两个，回头冲小言又笑笑，再也没回头地走了。 
司空拎着饭盒有点莫名其妙地：“这才几分钟啊？你家高城来干吗？笑得龇牙咧嘴的！” 
小言接过饭盒，说：“他胃疼，药在我这儿，吃药来了。” 
“借口！伍六一的事儿吧？怎么办？” 
“我们……我们请六一吃顿饭……”   

小言也不吱声，拉他进来坐下。 
尴尬的沉默中，司空放杯子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她在原地连转好几圈，最后灵光乍现地从柜子里抽出两张钱：“我——去买盒饭！你们先聊！”说着，脚底抹油地夺路跑了。 
只剩两个人。 
高城摘下帽子，一脑门的汗。 
还是那个标准坐姿。 
小言给他水，他喝光，杯子放在帽子旁边。 
她拿条湿毛巾给他，他接过，攥在手里干瞅着。 
小言叹口气，拿起毛巾擦他脑门的汗，擦得很用力，一点也不温柔。 
高城低头任她擦，居然也没抗议。 
小言的手慢慢停下了。 
她想问六一的事，但问不出来。 
碰到高城那眼神，心就揪着疼。 
她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得没事找事地说：“我……投毛巾……”她转身走开，没两步，手突然被高城拽住。 
整个人被他拽回怀里，死劲抱着。 
他的胳膊箍住她的腰，箍得死紧死紧的。 
从来不知道，他蛮劲儿上来会这么大，小言皱着眉，腰像折了似的疼。 
高城埋着头，看不见他表情，但小言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背后颤抖，她用力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很疼，疼得她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的胳膊才慢慢松了劲儿，但还是没抬头。 
小言吁了口气，圈住他，揉揉他后脑勺的板寸，又挠挠。 
“挠猫哪！”高城含混地嘟囔着，抬起头坐直，胳膊却忘了放下来，依旧搂着她的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胃疼！”他终于看着她，涨红了脸。 
“胃疼你不早说！”小言急了，“去买药！” 
“你别乱动！”高城不让她挣开，又搂紧一点，“疼着呢！瞎动啥？靠会儿……” 
小言只得站着不动，手伸到背后揉了揉腰，然后还是圈着他。 


素素面馆，前后两个开间，前门迎街，后门对着绿地，间杂着部队家属的小菜园。 
绿地边的那排银杏是盖家属楼的时候种的，之后陆陆续续的被砍了很多，前两年虽然又补种，终究还是参差不齐。现在靠近面馆这棵，属最早种的那批，最高最大，枝繁叶茂。 
借着大银杏的浓荫，素素整出了一片小空地。红砖小路从面馆的台阶延伸至树下的石桌石凳。砖石都是装修店面的剩料，三年光景，红砖长了苔藓，砖缝里的小草却一年绿过一年。  
后门两侧的豆角架高过人头，这时节，小紫花还在开，绿豆角却也不短了。 
夕阳横穿过银杏的凤尾叶片，班驳地映在树下的绿军装上。 
“连长！” 
伍六一推开门喊了一声，立在树下的人却没回头，只是看着手里的什么。六一定睛望着那背影愣了一会儿，才拖着腿下两级台阶，走近前去。 
不是连长，他能看见军帽下花白的头发。 
金黄的肩章，一颗金星。 
六一立正，端正的军礼：“报告！首长好！” 
高建国忙回过身来回一个军礼：“你来啦！” 
“是！”回答得很响亮，疑惑也更多。 
高建国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兵，六一也没说话，站在那里，松树般挺直。 
“坐，请坐。” 
高建国做了个手势，两人一起坐下。 
桌上几个酒盅，一瓶白酒。老式的玻璃瓶，红色标牌没有正对他，但能看出来已经褪色，标牌的一角还脱离瓶子翘起来。  
“伍六一，你不认识我。”高建国微笑着摘下帽子，“但是能猜出来。” 
六一看着对面的老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与轮廓。 
“您是高——” 
高建国点头：“我就是那兔崽子的爹。” 
他拿过两个酒盅，一个给六一，一个放在自己面前：“我的会开完了，他还没完，咱俩先喝两盅。” 
高建国抓过酒瓶拧开，伸手倒酒，六一忙站起来：“首长，您这……” 
高建国扬起眉毛：“这里不分军阶，只有兵，你坐下！” 
六一终于知道连长扬眉毛的动作是搁哪来的，他只得坐下，双手捧起酒盅。 
白酒挂杯，不知道多少年的酒了。 
高建国也干脆，话不多说，直接举起酒盅：“老兵，敬你！” 
六一捧着酒盅有些怔，高建国上前愣是和他的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干了。 
老爷子喝得豪爽，六一只得把满腹狐疑扔到一边，也是一仰脖。 
高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一老一少连喝了三杯。 
最后高建国把酒盅放下，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放在桌上给六一推了过去。 
六一按照他的示意打开盒子，黑色绒布上，是一枚老旧的军功章。红白条纹相间的勋标上沾着锈迹，银质圆形勋章，虽然蒙着一层灰黑，但仍能看到浮雕上的朝鲜国旗，国旗前方，一名军人持枪昂然挺立——这就是高建国刚才看了半天的东西。 
“首长，这是……？” 
“五三年的，一位老兵的军功章。” 
六一肃然起敬，看着盒子里的勋章，不敢碰触。 
“我想，送给你最合适。” 
“不！”六一条件反射地推辞，“这是老前辈的！我……我不能要这个……” 
“这不是别人的军功章，这是……七连人的军功章。”  
六一又是一愣。 
高建国不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仿佛从盒子上，他可以望穿无情的岁月，望见多年以前的那个冬天。 
雨夹着雪，泥泞的土路，草房子，火盆的余烬，冰凉干皱的手，最后的笑容…… 
知道六一在看着他，高建国定了定神，低沉却不容反驳地说：“你配得上，收着吧！今天我来，就是要送你这个。” 
他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拿起帽子带上：“那位前辈的事，你们连长知道，回头问他！” 
“是！”六一跟着起身。 
高建国点点头，神色庄重地向他行军礼。 
六一立正，同样标准的军礼。 
“再见，老兵，一路走好！” 
高建国的车消失在马路尽头，六一转身回到树下，桌上多了两个菜，炸花生米皮蛋和五彩拉皮。 
六一小心拿起盒子里的军功章，仔细端详。它其实很简朴，最普通不过的别针，背面也只刻有几个韩文“????”，六一并不认得。 
但是勋章很沉，沉甸甸的。 
“伍六一！”连长的大嗓门在前门响了起来，随即，六一便看见高城推开后门大步走过来，扫一眼桌子，便一把勒住六以的脖子，“反了啊这是！自己先喝上了啊！” 
六一也不怎么挣扎，只是嘿嘿：“不是连长……” 
“五粮液？”高城另一只手抓过酒瓶子，“八几年的简装啊！——瞅着咋这眼熟呢？” 
他盯着桌上的另一个酒盅：“谁啊？” 
六一趁他发愣的刹那利落地摆脱钳制，依旧坐好。 
“高军长……” 
“军……我我爸？”高城坐到高建国刚刚坐过的位置，“老头来——找你喝酒？藏着掖着十几年的五粮液都拿出来了！我找几次都不给喝！抠门儿老头！” 
六一只是笑，不出声。 
“今儿我借你光了！”高城咧着嘴笑，抓过酒盅要倒酒，又放下了，转头冲屋里喊：“嫂子！换大杯！” 
素素应声出来，没拿杯子，端着一个大浅盘：“先吃菜，后喝酒！不然有本事就别胃疼！” 
素素学着高城熟悉的口气严肃正经地宣布，说完又抿着嘴乐。 
煎黄花鱼，黄金色，上面撒着各色香料和红绿辣椒丝。 
高城看见那盘鱼，减了气势，挠挠脑袋说：“我差点儿忘了还有……那什么，吃菜就吃菜呗！” 
他给六一夹了条鱼：“先吃尾巴，尾巴脆！” 
“连长，这个……”六一却递过那个小盒子给他看，“首长说送我——这是谁的？” 
高城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就沉了下去，伸手接过，却没打开。 
“抗美援朝的军功章。” 
六一点头：“这位前辈也是七连的？” 
高城说是。 
“那怎么——” 
“怎么在我爸那儿是吧？我还真知道这事儿！老头今天来是送你这个——成！挺好！” 
“连长你知道这位前辈？” 
高城点头：“我们的入连仪式，你主持过很多次了——抗美援朝，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 
高城提一句，六一自然地接了下去：“只有被全连掩护的三名列兵，九死一生地归来，他们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重建钢七连！” 
“他们三个人中，最小的那个，当时才十六岁！他的名字，叫罗振华。” 

高城摩挲着那个盒子，继续说道：“这些，你们都知道，七连连史中，这是最荣耀的名字之一！” 
“是！”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两人齐声背诵起连歌，依旧那么慷慨悲壮。 
背诵完毕，高城看着面前的人，语调突然一沉：“那么，凯旋以后呢？” 
六一愣了一下。 
“我升连长那天，我爸这么问我：唱凯旋，凯旋以后呢？我说：厉兵秣马！老头就笑了——然后拿出这个军功章。” 
“他说，22年前，他被派去湖南找一个退伍的志愿军老兵，那个老兵，叫罗振华。” 
“上甘岭战役，两个一等功，三个二等功！其他三等功啥的咱都不用说——他是当之无愧的战斗英雄！” 
“是！” 
“回国以后，部队整编，他复员回家。那时候部队也条件有限，战斗英雄也只发了个证书和勋章。没想到，他回家路上碰到有人家着火，他救了人，棉袄却烧了个干净，证书就这么烧没了。” 
“他只有军功章，没有其他凭证，地方给他的待遇远远不够他该得的。他在家务农，整整27年，他就是个最普通的农民！” 
“部队知道他的情况也是碰巧的！他一个老乡后来在我们部队当兵，碰巧说到罗振华这个名字，我们部队才知道。当时我爸办的这个事，他给老英雄补全了各种手续，赶去他老家，赶到的时候——” 
说到这里，高城的声音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赶到那儿……见了最后一面。老英雄临终把这个送给我爸，说留个纪念……荣誉，待遇啥的，他没想过，就觉得，最后还能看到老部队去的人，他很欢喜……” 
高城慢慢打开盒子，凝视着那个军功章：“我爸说，这个……就是七连人。” 
他把盒子放到六一的手上：“当时我没太明白，现在，我明白了。你收着，它是你的。” 
六一接过盒子，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点了下头。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 
高城抬头，只见一轮皓月。 

出租车没有熄火，车尾亮着灯，闷闷地吐着尾气。 
程空把小言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就这么悄悄走了？”他淡淡地笑着问。 
小言远远望着“素素面馆”的灯箱牌，点头不语。 
程空无声地叹息：“张罗这些菜也不露个面，一会儿他该找你了。” 
“他难得和六一吃顿饭……我尽我的心意。” 
“你们提前走都不吱一声……”程空摸着鼻子嘟囔。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的。”小言笑，低头看表，“呀，不早了！估计司空已经到火车站了——程大哥，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你用我手机……” 
程空笑了，摇摇头：“没有，没什么话……”说着，替小言打开车门。 
小言坐进车里。 
车门合上的一刹那，她听见了低沉的一句：“我等她回来。” 

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程空站在原处，长吁一口气。 
转个身，只见风风火火地跑来一个兵，隔挺远就喊：“营长！” 
“小宁？什么事？” 
“师长……师长去营部了！发火了！” 
“哦……”程空眉毛都没抬一下，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在你办公室，拍桌子了都！” 
程空点点头，正正帽沿，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走没两步，还回头嘱咐小宁：“叫上小帅，陪你们伍班副喝一杯，都在素素面馆呢！今晚给你俩假。” 
小宁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乐得合不住：“是！谢谢营长！”   
  

楚八一背着手，在灯下不停地来回转圈。 
兔崽子！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 
他转了几圈，余光又扫过桌上的几页纸。 
他不能再看了！他不想活活被气死！他还没退休！还想留这条老命！ 
退伍报告！程空又交退伍报告了！ 
自从高城调来以后，程空就不曾再交过退伍报告。 
为此他欣慰了半年！半年没受这刺激了！ 
这次的退伍报告，不再是那份交了几十遍的破报告，这回程空换了新稿纸，重新写。 
没来由的，异常不祥的预感，令他出奇地愤怒！ 
当然，还因为，今天他接到军区联合演习的任务——规模超过以往任何一次的大演习！新思路，新打法！在座的老头们都谈得热血沸腾…… 
当他乘兴归来，迎面却是一大瓢凉水！ 
兔崽子！论谋略，论才智，论学历，论军事技能……哪样不是T师翘楚？年青青的前途好得开花！怎么偏就安不下心来呆着？ 
“报告！”难得程空这么正式响亮的声音。 
“滚进来！” 
程空走进办公室，居然无比端正挺拔地立正，行军礼：“师长！” 
楚八一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有把程空看成高城的幻觉。 
楚八一定定神，不让自己的怒气立刻喷发出来。他强压住心头的火：“坐！” 
程空就无比端正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坐姿也和高家崽子一个模样。 
原来他还知道军容军姿是个什么样子！ 
楚八不高兴，一丁点也高兴不起来，心头异样的感觉分外浓重。 
他坐到办公桌后，手指头嘭嘭地敲着那几页纸：“你想怎么样？啊？想怎么样？” 
程空很平缓地回答：“师长，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在这里工作不顺心吗？你在部队就干不了事业吗？没前途吗？哦！转业就叫深思熟虑？你脑袋被谁踢啦？” 
“师长，”程空特老实的表情，“我交的是退伍报告，不是转业报告，部队不用管我以后的工作……” 
“臭小子！”楚八一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翻腾的岩浆，拍着桌爆发：“谁管你什么狗屁工作？我是问你原因！原因！你不给个交代，死也别想出T师大门！” 
程空被吼得不禁侧了侧身子，避过楚八一的怒焰，然后又坐正，恢复最标准的坐姿：“师长您没仔细看我的退伍报告。” 
原因都写在报告里呢！程空眨巴诚恳的眼睛。 
他越诚恳，楚八一越生气，怒火飚得像龙卷风：“老子看过20多遍还用看吗？你文豪啊？报告用金子打的呀？写的字开莲花呀？全是屁嗑！混帐话！还好意思叫人看？” 
“是！我的写作能力的确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程空有些惭愧，但还是厚着脸皮挺着脖子，不让自己的头低下去。 
“你少给老子耍贫嘴！” 
“是！” 
楚八一努力压压火，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是因为那丫头？出国的那个！听说你又跟她好上了？她撺掇你走？” 
“没有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程空立刻激烈地否认，“她喜欢看我穿军装，她很好！再好不过了！” 
从没见过程空这么强烈地维护一个人，楚八一愣了好一会儿，便不再提司空。他点着一根烟，眼神阴郁得可怕，“那你老实交代原因！为啥死活要走？”  
看着两人之间升腾起的烟雾，程空笑一下，又笑一下。 
“因为……我想活下去。” 
“什什么？”楚八一一口烟被呛到，咳嗽起来。 
程空再笑一下，十分清楚地说道：“我不想死了，我想活。” 
楚八一夹着烟，整个人都凝固着：“谁让你死……死什么死？” 
“师长，我得了骨髓瘤，据说挺不过太长时间……” 
“什么……什么瘤？”楚八一睁大眼睛瞪着面前人。 
“多发性骨髓瘤。”程空很平静地解释，“来师侦营的第三个月检查出来的，两年半了吧。前期就发现了，我算运气的。” 
“怎么会得这个……这个病？”楚八一像是被大山压住，喘不上气来。 
程空又笑了，耸耸肩：“原因不详，据说遗传啊，辐射啊……” 
“辐射？是那次在西南出任务弄的？”楚八一咬牙问道，眼里的痛心和后悔那么明显。 
“哎呀……这个还真弄不清楚……”程空不大好意思地挠头，“反正是得上了！” 
 
楚八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怒气散尽，突然觉得脑子无比清醒，无比冷静：“那——这都快3年了，为什么早不说？”  
程空还在笑，眼神却黯淡下来，伸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摞叠好的稿纸：“我一直瞒着……这是我的错误，我犯错误！这是我的检讨书。” 
楚八一伸手去打开那摞纸，打开到一半，猛地把它扒拉到一边。 
程空好脾气地又把检讨捡回来，放在自己的退伍报告旁边：“医生说要化疗，化疗要住院——一个野战部队的基层指挥官，怎么可能天天在医院住着？所以我就只当我没病了……就拖到现在……” 
“那就是说，一直没咋治？” 
程空摸鼻子点头。 
“蠢！愚蠢！”楚八一又气又恨，狠捶了两下桌子，捶得满桌烟灰，“你可以跟我说啊！我不会帮你想办法吗！”  
程空赞同地点头：“那时候的想法是挺蠢——您知道，越是聪明的人，越爱干蠢事！我就在是有点过于聪明了！” 
“聪明个屁你！”楚八一锐利的眼神看穿了他：“你是想不治疗，就这么死了，死得灿烂是吧？这不叫聪明！这叫懦弱！不敢承受的懦弱！” 
程空干笑，用力点头：“是！这辈子都要挂着滴流瓶过——这个我是接受不了！军人的死，应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不是像个废物，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等着咽气！站着死也比躺着活好——我以为，这是军人的的骄傲！……我想就再活三年吧！只要能把师侦营带出个样子，这样我也算没白活！——但其实，骄傲的背面就是懦弱，您说的对！” 
楚八一瞪着程空苍白的笑容，突然觉得悲从中来，责备他骂他的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高城说我是高傲的完美主义者，的确是！我就是一直飘着的，脚踏不着地！我忘了，原来我也只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不……”楚八一沉声道，“你非常优秀！你是我最优秀的部下。” 
程空笑了笑，抬眼望着面前的老人，却望见了他鬓边的白发。他印象中的楚八一，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苍老过。 
程空咬咬牙：“楚叔叔，我当年为了当兵，跟我爸翻脸……是您接的我，您对我的期望我知道！我——对不起您！”他的头低下去，双手捏成了拳。 
楚八一哽着说不出话，许久，叹了口气。 
“为什么现在想通了？” 
程空点头：“看着伍六一，真汗颜！我……活都没活明白，有什么资格求死？” 
楚八一黯然，喃喃地：“原来是七连那个兵……” 
“我没有能力带再兵了，楚叔叔。”程空慢慢松开紧握的拳，“我的战场不在这里，我要离开部队，我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得更长点儿——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守着我的女人。” 
楚八一低下头，慢慢打开程空的检讨，抹平，将他的退伍报告放在上面：“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要歇会儿。” 
“师长……” 
楚八一没抬头，只是挥挥手。 
程空不再言语，起身敬礼，转身利索地往外走。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臭……臭小子！”身后传来楚八一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程空心里抽了一下，但没回头，手在身后轻轻阖上门。   

  
 程空出了营部大楼，站在门口有些发怔。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一时居然没有任何想法。他摘下帽子，轻轻在手里转着，帽沿映出月光的清辉。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 
远方也许劲是坎坷路，也许要孤孤单单走一程……”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歌声，程空停住脚步，循声望去，一楼会议室里，他的兵在彩排八一节的节目。 
程空慢慢走过去，隔着绿化带望着窗内。 
三连的节目，两排十个兵，小合唱，很有气势。 
他看见黄耀辉和许悠站在一起。 
…… 
“莫笑我是多情种， 
莫以成败论英雄， 
人的遭遇本不同， 
但有豪情壮志在我胸……” 
看着他的兵，听着豪情壮志的歌声，程空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差点把高老七和六一给忘了！难得小言弟妹的手艺！他应该去蹭酒喝！ 
师侦营的营长副营长一起喝醉的话…… 
——他不会醉，因为他喝的少。 
——高城也不会醉，因为高城酒量够。 
那还等什么呢？ 
程空戴上帽子，大步朝师部侧门走去。 
身后的歌声依旧隐隐传来： 
…… 
嘿哟嘿嘿嘿哟嘿， 
管那山高水也深， 
嘿哟嘿嘿嘿哟嘿， 
也不能阻挡我奔前程， 
嘿哟嘿嘿嘿哟嘿， 
茫茫未知的旅程， 
我要认真面对我的人生…… 

(本章完)
 
第十七章    最温暖的伤口 

“连长，我走了……”史今朝这边笑笑，慢慢转身，越走越远。 
绿色的背影，绿色的行装。 
被卷中央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花，远去了，化做一点刺目的殷红。 
笔直的大道，两边白杨成列，似利剑般高耸入云。 
他站在大路的正中央。 
绿色树荫班驳地印在路上，逐渐氤氲成迷离的轻雾。 
“连长，我们也走了……”一个一个绿色的身影，左右擦肩越过他，鱼贯消失在轻雾中。 
他们回头冲他笑，挥着手，又流着眼泪。 
他想伸手，他想跟上前去…… 
他只能想想…… 
又一个身影越过他，高大，挺拔，站在面前就是棵胡杨。 
“六一……”他奋力地叫出他的名字，可声音听起来却像是痛苦的呻吟。 
六一又向前走了几步，标准步兵的步子，腿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妈的你个孬兵！腿没事你嚷嚷回家？你给我回来！ 
六一回头冲他耍赖地一笑，依旧转过身，留给他一个绿色的背影，融化在绿色的迷雾中。 
“连长！队列还没有解散！”两个大白眼仁，眼都不眨地瞪着他。 
许三多穿着死老A的制服，在他面前杵得像杆枪。 
“滚蛋！都他妈死老A了，在我这赖着干吗？”他很想抬脚踹他，可是身体像是被什么牢牢捆着 
“连长，那我要去别的连队了，我要离开钢七连！”于是三多转身就就走，背影变成了成才。 
滚吧！都给我滚！ 
“那我可真滚了啊……”程空笑得跟朵花似的。 
你就是调我来交代后事的！混帐玩意儿！王八蛋！ 
程空摸了摸鼻子，苦笑一下，终于也转身离去。 
迷雾中，他恍惚看见程空的背影慢慢地倒了下去…… 
绿色，迷蒙的绿色蔓延天地间，他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其他。 
他听见了行李箱熟悉的骨碌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还念诗！酸不酸啊？十八岁都没到，就别离呀别离的！ 
骨碌骨碌骨碌……魔音穿脑一般的挥之不去…… 
“小言！小言！”他喊，可她就是不出现。 
“司令，你的第13个兵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看不见小言，哪都看不见她。 
谁都能走，就你不行！ 
“吴小言……”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点都不像自己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叫小言干吗？来看你一身血啊？得瑟啥？还是脑子真磕傻了？”沐军医冷酷的声音斜地里劈来。 
怎么听怎么让人不高兴。 
谁一身血啊？ 
“城城爸爸就要言言妈妈！言言妈妈回来！言言妈妈回来了城城爸爸就醒了！城城爸爸就会跟糖糖说话了！呜……” 
糖糖啊，你在哭吗？为啥哭？ 
还有啊，小丫头片子你说一大串说那么快，都把你干爹绕迷糊了！ 
这次，是真的迷糊了……   
  
 
弯月如钩。 
半夜十二点，总院值班室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寂静的夜里，“砰”的一声有如爆破的巨响。 
在椅子上靠着打盹的沐恩，象上了弹簧一样惊跳起来。 
再熟悉不过的纤瘦人影，手撑着门，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红得可怕。 
“他在哪？” 
“你……你怎么来了？你你没事吧？”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她这模样，游魂似的。 
“他在哪？”她只问这三个字。 
“3……301……” 
沐恩话音未落，门口已经空了，她紧追出去，只见黑色的发梢消失在拐角处。 
哪个大嘴巴告诉小言的？不是说好了都不说的吗？ 
小言飞快地上到三楼，远远瞪着301的牌子，走着走着，脚一软，突然没了力气。 
沐恩赶上来拉住她：“你看你急的！坐最后一班飞机回来的？他没事啊！他真的没事！我用医生的名义保证！” 
小言不说话，也说不出话，转头盯着军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她想问什么，沐恩当然明白，可她这眼神也忒吓人…… 
沐恩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就……就面部划伤15公分，我缝的，皮内间断缝合，细小三角针，0/2号细丝线缝合……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至少3天……” 
“沐，说中国话！” 
“就是——”沐恩被噎得用力吸口气，“就是脸划破了，脑袋磕了！看着吓人，其实没事儿！” 
“糖糖说他……好多血……怎么叫都不醒……”再说下去几乎就要哽咽，那样很孬，小言用力咬住下唇。 
“丫头片子告密的？——她的话你也信？他昏迷刚醒，撑着一烂猪头就要跳担架！说什么远程引导还没完呢，得继续啥的，我火了，给了一针安眠剂……还好我今天在野战医院助教，不然，霸王龙似的谁对付得了……” 
小言眼也不眨，瞪得沐恩越说越小声，最后忍不住还后退了两步。 
“你你你……瞪我干嘛？逞强的是他，整的跟‘向我开炮’似的……”沐恩越发没了气势，说到最后成了小声嘟囔，“那猪头揪着我，说不许告诉你，揪我一领子血……” 
她的嘟囔小言不再听，推开她，上前拧开门把。 
沐恩紧跟在后面：“不是故意瞒你……是真怕吓着你……” 
屋里只有壁灯亮着，高城躺在床上——假如那个人的确是高城的话。 
她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鼻子和嘴巴，其他的，都被纱布包着，一片刺目的惨白。 
小言攥着门把的手拼命握紧，再握紧，指甲抠进手心里。 
“医生，”她看着床上的人，居然笑了一下，“是不是……只要还有口气呢，就叫没事了？” 
一边笑，一边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不受控制的眼泪，小言别过头去，抹了把脸。 
沐恩看着她，胃猛地抽成了一团。 
她是医生，太多的死亡与悲伤，是她生活中的平常——可是，小言不可以！她这辈子不想再见到这样的笑容第二次！ 
——让小言难过，高城果然是个十足的混蛋！ 
小言慢慢走到床前，摒着气息，凑近了看他。十八年了，记忆中的高城从不曾这么安静的睡着，像是醒不过来地睡着。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就是不敢碰。他近在咫尺，却渐渐模糊，最后，一滴眼泪落在他的眼角，看起来倒像是他哭了似的。 
小言赶忙直起身，手背用力抹眼睛。 
沐恩皱着眉站在门口，双手揣在白大褂兜里，眼神很温柔，声音却带着三分冷冽：“没事就是没事！你别怀疑我的专业能力！他包得跟木乃伊似的，那是因为他人品不好！伤的不是地方！伤口只能这么包！”  
人品和受伤有什么逻辑联系啊？——换了平时，小言会这么反驳。 
可现在，她不说话，只是抹干眼泪，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低声问：“脑震荡会怎样……严重吗？” 
沐恩的心在呐喊：严重个屁啊！猪头多硬啊！何况还是实心的！他磕的那块石头才叫可怜！都碎了…… 
     可猪头的女朋友偏是小言！她只得强压腹诽，干咳两声，努力板出医生的招牌冷脸：“曾经出现大约10分钟意识障碍，症状有头晕，恶心，瞎逞能以及狂乱暴躁！还有，不排除有近事遗忘的可能。核磁共振暂时没发现出血点和血肿，但是还需要观察三到五天——以上翻译成中国话就是：如果三五天没事，就回家歇着去！8天以后回来拆线！然后死猴子爱怎么活蹦乱跳都照旧！” 
小言终于长出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沐恩也松口气，背靠着门框，故做轻松地揶揄道：“小言姑娘，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话，要不要来我值班室喝茶？我们不要打扰病猴子睡眠。” 
小言却答非所问：“右眼睛呢？难道……” 
沐恩朝天花板狠狠翻一个白眼：“我就好纱布半遮面这风格的！公报私仇，你有意见啊？” 
小言咬着下唇，狠瞪她。 
“都多晚了！去我那眯一觉！” 
小言摇头：“我陪他。”转身去拉椅子，却看见椅背上搭着高城的军装。 
夏装，迷彩背心倒也罢了，那浅绿色衬衫上，一片深色的斑斑点点。 
沐恩变了脸色，抢上前，却晚了一步。 
从领口往下，全是血。 
小言拎着衣服，手开始颤抖。 
“这……这个血看着是多了点……”军医知道自己的解释很苍白。 
小言闷声不吭，咬紧牙，慢慢卷起所有的衣服，卷成紧紧的一团抱着，又弯腰去找什么。 
“你把它们放下……明天送去洗就好了……”沐恩干巴巴说着，跟在她身边，不知道她要干嘛。 
小言摇头，突然直起身子，撞到沐的下巴，一声闷哼。 
“我洗……我来洗……你借我个盆……”说得真是可怜巴巴的，再不让她干点啥，真的是要痛哭出来了。 
“好，我的姑奶奶！你说啥就是啥！”投降了！医生彻底投降！ 
沐恩一手捂着下巴，一手拉着小言的胳膊，把她拉出门去：“你洗就你洗，啥都借你啊，大盆……” 
喀哒，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昏黄的壁灯下，高城还是安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手慢慢抬起来，摸索到自己的眼角边抹了一下。 
冰凉的湿润……   
  

沐恩的大盆，衣服放进去，扭开水龙头。 
白色的水柱哗哗地冲着，双手把衣服按下去，没一会儿，淡红色的血水没过手背。 
沐恩上前替她关上龙头，才想起来肥皂洗衣粉都没拿，转身跑一趟回来，发现小言姿势都没变，双手按在盆里，淡红的水变成了殷红。 
看不见自己没在水里的手，只见一片刺目的红。 
沐恩侧头偷看她一眼。 
她呆愣着，眼里映着血色。 
沐恩倒洗衣粉，手一抖，下去小半包。 
白色粉末覆盖了嫣红，小言开始机械地揉衣服，迷彩服又厚又糙，泡了水更是难搓，用上十二分的力气，不一会儿，满盆都是肥皂泡。 
一个挨一个的，脆弱的泡沫，掩盖了底层触目的红。 
“你换水冲一下……”沐恩在旁边轻声说。 
于是小言拎起衣服，倒掉盆里的水，浓郁的红色再也掩不住，水在蔓延、击荡、湍旋，长方形的大水池，只觉满池是血。 
小言拎着衣服和盆，怔怔地看着所有的血水流尽，直到池底的白瓷砖再次显现。她咬咬牙，再去拧水龙头，这次却怎么也拧不动。 
手在抖，抖得都不知道该怎么使劲。 
沐恩叹了口气，上去替她拧，哗哗的水流声，盆里的水不再红的那么刺目，泡沫飘浮着，又从盆沿流泻下去。 
小言继续揉衣服，单调、机械地重复着那一个动作，血水和泡沫仿佛无穷无尽地从迷彩里渗出，她也就无穷无尽地揉下去。 
她能真切地看到炸弹的冲击波，弹片像无数的利剑，击穿高城的身体。 
她看见高城就倒在面前，倒下了一遍又一遍。 
那血，从自己的指间渗出，那是他的血。 
也是她的血…… 
沐恩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可以了，小言，可以了……” 
她摇头。 
“水都清了，别揉了。” 
她有点回神地：“还有印子……得肥皂搓……” 
沐恩忍不住要抓狂地“啊！”了一声，跺着脚出去找肥皂。 
小言拎起衣服，不见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只见领口边的黯色痕迹。 
“给！超能皂！香皂！硫磺皂！还有双氧水！你爱怎么洗就怎么洗！”沐恩抱来一堆七七八八的肥皂和瓶子，一个挨一个地放在水池沿上。 
小言抬眼看见她又气又心疼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谢！” 
“谢你个头！谁要你谢谢？你赶紧洗！上刑似的，看得人吐血！” 
小言点头，去抓肥皂。 
沐恩想忍还是没忍住，夺过香皂，把硫磺皂塞到她手里：“洗血用这个！” 
小言就用硫磺皂涂衣服，上衣，背心，裤子，里里外外地涂。 
手还在抖，肥皂掉了无数次。 
等到搓的时候，就更困难了，两只手不听使唤，捏着衣服就是搓不开。 
抖什么抖呀？有什么好抖的？孬不孬啊？ 
半天搓不动，一股恼恨涌上心头，小言不知哪来的蛮劲，右手用力朝水池壁磕去，“啪”的一声磕得水花四溅，崩了沐恩一脸。 
“你疯啦？”沐恩一把抓过她的手。 
“这就听使唤了。”刺痛有利于控制。 
沐恩清楚地骂了一个字的脏话。 
小言挣开沐恩，低头只顾搓衣服。 
本来搓两下的，现在要搓四五下。 
手已经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搓着迷彩服好比在搓砂纸，没一会儿，手就破了皮。 
“吴小言！至于吗？你至于吗？”沐恩忍着忍着在她旁边转了两圈，最终还是飙出声来。 
“也就划个脸呗！相是破了——他本来也不好看！脑袋是磕了——反正也不聪明！心疼归心疼，你说你自虐个啥啊？” 
小言咬牙搓得更狠了。 
“你看看夏姐！糖糖爸爸的工作多危险啊，受的伤还少了？人家不也要照顾父母养孩子？日子不也得好好过啊？” 
小言闷声不吭，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他受点儿小破伤你就这样，万一将来他上战场，你还要不要活啦？就你这觉悟，你还当什么军属？受不了你找他干什么？” 
小言抽了一下鼻子，硬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 
“他死了，我也不用活着。”她冷冰冰地说。 
“你！你！”沐恩颤抖地指着她好一会儿，张嘴想骂，却什么也骂不出来，最后“唉！”了一声，甩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小言一个人，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抓起盆里的衣服，继续搓。 
单调，机械，重复的动作，没有痛楚，不觉疲惫。 
软弱吧？孬吧？没出息吧？对！你说的都对！ 
因为今天晚上，我真的战胜不了，那侵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小言再次推开301的门，不知道已经几点。 
壁灯已经关了，她端着盆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适应屋里的昏暗。 
窗帘半掩，朦胧的月光笼着窗台，一抹淡淡的白。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散开衣服，摊开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 
因此她能清晰地听见高城翻身的声音，掀开床单的声音，铁床架摩擦的声音。 
“小言……”不同往常的低沉嘶哑。 
鼻子在发酸，她弯着腰把他的上衣撑平，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恩……” 
高城又不吱声了。 
屋里很静，只听见她晾衣服的窸窸窣窣。 
“吵醒你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慢慢走到床前。 
靠坐在床沿，和他面对面。 
“不是你……”高城含混不清地嘟囔，“蒙古大夫那破针，再管用也早过劲儿了……” 
“那也得躺着……”昏暗中，得凑得很近很近，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小言……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她微微点头，气息象拂过的羽毛：“好，没事就好……你睡觉……沐说你不能乱动……” 
大眼睛闪着水光，他只得乖乖地躺回去。 
“你……你工作呢？就这么跑回来了……” 
“司空顶着，收尾了，找了以前的同事帮忙。”她替他拉上被单。 
“我这边……估么程空又去营里顶着了。” 
两个空空的情义，刻在他们心里，语言都是多余的。 
小言非常仔细地掖被角。 
“不冷……”高城的胳膊伸出来。 
是啊，这是8月的夏天，只会觉得热。 
——可她冷，从骨髓往外渗着寒气。 
她拉过椅子紧靠床沿，慢慢坐下。 
“太晚了，你睡觉去！” 
“哦……” 
“蒙古大夫有床，你去歇着！” 
“哦……” 
干答应，就是不走。 
“小言！” 
“你睡着了我就去。”她敷衍地应着，脱了凉鞋，双脚缩到椅子上，胳膊抱住膝盖。 
大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 
六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永远定格在高城心里的姿势。 
他咬紧牙，生挺过锥心的痛楚。撑着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手心随即传来细微的颤抖，冰凉透骨。 
他低声道：“你过来！” 
“你好好睡觉……” 小言要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过来！”紧抓着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拽。 
他的手，那么温暖……吸引着她，无法抗拒…… 
她不再挣扎，慢慢溜下椅子，挪到床边，摸索着轻轻躺下。 
背对着他，像婴儿一样蜷在床沿。 
单人床，居然还留那么条缝隙。 
坚决而干脆地，高城的胳膊从她和被单中间穿过，使劲把她搂过来，用力圈在怀里。 
头枕着他的胳膊，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当两人的距离消失为零，所有的感觉便瞬间放大到极至。 
他胳膊的紧绷，细微的收缩，他强大固执而又温柔的力量。 
淡淡的烟味，他的气息吹动她鬓边的小碎发，轻搔着脸颊。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的脉搏，甚至他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生命的声音…… 
这是她的高城，再真实不过的，活生生的高城。 
肌肉的每一分收缩，皮肤的每一寸贴合，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耳边的每一次呼吸，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向她证明，他就在这儿，存在着，活着，坚无可摧。 
光明能够照亮黑暗，火热可以驱散寒冷。 
生命的温暖也会战胜死亡的恐惧。 
他胸膛的热，源源不绝，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她，像襁褓一般。 
很暖和很暖和……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温暖？温暖得她直想哭…… 
高城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寒冷在融化，麻木的手指回暖，关节弯曲的地方传来针刺般的痛，她咬住下唇，不吭声，任他握着。 
并肩的两棵树，靠得那么近，长着长着，就成了一棵树。 
高城的胳膊还在收紧。 
小言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细微的，眼睛无法察觉的颤抖。 
曾经，那个弥漫着水气的八月，被他放开手的少女，也是这样颤抖着…… 
孤零零的，缩在昏暗走廊的尽头…… 
“小言……”高城的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有些哽咽。 
“恩？” 
“小言……” 
“什么？” 
“小言……” 
不再应声，她轻柔地叹息。 
良久，耳边又传来高城的低语： 
“小言……别怕……” 
她沉默，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根根交错地回握，痛，就握得更紧。 
闭上眼，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润湿了他的衣衫。 
“好……” 
“我不怕……”   
  
  
夏天，黑夜短，白昼长。 
窗外的大槐树上，一群麻雀在唧唧喳喳地迎接朝阳。 
天亮得很快，快得着实有点儿过了。 
右边脸像火在烧，头还是晕沉沉。 
小言在他耳边说要去买早餐，问他吃什么，没等回答，又听见她一声轻叹：“包子吧，包子适合现在的你，肉包子！” 
紧接着，脸上貌似被亲了一口，所以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等反应过来，小言已经没影了。 
——埋汰他现在像包子，他女朋友真不厚道啊…… 
特别的住院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高城，从小到大过于健康的典型，住院这种事，向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菜鸟病号高副营长，完全不知道怎样维护病号的权益，争取病号的特殊待遇。 
这也倒罢了，可他竟然还被人欺负！ 
打针，吃药，换纱布，这些琐碎的事情他都可以忍，可忍不了的是那个号称他主治大夫的婆娘，端着阶级斗争的黑脸，成天变着法儿的对他进行精神折磨。 
比如狗拿耗子地指挥实习护士给高城包扎，说把他当作良好的实践机会，每天记得换造型。 
昨天木乃伊1，今天木乃伊2，后天木乃伊3，天天都是大片！ 
比如时刻提醒他，他已经毁容了，算是10级伤残，小言怎么踹他都是合情合理的！  
比如十分高兴的告诉他，他忘记怎么受伤的事情，那就是失忆的前兆，将来搞不好连老婆都不认识了！小言没答应结婚真是万幸！ 
比如在他做CT的时候，十分痛心地搂着小言说，自己被降格成兽医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我怎么就落她手里了？虎落平阳！虎落平阳啊！”高城大声冲小言抱怨。 
小言摸着他的脑门，忧心忡忡地：“都往外蹦成语了，还说脑袋没磕坏呢……”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好容易挺过了两天，头也不晕了，体也不乏了，心里也就长了草。 
蒙古兽医绝对是故意的！掐准时机，阴险地冒出来宣布：观察期没有结束！万一……就严重了啊严重了！ 
——她的医德都被耗子啃了！ 
“……就你这肿得跟包子似的脸，出门不得跟着一个排的狗？影响公共秩序就不好了！” 
“……躺着呗！活人躺多久也不会生蛆！” 
小言看不见她的摧残，听不见她的讥讽，只听见了那个“万一……”，于是就温柔地镇压他的反抗！  
这都礼拜六了！ 
中午的时候，高城再也躺不住，爬坐起来，抓过床头的茶缸喝了口水。 
靠窗的沙发上，程空端着一本浅蓝色封皮的大书，一边还做笔记。 
高城瞥见了书名：《多发性骨髓瘤Multiple Myeloma》，收回目光，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程空的退伍报告已经提交审批，不知道为什么，是按照正常程序走的，目前师部还没放人——大演习在即，楚师长心疼，头疼，肉更疼。 
高城巴不得这事办的慢拖拖，“出力气有我呢！你贡献脑力就成——论阴损，谁赶的上你啊？我顶着，你也不耽误治病！” 
言犹在耳，转眼间师侦营俩营长，病号对病号，滴流瓶碰滴流瓶，两两相望，四目相对，难兄难弟，黯然无语。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逢打头风——这不是倒霉催的是什么？ 
床脚板凳上，他剃着平头的小舅子正捧着笔记本噼里啪啦。 
吴晨上个月找了家B市的电脑公司，光荣成为劳碌的北漂族。 
工资仅够糊口，出门基本靠走，除了本人啥都没有。 
虽然没钱，但是很有用——比如当牢头。 
“我姐和司空姐嘱咐过了，俩姐夫都可能跑路，要我看着你们！”吴晨就这么一句话。 
“我不会！我是自觉来的！”程空头也不抬地翻书。 
高城翻身下床，穿拖鞋。 
吴晨警觉地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盯着他。 
盯我干吗？高城冲他翻白眼。 
吴晨咽了口唾沫，放下笔记本，再抬头时，脸上居然硬生生笑出一朵亲切的小花，甜蜜蜜地问：“姐夫，你干吗去？” 
都叫“姐夫”了，你好意思翻脸？——我姐教的我记的可牢！ 
“我……上厕所不行啊？”高城粗声粗气地回答。 
“行！太行了！”吴晨异常殷勤地说着，手脚利索地走上前去，拿下吊瓶，高高地举过头顶：“我帮你！” 
“不用！” 
“姐夫你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也是男的！” 
高城心头涌起一阵悲愤：小舅子，我现在特别希望你是我的兵！ 
——我踹不死你！ 
  
吴晨在公司里修炼了个把月，菜鸟小虾米，端茶倒水无一不会！这次又得姐姐提点，内力大为精进！顺毛摸老虎，赔笑对姐夫，刀架脖子半步不移，殷勤客套暗藏杀机。 
——正所谓，小荷已露尖尖角，不复吴家小黄毛！ 
程空在一旁啧啧赞叹，欣赏得正起劲，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童音：“城城爸爸！空空叔叔！我来看你们啦！” 
清脆甘甜，有如炎炎烈日下的泉水叮咚。 
“糖糖！”程空登时笑开花。 
“小狐狸！”高城也立刻精神一振。 
吴晨扔下滴流瓶上前拦住她，搔她痒痒：“我呢？我呢？糖糖不认识我啦？” 
糖糖咯咯笑着躲他：“晨晨舅舅！”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小丫头叫起来可也不含糊。 
晨舅？高城哼了一声，拍着床：“小狐狸坐我这来！干爹这儿新鲜，不陈旧！” 
两天前，高城被抬进医院的时候，夏一个没注意，糖糖撞见他满身血，孩子哭坏了，只好送去外婆家，缓了两天才好些。 
糖糖爬到病床上坐着，小手去摸高城的纱布：“城城爸爸，疼不疼？糖糖吹吹！”然后鼓着粉嫩嫩的腮帮儿，猛朝他脸上的纱布吹气，吹得他直痒痒。 
高城抱过娃娃，揪她的小辫儿：“不疼！一点也不疼！就蚊子啃一口，干爹好着呢！” 
糖糖就开心地笑：“我妈妈说言言妈妈回来了城城爸爸就醒了对不对？亲亲就醒了对不对？” 
吴晨猛咳嗽一声，对着墙哼哼：“亲就醒……还睡美人呢……” 
高城咬牙横了他一眼，吴晨缩缩脖儿，打旁边一窜，捞起电脑坐回板凳上。 
程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糖糖，不是睡美人，据阿沐说，你干爹今天的造型是一只耳！” 
“喂！”高城大声警告，却没有作用。 
一只耳？吴晨看着高城露出半边脸的纱布造型，一边回想小时候看的著名动画片，随即，小脸如笑似哭地扭曲起来，实在撑不住，便举起屏幕挡住脸，捧着笔记本一个劲地哆嗦。 
糖糖晃着小脚丫，大声说：“糖糖不喜欢一只耳！一只耳是大坏蛋！糖糖喜欢黑猫警长！啊哈哈黑猫警长！”说到最后还唱起来。 
不过，她干爹的表情实在有些黑，仅剩的半张脸还不住地抽搐，小丫头立刻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生硬地用力补充道：“——不过，一只耳的城城爸爸糖糖还是很喜欢的呀！可喜欢可喜欢了！” 
笔记本后面传来吴晨扑哧一声，紧接着又手忙脚乱地擦屏幕。 
程空拍着沙发扶手，笑得直不起腰来！ 
高城：“%$#@*!!!!!” 
  
 “干吗呢？笑的这么高兴？”门开了, 小言和司空前后走进来。司空刚下火车，手里还拖着行李，小言拎着两大兜子饭盒。 
放下手里的家什，司空先在糖糖脸蛋上猛亲一口，然后抬头问高城：“没事吧？高副营长，你可把我们小言给吓死了！” 
高城摇头笑道：“划了条口子，啥事没有！”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小言的身影，只见糖糖把她抱得紧紧的，响亮地连亲了好几下。 
司空笑着点头：“那就好！” 
又跟吴晨打过招呼，最后才转身走近程空。 
赶死赶活地赶工，不就是为了早两天看到这个不省心的？ 
“累不累？”程空低声问，拉过她的手，眼里藏着温柔和惊喜。 
司空笑着摇头，挨着他坐下。 
小言一手抱着糖糖，一手递过来两个饭盒：“特殊时期，对付两口吧！” 
“小言弟妹的手艺，没的说！”程空谄媚状。 
“是啊，我一路上闻着，都快饿死了！大厨你虚伪客套啊！”司空冲她皱皱鼻子，打开饭盒，诱人的菜香。 
吴晨咽着口水帮姐姐发筷子勺子。 
“今天滴流怎么打右手？”司空递给程空的筷子停在空中。 
“呵呵……”程空干笑不答，抱歉地挠头。 
估计左手都打烂了！司空的眼神黯了一下，郁闷又心疼地说：“爪子都废了，难不成今天还得喂你吃？” 
“你这个建议……”程空立刻笑得非常无邪，“我一点也不反对……” 
“咳咳咳！！！”一旁的高城差点没被唾沫呛死。 
姓程的，真有你的！你那破爪，笔记都能写了，怎么就不能吃饭？大老爷们，你无耻你！你腻歪你！ 
小言拍他的背：“你怎么了？饭还没吃呢，就呛成这样？” 
糖糖也使劲拍：“城城爸爸是不是肚肚饿了？” 
司空挑眉道：“高副营长……怎么你打左手的也要喂？” 
“谁谁谁要喂……”高城猛磕巴起来。 
吴晨转了转眼珠，飞快地挤到姐姐和高城中间，举着筷子，笑得无比灿烂：“姐夫，我喂你！” 
“滚蛋！”高城红着脸，咬牙推开他，“我我我爪子又没断，脸皮又不厚，人品又没堕落，喂屁啊喂！” 
“人家是想照顾你……”吴晨特委屈地撤回小言身边，眨巴着眼睛搂着她胳膊，哈巴狗似的。 
小言笑着揉弟弟的头发，给他一盒饭。 
程空闷笑不已，突然眼前一花，一个彩色塑料勺落在他眼前的饭盒里，勺子柄上趴着一只小松鼠。 
高城：“营长！糖糖会使筷子了！勺子借你！” 

楚战背手拎着蓝色的塑料兜，隔着门上的玻璃，只见大大小小的一群人，吃饭吃的那个香！ 
“哎呀，你看我来的可真是时候！”摘下帽子用胳膊夹着，他笑得那个灿烂。 
杀进门，没看任何人，直奔床头柜，非常自觉地抄起一双筷子。 
“你来干吗？”高城撤开饭盒，麻利躲过他的筷子攻击。 
楚战朝程空那边笑着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参观呗！”，他回头弯腰，仔细端详高城的脸，“据说你血溅导弹靶场，昏迷毁容磕脑袋……啧啧，我听着那个急啊，赶紧过来看你！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包子脸就剩一半了！据说还失忆？你上月欠我两条中华，软的，没忘吧？”  
“放屁！我我我欠过你啥啊？”高城把饭盒往旁边一撂，大脚就踹过去了！ 
楚战往后一跃，差点撞翻吴晨的饭盒，筷子上的肉片一个弧线飞到了程空的脚背上。 
“啊！！！！”吴晨惨叫，“我的肉……” 
程空拈起肉片递过去，惶恐状：“那……那我不吃，还你……” 
“呜……”吴晨一口气没顺过来，无语悲泣。 
司空严肃地挑起眉稍，一大勺子饭菜填住程空的嘴：“吃饭看戏！不准欺负小朋友！” 
程空鼓着腮帮子嚼饭：“是……” 
那边厢，楚战和颜悦色地哄糖糖：“怎香的菜呀！小朋友够意思，给叔叔一口！” 
糖糖警惕地把红色小饭盒护在怀里，扭着身子挡住楚战的垂涎目光：“糖糖的饭小小的！蓝裤子叔叔一口就吃光啦！不给不给！” 
高城赞赏又骄傲地摸摸干闺女的脑袋。 
楚战转向小言：“还是小言够意思！温柔又善良！” 
小言微笑着停下筷子：“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来探病的？探病的才有饭吃！” 
楚战登时笑得无比纯真善良：“探病！当然是探病！——哎呀你看我，我一看见这病号，给我心疼的呀……礼物都给忘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拎起手上皱皱巴巴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个毛绒绒的，姜黄的，玩具，猫。 
楚战把猫放在高城膝盖上：“花篮花圈啊啥的，那都太虚了！咱从小的哥们，就我知道你最稀罕啥！” 
高城登时僵住。 
“圈圈被我妈送去乡下了，我知道你想它，所以特意弯去菜市场给你买个加菲猫，睹物思人，多少也是点心意！” 
“你……你个王八蛋！”高城气得直哆嗦。 
楚战转回头，对小言嘿嘿地笑：“你看我真是来探病的，就匀一口呗！我三天没吃饭了！” 
小言欣慰地点头，起身抓过加菲猫，给糖糖搂着：“匀一口算什么呀？我们哪是那么小气的人？”  
“小言！！！”高城憋屈地嚷嚷，被小言一个手势噤声。 
“好啊！好啊！我不嫌少！”楚战得意地笑，磨着筷子嚓嚓响。 
小言慢吞吞地起身，凑到糖糖跟前，仔细从小丫头沾油的腮帮上拈起一粒饭。 
食指虔诚地托着饭粒，伸到楚战面前。 
小言笑眯眯：“给！千万别客气啊！” 
楚战瞪着那粒饭，愣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周围闷笑奸笑大笑此起彼伏。 
楚战憋了一会儿，最终脸上扬起愉悦的笑容，点头道：“还是我们小言厉害！从小就不吃亏！” 
这一夸，小言倒有些内疚了——刚才只顾着替高城出气，貌似是过了点…… 
楚战笑的爽快，上前拍拍高城的肩：“兄弟！情书写完了吧？真情实感，你就尽情抒发呗！小言等着盼着你娶家去啊！” 
哪壶不开他偏提哪壶！ 
高城一口饭呛到，咳个不停！小言瞬时红了脸，咬牙反驳：“少造谣！谁等着盼着啊？” 
阶级敌人是不能同情的呀！绝对不能同情！ 
楚战趁两人乱阵脚的刹那，突入敌方阵地，以迅雷之势抢过床头柜上觊觎已久的蓝色大饭盒。掀开盒盖，中间是白饭青菜，周围齐整的一圈肉丸子。 
“喂！不能吃这个！这个是——”小言急了，上前抢饭盒。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藏着不给吃，真不和谐啊你们！”楚战举高饭盒左闪右躲。 
“楚战！你吃了这个，后果自负啊！我可不是威胁你！”小言直跺脚，还待上前，腰却被高城搂住。 

“让他吃让他吃！我看挺好！”高城咧嘴笑。  
 程空一下没忍住，咳出声来，司空替他拍背。 
这下没人拦着了，楚战大口扒饭，丸子一口顺一个，风卷残云也不过如此。 
小言懊恼地拍了高城一下：“待会儿出人命你兜着啊？” 
高城说：“啥大不了的？要决斗，老子给他们倒地方！” 
司空也不喂了，勺子直接塞程空手里，低声说：“赶快吃！” 
程空左手抓着勺子，不得劲，还是换右手：“能出啥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一盒饭……” 
司空往他盒里又拨了点饭：“二级战备！” 
程空愣住，抬头看高城那三口子，正埋头吃饭，吃的飞快。只有楚战优哉悠哉地逡巡到吴晨身边，凑过去看他膝上的电脑。 
“干吗呢？——解密码？” 
吴晨率先扒完饭，盒子放脚边：“朋友的电脑被人设了套，好几回了，我帮忙给解一下。” 
楚战：“谁这么孬啊？电脑随便让人远程控制！” 
吴晨：“人家学文科的……好了！” 
楚战看着屏幕：“行啊！小子！是个人才！要来我们部队不？空军欢迎你啊！” 
吴晨摇头：“不去！” 
楚战横过眼去：“小朋友！很牛啊？部队要你是抬举你！” 
吴晨捡起饭盒，很正经地回答：“都去部队，家里就没人了，我姐她们咋办？我要留下帮我姐司空姐，家里有男人好办事儿！” 
几句话，把一屋子人都说没声了。 
吴晨没事人似的出门涮饭盒。 
楚战盯着板凳上的电脑发愣。 
等吴晨回来，小言司空一起上前，把他脑袋一阵揉吧，揉得他哇哇叫。 
“等一下！”楚战突然嚎一嗓子，“小子，这电脑瞅着咋这面熟呢？” 
他扣上电脑，仔细端详了一下盖上的贴纸：“这不是……我妹的电脑？” 
小言把弟弟护在身后：“对啊，英子的电脑啊！所以不是你的电脑！她乐意找谁修你都管不着！” 
楚战咬牙切齿：“我说她现在怎么有恃无恐的陷害我！也不怕我废她电脑了！原来是你小子！” 
司空撇嘴：“给人设套的才叫陷害吧？英子这叫反抗霸权！楚少爷，颠倒是非黑白呀！” 
楚战阴险一笑：“设套怎么了？人犯错误难道不要付出代价吗？” 
司空也嘿嘿一笑：“年前你炖了沐恩的兔子，剁脑袋扒皮，那错误，你付出代价了？还不是老实头子程营长替你背黑锅？” 
楚战愣了一下：“谁的兔子？” 
高城乐呵呵地插话：“沐恩沐大夫的兔子！你红烧40分钟收汤8分钟的那只！” 
“什么兔子？什么扒皮炖什么的……”门口站着清汤挂面白大褂，怔怔地问。 
一声传来，屋里的空气就冻结了。 
“沐……”小言头上冒冷汗。 
沐恩有些被打击过度地走上前来，不看别人，只顾问小言：“我的午饭呢？你说给我做丸子的……” 
小言有些哆嗦地慢慢抬手，指了指楚战手里的饭盒。 
沐恩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天蓝色的盒盖垫在半透明的盒子底下，盒子里只剩两口冷饭，半个丸子，带着弯月形的牙印，被一根筷子穿心而过。 
筷子被一只大手捏着，大手的主人，叫楚战。 

病房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瞪着那头狼。 
半晌，只听见糖糖小小的抖音：“言言妈妈……我害怕……” 
小言抱紧孩子，往高城身边靠了靠。 
沐恩的清汤头发帘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楚战只能看见她紧咬的下唇，颤抖的下巴，捏得泛白的拳头。 
小宇宙在燃烧！烧得通红通红的！ 
时间凝滞，所有的动作2倍慢放。 
沐医生终于抬起头，死死盯住楚战。愤恨的目光在他脸上刻出一环又一环的靶圈。 
楚战上前半步，筷子尖朝上，徐徐举起右手，半个丸子随之慢慢升起，替换了沐恩视线的焦点。 
牙印如弯月，不规则的锯齿轮廓线。 
暂停，定格。 
“你的丸子？” 
沐恩昂起下巴。 
楚战的嘴角扬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瞬间，那半个丸子宛若漂移一般，倏地出现在他嘴边，狼牙闪亮，“喀”地一口咬住，筷子向外横抽，剑走轻灵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圆。 
嚼丸子嚼得叭叭响，鼓着腮帮笑眯眯：“丸子真好吃啊……” 
沐恩昂头睥睨着楚战的得意，沉默又沉默，只有嘴角在一点点翘起，奇异的微笑，有如彼岸花般诡谲艳丽。 
“是吗？小—战—姐—姐？” 
“小战姐姐”四字一出，齐齐扭曲了众人的脸。 
刀刀连环穿胸过，箭箭快发透心窝！楚战如遭雷击般煞白了脸，筷子饭盒劈啪甩开，笑容已死，气急败坏：“你……你说什么！！！！！”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历史就是重复重复再重复！ 
高城条件反射地把小言拉在身后护住，侧头冲小舅子低喝一声：“还不快撤！” 
吴晨这才如梦初醒，哦哦地答应着，越过床，手忙脚乱地接过姐姐怀里的糖糖，打头窜出门去。 
程空左手护着司空，右手拖着吊瓶架，叮当乱晃地跟着撤出。 
高城两口子断后。 
“喀啦！！”一个白色饭盒在两人近处的墙上裂成碎片。 
小言举着滴流瓶，扭头还想看，高城的大手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别瞅！” 
不能回头！ 
身后已经是拳风掌风狂扫，椅子板凳齐飞。 
纵是武艺高强，无奈高城有伤在先，堪堪避开左边抡过的风车板凳，右边飞来的拖鞋却砸中了后脖颈。 
“唔……”高城一声闷哼，房门终于在身后合拢。抬眼望去，大大小小，一圈的惊魂未定。 

程空接过小言手里的滴流瓶，挂到架子的另一边：“这……这怎么回事？”  
小言和高城对望一眼，齐声地：“唉……” 
司空隔着门上的玻璃指着里面的战场：“他俩以前——都这样？”。 
高城和小言一起点头。 
“姐……他俩咋这样呢？单瞅一个，都挺好挺好的……咋凑一块儿就怎吓人？”吴晨捂住糖糖的眼睛，凑前看了一眼，随即一个哆嗦退了回去。 
“晨晨舅舅我也要看！”糖糖扭着脑袋挣扎。 
“太蛮太暴力！儿童不宜！”吴晨抱着糖糖又退远了几步 
小言揉着太阳穴，急病乱投医：“小晨，你抱糖糖去找夏姐，看她能劝不……” 
吴晨点头，抬腿就走：“糖糖，走！跟舅舅去解放区……白区太危险……” 
程空靠着门板，凑着玻璃，边看边直播：“这打架也是熟门熟路的好啊！啧啧……楚兄弟空手夺板凳，好一个防守小盾牌！沐医生手中心中全是剑，哎呀！筷子果然好杀器！” 
“都快出人命了！你还有心情逗乐！”司空带嗔地拧他一下。 
程空特善良地嘿嘿笑：“以前他俩战况如何？” 
小言抹抹额头的冷汗：“我记得第一次是……初二下学期，沐刚转校回来，俩人毁了半个教室……” 
高城瞥了小言一眼，哼哼笑道：“教室那次？那是第二仗！——据说第一仗是在704打的，单挑，决斗来着！” 
“哦！对！还有那次！传说中的决斗……” 
“为啥啊？为啥？”司空实在不明白。 
小言摇头：“据说是幼儿园的什么事……我也不清楚——高城？” 
高城抱着胸别过头去：“我啥也不记得！” 
“骗人！”小言捏他腰上的肉。 
“啊！啊！——还是不记得！” 
死鸭子嘴都硬！司空不指望高城讲八卦，换个话题：“楚战也真够呛！大男人，道个歉能怎样啊？让一下又不会死！居然计较这么多年！”  
小言：“其实……楚战道过歉……” 
高城：“道完歉，那女人冲鼻子就一拳，一茶缸鼻血……” 
程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总归不好跟女人动手……” 
高城嘿嘿一笑：“那也算女人？” 
小言司空齐瞪他，高城别过头去：“瞅啥啊？还不行说点实话……” 
程空憋着笑，继续观战：“沐医生从心所欲，捞到什么都是兵器！楚兄弟板凳在手，以不变应万变——这闷声不吭光动手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 
小言吁了口气，靠着门框：“快了！等打累了，就开始辩论了！只可惜了这病房！” 
“反正病房了毁他俩赔！五五开！”背后传来严夏的声音。 
“夏姐，有办法不？”小言问她。 
严夏瞥了一眼门内，摇头道：“帮不上忙，还好今天院长不在，主任正手术，护士我打过招呼……算了，我是来拔针的！你们瓶子都快干了！”  
还是护士长冷静利落，拔了针，三下五除二收走瓶子管子架子，走两步又回头嘱咐道：“楚少爷受伤的话，我们护士站免费包扎！”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那真叫一个云淡风清…… 
  
 
再回头时，里面真的已经辩论上了，只听见楚战大声的一句：“……兔儿爷身上刻你名字啦？明明是司空那个女人的！……”  
外面的司空登时听得火起：“什么叫‘那个女人’？啊？” 
“程大哥的媳妇！司空你得叫嫂子！她又招你惹你了？山顶洞人也比你有教养！” 
司空点头：“沐，教训得真对！” 
不料楚战朝天哧笑一声：“媳妇？踹我兄弟三年多，算哪门子媳妇？我炖她个兔子那叫仁慈！” 
再也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司空抖着手指着楚战：“什么……什么叫踹？我怎么踹了？我踹过谁啊我？”说着就要冲进去，被程空一把拽住，司空转头对上他，怒道：“程空！是我踹你了？我什么时候踹过你啊？是我司空星踹的你吗？”  
程空灰头土脸地猛摇头，一时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挡住她不让她开门。 
“臭小子！王八蛋！他阎王啊？判官啊？有什么资格血口喷人？今天老娘揍不死他！你放开！别拦着我！”司空扭着胳膊够不到门把手，气得上脚踢，咣的好大一声。 
“星星……我会跟他解释……这小子怎么会这么想——不行！你进去会受伤！”程空压低声音，劝得语无伦次，在门口拉扯也不是事儿，只得架着她往外走。 
司空眼里含着泪，边退着走，边发恨地捶他的背：“我才没踹你！我从来就没踹过你！那才不是我！我从来就没有不要你……”  
“是！我知道！我才是坏人！是我！都是我！”程空不敢看她，一口气把她径直拉出就近的小侧门。 
楼侧的防火梯，日影如钢琴的黑色琴键。 
两人站在缓步台上，司空趴着他的肩膀抽泣。 
程空轻轻拍她的背，无法面对她的眼泪，只好用力扬着头，眼睛使劲望向遥远的天边，努力微笑，再微笑。 
小声地，像叹息一样：“星星……你把我捶的……疼死我了……真的疼死我了……” 
  
 
小言和高城愣愣地站在门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高城低声嘟囔：“还真……真哭啊？那可是司空……大姐大……” 
小言不吭声，手碰到了高城的手，摸索着握住，目光扔对着空空离开的方向。 
大姐大，也有挨着就疼的地方，何况还是猛一锥子…… 
高城侧头看她一眼，只见微红的眼眶。 
——他差点忘了，哭是传染的！尤其是女人传染女人！ 
高城干咳一声，拉着小言就走。 
她回过神来：“干……干吗？这里还吵着呢！” 
高城根本不停步，只是拽着她越走越快：“他俩吵架关我们屁事啊？又没聘我们当保姆！” 
“万一……” 
“死不了！从小到大就是打架！吵架！罚站！打扫卫生！样板戏，谁看谁腻歪！” 
高城拉着她拐了个弯，走两步，又拐个弯。 
偏僻的小走廊，靠墙两个红色的固定塑料椅，旁边一盆人高的竹子。 
“坐！” 
“这什么地方？”她和他并肩坐下 
高城不吱声，手伸到兜里一阵翻扯。 
小言立刻明白，通风又隐蔽——这是人侦察营长的抽烟宝地！ 
她不吱声，看着他的蓝白条病号服，兜就四个，全是瘪的。 
“靠！落哪了？”翻不着，高城自然嘟囔粗话。 
小言禁不住地笑，小小声的，笑弯了腰。 
高城回过味来，指着她控诉：“吴小言！你藏起来了？” 
小言不光笑，还用力点头。 
这是摆明了不怕他啊！高城瞪着她磨牙。 
可悲的是，他也就只能干瞪瞪！ 
能有啥招啊？威胁管用过没？还是他舍得动一手指头？高城仰天长叹：女子与小人！女子与小人…… 
小言还是笑，特温柔抛个眼神：“高城，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儿！特喜欢！” 
这……这表白也太趁人不备了吧？ 
突然收到一大棵秋天的菠菜，高城干捧着，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咋办。 
“啥……啥……”磕巴啊磕巴。 
小言玩他的手指头，笑眯了眼：“就是你吃完瘪，这憋屈啊郁闷啊这劲儿……我怎么看怎么稀罕！” 
那菠菜瞅着真鲜嫩啊……就是芯里长着猪笼草，咬他指头呢，喀吧！喀吧！。 
高城的眉头一个劲地抖。 
小言又上下打量他好几圈：“这两年你总穿军装，我看啊看啊，就觉得真是帅到姥姥家，还以为自己有制服控那毛病！现在你蓝白条的这么一穿，一点也不差嘛！——所以我就不用鄙视自己了！” 
高城：真会夸人啊！小言我能掐你不？能掐你不……  
小言掰着他的右手，卷起了小指和无名指。 
“第三，”她又卷起他的中指：“都这老些年了，我只看见你一个爷们！我就想啊，屁大点开始就天天瞅，月月瞅，就是天仙也瞅腻了呀！可为啥我就不觉得单调呢？后来，经过认真思考，我得出结论：看天仙腻歪，未必看猴子也腻歪！——天仙就一个木头样儿，哪比猴子活泼？你一闹腾啊，我就总有事儿干！” 
思考……你这叫思考！ 
高城咬牙：小言我真掐了啊，真掐了啊…… 
小言脸儿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第四啊，这个第四……” 
“还有第四？”高城再憋就得憋死了， “吴小言！你这是复习数数哪？” 
打击人也不能这样吧！过了啊！过了！ 
小言还是笑，揪着他的手不放，硬掰着卷起他的食指：“第四！” 
好！你说！你说！我今天豁出去了我！ 
“这个关于你煎鸡蛋的存活率问题！我认为这不是技术的原因，也不是天分的原因，更不是职业的原因！” 
高城咧了下嘴，没指望接下来遭到表扬：“那是啥？说说呗！” 
小言认真地点头：“这个问题出在我的心态上！” 
“哦？”高城挑眉，挑得高高的。 
“我总觉得要吃鸡蛋嘛，那鸡蛋当然是好东西，得把它们当同志看——可是，为什么不能把它们看成敌人呢？你看，你歼灭10个蛋俘虏两个蛋，1比12——那说明，你是多么优秀的军人！这样想，我的自豪感就油然而生！再黑的煎蛋，都能折射金色的光华！” 
高城张着嘴盯着她：小言还是你掐我吧！你掐死我好啦…… 
最后，小言卷起他的大拇指，高城随即把另一只手也送过去。 
“你干吗？”小言握着他的右手，看着他的左手。 
“不是数数吗？预备着，怕你不够用！” 
小言啪地拍掉那只左爪：“嫁你的理由，我好容易凑够一只手的数，你添什么乱啊？这样我多有压力！” 
“什……什么嫁……啊嫁嫁……那说！那说！赶赶紧的……” 
小言红了脸，愣过一下，又把他的手打开，然后重新挨个卷上手指，低声嘟囔着：“打什么岔啊……这都数串了……” 
高城：“那别数了！四个理由够够的了！” 
小言：“你好意思啊？优点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你还砍掉一大拇手指头！” 
高城：“咋没优点啊？我随便就能举一堆！” 
小言：“比如？” 
高城挠头：“……” 
小言揪着他的大拇哥，加重语气：“比如？” 
高城继续挠头：“……” 
小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叠好的稿纸：“找不出来，结婚报告我就不给了啊！” 
高城愣了一下：“不是说要拿作业换……” 
小言用力咳嗽一声：“——比如！”她捏着他的大拇指摇啊摇。 
高城笑，笑得右边脸疼，还是笑：“比如……我就这么一份结婚报告！” 
“谁还一次交几份啊？红红黄黄蓝蓝各一份？”小言瞪他。 
高城嘿嘿笑着，抽走她手里的报告：“唯一的，从来就只有这份……” 
小言眨巴眨巴眼睛，“要我一直不签字呢？” 
高城赶紧把报告揣怀里：“你不签字，我惨了呗，光棍一条挺着！” 
小言不吱声了，瞅他的眼睛，特温柔地瞅。 
秋天的菠菜啊，一捆一捆……一捆一捆的…… 
高城红了脸，咽了口唾沫：“为啥改主意？咋……咋不要作业了？” 
“你写了？” 
他摇头。 
“所以我不能把人生的幸福押在你拙劣的作文水平上！”小言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清风吹过，身旁竹叶娑娑。 
“要你写作业，真是……”她对自己低笑一声，“你是高城啊，求婚求那样太正常了！指望浪漫，那是我太俗气……咱也不需要那虚头巴脑的啥啥，对吧？” 
小言转头朝他笑，温暖的，明媚的，甜美的笑…… 
笑得他的人生如此美好…… 
于是高城也笑，揽过她，凑近，嘴唇印上她的额头。 
“那作业……我补交！” 
  
 
侧门外，程空和司空并肩坐在楼梯口，许久都不曾说话。 
四楼的缓步台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只容两人，伸手出去便是炎炎烈日。 
还好有风，微微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天生的，自然的小卷。 
曾经，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缩在小小的屋檐下，不相识的两人，保持有限的距离，发呆。 
她看外面的雨，他看她。 
学生模样，背着硕大无比的书包。 
全身直滴答水，刚开始的时候，头发是直的。 
不见懊恼，没有焦急，打着寒战，狼狈中自嘲地笑。 
——偏偏笑得那么明媚。 
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后来，等到大雨变成中雨，中雨变成小雨，小雨变成雨丝。 
他留下了她的名字，司空星。 
她穿走了他的外套，相亲工作服。 
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他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半干的直发变成了卷曲的波浪…… 
又过三天，在那个朦胧情调的小资餐厅里，他对面坐着来相亲的才女，书香世家，门当户对。 
白桌布，水晶瓶，一束深红的茶花隔开了他和她。 
除此之外，别无印象。 
之后，门大开，帆布书包，波浪卷，牛仔长裤旧球鞋，白衬衫的下摆随便系了个结，纤腰若隐若现。 
看见他便笑，笑得整个餐厅都明亮起来。 
她说已经送外套干洗，却来不及去取，小小的惭愧。 
当然，外套是特别重要的——母亲的懿旨，价格贵得那么离谱……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跑了，撇下面目模糊的才女…… 
接下来，他又是如此的善良热心助人为乐，混进她的大学，随她上了两堂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轻松搞定她的随堂小测验。 
后来，肚子饿啦，又跟去食堂蹭饭，鱼香肉丝4块3，冬笋炒肉6块，红烧鱼段6块，拌饭4块5，外加两个1块钱的大个豆沙饼。 
他遗憾地看着食堂大叔手一抖，勺子上掉下一大片肉。 
她拍着玻璃窗，指着菜盆：“大叔，那块肉！那块肉！怎么每勺都掉啊？放着当诱饵的啊？” 
于是大叔痛心地把诱饵放进他的饭缸里。 
她十分豪爽地打卡，咬牙切齿状，看他笑得特开心，便踢他去舀免费汤。 
那个大桶里的蛋花永远跟勺子有仇，躲猫猫，捉迷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最后他舀到了淀粉水和葱花。 
回来掀开饭缸盖，只见一只家蝇庸懒地躺在冬笋之上，肉片身旁。 
她淡定地挑掉那片冬笋，他面不改色地伸筷子。 
两人惺惺相惜，抬头相视而笑——都是食堂炼成的精，铁打的肠胃，平常的心。 
再后来，鸡毛蒜皮地讲了了很多很多。 
比如，她衬衫的新潮穿法，只是因为下摆勾破了边，扯掉了线。 
比如，她为之苦恼又骄傲的卷发是遗传自她的外婆。 
比如，他是个兵…… 
再再后来，在他探亲假结束的前两天，她变成了他的女朋友，于是他从干洗店取出外套，郑重地还给母亲——使命完成，此后不曾再穿…… 
 
“你在想什么？”他的胳膊被她捏了一下。 
“想……外套……”程空淡淡一笑。 
“什么外套？”她闷闷地问 
程空捞过她的手握住，放在唇边亲一下手背：“外套啊，那个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她挑眉：“你偷人家高副营长的台词……” 
程空依旧微笑。 
“你别这么笑……”她嘟囔，“笑得人直慌……” 
他愣了一下，微微叹息，双手握紧她的手：“星——” 
“干吗？” 
“对不起……” 
她眼神猛地一黯，警觉地问：“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是不是又想出什么花招了？” 
程空摇头，看着她的眼，非常认真地说：“星，我打了退伍报告……” 
司空一愣，随即猛攥住他的手，红了眼眶。 
“我自私……星，你陪我活着……” 
她咬着下唇，猛摇头，又使劲点头，一边眼泪已经滑落下来。 
“别哭……”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上去替她抹眼睛，“师长说给批，不会拖太久的，只要过一阵就……” 
“我没计较这个！只要你来治病……就很好，很好……” 
司空自己胡乱抹了把脸，抹干了眼泪，努力冲他笑笑。 
程空也微笑，握住她的手，一同望着远方。 
不说话，安静地望着。 
很久，司空才慢慢说：“去年冬天的时候——雪特大那天，就在前面那棵槐树底下……我对自己说，生也好，死也好，离也好，合也好——最差的结果我都接受过，还能再差到哪去？程空，我不想看着你死，可也不能逼你放弃理想，你那么想当兵……” 
程空过电般地转头，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司空还是望着天边，悠悠道：“我想啊，就……守着你吧……让你来选择，你选择什么，我都认！……想是这么想，不过，也太难……”  
程空哽着喉咙，闷声不吭。手伸出去，用力揽过她。 
司空靠着他的颈窝：“我陪你，我当然陪你！你这么笨，我不陪你谁陪你？” 
程空揽紧她，嘟囔：“星才笨……” 
“喂！”司空笑了，挣开他的胳膊，装出威胁的狰狞表情，“不是都腹诽的吗？今天想造反啊？” 
程空却没笑，认真看她的眼睛，看进自己心里。 
“真的……笨……” 
司空开始撸袖子：“我揍人了啊！” 
程空终于嘿嘿笑起来，往后撤了两公分。 
司空捏指关节，嘎嘣嘎嘣响，一副黑道大姐摸样。 
就在此时，门口穿来响亮的一声：“切！” 
    
 楚战半推着门，瞥一眼程空的窝囊样儿，朝天空用力翻了个白眼。 
司空眼神一沉，腾地要站起来，却被程空拉回去坐着。 
“这么快就打完啦？胳膊腿还都在嘛，恭喜恭喜！”程空拉着司空笑眯眯。 
楚战瞪了他一眼，顺手拔下肩章缝里插着的半根筷子，撇在地上，一脚踢下楼梯，余光扫过皮鞋上的深刻刀痕。 
——死炮仗吃个苹果还削皮！穷讲究！水果刀是乱放的吗？还好他穿的军靴，不然，今天半只脚丫就没了！ 
楚战十分没好气地：“少装无辜烂好人！看笑话呢，心里乐死了吧？乐就别装了！小心憋出心脏病！” 
“其实也没观赏多一会儿！”看着楚少爷的狼狈，司空心情突然好很多。 

楚战瞥她一眼，冲程空不耐烦地问道：“小言说我得罪你们了，要我来道歉——程大哥，程大嫂，我哪得罪你们了？得罪你们啥了？” 
“大嫂？”司空随即笑出声来，“你这一叫，我立刻老了二十岁！” 
程空笑着叹气，抓住她的手，对楚战道：“兄弟，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是我硬要跟星分手的！错的是我……” 
话音未落，司空就瞪他：“你说这个干吗？他天王老子啊？凭什么跟他交待？” 
楚战也嗤了一声：“打掩护！你当我三岁小屁孩？随便忽悠？” 
程空叹气：“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分手信是我写的！” 
“……真的？别骗我啊！” 
“是真的！”  
  
 楚战这回彻底呆住，来回打量他和司空，最后火大了：“去年、前年、大前年！我妈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你都是咋宣布的？——你不是说，你从来只想娶司空星，别人谁也不考虑，天仙来了也不行！——你ＴＡ妈的这么喜欢人家还踹人家？你什么毛病啊你啊？” 
程空不曾想他把老帐一股脑地全翻出来，登时涨红了脸，咬牙道：“我我……我变态呗！变态……犯法啊？” 
啊，人千万不要犯错误！真是捶心肝哪！ 
司空一时倒被两人说愣了，瞅着程空，瞅啊瞅啊，就笑了。 
忍不住地笑。 
  
 楚战眨巴眨巴眼睛，回过劲儿来，脸跟翻书似的，特谄媚地对司空道：“哎呀！嫂子啊！是我误会你啦！说话没轻重，您大人不记小弟的过啊……” 
司空还是笑，终于起身上前，拍拍楚战的肩：“楚少爷，你能屈能伸，是个人才！而且呢，我现在特高兴！不生你气了啊！你不用道歉！我还谢谢你！特谢谢你！” 
爽快地笑着，回头又瞅了程空一眼，拉开门：“我去拿行李！顺便慰问一下沐医生。” 
“嫂子！”楚战赶紧叫住她，挠挠后脑勺，憋了一会儿，道，“我也没咋地她啊？动手的是她，下刀的也是她，怎么哭的还是她啊？你帮我劝劝……这个，整的我罪大恶极似的……”说到最后就说不下去了 
司空眼神复杂地看他，憋着笑，点点头。 
程空望着她的背影，问楚战：“你那刀子嘴，说啥不该说的了吧？” 
楚战泄气地坐到程空脚边的楼梯上，喘口气，懊恼地拔出袖子上的木刺：“我真的啥都没说……是她突然说，她没兔子，她的兔子老早老早就死了……哭完又笑，笑完又哭，吓人都……”  
程空看着他的后脑勺，摇头笑道：“傻小子！……有话好好说，干什么仗啊你？” 
楚战冷哼：“那个女人能好好说话吗？干仗一个巴掌能拍响吗？” 
程空叹息，冲他的背踹了一脚，楚战险些被踹趴下。 
“没完没了的——你不会是稀罕人家吧？” 
“啥？”楚战象火烧屁股一样蹦起来，“稀……稀罕啥啊？你别坏我名誉毁我名节！” 
程空不说话，瞅着他在原地团团转。 
“就我得罪嫂子了呗！你也不能这么坑我！我稀罕她？我我……我稀罕？我用不用开飞机撞电线杆去啊？眼瞎啊我？再傻我也分的清什么叫野蛮什么叫温柔吧！——你别这么瞅我！我就烦你这X光眼神！你吓我啊？惊悚我啊？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说着，貌似回想起沐恩的样子，立刻猛打了两个寒战。 
“臭小子，蹦什么啊你？将来后悔别说兄弟我没提醒你！” 
“后悔个屁！——我谢你提醒我啊！”楚战冲他抱拳作揖，“如果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个女的，我立马出家当和尚！” 
程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拉开门叹道：“不开窍啊！还真是和尚命！” 
边说边摇头，施施然背手走了。 
      扔下楚战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心慌慌地掏出根烟点着。 
      心中泛起某个恐怖的场面。 
热气蒸腾中，硬生生地又打了两个哆嗦。 
深吸口烟，压压惊，仰头望天。 
湛蓝的天空，一条飞机拉过的白色直线。 
——这辈子，一定要找个温柔又贤惠的老婆！ 
——绝对不像那个女人那样的！ 
——这就是我楚战的誓言！ 

第十八章   骊歌 

熬不过三天，高城终究还是趁了个空，突破封锁线，偷溜出医院。 
等到了营部，一掏作训服的兜，烟不见，却摸出个叠好的纸条来。 
上面是小言的笔迹，右手的：“高城，记得下礼拜天来拆线，我在医院等你。” 
     ——恩，他家小言是他肚里的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过吧，你说这事儿还用提醒吗？他又不是三岁孩子！ 
     高城巴不得把那牢什玩意儿撇的远远的！在师部晃一星期，谁都冲那纱布行注目礼！默哀似的……  
他多想念草原啊！草原他不怕蚂蚱瞅他！ 
可是，营里居然就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事。 
等到星期天的时候，太阳都下班了，师侦营的干部们才散会。 
提干的士官名单、各种材料，整理好了，明天就能报上去。 
几个连长、排长、干事鱼贯走出会议室。高城抽出根烟，点上，用力吸一大口。 
程空起身活动两下，又靠到窗台那边去了。 
天边一抹绯红的晚霞。 
“许悠提上去了，黄耀辉你有啥想法？还给353？还是死老A来要人？”高城问。 
程空沉吟微笑，转头看一眼高城手中升腾的烟雾，轻声说：“老A不会这时候来，袁朗当时的意思是，能赶上下一拨选拔就是运气了。” 
听到那个名字，高城低哼一声，只抽烟，不再说话。 
程空回头望天，慢慢说：“的确是个好兵，心里那个坎也过来了。你我都想留——看他的意思吧！也看他的运气——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 
文言一出，高城的手就猛哆嗦一下，桌上落一片截烟灰。 
改不了了他！本性难移！ 
程空有些抱歉地看着高城，嘿嘿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你好象得去拆线吧？” 
高城不自觉地摸摸脸上的纱布，“啊”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咋咋咋不早吱声啊？”高城大手大脚地收拾桌上的烟，巴掌抹烟灰，又抓过帽子往头上扣。 
程空背靠窗台，只是笑：“这后遗症啊……失忆……” 
高城使劲瞪他。 
越忙就越来添忙的，偏偏这时候电话还响！高城整理资料，冲程空下巴一摆：“营长！电话！电话！” 
程空好整以暇地慢吞吞挪过柜子那边，看得高城直冒火。 
“喂……”等程空文质彬彬拿起话筒的时候，高城已经捧着文件袋脚底生风地往外走了。 
“我是程空，您……” 
高城打开会议室的门。 
“哦！阿姨啊……不忙不忙……” 高城握着门把手，猛地僵住。回头杀鸡抹猴地使眼色：说-我-不-在！！！ 
“高城他——在啊！”程空冲他老实巴交地笑。一边殷勤地拎着电话靠过来，话筒对着他，电话线拉成直线。 
高城咬牙，作势踢他一脚，被他转身闪过。 
“妈……” 
高城叫得心虚，张老师这边可特干脆，听见儿子的声音，别的什么都不说，就撂下两句：“我懒得废话！兔崽子你今天敢不回家试试！” 
程空还在尽职地举着话筒，里面却已传来盲音。 
高城郁闷地瞪着那话筒，头顶仿佛传来平底锅底的闷响。 
——他这脸，躲着张老师还来不及呢！回家？回家听她念经念紧箍咒？半个晚上就得被她念死！ 
程空把电话抱回去，摸摸鼻子：“看来阿姨已经知道了。” 
啊？！！ 
高城抬头看他，反应过味来。 
程空分析的对！谁告诉他家张老师的？ 
——小言？不可能！小言是他这边的。 
——老头？很可能！老头是妈那边的。 
——不是答应帮他瞒着的吗？首长咋也这么靠不住啊？ 
程空一边欣赏着高城的烦躁郁闷，一边充分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和阶级友爱，接过高城手里的文件：“这里我来，你快走吧！” 
“去哪啊？回家就出不来了！小言还在医院等着呢！”他猛扒头发。 
“她不等了！所以我来！”门口传来清亮的女声。 
清汤挂面，沐军医一身绿军装，手里拎着红十字医药箱。 
  
 
程空惊讶地：“哎哟！贵客呀！” 
沐恩挑挑眉，在二人脸上逡巡一圈，居然嫣然一笑：“真是贵呀！师部我都大摇大摆进来了！偏你们师侦营的兵，好一顿盘问！见你们二位营长还真难！” 
高城猛眨巴眼睛，又揉了揉——刚才蒙古大夫还冲他笑来着？难道他现在除了忘事儿，还出现幻觉了？ 
程空忙空出一只手给她拉椅子：“岂敢岂敢？我保证以后你来都畅通无阻！” 
沐恩看着那椅子，却朝高城比了个手势：“需要拆线的，你坐！”然后转身把医药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箱子，带口罩，消毒，剪子镊子瓶子盆子…… 
高城越发糊涂：“你……你干吗？” 
“恩，我们小言嘱咐我亲自上门给你拆线！省时间！她赶回家去了，张老师叫回去的！” 
“我妈……” 
“知道他儿子毁容了！急成那样——你个不孝子！坐好！” 
医生就是最大呀！何况还是小言派来的！高城憋屈地坐下。 
程空给沐恩端来杯茶，放在一边，又转身出去：“我让他们把车开来。” 
沐恩笑着点头，手下没停，开始拆纱布。 
“啧啧！一礼拜长这么好了！我是得夸你小强般的恢复能力呢，还是得夸自己医疗技术好？” 
就算口罩挡着脸，他也知道她笑的那个得意！高城瞪她，哼了一声。 
沐恩笑过，眼神专注起来，凑过去拆线。离得那么近，高城能看见她眼睛的大特写。十分——不得劲儿！ 
“别乱动！扭什么脖子你？”沐恩拆了两针，停手瞪他，“配合点儿不会啊？弄坏了，弄丑了，你对得起我们小言吗？” 
“我家小言才不在意这皮相！”高城把“我家”那俩字咬得特别重。 
口罩上方的眼睛有些诧异地睁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瞅……瞅啥？”高城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沐恩扬起眉毛，一把掰过他的脸，剪子镊子又伸上前去，又拆了三针：“结婚报告打了？” 
高城愣了一下，梗着脖子：“打啦！回来就打了！” 
沐恩停住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作业都没让交，她个没原则的！——你好好对她！以后不许再让她哭！” 
“什么哭……她又哭了？” 
说着话，脸也动，沐恩的手下不去了，干脆坐直，放下口罩一边，另一边挂在耳朵上，盯着高城，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 
“那傻丫头哭——就你半死不活的那天晚上——洗衣服！哭得吓人！” 
想起那天晚上的小言，高城黯然。  
沐恩不爱看他发呆的脸，垂眼转着手里的镊子：“所以你得给我好好的！我没法看小言哭……受不了她来这个……” 
她静默了一下，吸口气定定神，抬手把口罩又带上，抬眼端正地看着高城：“别乱动，不许说话！” 
镊子又伸到他面的前，细线夹出，伤口有点痒，有些麻，还有点疼。 
屋里异常安静，他听见医生口罩后的呼吸声，军装磨擦的窸窣，还有偶尔传来镊子轻磕钢盘的声音。 
高城眼也不眨地瞪着沐恩，二十年来的“仇人”。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小言整个礼拜都在陪她，具体出了什么事，小言却没说。 
程空说，女人的事情，男人千万别好奇！ 
他才没工夫管这个！ 
但是，一礼拜不见，蒙古大夫却像……蜕变了一样！ 
样儿还是那个样儿，毒舌还是那个毒舌，不友好还是那个不友好——但很奇怪，她不那么招人隔应了！ 
——小言是不是给她吃啥了？ 

正瞎合计呢，钢盆叮的一声脆响，军医出口气：“好了！大功告成！”动作丝毫不停顿，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杂七杂八。 
“这……这就好了？”高城下意识地去摸伤口，没等碰到脸呢，眼前有东西一晃，他下意识反手一抄，接住了沐恩扔来的药膏。 
“你那脏爪子别乱碰！小心发炎烂掉半边脸！” 
高城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有啥吩咐？医生？” 
沐恩扣上医药箱的盒盖，拎在手上，站在灯下不动，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勇敢地抬头，对他说：“我想……我得跟你说对不起……” 
啥啥？ 
高城惊讶得猛往后退一步。他听见啥了？刚才那话是她说的么？小言给她下迷药了？ 
沐恩有些尴尬地地看着他惊悚的反应，不过，既然是她沐恩决定要做的事，怎样也不会退缩。 
她轻甩了下短发，站在屋子中间十分坦荡地说：“就是……小时候用猫挠你的事，是我对不起了！我道歉！” 
“不用……”高城嗫嚅，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这么郑重，说的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沐恩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终究越说越顺畅：“当然了，后来就看你烦，那是因为你总抢我的好朋友！我走了七八年，转学回来一看，连小言都被你抢走了！成天被你连累！右手吃饭左手还要写检讨！嘴里天天高城高城的——你说我能不讨厌你吗？” 
高城头上冒黑线：“可着这老些年你是在跟我抢小言啊？你们……你们女人什么心眼啊？小言是我抢来的吗？——她她本来就是我的！我媳妇儿！” 
沐恩指着他，咬牙切齿：“你看看！看看！我就烦你这得瑟样儿！我——我就该拿缝麻袋的针缝你！奶奶的！悔死我了！居然给你缝这么好！” 
高城不自觉地摸摸伤疤，嘟囔：“好吗？我以为怎么也得跟蜈蚣似的……” 
“姓高的！”沐恩喷火。 
——终于有点像平常的蒙古大夫了！ 
高城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特想乐。他咧着嘴笑道：“得得！你是好大夫，这我承认！谢谢你今儿特地跑一趟！谢谢你啊！” 
沐恩没料到他还真道谢，着实愣了一下，火气突然就没了：“谢……谢……什么啊……” 
今天晚上这对话，这气氛，真是奇怪到姥姥家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很莫名地互相瞅着，从小到大的种种种种仿佛在眼前跳跃…… 
那个没事拿高一年级气他的跳级生…… 
那个抢小言的丫头片子…… 
那个欺负老虎的公主…… 
最后，两人同时扑哧笑出声来。 
沐恩边笑边说：“你不许笑太狠！小心伤口迸开！再缝你就惨了！” 
“哦……”高城点头，还是笑。 
沐恩笑意盈盈地说：“姓高的……高城……以后我不跟你吵架了！弄得小言左右为难那不好！她非喜欢你，我也没办法！不过，就算她以后是你老婆，那也不妨碍她是我好朋友！” 
高城想了想，点头：“这么想也对！是这样没错！” 
沐恩换左手拎箱子，伸出右手：“那就这样了！你也——算是朋友！” 
高城微笑，爽快地跟她握手：“是朋友！” 
“小心点啊！别再住院什么的了！别让小言哭！——上次那傻丫头居然说，你死了，她就不用活了！” 
小言…… 
高城愣住，电流猛穿过心脏。 
“感动啊？她没对你说过这话？” 
高城摇头。 
小言只会对他说，她最喜欢他憋屈郁闷的模样，活泼的猴子，煎黑的鸡蛋…… 
高城深吸口气：“我——不会再让她哭了！”  
“要让她快乐！” 
“好！” 
“给她幸福！” 
“一定！” 
“这可是你的承诺啊！” 
“爷们的承诺！” 
 
到家了，高城抬头望着四楼窗口的灯光，深呼吸。 
跟张老师含泪的紧箍咒比，墙上的古文那叫优待俘虏！所以这种情况下，高城向来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创造条件也要躲！ 
——可偏偏可今儿小言被抓了人质。 
——总不能让小言替他挨批评。 
赖着不回家的借口他能找到一万个。 
张老师那里无招胜有招。 
这姜啊，真是没白老…… 
高城脚步有些沉重地上了楼，拐过三楼缓步台，抬头看去，家门开着，张老师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撑着门框，盯住了他。 
高城不自觉地把头别过去一点，开始干笑。 
妈，咱左脸还是好好的不是…… 
张老师也不说话，穿着家里的拖鞋嗒嗒几步赶下楼梯，隔着两级台阶一吧搂过儿子的头，捧着脸仔细瞅。 
高城只好拉长脖子，任自己的脑袋在张老师手里翻腾，帽子掉下去，被他一手捞住。 
“妈……喘喘不过来气儿了……”高城含混不清地嘟囔。 
“你闭嘴！”张老师板着脸低喝一声，打眼看去，只见他右脸的疤，又红又肿的一长条触目惊心——还弯成S形！缝线的印子那么明显，看上去就像脸上装了条拉链，还是地摊货！ 
这就是她养了二十好几年的帅儿子！ 
心头这个疼啊，眼里就发潮。 
张老师用力吸下鼻子，生忍住眼泪，又翻过儿子的脸，端详其他地方，生怕哪还有更长的拉链没看着。 
高城不敢看张老师的眼睛，又不敢挣开，脑袋只能在张老师手里哼哼：“妈……妈你菜市场挑包菜哪……买不买，你给个痛快……” 
张老师没发现其他的疤，于是把儿子脑袋又翻回来，盯着那条拉链，嘴里却发狠道：“呸！破皮儿的包菜！谁要买？” 
高城冲她努力灿烂地笑：“皮儿破点有啥的？面上那叶儿你又不吃，菜芯甜就行呗！” 
张老师看着儿子不寻常的讨好笑容，又恼又心疼，上手捏他那边好脸：“臭美吧你！什么菜芯甜？你也就忽悠忽悠小言！”说着，终于放开儿子，拽住他袖子往门里走。 
高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特别不放心地说：“妈你可别批评小言啊！是我非不让她告诉你的！我住院那几天她都累坏了，你可别数落她！” 
听儿子这么一嚷嚷，张老师好气又好笑。臭小子！串通媳妇瞒你娘，还整得恁委屈！说得我好象欺负童养媳似的！——小言那可也是我闺女！ 
于是张老师一脚踩在门框上，停住步子，回头把脸拉得跟搓衣板似的，瞪着儿子道：“可不就是你瞒我吗？没良心的兔崽子！你少提小言！都丑成这样了，谁家恁好的姑娘非得嫁你啊？白糟蹋人家！明儿我找个真帅的小伙给小言！” 
“妈！你说说啥？妈你没事吧？”高城瞪大了眼睛，真不敢相信这么荒谬绝伦的话是从自己老妈的嘴里说出来的！ 
失忆，幻视，怎么他现在还幻听了啊！ 
张老师鄙视地瞥了儿子一眼，转身进门去，一边不寻常的大声说：“包菜破了，顶多外面扒掉两片叶儿！人脸破了，你能扒皮活啊？所以说，相破了，就得认命！小言我给她找别人去！——不就是少校么？少校我见得多了，要多帅的有的是！” 
“妈！！！绝对不行！！”高城跟在她后面嚷，恼得脑门直冒青筋。 
娘儿俩动静这么大，小言赶紧从厨房出来，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 
张老师没看见小言似的，指着儿子的疤，特严肃特正经地说：“这都残次品了！配不上我女儿！明儿我给小言重找对象！” 
“妈！”这回是小言喊出声来，高城烦得别过脸，帽子老远地扔到自己床上。 
张老师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小言，特愧疚地对她说：“丫头啊，我给你找个比他帅一千倍的！啊，就他们师部，上次我看见那个黄参谋，他挺好！小伙特帅！” 
帅个屁！大老爷们白得跟粉笔似的那也叫帅？——这老师和粉笔怎么就这么亲啊？ 
高城用力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和抗议。 
小言一头黑线，赶紧摆手：“别啊妈！我就要他！他最好了！没人比他好！”说着，两步走到高城身边并肩站着，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张老师眼里光芒闪过，语重心长地：“小言，你可别犯糊涂！这破皮儿的包菜，减价也不一定卖得出去！包圆儿你可就赔大发了！得看一辈子哪！” 
 
到家了，高城抬头望着四楼窗口的灯光，深呼吸。 
跟张老师含泪的紧箍咒比，墙上的古文那叫优待俘虏！所以这种情况下，高城向来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创造条件也要躲！ 
——可偏偏可今儿小言被抓了人质。 
——总不能让小言替他挨批评。 
赖着不回家的借口他能找到一万个。 
张老师那里无招胜有招。 
这姜啊，真是没白老…… 
高城脚步有些沉重地上了楼，拐过三楼缓步台，抬头看去，家门开着，张老师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撑着门框，盯住了他。 
高城不自觉地把头别过去一点，开始干笑。 
妈，咱左脸还是好好的不是…… 
张老师也不说话，穿着家里的拖鞋嗒嗒几步赶下楼梯，隔着两级台阶一吧搂过儿子的头，捧着脸仔细瞅。 
高城只好拉长脖子，任自己的脑袋在张老师手里翻腾，帽子掉下去，被他一手捞住。 
“妈……喘喘不过来气儿了……”高城含混不清地嘟囔。 
“你闭嘴！”张老师板着脸低喝一声，打眼看去，只见他右脸的疤，又红又肿的一长条触目惊心——还弯成S形！缝线的印子那么明显，看上去就像脸上装了条拉链，还是地摊货！ 
这就是她养了二十好几年的帅儿子！ 
心头这个疼啊，眼里就发潮。 
张老师用力吸下鼻子，生忍住眼泪，又翻过儿子的脸，端详其他地方，生怕哪还有更长的拉链没看着。 
高城不敢看张老师的眼睛，又不敢挣开，脑袋只能在张老师手里哼哼：“妈……妈你菜市场挑包菜哪……买不买，你给个痛快……” 
张老师没发现其他的疤，于是把儿子脑袋又翻回来，盯着那条拉链，嘴里却发狠道：“呸！破皮儿的包菜！谁要买？” 
高城冲她努力灿烂地笑：“皮儿破点有啥的？面上那叶儿你又不吃，菜芯甜就行呗！” 
张老师看着儿子不寻常的讨好笑容，又恼又心疼，上手捏他那边好脸：“臭美吧你！什么菜芯甜？你也就忽悠忽悠小言！”说着，终于放开儿子，拽住他袖子往门里走。 
高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特别不放心地说：“妈你可别批评小言啊！是我非不让她告诉你的！我住院那几天她都累坏了，你可别数落她！” 
听儿子这么一嚷嚷，张老师好气又好笑。臭小子！串通媳妇瞒你娘，还整得恁委屈！说得我好象欺负童养媳似的！——小言那可也是我闺女！ 
于是张老师一脚踩在门框上，停住步子，回头把脸拉得跟搓衣板似的，瞪着儿子道：“可不就是你瞒我吗？没良心的兔崽子！你少提小言！都丑成这样了，谁家恁好的姑娘非得嫁你啊？白糟蹋人家！明儿我找个真帅的小伙给小言！” 
“妈！你说说啥？妈你没事吧？”高城瞪大了眼睛，真不敢相信这么荒谬绝伦的话是从自己老妈的嘴里说出来的！ 
失忆，幻视，怎么他现在还幻听了啊！ 
张老师鄙视地瞥了儿子一眼，转身进门去，一边不寻常的大声说：“包菜破了，顶多外面扒掉两片叶儿！人脸破了，你能扒皮活啊？所以说，相破了，就得认命！小言我给她找别人去！——不就是少校么？少校我见得多了，要多帅的有的是！” 
“妈！！！绝对不行！！”高城跟在她后面嚷，恼得脑门直冒青筋。 
娘儿俩动静这么大，小言赶紧从厨房出来，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 
张老师没看见小言似的，指着儿子的疤，特严肃特正经地说：“这都残次品了！配不上我女儿！明儿我给小言重找对象！” 
“妈！”这回是小言喊出声来，高城烦得别过脸，帽子老远地扔到自己床上。 
张老师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小言，特愧疚地对她说：“丫头啊，我给你找个比他帅一千倍的！啊，就他们师部，上次我看见那个黄参谋，他挺好！小伙特帅！” 
帅个屁！大老爷们白得跟粉笔似的那也叫帅？——这老师和粉笔怎么就这么亲啊？ 
高城用力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和抗议。 
小言一头黑线，赶紧摆手：“别啊妈！我就要他！他最好了！没人比他好！”说着，两步走到高城身边并肩站着，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张老师眼里光芒闪过，语重心长地：“小言，你可别犯糊涂！这破皮儿的包菜，减价也不一定卖得出去！包圆儿你可就赔大发了！得看一辈子哪！” 

 看到张老师眼里闪过的光，小言立刻明白过来！ 
她抬头看看高城的脸，温婉一笑：“妈，沐医生缝得好呀，这疤挺酷！我喜欢！我看更帅了！” 
这一夸，高城倒先红了脸，干咳一声，挠头发。 
张老师也着实愣了一下：“酷？这……这就叫酷？就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个什么……” 
小言点头：“很酷，很男人！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么！” 
张老师又看看儿子：“勋章那是挂胸前的，没见过挂脸上的！” 
这女人说话就没有靠谱的！高城十分的不耐烦，涨红了脸，快刀斩乱麻地一把搂过小言的肩，搂得小言一个趔趄，锅铲差点捅他腰上。 
“扯那些干啥？妈！我打结婚报告了！小言，我媳妇！跑不了的！您省省心吧啊！” 
“结婚报告？打了？”张老师扬起嘴角，表情温和起来。 
“对啊！打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老师更温和，循循善诱。 
“上礼拜一！” 
“哎哟！都七天了呀！”张老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七天了，怎么都没人告诉我这个赋闲退休在家没人重视的老太婆啊？” 
“妈……”小两口面面相觑，被张老师那串惊悚的定语一下砸没了气势。 
张老师继续笑：“你受伤瞒着，说是怕我着急，我理解！——可是这结婚不是好事么？好事也要瞒？这算哪门子的孝心？” 
“妈……是我不好，我错了……”小言赶紧低头认错。 
“丫头，你就是太好说话！啥都替他挡着！妈知道，你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说这个？这不是你的错！”张老师把小言拉到自己跟前，替她整整围裙外的衣领。再抬头，横着眼朝儿子瞪过去：“都是这个不孝子！人不来，电话也没一个！我自己的儿子！都要结婚了，还得楚战他妈来恭喜我才知道！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妈？是不是得等我孙子会打酱油了，你才来通知他奶奶一声啊？” 
“妈我这不是忙忘了吗……”高城被老妈两句话掀倒在地，这罪名上纲上线啊，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忘了？心里没妈当然就会忘啦！” 张老师在饭厅椅子上坐下，佘太君的范儿，就差龙头拐杖了！“小言！平低锅刷好了？” 
“啊？那个……”小言拎着锅铲不动弹。 
张老师很有耐心地教导她：“你学着点啊！将来我孙子对你不孝，你照样上平底锅！高家的不孝子都是这么教育好的！” 
高城朝天花板猛翻白眼。 
小言则绯红了脸，磨蹭着不动：“妈……他……不能砸脑袋……” 
“哦？”张老师扬起眉，“凭什么？” 
高城哼了一声，解开风纪扣，豁出去了的气势：“小言你去拿！有啥不能砸的？我铜头铁臂！还少挨砸了？” 
母子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齐瞅过来，小言就急了，攥紧锅铲，冲高城道：“逞什么能啊？这次磕到脑袋，还脑震荡呢！再砸就真傻了！” 
“什么……什么脑震荡？”张老师立刻慌了神。 
小言硬着头皮挡在高城前面，老实交代道：“就这次受伤啊，磕了脑袋，晕了好几天呢，说是轻微脑震荡……妈，真不能再打脑袋了，伤还没全好……那个，他不是特意瞒您的，这礼拜总忘事儿，医生说是脑震荡后遗症！” 
一通掩护下来，张老师的那点闷气是吓没了，平底锅也飞走了，只剩下满是心疼的目光，瞅着儿子心里直发软：“我都不知道……这……这咋办啊？吃药还是做点啥补一补？要不躺着休息？” 
“正常吃饭就好了……就是不能再击打了，平底锅那也太硬……” 
“哦……是！是！那以后平底锅咱不用了！不用了！幸亏你提醒我啊，不然这一锅下去，他就得彻底忘了他娘是谁了！” 
小言笑着点头。 
张老师上前摸摸儿子脑门，叹气道：“就说受伤重呢！臭小子！哪知道妈的心啊……唉，核桃补脑吧？家里正好有大半袋呢！妈给你做核桃糕！明天带去部队吃啊！”说着，立刻进里屋翻核桃去了。 
“妈我帮你！”小言跟着她。 
“不用，你先做饭吧！做完饭咱再做这个！” 
“是啊！是啊！”高城在身后拽过她的手，手指头扣手指头，咧着嘴乐，“我饿死了！咱先吃饭！” 
小言嗔他一眼，捏起他手背的皮，把他爪子挪开，转身进厨房去了。 
高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乎，满脸的笑。 
——怪不得人要娶媳妇！这也TM太牛啦！有我家小言护着，两句话就把下半辈子的平底锅给免了！唉，我要是早十年下手，那得少遭多少罪啊…… 
“妈！核桃糕加点芝麻！”高城还一边大着嗓门冲里屋喊。 
“臭小子！哪次没加过芝麻？”里屋传来关柜门的声音。 
高城笑着回头，对上小言笑眯眯的眼，随后手上多了一个盆，里面一大捆青菜。 
“闲着多不好啊！洗菜吧！少校！” 
高城低头看盆里。 
红嫩嫩的根，绿油油的叶。 
是菠菜，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菠菜……
 

吃饭洗碗砸核桃剥核桃炒芝麻，厨房里叮叮咣咣的一直就没消停过。 
高城带去部队的点心从来都是有多少做多少，做的多了，他自然被抓壮丁！点、线、面换着样的精确打击，没完没了的砸啊砸…… 
最后高城拎着锤子目测一下，估么一个师侦营都开了花。 
——回头还不是便宜了他那帮孬兵！ 
——吃着香呢啊！哪知道副营长在家砸核桃的辛苦！ 
张老师和小言坐在桌边，娘儿俩边聊天边剥壳，高城晃着手腕回屋，路过的时候还顺了一把核桃仁，被张老师眼明手快地敲手背。 
过了不一会儿，家里都是炒芝麻的香，烤炒核桃仁的香。 
高城在自个房间转圈。 
屋里的摆设，粗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单人木板床，旧书桌，椅子书柜台式电脑，老地方摆着，一律方正的直角。墙上还是那张老地图，桌上还是他军校的照片，相框擦得锃亮。 
——可就是有那么点儿不同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天天被沐医生念脑震荡后遗症，他现在还真怀疑自己的记性。 
恩……窗台上那盆草以前有吗？挺绿呀…… 
老头隔三差五不在家，张老师几十年跟绿色植物不对盘，旱死两盆仙人掌！能把小草养这么绿的，那只有小言了。 
高城凑近前那么一瞅，忒眼熟的三片叶，小白花——七连草坪种的就这个！ 
他的七连…… 
高城对着那盆三叶草怔了好一会儿，最后对自己咧了下嘴。回神再四处瞅瞅，咦？书架顶格摆的……那是啥？ 
贝壳做的丹顶鹤，红珠顶子，雪白的双翅，昂首引颈高歌。 
——这不是小言打坏的那个吗？ 
高城把那鹤抓下来仔细瞅，裂纹还在，不过修得大致不错。 
就这么个玩意儿，可怜当年他一眼还没看清楚呢，板子就落在屁股上了——吴小言把它修好的？算是对他的愧疚和补偿？还是说，庆祝两棵老树发新芽，革命军人家庭之间再次连接新的纽带？ 
高城笑着把鹤放在桌上，目光随便一转，瞥见床底下露出一角的那个箱子。 
挨板子的事是不容易忘，其他的呢？ 
楚战一天一个打电话催他还中华！居他客观分析，那纯属讹诈！至于程空，那咒念的可就邪行了——副营长，你至今还想不起来怎么受伤的？……哎呀！你真忘了什么，那就是记忆的盲点，不可能意识到的，意识到了说明你还没忘，忘了你就不会知道…… 
靠！咱想不起来，还不能睹物思个啥啥的？老子我有帐查！还怕丢东西不知道？ 
高城一猫腰，把那箱子拖了出来。 
 
“高城！快点尝尝！” 
小言捧着一把刚炒好的核桃仁，烫呀！一边倒手一边吹气。 
走到他门口，愣了。 
少校同志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地板上，左边铺着一片大大小小的照片，右手一个大纸箱，鸡零狗碎撒了一地。 
小言左右打量了一下，双手捧住核桃，脱了拖鞋，光着脚丫踮起脚，小心找空往他身边跳。 
高城回头，看着就笑了。 
——真会玩啊！这小丫头跳房子呢！ 
小言的左脚丫最后在他近边探了个空，右脚却寻不着地方，只得一只脚踮着晃啊晃，双手还捧住核桃伸向他：“快点！热的好吃！”那姿势啊，摇摇欲坠。 
高城一抬手扶稳她的胳膊，左手接过核桃，挑眉：“这啥啊？这是核桃糕吗？” 
小言晃了一下，又站稳：“不是！这是我做的椒盐核桃！妈在做琥珀核桃！我们决心攀登厨艺新高峰——你是实验品！” 
有追求！实验品也值了！高城赞叹地点头，也不多看，一把核桃往嘴里塞。 
恩！不错！香！高城鼓着腮帮朝她竖大拇指，然后大手一扒拉，在自己身旁清出一块地，小言笑着踮脚转个身，斜靠着他的背坐下。 
“干什么呢你这是？” 
“唔……”高城还在嚼核桃，说不出话，拿起右边的一摞稿纸，翻开看一份，合计合计，然后恩地点个头，放左手边。 
小言越过他的肩头看那稿纸。 
发黄的纸页，飞扬跋扈的磕碜字体：检讨书…… 
小言愣了一下，回头举目望去，身边都是两人小时侯玩的破东烂西：高城的纸镖、陀螺、坦克、汽车、水枪、飞机、塑料士兵……椅子脚边，弹弓一把，干巴得直掉渣。 
小言伸长手够过弹弓，拍拍浮灰，食指勾起皮筋做的弦，拉紧。 
老化的皮筋基本丧失了弹性，啪的一正闷响，四股断了三股，碎皮筋洒了一地。 
干坏事了…… 
小言赶紧扔开弹弓，偷摸挪过个纸盒子，压在弹弓上。 
回头悄悄去瞄高城，正对上他的黑眼仁！ 
“吴小言……”高城摇头叹气，可大声了。 
“哈哈……”小言干笑，“这个，不故意的……再说，追本溯源，那玩意儿本来也是我的……” 
高城用力眨巴眨巴眼睛，胳膊从后面一把勒住她：“什么你的我的！咱共产了！知道不？” 
强盗！恶霸！土匪！小言猛挣扎，无效。 
“本来还要留给我儿子玩的！现在咋办？”高城扬着眉，在她耳边严肃地质问。 
小言绯红了脸，掐他胳膊：“胡扯！现在就掉渣了，再过十年得啥样啊？你给儿子玩粉末啊？将来他——自然有他媳妇给他做嘛！” 
高城侧着脑袋想一想，也对啊…… 
小言从他臂弯里挣出来，回手捶他一拳：“你这是干吗？小时侯的丢人玩意都摆出来！” 
高城把检讨摞好，又放回箱子里：“他们总说我失忆啥的……我就纳闷了，没觉得忘啥啊！这不检查一下……” 
小言霍地转头看他，看着看着，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高城有些不自然地去扒拉左手边的照片：“检验证明！没忘！——起码重要的一点都没忘！楚大狼程空两个混蛋！” 
小言看着地上的零碎，拿起压着弹弓的那个扁纸盒，那是她输给高城的零碎，冰棒棍、小人书、各色糖纸、酸梅粉小勺…… 
小言拿起一张红色的玻璃糖纸挡在眼前，眯着眼，透过糖纸看他，高城变得红通通的：“这个……重要吗？” 
高城看她一眼，别过头，挠着脑袋不说话。 
小言慢慢拿开糖纸，看着他的侧脸，有疤的那边脸，唇边扬起美好的微笑。 
“回忆呀……我正好有东西给你看呢！”小言爬起来。 
“什么啊？”高城回头问。 
眼前一黑，被她抱着亲了一下。 
“等着啊！”下一秒，小言已经放开他，蹬蹬蹬地跑出去。 
高城坐在那里，脸涨红。手下意识地摸上那条疤，揉揉。 
吴小言，你亲错地方了…… 
 
蹬蹬蹬，没过两分钟，小言又跑回来，一手一个信封。 
高城转身，她跪坐在地板上，手背到身后，眼睛亮亮的，神秘的笑啊笑。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你先看哪个？” 
高城看她那个献宝又要拿一把的样子，禁不住地微笑。 
——一个是水果糖，一个是兔子糖，你要哪只手？ 
——吴小言小丫头在特别舍不得最后一颗兔子糖的时候，就背手让他猜。 
——他猜水果糖，一猜一个准。 
高城特放松地往后靠在柜门上：“右手，先过去吧！” 
小言嘿嘿一笑，拿出右手的信封，打开，倒出一张小照片，黑白的，老得泛黄。 
“剧照！我从沐恩那里拿来的，你看看！” 
高城接过。恩，大老虎，公主，兔子，猴子，小鸟…… 
他怎么不知道那时候还有照片？ 
“沐说是中学的时候碰到苗苗老师，老师给她的，一直藏着呢。” 
“那干吗不继续藏着啊？”高城瞅着照片嘟囔。 
“她不要了，我要！上面有你啊！”小言拿过照片，宝贝似的捧着，“老虎啊，少校……很可爱呀！” 
高城用力干咳一声：“我……我都咋不记得这事儿了……” 
小言瞅着他，目光有些不寻常，嘿嘿地笑：“沐把那天的事都跟我讲了，我也想起来——少校同志，那天被猫挠的那只老虎，原来是你呀？” 
高城继续咳嗽，咳不停。 
小言嘿嘿嘿地笑，笑得他直发毛：“这……这算啥屁大点事啊？值得你特意找来说……那什么，不是还有信封的吗？那是啥？” 
“转移话题呀？你真的不想跟我好好探讨一下那天的事情？不后悔啊？” 
“探……探讨啥？就是我被猫挠，后来就恶心猫了呗！我无辜受害我！” 
小言又摸摸照片：“老虎呀！你对我那么凶你都忘了？掰我手指头掰那么疼！” 
高城拧起眉：“这跟你有啥关系？” 
小言扁扁嘴，特委屈地瞥他一眼：“小时候来看爷爷奶奶啊，有一天我偷偷带我家猫咪出来，它就跑掉了，我害怕啊，追呀追……到了一个大铁门那里，一只老虎凶巴巴地不准我进去，还掰我手指头……” 
“等会儿！”高城猛弹起来，抓过小言的胳膊，就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她，“不……不会吧……” 
小言无比委屈的模样：“那天的事我记得可牢了！兔子欺负公主，老虎被猫挠——可我就不知道那可恶的老虎是谁！” 
“小言……你……你就是那个‘阿巴’？”高城眨巴眼睛。 
小言咬牙：“你才是阿巴！”她扔下照片掐他脖子晃他，“臭老虎！要是早知道是你，后来我绝对带不理你的！” 
高城也不挣扎，随着她晃：“那不……不行……” 
“凭什么不行？”  
高城笑着看她：“你可以报仇！不理我那可不行！而且，也太晚了……” 
小言咬住下唇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松开手，长叹一声：“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小女子报仇，怎么二十年就晚了……” 
高城瞅着他那惆怅的小样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言恼得直掐他。 
高城边笑边捡起那照片，这回看仔细喽：“原来是那天！那天就见着你啦！早说嘛，那我就好好瞅瞅你！肯定不凶你！绝对不掰你手指头！” 
老天还是挺公平的啊！血腥惨痛的黑暗中还藏着掖着那么一轱辘光明！ 
“这还算句人话！”小言又气又想笑，伸手给他，“初次见面啊，老虎同志！” 
高城咧着嘴乐，用力握握她的手：“初次见面啊，阿巴……不，媳妇同志！” 
两人握着手，齐笑出声，一起看照片。 
“对了，沐大医生干吗不要照片了？今天还跟我讲和——你给她下药了？”高城想起纳闷的事儿。 
小言嗔道：“什么下药！那叫觉悟了！成长了！总跟楚战打来打去的，腻歪了！沐说以后才不要纠结过去的小事，痛苦就得有价值！姑奶奶拿得起放得下，从此走进新时代！” 
“你说明白点啊！她放下啥了？放下屠刀？成佛？她要当新时代的尼姑？” 
小言哭笑不得：“你们这样的傻爷们，就是被人放下的命！她能放下谁啊？当然是楚战那头没心肝的大尾巴狼！” 
楚大狼？啊？沐兽医？不会吧？难道她一直…… 
这……这也太惊竦了吧？ 
高城张着嘴，指指照片里的公主，又指指那只兔子，看见小言非常肯定地点头。 
“放……放下也好……免得彗星天天撞地球……” 
小言笑道：“这个桃花啊，西边不开东边开，沐有海军追着呢！海军好！海军比空军懂事！知道疼人！我支持海军！” 
高城揉揉脑门：“我才不管海军空军的官司！反正别打我陆军的主意！换谁来都给轰成渣！——那个，不是还有一个信封吗？那是啥？” 
小言冲他皱皱鼻子，然后拿起另一个信封，放到他的手里：“这是未来。” 
高城一眼看见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黑龙江…… 
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脸变了颜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站得溜直。 
“云起嫂子的信，寄到我以前的公司，我同事帮我拿来的。” 
高城点头，拆信的手有些笨，信封口给抻裂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页信纸。 
照片上，小小的娃娃，襁褓上还挂着一枝小木枪，史今抱着，坐在云起身旁。 
“都……都……当爹啦……”高城笑，禁不住地笑。 
“是个小子！满月那天照的。嫂子身体还是弱，孩子早产，不过现在都好了！大哥做的木头枪！嫂子说，看来还是个兵崽子！” 
高城拆开那页信纸，满脸喜气，连声说：“兵崽子好！送来送来！送我这儿来！我要了！” 
小言看着他兴奋的表情，不出声，只是暖暖地笑。 
“小名叫……多多啊……”高城看完信，嘴角哆嗦了一下，又拿起照片端详，很久都放不下。 
张老师的琥珀核桃也出锅了，小言跑去帮忙，在大盘里散开核桃仁，晾凉。 
实在是香呀！她忍不住先尝一个，唔……烫得直摸耳朵，光脚丫还跺跺地板。 
高城收好两个信封，站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满是她的每一个小动作。 
过去与未来…… 
高城对自己笑笑，朝她走过去。 
走近他的过去， 
也走向他的未来…… 
  
心情挺好，时间就过得飞快，虽然生活还是照旧，日子依然寻常。每一天、每一天不经意的摞着，等回头数时，一整年已经不留痕迹地滑过去了。 
事儿只会更多，忙人只会更忙。 
自从背走两大袋子核桃，高城就没怎么再到小言了。师侦营的训练科目一个压一个，成天在眼门前晃悠的，不是草原上的田鼠，就是草原上的蚂蚱。 
程空等退伍呢，结果等到的是病假通知。 
师长说话不算话啊！程空只得去敲老爷子的门。 
结果楚师长早有准备，咽着茶，瞥一眼程空：“组织决定，退伍报告不予批准！这是命令！” 
程空杵在他面前像根木头桩子，憋着劲说，我一个废物在部队，带不了兵干不了活儿，留下是为了蹭公费医疗吗？ 
听听！这叫人话不？老头子不发飚，就得活活被兔崽子们给噎死！ 
楚八一拍案而起，冲程空劈头盖脸一顿咆哮：“你当部队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啊？红十字会啊？我们是白痴？就你明白？——我知道你娘们叽叽的别扭啥！你的自尊很值钱吗？比我T师的战斗力还值钱吗？告诉你，你能留下，是因为你还有剩余价值！别以为你往医院一躺，就是死人了！想撒手啊？门儿都没有！你现在最好给我明镜儿的！生是我T师的人，死了也是我T师的死人！” 
楚八一吼完，又一巴掌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响。 
“滚！现在给我滚去医院住着！滚滚滚！” 
程空抹着脸上的唾沫星，还想争辩什么，被高城和黄参谋一边一个架了出来，关门那当儿，还听见门缝里劈出一句：“这身军装你就得给我穿着！穿到咽气的那天！” 
高城拽着程空的胳膊，咧着嘴的乐！老头子找他谈了一晚上，看来没白谈啊！ 
于是程空被勒令住院，其抗议连屁都不如！老头子也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中医西医看了个遍！据说他还走了狗屎运，正赶上总院引进血液分析仪的计划，目前世界最先进的型号，过几个月绝对可以把他检查个底朝天！ 
程空被关，司空天天送牢饭，脱不开身，于是出差的活儿全被小言揽了去，公司又有两个以前的同事加入，生意好啊，连着轴儿的出差，中秋国庆在东南，圣诞元旦去东北，等她溜达完一圈，这春节可就在眼门前了。 
高城小言的政审老早就批了，可两个小的忙得不见人影，张老师盘算的婚礼就一拖再拖，好在喜事将近精神爽，今天买点这个，明天买点那个，买啊买啊买顺了手，居然连孙子睡的摇摇床都给买了！楚战的妈赵爱华老师摸着那小床啊，羡慕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回去把光棍儿子一通好刮，台风凌厉得楚战死活不敢回家。 
终于到了小年那天，礼拜六，小言总算可以回家休个年假，高城转了个空，出来办自己的事。 
张老师一早在电话里吩咐得可详细了，先给小言买戒指，然后再给岳父岳母买礼物，再然后叫上小晨一起回家吃年饭——高城除夕值班是板上订钉的！小言好歹是人吴家的闺女，腊月二八得跟弟弟一起回家，票都买好了！所以小年这顿饭就是高家年饭的规格！下午四点，不许迟到！不准缺席！ 
小言的火车早上十点半到东站，买个戒指么，不就五分钟的事儿？又怎么会迟到？张老师下个命令居然用了两篇课文的长度！ 
——一定要小言自己挑！挑她最喜欢的！ 
文人张老师压根不相信革命军人的审美观！ 
——去金店啊！老字号的！ 
他倒想去新字号啊！新字号认得他吗？ 
——钱够不？我给你转点钱到卡上！ 
“妈！我媳妇的戒指当然是我自己掏钱！您也太看不起人啦！” 
买个箍呗！算多大点事儿吧！女人家就爱把小事整得忒严重！放个炮仗也二级战备！ 
高城不耐烦地用力扣上电话，把柜里沾灰的工资卡扒拉出来，挠挠头，还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哪…… 
  
旅行袋，拉杆箱，小言夹在人潮中快步走着。 
过于熟悉的车站，不必看方向，信步走去就是出口。 
车里太暖和，刚下车的时候觉得格外的冷。小言掏出火车票，跺跺脚，带上手套。地下过道里冷风飕飕的，不自觉又打了个寒战。 
春运的时候人可真多！步履匆匆地从她身后向前涌去，一个接一个地，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脑中闪过突然的念头，小言留心看着身边走过的人群。 
到家的脸上全是放松的笑，转车的带着疲惫紧张往前赶；学生背着大书包拎着笔记本，民工扛着编织袋拎着纸壳箱；有一家老小大包小包的一群人彼此招呼着往外走；有爸爸妈妈拖着行李一边嘱咐孩子拉住别丢了；有时尚情侣拎着精巧的小包挽着胳膊贴着走；还有她这样出差旅行成习惯的，对所有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检票口，照例的人声鼎沸，铁路大婶们照例的冷脸。 
铁栏杆栏着里外三层来接站的，春运期间，一律不准进站接人。 
她听见身后的小姑娘大喊了一声“爸！”她还看见隔壁检票口的大爷冲一对小夫妻猛招手，前面的小男孩还在问爸爸：“找到爷爷没！他在哪接我们啊？”。 
过年了，回家有人接，多好…… 
看见自己小小的羡慕，小言不禁微笑，把票递给铁路大婶。 
B市刚下过一场大雪，今天放晴，站前广场一片银白耀花人眼。 
阳光对冷风没有任何作用，小言竖起大衣领，从包里拽出围巾，一边告诉自己，这里比东北暖和太多了。 
围巾才拽一半，突然被旁边一只手给抽了过去。她吓一跳地转头，对上满眼的军绿。 
不大温柔地把红围巾挂在她脖子上，绕上一圈，又绕一圈。 
“大冷天的也不整好了出来！”在她耳边嘟囔的，居然是高城的声音。 
小言有些发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绿军装。 
高城替她拉好围巾，不咋立整，没啥技巧，但暖和。 
“这出站都目不斜视的啊！大活人杵在那你当广告牌！”高城又整整她吹乱的碎发。 
“没……没心理准备……”她瞅着他傻笑。 
高城深深望了她一眼，捞过她的包和箱子：“有人出去溜达就有人接站，多平常！咋？不稀罕啊？” 
小言皱鼻子摇头，回头看检票口的人群，牛烘烘地说：“才不呢！我就稀罕！特稀罕！我回家！我也有人接站的！” 
瞧她那的瑟的小样！高城禁不住地笑，笑得如春日暖阳。 
小言利索地脱下手套，握住他的手，冰冰凉，但她喜欢。 
“那咱回家！”她指着左边的车站。 
高城把她往右拉：“事还没办呢！先去买戒指！菜百！” 
“什么……什么戒指？为啥买？”小言有些蒙，被他拉着走。 
“结婚戒指啊！据说结婚得买那个！信物！不买不能结婚！” 
“谁说的？”小言举起左手，晃啊晃啊，手腕上晃出个绿色的镯子，高城瞅着特眼熟：“妈都把祖传镯子给我了！说不能离身，我戴着特紧张，生怕磕了碰了！这……还要啥信物啊？” 
高城看着镯子点头：“这镯子本来就要给你的，我妈都唠叨多少年了！那阵担心送不出手，天天拿锅拍我！” 
小言看着高城哭笑不得，小心把镯子塞回袖子里藏着，突然灵光一闪：“菜百也好！戒指就戒指！咱买了！买好的！不过钱得我出！你敢反对我休了你！”说着，阴谋地笑啊，笑的那个高兴！ 
高城一鼻子灰地被她拽着走，摸不着头脑地嚷嚷：“反了你啊！吴小言！敢休我！——证还没打呢你休谁啊？用我的钱扎你手啊？你咋就这么牛？给不给点爷们面子啦？” 
小言笑颜如花地回头瞅他，神秘地笑。 
肯定有名堂！女人弯弯绕起来，啥定位系统都白瞎！ 
   “究竟要干啥？你给我说明白喽！”绿军装被黑大衣红围巾拉着穿过白雪皑皑的广场，穿过如织的人群，穿过洪亮的钟声，一路向东，再向东。 
“吴小言！” 
     子曾经曰过啊！唯女子……与女子为难养也…… 

菜市口商场，乍听上去像是菜市场的学名，十分平民化的老店，现在搬了地址，改叫菜百新世纪商场，老黄瓜不光刷绿漆，连芯都升级了，金银首饰主打，号称“京城黄金第一家”。 
专卖首饰的楼层，米白锃亮的地砖，头上墙上打着大亮灯，映着柜台里成行成列的珠光宝气，没两分钟就能把人晃得眼花缭乱心浮气燥。好在服务员态度还不错，价格也是老百姓的实惠价，左右是个消费，买就买了呗，那电视广告也不是白催眠的！ 
正过年呢，来这儿买东西的人可真多，仿佛那柜台里的不是金子银子，而是白菜萝卜！情侣尤其多，左一对右一对的，要不是高城那身绿皮，两人就能不惹眼地淹没在人群中了。 
“先生小姐，这边有时尚婚戒！”售货员小姐隔挺远朝他们打招呼，飘着离子烫，圆圆脸儿，像只小花猫。 
卖货两个月，姑娘她可是资深菜鸟，情侣也不知检阅过多少了——这对儿她一看就知道要买啥。 
不过，这次圆脸小花猫不自禁地多瞟了高城两眼。 
瞟的是那条酷疤。 
一句“先生”叫得高城别扭无比，别过头去，下意识地整整帽沿，背挺得溜直，只听见小言在旁边笑道：“不，我们不买婚戒！” 
高城睁大眼睛，又不买婚戒了？那来干啥？买金条？还是金砖？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攒家底准备军饷？ 
“不是说买戒指的吗？又改主意？”高城嘟囔。 
小言听着只是笑，拉他走到柜台边上，对小姐说：“我们买戒指，不过不是婚戒，是给50多岁特有气质的长辈买的！”一眼瞧见小姐的胸牌上写着“苗米”二字——小花猫居然还有个猫名字！ 
“哦……哦……是给您母亲买吗？”苗米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居然猜错！自己修炼得还不够啊，55…… 
小言笑着看她：“不，是给我婆婆买。” 
——啊！又猜错！这也太打击她职业自信啦！小花猫内力大伤地偷着捶心肝。  
听见小言说“婆婆”，高城心里被猛敲了一下，霍地转头，盯住她移不开眼。  
小言低头去看戒指，柜台里柔和的灯光映着她的脸庞，干净白皙如瓷器一般，笑意盈盈，眼神专注，眸子亮晶晶。 
苗米努力从挫败中挣扎出来，她要冷静！她要善于观颜查色她要善于分析！看看这情况，明摆着做主的是这位红围巾小姐，杵着不动的疤脸酷军官是负责掏钱的！小花猫用力绽放超级职业的笑容，勇敢对上那条疤：“先生您真有福气！对婆婆这么孝顺的媳妇现在可少见了！” 
高城回过神，不说话，冲小花猫咧一下嘴，咧得她心里直突突——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经理交代过，别乱评价别人家务事的！555！她好像又会错意啦…… 
高城上前拉小言的胳膊：“整半天是给妈买？” 
小言挑了两款钻戒让连凯拿出来，点头笑着说：“是给妈买啊，少校，你帮我挑挑！” 
高城不看戒指，只看她，沉声问：“为什么？还非得你掏钱？” 
小言回望他，不说话，慢慢绯红了脸，又低头去看戒指。 
啊，不是男的掏钱？还是女的抢着掏？今儿这日子是颠倒的啊？  
苗米端出戒指盒，眼神迷惑地在高城和小言两人之间逡巡。冷战，热战，两个月她见了好几场！上次那两口子吵架，是因为男的在做“你妈重要还是我重要”这个永恒的选择题时不小心涂错了答题卡。 
可这回情况正相反啊！——怎么那条疤还在抽巴？ 
高城看一眼抱着戒指盒发呆的小花猫，又看看四周来往穿梭的人群——这里可真不适合抒情啊！ 
“小姑娘，你这儿有啥僻静点……能好好说话的地儿？” 
小姑娘？啊？她都二十三了！好歹也前凸后翘的，居然被一酷哥当面叫小姑娘！ 
苗米扁着嘴，眼泪都要憋出来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酷是什么？酷就是你的不经意，酷就是对我的残酷打击！ 
苗米颤抖着手，指了指侧面的罐头电梯，“最顶上……顶上有平台……” 
话音没落，只见绿军装拉着红围巾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了。 
  
平台上的雪，纯粹而自然地落着，蓬蓬松，像是蛋糕上的白糖霜，上面只有高城和小言一串并排的脚印。 
风有些大，不时扬起屋顶的细雪，广袖轻纱一般拂过他们的头顶，有如即兴的曼舞盘旋。 
小言抬头看雪，一边踮着脚替高城捂耳朵：“风这么冷，跑上来干吗呀？” 
高城捂上她的手：“说说呗！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咋想着给妈买戒指？因为镯子？一家人你还计较还礼啊？” 
小言带嗔地瞪他，曲起两个手指轻轻捏他的耳朵：“才不是还礼！” 
“那是啥？”高城把她那两个指头撸直。 
小言又不说话了，抽回手，冲他笑笑，弯腰捧起一团雪，捏雪团，围巾垂下来，沾上一片晶莹的白。 
“有啥不好意思说的！不痛快啊你！”高城跟在她后边嚷嚷。 
“我没不痛快！”小言捧着雪团咬咬下唇。她现在真佩服电视里的主持人，当那么多人的面就煽情得涕泪横流的！她只对着这一张脸，无比熟悉的脸，那话到嘴边就是酸不出来。她轻咽一下，“我就想……” 
这个吞吞吐吐啊！老天都等不耐烦了！用力一阵特猛的风，这回连屋头上的雪块都给吹了下来！ 
一阵白雪茫茫，冰冰凉没了章法地乱卷。小言一个恍神，人已经被高城拉在怀里护着。避风的墙角，风雪漫不过他的背。 
看着他，眼里有些涩，可能是吹进了雪。 
小言慢慢伸出胳膊，轻轻搂过他的脖子，轻声说：“我是想……谢谢妈，是妈让高城来到世上的！是她生了高城……这么好的高城……” 
她的胳膊紧了一下，头紧贴着他的颈窝。 
她看见他的背后，杂雪纷纷散落，细碎成蒙蒙的轻雾。 
“是妈的儿子，给我一个家，和我并肩走，让我在这个世界不孤单，让我有人可以使劲爱！我有高城……太幸运，真的太幸运！你说，我怎么能不感谢妈……” 
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此刻却再也无法言语。高城的胳膊在颤抖，却又死紧死紧地箍着她。 
风不吹，雪雾散。静默中，无数冰晶的细末在清洌的空气中盈盈飞舞，微微闪烁着似有还无的星芒。 
她的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的瑟吧你！我……我也有吴小言，好着呢！比运气……你哪比得过我……” 
她听着他的嘟囔，只是笑，笑了还笑，轻轻揪他的耳朵：“好，你更运气行不！那咱现在下去买戒指给妈啊，运气先生！” 
颈窝传来含糊的答应：“哦……”胳膊却没松开。 
她也没松手，隔了好一会儿说：“那咱……五分钟以后下去买戒指。” 
“哦……” 
  
苗米正招呼另一对情侣呢，戒指盒拿出了一堆，还没有中意的。抬头眼睛一花，那绿军装和红围巾已经甜蜜地站在柜台前了。 
一刻钟不到就吵完了？快呀！ 
她赶紧迎过去，职业又职业地笑：“你们回来啦？上面可冷吧？” 
小言绯红了脸，眨巴着眼睛回她一个微笑：“不冷，很暖和！——我，我从东北来的！” 
旁边的高城一个没撑住，低头干咳，所以眼睁睁地看见小言的脚踩在他鞋面上。 
啊？东北的啊？怪不得扛冻！脸都冻红了还不觉冷！苗米点头表示特了解关外人。 
“那……您还要不要选戒指？我们这儿还有项链手镯……” 
“不用！就钻戒！我们一人买一个！小姑娘你给推荐俩好看的！”酷军官的命令下得果断清楚直接，苗米不知道为啥，只觉得自己被上了发条，立刻开始忙乎！ 
一人一个？还分开买？要离婚啊？为啥啊？他们这是为啥？ 
小花猫在柜台里左瞄又挑，小言轻捏一下高城的手背：“你这是干吗……” 
“两个妈，都得买！”高城任她捏，笑着说，“你要谢婆婆，我也得谢丈母娘！” 
苗米的耳朵可尖呢！高城这句话听了个十成十！原来是给对方的妈妈买戒指呀！这小两口比着赛的尽孝心哪？难得难得！真难得！小花猫登时眼神发亮，一时真上了劲，只要她看好的都给挪了过来。 
同一系列的两款白金钻戒，朴素又大方，价钱也一样，红围巾绿军装一人拿张单子去排队交款。 
苗米磨蹭到同事身边说这小两口的事儿，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旁边的经理能听见。 
你看人家这儿子闺女生的！女婿媳妇找的！ 陈经理听了这个唏嘘呀！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媳妇，只差没拿她和老伴的骨头拿去熬油！ 
高城付完款，连工资卡和单子一起往小言手里一塞：“给！剩下的就你当家了！” 
小言拎出那张卡：“这什么啊？” 
“工资卡。” 
“干吗给我……” 
高城不说话，使劲瞪她。 
小言看他那脸色，拿着卡的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你要用怎么办啊……” 
“用个头啊！都两年没用了！”高城抓过卡，捞过她的钱包，把卡插在隔层里。 
“现在师里准备三月的大演习呢！过完年我得更忙了，准备婚礼呀啥的……家里的事肯定都顾不上，你就代表我当家了啊！” 
“哎呀！拿着拿着！”卖戒指的小花猫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俩人，激动得都快拍玻璃柜了！ 
“是啊！都两口子了！小姐您就甭客气了！”旁边同事也转过来帮腔，“二位什么时候办酒啊？” 
厄……这售货员咋都这么激动呢？ 
小言红脸不吱声。高城挠挠头，咧着嘴，带着磕巴：“大概五……五一……” 
演习回来结婚啊！打了胜仗好娶媳妇嘛！ 
“恭喜恭喜呀！解放军大哥！”柜台里的两个小姑娘笑眯了眼，拿出军训叠被子的劲头给戒指打包装！ 
“解放军同志啊！”后面居然又过来一位五十开看似严肃的阿姨。 
“根据二位今天的消费额，我们可以赠送礼品！”陈经理掏出个小本写啊写，一边嘱咐小花猫，“小苗，把我桌上那盒礼品戒指拿来！” 
“哦！好！”苗米眼神一亮，轻巧伶俐地就窜了出去。 
那礼品戒指虽然没那么贵，好歹也是铂金！VIP才有的送哪！ 
陈经理开了证明，递给小言一张表，填个人信息，签字，一边对高城笑笑：“都是素环，没有花哨，不过，适合这位小姐！” 
小言填完表，苗米已经抱着扁盒冲下来了。陈经理把盒子打开，送到高城面前：“媳妇在这呢，正好挑！选一个合适的！” 
素环，真的没花样，选的是大小。 
高城目测一下那些环的直径，捏起一个，愣一下，递给陈经理。 
“别给我们啊，给媳妇戴上啊！”苗米挤眉弄眼地和同事偷笑成一团。 
高城顺了口气，低头瞅小言的手：“那什么……你手……” 
小言咬咬下唇，把左手放到他掌心里。 
小姑娘啊！阿姨啊！你们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能不能别这么大瓦数啊？能不能不这么瞅啊？大冷天的我这手都出汗了！ 
高城拿着圈，十分笨拙地往小言无名指上套，好一会儿才戴好。 
“哎呀，正好合适！解放军大哥眼力准啊！戴着戴着！别拿下来了！”苗米她们在旁边起哄，小剪子一挑，标牌就抽走了。 
陈经理微笑着收起盒子和表格：“这下都全了！解放军同志，记得五一给我们送喜糖！” 
“喜糖！喜糖！”还有两个起哄的。 
“好啊！”小言红着脸笑。 
“没问题！” 
绿军装左手拖着行李，右手拉着红围巾，笑着道谢往外走。 
今儿苗米心情好，眼力棒！两人走到门口了，她还能看见十指交扣的双手。 
那款素环哪，它咋就那么好看！  
  
二十三，糖瓜儿粘。 
楚英穿着嫩黄的羽绒服，晃着脚坐在程空病房的椅子上，边咬关东糖，边跟两个空空聊天。 
脚边一个巨大的迷彩包，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大大小小的零零碎碎。 
——楚战给妹妹上的供品。 
全是她点的小年吃食！糖瓜儿、关东糖、蜂蜜糖、麦芽糖、花生冬瓜芝麻糖！枣泥糕、山楂糕、桂花糕、栗子糕、红豆绿豆芸豆糕！龙须酥、蝴蝶酥、眉毛酥、蛋黄草莓榴莲酥！大柿饼、香蕉片、菠萝干、芋头苹果江米条儿！果脯蜜饯四大盒，杏仁腰果两大包…… 
——全指望抹甜了她的嘴，好回家给妈说好话呢！ 
“英子！有你哥这一大包玩意儿，我看你一年都不用再买了！”司空给她递过一杯茶。 
全是甜的呀，半小时了都！这丫头居然就没停过嘴，她这个看的人都快腻着了！ 
“是吃到年底呀！”楚英嘎嘣嘎嘣地把关东糖咬得出针。 
程空靠坐在床头，把滴流的速度又调快了点，笑着问：“是今年底还是明年底？” 
“今年！”楚英左手把关东糖的空袋子扔进垃圾筒，右手在大包里摸索，“就这么点东西，都吃不到年三十！” 
司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她，程空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吃吧，让丫头尽情地吃吧！反正吃多少也不胖！ 
程空晃晃司空的手，笑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快打完了，咱收拾家伙呗……” 
司空好笑地任他晃，看着他眨巴眼睛。 
程营长今天终于被允许出院了！过完年还可以回营准备演习的事儿——这对于一个在医院关了快半年的人来说，那真是解放全中国一般的喜悦呀！ 
看着他清瘦苍白的面容，司空努力让自己也高兴起来。过年了，喜庆日子，别去回忆他化疗的痛苦，别去设想昏昧的未来，她要跟他在一起，好好过现在的这个年！ 
“你就这么猴急的要走？刘大夫听了该多伤心啊！”司空揶揄着把滴流调回适当的速度。 
“嘿嘿嘿！”程空摸摸鼻子坏笑，“他伤心我才要走的快啊，不然，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眼泪鼻涕的唱十八相送，那不毁我名誉么？” 
司空的头上垂下黑线几条：“你在这儿……还有名誉？” 
这个人啊，被肿瘤科上下同时授予“最优秀病号”和“最蔫坏病号”的双荣誉称号——一方面，人家程营长特配合治疗，非常具有小白鼠的实验精神，怎么折腾他都是笑眯眯的！另一方面，程营长又以欺负医生护士为乐！难受的时候扮一边柔弱一边使坏，不难受的时候捧着医书跟他没人缘的主治大夫探讨病情——凑一堆儿打屁抬杠斗嘴想坏点子，东邪遇上西毒，腹黑得惺惺相惜！ 
程空极其无辜善良地冲司空眨眼睛，以证明自己真的是好人，结果被司空上手揉花了脸：“你冲我眨巴什么？你多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程空的五官被她两只手揉得东扭西歪，一边还咧嘴笑，那真是……丑得一塌糊涂！ 
楚英看得直发愣，蝴蝶酥举在嘴边都忘了啃。 
——这就是当年那个玉树临风潇洒脱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程大哥？ 
——这就是当年那个笑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营长？ 
——原来只不过是空空姐手里的一个大号糯米团子…… 
呆呆地，了悟地，丫头慢慢动了动手腕，嘎嘣！——恩，蝴蝶好酥啊！ 
司空不看他的五官归位，只是环顾病房一圈：“你一个当兵的，就这两件东西，收拾起来还不利索？家里也没饭吃，饭店不用赶饭点儿！” 
“那去我家吃！我哥说今天他掌勺！味道错不了！”楚英赶紧插嘴拐人，顺便往嘴里填一把香蕉干。 
“呵呵，副营长说今天要请大餐的！不能便宜他！”司空坐上床沿，握住他程空打滴流的手，很凉，捂着他多少能舒服点。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楚英俏皮地皱皱鼻子，啃一口酥，含混不清地说：“原来四要去约会！爱人世界！那我们不打扰啦！” 
唔……“二人”她说成“爱人”，很好呀，歪打正着！ 
丫头那边厢继续嘎哧嘎哧地吃零食，这边厢两个空空对视一眼，不禁红了脸。 
哎呀呀！空大哥空空姐都这些年了，怎么比现在的中学生都容易害羞啊！她这电灯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楚英看得直起劲，左手举着半边眉毛酥，右手又哗啦哗啦地在包里翻腾，拎出一袋糖瓜儿，瞥一眼，十分不满意地嚷嚷：“我哥什么眼力介儿啊？这糖瓜儿小得跟钢镚儿似的，还不够塞我一牙缝！” 

没等空空们接茬，丫头后脑勺结实地挨了一巴掌：“你牙缝就那么大？你河马啊？” 
楚英捂着脑袋跳下椅子，回头冲刚进门的楚战瘪嘴：“都等你半天了！来了就打人！——本来就小嘛！小时候吃的大多啦！” 
“谁跟你似的吃东西没长进？人家都买巧克力，就你吃糖瓜儿！老掉牙的玩意儿买都没地儿买！知道你哥我买这堆杂碎跑了多少店不？良心狗啃了你！”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求我当说客啊！要我摆平妈的相亲计划！不然你哪这么好心勤快？” 
楚战上去又削了妹妹一小巴掌：“是谁可怜巴巴的打电话说在乡下那犄角旮旯实习太可怜都忘了糖长啥样了？” 
他不喘气地飚一串，又削一下。 
楚英捂着脑袋躲到司空身后：“我要告诉妈！你居然殴打我们人民教师你！土匪！” 
楚战笑得特险恶：“你敢叫我们人民解fang军土匪？老头真是很久没找你谈心了！” 
楚英手发抖地指着他：“你……你污蔑！我是说你是土匪，不是说爸是土匪！” 
楚战的胳膊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瞥她，勾着嘴角邪恶地笑——已下定论，不稀得反驳！ 
司空同情地揉揉楚英的头发——明摆着是从小被欺压大的，小丫头战斗力很弱呀…… 
程空在一边貌似不经意地插嘴问道：“还相亲啊？这半年都相了八九个了吧？” 
楚战的狼牙咬得格格响，转头愤恨地瞪着程空道：“姓程的！你倒会提最不开的那壶啊！闭嘴不会啊？得个破病瞒我好几年！当我是兄弟吗？我还没原谅你哪！” 
他这一棍子横扫过来，程空立刻没了动静。 
倒是楚英被程空这么一提醒，跳了起来：“回去我就跟妈说！相亲相亲就相亲！人家城哥从小把小言姐看得牢牢的，今天才有宝宝床！你连个沐姐姐都摆不平！蹩脚虾就得相亲！” 
楚战立起眼睛要上去揍人，结果被司空护着下不了手。 
“少拿死炮仗在我跟前得瑟！他结个破婚把我可坑死了！——再说了，谁要摆平她啊？我这叫眼光高，懂不？” 
这回司空终于忍不住了：“楚少爷您何止眼光高啊？您还眼光偏呢！都快偏成比目鱼了！” 
程空干咳一声，又低声叹口气：“傻小子……不开窍啊……海军都杀到家门口了……” 
“什么海军？”楚站瞪他，“说话痛快点儿！” 
程空不说话，只是摇头叹息着拽拽被子，半躺着翻了个身，背冲着他。 
楚英在司空背后伸出个脑袋，嘟囔着：“哥，沐姐姐咋不能当我嫂子啦？她人多爽快啊，我喜欢……”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楚战愣是把妹妹瞪得缩了回去，又看看两个空空：“得！今儿这都是消化不良了啊，说话说半截儿！不痛快你们！” 
司空一笑，挑眉道：“痛快话谁不会说啊？问题是我们痛快了，怕你挺不住！” 
“我求你们让我挺不住一回吧！”楚战讥讽地回嘴，转身特舒适地靠到沙发上。 
“楚少爷，你就真对我们沐没啥想法啊？纠缠这些年了，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猛听司空这么问，楚战张嘴瞪着她，人都僵了，那眼神跟鬼上身似的。 
“什么……什么纠缠啊……说话别那么吓人成不？我这是被人追杀！追杀20多年！还感情呢！你看她瞪我那个眼神，那叫仇恨懂不？仇恨！” 
“没有爱哪来的恨……”程空那边传来低声叹息。 
楚战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少搁这儿混淆视听！毁我清白！” 
“哎……”司空揉揉额头，回头拍拍楚英的肩，“英子你也别着急，他已经走上和尚的不归路了！你也别张罗相什么亲了，回去给他缝袈裟吧！” 
楚英被打击得瘪嘴要哭的模样：“空姐姐，都这些年了，好容易有个沐姐姐喜欢他，还喜欢那老些年，怎么就连开始都开始不了啊？我不服气！” 
啊？臭丫头罗嗦些什么呢？说的是中国话啊，他怎么就是听不懂？ 
司空抬腕看看手表：“都12点40了，再过半小时，沐医生就要去机场接海军……” 
楚英急了，跳过去拽住楚战的胳膊往外拉：“哥你起来！起来！你去跟沐姐姐说，你也喜欢她！你要娶她！你要她当我嫂子！你别让她去接那个海军！你快起来！” 
楚战瞪着她：“丫头你今天发烧了？谁喜欢她啊？谁要娶她啊？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楚英拽他半天也拽不动，又急又气，跺着脚，眼泪都快下来了：“人家也是小学中学一起玩大的！人都来了！你就不能稍微有点紧迫感啊？” 
怪了啊！他为啥要有紧迫感？陆军接不接海军关他空军屁事？丫头你难过个啥劲啊？楚战从包里拎出一大袋开心果，胡乱塞在妹妹手里，跟哄小狗似的：“瘪什么嘴啊，大过年的还要哭是怎的？乖啊！吃袋果子开心一下！” 
“我才不要开心果，我要嫂子！”楚英瞪着那袋开心国，突然没了食欲。 
“成！这不还相着亲的么？你哥我豁出一身剐，给你整一个你看的上的回来！” 
“……”楚英抱着开心果，瞪着自己的木头哥哥，心里气堵，关节不打弯地硬梆梆坐下。 
楚战又抓出一袋栗子羹，扒开包装袋放在妹妹手里，又捏捏她的脸蛋：“吃吧吃吧！你不是特爱吃甜的？大过年的，我都没下手欺负你，你哭丧个脸，多不吉利啊……” 
楚英颓然咧了下嘴，低着头，机械地咬栗子羹。 
司空看看那兄妹俩，摇头叹了口气，坐回床沿，继续拉过程空的手捂着，声音很低：“错过了……还能再回来吗？” 
程空慢慢转回头，看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无声的言语，司空当然懂，于是轻轻微笑，带着一点点遗憾和惆怅。 
——我曾经以为我很幸运，因为错过的我们，能够再次牵手。 
——其实，那怎么会是幸运？ 
——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手紧紧握着，从未分开…… 
而楚战，而沐恩，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却没有抓住对方的手。 
都在往前走，走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交叉的两条线，错过了交点，便渐行渐远。 
渐行，而渐远…… 
  
又是一年桃花开。 
阳春三月，天气暖，粉红缀满树，一片片望去，盛得像天边的云朵。 
不过沙尘天也更多了，细沙夹着桃花瓣，随风潜入夜，落满程空宿舍的窗台。 
天蒙蒙亮。 
昨晚擦干净的皮鞋，又擦一遍。 
取下挂钩上的冬常服。 
正肩章，风纪扣，衣襟…… 
今天的清晨，仿佛一如往常。 
没有军容镜，墙上的条幅可以照见他挺拔的军姿。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十七岁的他，曾经特意找到为自己取名的爷爷。 
“为什么我叫程空？成空成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这也不大吉利吧……” 
爷爷边磨墨，边看着他笑。 
“没有，很悲惨吗？失去，很可怕吗？” 
“总不是好事……” 
爷爷还是摇头笑，提笔写大字：“心如宝珠澄空，便可包容亿万色相。得到失去，有或没有，一体之两面，人生如此，何必太在意？” 
“爷爷你说的像是一堆圈圈……” 
“哈哈！送你这幅字吧！大了你就会懂的……” 
——大了就会懂吗？ 
程空望着条幅，对自己微笑。 
转过身，回头收拾桌上的稿纸地图茶杯和烟头——昨天还是和高城整宿讨论作战计划。 
“换了你是袁朗，你会咋办？”高城突然来了这么个思路。 
上次选拔他看出来了，这俩人，一样的阴损，一样的用脑过度！让程空揣测袁朗，再合适不过。 
程空摸鼻子嘿嘿笑，苍白的脸上，眼睛特别亮：“唔……第一个浪头过去，第二个浪头还在酝酿的时候……”他拿起笔，像针一样扎在地图上的某个点上，“端掉你的指挥部。” 
高城瞪着他，仿佛看到了袁朗良善的笑容。 
“这回的指挥部是那么好端的？我有天时地利！” 
“袁朗会把人用到极致！” 程空捧着茶杯笑眯眯，“搞不好，还是你自己的兵……” 
“我靠！”高老七从椅子上跳起来，敞着军装，兴奋地叉腰在屋里转圈，脸上却全是懊恼，嘴里抱怨道，“那个熊兵！就上次……那那小脸儿哭得跟啥似的！这回好了啊，孬兵转头就拿枪口对准我了！——不抓他活的我都对不起那狐狸！” 
程空笑得灿烂：“你的兵，很好抓么？” 
高城瞥他一眼，重新坐回来，抓起烟盒：“我绝不低估他们！备用指挥系统，双头龙！” 
程空轻叹：“这回即便胜，也是惨胜啊……”  
高城微微一笑，不动如山：“真要轮到咱上战场那天，敌人只会更强，战争只会更艰难。” 
程空点头，目光移向窗外：“明天就开拔了……我等你们好消息。” 
高城看着他的侧脸，不禁有些黯然：“这个月你你累够呛……” 
面对程空，高城找不出适当的言辞。年后回营，程空扑在演习的事上就跟玩命差不多，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往外掏，彻底掏干净！ 
担心他挺不住，高城找过司空。司空在电话那头半晌不言语，最后说，随他吧，这才是真正活着的程空。 
殚精竭虑备战，却无法上战场，付出一切，回报几乎是零。 
等他回来，很可能程空已经不再是师侦营的营长了。 
——师侦营上下都猜到的事，却从来没人提一个字。 
程空瞧着他忧郁的眼神就嘿嘿笑，说，我脚踏着地呢！浮云岂能遮望眼？ 
高城闷声不吭，只是低头抽烟。 
——高老七啊……那忧郁气质可真不配你呀…… 

晨光透过窗棂，在桌上印出浅淡而方正的几格。 
程空拿起帽子带上，正好帽檐。 
今天师侦营最早开拔，他得去送他的兵。 
扁扁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门口，挡着路呢！程空蹲下轻敲他的壳。扁扁脑袋一缩，趴着更不动了，程空笑着叹口气，捧起他放到桌上晒太阳。 
起身的刹那，突然一阵眩晕，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程空抠紧桌沿，心里念念有词：“不是吧？知道你贫血，可也不能这么挑时间吧？这都到最后了，就差这两个小时啊……” 
他这个躯壳还算争气，缓了一会儿，能看见桌上的阳光了。 
摸到厨房，扭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泼脸，人就更清醒。 
下巴还挂着水珠，手背袖子擦擦，回头再望一眼阳光中的陆龟，程空慢慢走出门去。 
早春的清晨，寒意阵阵。他抖抖肩，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风停了，今天肯定是个大晴天。 

操场边，大路上，挂蓬卡车头冲着师部正大门，首位连成一条绿色的长龙，每一辆都在突突地冒着白色尾气。 
操场里，师侦营集he完毕，所有人的迷彩融合在一起，凝成一道矗立的城墙。 
高城在队列的正前方讲话，程空站得稍远。队伍的一头，马小帅举着鲜红的营旗和他并排而立。 
晨曦穿过刚冒芽的白杨树，无声无息地洒落下来。光影交错中，程空凝神望着每一张昂扬的脸。 
多么熟悉的阵列！千万次重叠的影像，烙在他的心版上。 
这是他的营，他的兵。 
这是他过去四年的光阴…… 
光与影在眼前不停荡漾，视线随之变得模糊，最后混融成昏暗的一片。 
他能感觉到，微风扬起旗角，轻拂过他的肩。 
他听见高城的大声问话：“有没有决心？” 
“有！！！”全营震耳欲聋地吼出同一个声音。 
他发自内心地，欣慰地笑。 

“小帅……” 
“到！” 
马小帅被营长点名，立刻习惯性地绷紧。然而营长的声音太小了，像是要私底下商量什么似的，他纳闷地转头。 
依旧军姿挺拔，程空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微微地笑。 
“旗打好！过来一点儿……我看不见了……” 
“营长……”小帅变了脸色，一个大跨步和程空贴肩站着，不着痕迹地给他一点支撑。 
“别看我，抬头！看前面！” 
马小帅哽了一下：“是！” 
又听见了高城的大声命令：“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 
“向右——转！” 
“唰！唰！”一轻一重的两声。 
“敬礼！” 
小帅低声说：“营长，全营向您敬礼！” 
程空立刻举起右手，帽檐右角前两厘米，最标准的军礼。 
军礼，最崇高的敬意，给我们的营长。 
军礼，最崇高的敬意，给我的每一个兵。 
黑暗中，短暂的静默。 
“礼毕！” 
他能听见跑步走的整齐节奏，听见卡车依次发动的轰隆声。 
程空慢慢放下有些颤抖的右手。 
“营长……”小帅有些迟疑。 
“放心！”程空抬手拍拍他的肩，“就那么一阵儿，现在缓过来了！” 
和往常一样，营长笑得让人安心。小帅点点头，小心撤开胳膊，后退两步，立正敬礼，然后转身朝队列跑去。 
“你咋了？”队伍最后的高城急匆匆大步走过来，锁着眉头。 
“没咋。”程空伸出手，和高城握在一起，“都交给你了！” 
“好！” 
程空笑得灿烂，握三下，松开手：“走吧！” 
高城敬礼，但程空只是看着他的方向笑，没有回礼。 
高城心里一恸，咬咬牙，转身离去。 
“上车！”他能听见高城最后的命令，发狠的大嗓门。 
汽车开动，一辆，两辆，三辆…… 
轰隆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无边的空寂中。 
都走了…… 
程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慢慢摘下帽子。 
有点累了，他想歇会儿。 
现在，也不怕动摇军心了。 
闭上眼，任微风拂面。 
真安静。 
人在缓缓下沉，沉入幽深的湖底。据说那里是人的终结，所有的所有，都是静止。 
帽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躺住。 
“程空！程空！”耳边穿来楚八一急迫的声音，软倒的躯壳被人用力顶住。 
“啊……楚叔叔……” 
楚八一锥子钻心地喝道：“你别说话了！——老徐把车开过来！快点儿！” 
“师长……这回能放我走了不？” 
“老子不放！死也不放！” 
程空无奈地笑。 
就知道！要死了，老头是不放人的，死不了，才会放…… 
我不会死的，所以您迟早要放我走，咱以后慢慢磨。 
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睡醒了就好了。 
星星还在家等我呢…… 
星星…… 

最终章    希望 

夜已深。 
靠着床头，司空星在很慢很慢地织毛线。 
先是上针，然后是下针，再上针，再下针…… 
心随针尖上下不安——于是这两个字就写做“忐忑”。 
忐忑于未知的命运，忐忑于或隐或现的希望。 
织完一行，她将两手的长针对换，拽拽织好的部分。 
灰色夹白色的围巾，从年后程空进医院开始织起，每天夜晚织一点，现在有三拃长。 
攥着的长针，仿佛重逾千斤。 
织毛线这个活儿，是要天分的。夏姐织得拿手，小言织得轻松，司空星织得费劲，沐恩看人织就喊救命。 
她的确不擅长这个，毛线和针也不听话，一个不注意脱了扣，就得拆掉好几行重新来过。至于一行太松一行又太紧的，那更是不受控制了。 
当然，不论织得多不好看，他也得戴着。 
再来一行，平针，平针，平针…… 
下针就是平针，叫法不同，心情也不同。 
平平一行织过去，减缓了忐忑，累积出围巾的花样。 
平平一行织过来，掩藏住惶恐迷茫和悲伤。 
程空被送进医院那天，人事不省，脸色白得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哭，只是抖。 
夏姐小言一边一个搂着她，她还是抖。 
后来程空醒了，第一眼就锁定了她，然后耍赖地笑。 
她也笑。 
因为他喜欢看她笑。 
两个傻脑袋碰在一起默默地笑着，把旁边人都给笑哭了。 
后来，夏姐教她织围巾，她觉得这挺好——今年春天织完了，程空今年冬天戴。明年春天再织一条，他明年冬天戴，每个春天，只要她织出围巾，到冬天程空就能戴给她看。 
冬去春来，四季更替，每一年，每一年，程空都在……

高城的书桌上，玻璃瓶透亮，里面插着山上摘来的映山红。 
吴晨越来越懂得疼人了，去南方出差，回来捎上一大捆姐姐和张老师喜欢的花。 
于是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红艳艳的花，蓬蓬勃勃。 
小言翻着字典和资料，间或抬头，看着花朵便禁不住地微笑。 
花朵旁，相框内，是高城意气风发的笑容，军校的时候呢，年少那个轻狂！ 
她放下笔，又摆了摆相框，冲他皱皱鼻子。 
妈今天可又批评你啦！ 
——白天小晨扛着一大捆花进来的时候，张老师那个慨叹呀！ 
你看人老吴家的儿子！贴心又懂浪漫！他老高家的儿子，连棵狗尾巴草都没给娘送过！ 
为啥她就没有楚战妈的福气，再生个闺女呢？ 
有闺女就嫁小晨好了！绝对是好姑爷的料啊！ 
这话说的无心，吴晨的脸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像煮过的虾壳，手里楚英的电脑差点掉地上。 
想到这里，小言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楚战跟吴晨杠上了！ 
——小子！你不是会电脑吗？好啊，来突破我设的封锁圈试试！ 
——每次好死不死的吴晨都能解锁，于是战斗不断循环升级。 
——楚英哭也白搭，电脑成了战场，三天两头出状况，用是没法用了，所以她年后趁楚战演习的当儿，偷来老哥的工资卡刷出一台新笔记本。这不刚交给吴晨做保护系统，抵御某不道德的黑客入侵！ 
“人家存钱是攒老婆本！我哥又不要老婆，当然钱就给妹妹用啦！”楚英手里捧着花，一边大口啃着豆沙馅的糖葫芦，一边理直气壮地给吴晨打气：“我可不想再看到我哥在我桌面留的文档了！教训人的文笔那么差，我看得直替他脸红！你要加油啊！不要给我哥任何丢人的机会！” 
吴晨擦把汗：“你总会有嫂子的……” 
楚英瘪嘴：“人家海军哥哥也帅得冒泡！对人又亲切！还知道送贝壳送玫瑰花！花瓣那个红通通！沐沐姐姐油炸一遍也不改色，嚼着特别香！” 
丫头慷慨激昂地说完，揪一把映山红往嘴里丢：“这花味道也不错！酸酸甜甜！回去我也油炸试试！” 
吴晨瞪着光突突的花杆：“这花是酸的……你吃糖吃太多，吃什么都甜……” 
楚英举着糖葫芦呵呵地笑，笑得春光无限明媚……
 
夜再长，终究也会过去，崭新的清晨，悄然而至。 
只不过，烦恼仍然还是旧烦恼。 
小言一大早打开公司的门，发现司空已经在办公了。办公室中间，三米五的大长桌，她坐在顶头位置，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超乎寻常的响。 
司空的银色手机，遥远地摆在长桌这头，精准地压着桌子的中线，十分端正地供在手机座上。 
手机里隐约传来讲话的声音。 
小言立刻放轻手脚，见怪不怪地把包放在自己位置上，朝司空比了个口型：“你妈妈？” 
司空点头，轻哼了一声，又冲着桌那头的手机牌位大声喊一嗓子：“说了相亲没门儿！” 
手机里立刻响起一阵频率极快的嘈杂声。 
小言笑着摇头，凑到司空耳边劝道：“阿姨也是太着急，你好好跟她说……”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司空烦躁地捶了一下键盘。 
小言笑着把手机拿过来，司空低声不情愿地嘟囔着，但还是接过她老娘的唠叨。 
“……人家可是名牌大学的博士！家里门子硬着哪！开着大公司，钱多的是！多少年轻小姑娘赶着倒追人家都不要，看了你照片，一眼就看上了！你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啊？三十的人了，你还挑什么挑？牛什么牛？女人过了三十还值几个钱啊？有人看上你你就得偷着乐！还有啊，你那破公司，有了上顿没下顿，找他总是个依靠……” 
司空烦得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妈你以后少干这事儿啊！算我求你啊！那可是我照片！怎么阿猫阿狗就给随便看？” 
“什么猫啊狗啊？叫你人回来你回来过吗？不给人看照片那你人来啊！” 
“我说了我有男朋友了！”司空按着太阳穴，极力保持住最后的冷静。  
“什么男朋友？那个部队的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妈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司空终于忍不住发飙。 
电话那边同时也咆哮出来：“为啥不行还用我说啊？我闺女不能当寡妇！” 
司空气得把手机当对讲机，冲着大声吼：“寡妇就寡妇！寡妇我也乐意！我就愿意跟他过！我就要程空！谁也不行！就是程空！” 
“他都快死了！”电话那边无比尖利的声音，一句话刺穿了她的心脏。 
司空登时惨白了脸，凝固在屋子正中央，死紧地捏着手机，捏到手发抖。 
她瞪着还在闪烁的蓝色屏幕，死命地瞪着。 
一阵压抑的死寂。 
电话那边久久听不见女儿的声音，知道自己话说过了，多少有点慌了神：“闺女……我……我不是咒他啊！他是好人，是挺好……可是你也得替妈想想！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司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心被刺痛了一下，就一下，痛入骨髓，随后便是麻木，没了任何感觉，从内到外只剩疲惫。 
很费力地举起手机，放到耳边，干涩地说：“他现在……总还活着，相亲绝不可能，就这样，我挂了。” 
刚按下结束键，小言已经搂住了她，轻拍她的背。 
司空无力地靠着唯一的支撑，头搁在她肩上，可以望见窗外天空。 
一只鸽子在空中盘旋了半个圈，最后轻轻落在栏杆上，收起翅膀。 
全身洁白的小鸟，粉红的喙，粉红的脚爪。 
它在栏杆上轻巧地横走了两步，停下，转过头来。 
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真漂亮…… 
手机又在响。 
她靠着小言不动。 
程空给她设的铃声，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空》，好听的曲子。 
还是在响。 
司空深吸口气，举起手——如果还是她老娘的话，就关机。 
定睛看去，却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按下接听键，轻轻喂了一声。 
只不过这一刹那的工夫，窗外那只白鸽已不见了踪影。 
不待她多想，电话那头一个冷静的女声传来，礼貌而客气。 
“请问……是司空星小姐吗？” 
司空稳住自己的声音：“是，我是司空星。您哪位？” 
“你好！我是……程空的母亲。” 

程空批着厚毛外套，靠在楼顶平台的栏杆旁，手里点着烟。 
他平时是不碰烟的——尽管部队那个地方新老烟枪势力庞大，只是吸烟对人对己都无益，因此他始终坚持无烟原则。 
程空想起楚战的话：始终让自己保持冷静理智的人，如果不是冷血，那就是真正的骄傲。 
程空捏着过滤嘴，轻轻转着手里的烟。 
燃烧得不快，烟头不见火气，只有细细的烟气在袅袅上升。 
淡薄的烟草味。 
今天，他需要一支烟。  
程空望着烟呆愣了半晌，手不自觉伸到兜里，摸到那个小绒布盒。 
他慢慢掏出盒子，烟端正地放在右手边，烟头朝外。 
深蓝色的小立方体，圆滑没有棱角，银色镶边。 
程空的手指摩挲着盒子的边角，思绪穿过幽深的时间长廊。 
已经买了四年了。 
他看见四年前的那个二毛一，意气风发，眉梢洋溢着幸福的喜悦，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的求婚方案多么完美！有烛光，有美食，有音乐，有满屋的百合…… 
还有这个，闪烁着星光的蓝宝石戒指。 
那时，他太年轻！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老天爷从来不是个完美主义者。 
命运女神那个婆娘，讨厌计划，憎恨完美。 
那晚的求婚，真可以用波谲云诡来形容。事赶着事的，恍恍忽忽折腾一阵下来，求婚晚餐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离别晚餐。 
戒指没送出去，星星却被他送走了。 
此去经年。 
程空哑然失笑，卷起手指，紧紧握住盒子，手背上的胶布随之紧绷得几乎要迸开。 
雪白的鸽子，不知何时落在他的左手边。 
粉红色的喙，粉红的脚爪，眼睛如红宝石般鲜艳灿烂。 
鸽子立着不动，安静地看着他。 
程空也看着鸽子。 
夕阳中，白色小鸟渐渐笼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芒。 
鸽子是俊俏漂亮的鸽子！ 
程空却是惭愧的窘人一个！ 
在宿舍对着陆龟唠叨，在医院对着鸽子倾诉。 
我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程空，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地盘，我就是在下面呆不住。 
我这不……就是在等一消息，等我血液检查的结果，要是老天爷人品好，那我这盒子就有机会送出去了不是？窝了四年，宝石都长毛了…… 
——你看看刘瑞麒那个庸医，说是新到一台血液分析仪，新机器要用血祭，就拿我的血上去了，回来又说不对啊，这是你的切片吗？怎么细胞检测不像骨髓瘤啊？是机器没调试好？还是应证了他一直以来的疑惑，我得的不是骨髓瘤？居然又厚颜无耻地说之前幸亏他用了保守疗法！猛的瑟一通的结果就是连夜按着我这小白鼠又抽血又抽骨髓，说是怕我希望又变失望打击更大，所以保险起见要再来次检查什么DOUBLE CHECK——我就烦他留个学回来没事总冒英文单词……喂！鸽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鸽子的尾巴翘起朝向程空，向前走两步，扑腾扑腾白色的翅膀，骄傲地悠悠然飞走了。 
程空瞪着左手边的栏杆，一米远的地方，白灰相间的新鲜的一小坨。 
——这是他的命啊！任何以浪漫哀婉悲凉忧郁深沉为开头的正剧，到最后都会变成周星星式的结尾，没有例外。 
衰人的衰，永远没有下限…… 
说星星……今天星星都没见着。 
电话里说要见重要的人，有重要的约会，所以要晚些才来。 
太阳都快落山了。 
什么人这么重要啊？唉……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终于黯淡下来，凝重的暮色不声不响地接管了整个世界。 
伴随夜色而来的，是幽冷的晚风。程空缩缩肩，裹了裹身上的毛外套，转身慢慢走开，手揣进兜里，下意识紧握住绒布小盒。 
慢慢下到4楼，刘大夫的办公室外，依旧人来人往穿梭不停，惟独门边一角的长椅上，是她静止的美丽。 
司空穿着米色风衣，双手交握着，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卷发扎成了马尾，干净利索地束在脑后。明媚的侧脸，美得又让他的心脏漏跳两拍，接着便不争气地乱了节奏。 
程空不自觉往前赶两步，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泛着泪光。 
司空坐得僵直，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抹把脸，又放下，和左手一起握着手ji。 
程空一口气没上来，心也不知道沉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小声地：“星……” 
司空霍地转头，随即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走到他跟前。 
“你去哪啦？人找不见！手ji也不带！急死我了！” 
司空问得激动，程空心虚地低头：“我我去楼顶……那个……” 
她的手已经摸着他的脸：“没事上楼顶干吗呀？弄这么凉！”  
哭红的眼睛泛着水光，看得程空慌乱不已，惶恐地嗫嚅道：“烟……抽烟……” 
——程空的惯用招数，宁可她生气，只要她别哭。星受不了烟味，于是他给自己捏造罪名，好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现在这招不管用。 
司空对“抽烟”两个字没任何反应，思绪明显走在另一条线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神情恍惚地只是望着他。 
程空手足无措起来，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再编点罪行？继续检讨一下？ 
那泪水还在眼眶里转呢，程空乱得没了主意，上前替她抹眼泪，一边心虚气不壮地小心问：“怎么了？……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司空猛地抱住，搂他脖子搂得那么紧，他都有点晕眩了。 
程空圈住她的腰，抬眼看见走廊上的人全瞅着他俩。 
唉，成焦点了呀…… 
不过难得他家星星柔弱一下！手是不能放的！程空的脸皮迅速增厚，自动屏蔽周围的目光，轻拍她的背，哄着问：“什么事？不着急，慢慢说……” 
结果他家星星只是呜咽了两声。 
啊，生离经历过了，死别也不远了，折磨这一年多，就算再难受不过的时候，星都是笑着的，一直坚强地笑……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啊？ 
耳边不断传来她的哽咽和抽泣，程空安静地听着，轻轻圈着她，心里却特想扛着个()()包找个什么敌人同归于尽！ 
让自己的女人哭成这样，作为男人，他也真可以去死了！ 
“程空……” 
“恩，我在。” 
“你别死……你陪我活着……” 
“好……”他答应得没底气，哄她而已。 
司空用力抓住他背上的衣襟，又哽咽一声，人在轻轻颤抖：“刘大夫说你不是绝症！你没事！你会活！活很长很长……” 
她再也说不下去，痛哭出声。 
 
啊…… 
程空抬头望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突然觉得头顶的灯光那么亮，亮得晃眼睛。 
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看上去那么不真实。 
眼前的所有仿佛都是虚幻，只有怀里的星星是真实的。 
恍惚间，貌似刘大夫走过来，咧着嘴，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都眯没了。 
“哎呀！两口子激动哪！你知道了吧，不是骨髓瘤！虽然巨球蛋白血症也要小心，不过没那么吓人啦！我就说你是那种晃晃当当，半死不活撑到八十八的人……” 
姓刘的还在呱啦呱啦地说不停，不过话已不能进程空的脑子了。 
人总是要死的，活在世上都是死刑缓期执行，不同的只是缓期的长短而已。他看的开，更不是贪心的人，成空成空，有那么点愿望都成了空，衰人短命，也就笑笑摸鼻子认了。人事已尽，也该知天命才好啊！对于死，他是有准备的。 
可看看现在！军装没脱成，星星还在他怀里，要嗝屁也没那么快了！一眨眼，仿佛什么都回来了！老天爷白眼换青眼，当头抡下碗大的馅饼——他受宠若惊，他措手不及！ 
惊喜之余，他还不得不产生那么点疑惑，这……这不是又在玩他吧？那个大球小球什么症是怎么回事？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病轻不了！治病么，咋折腾他都能忍！就是别再来反复了，要是过两天再告诉他死期依旧不远，那他就算有特种小强的心理和神经也受不了——大起大落，玩两次真的够了！ 
司空终于放开他，手背胡乱抹眼睛，看着刘瑞麒象看着天使一般：“刘大夫，你确诊了啊！确诊了可不能反悔！” 
“是啊是啊！确诊啦！”刘瑞麒眨巴着眼睛笑，“只要我们程营长别像上个月那么玩命累到贫血住院，好好休息，好好配合治疗，不好是impossible的！” 
刘庸医又夹带英语单词！不过这次听着没那么隔应人…… 
“程营长！结婚生孩子，你可赶紧的！出院就办吧！我等不及喝喜酒了！”刘大夫冲他促狭地笑，扶着半框眼镜，灯底下反着两片白光。 
结婚啊……生孩子…… 
那么美好的未来，美好到虚幻！这两年他做梦都没梦见过，真的从来没有。 
程空微笑着，没应声，手隔着兜碰到了小绒盒。 
一朝被蛇咬！结婚的美梦轻易哪敢再碰？碰一下，啪地又碎了怎么办？这次他得谨慎再谨慎…… 
   
 “结婚？什么结婚？结什么婚？” 
刘大夫身后冷清而熟悉的女声蓦地朝他劈来，程空登时一个激灵。 
世界不再虚幻朦胧，世界真实而凝重。 
他的父母，跟着刘瑞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神色一如既往地冷峻，脸上不见任何笑容。 
父亲头发白了许多，母亲的脸色也不大好。 
程空背脊僵直，愧疚感不可抑制地袭上心头。 
三年不见，头一年是生气不回家，后来是病得不敢回家。 
当然，父亲母亲也没来过。 
——不论如何，他是不孝！这没的狡辩！ 
“父亲。母亲。”程空很正式地请安，微微低下头。 
管竹君按捺不住走向儿子的脚步生生被他一句“母亲”钉在半路，手又被丈夫拉住，只得勉强退回他身边。 
程江用力拉回妻子，冲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又横眉立目地冲儿子喝道：“父亲母亲？叫着好听吧！你心里还有一丁点对父母的恭敬吗？结婚？跟谁结婚？人生大事，知会过我们吗？” 
程空依旧低着头，深吸一口气。 
他这三年，像经历了三十年，以往种种，真如隔世一般。 
他变了，他的世界也变了，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的高压严厉，依旧的看他哪都不顺眼。 
一旁的星星显然被程空父母的气势吓到，愣怔地说不出话来。 
程空拉过她的手，紧抓住不放，抬头缓然道：“司空星，我要娶的人，我很早就跟您提过。星星，这是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他当面还真这么叫啊？司空冲二老点头致意。 
管竹君朝司空轻轻一笑：“我当然知道司空小姐，但是，她并不是你妻子的理想人选。” 
什么？这是哪跟哪呀？唱的这是哪一出？司空瞪大眼睛望着程空的妈，脑子里彻底搅成一团麻。 
程空的手又紧了紧，努力保持平缓的语调：“除了司空星，我不会娶任何人。” 
程江也轻笑一声，完全没把儿子的强调语气当回事：“结婚是两个家庭的大事，你找的这位小姐，我程家不认可！她不能进我家的门！” 
“为什么？”不待程空说话，一旁的刘瑞麒都忍不住了，“司空哪不好了？人好心好又漂亮！别的我不知道，就这大半年照顾程空，对他那么好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啊！换了别人，就这情况，早把他踹了！” 
管竹君十分礼貌客气地朝他笑笑：“刘大夫，我们程家的家务事，您不大了解。” 
家务事，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呢？ 
程夫人柔和的一句话，直接把刘瑞麒顶到一边晾着去了。灰头土脸，钻回办公室。 
程空黑着脸，沉声道：“我娶的妻子是要和我过的，选择谁，是我的事，和你们程家，关系不大。” 
“你们程家？”程江讥讽地笑，“你不姓程吗？你流的不是程家的血？你不是程家养大的？好啊，现在翅膀硬了，当上大营长了，就连家都不认了！” 
程空也笑：“哪里？是我这个小破营长没出息，说我是程家人，那不是给程家的名门高第蒙羞吗？” 
管竹君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如出一辙的讥讽表情上逡巡——父子俩总是如此，沟通是不可能的，说不到三句话一定拧上，他们的交谈就像是拿着利剑往对方身上戳，势均力敌，永远没有赢家。 
不过今天，她儿子必输，因为他致命的弱点就在眼前。 
“司空小姐。”管竹君笑得淡然，高高在上地望着眼前的姑娘：“听说司空小姐对我家程空不离不弃，细心照顾，这个我们程家一定会报答你的。” 
司空困惑而被动地回答：“我又是为了报答什么的……” 
管竹君点头：“你心地好，我很喜欢。只不过，婚姻可不是两个人过小日子，而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司空小姐，听说你家在县城里？” 
“是啊。”司空摸不着头脑。 
程空却十分清楚母亲要说什么，抢着强调道：“县城也是中国的土地！”  
管竹君看一眼儿子紧张的准备格斗状态，莞尔一笑：“请问司空小姐，你的父母在哪高就？” 
厄，高就……这敬语用的，大家闺秀真是大家闺秀啊！ 
“我妈是会计，爸爸是科员，都退休了。” 
“这样啊……”管竹君很有涵养地微微撇了下嘴，“听说司空小姐去年没了工作，现在也没有正式单位？” 
 
“她和朋友开着翻译公司呢！那不是工作？”程空的声音里开始掺杂火气。 
“现在开公司的人多了！朝不保夕的都叫工作！”程江嗤地一笑，换来儿子咬牙怒视。 
管竹君无视儿子压抑的怒火，长刀只对司空招呼过去：“司空小姐，你和程空交往的事，几年前我们就知道了，不过还真没当回事——县城里出来的小科员的女儿，怎么说和也我儿子差距大了点，恕我直言，结婚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幸福才有保障，你说是不是呀？当然了，你照顾程空我们还是很感动的，所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经济上给你补偿！房子汽车，你要什么都可以。” 
“妈！你怎么……什么时候您也变成这样了？”程空气得直发昏，刚父母时的那点愧疚，现在被愤怒冲了个干净！连“母亲”都忘了叫。 
家业家业，天天逼着他继承家业，什么狗屁家业！知道他们钱多势大，什么都能干！操纵他的人生，操纵他的每一次选择！交上去的高考志愿轻松就给改了，军校考不成，本科毕业要当兵也被破坏，要不是楚叔叔破格要他，他就得被送出国读狗屁名校的硕士去了！ 
现在居然当面侮辱他最爱的女人！ 
要是连星星都护不住，他还活着干什么？早死早超生吧！ 
“戚董事长的小姐还在酒店等我们呢！程空，你去换衣服，跟我们去吃饭。”程江简单地下命令，看看表，眉头皱起来：“十分钟，足够了吧？” 
程空咬紧牙关，捏着拳头直哆嗦，不愿再看一眼不可理喻的父母，转身对司空温柔地说：“星星，手给我——左手！” 
司空还在发愣，慢慢抬起左手，程空右手用力一把握住，左手掏出蓝色绒布盒，大拇指熟练地按开盒盖，捏起戒指，顺手把盒子往身后一撇。 
啪嗒一声，盒子滚出去老远。 
“程空！你这什么态度！” 
程江和管竹君的呵斥劈头盖来，程空挑衅地瞥他们一眼，嘴角扬起快乐的笑：“求婚啊！没看见吗？” 
“你放肆！” 
程空笑得灿烂，回头对司空无比坚定地说：“星！我们一起活到老！” 
蓝宝石挺小，可是星光闪耀。 
都什么社会了？谁还给你们演梁山伯祝英台？家世？门第？你们爱玩你们玩去！ 
程空满意地看着司空无名指上的戒指，紧拉着她的手，转身必恭必敬地冲父母鞠躬：“父亲母亲，谢谢你们不远万里，专程来当我的求婚证人！” 
“逆……逆子！” 
程江按着胸口直喘气，管竹君憋得脸都绿了！ 
鞠躬完毕，程空拉着司空转身就走。 
“不孝子！你去哪！”程江在他身后咆哮。 
程空牲畜无害地笑着边走边回头：“换衣服！您不是要我换衣服去？十分钟肯定换好！” 
路过刘瑞麒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刘大夫背朝着敞开的门，正在扭着庆祝的卡通舞。 
扭转身，还朝他啊双手竖起大拇指！ 
兄弟！有你的！恭喜恭喜！ 

换衣服，换的当然不是什么西装礼服。 
程空一身军装，帽子端正地戴着，拉着司空径直上了出租车。 
司空任他带着走，坐上车也不言语，只是盯着手上的戒指发愣。 
刚才的事真的太突然了！ 
程空是个非常缜密很有计划的人，能把他逼到当场求婚，可见已经被他爹妈彻底气昏了头。 
这个世界上，能让程空乱了手脚的人，果然不止她司空星一个。 
“这是……去哪？” 
车子在高架桥上转圈的时候，司空终于转头问他。 
“师部！”程空坐在一旁奋笔疾书书，听她问话，抬头微笑。 
文不加点呀，就这么一会儿，两页稿纸都写满了。 
“写什么呢？” 
“结婚报告！” 
“哦……” 
按写作能力和脸皮厚度来比较，写结婚报告这个事情，高城能憋三天，程空只要半小时。 
他还在气头上，写得就更快了！ 
“这么晚了！部队都下班了！” 
“不就老徐负责么？我知道他家在哪！”程空不假思索地回答，“白喝我三年老花雕，今天晚上他怎么也得帮忙！” 
程空又写两行，突然抬起头：“星，他们今天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司空看着窗外流泻的灯光，轻声道：“我想的不是那个。我只是……不大明白……” 
“事情很简单！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就行！你……” 
司空听出他的些许迟疑，立刻对他嫣然一笑：“愿意！当然愿意！” 
程空揽过她，两人头靠在一起：“那我们去结婚！” 
   程空砸开政治部主任徐行的门，人家一家三口正吃饭呢，程空笑眯眯地把五页稿纸往他跟前一递，老徐一看首页正中的“结婚申请”四个字，一口汤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徐家嫂子给这个不速之客递茶，也不见喝，让点心，也不见伸手，只见他两只眼睛巴巴地瞅着徐主任，直瞅到他最后半碗饭愣是扒不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给你办！”徐行哭笑不得地放下饭碗，抓过钥匙站起身。 
等他套上外套换上鞋，程空已经象迎宾员一样在门口站着了。 
师侦营不愧是光棍营啊！你看这两个营长结婚的猴急劲儿！去年高城等政审的时候，一天跑过来问八趟！  
徐行跟着他匆匆赶下楼，一眼看见路灯下站着程营长的准媳妇，心里不由得暗道一声：俊啊！媳妇俊成这样！难怪他急呢！据说熬了好些年了，拐到手可不容易！换谁谁都得急得火上房！ 
三人赶到办公室，盖章，换《结婚报告表》，重复了无数次的例行公事，今天徐行办起来却有些紧张，因为程营长从头到尾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领完了表，程空把政审的情况问了个遍，问的徐行口干舌燥，说无可说，最后终于忍不住向司空求救：“弟妹，你出国的事肯定要审的！但是我保证，这事我肯定有多快办多快！程营长的厉害我今儿领教了，我服了还不行吗？求求你，现在把他领走吧！” 
话音刚落，徐主任的肚子便传出响亮的咕咕声。 
——那半碗饭明显已经被程空消耗光了。 
司空生忍住笑，装作没看见徐主任涨红的脸，拽过程空连声道谢，又许出去三罐陈年花雕——徐主任嗜好这个，死穴一点就准。 
两人在十字路口和徐行挥手告别，之后司空一路笑到师部侧门外。 
“居然要一个月？”程空还是不满意这速度，边往街上走边嘟囔。 
司空瞅着他就乐。 
心情好啊，思路一下就开阔了，今晚的事也就合计明白了。 
她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还生气哪？”  
“生气？生什么气？” 
她笑呵呵地看他：“你没觉得今晚这事挺奇怪吗？叔叔阿姨……” 
“他们……哪奇怪？”程空着实愣了一下。 
司空没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说：“阿姨说，你高考以后就不叫他们爸爸妈妈，改叫父亲母亲……你真记仇啊……” 
程空别过头去，“我那是表示对他们的尊敬！”那神情，分明就是孩子在赌气。 
司空不禁莞尔，食指戳戳他的腰，闷声发笑。 
这就是老成持重的程营长啊！遇上爹娘，也十足的孩子气。 

很可爱，她喜欢。 
“程空，阿姨今天一下午都在我们公司。” 
啥啥？程空猛转过身来，差点把她撞个趔趄，还好他手快搀住。 
“小言也在的，今天交稿，我们忙的脱不开身，所以她坐在旁边看我们干活。”司空微笑着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红线，“去医院的路上，阿姨让我把这个戴上。这是什么？” 
莹白的和田小玉佩，不是他家最值钱，却是最宝贝的东西。 
程空一时没了声响，上前轻轻抚过那玉佩，莹润而光滑，带着星星的体温。 
“据说是我太奶奶……的奶奶的……”程空含混不清地嘟囔。 
——只传给程家长媳的玉佩。 
“啊？”司空愣了，真的有点被吓到。 
其实她今天招待程空的妈妈，失礼的地方多去了！没办法，突然要提前截稿，她们这小公司，没的和客户争，只能忙死自己配合人家。 
招待她未来的婆婆，居然只有清茶一杯，红苹果两个。 
司空回想起管竹君端着茶倍安静怡然的模样——和医院里的盛气凌人可真不一样啊！ 
她绞着手指头，惴惴道：“阿姨还帮我们校稿来着……后来一起吃的……盒饭……” 
程空哑然。 
他父母，对别人永远温和有加——恩，从来只对他冷峻严厉不讲道理！ 
这个……检讨一下自己，其实他一看到父亲母亲，就已经像斗鸡般竖起翎毛，尽管他自己觉得早就看开了。 
太亲近，太在意，心头的疙瘩结了太长时间。 
人乱了方寸，失去了基本的判断。 
父母和星星，其实是都他的罩门，只要牵扯上这三个人，他程空平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便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他还真以为他在上演梁祝的悲壮呢！他还以为他在争取解放，反抗门第差别阶级压迫呢！ 
结果人家婆媳俩早就亲香地在一个桌上吃饭了！ 
传家宝也给了！ 
——明摆着！他被他爸妈联手玩了一把！ 
——激将法，激他结婚！在他刚知道自己能活下去，正心浮气燥的当口，他们天时地利人和！ 
——而他三十好几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表演当面求婚…… 
回想他求婚时母亲憋得发青的脸色，原来那不是气的，那是……乐的…… 
啊！啊！啊！ 
程空的嘴角在抽搐，脸色黯得像锅底，低头左右四顾，最后回身抱住街边的电线杆，头靠在上面。 
丢人！真丢人！ 
在这个斗智斗勇的家庭里，今天，他程空一败涂地！ 
悲壮华丽的开头序幕，演到一半果然就只剩个“囧”字…… 
星星在后面拽他的衣襟：“程空！你……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额头顶着电线杆，扭脖子冲她咧一下嘴，“我能有什么事？” 
“你别生叔叔阿姨的气了……” 
“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我还得谢谢他们……” 
要父母是心平气和地来建议他结婚，他还得好一顿盘算：这个自己的病究竟严重不严重啊，这个要不要转业的未来的打算啊，这个岳父岳母那边的思想工作呀…… 
——他谨慎着呢！计划着呢！谨慎计划起来就没的结婚！ 
——他爹娘真的把他看透了！知子莫若父母啊！ 
啊！啊！就是这样他才想吐血！ 
“程空……你脸色不好……叔叔阿姨说这两天在酒店等你呢，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去？”星星拽他的胳膊。 
程空放开电线杆，就势把头搁在她肩上：“去！咱现在就去……星，现在你得改口叫他们爸爸妈妈了……” 
“哦，哦……” 
“我也改口，叫爸爸妈妈……” 
  
“然后呢？然后怎样啦？”沐恩站在帘子外面，兴致勃勃地问。
帘内窸窣声不停，夹着一声低笑：“然后程大哥的妈妈抱着他大声哭，他爸爸站在旁边使劲骂……”    
“这家子——真彪悍！”沐恩唏嘘不已。
“司空也是这么说的！”帘子拉开一条缝，小言露出笑脸：“背后拉链，帮我拉一下。”
“哦哦！”沐恩点头，挑帘子进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司空她娘亲难道不彪悍？号称自己生重病，愣是千里迢迢把我们大姐大给召回了家！程大哥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啊……那可怜样儿，这两天我都不忍心瞅他！”
小言扑哧笑出声来：“哪有你说的可怜啊？是司空要他结束这个疗程再去见丈母娘的，程大哥的妈妈也去，明天的飞机，票都买好了。”
“当着亲家的面，司空妈妈哪好意思太难为女婿？跪跪得了！”沐恩把拉链拉到顶，又替她整整裙子：“拉好了！”转身出来高高挑起帘子，“快出来我看看！”
小言穿上高跟鞋，慢慢转过身，沐恩立即吹了声口哨，“娘嘞！这婚纱穿的，跟仙女差不多呀！”
小言被她大白话夸红了脸，低头看看自己穿的纱裙：“哪有那么夸张？高城说婚纱就是一堆蚊帐……”
沐恩朝天翻个白眼，响亮地“切”了一声：“他的审美也就停留在蚊帐的水平！”说着，拉过小言的手，把她拉到厅里大穿衣镜前。
“看看！看看！这才叫美女！小言，你别嫁那猴子了，嫁我好啦！”沐恩星星眼地冲着镜子里的人儿直唏嘘。
一边的老板娘也赞叹不已，拿过头纱替她别上：“吴小姐，这婚纱还真得你来穿哪！”
腰身纤细，裙摆自然洒开，轻纱缀着细小的花朵，远看有如落雪一般。
小言微笑着咬咬下唇，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准新娘。
脸儿绯红，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快了呀，高城就要回来了。
沐恩拿着手机在旁边绕着圈的照相，横照竖照，特写远镜头。
老板娘替小言整理婚纱，直点头：“这么漂亮的新娘子！新郎是有福气呀！——我看腰这里可以再收一点，吴小姐腰可真细！”
“便宜那只猴子了！太便宜他啦！”沐恩照到手机内存没了地方，开始删以前的照片，“唉！今天我咋没带相机来呢！”
小言笑着转头对沐恩说：“别乱删啊，小心把海军的照片删没了！”
沐恩登时红了脸：“什么……什么海军？哪有什么他的照片？”
“海边的那张！白军装！你说转业以后拿来换白鸡蛋的那套！”
“白鸡蛋咋啦？谁让他的瑟那蓝军装白军装的？我们陆军就是邮政绿了，怎么地？”沐恩跳脚：“什么破照片也硬传给我？！我……我那是没注意给忘了！删掉删掉！”
“那我发短信告状去！”
“我的小言姐姐呀！！”沐恩的大拇指立刻从删除键上撤下，上前两步拉住小言的手，点头哈腰诚恐惶恐地，“不敢不敢！你别坑我！姑奶奶什么都不怕，就怕他讲道理啊！念经念死我……”
“你也有人克的住啊？”小言抿嘴乐，“真好！”
“切！我水深火热之中你不知道吗？”
“原来感情已经‘火热’了！答应当他女朋友了？”
“吴小言！你少使坏！”军医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嚷嚷，“当他女朋友？还早呢！再过二十年——”
“二十年，你们的娃都上大学了！”
“胡说！胡说！胡说！”军医在地上蹦蹦跳，脸上可以煎荷包蛋。
“喂——”小言突然皱了皱眉头，“你什么吨位呀？居然蹦得地板砖都震动？”
“老娘我才90斤！标准体形！”沐恩喷火。
小言狐疑地盯着不远处桌上的大花瓶：“你看那水都直晃……”
老板娘也有些不得劲地望着四周：“我也觉得是……是不是外面施工……哎，附近没工地呀！”
沐恩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4点28分。
普通平常的上班时间。
“不会是地震吧？”军医顿了一下，变了脸色，上前拉过小言往外跑。
婚纱店对着大街，两人站在外面人行道上。
“哎哎！婚纱别穿出去啊！”老板娘愣了一下追了出去。
有人从商场里跑出来，街上的人越站越多，狐疑着，带着惊讶，带着一丝恐慌，望着同伴，望着四周的楼，望着天。
还有些低层的窗户里伸出几个脑袋。
怎么了？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 
地震了？我怎么没感觉呀？
是震了！地震！高层下来的人说晃得可厉害了！
几乎人人拿着手机在打。
地震是轻微的，对这座城市基本无害。
人们惊慌中夹着兴奋，嘴里还说着玩笑话。
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国土上，几万个生命瞬间已经被埋葬。
吴晨没事，老家的父母都没事，可是张老师手机不通。
小言手心有些出汗，跑回店里三下两下换回衣服，抓过包往家赶。
手机不停的打——张老师这时候应该在家呀，居然也没人接。
沐恩拉着她在人群里穿行：“小晨不是说他先赶过去看看吗？他离得近，你别着急，这地震也不强。”
小言不吱声，轻轻点了点头。
她有不祥的预感。
就在那轻微而短暂的震动之后，那个身着白纱的准新娘，那幸福的憧憬和计划，立刻变得像梦境一般遥远而虚幻。
路上还是堵车，今天特别堵。
四十分钟，出租车才开了一半的路。
吴晨的电话又打过来。
“姐！阿姨摔了腿，送卫生队了！”
又是无比煎熬的半个小时，等到小言和沐恩跑进卫生队，张老师已经照过了片子。
地震把厨房柜子上的家什晃了下来，张老师往后一躲，却绊了一跤。
“人老啦！老骨头都欺负人！听见电话声也动不了，亏得小晨跑过来……”张老师苍白着脸，冒着冷汗靠在病床上，一边开玩笑，“丫头你别难过，妈这寸劲啊，难得！完事咱去买张彩票，估计至少能中个千儿八百的！”
小言含着眼泪点头：“行！明天就去买！”
看着那娘儿俩强撑着笑，沐恩拍拍小言的手背，起身出去看张老师的片子。
迎面看见吴晨举着手机跑进来，灰着脸：“姐！是四川！四川地震了！”
沐恩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看着网上的信息。
“四川？四川？”小言腾地站起来，睁大了眼睛瞪着那手机。
“8级！”沐恩变了脸色，转头和小言交换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眼神。
“咋了？谁？谁在四川？”张老师坐直了问。
“司空……回四川了……”

夜晚沉淀出压抑的墨色。
以四川为中心，所有中国人的生活仿佛都在巨大的旋涡里旋转。
小言坐在病床边不停地打手机，可司空那边回答的却永远是“您要的电话无法接通……”
中间曾接到程空的电话，说自己接到紧急命令回营部了，给了她一个内线电话号，哑着嗓子只说了句：“有她消息，马上告诉我。”
“程大哥……”小言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想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半句话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电话那头没了任何声音，过了很长时间，最后传来“嘟”的一声挂断。
小言咬住下唇，使劲捏住电话。
张老师靠在床头，轻轻把她拉过去替她抹眼睛。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门外传来沐恩的声音，听起来正在问候移动和联通的祖宗。
央视的主持人甚至都结巴了，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条不断更新着灾情和救援情况，那个代表着死亡的数字，从几十上升到几百，又上升到几千，就一抬头的时间，小言看见触目惊心的“8533”从屏幕上横拉过去。 
灾区余震不断，此刻又加上狂风暴雨。
总理到了都江堰，部队开进去了。
震中的县镇却依旧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吴晨抱着笔记本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抹着汗问：“姐，姐夫是不是也去啊？还有叔叔……”
小言愣了一下才回答：“还不知道呢，都没电话……”
“网上说去震中的路都毁了，部队在挺进灾区——总理，总理都哭了！你看！”
吴晨把电脑递过来，贴子转的是一位随行记者发给朋友的消息。
10万群众危在旦夕，总理给部队下了死命令。
“我就是一句话，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
张老师看到这句，眼泪立刻淌了下来。
“妈……”小言慌了，忙放下电脑。
张老师冲她摇了下手，哽咽着低声说：“没事……不用问，爷俩肯定都去！部队的兵也没别的，去了就图个拼命……”
话音未落，只听见门口啪地一声碎裂的巨响，随即军医像烈火一样冲进来：“阿姨！您给评评理！我家老头凭什么把我从名单上撤下来？凭什么？”
“什么名单？”屋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医院第一梯队救灾的名单！”沐恩在屋里气得直转圈，“我这样的不上难道要托儿带女的上？他来这套，我以后——以后还有什么脸活着？”
小言上前拉住她不让她继续转圈：“你冷静点儿……”
沐恩大口喘着气：“我马上回家！我要找老头！”说着，脚底带风地往外跑，跑到门口，突然停住，弯腰从地上捡起块什么，又转身回来把那东西塞到小言手上。
小言低头一看，是沐恩破碎的半个手机。
“那什么，这卡你找个旧手机装上！电话你替我接——灾区这玩意也用不上！”
她话说得飞快，小言只得一个劲地点头。
“海里那个不知道潜哪去了！回头你告诉他，姑奶奶是去救人的！死不了！敢念叨我揍死他！”
“那是担心你……”
沐恩挥着手把小言的话打断，大声说：“我知道！走了！”
清汤挂面白大褂果断地转身跑出门去，小言追了两步，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第二天她才知道，军医晚上3点就上了飞机。
走之前掀了家里最大最沉的一张桌子。
“那小细胳膊，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劲儿……”严夏来看张老师的时候这么说。
张老师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晨光，半晌，轻声道：“好孩子……”

管竹君轻轻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旧木桌上，转头便看见“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几个熟悉的大字。
替她开门的那个兵把钥匙递给她，离开的时候朝她端正地敬了个礼。
这是她头一次来儿子的宿舍。
程空一个多月没住了，屋里依旧一尘不染。
管竹君四下逡巡一圈，不知道形容这宿舍的词该用“简单”、“简朴”还是“简陋”。
厨房是个白洞，除了水龙头什么都没有。屋里的桌子，椅子，柜子，书架，床，一色半新不旧的部队用品。她的目光扫过儿子那套老版的《二十四史》，最后有些犹疑地慢慢坐到他的行军床上。薄薄的一层硬褥子，手摸上去粗糙得不行。被子是个正方体，有棱有角，看着就有扎手的感觉。
这就是儿子四年来天天住的地方。
管竹君的眼睛有些模糊，闭了闭眼，下意识地起身摸摸盒子外边。
已经凌晨一点，粥也没那么热了。
管竹君站在桌边捂着盒子，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床底传来一阵沙沙声，停一下，又是沙沙的响动。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床底的阴影，抱着盒子往后连退两步。
她提醒自己，这里是部队，如果床底下冲出一只老鼠，她应该接受。
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沙沙沙沙。
大个的黑影慢慢悠悠地爬出来，将军出巡的范儿。
乌……乌龟？管竹君抱着粥的手猛抖了一下，赶忙又端平，小心放回桌上。
门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程空轻轻推门进来。
“妈……”
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一贯淑雅的母亲僵立在屋子中央，脚边爬着扁扁。
“你忙完了？”管竹君终于松了口气，退着躲过扁扁，走到儿子面前。
程空摇头，一边摘下帽子：“也不忙，待命而已。”
“都说部队去救灾了……”
“高城带兵去了。”程空用力扒着头发，郁闷到死的样子：“演习回来的路上临时接到命令，现在已经到四川了，我——去不了！留守！
管竹君摸摸儿子的脸。
程空长出口气：“妈，高城带队挺进震中……先别跟小言弟妹她们说……”
“我知道，我知道！高城妈妈住院了，她们不能再担心……”
程空叹了口气，点点头。
管竹君看见儿子手里还捏着手机，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地轻声问：“司空她……”
程空呆了一会儿，摇头说：“还没……没信儿……”
垂眼看一眼电话，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角却微微翘着，低垂的眼帘尽可能地掩饰住心情——这个表情管竹君无比熟悉！
——她的儿子，并不擅长表达痛苦。
“你爸爸正在调人员车辆，要捐物资去四川，打那边的电话都不通，说是移动的基站震坏了……”
“我知道，这我知道。”程空盯着手机闷声说：“现在打手机会增加通讯拥堵……我都知道……星会打电话来的，她家离震中还有几百公里，不会……有事的！”
“是！是！”管竹君努力按捺住心头的翻滚，深吸口气，轻轻拍拍儿子的肩：“一直没吃饭吧？……我带了粥……你要是想吃的话……”
程空点头道：“我是得吃……得吃……谢谢妈！我先洗把脸！”
管竹君心里叹了口气，听着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走到桌边给儿子张罗吃的，酒店配的套餐，果然丰富。
程空甩着一头水出来，胡乱蹭了把脸，像是精神不少。弯腰抱起扁扁放在桌上，看着管竹君拿来的那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嘟囔道：“真是高级粥啊！”
他从袋里抓出一根香蕉，扒开伸到陆龟面前：“扁扁，来！”
扁扁伸头就是一大口。
“很好，是爷们！”程空摸它的背，尝不出凉还是烫地往自己嘴里灌进一满勺粥，“饭得好好吃……不然星星回来该笑话你了……”
管竹君含着眼泪“噗”地笑出声来，坐到床沿，看着儿子和那只陆龟你一口我一口地使劲大口吃饭。
司空啊，孩子……你可得好好的！一定得好好的……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程空的手机突然在桌上嗡嗡地震起来，整个屋子都是可爱的儿歌。
那真是天籁一样的歌声！
“星星！”程空几乎是扑到手机上，半碗粥翻了都没知觉。
管竹君也跳了起来，用力拉过儿子发抖的手：“她还好吗？说什么？说什么了？”
程空读出声来：“程空，我没事，家里人都没事。楼裂了，我们在外面过夜，雨有点大。别担心，自己保重，等我回去——”
“啊！就没了？这孩子好容易发条短信，还真短啊！”
程空捧着手机呆呆地说：“还……还有一句……”
“一句什么？”
“……不要发那么多傻星星过来！”

八级强震，都知道特别严重，特别惨烈，可到了真的面对灾区传来的实际景象时，人们依旧无法承受：断裂的桥梁，扭曲破碎的路面，变成瓦砾的城镇；老人佝偻着在风雨中蹒跚，十多岁的孩子背上背着更小的娃娃，士兵们扒着废墟的双手满是鲜血，总理的眼泪和白发……
医院小厅的电视前，已是一片隐隐的抽泣声。
穿过哽咽的人群，小言捧着保温筒在病房门前站住，使劲擦干脸上的湿润，深吸口气，然后才打轻轻开门。
“妈，饭好了……”
“哦……好……”
张老师忙不迭地别过头去抹眼泪，小言瞥见屋里的电视画面：教学楼的废墟，瓦砾和泥水中里还散落着孩子们的小书包，作业本……
小言低头不敢再看，放下保温筒，上前搀着张老师坐起来。 
“造孽呀……真是造孽！都是我们的孩子……”张老师终究没忍住，扶着小言的胳膊又哭起来。
“妈……”小言红着眼睛搂住她，半晌，轻声说，“不然……先关电视吧……”
张老师抹着脸摇头：“我我没事儿……别关……万一能看到他爷俩呢……”
小言轻轻点头。
三天了，高建国走之前曾打过一个电话，特简单地交代两句就挂了，张老师这边疼得直冒冷汗，那头说话还装得跟正常人一样。
至于高城，只知道也去灾区了，去哪里，不清楚。
每天晚上她上网找照片和视频，想看看他的身影，哪怕一闪而过也好，却终究还是找不到。
“阿姨！姐！”吴晨背着大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小晨？你这就下班了？”这时候看到弟弟，小言有些吃惊。
“班什么班？我给那头白眼狼上什么班？”吴晨砰地把大包撂在地上，“我不干了！上那班丢死我人了！”
张老师招手让他走近点，拉住他的手：“先别气，出什么事了？”
“阿姨，是我们老板！居然不让我们捐款！说员工给灾区捐款不能超过十块钱——老子捐自己的工资，他得得个屁呀？媒体都报了，全中国人都骂呢！我们全公司都跟着他丢人！”
“居然有这种人？”
“那边花几千万去登山，这边抠这十块钱！还是老子的钱！中国这是怎么了？怎么养出来他这么个玩意儿？要说有钱，人家程大哥的爸爸不比他有钱啊？人家的物资车队现在都到灾区了！你说他——受不了！真受不了！”
“为富不仁！树典型啊他？”小言也火了，“你们……你们员工就听他的？”
“听他放屁我们还要做人吗？姐！我们哥几个辞职了！不干了！”
小言愣了一下，随即拍一下弟弟的背，“辞就辞了！不用给他卖命！回头再找工作，饿不死人的！姐这儿有钱你先拿去用……”
张老师点头：“住阿姨家来！跟你姐阿姨做伴儿！”
不料吴晨摇头道：“我们哥几个商量好了，先不找工作，我们这就去灾区当志愿者去！你看我买了点药啥的，那里肯定用得上！——说不定还能遇上姐夫！这回我们一起战斗！”
小言睁大了眼睛，拉着弟弟的胳膊：“你……这也太突然了，事先跟我们说一声啊！”
“这不来说的吗？”吴晨又把大包背上，“我们下午先坐火车，然后转汽车，都联系好了！六个人大男人，你放心啊！”
小言有些急：“怎么就这么快？你这……”
“我们这都晚了！救人的黄金时间都过了！”吴晨背着大包蹭到张老师面前，“阿姨，对不起啊……这回我不能照顾你了！”
“好孩子，说什么呢，阿姨没事，累的是你姐！”张老师拉他的手不放。
吴晨回头看着小言，低声说：“姐，这边就你一个人了……我……我得走了！”
“我……我……”小言要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叹了口气，“我送你……”
姐弟俩并肩往外走，张老师在后面抹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吴晨突然想起来：“姐，可得等我回来再婚礼啊……”
小言捏他腮帮子：“婚礼的事儿你姐我有计较！你专心忧国忧民就行了！可得注意安全！”
吴晨被捏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眨巴眼睛点头傻笑。
“我弟弟呀，也长大了！”


婚礼呀……
小言站在婚纱店的橱窗旁，看着那件缀着细小花朵宛如落雪的婚纱。
要是能披着这轻纱，让他看看，一眼也行……
伸出手去，轻轻摸一下，终究还是退了回来。
身后的老板娘找出了订金的票据，特别遗憾地又问一遍：“吴小姐，你真的想好了……”
小言回头笑笑，走回桌边：“是啊，决定了，不要了。”
“你穿这件——”老板娘叹口气，“真的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小言还是笑。
“那天准新郎也来看看就好了！他看了肯定不舍得退的！”
“他——知道我的，不会有意见的。”
老板娘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摇着头开单据找钱。
“你是不是……看上别家的婚纱了？”生意做不成，老板娘还是想问个清楚。
“不是，是我们不办婚礼了。”
“啊？这……”
小言微笑：“新郎救灾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其他事，就不办了……”
“救灾呀？”老板娘愣了一下，“解放军？还是救援队？”
“当兵的。”
“哎哟！”老板娘看看手里的单据，想了一下，哗啦撕掉刚写一半的单子，“那我咋能扣你定金呢？这钱要了我心里可堵得慌！”
她放下单据，直接数钱给小言，“全额退你了！——要是新郎回来，你们改变主意了，可得还来我这儿！女人一辈子的梦啊，这婚礼总还是要的！”
小言只是笑，连声道谢地出门。
橱窗外，最后看一眼那白纱裙，真的象梦境一样美丽……
小言整整肩头的背包带，吸口气，转身大步向前走，再也没回头。

夜已深，星光静静地闪烁。
此时的总院大楼门口却不同寻常地繁杂忙碌。
第二梯队的医疗组已经整装待发。医疗器械设备和设备在装车，医生护士们整理最后的行装。
严夏一身迷彩，左胳膊带着白底红十字的袖章，双手拎着沉重的大包放在台阶上，伸手抱过女儿。
糖糖搂着妈妈的脖子，一边还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平常这时候，她早就熟睡了。
严夏把女儿的小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看着一旁的小言：“这回真的多谢你……”
小言轻拍糖糖的背，嗔道：“不许再说谢了！你们一个个全都走了，糖糖总得留给我吧！我娘俩好歹也有个伴儿！”
严夏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要是糖糖外婆的风湿没犯……唉，张老师也动不了，这下又添个小的……”
“没事，楚伯伯和楚战也走了，英子说我们上不了前线的大女人和小女人就凑成一家过好了，这儿不缺人手！你放心走！”
严夏点点头，把糖糖换给小言抱着。
“糖糖爸爸应该也在那里的，你们这回并肩战斗了！”看着严夏背起背包，小言的眼中有点羡慕，有些无奈。
——高城，要是我也能去，能和你一起去拼命……那真是不枉此生了……
严夏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抱抱她和孩子：“傻瓜，责任不同而已，我们是一样的。”
小言微笑。
“护士长！”
“来了！”严夏应着同事，最后摸摸糖糖的小辫儿：“糖糖要乖啊！要听言言妈妈的话！妈妈不久就会回来的！”
糖糖在小言怀里扭过身，小手举在耳边：“糖糖保证很乖很乖的！妈妈也要救好多好多灾区的小朋友！还要记得把不听话的爸爸也带回来呀！”
严夏笑了，站在那里立正，向女儿回军礼。
然后上前亲亲她左边的小脸，又亲亲右边的小脸。
抱歉，我的小糖糖！
再见，妈妈的乖宝贝！

医院的医生护士少了，外伤病人却一下多了十几号。 
都是这次演习中受伤的兵。 
只要稍稍看一眼这队迷彩伤员，就知道这次的演习对抗有多激烈。 
程空推开405的门。 
床上的病号闻声抬起头，大白牙晃着他的眼。他背手走近床边，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许三多。” 
“到！”木木虽然躺着，回答却忒响亮。 
程空摘下帽子，目光仔细在他脸上逡巡：“背部、右腿严重扭伤，骨折四处——就这样你居然端掉我师侦营的1号指挥部？还居然挺到演习结束！你是超人吗？” 
三多实在无法从程空的玄妙表情中看出是喜是怒，心头一阵惶恐，低声嗫嚅道：“我……不是那个超什么……我我又错了……” 
“哦？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受伤，我就能去灾区……” 
他本来是要送回老A基地的，路上袁朗小分队飞去四川，调兵救灾紧急，三多只好和其他重伤员一起辗转送到总院。 
“真是名不虚传！勇于承认自己没犯过的错误啊！”程空笑眯眯，“我是想问你连长和队长……” 
“报告营长！队长和连长一起上飞机去四川了！” 
程空点头：“这我知道。” 
地震那天凌晨，师侦营大部和老A小分队合兵一路，是第一个挺进震中的突击队！高城和袁朗头天还端着枪朝对方突突，第二天扛起锹就是骨肉亲兄弟了！ 
“我是说他俩的配合，”程空笑得特遗憾，“我看不着啊！就问问你！” 
——强扭麻花还是惺惺相惜，他实在很好奇。 
“配合……挺好的。”三多很认真地回答。 
“就没闹别扭不较劲？”程空故意挑拨一下。 
三多很困惑，他实在没觉得连长和队长闹过别扭——闹别扭那不是小孩子吗？ 
“他们没别扭。” 
程空的坏兴致迎头撞在一堵名叫许三多的墙上，只得猛摸鼻子上的灰。 
三多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并不熟悉的营长为什么露出这么尴尬憋屈的表情，本着善良的同情心，他小声补充道：“连长……连长说请我们吃大餐，后来队长要请连长喝酒……还握手了，那个……他们不别扭……” 
程空听他含混地嘟囔一串，眼神一亮，脸上却十分严肃，嘴抿成直线：“胜负没分呢，他请喝酒还早了点！——我师侦营回来的兵说，你们连长的胳膊……” 
三多惶恐状：“胳膊受……受伤了……” 
程空叹气：“受伤还捂着……” 
“队长也说你这不行，要上报！连长说……说胳膊还能转呢报个屁！救灾就是打仗，打仗翘辫子才报！你这人咋随便咒人呢？忒不厚道……” 
程空哑然失笑。 
许三多，真不愧是七连的出身！你们连长的话，学得可真像！ 
“三多啊，好好养伤！等下见了你连长嫂子，别提他胳膊的事儿啊！” 
“哦……是，是！” 
  
 小学门口，小言站在一群家长中间，朝里边望望，又看看表，等着放学铃响。 
“糖糖马上就毕业啦！毕业就可以上一年级啦！”早上送她来的时候，小丫头可的瑟地这么说。 
是啊，我们的糖糖姑娘，学前班快毕业了。 
夕阳穿过大树的枝叶，在校门口落下班驳的光影。 
这次严夏走了以后，糖糖真是非同寻常的乖。不挑食，小碗里的饭都扒光光，早上也不赖床，还自己穿衣服系鞋带。小不点儿着实可爱呀，张老师稀罕得不行，挺老早的就催她来接孩子。 
还有十分钟呢！ 
兜里的手机在嗡嗡响，是吴晨的号。 
这也是个让人不放心的家伙！ 
一起去了六个大男人，半道车子抛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路上又堵，昨天困了一下午，小言给他电话的时候正急得直跳脚！ 
“小晨！怎么样了？” 
“姐！姐！我现在到灾区了！”吴晨那边很嘈杂，所以说话都是用嚷的，“我们运气挺好！车修好了！有个修车的师傅帮我们修的！我们到了！正分配任务呢！”。 
“到了就好啊！总算到了！”小言提在半空的心稍稍放下了点儿，“好好照顾自己！别乱跑，听人指挥！” 
“知道！知道！”吴晨这边应着姐姐，那边还在冲谁大声喊：“哎哎！那不是六一师傅？他去哪？不跟我们一组啦？” 
“他叫什么名字？”小言蓦地抓紧电话，“六一？” 
“那个师傅？伍六一啊！修车好把式呢！” 
“他……是不是退伍兵？他的腿……” 
“姐你怎么知道？是不大利索……” 
“伍六一！居然真是他！让他接电话！快点！”小言激动地大声说着，接电话的手都哆嗦了：“那是你姐夫的兵！” 
“哎？你们认识啊？哎！伍师傅！”吴晨在那边跑起来，跑得直喘，“伍师傅……不行啊，姐！他走太远了！我这边——这边要出发了！” 
小言在原地转圈，连串地问：“那……他还好吗？他在老家怎么样？有没有工作？他过得好不好？” 
“姐，六一师傅说过，他学修车呢，在修车铺子干活的，他可厉害了！救灾回去肯定有事做的！就是——刚才他说他走路慢，会拖我们志愿者的后腿，就就……” 
小言喃喃地：“那是他！他就是这样……”  
——他总是走得踏实走得远，也总是只把背影留给我们…… 
六一，你可知道，你的连长，小宁，小帅……他们都在那边，他们就在……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 

铃——！ 
放学的铃声把她的思绪从千里之外拉回，小言定定神。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涌出来，校门口立刻变得无比嘈杂。童声童语叫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汽车鸣笛，自行车铃响，一时间，小言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光。 
那时候，她都是跟着高城回家的。 
他顺路打仗，她顺路看书包，学作业。 
她和他，相离又相伴，一年一年，就这样走过。 
将来的某一天，她也会站在这里，等待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许是小高城…… 
也许是小小言…… 
“言言妈妈！” 背着迷彩书包的小丫头远远地朝她喊。 
“糖糖！”小言眼睛一亮，笑容绽放。 
“哎呀！这是什么？红旗？还有小红花？” 
糖糖摇着红旗跑过来：“今天老师表扬糖糖了！” 
“真的？！”小言笑开了花，“我们糖糖可真棒！” 
“言言妈妈帮我放好放好！等妈妈回来看！还要给爸爸看！”她把奖励品放到小言手里。 
“好！”小言接过小花和小红旗，仔细放进书包的口袋里，“先放这儿行吗？回去我们挂起来！” 
糖糖用力点头，认真专注地看她拉好拉链。 
“言言妈妈！我家袁圆圆带来了没有？” 
小言笑着拉开自己的大包，掏出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瓷器小猪，还挺沉，猪肚子里传来钢嘣的哗啷声。 
“是不是这个呀？” 
“袁圆圆！”糖糖把迷彩小猪抱了个满怀，“今天你要出动啦！” 
小言牵起她的小手：“走喽！我们出任务去！英子阿姨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言言妈妈，英子阿姨说空空阿姨没房子住，是不是真的？” 
小言轻叹：“是啊！房子裂了，很危险，只能住帐篷……” 
“那我的袁圆圆就给空空阿姨买帐篷！” 
小言微笑：“好！空空阿姨会很高兴的！” 
“空空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回来空空叔叔就娶不到她了！” 
小言的眼神黯了一下，看着远方没了声音。 
地震过后，司空把爸妈送到成都舅舅家，随后跟志愿者的车去了破坏最严重的邻县，这几天已经断了音信。 
“小言，真惨，真的太惨了……”最后的短信里她这么说。 
小言弯下腰，轻轻摸着糖糖的脸蛋：“如果她回不来，空空叔叔就去四川娶她！他们很坚强，一定会幸福的！” 
糖糖眨着大眼睛：“可是言言妈妈也捐了当新娘子的钱，城城爸爸回来就没新娘子了！” 
小言微笑：“不当新娘子没关系！言言妈妈和城城爸爸会有个家！空空叔叔和空空阿姨也会有新的家！四川的人，都会有新的家！” 
小丫头用力点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就像糖糖的家一样！有爸爸妈妈还有糖糖！” 
“是呀！有家最幸福了！” 
“可是爸爸妈妈不回来，”糖糖低下头，踢开一块小石头，“糖糖想他们了……糖糖是不是不乖？” 
小言轻轻搂过孩子：“才不会！糖糖最乖了！言言妈妈和也会想城城爸爸啊！空空叔叔也会想空空阿姨！他们——也会很想我们的！” 
“都会想的，对不对？”孩子的沮丧来得快也去得快，眼睛亮晶晶，“还有还有！英子阿姨会想晨晨舅舅！阿沐会想海军叔叔！然后她们也会变成新娘子！” 
“厄……这个你从哪知道的？八卦小人精！” 
糖糖很骄傲地扬起头：“是两个老师奶奶说的！变啊变啊十八变，小姑娘就变成新娘子了！我们都要变的！糖糖也要变新娘子！新娘子好漂亮！” 
小言噗地笑出声来。 
恩，糖糖爸爸要是听到这个宣言，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小言拉起糖糖的手，一大一小继续往前走。 
迎着金色的夕阳，她们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言言妈妈，刚才我们忘了大狼叔叔了！” 
“大狼叔叔怎么了？” 
“他会想谁呀？谁会想他呀？” 
“哎，这个问题呀，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另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恩……阿弥陀佛…… 

（本章　完）   

尾声 
六月初，曾经的繁花缤纷，终究凝结成浓郁的苍翠。 
天黑不久，天空飘起小雨，雷声隐隐，是夏季走过的脚步。 
高城站在陌生的楼门前，抹把脸上的雨水，瞅着手机有些发愣。 
……您要的电话现在无法接通，请梢后再拨…… 
还是关机。 
什么破谈判！拖这么晚？ 
吴小言，你知道咱俩多久没见了不？婚都结了，见个面咋还这么难？ 
他早上终于从四川回来，在营里忙了一整天。下午才抽个空回家看摔了腿的妈，凳子没坐热呢，一个电话又被召回营里——程空转业报告批准了！新的营长是谁却没见动静！ 
“呀！你兄弟我终于可以走了！”程空攥着那两页纸，脸上拼命笑出花来。  
心情黯淡也不影响他动作的利索，收拾办公室的东西那叫一个风卷残云！高城知道他心里急，急着去四川，急着找司空！这一个多月他留在这里都快憋出毛病了！ 
——程空的心情他都理解！ 
——理解归理解，难受归难受。 
“师侦营就交给你了！”程空不敬军礼，却给他一个熊抱。 
“营长！”孬兵们堵在门口，一个个抱住营长流眼泪。 
高城在那儿呆不住。 
特别累，他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回来了，他这是回来了……回来程空就要走了！回来小言还没见着呢！ 
高城心里叹气，拖着步子上到二楼。 
右边那个陌生的房门上还贴着过年的福字。高城把手机揣兜里，顺手掏出崭新的钥匙。 
左边扭不动？那往右扭好了，一圈，两圈，再半圈。 
喀哒一声。 
行，张老师没给错他钥匙。 
拽开门，借着楼道的光线，他找到了门边的开关。 
高城站在门口打量这小小的两室一厅，他的新房。 
说是新房子，那只是对高城而言，之前炮兵团的孙参谋在这里住过三年。 
装修还是孙参谋的不变，只是重刷过大白而已。小厅里都是箱子袋子，只留了个过道。右边房间里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小小的摇摇床，床板都光着。过道左边的房间一张长布沙发，一个木茶几，大书架靠墙立着，前面几个纸箱肯定装着书，沉得踹都踹不动。 
张老师说这些都是小言找空整的。她要照顾张老师，要看着糖糖，还要上班，挤牙膏似的挤出那么点空来，今天买一点儿明天搬一点儿，像只小蚂蚁，怎么搬也搬不完……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小言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积累着这个家。 
他和小言的小家。 
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暖意，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高城摘下帽子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长吁口气，转头望着窗外黝黑的夜幕。 
雨还在下，闷闷地下。 
谁家装了雨棚？滴滴答答…… 
小言，我回家了…… 
  
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小言放下咖啡杯，轻吁口气。 
R公司的商务谈判还是胶着状态，如果现在还不休息一会儿，没人能吃得消。 
唉！今天的翻译真是让人身心俱疲…… 
“语凝！真的不办婚礼啦？”R公司的法律顾问贺北北边往咖啡里加糖，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 
小言笑着不说话，胳膊撞回去。下意识地转一下无名指上的环——这是她最近养成的小习惯。 
“怎么军嫂都这么强的？司空嫂子还在灾区，都多少天了，部队也不让我程大哥走！你这边忙乎新房都没个帮手！连婚礼都不办，真是能将就！” 
“北北……”小言无语，只是看着她微笑。 
“我不管！婚礼不办礼金不收，你们爱吃亏你们说了算！我们要吃饭，拒绝跟着吃亏！你们得请客！”北北的表情可横了，“你们要是不够意思不请饭，我天天堵你们两家吃去！轮着吃！吃到八十岁！” 
“行！行！”小言噗嗤笑出声来，“等他们都回来了……人都齐全了，就来我家吃饭！咱好好聚聚！” 
“这还差不多！吴翻译，说定了啊！”北北挑着眉笑，“我先进去了！唉！今儿十点要能完事，我就谢谢他姥爷的耶稣妈祖麦罕默德观世音菩萨！” 
真是律师啊，说粗话都溜得这么顺！小言点头闷笑不已。 
北北又凑过她耳边小声说：“我看那姓谢的今儿晚上就盯着你！大眼泡都快瞪成金鱼眼了！” 
小言叹气：“我要知道他会在，给我100万我都不能来！” 
北北冷哼一声，转身出去：“这世道！人不咋地的，就能升得特别快！” 
小言看着她的背影苦笑。 
“贺律师！有个问题……”忙人就是忙人，北北刚出茶水间，立刻被人给围上。 
小言抬手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那她还是躲这儿吧…… 
晚上是回家还是去新房睡沙发？ 
这些天总说高城快回来了快回来了，可日子天天过去，就是不见他人。现在她领会了一个真理——他不回来是正常，回来是惊喜！ 

“吴小姐！” 
这什么世道？躲啥偏来啥！小言的眉头打成结。 
谢永杰杵在茶水间的门口，把小门堵上了大半：“吴小姐，好久……不见……” 
小言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不得已，继续泡第二杯咖啡。 
她的沉默让谢永杰的眼神变得有些落寞：“最近好吗？” 
“好。” 
他阴郁地盯着小言手指上的戒指，连颗钻石都没有，寒酸得真扎眼！“结婚了？” 
“恩。” 
“听你同事说，婚礼都没有？”谢永杰并不想说话这么难听，他涵养很好，可她的冷淡就是能轻易引发他的尖酸刻薄，“呵！救灾么！营长大人忙着当英雄呢？这回连婚礼都给省了！” 
小言没吱声，低头加奶，加糖，搅咖啡，扔掉包装袋，最后慢慢抬头瞥了他一眼，说得十分淡然：“他不是英雄，他很普通，普通军人而已。” 
谢永杰笑了，带着三分讥讽两分苦涩：“吴小姐过谦了，电视报纸各种媒体不都报道了么？解放军是救星，为国为民，伟大着呢！没有自己没有家人，崇高得只有国家！”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别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什么，问你自己能为你的国家做什么——这是贵国总统说的吧？”小言叹口气，“我丈夫只是在尽他的义务！用不起崇高那么大的词！这个道理有那么复杂吗？流血流汗——谁也不是要当英雄，说到头也只是‘责任’二个字。” 
“我不想说什么国家民族人民的大道理！”谢永杰不耐烦打断她的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崇高是他的事！可他怎么能拉着你牺牲？你付出太多了，我看不下去！” 
“我并没有什么牺牲，决定不办婚礼的是我。”小言深呼吸，挤出最后的耐性，“谢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请你理解，我首先是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他的妻子！作为独立的人，一个中国人，我得承担我的责任，尽我的义务；而作为高城的妻子，为他付出是我的快乐！” 
谢永杰睁大眼睛瞪着小言好一会儿，最后黯淡了神色，幽幽道：“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谢谢你，我很幸福！”小言礼貌地颔首，“谢先生，我可以去会场了么？” 
谢永杰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终于侧身让开，看着她从身旁走过。 
奇特的女人！ 
他曾经听翻译公司的人说，吴语凝是最传统的中国女人。 
而司空星则笑言：你们懂什么？我们语凝是最现代的中国女人。 
传统和现代令他迷惑，他看不懂她…… 
“吴小姐！”谢永杰猛地追出两步叫住她。 
小言边喝咖啡杯边转身。 
“吴语凝，我从来没要你道歉！也没逼你辞工作！你主任对你那样我真的不知情！你，你相信吗？” 
小言放下杯子，扬眉道：“这有什么重要的！” 
“很重要！” 
“OK！”小言干脆地点点头，用的是高城的招牌表情，“那相信呗，相信！” 

雨下得越发密了。 
血顺着雨水往下淌，流过钢筋水泥木片的瓦砾，混入脚下肮脏的泥水中。 
就这么轻易地消失了，最后一抹生命的嫣红。 
“你再听听！你老婆的声音！她在喊你！她在等你回去结婚！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严夏举着滴流瓶，一手把手机紧紧贴在他的耳边。 
高城从来没看过夏姐哭成这样。 
沐恩还在拼命给他做心脏外按压，下唇咬那么紧，血珠都咬出来了。 
几个橘红色外衣的汉子愣在那里，像雨中的石像。 
小帅蹲在地上抽泣，揪下帽子摔在地上。 
“都救出来了……这不都救出来了……9个小时都过来了……”身后传来小宁喃喃的低语。 
沐恩终于停止急救，无力地垂下胳膊。 
袁朗上前轻轻拉过严夏，接过手机，没放到耳边，只是对着手机轻轻说一声：“对不起……” 
风和雨，迎面扑来，模糊了他的双眼。 
电话那头的那个她，该是什么情景，他不敢想。 
他只能听见小言在他耳边轻轻说： 
“君当知我意，愿同尘与灰。” 
“高城……”熟悉的温暖，她的手指轻轻描绘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脸上的长疤。 
“小言……你得活着……”他说句话都无比费力。 
“高城，醒醒，你做噩梦了！” 
他一激灵，霍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日光灯下，是她闪着水光的双眸。 
高城翻身坐起来，瞅着她，眼都不眨一下。 
“你回来啦……”  
她有些愣：“……回来了……妈给我电话我就来了……” 
她坐在茶几上和他面对面，抹眼睛，笑得傻乎乎的。 
“笨……笨啊……”高城嘟囔。 
“说什么？” 
“都回来了！老婆也不给抱一下！”高城埋怨得可理直气壮了。 
小言有些内疚地嗫嚅：“哦……那……是你抱我还是我抱你？” 
昏话！力的作用不是相互的吗？ 
“肉烂在锅里，什么你啊我啊？”高城用力拉过她胳膊，干净利落地紧紧抱住。 
恩，要不是胳膊的伤还没好，他还能抱得再紧点儿！ 
靠着她的颈窝，高城闭上眼睛。 
头发稍还湿乎乎的…… 
不过真暖和！ 
小言轻轻挠他的后脑勺：“刚才……梦到什么了？” 
高城含混地应了一声，半晌才慢慢说：“是救灾的时候……9个小时，我们啥办法都想了，人也救出来了，可他还是……” 
“以前总说我们军人会保护人民，可是这次——小言，我保护不了他们！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太多了……” 
“那个人，未婚妻在等他回去结婚……” 
小言安静地听他诉说，眼泪无声地滑落在他肩头。 
听到她的哽咽，高城好一会儿不言语，最后慢慢拍着她的背：“你别难过，我只是觉得无奈，我不是悲观的人。” 
“我知道，我也不悲观。” 
高城点头：“好！” 
他活着，小言活着，他们的家人朋友都活着！ 
生离死别，天灾人祸，生活总是充满了无数挫折，各种无奈！也许会遇到沟沟坎坎，也许会面对绝壁高墙——可是只要还活着，就要珍惜！珍惜幸福和快乐，珍惜痛苦和悲伤。 
因为，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们活着的印记，存在的过往。 
高城抬起头，替她擦去泪水。 
“小言。” 
“恩？” 
他微笑，亲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我是真的回来了。” 

一夜风雨声，到了清晨渐渐停歇。中午的时候，已经能够偶尔见到阳光了。 
今天的会议不算磨人，下了班，小言抓起包走得飞快。 
穿过法律组的时候，北北朝她举起一张A4复印纸，上面印着乌黑乌黑的一个大楷体字：饭！ 
小言边笑边比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高城和她约好了一起买东西的！ 
心情明朗，什么事都觉得顺！到了车站就看到公车，一路上连个红灯都没有！ 
程大哥晚上就走，她要给司空买些药品和用的东西。 
她还要给糖糖买蛋糕，庆祝她学前班毕业！要给爸买鱼，给妈买排骨，给楚英买糖块！吴晨还不知道哪天能回来，电话里已经把好吃的全预订一遍：“姐！还有那个那个——东坡肉啊！” 
快到终点站，车里终于不再拥挤。 
“这不是……吴语凝吗？” 
后车厢传来有些迟疑的女声。 
小言才回头，手已经被拉住了：“真是你！还认识我不？” 
“艾……艾老师？艾老师！”小言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怎么是您啊？您不是调到南方去了吗？” 
艾君绿故做嗔怪地拍她的手背：“什么您啊您的！老师又不老！永远要记得当年青春的艾老师！哎呀！我这次出差真没白来！居然碰到我的学委啦！怎么样？还好不？在哪工作？啊！结婚了？！什么时候结婚的？” 
小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拧拧手上的银环，点点头：“算是……昨天……” 
昨天他们在新家迎接第一个黎明，崭新的开始，所以应该是昨天吧！ 
“昨天？哎呀，你说我这校长会开的，我学生的婚礼都没赶上！”艾老师都要捶胸顿足了，“新郎是谁啊？谁这么有福气能娶到我最好的学生？是哪个青年才俊啊？” 
“厄……”小言一时语塞。 
这个“青年才俊”……就是让全校老师头疼整三年的大炮仗！ 

老师知道你从小学开始就被他欺负……你听老师的话，以后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以后你们之间必须划出至少150米的隔离区！ 

艾老师，您要求的150米呀，现在就0米了…… 
艾君绿看到学生迟疑好一下儿，还露出奇怪的不忍神色，心里猛转过个弯来——是不是新郎有啥事啊？对啊！不然怎么昨天结婚今天这孩子一个人挤公交车？ 
“新郎么……是那谁……您认识！”小言干笑。 
“谁——”艾老师刚问出口，汽车一个大刹车，艾老师直接撞在小言身上。 
“终点站终点站！”司机在前面大声吆喝。 
艾老师直摇头。十年了，B市马路宽几倍，公车的风格却是一如往常的草莽勇猛！ 
小言扶着老师慢慢走下车。 
那个两杠一星就杵在站牌子底下。 
小言指了指那个绿军装，小声说：“老师，他……就是新郎！” 

那个……那个是谁？人高马大挺眼熟，脸上还有条长疤…… 
啊！！！！ 
艾老师登时像被雷劈中，站在原地迈不动步。 
小言上前偷偷拽拽高城的袖子：“高城，艾老师。” 
耶？ 
高城睁大了眼睛，随即笑起来，笑得忒开心。 
“是艾老师啊！我能认出来！”高城愣是上前使劲握握老师僵硬的手，“艾老师您怎么十年了也没怎么变啊……还那么年轻！” 
艾君绿瞪大了眼睛，复杂的眼神从小言滑向高城，又从高城滑向小言…… 
她都四十好几了，居然还要经受这种惊吓！ 
人生无常！无常啊…… 
终于，艾君绿叹了口气：“我这教书十几年，学生也多了去了！数学40分的当了会计，音乐不及格的当了歌星，吊车尾的成了大款，前三名变下岗工人！这些年老师真的见多了！可哪次也没这么——震撼的！”  
高城干脆咧开嘴笑：“艾老师，对不住啊！我们可真不是故意震撼您的……” 
说到一半换来小言的白眼仁。 
艾老师望着当年最好的学生和最——让老师掉头发的学生，问话问得可沧桑了：“难道中学那会儿你们就好上了？瞒着老师不知道……” 
好学生立刻心下惭愧，不好意思地安慰老师：“艾老师……我高一您就调走了，您当然不知道……我们那都是后来，后来的！不是中学那会儿……” 
高城她身后干脆笑出声：“对！艾老师，不是中学！——是小学！” 
艾老师捂住脑门闭眼摇头。 
小言涨红了脸，恼得回头猛捶他：“瞎说你！坏人！故意刺激我们老师！” 
艾君绿拉过小言：“没事啊，孩子！老师还挺得住！” 
她又开始上下打量高城，重新换了个眼神，跟丈母娘看女婿似的。 
——凭良心讲，她的学委眼光真不错！ 
自信，坚定，卓然不群又深沉内敛——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张扬少年，如今立在她面前像座山！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了！ 
“行！”艾君绿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高城，少校了啊！你知道你穆老师退休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啊，老穆！天天跟在他后面骂人的倔老头！他还怪想他的！ 
“穆老师说，他这些学生里，最有出息的恐怕就是高城了！姜是老的辣，老穆眼光现在我信。” 
高城有些动容地望着艾老师。 
不料艾君绿接下来便转头小声问小言：“孩子啊！是自愿的啊？” 
小言瞥一眼高城，有些想笑又板住，诚恳地点头：“是！自愿的！” 
“喂！”高城挂着黑线抗议。啥自愿不自愿的？他的媳妇难道是霸占来的？ 
艾君绿这回是真开心地笑了，伸手给他：“高城，你可真有福气！我最得意的学生让你娶家去了！可得好好对她！” 
高城笑着握住老师的手：“那肯定！艾老师！我保证！” 
    
人行道上，高城和小言目送艾老师的背影渐渐走远。两旁大树投下浓郁的绿荫，远远望去，艾老师的白衬衫仿佛都染上了淡淡的绿色。 
高城感慨：“艾老师啊，还是这么善良！” 
两人转头，相视而笑，手拉着手，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这次你要是见到六一就好了……”小言有些遗憾。 
“恩……不过知道他好，比什么都强！”  
高城抬头看着翠绿的银杏，枝叶茂盛，笔直向上，像极了他的兵。 
一时无声。 
过了一会儿，高城笑着问：“婚礼的钱捐了？恩？”  
小言点点头。 
“想一块儿去了咱们！”高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上的指环，“就是看不到你穿婚纱了——沐军医累得不行的时候就冲我得瑟，说你天仙似的婚纱照就她那有！得瑟完她就可有劲了！” 
小言扑哧笑出声来：“她手机都摔成八瓣了，哪还有啊？” 
“你还笑？遗憾不遗憾啊！” 
小言摇头：“男女主角盛大婚礼？从此过着幸福生活？那不是过日子那是写小说！结婚又不是结局，它只是个开始，所以婚礼婚纱什么的，那都不重要！” 
“那你说啥才重要？” 
小言看着他嫣然一笑，抓起他的手，根根手指交错：“就这样最重要！” 
高城莞尔。 
“我们就这样走啊走啊，我和你一起走。” 
高城点头，抓紧她的手：“好，就一起走！” 
“打雷下雨都没关系，我们只要一直走，走到生命的尽头……” 
“好，就到——我们生命的尽头！”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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