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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士兵突击同人/袁哲）
作者：阿引





挑战
　　我所要追求的，不是更漂亮的，而是更强大的。
　　用深蓝色的墨水在雪白的信笺纸上郑重地落下这样一句话，吴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笑得抱着肚子倒在沙发上一直哆嗦。这样的一句话，看起来未免太文艺了点儿，可是用来应付他家那个有英雄情结的妈妈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在这个和平的年代，物质文明发达到一定程度，崇尚英雄的人已经不多，但吴哲的妈妈恰好就是其中一个。她是个脚踏实地的女人，学的是法律，嫁的是工程师，工作生活都是严谨务实，可这并不妨碍她最爱看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吴哲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从小就会背“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忆往事时，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这对他的人生不能说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但他从小就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早熟且内敛，常常念叨着“平常心，平常心”，以提醒自己不要因他人的夸奖而迷失了自我。他进军校并不是因为妈妈的期待，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喜欢电子学科，喜欢计算机，而且很早就在这上面表现出了出类拔萃的天分。在选择自己未来方向的时候，他认真考虑了很久。如果进普通大学，也许将来在经济上他会更宽裕，可是未必能学以致用，而进军校，所学到的东西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大得多。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能从事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他愿意为此努力。
　　抱着这个想法，吴哲考进了军校，在校期间修读了三个学士学位一个硕士学位，分别是军事，外语和光电，然后在众多部队的争夺下花落海军陆战队，军衔是上尉，起点比别人高上许多，加之聪明好学，一年后顺利地升为少校，时年二十三岁。
　　在这个时候来自A大队的邀请，对他来说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块儿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一年多，他已经凭借努力，在海军陆战队赢得了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领导赏识，同事相处和睦，要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实在是需要一些勇气。但是想到A大队甲种部队克星的赫赫声名，身为一个军人，说不动心是假的。尤其是当那个听说是A大队大队长的铁路坐在海军陆战队的少将办公室，不顾办公室主人铁青的脸色，铿锵有力地说“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加入我们的时候”，拥有平常心的吴哲内心也小小地沸腾了一下。毕竟是年轻人，虽然反复要求自己不骄不矜，但好胜心还是有的。
　　他咳嗽一声，还没说话，旁边的少将大力一拍桌子，桌上杯子里的茶水四溅，恶狠狠道：“老子允许你来这里挑兵，可不是让你打我的通信营副营长主意的。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年轻少校，技术尖子，你就想抢走？门儿都没有。”
　　铁路不为所动，悠闲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锐利的眼光将吴哲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老首长，你先别生气，还要经过特训的，看他这么瘦弱的样子，还不一定挑得上。”
　　不一定挑得上？少将眼皮一跳。
　　不一定挑得上？吴哲心头火熊熊燃起。
　　他抬头直视铁路，清澈明亮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怒气：“报告首长，如果特训完成，我还可以要求回到海军来么？”
　　“当然可以。”铁路回答得漫不经心，就好像在说今晚吃鱼香肉丝一样。
　　“那好，吴哲，你就去参加他们那个特训，看看他们那个A大队有什么了不起。”孩子总是自家的好，自家的孩子，而且是自己看来无可挑剔的那个被嫌弃了，家长总要抱不平的。少将当即拍板，吹胡子瞪眼睛地看着铁路，却在对吴哲说话：“特训完马上打个电话回来，到时候我派直升机去接你。”
　　“是。”吴哲起身双腿一并，对少将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当晚在给家中打电话时，吴哲费尽唇舌也没能说服家人接受他要去参加A大队特训的决定，他家亲爱的妈妈连“海军军服比较漂亮”这个理由都搬出来了，让他十分头疼。而让他更为头疼的是，那位先前对他十分不屑的铁路上校，从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就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握着他的手友善地与他交流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家常琐事长达半个小时，并且亲切地表示，为了表达他们求才若渴的诚意，他亲自在此等待吴哲交接好这边的工作，然后一同乘直升机去A大队。
　　意思是接不到人就不走了？亲眼目睹了铁路上校的变脸绝技，吴哲的下巴哐当一声落到脚面子上，半天也捡不起来，有种上了贼船的不好预感。
　　好吧无论怎样，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就算他不要面子，少将也拉不下这个脸，反正他也说过自己可以回到海军来的。吴哲无奈地以一封长长的书信作为向家中的交代，打算先斩后奏。
　　直升机缓缓起飞，从舷窗望出去，可以看到碧蓝的海面上，小得像黑点一样的海鸟。吴哲收回望向窗外的眼光，对着坐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铁路平和地一笑。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前方的道路怎样，只要保持平常心，当作人生的又一场挑战来面对就可以了。
　　地面有大片的黑影，高度降低了才发现那是重重的群山，吴哲微微一笑，拎起背包跳下了直升机，对着前面一个顶着中尉肩章的军人伸出手来：“你好。”
　　“啪嗒。”
　　响亮的一声，他伸出去的手被狠狠拍开，那个中尉凶神恶煞道：“好什么好？老子看你这小白脸儿就好不了。”
　　吴哲目瞪口呆，要知道军队其实是一个等级分明的地方，中尉见到少校不但不敬礼，还口出恶言，这倒是从来没见过的。A大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突然觉得这次的挑战似乎不小。
　　平常心，平常心，默默地在心中念了两遍，吴哲拾起背包，跟在带路的军人后面，向住宿的地方走去。刚走了几步，他背包的带子就挂在了一个路过的军人身上，将他手中的钥匙撞在地上。
　　“对不起。”吴哲忙蹲下去替他捡钥匙，然后双手送上。那个军人并不接钥匙，而是抱着胳膊，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吴哲觉得这个人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的凛冽，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样，但他随即发现那其实是错觉，那分明是在市场上挑大白菜的目光。因为在他对着那人肩上的中校军衔敬礼时，那人轻蔑地说了一句话：“哦，又来了一只小南瓜。”
　　老子要是南瓜你就是冬瓜了，还是平着放的那一种。老子比你高，矮冬瓜。
　　当然以上的这些话只是吴哲在心里怒吼的，实际上他连脸色也没变，只对着那人客气地笑了一下，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平常心，便提着背包走掉了。
                  生存
　　他潇洒地走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会如此的多姿多彩，且全部与他撞到的那只中校脱不了干系。于是他每天晚上都在梦里清炒冬瓜，炖冬瓜排骨汤……以至于跟他同寝的另外三人都忧虑地问他：“39，你是不是饿得狠了？连做梦都在叫冬瓜。”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吴哲干笑两声：“是啊，很饿。”
　　扛着木头跑了五十公里，前面还有个烂人坐在车上，拿着喇叭叫他娘娘腔，他怎么能不饿，他恨不得冬瓜一十八吃。但他不会放弃，不是赌气，而是因为军人和男儿的血性。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还没有开始战斗就认输，这会儿放弃就等于认输了。他要坚持到特训结束，向那位将他带到A大队就销声匿迹的铁路大队长问一句“这就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A大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他甚至连到时候怎样轻描淡写地哼一声便转身离开都想好了。但前提是他得撑到特训结束，而分没有被扣光。
　　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在这里的日子虽然辛苦，他的确学到了很多以往学不到的东西。
　　以往再平易近人，但那是在他是天之骄子的前提下，人们会因为他的谦逊而对他有好感，却不敢有丝毫轻视。可是在这里，他不是吴哲，他只是个数字39，跟身边的另外三个人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另外的三个人，拓永刚，27号，空军中尉，41号许三多和42号成才都是普通的士官。
　　在五十公里强行军时，他跑不动了，是许三多和成才拉着他跑。
　　在武装泅渡时，他拼尽了全力，只为了尽可能快的达到目标。
　　在半夜饿醒时，他生平第一次从窗户的水管爬下去，只为了到小卖部买几包饼干。
　　因为动作太斯文，他甚至抢不到足够的饭菜，全靠同宿舍的三个人照应，才能勉强吃饱。
　　这里和他以往的世界完全不一样。这里像一个最原始的世界，引以为傲的头脑完全没有用，拼的是人本能的体力和意志。这辈子做惯了第一名的吴哲，几乎不能适应拖后腿的日子。但靠着不服输的精神，他还是咬着牙撑了下来。抛弃了一切的矜持和骄傲，拼尽了最大极限的体力和意志力，只为了生存下去，并且还能在第二天重新站起来。学会的不只是竭尽全力做一件事，还有踏实和怎样依靠他人。
　　不过……吴哲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咬牙切齿说：“我目前觉得，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用麻袋套了那王八蛋教官胖揍一顿，揍得他妈也不认识他。”
　　拓永刚连声附和，许三多和成才没有说话，他们两人和吴哲，拓永刚不一样。吴哲和拓永刚是被铁路亲自挖来的，没有经过之前残酷的选拔，而他们，是在几乎拼了命，甚至有一个人跑断了腿才来到这个地方的，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必须留下。
　　吴哲“砰”地一声又直挺挺倒下，没精打采地说：“算了，抓紧时间能睡就睡，明天就开始野战生存训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几包康师傅美味酥，连忙又坐起来把饼干扒出来，朝另外三张床上各扔了一包，嘿嘿一笑：“祝各位春梦了无痕了，晚安。”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饼干睡着了，门外站着的传说中的王八蛋教官齐桓中尉向另一个王八蛋教官袁朗中校挥了挥手中的记分册：“要不要进去扣他几分？”
　　袁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还剩几分了？铁头说了一定要留下来的，再扣就没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向楼下走去。A大队这种特种部队，最缺的不是万能工兵，而是技术兵。随着战争的越来越现代化，像吴哲这种顶尖的技术精英，无论在哪支部队都是争抢的对象，完全用不着到A大队来出生入死。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几乎成了A大队最大的缺口，一群头头脑脑成天为此愁得焦头烂额，不然铁路怎么会死皮赖脸绞尽脑汁也要把吴哲拉来参加特训？但前提是，他能靠自己的努力通过特训，不然让他留下来，就是对他生命的不负责任。
　　已经学习过空降了，所以这次的野战生存训练，就是直接用直升机把他们这一群参训军人——被教官们称作南瓜的拉到荒野丛林上方，然后一脚一个把他们踹下去。吴哲不等教官的脚踢过来，就自动自发地跳了下去。
　　地图是错误的，指北针是坏的，这群教官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吴哲翻了个白眼，先在旁边的小溪将水壶灌满，把净水药片丢进去，才摘下腕上的手表对准太阳辨认方向。手表水平放置，时针指示的时间数减半后的位置朝向太阳，表盘上十二点刻度所指示的方向就是北方。他选定了方向，全速向前奔跑了近六小时，才停下来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带的食物太少，他不得不在丛林中寻找可使用的野菜和野果。他回忆了以前学习过的野外生存课程，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动物最好不要生吃，不然可能会导致其中的寄生虫进入人体，导致中毒或者生病。缺德的教官没有给他们生火的工具，钻木取火也太费时间了，成功率还很低，这个时候选择野菜和野果是最好的了。
　　他不断采摘野菜的手指忽然在一朵粉红的小花前停了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处无人，吴哲俯身在那朵小花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笑得春光灿烂：“桃金娘，就叫你小桃好了。”
　　他脸上的笑意尚未收起，忽然手腕一翻，将一条从他脚边游过的蛇钉在地面上，然后蹲在地上反复地嘀咕：“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不吃浪费了还有那么多天，可我也不能吃生的啊。哦对了，野战生存训练的基本课程之一就是学习不用火柴生火，看来这个时间不浪费是不行了。钻木取火？不行。凸透镜？有办法了。”
　　袁朗悄悄地隐在不远处的丛林中，看吴哲飞快地拆下了望远镜的镜片当凸透镜用，生了一堆火烤蛇肉，边烤还在边唠叨：“小桃啊，不是我不带你回家，实在是这会儿不太方便。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啊，改日等那烂人不在，我一定前来迎娶……”
　　他手中穿着切成段抹好盐的蛇肉的树枝不断翻动，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还没忘记不时低下头亲亲那朵叫小桃的粉红色小花，顺便警惕地四处张望周围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袁朗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这个吴哲也太搞笑了，笑完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一下。再刚硬的军人，心里总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就像这朵花之于吴哲。穿着绿色迷彩军装，头戴着钢盔的军人，涂着满脸的油彩，和那朵娇弱的小花在一起却那么和谐，让他想起了四个字：战地柔情。
　　军人也有柔情，军人也有伤痛，他们只是将这些埋藏得更深。
                  留下
　　吊着车尾通过了野战生存训练，踩着底线闯过了一关又一关，完成了最后的实战考验，终于有资格昂首挺胸地站在A大队的领导面前了，吴哲有种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感觉。回想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摸爬滚打，扛着木头跑几十公里，没有任何遮挡地经受烈日暴雨的拷打折磨，爬铁丝擦破头弄得血流满面，跑越野跑到吐，整个特训过程的残酷与无情，教官的轻蔑与不屑，当时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了想要放弃，可是事过境迁，却又无比庆幸当初没有放弃。无论其间有多么狼狈艰难，这段经历无疑将在他以往太过顺遂的人生中添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一切将要走到尽头了，他竟然有些茫然和怅然若失的感觉。啊呸，吴哲在脑海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又不是被虐狂，难不成被欺负久了养成习惯了？
　　在此之前27号拓永刚和42号成才已经先后退出了特训。拓永刚是在射击比赛中输给了袁朗后自动弃权，输得心服口服，而成才则是在最后一场考验中输掉了教官和队员对他的信任，也输掉了自己进入A大队的梦想。因为，在最后那次虚假的缉毒任务中，他抛下了自己的战友独自逃生。
　　其实吴哲能理解成才，他下基层部队带过兵，知道底层的士兵一级一级爬上来有多么艰难，他也明白A大队为什么不能留下成才。这里需要的，是能让队友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但是理解和明白并不代表认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多余的想法丢到一边，开始述说对这次特训的感想，教官在基地使用个人通讯器材，以违规和践踏他人为特权，这个玷污他理想的地方让他失望。最后他不带一丝火气地看着那位被他诅咒了无数次的教官袁朗，也是那天被他撞掉钥匙的中校，平静地说：“我现在是少校，少校和中校只有一步之遥，我得趁着我还有理想的时候维护我的理想，不能因为这一步之遥毁灭了我的理想。”
　　他是真的平静，在过去对于他来说像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的四个月中，他竭尽全力，与自己的意志和极限作战，从来没有认输。而现在他也没有输，只是他厌倦了这场战争，决定主动退出。
　　大概是他的言辞太过锋利不留情面，大队长铁路的脸色明显有点难堪，嘴角抽了抽，瞅了眼旁边的袁朗没说话，意思是祸是你闯的，孽是你作的，这个烂摊子要怎样收拾你看着办。袁朗却饶有兴味地听着吴哲对他的控诉，屈起的手指轻敲着桌面，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而且是成功偷到了鸡仔的老狐狸。更可怕的是，那只倒霉的鸡仔好像不是别人，就是站在他眼前的小吴少校。
　　他笑得实在太和蔼可亲了，吴哲看得汗毛倒竖，心底警铃响个不停，这个笑容太眼熟了，铁路从少将手中把他骗走的时候不是也那样笑过么？血泪的教训，不能不记住啊。他抿紧了嘴唇，站得笔直，挺拔清新得像一棵青翠的白杨树，有些恼火地与他对视。
　　“放轻松，放轻松。”袁朗又笑了几声，忽然沉声喝道：“吴哲少校。”
　　“到。”吴哲不自觉地双腿并拢，挺了挺腰身。
　　“吴哲，我不会践踏你们的理想和希望。我不能，因为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也是我选择你们的第一要素。我只是想，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情况下也能生存。”严肃下来的袁朗与平常嬉皮笑脸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用沉痛的语调讲述着军人的人道，就是让他们在最残酷的环境下仍然能生存下去。
　　“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只要你还在A大队期间，全基地的人和角落你都可以检查。如果发现有任何违纪的现象，你可以直接呈报大队长。”袁朗将一串钥匙抛向吴哲，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就是这种感觉，吴哲明亮的眸子与他的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蓦地明白了初见这个人时的感觉。以兵器来打比方，自己就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剑，虽然是由名家打造，人人都知道他将来必定会成为一把名剑，可就现在而言，他的确是不如袁朗。袁朗是一把真正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刀，有时候看起来平凡无奇，可一旦出鞘，则锋芒不可逼视。之前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是因为见识了他与拓永刚对战时的强大实力，而没有探究到更深的遗憾。
　　如果回到海军，生活会更安逸舒适，但那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平常心是对别人的态度，而不是对自己的要求。留在这里，留在最强的人身边，才能见识更多这个人隐藏的实力，甚至有一天强大到追上他，超过他，吴哲迎着袁朗的目光微笑起来，然后抬起手庄重地行了个军礼：“是，中校。”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刚刚退出去把大门合上，便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吴哲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趴在门缝上偷看，只见三个顶着中校肩章的军官在会议桌上叠成一堆，袁朗被压在最下面，怀里死抱着一个档案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凶狠地拍开伸过来抢档案袋的爪子，嘴里还念叨着：“我喜欢他，我要定他了，你们别想抢。”
　　吴哲禁不住笑了，没想到那个烂人教官还有这样一面。他摇着头走了几步，脸垮了下来。临走前少将反复叮嘱特训结束马上回去，派飞机来接他，现在他要留下来不回去了，要怎么跟少将交代？
　　“什么？你要留在老A？他们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果不其然，少将咆哮的声音不用免提键就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听语气就知道，他恨不得从电话线爬过来扒了吴哲的皮。
　　吴哲把电话拿得稍微离耳朵远点儿，对着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铁路和袁朗无奈地苦笑。等到少将吼完一阵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才认真地说：“首长，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优秀的。可是到了老A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高估了自己，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想留在这里，尽可能的完善自己。”
　　吴哲念书时是个深受老师同学喜爱的好学生，后来进了部队，也是个深受领导同事喜爱的好军人。他认真说话的时候，那种温和诚恳的语调，很少有人会不相信，舍得为难他。当然袁朗是个例外。
　　少将叹了口气：“好吧，你把电话给铁路。”
　　接下来少将震耳欲聋的大骂声穿透了办公室，响彻了整个楼道，从铁路拐卖人口的阴险狡诈一直骂到有借无还的卑鄙无耻，最后结束于那边“啪”的摔下电话，以及一句怒吼：“跟吴哲那个小子说，什么时候想海军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谢谢你，首长，吴哲在心里默默地向那位从他进入部队就诸多照顾的老首长告别，然后看向被骂得灰头土脸的铁路和被铁路揪着耳朵留下来作陪的袁朗。在这里，这个群山包围的老A基地，他将与包括面前的两个人在内的许多人一起，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生活
　　真正成为A大队的一员之后，吴哲才发现这个在外人眼里神秘无比的地方，平常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训练吃饭睡觉，不外乎这几件事。
　　因为在特训期间太过严酷而被冠以屠夫恶名的齐桓，扒掉那身教官皮之后就是个面恶心善的老好人，刀功一流，人称八一菜刀。他与许三多住一间寝室，平时很是照顾这个憨厚老实的队友。
　　其实吴哲本来想跟许三多住一起的，毕竟是从特训期间一起同甘共苦过来的，更容易相处，况且他也相当欣赏许三多。就像吴哲的口头禅是“平常心”一样，许三多也有一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可笨了。”但吴哲不觉得他笨。他曾经在武侠小说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大巧不工，重剑无锋，他觉得许三多就是那把厚重拙朴的重剑。
　　许三多跟成才是老乡，都是从一个叫下榕树村的地方来的，有着农民兄弟天然的质朴。他坦白直接，从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对认定了的事情却有着惊人的执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影响他的这种执着，譬如他对成才始终如一的维护，对枯燥的训练日复一日的刻苦。跟这种人做朋友是很好的，他那种光明磊落是一种难得的特质，往往能让他身边的人也跟着放松起来。
　　当然吴哲也欣赏袁朗，但这跟欣赏许三多是不一样的。
　　他们两人就是两个极端。
　　跟许三多在一起，吴哲经常做的事就是捧本书教他文化课程，偶尔两人会聊聊吴哲在海军或者许三多在钢七连的事，气氛很好很和谐。
　　而一旦他跟袁朗碰到一起，那就是针尖对麦芒。两个都是心比比干多一窍千伶百俐的人，碰到一起就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掐个你死我活出来，而且一番唇枪舌剑下来，脸上居然还能挂着笑容，一瞬间能过上数招，气氛那个剑拔弩张啊。
　　开始时还有人来劝架，后来大家都学会了淡定地旁观看戏。用菜刀的话来说，这两位高手之间的斗争大家不要管，掐死一个少一个，你要达不到他们那个级别还想去管闲事，那就是自讨苦吃，小心变成炮灰。群众纷纷表示此乃真知灼见。
　　本来以吴哲平和的个性，不应该那么容易跟人掐起来的，但他觉得有时候袁朗不是个人。
　　譬如有天铁路大队长下了通知说要重新调整一下寝室，让队员之间能够更好的了解彼此。吴哲正好在袁朗办公室查岗，就顺便问了一句能不能跟许三多住一起。袁朗眯着眼睛凑得很近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冒出来一句：“你还没断奶么？”然后站起身同情地摸摸他的脑袋：“我知道了，特训时许三多照顾你，你就养成了依赖心理，就像雏鸟情节一样。这样不好，不好，小鸟长大了总要离巢的。”
　　吴哲满额头青筋乱跳，很想吼一句你才雏鸟你们全家都雏鸟。但他还是忍住了，将涌到喉咙口的血默默地吞了回去。
　　但袁朗还不罢休，偏过头来看了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谁家爱吱吱喳喳的小鸟儿查完岗还在我这里舍不得飞走了？要不干脆留下来算了？”
　　吴哲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年头，胆子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人至贱则无敌，他定了定神，回忆了一遍与袁朗的无数次斗争经验，笑得温柔且和善，用作报告的口吻说：“没有没有，我明白队长的深意。队长家的小鸟都拍着翅膀飞走了，队长没有鸟了，所以不想别人家的小鸟也飞走。不过不是自己就不是自己的，留下来也没有用。” 
　　旁边的齐桓“噗”地一口水喷在自己裤子上，脸上表情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还是没忍住瞟了一眼袁朗的某个部位。
　　袁朗高深莫测地与吴哲对望，然后笑得杀气腾腾：“既然你还这么有精神，不如去跑一趟375峰？”回头看了眼憋笑憋得死去活来的齐桓：“你也一起去。”
　　这一局袁朗败了固然不高兴，吴哲胜了也是惨胜，同样不高兴。
　　在并肩奔向375峰顶的过程中，齐桓同志告知他的难友吴哲同志，这里的规矩是一个老队员搭配一个新队员住，能让新队员更好地融入群体之中。吴哲忍了很久的那口血终于喷出来了，袁朗你直接点告诉我会死么？吴哲很郁闷，被无辜连累成了炮灰的齐桓更郁闷。
　　这件事以后，吴哲算是明白了，队长大人袁朗是不会好好说话的，跟他掐来掐去是没有意义的。由此吴哲沉寂了好一阵子，无论袁朗怎么挑衅都没有反应，于是袁朗也沉默了。等着看戏的同志们很失望，吴哲在内心深处居然也有那么一点儿寂寞。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要找些乐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想来想去，打上了楼下那一片花坛的主意。
　　后勤的同志们说，军人么，就应该是绿色的，随时，随地。于是那偌大的花坛里种了满满的万年青，绿油油的一大片。吴哲嘴角抽搐了半天，还是去了袁朗的办公室申请那一大片花坛的所有权。出乎意料地，袁朗完全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听完他的来意就点点头同意了。吴哲有点儿受宠若惊，走到门边时还在第三次回头确认是不是在做梦，然后袁朗出声叫住了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针对你？”
　　吴哲觉得自己真是在做梦，以至于没有来得及说话。
　　袁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起手，狠狠地把他的脑袋揉得像一个滚乱了的绒毛团儿，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悠然地叹息一声：“啊，真痛快。”
　　看吴哲顶着一头乱发一脸快要爆发的表情，袁朗捶着桌子笑得惊天动地，笑完才打开手上的文件夹：“吴哲，这是你的档案。在你来A大队之前，大家看完你的档案，一致的评价就是太优秀了，我差不多拼了老命才将你留在三中队，所以我不可能针对你。就像我说的那样，老A就是藏着掖着的那张牌，要的是出奇制胜。我们的任务常常很危险，很多人出去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在平常的日子里，大家都很珍惜。我不是在找你麻烦，而是……而是……”
　　他难得有这样挠着脑袋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时候，吴哲笑嘻嘻地替他补全：“而是在帮助我尽早融入这个群体，从被调侃开始？谢谢队长，你真是个好人。”
　　袁朗明显被这张突如其来的好人卡噎到了，吴哲趁此机会溜到门外，在关上门之前探进一个脑袋：“队长，你很喜欢跟我吵架么？”
　　“砰”地一声，飞来的矿泉水瓶子正好砸在关上的门背后，袁朗瞪着洒了一地的水又好气又好笑，这小混蛋太过聪明，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吴哲心情很好地一路跑下楼，去后勤借了把锄头，站在花坛边开始了他的园丁工作。三中队的人训练完了正好无事可做，呼啦啦一大片人上来围观。齐桓左手端一个装满白菜的盆子，右手拎着一把雪亮的菜刀经过，顺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有人问了句：“菜刀，今晚吃白菜？”
　　齐桓点点头：“糖醋白菜。”。
　　“糖醋白菜！”吴哲激动得几乎泪流满面。其实简单的家常菜他也会做几个，可是像糖醋白菜，糖醋排骨这种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对手艺要求很高的菜，他就没辙了。偏偏他对美食的向往是无穷的，这点从他半夜冒险爬窗户去买饼干就看得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向齐桓扑了过去：“菜刀大人请收下我吧。”
　　“哈哈，别说你们还挺相配的。人家是左青龙右白虎，你们两站一起是左菜刀右锄头，吴哲你以后就叫八一锄头算了，跟菜刀凑个八一组合。”也在旁边凑热闹的C3笑得前仰后合。
　　“凑八一组合是没问题，不过锄头同志你这么喜欢吃，要嫁还是嫁给队长的好，他炒的鱼香肉丝那叫一个香飘四野啊，跟他一比我那点儿手艺就不值钱了。”齐桓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建议。
　　吴哲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惋惜地摇摇头：“队长内有娇妻操持家务，外有菜刀料理外务。做小三是不道德的，做小四就更要不得了。”
　　“噗哈哈哈哈哈。”C3笑得都要满地打滚了，“你也听说了？听说的是小护士忘打麻药版本，还是火车上英雄救美记，要不然又有新版本了？”他笑了一会儿觉得周围有点儿不对劲，一边往身后看一边疑惑地问道：“你们干嘛这样看我，我后面有什么？”
　　他身后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站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袁朗。C3这才明白，原来大家看他的眼光叫做同情。
                  番外一：夫妻相性一百问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因为答应了扈天玺同学要写个夫妻相性一百问，狗血的小白作者阿引不得不冒险潜入老A基地将袁朗中校和吴哲少校偷出来，绑在椅子上进行逼供拷问。不要问一个小白是怎样进入老A基地还能偷两个人出来这种小白问题，如果实在要问，那么小白作者也不得不给出一个小白的答案：因为她随身携带了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之作者金手指啊。那么下面就开始整个的拷问过程了。
　　1.请问您的名字？
　　被绑在椅子上的袁朗诚恳地微笑：“蓝任。”
　　被绑在旁边椅子上的吴哲更诚恳地微笑：“蓝瓜。”
　　手拿皮鞭的阿引同学手一抖，鞭子抽在了自己脚上，痛苦地把脸扭到了一边：“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们是兄弟，难道我要从一个写小白文的作者变成写不伦之恋的作者了么？果然人生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还是问下一个问题吧。” 
　　2.年龄？
　　袁朗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睛：“我永远都十八岁。”
　　吴哲的脸色明显有点儿发绿，深呼吸了几下才回答：“我跟他相差六岁。”
　　阿引同学蹲到墙角眼泪逆流成河，半天才回过头来：“这，六岁这么大的年龄差距，你们也许会有代沟，这位少校同志，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搭档来跟你回答这些问题？像曾经与你一起春梦了无痕的拓永刚同志，与你合称八一组合的齐桓同志都不错。”
　　吴哲点点头：“我考虑下。我单知道他一直很无耻，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 
　　阿引谄媚地扑过去抱住吴哲的腿：“少校我是你门下的狗腿子，你爱选谁就选谁……咦，咔嚓咔嚓的声音是什么？”
　　袁朗把绳子一圈一圈地从身上解开，咔嚓咔嚓地一边活动着指关节一边站起来：“这是第三个问题么？我说你这个拷问也做得太不专业了，你以为进基地时要不是我暗示哨兵当没看见你溜得进来么？要不是我们两个故意装作被你打昏，你能把我们偷出来么？有哪个昏迷不醒的人还会自己走路？还有你这个绑人的方法，也太不专业了，稍微动一下就松了，要这么绑。”
　　绳子一圈一圈地绕过去，阿引被绑在了椅子上，袁朗搭着也挣开绳子站起来的吴哲肩膀和气地微笑：“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吗？”
　　泪流满面的阿引同学：“我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党，誓将袁哲当作原则，为袁哲服务！”
　　“嗯。”袁朗满意地点头：“那你接着问吧。”
　　3.性别
　　袁朗：男。
　　吴哲：男。
　　4.你觉得你的性格是什么样子？ 
　　袁朗：和谐友爱，温柔诚恳，正直坦率……
　　吴哲蹲到墙角吐了会儿，伸出一只手来：“停，到我说了吧，我说一句就够了，觉得我的个性就是平常心。
　　袁朗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亲吴哲的嘴角，手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摸他的腰：“唔，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希望你这种个性随时都能坚持。”
　　吴哲怒，掐袁朗的胳膊，袁朗锲而不舍接着亲。
　　吴哲大怒，踩袁朗的脚，袁朗不抛弃不放弃地继续摸。
　　吴哲抱住袁朗的肩膀，专心地回亲。
　　气氛很好很河蟹，被绑成粽子的阿引受不了刺激，狂喷鼻血晕了过去。一直扒在门缝偷看的阿玺同学咬了咬牙，亲自上阵继续剩下的九十六问。考虑到某些同志的杀伤力太大，她携带了会唱歌的生化武器老爷爷一只保驾护航，以下的问题由她完成，大家努力拍爪子欢迎吧，那啥，爪子就不要拍在已经牺牲了的阿引同学身上了，毛主席说过，鞭尸是不对的。
　　
　　以下由阿玺同学友情赞助，大家鼓掌欢迎她出场：
　　某玺继承革命先烈某引筒子滴遗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被鸭子…是领导大人瞪了一眼慌忙改过了）是左手摄录机右手领导老爷爷，正式登场！撒花！音乐！（某引童鞋，不论放哀乐还是大白鲨的配乐都是不对滴，请认真卧倒）
　　吴哲亲，袁朗摸……
　　某玺打开摄录机，近距离特写拍摄，顺便感慨：“真好，不用去马赛克补丁……可惜也没有男男生子补丁就是了……”（喂！）
　　吴哲继续亲，袁朗继续摸，某玺继续拍……
　　吴哲继续亲，袁朗继续摸，某玺……有些无聊……
　　吴哲继续亲，袁朗继续摸，某玺拍拍某两人：“……既然两位没有深入的打算，那可否暂停一下，继续一百问时间？！”
　　吴哲继续亲，袁朗继续摸，某玺把老爷爷硬塞到某两人中间：“问完之后我赞助你俩一整套皮鞭蜡烛……”
　　“……”
　　“……”
　　（终于分开了，果然□大好！某玺抹汗，某老爷爷斜眼看）
　　5.觉得对方的性格是？
　　吴哲：最烂的烂人！
　　袁朗邪笑：好用的美人~
　　某玺腐感天线冒出，某老爷爷……不见了
　　6.二人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哪里？
　　袁朗：这个问题还用问我？去把《士兵突击》复习个一百遍！
　　吴哲：选训队
　　某玺：少校童鞋真是意外的老实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袁朗：小胳膊小腿小细腰板的南瓜
　　吴哲：故意迟到了找碴扣分的烂人教官
　　8.最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吴哲：你几时见我喜欢他？？！！
　　袁朗（媚眼横飞）：每一点……全身上下
　　某玺：……少校……你脸红了
　　某老爷爷……继续神秘失踪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吴哲（横了袁朗一眼）：每一点！！全身上下！！
　　袁朗（泫然欲泣）：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吴世美……！！
　　某玺被袁香莲惊得墙角呕吐去了，此题pass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袁朗（摸下巴）：我觉得…性相很好！
　　吴哲：╮(╯﹏╰）╭
　　某玺：少校是什么意思？
　　吴哲：我说不好有用吗？！
　　某老爷爷：嫁鸡随鸡呗！
　　领导大人再次神秘登场！撒花！
　　11 怎么称呼对方的？
　　袁朗：吴哲、大才子、大硕士、少校。
　　吴哲：队长、中校、袁朗、烂人。
　　12 希望对方怎么叫你？
　　袁朗：相公
　　吴哲：做梦…叫我吴哲就好
　　袁朗：其实，我比较喜欢“媳妇儿”这种叫法！
　　吴哲：……（猛踩）
　　某玺：……红果果滴JQ
　　13 如果把对方比做动物的话是什么？
　　袁朗：南瓜
　　吴哲：猪笼草
　　某玺：都给我去重修生物学！！
　　14 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吴哲：大概尽力帮他做些什么吧……他一直都太累了
　　某玺：哦哦，少校果然很有爱！
　　袁朗：（摸下巴邪笑）…猪笼草种子！（转头对吴哲）其实你把自己送我就好了
　　吴哲怒，继续踩
　　某玺：中校果然很……！
　　15 希望得到什么礼物呢？
　　袁朗：我说过了，送他自己就好
　　吴哲（白了一眼袁朗）：花草之类的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
　　吴哲：烂人！
　　袁朗：口是心非
　　吴哲（怒）：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
　　袁朗（微笑）：刚刚就是
　　某玺：……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阿玺同学觉得这两只当众调情的行为太过分了，于是决定温柔地叫醒阿引协助审问，旁边的老爷爷温柔地拎起一桶冷水浇了下去……于是某位尸体诈尸继续下面的问题了。
　　17.你有什么缺点？
　　袁朗看吴哲，吴哲回看，然后异口同声回答：“我对自己比较有信心。” 
　　18.对方有什么缺点？
　　袁朗再次看吴哲，吴哲再次回看，两人面面相觑。
　　吴哲扑过去捂住袁朗的嘴：“让我先说，这烂人口蜜腹剑阴险狡诈A人无数还喜欢到处招惹南瓜总之劣迹无数……”
　　袁朗面如死灰地把吴哲的手扒下来要往外走：“原来我在你心中的印象这么差，还是让他们换个人跟你问100问吧。”快走到门口时，听到站在原地的吴哲慢悠悠的声音：“但是他就算再烂一点，我也喜欢。”
　　两人深情对望，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时间也没有了意义。
　　阿引怒了：“好歹我也是作者啊你透明了阿玺透明了老爷爷也就算了……嗷嗷嗷嗷嗷我错了先不要打，阿玺和老爷爷也是不能透明的我们谁都不能透明啊啊啊，阿玺，关门放老爷爷，他们再不好好答我就去砸了自己的亲妈招牌。”
　　袁朗用老A的行动力，在一秒钟内飞快地把椅子拖过来，把阿引按在上面，严肃地回答：“我觉得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风雨
　　“马健。”袁朗叫的不是他的代号C3，而是马健。
　　C3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太妙：“队长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老光棍。”
　　说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犯的错误更严重了，因为袁朗的脸全黑了，于是一把揪过吴哲：“这里有位好同志，不但脸蛋儿漂亮身材好，人还智商高，您老人家要不嫌弃，把他收了就不是光棍了。”
　　“哈哈哈哈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群中，齐桓勉强抬起一只手，拍拍旁边的许三多肩膀：“三多，知不知道牛郎和织女的故事？说说。”
　　“知道。”许三多的记忆力是神奇的，虽然不明白齐桓是什么意思，还是一字不漏地重复了那本民间传说上的故事。
　　“好孩子。”齐桓象征性地表扬了一句，然后一本正经地看向袁朗：“才貌双全的织女儿落到了A大队，有人要不赶紧把人娶了，当心他飞回海军去。对了队长，你要去偷衣服的话，让大光晚上给你留个门？”
　　吴哲的室友戚大光笑得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
　　这点儿调侃就被难住的话，那就不是袁朗了，他对着吴哲十分不怀好意地奸笑：“怎么样？既然众望所归，吴哲同志你就择个日子嫁过来吧？”
　　“不……”吴哲悲愤地仰天长啸，“身为一名共 产 党 员，一名军人，我怎么能因为一盘鱼香肉丝就把自己卖了呢？”
　　袁朗不慌不忙地微笑：“那再加一盘糖醋白菜？”
　　吴哲很没有骨气地转身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相公。”
　　袁朗深情款款地与他对视：“媳妇儿。”
　　齐桓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揉着笑得发痛的脸部肌肉一边坐在了地上：“你们两个也太没默契了，队长，人家叫你相公，你怎么也该来句娘子吧。”
　　“看来我与队长心无灵犀不能通，注定是有缘无分啊，菜刀，还是你吧，只要一盘糖醋排骨加一盘糖醋白菜就可以了。”吴哲抛了个媚眼，向齐桓扑了过去，嘟着嘴做出要亲他的架势。
　　齐桓赶紧连滚带爬地向旁边躲开，吴哲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齐桓跳起来就跑，大家就站在花坛旁，看齐桓和吴哲一个在前面玩命跑，另一个在后面拼命追。铁路路过时，疑惑地问旁边的许三多：“你们哭什么？”
　　许三多立正敬礼：“报告大队长，队长要娶吴哲，没有叫娘子叫了媳妇儿，吴哲生气了，说要改嫁给齐桓。”
　　铁路这下明白了：“原来你们是笑出来的眼泪。”
　　他摇摇头，宽慰地背着手走开，看来新来的小南瓜适应得很好，他不用担心了。希望他们在这难得的和平时光之后，经历过真正的风雨还能这样开心的大笑。
　　对于刚刚长成的小南瓜，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似乎太强烈了些。
　　他们第一次正式参加的任务，是在边境的缉毒任务。在这次任务中，吴哲远距离击毙一名毒贩，许三多近身搏杀一名毒贩。吴哲在亲手触摸了地上的血迹之后终于相信了这不是演戏是实战，许三多在杀了人之后仍不敢相信自己杀了人。吴哲在吐了之后用“杀一个人救了更多人”开解了自己，看起来似乎没事了，许三多的精神处于崩溃状态，找到袁朗说要离开部队，不用看就知道很有事。吴哲把自己的相机墨镜名牌衣服都塞在了许三多的行李里，仍然每天念叨着“平常心”沾花惹草，许三多拿了袁朗一个月工资出去旅行散心。
　　“这么晚还不回去睡觉？”袁朗在花坛边缘坐下，伸手去摸一朵花儿。
　　“哎哎哎，朋友之妻不可戏啊。”正在锄草的吴哲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妻？”袁朗狂笑：“这些都是？你娶这么多的妻？”
　　“当然，这些都是小生的妻妾，闲人不要随便碰啊。”吴哲鄙视地把他偷袭的手挡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袁朗阴险地笑：“对了队长，我也心情不好，想离开A大队，你下个月工资能不能预支的？”
　　“你需要的话，今年的工资都可以预支了。”袁朗静静地看着吴哲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收敛起来。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和许三多不一样。许三多的伤口是人人都看得出的，而吴哲，则会把伤口深深地埋藏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舔伤。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甚至不惜把血淋淋的伤口撕裂开来，以证明他的完好。“你每天吃完饭都去吐了吧？”
　　吴哲惊异地抬头看他，袁朗无奈地敲敲他的头：“本来就瘦，这腰又细一圈了，谁还看不出来？”
　　吴哲丢下手上的野草，在袁朗的身边坐了下来：“队长，我是个很珍惜生命的人。”
　　袁朗点点头：“看你这么喜欢花草就知道了。”
　　吴哲两手撑在身后，望着天撇撇嘴：“我不喜欢夺去宝贵的生命，可是我也明白，这些事总要有人做的。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为了国家安宁，我们紧握手中枪。我杀一个人，可能救了成百上千条生命，甚至更多。我不是想不通，给我点时间自我调适就好了。”
　　袁朗瞪着他：“你个小混蛋，把我想说的都说光了，让我干什么？”他揉揉吴哲的头发，脸上的线条前所未有的柔和：“总算还有件事是你没料到的，兄弟们，出来了。”
　　第一个从树影里走出来的居然是铁路大队长，手上端着个盘子：“狮子头，我多年没露这一手了啊。”
　　齐桓笑眯眯地左右手各端一个盘子出来：“这边是我的糖醋白菜，这边是队长的鱼香肉丝。”
　　戚大光……
　　石丽海……
　　蔡成文……
　　罗春华……
　　三中队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来，手上都端着一盘菜，C3最后一个，左手拎着一张小桌子，右手端着一大碗白米饭，尴尬地挠挠脑袋：“我……我不会炒菜。”
　　“你们……”吴哲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他觉得眼眶湿润了，背过去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从袁朗开始一个个抱过去：“好兄弟，谢谢你们。”
　　“快吃饭吧。”袁朗推了他一把。
　　大家就像没看到吴哲的眼泪一样，看着他坐在花坛上，一筷子一筷子夹着桌上的那些菜，吃得香甜无比。
                  共事
　　因为队友的心意太过感动的结果是，吴哲这天晚上吃撑着了睡不着，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训练场上遛弯儿。对面袁朗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着，偶尔还可以看到他站起来到窗口抽烟的身影，应该是累了或者遇到难题了。不过，应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难倒他吧？
　　特训时期，吴哲曾经在肚子里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百来遍，背后骂了他“烂人”千多次，甚至在答应暂时留在A大队时，也只叫他“中校”而不是“队长”。可是了解得更深之后，他心甘情愿地叫袁朗一声队长。
　　这个人看起来嬉笑怒骂百无禁忌，有时候阴险狡诈得像只老狐狸，有时候不羁得完全不像个中校，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点儿不介意别人眼光地在草地上爬行，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活脱脱一副妖孽临世的顽劣相，可吴哲看到的不止这些。袁朗说过，他们是老A，老A是要习惯藏着掖着的，所以他是一个很会伪装自己的人。但若是不为那层层伪装所迷，就能看清楚袁朗那颗隐藏得很深的真正坚韧强大的战士之心，面对困难也不退缩，面对挑战也不畏惧，面对质疑也不动摇，对待敌人毫不手软，却永远能够让同伴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这些甚至比他杰出的军事技能更强大。
　　前天晚上吴哲去查岗，袁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幽幽从电脑前面回过头来，电脑屏幕的反光将他的脸也映成了诡异的青白色，吴哲吓得当场倒退两步，夸张地叫了一句“鬼啊”，然后在袁朗哀怨的目光下，非常不厚道地笑了。笑完之后凑过去看，原来是下一次的演习计划，旁边还有一摞高高叠起的报告等着他写。
　　袁朗平时要跟他们进行同样高强度的训练，训练完了要写报告，安排演习计划，各种行动计划，还得抽空关心他们这些新加入A大队成员的心理状况，是不是太辛苦了点儿？吴哲后知后觉地愧疚了起来，虽然嘴上不说，他心里明白袁朗为了每一次演习和行动费了多少心思，只是希望他们尽可能少一些危险。
　　望着窗口的灯光想了一会儿，吴哲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转了个方向往寝室走去。蹑手蹑脚地进去取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出来，他刚走到袁朗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就听到里面袁朗说：“来查岗？进来吧，门没关死。”
　　“队长高明。”吴哲恭维了一句，闻到房间里浓重的烟味，忍不住咳嗽一声，瞟了一眼电脑桌上满满的烟灰缸：“队长，你熏蚊子么？”
　　“竟敢说队长是蚊子？看来是皮痒了，明天格斗训练你跟我一组，我好好指导你一下。”袁朗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吴哲笑眯眯地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好啊，受高手指导是我的荣幸，不过到时候还请手下留情，不然打伤了我，你就没人帮忙了。你这里哪些是需要保密的？”他从背后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对照袁朗递过来的几份文件就开始写报告，动作如行云流水，写出来的报告效率和质量都堪称一流。
　　袁朗惊得咬着的烟都差点儿掉下去：“你怎么这么快的？”
　　“你以为将军为什么那么舍不得我？他以前的报告都是我写的。”吴哲不停手地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对着袁朗抬了抬下巴，袁朗立刻殷勤地双手奉上材料，把烟头在烟灰缸中摁灭，然后站起来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茶端过来。
　　“谢谢，谢谢，我不渴。”吴哲向旁边挪了一下，袁朗伸过去拍他肩膀的手落了个空，脸上慈祥的笑容还是一点儿不变，眼珠子贼亮贼亮的，像见了鲜鱼的馋猫。
　　“这位仁兄，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就直说，别笑得像个狼外婆一样，我害怕。”坚强地对坐在旁边盯着他看的袁朗视而不见了一会儿，吴哲终于顶不住了，回过头去看他。
　　“吴哲啊，原来我一直都委屈你了。”袁朗双手平放在吴哲肩上，语重心长地说：“像你这么出色的人才，三学士一硕士，这么年轻的海军少校，能力没有得到完全的发挥，你不觉得惋惜吗？”
　　吴哲嘴角抽了抽：“不觉得，我这个人很知足。”
　　袁朗浓黑的眉毛一扬，正气凛然地说：“你不觉得惋惜，可我觉得惋惜。这是国家的损失，这是人民的损失，这是A大队的损失……”
　　“所以这些报告我能写的都帮你写了。”吴哲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笑得按键盘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兄弟，果然上道。”袁朗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拍了拍吴哲的肩膀，满意地坐下来继续制定演习计划。
　　漫漫长夜里，两人不知疲倦地做着繁琐而枯燥的工作，不时停下来交流几句，又各做各的事。直到东方的天空渐渐发白，吴哲才伸了个懒腰，把存档的文件拷到移动硬盘里，推到袁朗面前：“好了。” 
　　袁朗感激涕零地接过来：“同志们辛苦了。”
　　吴哲啼笑皆非地回道：“首长更辛苦。”
　　袁朗总算良心尚未全部泯灭，问了一句：“等下要集合训练了，怎么样，还撑得住吧？”
　　吴哲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你都撑得住，我年纪轻轻的熬个夜算什么，我回去洗个澡，等会儿照样精神焕发。小生还等着你的亲自指导呢。”
　　“什么叫我都撑得住？我年纪很老吗？”袁朗微弱的不平很快在看到吴哲漂亮流畅的报告后烟消云散了，开始眉开眼笑地盘算怎样将吴哲的剩余价值发挥到最大。
　　这一天吴哲并没有等到袁朗的亲自指导，袁朗压根儿没来参加训练，第二天也没来。因为一大早许三多的哥哥就找到了A大队，拿着许三多写信回家的信封一个部队一个部队问过来的。然后袁朗一个电话打到702团，把跑到老部队散心的许三多叫了回来。原来是许三多的父亲开石灰厂，储存的炸药把房子炸塌了，进了监狱，许三多回到家后打来了电话要借二十万块钱，袁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却坐在办公室里犯了愁。
　　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队里的弟兄们爽快地答应不领这个月工资了，借给许三多。可除了出任务时的特殊补贴，特种部队的基本工资与其他部队是完全一样的。三中队里袁朗和吴哲两人军衔最高，工资也最高。像中尉级别的齐桓，算上军龄也赶不上吴哲，其他人可想而知。大队长拿了五万出来，袁朗自己这里有五万，可离二十万还差着不少。
　　吴哲打开柜子，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故意做了个心痛的表情，揣在兜里往袁朗的办公室走去。他知道许三多家出了事，也知道袁朗像抢劫似的在队里到处借钱。他是真心当许三多是朋友的，朋友有难，不说拔刀相助，贡献点孔方兄还是应该的。
　　刚刚举起手要敲门，吴哲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顿时愣住了。一个人当然是袁朗，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很熟悉，是自己的室友戚大光。只听戚大光嗫嚅了半天，说道：“队长，许三多回来了，下个月能不能先让他还我的钱？”
                  家国
　　戚大光像是很羞愧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老婆等着我寄钱回去，我想让她给女儿买盒巧克力。”
　　吴哲忽然一阵心酸，他跟戚大光一起住的时间不长。只记得刚搬进寝室的时候，带他过去的齐桓介绍：“戚大光，据说是戚继光的后人，他爸希望他继承祖业长大当兵多打鬼子，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戚大光，可惜咱们还没怎么遇上过日本人。”
　　戚大光就在旁边憨憨地笑，过来帮吴哲提行李。他手脚勤快，脾气也好，常常顺手帮吴哲整理内务，两个人相处得很不错。
　　有一天吴哲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是两盒瑞士巧克力，就大方地拿出来与他共享。戚大光尝了一块，美滋滋说：“这东西好吃，改天我也给我女儿买一盒。”
　　吴哲当时“啊”的一声，问道：“你结婚了？”
　　戚大光拿出照片来给他看：“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女儿，这是我爹娘，这是我老丈人和丈母娘。去年过年我执行任务没回家，他们请人照了寄来的。”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抱着穿着小花棉袄的小姑娘站在玉米地里，四位老人在她身边立正似的站成一排，神情有些拘谨，姿势也有些可笑，可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让人看得心里暖暖的。
　　吴哲这会儿才想起来，从来没见过戚大光抽烟，放假时也很少见他外出逛街买东西什么的。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家境优越，本身军衔也高，没怎么缺过钱，可这些普通的军人却不一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像戚大光这样支撑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农村家庭，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照常刻苦训练，出入于枪林弹雨中，参加各种危险的演习和任务。
　　妈妈是个崇拜英雄的人，可她心里的英雄，不是小说和电影里带着美女屠龙的勇士，而是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忠于职守，默默地贡献自己力量的人们。吴哲小时候倚在她膝边听她讲邓稼先的故事。那位年轻的科学家，隐姓埋名在荒芜的戈壁滩上一呆就是三十年，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到白发苍苍，只为了国家的强大，最后因核辐射泄露而去世。他造出“两弹一星”的奖金是二十元。
　　到了A大队之后，吴哲真实地体会到了那种感动。这个地方的人们没有显赫的名声，没有惊人的财富，他们牺牲了良多，习惯了在暗处守护，只为了这一片土地的平安。戚大光是个不为人知的平凡小人物，未必说得出什么豪言壮语，也不能像作出邓稼先那么大的贡献，可他一直踏实地走着该走的路，爱国也爱家。不是只有牺牲了才叫做英雄，吴哲觉得戚大光也是英雄。
　　在基地了走了一会儿，吴哲觉得自己的心情渐渐沉淀了下来。最初他来到A大队只是想变得更强，可现在他的想法似乎有了一些改变，依然想学到更多的东西充实自己，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件事，想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尽力派上最大的用场。
　　估计着戚大光差不多已经离开袁朗的办公室了，吴哲敲门进去，把存折摆到袁朗的面前。袁朗眼前一亮，亲切地握住吴哲的手：“吴哲同志，多亏你家底丰厚。”
　　吴哲翻了个白眼：“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袁朗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你才从学校出来一年，海军工资有这么高？”
　　吴哲抽回手，无奈地看他：“队长同志，出海有补贴的，至于出什么海，保密条例不用我告诉你吧？”
　　一边往寝室走，吴哲一边想着事情。光电技术在部队里是应用很广泛的，除了那些侦察仪器，指挥自动化和武器控制系统都用得上，铁路大队长曾经说过会为他提供必要的发展条件，他要先写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方案出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寝室门口，戚大光从书桌前回过头来：“回来了？”
　　“是啊。”吴哲笑眯眯地凑过去：“在给家里写信啊？”
　　戚大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我女儿了。”
　　“哦对了。”吴哲从柜子里抱出个铁皮盒子，把另一个盒子里剩的巧克力一起倒进去，又像做贼一样偷偷在底下压了几张百元钞票，盖上盒子硬塞给戚大光：“把这个一起寄给你女儿，别嫌弃啊，我下回再叫我妈寄些好的来。喂喂喂，兄弟一场，你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虽然只是一盒巧克力，但礼轻情意重嘛，好歹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番心意。”
　　戚大光收起了盒子，脸上有几分羞赧，指指吴哲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你晾的衣服，我帮你收了……”
　　吴哲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笑着扑过去抱住他：“啊啊啊大光你太贤惠太可爱了，你要没结婚我怎么也要嫁给你要不娶也行……”
　　“媳妇儿，你到底想要嫁多少人？”袁朗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戏谑地看着像只无尾熊挂在戚大光身上的吴哲笑。
　　戚大光连忙立正站好，吴哲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报告队长，跟我娶的妻妾那么多吧。”
　　袁朗过来拎着他的衣领就走：“来帮我写报告。”
　　吴哲反抗失败，含泪坐在袁朗的办公室里边敲报告边悔不当初，恨不得抽那个一时心软送上门去帮忙的自己两巴掌，这下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没过两天，许三多带着大包的红薯和玉米回来了，受到了群众们的热烈欢迎，表现方式为叠罗汉式集体压倒，被压在最下面的许三多一点儿也不生气，咧着一排大白牙高兴地笑。
　　吴哲却笑不出来了。他在A大队的日子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忙阶段。蜡烛也只是两头烧，他却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块分头忙。日常高强度的训练不说，还要抽空调试队里的电子仪器，给队友们上一些基本的电子课程。另外铁路看了他写的方案之后龙心大悦，着令他仔细修正之后写成报告上交，常常把他拉去一讨论就是两三个小时。袁朗最近发掘了吴哲的更多功能，吴哲有军事指挥学位，在战略的安排上，常常能提出一些极为有用的意见，所以他加入了争分夺秒地与铁路抢夺吴哲空闲时间的行列。由此袁朗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谁与之争夺吴哲，用语言击退之，如不胜，再使用暴力劝说。这个斗争的另一方，很多时候就是吴哲本人……
　　“吴哲，我跟你一组。”格斗训练时，齐桓理所当然地凑到吴哲面前。在队中，除了袁朗和许三多，就数他的近身格斗最强，吴哲最弱，同为八一组合，当然要多照顾一点。
　　吴哲还没说话，袁朗眯着眼睛笑得齐桓全身发冷，眼睛里准确地传达着“跟我抢吴哲者杀无赦”的信息。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八一菜刀屈服于恶势力，更可怜的八一锄头被恶势力摔倒，爬起来，接着摔，爬起来，再摔，不屈不挠地继续爬……一直持续到训练结束。
　　野外实战对抗就更惨了，只要吴哲同学没有幸运地抽到跟袁朗一组，必定第一个被袁朗击毙或者俘虏，灰溜溜地等着对抗结束接受众人的嘲笑，然后被罚去跑375峰。偏偏一向运气很好的吴哲在抽这个签时手气之背，堪称一代衰神，次次都与袁朗是敌对方，从来没有例外。
　　由此，江湖人称“长腿的电脑，活动的雷达”的小吴少校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永恒的炮灰。
　　这日子一夜之间就回到了解放前，吴哲觉得自己又找回了特训时的感觉，他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就是把某个烂人套上麻袋胖揍一顿。总算他的理智还在，让他按捺住了把这个梦想付诸实践的冲动。要不是考虑到即使袁朗头上套一麻袋，自己也未必打得过……吴哲恨恨地戳了几筷子冬瓜，继续用眼神屠杀袁朗一百遍啊一百遍。
　　在袁朗虎视眈眈的监视下，他已经尽力地延长吃饭时间，碗里的米都一粒粒数得清清楚楚了，还是没能摆脱一会儿可能被带走的命运。看样子是没人敢搭救他了，吴哲叹了口气，打算认命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天籁之声：“吴哲，跟我来一趟。”
　　吴哲正想跳起来感激铁路大队长的解救之恩时，铁路又说：“袁朗，你也来。”
　　垂头丧气地跟在铁路和袁朗后面走到办公室，吴哲惊异地发现戚大光和罗春华也在。看来是有什么事了，他立刻振作起精神，果然听到铁路说：“有任务了，袁朗，你还没跟吴哲说么？”
　　原来他在食堂等自己吃饭只是想告诉他任务的事么？吴哲内心无声地哭泣，他还以为袁朗是想拉他去做苦工，要不就是陪他去375峰慢跑散步，为了拖时间，又吃撑着了……
                  悍匪
　　这次的任务，是协助警方抓捕以龙瑞成为首的七名悍匪。
　　龙瑞成，男性，四十一岁，出生于沿海附近的某个小村子里。他来到A市后，组织了一伙悍匪，形成了以打，砸，抢为主要手段的黑社会团伙，进行了一系列的绑架勒索案，十年来身背命案无数，其中包括六名警察与一名军火商。他在枪杀军火商的时候，抢来大批军火，曾经多次使用重型军火与警方枪战，并成功逃脱追捕。据线人举报，龙瑞成近期将偷偷潜回家乡探望父母。警方特意成立了专案组，下定决心要利用此次机会将他抓捕归案。
　　本来有特警的存在，这类型的抓捕行动是不需要动用A大队的。但是考虑到犯罪分子的极度危险性，这次行动的警方负责人，铁路以前的老战友向上级申请了A大队的两个作战小组支援，以求尽量减少伤亡。
　　袁朗，吴哲，戚大光，罗春华四人将组成一个侦察小组，提前潜入村中进行侦察，探查里面是否藏有枪支炸药等危险物品。
　　A大队的行动其实并不多，国家培养一个特种兵不容易，以他们出任务时的高危险度，要是隔三差五出任务，用不了一年半载A大队就没人了。但大部分任务都有吴哲，这对于一个新南瓜来说是很少见的。
　　他能理解铁路大队长希望他迅速成长起来的殷切心情，但是……这压缩饼干也未免太难吃了，吴哲往旁边顺了顺携行背囊，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干，噎得直翻白眼。
　　袁朗把军用水壶递给他：“慢点，没人跟你抢的。”
　　谁知他一口饼干还没吞下，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午餐肉，撑得腮帮子鼓鼓的，袁朗忍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只花猫似的。”
　　“这不是多亏队长大人恩典么？”吴哲以为袁朗在说他的脸，咽下嘴里的食物回了一句。
　　为了保障安全，特种兵出任务时是一定要涂油彩的，通常都是互相帮忙涂。出门前涂油彩的时候，袁朗照例把吴哲拉过来，左手捏着他下巴，右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灵巧地在他脸上涂抹。吴哲感动了一下，正想道谢，旁边的戚大光和罗春华一看他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吴哲拿过镜子一照，顿时怒发冲冠。
　　天杀的袁朗在他两边脸颊上各画了三道长长的胡须，鼻子上还点了个圆点，再装对尖尖的耳朵就成了猫了。
　　没说的，这个仇一定要报，不蒸馒头争口气。基于实力上的差距，吴哲采用了比较无耻的手段。反正马上要出任务了，袁朗决不会弄伤他，于是他一阵摩拳擦掌之后，恶狠狠地纵身扑了上去，手脚并用缠住袁朗不放。
　　袁朗不但不敢下重手，还要担心他撞到桌子角墙壁什么的，被他趁机在背上抡了好几拳。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袁朗终于将他制服了压在身下，哭笑不得道：“有你这么打架的吗？”
　　吴哲两手被按到头顶，还在得意地笑：“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过程不重要，达到目的就好。”
　　涂好了油彩的罗春华在一旁点评道：“唔，吴哲，看你这个脸，的确是只好花猫。”
　　吴哲暴打袁朗一顿出了口气，心情非常好，对他的调侃只当作没听到，乐颠颠地哼着歌对着镜子涂油彩去了。
　　这回轮到袁朗和戚大光，罗春华三人面面相觑了，因为这位少校同志唱歌功力实在非同凡响，听听这声音多么清澈嘹亮，可他为啥唱的是“海风你轻轻的吹海浪你静静的摇，一棵呀小白杨，有啥不一样。既然来当兵，就是责任大。当兵就为保家卫国，为了国家安宁我们紧握手中枪。小白杨小白杨，我也有家……”
　　能把这么多首歌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唱，虽然跑调都跑到没边儿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袁朗听完倒抽了一口冷气，感慨地摇头：“不愧是硕士少校啊，这智商，这大脑，啧啧啧。”
　　吴哲的脑袋的确不一般，他能准确无误地操作最精密的仪器，能在A大队把生活过得左右逢源春风得意风生水起，也能在枯燥无味的潜伏过程中自得其乐。就像这个时候，在经历了漫长的奔袭侦察之后，他们在村口潜伏下来，等待进一步指令，以便随时为警方的抓捕提供援助，明明身体很疲倦了，吴哲还能兴致勃勃地跟袁朗斗嘴。
　　戚大光笑着说：“吴哲，感觉你体能比以前好多了啊，这么长一段路跑下来，气也没怎么喘，还能这么精神。”
　　“那当然了，这段时间老是被……”吴哲说到一半，愣愣地望着袁朗说不下去了。
　　他要是到这时候还想不通为啥袁朗老是找他练格斗和让他跑375峰加餐，他这智商和大脑就比猪还不如了。记得出发前，袁朗非要蹭过来检查他的携行具，说是“看小南瓜会不会只查别人的岗不查自己的岗”，他气得牙痒痒，罗春华在旁边笑：“队长，你要是担心人家就直说嘛，这样太招人恨了。”
　　袁朗给他一个白眼，吴哲也给他一个白眼，罗春华摸摸鼻子，知趣地转身往直升机上爬：“得，人家相公和媳妇儿两口子吵架我管啥闲事，到头来招人恨的是我。”
　　然后吴哲诚恳地表示本周的光电课程将亲自对罗春华同学进行重点辅导，罗春华同学则诚恳地表示不劳小吴老师大驾，他宁可接受小吴老师的相公队长大人的格斗特训，吴哲大怒，我要辅导你关队长啥事再说我不是早就跟他一言不合一拍两散了么，于是扑过去要跟他拼命，被袁朗一把拽住继续检查，连防弹背心穿没穿好都摸索了一遍。
　　吴哲忽然想起袁朗说过的“恶的善良人”，忍不住微笑起来。他还戴着钢盔，脸上涂满了油彩，却笑得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清新得像大雨之后枝叶招展的绿树。生动得像明媚的阳光下摇曳的青草。
　　天渐渐地黑了，这是匪徒最可能的出没时间。不用袁朗示意，众人戴好了夜视镜，继续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观察，偶尔说笑几句以保持清醒。袁朗忽然作了个肃静的手势，左手拇指和食指扣住持枪的右臂，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掌心在脸上擦了一下，意思是两名嫌疑人出现，都是男性。
　　其他三人立刻戒备起来，袁朗在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指示之后，指示他们暂时不要动，这两个人可能只是先来探听虚实的，主犯还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要抓捕的龙瑞成迟迟没有出现，村里却传来了杂乱的枪声。
                  行动
　　吴哲趴着没动，看袁朗做了个行动的手势才跟着他一跃而起，一边持枪跟着他向村里奔跑一边问：“怎么回事？”
　　袁朗低声说：“警方情报有误，龙瑞成已经从另外的小路潜入村中了。”他贴着墙，动作迅速地在房屋的阴影间移动，抽空用胳膊肘撞了吴哲一下：“这可是真正杀人如麻的悍匪，可能会很麻烦，小南瓜，紧不紧张？”
　　吴哲看过资料，龙瑞成身手和枪法都相当好，数次与警方大量人员交火，最后都劫持人质或者车辆安然无恙地逃脱，有个外号叫“警察杀手”。而且他在这个村庄出生长大，对地形的熟悉远在他们之上。此人极其狡诈，虽然被警方通缉多年，但有个“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从不欺压乡邻，在本地的名声并不坏。这小村子里的人很多都是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大多数都跟龙瑞成扯得上那么一点关系。而龙瑞成似乎也在有意经营这种关系，他的父母多年前开了一座海产品加工厂，以高价收购村民打捞上来的鱼虾海货。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匪徒，不能用法律手段制裁，但他们有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包庇匪徒，造成抓捕的困难。他猜到袁朗的意思，无声地笑了笑：“你说呢，当我三反是白学的？”
　　反劫机反劫车反劫持，是老A常常进行的训练，被他们戏称为“三反”。袁朗哑然失笑，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不紧张了。
　　老A的选拔之所以如此残酷激烈，是因为他们将可能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孤身战斗，得不到任何援助，这对于特种兵的个人素质要求极高。毋庸置疑吴哲在各方面都是非常优秀的，他欠缺的只是经验，在充满硝烟的战火中才能磨练出的经验。因此铁路和袁朗都在有意地锻炼他，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不断成熟起来。看来虽然时间还很短，但吴哲进步得很快。
　　枪声已经平息，村里的灯光逐一亮起，很快嘈杂起来，有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大声喝骂问什么事的声音。大量警察涌进村来，在黑暗中搜寻着龙瑞成的行踪，袁朗一行人也悄悄地加入了其中，在划定的区域搜索。他们已经得知了指挥部传来的信息，有个警察因为害怕，对着树影开了枪，打草惊蛇了。龙瑞成察觉到不对，开枪打伤几人之后逃跑了。
　　警方有一个很无奈的地方，就是匪徒可以罔顾人命，他们却不行。就算是龙瑞成这样穷凶极恶的悍匪，首要要求也是活捉，实在不能活捉才击毙。这一轮枪战下来，警方两人受伤，匪徒被当场击毙一名，其余全部分散逃走了。
　　老A和警方的搜索方法不一样，他们一眼过去，就能看出哪些地方最适合人躲藏。在袁朗的指令下，他们这支小队快速地向前推进。吴哲忽然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戚大光猛地一低头，吴哲抬手就是一枪，正中草垛后面匪徒持枪的手腕，与此同时，袁朗迅捷如豹一般跃上前去，一腿横扫过去，手刀狠狠地落在匪徒后颈，匪徒一声没出便软软地倒下了。
　　吴哲拾起匪徒掉落的手枪利落地卸下弹匣塞到背包里，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德国制沃尔特P99，不简单。”
　　袁朗头也不回地继续持枪警戒：“别小看他了，龙瑞成手里还有AUGP和M4A1。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吴哲，小心点。”
　　“好枪法。”罗春华对吴哲竖了竖大拇指，俯身将匪徒扛在肩上，转身向警车停放的方向奔去。
　　“小生手枪左右开弓二十五米不带瞄的。”吴哲哼笑一声，不再说话，专心地继续搜索工作。
　　前面是一座两层小楼，门口一位中年妇女正在送两个警察出来。其中一个警察看见了他们，摇了摇头：“搜过了，不在这里。”
　　袁朗点点头正要走开，忽然转身对准二楼的窗户望去。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个人从那窗口看他，带着浓厚的杀气。袁朗这种多次经历战场的人，对杀气的直觉是很灵敏的。他问道：“上面是什么人？”
　　那中年妇女的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说：“没……没有人，他们搜过了。”
　　那两个警察也觉察到不对，开始低声地联系附近的同伴。袁朗疾奔过去，刚将那中年妇女拉到一边，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处便响起了枪声。
　　“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龙瑞成，手里有突击步枪。”袁朗向身后的吴哲和戚大光示意，同时拔枪还击。警方的大部队也过来了，密集的火力很快压制了屋里的枪声。那中年妇女忽然清醒过来，哭着扑了上来：“我女儿还在里面。”
　　吴哲和戚大光赶紧一左一右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拖到一边，袁朗很快与赶到的警方负责人商量好对策：“没有被用作人质，应该还没被发现，警方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们设法潜入营救。” 
　　罗春华还没回来，袁朗和吴哲，戚大光翻过后院的围墙，几乎贴在地上向屋里爬去。龙瑞成和另一个匪徒被前面的火力吸引，丝毫没有察觉院子里又多了三个人。透过窗户没有看到小女孩的踪影，袁朗做了个“掩护我”的手势，端起狙击步枪正要瞄准，一个小女孩从厨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惊讶地望着他们。那边龙瑞成也看到了他们，杀红了的眼睛像野兽一样看过来。袁朗当机立断扣下扳机，正中龙瑞成的背心，吴哲原地一个翻滚，避开可能飞来的子弹，抬枪射中另一个匪徒的脸颊。屋里的枪声顿时停止，眼看两名匪徒都失去反抗能力了，警察纷纷从前门冲进去，吴哲刚刚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滞住了。他与袁朗开枪的同时，戚大光飞身上前扑倒那个吓懵了的小女孩，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爬起来。
　　戚大光身上穿着防弹衣，难道是头部中枪？吴哲脑袋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翻出急救包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蹲下，却看到戚大光歉疚地转头对他一笑，原来是被那个小女孩两手紧紧地抱住了起不来。
　　吴哲手里抱着急救包，哭笑不得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抓捕行动十分顺利，七名匪徒一死六伤，无一逃脱。任务完成得很成功，警方负责人对A大队参与行动的两个小组赞不绝口，吴哲靠着背包坐在回基地的直升机里，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像平常一样说笑。
　　袁朗坐在吴哲身边，忽然凑到他耳边，低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戚大光真的受伤了，甚至是死了会怎样？”
                  犹疑
　　吴哲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其实很少有人愿意被别人看得太透，越聪明的人越是如此。尤其是现在，不那么光彩的心事被袁朗猜得一清二楚，还说了出来，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除了难堪，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队长大人，你是会读心术的妖怪么？如果不是，麻烦不要乱猜别人的心思。”不愿意在人前闹笑话，吴哲努力把心底的怒气平息下去，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开着玩笑，转过头来准备用最不屑的眼光瞥袁朗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一笔带过，瞬间却被吓得心跳突破一百八直往二百八发展。
　　袁朗涂满油彩的脸就在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那双深黑的眼睛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他，没有出言反驳，没有嘲笑，也没有戏弄，只是静静地抚慰着他的不安与犹疑。
　　吴哲像被蛊惑了一般，保持了那个扭头的姿势，怔怔地与他对视。周围堆着乱七八糟的背包，器材，除了一同出来执行任务的戚大光，罗春华，还有一个队里派来接他们的飞行员，他却觉得这拥挤的机舱中，空气好像凝固在了这一刻，除了眼前的那个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对对对，妆化得不错，姿势也摆得不错，要是再靠近一点儿就更好了，呃，当我没说过，笑一笑，一，二，三，咔嚓。”罗春华明显在忍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默，他一边用手指拼起的框对着袁朗和吴哲，一边低头闷笑：“哎呀，队长，幸亏是坐着的，不然你比吴哲矮了三公分，站着拍照就不好看了。”
　　听到后面这句，本来怒目而视的吴哲“噗嗤”一声笑得直捶地，那边的戚大光早就笑得东倒西歪的，连飞行员也抽空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了句：“这妆是化得不错，跟我结婚时拍的婚纱照一样，都分不清谁是谁。想当初，我愣是半天没认出照片上那个是我老婆。哦，我老婆还说过，身高和相貌就是那浮云，袁队长你别在意啊，不就三公分么，不影响的，不影响的。”
　　袁朗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半晌忽然阴森森地露齿一笑，一手将吴哲的手腕锁住，另一手勾起吴哲的下巴，侧着身子越靠越近：“既然你们都这么强烈要求了，我不做点什么怎么好意思。”
　　吴哲的脸色也黑得像锅底了。他双手被制，下巴也被粗糙的手指捏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旁边那两只幸灾乐祸的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惊恐地看着袁朗的脸在他面前越放越大，然后，有着浓密胡茬的下巴从他的唇角一掠而过，以慢得不能再慢的动作蹭到耳畔，停顿了几秒，埋在他的肩膀处狂笑起来：“噗哈哈哈哈哈，你们不会以为我真会亲下去吧？”
　　“切，踢假球……”眼巴巴等着看戏的两位群众纷纷对袁朗这种无耻的欺骗行为报以嘘声。
　　吴哲怒，大怒，非常怒。
　　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看戏的群众又兴奋了，吴哲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因为，袁朗借着这个靠近的姿势，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曾经说过，你坚持自己的原则，充满希望和乐观，我过去信任你，现在和将来也会一直信任你。”那样柔和坚定的声音，就像当初说着“常相守是个考验”一样。
　　真的又被他看穿了。
　　吴哲闭了闭眼睛，想起以为戚大光中弹那一霎间的恐慌。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受伤。见识过多次敌人鲜血的双眼，却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自己战友的鲜血，不能不算是相当的幸运。可是就在刚才，他终于认识到，受伤或者死亡不止会发生在敌人身上，还可能会发生在战友身上，甚至自己身上。以前只是知道，现在却忽然有了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不是没杀过人，但敌人死和自己死终究不是一样的。
　　想到戚大光给家里写信时的笑脸，想到他说要给女儿买巧克力的神情，如果他真的受伤了，甚至是死了，而他在远方的小女儿还在遥遥期盼父亲的归来。如果是受伤或者死亡的是自己呢？小时候他溜冰摔断了胳膊，妈妈也心疼得眼睛发红。如果得知儿子不在这世上了，她会有多么伤心难过……
　　在那个山河破碎，举国沦丧的年代，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每个有骨气的中国人都愿意为了捍卫祖国的尊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换成和平年代就不一样了，甚至会有人说风凉话，说不爱惜性命那是傻瓜才会有的行为。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还得承受种种痛苦。
　　抱着膝盖靠在舱壁上装睡，吴哲生平头一次有些鄙视自己，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很怕死。
　　“吴小哲，捉老A来不来？”C3推开门，伸进一个脑袋深情地呼唤。
　　“不来了，我一会儿想下去跑几圈，你找大光吧。”吴哲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反坐在椅子上一五一十地给他计数的戚大光还没说话，C3先抱头哀嚎起来：“人民的好兄弟吴小哲，你不能就这么抛弃我们啊，大光那牌技哪能跟您老人家东方不败天下无敌的水平比呢？你最近是中了什么邪，每天都这么用功，难不成是队长又A你了？”
　　吴哲的牌技是不错，但令他成为A大队最受欢迎牌桌搭档种子选手的不是他的牌技，而是他的牌品。不管牌好牌坏，不管对家打得好打得差，他都能笑眯眯地一张一张打下去。赢了不骄不躁，输了也不会口出恶言，埋怨对方，自然是成了A大队牌桌勇士们三缺一时的不二选择。前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也就算了，这段时间大队长那边的工作和仪器的调试都告一段落了，袁朗也不怎么罚他加餐了，他反而勤奋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格斗训练跟不要命似的，有空时不是自己跑去375峰加餐，就是趴在靶场练习射击。
　　高科技人才硕士少校立志向许三多发展了，C3被这个惊悚的可能性吓得一哆嗦，但想想此事的罪魁祸首除了自家可怕的队长大人还能有谁，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留下同情的目光，拉了戚大光去凑数了。
　　漆黑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高高挂在天空的一抹月牙给地面带来光亮。吴哲几乎脱力地坐在岩石上，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上次任务回来之后，他一直避免与袁朗单独相处，而是把全部身心投入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中去。因为一旦停下来，他总是忍不住会想，怕死的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资格留在A大队。看到袁朗，他会觉得羞愧，这样的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对他振振有词地诉说理想和希望？是否真的配得上他从过去到将来的信任？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打个报告，申请回海军，以免将来因为怕死而连累了队友。
                  情动
　　袁朗坐在电脑前，弹了弹手上的烟灰，很长一截了，落在了他裤子上。他索性在烟灰缸里摁熄，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儿，又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一直快烧到手指都没吸上一口。他死死地盯着黑沉沉的窗外，像是在眺望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只是在茫然地等待一个结果。
　　他其实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信心满满。
　　袁朗再厉害也只是个人，不是神。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得到的。就像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小时候他很喜欢一个小姑娘，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穿着蓬蓬的公主裙，笑起来很好看。为了让她多看他几眼，他每天领着一帮坏小子敲她的课桌藏她的笔在她的作业本上画小人，过了几天，那个小姑娘就跟帮她把笔找出来的小男生手牵手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的努力方向就错了。可是明白归明白，过了这么多年，他照样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只会欺负自己喜欢的人。而且这次更过分，用水浇用拳头砸拿人家当沙包摔还要骂人家是娘娘腔，又忍不住要死皮赖脸凑过去抱一抱，蹭一蹭，说几句知心话。
　　然后某一天，突然醒悟过来这种矛盾的心情叫做喜欢。翻来覆去地把整件事想了很多遍，他终于颓然地承认，是真的动心了。不同于年少时的爱恋，这次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叫吴哲的大男孩，依然有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可穿的不是公主裙是笔挺的军装，聪明得要死倔强得要死笑起来的样子也好看得要死。有一天晚上他做梦，梦到吴哲在河边洗澡，脱衣服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扒下军装跳进河里，掬起一捧水从头上淋下，笑得坦荡荡的。
　　袁朗看着那些晶莹的水珠像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地抚过年轻的军人浓密的黑发，英气的眉宇，落到带着水意湿润的唇畔，渐渐地往下，从线条优美的胸膛滑落，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他想扑上去，让自己火热的唇代替水珠，去触摸那泛着诱人光泽的肌肤。他想将那修长结实的身躯压在身下，肆意地轻薄掠夺。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压抑着自己汹涌澎湃的情意。
　　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也不敢做。
　　即使是在梦里也一样。
　　醒来时，袁朗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原来是过来帮忙加班加太晚，留下来跟他挤一晚的吴哲翻身压住了他的手臂。他不敢动，怕吵醒了他，只能咬牙切齿地俯身在睡着了的那个人耳边低低地叫：“吴哲，吴哲……”
　　说话的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高涨的欲 望不能平息，激荡的内心不能宁静，可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一无所知，在月光下熟睡的脸孔那么年轻清秀。袁朗的唇悄悄地靠了过去，想要偷一个吻，却只敢停留在最近的地方，不敢碰到随着呼吸颤动的睫毛。
　　他想得很清楚，吴哲就像一棵欣欣向荣的树，在阳光下蓬勃生长。树是应该和花儿在一起的，有一天，吴哲的旁边也会站着一个漂亮的姑娘，就像吴哲亲吻花儿的画面一样，那么和谐，那么美好。袁朗这个人，还是做他口中的烂人就好了，督促他训练抓着他加班看着他欢快地养花种草，这样的距离就够了。他想过吴哲有一天会离开A大队，去到更高的地方，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左右为难，想要拉过来说教训导，又担心伤了他的自尊，放任自流，又看不下去他折磨自己，袁朗苦笑，这会儿他真觉得许三多的话很有道理，人太复杂不好，真的，像那位硕士同志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想得太多。
　　又在屋里像困兽一样转了几圈，袁朗把点的不知第几根烟丢到烟灰缸里，手一按窗台直接翻身跳了下去，抓着排水管一路往下滑，动作灵活得像一只猿猴，接近地面时调整好姿势，双脚一落地便发力飞奔，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坐了一会儿，吴哲觉得恢复了一点儿力气，抬起手腕看看表离熄灯的时间不远了，正要站起身往回跑，一只手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肩上。这种神出鬼没的身手，这种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特质，不用考虑会是别人，除了袁朗还能有谁。
　　完全没有跟他打闹的心情，吴哲冷哼一声，伸手往肩膀上摸，摸到那只手的手腕，用力握住，头一低，顺势做了个过肩摔的动作。
　　他想过背后的人可能是袁朗，可他没想到袁朗这么容易就被他摔出去了。吴哲眼睁睁地看着袁朗的身体从他面前斜飞过去，踉跄了两步，扶着崖边的石头惊险地站稳了，却又脚下一滑，踩着碎石向山崖下滑去。
　　不好，白天刚下过雨……吴哲脑袋里只来得及冒出一句话，就什么也来不及想了，飞快地扑过去抓住了还在向下滑的袁朗的右手，哀叫一声：“队长，咱不能这么开玩笑啊。”
　　饶是这样的情形，一条小命还掌握在人家手中，袁朗还是爆笑了出来。吴哲同志真是个宝啊，这个时候还能这么搞笑的，总是能给他带来无限欢乐和惊喜。他一边像钟摆一样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一边抬头望着吴哲笑：“不开玩笑，吴哲同志，我抽屉里的烟还没抽完的，我买的周末场桃花运电影票还没看的，就算你平时对我有再多的不满，这个时候也不能放手啊，我的这条命可全靠你了。”
　　“废话。”吴哲懒得跟他多说，紧紧拉着他的手，像拖米袋子一样一点一点往上拖，自己也跟着往后挪。特种兵平常随身带的携行具也有几十公斤重，按说拖个百把斤的人也不算什么，可他最近这几天玩命地消耗体力，差不多到极限了。这个时候几乎是连吃奶的劲儿也使出来了，才把袁朗拽了上来，自己也累得瘫倒在地上不想动了。
                  杂草
　　“多亏你救了我啊，不然我就死定了。”袁朗躺在吴哲旁边，歪着脑袋碰了碰他。
　　这会儿吴哲听着这个死字十分刺耳，抿了抿嘴没答话。
　　偏偏袁朗此人非常地不会看人脸色，喋喋不休又说：“死有重如泰山的，有轻如鸿毛的，我要是没站稳摔下去摔死了，连烈士都不算，那就比鸿毛还轻了。”
　　吴哲望着天空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袁朗一翻身压到吴哲身上，捏着他下巴端详了半天，然后摇头晃脑地评价：“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少校同志你虽然不是花，但勉强还算得上根长得不错的杂草，看在这里没其他人的份上，我可以将就下。”
　　魔音穿脑的语言攻击就算了，居然还动手调戏上了，吴哲忍了半天，忍无可忍了，膝盖一弯就撞向他柔软的小腹：“小生就算不是花，怎么也得是棵玉树临风的树吧，杂草那名字还是留给您自己用吧。”
　　袁朗向旁边一滚躲开吴哲的攻击，锲而不舍地又爬了回来：“其实杂草很不错啊，生命力强，一把火烧过去，你以为它死了，结果还活得好好的，第二年又长出来了。”
　　“报告队长，你可以直接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袁朗每句话都不离死字，要是还猜不出什么意思，吴哲就可以改名叫吴树了，迟钝得跟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似的。他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抬起胳膊遮住脸，喃喃道：“队长，你说，我是不是该打报告申请回海军了？”
　　袁朗心里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觉得喘不过气来，原来真正的痛到极处，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的。
　　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喜欢吴哲。他当时很淡定地想，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连这点儿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那也不用混了。他每天要做的事多了去，吃饭，睡觉，训练，削南瓜，安排演习，任务……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喜欢归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服穿的，这世界少了谁都能活的，该干的事还得干，没空像个思春的小姑娘一样整天脑袋里冒粉红色泡泡，但闲下来的时候，偷看某个人几眼，口头调戏几句，不妨碍谁吧？不是有句话叫时间能改变一切么？说不定时间长了，将来等吴哲找个好姑娘结了婚，生了小孩儿，他还能笑着祝福。忽略心底泛上来的酸涩，袁朗将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是，他所设想的一切都建立在吴哲留在A大队，留在他身边的基础上。如果他就这么离开了，一个在深山里的老A基地，一个回到蔚蓝的大海当中，那就真的是山高路远，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侈。一时之间，袁朗也分不清是看着吴哲娶妻生子还是再也见不到他，哪个更让他难受了。
　　摇了摇头抛开多余的想法，袁朗强迫自己回到理性的思维。从大局考虑，也不能让吴哲就这么走了。吴哲是一位出色的军人，是A大队需要的技术人才，他那样明朗的生活当中，不应该留下阴霾。
　　吴哲没听到袁朗说话，维持着胳膊挡住脸的姿势，闷闷地说：“我不提出申请，队长你也在考虑将我送回去了吧？老A怎么能有怕死的兵。”
　　“站起来，立正。”袁朗突然来了一句。
　　吴哲条件反射地跳起来立正站好，然后看到袁朗慢吞吞地爬起来，慢吞吞地蹲下，慢吞吞地说：“上来吧。”
　　“啊？”吴哲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袁朗的后背发呆。
　　“快熄灯了，小混蛋，你这几天拼了命训练，就你这小身板，还跑得回去么？”袁朗见他没有上来，鄙视地回头上下打量他。
　　“某人的小命还是我救的，这么快就不认账了？”吴哲被鄙视得抬不起头来，很不服气。
　　“是是是，所以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队长我只好以身相许了，这不先背你回去？”袁朗见吴哲还是不动，不耐烦地把袖子向上捋了捋，“看来是不想让我背，是想让我用抱的？”
　　吴哲赶紧以最快速度爬到袁朗背上，抱住他的肩膀。这几天辛苦操练下来，刚才又被惊吓，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疲惫到极点，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这时候趴在袁朗背上，两个人慢慢地走在洒满月光的山路上。即使同行的那个人是平时老折磨他们的烂人，想尽办法A他们的恶魔队长，但感觉他托着自己的腿，稳稳地走在山路上，竟然莫名地安心。他打了个呵欠，几乎沉沉的睡去。
　　“吴哲，你觉得我是个怕死的人吗？”寂静的夜里，袁朗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当然不是，老A的队长怎么会是怕死的人？”吴哲还没怎么清醒，迷迷糊糊地反驳。
　　“其实我很怕死。”袁朗背着一个人下山，还悠闲得像是在散步，踏出的每一个脚步都沉稳有力，清晰得像是踏在吴哲的心上。
　　吴哲沉默了，听着袁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旋：“我说过，我的烟还没抽完，别人送了两张电影票，我还没找着人看，还没带你们看明天375的朝阳，我舍不得死在这山崖下，所以要你一定把我拉上来。你说过，生命是很宝贵的，我希望A大队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好好保护自己的生命，还有别人的生命。吴哲，我相信你的乐观，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我也相信你的理智，决不会在战斗中抛下自己的战友。我信任你。”
　　他的声音有一些嘶哑，低低的，可是每一句话，好像都扣着人的心弦在说。吴哲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塌陷了下去，酥酥的，痒痒的，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他最失落的时候，这个人找到了他，背着他往回走，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其实没有解不了的结和过不了的桥。搂着袁朗的脖子，他偷偷地笑了：“队长，你刚才是故意摔下去的吧？”
　　袁朗的脚步一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要是我没有拉住你怎么办？”吴哲想起刚才的情景，后怕地直冒冷汗。
　　袁朗嘿嘿一笑：“下面没多远就有棵大树，那位置我闭上眼都说得出来。”
　　这等于间接承认他是故意摔下去的了，吴哲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感激地小声说：“谢谢队长，再说一次，你是个好人。不过要到基地了，放我下来自己走吧，不然让别人看到你背我回来太丢人了。”
　　第二张好人卡。
　　袁朗放下吴哲，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看得他发毛的时候终于放过他：“走吧。”
　　由于前几天太过劳累，小吴少校被队长批准休息半天，当他下午来到训练场时，他发现好人卡这东西其实是不能乱发的。因为他一出现就被众人围住，周围一圈都是兴奋和八卦的眼神。
　　“吴哲，听说你昨晚加餐扭到脚了，还让队长背回来？”
　　“不对呀，我明明听说是半夜翻墙出去买零食摔下来，让队长逮到顺便背回来。”
　　“你们都错了，据我所知，是出去夜会佳人被佳人的家人打了，让队长背回来。”
　　吴哲觉得自己的玻璃心PIKA，PIKA地碎了一地。
                  诚意
　　好在吴哲同志的脸皮虽然不是牛皮做的，但也薄不到哪里去，他只僵了五秒钟，就笑了，笑得特别地凄苦：“是啊，都怨我，不就是看到些不该看的么，怎么就吓得差点儿从山崖上滚下去，还扭了脚让队长背回来呢。”
　　A大队的八卦爱好者们迅速地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闪亮亮地望着他。
　　吴哲叹了口气，看了看黑着脸坐在场地另一头的铁路大队长，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垂着头颤巍巍地走了，背影十分地苍凉。
　　留下一群人吱吱喳喳地讨论得热火朝天：“难道说真相是在昨天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队长跟队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吴哲撞破了，然后险些被灭口，后来队长手下留情，吴哲才死里逃生？这可是条大新闻啊。”
　　“队长为什么会手下留情？难道真相其实是上校，中校与少校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说不定不是昨晚上的事，看吴哲这几天都这么反常，莫非早就那啥了……哎，可怜我们吴哲，就这么当了炮灰。”
　　袁朗抱着胳膊在背后狰狞地笑，吴哲这家伙也太会嫁祸了。铁路为啥黑脸，吴哲还能不知道么，昨晚他俩还是回来晚了，只好爬墙进来，一头撞上睡不着起来在月光下散步的铁路，将他捧着的一支钢笔碰到地上，还没刹住脚在上面踩了一脚，铁路心疼得手直哆嗦，到今天也没有好脸色，正好被吴哲扣了一顶帽子，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袁朗是恶名昭著，说真话别人也觉得他在骗人，铁路说话倒是有人信，问题是谁敢去问他是不是真跟袁朗有什么奸情？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想找抽。于是铁大队长这个黑锅是背得稳稳当当的。
　　而吴哲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他什么也没说，就算将来东窗事发了，火也烧不到他身上来。
　　“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队长肯定又在想点子折磨吴哲了。不是我说，队长最近也太过分了，看吴哲那小脸憔悴得，演鬼片都不用化妆了。训练也不带这么狠的，人家是技术兵，又不是真的军中王军霞，还老当南瓜削啊。”吴哲的好室友戚大光下了最后结论，引来一片应和声。
　　这天训练的气氛分外和平友爱，三中队的成员们有多鄙视素行不良的袁队长，就有多同情被压迫被欺负的吴少校。跑圈的时候，许三多和石丽海把吴哲夹在中间，袁朗连边也没沾上。格斗训练的时候，C3不畏死地冲上去从袁朗手里把吴哲拽走了，下手还相当地温柔。休息的时候齐桓和罗春华抢着给他拿矿泉水，戚大光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陪着聊天，生怕说错了话给可怜的少校伤痕累累的心灵再添一道新伤。
　　袁朗哭笑不得，这次他真的有点冤……
　　问题是这里的人差不多个个都被他A过，包括齐桓在内，看到吴哲的惨状就想起了自己的当年，无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存心要A中校同志一把，看袁朗的眼神就跟看陈世美似的，弄得他一整天都有如芒在背的感觉。纵然袁中校的脸皮厚比城墙，被一群人盯着看，也颇有些灰头土脸地不好受。
　　于是这天一直到晚饭时，袁朗才趁着戚大光去打饭，蹭到吴哲右边的位置，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大硕士，你够狠啊。”
　　吴哲木着脸坐着没动，看都没看他一眼，袁朗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难不成他还真想把以往的仇都报了。正好戚大光端着饭盒回来了，吴哲站起来接过饭盒，放在袁朗的面前，笑嘻嘻地说：“队长，咱们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好兄弟讲义气，我以汤代酒向你赔罪，干了这盒汤，过去了的事你就别计较了？”
　　袁朗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A了。他手背托着下巴，勾起一边嘴角笑得邪恶，从身边的吴哲开始一个个扫过去：“好啊，你们青出于蓝，都能A我了啊。”
　　齐桓咳嗽一声，埋头吃饭，其他人也跟着往嘴里扒饭，头也不抬一下，只有吴哲可怜巴巴地举个饭盒傻在那，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索性壮着胆子把饭盒凑到袁朗嘴边：“队长，你大人有大量，喝一口呗。”
　　袁朗哪会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只是要真把吴哲怎么样，第一个舍不得的就是他自己，还不如借着这个梯子下台算了。不过，也不能让这些家伙太好过了。他瞟了眼饭盒里绿油油的菠菜汤：“吴哲，苦肉计都用上了，本钱下得不小啊。不过你的义气就这么点儿汤，还是素菜汤，忒没诚意了吧？”
　　“队长，这里有饭有菜有肉啥都有。”C3赶紧狗腿地把袁朗的饭盒送了过来。
　　袁朗没接，下巴抬了抬：“啥都有？不是还缺个伺候我吃饭的人么？”
　　C3低头想了会儿，恍然大悟，把饭盒递到了吴哲面前。
　　刹那间，桌子底下有五六只脚踩到了吴哲的脚上，还有两只爪子掐在他胳膊上，很明显，群众的意思都是要他忍辱负重，不然就要把他淹死在人民群众愤怒的海洋当中，吴哲艰难地把脚缩了回来，僵着面皮笑了笑：“为队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满饭堂的人都看见了，A大队三中队的那位硕士少校左手端个饭盒，右手拿个勺子喂他们队长吃饭，还不时细心地喂一口汤，要多贤惠有多贤惠。只是少校的脸色难看了点儿，跟那绿油油的菠菜汤差不多，就差在额头上绑个写着“我是被逼的”字样的布条了。
　　袁朗像个恶霸地主一样，翘个二郎腿指挥：“都吃两口饭了，我要红烧肉。”
　　吴哲额头青筋乱跳，把勺子一扔，正要发作，忽然看见铁路走了进来，顿时眼前一亮，抓起勺子接着喂袁朗吃饭。他这一勺子红烧肉并没有喂到袁朗嘴里，而是在半空被一只手截住了。那只手的主人有些胖，挂着笑容的圆脸和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可看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就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即使放在喧闹的人群中也是不容忽视的。
　　许三多的老首长，702团的王团长拍拍吴哲的手示意他放下勺子，对着袁朗笑得更和蔼可亲了：“袁朗啊，饭还是要自己吃的。”
                  习惯
　　袁朗跳起来向他敬礼，跟先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很标准的姿势，无懈可击。
　　吴哲一点也不吃惊。
　　呆久了就知道，A大队是个神奇的地方，与其他部队完全不一样。
　　日常生活中，上下级之间没有太明显的界线，像袁朗就是和下属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没有像普通部队那样多的时间训练队列和整理内务，因为他们需要更多地学习和磨练实用的技巧。铁路曾经开玩笑，要下次演习比踢正步，估计蓝方和红方的战损比得反过来，老A多半输得一塌糊涂。要能有一个人幸存，那个人必定是许三多。
　　但是这不代表A大队的成员就是无所约束的。
　　相反，他们的纪律比其他部队更为严明。
　　训练时的一丝不苟，行动时的令行禁止，任务时的专心致志，他们的军人气质不是流于表面，而是长在骨子里的，袁朗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吴哲看得出来，袁朗对王团长是真心地敬仰，不只是对上级的礼节性应对。
　　王团长的确配得上这样的敬仰，听说他和铁路当年都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是经历过真正战场的军人，没有官僚气，心疼部下又不盲目地护短。听说老A选拔时，他看着袁朗折磨他的兵，气得牙痒痒地对袁朗说：“你可以把这些士兵啊，全都绑起来，然后用机枪突突他们，把剩下的再带走，你看怎麽样？”
　　袁朗当时底气很足地回答：“你干嘛要低估你的兵？”
　　不过后来据齐桓透露，那次选拔，钢七连最好的一个士兵伍六一拉断了韧带，不得不复员，袁朗回来后脸色阴沉了好几天，可见他并不是不为所动的。只是这人习惯了藏着掖着，没几个人猜得到他的真实想法，唔，当然自己得除外……
　　吴哲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就这么肯定自己能猜得到袁朗的真实想法？再说袁朗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干嘛要费尽心思去猜。他摇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等着看袁朗被铁大队长当南瓜削的好戏。
　　铁路是和王团长前后脚进来的，王团长举起手对袁朗回礼时，他就站在一旁看着。王团长回完礼往打饭的窗口走，他也取了餐盘过去。两人打好饭并肩往外走，其间除了跟打饭师傅说要什么菜之外，一句话都没说过。
　　一饭堂的人鸦雀无声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齐桓开始懊悔地捶胸顿足：“哎呀，怎么这么不巧，今天是王团长来的日子。”
　　C3愁眉苦脸：“可不是，吴小哲这算是白牺牲色相了。”
　　袁朗一脚踹过去：“还不滚，没看到大队削我不乐意是不是？要不我削你给他们看个热闹？”
　　C3鬼哭狼嚎：“我是想滚，可我滚不动啊。”他的脖子被牺牲了色相的吴哲从背后勒住了，憋得一张娃娃脸通红，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头向旁边一歪：“我死了。”一秒钟过后他睁开眼睛补充了一句：“光荣而正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决不能做鞭尸这种事的。”又死了五秒钟之后，他再次挣扎着活过来交代了遗言：“对了队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电脑前那两包烟真不是菜刀在你去军区开会时半夜买不着烟从水管爬到你办公室拿的，真不是。”
　　吴哲不勒他了，笑得直往旁边歪，被袁朗拎着脖子站直了，仍然抱着肚子抖成一团。齐桓笑不出来了，过来把C3头朝下扛在肩上：“死都死了也没什么用，不鞭你尸。先捆一捆丢仓库里，明天五公里越野训练我申请不扛圆木，扛你的尸体。”
　　袁朗点头：“准了，不过这尸体明显质量不如圆木，这样吧，你跑十公里算扯平好了，中途尸体不能放下来啊。”
　　齐桓宽面条泪，死人C3想笑齐桓，考虑到自己的遭遇又想哭，结果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哭，差点儿抽筋。被人扛在肩上跑决不会比扛着他跑的那个人轻松，要是跑上十公里，心肝脾肺肾差不多都被颠得吐出来了。
　　其他人趁他们掐架的时候把饭吃完，看完戏早就溜得没影儿了，只剩下同病相怜的两人对看一眼，齐声惨叫：“队长我们错了，下回我们A你一定不用苦肉计，改用美人计，包您满意。锄头你帮着说两句好话啊，美人计咱不让你上，让三多来，站饭堂桌子上，脱衣舞还是钢管舞任你选。”
　　袁朗想象了一下许三多站桌子上跳脱衣舞或者钢管舞的情形，一下子撑不住了，挂在吴哲背上笑得东倒西歪的，勉强抬起头冲齐桓和C3挥了挥手：“滚吧，这次就算了，不过要用美人计的话，还是让吴哲来的好，敢让许三多来我就让你俩去给他当钢管。”
　　他放开吴哲，坐下来吃饭。吴哲刚才顾着喂他了，自己没来得及吃，也抱了个饭盒大口扒饭。袁朗把他筷子上的红烧肉抢走，往他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注意营养均衡，不能尽吃肉。”
　　吴哲努力嚼了几下，把青菜吞下去，含恨瞥了他一眼，接着被塞了更多青菜，撑得脸颊鼓鼓的跟个包子似的。
　　C3赖在旁边不肯走，等吴哲吞下最后一口饭就拉着他走：“走了，打牌去。好久没在牌桌上看到你，生活那真是暗无天日啊。”
　　袁朗拽住吴哲的衣角，丢下碗筷一抹嘴站了起来，对着C3笑：“捉老A这种集体活动，怎么能少得了队长我呢。”
　　当晚的集体活动是比较惨烈的，轮番上阵的同志们包括吴哲，齐桓，C3，罗春华，石丽海等输掉了一周的内务，一周的按摩捶背，一周的端茶倒水……最后罗春华声称队长事务太忙，不敢耽误队长的宝贵时间，还是到此为止的好，然后眼疾手快地把吴哲推了出来，表示赌债先由队中的高智商电脑偿还比较好，毕竟他可以为队长分忧。
　　吴哲那个后悔啊，没想到袁朗的牌技跟他A人的本领不相上下，完全可以用横扫千军来形容。他转了转眼睛，就站着不动了：“队长，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袁朗也不为难他：“你这些日子是够折腾了，去吧去吧。”
　　吴哲敬了个礼，跑回去洗了澡躺到床上，翻腾了半天也没睡着。过了会儿他醒悟了，自己这是形成惯性了，折腾了这么久，忽然不折腾不适应了。又滚了几圈，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跑。看来这个不好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他一边往375峰跑一边痛苦地想。
　　快要到峰顶时，他突然看到前方的树边站着两个人影。月光将那两个人映得清清楚楚，一个是铁路大队长，另一个是王团长，两人举起手来，对着那棵树庄严地行礼，举起的手许久也没有放下来。
                  遥遥
　　吴哲楞了一下，反应迅速地就地一滚，伏在路旁的草丛里，又忍不住好奇心，身体贴在地面用手肘支撑着，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偷看。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本能地觉得那种沉寂的气氛，不是外人能够打扰的。
　　铁路和王团长没有呆太久，在吴哲有呼吸不畅的感觉之前，就转身下山了。吴哲趴在地上没动，歪着脑袋盯着那两个人离开的背影。两个军龄超过三十年的军人，自有不同寻常人的气势，脚步整齐有力，背挺得很直，肩膀上顶着明晃晃的两杠三星，看起来很好很强大。他有点疑惑，皱着眉头想这样强大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对着一棵树敬礼？没等他想明白，背后一个沉甸甸的重物压了下来。
　　耳畔温热的呼吸气息丝丝萦绕，身后紧贴着的躯体传来阵阵暖意，那是连冰凉的山风也吹不走的属于人体的温度，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吴哲脑袋里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两个字，暧昧，然后立刻就在心里怒抽自己，好端端的想什么不好，居然想着跟个男人玩暧昧，又不是脑白质被摘除了。
　　他抬腿就往后踢：“队长，我承认你的摸哨功力一流，但您老人家的吨位非比寻常，小生快被压成纸片儿了，要蒸着吃还是煮着吃都先放我起来吧。”
　　重物不但没起来，还埋在他颈间笑了起来，声音低哑，魅惑得像是在调情一般：“我想生吃，可以吗？”说着还对着他耳垂吹了一口气：“从哪里开始吃好？这里怎么样？”
　　吴哲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脑子也快变成浆糊了，在心底默念了十多遍平常心平常心之后，胳膊向后撞了撞袁朗，随便问了个问题：“队长，你也看到了吧，大队长和王团长那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王团长今天干嘛要来？”
　　“吴哲同志……”袁朗拉长了语调，“这就是你大半夜跑来375的原因？我跟你说过，希望你的不拘一格多用在推陈出新上，而不是破坏规则上。你的怀疑精神就是这样用的？用来跟踪自己部队的长官？”
　　吴哲大怒，拿出拼命的架势好一阵扑腾，奋勇把袁朗踢到一边：“你当我是军事间谍还是闲着没事干的八卦记者？我睡不着出来跑跑怎么了？你不信的话，打个报告给上级，送我回原部队好了。”
　　“我信，从你进入A大队的第一天我就相信你。”袁朗爬过来从背后抱住吴哲，把下巴压在他的肩上。
　　没有过多的解释，只一句“我信”，吴哲的心就奇异地安定下来了。他动了动，侧头看到袁朗有些疲惫的面孔，还是没有挣扎。这些日子自己很累，袁朗想必更累，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闭了起来，脸上就显出了沧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吴哲有点愧疚地想袁朗本来就不算很年轻了，要操心的事还有那么多，的确是很辛苦的，只是平时太过强悍，让人忽略了他也是人，他也会累，自己还老给他添麻烦是不是过分了点。
　　袁朗闭着眼睛靠着吴哲的肩膀，语气很平淡：“听说大队长和王团长当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他俩有一个战友牺牲了，究竟怎么样牺牲的大队长没说，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尸骨都没有留下来，只剩下一套军装葬在了麻栗坡烈士陵园。他们将陵园前的一棵树苗带了回来，种在了这里。后来基地建立，大队长留在了A大队，王团长去了装甲步兵团，树苗也渐渐地长成了大树。可是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会来这棵树前敬礼。你刚来没多久还不知道，队里的人从来都不在大队长面前提越战的事，怕他想起来伤心。”
　　当年那么惨烈的战争，两国交锋，无数优秀的子弟兵长眠在了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很多人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事过境迁，简单的几句话就说完了，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吴哲专心地听着袁朗慢慢地讲述，草叶的阴影打在袁朗脸上，看起来有点诡异，他伸手去拨开那几根草，心不在焉地想会不会有一天，袁朗和他，也会像大队长他们一样，站在生与死的两端，遥遥相望。
　　袁朗捉住他的手，轻轻在掌心挠了一下，很恶劣地笑：“喂，要是哪天我也光荣牺牲了，你要不要像他们这样每年找个地方怀念我一下？”
　　吴哲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说：“不会，你不会这么早死，你会活到九十岁，到时候我们从天南海北赶来相聚，你坐在椅子上，老得都动不了了还要告诉我们，你满头的其实不是白发，而是岁月染的霜。”
　　袁朗本来以为吴哲会恼羞成怒地说你这个烂人死了也活该，已经做好了掐着他脖子一阵晃说你这个小混蛋怎么这么没良心的准备。可是他没有，他侧着脸很认真地看过来，眼中有坚定的光芒，嘴唇微微开启，朱红的颜色像花瓣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看上去很柔软，咬一口不知是什么感觉，这样的嘴唇亲吻到九十岁也不会厌烦吧，袁朗想，可是他不敢。他只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笑着在吴哲软软的头发上撸了一把：“不错，还算有点良心。大硕士说话就是不一样，冲着你这句话，我怎么也要活到九十岁，等着你来看我。”
　　他站起来把吴哲也拉起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山下走：“回去睡觉，为了表扬你对战友的情谊，让你今晚住我的寝室，享受一回队长的待遇。”
　　吴哲抗议：“难道我自己没有寝室的么？”
　　袁朗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反抗扼杀在了摇篮中：“你有前科了，我不亲自在旁边监督着，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又爬起来跑步？明天还要训练的，你别忘了大队长还等着你的报告，队里还有信息课等着你上。”
　　理亏在先的吴哲同学无言以对，垂着脑袋乖乖地跟着走了。
　　当晚吴哲跟袁朗挤在一起，做了一整晚恶梦，梦见一只大灰狼死死地把他按在爪下恶狠狠地说了好多遍我要吃了你，不蒸不煮生着吃，可后来不但没吃，还好吃好喝供着，用爪子给他顺毛，背着他出去散步，讲笑话哄他开心。吴哲怀疑这只大灰狼是不是叫灰太狼之余，又担心它是要把自己养肥了再吃。一身冷汗地醒来时，他发现袁朗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紧紧地搂着他不放，半边身子还压在他身上，难怪他会做恶梦了。看看睡得很熟的袁朗眼下深深的黑影，吴哲没有忍心叫醒他，扯了被子过来给他盖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又睡着了。
                  并肩
　　吴哲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是很有毅力和魄力的，从他当初不想进A大队，却坚持下来了三个月的训练，而后又在评估时开火就可以看得出来。不管最初的源头是什么，他有了磨练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想法，就全力以赴地朝这个方向努力。
　　袁朗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吴哲在讲台上讲课。
　　那天之后，少校同志并没有松懈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地刻苦。不过不再局限于体能训练上了，而是全方面地发展，争取遍地开花。这次不用人强行拉壮丁，他主动地到袁朗办公室分担公务，行动计划上一点小小的瑕疵都能让他琢磨半天，队里的设备更是让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袁朗有点儿担心他是不是还没从刺激中恢复过来，于是装作不经意地从机房门口路过了无数次，偷窥他的动静。
　　吴哲终于从一堆仪器里抬头瞄了他一眼：“队长，有事儿您说话。”
　　袁朗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旁敲侧击：“吴哲啊，山里的黄昏，哦不是，山里的清晨……”
　　“总是容易让人想起旧事？”吴哲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抓着一条抹布边擦手边走了出来：“队长，我可不姓许啊，我也不用你来做心理干预。我想得很清楚了，不怕死的那是死人，活人谁都怕死，可谁都得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还没死就老想着死，还不如死了好，没死就得好好活着。人的心就那么大，能想清楚怎么活就很好了，死了怎么办就留着死了再去想好了。对了队长，我承认你现在各方面都比我强，但你要当心啊，你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总有一天我能与你并肩，说不定哪一天就超过你了。”
　　他这一连串死啊活的像绕口令一样说出来，顿也不打一个，堵得袁朗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袁朗一颗心落了地，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抹去他颊边沾的一道机油：“吴哲，不带你这样欺负老实人的。”
　　吴哲惊恐地作晕倒状：“你等会儿啊，我去把望远镜找出来，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队长大人你居然是老实人。你这话对十个人说十一个都不信，多出来的那个是你自己。”
　　袁朗微笑地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吴哲，我等着你与我并肩的那一天。”
　　他忽然脸色一整，很严肃地说：“不过有的方面，你不用努力就已经超过我了，譬如话唠这件事，我拍马也赶不上你啊。”
　　吴哲被他吓得楞了一下，听完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两人打闹一阵，很哥俩好地勾肩搭背往训练场走。
　　心头的隐忧散去，袁朗的心情非常愉悦，边走边含笑想，吴哲这种乐观的天性实在难得。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有着一线光明，总能找到自己该走的道路。残酷的训练当中，他不忘说一声“春梦了无痕”，艰苦的野外生存时，他会笑着去亲吻一朵小花，看着他笑得眉清目朗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好像看到了希望。他过去的那些浮躁，在一次又一次地历练中几乎完全脱去，沉淀下来的是沉稳干练。粗粝的鹅卵石在流水一次次地冲激下变得光滑平整，吴哲本来就是珍珠，只会在磨练中变得更加光彩夺目。
　　总有一天他会飞得更高，袁朗觉得很欣慰，有种看到雄鹰的翅膀渐渐长全，越飞越高的骄傲，又有点莫名的心酸，很想长长地叹一口气。不过他那点心酸没能保持太久，因为小吴老师在讲台上点名了：“袁朗同学，上课时不要发出这种声音啊。”
　　前面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用热情的目光关照他，尤其是第一排的C3，脖子伸得都快成长颈鹿了，袁朗面不改色地敲敲桌子：“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感动得都要叹气了，你们不觉得么？”
　　一片嘘声当中，袁朗淡定地惋惜状摇头：“觉悟太低，没有领会精神啊。”
　　只有真正的老实人许三多好心地告诉他：“队长，吴哲刚才说的是今天就到这里，下课了。”
　　袁朗摸摸鼻子，对着笑趴在讲台上的吴哲比了个V字：“哎呀少校，你可真没默契，没看出我是在跟你进行内心世界的交流么？我希望给彼此带来一种新的交流方法，安全可靠无风险的。”
　　吴哲捂着肚子，艰难地举起一只手给他回了个V字：“我明白，我了解，这是很有创意的想法，虽然目前达成度不是很高，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袁朗厚着脸皮站起来很有明星风范地向周围的观众欠身致谢，然后走过去揽住吴哲的肩膀往外走：“走吧，跟我去加班，咱们多练习几次，总有一天能达成的。” 
　　不知不觉间又到收新南瓜的季节了，这次的特训选拔仍然由三中队负责，袁朗早上接到大队长的通知，这会儿一天的训练完了，就拉着吴哲来为削南瓜作准备了。
　　吴哲坐在电脑前看袁朗制定的初始计划，努力挑其中的漏洞，袁朗坐在对面看选训人员的名单，看了一会儿就皱着眉放下文件夹，点了支烟，看了眼吴哲，站起身说：“我出去抽根烟。”
　　吴哲站到窗口，看见昏暗的路灯下，袁朗坐在花坛的边沿，紧锁着眉头，手指间夹的烟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明显是遇到了很为难的事。
　　袁朗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多问，说不定是涉及到什么军事机密。但他相信以袁朗的能力，能难倒他的事应该不多。如果连他也解决不了，估计自己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吴哲很无语地发现，自己对袁朗的信心不是一般的足，曾经恨不得扑上去食其肉寝其皮的怨气全没了。不过也不算太吃亏，袁朗不止一次对他说过“我信任你”，耸耸肩，吴哲转身向电脑走去，打算继续看计划书，眼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桌子上摊开的文件夹，顿时保持着要坐下的姿势，僵在空中不动了。
　　摊开的那一页文件是一张档案表，上面贴着一张寸照，照片里眉清目秀的士兵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吴哲记得他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挺好看的。
　　照片上的人是成才，吴哲当初来到老A参加特训时的室友，枪法出神入化，不止一次从袁朗大魔王手中拯救过他。这个在训练中一直表现得非常优秀的士兵，却意外地在最后一次的考核中落马，没能进入A大队。看到他再一次来参加老A的选训，吴哲的心情比较复杂，相信袁朗应该也是在为这件事纠结。成才是个出色的军人，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会不会是个出色的老A，这点就很难说了。
　　就个人感情而言，吴哲当然是希望成才加入老A的。虽然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但成才是他的朋友。朋友是会在你有困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成才做到了，吴哲就认定他了。他不是法官，没办法裁定成才做的事是对是错，何况就算法官也不能掌控人心。成才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会做的事，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害怕了，然后后退了。
　　可是，从理智角度考虑，吴哲有些迷茫了，成才适合A大队吗？袁朗又是怎么想的？
                  赌约
　　再次走到窗前，吴哲没有出声叫袁朗，而是静静地趴在窗台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是狙击手，但当特种兵的，视力不会差到哪里去。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过去，袁朗的脸在缭绕的烟雾当中有些模糊。有那么几秒钟，吴哲走神了，他想袁朗这个人其实挺适合抽烟的，平时看起来长相并不怎么出色，可是拿着烟沉思的时候，侧脸异常英俊，整个人有一种很动人的神秘气质，笑起来……
　　吴哲回过神来，发现袁朗正在挥手向他打招呼，手上还拿着烟，一条腿在花坛上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拖在地上，仰起头漫不经心地对他笑，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像狼一样。他以前觉得袁朗像狐狸，后来才发现用狼来形容更为合适，狡猾强悍。
　　幻想了下袁朗四肢着地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对月嗷嗷长嚎的画面，吴哲笑得大半个身子都从窗口探出去了，差点从楼上摔下去，勉强扶着墙站稳了，很没有诚意地抬起手对着被他吓得飞奔过来的袁朗敬了个歪歪斜斜的礼以示歉意。
　　袁朗站在窗户下瞪他，吴哲无辜地眨眼睛，嘴上做了个口型“队长我不是有意吓你的”，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怎么看都写着故意两个字。袁朗忽然做了个鬼脸，把三根手指举到眉间，挑衅地抬起头与吴哲对视，嘴同样无声而缓慢地说话。
　　吴哲认真地读着他的唇语：“我的意中人……我的爱……但愿他知道我在爱着他……”
　　袁朗凝视着吴哲越来越惊讶的眼睛，无声地笑了笑，继续背台词：“我永远等在这儿，让他永远记不起来，忘记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什么家。”
　　很多年前，他还是老虎团的一名小战士，比现在的吴哲还要年轻，同屋的战友要给千里之外的女朋友写情书，从街角摆地摊卖书的老头那买了一本七成新的《中外情话大全》回来，每天都在房里像念经一样地用家乡话背情诗，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月亮代表我的心”，从“今晚为你持着火炬，照亮通往前方的路”到“如果你满意，我也满足了”，范围遍及古今中外，品种十分齐全。
　　袁朗听那滔滔不绝的“关关斑鸠，在我之袖，要跳随你，总之好丑”听得快要疯了，恨不得没生耳朵，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揪着那战友一阵暴打。
　　那战友刚收到女朋友的信，高兴得鼻子都在冒泡，随他怎么打都不还手，只喜滋滋地说：“袁朗，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
　　袁朗一脚将他放倒在地，膝盖压在他背上，继续勒他的脖子：“老子一辈子都不会像你这么唧唧歪歪的，你那小女朋友怎么还不甩了你。”
　　那战友一边垂死挣扎一边用唯一能动的嘴反击：“乌鸦嘴，破坏别人的姻缘，你走在路上会被马踢，会遭报应的。”
　　袁朗不屑：“下辈子吧。”
　　那时他年少气盛，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以为永远也不会有那个人出现，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想要一诉衷肠。没想到后来报应真的来了，等到他也想说的时候，他愿意说给他听的那个人，却只当作是玩笑。袁朗退了几步助跑，到了墙边时一跃而起，抓住排水管几下就爬到了三楼，挂在窗口伸出手去掐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的吴哲的腮帮子，怪模怪样地捏了个兰花指对他抛媚眼：“少校，这个时候你应该说袁朗啊，袁朗，为什么你偏偏是袁朗呢。”
　　吴哲把他拉进来，很不好意思地说：“不怪小生不配合你，实在是莎士比亚我不熟啊。队长你没跟上时代的潮流，我唱几句给你听听，你要唱这个我还能给你伴伴舞什么的，你听着啊。我只能用一句，包含我真诚意，用心去吟的诗，哀求你请大爷你听一听，听完我这一句，希望你会不嫌弃！其实我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词儿是只有三个字全部只有三个。一，二，三，噢我爱你I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 I love you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你我爱你你你。”
　　他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调都跑到西伯利亚去了，还没唱完袁朗就笑倒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嗯，说了这么多遍，我记住了你很爱我，谢谢啊。”
　　“不客气。”吴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你是在想成才的事么？”
　　年轻少校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担心，袁朗转过脸看他，不答反问：“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成才？”
　　“两个都担心不行么。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不要转移话题。不过我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资料，无意间瞄到的啊。”吴哲翻了个白眼，坐回电脑前面，没过两秒又跳起来，跑到袁朗旁边扯他的作训服袖子：“队长，我以前虽然叫过你烂人，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不管你怎样决定，我们都相信你的英明领导啊。”
　　小南瓜这是看出他心情不好在安慰他么？袁朗有点欣慰，却故意板着脸，没好气地抽回袖子，朝窗户方向抬抬下巴：“我哪里英明，都被你个小南瓜A了。”
　　吴哲委屈了：“队长，这是你个人判断失误。亏你还是咱们的头头，也不想想我一老A这点高度摔下去摔得死么？”
　　袁朗瞪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说不要成才的话，我是不是也判断失误了？”
　　吴哲刚才考虑很久了，听他这么一问，毫不迟疑答道：“你问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成才虽然犯过错，但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袁朗打断他：“他犯的可不是普通的错，他那样的人上战场，可能会害死战友，这样你还认为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吴哲撇撇嘴：“你也说是可能了。我认为这样的错误，人一辈子犯一次就够了，决不可能犯第二次。成才很幸运，遇到的第一次是假的，还有补救的机会。”他看了看袁朗的脸色，“其实你也不肯定不是吗？不然不会跟我废话这么久。这样吧，我们这样的人，都比较相信自己的嘴，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俩打个赌，用任何手段都可以，看谁能说服谁。最终决定还是由你来下，我只是为你提供一个参考的模板。”
　　袁朗来了兴致：“哦？赌什么？”
　　吴哲顺手抱起桌上的仙人掌放到他面前：“我输了，我的妻妾就让你亲一下怎么样？还带送上门的。”
　　袁朗直接把文件卷成筒敲他的头：“你这叫赖账，亲了仙人掌我这几天不用吃饭了，还不如亲你。”
　　吴哲摸摸下巴，爽快地点头：“也行，我输了就亲你一下，你输了就让大队长亲你一下。”
　　袁朗嘴角抽了一下，把水笔砸了过去：“我倒是没关系，只是你能说服大队长？”
　　吴哲稳稳接住笔，很诚恳地看他：“这个就得看队长你的本事了，我对你有信心。怎么样？敢不敢赌？”
　　袁朗拍案而起：“我还怕你个小南瓜不成？赌了。”
　　吴哲想，他明明对成才很感兴趣的，我肯定不会输。袁朗想，不管要不要成才，老子一定要赢。两人各怀鬼胎地相视一笑，击掌为誓，赌约至此成立。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许三多去了趟袁朗的办公室，回来时表情比较高兴。傍晚的时候，袁朗进了铁路的办公室，五分钟后出来，下巴青了一块，表情比较狰狞。晚上中队开会的时候，群众都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敢问，因为袁朗的表情用凶恶来形容都太温柔了，看许三多时是杀人的目光，看吴哲时是吃人的目光。
　　开完会，吴哲揣着红花油往袁朗的办公室跑，袁朗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没有任何表情，可就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大队长说，用拳头亲也叫亲。”
　　吴哲忍住笑过去帮他擦药，感叹了一句：“看来A谁也不能A大队长，他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铭记
　　袁朗虽然输了这赌，其实还挺高兴的。吴哲能够看到他没看到的地方，说明他是真正地成长起来了，但是对待战友的手段也未免太残忍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瞄帮他揉下巴上淤青的吴哲：“吴哲，你够狠啊，找了许三多来对付我。”
　　吴哲谦虚地回应：“过奖，过奖。”
　　他把装了红花油的玻璃瓶子往旁边电脑桌上一放，搬了把椅子坐下，又啧啧赞叹了一回袁朗下巴上淤青的形状与色泽，才心满意足地绕回正题：“说句实话，我都没想到效果有这么好。队长，别害羞啊，说说三多同志是怎么说服你的？”
　　袁朗看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只写着幸灾乐祸，另一只写着我很好奇，就是没有对伤员该有的同情心，郁闷得用手指戳他脑袋：“干嘛告诉你？难不成你还想学他？”
　　吴哲很严肃地点头：“与队长作斗争，需要吸取革命前辈的斗争经验，才能不断进步。”
　　他说完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向旁边一侧身，避开袁朗凌空飞来的一脚，正在得意地笑，没想到袁朗的阴险远超过他的预期，见他躲过了一脚，另一只脚一勾椅子腿，吴哲连人带椅子“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激起尘土无数。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眼看袁朗露出森森白牙，往前迈了一步，吴哲半个身子还卡在椅子里，挣扎着向旁边挪动逃跑未遂，于是双手双脚一起举了起来：“队长大人明鉴，小的对您一片忠心，你不能杀害忠良啊。”
　　袁朗长叹一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放到自己的椅子上：“吴哲，你不用学许三多了，还是让他跟你学学吧。他来六次才能把我气个半死，你来一次就能直接把我气死了。铁队当初说我干嘛给自己挑这么难管的兵真是说对了，我怎么就把你留下来了，成天跟我作对，真是有点冤。” 
　　他嘴里念叨，手上不停歇地去掀吴哲的迷彩外套：“伤着了没？我看看。”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骂这方面，袁朗跟吴哲斗嘴还是很轻松的，势均力敌啊。打这方面就难办了，两人实力差距比较大，打得重了，把小吴少校弄伤了，不仅铁大队长会发飙，袁朗自己也心疼，打得轻了，这家伙不痛不痒就不当回事。于是要掌握尺度，打得不轻不重，难度非常之高。不过最近吴哲学得更精了，还没等袁朗动手就先求饶，袁朗每天冥思苦想对策，想得头发都揪掉了十几根，不过他自己也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就是了。
　　吴哲没说话，也没动，袁朗居然觉得不太习惯，停下手问道：“怎么了？真摔疼啦？”
　　吴哲摇头，表情有些复杂，低着头沉默了会儿才抬头看袁朗：“队长，你真嫌我烦，后悔留下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落寞，袁朗听得整个心脏都跟着抽动了一下，差点就冒出一句腻得差点把他自己都恶心到的“不是，你是甜蜜的负担”。他最终还是没有敢说出口，只是笑着揉了揉吴哲的头发：“说什么呢，大硕士，没有你我的报告谁来写，我的电脑谁来修，我的信息战怎么打，大队长那里的档案谁帮我去送。”
　　吴哲听到最后一句，疑惑地问：“送什么档案？”
　　袁朗表情很扭曲地扶着额头呻吟了一声：“还能有什么，这次参加选训的人员名单呗，你不要让我想起痛苦的回忆啊，大队长说三天之内都不想再见到我，不然见一次揍一次，你这个罪魁祸首不跑腿谁跑腿？”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吴哲敬了个礼，拿了桌上的档案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队长，真不能说吗？”
　　袁朗面无表情，作了个请的手势，吴哲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走边在脑袋里盘算怎么从许三多那里套出这件事的始末，他快好奇死了。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具体方案一二三四，刚一脚踏进大队长办公室，就被看到他眼睛一亮的铁路抓住不放。铁路在准备新南瓜选训和接下来的“silence”演习，正缺个干活的人。
　　吴哲虽然喜欢有事没事把“平常心”挂在嘴边，但做正事时就把这三个字抛到九霄云外了，简直追求完美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他这个拼命的架势一直让铁路很满意很放心，但看久了也很有压力。
　　“吴哲啊。”铁路点起一根烟，看了看埋头干活的吴哲，“我出去抽根烟散散步提提神，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精神好，你也休息会儿吧。”
　　吴哲应了一声，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没动地方，他做的仿真建模快到尾声了。这次演习的一大目的是考察部队在复杂电子电磁环境中的作战能力，对手是师属装甲侦察营，电子对抗在演习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压力相当大，因为在战场上，一点点疏忽都可能会致命，害人害己。
　　建模程序跑完了，他松了口气，向后一倒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见铁路还没回来，电脑里的文件也不能随便乱动，于是打开了QQ。上面没什么人在，他实在无聊，只好点开了那个跳出来的腾讯今日要闻，首页有条新闻，越战老兵祭奠牺牲战友南疆行。脑子还处于麻木状态没恢复过来，吴哲想都没想就点开了那条新闻，然后走过去倒水，看到铁路进来才一激灵反应过来，来不及关网页，直接冲过去抱住了电脑屏幕。
　　“吴哲，你这是干什么？”铁路看得笑起来，把吴哲扒到一边，看了看屏幕，楞了下又笑了，“你是不是听他们说不要在我面前提越战的事？”
　　打开的网页上面是一张图片，远处有挺拔的松树和粉红的桃花，被青草环绕着的冰冷的石头墓碑上，年轻士兵微笑的脸分外醒目，蹲着的中年男子小心地把鲜花和点燃的香烟放在墓碑前，图片旁边配着一行黑色的字体：我亲爱的战友啊，你永远年轻，我却早已霜入两鬓。
　　吴哲瞟了眼铁路的脸色，没敢说话。
　　“这群孩子想多了，去军区交流学习的战史课上哪次不提到这个，我忌讳得过来吗？”铁路摇摇头，表情却很温暖。他坐下来把那条新闻看完，点点那座保持冲锋姿势的烈士雕塑：“这张挺像我战友的，他牺牲时也才二十三岁。”
　　吴哲凑过去看图片，铁路从抽屉里摸出支钢笔：“那时候二十三岁在部队里也算老兵油子了，我和老王是新兵，他是带我们的老兵，老让我们给他洗衣服打饭买烟抽，还拿了我的钢笔，兰花牌的，算是稀罕货了。我们恨他呀，恨的天天都想揍他，背后偷着拿他的脸盆洗脚。后来咱们跟越南人撕破脸打起仗来，我们三个人跟大部队走散了，他领着我们摘野果找野菜，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孤儿，叫花子出身，打小就没用过钢笔。我们在丛林里走了二十多天，快追上部队时，遇上了越南的散兵，他把钢笔还给我，带着光荣弹去引开敌人，救了我俩的命，他就那么牺牲了。自打那以后啊，我就知道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就跟核桃一样，壳硬，可里面的心是实打实的。”
　　吴哲明白过来：“成才……”
　　铁路点点头：“所以我才要给成才第二次机会。” 
　　吴哲问：“后来呢？”
　　铁路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后来？哦，后来我进了特种部队，仗打完了去军校进修，回来当了指挥官。上过战场的人才明白和平的可贵，可没有战场上军人的牺牲，哪来的和平。他为国捐躯，是军人的骄傲，我有什么好怕人说起的，你跟那群小兔崽子说说，让他们别躲躲藏藏的了。”
　　吴哲敬了礼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到铁路还在往下翻网页，脸上挂着微笑。屏幕上的画面，是一群青年学生神情肃穆地在瞻仰烈士纪念碑，标题上写着，让每一个牺牲都永垂不朽。他悄悄地关上门出去，轻手轻脚地下楼。已经到熄灯的时间了，基地里一片宁静，远远的大门处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在站岗，越过大山，看不到的地方，城市里的人们在沉睡。他拉了拉外套，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快地往寝室的方向走。大山外面有繁华的城市，城市里有他温暖的家，家里有他亲爱的爸爸妈妈，在寒冷的夜里，有人沉睡，有人守卫，这就是军人的职责，他不后悔当初选择来到A大队。
　　虽然早就料到公务繁忙，袁朗决不会真的事事都让吴哲跑腿，但样子还是要做的。铁路看到袁朗大清早的来敲他办公室的门，转过身就去找扫帚。袁朗赶紧把一盆兰花放到办公桌上：“大队长，先别打啊，我是来帮吴哲跑腿的。”
　　铁路板着脸：“中校帮少校跑腿，什么心态？什么作风？”
　　袁朗笑嘻嘻地转身就走：“那我叫他自己来，他说要准备演习，一大早就调适通信干扰机和光电探测器去了。”
　　铁路咳嗽一声：“战友之间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说吧，什么事？”
　　袁朗把一支笔放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大队长，少校同志说，兰花钢笔找不到，但这个是他去云南执行任务偷偷挖回来的，是长在南疆土地上的兰花。我和他上回踩坏了你的钢笔，这兰花加上钢笔，请您老笑纳。”
　　拿人家手短，铁大队长的铁板脸撑不住了，挥挥手让他出去，看他走到门口才来了一句：“袁朗啊，听说吴哲是你媳妇儿？看人家那人品，配你真是委屈了。”
　　袁朗一个趔趄，咬着牙回了一句：“谢谢您吉言啊。”
　　铁路笑着站到窗边看下面场地上训练得热火朝天的年轻战士们，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到朝气蓬勃的希望，就像养育了他，他又为之坚守的祖国一样，永远都有着不惧任何威胁，欣欣向荣发展的希望。
                  牺牲
　　敌军在一个阴暗的早晨发动了攻击，我方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撕碎了。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时间，各主力军得以集结，并构筑第二防线。洪水终于撞上了堤坝，双方都伤亡惨重，高烈度战争吞噬着难以想象的资源。复杂的战争忽然变得简单了，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代号，silence，沉默，战争伊始便保持绝对的沉默，在预计将被敌军占领的区域潜伏下来。四天后，当双方都在包扎伤口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沉默。
　　这是预设的战情。
　　在沉默的潜伏之后，寻找到敌军指挥中枢，引导重型导弹予以远程精确打击，彻底遏制敌方的第二波攻势。
　　这是他们，袁朗，吴哲，许三多，成才四人组成的行动小组的任务。
　　坐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不能随便说话，也不能随便动，吴哲看了看身边的仪器，正想闭目养会儿神，一大片冰冷的水从天而降，将他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他把仪器挪到一边，往上面看，头顶破裂的水管还在往外喷水，他呆的位置不偏不倚对得正好，喷出来的水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看看旁边，许三多和成才都在笑，袁朗在观察地面的动静，虽然没笑，可看过来的眼睛里也有着深深的笑意。
　　算我倒霉，吴哲抹了把脸，愤愤地想，你们就笑吧，演习完了老子要去看电影，捧着热乎乎的纸袋装的糖炒栗子和爆米花，坐在干爽温暖的电影院里，不能像袁朗那样，把好好的电影票忘在衣袋里洗掉了，买好了票立刻就进去看，谁也不带，就一个人看到爽，吃到爽。看什么电影好呢？那部美味情缘好像不错，在动乱的孟买共历了生死之后，宗阳和关祥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呢？不知道电影院放不放这部片子的，要是不放，买了栗子到袁朗办公室看也是可以的，效果差点儿也凑合了。
　　袁朗观察完坐回原地，扫了眼吴哲明显在走神的脸，靠在墙壁上休息。他想演习完了老子要把那部美味情缘看完，跟吴哲一起看，这回一定得叮嘱菜刀不许半夜吹哨。那天晚上在他办公室商量演习的事商量得太晚，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了，袁朗提议：“看会儿电影吧。”
　　吴哲想想也没别的事好干，就点头同意了。
　　袁朗在一个电影网站上随手点开了一部片子，导演没什么名气，但电影名字挺喜庆，叫美味情缘。看了一会儿，他发现电影的两个主角竟然都是男的，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看，吴哲本来很尴尬，但看他没动，只好跟着看下去，慢慢地被富家大少爷和小厨师的故事吸引，看到很投入地跟他讨论剧情。正看到宗阳问关祥：“跟我去美国吗？”楼下一阵尖利的哨声响起，袁朗和吴哲对视一眼，跳起来就往楼下跑。
　　袁朗朝齐桓吼：“大半夜的你学什么鸡叫？”
　　齐桓疑惑：“队长，不是你让我今晚吹哨紧急集合的么？”
　　吴哲忍着笑站队去了，袁朗铁青着脸，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喂。”袁朗凑到吴哲耳边小声说：“演习完我们把电影看完吧。”
　　吴哲想都没想：“好啊。”
　　袁朗无声地笑了笑，闭上眼睛睡觉。
　　已经是第三天深夜，凌晨就是行动的时候了，身边的袁朗睡得很熟，吴哲却开始紧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演习，承担这么重要的任务，身为行动小组中的操作手，掌握任务成败的关键，背负的压力更是重中之重。看了看对面同样睡得很熟的许三多，他失笑，也许应该跟许三多学学，一心一意地做有意义的事，目标以外的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就不会紧张了。成才也没有睡，他负责警戒，端着枪的手很稳，目光敏锐的在四周梭巡。虽然明知道袁朗是在故意为难他，吴哲看到这样的成才，还是觉得难过。
　　成才在这一批新南瓜当中，是最特别的一个，参加过一次选训了，前三个月的训练难不倒他，最后一次的实战考核对知情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他毫无疑问地成为新南瓜当中最优秀的一个，获得了参加silence演习的资格。于是袁朗改从另一个方面刺激他，处处从言行上表现出“这是一支不完美的队伍，有很大缺陷，而成才就是那个缺陷”这个很伤人自尊的事实，语言之刻薄，表情之鄙夷都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其实吴哲很怀疑除了考核，袁朗这么卖力的原因之一是在故意报复成才，因为他从许三多那里套出了说服袁朗让成才参加选训的全过程。许三多背到“在我自命不凡和成才怀才不遇方面说得很清楚了”时，吴哲就笑得喘不过气来了。连续被敲了六次办公室门，袁朗估计都快被执着的三多同志逼疯了，偏偏还拿他没办法。人家不吵也不闹，一次次上门以理服人，他虽然是队长，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当然这怀疑是不靠谱的，袁朗从不拿正事开玩笑，这点吴哲比谁都相信。他撇撇嘴，决定暂停用脑过度的行为，闭上眼睛听着袁朗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正式开始行动的时候，吴哲反而不紧张了，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尽人事，知天命就行了。他跟随袁朗的指令，手动引导空中打击敌军阵地，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差错。 
　　但战场上的形势是瞬息万变的，不管你犯不犯错，有些事还是要发生。他们被大批敌军发现，不得不撤退，许三多留下掩护，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十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成才要留下来等他，袁朗严厉地训斥了成才一通，然后说：“你和我们无缘，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那副死样子要多招人恨有多招人恨，别说成才，连吴哲都想揍他。上一次因为成才抛下了队友要淘汰他，这次因为成才不肯抛下队友要淘汰他，就算是考核也太过分了。他拍拍成才的肩膀，无言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站起来向走开的袁朗追了过去。
　　袁朗没有反驳他的质疑，也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对他下达了命令：“再联络不上许三多就进发G4。”
　　在战场上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是一个军人最起码的素质，吴哲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反驳他，只能服从命令。他蹲到地上继续呼叫许三多，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气得一拳砸在地面上，却一言不发。
　　“吴哲，你上过战术课吧？避敌之长，攻敌之短，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对于我们来说，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不能犹豫。”袁朗踱到他身边，语气很沉重，也很郑重：“即使要牺牲的那个人是我。”
　　当然学过，但是要付诸实践的难度有点大。
　　吴哲苦笑，袁朗曾说过要在他们的一步之遥上加上点沉重的东西，这东西还真是够沉重。从到A大队以来，他已经体会到太多了，尤其是对生死的认知。可他明白，如果说他，许三多，成才每个人都背负着很多的东西，那么身为指挥官的袁朗就背负着更多，比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多，他不能再给袁朗增加负担，他答：“是。放心吧，队长，我跟你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紧要关头我一定毫不犹豫把你送去当炮灰。”
　　袁朗掐他的脖子：“还是有一毛钱关系的吧？”
　　吴哲拍开他的手，教训他：“任务中，要严肃，要严肃。”
　　他搬出一大堆仪器摆弄，袁朗立刻掩护，成才也过来跟他一起持枪警戒。
　　吴哲没有联络到许三多，但是他探测到了敌军的指挥中心，在船上，03型通信伪装船，民用外观，军用舰体。他和成才潜入指挥中心准备手动引爆，袁朗去弄皮划艇以便撤离。被留下的许三多没有撤离阵地，发来了信号向袁朗报告有阵地雷达，敌军早就发现了他们三人，等着瓮中捉鳖。袁朗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考验成才和吴哲，自投罗网当了敌军的俘虏。熟悉舰体构造的吴哲带着成才找到了全舰最安全的地方，穿过一道门就可以直接绕过警戒，结果被早有准备的敌军锁在了仓里。成才拖住敌人，吴哲解开了密码锁，许三多消灭了门另一侧的敌人，三人合作无间地摧毁了敌军的指挥中心，取得了演习第一阶段的胜利。
                  对抗
　　暂时算是脱离了险境，吴哲才稍微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手下用力划着皮划艇，任刚才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自己脑海里滑过。刚才太紧张了，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炸掉敌军指挥中心，不能让袁朗和许三多的牺牲白费，全副心力都扑在那上面，其他什么也没有想。现在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就像在记一本流水账，似乎平淡无奇，但其中的惊心动魄，只有亲身体验的人才会知道。
　　十五米的高空，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摔下来，就算是训练有素，身体素质强悍的特种兵也会伤得不轻。许三多拖着这样的身体，挡住了敌军为他们断后。成才顶着袁朗的冷嘲热讽，在巨大的压力下，丝毫不乱地用凶猛的狙击枪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追兵，让吴哲有足够的时间解开密码锁和手动引导空中打击。
　　看起来这一切都是他们三个人的功劳，与早早投降的袁朗全无关系。但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最出色的，把几个零散的部件组装成杀伤力强大的武器的人。他是个卓越的指挥官，深刻地了解所有人的特色，面对不同的形势，不同的人作出了最正确的判断，牺牲了自己去麻痹敌人，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和有利的环境，对老实的许三多以鼓励为主，对有些浮躁的成才是刻意打压，后来又大胆地让他接替自己指挥。
　　演习是完全模拟真实战争的，袁朗敢这么做，不说别的，单凭这份看人的本事和用人不疑的胸襟，吴哲就觉得自己比起袁朗还差得远，至少不止一步之遥。镇定功夫也需要再修炼，在袁朗被俘时，明知只是演习，他还是差点乱了方寸，常常挂在嘴边的平常心荡然无存。袁朗说他心理稳重，其实还是不够稳重吧。
　　远处的夕阳照过来，将四周茫茫的波涛映成了金色，袁朗回头看看又在认错的许三多，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为了拥有这样一个可靠的战友而欣慰。他向成才发出了邀请：“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如果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你愿意来A大队吗？”
　　这次没有戏弄，没有嘲讽，只有一片诚挚，如同他当初说服吴哲那样。他苦心设计了这么久的一个局，不过是为了这一刻。
　　成才当然不会拒绝。他那么努力，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能在自己跌倒的地方重新爬起来，重新被认可，那种喜悦胜过一切。他抱着许三多喜极而泣，袁朗望着他俩笑，吴哲也跟着微笑起来。他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袁朗就是那个将。至少目前，吴哲自认还达不到他的水准。袁朗说等着与他并肩，可到底还有多久，他才能赶上他呢？不是军衔的接近，而是真正心灵上的强大与自信…… 
　　许三多受伤太重，不能参加下一阶段的演习了，他们把他送进野战医院，又回到了战场当中，接下来还有任务。根据己方指挥部传来的命令，他们将到敌军可能的指挥中心附近潜伏，等待时机出动，破坏敌军指挥部，或者用强电磁干扰切断敌军指挥与作战部队的联系。要打信息战，毫无疑问，这一阶段的主导仍将是吴哲。
　　袁朗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原地休息两小时，我警戒。” 
　　没等他说完，吴哲就开始翻白眼：“队长，你眼睛都红了还逞什么强，再这样下去，敌军走到眼前都看不到。”
　　袁朗还想说话，吴哲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手捂住他眼睛：“睡觉。”
　　袁朗惊讶地张大了嘴：“首长还关心炮灰啊？不是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先前还在夸他胸襟开阔，一句话的事都拿出来说，这记仇记的……吴哲很无语地把手拿开，抱着枪在旁边坐好：“我说错了还不成么，有关系有关系，咱俩什么交情啊，何止一毛钱关系，一块钱的关系都不止，你赶紧睡会儿吧。”
　　袁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成才醒得比袁朗早。他小心地从藏身的废墟里探出个脑袋察看了一番四周的环境，才缩回来对吴哲笑笑：“我来警戒，你休息会儿。”
　　吴哲没跟他客气，立即就放下枪，捧起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下去。特种兵的习惯，也是一条硬性规定，只要持枪在手，枪口必须向前，始终保持战斗姿态。身旁有战友在沉睡，他渴得要命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成才把自己的水壶也递给他：“昨晚还没补充够水分？”
　　吴哲目露凶光：“你什么意思，啊？笑话我？”
　　成才看他一副炸了毛的样子，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我怎么会笑话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真的，吴哲，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看着成才欢快的笑容，吴哲也笑了起来。第二次到A大队参加选训，成才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比以前多了沉稳，但也少了笑容。如今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作为朋友，他当然为成才高兴。他伸手去戳成才的酒窝：“别跟我客气啊，大家都是朋友，再说你帮我的也不少。”
　　成才眼疾手快，左手一翻，就捉住他肇事的手腕。要比头脑，成才是比不过吴哲。可要比肌肉和力量，成才就是不能顶两个吴哲，也能顶一个半。吴哲被他抓着，挣了好几下都没挣脱。
　　袁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都别客气了，我知道你俩都是好人，互相帮助，就为摆脱我这个坏人的压迫。”
　　成才听到袁朗说话就放了手，有些尴尬地望着他：“队长，你醒了？”
　　袁朗过来把吴哲拎到一边，义正辞严地训斥他：“不许调戏哨兵。”
　　成才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幸亏脸上涂着油彩看不出来。吴哲捶地狂笑，袁朗拉他起来：“别笑了，准备出发。”
　　天空渐渐地黑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吴哲顶着一头的树枝伪装，蹲在灌木丛中快速地摆弄着干扰设备，试图切入敌军的通信指挥网。对方的阵地隐蔽得十分好，短时间内很难发现具体位置，只能尝试信息干扰了。袁朗和成才在他身边持枪警戒，时刻注意这周围的动静。过了半天吴哲才抬起头来：“干扰成功。”
　　他刚抹了把汗，脸色一变，大惊：“不是吧？这什么年代了，陆军还用旗语？”
　　敌军的通讯信号被暂时切断，他们竟然一边反干扰，一边临时用旗语指挥附近的部队。
　　袁朗想了一下，沉声说：“让他们暂时恢复通信，随时准备切断。”
　　吴哲低头迅速地动着手指，额头上汗水一滴滴落下，显然对抗非常激烈。他飞快地告诉袁朗：“截获对方指令。”
　　袁朗看他一眼，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吴哲明白了他的意思，与指挥部联络，然后将假信息指令传给了装甲侦察营。为了避免被追踪信号，他们转移到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潜伏。雨下得很大，三人却浑然不觉，吴哲操作，另两人护卫，紧张而有序地各司其职。吴哲再次让敌军指挥系统瘫痪，袁朗对他竖起大拇指：“指挥部刚才传来消息，敌方装甲侦察营被全歼。”
　　吴哲头都没抬，继续埋头干扰对方的通讯信号。敌军明显没有想到他们会用这么阴险无耻的手段，乱了阵脚，被打得措手不及。到演习结束时，敌军除了指挥部一个光杆司令基本没剩下什么人，作战部队不是被消灭，就是被俘，战损比创了一个新高。
　　看到绿色信号弹升起，三人相视一笑，互相击掌，吴哲一屁股坐在又是泥又是水的地上，仰面倒了下去，赖着不动了：“老子回去要大睡三天。”
　　袁朗想拉他，没拉动还晃了一下，被吴哲带得摔在他身上，吴哲惨叫一声：“队长你不是故意的吧？”
　　他看了看袁朗满是血丝的眼睛，一肚子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难得温柔地拍拍袁朗的背：“队长，起来吧，回基地睡个够。”
　　他们这个立刻赶回基地大睡三天的梦想没能实现，因为有人等在他们的指挥部砸场子，是这次演习中扮演敌军的部队，袁朗很熟悉，吴哲也比较熟悉，许三多和成才的老部队702团。光杆司令王团长瞪着铁路，鼻子直冒青烟。输不要紧，关键是输得窝囊啊。就跟下象棋似的，你赢也就算了，还把人家的棋子吃得一个不剩。被打得损兵折将的装甲侦察营副营长高城冒火的眼睛在袁朗和成才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该瞪哪一个好。他接收了假的指令，正往某高地开进，先被从天而降的轰炸机炸得七零八落，又被突袭分队从后方伏击，也是一个没剩下来。
                  困局
　　铁路好像说了些什么，王团长和高城的眼光刷的一下朝吴哲看来。王团长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袁朗跨前一步，挡在吴哲前面。吴哲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很坦然地向王团长敬礼，目光迎向王团长杀人般的眼神，一点也不心虚。
　　王团长沉着脸问：“就是你干扰了我的指挥部通信？”
　　周围的人很多，但是很安静，众人关注的焦点一下子都落在吴哲身上，看他很英勇地点了头。
　　“哈哈哈哈哈，年轻人不错。”王团长大笑着使劲拍吴哲的肩膀，“能把我打得这么惨，也算是本事。”
　　吴哲笑得挺谦虚：“不敢，首长只是不熟悉这样的战法。”
　　他想能带出许三多和成才这样的兵，让他们真心敬佩，能几十年不变年年悼念逝去战友的人，肯定不会是计较这点小事，输不起的人。他果然没有看错，老军人自有他们的风骨，就算身材长得像弥勒佛，军人的骨头是不变的。
　　王团长更高兴了，笑得满面红光，跟弥勒佛似的，更使劲地拍吴哲的背，把他拍得活生生的矮了一截：“现在输给自己人，总比将来输给敌人好。你就是那个光电硕士是吧？我们虽然也有技术兵，可被你打得服服帖帖的。来来来，咱们聊聊，这仗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的，铁路你也来。”
　　高城没说话，他还憋屈着呢，四个灭了他临时指挥部的人，有一半都是他带出来的，后半部分演习那就更惨烈了，被人从后面包了饺子，不能动的装甲车趴了一地，跟翻了壳的乌龟似的，要多丢人有多丢人。他直接上去配合王团长行动，没等袁朗上去抢救，被拍懵了的吴哲就被他和王团长夹在中间，几乎是脚不沾地半强迫地架走了。铁路朝袁朗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应付其他的人，也跟了上去。
　　演习结束，敌军变成了友军，又合成了一家人，当然得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一来慰劳慰劳辛苦了好几天的士兵们，二来让输了的同志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出口被压着打的恶气，口号是没在战场上打败他们，至少在酒桌上喝趴他们。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大传统就是打起仗来不含糊，干点别的活也不含糊。当年周总理在延安还自己种菜纺纱，他们这会儿倒不用种菜，就地搭建了个营地聚餐，砌灶生火，开车去买菜买酒，还有人回团部拉了两头自己养的肥猪过来现杀，各干各的，一派热火朝天的样子。袁朗看到一箱一箱的白酒而不是啤酒时眼睛就直了，但为时已晚，一大群顶着不同肩章的士兵迅速地把他包围了。
　　吴哲和铁路，王团长，高城来到营地时，袁朗已经喝得抱个酒瓶子坐地上了，眼神高深莫测地望着前方。吴哲刚才好一通花言巧语，说完别说铁路，连王团长都觉得给这么聪明一人形电脑灌酒灌坏了不划算，挥挥手大发慈悲地叫传令下去弟兄们不要灌他酒，可袁朗没这个待遇。
　　高城拿过两瓶白酒：“袁队长，咱这大餐就算了，都忙着呢，就这里干几杯。”
　　吴哲看袁朗已经不行了，就过去扶着他说：“高营长，要不下次吧？”
　　高城说：“吴少校，你这可不行，打仗哪能怕牺牲，当兵的哪能不喝酒。你跟你们队长关系好归好，护着他是对的，那也不能舍不得他牺牲，就牺牲你们老A的形象不是。”他看吴哲愣住，又不忍心为难他了，掂了掂酒瓶子：“要不你替他喝，咱俩干几杯？”
　　袁朗居然还知道把酒瓶子抢过来：“来，少废话，喝。”
　　他拿过一瓶酒跟高城干了，然后立刻就趴下了，一醉就是一天多，醒来时齐桓端过来一杯花茶：“队长，你喝不喝水？”
　　袁朗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泡的？”
　　齐桓打了个哈欠：“这娘们唧唧的东西，就锄头会弄。队长，你的脸都是人家洗的，记得谢谢人家。”
　　袁朗让他回去睡觉，起来洗了个澡又躺下，想着第二天要找吴哲看电影。可没想到这第二天拖了好几个第二天，吴哲要么在铁路办公室帮忙，要么忙着和戚大光带成才适应老A基地，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袁朗就是觉得吴哲在躲着他。这是为啥啊？袁朗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大队长批评他了？不应该啊。吴哲的技术实力在这次演习中可以说是大放异彩。他引导打击的第一个阵地是敌军的几处要点之一，里面有着大批物资和武器，接下来摧毁的指挥中心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后面一阶段的演习中持续地干扰对方的通讯，直接影响了整场战争的胜负。在现代战争中，高科技作战的重要性已经毋庸置疑。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精确打击成为火力突击的主要手段，作为出色的技术人员，吴哲已经为了A大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性子又平和，不骄气不娇气，跟谁都处得来，铁大队长对他是越看越满意，看见他脸都笑开了花，哪里舍得批评他。
　　那他这闹的是什么别扭？难不成是被702团策反了，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躲着自己？也不可能，有大队长跟着，这事的可能性比零还小，没反过来挖对方的人就不错了。
　　还是说自己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他了？
　　袁朗咬着烟在训练场上边绕圈子边胡思乱想，绕啊绕啊还是绕到了吴哲房门口，然后听到了里面吴哲的声音：“我觉得，跟队长走太近了不好。”
　　他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脑子里空茫茫地什么也没有，只记得自己快步走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各种纷乱的想法才像炸锅一样冒出来。他知道自己喜欢吴哲，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吴哲会知道他的喜欢。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感情并不是世俗通常认可的，吴哲知道了也许会有不好的想法。
　　可现在吴哲知道了，还因此想躲着他。是怕他以权谋私，用上级的身份压他吗？袁朗突然愤怒起来，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误会他，但是吴哲不行。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颓然坐下，找到吴哲了又能做什么，质问他？真是疯了……
　　袁朗想自己是不是那天喝醉了酒还没醒，头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他问候了几句灌他酒的高城家的亲戚，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会儿，强迫自己恢复清醒思考的能力。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怎样解决。
　　这次演习并不是单纯的演习，算是一次练兵，为了后面的任务练兵。四个月后，A大队将派出十名队员参加爱尔纳突击，除了两名预备队员，其他八人组成两支小队参赛。如无意外，袁朗和吴哲必定是其中一支小队的成员。爱尔纳突击是由爱沙尼亚主办的邀请各国特种部队参加的国际侦察兵竞赛，以高难度的模拟实战和环境恶劣著称。这就要求队员之间全心全意的配合，要是有了隔阂，必定影响参赛的状态。作为指挥官，袁朗不能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存在，势必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可是要怎么解决呢？又绕回了这个问题，袁朗继续坐着发呆，以至于连敲门的声音都没听到。等他发现时，吴哲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正拿着一串钥匙递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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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当初给吴哲查岗的钥匙，也是他将吴哲留在A大队的凭证。现在吴哲不要了，要还给他了。袁朗有些苦涩地笑了笑，伸出手，却没有去拿那串钥匙，而是一把握住了吴哲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了过来。
　　吴哲跌在袁朗身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袁朗的脸越靠越近。
　　袁朗把吴哲的手按在背后，狠狠压上了那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辗转纠缠。他想，这是第一个吻，也许是最后一个，要吻得认真点。
　　耳鬓厮磨的感觉太好，有点舍不得放手，袁朗近乎绝望地在吴哲唇上咬了一下，感觉到他哆嗦了一下，才扶着他的腰让他立起身来。整个过程吴哲都没有挣扎，要不是他的眼珠还在转动，袁朗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吓傻了。
　　“你你你……”吴哲终于说话了，只是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脸涨得通红。
　　袁朗索性破罐子破摔，流氓到底，勾起他的下巴逼得很近地凝视他的眼睛：“你躲着我，是怕我这样对你？”
　　吴哲这才发现自己还半坐在袁朗的身上，一下跳起来，站在原地没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的样子。袁朗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人，从他总是喜欢突破安全距离，站在离人很近的地方说话就看得出来。但是自正式加入A大队之后，袁朗在他面前的表现都比较纯良，就算不良行为也是以关心爱护为目的，让他忽略了灰太狼也是狼这个事实。他突然反应过来袁朗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袁朗看着吴哲的动作，心一沉。他想死就死吧，感情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生活的全部，这世上不是没有谁就不能活的。赌一把，要是天上掉馅饼，侥幸赢了就当赚了，输了最多也不过打一辈子光棍，可是事到临头，喉咙处像塞了一块大石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横下一条心，清了清嗓子：“吴哲，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躲着我，我没想对你怎样。”他想起刚刚才亲过人家，觉得这句话有点儿亏心，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要觉得跟我走太近不好，我就离你远点儿，可你不能老躲着我。咱们顶着军人的名字，就得做军人该做的事，你这样子不能好好配合，以后怎么完成任务。”
　　嘴上说得挺潇洒，袁朗心里却堵得慌。繁琐的工作之余，疲惫的训练过后，有那么一个人，悄悄地藏在心底，想起他时有点心酸，又觉得甜蜜，这样就够了，他没有更多奢求。没想到现在这点小小的幸福都不能保有。
　　他真想冲上去说你跟不跟老子好，不跟老子就抢了你走强迫你跟老子好。
　　但他不能。
　　任性而为当然是痛快的，可是责任呢？
　　袁朗不知道吴哲怎么知道的，可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即使扯开会有血淋淋的伤口，也免不了要摊开来说个清楚。
　　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吧，将来说不定要避嫌，就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了。于是他像再也看不到似的，贪婪地看着吴哲的脸，从清秀的眉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紧紧抿着的嘴唇，等着他宣判最后的结果。
　　吴哲的表情像在梦游一样，迎着袁朗灼热的目光，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地说了一句：“队长，我那句话是跟成才说的。跟队长走得太近了不好后面还有句，在A大队呆久了，连许三多都变狡猾了……”
　　袁朗眼前一黑，说话也跟着有气无力起来：“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吴哲眼睛发直，明显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居然还能条理分明地回答：“你喝醉酒那天，我扶你回去的时候，把你的PSP摔坏了，能不躲着你么？难道你还没发现？”
　　袁朗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到家了，不死心地又追问道：“那你还钥匙给我干嘛？”
　　吴哲有问必答：“大队长说，你要准备重要任务，钥匙让你自己拿着方便些。”
　　这一切简直像场荒谬绝伦的闹剧，袁朗按着额头，很想说这是不是老天开的玩笑，可他很清楚，比谁都清楚，是他自己关心则乱，乱了心神。现在怎么办？袁朗生平第一次有收不了场的感觉。他眼睛又酸又涩地发痛，就翻出眼药水来滴，吴哲还保持着没回过神来的状态，很顺手地接过来帮他滴。
　　袁朗挥挥手叫他出去，在背后说：“我今天说的，你……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他忽然有点烦躁，又说：“忘了也成。”
　　吴哲也没表示抗议，放下瓶子浑浑噩噩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袁朗叫住他：“回来。”
　　吴哲没回来，但是也没走，站在门口等他说话。
　　袁朗慢慢地说：“我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吴哲一抖，转身快步走回来把瓶子翻过来看，叫道：“我滴的真是眼药水不是断肠草溶液，你不是在骗我吧？”
　　袁朗想笑，可是眼睛痛得笑不出来，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吴哲，我真的看不见了。”
　　“我去叫菜刀开车送你上医院，你千万别动，当心摔着。”吴哲跑出去叫齐桓，还没走到门口就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袁朗刚要叫他小心，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吴哲已经爬起来跑远了。
　　齐桓来得挺快，车开得也挺快，三个人来不及通知其他人，很快就到了医院。袁朗被轮椅推进去检查，吴哲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觉得有种像在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袁朗亲了他，然后说喜欢他，然后袁朗的眼睛忽然就看不见了，短短半天时间，好像天都要塌了。这一切简直像场荒谬绝伦的闹剧，狗血得可以。他很想告诉自己袁朗是在开玩笑，可偏偏这时候他的记性好得出奇。
　　平时忽略的那些东西好像一下子清楚起来，像倒带的电影镜头一样从头追溯，初见面时的刻薄中校，怪腔怪调地叫他娘娘腔，评估时动情地说不会践踏他的理想和希望，为了留下他不惜把钥匙丢过来，拉着他特训加班，叫他媳妇儿，抢着替他涂油彩检查防弹衣，背着他下山，陷害他要他喂饭，在月光下对他说我的意中人我的爱但愿他知道我在爱着他，演习的时候说完了我们把电影看完吧，不管是任务还是喝酒总挡在他前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袁朗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火一般的热烈，
　　吴哲一直知道袁朗的心很大，装了很多事，很多人，可他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袁朗只有在看着他时的眼光最专注，每一次看着他的时候，眼里都只容得下他一个人，没有别人。
　　
　　谢谢扈天玺同学的医学技术支持，谢谢展晴大人的创意，她强烈要求队长的眼睛那啥，于是狗血小白的作者不得不狠下心肠下了毒手……
                  继续
　　袁朗还没检查完，齐桓去给队里打电话了，吴哲实在无聊，也跑出去打电话。先打给家里的亲戚朋友，把所有懂点医学常识的包括兽医都问了一遍，再打给同学战友，把所有懂点医学常识的包括兽医问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挂了电话走回来，垂着头坐在外面等袁朗出来。
　　到处问人的结果只证实了一个事实，任何时候，不管有多着急，病急乱投医临急抱佛脚这种行为都是不可取的。有人告诉他脑膜炎肺炎流感结核梅毒哺乳可能会引起急性视神经炎导致失明，有人说考虑下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居然还有人问是不是白内障没及时治疗，吴哲听得牙都快咬碎了，好不容易记起电话是公物不能毁损，才忍住了把它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等待是一件累人的事，无聊又寂寞，吴哲简直觉得时间漫长到无边无际。他想起自己为了妻妾满园的美好梦想扛着锄头在花坛辛勤劳作时，回头常常看见袁朗站在窗户边抽烟，腾起的烟雾把脸上的表情遮得很干净，忽然有点心痛。
　　袁朗终于出来了，仍然是被护士推出来的，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吴哲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就要去追拿着病历本走了的医生。医生是个看起来很精干的中年人，拿病历本的姿势和拿58手枪一样，也穿着军装，脸上的表情不怒而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转眼间就走得没影了。
　　刚从电梯里出来的齐桓黑着脸拦住他：“你陪队长去病房，我去找医生。”
　　吴哲过去推着轮椅，帮护士把袁朗送进了病房。
　　部队医院的护士看惯了当兵的，对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点也不怵，很熟练地指挥吴哲：“你是来陪护的？来，把那边的架子搬床边去，给他换病号服吧，得住院。”
　　她推着轮椅出去了，“砰”地一声把门带上，好在地面没灰尘，就是墙壁被震得晃了几晃。
　　吴哲放下架子，过来解坐在床边的袁朗的扣子，袁朗说：“我自己来吧。”
　　吴哲一声不吭，继续扒他的衣服，扒完扒裤子，袁朗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喂喂喂，你干什么，我可叫非礼了啊。”他感觉吴哲的手停了一下，接着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扒掉他的裤子，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给他穿好了病号服。
　　袁朗倒在床上，吴哲把他的鞋脱掉，扯过被子给他盖好。
　　“真贤惠啊。”袁朗笑了一下：“吴哲，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以为我好不了了吧？”
　　他这时候的良好心态绝不是装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检查完医生一句话都没说，看来结果不怎么好。一个看不到的人还怎么能留在A大队，老A头子强大的心理素质不是说着玩的，袁朗想得很开，逃避现实是没意义的，如果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那就继续往前走。反正都快要离开了，现在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将来不但想见见不着，想听听声音也难。
　　吴哲哼了一声没说话。
　　袁朗接着说：“如果我好不了……”
　　吴哲打断他：“没有如果，你一定做得到，你一定得做到。菜刀多厉害一人，八一菜刀，鼎鼎有名的屠夫，被你吓得那样子，开车时牙都在打颤。你好意思不好起来么？”
　　袁朗听他终于接话了，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笑话：“我跟你说过没？你别看菜刀长得凶，其实多半是装出来的。我们以前在山区演习，菜刀迷路了，找到一户山民问路，被山民当作是特务了，怎么说人家都不信他是好人。山民觉悟高啊，一家人老的小的一起围上来打他。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不敢还手，急了想拿钱收买，结果人家还不上当，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还是大队长给领回来的。”
　　吴哲呵呵笑了两声：“很好笑。”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总是不配合，另一个人的声音也渐渐地小下去，就有点冷清。袁朗顺着刚才听到声音的方向摸过去，想把吴哲拖过来，至于拖过来之后干什么，他暂时还没想好，只是突如其来地想任性一回。先摸到的是温热的皮肤，然后是冰凉的液体，隔了几秒钟袁朗才明白过来，吴哲哭了。
　　袁朗突然哑了，过了一阵说：“吴哲，我一定会好的，你放心。等我好了，咱们就把电影看完，月底放假，就三十一号那天去。”
　　不长的一段话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他觉得吴哲能听明白。
　　袁朗坐起身来，吴哲扶他靠在床头，又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替他把被子拉好，然后说：“队长，现在是二月。”
　　声音很清朗稳定，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袁朗几乎要以为刚才的触感是错觉，吴哲一向要强，怎么会哭，而且是在他面前哭。随后他又有点自虐地想，也不算是在他面前哭了，反正他看不见。
　　吴哲说话的时候似乎带着一点冷意：“队长这么厉害，能不能把二月变个三十一号出来？”
　　袁朗摸在人家脸上的手感觉挺好，就没放下来，嘴上客气着：“你过奖了，我哪里厉害了。”
　　吴哲说：“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说。说了又做不到算什么。”
　　袁朗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其实挺厉害的，我比二四九还要厉害那么一点。我一定说到做到。”
　　吴哲有点疑惑了：“啊？”
　　袁朗摸索着把手搭他肩膀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百五呗，二四九比二百五少一点，二百五比二四九多一点，差不多，都不怎么靠谱，杀人不眨眼的，唯一的优点就是说话还是算数的。” 
　　“队长，锄头，我真佩服你们，这时候还能吵架。”袁朗和吴哲一齐住了嘴，吴哲向门口望过去，见齐桓走进来，面如土色，好像苍老了十岁，顿时心凉了半截。就算是写狗血故事的小白作者也不带这么折腾人的。
　　
　　各位想要殴打作者，扈天玺和展晴大人的姑娘们，请跟我念，作者是亲妈……
                  那啥
　　吴哲心提到嗓子眼了，站起来扶着床边的柜子说：“菜刀，到底怎么了？”
　　齐桓脸色灰败，摇着头说：“你自己去问那个医生吧。”
　　这个时候还要卖关子，吴哲瞪了他一眼，出门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走。他其实很害怕齐桓直接告诉他什么不好的消息，这么爽快就走了，一来是有那么一点逃避的意思，能晚听见一会儿是一会儿，二是不想看到袁朗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的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事，但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眼睛失明，再镇定的人能好得到哪里去，恐怕只是怕他担心不表露出来而已。
　　年少有为，温文有礼的小吴少校通常是很受群众欢迎的，一开始对他来说如人间地狱般的A大队，后来也混得如鱼得水。但什么事都有不寻常的时候，譬如现在。吴哲是被医生提着领子丢出来的，办公室的门就贴着他的鼻子甩上，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本来想做个鬼脸的，吴哲想了想，对着门板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门外的地上，只觉得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眼睛调节痉挛所致暂时性缺血性失明。
　　这个是医生敲着桌子跟他说的。
　　吴哲听到“暂时性”三个字就安心多了，还是一遍遍地问他，这病是怎么来的？真不严重？要怎么治？有没有后遗症的？话唠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医生烦不胜烦，把一本砖头一样的书从架子上拿下来拍在他面前：“我的话你不信，书上写的信不信？先把这本书看完，有点常识了再来问我。” 吴哲抱着那本书被轰出门，才看到书封面上写着“青少年近视防治”。
　　地面有点凉，吴哲把书垫在地上坐着。
　　他曾经想过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跟他共度一生，可以不漂亮不聪明，但一定得坦诚可爱，独立性稍微强点的，毕竟自己能在家的时间不多，重点是，在他的设想中，那是个姑娘。而袁朗，这个在他生命中烙下深刻印记的男人，会是他一生的良师益友，即使他将来离开了A大队，即使两人失去了联系，这一点也是不会改变的。也就是说，袁朗一直在他的人生规划当中，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把袁朗放在情人的位置，而不是友人。
　　现在一切都乱了，从袁朗的那一个吻开始，或者更早。
　　先前整个人都像缠在一团乱麻中，只顾着担心袁朗的眼睛有没有事，没有过多的心力和时间让他考虑这件事。现在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袁朗。袁朗吻了他，他并没有恶心之类的感觉，反而还有点窃喜。可能是经历过刚才的大悲大喜之后，觉得平安和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看到他受伤会担心，看到他难过会心痛，想和他一起看电影，一起坐在375峰吹吹风。也许这就是喜欢了。可这种感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学会怎么应对。接受这份感情并不难，难的是随之而来的种种压力和非议。作好承受这一切的准备没有？吴哲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没有答案。
　　吴哲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没直接回病房，从花园里绕了一大圈走回去。齐桓那如丧考妣的脸色，估计是给医生训的，还有故意做给他看的意思。虽然算得上同病相怜，吴哲决定还是先去跟他打一架出出气，打不过也没关系，重在参与嘛。何况在病房里，齐桓肯定束手束脚的，不会太过分。
　　吴哲杀气腾腾地冲到病房门口时，护士正在给袁朗打针。尖尖细细的针头扎在眼睛旁边，吴哲看得心都颤了。他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傻，袁朗身上枪伤刀伤改锥伤什么都有，这点痛算什么。针打完了护士又扯过橡胶管子绑袁朗手腕上，扎针的动作比吴哲拿军刺削苹果还要利落，要不是吊瓶的针头一次就扎好了，吴哲都要怀疑袁朗是不是得罪过护士了。
　　吴哲走过去看了看吊瓶上的标签，葡萄糖，冰冷的液体一滴滴顺着针头流进袁朗的血管。他拉过被子把袁朗的手盖上，问：“好点没？”
　　袁朗闭着眼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齐桓回去了，说明天给我们送换洗衣服来。”
　　吴哲咬着牙笑：“好啊菜刀，耍完我就跑了，还丢下我做苦力。”
　　他想说队长你不是同谋吧，看看袁朗又觉得不应该，袁朗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他在床边坐下，转头看到站在墙角的成才，一楞：“成才，你怎么来了？”
　　成才说：“我来很久了，你进来就看到队长，没看到我。”言下之意他被忽略很久了。他看吴哲有些尴尬，就很善解人意地转了话题：“我来看三多的，上楼的时候遇到齐教官，就先来看看队长。他得罪你了？我看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吴哲一拍脑门，三多也住这家医院里，前几天他还跟成才来看过他，这都急忘了。他看看成才，成才还叫齐桓齐教官，样子有点拘谨。吴哲想他总会适应过来，人类最强的就是适应力，比从冰川时代活到现在的大熊猫还要强得多，要不怎么人类什么都吃连大熊猫都吃而大熊猫只吃竹子。
　　他问成才：“三多怎样了？我跟你去看看他啊。”
　　成才笑了：“刚才队长也问呢。你就别去看了，他要知道队长进医院了，非吵着来看不可。”
　　袁朗说：“那你不告诉他不就得了。”
　　成才看袁朗一脸的疲惫，就说：“队长，我先去看三多了，明天再来看你。”
　　袁朗挥挥手，成才出去了，吴哲坐旁边看袁朗打点滴。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吴哲看见成才和许三多两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望，大概是怕吵了袁朗休息，都不进来。许三多包得跟木乃伊似的，成才在旁边扶着，表情很无奈。
　　吴哲想三多这样真好，有没有意义足以成为他判断一件事的标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他挺羡慕的。他笑着对他们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成才他们看完了就走了，房间里只剩吴哲和袁朗两个人单独待着。
　　要是才子和佳人单独相会在后花园，那应该有一出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戏码。
　　要是美人和英雄单独相会在战场，那应该有一出英雄救美的感人戏码。
　　就是才子和英雄被大雨堵在了客栈中，还能学刘备和曹操两人来个煮酒论英雄。
　　但是现实的情况是袁朗和吴哲两个人单独呆在病房，其中一个人还看不到。吴哲打了饭回来喂袁朗吃了，自己吃完就坐着没事了。袁朗后来的点滴瓶里有安眠药，睡得虽然不怎么安稳，但还是挺沉的，吴哲搬了个塑料凳子坐在床边，拿条毛巾隔两个小时给他热敷，敷完眼睛敷手背，敷完手背再敷眼睛。
                  值得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看到吴哲发红的眼睛就怒了，横眉竖目地吼他：“你想等他眼睛好了你来躺这？”
　　护士的态度倒是意外地和缓。她量了袁朗的体温就出去了，回来时带着热腾腾的白粥和油条，递给吴哲，说：“你去休息会儿。”她看吴哲没动，眼睛一瞪：“我今天休假，替你看着还不行吗？”
　　吴哲吃掉白粥和油条，去浴室洗了个脸就倒另一张床上睡了，醒来看到满满一屋子人吓了一大跳。不但齐桓成才许三多都在，铁大队长也来了。这些都还在预料当中的，预料之外的是满脸尴尬地站在门边的那个人，拓永刚，当初来A大队选训时跟他住一个宿舍的27号。
　　他怎么会来这里？吴哲坐起身来，揉揉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拓永刚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快步向他走过来：“39，不是，吴哲，你好点没？”
　　所有人都沉默了两秒钟，眼光刷地落到躺在床上苦笑的袁朗身上，再挪到一脸迷茫的吴哲身上，然后哄堂大笑。
　　护士又好气又好笑地拽拓永刚的胳膊：“哥，那边那个才是病人。”
　　“我知道。”拓永刚怪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脑袋，转向袁朗的方向，“我就是……就是那啥……咳……”
　　他面红耳赤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护士受不了了，把他推到一边：“得了，我替你说吧。”她指指拓永刚：“这个是我堂哥，那个，是我爸，他伯父。”
　　明知道袁朗看不见，医生还是泰然自若地向他点点头，吴哲看看袁朗，再看看铁路，问：“大队长，你早知道了？”
　　铁路摇头：“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把袁朗送来这家医院，还刚好送到他手上。”
　　护士不高兴了：“我们就是脸色差了点，该做的事可一样也没少做。什么叫送到我爸手上，你可以侮辱他的医术，不能侮辱他的职业道德啊。再说我发现不对劲马上就改过了，这个39少校的早饭还是我买的。”
　　从小受的家教，对姑娘要有礼貌，吴哲还处于混乱状态，就反射神经很强大地从床上跳下来，笔直地站在她面前：“是这样没错，谢谢你啊。”
　　“不客气。”护士豪爽地拍吴哲的肩膀，显然对吴哲的印象很好，“我昨天态度不太好，对不起。不过你真够意思的，这么照顾你们队长，我看你就不像坏人。听说你是少校？还是光电硕士？书读得多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姑娘比他还能说，吴哲插不上嘴，听到这里刚想谦虚几句，拓永刚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你这都绕得没边了，还是我自己来。袁队长，你给我的评语里写的是因为怀念老部队不乐意在A大队呆着，别人信，可我家里人不信，我就把在A大队参训的事跟他们说了。我妹妹为我抱不平，舅舅当你是军中败类，就对你有偏见了，所以检查完没直接告诉你们病情，是想故意刁难你一下。”
　　许三多急忙站起来为袁朗分辨：“队长是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伤，还坐着吧。”拓永刚把他按回椅子里，“咱们一起住那么久，都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知道的。吴哲你紧张袁队长那态度，我伯父都跟我说了。你们三个都服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再说我当初也是愿赌服输，不能怨别人。我妹妹看39这么照顾袁队长，就说老A没我说的那么可恨。刚好我休假，来探望我伯父和妹妹，就特意来给袁队长道个歉。都是我乱说话惹出来的事，我妹妹不懂事，我伯父……”
　　说到自家长辈，他偷眼看一下医生，有些说不下去。
　　铁路打圆场：“你还是我亲自挖来的，就这么被送走了。老拓心疼自家孩子，不服气也是正常的。”
　　袁朗摆摆手：“大家都是战友，也没什么事就别再提了。拓医生给我治眼睛，我感谢还来不及，哪能说他的不是。”
　　吴哲看袁朗还闭着眼睛，凑过去给他披上迷彩外套，小声地问他：“眼睛怎么样了？”
　　袁朗说：“能看到一点了。”
　　医生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朝铁路抬抬下巴：“用眼过度，这都累出来的，累成这样还到处招人恨。这些都是你们那A大队的怪规矩吧？值不值啊？把自己搞得神憎鬼厌的。”
　　袁朗笑笑没说话。
　　吴哲在心里说，不管值不值，他已经那样做了。
　　有些人做了某些事情，未必有人知道，但他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一直都在。袁朗就是那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不羁，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
　　他曾经担心，如果袁朗再对他说些什么，他拒绝了，以后相处会不会很尴尬，后来一想以袁朗那个死德性，怎么会表现出来，他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那个人已经习惯藏着掖着，习惯伪装，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即使那个自己在伤心难受，他也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还有那个自己的存在。
　　如果不是那个巧合得要命的意外，恐怕吴哲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袁朗真实的感情。袁朗会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会不留痕迹地付出关心，却永远不会让他为此为难。因为他觉得这样对吴哲好，所以宁可对自己残忍。
　　从知道袁朗的心思起，吴哲几乎是用一种解剖的姿态来分析袁朗这个人，仔细地回忆认识以来相处的一切细节，然后真相一点点剥离出来，他心里似有一面明镜，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他那么好，只是以前他不明白，因为袁朗不想让他明白。
　　正因为如此，拒绝的话就更难以说出口，或者是根本就舍不得拒绝。
　　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天，吴哲觉得自己站在冰与火的交界之处，受尽煎熬，理智让他应该远离，情感又让他不受控制地靠近。
　　铁路说：“老拓，别人不明白，你难道不明白？”
　　医生哼了一声没说话，过去检查袁朗的眼睛。
　　拓永刚看大家都不明白，就解释：“我爷爷原来是国民党飞行员，解放后驾机飞过来的。我们一家人都是这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个性，嫉恶如仇，我爷爷也是，那年月他受了不少罪，腿也被打瘸了。不过他后来还是出来帮忙培训飞行员，还送我爸去当了兵，我伯父也当的军医，全家人一大半都在部队。”
　　大家都安静下来，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吴哲想起妈妈给他讲过外公的故事，外公是建国后归国的留学生，怀着报效祖国之心回了国，后来在那段动荡的岁月中被划为反革命分子，动乱结束之后才平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不是没有怨恨，只是爱比恨多，后来渐渐地释然，他们的鲜血和汗水已经深深地渗入了这片土地，即使无人记得，即使不为世人所知，但这片土地上长出的花朵树叶，活着的人们，都因他们的付出而受益。有些付出不需要回报。 
　　医生说：“他这个眼睛没多大问题，观察几天，回去多休息，注意保护用眼就行了，不会影响视力，也不会有后遗症。”
　　铁路听说袁朗的眼睛没大碍，放下心来，说：“那我就先走了，袁朗你睡觉。成才留下来照看许三多，吴哲你坐我的车回去吧。”
　　队里安排好轮班照顾袁朗，齐桓就是来接替吴哲的。成才跟许三多回病房，袁朗奉旨睡觉，齐桓没事做，也跟着送他们出来。医生和护士回了办公室，拓永刚跟吴哲在A大队时关系就不错，一直陪着他们走，拉着吴哲很诚恳地说：“39，咱们找个时间出来聚聚，叫上41和42。你们都进A大队了吧？别找借口推辞我这个逃兵啊。”
　　吴哲笑：“哪能呢，咱们那是什么关系，共患难的交情啊。”
　　拓永刚拍他的背，跟他妹妹一样豪爽：“说笑的，你挂在嘴边的平常心谁还不知道。”
　　吴哲跟他说着话，一直送到车边拓永刚才回去。吴哲突然想起来袁朗的演习计划还没写完，就跟铁路说了声，跑回去拿袁朗办公室的钥匙。
　　推开病房门，他看到袁朗斜靠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可能药里又有安眠成分。吴哲记得刚才好像在他外套里碰到了钥匙。迷彩外套就放在枕头边，他不想吵醒袁朗，想拿了钥匙就走，就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袁朗一翻身把外套压住，吴哲俯身去摸，袁朗又翻了个身，把他的手臂也压住了。吴哲慌忙用另一只手撑住自己不要压到袁朗，但两个人还是靠得很近，就像一个拥抱的姿势。袁朗居然还是没醒，呼吸很平稳，睡得沉沉的。
　　崩了许久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吴哲忽然觉得，他已经等待这个拥抱很久很久了。他甚至想，如果袁朗是醒着的，如果袁朗现在问他些什么，至少这一刻，他绝对舍不得拒绝。可是袁朗根本不会问他什么，这个人就是这么强硬地温柔着。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早春的风很温柔，即使是在医院里，空气里也有青草的香味，两个人隔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交融，亲密得好像全无间隙。虽然知道袁朗听不到，吴哲还是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歧路
　　等你回来，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这是他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吴哲关上电脑，没有立刻就起身回寝室。他从袁朗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烟点燃，没有抽，只是微微出神地看着烟雾渺渺升起，仿佛能看到烟雾背后某个人熟悉的面容，笑得坏坏地说大硕士你来查岗这可太好了正好帮忙干活，你喜欢美味酥是吧，给你准备好了在这呢，下次别说我是剥削劳动人民的黄世仁了啊。
　　从小到大，对吴哲好的人很多，他心里都记着，并且尽可能地回报别人对他的好，但不见得每个对他好的人都能让他有心痛的感觉。
　　只因为那个人是袁朗。
　　他是特别的。
　　吴哲很清楚地知道，踏上这条路，面临的可能有他人的非议，家人的不认同，这是一条遍布荆棘的路，坎坷且艰难。但比起失去那个人的可能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想明白这一点，一切的迟疑都烟消云散。不就喜欢一个人么，不偷不抢不碍着别人，尽管那个人跟以前的设想有点距离，好吧，严格来说，有很大距离，但是不算太大的问题。还没走过的路，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就算是错的，两个人一起走，即使会受伤，即使会痛苦，也比一个人的好。何况没到最后，怎么会知道结局。
　　你做的比较多，就让我来说。
　　想着第二天就去医院找袁朗说个清楚，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的吴哲当晚就接到通知，代替袁朗去参加一个会议，隔了一天才回到基地。在寝室洗去一身尘埃之后，他准备去办公室向大队长报备下会议的情况就去医院，经过训练场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个戴着蛤蟆镜，嚣张地跷着二郎腿歪在椅子上的不是袁朗是谁？医生说他还要住院几天的，怎么跑回来了？
　　吴哲快走几步，听到袁朗扯着嗓子在吼：“跑快点，跑快点，光听脚步频率我就知道有些人在偷懒，375你们跑惯了不怕是不是？今天跑最后的五个人给我去炊事班帮忙，擀出的面条蒸出的馒头不让全队人满意就自个儿全吃了。”
　　一队人静了一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开足了马力拼了老命往前跑，其间种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都是试图拖他人后腿的，手段之卑劣，场面之惨烈那是空前的。 
　　蒸个饭炒个菜啊啥的，当兵的谁都会几手，可是擀面条蒸馒头那就是技术活了。A大队当年一出著名的惨剧流传至今，某位同志犯了错误被罚去蒸馒头，先和面，水倒多了，加点儿面，又干了，再加水，结果又稀了，这个过程不断循环。后来该同志总算在炊事班大师傅的指导下完成了蒸馒头这项工作，且不论馒头的质量如何，单论那数量就非比寻常。接下来三天全大队的老A们都吃的他蒸的形状不规则的馒头，该同志在群众怨毒的目光中度过了地狱般的三天，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阴风阵阵，这次事件被A大队的人命名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撞到袁朗手上，估计会更惨。就是谁侥幸会蒸馒头，蒸出来让其他人都满意了，要是队长不满意，那也不是全队人都满意了。以众人对袁朗人品的了解，他不满意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两百，他满意的可能性比零还低。死道友不死贫道，大家都抱着这种无耻的想法，你踹我一脚，我绊你一跤，在自相残杀中艰难地前行。
　　跑在边上的C3看到吴哲，脚步也没敢慢下来，只苦着脸对他做了个口型：“丫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啊。”
　　他说话一分神，被罗春华一脚绊倒，摔了个嘴啃泥。C3同志的反应不慢，立刻抱住了从他身边跑过的罗春华的腿，不屈不挠地坚决不放手，罗春华也不傻，倒下去的一瞬间拽住了齐桓，齐桓当机立断，一个扫堂腿把石丽海绊了个趔趄，石丽海手上还抓着戚大光的胳膊，戚大光抱着成才的腰，成才提着另一个人的衣领……
　　吴哲就傻了眼地站在训练场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一队人像串歪了的糖葫芦一样，你拉我扯地摔成一片，在地上还在混战，拳脚横飞，打得烟尘四起。他旁观了一会儿战况，刻意放重了脚步走到袁朗身边：“报告队长，队员吴哲归队。”
　　袁朗慢了半拍才回答：“啊？嗯。”
　　吴哲慢慢地说：“队长，我有事跟你说。”
　　“我这看着他们训练呢，什么事啊，很急吗？”袁朗侧着头，准确无误地朝着吴哲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他手上捏着半支烟，已经灭了，还在往嘴边送。
　　吴哲从他手上把烟拿过来：“队长，烟都灭了你还抽什么。”
　　袁朗点点头：“行，那走吧。”
　　吴哲去把烟丢了，伸手把袁朗拉起来，袁朗就跟着他往办公室走了。
　　众人看着两个人手牵手地走了，戚大光忽然问：“这两天队长的眼睛不是好多了吗？虽然还是看得不怎么清楚，但是有人带路的话，跟着前面的人走还是没问题的，干嘛还要牵着手？”
　　罗春华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要不你去问问队长为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这还用问，还能有什么，队长又想A人了呗。”
　　C3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可怜的吴小哲啊，你是为人民群众光荣牺牲的，人民群众会记住你的。”
　　齐桓鄙视地瞥他一眼：“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么舍不得吴哲，你怎么不去救他？”
　　石丽海替他接了后面一句：“像菜刀我就是光明正大地幸灾乐祸，锄头你好好地去吧，把队长拖住，越晚回来越好。”
　　齐桓一脚飞踢过去：“你不就是记仇么，来来来，想挨打明说，我陪你练个痛快。”
　　C3正看戏看得哈哈大笑，有人在旁边推推他，他转过脸去，对上拳头捏得咔嚓咔嚓响的罗春华，那边戚大光和成才早就打上了，训练场又热闹起来。
                  开始
　　不长的一段路，两人走得异常沉寂，除了上楼梯和拐弯时吴哲出声提醒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吴哲其实很紧张，但交握着的袁朗的手指干燥而稳定，于是他也跟着镇定下来，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尽管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但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这么说会不会太隐晦了，那样说又会不会太张扬了，到底怎样才能最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吴哲从没如此谨慎地对待过一件事，二十三年人生中经历的无数次考试都没有，因为，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重要，对他如此，对袁朗来说，恐怕也是如此。
　　“哎哟。”沉浸在思绪中的吴哲没注意到已经到办公室门口了，一头撞在门板上，痛得叫了一声。
　　“眼睛出问题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啊，痛不痛？”袁朗习惯性地损了一句，伸手去摸他额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插到自己口袋里摸钥匙。
　　吴哲自己揉了揉额头，把钥匙接过来打开门：“队长，进去吧，小心点，别撞上桌子，椅子在这，哦，对了，我听你吼了半天，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吧？还是要咖啡？不行，你要多休息，咖啡喝多了睡不着怎么办，还是白水好吧？”
　　袁朗闭着眼听他絮絮念叨着，几乎能想象出来吴哲皱着眉苦恼地思考该给他喝水还是喝咖啡好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随便吧，都好。”
　　看见袁朗笑了，吴哲也不那么紧张了，倒了杯水塞到他手里，严肃地重复了一遍：“队长，我有事跟你说。”
　　袁朗正襟危坐，津津有味地喝了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反正马上就要见分晓了，何必多贪恋这一刻的温存，一边比吴哲还要严肃的说：“白开水挺好的。”
　　吴哲立刻就接上了：“嗯，白开水养颜美容，对身体有好处，你再喝几口。对了，你眼睛还没好全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要观察几天的吗？还痛不痛？医生是怎么说的？以后可不能像这次这么大意啊，眼睛真出问题了怎么办。”
　　袁朗其实就是想岔开话题，没想到吴哲一说就是这么一长串，还有继续下去的趋势，似乎不停的说话就能掩饰内心的慌张一样，可是怎么瞒得过他。喜欢一个人，总希望能够对那个人好一些，再好一些，他那么喜欢他，怎么舍得让他为难。
　　他捧着杯子摩挲了几下：“吴哲，在医院……”
　　吴哲一下子没声音了，好像旧式的录音机被卡住带子，突然安静下来。
　　袁朗还是问出来了：“在医院，你说等我回来，是想对我说什么？”
　　吴哲沉默了一会儿，很清晰地说：“队长，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袁朗手抖了一下，轻轻放下杯子，但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还是在桌子上碰出“喀”的一声：“你说什么？”
　　吴哲在他旁边蹲下来：“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袁朗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捧起杯子又放下，放下又捧起：“吴哲，我喜欢你。”
　　吴哲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说：“我知道。”
　　袁朗说：“我们两个都是男人。”
　　吴哲说：“我知道。”
　　袁朗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会面临很大的压力，社会，家人，甚至会有人避之如蛇蝎。”
　　吴哲还是说：“我知道。”
　　这些你都知道，那么，你真的作好承受这一切的准备了吗？即使看不清楚，袁朗也能感觉得吴哲注视着他的目光。他想起吴哲在月光下的眼睛，澄澈明亮，不染尘埃，这样的眼睛经受风霜摧残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地坚持吗？得到后又失去，还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摸到蹲在旁边吴哲的胳膊把他拉了过来，搂住他的腰：“这样你能接受吗？”
　　吴哲没有动。
　　袁朗把嘴唇压在他柔软的嘴唇上：“这样你能接受吗？”
　　吴哲僵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袁朗把手伸进他衣服，在他光裸的腰上捏了一把：“那这样呢？”
　　吴哲终于忍不住拍开他的手站直了，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深呼吸了几下：“你看不上我没关系，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袁朗苦笑，老子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他妈竟然说老子看不上你。他慢慢说：“你看，吴哲，我喜欢你，不只是挂在嘴边的。我对你有欲望，你明不明白？想亲你，对你做这样的事，可你接受不了。感情这种事，是用不上同情的，不要把同情当成感情。”
　　他透过墨镜模模糊糊地看到吴哲的身影走向门口，只觉得嘴里又苦又涩，仿佛刚才喝下去的不是白开水，而是不知道什么奇怪的东西。
　　吴哲在门边停了下来：“袁朗，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没有想清楚，其实我想得很清楚。我看到你受伤会难受，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我喜欢你。可是再喜欢一个人，我也不能丢失自己的尊严。如果你相信我喜欢你，那么刚才的行为就叫做两情相悦。如果你不信，刚才的行为就叫做羞辱，所以我不能接受。或许是我猜错了，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我在一起。”
　　他就那样站着，平平静静地几句话说完，把手放到门把上：“队长，我是个军人，懂得什么叫责任。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我绝对会公私分明，今后我们只是上下属的关系，不会影响工作。”
　　小时候看《小王子》的时候，吴哲最喜欢的是那只狐狸，小王子驯养了他然后又离开。吴哲想如果我是小王子，一定不离开狐狸。可他从来没想过，狐狸也许并不愿意跟小王子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只想远远地看着。
　　袁朗把墨镜扔掉，跳起来飞扑过去，吴哲怕他摔着，连忙回过身来扶住他，袁朗顺势把他压在地上：“我错了，我罚站行不行，站这里任你打骂，别生气啊。”
　　吴哲大怒，这家伙骗人也得看看时间地点场合，双手发力就要推开他。
　　袁朗笑嘻嘻地抱住他；“吴哲，我没有骗你。你知道的，A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从来没有存心想骗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我怕你将来后悔。”
　　吴哲爆发了：“我现在就后悔了。”
　　遇上这个家伙，好像就一直在被骗，从进A大队就是如此，老首长果然没说错，这家伙就是个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袁朗一本正经地说：“吴哲同志，你懂不懂科学？不懂的话，那哲学呢？机会是稍瞬即逝的，一旦错过，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懂，你懂。就算被骗了这么多次，但是，看着这个疑似人贩子的家伙狡黠的笑容……吴哲翻了个白眼，本来要推开他的手半途中失了力气，轻轻地落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喂，别把我当小姑娘哄啊。”
　　袁朗赞同地点头：“你当然不是姑娘，你是馅饼。”
　　没等吴哲发怒，他忽然叫道：“吴哲。”
　　吴哲答应了一声。
　　袁朗又叫：“吴哲。”
　　吴哲答应了，袁朗像是害怕声音太大就会从梦中惊醒一样，很小声地问：“我们这就开始了？”
　　吴哲故意停顿了几秒钟，在袁朗屏住呼吸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时候说：“好啊。”
　　两个人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有几分钟没说话。不过袁朗看不见，吴哲也不怎么尴尬了，他想起上一次跟袁朗两个人在这间办公室的事来，忍着笑抬起头在袁朗脸上亲了一下，很响亮的一声，然后拉长了声音说：“还给你的，不过我可不像某人那么倒霉……”
　　袁朗把柄捏在人家手上不能反驳，只能威胁地收紧了手臂：“不要诱惑我啊。”
　　吴哲不怕他的威胁：“诱惑了你也看不见，媚眼抛给瞎子看这种事我不干。”
　　袁朗很认真地跟他商量：“那我看得见你就诱惑？”
　　吴哲笑出了声：“我考虑下，你快点好吧。”
　　袁朗心满意足地抱着吴哲，下巴在他肩上蹭了一下：“额头撞痛没？又瘦了，看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哎，你刚才说如果我相信你，那种行为就叫两情相悦对不对？”
　　他没听到吴哲的回答，转过头去看他，听到吴哲冷静地提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下巴尖了？”
　　袁朗心虚地干笑两声，被踢了两脚，抱着人的手还是没放开。
　　由于吴少校归队，队长的主要劳动力回归，加上视力好转，心情大好，三中队的人蒸馒头的惩罚暂时取消了，留待下次进行，群众纷纷欢欣雀跃，奔走相庆。但令人十分不解的是，一周之后队长的视力基本恢复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到炊事班和面蒸馒头，原因不得而知，但是据队长声称，原因是他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群众纷纷赞扬队长这种高尚的行为，并且争先恐后地将学蒸馒头作为了自己近期的业余爱好。
                  如醴
　　一般来说，刚刚确立关系的恋人肯定如胶似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明显在袁朗和吴哲身上不能套用一般人的规则。两个人一人占据了庞大会议桌的一头埋头干活，面前高高的文件夹摞起，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到。
　　过了一阵吴哲抬起手腕看看表：“队长，时间差不多了，起来走动下。”
　　袁朗的眼睛才好了不久，医生交代了，用眼一段时间最好休息几分钟。他站起来望着窗外远眺了一会儿，晃到吴哲的身后，扶着他肩膀，还没说话，吴哲咳嗽一声，他下意识地放了手，一想觉得不对，理直气壮地把手重重地放了回去。
　　吴哲拿笔敲敲他的手：“乖，到一边去玩，让我看完这页资料。”
　　两个人成为恋人已经有好几天了。但似乎跟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还不如从前亲近。这几天他稍微靠得近点儿，吴哲虽然没躲开，但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避开他。说不上生气，但郁闷是少不了的，袁朗索性凑得再近一点，从背后将吴哲牢牢抱在怀里，在薄薄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厌倦我了？”
　　吴哲哆嗦了下，还是坚持着不肯回头。
　　袁朗从背后看到那只被咬了一个牙印的耳朵慢慢地红起来，渐渐地连脸颊和脖子也红了，心头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他有点懊恼地想，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的智商差不多掉到了八十以下了，不然怎么没早点看出来。大概是因为吴哲平时脸皮不算薄，跟他斗嘴时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之前问他要不要在一起时也表现得十分大方，让他完全忽略了吴哲会害羞这种可能性。恋爱这种东西，显然与是不是光电硕士，心理素质是不是强悍无关，没有经验就是没有经验。只是吴哲同志的害羞方式比较特别，一般人看不出来。
　　转到他面前，袁朗捧着他的脸，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眼中一点点笑意，一点点温柔：“没关系，我知道的，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吴哲强悍的心理素质发挥了作用，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伸手摸摸他的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袁朗忽然想起看不见的时候，在吴哲脸上摸到的眼泪，那一滴眼泪好像落到了他心里，心软软地塌下去一片。他摇摇头，手指无比轻柔地在吴哲的脸颊上移动，好像恨不得把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一样，如珠似宝。
　　吴哲看着袁朗凝视他的眼睛，禁不住笑了。能让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了。其实他并没有刻意避着袁朗的意思，只是突然在战友的关系上又加了一层，变成了情人，那种感觉是比较微妙的。简而言之，就是他做贼心虚了。以前袁朗对他又搂又抱的也没什么，但现在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旦掺杂了喜欢这种东西在内，就有了别样的含义。就像现在，袁朗的手好像有着过人的温度，抚过的地方就滚烫起来，一直烫到心底。
　　尽管没什么恋爱经验，不知道目前处在哪个阶段，该做些什么才合适，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感情这种东西也是需要维护的，等得久了，心也就慢慢地冷了。虽然袁朗说可以慢慢来，但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了，吴哲犹豫了下，说：“袁朗，再过几天就要开始爱尔纳突击前的封闭集训了。”
　　袁朗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吴哲说：“成才今天请假去医院接三多了，说是明天跟他一起回来。”
　　这一批的新成员加入A大队之后，重新分配了寝室，成才就是吴哲的新室友。
　　袁朗楞了下，突然反应过来，想要笑又努力忍住，故作深沉地问了个听起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晚上睡觉关不关窗户的？”
　　吴哲想了下，说：“这是态度问题，态度好的话，不但不关窗户，连门也可以不关。”
　　袁朗诚恳地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的态度很端正。”
　　他在吴哲的脖子上捏了一把：“喂，够了吧？不要得寸进尺啊。”
　　吴哲笑出声来：“够了够了，我这人比较怕热，非常怕热，特别怕热。”
　　袁朗喜滋滋地咬着他的耳朵说：“有人好像说过等我眼睛好了诱惑我的，还算不算数？”
　　吴哲白了他一眼，正要回话，门外有人大声敲门，还在叫：“队长，锄头，快开门，我送饭来了。”
　　他一惊，手肘撞上袁朗的腰侧，脚勾住袁朗的脚踝一带，袁朗没有提防，干净利落地摔了出去，与地面作了最亲密的接触，发出的声音算不上惊天动地，但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然后是齐桓小心翼翼的声音：“你们有事的话，我晚点再来？”
　　吴哲赶紧叫道：“没事没事，菜刀你等等啊，是凳子倒了。”
　　他推开椅子蹲到袁朗身边小声问：“队长你没事吧？”
　　袁朗趴地上不起来，满脸悲愤地望着他：“有事，我伤自尊了。”
　　吴哲忍住笑，一脸内疚地扶起他：“不好意思啊，这几天习惯了，一时半会没改过来。”
　　袁朗恶狠狠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又多一笔账，记住了。”
　　这天晚上的晚餐吴哲吃得特别慢，吃完了还主动要求去跑跑步打打靶加强身体素质，但队长说要劳逸结合，于是勤奋的小吴少校只好回去休息，只是休息到一半被忠于职守的队长叫醒了。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他们队长还特意不辞辛劳地从窗户爬进来提醒他休息够就该劳动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吴哲气急败坏地瞪他。
　　袁朗笑眯眯地看他，伸手去捏他气得鼓起来的脸颊，就是不说话。
　　“算了，我忍……说话要算数，平常心，平常心。”吴哲转身大踏步往浴室里走，那背影分明写着不甘郁闷憋屈等等各种不满的情绪。
　　奈何袁朗此人没有丝毫同情心，把脚往桌子上一抬，点了支烟夹在手指间，深黑的眸子中带着满满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浴室那扇被重重甩上的门，好像可以透过门看到刚刚冲进去的那个人一样。
                  不悔
　　吴哲裹着条浴巾出来，走得非常慢，像只乌龟一样，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看样子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从浴室凭空消失，或是把自己关在里面，就此不出来了。
　　袁朗很有耐心地等着，一点也不着急。
　　就那么一点距离，就算吴哲真是只乌龟，他早晚也要挪到的，何况他还不是。
　　吴哲走到离袁朗一步之遥的地方就停下了，手放在浴巾上，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解开。
　　袁朗看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发梢滑落，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流淌。年轻的肌肤光滑平实，袁朗禁不住用目光追随那滴水珠，看它悬在结实紧绷的小腹上将滴未滴，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样的情形，他曾在梦中见过，那时候他连做梦也不敢想，真的会有那么一天，那个人就在他的身边，可以拥抱，可以亲吻。他毫不掩饰自己逐渐发生变化的身体，咬着烟含笑看着窘迫得满脸通红的吴哲：“怎么？想言而无信地反悔吗？”
　　“嗯。”吴哲对他的激将法不为所动，毫不掩饰地将反悔的渴望摆在脸上。
　　“但是我不同意。”袁朗无辜地看着他。
　　“……你个烂人。”吴哲瞪他，把放在浴巾上的手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扶着袁朗的肩膀，唇凑了过去。
　　送上来的嘴唇温暖柔软，还带着水果口味牙膏的清香，袁朗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个似乎不怎么情愿的吻，用力地吮吸对方火烫的唇舌，激烈地交缠摩擦。不断变换角度的亲吻让两人的气息都急促起来，他稍稍离开一点，鼻尖亲昵地顶着吴哲的鼻尖：“少校同志，你的诱惑，就只到这种程度吗？”
　　低沉的声音轻易地激起了吴哲的怒气，他抿着嘴没有说话，伸手去解袁朗的衣扣。比起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的状况，袁朗还穿着整整齐齐的军装，连风纪扣都扣得好好的，实在是让人不忿。
　　袁朗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精壮结实得仿佛雕塑一般，每一块肌肉下面都蕴含着力度。吴哲把上衣丢到地上，低头拉扯他的皮带。迷彩裤下面欲望的形状已经非常明显，吴哲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手伸进去揉搓。硬挺的男性象征，烫得像火一样，握在手里脉脉跳动。
　　袁朗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仰起头无声地喘息。
　　吴哲忽然放开他，转身就往门外跑。
　　“小混蛋，我说怎么这么乖巧，原来在这等着我。”袁朗反应极快地把烟一丢，双脚落地的同时飞身一扑，将吴哲压倒在地上，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这是你的寝室，你往哪跑呢？”
　　吴哲一想也是，他想笑又不敢笑，背后紧紧贴着的身体烫得惊人，同为男人，吴哲当然明白袁朗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能小幅度地挣扎着说：“你只让我诱惑你，没说诱惑了要怎样啊。”
　　袁朗把他转过来，剑拔弩张的身体贴着他蹭了一下：“你说要怎样呢？”
　　这样意乱情迷的袁朗，这样动情的袁朗，是他所不熟悉的，但都属于让他心动的那个人，吴哲想伸手抱一抱袁朗，但手被袁朗按住了，不舒服的姿势让他皱了下眉。
　　“真不愿意？”袁朗留意到他的表情，立刻就放了手。
　　如果他说不愿意，袁朗再难受也会就此停止，只是这世界这么大，遇到一个能够两情相悦的人的机会那么少，何必口是心非。吴哲抬起头亲了亲袁朗的下巴，对着他笑：“假的。”
　　然后他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痛苦与欢乐并存，就像压在他身上这个人至始至终带给他的感觉一样，既恶劣，又温柔。
　　吴哲很痛，可是抱着他的袁朗一直在吻他，吻他的脸，吻他的手，于是他觉得这些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到底是痛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吴哲没来得及想太多，就沉醉在夹杂着痛苦的快乐，抑或是夹杂着快乐的痛苦当中了。
　　袁朗开门进来的时候，吴哲正坐在床上发呆。
　　“快吃饭，吃完咱们还得赶着出门。”袁朗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
　　吴哲拍拍脑袋：“唉，我差点给忘了，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他说完就想起来，袁朗昨晚给他洗完澡，把他抱到床上，亲了亲他就又从窗户爬下去，回自己房间了，怎么提醒他。
　　拓永刚早就跟他们几个约好聚一聚，正好许三多住了这么久的医院，今天终于能出院了，吴哲提前几天就接到拓永刚的电话，让他叫上成才，务必把袁朗也请到，一起吃顿饭，就当庆祝许三多康复归队。
　　吴哲飞快地换好衣服，跳下床端起装着白粥的碗往嘴里倒，倒得太急被呛了一下。
　　袁朗无奈地拍他的背：“慢慢来，别着急，我又不跟你抢。”
　　吴哲坐在椅子上望着袁朗无奈又带点宠溺的样子，嘴角微微地弯起来。昨晚就是这个声音在他迷迷糊糊间说着“你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诱惑”，就是这双手一直在安抚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握住他的手亲吻，始终没有放开。
　　约好的地方是在邻近的市里，成才和许三多直接从医院过去，袁朗开着车，吴哲没事干，就靠在旁边的座位上歪着头看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市场上挑大白菜一样，目光无比挑剔，怎么看怎么欠扁。
　　袁朗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这是什么眼神？”
　　“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时候我还悄悄地骂你是矮冬瓜，当然这句吴哲依然放在心里没敢说出来。
　　袁朗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笑着看他一眼：“少校大人，别这么小气，老早以前的事还记着干什么，别生气别生气，我以后都这么看你行了吧？”
　　他眨了几下眼睛，眼神中七分崇拜中带着三分憧憬，可惜被看的那个人不领情，抱着肚子笑得肝肠寸断，笑了半天才凑到他耳边说：“队长，其实我挺喜欢吃冬瓜的。”
　　“吴哲那时候饿得晚上做梦都在叫虾仁冬瓜汤。”
　　“是啊是啊，有一次还半夜爬起来到处找刀说要削冬瓜皮，把我给吓的。”
　　“不是，吴哲喜欢吃南瓜，他说过南瓜比冬瓜好的。”
　　好久没见面，曾经共患难的几位战友相见时分外热情，只是话题一直围绕着那次选训打转。那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再提冬瓜了？吴哲背后直冒冷汗。袁朗就算先前不明白什么意思，这会儿也应该猜出来了，看他似笑非笑地靠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看却什么也不说，压力真的很大啊。
　　他脑筋转了几转，好不容易想出个借口把袁朗支开：“队长，你平时是统治阶级，我们是受压迫的群众，难得出来吃饭，反正没穿军装，你为人民服务一次，去帮我们叫饮料怎么样？”
　　“行。”袁朗点点头，很痛快地站起来就去了。
　　拓永刚傻了眼地看着袁朗说去就去，感叹了一句：“哎，当初没想到袁队长这么平易近人，骂他骂得最凶的就是你了，谁能想到后来你们俩关系这么好。我舅舅和妹妹不知夸了多少次你为人好，照顾战友特别细心周到。”
　　成才也想起来当着袁朗这个地主的面说他们如何被地主欺压的事不太合适，跟着附和：“拓永刚，拓医生是你舅舅啊？这次三多住院多亏他照顾了。”
　　吴哲赶快接上去：“对对对，还有你妹妹，队长的眼睛也是……”
　　“说到我妹妹，”拓永刚把许三多拉开，自己挤到吴哲身边坐下，朝他挤眉弄眼：“她对你挺有好感，你还没女朋友吧？要不要考虑下？”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他的身份需要保密。”吴哲的目光从开着的门望出去，穿过人群落在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的袁朗身上，无限遗憾。他们是那样一对不同寻常的恋人，寻常恋人所有的一些司空见惯的小事，于他们就成了奢侈。再喜欢那个人，也不能在阳光下牵手，不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那就是我的恋人。
　　“她也是保密单位的？那你们俩挺不容易的，这样还能在一起，感情肯定很好。”拓永刚拿过饮料瓶给吴哲的杯子倒满：“你们还得回基地不能喝酒，就先记账了，下回等你们休假再补上。虽然你做不成我妹夫挺可惜，但咱们还是兄弟，我敬你一杯，祝你们幸福。”
　　“谢了。”吴哲一笑，端起杯子跟他碰杯。
　　成才和许三多也举起杯子，吴哲看袁朗进来，把一个杯子塞到他手上，对着他笑：“队长，一起来干杯吧。”
　　袁朗把手上拎着的两大瓶饮料放到桌上：“哦？为了庆祝三多出院？”
　　“不是，我们要祝吴哲跟他女朋友幸福。”拓永刚说：“袁队长，我还要敬你一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敢当，各司其职而已。”袁朗把杯中的饮料喝光，放下杯子，笑了笑：“就像跳伞我未必比得上你。”
　　他把吴哲的手拉起来：“比种花，我这双手肯定比不过锄头同志。” 
　　袁朗的手指坚定有力，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吴哲心情轻快地笑了起来。虽然失去了很多，虽然有遗憾，可是比起错过彼此，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世上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得到的比失去多就足够了，何必计较太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很常见的一句话，看得多了难免觉得俗气，可是越俗气，越幸福。就算永远不能牵着手走在阳光下，只能在黑暗中牵手，但只要牵手的是这个人，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
                  集训
　　下定决心要跟袁朗在一起的时候，吴哲认真考虑过一个问题。两个人都是军人，而且是在和平年代仍然要经受生与死考验的老A，特种兵，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理智判断对他们的重要性，对他们来说，大多数时候，理智必须凌驾于个人感情之上。
　　如果在任务时代入过多的个人感情作出了偏颇的判断，就不是用“犯了错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言能带过去的，还可能危及生命，自己的，还有他人的。这也是他之前犹豫的原因之一。
　　如果感情会影响到生命的安危，那他宁可不要这样的感情。虽然听起来太过冷血无情，但生活就是这样，该文艺的时候文艺，该狗血的时候狗血，可大部分时间还是得现实的。要是小命都没了，再相爱又能有多大意义？不过是徒留怅惘。而只要活着，就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在袁朗说了开始之后，吴哲就很郑重地跟他说：“队长，我还有事跟你说。”
　　袁朗那时眼睛还没完全好，只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不清吴哲的表情，但光听吴哲说话的语气就不是什么小事，于是放开抱在吴哲腰间的手，改放到肩膀上，同样郑重地说：“你说。”
　　吴哲认真地说：“不管私底下怎样，公归公，私归私，你不用对我特殊对待。”
　　袁朗半天没说话，吴哲有点紧张，心想自己是不是画蛇添足了，袁朗从来都不是公私不分的人，这是他一直相信的。只是人与人之间再心意相通，也不可能全然了解对方的心思，他不希望有任何嫌隙出现在他们之间，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他正想解释，袁朗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我明白的。”然后贴着他耳朵低笑：“我当然要对你特殊对待，特别严格地对待，你怕不怕？”
　　吴哲心情放松下来，自信满满地说：“当然不怕，队长，你尽管把你最厉害的手段拿出来吧。”
　　袁朗眉毛一扬：“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啊。”
　　吴哲回答得斩钉截铁：“肯定不会。”
　　“我好后悔呀。”吴哲在心里哀嚎，咬着牙站起来又蹲下，手脚并用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再次站起来，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他全身的衣服不知被汗水浸湿了几次了，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躺下去就一动也不想动了。
　　他背上的成才也跟着摔下来，被压在下面当了垫背的，看到旁边的袁朗过来了，连忙使劲推他：“锄头快起来，一会儿我们又要被罚了。”
　　“我肠子都悔青了，中午怎么不把你碗里的排骨抢掉，应该让你喝粥才对。”吴哲连滚带爬地避开袁朗踹过来的一脚，用喷火的眼神秒杀死了他两百多次，然后把成才背到背上，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做蹲下起立，边做边问：“成才，你考不考虑减肥？”
　　成才拿袖子给他擦擦汗：“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
　　袁朗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吴哲，看来你还有余力啊，要不要再给你加一组动作？”
　　吴哲连烂人都懒得骂了，直接无视他。
　　爱尔纳突击的封闭集训开始有几天了，吴哲是其中的重点训练对象，早在集训开始之前他就知道这点了。可他单知道他的集训生活会很惨烈，没想到会惨烈到这种程度。 
　　每次参赛都是由各军区轮流派人参加，这次轮到A大队所在的军区。虽然明面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实际上参赛的队伍都在暗中较劲。吴哲这次能被选中不是因为他的技术能力，主要是因为他的外语水平。但就算他各种外语都能说得比母语还好，如果训练不合格，照样没有去参加比赛的资格。
　　四天三夜，八十四小时，全程休息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在此期间要奔袭近二百公里，完成二十一个项目的对抗演练，体力，耐力，毅力，少了哪个都是不行的。
　　身为375峰常驻人员，吴哲目前的体能在队里处于中上水平，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要撑下来高强度的对抗还远远不够，对此他早有被狠训的心理准备，但明显心理准备还不够。如果说其他人过的是地狱般的日子，吴哲则是每天都住在地狱的第十九层。
　　到目前为止，他的集训生涯用一个字就可以概括了，就是“摔”。
　　吴哲真觉得他把这辈子的跤都摔得差不多了。
　　袁朗那厮明显是故意的，坚决地驳回了他要求跟许三多一组的请求，凡是双人合练都把他跟成才安排在一组，而且每次都要求他比别人多做一组动作。
　　吴哲跟成才的体重明显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于是大家每天吃完早饭来到训练场，跑完步活动开身体，就可以看到成才轻松地提着吴哲两条腿让他倒立着做上下起伏，轻松地背着吴哲做下蹲起立，轻松地扛着吴哲做俯卧撑，然后是吴哲艰难地抱着成才的腿让他倒立着做上下起伏，颤巍巍地背着成才做下蹲起立，摔来摔去地扛着成才做俯卧撑。做完了还要被罚，因为他们通常都在倒数五名之内。惩罚是鸭子步一百米，蛙跳一百米各十次，然后由下至上，由上至下重复跑台阶十组，撞上别人的几率大约为百分之九十，然后两个人就会一起骨碌骨碌从台阶上滚下来，站起来再从头开始跑。被罚的次数多了，吴哲都有一种错觉，南瓜时期对袁朗的刻骨仇恨又回来了。
　　“吴哲，不会这就不行了吧？”袁朗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倒到吴哲碗里，扳过他的脸看了下额头上新摔出来的一片淤青，还伸手戳了戳：“我们现在这训练强度才幼儿园等级的，高级的还没上啊。”
　　吴哲歪着脑袋作思考状，然后摇头叹气：“不用上高级的了，考虑问题要从多角度，走的路线也要常换常新。我刚发掘出来的新天分，不用浪费了，我可以去练习摔跤，争取参加奥运会为国争光。”
　　袁朗咳嗽一声，说：“许三多，你给我们少校解释一下什么叫摔跤……”
　　吴哲放下筷子，笑嘻嘻地摸着下巴看他：“队长，我知道，摔跤是一种古老的竞技项目，也可以作为非竞技项目供娱乐用，不知队长大人你在艰苦的训练之余，有没有兴趣体会一下与民同乐的感觉？”
　　袁朗忽然觉得如芒在背，左右看了看，成才许三多齐桓戚大光罗春华C3石丽海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发着绿光，和吴哲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模一样。
　　说归说，实际上就算袁朗站在那让他揍，他也没力气动手了，吴哲以最快速度把晚饭塞进肚子里，回到寝室冲了个澡，就昏昏沉沉地趴床上不动了。
　　半梦半醒间，有一双手在按摩着他酸痛的肌肉，成才怕吵着他休息，到许三多那边去聊天了，会这样做的就只有一个人了，果然，过了一会儿，袁朗轻声笑着在他耳边问：“真生气了？”
　　吴哲眼睛也不睁，撇撇嘴说：“当然气了，以前陪人家看月亮时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叫人家牛夫人。”
　　袁朗失笑：“原来我家少校其实是铁扇公主，这我就为难了，你说我是扮牛魔王还是孙悟空好呢？”
　　吴哲摸到他的手抓住，捏了两下：“以这两只猪蹄的质量来说，你还是扮猪八戒合适。”
　　袁朗啼笑皆非，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好吧，时代不一样，猪八戒跟铁扇公主也能配。那么小甜甜同志，明天还要我特殊对待吗？”
　　吴哲嘴角向上弯，闭着眼睛在他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当然不要……停。”
                  背负
　　飞机越升越高，又是一段新的旅程开始。只是这一次望出去没有大海，重重的群山淡去之后，便只看得到白茫茫的云层。这一次背负的东西也更多，国家的荣誉，还有战友的期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几个人的肩上。
　　那天是封闭集训的最后一天。
　　“这回爬铁丝网时你可得记住趴低点。”成才在吴哲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吴哲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水，瞟了眼那边跟齐桓站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的袁朗，放下瓶子摸了摸额头。那里曾经有一道疤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是疤痕的来历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到A大队参加选训的小南瓜，爬铁丝网时被划破了头，血流了一额头，袁朗却在旁边打电话找人吃饭。他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被成才拉住，差点就扑上去揍袁朗了。看当时的情形，任谁也想不到，后来他和袁朗会发展成这种关系。
　　“放心，兄弟我是谁啊，怎么会傻到两次撞在同一个树桩上。上次是因为某个家伙的言行太招人恨了，我光顾着瞪他没留神，这次肯定不会了。”吴哲收回目光，把手搭在成才肩上，豪爽地拍了两下。
　　“你不累么？”成才休息时仍然把他的狙击枪抱在怀里，宝贵得像在抱情人一样，笑出了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侧着头打量吴哲。
　　他们刚刚做完两组器械训练，攀登十二米的绳子，再一步步地下来，在那之前已经做了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单杠拉臂，一百个双杠拉臂，跑完了两个五公里负重越野长跑当做热身，还完成了四小时打靶训练和一招制敌的实战对抗练习。吴哲累得去拿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居然还在说个不停。
　　“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越苦，话就越少，他是越苦，就越话唠。”袁朗踱过来，示意看到他就站起来的成才坐下，坐在了吴哲的另一边，胳膊撞了撞吴哲：“我可都听见了，有些同志似乎对我很不满意？”
　　吴哲的表情很正直，对袁朗说话的语气很无辜：“队长，你肯定听错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是吧成才？”
　　袁朗把吴哲的嘴捂住，直接问成才：“成才，你说说吴哲刚才说什么了？”
　　成才被这两人夹在中间当了夹心饼干，背上直冒冷汗，看到齐桓的身影眼前一亮，站起来说：“我找齐教官还有事，队长吴哲你们先聊。”
　　吴哲看着成才仓皇而逃，回过头对袁朗说：“他还叫齐教官。”
　　袁朗点点头：“嗯。”
　　在silence演习后，成才正式成为了A大队的一员。他尊敬袁朗，但跟许三多和吴哲关系最亲近。袁朗让他跟人际关系比较广的吴哲而不是许三多住，就是希望能让他尽快融入群体。他也做得很好，跟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平时也会跟大家一起打打闹闹。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从细微之处看出来，譬如他着急时还是会叫齐桓齐教官。他并没有完全释怀，还在为自己犯过的错误耿耿于怀。不过时间会改变一切，吴哲深信这一点。就像他在A大队找到了理想的安家地方一样，成才也终究会找回自己。
　　“脸色这么难看，别想太多了，电脑偶尔也是要关机休息的，不然当心死机。”袁朗看着吴哲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脑袋。
　　吴哲手撑着地伸长腿放松绷紧的肌肉，对他笑了笑：“没事，我是谁啊，队长手下永恒的炮灰，能在您老人家手下活过来，会被轻易打倒么？不信你问C3他们服不服我。”
　　“服，我们都服。”C3跟石丽海勾肩搭背地过来了，嬉笑着在对面坐下：“当初锄头进来的时候，看着瘦得跟条藤似的，我们都在打赌你什么时候走，是被菜刀削走还是被队长训走，谁也看不出你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大半夜敢在乱葬岗睡觉，还在队长手下一撑就撑到现在。”
　　“什么叫在我手下，说得我跟个魔头似的。”袁朗忍不住笑了。
　　吴哲一本正经地说：“队长，你不是魔头，你是大魔头，可怜我等善良百姓受人欺压，无处伸冤啊。”
　　袁朗作势要打，吴哲赶紧躲到C3背后。
　　C3把他拎出来谄媚地交到袁朗手上：“队长，这位善良百姓就交给您处置了，有没有奖励？”
　　吴哲大怒，跳起来就要去追杀C3，袁朗把他拖回来，然后对C3笑：“当然有奖励，奖励你一会儿多跑几次怎么样？
　　C3痛哭流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队长家的专用炮灰锄头，队长你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吧。”
　　袁朗哼了一声：“知道错了？”
　　C3叩首请罪，表示再也不敢跟队长争夺战利品了。
　　待会儿就是最后一天集训的最后一个项目，四百米障碍，铁路亲自前来观战，大家仍然能轻松地笑闹，这就是A大队，他们的底气来自于平时训练的鲜血与汗水中。吴哲笑着从面前熟悉的面孔一一扫过，这么多人中只能选出四个人，可没有人嫉妒，没有人算计，他们可以在平时嬉笑打闹，也可以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这就是他的战友。吴哲从来没有问过袁朗去参加爱尔纳突击的人员名单，他相信袁朗作出任何选择都是最恰当的，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最好的。
　　袁朗看看表，站起身：“过去列队了。”
　　所有人的人都从地上站起来，收起笑脸恢复成紧绷的状态，往训练场地走去。
　　四百米障碍训练，实际上真正的障碍只有二百米，要空跑一百米之后，穿越十四个障碍，再快速冲刺后面的一百米。不仅要过木桩，跳壕沟，翻高墙，走独木桥，爬铁丝网，还要保持速度。这对许多普通士兵来说是件难事，但对于老A来说却易如反掌。只是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进行各种训练，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要在几乎精疲力尽的情况下去完成，而且是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进行，难度就高得多了。况且如果普通士兵的合格要求是两分十秒，那老A就是一分五十秒，甚至更少。不合格就意味着要重新再来一次，直到合格为止。
　　四百米障碍跑十次，其他人都完成了，只剩下吴哲一个人还在跑，因为袁朗规定他要多做一组动作，所以他还得再跑五次。
　　最后一次的时候，前面都顺利地过去了，往回跑的时候，吴哲逐个跳过铁丝网，飞身一踏墙面，手顺势撑在墙头，翻身越过了两米的高墙，从平衡木下绕过去，逐级跳上高台，再单手撑着跳下去，一连串的动作还算流畅。但是过矮墙从中间的方孔穿过时动作就迟缓下来了，他个子高腿长，过这个比较吃亏，等到跳下那个两米深的大坑往上爬时，就好像最后的一分力气也耗尽了，怎么也爬不上去了。
　　吴哲从早上开始就不太舒服，撑到现在头也开始昏昏沉沉的了，额头的汗水一滴滴滑落，流到了眼睛里，视线模糊起来。他摇摇头保持清醒，又一次往上爬，指尖磨破了，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划了几道带血的痕迹，还是滑了下去。
　　袁朗就站在坑边，没有伸手拉他，其他人也没有，可是所有人都开始叫：“锄头加油，锄头加油。”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能在训练中掉队，掉队的都必须退出集训，也就是失去了参加比赛的资格。吴哲明白这一点，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伸手攀着水泥的墙壁，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跑完了最后的一百米。
　　袁朗沉着脸说：“不合格，再来一次。”
　　铁路都不忍心了，上去想说算了，吴哲却摇摇晃晃地跑走了。
　　终于听到“合格了”三个字的时候，吴哲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了，到后来完全是超越身体极限，凭直觉在向前跑了。他听到袁朗说合格了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醒来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一屋子的人看他醒了都围过来看他。
　　吴哲对着头顶一圈观望的眼睛有点心虚：“这么大阵仗，我不会得了什么大病吧？”
　　袁朗敲他的脑袋：“乱说什么，疲劳过度算什么大病，休息两天就好了。”他看看吴哲疑惑的表情，咳嗽一声：“他们是来看我的。”
　　吴哲更疑惑了：“队长，你生病了？什么病？”
　　袁朗没说话，C3憋不住了，哈哈大笑：“锄头，大队长说都怪队长把你累病的，我们都听见他教训队长了，说调教一个像你这样的老A要多少心血，把你累成这样。大队长让队长亲自照顾到你身体恢复为止。”
　　吴哲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没看到队长被大队长教训，哎，太可惜了，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袁朗咬着牙笑：“没关系，你有很多机会被我教训，其实没多大差别。”他把手伸进被子里作势要呵吴哲的痒，吴哲笑着闪躲。被子下面，两个人的手指悄悄地纠缠在了一起，再迅速分开。只是那一瞬间的牵手，已经足够温暖，吴哲靠在枕上，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战友
　　隔了一天，参加比赛的正式名单就下来了， 三中队被选中去参赛的有四个人，袁朗和吴哲是大家早就猜到了的，毕竟他们两个人的优势比较明显。但是出乎意料地是，名单里面另两个三中队的人选是成才和许三多，却没有齐桓。
　　封闭集训结束后，有三天的时间让大家休整。C3他们都去打牌了，吴哲一个人呆在寝室里，大队长亲自下的命令让他好好休息，C3他们不敢叫他，怕让少校同志用脑过度被大队长削，队长的先例在那摆着呢。成才和许三多去大队长铁路的办公室拿回了比赛的相关资料，顺便把吴哲的也一起带了回来，怕他无聊坐一边陪他说话，顺便看看资料。
　　齐桓推门进来的时候，成才正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跟吴哲讨论，看到齐桓进来立刻就停止了，脸上表情有些尴尬。他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齐桓曾经无意间提起过，他等这个比赛已经几年了，知道这次轮到他们军区时只差没乐得找不到北。他跟袁朗是多年的老搭档，大家本来都以为他希望是最大的，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没有进入参赛名单当中。
　　吴哲也反应过来了，从床上跳起来，拖过一张椅子把齐桓按上去：“菜刀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输急了？谁敢欺负我家八一兄弟，我给你报仇去啊。”
　　成才倒了杯水双手递过来：“齐教官，喝水。”
　　齐桓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反倒笑了，左手接过成才倒的水，右手接过许三多拿来的橘子看了看：“现实有时候好像蛮残酷，可你如果笑着接受了，现实其实也蛮温情的。”
　　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脑袋：“说不郁闷是假的，但部队里就是这样，实力不行就得让路。谁叫我外语说得没吴哲好，耐力不如许三多呢。还有成才，你狙击技术的确比我强。你不叫我齐教官么？老猫炕上睡，一辈接一辈，说起来你们三个都是我削出来的南瓜，比我强我有什么不服气的。哎我说许三多，把你那劈破斯英格里希好好改改，到时候好好震震那些外国人，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
　　许三多咧开嘴，露出了满口白牙：“好。”
　　成才也笑了，什么也不说，看齐桓杯里的水喝光了，又去给他倒。
　　吴哲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跟我齐名的八一菜刀，有派头，看这范儿，我实在是与有荣焉。”
　　齐桓上去就掐他脖子：“你这小子少得意卖乖，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你又看上资料了，信不信我招呼一声有人来收拾你啊？”
　　吴哲回忆了一下袁朗的日程，撇撇嘴说：“不怕，队长现在肯定在大队长办公室。”
　　他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背后压倒了。C3，石丽海，戚大光，蔡成文，罗春华……一个接一个的人压在了他背上，差点当场把他压成纸片儿人。
　　吴哲刚捶着被折磨的腰背气喘吁吁地爬起来，就看到C3摸出几副牌。
　　C3洗着牌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想了想，怎么能抛下重伤的战友不管，要玩也得一起玩，是吧？玩牌也有不费脑子的，像抽鬼牌就是，大家一起玩儿啊。来来来，”
　　这个的确不费脑子，多半看运气，但前提是没人作弊。吴哲脑筋转得飞快，抬腿就走：“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C3拽着衣领把他拎回来：“吴小哲，你睡觉一般都在门外睡的？白天睡太多当心晚上睡不着。人民群众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乖乖地来玩牌吧。”
　　许三多和成才已经在桌子边坐好了，吴哲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有泪流满面地屈服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强大意志下了。
　　一屋子的人轮番上阵跟吴哲，许三多和成才抽鬼牌，轮不到的就在旁边观战，一会儿功夫他们三个人脸上都贴了一大堆纸条，到后来再也找不到地方贴了，C3才放下手中的牌，笑嘻嘻地说：“这是把我们的勇敢智慧都传递给你们，听说那比赛难度挺高，我们的武器装备也不如外国人好，可我们是十万里挑一挑出来的最好的兵，你们是最好的兵里挑出来的最好的。到时候要拿出咱们的勇敢智慧，把那些外国人都打得落花流水，千万别手软啊。”
　　每个人都上去拍了一下他们三个的肩膀，看他们三个愣住了，罗春华从兜里摸出照相机，对准他们满是纸条的脸咔嚓咔嚓几下：“我得记录下这历史的一刻。”
　　吴哲鼻子有点酸，他吸吸鼻子，冲上去抢照相机：“好啊你们，好的不学，都跟队长学会整人了。”
　　许三多在旁边拉住他，急着为袁朗辩护：“吴哲，你不要生队长的气，他也不想的。以前史今班长跟我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不流血……”
　　吴哲无奈地停下来，他脸上的纸条都撕了，还留着下巴上贴的两张，跟两绺小胡子似的。他摸了摸胡子，摇头晃脑地说：“三多，你说得很有道理，照你这么说，我既流汗又流血了，到战场上就可以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完全无敌了，那多好啊，到时候火箭炮装甲车什么的一样都不用，我一个人上就够了。你看怎么样？”
　　他把手指伸给许三多看，上面磨破皮的地方还是红红的一片。
　　许三多被他绕住了，站在原地思考吴哲变得无敌跟他手指流血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吴哲又扑上去抢照相机，罗春华把照相机丢给齐桓，吴哲刚要过去，被C3在后面抱住了，只好呼救：“三多成才快来帮忙，我是在挽救咱们的光辉形象啊。”
　　成才笑着过去帮忙，被戚大光和罗春华一边一个架住，那边吴哲也被武力镇压了，仍然在不屈不挠地向着齐桓手中的照相机努力。
　　站在外面的袁朗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也跟着笑了，悄悄地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所有的资料都被他们牢牢记在心中的时候，在许三多日复一日地练习下，他那口被齐桓叫做劈破斯英格里希的英语有了大幅度提高，吴哲的体能也跃上了一个台阶，成才的枪法更准了，袁朗的黑眼圈也更深了。终于，他们背负着祖国的荣誉，背负着众人的期望来到了爱沙尼亚，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模拟真实战场，甚至允许真实死亡的惊险残酷超乎想象的敌后渗透作战比赛，对手是来自不同国家的三十二支队伍。
                  序幕
　　比赛前的最后一天是在高乌特拉村度过的，这是当年爱沙尼亚游击队“爱尔纳大队”与大部队胜利会师的地方。这个数次被他国占领统治，独立时间还不长的国家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爱国热情。他们这次派出了十一支队伍，凭借着东道主的优势，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其他队伍，对第一名志在必得。
　　除此之外，还有个个人高马大的欧洲队，老牌军事强国英国队和俄罗斯队，武器装备最优良的美国队，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中国队没有任何优势。
　　不过牌没揭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输赢。比赛没到结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胜负，吴哲想。
　　来之前铁路挨个儿鼓劲的时候说：“回来时记得给我带点土特产。”
　　许三多最厚道，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袁朗警觉性比较高，问道：“你想要点什么？”
　　铁路笑得极具欺骗性，和善地说：“我也没啥别的要求，给带个卡列夫勇士奖回来就成。”
　　卡列夫是爱沙尼亚二战时的民族英雄。卡列夫勇士奖，组委会专为外国参赛队特设的最高荣誉奖，也就是最出色的队伍才能拿到的。中国队从一九九八年开始参赛以来，每次成绩都不错，拿没有瞄准镜的八一杠和挪威队的MP5冲锋枪比精度射击都比赢了的事也干过，可还真没有拿过这个奖。
　　袁朗考虑了一会儿，竖起三根指头讨价还价：“回来多给三星期假。”
　　铁路拍板：“行，就这么定了。”
　　袁朗笑嘻嘻地把铁路桌上的烟揣进兜里：“有您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算为了难得的三星期假期，我们也得拼命，不能丢了咱们国家军人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咬着烟，说得有些含含糊糊的，吴哲却听得很清楚，而且还不由自主地相信了。看了看靶场中专心试枪的袁朗和成才，他对着面前的几个外国军人温和地笑笑：“好的，明天见。”
　　他们刚过十二点就到了，挑了块地方搭好宿营帐篷，把国旗升上，接下来就到靶场校枪。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枪的基准与战斗力切切相关，更别提后面还有射击的单项比赛了。虽然早在国内就检查过一次了，但为保万无一失，还要在开赛前再校一次。队里就数袁朗和成才枪法最好，这活就由他们来干。袁朗试完一支递给成才，成才接过来再试一次，没问题了再换下一支。吴哲和队里其他人站在后面看着，顺便跟旁边的外国队伍聊天。
　　既然是打着促进各国军队相互理解与交流的名义，交流当然是少不了的。他们一进场就围过来几个各国的军人打起招呼来，比较友好的是俄罗斯队，比较热情的是意大利队，比较微妙的是美国队，比较特别的是印度队。吴哲一概用英语回答。
　　早年中国队的语言障碍是个大问题，来参加比赛的队员因为这个吃了不少亏，回国一报告，军区的领导狠下了一番决心要挽回不利局面。这回来的队员都能听能说英语，尤其有吴哲在，不仅障碍不存在了，反而成了优势。身边这些人当中，他跟哪国人说哪国话都没问题，爱沙尼亚语也能说。领队都说吴哲的外语水平不当翻译是浪费了，非要拽着他当翻译，但袁朗说要保留实力，让他比赛前说英语就行了，得把少校这伶牙俐齿的优势藏着掖着，让它在最恰当的地方，最恰当的时候派上用场。
　　在宿营地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是正式的比赛日了。头天晚上饱餐了一顿爱沙尼亚的特色烤肉，早饭的时候大家还是尽量往肚子里多塞点东西，毕竟下一顿这么正式的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吴哲的气势尤其强大，抱着盘子吃得气吞山河，看得旁边的外国军人简直惊为天人。
　　八点从宿营地出发，在军港点验好装备，所有的参赛人员都登上了爱沙尼亚的军舰。他们将被送到波罗的海深处某个海湾抢滩登陆，开始这四天三夜的生死角逐。
　　这段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英国队都摆出下午茶来喝了，中国一队的队长将队员叫到一起，不知在叮嘱什么。袁朗也抬起手招呼吴哲他们过来。
　　“对表。”袁朗举起手腕。
　　爱沙尼亚与北京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尽管他们已经在下飞机的第一晚就把手表调到与当地时间同步，但这个时候再确认一下的确是有必要的。
　　四只手表凑到一起，时间完全一致，然后三个人抬起头眼巴巴地等待袁朗的进一步指令。
　　袁朗撞撞旁边的吴哲：“大硕士，发挥你话唠的特长，讲个笑话来听听吧。”
　　吴哲是海军出身，到了军舰上就跟回到了故乡一样，要说他会晕船就是个笑话，但他还是觉得刚才吃得太撑了一点，不然怎么会噎了一下。他单手扶着额头，斜眼看着坐在旁边的袁朗，有点怀疑自己的信任放错了人：“这就是你说的最恰当的地方和时候？”
　　“当然不是。”袁朗正色道，“但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来临之前，必备的练习是需要的。”
　　无言地看看旁边严肃的一队队长，再瞅瞅袁朗，吴哲痛苦地把脸扭到一边：“队长，我们看错你了。” 
　　成才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队长，你不跟我们说点什么？”
　　袁朗微笑地看着点头附和的吴哲和许三多：“你们想让我说什么？地图早就刻在了你们的脑子里，来到这里之前，你们尽了一切努力做了最充分的准备。我相信你们是最好的队友，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临急抱佛脚这事不适合咱们干。这个时候除了放松，什么也不必做了。”
　　的确，自silence演习过后，吴哲和袁朗，许三多，成才的组合不说是黄金搭档，也算是比较优良的组合了，在来之前一起训练过千百遍，默契已经印到了骨子里。吴哲先伸出手来，袁朗放上去，许三多也放了上去，成才的手放在最上面，四个人各自相视一笑。
　　“那我说个笑话吧。”吴哲摸着下巴，不怎么想费脑子地搜罗了一圈，想起一件事来。
　　秉持着不打无准备之仗的观念，他在来到爱沙尼亚之前搜集了很多相关资料，训练之余除了看队里的历年参赛资料和档案，还到处查找信息，他想从地形，参赛时的气候，时差再到当地食物这些细节性角度着手，写一份详尽报告供所有的参赛队员参考。
　　筛选信息的过程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吴哲每天都要与一大堆千奇百怪的资料奋战，其中有一个叫阿引的作者的个人博客令他印象尤为深刻，当场叹为观止。该位自称“有原则的绿色粉丝君”的同志在一篇名叫《他们来到了爱尔纳》的文章中这样写道：
　　“爱沙尼亚的天空明净如蔚蓝的宝石。塔林，这个曾被叫做“欧洲十字路口”的美丽海港城市好像还停留在中世纪，建筑是典型的北欧风格，随处可见尖顶的古旧房屋。一位年轻少校骑着自行车在城中闲逛，渐渐来到了城外的丛林里。茂密的森林中，绿树成荫，清澈的泉水缓缓流淌，微风拂过，小鸟清脆地鸣叫，可爱的小鹿从身边奔过，这位英俊的年轻军人把自行车停到一边，捧着鲜花走在碧草茵茵的小路中，突然间，一位脸上涂着神气的油彩，背着沧桑的行囊的白马王子抱着狙击枪从直升飞机上跳下来，仔细地把肩章上明晃晃的两条杠和两颗星的灰尘擦掉，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瓶可乐，羞涩地递给他。”
　　文章下面有人问可乐哪来的，为啥要带可乐去丛林，有人指出作者明显缺乏军事常识，还有人说作者就是个狗血的小白，吴哲也回了个贴，表达了对让笔下主角骑自行车去逛丛林的作者想象力的极度敬佩，再想象了下自己拖着拽着扛着自行车在丛林里艰难地蹒跚前行，而袁朗背着降落伞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被挂在树上还要挣扎着从背包里掏可乐的情形，就忍不住捶着桌子狂笑。
　　他们来之前在报名表上签过名，报名表上注明：比赛过程中凡出现意外情况，本国一概不负法律责任。后面还附了详细的介绍，请注意原始森林中气候变化无常，河流沼泽遍布，可能有山猫，熊，野猪，蛇等危险动物出没。
　　吴哲在脑海里对比了下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些沼泽，会咬人的毒草和那位作者写的喝着可乐逛森林美景的场面，再想想小鹿和熊的区别，笑了起来，问：“队长，你包里带可乐没？”
　　袁朗抱着胳膊瞪他：“这就是你讲的笑话？”
　　吴哲点头，望着他笑。
　　袁朗拍拍他后脑勺：“看来刚才还没吃饱，得了，回去了队长我奖励你一整箱可乐，让你喝半箱倒半箱。”
　　许三多说：“队长，浪费不好。”
　　成才笑着说：“对，锄头，浪费多不好，剩下那半箱别倒了，分给我们喝了吧。”
　　吴哲说：“行啊，咱们带了土特产回去，说不定让大队长请客都没问题。”
　　四个人说说笑笑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军舰渐渐慢了下来，前方已经可以看见他们将要度过四天三夜的原始森林。
　　袁朗站起来，吴哲整好装备，跟他并排站着，静静地享受着大战前夕的最后一刻宁静。
                  垂涎
　　信号弹升起的一刹那，许三多解开绳子放冲锋舟，袁朗手在栏杆上一撑，稳稳地跳到了冲锋舟正中间，吴哲和成才跟着跳下去落在一前一后的位置，袁朗和成才持枪警戒，许三多落到船上的同时，吴哲已经驾驶着冲锋舟迅速向岸边冲去。
　　水底布了水雷，海岸边到处都是木桩，他们都知道，看起来宁静的丛林中，可能埋伏着强大的狙击手。果然，快要到岸边时，水雷响起，激起巨大的水柱，吴哲他们早有准备，在冲锋舟翻转之前就跳下了水中。趁着第一批冲上摊的士兵都在机枪扫射中倒下，许三多像水鬼一样从水中冒出来，打掉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堡垒，与此同时，成才手里的狙击步枪一抬，一个狙击手从树上掉下来，四个人飞快地冲上海滩，一边向丛林奔跑一边射击，以惊人的默契各自扫光射界范围内的敌人，袁朗丢出一个手雷，将追得最近的追兵炸得倒地。四个身影灵敏得像猎豹一样，飞快地窜入丛林当中，成功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吴哲取出GPS查看当前坐标，然后对照地图跟袁朗研究路线。他们要在这八十四小时中通过丛林，并完成二十一个任务。竞赛途中设有控制站，只有按规定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到达才临时接受下一阶段比赛任务和控制站位置，提前或者超过都要扣分。这一阶段的任务是迅速穿插森林到达C点，再确认出发顺序和下一阶段任务。
　　“吴哲领路。”袁朗把地图收起，站起身和成才一左一右交替掩护吴哲前进，许三多殿后。
　　头顶有直升机盘旋的螺旋桨轰鸣声，还听得到阵地指挥官托杨在喊话劝降。这种心理战术也是主办方的种种手段之一。四个人像没听到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丛林深处。
　　五十二分钟后，他们到达C集合点，接到了下一阶段的任务，突破敌军的封锁线，然后侦查敌营。从这一阶段真正的困难才开始，不停的丛林穿插和执行任务的同时，将有近千名包括装备了直升机和装甲战车的部队的假设敌对他们穷追猛打。
　　特种部队是扎在敌人心脏上的尖刀部队，执行任务主要靠的就是出其不意和奇袭。侦察更是各种行动中最隐秘的部分，其目的就是要在对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摸清敌情。
　　所以主办方制定了这样的比赛规则，除了袭击敌人的任务之外，参赛队员不能与假设敌正面冲突，只能想方设法规避，实在无处可逃就得束手就擒。要是不幸被假设敌抓获就得罚分，每个参赛队员都有十张罚分条，每被假设敌抓获一次就要交出一张并扣掉六分，十张罚分条交完就算牺牲。如果一个参赛队四人中牺牲了两人，就要取消该参赛队的资格。整个比赛过程中，你不能完全信任除了自己队友外的任何人，因为路边看起来像个农夫的过路者，或者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姑娘都可能是假设敌。
　　他们从C点附近的安全区出来没多久，老远就看见假设敌挡在前面的道路上。本来就没想过走公路，不然到时候车辆把两头一堵，人群再围上来，躲都没处躲，袁朗做了个手势，他们就钻进了道路东面的森林。
　　森林里长着一种草，跟人差不多高，吴哲的脖子不小心被碰了一下，立刻红肿起来，而且又痒又痛。更可怕的是蚊子，他们脸上和手脚□的部分涂了防蚊油彩，可身上穿着衣服的地方没涂。这里的蚊子是喝着动物血长大的，咬出来的包大得惊人，扎人的时候迷彩服根本挡不住，只能说聊胜于无。丛林里又闷又热，他们却要全副武装地行动，连手套也不敢摘。
　　“我虽然是怜香惜玉的人，奈何家中已经妻妾成群，美人儿的厚爱我实在是当不起，莫怪莫怪。”吴哲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踏着浓密的灌木和杂草往前小跑，不留神被藤蔓绊住，向旁边踉跄了一下。
　　成才在后面扶了他一把，袁朗拉住他手肘让他站好：“是啊，火辣辣的美人儿和她的爱慕者都盯上我们家少校了，连我们都跟着遭殃。”
　　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吴哲仍然看得见他眼中调侃的笑意，懊恼地摇头：“谁叫我这么玉树临风，天生丽质难自弃，美人儿虽然看不上你，可队长你不要吃醋啊，吃醋没意义。”
　　袁朗伸手作势欲敲，又收了回来，继续用枪杆拨开挡路的荆棘：“敢取笑队长，瞧往后我收拾你。许三多，成才，记得提醒我别忘了。”
　　“好。”许三多认真地保证，“队长，我一定不会忘的。”
　　成才也笑着应了一声，脚下不停歇地向前跑。在A大队呆久了就知道，越是恶劣的处境大家越是笑得出来，这两位更是个中翘楚，让他们身边的人也跟着放松起来。
　　天完全黑了，他们已经连续在树丛中行进了十多个小时，隐约可以听见车辆在公路上行驶的声音，应该到这片森林的边缘了。袁朗看了下腕上的夜光表，停下脚步，解下身上的背包，把一些重的装备取出来递给许三多。吴哲也跟着站住，把一些不必要的装备放到成才背包里。
　　前方就是要执行侦察任务的区域，任务规定侦察完要写一份详细的敌情报告，必须用全英文记录本次侦察的完成情况，敌方的火力配系，兵力兵器数量和活动情况，还要绘制侦察要图，这个担子主要落在吴哲身上。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分成两组行动。许三多和成才带着大部分负重，从北往南行动，而袁朗和吴哲轻装从南向北，完成大部分侦察任务，也承担了大部分的危险。
　　“所以说，吴哲，从现在开始你就落在我的手里了。” 袁朗同志是这样表达他坚决保护小吴少校安全的决心的。
　　吴哲暂时没空说话，他在努力地往嘴里塞饼干。
　　他们潜行到一处小镇附近，想要潜入侦察却发现每隔一分钟就有一发照明弹升空，把整个天空映得亮如白昼。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暂时退回丛林里吃点东西休整一下。
　　袁朗动作比较快，三两口塞完饼干，就坐在旁边观察外面的动静。他看着吴哲把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吃得像是人间美味一样，突然凑过去舔掉他嘴边的碎屑：“好吃吗？”
　　“还不错。”吴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目光平视前方，镇定地继续咬饼干，边咬边想油彩真是个好东西，别说心跳一百八，就算脸烧到一百八十度也看不出来。
　　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两个人自确立关系后不久就开始集训，这么久以来居然一直都没有单独相处过，众目睽睽下，连牵个手都要偷偷摸摸的，直接后果就是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他还会因为袁朗的亲近而不好意思。
　　袁朗不说话，靠得很近地看他红透了的耳朵和脖子，眼睛里带着笑意。等他吃完了，才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也觉得味道还不错。”
　　吴哲把吃剩的饼干收起来，拿帽子扇着风，顾左右而言他：“你没尝过我妈的手艺，那才叫真不错。回国了我要好好在家住几天，喝我妈做的汤吃我妈炒的菜。”
　　袁朗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满满地写着向往，好笑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好，到时候队长我给你发朵小红花，亲自送你回去，顺便尝尝你妈的手艺？”
　　吴哲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笑得贼兮兮的：“队长你考虑清楚了？小红花就不用了，你送我回去就行，不过你不怕被我妈拿大扫帚拍出来？”
　　袁朗摸着下巴考虑了会儿，然后改摸吴哲的下巴：“我家少校的母亲大人，别说拿大扫帚拍我出来，就是要把我烤了吃，我都没意见，谁叫我拐跑了她老人家的宝贝儿子。够意思吧？”
　　吴哲垂涎欲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袁朗：“队长，看你这满身的泥和灰，肯定不怎么好吃，唉，要能把刚才那胖子烤了就好了，看他长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边烤边抹调料，烤得金黄酥脆的，再洒点芝麻，咬上一口，哎，太幸福了。”
　　他们刚才侦察的一个点，有一队假设敌一直在他们躲藏的灌木丛附近走来走去，害得他们换了很多次位置。领头的是个穿爱沙尼亚军服的胖子，最危险的时候他的脚都快踩到吴哲的手指了，吴哲吓得心提到嗓子眼，幸亏没有被发现，才平平稳稳地落了回去。
　　袁朗看着他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行，你烤，我去给你抓。”
　　明明这么喜欢这个人，心疼得恨不得将他小心翼翼地护在羽翼下，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看着他流血受伤。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甘愿留在自己身边，拥有一份不能见光的感情。袁朗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只要他要，只要他有。可是他能给的实在太少。花前月下，甜言蜜语于他们来说是奢侈，寒冷的水和干涩的泥地是他们惯常相伴的地方。只能在炮火硝烟中并肩而立，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与光
　　天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夜晚的气温比起白天骤降，这时候应该到十度以下了，巡逻的人绕了几圈开始收队往回走，已经五分钟没有照明弹升空了，袁朗仍不敢大意，一猫腰窜出了丛林，贴着泥泞的地面小心地向目标区域匍匐前进，吴哲蹲在原地没有动，借着树木的阴影将自己隐藏得也像一道影子，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了，双眼专心地注视着袁朗行动的路线。
　　比赛前一个裁判告诫他们，凡是能走人的地方都可能有假设敌。不能跟敌人正面冲突，不然就达不到侦察的目的，他们只能步步为营，每走一步都万分地谨慎。
　　袁朗示意安全，吴哲也来到了他身边。两人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
　　前方是一条河。这不是问题，爱沙尼亚在波罗的语中意思是“水边居住者”，他们这一路穿越丛林过来，大小河流湖泊淌过无数，跟这遥远的北欧原始森林里的河都快成老朋友了。问题是河的对岸是个军事氛围极重的小镇，他们只有潜入到小镇中才能准确地侦察到布防的阵地中军队集结点，火力点，仓库，指挥部的位置，然后在地图上标出来。
　　桥上有敌人把守，这个是正常的。荷枪实弹的军人来回巡逻，这个也是正常的，毕竟是军事要地。但看到丛林的道路间平均两分钟就过去一辆坦克，要不就是越野吉普车，时不时还有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吴哲还是觉得太过分了。
　　袁朗看了他一眼：“别硬撑了，我听见你牙关在打仗，抹了你脸上油彩，你脸色要不是青的，我输你一双军靴。”
　　吴哲反驳：“难道你现在面色红润？”他想了想：“而且要赌的话，我对你的军靴没多大兴趣，我要求比较低……”
　　袁朗接口：“只想要个烤红薯？”
　　吴哲只好叹气：“您真了解我。” 
　　“A大队谁不知道？”袁朗幸灾乐祸地笑，“回去我就给你买，别忘了打报告改名字。”
　　吴哲曾经在武装泅渡后打着哆嗦发表过一句名言，现在要给我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叫我改名叫红薯斯基都行。然后有天在食堂吃饭时，大师傅突然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递给吴哲一个烤红薯，慈爱地说：“以后想吃就来说一声，名字是父母给的就别改了，洋鬼子的名字也不好听。”全场爆笑，从此这句名言被众人广为流传，吴哲对食物的热爱和向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铁打的事实摆在面前，任他多伶牙俐齿也无从反驳。
　　袁朗低声笑着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胸口，尽管那里也被雨水浸得一片冰凉，但吴哲似乎能感受到一点暖意。他动了动手指，不说话了，全神贯注地观察桥上士兵来回巡逻的路线，想要找出其中的空挡。只要找到一个视线的盲点，几十秒的时间，他们就能从丛林冲到河边。丛林的河水里漂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只要下了水，要溜到对岸就容易多了。
　　袁朗忽然把吴哲的头压低，快速地在他手上敲着摩斯密码。他敲的是“救星来了”，吴哲无声地笑了笑，回敲了下示意知道了，然后就看见桥上的守军倾巢而出向刚刚走出丛林的四个英国军人追去。那些守军没想到离他们最近的地方还有两个有耐心的军人早已潜伏在这里。吴哲和袁朗趁着这混乱的一瞬间，像两条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没入了水中。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两套敌人的军装并不能掩饰他们的黑头发黑眼睛，但加上吴哲的外语水平和袁朗的随机应变至少可以争取短时间不让人发现。他们很快侦察完这个点，和许三多，成才会合，完成地图绘制和敌情报告，到集合点完成了两轮单项竞赛，再领取了下一阶段的任务。
　　不但没有被假设敌抓到，单项竞赛也完成得不错，顺利到几天几夜没睡觉的四个人都忘记了疲惫。所处的环境比之前更恶劣，潮湿的地面堆积着积年的枯枝败叶，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身体也非常疲倦了，他们的脚步却反而轻快了许多。
　　成才笑着说：“我们运气真好，到现在一张罚分条也没丢。”
　　吴哲意有所指地瞥了袁朗一眼，偷笑道：“那是，鬼也怕恶人，洋鬼子也是鬼。”
　　袁朗拉长音调问：“哦？难道只有我没被抓到？”
　　许三多连忙说：“不是的，队长，我们都没被罚分。”
　　吴哲摇头叹息：“三多，这你就不知道了，谁叫咱们跟队长在一起呆久了，近墨者黑，唉，其实我想做好人的。”他一边踢开脚下的树藤一边对袁朗笑：“不过要是从头到尾都一张不丢，那我跟着某人做一辈子恶人也心甘情愿。”
　　袁朗敲他脑袋：“行，我就等着你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几个人说笑着，困意消解了不少。忽然间袁朗伸手一挡，其他三人警惕地停下脚步，吴哲问：“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凌乱的枪声，脚步声和发动机的引擎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无数支手电筒的光芒射了过来。
　　假设敌追上来了，并且他们被包围了，不用再多问，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个事实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之后，袁朗头也不回地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飞奔。照明弹升起来了，吴哲只来得及在他身后叫了句“小心点，队长”，就跟许三多，成才向另一个方向奔跑。
　　他们在赛前商量战术的时候就作出了安排，一旦遇到这样的情形，就由袁朗尽可能地引开敌人，让其他人逃跑，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整支队伍的实力。
　　这里允许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被流弹击中死亡是合理的，因自然条件恶劣死亡是合理的。因为它们代表敌人，指望敌人仁慈的军人不如后悔自己的出生。
　　口口声声说要让他们拿卡列夫勇士奖的铁路大队长站在基地大门口送参赛的队员走时，提都没提拿奖的事，只说了一句：“都平安回来。”
　　这些吴哲都知道。可他更知道，袁朗是军人，吴哲也是军人，他们不是彼此的阿喀琉斯之踵，而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交托后背，并肩作战的战友。
　　“走这边。”吴哲带着许三多和成才在树林最密集的地方迅速地穿行。树枝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斑斑血痕，他却像没察觉一样，一边尽力甩开身后的追兵一边判断附近的地形和记在心中那张地图的相似度。
　　前面就是敌人控制的公路，吴哲向那个方向奔跑，许三多和成才也毫不迟疑地跟着他奔跑。快要到达公路的时候，吴哲突然一拉他们，三个人滚进了被半人高的茅草遮住的公路旁边的排水沟中。
　　一拨又一拨的敌人过去都没能发现他们，吴哲提到嗓子眼的心正要放下，又提了起来。一个敌人突然身子一歪，摔到了水沟。恐怕敌人会搜索到这里来，吴哲一咬牙就要跳出去，电光火石之间，许三多转身跳了出去，向火光最明显的一个地方跑去，一大群人跟着他追了过去。
　　吴哲闭了闭眼睛，死死地抱住了要去拉许三多的成才。他理解成才的心情，他们都宁可有事的那个人是自己。可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假如这是真实的战争，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带他的战友脱离险境，将己方特工窃取的情报传递出去，不让战友的牺牲白费。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更能理解到袁朗平时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承担别人的生命比承担自己的生命更为沉重。可是再辛苦，只要能与那个人并肩，便无所畏惧。
　　他们在池塘当中憋气憋得险些窒息逃过了一次追捕，刚刚来到一块开阔地时，附近再度有枪声响起，他们再次转移。绕了一大圈返回预定路线之后，前方居然有两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等着他们，敌人似乎把所有人都集中过来追捕他们了。他们不得不往回撤了一段路，再重新穿插回既定路线。
　　终于将情报送到指定位置，再次在约好的地点会合时，吴哲见到平安无事的袁朗和许三多的时候竟然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成才过去抱住了徐三多，吴哲站在那里看着袁朗，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队长，我们可能被扣了很多分。”
　　袁朗笑了：“这不全是比赛，吴哲，分数很重要，可是它不是最重要的。”
　　“知道为什么吗？”他的眼光在三个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吴哲身上，眼中满是笑意，“因为最好的已经在我身边了。比起分数，我更愿意看到我的士兵配得上我的军队。”
　　许三多认真地点头：“对，队长，我们是最好的队友。”
　　成才哽咽着附和：“嗯，最好的。”
　　吴哲凑过去看袁朗手中的地图，两个人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指在了同一片地方，指尖相触，就像两颗心之间的距离一样，紧密相依。
　　他们站起来，并肩走向新的战场。
　　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也许几百年没人走过了，灌木和荆棘都跟人差不多高，跟树枝纠结缠绕在一起，有的地方密集得像墙一样，毫无空隙可走，他们只能从无路可走的丛林里，砍开一条可供挣扎的通道。
　　这里的白天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依然一片昏暗。
　　这里的植物叶子锋利得像刀片一样，扎在身上火辣辣的痛。
　　这片沼泽密集的土地，根本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会是什么地方。他们不得不用绳子绑在腰间，以便有人陷下去其他人能把他拉起来。
　　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在这之前他们有两个人曾被俘，被逼入了险恶的丛林当中，走在无比艰难坎坷的一段路上，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不懈的坚持。
　　吴哲形容狼狈，但他的脸上始终有着笑容。他很幸运，在人生最好的年华遇到了可以携手走下去的那个人，今生无悔。
　　前方依旧是厚厚的丛林，然而繁杂的枝叶间，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微弱的阳光，就像是每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仍然不放弃希望的不可磨灭的光芒。
　　（完结）
　　后记：首先谢谢249，他和他笔下的那些人物在2009年给我带来感动和勇气。
　　某个特殊的时间，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士兵突击》这部电视剧，沉迷得后知后觉，却又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写了这个故事。尽管找了很多资料（感谢万能的google)，但由于个人知识水平和阅历有限，还是没能把心里真正想的东西完全写出来，等写完了回头再看甚至有撞墙的冲动，尤其是在战争戏和感情戏上，缺陷非常地明显。
　　关于这篇文的结尾，我在写的时候边写边后悔，为啥我前面要提到写爱尔纳突击，我要照原著路线写吧，249大人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大家完全可以直接去看原著而不必看我重复原著，我要不照原著路线写吧，那还算是同人么？于是一边郁闷得掀桌一边痛苦地修改，最终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至于爱尔纳突击的结果，杀人如麻的249大人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结局有些仓促，请读者大人们原谅我吧，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没讲完的故事留到番外里继续。即使故事讲完，他们的生活也会继续。虽然因为狗血的小白作者笔力不够导致了故事不尽如人意，但请相信我是充满爱地在认真写这个故事，请相信队长和少校一定会幸福快乐地走下去。
　　本文有三个番外，《定江山》是答应展晴大人的阅兵相关番外（虽然有点写跑题，但确实是阅兵相关的，如果暂时没看到，不要着急，请耐心地继续往下拉，如果实在没耐心了请直接拉到结尾……友情提示，不要殴打作者，作者随身携带了杀人放火居家旅行之必备物品锅盖一只），《南瓜什么的，最讨厌了》是作者本人的怨念恶搞番外，《夫妻相性一百问》是答应扈天玺大人的番外，这种风格我不太会写，要稍微晚点才出来。
　　最后还是要说谢谢。谢谢扈天玺大人，谢谢碧玉和思思陪我度过的无数个漫漫长夜，谢谢展晴大人的支持，谢谢新老读者大人们的一直陪伴，在我因为私事不得不暂时深度潜水时仍然不离不弃。身为一个小透明，能有这么多人和事值得感谢，写故事的日子还是不太寂寞的。
　　还是用那句很俗气的话来作为结尾，嘿嘿，各位，江湖再见吧。
                  番外二：定江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夜色正好，吴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难以入眠。
　　至少从表面上看，小吴少校最近是春风得意，根本没有任何失眠的理由。马上就要升中校，跨过那一步之遥了，十年一次的国庆大阅兵快要到了，特种部队将首次露面参与，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其中一员，前不久队里给分了单人宿舍，请的探亲假也批下来了，桩桩都是喜事。他要跟别人诉苦说他心情不好，是个人都想抽他。
　　事实上他是真的心情不好，不久之前他给家里写了封信——从小到大每次有心虚的事他都用这种方法，然后收到一通电话，是他留给家里的应急电话，打到袁朗办公室的，由袁朗转达了来自他妈妈的口信，很简明扼要的四个字：“回来再说。”
　　太简洁了，完全让人无从揣测真实的态度，反而更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
　　窗户外面响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吴哲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打开窗户，把袁朗让了进来，惊讶地问道：“队长，你怎么来了？”
　　袁朗咳嗽一声，说：“你妈打电话来是……” 
　　吴哲斜眼看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请假的时候，他已经跟袁朗打过招呼了，家里叫他回去一趟，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暂时还不知道。
　　袁朗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如果再选一次你会不会选我？”
　　吴哲说：“再选十次次次都选你。不过你就是来问这个问题的？”
　　袁朗摇头，很诚恳地告诉他：“其实我就是想亲亲你。”
　　吴哲下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大半夜的爬窗户过来就是想亲亲他，袁朗是吃错什么药了，玩浪漫之类的行为怎么看也不适合他做。他眼睁睁地看着袁朗真的凑过来在自己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说：“早点回来。”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事打电话。”
　　吴哲恍然大悟。他明白袁朗的意思，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可愿意与自己共同承担一切。他笑着站在窗前看袁朗又从窗户爬下去，对他挥挥手，转过身又蹭蹭蹭地从墙壁爬进了另一扇窗户，才哭笑不得地想起来袁朗就住他隔壁，要找他过来敲门就好，爬什么窗户，难道是以前爬习惯了？以前袁朗也没怎么爬啊，毕竟寝室里还有个成才，倒是他常常去袁朗办公室加班加晚了就住那了。看来某人今晚真是吃错药了。
　　即使已经作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打好了十七八个腹稿备用，吴哲走到自己家门口时还是有点胆怯，愁眉苦脸地在门外蹲了半天都没敢进去。
　　其实有的时候家人比敌人难对付多了，敌人只想着怎么打败就好，家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把自己带到这世上，倾尽所有关心和爱护的父母，明明从来不想做出任何让他们伤心难过的事，却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的选择让他们担心。上次执意进入A大队是这样，这次因为袁朗的事又是这样。人生总是有这么多不得已。
　　可是再难面对，既然已经决定好了不打算回来，总还是要面对的。吴哲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刚拿出钥匙，就目瞪口呆地看见门自己打开了，他家妈妈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说：“怎么这么久才到？快进来吃饭吧。”
　　既没有棒打鸳鸯的那根棒等着，也没有十八般酷刑候着，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爸爸和妈妈只是给他夹菜，吃完饭催他去洗澡休息，跟想象中会面对的三堂会审场面相比，吴哲觉得这种落差未免太大了，好比头上悬着一把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倒不如快点落下来好有个对策。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他心一横就要先开口：“妈……”
　　“你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妈妈的眼睛有点红，柔和却很坚持的语调让吴哲怎么也说不下去，只得默默地回了房间。
　　他满腹的狐疑在看完书桌上的信后烟消云散。
　　“作为父母，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永无忧惧苦恼。但如果你经过慎重考虑，仍然选了这条坎坷的路，我们依然爱你。”
　　深蓝的墨水在雪白的信笺纸上落下的字迹稍嫌潦草，可以看出妈妈在写信时心情的矛盾，但她终于尊重了儿子的选择。吴哲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他有这世上最好的父母。
　　拿起压在信笺上那个精致的长方形沉香木盒子仔细端详，小的时候吴哲在外公的书房里看到它，还猜过里面放的是佛珠或者玉佩之类的传家宝。
　　那时候外公虽然已经年近八十，但精神矍铄，满头的银发似最光亮的缎子，写着阅历和智慧，却不见一丝沧桑，笑眯眯地说：“好啊，将来这件传家宝就传给我家宝贝外孙了，等你长大就送给你，到时候你可要好好保管。”
　　后来外公去世，这个盒子就被妈妈收了起来，到今天才再次看到它，应该是妈妈拿出来的。
　　吴哲打开盒子，顿时愣住了，平滑的绒布上摆着的既不是佛珠，也不是玉佩，而是身为军人的他最熟悉的东西，枪。
　　那是一把简陋得惊人的枪，看起来就像博物馆里展出的抗战时期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土枪，光秃秃的枪杆□着，甚至没有上漆。
　　记得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外公的故事，外公是建国后归国的留学生，从来没有参过军。那这把枪是怎么来的呢？吴哲摇摇头关上盒子，把它小心地收进抽屉里，不想过多探究。外公虽然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但妈妈提到他老人家还是会流泪，他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好奇让妈妈伤心。在那个国破家亡的年代，人命如草芥，这把枪也许是外公留在身边自保用的。只是他老人家说要把枪送给他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到，他的外孙将来选择的道路会与枪切切相关。 
　　吴哲只请了两天假，除去在路上用的时间，他只能在家里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就得坐上返回部队的汽车。
　　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想或许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上袁朗一起，之前不告诉他这件事是怕一旦父母反应过度，袁朗会想得太多，可现在父母这样宽容，是告诉他的时候了。
　　吴哲回到A大队的时候，袁朗带队出去越野训练了，吴哲决定先回房补个眠，妈妈给他带了一大包吃的，等队友们回来肯定抢着瓜分，到时候大家一起闹一闹，晚上再跟袁朗说说话，就没多少时间睡觉了。
　　他刚躺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枕头下面好像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伸手一摸，居然是把手枪。
　　A大队里有把枪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这把枪是外公收藏的那把土枪就非常奇怪了。吴哲记得很清楚，他明明把装枪的盒子好好地收在家里房间的抽屉里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枕头底下？
　　排除患了急性老年痴呆症或者健忘症的可能，吴哲觉得突然从温馨的家庭亲情剧本变成灵异题材这个跨度稍微有点大，特别是看到床前飘在空中的小鬼之后。
　　那应该是只小鬼吧？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的短褂和土布裤子上到处都是补丁，唯一比较不寻常的是没有在地上走而是飘在空中，吴哲托着下巴观察了会儿，淡定地得出了结论，不就是个小孩子，就算是鬼也应该不会太可怕。
　　唯物辩证法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说不定鬼也是一种物质，身为信仰唯物主义的小吴少校这样安慰自己，承认这世上有鬼总比承认自己脑袋出了问题的好。他继续分析，先是这把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枕头下，这只小鬼也随后出现了，所以这只小鬼是跟着枪来的？
　　吴哲招招手：“小朋友，你是跟着我来的？”
　　小鬼飘到他面前点头。
　　吴哲看着他一副瘦巴巴没吃饱饭的样子，有点心酸。他最见不得人挨饿，连忙跳下床找出几包牛肉干问他：“你吃吗？”
　　小鬼摇头。
　　吴哲回忆了一下看过的鬼片鬼故事，试探地问：“你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小鬼点头。
　　“有人害死你，要我帮你报警？哦，不是，什么？你想去北平看看？”吴哲条件反射地纠正，“是北京。这个倒是不难，可我刚请了假总不能又请假，要不这样，你先去别处玩玩，我过段时间一定带你去。你这样飘着不是办法，会吓到人的。什么？别人看不到你？那吓坏花花草草也不好……”
　　小鬼蹲到墙角不吭声，吴哲放了点吃的在他跟前，转了几圈又停下来很忧愁地看着他，最后决定暂时视而不见。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万分后悔。
　　训练累了一天的弟兄们对吴哲的归队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并举行了一个叫做饿狼传说的欢迎仪式。袁朗站在人群中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虽然只是两天的分离，但吴哲还是深刻地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很有道理，以至于从在饭堂吃完饭再回到寝室洗完澡躺下整个过程都有点魂不守舍，直到袁朗抱着一大摞文件夹进来然后把门反锁好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家里有什么事吗？”袁朗过来坐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漫不经心地问。
　　“呃，其实没什么大事。”吴哲装作不经意地向墙角瞄了一眼，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了。毕竟这是他跟袁朗两个人的事，当着别人的面说总有点不好意思，虽然那个别人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人。
　　吴哲本来是靠在床上的，袁朗进来在旁边坐下时他也没动，在一起两年多了，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没必要太矜持，但他现在觉得床这个地方实在不太适合说话，因为袁朗已经凑过来吻他了。
　　“等等等等。”吴哲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勉强保持了一丝理智，“那啥，我……我不太舒服。”
　　让祖国的花朵看这种限制级画面是犯罪行为，身为一个新时代有责任感的军人，不能因为其他人看不见那个少年儿童就知法犯法。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正着倒着各背了一遍，总算拿出全部的自制力在衣服被脱到一半的时候把袁朗推开了。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队医那看看？”袁朗立刻停下手，紧张地询问。
　　吴哲苦笑：“心里不舒服。”
　　袁朗想了想：“是这次你回家发生了什么事么？”
　　吴哲不说话，默认了。
　　袁朗挑眉：“暂时不想告诉我？”
　　吴哲继续苦笑，目光瞟向墙角那只捂住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看的小鬼。
　　袁朗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搂着他躺下：“睡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吴哲总算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终于觉得有些人怕鬼还是有道理的，像这只小鬼既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杀人害命，也足够让他头疼了。这位少年儿童要长年蹲守在这，他总不能每天都不舒服，到时候就算袁朗受得了，他自己也受不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吴哲并没有想到更多的麻烦还在后头。
　　他以为自己的心理素质已经够好了，可是当他在打靶时看到蹲在移动靶上的小鬼时还是差点惊叫出声，没上靶的记录几乎跟南瓜时代追平了。这个时候袁朗是决不会手下留情的，接受完队友的嘲笑，吴哲认命地跑完375回来，蹲在小鬼面前简直想泪流满面给他看：“小朋友，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不要到危险的地方去吗？你呆我房间里就算了，靶场那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去的。乖，下次别去了，今天吓坏了吧？”
　　“我不怕。”小鬼看着吴哲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居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会笑！？”吴哲惊奇地伸手要去捏他的脸，却捏了个空，才想起来面前这只小鬼的身份，缩回手叹了口气：“好吧就算打靶你不怕，你也不能老跟着我。我不是普通的军人，有些东西不是小孩子该看到的……”
　　“你要去打仗？”小鬼两手托着腮帮子听他唠叨了半天，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吴哲刚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准备喝，呛得咳个不停。
　　小鬼撇撇嘴：“我闻得到你身上打仗的味道，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你。”
　　这家伙的表情倒是越来越人性化了，不过……吴哲转过身去看他：“说得这么似模似样，你总不会真打过仗吧？”
　　小鬼居然老气横秋地瞥了他一眼，那表情让吴哲都有种错觉自己被鄙视了。
　　国家都多少年没打过仗了，老A也不可能收这么小的，难道是哪个不法组织？呸，这又不是拍电影，吴哲也鄙视了下居然当真了的自己，
　　“就算你不害怕，到时候你会让我注意力不集中……好吧我们先说说别的。”吴哲叹了口气，考虑到任务也不是随时就有的，说不定到有任务的时候小鬼已经走了，决定还是先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小朋友，不是，鬼大爷，我们打个商量。以后晚上的时候你能不能睡隔壁？我的美味酥都归你了，明天的早饭也全部归你了，说到做到，怎么样？鬼也要讲道理的吧。”吴哲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把自己储存在柜子里用作加班时宵夜的干粮全部扒出来在床上摆了一排，眼巴巴地望着飘在空中的小鬼。
　　小鬼保持沉默。
　　吴哲收起脸上的笑容：“你再这样，当心我给你上司阎罗王打报告，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可别怪我欺负小朋友。”
　　还是沉默。
　　吴哲不抛弃不放弃地继续刨根问底：“敢情你不归阎罗王管？那撒旦或者路西法呢？”
　　继续沉默。
　　这小鬼居然软硬都不吃，还让他产生了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要不是怕被群众当作参加了邪教组织的不法分子正法，吴哲真想推开窗户悲愤地大叫一声：“老天，给我来碗内牛满面，不加面。”
　　事情发展到这种离奇的地步，头脑聪明过人的光电硕士也觉得棘手，有点儿无计可施了。要是跟袁朗说，袁朗会不会当他神经出问题了？
　　“吴哲，你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声音响起的时候吴哲正保持面壁的姿势蹲在墙角犯愁，转过身看到袁朗担忧的脸时，他突然愧疚起来。一直以来，他都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真正地与袁朗并肩而行，分担他的压力。可他没有想到，在他努力想自己承担所有事情的时候，他的爱人其实更为他忧心。
　　“所以说，你妈妈是接受我们了？”这是袁朗听吴哲讲完整个事情经过的反应。
　　“啊。”袁朗的反应太平静，吴哲反而有点不太适应，呆呆地应了一声。
　　“小混蛋，老是这么好强。”袁朗使劲揉乱了他的头发，站起来走到墙角，“也就是说，这里有一个小鬼，他说他打过仗，他还说要你带他去逛北京，不然就赖着不走？”
　　他对着空荡荡的地方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吴哲说：“他说他的力量不够，他只能让我看到他。”
　　他提心吊胆地看着袁朗，生怕袁朗不相信。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可是也要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如此害怕袁朗的不信。
　　袁朗站起来：“好，我们带你去，我去找大队长请假。”
　　悬了许久的心突然放了下来，吴哲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相信我说的？”
　　袁朗拍拍他的脸，笑得温柔：“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时候不信了？不过……”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墙角：“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打的仗？”
　　他们乘军用直升机到达北京的那天，据说是近段日子里天气最好的时候。秋日的天空明净高远，他们去看了有北京最浓最浓秋色的香山红叶，登上了雄伟的八达岭长城，从卢沟桥上走过，故宫和颐和园他们没有敢去，怕那把已经成为古董的土枪说不定被检查出来引起纷乱。最后来到□广场，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向那些逝去的英雄致意时，袁朗第一次看到了只存在于吴哲描述中的小鬼。
　　小鬼很得意，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时候有个记者采访我，问抗战胜利后想做什么，我说，我应该活不到那时候了。其实我心里很想去看看北平城的。没想到我虽然没有活到那时候，但还是看到了，真好。”
　　他笑着向袁朗和吴哲挥手，身影慢慢变淡，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新时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抬起手来，庄严地对抗日战争时期的小八路敬了一个礼。他慢慢地说：“不止这些，总有一天，你还可以看到更多，看到你所包围的祖国终于强盛起来，不再流血，不再屈辱，所有的牺牲都不会白费。” 
　　小鬼说他全家人都死在了战火下，小鬼说他参军那年还不到十一岁，小鬼说他打仗的时候立功连长奖给了他一把枪，小鬼说他为了救一个学生被日本鬼子抓住了，小鬼说他牺牲的时候刚过了十三岁不久，小鬼说他看到北平城原来这么漂亮，小鬼说他死的真值。
　　2009年的那一天， 吴哲站在准备游行的队伍里，环顾四周。他的周围有来自陆海空的三军战友，有武警，有民兵，还有国家自主生产的坦克和导弹，飞机组成的空中梯队将从头顶飞过。
　　礼炮响起，一支又一支队伍将从人民英雄纪念碑起步，他们将对着牺牲的人民英雄敬礼。
　　军队和人民组成的队伍会从人民英雄纪念碑走到□。
　　从屈辱的1840年开始，他们走到了1937年，他们走到了1949年，他们走到了今天。
　　到处都有盛开的鲜花，挺拔的绿树，洁白的鸽子在广场上飞行，到处都有孩子天真的笑脸，人们幸福的微笑。而战士们披荆斩棘，浴血奋战，只为了守卫那江山如画，看那四海升平。
                  番外三：南瓜什么的，最讨厌了
　　袁朗很郁闷，相当地郁闷。
　　出生入死地去参加了一趟爱尔纳突击，捧回来一个卡列夫勇士奖，铁路大队长高高兴兴地大笔一挥，在原有的三星期假期上再加了一星期，放了他们足足一个月假。吴哲回家孝敬了几天爸妈，便飞来与他团聚。
　　难得享受二人世界的大好时机，两人本应该是过着如胶似漆的甜蜜日子，他家小吴少校却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不理不睬好几天，这怎么能叫人不郁闷。
　　那天吴哲一时兴起，打算下厨大展身手。他从菜谱上看到一道腌笃鲜，觉得十分有兴趣，于是拉着袁朗前往超市采购材料，拎回来冬笋若干，火腿若干，葱姜若干，精巧小天平一只，砝码若干——吴少校表示为了更好地展现他的厨艺，要将所有的步骤都做到最精确完美。
　　袁朗靠在门口，看着吴哲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腰身紧致双腿修长，平时摆弄仪器和拿枪的手指飞快地切菜切肉下锅，动作熟练优美得像是练习过千百次。事实上，还能有人比袁朗更清楚事实的真相吗？有袁朗这个大师傅级别的厨师在，这位少校大多数时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他也只是动作漂亮而已，切出来的火腿片一块薄一块厚，切猪肉时血肉横飞，切下来的肉块皮肉分离，令人见之忘俗，一般人看了肯定忘记俗人该有的食欲了。
　　可袁朗是一般人吗？明显不是。他笑眯眯地看吴哲洗洗切切把菜丢进砂锅，用天平称好调料放进去，等水烧开了大火换小火，然后拍拍手利落地转身对他比出胜利的手势，赶紧捧场地拍手，并且昧着良心盛赞：“吴哲，你的厨艺大有进展啊，我都已经闻到香味了。”
　　少校同志大喜。
　　比起袁朗的厨艺，他那点微末厨艺根本不值一提。可是他的高兴也是可以理解的，一般来说，人们都觉得收到在不擅长的领域的夸奖比收到在擅长的领域夸奖珍贵。吴哲也不例外，他觉得袁朗这句话比夸他电子技术好有诚意多了。
　　一时间，气氛十分地友爱和谐，袁朗趁此大好时机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看中很久的柔韧有力的腰，低沉地在敏感的耳际提出更友爱和谐的建议：“时间就是金钱，浪费钱是不对的，为了不造成可耻的浪费，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它出锅前这段时间里干点别的？”
　　吴哲完全没有异议，于是达成共识的两人一边进行友好的亲密交流，一边缓慢地向卧室移动。
　　在享受美味佳肴满足食欲之前，让别的方面的需求也得到满足，这是多么皆大欢喜的计划。这么想着的中校同志和少校同志完全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人算不如天算。有些活动在进行的时候是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计划没有变化快这句话又得到了有力的证实。
　　当他们想起来厨房还炖着一锅汤的时候，是在邻居来敲门的时候。据说邻居在楼下看到了青烟袅袅，于是本着敦亲睦邻的原则来看看是不是发生了火灾。火灾当然没有发生，不过很明显他们的计划也至少失败了一半。等袁朗冲到厨房的时候，砂锅已经烧得黑糊糊地底朝天，里面的东西则是完全的焦炭状，估计拿着放大镜也很难辨认出它的本质了。袁朗做得更失策的一件事是在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的敲门声中，坐在他身上的吴哲吓得摔下去的时候没有及时拉住他，直接导致了吴哲的非战斗减员，去看医生时还不得不声称是从楼梯上摔下去扭了腰。可怜的小吴少校听着推拿科老医生“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惰性太强，要多锻炼”的唠叨，眼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袁朗身上插。
　　于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中校同志不得不拿出杀手锏，绞尽脑汁地打听到了吴哲在海军时最喜欢吃螃蟹。
　　这个地方不是沿海城市，没有海边盛产的大螃蟹，但河蟹还是应该买得到的。袁朗虽然买了房子，但无奈公务繁忙，在家里一年到头也难得住上一次，周围的环境实在不熟悉。他在街上转了几圈，看到一家叫绿色粉丝的铺子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招牌上面写着斗大的字：应有尽有。他眼睛一亮，立时便进门去问：“老板，有没有河蟹卖？”
　　那老板生得獐头鼠目，身穿一件粉红对襟大褂，前面画着灰太狼和喜羊羊头靠头手牵手，背后书着一个斗大的水墨字“腐”。他听说袁朗要出高价买河蟹，顿时两眼放光，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埋头在杂货堆里一阵乱翻，哭丧着脸回过头来说：“客官，你来晚了，河蟹都被人买走，如今只剩清水了。”
　　袁朗料想别的铺子也未必有，这家铺子离家最近，不如问他什么时候再有货物进仓。
　　那老板连声道：“快了快了，客官明日来看，河蟹要多少有多少，包君满意。”
　　袁朗跟他订下了第二天的大好河蟹数斤，又顺便购买了狗皮膏药数张，喜孜孜地回家去给身体和心灵同时受创的少校同志报喜去了。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不过那几张狗皮膏药第二天早上就贴到了少校同志的腰上。
　　眉开眼笑地想着中午要蒸河蟹还是煮河蟹的中校同志绝对没有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这句话会第二次在他身上得到证实。
　　等到袁朗提着菜篮子走到那绿色粉丝铺时，那老板竟翻脸不认人，笼着袖子翻了个白眼：“没有河蟹，最近人人都说要提倡绿色食品。河蟹什么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要多喝清水多吃绿色蔬菜，河蟹掉价了，我便改卖南瓜了。南瓜你要不要？打折的。”
　　袁朗看着他满屋子泡在清水盆里的金灿灿的南瓜，气得面色铁青，站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惊得那老板跳起来便往桌子下钻，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的动静。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南瓜什么的，最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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