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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情人间道
（一）嫁殇 
清风吹拂，乾坤朗朗，今日真是个成亲的好日子。 
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中，多少双好奇的眼睛都盯着路的那一头，期望可以见见新郎官的样子。 
“这是谁成亲呀？”偶然有不知道情况的外乡人路过，也凑了过来，不解的问。 
“你不知道？听说是什么魔道的圣君哪！”说话人压低了声音，然而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避讳的，抓了抓头，回答道，“而且这场婚礼，是当朝圣上下旨，由国师金光宗主和上官大将军一起操办。。。” 
“啊？怎么一个正宗，一个魔道，居然一起办婚事？”问的人大奇，觉得京城果然就是京城啊，居然有这么稀奇的事情，不由得纳闷的追问。 
“咱老百姓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听说这一成亲，咱以后就有安稳日子可以过啦！”说话人撇了撇嘴，却忽然听见一阵的欢呼声，忙把注意力全转移到了欢呼的焦点——新郎的身上。 
路的那一头，一个红衣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缓缓而来。 
多少人都睁大了眼睛，争先恐后的看着这个传说中的“魔君”，生怕一个眨眼，就错过了这生平难逢的盛典。 
炮仗声，鼓掌声，议论声，还有无数看热闹的脑袋从每幢楼的窗口伸了出来，无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衷心的被这场婚事鼓舞了，毫不吝啬的表达着自己的兴奋之情——别的不说，办喜事总是让人特别的高兴吧？何况，这还是场关系天下太平的婚事呢！ 

七夜没料到会有这么多的百姓围观，他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一张俊颜仍旧是沉静如水，心里却还是微微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成亲是人生大事么。 
他不禁想到了今日的新娘，小倩。 
她，现在不知道开不开心？嫁给他，她一定很委屈吧。。。不过，既然她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就有耐心与信心，等下去。 
七夜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未来的，也是可以去争取幸福的。 
日后回想起来，今日一定是他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想着，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阳光下的他显得格外的精神，也格外的英俊，不少围观的少女都有些看呆，红着脸痴痴的看着他打马而过，心里不约而同的生出了羡慕：他的新娘子，该多么幸福啊！ 

上官玉儿扶着小倩的手在发着颤。 
其实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小倩，告诉她，还是赶紧和宁采臣一起逃吧。。。今日的婚礼，注定不会有美好结局。 
然而一想到哥哥苍白的脸，还有金光叔叔严厉得让她害怕的眸子，玉儿还是忍下了所有的话，只能别开脸，露出了勉强的微笑，“小倩，我们该进去了。” 

小倩的脸藏在红色的面纱后，看不出特别的高兴，也看不出特别的难过——她的唇边挂着平静的笑，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命运。 
偷偷的抬起头，看见七夜哥哥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小倩的心不由得一紧，刚才的镇静自若也不知哪里去了，忙收回了视线。 
七夜哥哥，你看，我今天是不是做的很好？我没有不开心呢，我在笑，在笑。。。我一定会爱上你的，我聂小倩，怎么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脑子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居然丝毫没有看到，也没有想到在一旁观礼的宁采臣，他正用呆滞的目光注视着红衣的她，从他身旁走过，走向另一个男子，他的哥哥。 
这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啊！她，本来是他的，是他的！可是，见鬼的什么七世怨侣，见鬼的孪生哥哥，忽然就出现了，她只有舍弃了他们的爱情，和别人成亲。。。宁采臣啊宁采臣，今日过后，你还是死心吧，以后，小倩便是你的大嫂了。。。 
流云注意到宁采臣始终没有露出一丝祝福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今日的婚礼，虽然不是大家所乐见的结局，却是最好的结局。 
燕红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今日她总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头了？还有，娘呢？娘迟迟不出现，是不是出事了。。。 
没等她得出任何的结论，御赐的酒已经送到眼前。 
她看看并肩而立的一对，心中溢满了对小倩的祝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杀——无——赦！” 
这是他们所听见的最后三个字。 
喊叫、慌乱、不知所措，鲜血淋漓与喜堂的大红互相映衬，简直是耀眼的诡异。 
除了金光，大约没有人会料到，这场凝聚着正邪两道希望的婚礼，最终以一场完美的屠杀而收场。 

一行人狼狈的互相搀扶着往魔宫门人所在的客栈而去，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在见到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尸体后，宣告破灭。 
小倩死死抓住宁采臣的手臂，生怕他再跑回去救他的母亲——刚才他不要命的样子吓坏了她，七夜哥哥也是一样，他们两个都像疯了一样。。。如果不是司马三娘的出现，想必他们也和这些尸体一样，已经遭了毒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七夜喃喃的开口，慢慢的挣开了饿鬼和修罗的手，跪倒在地，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更多是茫然的悲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宁采臣满心的悲愤，憎恨的盯着七夜，冲上去一脚往他身上踹去，将七夜踹倒在地，“你还敢问？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娘才会死！娘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小倩大惊，忙上前阻止，一把将宁采臣揪了起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没想到宁采臣会把一切事情都怪到七夜的头上，更没有料到他会动手打七夜——他，他这算什么？难道这是七夜哥哥的错吗？ 
“是，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七夜却不辩解，也不反抗，毫无知觉的任由饿鬼和修罗将自己扶起，呆呆的自语着，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太天真了。。。我怎么会那么天真？我害死了我娘，我害死了母后，我害死了阴月皇朝所有的人！！！” 
他已经是凡人肉身，刚才在喜堂已经受了伤，此刻急怒攻心，再加上宁采臣那一脚，不由得气血上涌，“哇”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汩汩的红色不断从嘴角淌出。 
一旁的燕赤霞夫妇和流云红叶见状，都着实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暗暗为自己所属的所谓正道的行径而羞愧。 
小倩却吓坏了，她从没有见过她的七夜哥哥受这么重的伤，也没有见过他在人前表现出如此无助的样子——此刻的七夜，让她的心好痛，好痛。。。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慢慢的升了上来，她第一次意识到，七夜哥哥同样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她也会为他感到心疼，本来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愈发的肆虐起来，浸湿了她的脸颊。。。 
宁采臣见七夜吐血，自己也颓丧的跪了下去，想到惨死的母亲，他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院子里，除了小倩和宁采臣的抽泣声，只有一片的死寂。 
流云抬起头，依旧是碧空如洗，阳光甚至比早上更好。 
可是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一切都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完了，所有的希望，都完了。 


 

（二）追捕 
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从京城出发，所有的玄心门人倾巢而出，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紧张的气氛。 
清早还是满城的欢悦，鲜红的喜绸在每一个路口飘扬，热闹的喜乐仿佛还在耳旁吹奏。。。这场喜事带给人们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沉闷空气已经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让所有的人都愕然，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早上还在办喜事吗？”问者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 
“这个哪里知晓。。。听说死了好多人，可怜哪！”答者只觉得惋惜，也觉得不可思议，“唉，果真是世事难料啊。。。” 
不错，果真是世事难料，任凭谁，对于这一日内的突变，都不会不动一动恻隐之心的。 
除了金光。 
金光此刻简直可以在梦里也笑出声来，玄心正宗历代祖师的希望在他手上近乎完美的实现，教他如何不高兴，如何不志得意满？ 
当然，目前只有一个小小的瑕疵——若是能把七世怨侣、燕赤霞那一家子叛徒全都抓回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想着，他勒住了马，身后的玄心四将不知在想些什么，几乎撞了上来，幸好及时停住。 
“传本宗主的命令，一定要把七世怨侣和燕赤霞等叛徒抓回来！”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不在意的说道，“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四个人沉默的对视了一眼，才开口回答，“属下遵命！” 
跟随在后的玄心门人被迅速的分成了一个个小队，往京城四周分散开来，搜寻宗主口中的“漏网之鱼”。 

郊外，某荒废农居。 
“哎哟！三娘啊，你轻一些啊。。。”燕赤霞脸色惨白，忍不住叫唤起来，“你想要我的老命啊？” 
“你以为你的老命还有多少？”三娘不客气的顶回去，手下却放轻了力道，“你看看人家流云，一声都不吭！” 
流云的脸色甚至比燕赤霞还苍白，勉强的挤出了笑容，无力的回答道，“师娘，我是没有力气叫了。。。” 
红叶的手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流云拼死护住她，怕是此刻痛到没力气叫唤的人，会是她。 
“师妹，没事的，我还撑得住。”流云见她不动，忙安慰道，“你师兄我可是铜皮铁骨。。。” 
红叶勉强的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迅速而仔细的把包扎工作完成，然后站起身，“娘，我想出去看看小倩她怎么样了。” 
三娘点点头，“顺便也去看看书生。” 
见红叶出去了，燕赤霞才开口说道，“哎，你怎么不让红叶也去看看你的干儿子啊？你不是一向心疼他？” 
深深的叹口气，三娘回答道，“七夜连小倩都不想见，红叶去又有什么用？这个可怜的孩子。。。书生还有小倩，他是什么都没有了。。我真是很担心，天魔冲七煞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了，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哪！” 
“师娘，您是说，七夜很有可能会，会成魔？”流云一惊，从炕上一跃而起，随即因为剧痛又跌了回去，发出惨叫声。 
燕赤霞和三娘笑了，却又不由得叹气：流云刚才的猜测，也正是他们所担心的啊！ 



宁采臣呆呆的坐在满是灰尘的炕沿，整个心思都被那场惨剧给填满了。 
娘就这样的倒在了他面前，还一直喊“采臣，快走，快走！”，而他呢？他就只能被救走，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成为人家的累赘，他救不了他娘，他也救不了小倩。。。小倩，小倩此刻应该在七夜那里吧？ 
握紧了拳头，现在既然婚礼没了，那么小倩也不用嫁给七夜了。他不会再把小倩让出去，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来捍卫他们的爱情的！ 
目光不由得转向了墙壁，小倩。。。 

墙壁这边的屋子里，七夜一个人静静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错，采臣说的不错，一切都是他的天真造成的，他居然会去相信金光的鬼话，结果，害死了这么多人。。。他还可以去相信什么？他又可以去相信谁？他不能相信自己，也不能去相信别人，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留恋，去珍惜？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成魔吧。。。成魔吧。。。七夜，成魔了，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个声音，眼前更是出现了婚礼上的惨状——那是镜老师的脸么？是母后么？还是娘。。。啊！你们都让我成魔吗？成魔了，是不是心就不会痛了？是不是。。。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求你让我进去！”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七夜不由得一个激灵，微微把脸转了过去，面无表情的看着紧闭的房门。 
她不应该来管他。。。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他活该！！她应该去陪着采臣才对，他们才是真心相爱的一对，而他，只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大混蛋罢了！ 

院子里，小倩独自站着，愣愣的看着两扇相邻却紧闭的房门。 
“小倩，他们还是不肯见你吗？”红叶悄悄的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红叶姐姐，我怎么会有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一个，采臣会保护我，七夜哥哥也会保护我。。。可是我却什么也帮不上！”小倩并没有哭，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红叶姐姐，为什么他们要遇上我，我为什么要遇上他们？他们都是被我害的。。。” 
“小倩，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今天这个局面，都是金光的阴谋造成的，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也是受害者。”红叶见她有些激动，忙劝慰道，“你当然可以帮上忙，如今爹和流云都受了伤，我又武功全失，书生和七夜就靠你照顾了，你一定要看紧他们两个，不要让他们去做傻事，知道吗？” 
没等小倩回答，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饿鬼，修罗，你们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是青龙？！ 

破败的院门外，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玄心正宗门人，个个手里都举着火把，将站在最前面的四将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院门口的饿鬼与修罗愤恨的捏紧了手上的药包，是他们太不小心了，居然被四将跟踪而不自知，如今引来了这么多敌人，“如此卑鄙的行径，你们玄心正宗做得还不够吗？” 
闻言，四将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僵硬，但是青龙还是上前一步，大声的说，“我们奉命来抓七世怨侣和燕赤霞等人，饿鬼，修罗，你们逃不掉的，投降吧！” 
“哼！我们阴月皇朝从来就没有投降这两个字！”大喝一声，饿鬼率先就冲了上去，然而降龙九道丹的药力仍旧没有散去，他还没有碰到青龙的衣角，就被轻轻避开了。 
“你——”青龙实在是不想动手，只想说服他们乖乖的投降。 
一道白色身影凌空而至，轻巧的把饿鬼拉到一边，“投降？先问过我司马三娘！” 





小倩、红叶和宁采臣都赶了出来，一起站在三娘的身后，与面前的玄心门人对峙。 
“司马三娘，你们跑不了的，”朱雀忍不住说，“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谁说我们要跑？”三娘此刻脸上还是带着笑，眼底却是如霜般寒冷，“跑不了，我们就好好打一场！” 
“好大的口气！”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玄心门人自动的让出了一条路，在闪烁的火光中，金光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神情倨傲，嘴角含着得意的笑，站定在他们的面前，“司马三娘，就凭你一个人，难道挡得住本宗主的玄心奥妙诀吗？” 
“金光！你这个恶魔！我要杀了你！！”宁采臣一见仇人，什么也不顾的就要扑上去，“我娘呢？我娘呢？你还我娘的命来！金光，你这个大恶魔，大狗贼！” 
“采臣！”小倩与红叶眼疾手快，一起拉住了他，否则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你冷静点！” 
“哼。”金光似乎连看都懒得看宁采臣一眼，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仍旧对着三娘说，“今日本宗主心情好，劝你们还是早早投降，否则休怪本宗主下手无情。” 
“金光，废话少说，动手吧！”三娘虽然清楚的知道他所说非虚，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摆开了架势。 
红叶和小倩对视一眼，一起护住了宁采臣。 
金光冷笑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脸色一肃，“司马三娘，这是你自寻死路！” 
四将都明白这一战三娘必输无疑，不自觉的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却还是无法，只得带着众门人后退几步，为两人空出战场。 

“不要打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院门。 
金光放下手，好整以暇的看着七夜缓缓的从门内走了出来，“魔君，你终于出现了。” 
七夜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长衫，满脸的憔悴，凌乱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嘴唇泛着微微的紫，干涩无比——这个人，哪里还像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魔道圣君，今早在众人的注视下打马而过的红衣新郎？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遭逢惨剧的人间男子，再平凡不过。 
可是在场的人却不知为何，只觉得阵阵的寒意袭了上来。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七夜这么的狼狈，却还是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他走路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踉跄，可是无来由的，除金光外的每个人，都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 
小倩怔怔的看着七夜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心里莫名的慌张——七夜哥哥这是怎么了。。。他终于还是出来了，可是，他也受了很重的伤啊！ 
“七夜？你怎么出来了？”三娘见他自己走了出来，不由得皱眉，看向随后跟出的燕赤霞和流云，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一丝责怪，“你们在做什么？” 
燕赤霞朝她摇了摇头，七夜要出来，岂是他们拦得住的么？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七夜看了三娘一眼，然后转向金光，开口说道，“金光，你要抓的人是我，动手吧。” 



“魔君，本宗主要抓的可是七世怨侣，你固然要抓，聂小倩，也要一起带走。” 
“你要抓小倩？我跟你拼了！”宁采臣忽然大吼起来，他已经失去了母亲，绝不能再失去小倩，“金光！你这个大恶魔！我杀了你！” 
“采臣！你不要乱来呀！”小倩忙扯住他的手臂，有些头痛的叫道。 
他是疯了吗？他根本打不过金光的，还要上去送死？ 
若是换在以前，她一定很感动他这样不顾性命的救自己，可是现在她的想法却有了一些改变——他这样冲动的牺牲，简直是对自己生命的轻贱，甚至还会害了其他人。 
“小倩！你不要去，不要去！”宁采臣转而抱住小倩，用力的把她拥进了怀里，泪水涌出了眼眶，“你不要再牺牲自己了！我不许你去送死！” 
“你不能抓小倩，七世怨侣固然是两个人，但是你我都清楚，真正威胁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七夜听见宁采臣的话，心中又是一阵抽痛，他的确不可以再让小倩牺牲了，她是无辜的。 
“魔君，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同我谈条件吗？”金光傲然的回答道，上下打量着七夜，“你们死的死，伤的伤，你自己也已经是凡人肉身，功力低微，你拿什么和我斗？” 
闻言，七夜的脸色一变，眸子里闪过凌厉的杀气，直直的盯着金光，刚才那种莫名的压力更加的明显起来，三娘知道七夜此刻心里一定是魔性大发，眼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着七夜，生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让体内的魔气上涌，那时候可就糟了。 
“你简直——”剩下的“欺人太甚”四个字七夜还没有说出来，小倩忽然一掌劈向宁采臣的后颈，宁采臣哼了一声，就晕倒在她的肩上，嚎啕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七夜都愣了一下，望着小倩和宁采臣。 
“红叶姐姐，书生就交给你了。”说着，小倩把宁采臣轻轻推开，交给了红叶，然后走到七夜的身边，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七夜哥哥，就用我们两个，换这里所有人的命吧。” 

（三）囚徒 
金光的嘴角勾起了得意的笑，拍了拍手，几个玄心门人推着一辆囚车从人群后走了过来。 
“魔君，聂小倩，请吧。”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索性亲自打开了囚车的门。 
“不行！小倩，你退回去，你不能上去！”七夜才反应过来，眸子里盈满了怒意，断然的反对，“你在做什么？谁叫你出来的？” 
他这么生气！不过——这才是她的七夜圣君，才是她的七夜哥哥呀！小倩避开了他的视线，弯腰迅速钻进了囚车。 
她是绝对不会走的，同样是七世怨侣，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承受一切。 
“你——”七夜大惊，伸手想把她给抓住，却落了空，只好一咬牙，也跟着上了囚车。 
“啪”一下，金光把囚车门给关上，扣上锁，然后扫视了一下众人，手轻轻的挥下—— 
“剩下的人，全部给我杀！”
“金光！！”七夜大怒，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这一惊一怒非同小可，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袭来，鲜红的血又从口中涌出。 
小倩见了，知道他内伤复发，急忙扶住他，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一边愤恨的盯住金光，“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你明明答应——” 
“本宗主答应了什么？本宗主可没有说过，抓了七世怨侣，就放过其他的人。”金光看着七夜吐血不止，更加的得意，“聂小倩，你太天真了。” 
小倩气极，但想到自己已经是笼中之囚，只能别过脸，抱住七夜，声音颤抖着说，“七夜哥哥，你，你不要动气。。。” 
可是七夜怎么能够不气！他知道自己又上了金光的当，简直恨不得马上跳出去杀了金光，然而身体传来的剧痛又不允许他这么做，一想之下愈加的悲愤，血止不住的从唇角涌了出来。 
“七夜哥哥！”小倩急得泪水直掉，胡乱的拿袖子去拭他唇边的血，却怎么也拭不净，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如果七夜哥哥就这么吐血而死。。。老天！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的手就抖得愈发厉害，一时间竟不能动弹。 
“宗主，属下请您放过司马三娘等人，我们已经抓到了魔君和聂小倩，就不要再滥杀无辜了。”朱雀见状再也忍受不住，单膝跪了下来，“之前的婚礼已经够卑鄙了。。。” 
金光冷冷的瞟了一眼朱雀，没有回答，“青龙，听见本宗主的话了吗？还不动手！” 
青龙等三将对视了一眼，齐齐跪在朱雀的身边，“属下请宗主三思！” 
“你们想造反吗？”金光没有料到他们居然敢这样当面反对他，当即沉下脸。 
“宗主，请您保持一点人性吧！这难道该我们正道所为吗？”朱雀的性子一向最直接，她不会去反对宗主的作为，但是她心里不服，就一定会说出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金光的脸色愈加的冷，背过身不再理睬四将，直接对众门人说道。 
近百的玄心门人眼见四位上司公开反抗宗主，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看着他们五人，不知如何是好——宗主的话不能不听，可是朱雀说得也有道理啊。。。 
三娘与燕赤霞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边不着痕迹的开始后退，一边紧紧盯着金光的一举一动。 
“圣旨到！”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金光愣了一下，跪倒在地，“臣金光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世怨侣威胁社稷苍生，着国师金光尽早捉拿归案，即刻押解回京，钦此！” 
“马公公，为何圣上如此心急？”金光口称谢恩，接过圣旨站了起来。 
一身内宫太监服装的马公公不阴不阳的笑了笑，声音有些瘆人，“杂家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揣测圣意。金光国师，您还是早些带着七世怨侣随杂家回去复命吧。” 
“这——”金光有些犹豫，如果不斩草除根，恐怕是后患无穷，但是皇上的旨意又不能违抗。。。 
“我们走！！”三娘趁着金光等人不注意，施法带着众人逃脱，金光欲追，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消失。 
“国师，可以动身了吗？”马公公才不管这么多，他只要负责带着七世怨侣回去交差就可以了。 
在心里狠狠咒骂了马公公后，金光冷冷的瞪了四将一眼，“还跪在那里干什么？出发！”
天仍旧黑得怕人，只是遥远的东方已经有光亮的前兆，一大队人马正顺着郊外的小路前行。 
一路上，除了几个偶尔早起路过的樵夫，远远的从另一边绕开了这队无声的人，就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树间叫唤着，让人听了忍不住一阵阵的寒。 
小倩觉得有些冷，清晨的风最是凉，再加上一夜没睡，她的头好像百千斤似的重，犹如微小的针刺般，细细的疼。然而她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若是换在平时，她怕是早就躲到了七夜哥哥的怀里，怎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过，她宁可独自忍耐着不适，也不愿意再给七夜哥哥添烦。 
七夜就紧挨着她坐着，囚车小，两个人便是这样的挤了一路。他的身子没有一丝的暖意，脸上表情全无，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脏乱狼狈，一双眸子里不是呆滞，竟是看不见底的空洞，在沉默的黑暗里面，只有火把星点的亮光，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一直没有和小倩说话，是因为他在生气，生自己的气。 
如果不是他天真，不是他无用，怎么会连累小倩和他一道被抓起来？她这一生，除了魅姬那回，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吧？以前在魔宫，她可是被宠上天去的小公主。。。看看现在的她，面色苍白，一脸的憔悴，她一定是害怕极了。。。 
“七夜哥哥，”小倩终于是被不安的情绪压得受不了，忍不住开口轻声的唤他，“我。。。” 
下面的话还没出口，囚车一个强烈的晃荡，，整个人眼看就往囚车的栏杆上撞去，那坚硬的杨木上，除了还未磨去的坚硬木刺，还有以前犯人留下的年深日久的血迹，她惊呼一声—— 
一道熟悉的臂膀捞回了她的身子，然后把她带回原位。 
小倩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可是看见那张牙舞爪的木刺就停在她眼前半寸不到的地方，她还是庆幸的松了口气，抬起头感激的看着手臂的主人。 
“七夜哥哥。。。” 
七夜的脸总算是有了些表情，无奈的看着她，“小心些。” 
纵然是狠下心不想再去和她说话，不想再连累她，她还是聂小倩，他生生眷恋的女子，他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在理智做出判断以前，身体已经给了最诚实的回应——他，还是放不下她的。 
小倩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只知道他终于肯和她说话，骨子里那被他呵疼惯了的性子，又不自觉的发挥出来，一缩身子，蜷进了他的怀抱，“七夜哥哥，我好冷。” 
那手臂僵了一僵，然后搂紧了她的身子，虽然仍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暖意，但是光听见耳边那跳动的韵律，小倩还是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嘴里除了泛着微甜的血腥味，就只有无尽的干渴，从喉咙里一直的烧上来，七夜却没有在意了这些，只因为他发觉怀中的女子，竟然在发抖。 
“小倩？小倩？”他低头小心的摇晃着她，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长发，怕那把永远干净的黑色，沾上自己的血，“小倩？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七夜哥哥，你不要赶我走，不要骂我。。。”小倩喃喃的回答着，“不要不理我。” 
她从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她的七夜哥哥忽然就不理她了，就像今晚一样，那该怎么办？她是有宁采臣，可是，那是因为，她还有他，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失去他的。。。他们的婚礼不过是昨日，然而她已经不止一次的被提醒了——她随时会失去他，随时。 
“小倩。。。”七夜的心头总算是有了一些甜，温柔的神色一闪而过，却迅速被数不尽的愁绪给掩住 
小倩对他的依恋，他不是不知道，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她今生既然不爱他，就不该背负怨侣的宿命。。。如果此去还有转机，他发誓，他一定要让小倩和采臣好好的活下去。。。 
腥甜的鲜血又泛了上来，七夜抬起另一只手，悄悄的拭去，抬眼望去，今夜，明月也不肯相照。 


望了一眼前头的那顶青泥小轿，金光还是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该死的阉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跑出来，坏了他的大事！司马三娘和燕赤霞等人的逃脱，实在是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但是。。。回头看了看队伍中间的囚车里，那两个默然不动的黑影，他又不觉吐了一口气，忍不住的微笑——跑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已经牢牢的被他给握在了手中。 
不知道将来的历史，将如何记载他这个居功至伟的玄心正宗宗主呢？记载他是怎样的筹划计策，将魔宫门人一网成擒，又将七世怨侣捉了起来，消弭了人间的一场大祸。。。 
这般的沉醉中，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好像已经看见本朝那一大帮子的皓首老翁们，在他们自诩为董狐直笔的良史中，郑重的写下了他金光的大名，然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为千百代的人们所景仰，所铭记——他是有史以来，正道最大的救星。 
“国师？国师？”马公公已然有些不悦的呼唤把他从辉煌的憧憬中拉了回来，“前面就是城门了，还劳烦国师同杂家一道，先行回宫向圣上复命。” 
金光略有些迟疑，但已经到了城门，当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便招来了青龙，交代一番后与马公公一道离去。 
青龙他们四个，虽然过分的心慈手软，倒也不失为忠心的属下，金光对于这一点，是再放心不过了。 

一大队的人仍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进，但是宗主的离去，却让整个气氛明显的放松下来，不少门人被整晚奇异的压力憋得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此刻也终于放心大胆的敞开了步子，开始小声的和身边的同门说话。 
“听说你媳妇昨个早上生了？是男是女？” 
“唉，别提了，自从昨天踏出家门，还没回去过呢。。。临走那阵还在房里叫，叫得真叫一个心烦。。。”脸上虽然是嫌恶的表情，但语气里浓浓的担忧与牵挂，却还是骗不了人。 
“反正待会进了城，不就知道了？忙了这么一阵子，总算是完了！” 
“完？恐怕还没完呢。。。”另一个人不由得插嘴说道，拿眼睛瞟了瞟后面的囚车， “燕赤霞他们还在逃，宗主怕是要大开杀戒啦！” 
大开杀戒。。。这四个字让人不由自主的沉默下去，纵使是为了人间正道，杀人总归是太血腥的事情，他们不是什么成名的英雄豪杰，最多只是为了一个维护正义的梦想而进入了玄心正宗，难道过太平日子，真的有那么难吗？ 
“你们几个打起精神，不要在哪里碎嘴！”朱雀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板起脸教训了一句。 
“七夜哥哥！！” 
朱雀的脸色更差，这个聂小倩，老实了一晚上，现在才想起来叫什么七夜哥哥，会不会太晚了些？现在的七夜，大约也是自身难保。 
“怎么了？”白虎一直在囚车的后方走着，听见那一声可堪是凄厉的喊声，忙赶了上来，问道。 
小倩也想知道怎么了。 
她醒来后就发现七夜整个人已经濒于昏迷，靠在木栏杆上，脸上除了暗红的血迹，就是吓人的惨白，眉头皱得好紧。。。 
她极力压抑住自己想尖叫的冲动，一边告诉自己七夜哥哥是不会有事的，一边死死的抓住他的手，“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你怎么了？醒醒啊！快醒醒啊！” 
 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先前的自以为是吗？她再经不起这样的吓了——七夜哥哥好像变成了一个虚弱的影子，哪怕只是一闭眼，他就会消失。。。 
“他多久没有进食了？”朱雀也已经赶来，皱眉看了看七夜的样子，问道。 
“啊？我，我。。。”半日，“不知道”三个字也没吐出来，小倩既懊悔又自责，想了想才不确定的回答，“从昨日的婚礼，他就。。。就没吃过东西。” 
采臣好歹也喝了些水，可是七夜，却真的好像什么也没吃过。 
“看来是太久没有喝水，才昏厥过去的。” 
小倩见他的唇已经干裂得渗出了血丝，猩红猩红，心下怆然——她的七夜哥哥，她的圣君，何尝有过这样的时候！ 


“求求你们，给七夜哥哥喝口水吧！”小倩抬起头，泪水盈盈的望着白虎和朱雀，见他们尚有一丝犹豫，忙说，“我们不会逃走的。” 
她聂小倩何时这么的求过别人？就算是再强大的敌人，就算她再害怕，她也不会低声下气——她笃定，笃定七夜哥哥一定会来救她，一定可以帮她摆平一切。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她也要学会低头，而且心甘情愿。 
宿命与现实，已经摧折了她的七夜哥哥。而她，却一直被他拼命的护着，护得太好，几乎真的以为她可以随心而为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变化，她只是想了就去做，她，也要学着维护他。 
“只要几口水就好。。。”她喃喃的说着，她知道四将不是金光那样的坏人，所以才恳求他们——如果换做金光，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开口的，因为，没用呵。 
“给你。”朱雀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善良的女人，所以她解下了随身的水壶，从栏杆中递给了小倩。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青龙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正好见到这一幕，出声阻止道，“朱雀，你干什么？” 
“在干人该干的事。”朱雀毫不心虚，顶了回去，一副我没做错的样子。 
“青龙，七夜他都渴晕过去了。。。就喝几口水而已。”白虎出言解释道，他也觉得这没什么关系。 
青龙不说话了，只是拨转马头，大声说道，“你们停下来做什么？还不快往前走？天亮前一定要到达城门！” 
人群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然后很快肃整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朱雀和白虎也默默的各自走开，小倩这才松了口气，拧开水壶，小心的凑到了七夜的唇边，“七夜哥哥，七夜哥哥？喝水吧。。。” 

那股灼热的干渴感，已经弥漫了他的整个身体，七夜从来不知道，凡人的身体是这么的不济事——以前还是魔体的时候，他起码可以三天滴水不进，也照样精神奕奕。。。小倩，小倩，你在哭？你怎么又哭了？七夜哥哥不会不理你，你放心，七夜哥哥一定会救你，一定会让你幸福。。。放心。。。 
是什么凑到了他的唇边？ 
柔润而清凉的液体汩汩的流进了他的喉咙，催醒了好像已经快要死去的意识，一股生命力又重新的回到了他身上。 
是水。。。他要水。。。 
小倩见他抓住了水壶，自己大口大口的喝着水，不由得放下心来，松开了握水壶的手，却还是紧张的盯紧了他，生怕他再出什么问题。 
一阵猛烈的咳嗽，七夜被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七夜哥哥！”小倩想笑，却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泪珠一颗颗的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上次采臣被续命黑蛾救回来的时候，她的心情也不及此刻——简直是，如获重生。 
“小倩？你怎么哭了？”七夜因为那温热的液体而怔住，他又惹她伤心了吗？ 
“对不起。。。”呐呐半晌，他还是觉得只有这三个字可以说，眸子里不觉又多了内疚，下意识的转过视线，不敢再去看她的流泪的样子。 
然而视线一触及到眼前的景象，他的瞳孔就忽然的放大，射出了惊疑、恐惧、愤怒与不敢置信等种种神色，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把一直抱着他的小倩都给推到了一边。 
“七夜哥哥？！怎么了？”小倩吓得不知所措，也没注意到队伍早已经停了下来，只能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七夜，以为他在生她的气。 
然后她发现了他并不是再看着她，而是她的身后。 
带着难言的惊惧，小倩迟疑了一下，也回过了头。 
她的脸色，也一下变得灰败无比，整个人都瘫软下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怎么，怎么会这样？！
（四）示众 
城门上，悬挂着一具尸体，在冷冷的晨风中，孤零零的来回晃动。 
青龙正要呵斥队伍为什么停下来不走了，一抬头，见到这幕场景，吃了一惊，再定睛一看，那具尸体竟然是宁采臣和七夜的母亲，宁大娘。 
下面早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几个玄心弟子正在维持秩序，吵吵嚷嚷的，一片的混乱。 
“这是谁啊？挂在这里怪可怜的。” 
 “听说乃是一个逆贼的家眷。。。” 
“哎，不就是昨天早上成亲的那个什么魔君的娘？” 
“是是是，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成亲游街的时候哇，我还瞧见她坐在花车里笑呢，还朝我挥手。。。” 
“那是，自己儿子成亲，哪个做娘的会不高兴啊！可惜，唉。。。” 
“我说这也太那个了。。。就算要抓魔君吧，好好的把人家的娘吊在这里，真是作孽啊！” 
“就是，真可怜啊。。。这个世道，唉。。。” 

“这是怎么回事？谁叫你们这么做的？”一旁的朱雀早皱紧了眉头，跳下马，低声的询问迎接的弟子。 
“宗主说，这是向魔君示威，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正气凛然。”迎接的弟子恭敬的回答道。 
朱雀闻言冷哼一声，回头看着已经赶上来的白虎和玄武，大声说，“宗主这是在做什么？他疯了吗？居然连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朱雀！你怎能以下犯上？不可在背后妄论宗主。”青龙见周围的弟子有的已经支起了耳朵，正注意着他们的谈话，不由得沉下脸。 
“我就是要说！死者为大，宗主这么做，难道是我们正道所为吗？”朱雀说着，看向了囚车，“这样一个所谓的下马威，太过分了。” 

囚车里，小倩呆呆的望着不远处那具在风中摆荡的尸体，泪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宁大妈真的已经死了，她死了，太后死了，镜老师也死了，无间也死了，他们，他们都被金光给杀死了。 
“是我害了我娘，是我。。。母后，娘，是七夜天真，是七夜没用，害死了你们！我要杀了金光，我要杀了金光。。。金光，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杀就杀我，为什么要杀了我娘？为什么连我娘都不放过？金光。。。金光，你出来！！你出来啊！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啊！！金光！！！”七夜忽地扑了上去，抓住栏杆，盯着宁大娘的尸体，声嘶力竭的吼着，叫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栏杆上的木刺已经深深的扎进了他的手掌，他却浑然不觉，因为内心的痛楚已经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只能看见母亲的尸体，还有大婚上那血腥的一幕。。。母后也死了，镜老师倒在了地上，大声的说，人魔永远不能共存。。。七夜，成魔吧，成魔吧。。。啊，是不是成魔了，他就可以报仇了？他就可以救娘，救母后，救所有人。。。还有金光！他一定会杀了金光，杀了这些欺骗他的人。。。他们都该死！！ 
“七夜！！不要成魔！！”四将听见了他的吼声，连忙赶来，见情形不对，大声喝道。 
小倩本来只是靠在他身旁默默落泪，闻言大惊，抬头一看，才发觉七夜的魔性已经濒于爆发，双目中射出了骇人的红光，甚至鬓边已经有几缕发丝变成了诡异的白色。。。 
“七夜哥哥！”来不及想什么礼节，什么危险，小倩猛地跳了起来，死死抱住了七夜，大声的吼着，“你回来！你回来！我不要你成魔！听见没有？！”
“皇上，如臣所说，七世怨侣的怨气足以毁天灭地，对天下苍生危害极大，需当早日铲除！” 
见龙座上的皇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金光又加了一句，“何况，七世怨侣之一的七夜同时也是魔君，若不斩草除根，怕是于朝廷安危有损。” 
此话一出，皇帝才抬眼看了看金光，眉头微皱，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既然如此，传朕旨意，将七世怨侣即刻处斩，也可救百姓于大难中。” 
“皇上英明。”金光含笑下拜，表面上不改平日里的镇静自持，其实心里早已经因为这个命令而兴奋不已，真恨不得马上把七夜和小倩拉赴刑场，即刻除掉才好。 
想着，他接过圣旨，大步往殿外而去，没料到，还没有走出门去，一个玄心弟子就匆匆的跑了来，惊慌的拜倒在他面前。 
“怎么回事？”来不及拦住，眼神一暗，他伸手扶起来人，只道是七夜那边出了变故，脸色冷峻下去，低声喝问道。 
“回宗主，城门那里，不，不好啦！” 
“什么？”还没来得及细问，皇帝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了过来。 
“国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七夜哥哥！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成魔！” 
然而这样短短的几句话，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呢？七夜置若罔闻，仍旧瞪着前方母亲的尸体，向来深情而澄澈的眸子中，徒留一片疯狂之色，艳红的魔光闪烁其中，让小倩不由得心生恐惧，但是她却没有放手，只要一想到七夜哥哥可能会成魔，她的勇气就成百倍的增长起来，愈加用力的紧扣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着。 
但是她却不知道，此刻七夜体内的魔性早已经是汹涌澎湃，怕是再也压制不住。。。 
“啊！！！”七夜大吼一声，只觉得好像有一头狰狞的怪兽正要从心中挣脱出来，千万道灼热的气息叫嚣着要从四肢百骸中冲出——然而低下头去，看见那张他魂梦中也不曾忘却的容颜上，肆意的爬满了慌乱的泪水，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透着恐惧却坚定的光芒，他不由得心一软，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一些，强自压下了已经濒于爆发的魔性，颓然的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 
“七夜哥哥。。。”小倩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轻轻的唤了一句，却不敢松懈，仔细的看了看，只见他脸上又恢复了她熟悉的表情，心中的大石才放下，咬住唇，哭声还是逸出，现在才觉得后怕，“你，你不要成魔。。。” 
听见这句话，七夜不由得自责起来，他的魔性虽然已经压了下去，但是内心的痛苦，内心那股无所依傍的悲愤却愈加的浓烈。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害死了所有人，而他自己还活着。。。他活着做什么？若是他早死了，小倩也不会被连累！成魔。。。成魔。。。不能成魔！！小倩会伤心，他会伤害小倩的。。。可是不成魔，他还能怎么办？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没有路了，没有路了。。。天啊，天啊，他到底该怎么办？他不过想让他关心的人好好活着，他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就连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谁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啊。。。。。。如此广阔的人间，却没有一条路是属于他的吗？
“娘。。。娘！！娘——”心中的绝望再也无法抑制，他仰起头，愤怒的朝天喊着，心里却知道，母亲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所有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破碎沙哑，然而这发自肺腑的悲声却在空中回荡着，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这个一身狼狈、满脸血迹的男子，被他声音中的深刻绝望与悲伤，震撼得无法言语。 
“七夜哥哥！”小倩听见他的悲鸣，心痛如绞，只能紧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再度入魔——她绝对不可以让他成魔，他是她的七夜哥哥啊。。。 
一旁的四将本来不敢放松，手紧紧按在剑柄上，就怕七夜入魔，此刻闻声，也不由得心酸起来。 
“实在是太残忍了！”朱雀低低的说了一句，“太残忍了！”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望着这个囚车里的男子，眼中全是同情与震惊的神色。 
就在昨日的这个时候，他们也在路旁看着，看着红衣的他打马而过，脸上是微微的腼腆，微微的希望，对他们感激的微笑，感激他们对他的祝福——素不相识，却祝福，却感激。 
就是在昨日的这个时候，此刻挂在他们头顶的那具尸体，还是鲜活的妇人，她坐在花车里，为了长子的大婚而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幸福，她对他们招手，还时不时的看着前面马上的儿子，眼角眉梢，是对未来最美的憧憬。 
在这些百姓中，多少是为人母的，当时羡慕不已的看着她，羡慕她终于等到了儿子成家立业的一天，为了同是身为母亲的那份了解而欢喜落泪，而现在却见到风中毫无知觉的尸体，摇摆不定；多少是为人子的，见到一个儿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母亲的尸体被示众，却只能无可奈何的仰天悲鸣，只能哭着大喊母亲，却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人生就非要如此残酷吗？非要让他们见过了幸福的曙光后，再狠心的把他们打入最可怕的深渊？ 
这，公平吗？ 
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传来了第一个声音： 
“不，不行！不能抓他！” 
然后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无数的人喊出了自己的愤怒。 
“不要抓他！！” 
“放了他母亲！放了他母亲！” 
“你们这帮恶贼！放了他母亲！！” 
“不许抓他！！” 
。。。 。。。 
人群自发的集合起来，拦住了进城的路，拦住了想要拔剑镇压的玄心弟子们，甚至还有人冲到了城门下，想要放下宁大妈的尸体。。。 
“大家冷静！冷静！”青龙大声喊着，却阻止不了已经沸腾的百姓，无奈之下，他只能派出一名弟子进宫向金光禀报，自己和另外三将，以及所有的玄心门人一起，守在囚车边，提防有人劫囚。 
“这群百姓。。。”白虎低低的嘀咕了一句，却什么也没说。 
朱雀也没有接话，但是她眼底却是隐约的赞同。 
“只求不要出大乱子才好。”玄武叹道，看了看囚车。 
囚车里，小倩无措的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七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想不到这群素不相识的百姓会为他们打抱不平。 
但七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停下了吼声，定定的望着母亲的尸体，眼神中仍旧充满了绝望——然而，眼角却滑落了一颗泪，映照着那一闪即逝的感动。 
就在这时，那弟子快马赶回，费力的穿过了人群。 
“皇上有命，宣朱雀即刻进宫，禀报情况。” 


（五）面圣 

朱雀一进大殿，就看到了金光。 
他站在一旁，带着恭顺的表情，但是眼中却还是她熟悉的莫测，看不出是喜是悲。 
朱雀心里突的一跳，自从七世怨侣出现以来，她总觉得宗主变得奇怪许多，让她再也无法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他，跟随他。。。 
正在这般的想着，金光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躲开了那视线。 
不满他的做法是一回事，但反抗他，却是另一回事。说到底，她还是不能背叛宗主的——连这样的念头，也不可以。 
“朱雀参见皇上。” 
“你就是朱雀？起来回话吧。”皇帝淡淡的说，然后对金光点点头，示意他说话。 
“朱雀，皇上急召你入宫，是为了七世怨侣的事情。”金光转身，对朱雀说道，“你把此刻城门的情况说一说。” 
“回圣上，七世怨侣的囚车到达城门后，被百姓拦下，民情激愤，此刻玄心弟子正在努力维持。” 
“民情激愤？”皇帝颇有些讶异，难道百姓知道七世怨侣的可怕，群起而攻之？ 
“是的，魔君母亲的尸体被悬挂于城门，引来百姓的愤慨，要求放下尸体，并且因此阻拦七世怨侣的囚车进城。”朱雀想到七夜的样子，不觉恻然。 
没等皇帝开口，金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说道，“一群无知小民！皇上，臣恳请您下旨，派兵镇压这帮暴民，以防七世怨侣之事有差。” 
朱雀闻言不觉捏紧了拳头，不由得盯住金光，想不到宗主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没有人性——那是人家的母亲啊！ 
皇帝见状，微微皱眉，“难道百姓不知道，七世怨侣于国家社稷，众生安危有害，必须得杀吗？” 
“七世怨侣虽然有毁天灭地的危险，但是并不一定要杀。”朱雀横下心，跪倒在地，顾不上一旁金光冷冽如冰般的威胁目光，大声的回答说，“只要让他们成亲，则完全可以避免这场浩劫。” 
“朱雀！”金光大怒，却来不及阻止她的话，他没有料到她居然敢会对皇帝说这个。 
“皇上！朱雀恳请皇上颁旨，让七世怨侣完婚，少做杀孽！”朱雀说完，无畏的抬起头，看着皇帝，根本就不理睬金光铁青的脸色。 
皇帝的脸色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没想到金光居然对他有所隐瞒，若是真的如朱雀所言，当时就应该顺势让七世怨侣完婚，而不是默许了金光的计谋，惹来如今难以收拾的局面。。。 
“皇上，事到如今，唯有尽快除去七世怨侣，才是上策。” 
“国师，朕自有分寸。”皇帝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若非知道金光这么做并非是出于私心，真要问他一个欺君之罪了。 
“皇上。。。” 
“朱雀，你先起来吧。”皇帝径直对朱雀说道，“马上带着朕的旨意，传七世怨侣进宫。” 
金光气恨无比，但也不能再阻拦，只得看着朱雀匆匆离去。
“七夜哥哥，你，你不要这样。。。”小倩轻声的安慰着七夜，不忍心再去看他的脸，“不要这样啊。。。” 
七夜却一声不响，只是握紧拳头，直直的靠着栏杆而坐，眼神空洞。 
他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哪怕是朱雀带来了皇帝进宫的消息，他也毫无反应。身边的小倩即使担心，却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不依不饶的拉住他的袖子，虽然没有用，但是却也是唯一一个可令自己安心的方法。 
“朱雀，皇上的意思是什么？”青龙瞟了一眼囚车，不自觉的叹气，低声的询问道，“那些百姓可不好对付。” 
身后除了玄心弟子之外，还有不少百姓亦步亦趋的跟着，看来是和他们卯上了呢。 
“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怕是宗主也没有选择。”朱雀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也看向了囚车里的七夜与小倩。 
如今有选择的，或许竟是他们两个？ 

小倩是第一次进宫。 
说实话，小倩不喜欢这里，虽然这里和魔宫一样的巍峨高大，一样的富丽堂皇，但是这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冰冷的气息，实在让她颇为害怕——不像是给人住的地方。 
魔宫也不是，但，起码有七夜在，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朱雀打开了门，轻轻的说，“七夜，小倩，下来吧。” 
她没有动，先看向了七夜。 
七夜是第二次进宫。 
他也不喜欢这里，一踏进这里，他就想到了不久前那场阴谋，想到当时自己是怀着怎样天真的心情来和里面的人谈判，怎样的犯下了他此生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自作孽。 
冷笑一声，他下了囚车，身子因为整夜的蜷曲而僵硬，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伤口处又泛起了阵阵疼痛，哪怕是吸口气，也觉得好像有刀子在一刀刀的割着。 
但是他抬起了头，肮脏而狼狈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有空洞的眼中，深不可测的暗意涌动，旁人却看不出端倪。 
身后的小倩见他下车，才放心的跟了下来，脚甫落地，却没有任何踏住地面的感觉，好像这双脚不是自己的。她知道是一夜没动，两腿怕是已经麻木，咬着牙没有动，然后，好像有千百只小蚂蚁从脚底爬了上来，瞬间两条腿被这种酸麻的感觉所覆满，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脚一软，往地面跌了下去，冰冷的花岗岩透过衣衫，贴住她的皮肤，令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七夜听见声音回头，只来得及从地上把她扶起来，沉默的捉紧了她的手肘，待她可以站定，才松开了手。 
小倩抬起眼，从他憔悴的侧脸上捕捉到微小的焦虑与无奈，心里才算真正松口气——起码此刻，他还是她的七夜哥哥。 
“进去吧。”不过是短短一刻发生的事情，一旁的四将并没看出两人间的交流，见他们下了车，出声提醒道。 
七夜仍旧是沉默着，却拉起了小倩的手，随着四将往殿门而去。 
清晨的凉意已经完全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已有些灼人的阳光，小倩觉得很是刺眼，抬起手想要遮住，却还是放弃了。 
与她交握的那只手，说不出的冰凉，不复记忆中的温暖与安全，好似随时会离去。 
她怕，他终究是要放开她的。 
只能用力的握住他的指，此时此刻。
皇帝望着眼前憔悴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七夜，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他是不会忘记七夜的，那个穿着泛白书生长衫的人，不卑不亢的同他谈判，眼眸中是让人不由激赏的睿智与冷静——这样的男子，只要见过一面，又有谁会忘记呢？ 
其实他是暗暗可惜的，这样优秀的人，若是可以为朝廷所用，那么将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可是七夜却偏偏是魔君，是七世怨侣。。。 
但如今的七夜却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鹰，即使再高傲，终究还是要在他面前臣服。 
思及此，皇帝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没有说话，只是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打量着七夜。 
而七夜也没有行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眸子中已然毫无表情，好像要把人吸进那无底的深渊中去。 
皇帝把视线转移到小倩身上，也上下打量了一番。 
平凡的衣裙，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藏不住她天生的娇媚与活泼，这般明朗如阳光的女子，果然是堪与七夜站在一起。。。小倩见皇帝看着她，却也无畏，眼中直接表露出她的愤恨与不屑，手紧紧的与身旁的七夜交握在一起。 
皇帝见此，不由得笑了，看来他的建议，他们一定会喜欢。 
“七夜，聂小倩，你们的事，朱雀已经禀告给朕了。如今朕想给你们两人一条活路，不知你们是不是愿意走？” 
两人都不做声，皇帝也不恼，反正如今主动权在他，所以他好脾气的继续说道，“朕可以让你们二人成婚，或者，处死你们。” 

七夜听到这句话，几乎要大笑起来，这皇帝当他是傻子么？有的错误，犯了一次已经万劫不复，若是再去上第二次当。。。七夜想着，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手也不自觉的用力握紧，直到身旁的小倩因此而倒吸一口气的时候，才猛然发觉他捉痛了她。 
小倩有些愕然——她以为他们是没有活路了。可是这样的活路，哈，真的是活路吗？也许，这不过是另一场恐怖的阴谋罢了。 
纤弱的手忽然被捉得好紧，几乎要捏断她的手指，全身的不舒服在此刻一并肆虐起来，她居然痛到想呕吐。转过脸，她强忍着没出声，却见到七夜唇角陌生得令她心惊的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七夜哥哥，你一定很生气吧。。。这个皇帝，居然还想骗我们。。。 
感觉到七夜想松手，她却不肯，用力的扯住了他的手臂，坚定的又往他身旁靠了靠。 

“皇上！这万万不可！”第一个出声反对的，是金光。 
自从七夜与小倩进来后，金光就盯着他们，想从七夜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然后他放心了，此刻的七夜，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也许是怨气冲天，但是，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的手心。 
直到皇帝说了要他们成婚的话，七夜忽然笑了，他才警觉起来——那种笑容，带着他不明白的诡异。。。莫非，莫非有什么是他没有注意到的？莫非，他还是没有真正的打倒七夜么？ 


“国师，你又有何高见？”皇帝实在是不喜欢金光插话，半是嘲讽的问道。 
“皇上，阴月皇朝的门人已死伤殆尽，就算此刻让七世怨侣成婚，魔君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会向人间报复。他是魔君，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抛弃仇恨？”金光顾不上他语气中的不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闻言，皇帝蹙眉，沉吟着看向七夜。 
七夜仍旧在笑着，鬓边的丝缕白发，诡异的轻轻飘着，挡住了他的双眸——皇帝无来由的打了个颤，转开了眼，他不想去看清楚，那双眸子中，此刻究竟藏着什么。 
“七夜，你须得以阴月圣君的身份向所有魔道发誓，永远不会报仇，然后即刻与聂小倩成亲。朕给你这条活路，你可愿意？”话音中何曾有什么异样，但是说话的人却清晰的感觉到藏在明黄袍子下面的身体正泛起一阵阵的寒意，微小的疙瘩细细密密的冒了出来。 
他乃是这天下的君王，九五至尊，今日却在这个狼狈得几乎有些不堪的男子面前，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惧意。 
思及此，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龙座的扶手，无意识的勾画着那精工细巧的龙纹，脸上却是再温和不过的笑。 
“怎么样？还要考虑么？ 
金光自然是看不出皇帝此刻的想法，他冲口而出要皇帝处死七夜与聂小倩，但是话一出口，自己也知眼下情势是万万不能如此的——那帮无知的百姓，若是真的发疯闹起来，可就不好办了。如今也只有让七夜许下承诺，双方一并有个台阶可下，才是解决之道。 
手在袖中暗暗握拳，刚才那阵不安与怀疑被压到了心底——如今时机不对，他就暂且放过七夜一次。。。无论如何，只要他想，他就能随时的要了七夜的命，不是么？七夜现在不过是凡人罢了。。。 
“不错，皇上圣恩隆重。你只要发誓永不报仇，你和聂小倩就可以活下来，甚至其它的也都好商量。”金光提出了他所认可的最大让步与条件。 
一时间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朱雀等人都期待的看着七夜，希望他可以点头答应。小倩想说话，但还是没开口，只是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又捉紧了一些七夜的手臂。 


半晌，七夜慢慢的抬起头，漆黑的双眸看不到一丝的波动，但是凛冽的森冷却从那抹诡异的笑容中弥散开来，幻化成一片残酷，迅速的把他包裹起来，就在这那短短的一瞬间，小倩仿佛见到他触目的白色发丝闪过妖冶的明紫，然而再看，却还是无异。 
“人的命是命，魔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七夜终于还是说话了，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嘶哑，甚至有些破碎，却带着深不可测的平静。 
小倩忽然发出一声呜咽，泪水充盈双眼，她闭紧唇，再不肯发出第二声——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不可以在仇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为何，为何听见他说话，她还是没有忍住？ 
为何她的心里，充斥着浓浓的酸涩与疼痛呵。。。 
没有人回答七夜的问题。 
七夜笑得愈加的灿烂，出口的话，仍旧平静无波。 
“今日如果死的是你的臣民，你的亲人，你的族人，你又会如何？” 
皇帝本来悠闲的手指倏的停住，保养得当的手指甲在紧张之下刮过了金色的雕饰，细碎的粉末从指尖纷纷落下，散于无形。 
杀气。 
背后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在这还算温暖的天气里，他却感绝到难以言传的冷。 
金光身形微动，最终还是停在原地，沉声说道：“七夜，你要想清楚了，如今你攥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命。” 
说着，他看了看七夜身边的小倩。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抽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望着七夜重新低下头去，藏起了所有的表情——好像，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金光却冷冷的笑了。 
果然，聂小倩仍旧是七夜最大的弱点，只要聂小倩还活着，七夜就永远是那个多情的魔君，永远不是他金光的对手。 
皇帝却是吓得狠了，慌张的让朱雀把七夜与聂小倩关进天牢，明日再给答复，然后匆匆离去。 
七夜与小倩没有异议的跟着朱雀走了。 

宫内漫长的甬道上，忽然刮起了风，小倩只觉得脸颊一片冰冷，不知什么时候，曾经涌出过泪水，更不知什么时候，泪已风干。 
如同来时那样，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只有那个男子的手指。 
不，她决不放手。 

身后灿烂的阳光中，金光静静看着他们远去，嘴角的笑容，志在必得。 


（六）抉择 
天牢狭长的走廊上，只有明明灭灭的火把亮着，偶尔也有细碎的呻吟声和隐约的斥骂声，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让人没来由的不舒服。 
昏暗的火光中，朱雀停下脚步，指了指，说，“进去吧。” 
这是两间相邻的牢房，都狭小到只容得下一张铺满了稻草的床，以及刚够三步的距离。 
小倩犹豫一下，终于松开一直不放的手，走了进去，尔后，七夜也沉默的走进另一间牢房。 
“啪啦”几声，沉重的锁链已经扣上了两扇牢门，在这怪异的寂静里，发出好大的声响。 
“七夜，你何苦这么执着呢？”已经忍了一路，到了这个时候，朱雀忍不住开口劝说，“皇上已经网开一面了。” 
然而七夜毫无反应，就像在大殿上那般的垂着头，根本不看她。 
朱雀并没有注意到，不少阴冷黏腻的爬虫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甚至肆无忌惮的吸他的血，而他却仍旧是一动不动。 
她又看了看墙另一边的小倩。 
小倩直直的坐在那堆稻草上，也是一言不发。 
“就算你想报仇，难道要小倩当你仇恨的牺牲品吗？”把钥匙收好，朱雀最后一次的劝道，“如果你不答应放弃报仇，然后成婚，那么小倩将和你一起被处死。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的远去，最终消失。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七夜的身体几乎是微不可见的抖动了一下，深如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痛楚与愤恨——然而，仅仅也只是这一瞬间而已。 
接着那抹奇诡的笑，复又回到他的嘴角，在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暗牢狱中，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笑容给惊吓住，收回了它们的力量，徒留一片令人窒息的森冷。 
一条已经吸得身体圆滚的虫子，忽然的抽搐起来，然后猛地爆裂，顺着他的脖颈滚落在稻草上，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深沉的夜色笼罩在这辉煌的帝都，然而街上却是一片的冷寂。在这元宵佳节将近的日子里，居然完全感受不到热闹团圆的气息。 
更夫敲着梆子，无精打采的喊着“天干物燥”，却在转角和人撞到一起，几乎把他吓得跳起来。 
“谁？是谁？” 
颤抖的手抬起了灯笼，微弱的烛光下，更夫只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眼睛正斜睨自己。 
“又不是妖魔鬼怪，叫什么！”对方不耐的推开了他的灯笼，“我们是玄心正宗弟子，奉命巡街。” 
原来是妖魔鬼怪的克星！更夫心一定，忙闪到一边，笑着说道，“小人胆子小，嘿嘿。” 
说着，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对方，才发现一共有三人。 
与他相撞的是个女子，虽然已经有些年纪，但是相貌姣好，一双大眼中慧光闪烁——听说玄心四将之一的朱雀是个女的，那么有女弟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后面跟着的那两个，一直没做声，想必是跟班的。。。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为首的女子见更夫眼睛滴溜溜的在他们身上打转，沉下脸去，低低喝斥了一句，“打你的更去！” 
更夫吓得忙低头，心想这个女人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脾气还这么暴躁啊？看来这个玄心正宗可真是不好惹。。。 
那女子哼了一声，又瞪了他一眼，领着那两人往前慢慢的走去。更夫哪里敢再看，为了避免无妄之灾，他赶紧提着灯笼和梆子，脚不点地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等到更夫已经不见了踪影，后面两人中的一个才开口说道，“刚才何必与他多做纠缠？直接杀了也就是了。” 
前面的女子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更夫，再说，我们若是因此而暴露行藏就不值得了。” 
黑衣的男子说不出话来，只好继续沉默，倒是另一个人忍不住开口，却是问另一件事。 
“我觉得这次入城也太容易了些，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也是个女子，只是声音沙哑低沉，不似为首女子那般的清亮。 
这一问让她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她也很不安——的确太容易了，这一路上都顺利得过头。本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却让他们都生出了警惕心。 
但是事到如今，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们也只有闯进去了，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退路。 
“修罗，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了！就算是陷阱，我们还是得走进去。”微微一笑，她宽慰着身后的女子，“再说，我们也并非没有胜算！” 
修罗也不说话了，她与身旁的恶鬼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轻声的说道，“三娘，我们听你的。” 
司马三娘虽然不算是阴月皇朝的朋友，但是此刻却也算不上敌人，既然已经共患难，那么还是彼此相信，彼此相助才是。 
司马三娘点了点头，“好，我们就一起去皇宫，救回七夜和小倩！”
皇宫里灯火闪烁，而高墙的这一边却是一片漆黑，只看见暗色的树影在风中轻轻的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三条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好像轻捷的猫咪（某俞插播：汗死一个，这里的比喻请无视）般无声无息，若非衣裳在风中簌簌的作响，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出现。 
“就是这里了！”三娘多年以前和燕赤霞来过皇宫，虽然具体的方位已经淡忘，但是她仍然隐约的记得，天牢大约就在西北角处。 
三人又仔细的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只有风声，而墙内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也渐渐的远去，他们才一起跃上墙头，潜进了这守卫森严的宫廷。 
除了远处几处主要宫殿灯火通明，大半个皇宫都沉默在黑暗中，其中偶尔夹杂着几点星火，更显幽深。西北角是这片黑暗中最浓重的一块，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低矮而仄长的几排建筑就孤零零的立在他们眼前——这里，就是天牢。 
在这寒风渐重的夜里，天牢的轮廓好像都要消失在四周的黑色中，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在晦暗的灯笼下，倒映出诡异的红光。 
三娘松了口气，看来路是没走错了。但是她的心情马上更加的沉重起来，越靠近天牢，她也越担心，从此刻起，他们必须要万分的小心，否则不要说救七夜和小倩了，连他们自己怕是也难逃一劫。 
“修罗，你在外接应，我和恶鬼进去！”三娘轻声的交代道，“若是情况有变，不要管我们，你先走，逃得一个是一个，回去后再找大胡子商量，知道吗？” 
“还是你留在外面接应，让我和恶鬼去救圣君和小倩！”修罗蹙起了眉头，马上反对道，“就算真出了什么状况，我和恶鬼也要誓死追随圣君。。。” 
“糊涂！说好要全听我的。”三娘沉下脸来，声音也压得更低，“修罗，你留下接应！” 
“不，我。。。” 
修罗欲待争辩，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抢在她前面响起。 
“你们不用争执了，谁也跑不了，一起进来吧！” 
话音未落，杂沓的脚步声响起，然后通明的火把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团团的把他们围在了中间，一时间，他们竟然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任由自己暴露在这么多双眼睛下。 
那朱红色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金光从门后走了出来，带出了身后无尽的黑暗。 
他的脸上是说不出的得色，嘴角挂着他常有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望着已成瓮中物的三人。 
三娘暗骂自己笨，早该料到不可能一个守卫也没有，也早该想到，金光会亲自出马的。。。心里已经暗暗叫苦，脸上却换上了永远自信满满的笑容，大声问道，“金光，摆这么大的阵势来迎接我们？” 
“司马三娘名满天下，本宗主又怎敢小视？”金光缓缓的步下了石阶，双手始终放在身后，“而你们也不负本宗主所望，果然来了。” 
修罗与恶鬼见到他，早已经红了眼睛，愤愤的骂道，“金光！你把圣君怎么样了？” 
“圣君？你们的圣君此刻正等着你们去作伴。。。哈哈哈！”金光大笑着，然后手一翻，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掌风凌厉的朝三人劈来。 
三娘一把推开正要全力迎上去的两人，暗捻法诀，化解了金光的来势，喊道，“你们俩去天牢救人！这里交给我！”
说话间，修罗与恶鬼已经被她推向了天牢的大门。金光本以为自己可以一击得中，一个怔忡下，让两人从他身旁掠了过去，来不及拦下，而对面的三娘不给他补救的机会，早已经反攻上来。他暗暗冷笑，全副心神开始与三娘对打，上百的玄心弟子则围住了修罗与恶鬼。 
三娘与金光可谓是势均力敌，但是这几日风餐露宿，再加上心力交瘁，她的体力已经不支，何况她还是女子。眼见几十招后自己已露败相，三娘眸子一转，收势退开了好几尺，叉着腰说，“金光，老娘怕是斗不过你，修罗，恶鬼，我们走！” 
说着，她一扬手，朝那群已经围成一团的人扔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事，然后转身跃上了屋顶，笑嘻嘻的俯视着下面。 
金光早在她扔出那东西的时候看清楚，那是一颗魔宫的阴雷。他不由得大怒，顾不上弟子们的情况，朝三娘大吼道，“司马三娘！你竟然对自己的门人使用魔宫妖物！” 
人也追上了屋顶，伸手便要去擒她。 
三娘一个闪身，看着成功被她引上来的金光，冷下容颜，正色说道，“金光，你心已入魔，与妖物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金光一听就冷笑道，“本宗主今日就捉拿你这个叛徒，清理门户！” 
他的整个心绪已经被愤怒遮满，一心只想擒住司马三娘，毫不犹豫的追了过去，居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两个魔宫贤者正在试图劫天牢。 
天牢门前这一堆人倒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宗主已经不见踪影，在混乱中只听得有人惊讶的喊了声“魔宫阴雷”，大部分人都下意识的遮住脸，以期躲过那阵黑雾，然而并没有预料中的爆炸声响起，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就在这一走神的当儿，修罗与恶鬼又趁机打倒了几十名玄心弟子。 
可是对方人实在是太多，眼看他们被缠住，修罗与恶鬼暗暗叫苦，知道时间宝贵，不能再耗下去了，但是就在他们决定要放手一搏的时候，援手却出其不意的出现—— 
“都住手！” 
伴随着这个声音，几柄剑也横里插了过来，拦在了修罗与恶鬼的面前，巧妙的挡去了玄心弟子的攻势。 
修罗、恶鬼这才看清了来人模样，不由大惊，同时喊道，“是你们？”
来人竟是玄心四将。 
“听我说，事情还有转机！”朱雀大声说道，手也不闲着，轻轻一挥，拦下的几把剑就同时被打落在地。 
“走开！休想再来骗我们！”恶鬼懒得多说，转而攻向她，“谁要你们在这里假惺惺？” 
“不错！谁要你们帮忙？”修罗也喊道，也挥剑攻了过去。 
另一边，外围的玄心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仍旧如潮水般的涌入，一时连三将也被围困其中，只得边大声的喝止，边出手挡剑。 
等到青龙、白虎与玄武控制住了局面，一转头看见他们三个又打到了一起，不由得大吼道，“够了！想救七夜，就听我们说！” 
七夜的名字一出，修罗与恶鬼果然有些犹豫，对视一眼后跳开几尺远，警惕的问，“什么转机？” 

“我不相信。”修罗听完朱雀等人的话，冷冷的抛出一句。 
“我也不相信。”恶鬼也接着说道。 
这简直是荒谬，如果成亲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前几日的婚礼也不会以屠杀而收场，如今皇帝提出这个方法，不知是和金光那狗贼又设下了什么毒计？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宗主，只是皇上先前并不知晓七世怨侣成亲就可以化解怨气。。。”朱雀说着，不觉有些汗颜，毕竟这也是宗主刻意隐瞒才造成的，“如今皇上金口已开，只要七夜答应和小倩成婚，并且发誓永远不报仇，那么他们就可以活下去，你们也不用再躲起来。。。” 
“不错。我们也是希望你们可以去劝劝魔君，毕竟他是你们的主子。”白虎指了指身后已经空了的院子，“如果真是个陷阱，刚才我们也不会出手阻止了。” 
见修罗与恶鬼仍旧是沉默着，但是眼神中已经透出了几分相信，朱雀说道，“趁现在，你们进天牢去和他们见个面，好好劝劝他们吧。” 

深夜的天牢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烛光，劣质的酒香混杂着潮湿而怪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熏得人昏昏欲睡。一个狱卒趴在杯盘狼藉的桌上，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投射在墙上。 
另一个狱卒打了个呵欠，也晃晃悠悠的从桌旁站起身，提着灯笼往牢房的深处踱去，一间间的检视着，但走着走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让他已有些醉意的头脑猛地清醒不少。 
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他停下步子，看着前面。 
前面的两间牢房隐在一片黑暗中，连灯也没有点一盏，里面关着很重要的钦犯，国师交代了要好好的看管——可是，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在天牢干了这么多年，凶恶的犯人见得也不少了，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感觉。 
眼前的黑暗里，好像藏了两只不知名的眼睛，正冷冷的望着一切，像是要吞吃掉这所有。。。 
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名的恐惧，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再往前走，就在这时，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手里的灯笼在落地之前，被一只手接住，然后稳稳的提了起来。 
一切，无声无息。 
没有人发觉，有人在这样的深夜里，潜进了天牢。
不远处牢房里的小倩什么也没有听见，因为她已经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原先真不知道自己软弱如斯的，不过是黑暗罢了。。。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她有了从没有过的茫然无依。 
即使是和七夜被关在囚车里，朝着必死的命运走去时，她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看不到哪怕一星的光明，抓不到任何可以相信的手，听不到那个人熟悉的呼吸。。。 
是啊，那个人。。。她的七夜哥哥。 
一种奇异的心悸忽然袭向了她。 
她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她这样想念他，多久了？ 
在她紧紧靠着七夜的时候，在她抱住七夜大叫他不要成魔的时候，在她与七夜交握双手站在金銮殿上面对未知的时候，她才真切而深刻的感受到，她与他的命运，原来是如此的密不可分呵。 
他与她，注定是要同生死，共命运的。 
如果真的要再次和他成亲才能消弭大祸。。。不，那她的爱情怎么办？她有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而她爱的人，不是他。。。采臣，采臣，为什么她到了此刻，才想起了采臣，她深爱的人。。。难道她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爱采臣么？还是无情的现实逼得她，不得不去正视她心底从来没有去注意过的事实，她其实。。。 
“圣君！小倩！” 
轻轻的呼唤，伴着忽如其来的光亮，纵使很淡，却在瞬间驱散了这片黑暗，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思绪也被打断。 
先是一愣，继而有些不敢相信的站起来，她扑到栏杆前，睁大了眼睛，“修罗？恶鬼？是你们吗？”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是庆幸的，庆幸他们的到来，阻止了那个谜底的揭晓——然而说不明的失望也浮上了心间，却如蛛丝般，在下一秒就被她刻意的忽略。 
四将领着修罗与恶鬼来到了牢房前，提着一只散发微弱光芒的灯笼，修罗迅速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告诉我，七夜哥哥怎么样了？”焦急的问道，她乱想了一晚上，终于等来了可以询问的人，一墙之隔的七夜，他现在如何了呢？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对她说？ 
然而她看见了修罗与恶鬼脸上震惊的表情，她的脸色瞬间更加的惨白，声音不自觉的颤抖， 
“怎，怎么了？七夜哥哥他。。。出什么事了？” 


七夜并没有出什么事。 
恶鬼与修罗的震惊，只是因为他们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他们的圣君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七夜坐在乱蓬蓬的稻草上，一身长衫已经被勾破了许多处，露出了可笑的洞，上面还沾着或深或浅的血迹，狼狈得就像一个逃难的灾民一般，甚至对于修罗与恶鬼忽然的出现，他也毫无反应。 
“圣君？”修罗迟疑的又唤了一声，“圣君？” 
七夜这才慢慢的抬起了头，两人又是一吓。 
在灯笼微弱的光亮中，他的脸陌生而惨白，简直就像一条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鬼魂，而他唇边那抹奇诡的笑容，因此显得更为骇人。 
朱雀不自觉的垂下眼，她不忍心，也不敢再去看七夜的表情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伤心悲愤到这种地步——那已经是一种接近无心的冷漠，太过于惨烈的绝望。 
“修罗！你说话啊。。。七夜哥哥怎么样了？”小倩的声音还在空间中回荡着，满含着恐慌，“他到底怎么了？” 
“聂小倩，他没事。”青龙皱眉，“现在你不要说话，让他们好好劝一劝七夜。” 
“修罗？”她不相信的又看向修罗，见修罗冲她勉强的点了点头，才颓然的顺着栏杆滑坐在地，心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说不出的难受，耳朵却不受控制，一句也不落的听着隔壁传来的对话。 
“圣君。。。” 
“你们来了。”七夜敛起了笑，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的感情，“好。” 
“圣君，他们说的，可是真的？”恶鬼看着他的样子，心痛无比，“是不是只要你和小倩成亲了，就可以活下来？” 
 “圣君，如果是真的，属下恳请您为了阴月皇朝，活下去！”修罗也说道。 
“是，只要您好好的活着，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属下吧！” 
恶鬼的话让玄心四将一起不悦的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圣君，请听属下一言！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只希望圣君可以活下去！”两人一起跪下，双手握着栏杆，苦苦的哀求着，“圣君，圣君！！！” 
七夜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属下，无动于衷，只是看着。 
活下去么？原来现在的他，连死都不可以？他是七夜，是阴月皇朝的圣君，是一个刚被屠杀了满门的人。他的母亲死了，老师死了，门人死了；他有一个弟弟，可是他的弟弟恨他害了所有人；他有一个爱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不爱他，还被他连累而走上死路。。。 
怎么，这样的他，这样的七夜，连死都不可以？ 
是了，是了，现在他的手里，还攥着小倩的命，他又怎么可以，剥夺她活下去的希望？ 
那么，那么就选择苟且的活下去吗？和小倩成亲，浑浑噩噩的活着，永远不去报仇，变成一个懦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呢？他毕竟和自己爱的女人在一起了，不是吗？至于这个女人爱不爱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的心也麻木了，习惯了，习惯小倩只爱采臣一个人的事实。。。哈，七夜啊七夜，原来你的心里，竟是这么想的吗？看看你的心啊，如此的自私而邪恶，你又怎么配活下去？怎么能去奢望小倩爱上你呢？ 
现在的他，算什么？不能死，不能活。。。那么他，怎么做才对？是不是他选择了任何一条路，都是错的？他不想牺牲任何一个人，可是他却真真切切的，害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别人的生死，要交给他来掌握？ 
修罗与恶鬼不知道他的心思如今已经在悬崖的边缘徘徊，只道他是不肯向金光屈服，仍旧哀求着，“圣君！您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请您好好活下去吧，属下求您了！魔宫的深仇大恨，交给属下就好！” 
七夜看着这两个已经泪流满面的属下，突然就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墙壁，扬起声问道，“小倩，你怎么想？” 


修罗、恶鬼和四将都一起朝隔壁望去，小倩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身子轻轻的颤动着，不住的啜泣着，半晌也不回答七夜的话。 
栏杆外的人都有些焦急，也有些期盼——想必小倩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一定不会不答应吧？她总是肯顾着大局的啊，上次她既然肯为了正邪的和平而嫁给七夜，这次为了自己，也为了七夜，她肯定会答应的。。。 
他们着急，七夜却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只是直直盯着墙壁—— 
小倩，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吧？ 
墙这边的小倩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猛抬起头，对着墙壁大声的喊道：“不！我不要和你成亲！我不爱你，我爱的是采臣，我好爱采臣！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你死心吧！！” 
修罗等人都是一惊，没料到小倩会这么直接的说出绝情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反问“你说什么”，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间牢房里的七夜却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因此扭曲在一起，伴随着空洞的笑声剧烈的抖动着，十分的狰狞。 
修罗与恶鬼见状，吓得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们何尝见过这样的七夜——狼狈，憔悴，诡异，疯狂——这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与他们的圣君沾边的词语啊！ 
七夜此刻只听到自己干涩而肆意的笑声在耳边回响，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渐渐开始模糊起来，呵，是什么涌出了他的眼眶？他为什么要流泪？他不是在笑么？为什么他要流眼泪？为什么他要哭？他的心好痛，他的心好痛啊。。。 
“圣君！”眼见七夜猛地喷了一口鲜血后跪倒在地，修罗与恶鬼不由得大声惊呼。凄艳的红色霎时就染上了栏杆，也溅到了他们的手上。那种滚烫，让他们的手都颤抖起来。 
 “七夜哥哥。。。”小倩听着墙那边的动静，好像猜到了什么，闭上眼睛，布满了温热泪水的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皮肤下全是乌黑的泥垢与霉败的青苔，柔软而潮湿，还夹杂着坚硬的石粒，硌得她好痛，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低的重复这四个字。 
纵然，谁也听不见。 

玄心四将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看样子七夜不会答应皇上的条件了——小倩已经说得那么干脆明白，七夜就算想答应，此刻也绝不会点头。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青龙轻轻的点了点头，朱雀犹豫一下，颇为不忍的说道，“修罗，你们还是快走吧。” 
两人还跪在地上，直直的看着七夜，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修罗，恶鬼，既然七夜不肯，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否则就走不了。。。” 
白虎的话只说了一半，门口的方向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四将与二贤都是一愣，未及反应，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的掠了进来，在空中对了几招后，才停在了他们面前。 
“三娘？！”朱雀失声叫道，“宗主？” 


来人正是司马三娘与金光。三娘在天牢门外引走了金光，两人在偌大的皇宫中追追逃逃了好一会儿，又交手几次，三娘终于是不支被他打伤，然后两人又是一阵的追打，不觉间再次回到天牢。 
三娘没料到修罗他们居然还没有把七夜和小倩救走，又急又气，后背受伤处一阵剧痛，血气上涌，顾不得金光还在身后，大声的吼道：“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救人？” 
“救人？”金光此刻却也不急着动手，反而冷笑着看着脸色苍白的三娘与跪在地上的二贤，“你们连自己也救不了，还想救谁？” 
四将默然，知道这次就算他们想帮忙，也无济于事，看来三娘他们逃不过了。 
“绕了一大圈，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司马三娘，你们不要考验本宗主的耐心。”金光又说道。 
三娘本已经气急，此刻听他如此的说，更加是悲愤难当，奈何伤口传来的痛楚却再实在不过，只得狠狠的盯着金光，想不出任何的办法。 
“怎么？说不出话了？”金光直视她的眼神，毫不在意的冷笑，转而对一旁的四将说道，“青龙，把他们都关起来。” 
“可是宗主。。。” 
“朱雀，你也不要考验本宗主的耐心。”金光本就因为今日朱雀在大殿上的口无遮拦而恼恨许久，现在见她还敢再反驳，沉下脸去，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将，“反抗本宗主，就是反抗玄心正宗，就是和天下正道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种兴奋难抑的疯狂神色，在这一片昏暗中，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宗主？你。。。说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宗主怎么说出那样没有道理的话？ 
 “统、统、住、口。” 
不知什么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七夜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道。他的脸上，鲜血与泪水交汇成一种奇异的颜色，声音仍旧嘶哑，却冷硬如冰，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厉。所有人都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哪怕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也不会比他的更恐怖一些，就连金光也气势一滞，一时间说不出话。 
七夜已经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与金光对视，他的眼神已非空洞一片，而是聚集了太多的情绪，反而是看不见底的深沉，“金光，安葬我娘，放了三娘。” 
金光仿佛怔了一下，“你。。。” 
“去跟皇帝说，我、成、亲。”七夜说出这句话时，唇角好像牵了牵，也许是在笑，也许是在哭，可是口气却是再平静不过。 
所有人再次的愣住，好像听见了这世上最稀奇的事情——七夜他。。。答应了？那小倩呢？他不顾小倩的意愿了吗？ 
然而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这是他们都想看到的结局。 
墙的另一边，小倩仍旧伏在墙上低泣着。 
她自然清楚的听见了七夜的话。 
他说，我、成、亲。 
那她呢？她是不是应该大声的喊“不”？ 
可是，她是否已经无法选择？
(七)兄弟 
“唉——” 
悠长的叹气声刚出口，就被一声娇喝所打断：“叹什么气？” 
燕赤霞颇有些郁闷的看了看妻子，“小三，你不觉得不对劲吗？我总觉得啊，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三娘不语，只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事情的确很顺利，很简单。七夜和小倩被放了出来，所有人都无罪了，婚礼继续举行，先前做的准备，也仅仅是搁置了这么三天，一切仍旧派得上用场，大红的喜堂，大红的洞房。。。 
“依我看，七夜不太对劲啊。你看他，不哭不笑的，要是像书虫那样整天就知道哭，也倒好了。”燕赤霞仍旧咕哝着，看着桌上那套新衣，越想越烦，“问题就是他就那么愣愣的，话也不多说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你，唉，怪瘆人的。。。” 
三娘垂下眼，她也发觉了七夜的变化。如果说上次大婚前，七夜更多的是无奈与内疚，起码眸子里还带着一片黯然的温暖，还有对小倩丝丝缕缕的爱意。而现在的他，不再有表情，不再是那个让她讶然心疼的七夜——他把自己藏了起来，空洞的眼神，疏离而冷漠。 
“小三！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的心更慌了！”燕赤霞见她只是兀自的沉思，又开口说道，“你不是一向心疼七夜吗？如今。。。”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哗啦”一声，门被推得大开，流云几乎是逃似的冲了进来，边跑还边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三娘与燕赤霞对视一眼，心一凛，忙走了过去，“怎么了，流云？” 
流云见到他们，好像见了救星一样的躲在燕赤霞身后，“师傅，师娘，救救我。。。师妹她。。。” 
“师兄，出来！”燕红叶的身影也在门口出现，脸色平淡，口气中却带着一丝无奈。 
燕赤霞眼珠一转，拉出身后的流云，瞪着眼睛说道，“好哇，你这小子，是不是欺负红叶了？” 
流云脸上露出大受冤枉的表情，紧紧拉着他的袖子，“师傅！我怎么会欺负师妹啊？是师妹她。。。” 
“红叶怎么了？红叶还会欺负你不成？”燕赤霞也知道流云舍不得欺负红叶，却还是板着脸喝问道。 
“红叶，到底怎么了？”三娘见状忍不住摇头，却也猜不出两人到底在闹什么把戏。 
“娘，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说着，红叶提起手上的衣服，无奈的说道，“师兄他不肯换上这衣服。” 
衣服？什么衣服？三娘接过那件宝蓝色的缎子长袍看了看，料子是上好的料子，手工也很精致，与此刻桌子上的那两件是一样的——大内织坊的成衣，也是这次大婚皇上恩赐的礼服。 
“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吗？”三娘狐疑的问道，看着流云。 
“师娘！！这衣服哪里是我能穿的？简直，简直像耍猴戏的嘛！”流云委屈的说道，他一开始听说这次大婚皇上恩赐了礼服，还有些小小的好奇，可是当他见到这衣服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要是穿了这衣服出门，一定要被别人笑死的。。。他诸葛流云自在惯了，穿上这么隆重的衣服，实在是，不习惯哪！ 
“你这个不上台面的孩子！”燕赤霞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却忍不住扯开了笑，心情总算是有一些放松。 
“流云，衣服是皇上恩赐的，不穿也得穿——七夜？”三娘话说了一半，忽然视线定在门口，唤道，“你怎么出来了？” 
从牢里出来后，皇上还让御医瞧了瞧他们的伤势，七夜已经在房里休养了两三日了，不曾出门。 
“你不在房里养伤，跑出来做什么？”三娘把衣服赛给燕赤霞，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焦急与责怪。 
七夜已经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好像笑了笑，或者只是牵了牵嘴角，慢慢的回答道，“刚才朱雀派人来说，喜服已经做好，要我去看看。” 
他很平静，却绝对不是温和，那般淡漠的语调，竟让三娘有些害怕。 
“你的伤，还疼吗？”三娘心里涌起一阵酸涩，这可怜的孩子，他背负的，永远比所有人都要多。 
“不疼了。”七夜眸中闪过一丝暖意，语气却丝毫不变，仍旧慢慢的说着，“劳烦三娘关心。” 
“小倩呢？去看小倩了吗？”三娘忍不住问道。 
自从两个人被放出来，小倩就不曾说过一句话，连哭也不曾，只是呆呆的坐着，好像一只木偶般。。。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提到小倩，七夜只觉得全身忽地发紧，但是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他们说，婚前相见是不吉利的。” 
说完，他微微颌首，转身欲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猝不及防的，忽然冲出一道身影，跟着一个巴掌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七夜！！你这个混蛋！！” 
七夜没有动，脸上虽然火辣辣的疼，但是仍旧没有表情，看向来人，轻轻唤道，“采臣，你来了。” 
声音中的苦涩，让他的心忽然就抽痛起来。 
原来，还是有那么一些在乎的。 
他的，兄弟。
所有人都呆住，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看着这两兄弟。 
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他们只知道，七夜永远是怀抱歉疚的那一个，在采臣的面前，他仿佛永远理亏。 
三娘已经沉下脸，这个书生，经历了这么多，他还学不会站在大局去考虑吗？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可以安全的站在这里，扇七夜的耳光？ 
“书生，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宁采臣大声的喊道，恨恨的盯着七夜，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着，“七夜，你算什么儿子？你算什么？娘还尸骨未寒，你就要成亲？你疯了吗？我在问你话，你回答我啊！” 
乍听见七夜和小倩成婚的消息，他压根就不肯相信——再怎么样，七夜也不至于那么不孝吧？娘才死了几天，才死了几天啊？！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和小倩成亲？他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 
七夜却很安静，抬起眼回答道，“采臣，对不起。” 
“对不起？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小倩根本不爱你，你为什么还要逼迫她嫁给你？你是为了想活命吗？七夜，你这个懦夫——”话说到这里，宁采臣的嘴被流云的大掌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却挣不开，只得用眼神继续控诉。 
这话在七夜听来，好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他看着流云和宁采臣，终于是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却像这冬日的阳光一样，虚假与寒冷，“活着是很好的。采臣，难道你不想活吗？” 
三娘心里咯噔一下，那股酸涩愈发的强烈起来，忍不住伸手拍七夜的肩膀，“七夜，你。。。” 
手下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可是他说出来的话，比云淡，比风清，“我想活，采臣。” 
宁采臣的眼睛瞪得好大，虽然他骂七夜是懦夫，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了，七夜的身上同样流淌着宁家勇敢的血液，执着起来，是谁也拉不回来的。。。可是，他，他居然承认了？？ 
然而没等他反应，流云已经拖着他往外走，手还紧紧捂着他的嘴，“书虫，少说几句，少说几句！” 
等到两个人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燕赤霞才咳了一声，“红叶，那个，你不是要去陪小倩试喜服吗？” 
红叶应了一声，朝小倩的房间走去。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忽然间，她很庆幸她遇见的是无为与流云——如果她是小倩，那么等待她的，是不是比这更艰难的一切？ 
“七夜，你别怪采臣，他不知道。。。”三娘看着七夜脸上的掌印，叹了口气。 
“我去试礼服。”七夜眼睛里一片的空洞，好像刚才没有出现那一幕似的，转身走开了。 
“三娘，七夜他。。。”燕赤霞总觉得不对，太不对了，这个年轻的魔君，让他看不透了。 
“只希望上天，让他们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三娘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自语道。 
“重新来过？三娘，书虫和小倩怎么重新来过啊？她都要做他嫂子了，”燕赤霞一愣，“也许是弟妹。。。不过，好像还是嫂子比较有可能。。。” 
三娘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天。 
有阳光的好日子啊。 
远处，灿明的光亮包裹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就这样在满目的金黄中，渐渐消失。 


敲了敲门，却无人答应，燕红叶心里一紧，毫不犹豫的推开了虚掩的门扇，略带慌张的扫视着屋内——见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安静的坐在铜镜前，这才放下了心。 
勉强的换上笑容，红叶走了过去，唤道：“小倩？小倩？” 
聂小倩却毫无反应，只是愣愣的盯着铜镜，好像根本没发觉边上多了一个人。她身上的嫁衣鲜红耀眼，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似也有了些许的艳色。 
红叶弯下腰，轻轻的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笑着说，“怎么，等不及换上嫁衣了？” 
小倩一惊，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的放松，从铜镜的倒影中看向红叶，“红叶姐姐，你来了。” 
听她说话，眸子却一片的木然，红叶不禁暗暗心惊，脸上的笑却未曾改变，“是啊，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了。嫁衣合身吗？” 
听她这么问，小倩站了起来，抬起手缓缓的转了个圈子，“好看吗？” 
宽大的裙摆在空中转出美丽的弧度，好似翻飞的红色浪花；领口与袖口镶嵌着密密实实的金线，也在窗外撒进的阳光中，散发出柔和的金色；浓密如黑缎的长发，轻轻柔柔的倾斜下来，与那亮丽的红相互映衬，别有一番韵味。 
红叶一时有些发怔。几乎每小倩次穿嫁衣，她都见过，可是却从来没有像这次般，散发出如此极致的美丽——如果，如果小倩的脸上，再带着一点笑容，就更好了。 
小倩的脸色却很平静，看不出喜悦，看不出难过，“红叶姐姐，不好看吗？” 
“小倩。。。”难道，难道真是因为师兄说的那个原因吗？难道小倩是因为要再次嫁给七夜，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才会如此的不开心？ 
“没关系，不好看也没关系。”小倩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身把嫁衣脱下来，又小心的叠好，“反正七夜哥哥说过，我穿什么他都喜欢。” 
一丝快得捉不住的念头滑过脑海，红叶想开口说话，却见到小倩的唇边忽然浮起了一丝笑，好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样，她忍不住问，“小倩，怎么了？” 
“红叶姐姐，我忽然想到小时候，魔宫里有个叫九儿的小妖，七夜哥哥说她长得很漂亮。你不知道，七夜哥哥从来都没有夸过我漂亮。。。结果就因为这件事，我还和他闹了一场哦。我呀，就把九儿的衣服抢来穿上，然后跑去找七夜哥哥，没想到滚下了山坡。。。”小倩本来是笑盈盈的说着，忽然就顿住了，眸子里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后来呢？”红叶正低着头帮她整理凤冠，听她说得高兴，随口追问了一句。 
“后来。。。后来七夜哥哥发了好大的脾气。。。然后，我不记得了。 
小倩的回答让红叶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说，“也难怪，那是你们小时候的事了。“ 
小倩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慢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云朵。 
后来？后来，七夜哥哥偷偷的吻了我的额头一下，还对我说，小倩是魔宫最美丽的女孩子，是七夜哥哥心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只要小倩的心里有七夜哥哥，我就会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七夜哥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不记得了啊？ 
想到他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无奈的表情，想到他可能会说，你这个调皮的丫头，总是捉弄七夜哥哥。。。小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泪水，也终于无声的滑落腮边。 
不过这次，却再没有那只温柔的手，帮她拭去
夕阳终于收走了最后一丝光线，高高的天际上，乌云遮住了月光，沉郁的黑色笼罩下了大地，一切都镀上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花园里树影幢幢，枝叶婆娑，静谧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古怪。。。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枯叶碎裂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分外清晰。 
“流云兄，你拉我出来做什么？”宁采臣没精打采的说着，实在不情愿再动，索性停下步子，“我没心思喝酒，对不起。” 
诸葛流云仍旧拖着他往前走，嘴里大声说着，“书虫，你闷在房里也不是办法。走走走，陪我去喝几杯嘛，就到前面花园！” 
“流云兄！”宁采臣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把手用力抽了回来，没好气的说，“我都要呕死了，还喝什么酒！” 
明天，明天小倩就要嫁给七夜了！！想到七夜，他的火气就直直往上窜。怎么会，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兄弟？是，他没有七夜的武功，没有七夜的胸襟，七夜是做大事的人，他比不上七夜！可是，他只要有小倩就满足了。人间安危关他和小倩什么事？为什么要他们牺牲？偏偏他又没办法去阻止！没来由的，他忽然想到七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禁闷闷的叹了口气——这个人间怎么了？为什么他这么卑微的心愿，总是化为泡影？ 
流云却更夸张的叹了口气，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拉你出来喝酒是借口，小倩在前面花园里等你，你——” 
“小倩？！真的？流云兄你没骗我吧？”一听到小倩的名字，所有的不满都抛到了脑后，宁采臣瞪大了眼睛，兴奋的追问着。 
“师妹应该已经带着小倩到了花园了，书虫，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师妹本来不肯，是我好说歹说才。。。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刚才怎么催你都不肯动，现在倒好——喂，等等我啊。。。” 
流云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转角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也出现在小路的那一端，只是脚步很轻很轻，踩在干燥的树叶上，一丝声息也没有。 
月光依旧不见踪影，只有远处回廊上悬挂的灯笼的白光映照在来人脸上，忽明忽暗。 
“红叶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她回身，望着黑暗的深处。 
燕红叶慢慢的走到她身边，轻轻的叹息，伴着迟疑，“小倩，我看还是不要去了。明天你就要和七夜成亲了。。。” 
“就是因为明天我要和七夜哥哥成亲了，我才一定要去。”小倩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 “我欠采臣一个交代。” 
“我。。。”劝说的话统统又吞了回去，红叶总觉得流云这个提议糟透了——凭着同为女人的直觉，小倩的不开心，好像不是为了书生。。。唉，但愿这次，她和师兄没有帮倒忙。 
“好，那我们走吧，想必他们已经到了。”红叶也换上笑，拉起小倩的手，尽量轻快的说道，“走吧，小倩！” 
小倩应了一声，欲走，却停下步子，回头望着身后。 
在那不知名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双熟悉却又分外陌生的眼睛，正冷冷的望着她。。。 
打了个寒战，她还是随着红叶离开了。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月亮从乌云后露出了脸，淡黄的月光铺洒下来，正像谁的眼神，邪恶而冷漠，望着世间的一切。。。 
（八）前夜 
宽敞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也没有丝毫的声息。 
七夜一个人站着，身上略嫌宽大的新郎服还散发着新衣特有的香味，他伸出手慢慢的展平了领口，又把微卷的长发理了理，然后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一片的黑色，茫茫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而动，根本看不清楚，但是他却并没有想到要去点灯，只是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缓缓开口问道：“老师，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望着身旁黑色的虚空，仿佛镜无缘真的就在那里一样。 
“老师，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好看？”半晌，七夜又开口问道，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视线重新回到镜子里，眸子里一片探不到底的黑色，“不过，不好看也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浅极浅的笑声，好像是在笑他的自言自语。只是一瞬间，七夜手一扬，人已经追了出去，跟着那道黄色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回廊那头。 
窗户半开的房间里，半空中飞舞的新衣才刚刚落地，好像一滩红色的鲜血，蔓延开来。而月光终于出现，照在那片红色上，映出奇异的惨白。。。。。。 

花园里。 
红叶与流云已经悄悄的退了出去，只留下小倩与采臣两个人，站在树下，彼此凝视着对方。 
他瘦了，这是小倩的第一个念头。 
宁采臣本来就是羸弱的书生，经过了几日的东躲西藏与风餐露宿后，他变得愈加的清瘦，人黑了许多，眼中无畏的率真与执着，已经被深刻的疲倦所代替。。。没等她开口，宁采臣倒先说话了。 
“小倩，你憔悴了好多。” 
说着，他用力的把她抱进了怀里，手臂中消瘦的身体已经没有往昔的柔软，反而有些僵硬——可怜的小倩，她一定吃了许多苦。。。 
小倩没有动。以前她从没有对采臣说过，他抱她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累，因为他抱得很用力，而且习惯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向她，不像七夜哥哥，七夜哥哥总是温柔的把她拥进怀里，小心的不给她任何压力。。。 
也许这就是分别吧？采臣的爱情直接，虽然有些不舒服，却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如果没有煎熬与疼痛，又怎么能算是爱情呢？而七夜哥哥的爱含蓄温吞，就像空气一样环绕着她，已经被她习惯性的忽视，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那样无声无息而且幸福的感觉，就是爱情。 
“你也是。”小倩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想着许多，吐出的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采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也许一个明天就要成亲的女子被一个不是自己未婚夫的男子抱着，很不合适，但是她却不想，也不能推开他。 
他毕竟是她爱的人啊，是她付出了无数代价仍旧坚持要去爱的人。何况，她的心里很慌乱，很不安。。。明天的婚礼，会顺利么？七夜哥哥真的没事了吗？为什么他这么久也不来找她，和她说话？。。。 
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各样的念头。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应该是刚来，胸口还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的起伏着，可是他追的人已经不见，他只看到了眼前相拥的两个人。 
清冷的月光洒了下来，给他微卷的黑发镀上一层银白的流光，鬓边的白发随风轻飘，擦着他脸颊上的伤口，微微的疼。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或者根本就没有表情。他转身，无声无息的离开。
“小倩，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宁采臣抱紧了小倩，生怕她会跑掉似的，“我们可以去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杀戮，没有阴谋，好不好？” 
好不好呢？这岂是他说了算的？不但是他，连他那曾经风华万千的兄弟，七夜圣君，说了也是没用的。他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不会平凡，杀戮与阴谋，原本早就该习惯才是。 
宁采臣心里是清楚的，也自知没办法改变，只能拥紧了怀里的女子，他深爱的人，不过是想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违抗这已经无法更改的宿命。 
在这样的夜里，在她就要嫁作他人妇的前夜，他忽然生出无比的勇气，如果她点了头，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带她远远的离开。。。 
小倩静静的靠在他怀里，不动，不说话，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料到她会一丝犹豫也没有的摇头，他追问道，“上次你答应嫁给七夜，不过是为了人魔共处的梦想，为了千万魔宫人的生命，可是结果呢？这次的婚礼，你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又是一场阴谋？我不要冒险，小倩，我已经失去了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怀里女子的身体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的冰冷起来，终于她抬起头，轻轻推开了他。 
“采臣，上次嫁给七夜哥哥，我是心甘情愿的，是真的想着，努力的爱上他，做他的好妻子，陪着他，一直一直的走下去。。。这次嫁给七夜哥哥，我却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他的眸子里掠过一阵喜悦，伸手又要来抱她，“小倩。。。” 
“可是我不愿意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你，采臣。”她没有躲，他的手却自己停住，有些错愕，有些惊讶，然后慢慢的收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和七夜哥哥被关在天牢里的时候，我心里很害怕。我害怕七夜哥哥会为了救我的命而答应皇帝的条件。”她淡淡的说着，但那种无措的慌乱，那黑暗中绝望的心情，好像又回来一般，“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既盼望七夜哥哥能赶紧带我离开，又害怕他真的来救我。。。他就坐在墙的那一边，可是，我却觉得他好遥远，比高高在上的月神还要遥远。” 
宁采臣仍旧没有说话，反而颓丧的听着她继续说着，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分分的消失。 
“如果他答应了皇帝的条件，他就再也不能为太后，为老师，为你们的娘报仇。他会活着，同我一起活着。。。采臣，你知道么，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是不会活下去的，他现在活着，不过是因为他活我活，他死我死。”小倩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话，原本她以为，这话是没有机会说出来了，不必对七夜说，他最明白她了，不是么？可是还有采臣，她还欠着他的，“我反抗过，我已经对他说了，我不爱他，我爱的人只有你，我才不要嫁给他！可是，你知道，七夜哥哥最霸道，最傻了，他第一次不顾我的反对，还是答应了要成亲。。。采臣，他的心里一定很痛的，对不对？你们是兄弟，你肯定能感觉到的，对不对？我们所有人里，七夜哥哥是最辛苦的了。所以，我不会离开他，绝对不会。即使我不愿意嫁给他，我却要一路陪着他走下去。” 
说完了，她觉得心里一阵的轻松，也一阵的空落。 
她知道她一定是丢了些什么，也多了些别的什么。这两样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或许是记忆，或许是爱情，或许是勇气，或许只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是她已经分不清楚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只是知道，明日过后，她与宁采臣的情缘，将要终结。 
而她与七夜的未来，如果他们还有未来的话，将第七次踏上未知的道路——七世怨侣，这个一度让她非常忿恨的称谓，其实仔细想想，也许只是害怕早已经注定的过去，现在，将来罢？ 
她已经做好准备，同他一道去迎接他们的宿命。 
她已经被保护得太久，太好，如果再无这份自觉，她又怎么配和他牵手六世，怎么配成为他的妻子呢？ 
一句“珍重”出口，她极深极深的看了他一眼。 
宁采臣，我们就此了结前缘。 
未出口的这句话却很清楚的传达到他的眼里，心里。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原以为问出口是很难的，结果发现，也不是那么难。 
她的脚步终究还是滞了一滞，那般出生入死的感情，岂是一句就能抹杀的？ 
然而没有回答。 
宁采臣望着那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想笑，泪却落了下来。 
有的答案，也许她还不明白，他却明白了。 
就像某种感情，怕是连当事人也不能掌握，只能由着它蒙住你的眼睛往前走，等到它终于揭开谜底，等在面前的，也许是鲜花满目的桃源，也许是冰冷绝望的悬崖。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到过那最美丽的桃源的，是不是？ 
抬起头，眼眶一片灼热，他真的不想流泪，起码不是现在。 
看来，面对爱情或者命运，他都比不上他的兄弟。 
他，还是太软弱了。
（九）新婚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  
嬿婉及良时 

京城的天气总是很干燥，可是后半夜的时候忽然开始下雨，间或的电闪雷鸣，很有些吓人，不知有多少人在这样的夜里无法睡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诸葛流云跨出门，伸了个懒腰，不太习惯新衣在身上束手束脚的感觉，抬头看着廊上的雨帘哗啦啦的倾泻下来。 
想起小时候很喜欢在这样的雨天呆坐半天，也不管师公催他练功或吃饭，他不由得伸手出去，顽皮的笑容在唇角漾开。 
“师兄！” 
 “师妹，你也起这么早？”流云便问好边转头看向红叶，却一下子呆住。 
红叶一身的浅蓝的宫装新衣，宽衣大袖，人显得分外娇小，黑发上还破天荒的别了一枚蓝宝石的叶子，脸上一抹淡淡的胭脂，不像平时那样的不着脂粉，显示出别样的娇美。 
“我要去看看小倩，也不知道昨晚他们谈得如何。”红叶注意到流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却故作无事的转开脸——新衣昨天才送到，还是娘迫她穿的，她才明白为什么流云不想穿新衣了，皇帝真是奇怪，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布料做这样不方便的衣服，除了好看一些，一点用也没有。 
“对了，我也要去看看书生。”流云更窘，怕被红叶看出自己盯着她，慌忙的后退几步，“还有七夜，也不知他准备好没有。” 
“不错，今天就是婚礼，希望一切都顺利。”提到七夜，刚刚轻松的心又沉了下去，若是婚礼再出问题。。。 
“流云，红叶？你们在这里？”燕赤霞和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也是一身的新衣，四个人看着对方，先是有点愣，然后一起笑了。 
“爹，娘，早。”红叶含着笑问安，“我正要去看看小倩。” 
“正好，我和你爹去看看七夜，你和流云分头去看看小倩和书生，”三娘看见女儿的美丽，不由得一阵的欣喜，但是心里却实在开心不起来，只有担心，“保护好他们。” 
流云与红叶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是。” 

雨声渐大，叮叮咚咚的砸在瓦上，好像美妙的琴声，却有些单调，让人无来由的心烦。 
流云敲了半晌，宁采臣才打开门，两只黑眼圈裹着深陷的大眼睛，盛满了疲倦，“流云兄？” 
“书生，你。。。”一肚子问话全部吞了回去，流云觉得书生和昨夜不一样了，但是一时说不出来哪里不同，“小倩呢？” 
难道是小倩答应和他私奔了？？？那他怎么还在这里？？？ 
宁采臣莫名其妙的抬起眼皮，“我怎么知道？不在她自己房里？” 
“昨晚。。。”流云刚说了两个字，宁采臣的脸色就一变，煞白煞白的，吓得流云又说不出话，只当是昨夜两个人谈崩了，不由得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谈清楚了也好。你快点换衣服，不要耽误了婚礼。” 
“只要七夜在，婚礼就不会耽误，关我什么事？”宁采臣硬梆梆的抛出一句，人却已经转身回房洗漱。 
流云微笑，倚着门看他，却不知此刻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手胡乱的扣着扣子，宁采臣茫然的盯着镜子里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全是昨夜的那些话。。。 
小倩是他唯一在乎的人，而七夜，七夜是他唯一的亲人。。。 
手一抖，一粒纽扣居然被他扭了下来，他呆了一下，心里那种莫名的感觉更加深了，手用力捏着那纽扣，流云却飞扑上来，抱住他，“书生！走了走了，我们去大厅！” 
他勉强笑了笑，把扣子又握紧了些，顺从的跟着流云走了。
“又下雨了。”三娘出神的看着下个不停的雨，自语道。 
“是啊，又下雨了。”燕赤霞应了一声，眼睛却不住的瞄着不远处的房门，“小三，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三娘的视线也转了过去，望着那扇仍旧紧闭的房门，“让他多睡一会吧，反正时辰还没到。” 
燕赤霞看着她，发觉她的眸子里又闪现出那种温柔的光辉，一个慈爱的母亲就是这样的美丽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心疼七夜。”换了他，也许就做不到了吧？他的爱不多，给小三一份，给红叶一份，其他的，都要留给人间正道。 
“心疼一个人，还分真假吗？”三娘瞪了他一眼，轻轻的叹气，“七夜是个可怜的孩子，说到底，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呢？他和书生、小倩一样，不过只是个二十岁的孩子罢了。”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今天他们就成亲了，一切都会好的。”这话听上去实在是没有说服力，纵然不曾提起，他与三娘心里都明白彼此的担心——如果还是一场阴谋，那该怎么办哪！ 
“燕大侠，三娘！”修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慌张，“圣君呢？” 
三娘心里猛一沉，脸上却习惯性的堆起了亲切的笑，转身，“怎么？七夜大约还在睡。” 
修罗闻言，秀眉一挑，随即垂下眼，想说什么，却只是哦了一声；倒是她身后的恶鬼沉不住气，一把推开她就要嚷起来，却觉得肩上一重，燕赤霞严厉的眸子霎时就打醒了他，只好悻悻的住口，低下头去。 
“到底怎么了？”三娘压低声音问道。 
修罗抬头，摇了摇头，好像不知怎么说才好，询问的目光一起看向恶鬼，他的眉头皱得死紧，闷闷一句，“小倩不见了。” 
燕赤霞与三娘面面相觑，第一个动作就是掏出照心灵符，“流云？流云？” 
那头传来流云欢快的声音，“师父，师娘，怎么了？” 
“书虫他。。。”燕赤霞知道自己的语气很严肃，以至于流云也严肃起来。 
“书生他就在我身边，我们在大厅等你们呢。。。师父，出什么事了吗？” 
“臭小子，能出什么事？再等等，我们马上就到。” 
然后四个人互相看着，既然宁采臣还在，那小倩就不是私奔了。可是，她会去哪里？ 
浅蓝的影子从转角出现，大片的裙裾全部湿透，燕红叶步履匆匆的走过来，见状反而安稳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三娘叹气，这小狐狸，不会做什么傻事吧？还有一个多时辰就是婚礼，她跑哪里去了？还有七夜，怎么和七夜交代？ 
燕赤霞朝修罗与恶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多嘴，两个人微微犹豫一下，点着头走过去，举手敲门，“圣君？圣君？” 
这一家三口则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色，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然而，才刚迈出两步，愕然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他们。 
“燕大侠，圣君也不见了！” 




作者： 俞子衿  2007-7-2 15:59 　 回复此发言   



321
  

门是虚掩的，床上被褥整齐，看不出人睡过的痕迹，红色的新郎服也整整齐齐的躺在托盘里。 
燕赤霞简直要跳起来大骂了，七夜和那只小狐狸在干什么？？学人家私奔？他们今天就要成亲了，还私什么奔？如果被他逮到他们，一定好好的教训他们！ 
“两个人都不见了？”三娘头痛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间也想不出他们两个会去哪里，“去找，一定要去找。修罗，恶鬼，你们去找七夜，要快，红叶，你去找小倩，不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修罗与恶鬼已经有些呆住，只是盯着三娘，巴望她可以出个主意，此刻一听，忍不住问，“这。。。去哪里找？” 
“去。。。”三娘自己也愣住，是啊，去哪里找？七夜如今没有武功在身，而且时时有人盯着，想必是不会走太远。。。可是小倩也不见了，这件事就有些怪异了。。。 
等等！这个是。。。莫非？ 
再次确定后，三娘微微一笑，松了口气，“算了，不必去找了。” 
“不找？小三，你疯了？那婚礼怎么办？”燕赤霞看她的样子好像在看怪物，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放松下来，“小三，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里？” 
红叶有些怔，然后眨了眨眼睛，也笑了，“他们快回来了。” 
“红叶？你也知道？快说！”燕赤霞对于自己的老婆和女儿这么聪明是非常得意的，自豪的看了仍旧一头雾水的修罗与恶鬼后，继续追问道，“他们俩到底在哪里？” 
“爹，你闻到什么味道吗？”红叶闭上眼睛嗅了嗅，“很香。”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在微微带有泥土腥气的空气中蔓延开来，分外的诱人——燕赤霞觉得鼻子都要麻了，好像一只小手在他的腹中轻轻的挠啊挠啊的，挠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三娘，你炖汤给我喝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可能，明明一早起来后三娘就一直和他一起的，眸子里精光一闪，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难道是他们？”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厨房方向。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隔着雾蒙蒙的的雨帘，看不清面目，只知道那阵香味随着他们的到来而愈发的浓烈。 
三娘只是笑，看着两人一步步走来，前面的女子捧着用布包裹的大钵，正冒着蒸腾醉人的香气；她身后的人不远不近的跟着，虽然脸上仍旧毫无表情，眼睛却一刻不离的盯着女子的手，生怕那滚烫的大钵会失手滚落。 
等到燕赤霞终于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小倩的话也响起。 
“咦，你们都在这里？正好，我做了一锅汤，一起喝呀！” 
而她身后的七夜，也露出算不上微笑的笑意，“各位早。” 
他早看到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也看见五人眼中在见到他们出现时那一刹那的轻松，释然，与惊讶，更看见三娘脸上疼爱温和的表情——大家都高兴，很好。 
无妨，今天是高兴的好日子，怎么高兴都可以。 
“小倩说要用厨房。”只这一句，就解释了他和她为什么一大早的就不在房间里。 
“真香啊。”红叶夸赞了一句。 
他们本来想问，却始终还是没问。 
为什么小倩忽然要做汤呢？为什么七夜好像看开了不少？ 
然而都没问。 
有汤就喝吧，婚礼的时辰也快到了，大家高兴，就很好。 



婚礼快要开始了。 
大厅里早已经坐满了玄心门人，只有单独的一桌旁坐着宁采臣，流云，修罗和恶鬼，四个人表情各异，宁采臣僵硬的盯着桌布，流云同情的看着他，修罗与恶鬼好像是高兴，却又像是难过，只能默默闭上眼睛不看眼前一切；而其他人虽然都在笑，却没有人是真正的开心，玄心四将个个表情黯然，一言不发。 
金光代表皇帝来主持婚礼，手里拎着圣旨，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一旁的燕赤霞夫妇将充当父母的角色，一直沉静的微笑着。 
不久前的那碗汤，让他们很是放心——也许，也许一切真的会很好也不一定？ 
司仪官忽然开腔，“吉时到！” 
鼓乐齐鸣，伴随着沙沙的雨声，分外喜庆热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小倩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几天前的婚礼恍如隔世般遥远，还有那个结局。。。用力的握紧了手里的红绫，她的脚步一滞，目光飘向了她身旁那个人的衣服下摆。 
漂亮的鲜红色，脚步沉稳，不曾犹豫，那是七夜哥哥才能带给她的安全感呵。。。 
“小倩？”身旁的红叶悄悄的唤着她，“走啊。” 
没等脑子反应，身子自动做出反应继续走着，刚才那一刻的停顿，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一直扶着她的红叶。 
没注意金光说了什么，也没注意自己下跪行礼的动作，小倩的心里闪过破碎的记忆与画面。 
小时候，和七夜哥哥躲迷藏，她躲在山石后面睡着了。。。 
采臣说我爱你的时候，蓝魔之泪忽然发光。。。 
七夜哥哥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不见他的表情。。。 
幻波池里的自己。。。 
和采臣成亲的时候，心如鹿撞。。。 
七夜哥哥说，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干将，莫邪。。。 
小雪转头对她微笑的样子。。。 
那个晚上，七夜哥哥对她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七夜哥哥在桃花树下，望着她的眸子，温柔清澈。。。 
七夜哥哥。。。 
。。。 。。。 
“小倩？小倩？” 
她蓦的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新房的床上，抬起头，透过面纱隐约看见红叶的脸。 
“红叶姐姐。”她答应一声，下意识的扯开一丝笑容。 
“你饿吗？先吃点东西吧，七夜没有这么早过来。”红叶体贴的端起一盘糕点，阻止她要拿下面巾的动作，“不可以，只有新郎才能揭开你的红盖头。” 
小倩乖乖放下手，却没有去拿糕点，只是不停的绞着衣带。 
“红叶姐姐。” 
“嗯？” 
“我和七夜哥哥。。。真的成亲了吗？” 
“当然，七夜现在在外面敬酒呢，”红叶了解小倩的心情，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一切都很顺利。” 
是吗？是吗？她真的嫁给七夜哥哥了？他们终于不用做七世怨侣了吗？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好难过，一点也不高兴。。。 
“红叶姐姐，我好怕。”忍不住捉住红叶的手，小倩说出自己的忧虑，“七夜哥哥现在一定很难受对不对？我该怎么办？是我拖累了他，红叶姐姐，是我害他为了我牺牲的。” 
“傻瓜，你们已经是夫妻了，以后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无论是苦是甜，今后你们要一起分担了，明白吗？” 
“可是七夜哥哥一定不喜欢我了。。。连我都讨厌自己。。。我除了任性，除了拖累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小倩对自己愈发的讨厌起来。 
“七夜对你的感情，小倩，你还要怀疑吗？”红叶笑着回答，“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你不如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做一个好妻子才是。” 
妻子！ 
她是七夜哥哥的。。。妻子了么？不是小倩，不再只是他的小倩，而是。。。妻子？家人？ 
心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有些甜蜜，有些害怕，有些慌张，有些苦涩，好像一生尝尽的滋味也没有此刻复杂，她也曾伤心的痛哭过，开怀的大笑过，但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奇异的感觉——妻子呵。。。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大厅里非常热闹，金光在婚礼结束后马上离开，去向皇帝复命，宗主的离开让一干玄心门人放松不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开始划拳喝酒，然后气氛马上热烈起来。 
“圣君，少喝点！”修罗与恶鬼一边一个的架住七夜，不停的劝着他，实在是没见过喝酒像喝水一样的。 
“燕大侠，三娘，七夜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出手相救。”七夜不理睬手下的话，一仰而尽，杯中的液体滑下喉咙，醇厚香甜，果然是御藏的好酒，“谢谢。” 
“干儿子，少喝一些，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三娘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强自笑着，也把杯中的酒喝下，泪水却一下子涌进了眼眶，匆匆低头坐下。 
“七夜，凡事需忍，听你干娘的话。”燕赤霞拍拍他的肩膀，有些感慨，也有些难过，喝光了杯中的酒。 
七夜走到采臣身边，举起酒壶为三人各自满上一杯，“采臣，流云，我敬你们。” 
宁采臣的手一抖，端着酒杯站起来，直直盯住七夜，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七夜却很快和他们碰了碰杯，径自喝下酒就转到另一桌去了。 
“等一下。。。”宁采臣的话终于出口，却再也说不下去，一旁的流云见状忙“嘘”了一声，用力拍了拍宁采臣的肩膀。 
“书生，不要乱来！这是七夜的婚宴！” 
宁采臣的表情像是被踩了一脚，忽然仰头喝下酒，然后用力的把杯子摔在地上，拿起酒壶，大声道，“流云兄！来，我们喝！” 
流云同情的看着他，扯开没心没肺的笑容，“好，我们喝！” 
另一边，七夜推开修罗与恶鬼阻拦的手，举杯面对四将，“各位，请！” 
玄心四将都站起身，说不出任何话，最后还是朱雀低低说，“七夜，祝你新婚快乐！” 
七夜没说话，喝光杯中的酒，又走向下一桌。 
“圣君，不要再喝了，会醉的。。。”修罗与恶鬼一滴酒也没敢沾，生怕再出什么纰漏，只能哄着七夜放开手里的酒壶，“放手吧圣君，不要再喝了。” 
“各位，请！”七夜却不管他们，面对一桌的玄心门人大声说道。 
不少人脸上直接露出了鄙夷的表情，几个大胆的甚至当面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懦夫啊！” 
“是啊，为了一个女人，哈，连自己门人的大仇都不顾了。” 
“他一听说可以娶那个女人，什么都答应了，真是没骨气！” 
“一个魔，怎么会有骨气？他也配？” 
“不过他倒真是拉的下这个脸，要是我，早回新房抱新娘子去了，哪里还有脸在这里给自己的仇人敬酒！” 
“呸，贪生怕死的懦夫！”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飘进了七夜的耳朵里，可是他仍旧毫无表情，只是依次向各桌敬酒；修罗与恶鬼早握紧了拳头，却始终没有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表情好像要杀人一样；一旁的燕赤霞夫妇越听越气，但是七夜没有说什么，他们也不好开口。 
宁采臣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站在凳子上和流云大声的划拳喝酒，肆意的笑着，叫着——这是他兄弟的婚宴，不是么？ 
连流云都没有注意到他眸子里的愤怒与痛苦，还有纠结的茫然。 
七夜的脚步已经不稳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起来，摇摇晃晃，一个变成两个。。。 
不远处，采臣笑得好开心的样子。。。 
“干杯！！” 
“咣”一声，七夜与宁采臣手里的酒壶同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采臣在哈哈大笑，叫着“干杯”。 
七夜只觉身子昏沉，然后是修罗与恶鬼的叫声，“圣君！” 
看来，大家都醉了，都喝得很开心。。。 


“妻子？是不是要像三娘对燕大侠那样？”小倩犹豫着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可以对七夜哥哥那样吗？” 
像三娘那样，每天都很凶的对燕大侠说话，逼他煮状元面给自己吃，可是三娘对燕大侠的感情。。。真是很令人羡慕啊，她学得来吗？ 
“婚姻是两个人学会相处的过程，不是模仿别人。”红叶顿了顿，柔声说道，“小倩，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伟大的女人，你一定会幸福的。” 
如果说以前她还担心小倩因为嫁给七夜而得不到幸福，那么现在她的心已经放下大半——看小倩这幅样子，再迟钝她也能感觉到，小倩对七夜，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止是内疚，不止是牺牲，不止是妥协。 
多了无措，多了心疼，多了。。。怜惜。 
爱情，果然是无声无息的到来么？ 
 “昨晚我和采臣谈过了，心里好轻松，然后，然后我忽然就想到要去给七夜哥哥煮汤喝，以前七夜哥哥从来不敢吃我煮的东西，哼，现在我们要成亲了，一定要让他喝一次，好让他知道我可以做个好妻子。。。”小倩先是有些不安，但是很快她就滔滔不绝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三娘说了，男人喜欢自己的妻子亲自做饭给他吃。我于是跑去找七夜哥哥，他居然也没睡哦，一个人在廊上看月光，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溜到厨房去了。。。红叶姐姐，你不知道吧，七夜哥哥居然会生火哎，他好厉害！我们就。。。” 
忽然小倩不知想到什么，一下子住口，然后非常细小的声音响起： 
“红叶姐姐，其实我觉得，我觉得。。。好像我对七夜哥哥。。。” 
“哦？你对七夜怎样了？”红叶暗暗笑，很有兴趣的问道。 
“我觉得，我好像对七夜哥哥。。。感觉不一样了。” 
小倩说完，觉得自己很讨厌，以前明明和采臣生死相许的，现在居然又对七夜哥哥。。。天啊，她怎么变得这样可怕？ 
“小倩，如果我没看错，其实你已经爱。。。” 
红叶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哗啦一声被推开，巨大的酒气迎面扑了过来，修罗与恶鬼几乎是半拖着七夜走了进来，七夜嘴里还喃喃的喊着“干杯”，时不时的低笑几声。 
小倩马上坐直身体，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不能怪她，她虽然成了好几次亲，顺利到进洞房却是第一遭，何况，何况是七夜哥哥，是她的七夜哥哥啊！ 
红叶也被吓了一跳，没料到七夜这么快回房，一时间也不好开口说话，只得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复杂的花纹，专心的想着，其实这里的天花板满好看的。。。可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娘说要好好陪着小倩，可是她没说七夜进来以后该怎么办，直接走？可是七夜好像醉得厉害，小倩不会出问题吧？要不要和七夜打个招呼？。。。天啊，谁来解救她。。。 
还好上天收到了她的求救，修罗拖着她就往外走，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恶鬼把门关上，然后房里只有一片寂静。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什么鬼声音？小倩只觉得细细的汗从额间沁出。。。老天，那好像是她的心跳声，怎么这么响啊？七夜哥哥一定听到了。。。他怎么不说话啊？对了，她是不是坐得不够端庄？听说新娘子一定要端庄，是不是要把手放好？不要再绞衣带了聂小倩，你这个笨蛋！ 
她神经质的把手平放在膝上，然后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了，深呼吸一下，静静等着七夜来掀喜帕。。。可是，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她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动静。 
终于，她忍不住了，伸手自己掀开喜帕，眼前终于一片光明！ 


“书生，你不要再喝了！”流云夺下宁采臣手里的酒壶，头疼的劝道，真是要命啊，七夜一离开，宁采臣喝得更疯了，居然抱着一坛酒拉他到花园里来了！ 
“流云兄，干杯！哈哈！”宁采臣只知道，唯有拼命的喝酒才能忘记那些讨厌的事情，只有拼命的喝酒，他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小倩，七夜，哈哈。。。 
“书生，你想开点吧，如今七夜和小倩已经成婚了，你这样子，会让他们不好过的。” 
“流云兄，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哈哈，喝酒，古人说的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喝酒！”宁采臣语无伦次的说着，他只觉得头好痛，好清醒，为什么他的酒量这么好？不，不行，要喝，直到喝醉为止。。。 
“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就是因为小倩嫁给别人，心里难受嘛！唉，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当初我得知我大哥就是师妹命中注定要嫁的那个人，心好像在被火烧一样。。。书生，来，我们喝！”流云自顾自的说着，他想到了无为，心里涌起一片悲伤，不觉忘记了自己正在劝宁采臣少喝，反而与他热情的碰起杯来。 
“师兄，书生，你们在这里？”红叶远远就闻到了熟悉的酒气，不由得皱眉，看来这两个喝得也不少，真是不像话，脸也沉下来，“喝够了没有？” 
“师妹？来来来，一起喝！书生心里不痛快，咱们陪他一起喝！”流云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不悦，见她出现，很高兴的伸手来拉她。 
红叶躲开他的手，打量了宁采臣一眼，见他一身酒气，双眼布满红色的血丝，哪里还是那个时时对未来抱着希望的白衣书生？如今的他，就是一个颓废的醉鬼罢了。。。 
“书生，你不要这样。如果你真的为了小倩好，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小倩嫁给七夜怎么会高兴？”流云瞪大眼睛。 
“我和小倩谈过了，依我看，小倩已经爱上七夜了，这场婚礼，也许是一个幸福的开头。。。” 
宁采臣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然后变得铁青铁青，直直盯着红叶，“红叶姑娘，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小倩她。。。爱上七夜了？” 
一定是他听错了，一定是。。。 
“书生，对不起，我只是在说自己看到的事实。”红叶见他脸色不好，虽然抱歉，却还是如实说道。 
宁采臣的眸子暗淡下去，然后忽地转亮，闪过奇异的痛楚，大吼一声，朝花园外冲去！ 


小倩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七夜。 
他居然喝醉了！他居然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椅子上也可以睡着？ 
不过，本来高高提起的心总算是暂时放下了，如果是他来揭盖头，那她该说什么？谢谢？还是说，七夜哥哥，我漂亮吗？ 
天啊，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脸一下子烧红，小倩把头盖随手扔在一旁的桌上，双手捂着发烫的脸，她一定是疯了。。。 
可是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呀，他居然喝醉了？这样多遗憾啊。。。 
停止，聂小倩，你在想些什么！！ 
“干杯！”半倚在椅子上的七夜忽然喃喃的说着，手还在空中乱挥了一下，小倩见他皱着眉头，心里马上涌起浓浓的担忧，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走过去扶起他，费力的把他弄到床上。 
“七夜哥哥，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给你煮醒酒汤。”身为妻子的自觉忽然苏醒，小倩匆匆褪下喜服，换上家常便服，把被子给七夜盖上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等七夜哥哥喝了，头应该就不痛了吧？还好三娘说，男人都喜欢喝酒，看来以后不能让七夜哥哥喝这么多酒了。。。可是等他醒了，我该说什么？他，他又会说什么呢？哎呀聂小倩，你这是怎么了？你们是夫妻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七夜哥哥做一碗醒酒汤，好，不要乱想了。。。” 
诺大的厨房里只有她自己低低的自言自语，空气中很快飘起她熟悉的气味，真是不好闻。。。不过这样醒酒效果才好吧？ 
端着碗，她慢慢的走向新房，一阵脚步伴着酒气出现，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护住手里的汤，抬头，不高兴的说，“是谁？” 
居然是宁采臣，他憔悴颓废得好像一只鬼，可是眸子里奇亮奇亮，她不由得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小倩？太好了，我正在找你！七夜呢？七夜呢？他在什么地方？”宁采臣激动的大叫，“是不是在新房里？走，走，我们快去！” 
说着，他就要拉起她的手跑，被她躲开。 
“采臣，我现在是你的大嫂，你。。。别这样。”小倩黯然的说道，不但不动，反而又后退了几步，“你回去吧。” 
“小倩！快！不然来不及了！”宁采臣急得反而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七夜，七夜要去送死！” 
小倩手一抖，醒酒汤泼出好些，她勉强挤出笑，“采臣，你，你胡说什么？七夜哥哥他，他还在新房里等我——” 
“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要去报仇！你！”宁采臣不知怎么才能简单的解释给她听，脚一跺，扭头就往新房跑去。 
小倩一愣，满脑子只想着一句话：七夜哥哥要去送死。 
七夜哥哥要去送死！！ 
不过一瞬，她也跟着宁采臣脚步跑向新房，走廊上只剩下碗的碎片和一地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十）陌路 
宁采臣跑得很快，他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出来了，喉咙好痛，头也好昏。。。喝了这么多酒，原来真的有些醉了。 
可是他现在真希望那些酒他一滴也没喝过。。。 
七夜，你千万别走！ 
跑到门口，他反而有些犹豫了，愣愣的看着紧闭的房门，失去了哪怕看一眼的勇气。 
七夜。。。你，你不会真的走了吧？ 
小倩气喘吁吁的跑来，见他迟疑的站在门口，不由得脸色苍白，然后咬住唇，用力的把们推开—— 
房间里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她的盖头仍旧放在桌子上，红烛跳跃，温柔的光晕铺洒在地上，一片暖意。 
她的目光移向了床。 
上面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新郎服，还有她随意卷在一边的新娘服，也叠好了，放在一起。 
可是他不见了。 
她的丈夫，她的七夜哥哥，不见了。 
“小倩。。。” 
宁采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小倩只觉得血一下子涌到了脑子里，然后又一下子退去，身上除了发冷，还是发冷。 
无意识的走到床边，她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两套崭新鲜红的新衣。 
“小倩，你看。。。”身后宁采臣略带迟疑的开口，“桌上，有字。” 
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挺拔俊秀，就像写字的人一样，总给人说不出的好感，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喜欢看他写字。 
她原是不知道的，哪怕是用剑在桌上刻字，他也可以这样的行云流水，毫不走样。 
直直的盯着那十六个字，她在心里反复读了好几遍，却发觉自己根本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个意思？聂小倩，你今晚脑子真是变笨了，七夜哥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是啊，七夜哥哥，她的七夜哥哥，向来连一句重话也舍不得对她说的七夜哥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他难道以为，她看了以后会很高兴，很解脱吗？ 
“七夜哥哥，你是个最大，最大的傻瓜！”泪水终于涌出眼眶，她喃喃说着，再也没有别的语言。 
那十六个字，一笔一划，好像要剜进了她的心底： 
从今而后 与卿陌路 百年嫁娶 各自无尤
“昨天晚上，我和你在花园见面后回房，七夜已经在房间里等我了。” 
他知道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只能把一切都告诉小倩。 
 “他去找你了。”小倩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好像做梦一般，不知是在重复，还是在反问。 

“采臣，你回来了。” 
“七，七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你找我。。。有事吗？” 
“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拜托你？他是不是把我拜托给你了？”小倩听到这里，忽然转身，含泪的眸子里全是怒气，“你说啊！” 
宁采臣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喃喃道，“他问我，介意不介意娶一个和他拜过天地的女人，好好照顾她，爱护她。。。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悔婚吗？” 

“七夜！！你居然对我说这种话？你敢不要小倩？如果你抛弃她，为什么要和她拜堂？” 
“不拜堂，她会死。” 
“那你就好好的照顾她呀！你既然娶了她，为什么要放弃？你不是很爱她吗？你不是做梦都想娶她吗？” 
“我是。可是她和你在一起，才会幸福。” 

七夜哥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你真的觉得，我和采臣一起，才会幸福吗？ 
你为什么就不来问问我呢？ 
小倩握紧了拳头，她痛恨自己以前对七夜说过的那些残忍的话。那些话，让他彻底失去了对他们未来的信心。 
 “七夜说他会在拜完堂后休了你，把你从这场争斗中彻底的拉出来，然后。。。”宁采臣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仍旧说着。 
“然后他就去报仇，他仍旧是阴月皇朝伟大的圣君，对不对？” 

“对，我知道你仍旧爱着小倩，小倩也只爱你一个人。那么我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你。。。你要去报仇？” 
“娘，老师，还有魔宫门人都不会白死的。你放心，我会去找金光，把一切的帐，都和他算清楚。” 
“找金光？你疯了吗？金光的功夫那么高，你呢？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圣君吗？你已经是凡人了！”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吗？” 

说到这里，宁采臣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去？就算他肯，七夜也不肯。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更没有办法阻止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他好好的照顾你，不要让他此去有所遗憾。” 
“你明知道七夜哥哥要去送死，居然不告诉我？”她睁大了眼睛，好像才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人，“七夜哥哥是你的兄长，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宁采臣被她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 
正是因为她说的这个原因，他才从昨晚一直矛盾到婚宴。他怎么会想看七夜送死？可是，可是他有别的选择吗？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七夜放弃了小倩，去报仇，那么七夜就无需再痛苦，小倩也可以有自己的幸福了呀！ 
“我。。。七夜不去报仇，岂非要痛苦一生一世？他说，他一定要报仇。。。” 
“他痛苦？那他这样做，我就不痛苦了吗？”小倩大吼着，人却瘫坐在地，“难道我不痛苦吗？难道我不痛苦吗。。。。。。” 
与卿陌路。与卿陌路。 
七夜哥哥，这就是你给我的结局？ 
你知不知道，我好痛苦，好痛苦。 
甚至，想恨你了。 


（十一）难觅 
“小倩，红叶说这里出事了，出什么事了？”这是三娘赶来后的第一句话。 
而小倩只是坐在地上默默落泪，双目呆滞，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三娘眼一转，看见一旁呆立的宁采臣，又见七夜不见踪影，心不由咯噔一下，迅速的沉了下去。她一把拽住宁采臣的胳膊，大吼道：“书生，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七夜呢？七夜去哪里了？” 
宁采臣耷拉着头。刚才小倩的质问已经让他羞愧痛悔万分了，而看见小倩那么痛苦的样子，他才发觉自己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他应该阻止七夜的，他不该听七夜的话，让他一个人去报仇！ 
“三娘，七夜他，他。。。对不起！我一定把他找回来！”说完，他拔腿就往外走，正好和匆匆而来的燕赤霞等人撞到了一起。 
“书生！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了？”燕赤霞夫妇本已经准备休息，谁知女儿红叶跑来说好像新房这里出事了，三娘担心七夜，先行一步赶了过来。此刻燕赤霞带着女儿和徒弟，也赶了来。 
“就是，书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红叶已经看见了房里的情形，快步走了过去想扶起小倩，却惊觉她好像全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小倩怎么会这样？七夜呢？” 
是啊，七夜呢？所有人都在望着宁采臣，用眼神询问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在七夜的新婚之夜，新房里却只有他和新娘，而新郎却不知所踪？ 
宁采臣脸色发青，低声说道，“七夜他，他找金光去了。他说他要去报仇。。。是我不对，我没有阻止他，是我！！” 
此言一出，红叶臂弯里的小倩忽的“哇”一声哭了出来，好像才从梦中惊醒一般。 
红叶不禁有些心酸，柔声劝慰着把她扶到了床边坐下。 
“流云，你和红叶去大厅，稳住那些玄心门人，不可让他们发觉这里有变！”三娘暗暗叹气，却知道此刻不是责备或者安慰的时候，“我和你师傅这就去玄心正宗找七夜，希望可以来得及！” 
红叶与流云对视一下，一齐点了点头，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小倩，你好好留在这里，不要让人看出破绽，知道吗？书生，你也回房去。。。” 
“我不！三娘，让我和你们一起去找七夜，我要去找七夜！就算要报仇，也该让我和他一起！”宁采臣的倔脾气上来了，一定要燕赤霞夫妇带他一起去。 
“书生，你手无缚鸡之力，跟着我们去有什么用？”燕赤霞不耐烦的吼道，“你回你房间去，不要再婆婆妈妈的好不好？” 
“三娘，燕大侠，我也要去！你们带我去找七夜哥哥！”小倩忽然开口说话，一双晶莹的泪眼直勾勾的望着他们，里面分明写着：你们不带我去，我就没完！ 
“我也是宁家的儿子，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一定要去，和七夜共生死！”宁采臣死死盯着燕赤霞，坚持道。 
“我是宁家的媳妇，我也要去！”小倩也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三娘的手。 
“你们。。。”燕赤霞大为头疼，刚说了两个字，一旁的三娘忽然爆发，板着脸说道： 
“你们都给我住口！现在救人的时间宝贵，你们在这里纠缠就是耽误我们去阻止七夜干傻事，知道吗？七夜已经是凡人肉身，你们呢？你们和他一样没有武功，去了只会碍事，到时候就算我们救到了七夜，他又要为了救你们再去送死！你们两个给我清醒点好不好？我的干儿子总有一天会被你们给害死！” 
小倩的手一抖。三娘的话好像一记重锤，用力的砸在了她的心上。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采臣，七夜哥哥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以前的许多事忽然电一般的闪过了脑海，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任性的行为，此刻都让她有后悔到想死的感觉。 
七夜哥哥，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呢？原来我给你的痛苦，比你给我的，要深得多，多得多。。。。。。 
“三娘，燕大侠，七夜哥哥就拜托你们了！”小倩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会听话，我一定会好好听话。” 
三娘好像有些吃惊，然后点了点头。 
宁采臣还想说什么，燕赤霞抬手就劈了下去， “啰唆的书生！三娘，我们走！” 
宁采臣应声倒地。 
两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小倩。。。圣后，我们也去找圣君！”门口的修罗与恶鬼此刻才走了进来。 
“修罗，恶鬼。。。七夜哥哥，也拜托你们了。”小倩听他们唤自己“圣后”，有些不习惯，但是一股奇异而隐秘的喜悦也迅速升上了心头，低声的说道，“拜托你们了。” 
“请圣后放心，属下一定不会让圣君出事！”说罢，两人也一起消失不见。 
小倩呆呆的站着，低头看了看昏在地上的宁采臣，又看了看床上凌乱的喜服。 
轻轻的把被子盖在了宁采臣的身上，她吹灭蜡烛，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到了桌边。 
夜已经深沉，无边的黑色中，她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等着。 
但愿，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小三，这里是玄心正宗没错吧？”燕赤霞有点怀疑的问，四下里看看，低声的问道，“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玄心正宗没错。可是七夜他。。。” 
七夜他，不在这里。或者说，还没有来。 
玄心正宗的总部一片寂静，只有留守的弟子偶尔巡视路过的脚步声和呼呼的风声。 
“奇怪，书生不是说七夜来找金光拼命了吗？人呢？不会是已经打完了吧。。。” 
燕赤霞的话没完，就被三娘敲了一个爆栗：“你住口！这里毫无打斗的痕迹，我看干儿子一定还没来。只是，七夜会去哪里？” 
是啊，七夜去了哪里呢？他们是该继续等在这里，还是出去寻找他？正犹豫踌躇间，一个他们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燕赤霞，司马三娘，深夜驾临玄心正宗，不知有何指教？” 

诸葛流云与燕红叶匆匆赶到大厅的时候，所有的玄心门人还喝得不亦乐乎，推杯换盏间，酒香肉香四溢，一切都还是刚才的样子。 
流云与红叶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在角落边的桌旁坐下，一人倒了一杯酒，暗自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玄心门人匆匆的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很是奇怪，仿佛有些紧张，看见流云与红叶，居然还笑了笑，然后走到玄心四将所在的一桌坐下，低声对青龙说道： 
 “我刚刚出去小解，看见燕赤霞夫妇匆匆离开，我有些奇怪，便去新房去看了看，正好看见修罗与恶鬼也走了，还听见聂小倩说什么‘七夜哥哥就拜托你们了’。。。。。。” 
一听这话，青龙抬起头看了流云红叶这边一眼，又与身边的白虎交换了一个眼色，站起身走过去，笑着说，“红叶姑娘，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去休息？” 
红叶的脸上仍旧平静如常，“我和师兄睡不着，想多坐坐。” 
“七夜他还好吧？刚才扶他回去时，他醉得都不认识人了。” 
“七夜他很好。”红叶回答道，“有小倩照顾他，不用担心。”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把恶鬼他们再叫来，多喝几杯？”青龙干脆在他们身边坐下。 
说着他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的朝一个门人吩咐道，“小赵，你去把修罗恶鬼二位请来。就说我们和红叶姑娘他们在这里等他们喝酒。” 
那弟子应声就站起来往外而去。 
“等一等！”流云见状大声道，等他发觉自己的失态，咳了一声，勉强的笑着，“他们俩早就醉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整个大厅忽然就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红叶早已看出了不对，此刻她已经瞥见刚才进门的那个门人正低着头用照心灵符说着什么，心猛一沉，站了起来。 
“红叶姑娘，怎么了？”青龙仍旧笑着，挡到了她面前。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七夜那边是真的出问题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招！”话音未落，红叶沉下脸，顺手就朝青龙攻了过去。 
青龙挡开她的手，也沉下脸，“燕红叶，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流云已经跃到了那人身旁，一把夺下照心灵符，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听见金光的声音在那边说，“什么？魔君逃了？燕赤霞，司马三娘，你们好大胆子。。。” 
然后声音就断了。 
流云暗暗叫苦，事到如今，只能拼了！ 
想着，他一边顺手拿起凳子朝正要冲过来的白虎砸了过去，一边大声对红叶叫道，“师妹，小心！” 
所有玄心门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两人一起攻了过去。 
一时间，鲜艳热闹的喜堂顿时刀光剑影，兵器声，喝斥声，响成一片。。。。。。 


（十二）苦斗 
玄心正宗总部。 
“燕赤霞，司马三娘，你们好大胆子！！”金光冷下脸，“魔君逃到哪里去了？说！” 
燕赤霞夫妇本来正与金光周旋，忽见那边用照心灵符通知金光七夜不见的消息，便知喜堂那边已经出事，此刻撕破脸是无法避免的了，反而笑了笑，一起拉开架势，“金光，想知道七夜去哪里了？先打过我们再说！” 
“大胆！”金光只这一句，从台阶上飞身而下，双掌齐出，朝两人打了过去。 
不远处，几个留守的玄心弟子已经闻声赶来，通明的火把下，明晃晃的刀剑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白森森的好不诡异。 
金光简直气极，这次放过七夜与燕赤霞他们，本就非他所愿，只是皇命难违，没想到这帮魔宫余孽，还有燕赤霞这叛徒，居然这般的不知好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一声，“既然你们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那就休怪本宗主不遵守约定。纳命来！” 
说着，金光手下的攻势愈发的凌厉，几十招后见无法占上风，便使出了玄心奥妙诀，一心想要了燕赤霞夫妇的命。 
而燕赤霞与司马三娘两人都有伤在身，但两人联手，仍旧略胜他一筹，虽然不能制住他，他却也不能将他们一举成擒，再加上他生性骄傲，就算是更多人打他一个，他也不放在心上。 
一时间，三人缠斗成一团，几个弟子站在一旁，想上前帮忙却又无法插手，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玄心正宗三大高手的打斗。 
金光一人与两人打斗，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三娘瞅准时机，朝他的破绽处攻去，然而金光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弟子，挡在身前，只听得“啊”一声惨叫，那弟子承受不住三娘这全力的一击，顿时五脏俱碎，口吐鲜血而亡。 
“金光，你好卑鄙！”三娘没料到会这样，见自己误伤无辜，心里又愧又恨。 
金光冷哼一声，随手把那弟子的尸首丢到一边，双手满是鲜血，煞是恐怖，“卑鄙？司马三娘，你以为本宗主和你们一样，妇人之仁？为了天下正道，牺牲在所难免！” 
“小三，不用理他！他已经走火入魔了！”燕赤霞大声吼道。 
三人又打成一团。 

新房门口。 
“小倩！书生！开门！快！！” 
小倩被忽然的敲门声吓得跳了起来，听得是流云的声音，忙起身去开门，“怎么了流云？是不是有七夜哥哥的消息了？” 
“不是！打起来了！师妹还在大厅和他们打，你和书生快跟我走，救得一个是一个！走！”流云抓起她的手，也不容她多问，“书生呢？书生在哪里？” 
“他，他在地上。。。”小倩被这消息惊住——打起来了？也就是说，就是说七夜哥哥真的去了玄心正宗找金光报仇，三娘他们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门外长廊上，已经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流云当机立断，拉起小倩的手就往外跑，“走，我先带你走！” 
小倩没了主意，心里全是七夜和金光打起来的画面，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流云已经带她从后门跑到了大街上。 
“流云，我。。。” 
“不要多说！你快跑，一直往南跑，我去救师妹和书生，再和你会合！小心点！”流云心里惦记着没有法力还在和玄心门人苦斗的红叶，又急又气，推了她一把，“跑啊！！” 
她跑了几步，回头见流云又跑回去，便停了下来。 
怎么办？逃吗？可是七夜哥哥怎么办？他怎样了？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去找他，她一定要去找他！！ 
换个方向，她往玄心正宗跑去，心里只回旋着一个念头： 
七夜哥哥，你要等我，我来了！这次我不逃，我要在你身边！ 
你等我！
玄心正宗总坛的院子已经是一片狼藉，几个玄心弟子拿着剑站在一旁，燕赤霞夫妇与金光正缠斗在一起，而地上，赫然一片触目的鲜红。。。。。。 
这就是小倩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场面。 
第一个念头就是，七夜哥哥不在这里！ 
如果他在，她一定能第一眼就发现他！ 
可是，他不在！ 
第二个念头随即跳进了她的脑海，七夜哥哥在哪里？？ 
采臣不是说他来找金光了吗？现在他不在这里，地上还有血，而三娘他们在和金光打。。。老天！！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她越是拒绝去想那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可怕的念头就越是清晰的在她心中回响：七夜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她的七夜哥哥，她的七夜圣君，怎么会死呢？聂小倩，你在胡乱想什么？他怎么会死呢？？ 
可是，七夜哥哥已经是凡人肉身了，纵使还有些武功，却绝对不是金光的对手，不是吗？他一定已经被金光杀了。。。 
理智无情的强迫她去面对这个事实，面对她不敢也不想去承认的事实：七夜被金光杀了。 
 “七夜哥哥，你一定是逗我的，对不对？你出来吧，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乱跑了，你快出来吧。。。”小倩游魂似的喃喃道，慢慢的跪倒在地，心里的痛楚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为什么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像被人一刀刀的剜着？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在哪里，你来救救我啊。。。 
“小倩？！”燕赤霞眼尖的发现了跪在一边的小倩，大惊之下格开金光的掌，跳开几步，“红叶他们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杀了七夜哥哥。。。你杀了七夜哥哥！”小倩却充耳不闻，站起身，狠狠的瞪着金光。 
几个玄心弟子想抓住她，谁知她捡起地上的一把剑直接朝金光冲了过去：“金光，我和你拼了！” 
燕赤霞与三娘大惊，怎么也想不到小倩会做这样的事。想拦阻，金光却一直缠住他们，根本不把小倩放在眼里。 
小倩本来武功就低，现在更是法力全无，只是被七夜已死的念头激得忘记了害怕，一心想杀了金光报仇，混乱之下，四人打了起来。金光要对付燕赤霞和三娘，又要提防小倩胡乱刺来的剑，搞得狼狈不堪；而燕赤霞他们要帮小倩挡开金光的掌力，保护她不受伤，也有些手忙脚乱，偏偏又阻止不了小倩；小倩则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受伤，举着剑看准金光就刺。。。。。。 
忽然，一大群御林军从门口涌了进来，为首的将军大声说道，“奉旨带领御林军前来支援国师！上，抓住燕赤霞和司马三娘！” 
原来那几个玄心门人见宗主不占上风，早已经派人去宫内禀报，现在见援军到来，无不松了一口气，一起朝燕赤霞他们杀了过去。 
燕赤霞与三娘暗叫一声不好，本来勉强斗了个平手，现在金光来了一大堆的帮手，何况，他们也不愿意误伤无辜的人，他们有道法，这些人可没有！这样想着，虽然也与御林军对打，攻势却不由得渐弱下去，很快就被他们缠住。 
这边金光腾出手来，一把抓住小倩的手腕，稍一用力，小倩手中的剑“咣”一声掉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被金光扣住，动弹不得。 
“燕赤霞，住手！不然我就杀了聂小倩！”金光大喝一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燕赤霞与三娘见小倩已经被他制住，只得停手，背靠着背站在战圈中间，看着周围渐渐围拢的御林军。 
“怎么？还想做什么？难道你们要聂小倩死在你们面前？”金光说着，手已经用力扼住了小倩的脖子，她脸色发白，想挣扎却动不了，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微弱的声音，“金光，我。。。杀。。。” 
握紧了妻子的手，燕赤霞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千言万语，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尽了。 
然后两人一起丢下剑——他们不能眼看小倩死。 
 “和本宗主作对，只有死路一条。”金光的笑意既残酷，又得意，一双眼睛瞧着燕赤霞夫妇，好像猫在瞧着垂死的猎物，扼着小倩脖子的手并不放松，今日，他要他们三个一起葬身在这玄心正宗的总坛！ 

 就在这时，忽然风停住。 
 一片寂静中，只有火把燃烧的“滋滋”声，还有人的呼吸声。 
虽然风停了，每个人却感觉到更加彻骨的冷，浓重的黑夜好像怪兽张开的巨口，正往外冒着寒意。 
所有人都不安起来，不自觉的往四下看去，彼此靠在了一起。燕赤霞与三娘的手握得更紧了，不详的预感袭上了他们的心头。 
金光也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并不害怕，只是警惕的看着周围。 
然后，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 
或者说，是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太冷漠，太低沉，于是变得好像一声笑。主人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叹息，谁也说不清。 
只有小倩好像听出了什么，她的眸子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笑声渐渐大了，近了，仍旧是低低的，冷冷的，好像来自地狱的鬼魂一般，让人全身都不舒服，不由自主的感到恐惧。 
一道黑色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好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步一步，已经有人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火把的光那么明亮，可是照在他脸上，却好像失去了任何力量，只显得更加的诡异与阴恻。 
他的眸子本来既温暖，又吸引人，可是此刻却只是一片黑暗，无底的黑暗，无爱，亦无恨。 
小倩呆呆的看着他。 
一夜没见，他的白发又多了，有几缕甚至泛着妖冶的明紫。 
她张口，想喊，却喊不出来。 
七夜哥哥。 
七夜哥哥。
（十四）七夜 
金光的手扼得很紧，小倩艰难的呼吸着，几乎就要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 
可是，她还是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七夜。 
他就那样站着，既没有看金光，也没有看她。 
他的手，停留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小倩看见那剑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岔了眼。 
修长而漆黑的剑身，锋利的剑刃泛着淡淡的寒光。这把剑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很熟悉，熟悉到闭眼也可以摸出来。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和七夜偷偷的溜到太后的寝宫，第一次看见这把剑。 
七夜哥哥，这是什么？ 
这是一夕剑呀！是我们阴月皇朝圣君才能佩戴的剑哦。 
可是，她不喜欢这把剑，一点也不喜欢，甚至，还有些害怕，每次七夜练剑的时候，她都站得远远的。那堪比月华的光芒，冷得钻心。 
后来的后来，当她知道自己是莫邪，当她知道原来那么久以前，她已经见过这把剑了，她才明白，原来前世的记忆，如斯顽固。 
再后来，她与他一起把它丢进了土里，埋葬了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埋葬所有的过往。。。 
一夕剑，为什么会在七夜哥哥的手里？ 
小倩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模模糊糊的，却又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七夜，你来了。”金光开口说道，捏住聂小倩喉咙的手又更紧了些，把她已然苍白的脸呈现在他面前，“怎么，等不及给聂小倩送终么？” 
他有些恶意的笑着，为自己的优势而倍觉得意。他自然是不害怕的，因为他知道，七夜最大，也最致命的弱点就在自己手上。 
七夜闻言却轻笑一声，低低道，“是啊。” 
说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一夕剑已然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声音，直直的朝着金光刺去。 
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小倩整个人就挡在金光的身前。 
小倩的眼神终于与他的直直相撞在一起。他的眸子里，看不见她熟悉的任何影子，没有心疼，没有挚爱，没有无奈。。。什么都没有，他望着她，就像一个陌生人。 
他和他的剑，没有一分迟疑。 
剑气破风先至，小倩满目茫然，却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只是直直的看着七夜的眼睛。 
七夜哥哥。。。要杀她？ 
然而，一夕剑并没有刺入她的胸膛，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的那一瞬间，金光带着她往后滑开数尺，同时挥袖出掌，扫开了一夕的剑气。 
“七夜！你没看见聂小倩在我手里吗？”金光大怒，以为他眼睛发昏了。 
七夜却一言不发，手腕利落的一翻，挽了个剑花，一步步的朝金光走去。 
此时，几十个御林军与玄心门人一起围了上去，虽然七夜此刻样子极其可怕，但是他们早已经听说魔君七夜已是凡人之身，所以倒也有几分胆子。 
七夜的唇边绽出一抹冷笑，头也不回的挥剑斩下，一片耀眼的魔光闪过，那几十个人立时倒地毙命，连一招也没有使完。 
剩下的御林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看着自己死于一瞬的同伴，说不出的恐慌与害怕。被御林军围在中间的燕赤霞夫妇抓住这个机会，一边一个的突破包围圈，分别朝金光和七夜飞身而去。 
金光本来成竹在胸，忽见七夜异于平日，居然连聂小倩也不顾惜了，只想着要杀人，不由得有些分神，连燕赤霞欺近也未发觉。燕赤霞趁机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小倩，待到金光回过神来，小倩已经被燕赤霞推出战圈之外，跌坐在角落的地上。 
金光不由大怒，一掌劈下，“燕赤霞！” 
燕赤霞接下他的掌，两人一起被震得后退几步，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另一边。 
 “七夜，住手！！” 
从七夜出现开始，三娘的心就不断的往下沉，她觉得，七夜已经不是昨夜的七夜了。。。待到她看见他居然连小倩也不顾，直接挥剑杀上，她就知道，不能再等了，一定要阻止他，否则。。。 
“七夜，听到没有？我是三娘！住手！！”她大喊道。 
可是一夕剑毫不留情的朝她斩下，无法，她只得躲开，右手暗捻法诀，想要封住一夕的魔气，然而没有用，七夜的眸子中闪过红光，一夕也随即长吟一声，丝毫不受影响。 
“七夜！”三娘暗暗着急，知道这次怕是糟糕，可是手里却一刻也不敢松懈，举剑与七夜对打起来，只求能拦住他一时是一时。 
于是整个院子里又充满了打斗的声音，金光与燕赤霞打，三娘与七夜打，御林军看呆了眼。 
而小倩，小倩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七夜，哪怕是一夕剑朝她刺来，哪怕是燕赤霞救下她，把她推开的时候，她也只是看着七夜一人。 
她看着他一剑又一剑往三娘的要害处攻去，好像，他今天只知道杀人这件事，他已经看不见她，看不见三娘，看不见他所爱的人们。 
巨大的恐惧比金光的手还可怕，用力的击向了她的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七夜哥哥是怎么了？难道他，他真的成魔了吗？ 
打了个寒战，指用力掐着手掌，滴滴答答，液体渗入泥土的声音，只她觉手心一片黏腻。无意识的摊开掌，掌心的天魔印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却在这样的鲜红中，露出狰狞的笑。。。。。。 


场上形势已经明了，燕赤霞终究不敌金光的玄心奥妙诀，只是勉强的同他拆招，渐露败势。 
此时只听，“叮”一声，一夕剑斩断了三娘的长剑，在她的手臂上划出好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见状，七夜大笑起来，眸中红光大盛，连泛白的长发也因为身上的魔气而飘荡起来，好不诡异。他双手举起一夕，再挥下一剑，三娘下意识往边上一闪，钻心的疼从肩膀传来，她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 
“三娘！”燕赤霞瞥见这边，心下大急，大声吼道，也顾不上金光，生怕七夜再补上一剑，要了三娘的性命。 
七夜却没有再管三娘，举剑直接朝金光而去，金光本欲趁燕赤霞分心而痛下杀手，未曾提防七夜会杀来，狼狈的回身躲开一夕剑，然后随手吸起一把长剑，与七夜对抗起来。 
金光本不常用剑，但是燕赤霞知道，年轻时金光曾是玄心正宗一等一的剑术高手，此刻见他挥剑行云流水，毫不阻滞，才知他这二十年来并不曾放下过对剑术的修习。倒是七夜，虽然斩天拔剑术乃是魔道至高的武功，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心智大乱，反而难以发挥出本来的威力，一时间，两人不分上下，霸气十足的一夕剑居然在一把凡铁面前难占上风。 
燕赤霞到三娘身边，“三娘，你，你怎样了？” 
三娘脸色苍白，勉强的摇了摇头，“没事。” 
“三娘。。。七夜哥哥他，他是不是，不认识我们了？”小倩也跌跌撞撞的跑了来，和燕赤霞一起扶起她，战战兢兢的问。 
三娘没有回答，只是抓紧了小倩的手，看着与金光对打的七夜。 
就在此时，呆立许久的御林军才反应过来，领头的那将军大叫一声，“大家一起上！杀了魔君！” 
几百名御林军一起冲了上去，三娘来不及劝阻，只见一夕剑光闪过，又是一大片倒下，剩下的人不敢再靠近。 
七夜举着一夕剑，一串鲜美异常的血珠从剑尖缓缓滴下，与他眸中的红光交相辉映，此刻的他宛若地狱异世的魔王，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见状，金光眼底寒意毕现，大喝一声，又是一剑刺出，直取七夜的胸口，七夜低眸一笑，抬剑挡住，然后用力一推，将金光逼得连连退后，一时间两人靠得甚近，手中的长剑一起嗡嗡作响，尖锐无比。 
眼见金光已无招架之力，燕赤霞夫妇忽然一起扑上前去，一边一个捉住七夜，“七夜！住手！不要再杀下去了！” 
他们深知，若是七夜一剑杀了金光，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他的魔性势必会控制不住，玄心正宗，甚至整个人间可能就此难逃浩劫。 
七夜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仍旧用力的压住金光手中长剑，唇边挂着一丝诡笑，白紫的长发如在风中轻扬。 
燕赤霞手中用力，硬是将七夜同一夕一起拉开几尺远，“咣”一声，他与三娘同时被反弹的剑气弹开，三娘因为身上的伤而跌倒在地，金光踉跄几步，鲜血沿着嘴角流下，看来是与七夜相斗，他终究是差了一筹。 
七夜冷哼一声，举剑欲再次攻向金光，燕赤霞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叫，“七夜！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 
“滚！”七夜吐出这个字，顺手朝燕赤霞的手砍了下去，想摆脱他的钳制。燕赤霞无奈，只得顺势轻轻一掌，脱开了抓他的手，也把他打得退后几步。 
一旁的金光见七夜被燕赤霞缠住，见机会难得，七夜的背部暴露在他面前，一刻也不敢耽误，举剑刺去—— 
小倩在边上盯紧了每一个人的举动，此刻见金光在背后偷袭，只来得及叫一声“七夜哥哥”，人已经飞扑过去，正好挡住那把长剑，剑从前胸刺进，直透后背。 
七夜已经听见剑气在身后逼近，回身，只看见还有一分就碰到他的剑尖，还有那个女子如瀑的黑发。 
没等他有任何反应，金光已经用力抽回了长剑，小倩痛苦的呻吟一声，身子旋了半圈，然后软软倒下，漫天的血雾飘洒，溅了他一身，一脸。 
新鲜人血的腥甜让他体内那种嗜血的欲望更加强烈了，可是。。。这是小倩的血。 
下意识的，七夜伸手接住了小倩，只发觉她的身子冰冷，微微的发抖。 
“七夜。。。哥哥。。。”她又开始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见到好像见到七夜哥哥惶急的眼神？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她想去触摸他的脸。 
为什么你的脸这么遥远，这么的不真实啊，七夜哥哥。。。 
然后，一片黑暗。
“小倩？”七夜猛地一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想去握她手的大掌也抓了个空，一只手就这样僵在空中。 
心底的声音又开始叫嚣起来。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然而燕赤霞已经趁他稍微恢复神智的这一刻施法定住了他，他再也不能动半分。 
“魔君，受死吧！”金光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再次举剑刺下，这回是三娘反应及时，拼尽全力挡开他这一剑，同时大声叫道， 
“快，带他们走！” 
燕赤霞犹豫一下，他怎能丢下三娘？ 
就在这一犹豫间，金光已经抓起三娘，捻诀将她定住，然后随手丢给身旁的御林军，“看住她！” 
然后他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其他御林军见七夜已经不能动弹，纷纷恢复了勇气，也开始慢慢的靠近。 
怎么办？不能解开七夜的定身法，否则场面更难控制。可是，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岂非又要全部被抓住？ 
正在两难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凭空而至，“师父，我来了！！” 

诸葛流云把小倩救到外面再回去救红叶时，大厅里已经不见她的踪影，所有的玄心弟子都已经不见。 
他又赶到新房，昏倒在地的宁采臣也已经不在了。 
人呢？？他才出去那么一会，人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难道他们已经被抓住了？还是逃脱了？？ 
思忖着，他告诫自己不可乱了方寸，迅速权衡之下，他马上赶到了玄心正宗总坛，去和燕赤霞与三娘会合。 
可是一进门，他就傻了眼。 
师娘被抓住了，好像还受了伤；七夜也在这里，直直的坐在地上，怀里躺着一身是血的小倩；师父看来也精疲力竭，一个人对着那么多的御林军和金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暇多想，他当机立断的冲了过去，站到燕赤霞身旁。 
“红叶呢？”燕赤霞见流云赶到，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却又着急的询问女儿的下落。 
“她和书生都被抓了。”流云选择比较有可能的答案，双眼炯炯有神的盯住面前的敌人，小声道。 
燕赤霞心里一沉，但是此刻容不得他担心，最重要的就是把七夜和小倩救出去。 
“你背七夜，我抱小倩，我们一起冲出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金光一挥手，御林军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但是流云并没有像这里的人一样经过一场恶战，何况他的功力早已经今非昔比，如今金光又受伤，这一帮御林军对流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很快，四个人就冲出重围，逃离了玄心正宗总坛。 

夜晚的大街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射在大地上，惨白惨白的，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成碎片。 
“流云，快！！”燕赤霞眼见后面一大片的御林军已经越追越近，不由得大声喝道。 
流云身上背着不能动弹的七夜，难免有些影响速度，闻言只是点头，“是！” 
然而追兵还是近了，兵刃互相撞击的声音，嘈杂的叫喊声，惊破了这寂静的夜。 
忽然，流云背上的七夜忽然伸手朝流云的肩上拍下，将他一把推开，自己站到了地上。 
流云未曾提防，几乎摔倒在地，吓了一跳。 
七夜不是被定身法定住了吗？？ 
燕赤霞见状也是大惊，脚步也不自觉的停下。 
哪怕是七夜还是阴月皇朝圣君的时候，他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破定身法。如今七夜已经不是圣君了，又怎么可能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短短半夜，他的变化如此的巨大，骇人？ 
七夜站在大街的中央，回身看着逼近的追兵，微微冷笑。 
“七夜！冷静，你一定要冷静！！”燕赤霞大叫，顾不得危险上前几步，生怕他会魔性爆发，大开杀戒。 
七夜闻声看了看他，目光停在小倩的身上。 
小倩软软的躺在燕赤霞的手臂中，双眼紧闭，即使燕赤霞封住了她的穴道，她的伤口还在往外不停的渗血。 
她脸上本来画了很浓很美的新娘妆，此刻却被泪水和血迹弄得模糊不堪，徒剩一片苍白。 
他瞧着她。 
此刻的她，好像一个难看的娃娃，毫无生气，狼狈而脏乱。 
这片时的犹豫后，一阵浓雾忽起，笼罩了整个大街，四个人很快就被这雾包裹住，再也看不见踪影。 
然后，一阵冷冽的风吹过。 
几百的追兵立时愣在原地。 
眼前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十五）无泪（上）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燕赤霞瞪大了眼，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一座空城。 
荒凉的街道，破败的房屋，若有似无的风，寂静得好像一座坟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在空气中漾开，拂过每个人的身体，一点点的化开深藏在心底最遥远的回忆。 
在这个地方，让人忍不住想落泪。 
“这里是无泪之城。”轻柔温和的嗓音幽幽响起，毫无征兆，也看不见说话的人，“燕赤霞，诸葛流云，是我带你们来到这里的。” 
“素天心？”听到这个声音，流云有些惊讶，也有些喜悦，对于盘龙谷的往事，他对她是有谢意的。 
“不错，我是素天心。”一个淡淡的粉色影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她的脸上仍旧是淡定的笑容，“很抱歉，我又把你带进了无泪之城，七夜。” 
七夜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眸子盯住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或是听到她。 
“当日我以毕生修为与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把你们从这里放出去，只是希望上天可以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可是，我错了。”素天心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有些黯然。 
“你是说。。。七世怨侣仍旧还要走上灭世的道路？”燕赤霞闻言不禁皱眉，看了看七夜。 
 “不错，既然我错了，就一定要改正。”她转向七夜，口气颇为坚定，“七夜，这次除非你和聂小倩的怨气消失，否则我不会放你们离开。” 
早知如此，当时若是一直把他们隔绝在无泪之城中，也许事情会简单许多。可惜世上最缺的，便是一副后悔药。 
素天心现在没有后悔的时间，她只是努力的去改正自己的错误，努力的让一切，朝更好的方向走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七夜和小倩一天有怨气，我们就一天不能离开？”流云心里担心红叶的安危，不确定的问道。 
“的确如此。”素天心说完，也不等他们再说话，慢慢的在空气中消散，终至无形。 
“你。。。”流云睁大眼睛。 
“我与无泪之城已经融为一体，我若是不同意，你们是绝对出不去的。”声音远远飘来，“七夜，把握住机会。” 
然后一切归于无声。 
燕赤霞听完素天心的话，只是蹙眉沉思着，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可是此刻他毫无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首先—— 
“走，先找一个地方，把小倩救醒。” 
流云为难的看了看七夜。他并没有来过这里，所以，只有七夜知道去哪里找这么个地方。 
可是七夜现在。。。 
七夜一言不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作者： 俞子衿  2007-9-11 17:21 　 回复此发言   



479
  

天剑堂是一个昏暗的地方，门窗总是紧闭着，一走进去，燕赤霞和流云就有些呆住。 
随着他们打开门，风灌了进来，满目的红绸在空中轻轻飘着，扬起好大的灰尘，呛得他们忍不住咳嗽起来。大厅中间，一个巨大的喜字静静的看着他们，桌上的一对红烛，烛芯处还是黑色的，好像前一刻才刚刚熄灭。门窗格子在地上投映出巨大的影子，映得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这里是。。。”流云忍不住开口。 
这里居然是个喜堂。 
是谁曾在这里拜堂成亲？七夜为什么知道这里？这里又与天剑老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谁都没有多问。 
燕赤霞把小倩小心的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符咒，暗捻法诀，灌注灵力，便要往她身上贴下。 
可是，手却在伤口前几寸处停下。 
怎么办，那伤可是在胸口啊！纵然他已经年近花甲，更是江湖前辈，可小倩毕竟是个年轻少女。。。 
他看看流云，流云明白他的意思，用力挤了挤眼，眼神指向远远站在一旁的七夜。 
一路带他们行来，七夜都没有说话，进来后也只是远远站在门口，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燕赤霞咳了几声，唤道，“七夜，你过来一下。” 
七夜不回答。 
“我要给小倩治伤，可是她伤在胸口，我和流云都不方便动手，还是你来吧。” 
他仍旧不回答，不过流云发现他的脚步好像迟疑的动了动，马上走过去，“去吧七夜，不然小倩就要流血过多而死了。” 
他没敢直接拉他的手臂，只是堆起笑，尽量轻松的说，“为了小倩的清誉，快去。” 
七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流云没来得及看清，七夜已经转身朝小倩走去，半跪在她身边，拿起灵符直接朝她的伤口贴下。 
流云觉得七夜的脸好像红了一下。然而他不能确定，因为再看过去，七夜仍旧面无表情。 
燕赤霞的手放在七夜手上，灵力慢慢的输入小倩的体内，终于，她开始不安的挣扎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眉头蹙得很紧，好像忍受着剧痛却又说不出来。 
感觉到掌下的手在颤抖，燕赤霞不知道那是小倩在动还是七夜在动，只是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好了，她该醒了。” 
待他的手一离开，七夜亦迅速的把手收回，放到身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小倩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她的眼神有些迷惘，好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看了看燕赤霞，他正朝她微笑着；她头转过去，看见七夜空洞的眸子，正漠然的看着她。 
下意识的张口，“七夜哥哥”四个字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恐怖的画面如潮水般全数涌到眼前。 
金光，他，他要杀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他没事吧？她有没有来得及救他？？ 
慌乱起来，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看看他受伤没有。 
可是手未及触到他的脸，他挥剑斩杀三娘的场景也出现在她脑海，她的手开始猛烈的发抖，顾不上别的，只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死死的抱住不放，却说不出任何话。 
七夜终于浑身震动了一下，手臂微微动了动，好像要抽回去，可是终究没有，只是僵硬的跪坐在她身旁，不发一言。 
见状，燕赤霞朝流云使了个眼色，大声说道，“流云，走，我们去找找看有没有出城的路。” 
流云会意，跟着他一道走出了天剑堂。 
一时间，诺大的天剑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小倩就这样姿势怪异的抱着七夜的手臂，而七夜，一动也不动。 



天剑堂外的空气仍旧是有些压抑的。诸葛流云甚至嗅到了某种奇异的酸楚，仿佛钻入了他的身体中，渐渐蔓延开，忍不住想要发泄出来——他想念他的娘，还有他的大哥。 
这是眼泪的味道。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眼泪已经在这里积聚成无孔不入的气息，可是这里却叫做，无泪之城。 
“师父，这里真是奇怪。明明叫做无泪之城，不但一个人都没有，还让人想落泪，哪里是无泪啊。”流云四下看了看，说道。 
燕赤霞沉默不语，他无法回答流云的问题。 
对于这里，他们所有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小倩的转述。那本不是他们的故事，只不过现在他们也成为这故事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才来到了这个地方。 
“走，流云，陪师父去坐坐。”转了个话题，燕赤霞走远了些，靠在某个紧闭的门口，坐了下来。 
“师父，不是要去找出路吗？”流云有些讶异，却还是跟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我已经看过了，这里与外面已经彻底隔绝。素天心以自己的元神守护这里，她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燕赤霞叹口气，回答道。 
流云注意到，师父的鬓边，又多了不少白发，连皱纹也多了许多。从七夜第一次成亲出事开始到今天，不过短短十天不到，师父见老许多。 
心里又是一酸，他慌忙低头，扯开笑，“师父，那现在我们只能等七夜和小倩破解怨气了？” 
“有那么容易吗？”燕赤霞想到这个，又是一阵心烦，“七夜和小倩是我见过最别扭的一对。先前是小倩爱那个书生爱到发疯，现在小倩好容易有点意思了，七夜又。。。” 
“说起这个，七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流云想到七夜恐怖的眼神，不由得皱眉，“到底他是怎么了？居然连小倩都能下手。。。” 
燕赤霞没有出声。他的感觉很糟糕，非常糟糕。他总觉得，在他们的周围，有一双不知名的眼睛正狠狠的盯着他们，看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毁灭。。。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金光吗？ 
“。。。还有师妹和书生，他们也不知道怎样了。唉，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流云仍旧絮絮叨叨的说着，完全没注意燕赤霞凝重的表情。 
“还是去找找看吧，不能在这里死等。”燕赤霞淡淡打断流云的话，手搭上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走，流云，让七夜和小倩单独待一会。” 
流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两人便一同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天剑堂里很寂静，小倩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会快，一会慢。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愿，也不敢去想七夜挥剑杀人的样子，她只是本能的抱着他的手臂，好像这样，他仍旧是她的七夜哥哥，安全而温暖。 
七夜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漠然的看着某一处，好像小倩根本不存在似的。 
怎么办。。。该怎么办。。。一直拉着七夜哥哥吗？要不还是开口说话好了？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昨晚去哪里了吗？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烦意乱间，小倩无意中扭过头，一个巨大的喜字赫然入目。 
这里好熟悉。。。这是什么地方？ 
她好像，来过这里？ 
 “天剑堂？这里是天剑堂？”她下意识的问出口，终于想到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了。 
上次她在无泪之城，就是在这里被莫邪剑引去了铸剑炉。 
又或许，这种熟悉不过是因为许多世以前，这里曾是她生活过的地方。 
那已经蒙尘的喜字，不复最初的红艳美丽，高高的悬在壁上，好像在讽刺的笑着。 
她和七夜哥哥，莫邪和干将，又回到了这里。 
“怎么。。。我们又回到了无泪之城吗？”小倩只觉得心脏一阵紧缩，不知为什么，她想到她对七夜哥哥说过的那些话。 
“不可能的！我不应该来这里，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要去找宁采臣，只有他才是我的最爱！” 
“我不会再管什么七世怨侣，什么干将莫邪！” 
“我只知道，我爱的，只有宁采臣！” 
。。。 。。。 
她甩头，试图抛却那些不愉快的，甚至是有些疼痛的记忆。可是不行，那些话仍旧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鲜血淋漓。那七夜哥哥呢？七夜哥哥的心，是不是像她一样的痛，甚至更痛？ 
想到这里，她不禁眼眶发热，只觉得自己好残忍，不敢抬头看七夜一眼。 
对不起，七夜哥哥，对不起。 
她只是在心底默默说着这句话，紧紧的抱着七夜的手臂，一刻也不放松。 
以后我不会了，七夜哥哥，以后再也不对你说那样的话，再也不放开你的手，不再留下你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放手。”七夜忽然冷冷的开口，声音低沉。 
她愕然的抬头，含着泪的眼睛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 
“放手。”七夜吐出两个字，终于看向她，双眸冷漠，毫无一丝温度。 
全身颤抖了一下，她有些难堪，迟疑着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紧抓着他的手。 
没想到一松手，一阵无力感就袭遍了全身，她居然连坐着也没有力气了，而胸口的伤好像要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慌乱中，她不由得惊叫一声，“七夜哥哥！” 
一只手迅速的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抬头，撞进那对眸子，清晰的看见里面闪过一丝忧虑。 
“七夜哥哥。。。”她呆住了，又喊了一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不说话，只是扫了她一眼，眸中仍旧是那一片冰冷，然后转过了视线，不再看她。 
刚刚冷却下去的心又慢慢的活了过来。。。也许，也许七夜哥哥还是关心她的？ 
想到这里，小倩不由得咬住唇，想笑，却落下泪。 
“七夜哥哥，你昨天跑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啊！我还以为你被金光给杀了。。。”好奇怪，明明她心里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却只是想流眼泪呢？ 
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三娘呢？红叶姐姐她们没事吧？燕大侠刚才说去找出路，什么出路？”她仍旧说着，好像没注意七夜根本不回答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是好想说话，一直一直的说，一直一直的和七夜哥哥说话，心里面就觉得好快乐，泛着酸的快乐。 
一边说，一边落泪，她却只是笑着问，笑着说，顾不上去拭泪。 
原来和你在一起，流泪也是一种幸福。 
“七夜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啊？”见他就是不说话，她想伸手去拽他的衣袖，“你这样坐着，累不累？”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比起刚才，已经有些力气了，甚至可以自由的活动身体。 
难道说。。。 
忽然七夜扶着她肩膀的手轻轻一拍，一团绿光闪过，她只觉得肩头一热，然后全身迅速的被一种舒服的感觉充满—— 
他真的一直在为她输魔气治伤！ 
大喜之下，她忘了为什么七夜还有功力这个问题，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七夜哥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不管小倩的！”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却没有推开她，手仍旧停留在她肩头，一言不发。 
“七夜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小倩伸手抱住他的腰，把泪水蹭了他一身，心里简直欢快得要爆炸，“你还是关心小倩的，对不对？” 
她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诅咒，婚礼，杀戮，此刻都被她远远的抛在了脑后，她只知道，他仍旧关心她，仍旧是原来那个疼她的七夜哥哥。 
他的怀抱虽不如记忆中那样的温暖而舒适，却仍旧是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感觉，除了，除了，一种陌生的气味。 
这是什么？她用力的嗅着，觉得好陌生，而且让她好不舒服。 
“七夜哥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话一出口，就僵住。 
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这是，血的味道。 


血是有腥气的，即使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仍旧会在一个人的衣服上，身上，留下令人不快的气味。 
在她的印象中，七夜哥哥的身上从来没有过这样讨厌的气味。他身上，永远是魔宫里常点的醉人的檀香味，还有皂粉清新的香气，还有，还有就是他身上独有的一种味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因为那是她才闻得到的味道。 
因为他的怀抱，他的感觉，没有谁会比她更熟悉了。 
这样血腥的味道，真的是她的七夜哥哥吗？ 
七夜已经听见了她的问话，也察觉到她一下僵硬的身子，不由得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左拳。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极力的忍耐什么，又像是回忆起什么，眸中一暗，迅速恢复成漠然的样子，好像刚才的挣扎，并不曾出现过。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他用力推开了小倩，站了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一等！！”小倩只觉得伤口一痛，却顾不上那么多，跟着爬了起来，大吼道，“你站住！” 
七夜仍旧往外走着。 
“你又要一走了之！你当我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七夜哥哥这样大吼，只知道要是不吼，七夜就会再次走掉，“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是不是？” 
七夜终于停下步子，却还是背对着她，不回头看一眼。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回答我啊！你把我当什么？说丢下就丢下，说不要就不要！我又不是一件东西，我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啊！我是小倩，是你的小倩啊！”她的舌头出奇灵活，这些话不受控制的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泪水顺着眼眶流下，滑进她的嘴里，又咸又苦，却比不上心底的痛楚，“七夜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痛，好痛。。。。。。” 
“为什么？”突兀的，七夜忽然开口，无波无绪的三个字。 
她一怔。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好痛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因为她不想被他丢下，不想。。。 
“为什么你要挡金光的剑？”七夜回身，问道。 
他的样子很是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想到那一剑，小倩的脸一下子煞白，仿佛那种身体被刺穿的痛又回来了一样。。。是啊，她为什么会扑上去，为七夜哥哥挡了那一剑？ 
刚才的伶牙俐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沉默的站在那里，七夜的目光虽然毫无感情，却给她十足的压迫感，无措之下，她一手撑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柔软的灰尘轻轻的飞扬起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 
她不知如何回答。 
七夜没有听见答案，也不多说，转身又朝外走去。 
“妻子保护自己的丈夫，有什么不对吗？”见他又要走，回答就这样不经大脑思考的冲了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这答案正是再自然不过的。 
不错，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她保护他，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这个原因。 
她自顾自的对自己说着，完全没注意到七夜在听了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全身明显的震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一夕剑柄，脚步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小倩抬头，满怀希望的看着他，希望他可以回过头来看看她。 
可是他却没有。 
她只听见他低低的笑了笑，缓缓的吐出了那句她想忘记，却怎样也忘不了的话。 
“从今而后，与卿陌路，百年嫁娶，各自无尤。” 
心碎开的声音吗？她清晰的听见什么东西“叮”一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全数黑暗。。。他真的说了，他真的说了？他真的不要她了吗？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听错了，那行字不是七夜哥哥写的，刚才七夜哥哥也没说那句话。。。 
“七夜哥哥，你，你是不是要休了我？”梦一样的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仿佛过了很久。 
没有声音，没有回答，也没有人动。 
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她的胸口好痛，又好闷。。。还有她的眼睛，好酸，好涨。。。七夜哥哥，你快回答我，不是的不是的，你不会不要我，不会不要小倩的，对不对？ 
七夜哥哥。。。她的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触碰他。 
“是。” 
那个字是如此的简单而残忍，轻易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的七夜哥哥，真的不要她了。
（十六）无泪（下） 
燕赤霞与流云交谈着从街道的尽头走来，只听“哗啦”一声，抬头一看，天剑堂的门已经大开，小倩哭着从里面飞奔出来，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是小倩？”燕赤霞大大皱眉。 
小倩跑得那么快，还哭得那么伤心，看来她和七夜谈崩了。 
“是啊，小倩好像在哭哎！可惜我没把酒随身带着，”流云摸了摸身上，不无遗憾的说着，“三杯下肚，神仙也起不来了。喝醉了总比哭得死去活来要好。。。” 
“死小子！”燕赤霞一掌拍向他的后脑勺，骂道，“什么酒不酒的！还不快去追小倩，她身上还有伤！” 
“我去？这不应该是七夜做的事吗？”流云睁大眼睛，虽然他也担忧小倩的伤势，可是。。。这个好像让七夜来更有效果吧？ 
燕赤霞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废话，七夜要是会追早追出来了！” 
流云明了的应了一声，然后拔腿就朝小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唉！”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燕赤霞看了看仍在风中轻摆的大门，心中满是忧虑。 
这个七夜，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不是魔性复发了吧？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想着，他大步走进了天剑堂。 

风从门外溜了进来，吹着红绸轻轻的飘动，拍打着年代久远的立柱与家具，发出一种近似宁静安详的声音。 
七夜站在天剑堂的中央，抬着头，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窗口射进的淡淡的阳光映亮了他的侧脸，可是另外半边却仍旧藏在深深的黑暗中，紫白色长发静静垂在耳边，在阳光中显现出一种美丽妖异的光泽。 
满肚子责问的话就这样一下噎住，燕赤霞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七夜。 
这还是原来那个魔君吗？ 
恍然间想到不久之前的那个午后，他，三娘，七夜一起在鲜花围绕的亭子里下棋。他仍记得，那时的七夜，平和，淡定，坚强，善良。 
不像阴月皇朝的圣君，只是一个平凡的书生。 
三娘是那么欣赏他，其实，他也是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 
毫无征兆的，七夜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眸子里毫无光彩，只有一片暗淡的死灰，仿佛被天剑堂积聚了千年的灰尘蒙住，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七夜，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虽然心里有不能忽略的一丝惧，燕赤霞却仍旧是燕赤霞，玄心正宗的宗主自有一股无畏的正气，所以他没有后退，反而大步上前，朗声问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他的问话，七夜眸子里的灰尘好像全数的落尽，凛冽的杀气还有魔光，顿时充盈了本来毫无温度的双眼，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全部错，都在我。我本不该天真的以为，人世有魔君立足的地方。” 
他的回答却和他眼里泄露的表情毫不一致。他的口气冰冷而带着淡淡的嘲讽，好像那般强烈的杀气的对象，竟是他自己。 


燕赤霞狐疑的端详着七夜的表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七夜，你本来就是人，何谈什么立足？你以为你真的是魔啊？” 
冷冷的笑意爬上七夜的嘴角，他看了燕赤霞一眼，眸子里灼热的温度已经褪去，重又笼上一层厚厚的冰，“我是人？我还不知道，原来人类是这样欢迎人类的。” 
此话一出，燕赤霞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该怎么回答七夜呢？人类是这样欢迎人类的吗？虽然他不曾做过像金光那样的事情，可是，可是在他心底深处，他是真的全心接纳了七夜，像三娘那样真心真意的疼爱他，关心他吗？ 
不能否认，他对七夜，更多的是责任。 
只要七夜不成魔，他就不会对他怎样；可是如果七夜对人间有危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心里突的一沉，燕赤霞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的光明磊落，并不是人人口中称颂的大侠了。原来他和金光相比，残忍的程度，并不会少呵。 
“七夜，是不是金光他。。。又耍了什么阴谋？”苦笑一下，他只能说出他唯一想得到的原因。 
然而没等七夜回答，他又皱了皱眉，自语道，“不像啊，昨晚金光在玄心正宗的样子。。。不像啊！就连大婚的那次，看上去也没那么简单，不像金光一个人可以干出来的。。。” 
七夜的眼角一跳，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大婚那天，死了好多人哪！采臣的娘，镜无缘，阴月太后，这场阴谋太完美了，简直没有破绽。。。”燕赤霞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七夜的异样，没有注意到七夜在听见他说出“阴月太后”时，忽然握紧的拳头。 
他的骨节都突了出来，泛着无血色的苍白，好像在极力忍受一种巨大的痛苦。 
他的脸色也变得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原本清朗俊秀的脸庞扭曲成一团，可怕得紧。 
见七夜一直不说话，燕赤霞忽的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件事，便转了个话题，回头往门外看了看，“奇怪，流云怎么还没把小倩追回来？真是越来越笨了。。。” 
七夜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没有听见燕赤霞的话。 
“七夜，我是过来人了，你和小倩的事情，哎。。。你何必要钻牛角尖呢？我和流云可都看出来了，小倩对你已经不同往日了。是，小倩以前是爱书生爱得七荤八素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啊，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她对你的感情，肯定也会发生变化。。。”说了一大堆，燕赤霞巴望着七夜能有点惊喜的反应，要不回答一声也好，可惜七夜听了他的话，仍旧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转过身，继续抬头望向窗外。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蹿了上来，燕赤霞最是看不惯男人不负责任的死样子，不由得怒问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已经娶了小倩为妻，难道不想给她幸福吗？你知不知道，我们男人一旦娶了妻子，就一定要给她幸福！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面对他的怒火，七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给不起。” 
“你说什么？”燕赤霞怎么也没想到七夜会这样回答，大怒之下一把揪住七夜的衣领，伸手就要一拳挥下—— 
“师父，七夜，不好了！！”流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惊慌而担忧，“我刚绕了一圈，还是没追到小倩。小倩她。。。不见了！” 
燕赤霞愕然，手还没放下来，七夜却忽然用力推开了他，一步跨上前去，直直盯着刚进门的气喘吁吁的流云，沉声问，“你说什么？” 


“小倩她，她不见了！”流云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七夜，吐出一句话来，“怎么都找不到她。” 
七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铁青的，眸子里掠过无数的担忧，疑惑，还有恐惧。 
流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倩纵然不见了，也不可能遭受什么伤害啊！这里是无泪之城，除了他们四个人，没有别人了，谁都进不来的。。。为什么七夜的样子，好像小倩蒙受着什么危险？ 
“愣着干什么？走！”燕赤霞大声吼道，人已经追着七夜跑了出去。 
一激灵，流云才发现七夜和燕赤霞已经跑出了天剑堂，赶紧也追了上去。 

“小倩？小倩？” 
“小狐狸，你出来啊！” 
燕赤霞和流云一路大喊着，却毫无效果。 
“怎么搞的！小倩会去哪里呢？”流云有些泄气，不抱希望的探头看了看路边的空房子，“就这么大的地方，她又出不去。” 
三人已经绕着无泪之城走了大半圈，却找不到小倩的踪影。 
燕赤霞一巴掌朝流云的后脑勺拍了上去，“你怎么这么笨！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哪里知道小倩身上有伤还跑那么快啊？”流云大感委屈，却也不强辩，只是叹口气耸了耸肩。 
“你个死小子。。。”燕赤霞骂了他一句，转眼看见前面几步远的七夜，心里又再次扬起怒火，大步走了过去。 
“还有你，七夜！！好好的把小倩给气跑了！现在好了吧，人不见了吧。。。你说你怎么这么别扭呢？” 
七夜自出来后就没开口说话，此刻也只是用眼睛四下搜索着，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喂，你听见没有？你。。。” 
忽然，七夜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什么，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仔细的聆听着。 
那是一种奇异的声音，兹兹作响，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燕赤霞蓦的住了口，和流云交换了一个神色，也仔细的听了起来。 
可是他们听不见任何，除了风。 
耳边的风声细碎而连绵，好像许久许久之前的叹息，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岁月后，才悠悠的传来，让听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苦，是甜，抑或只是一丝怅然。。。 
他们都很仔细的听着，并没有注意到，本来有阳光的天，忽然暗了下去，不知从哪里来的浮云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而浓浓的雾也迅速的积聚起来，短短一刻，便把视线范围内一丈不到的地方重重包裹。 
“没有声音啊。。。”流云睁开眼，狐疑的说道，却见七夜脸色一变，迅速的朝某个方向跑去，一下消失在浓雾中。 
他不由得看过去，只见那里隐约矗立着一座建筑，刚才因为被一层薄雾所笼罩，一开始他并没有在意，而此刻它更是被新涌来的浓雾包裹起来，若非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好大的雾！怎么回事？”燕赤霞才睁开眼睛，见到眼前情况不由得大讶，眉头死死皱了起来，然后再次大吼道，“七夜呢？人呢？” 
流云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师父就只能追着七夜和小倩跑。。。 
“笑什么笑？还不快追？”燕赤霞又是一声大吼。 
流云已经朝七夜跑走的方向追去。 
燕赤霞又是一阵低骂，迅速跟了上去。
七夜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这个陈旧不堪的所在。。。他早就应该想到才对。 
这里是除了天剑堂之外，另一个与七世怨侣命运相连的地方。 
铸剑庐。 
铁制大门紧闭着，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泛着奇异的锈红色，在白森森的浓雾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刚才他听到的兹兹声，便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 
那会是什么声音呢？ 
七夜慢慢的走上前去，伸手推门，然而门纹丝不动，只有铁锈簌簌的掉落下来，落了一地。 
指尖下是一片冰凉，可奇怪的是，他竟然觉着有一丝丝的灼热。 
那种灼热的感觉一点点的爬上了他的身子，好像，好像是，火烧？ 
那兹兹声更近了，更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着心口处好像猛地一抽，像是滚烫的熔浆浇了上去，这痛苦让他全身都一颤，手指用力的掐住了铁门，刺耳的刮擦声伴着更多的铁屑落下—— 
他终于想起，那是什么声音了。 
那是铸剑的炉火在燃烧。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跳进过那样的火焰中。 
虽然记忆已经消失，但是那感觉，仍旧熟悉。 
灼热，痛苦，恨。 

燕赤霞与流云已经赶了来，小心翼翼的站在七夜的身后，望着眼前的建筑。 
三个大字高高的悬着：铸剑庐。 
这里是铸剑庐，流云想着，这里便是大哥死的地方。 
红叶对他说过，无为为了救她，把干将引到了这里，然后，牺牲了。 
他也看见了门上残留的血迹，那样奇异的红。。。比师妹衣服的颜色还要耀眼。 
那是诸葛无为的血，和诸葛流云一样的血。 
那般温文尔雅的人物，那样云淡风轻的男子。 
他永远记得，诸葛无为帮他照料他的母亲，那么多年。 
他永远记得，诸葛无为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样子，从容不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无为。 
“大哥。。。”他心里涌起了从不曾有过的悲哀，酸涩的感觉充盈了眼眶，“我还没有请你喝酒，没有和你好好说话。。。” 
风轻轻的吹着，流云终于察觉到面颊上丝丝的凉。 
无泪之城呵，仍旧是让人落泪的地方。 
一旁的燕赤霞注意到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流云，节哀顺变。” 
他当然知道流云想到了什么。 
诸葛无为，那个自六岁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的小鬼，那个居然敢不要他家红叶的男人。 
可是再多的不满，在他为了红叶死去后，统统只能化作谢意与遗憾，放在心里。 
叹口气，他集中精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 
他也有他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出去。 
见七夜只是愣愣的站在门口，门应该从里面反锁上了，燕赤霞走到旁边几尺远的地方。 
他早注意到，那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窗。 
透过窗口望进去，里面是微弱的火光，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个影子在火焰不远处呆呆坐着。 
眯起眼睛，他又看了看，不错，火焰中插着干将与莫邪两把宝剑，而旁边的黑影，是小倩。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直愣愣的看着前方跳跃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两簇火苗在她没有焦距的眸子中一闪一闪，映亮了整张脸，却显得分外惨白。 
“小狐狸？小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燕赤霞喊了一句，“是你吗？开门，快出来！” 
可是小倩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仍旧是瞧着火焰，好像那是这世上最吸引她的东西。  
流云也走了过来，往里面看了看，也大声道，“小倩？你一个人在里面不害怕吗？快出来。” 
小倩依然没有回答，倒是门边的七夜听见了他们的话，猛的一惊，抬起头来，死死盯住眼前的铁门。 
退后几步，他拔出了腰间的一夕剑，双手举起，眸中寒光立现，用力朝大门劈了上去—— 
整个铸剑庐都因为这一击而摇晃了几下，继而平静，可是这铁门，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 
惊讶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七夜的脸上，他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大门，又看了看手中的一夕剑。 
燕赤霞和流云也愣住了。刚才那一剑，就算是他们师徒二人联手也不一定是对手，怎么会连一道门也劈不开？ 
除非。。。这不是普通的门。 
“这不是普通的门，你不用白费力气了，七夜。”如同开始一样，那道平静轻柔的声音又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们耳边，“我的元神守护着铸剑庐，若是我不允许，你永远也进不去。” 


“素天心？你想做什么？”听见这个声音，七夜眸子一暗，手不由得握紧了剑柄。 
他冷冷的扫视着周围，可是眼前只有一片浓雾弥漫。 
然而没等到素天心的回答，那边的流云却惊叫起来，“小倩，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透过那狭小的窗子望去，只见小倩已经踉跄的站了起来，用力拭去了腮边的泪痕，然后慢慢朝炉火走去。 
她的表情决绝而痛苦，唇边带着一丝凄然的笑意。 
小倩不是要投炉自尽吧？流云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喊了起来。 
七夜脸色一下惨白，下意识的又举起剑，手微微的颤抖着。 
他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不知道小倩到底要干什么，可是，可是他手中的剑却根本劈不开大门—— 
“快动手，一起把门打开！”燕赤霞已经跑到他身旁，大叫道。 
两人一起催动功力，金色的玄光与绿色的魔气一起朝铁门上打了过去，可是这回，连门上的铁屑都没有掉下一片，两团光撞在一起，“咣”一声，消散在空中。 
原来两人所使法力一正一邪，正好抵消了彼此的劲道，纵然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却也对这门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七夜哥哥，燕大侠，你们都不要管我了。”就在两人怔忡的片刻，小倩的声音从门内幽幽传了出来，“只要我死了，七世怨侣也就没有了，怨气没了，你们就可以从无泪之城出去，去救三娘和红叶姐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与绝望，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可是却仍旧坚定。 
“小倩，你疯了！快出来！”燕赤霞闻言大惊，伸手去推门，却徒劳。 
“不，我不出去！上次为了我，七夜哥哥要去玄心正宗送死，现在也该轮到我，为七世怨侣的命运，为所有人，做点事了。。。” 
她的话被好大一声巨响打断，门外的七夜用力一拳砸在门上，怒喝道，“聂小倩！这个混账方法是谁教给你的？”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 
现在他只想一脚踹开这该死的大门，然后把小倩捉出来，好好的教训一顿，看看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是谁教给她这么混账的方法？ 
是谁灌输给她这么无聊的逻辑？？ 
是谁引诱她去搞什么牺牲送死的把戏？？？ 
小倩那么单纯善良，又那么固执，如果真的去做傻事。。。不行，他不允许！！ 
燕赤霞被七夜砸门的声音震得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劝道，“小倩，你先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天心姐姐！”流云忽然清醒过来，激动的四下看，想找到那道粉色的身影，“难道是你？是你引小倩来了铸剑庐？” 
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外加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素天心，那么小倩为什么会来到铸剑庐，为什么会忽然想去送死，原因就很显而易见了。 
此刻三个人才全都反应过来。 
七夜怒不可遏，气得全身发抖，要是素天心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也照砍不误，可惜现在素天心并不出现，而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砍——用力的咬着牙，他一言不发的举起一夕剑，开始一下比一下用力的砍向大门。 
“素天心！你算是什么神仙？？居然干出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情！”燕赤霞眼见事情演变至此，里面的小倩随时可能跳炉，外面的七夜看上去简直要发疯了似的，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望着天大骂起来，“就算小倩是七世怨侣，也是一条人命啊！” 
“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更多无辜的人命。”素天心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来，冰冷而残酷，“七世怨侣若不能相爱，便会遗祸苍生。所以聂小倩，必须死。” 
她的声音不算大，在一夕剑疯狂砍门发出的巨大声响中，却出奇的清晰。 
七夜举着剑的双手一下停在半空，他的脸色本来已经气得铁青，此刻忽然一点点的惨白下去，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眼前依旧丝毫不动的大门，或者说，是门内的小倩。 
“聂小倩，你听着，你既然能进去，就一定能出来。我命令你，快出来，马上给我出来！”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冷冽的眸子好像要把这铁门盯出一个大洞。 
因为心神已经大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的重。 
他曾是万千魔道的首领，永远在高高的顶端俯视别人，也曾经对无数人下过无数的命令。 
可是他却从来不曾命令过小倩。 
然而此刻，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门内，已经快要走到炉火边的小倩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一怔，脚步也停住。 
很久没有听见七夜哥哥跟她说这样多的话了，自从第一次婚礼出事后，他几乎都不理睬她，好像她已经不再是他所重视，所疼爱的小倩了。。。可是现在，她甚至觉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惧意。 
她根本没注意到，七夜对她凶，对她吼——她只是希望，他可以对她说话，不要再一言不发的丢下她走掉，不要再用没有感情的双眼看着她。 
七夜哥哥，你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觉得我好任性？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马上妥协，打开门出去。 
只要，只要他不再生她的气。 
可是不行，她不能这么做。 
这次，她就是要自己做主，她不要听他的话。 
温暖的炉火在脚边噗噗跳跃着，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角了。 
眼眶开始发热，不知是炉火熏烤的缘故，还是，还是因为心底那股本已经冷却的酸涩正再次翻涌，她迟疑的又上前一步。。。几乎在同时，好像滚烫的炉火忽然舔上了她的心，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传遍全身，咬住唇，小倩捂住胸口蹲了下去，身体因为痛苦而蜷曲在一起。 
眼前开始发黑，明亮的炉火也慢慢的消失了。。。 
她觉得下一刻，她就会栽进那燃烧的火焰中。。。煎熬的痛楚，灼热的包裹，噬心的悔恨。。。 
 “小倩，小倩！你怎么了？不要乱动！”流云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钻进她的耳中。 
本来已经弥散开的意识重又开始聚集。 
又是一声巨响。 
“七夜，你冷静些，小倩她，她还没跳。。。” 
七夜哥哥。。。 
她用力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唇已经被咬破，腥甜腥甜的血，在嘴里酿成一片苦味。 
“小倩，你快出来啊！”窗口外，流云的脸慌乱而急切，双手抓着栏杆，努力的想伸进来，好像恨不得可以一把将她拖出去，“快，快出来！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流云，你不想出去救红叶姐姐吗？”她压下胸口的剧痛，努力的呼吸着，抬头看向流云，凄然道。 
流云好像被人戳了一剑似的住口，脸上的表情转为悲伤，复杂的看着小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流云突然沉默，里面又没有动静，七夜只是死死盯住大门，燕赤霞愈发的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苍老的额头青筋爆起，血管一突一突的跳动着。 
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他很想去救三娘，去救红叶，他也绝对不允许素天心用这种办法。。。何况，若是小倩死了，七夜就算不想入魔，也非入魔不可了。 
手暗暗握紧拳，他正要动手，素天心的声音又响起。 
“燕赤霞，要么死，要么成亲，否则怨气不灭，苍生有难。你既然曾是玄心正宗的宗主，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点。” 
他一下子僵住。 
“七世怨侣既然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亲手了结。你，不要插手。”素天心继续说道，她的声音没有感情，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压力，燕赤霞无法反驳，只得退后一步，无奈的盯住眼前的七夜。 
如果，如果小倩真的跳炉自尽了，他还要留点力气，专心的对付七夜。。。 
也许是听到了素天心的话，小倩重又低下头，不再看焦急的流云一眼。 
她也不再管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把目光定在那跳动的火光上。 
火焰在炉中烧得正旺，干将和莫邪两把剑静静的并立其中，它们耐心的看着她，沉默的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决定。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干将与莫邪，是不是本就应该这样长久的守在一起，就像，就像她和她的七夜哥哥一样。。。 
恍然间，她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那天的阳光温暖得就像现在的炉火，仿佛最舒服的棉被，将她重重包裹起来，让她只想沉沉睡去。。。阳光好暖啊，爬在脸上，痒痒的，就好像，好像她用草轻轻的逗着七夜哥哥的脸。。。七夜哥哥的脸陷在一片光亮中，看不清，只是微笑，微笑。。。他伸出手，说，小倩，跟我回去吧。。。 
她伸出手去，七夜的脸却在一瞬间改变，采臣那无畏干净的眼神一下子出现，正是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采臣？那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她把他藏在大大的浴桶里，水是那样的温热，将她的脸熏成一片醉人的酡红。。。不，也许是羞涩？她紧绷着身体，生怕碰到水里的宁采臣。。。紧张，刺激，那是七夜哥哥不曾带给她的感觉。。。采臣，采臣，原来我们不该相爱，原来你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人。。。 
你只要和宁采臣好好相爱就可以了。 
这是谁说的？是谁？她努力的想着，却毫无头绪。。。不，不对，在知道他们身世的秘密后，她怎能再和采臣好好相爱？她不是聂小倩，她是莫邪，是莫邪啊。。。而莫邪所爱的人，干将，七世怨侣的另一个人，怎么会是你，七夜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我不要这样的宿命，可不可以？七夜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决定？我不能，不能放弃采臣，更不能放弃七夜哥哥啊。。。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七夜哥哥痛苦，我会努力，聂小倩，你要努力，一定要爱上七夜哥哥。。。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努力一点。。。 
七夜哥哥，我们一定会很幸福，是不是？ 
你说的，你说你爱我，你好爱好爱我。。。我也快爱上你了，真的，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没有温度的眸子，白紫相间的长发，他的脸再次出现，可是她却没有勇气伸出手去—— 
从今而后，与卿陌路，百年嫁娶，各自无尤。 
与卿陌路？ 
各自无尤？ 
这是谁在说话啊，这是谁，肆无忌惮的伤她的心？ 
七夜哥哥，你是不是不再爱小倩了？你是不是不要小倩了？你知不知道，除了死，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要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所有人都自由了。 
。。。 。。。 
“啊！”用力的尖叫一声，她捧住头，不愿意再想，可是无数的过往，无数的回忆，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统统在她脑中叫嚣着，好像要冲出来，彻底的将她淹没。。。“不要！我不要！” 
泪水终于像决堤般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掉落在火焰中，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就消灭了踪影。 
就像，就像他们的宿命一样。。。炽烈的燃烧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流云！你出去后，一定要帮我对书生说一句，对不起！”她忽然抬起头，双眼一片死心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小倩，不要！！！”流云的叫声回荡在整个铸剑庐内，惊恐无比。 
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她的唇角浮起一丝解脱的笑容，迈出了最后一步。 
就在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也从脸颊滑落，落进了炽烈的火焰中。 


（十七）同心 
空气忽然凝结住一般，连风声也平息，刹那间整个天地都静默下来，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 
“你要是敢跳下去，我一定会毁了这个人间，为你陪葬！” 
七夜的声音中已经没有怒气，只有冷峻和无情，一丝一丝的融化在凝滞的空气中，却实实在在的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聂小倩的脚步滞住了。 
蹿高的炉火，几乎要舔上她的裙角，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在满室的寂静中格外的刺耳。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甚至不是在威胁。 
如果他这样说了，那他必定会做到。 
燕赤霞与流云都呆住了，没料到七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见小倩真的停住了步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可是她还在迟疑。 
只要跳下去，就好了。。。心，也不会痛了。。。 
“你听好，聂小倩。”七夜又慢慢的开了口，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门，像是听到她内心的迟疑，“这个人间没有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一定会毁了它，一定会！” 
她怔了，紧盯着炉火的目光也茫然起来，缓缓的看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刚刚说什么？ 
七夜哥哥，你，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 
“七夜哥哥。。。”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小倩！小心！”一直趴在窗口看着的流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并立在炉火中的干将莫邪二剑忽然腾空而起，直直的朝小倩刺了过去！ 
她的眼神依旧涣散，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愣愣的看着两把剑迎面而来，连躲避都忘记。 
就在同时，大门忽然在一声巨响中倒塌下来，强烈的光线一下子射了进来，她愣愣的转过头去看，漫天弥漫的灰尘中，只看见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迅速的朝她跑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可是，可是她还是认得他。 
她知道，那是她的七夜哥哥。 

七夜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这次门这么容易就被劈开，当他看见干将莫邪正直直朝小倩飞去的时候，身子已经飞扑过去，挥下一夕剑，用力的挡开了那锐利的剑锋。 
“叮”一声，三把剑用力的相击，火花四溅。 
他只觉得手里的一夕仿佛在颤抖一样，和干将莫邪紧紧的贴在了一起，一动也不能动。 
干将，莫邪，一夕。 
他们是这样的仇敌，生生世世，却密不可分。 
眼神一暗，七夜用力的一扬，将一夕剑收了回来，然后挡到了小倩的身前。 
谁都不可以伤害她，不可以！ 
干将莫邪一起吟啸着转了个弯，在炉火上转了一圈，又朝两人刺了过去。 
小倩愣愣的看着身前的七夜。 
从他进来，到拦在她前面，她都只是看着，说不出一句话。 
七夜哥哥，你终于还是来了？还是为了我，不顾一切吗？ 
然而逼近的杀气却让她一下子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干将莫邪——它们，是要杀她吗？ 
“你走开！”她急了，用力去推七夜，“你走开啊！” 
七夜哥哥是傻瓜吗？就算他有一夕，也不可能同时对抗干将和莫邪两剑啊，他为什么要冲进来！ 
“聂小倩！”七夜哪里是她推得动的，他顺手捉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拉，将她推到一边，怒喝道，“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她大叫着吼回去，正要冲上去再推，干将莫邪忽然转了方向，一起向她袭来。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脚下一滑，直直跌倒，眼看整个人就要跌进身后的铸剑炉。 
“啊！” 
“小倩！”看见这一幕，七夜觉得心都要停止了，脑子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伸手抱住她的腰，却收不住去势，两个人一起跌了下去。 
“七夜哥哥！”小倩骇然，手拼命去推他，想把他推开。 
可是他却抱得很紧，很紧，她怎样也推不动。 
 “七夜！小倩！”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的事情，燕赤霞与流云冲了过来，却已经来不及。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一起掉进了炉中。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和七夜一起，融化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火焰中。 
干将和莫邪，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和痛楚，跳进了这样的炉火中？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炉火还是和当年一样，灼热而旺盛。 
可是他们，却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她居然觉得有些甜蜜。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七夜。  
无论前六世是怎样的错过，是怎样的折磨，起码，她有他，一直一直的有他。 
七夜哥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七世怨侣的身份——因为，因为那个和我一道承受宿命的人，是你啊。。。 

“砰”一声，没有意料中的烧灼的疼，也没有火焰噬身的剧烈痛楚，相反的，她觉得好像掉落在了一处柔软的所在。 
然后她觉着一阵轻软的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清凉柔和。 
还有属于黎明的那种最新鲜的空气，拂过了她的鼻尖，痒痒的。 
慢慢的睁开眼睛，她看见一片墨蓝色的天空。 
太阳还没有升起，却已经有丝缕光线染亮了远处的天际。 
而身畔，是渐渐消逝的浓雾。 
无泪之城，天剑堂，铸剑庐，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哪里？她死了吗？ 
迟疑的动了动，发觉整个人被用力的抱住，她一怔，听见耳后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七夜哥哥。 
一切的记忆全部回来，她慌忙转脸，正好撞进那对眸子中。 
他好像没有清醒过来，眸子里仍旧写着一片惊痛。 
他怕他要失去她了，他怕她真的会消失在那一片无尽的火焰中。 
只能这样用力的抱着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怨侣同心，好，很好。”素天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欣慰，“七夜，小倩，你们可以出去了。” 
两个人都一怔，互相从对方的眸子里读到愕然。 
怎么？他们还活着？ 
怨侣同心？他们。。。已经出来了？ 
迟疑的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指尖传来他的温度，暖暖的，坚毅的线条，几处已经结疤的小伤口——七夜颤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却没有躲开她细滑的手指，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是，她活着，她还好好的躺在他的怀里。 
她晶莹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慢慢的转成喜悦，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这样的眼神，他没有见过。 
她看着他，好像，好像他是她最珍惜，最在乎的人。 
心，莫名的悸动了一下，他望着她，眼睛里焕发出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翕动了一下唇，她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这一刻，她只想这样的看着他，直到时间的尽头。 
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忽然绽开一道口子，是什么，慢慢探出了它的枝桠？是什么，柔柔软软的缠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种子何时种下？又在心底深埋了多久的时光？ 
这些，她都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听见自己泪水滑落，“啪”一声，落在她的指尖，他的脸庞。 
那是爱情，破土而出的声音。
“咳咳。。。” 
没反应。 
“咳咳！咳咳！！” 
两声更用力的咳嗽。 
还在互相凝视的两人终于被惊醒。 
小倩一愣，才发觉落地时七夜用自己的身体托住了她，所以现在她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 
低呼一声，她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可是忙中出错，偏偏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直直又跌了下去；七夜本来也已跟着起身，见状忙伸手去扶，结果只听“噗”一声，两人的额头撞到一起，发出好大一声响。 
一时间两个人都再次愣住，然后同时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异口同声的说，“你没事吧？” 
说完两人又一起顿住，一秒钟后不约而同的回答，“我没事。” 
一旁的流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咳嗽完了就一直在皱眉的燕赤霞，也笑了起来。 
小倩的脸瞬间烧红，七夜也有些窘，不动声色的扶起她，两个人终于顺利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站定，七夜马上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小倩也低下头，退开一步，双手绞着衣带，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真的已经出来了吗？已经从无泪之城里走出来了？。。。七夜哥哥刚才抱得好紧啊，感觉他手掌的热度还在腰间停留。。。呀，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在“噗噗”的跳个不停啊？刚才她在七夜哥哥怀里的时候，感觉好。。。好奇怪！这种泛着甜蜜的心情，是什么意思呢？她到底是怎么了？。。。 
“小倩，我们走吧！” 
燕赤霞的话打断了她纷乱的心绪，她抬起头，茫然的看着他。 
“去哪里？” 
“当然是回京城去救人！”燕赤霞一脸怪异的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刚才我们的话，你都没听见？” 
“我。。。”她心虚的转开视线，正好与七夜看她的眼神撞到一起。 
见她看向他，七夜本来已经镇定下来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略带慌乱的别开脸。 
七夜哥哥。。。不愿意再看见她吗？ 
是不是因为她不听话，他还在为铸剑庐的事情生她的气？ 
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就分外难过，也别开脸，不再看他。 
“走了走了！救人要紧！”流云在一旁看着，以为两人是不好意思了，忙出言缓解一下尴尬气氛。 
七夜不说话，大步向前走去，小倩低着头咬着唇，也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 
“唉。”流云看着两人，不由得叹口气。 
“你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燕赤霞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听着都气闷！” 
“我是想到了可怜的书生。。。”不论如何，书生都是他的好兄弟，如今七夜和小倩感情这么好，看来书生是彻底没希望了。 
“七世怨侣成亲，总比都死了好吧？”燕赤霞撇撇嘴，抛下几句话也大步向前走去，“再说，少想那些没用的事情！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还不快跟上！” 
流云摸摸后脑勺，边抱怨边追了上去，“师父！你以后不要再拍我的头，很痛的。。。” 
微亮的晨光中，只听见流云略显夸张的叫声，慢慢远去。 
黑暗的夜即将过去，充满未知的又一日，马上就要来临。 


【十一番外篇】剧组采访篇之一 
秋高气爽，长假在望，“凄情人间道”剧组在工作了无数天以后，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放眼拍摄现场，只见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于是芋头利用职务之便，采访了几位深受大家关注的工作人员以及演员同志们。。。 

可是来回看了好几圈，居然都米有看见我们伟大的编剧兼总导演有情皆孽大人，芋头正在不解郁闷之时，忽然袖子被人轻扯，转头一看，居然是朱雀筒子！ 
话说芋头对她还是米什么意见滴，正要开口，她已经低声说，“芋导，偶们宗主有请。”说罢还伸手指指远处，金光宗主正背对众人站在那里。 
芋头心里不由发麻，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朱雀拽住，直接朝那里拖了过去，芋头真想大声呼救，可是回头看看，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滴吃盒饭，哪里顾得上偶这个可怜滴执行导演啊。。。 
“宗主，人已经请来了。”朱雀说完就要走，芋头奋不顾身滴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滴手臂，大叫道，“表走！朱雀姐姐！救偶！” 
朱雀姐姐无比同情滴看了偶一眼，硬是扒拉开偶滴手，走鸟。偶只能硬着头皮看向了仍旧沉默滴金光宗主，颤巍巍滴问，“宗，宗主大人，您，您找偶有事？” 
宗主冷哼一声（偶心里再次发麻），慢慢转身，看着偶就是不说话。 
“你说，为什么要把偶写得那么滴无耻？？”正当芋头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就说鸟，“偶得罪过你吗？” 
废话，你当然米有得罪过偶，可素你得罪过七夜GG啊。。。不过偶是米敢这样说，忙堆出谄媚笑容，"绝对米有！绝对米有！您也知道，偶不过素小小滴执行导演。。。偶滴后台是有情大人啊！" 
此话一出，金光宗主立马无语。圈内谁不知道有情大人啊，不说别滴银，就说这位宗主大人，就是有情大人滴“得意爱将”，基本上每部戏都有他滴戏份，不过，被虐得比较惨也是事实。。。要说宗主大人天不怕，地不怕，连七夜也不怕，就是怕有情大人啊。。。 
“那个。。。”宗主无语半天后忽然开口。 
芋头万分紧张滴看着他，只求他能够放过可怜滴偶。。。 
“芋导能不能帮我给有情大人求个情捏？”宗主恳切滴看着偶，把偶看得都不忍心鸟，可素，可素。。。 
“偶会尽力滴。”心下无奈叹气，宗主大人，您还是继续从事您反派滴职业吧。。。如果有下部戏再合作，偶一定帮你说好话。。。 
宗主大人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偶回去吃盒饭鸟。”说完他就高兴滴往发盒饭滴工作人员走去，脚步无比轻快。 
而偶，看了看手里的采访本，才想起米有来得及对宗主进行访谈，可也实在米有勇气再找他回来。 
算鸟，就让他受伤滴心灵休息一下下吧，等再次开工了，还有他受滴。 
于是，芋头就继续去寻找下一位采访对象鸟。。。 
【十一番外篇】剧组采访篇之二 
话说，芋头继续寻找着下一位采访对象，可素银哪里素那么好找滴捏？其实芋头要求不高，第一想要采访滴就素有情大银，第二想采访滴嘛，就素男主角咯。。。 
“哎哟，素谁？素哪个撞偶？”正当芋头想得出神时，忽然被银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就跌坐在地，直摔得是眼冒金星，大吼一声。 
“芋导？你咋在这捏？偶找你好久，终于找到你鸟！” 
偶定睛看了眼前滴银半天，只看出她素个女滴，声音也很熟悉。。。可素，她素哪位啊？ 
“这位JJ，偶们认识吗？你素哪一位？是化妆滴还是灯光那边滴？不对。。。也许你素盒饭组滴？"偶艰难滴爬了起来，上下看着她。 
她讶异滴说，“芋导，你不认素偶啦？偶素修罗啊。” 
芋头差点又跌回去，难道偶滴眼镜度数又加深了。。。不要啊！！ 
“你骗偶！修罗JJ脸上总带一个面具滴，她滴脸素三瓣滴！"偶义正词严滴说道，警惕滴后退一步，"你，你素哪里来滴骗子？" 
“。。。 。。。” 
“你说不出话鸟！偶知道鸟，你素哪个报社滴狗仔？不，你肯定素一个银贩子，想拐卖偶。。。” 
“修罗？修罗？你找到芋导米有？”远远滴，一个银大步滴走来，边走还边喊，芋头一看，居然素恶鬼GG，芋头那叫一个激动啊！ 
“恶鬼GG！快来救偶，这里有个骗子要拐卖偶。。。" 
“芋导？你说谁要拐卖你？”恶鬼GG已经走了过来，闻言一愣，不明所以滴看了看芋头面前滴银，"修罗，谁要拐卖芋导？" 
“虾米？？你，你叫她虾米？”芋头瞪大了眼睛，扶了扶眼镜，仔细滴看着眼前滴银，“她难道真滴素修罗JJ？" 
修罗JJ原来长得很漂亮啊。。。芋头张大嘴，崇拜滴看着她，"修罗JJ，你长得这么漂亮，为虾米天天带着那个难看滴面具呢？" 
 “。。。芋导 。。。” 
“偶可以介绍你去找朱雀JJ，她对皮肤保养和化妆方面都很有心得滴说。。。" 
“。。。芋导。。。” 
“对了，你和朱雀JJ好像。。。米关系，米关系，偶介绍别滴银给你。。。" 
“芋导！！偶棉找你素有急事啊！”恶鬼GG忍无可忍滴吼了一声，结束了介个米有油盐滴话题，"那边打起来鸟！！" 
“虾米？？？谁打起来鸟？谁？”芋头一听眼睛冒火，“素谁这么嚣张，闹场子闹到介里来鸟？？” 
远处已经聚集了一大帮滴银，芋头奋力滴挤了进去，只见几个人打成一团，也看不清素谁和谁。 
“都给偶住手！” 
被54. 
“不住手就删戏份！” 
继续被54. 
好，不来狠滴不行鸟。。。表怪偶，这素你们逼偶滴。。。 
“有情大人来鸟！” 
霎时间，现场一片寂静，围观人群马上散去，厮打在一起滴银也住了手，四下里看着。 
原来素青龙白虎玄武打成一团，芋头总算看清楚鸟。 
“骗银！你居然敢骗偶棉！”发现上当后，他们一起朝偶看来，目光十分滴可怕。。。 
可素偶会怕他们吗？ 
“如果素有情大人来鸟，你们觉得自己还能站在介里吗？”偶挥了挥手，似笑非笑滴说。 
果然米有人再讲话。。。嗯，看来芋头滴QM形象还素深入人心滴，大家都知道偶素可靠滴，善良滴。。。 
“为虾米要打架？？”但偶也素很有原则滴。 
“实话对你说吧芋导，偶棉想辞职不干鸟，可素，可素青龙他不肯，所以偶棉就打了起来。。。”白虎GG指了指玄武GG。 
辞职？？？为虾米要辞职？？？难道偶给他们滴工资不高？？？ 
“白虎GG。。。"偶睁着无辜CJ的眼睛望着他，"要不工资滴事情，偶棉再商量一下？" 
“倒不素工资滴问题。。。”玄武GG也开口，"素，素因为。。。朱雀。" 
朱雀JJ？？？ 
难道说。。。素。。。素。。。素。。。绯闻？？？ 
激动滴掏出怀里滴采访本，偶万分恳切滴说道，“请三位GG给偶说一说，为虾米这件事和朱雀JJ有关捏？" 
白虎GG有些犹豫，刚要说话，另一个银在芋头背后说，"和偶有关？素什么事和偶有关？？" 
“正好，朱雀JJ你也来了！来，坐下，大家一起聊聊！"绯闻女主居然也出现在这里，面前滴三位GG都不自然起来，看得芋头偶素暗暗窃喜，看来这次，怎么也素一个四角恋啊。。。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么，玄心四将之间到底有虾米故事呢？这段惊世骇俗滴四角恋有素咋回事捏？请看芋头独家为各位带来滴下期剧组报道。 





小倩默默的跟在七夜身后，不想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路走来，七夜都没有说一句话，她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非常的生气，从小到大，她都不记得有任何一个时候，他居然会生气到不理睬她！ 
这次完了，七夜哥哥一定不肯原谅她，一定不肯再和她说话了。。。 
“小倩，怎么了？”燕赤霞注意到她的脸色，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一路上七夜和小倩都没有说话，他早看出了有问题，心下真的是对这别扭的一对有些无奈了。别人谈恋爱都甜甜蜜蜜的，小打小闹还有助于增进感情，这两人倒好，你不吭声我不言语的，难道打算一辈子这样冷战下去？刚才从无泪之城里出来时不是好好的吗？ 
“燕大侠，我没事。。。” 
“七夜，你去看看小倩，是不是伤口出问题了？”燕赤霞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大声招呼七夜。 
七夜早已经停下了脚步，闻言迟疑了一下，便大步走到小倩身边，低声说，“你的伤。。。” 
“我没事，我没事！”她见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心里又是一痛，忙摆了摆手，后退几步，“七夜哥哥，我没事的！伤口一点也不痛！”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痛？七夜，你还是好好看看小倩，我和流云到前面等你们。”燕赤霞大声说完，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拉着还不明状况的流云走开了。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尴尬，小倩低下头，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只觉得心里仍旧涩涩的，又有些期待。。。 
“跟我来。”沉默了一下，七夜拉起她的手往路旁的树林走去。 
他的手冰冷冰冷的，掌中粗糙的茧子硌到她手心的伤口，微微的刺痛。她下意识的想缩回手，他好像察觉到了，手一紧，然后便松开了。 
她一愣，不明所以的抬起头看他的背影。。。七夜哥哥居然松开她的手？他，他就这么讨厌她吗？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住唇跟上去，硬是把手又塞进了他的掌中。 
七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迟疑半刻，回头看她，“你。。。” 
“我走不动！”她低着头，本来想要理直气壮的喊，却不知怎的最终成了咕哝。 
他好像是怔住了，没料到她是这样的答案，还没说话，就听她又咕哝道，“七夜哥哥。。。你，你牵着我走，好不好？” 
低着头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七夜的眼底滑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松开了掌，转过身。 
“七夜哥哥。。。”她简直不敢相信，只觉得心口用力的抽痛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好困难。 
七夜哥哥，真的不要她了么？他又把她的手给甩开了。。。 
“把衣服脱了。”他背对着她，淡淡吐出一句。 
什么？ 
她的泪水，她的委屈，还有她的埋怨，全部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此刻她只能瞪大眼睛，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刚才她好像听见七夜哥哥说话了。。。他说什么？ 
脱，脱衣服？
“我已经在周围布了结界，不会有人闯进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道。 
这下她连嘴都张大了，七夜哥哥他，他是什么意思？现在可是大白天哪，而且，而且是在路边。。。他不是那个意思吧。。。 
心里怦怦的跳着，她是该听他的话，还是跑？ 
“你们都已经是夫妻了，怕什么！” 
“不行，现在是白天。。。” 
两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同时说着，争辩着，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七夜见没有声音，有些担心，回头见她一脸呆滞，不由得心一沉，“是不是伤口很痛？快，把衣服解开，让我看看！” 
她一惊，方才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脸一下子烧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小倩！”他见她脸色忽然变得潮红，还以为是伤口恶化所致，逼近一步，“快，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低低的说了一句，“你，你转过身去。” 
他一愣，意识到她是不好意思当他的面解衣裳，俊颜一红，尴尬的转过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听见她蚊子一样的声音，“七夜哥哥，好了。” 
他定了定心神，“你转过身子去。” 
等了半刻，他终于转身，只见小倩已经听话的背对他而站，衣服褪下肩头，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背部，只露出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心，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着，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按下纷乱的心神，然后走了过去，低声说，“小倩，我，要看你背上的伤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做声，但是身体明显的紧绷起来，看来非常的紧张。 
七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有些颤抖的伸手，轻轻撩开她的长发，露出半个圆润的肩部，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呈现在他面前。 
因为是从前胸一直贯通，伤口不是很大，可是却没有结疤，周围甚至有了红肿的痕迹，看来的确在恶化。 
他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皱起眉头，也不多说，伸手覆上了那伤口，开始灌注魔气。 
 “前面的伤口也发炎了吗？”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他沉声问道。 
小倩轻轻摇头，身子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已经结疤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专心致志的对付眼前的这个伤口。 
不一会，那伤口的红肿就开始慢慢消退，然后愈合起来，结成一条疤。 
“好了。”收回手，七夜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去，“你。。。你把衣服穿好。” 
小倩应了一声，抖着手开始穿衣服。 
老天，刚才七夜哥哥把手放到她背上的时候，她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而且她的脸，现在也一定红得不像话。。。 
抬起头瞄了一眼他的背影，她有些懊恼的在心里叹口气，七夜哥哥就是比她镇定，不过就是检查伤口嘛，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不行，不能让七夜哥哥看出来她的异样，不然肯定被他笑死。。。 
“七夜哥哥，好了。”她尽量平静的说道，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七夜点点头，伸手一挥，解开了结界，“走吧，燕赤霞他们还在前面等我们。” 
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往树林外走去。 
心里泛起些许失望的感觉，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不过，起码七夜哥哥还是关心她的，还和她说了这么多话！他应该不怪她了、原谅她了吧？ 
想到这个，她又有些开心，唇角又泛起了笑容，快步的跟了上去，又把手塞进他的掌中，“七夜哥哥，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他一怔，转头看向她。 
她脸上灿烂的笑映入他的眸中，几乎耀花了他的眼睛。 
小倩。。。原来这样的笑容，也可以是因为我吗？ 
不自觉的，丝缕的温柔在他眸子里滑过，大掌也握紧了那只纤细的小手。 
好，我们，一起走。
（十八）救人 （上） 
接近京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四人在城外找了一处破庙暂时安身，等待天黑再进城。 
“这个流云，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燕赤霞已经在庙里转了无数圈，不时的探头看看门外渐渐昏暗的天色，皱着眉头骂道，“早知道还不如我去！” 
“七夜哥哥，你渴不渴？”一旁的小倩根本没听见他的抱怨，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坐在她身边的七夜，“要不你也喝点水？” 
“我不渴，你喝吧。”七夜淡淡道，语调却很是轻柔，把递到他面前的水袋又推了回去。 
“可是你一路上都没有喝水。”她的笑容慢慢暗淡下去，眼神却更加恳切的望着他。 
“我。。。” 
“叫你喝你就喝！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没等七夜开口，一边看了半天的燕赤霞不耐的说道，“你老婆叫你喝水是心疼你！我呢？我家小三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呢。。。” 
脸红了红，小倩把水袋又往七夜那里送了送，不敢再看他，只是低声说，“七夜哥哥，你还是喝点吧。” 
七夜也有些不自在，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水袋，亦低声说，“谢谢。” 
燕赤霞见两人的样子，大摇其头，却也不能说什么，哼了一声就转身往门外走去。 
破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也没有人说话，一时间十分的静谧。 
小倩把弄着手里的干树枝，无意识的在地上写写划划，双眸望着前方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旁的七夜则一直低着头，手指心不在焉的抚摩着水袋上的花纹，却丝毫没有打开来喝的意思。 
也许是这样的时刻容易让人沉淀心情，往日的回忆像断片一般在他眼前闪过，最后全数幻化成小倩的笑颜，灿烂若春花，鲜美明亮。 
而这样的笑颜，居然是为了他。 
转过头，望着她的侧脸，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他深爱的女子，她的眼睛美丽清澈，她的笑容活泼温暖。 
“小倩。。。”喃喃的开了口，他握住她的手，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手里树枝“咔嚓”一声折断，她颤了一下，回头，撞进他的眼神。 
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温柔，悲伤，小心翼翼。 
为什么那个那时候，她只想到她的爱情呢？ 
为什么要到失去很多之后，她才开始想要去珍惜那再也追不回的人，再也追不回的事？ 
泪水还是落下，在脸上划出一道冰冷的痕迹。 
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这样爱哭？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她就忍不住想落泪？ 
“别哭。”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有些粗糙，却极轻极轻，“小倩，不要哭。。。” 
可是没用，她自己摇着头，不知为什么心里这样的酸涩疼痛，忍不住，哪怕是短短一刻，也忍不住。 
“对不起，小倩，对不起。”本能的，他开始道歉，就像从小到大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心里又是一痛，他总是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他何时对不起她了？ 
努力摒住又要决堤的泪，她扯开一丝勉强的笑，伸手捂住他的唇，“七夜哥哥，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了，我也不要对你说对不起。。。我们，我们都要好好的，你说，好不好？” 
他的目光颤了颤，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缠绕在眸间，最终仍旧是低低答道，“好。” 
他们一起笑了笑，是什么甜蜜却酸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晕散开去，圈圈漾开，连接成细密的网，网住了仍旧不自觉的两颗心。。。 
却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脚边，她无心的落笔。 
深深两个字，反复勾抹。 
七夜。
“流云，你总算回来了！”眼尖的燕赤霞终于看见流云的身影在小路的那一头出现，也等不及了，大声的嚷嚷起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 
流云打扮成一个小贩的模样，大步走了过来，站定后便拿下头上的破草帽扇着风，“师父，你别催我啊！情况复杂，我也不想去这么久啊！” 
“流云，现在城里到底怎样了？”不知什么时候，七夜和小倩一起从庙里出来，走到他们身旁。 
“城里现在到处都有玄心弟子在巡逻，却没有看见青龙他们。我打听过了，师娘，师妹，还有书生，他们被关在三处地方，分别是玄心正宗总坛的地牢，刑部大牢以及天牢。” 
“分别关在三个地方？为什么？”小倩有些疑惑，忙拉住七夜的袖子，问道。 
“我猜，金光是想分散我们的力量。”七夜低头看了看她，然后又再次看向流云，“也就是说，我们三人只能分别去这三处救人？” 
“不错，我已经打探过了，书生那边看守的人最少，但是却不知道金光会在哪一处。” 
“我。。。”七夜想说什么，燕赤霞却忽然大掌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好了，我呢自然是去救三娘，流云你就去救红叶，至于七夜，你当然是去救书虫了。书虫是你弟弟嘛，你有这个责任去救他回来！” 
七夜闻言一怔，若有所思的看着燕赤霞。 
“好了，没有异议就这样吧。”燕赤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咳，大声说，“小狐狸，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知道吗？” 
小倩咬着唇，犹豫着点了点头，“那，那你们要小心。” 
“好，那我们先行一步，无论成不成功，今晚子时前一定要回到这里会合。”燕赤霞说完，率先大步朝外走去。 
“师父，等等我！”流云冲小倩笑了笑，便识趣的跟着燕赤霞跑了出去。 
见燕赤霞和流云已经走了，小倩堆上笑容，唤道，“七夜哥哥。。。” 
“不行。”七夜看穿了她的心思，没等她说完就淡淡吐出两个字。 
“什么行不行的！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她有些恼，赌气的抓紧他的袖子，低低咕哝道。 
 “不管你要说什么，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行。”轻轻的拨开她的手，七夜转身离开。 
“哼，不行就不行。你不带我去，我自己跟。”下定决心，她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七夜加快了脚步，想把跟着他的人甩开。可是没走多少路，他又有些担心，天已经黑了，要是她一个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停住了脚步，“小倩，你出来吧。” 
身后静默了一下，然后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蚊呐般的声音，“七夜哥哥，我。。。” 
“回破庙去。”他回身，尽量温和的说，“小倩，听话。” 
“不！我一定要去！”闻言，她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七夜哥哥，现在我们人不多，你就带我去吧，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的忙呢？” 
“我不需要你帮忙。”七夜只觉得无奈。 
“怎么会不需要？再说，七夜哥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担心采臣！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情急之下，她又一把抱住七夜的手臂，恳切的看着他。 
自从婚礼后，她就没有见过宁采臣，也不知道金光怎么对付他了，他是七夜哥哥的兄弟，金光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再怎么说，采臣也是她爱过的人哪！想到宁大妈的惨状，她就打哆嗦，她好像已经看见宁采臣的尸体被悬在高高的城墙上，一下，一下的荡着。。。。。。 
七夜哥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担心采臣！ 
这句话甫一出口，七夜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好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似的疼——小倩担心采臣，不是应该的么？虽然，虽然小倩已经是他的妻子，但那是被逼的，她爱的，是采臣，一直只有采臣一个啊！这不是他早已经明了的事实吗？他早应该习惯了才是。。。可是，可是他居然还会心痛？ 
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七夜啊七夜，你还在企望什么呢？ 
“还有，七夜哥哥，你让我一个人留在破庙，我会害怕的。”小倩压根没注意到七夜脸色的变幻，还在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七夜哥哥，我真的会害怕的！” 
淡淡的倦意与悲伤浮现眼底，最终化成一片淡漠与清冷，七夜垂下眼眸，轻轻抽出了手臂，“要走，就快些。” 
说完，他径自朝前走去。 
小倩一愣，不敢相信七夜哥哥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的要求，欣喜之下又有些不安。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七夜哥哥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啊？ 
他肯定是觉得她又任性了。。。不过没关系，她一定有办法再把他哄开心的！ 
面对他的时候，她永远都是这么的自信满满。 
因为，他是她的七夜哥哥。
“你想说什么就说。”燕赤霞瞟了一眼流云，“憋着不难受吗？” 
“师父。。。明明书生那里看守的人最少，为什么要七夜去救他？凭借七夜的功力，应该让他去金光最有可能出现的那处才对啊。”流云一股脑的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他一路上都在想这个，实在是不明白。 
“我问你，七夜现在是凡人还是魔体？” 
“当然是。。。”理所当然的话在嘴边停住，流云惊了一下，张着嘴看着燕赤霞，说不出一个字。 
按理说，七夜已经换回了凡人的肉身，那就不应该再有这么强的功力啊！这一路行来，七夜的魔功比起以前只能说是有增无减，这一点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么，他是魔体？但也不能啊，他怎么会一下子变回了魔体？ 
燕赤霞叹了一声，脚步仍旧不停，“先前在玄心正宗，七夜几乎堕入魔道，大开杀戒。现在虽说有些好转，但我们还是不能冒这个险。让他去看守人数最少的天牢，以免他魔性大发，再伤无辜。” 
“那七夜现在到底是。。。”流云仍旧是不解。 
“不知道。我只希望不是那个最糟糕的答案。”其实燕赤霞一直很想问问七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七夜真的会回答他么？ 
这个年轻的魔君。。。的确是他看不透的。 

刑部大牢此刻笼罩在一片的黑暗中，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发出暗淡的光。流云从墙头跃下，轻易的避开了来回巡逻的士兵，悄悄的摸进了牢房。 
牢房里面倒是显得宽阔而幽深，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的低矮简陋。一盏接一盏的烛火在墙上闪烁，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犯人打呼噜的声音混着朦胧的咒骂声传来，流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四下警惕的看着。 
忽然，前方不远处的某间牢房里，传出耀眼的光芒，几乎映亮了半条长廊。 
这样的光芒。。。 
流云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任何，快步的冲了过去。 
低矮破旧的牢房此刻光芒大盛，一道宝蓝色的身影静静躺在这光芒中，长发飘然，双眸紧闭，脸上表情安详。 
“师妹！不要！”他骇然的大叫，“不要！” 
果然是她！她果然又在练玄心奥妙诀！！ 
这些日子以来，失去红叶的隐忧时时刻刻在他的心底盘旋着，他真的很怕，怕他会再一次的失去，就像失去曾经的那个白发红叶一样。。。 
“师妹，我来救你了。。。你不要再练了，不要再练了！”他想像往日那般笑着对她说话，可是恐惧与悲伤却怎么也止不住，结果脸上的表情扭曲，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红叶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仍旧专心致志的练着功。 
就在流云下定决心要冲进去的那一刻，冷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用白费力气，你救不了燕红叶的。” 
流云的背脊在一瞬间僵直，他没想到金光居然会在刑部大牢看守红叶，这可真是天大的“好运”啊！ 
猛的转过身子，流云愤然道，“金光，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她一分一毫！” 
一身紫衣的金光看上去脸色不似往日般好，却仍旧是那份骄傲不群的神色，目光倨傲的看着他，冷冷道，“是吗？你可以尽管试试看！” 
没等他说完，流云手中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金光冷哼一声，向左边轻闪，“呲啦”一声，尖锐的刃锋划破了他的袖管，墙上的青苔和泥灰也被震得簌簌下落。 
一丝冷笑闪过嘴角，未等流云的枪头转向，金光左手挥出一掌，牢门迅即被掌力冲开；而右掌亦在袖中轻翻，从腰间抽出了随身软剑，直直朝牢中的红叶刺去。 
“你休想！”流云见状大惊，举枪迎了上去，将他的剑尖挑开，然而监牢空间狭小，纵使两人都没有进去，两道刃锋过处，红叶的几缕黑发仍旧应声掉落，光芒中的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安的皱起了眉头，不复刚才的安详表情。 
流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几乎把牙咬碎，手中的枪愈发凌厉起来，接连攻出，希望把金光挡在牢门外。 
然而金光功力本就胜过他，他又过分求胜，反而露了破绽，几十招后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一个不留神，右腿被金光的软剑刺中，一阵剧痛袭来，他半跪在地，只勉强以手中的枪支撑自己的身体。 
“诸葛流云，你这人魔孽种，本宗主今日就为人间除去你这大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金光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手中软件的剑尖贴着他的喉咙，“受死吧！” 
双眸间满是狠绝，他用力的刺了下去。 
“师兄！“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娇喝伴着一道金色的光芒袭来，只听“咣”一声，软剑被震开好几丈远，金光脸色一暗，在那道光芒碰到他之前向后跃开去，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燕红叶？玄心奥妙诀？” 
“师兄，你没事吧？”红叶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望着流云，眸子里满是关心。 
金光冷笑道，“很好，本宗主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玄心奥妙诀！” 
“玄心奥妙，万法归一！” 
狭窄的走廊里顿时光芒奇盛，流云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痛，不由得闭上眼睛，只听一声巨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金光已经倒在了地上，永远一丝不乱的发髻也全部打散，凌乱的披在肩头，表情迷惘而愤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的玄心奥妙诀才是真正的玄心奥妙诀，你们都是假的，假的！” 
红叶仍旧站在原地，看着金光，缓缓道，“玄心奥妙诀是为了真爱而练，像你这样无情的恶魔，根本不配！” 
说完，她走到流云身边，扶起他，眼神中是难得的温柔，“师兄，我们走！” 
“那他。。。”流云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金光，心里忽然有些可怜他，堂堂一代宗主，到头来也不过是疯疯癫癫，难逃心魔。 
“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金光根本未察觉到他们的离开，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表情时而癫狂，时而凶狠，“不，不可能！我才是祖师爷选定的人！我的玄心奥妙诀才是真正的正道！哈哈哈哈。。。你们都是妖魔！你们都是假的！”
（十九）救人（中） 
燕赤霞抬起头看了看玄心正宗的大门。 
夜色包裹下的玄心正宗，仍旧显示出一种宽阔正大的气势，正符合它天下第一正道的身份与地位。 
他也曾站在这门前，单独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送行。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把苍老却浑厚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玄心正宗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记住，维护人间正道，降妖除魔，就是玄心正宗所有门人天生的使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师父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他，然后便四处云游，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是不是像素天心一样，躲到一个无人的所在，专心修炼天道去了？ 
又或者，他只是厌倦了多年的责任与杀戮，褪去了尘世的束缚，远远的跑去某个小庙，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庙祝？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曾经是玄心正宗的宗主。 
。。。 。。。 
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惊，他才察觉到自己居然在这样的时候开始回忆往事。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燕赤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自嘲的笑笑，“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做个庙祝呢？总比做什么宗主要有意思多了。。。” 
打更的脚步声更近了，他皱了皱眉，轻轻一跃，便跃进了玄心正宗总坛的院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诺大的院子里居然没有人巡逻看守，显得格外寂静。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金光会在这里亲自看守？ 
“燕赤霞，你终于来了！”清脆的声音传了来，燕赤霞又是一怔。 
这并不是金光。 
“快跟我走！时间不多！”不远处的阴影中，红色的身影大步走了来，示意他跟她走，“宗主此刻在刑部大牢，快！” 
燕赤霞仍旧有些发愣，“朱雀？” 
来的正是朱雀，她没多解释什么，只是点点头。 
是陷阱吗？不像。那么，她是在帮他们？ 
燕赤霞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现在他已经不敢轻易去相信什么了，一次，足够让他后悔。纵然这样，他还是跟着朱雀走了，七拐八绕的来到了总坛的地牢。 
抬头打量这个所在，燕赤霞再一次皱眉，“这个地方，变得太多！” 
根本就是个迷宫，毫无章法的岔路，一模一样的火把与装饰。以前这里不是这样，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他们师兄弟偷懒的好地方。 
“宗主下令，好好的整修过这里。”朱雀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引着他来到了一处紧闭着的铁门，“是这里了。司马三娘在里面。我不能久留，你们好自为之。” 
“朱雀！”叫住她要离开的步伐，燕赤霞道，“多谢。” 
“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见过你。”朱雀未曾回头，留下这一句，便自己出去了。 
燕赤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也许，对于玄心正宗，他还不该完全绝望才是。 
“小三？小三？你在吗？”轻轻拍着铁门，他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 
“大胡子？”疲惫却仍旧清亮的声音传了来，“是你吗？” 
她果然在里面！捻出一张符咒，喃喃几句便朝那大锁用力拍下，一声闷响，锁应声而落，跌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门“哗啦”一声打开，司马三娘含泪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三娘！”再次见到妻子，燕赤霞说不出的激动，一把抱住她，浑身颤抖，“太好了，太好了！” 
“大胡子。。。”三娘亦抱紧他，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的，这次，许是永别。 
幸好，幸好上天垂怜，没有这么快收回他们的缘分。 
“我们先出去，七夜和流云他们还在等我们会合。”燕赤霞拉起她的手，大步朝外面走去，“金光此刻不在，我们要赶紧走。” 
“是朱雀带你进来的？”三娘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却还是问道。 
“要不是她带我进来，我哪里能这么快找到你。。。”话一下噎在口中，他直直看着前方。 
“怎么了？”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眼前是呈半圆形散射开的甬道，起码也有七八条之多。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走哪一条？ 
“刚才她带你走的是哪条路？”三娘心生不祥预感，知道燕赤霞天生便有些不认路，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没注意，好像是边。”他近乎随便的指了指，有些悔恨自己没有拉住朱雀带路。 
“我看还是走这边。”三娘啼笑皆非，拉着他往相反方向走去，“相信我，这是女人的感觉。” 
没料到甬道的尽头还是岔路，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炷香后，两人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怎么又回来了？”燕赤霞性子急，一看眼前的甬道就冒火。 
“换条路，走这边！” 
“不行，这次听我的，走这边！” 
“你又不认路！我说走这边！” 
“三娘，我是男人，是你相公，听我的，走这边！” 
“燕赤霞，你说什么？不行，今天非要走这边不可！” 
。。。 。。。 
从地牢的入口走出来，朱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今天实在奇怪，巡逻的弟子一个也不在，她怀疑自己太好运了。 
不愿再去多想，她伸了个懒腰，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朱雀。”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来人，“是你？你还没休息？” 
“刚才召集巡逻的门人训话。”青龙微微笑着，“白虎和玄武现在还在那里给他们调班。小鸟怎样了？一切都顺利么？” 
“笼子已经打开，能不能飞出去，我就不知道了。”朱雀有些讶异，然后是会意的笑。 
原来他们早料到她会这么做。 
“我先回去休息了。”有的事，说谢谢就太刻意了。 
目送她远去，青龙轻轻叹气，也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是背叛吗？如果是背叛，是背叛良心，还是背叛宗主？ 
这个答案，他们四人，心中各自有数。 


（二十）救人（下） 
夜已经深了，月色却分外明媚，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铺展开来，好像镀上了一层亮丽的银。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不快不慢。 
然后后面纤细的身影慢慢停了下来，而前面的人似乎毫无察觉，仍旧往前走着。 
小倩咬着唇，定定的站在原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 
七夜哥哥没发现？！ 
她赌气的回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故意把步子踩得好重好重。 
讨厌讨厌！七夜哥哥最讨厌了！她又不是跟着出来玩的，她是真的想帮忙嘛！好吧，就算她很任性，可是七夜哥哥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呀，一句话不和她说也就算了，居然，居然连她走开了都不知道。。。 
湿热的泪水滴到手上，她恼恨的擦去，喃喃自语，“你哭什么！就知道哭！难怪七夜哥哥不理你了！不许哭，聂小倩，听见没有！” 
然而心里愈发的委屈起来，泪水根本止不住，扑簌扑簌的直掉。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双无奈的眸子正无奈的看着。 
其实在她停步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只是，只是实在是不能，也不敢回头面对她。 
他怕他一看见她，就会想到她受了怎样的委屈，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压抑的低泣声传入他的耳膜，好像锤子般声声钉入他的心。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小倩，怎么不走了？” 
她浑身一颤，随即眼眶又是一热，刚被风吹干的脸随即又湿润起来。 
“到底怎么了？”心中低叹，他不明白她怎么又哭了起来，这个小丫头的心，是他永远也摸不透，看不清的。 
“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呜咽的说着，她反身扑进他怀里，“七夜哥哥，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她抬脸，一双晶莹的眸子直直凝视他，充满了愧意与期望，看得他有些愣，心里又开始微微的犯疼。 
“我没有生气。你别哭了。”柔软的身躯在手臂里轻轻的发颤，他不由得搂紧了些，手抚上她柔软的黑发，“小倩，别哭了。” 
“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七夜哥哥，我是真的想帮你忙的。。。你不要不理我，不要生我的气。。。”语无伦次的说着，她不想再体会刚才那种被遗忘，被忽视的感觉了，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生怕他又再次离去。 
说不出任何，七夜只能轻拍着她，满心都是苦涩。 
叫他怎么和她解释呢？不理她，不和她说话，只是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去爱她。。。 
小倩，七夜哥哥对你的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你懂不懂？ 
月光包裹着两个相拥的人，清冷如刀刃，映出一片惨白。 

“七夜哥哥，你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七夜哥哥，你看，那家门口的灯笼好漂亮！” 
“七夜哥哥，我想吃松子糖了，你什么时候买给我吃吧。。。” 
“七夜哥哥。。。” 
拉着七夜的衣角，她说不出的安心与幸福，左顾右盼，不停的说着各式各样的话题，好像，好像他们并不是要去劫天牢，而是去郊游。 
“小倩，你不害怕吗？”好不容易她终于不哭了，七夜不想扫她的兴，只是觉得有些无奈，问道。 
“怕什么？”她不解的看着他，“有七夜哥哥在嘛！肯定没问题的！” 
她说得很笃定，没有丝毫怀疑，一对明亮的眸子好像火焰般，烧痛了七夜的心。 
苦涩，仍旧是苦涩。。。小倩，你对七夜哥哥这样近乎盲目的信心，从何而来？七夜哥哥，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然而小倩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黯然，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眼前的建筑物吸引住—— 
“七夜哥哥，你看！天牢到了！” 
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她护到身后，七夜的脸色一肃，低声说道，“跟着我，不要离开我半步。”
天牢外此刻十分寂静，只有院角的几只火把在风中簌簌燃烧着，不要说玄心门人，连巡逻的士兵都看不见一个。 
七夜心下一沉，却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只能抓紧了小倩的手，“跟我来。” 
小倩却有些失神，脚步踉跄的被他牵着往前走。 
无关其他，她只是想到不久以前的那日，她和他一起被关在这里的那日。 
那一路，她一直用力握着他的指，不敢放松哪怕一刻。 
那一路，她和他靠得很近，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闻见他的味道；可同时，她和他又隔得那么远，远到无论她怎么用力，也触不到那颗曾经无比熟悉的心。。。 
七夜哥哥，我是不是真的会失去你啊？ 
“小倩？小倩？”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无意识的抬头，正对上七夜漆黑的眸子。 
“小心些，路滑。”见她一脸迷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只能扶她站好，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及时，她早摔到地上去了。 
猛然惊醒，她笑了笑，朝他又靠近些，“我知道。” 
奇怪，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七夜哥哥不是好好的在她身边么？她怎么会失去他呢？不会的，永远不会的。 
想着，她就又轻松起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了天牢。 
“呃！”他们刚进来的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人打酒嗝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七夜不动声色的停下脚步，把她拉到身后，待那人一走近，便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显然吓了一大跳，喉咙里发出奇异的声音，恐惧的眼神直直看着眼前的七夜与小倩，手也下意识的捉住七夜的手腕，开始挣扎起来。 
“不要乱动，我只有几句话要问你。”七夜手上涌了些力，低声道，“也不要叫，不然。。。” 
“不然我们就杀了你！”小倩补充了一句，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果然不敢再动，想点头又不敢，只能张大嘴，瞪着七夜。 
“宁采臣在哪里？”七夜松开手，问道，“说！” 
那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黑暗深处的某个牢房，未等七夜再说话，就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个人真胆小！不过是吓他的嘛！”小倩有些好笑，想到能顺利救出书生，心里也开心了些，“看他的样子，好像七夜哥哥你是吃人的魔鬼似的！” 
七夜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继而是黯然，垂下眸子松开手，那人便“砰”一声摔到地上。 
一怔，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忙拉住他的手，“七夜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七夜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我。。。”她慌乱的只知道握紧他的手，却不知怎么说才好。 
“没关系。不管你是什么意思，都没关系。”七夜却抬起头，眸子直视着那间笼罩在黑暗中的牢房。 
小倩心里咯噔一下，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七夜哥哥！你听着！不管你明不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我那么想，我还是你的小倩吗？” 
眸子里有两簇火焰在灼灼燃烧，她讨厌这种被七夜哥哥误会的感觉。 
“。。。”七夜愣了一下。 
“哼！你居然这样想我！”小倩故意扭过头，自己朝牢房走去，“不理你了！” 
“小倩！”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他严肃的说道，“你跟在我后面！” 
“谁要听你的话。。。”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下去，她嘴上这么说着，人还是乖乖的躲到他身后，“七夜哥哥，你以后不许这么想我了，不然我就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 
七夜的手紧了紧，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低头，却抿着嘴偷偷笑了。 


牢房里一片黑暗，小倩探出头来看了看，轻声唤道，“书生？采臣？你在里面吗？” 
七夜却在第一眼就发现里面根本没人，伸手示意她噤声，沉声道，“采臣不在里面。牢房是空的。” 
“啊？”小倩惊讶的睁大眼睛，继而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抖抖索索的说，“我，我知道了，一点是金光那个大坏蛋把采臣给，给斩首了。。。” 
没等她开始想像宁采臣身首异处的惨状，七夜就摇了摇头，“金光斩了采臣，有什么好处呢？” 
对啊，让采臣活着，才能更好的威胁他们。。。那么，那么—— 
“那采臣一定是自己越狱出去了！”小倩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破涕为笑，“他一定是逃走了！” 
七夜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一下子泄气，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是，可是采臣会到哪里去呢？没有看守，没有士兵，连采臣都不知所踪，这个天牢会不会太扯了？ 
“不管，七夜哥哥，你一定要给我个说法！”她心里又急又乱，完全失去了头绪，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抓住七夜，“你那么厉害，你一定知道采臣去哪里了对不对？” 
望着她充满期盼与信心的小脸，七夜真的希望自己知道。。。可是，可是他真的不明白。。。 
“七夜哥哥？”眼见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倩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她心里好慌张啊！连七夜哥哥都不知道采臣怎么了，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救不回采臣了？还有，还有七夜哥哥，他一定也很担心采臣。除了她，七夜哥哥就只有采臣这一个亲人了，要是采臣出事，七夜哥哥说不定又要成魔，就像宁大娘死的时候。。。不行，采臣一定不能有事！她不能让七夜哥哥成魔，她不能再失去他！ 
见她哭得越来越伤心，七夜心里又是一阵阵的痛，想安慰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无意中，他瞥见月光照射到的牢房的一角。 
那里，是什么东西？ 
一块黄色的衣料，光滑的表面甚至在泛着微微的亮，仿佛就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白紫色的长发颤动了一下，他眸子里的温度霎时褪去，如刃的寒光闪过。 
“小倩，你听我说。”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小倩的视线，他握紧她的手，郑重道，“七夜哥哥一定把采臣救回来，你放心。” 
她仍旧噙着泪，抽噎着说，“真的？七夜哥哥你不骗我？” 
“七夜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笑，藏住了无边的落寞。 
“我知道，七夜哥哥一定不会骗我的！”她用力点头，努力的笑了笑，“你一定可以把采臣救出来！” 
明明，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痛，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跌进那片无边的烈焰中，无法自拔？ 
麻木了，不代表不会再痛，那痛，甚至会一分分的加深，刀刻般。 
蚀心，蚀骨。 
而他还在微笑。 
声音稳定，虽然有些遥远。 
“我会，我一定会。” 
是啊，小倩，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采臣救出来的。 
不只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更因为，他是你爱的人，他是能让你幸福，让你永远开心的人。 


已经是夜半时分，四周除了郊外的风，便毫无声息，本来高悬的月亮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丝丝惨淡的光芒映照在前路，看不清方向，一片黑暗。 
七夜走得并不快，并且小心的绕过一个个坑洼不平的地方，握紧了掌中的手，他回头看了看她。 
“小倩，累不累？” 
她哭了好一会才停止，而且走了这么久，想来会累。 
结果她却摇了摇头，“七夜哥哥，我不累。” 
但是七夜已经听出她的气息急促，脚步也有些踉跄了，便停下脚步，沉声道，“小倩，我背你走。” 
说着，他在她面前低身，示意她上来。 
她有些犹豫，然后沉默的听从了他的话，趴到了他的背上。 
只感觉七夜的手用力托起了她，她慌忙搂紧了他的脖颈，下一秒，便已经稳稳当当的离开地面，继续前行了。 
四周的风渐渐小了些，脚下草叶簌簌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她又嗅见了记忆中那种熟悉的气味。 
把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窝处，闭上了眼，她的脑海中思绪万千。 
燕大侠他们不知道怎样了呢？有没有把三娘和红叶姐姐救出来？嗯，应该是救出来了。。。采臣，反正七夜哥哥说会救出他，就一定会救出他的。。。等他们救了采臣，再找金光报了仇。。。不，七夜哥哥说报仇就报仇，七夜哥哥若是不想报仇，就不报了。。。嗯，他们就一起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回到阴月皇朝，别的地方也可以，到时候让七夜哥哥决定就好了。。。他们一起离开，然后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 
好累呵，她怎么会这么累？努力的想睁开眼对七夜说话，可是，眼皮却沉重的再也不愿抬起。。。算了，还是睡吧，反正七夜哥哥会一直在她身边，她可以明天再和他说，她刚才想到了什么——他们会去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生活哦。。。 
七夜哥哥，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对不对？ 

听见身上的小倩喃喃了一句什么后，呼吸便渐渐的均匀起来，最后是完全的寂静无声，七夜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这些天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受了重伤，跟着他们四处奔逃，可怜的小倩，一定累坏了。 
眸子里浮现几缕疼惜，他轻轻的唤了一句，“小倩？” 
没有回答。 
“小倩，你放心睡吧。”眸中的疼惜中，又多了些许黯然，些许决绝，他抬头看着眼前延伸至黑暗深处的小路，“等你醒来，一切噩梦都会过去,七夜哥哥也会把你的幸福，还给你。" 
你的幸福，我的幸福。 
我们的幸福。 
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倩的唇角浮现出甜美的笑，无意识的往七夜身上又靠了靠。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 
只是手又扣紧了些，脚步平稳。 
这样黑暗的路，终究也要走到尽头。 

（二十一）迷雾 
破庙内此刻已经燃起了火堆。 
红叶悉心照料着受伤的流云，三娘和燕赤霞也终于从玄心正宗走了出来，此刻正安慰着女儿。 
“红叶，不用担心，流云不会有事的。”三娘柔声说道，不忍心看女儿黯然自责的表情。 
“对啊，师妹，不用担心，我身体健壮，没问题的！”流云强自笑着，脸色却苍白吓人。 
燕赤霞要说什么，一抬眼，正好看见七夜背着小倩从门外走了进来，站了起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他们回来不见小倩，便猜到她一定是偷偷跟着七夜去了。 
“小倩睡着了。”七夜已走了进来，小心的将小倩放在火堆旁的干草上。 
“七夜，你没事吧？”三娘走了过来，伸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慈爱。 
“我没事。。。”七夜转头，却瞥见三娘肩膀上的伤，眼神蓦的一僵。 
“没关系，小伤口。”三娘见状明白过来，忙说道，“不要紧的。” 
七夜转过脸，握紧了拳头，然后站了起来。 
“书生呢？”燕赤霞也走了过来，“你失手了？” 
“采臣不在天牢里。” 
燕赤霞和三娘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他去了哪里？” 
七夜抬起头，眸子里早已恢复了平静，“不知道。所以我带着小倩先回来了。” 
三娘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躲闪，不觉有些心酸，微笑道，“干儿子，别着急，明天我们再去打听打听，一定不会有事。” 
未等七夜回答，那边的红叶忽然惊叫起来，“爹，娘，快来！” 
流云脸色煞白，已经昏迷了过去，额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 
红叶的手抖得厉害，她压住心底的不安，不停的用袖子拭去他额头的汗水，“师兄，你撑着点！” 
“他在发高烧。”三娘的手从他脉门上移开，眉头紧蹙，望着女儿，又看了一眼燕赤霞，“符咒压不住，怕是要去请个大夫了。” 
“我们刚刚劫囚，城里不知是怎样的局面，况且，现在已经是半夜了。”燕赤霞闻言不由得十分担忧，“三娘，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好了，我出去采些草药，流云身子一向强健，应该可以熬过去的。”三娘沉吟一下，便要站起身出去。 
“我去吧。”燕赤霞按了按她的肩膀，眼神轻柔一转，“你身上还有伤。” 
“还是我去！天色这么黑，我眼力好一些。”红叶瞥见父亲眼底的血丝，心里一酸，站了起来，“爹，娘，你们在这里休息。” 
“红叶，还是让爹去，你留下了照顾流云。”燕赤霞伸手制止她，眼一瞪，“我还没老眼昏花呢！” 
“爹。。。” 
“好了，你们不要争了。”一旁的七夜开口，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都留下，我去。” 

“七夜，要小心。”不知为什么，三娘心里有些不安，看着七夜，叮嘱道，“草药在几里外的山林中就有，不要走远了。” 
“是。请三娘照顾好小倩。”看了一眼仍旧在干草上熟睡的小倩，他有礼的回答道，然后转身，不一会就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 
“看什么呢？他不过是去采药，很快就回来了。”燕赤霞见妻子仍旧在门口张望着，走过去，凑趣道，“你干儿子跑不了的。” 
“大胡子，我心里不安得很。”说不出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三娘叹口气，终于回身随他走回去，“你不是说七夜和小倩已经和好了吗？怎么我觉得不对啊。。。” 
“小夫妻就这么别扭。你又不是不知道七夜和小倩的性子，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拗脾气，认准了的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啊。”燕赤霞扶她坐下，不在意的说道，“放心，小倩还在这里，七夜一定会回来的。” 
这样一说，三娘心里总是宽慰了许多，回想七夜刚刚的举止，并不像在玄心正宗时那般疯狂，想必是真的没事了。。。 
“七夜哥哥。。。”身旁的小倩忽然呢喃了一句，翻身，睡容安详。 
三娘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慈爱的笑，“他马上就回来了。” 
睡梦中的人自然听不见她的话，却还是露出了笑容，看来，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吧。。。。。。 


走了半里路不到，七夜便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他望着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面露出脸的月亮，眸光如冰刃般，然后，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黝黑的山林越来越远，而远处庙里那如豆的灯火也早已经淹没在黑暗中，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无论是燕赤霞，还是司马三娘，流云，乃至小倩，他们都没有想到，一切问题的答案，只是这两个字。 
月魔。 
那场屠杀，他亲眼见到阴月倒在他面前，她喊着，七夜，快走，快走！可是第二天，却听说阴月的尸体不见。 
他不想去怀疑，可是身为圣君多年，他已经敏锐得超出自己的意愿——月魔也许还在阴月的身上。 
而第二次大婚的前夜，有道黄色的身影把他引去了花园，看见小倩和采臣相拥在一起，他更加确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些，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他要看一看，月魔到底还要怎样？他已经暗暗发誓，绝对不再让她，摆弄他和小倩的命运。 
幸好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天，是他和小倩第二次成亲的洞房花烛夜。 

七夜悄悄的从后门走了出去，正好听见打了二更的鼓，大街上悄无声息，只有身后的大宅里隐约传来玄心门人划拳嬉闹的笑声。白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天地间都充斥着清新的泥土腥香，混杂着冰冷寒冽的冬日气息，迎面而来，纵使他还有一些酒意，此刻也完全的清醒过来。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直以来压着他的那些重负都已经不见了。 
爱情，亲情，友情，有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有的即使得到过，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个茫茫人世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而等到今晚过后，等到他最后的仇恨也终结，连他，也将不复存在。 
想到这里，七夜有些高兴起来，嘴角牵了牵，笑容空洞，脚步却愈发的快了。 
就在这时，一道奇异的光不知从哪里射来，耀着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挡，然后全身都僵硬了。 
那是镜子的光。 
老师。。。他喃喃唤道，疯了似的朝远处的光源处跑去，然后，呆立在那团黑影前。 
白日里繁华的大街此刻自然寂静无声，街角堆着一些垃圾，混着残羹冷炙，泛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的老师镜无缘，便躺在这一堆垃圾上。 
尸体已经有些腐烂，几只苍蝇嗡嗡的绕着他飞，停在他睁大的双眼上。 
那双眼，七夜还记得，镜无缘躺在地上，一对眸子里仿佛在喷火，悲愤而冷酷。 
他喊，七夜，成魔吧！老师错了，人魔不可能共存！ 
一股眩晕直直从身体里升起，七夜眼前一片发黑，“扑通”一声，跪倒在镜无缘的尸体面前。 
“老师！”低低的自语，却仿佛从牙齿里挤出来，他的拳头用力砸在了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另一个他熟悉的人。 
无间。 
他也和镜无缘一样，双眼睁得大大的，仰面瞪着天空，尸体冰冷而僵硬。 
再看过去，一具又一具魔宫门人的尸体，歪歪斜斜的排列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七夜站起来，几乎是踉跄的走着，看着，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脸。 
身子剧烈的颤动着，他不想再看了，甚至想转身走开。 
可是奇怪，他像着了魔似的，就是忍不住要去看。 
这些尸体的表情都说不出的恐怖，充满了讶异，不甘，怨愤。 
他们都死了，死在他们圣君的婚礼。 
因为他们相信他，所以他们死了，全都死了。 
七夜只觉得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任何的泪水。 
自责，痛悔，仇恨。。。无数种情绪，全部化为火烧般的心痛，烧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你看，七夜，你看这些人，这些尸体，你好好的看着。 
一步一步，他就这样沿着自己门人的尸体，往前走去。 


这些尸体的尽头，是一个乱葬岗所在。 
野外向来空旷，风呜呜的吹着，好像一个人在低低哭泣，却又更像是鬼魂的凄号，而茕茕鬼火漂浮在空中，忽远忽近，显得分外孤幽而恐怖。 
七夜站在最后一具尸体面前，只听得一阵琴声传来，如金石裂帛，眼前一花，再看，所有的尸体已经不见。身后空荡荡的，不复刚才的惨烈景象。 
“原本魔功高强的阴月皇朝圣君，如今却被这小小幻术所欺骗，果然是今非昔比啊！”讥嘲的声音凭空响了起来，划破了寂静。 
七夜站直了身体，把头转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道黄色的身影背风而坐。 
她脸上虽然蒙着纱，只露出一双明媚勾人的大眼，可是她的声音却没有变，眼神中的得意，冷酷，快意，更是他不能忘记的。 
阴月太后，月魔。 
七夜没有说话，他知道月魔是在故意的激他入魔，但是却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仇恨，一双喷火的眸子死死盯着月魔，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 
他恨，恨阴月欺骗他，利用他，恨月魔始终不肯放过阴月，放过他和小倩，更恨自己那么天真受了骗，害死了那些刚刚开始新生活的魔宫门人。。。 
“你不是想保护他们吗？不是想让他们从此过上太平日子吗？”月魔抚摩着膝上的琴，仿佛猜到他心里的想法，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可你看看，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由自主的，七夜顺着她的手看去—— 
原先漂浮不定的鬼火此刻已经全部集中在树林边，每一棵树上都悬挂着已经风干了的魔宫门人的尸体，看不出面容和表情，凸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瞪视着他，那干枯的脸和身体，在鬼火的映照下，好像随时都会化为灰烬。 
七夜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真的，这次是真的！月魔居然敢这样做！她居然敢！ 
愤怒的吼声惊起了树林里的群鸦，扑啦啦一片挥翅膀的声音，却掩盖不住那吼声中的悲愤与痛苦。 
“七夜，你真是个多情的魔君啊！”那声音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好像母亲在唤着自己的儿子，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再残忍不过，“可是你的多情，换来了什么呢？你的同类们，就是这样回报你的吗？看啊，你的臣民都死了，这就是你多情的下场。。。” 
月魔的话如咒语般在耳边响着，好像尖利的钢针一般打入了七夜的心底，一字一句，用力的扎着他的心。。。发疯似的冲了上去，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凡人之身，他只想冲上去，把那些尸体，把那些看着他的脸，全部救下来。。。 
一声冷哼，月魔只轻轻拨弦，一道琴光包裹着强大的冲击力直直朝七夜身上打了过去，“扑”一声，七夜应声被弹开好几丈远。 
咬紧牙，拭去了唇角的血迹，七夜挣扎着又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次冲向那些尸体。 
月魔看着他，面纱下的脸，浮现出残酷的笑意，静静瞧着七夜踉跄的跑着，跑向那些尸体。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喉头一片腥甜，胸口烧灼一样的痛，好像下一秒，全身的鲜血都要喷涌而出。。。可是他却不停下脚步歇一歇，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是用力的跑着。 
眼看就要触到第一具尸首了，琴声再次响起，无数道耀眼的琴光同时在他面前闪过，只听“砰”一声闷响，指尖下的尸体炸成了无数碎片，所有悬在树上的尸体都被琴光击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七夜，你不是想做一个人吗？你的愿望实现了，这，就是你做人的代价！”月魔满意的看着这一切，顺手又拨动了一下琴弦，那些四散的尸体残肢碎片还没落地，就全数化为劫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夜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眼前却什么都没有了。 
无数的劫灰在空中飘扬，穿过他的手指，他握紧拳，却握不到任何。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无论他再怎么用力，再怎么不甘，最终，却依旧什么都得不到。 
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 
“多情的魔君啊，很快，你就会知道无情的好处了。。。哈哈哈哈。。。”留下这一句，那黄色的身影便消失了，而笑声却仍旧在这乱葬岗的上空回响。 
待到这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另一个笑声却慢慢的响起。 
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吹拂着七夜的黑发，一下，一下，好像坚硬的刀刃，魔光闪烁中，那黑发绽出丝缕的白，继而是妖冶的明紫，随着主人的笑声而轻轻颤动着。 
远处，一道刺眼的光凌空而至，它是听见了他的召唤么？ 
抬起头，在他的眸子里，已经看不见任何的痛苦。 
他的眸子本来既温暖，又吸引人，可是此刻却只是一片黑暗，无底的黑暗，无爱，亦无恨。 
低低笑着，他接住了那把乌黑修长的剑。 
剑名一夕，它终于，又回来了。 
魔君七夜，他终于，又回来了。 
（二十二）魔斗 
记忆是这样一种东西，明明是不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可是每次回想起来，便会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难以磨灭，恍如隔世。 

那个夜晚，那个地方，是七夜记忆中血淋淋的伤口，可是他一遍遍的去重温这个伤口，每次都有一种快意的疼痛。 
是了，每次想到那晚，七夜都会更清醒一些—— 
仇恨，他只有仇恨。 
今晚，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抬眼，从记忆中脱身而出，他握紧了一夕剑，看着远处那道黄色的身影。 
她果然已经在这里等着他。 

乱葬岗此刻显得有些不一样，轻柔的琴声漂浮在空气中，好像最温柔的手，抚摸着心灵最深处的地方，安详而迷醉；鬼火仍旧在满地的尸骨上回荡，可是在这样的琴声下，却并不可怕。 
蒙着面纱的女子盘膝坐在山坡上，半眯着眼睛，纤长的手指下流淌出绵长的曲调，仿佛在自家的院子里弹琴自娱般悠闲自得。 
然而那迫人的杀气已经迎面而来，她手指不由自主的一顿，流畅的琴声发出难听的破音，本来很温软的气氛也一下子被破坏，紧张起来。 
睁开眼，她望着眼前的七夜，笑靥如花，“七夜，你终于来了。” 
七夜却早已经看见了被绑在树上的宁采臣，他紧闭着眼，耷拉着头，毫无反应。 
那夜的记忆马上回到了脑海里，心里一阵颤抖，他把目光转向了月魔，怒喝，“你对采臣做了什么？” 
“怎么？是不是想到了一些很愉快的回忆啊？”月魔状似无意的拨了拨琴弦，眼睛瞧着七夜，恶意的笑，“不过你放心，你弟弟还活着。他毕竟是你妻子深爱的男人，我怎会杀他呢？” 
七夜没有表情，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月魔，我命令你放了他。” 
上下看了他好几眼，月魔的手指轻轻敲着琴面，很有些遗憾的说道，“魔君，你怎么又站回人间道了？不想报仇了吗？” 
“即使我不入魔道，也照样可以杀金光，照样可以杀了你，月魔。”七夜不为所动，声音冰冷无情，口气却平静的好像在拉家常，“不信，你就试试看。” 
月魔轻笑，“你就算站在人间道又如何呢？人看你是魔，魔看你是人，你终究不容于任何一道，不容于天地之间。” 
七夜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注意到这点，月魔笑得愈发灿烂，舌灿莲花，“七夜，你的出生，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孽与错误。你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想想看，若是没有你，所有的人和魔，都不会死了。。。” 
“住口！”七夜的身子剧烈的颤动着，却不能反驳。 
“我说错了吗？你看，如果不是你，你的母亲，门人，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你一心一意要做人，又怎么会被人利用，害死这么多人？七夜，这都是你造成的，你能否认吗？魔君啊，你如此的软弱而多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叫你住口！”七夜握紧了手里的剑柄，目光灼灼的盯着月魔。 
她果然住口了，仔细的打量着七夜，有些了悟，又有些失望，脸上却仍旧是轻盈的笑，“是聂小倩么？是爱情么？所以你还站在人间道？” 
七夜却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拔出了一夕剑，朝月魔刺了过去。 




作者： 俞子衿  2007-10-14 23:10 　 回复此发言   



710
  

浅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月魔抱着琴滑开了数尺，刚才还坐着的小山坡已经在一夕剑下炸开来。 
敛起最后的表情，月魔也知道如今的七夜不同往日，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右手手指轻拨，一片激荡的琴声混着琴光顿时铺展开来，当头朝七夜笼了下去。 
七夜不躲不闪，挥剑一劈，琴光被生生斩断，只听“叮”，一夕剑在琴光的包裹中长吟一声，那些光亮的碎片便迅速消失在黑色的空气中。 
眉轻轻一挑，月魔冷笑数声，顺势盘膝坐下，双手开始轻轻拨动琴弦，一波又一波的乐曲传出，明亮耀眼的琴光团团朝七夜袭去，将他完全的笼罩其中，不给他任何反应与喘息的机会。 
然而就在七夜即将被光整个笼罩时，他纵身一跃而出，冲破琴光的大网，手中的一夕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无与伦比的霸气与王者气势铺天盖地的袭来，整个乱葬岗霎时间一片死寂，斩天拔剑术乃是魔道至高的武功，此刻出手，天地变色！ 
可是他的对手不是黑山，是月魔。 
她脸上毫无惧色，迅速的将琴翻转，双手齐弹，用力的拨着琴弦，一道比一道强烈的琴光四散开去，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坚硬巨大的保护罩，极强的剑气与魔气砍在上面，只是震了震，便反弹开去，保护罩四周却被轰得尘土飞扬，残旧的尸骨和断裂的石碑碎片飞散开，连树林也震动起来，本来已经快要落光的树叶簌簌的往下掉。 
七夜灵巧的避开了自己剑气的反弹，一个翻身，在地上后退几步，才站定，全身一阵强烈的剧痛，好像经脉被整个的逆转了一般。 
而端坐的月魔只觉得心神一震，那强烈的魔气虽然不曾直接打到她身上，却实在是威力巨大，她拼尽全力，双手仍旧用力的拨动琴弦，方才挡住了斩天拔剑术的一击，表面看上去，她还是胜过七夜一筹，然而一滴暗红的血珠，从嘴角滑落，“嘀嗒”一声落在琴面上，迅速的渗了进去。 
两人不觉战了大半个时辰，难以分出胜负，七夜仿佛疯了似的用尽全力攻向月魔，月魔勉力支撑，气势上已输了些许，但是却仍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两人谁也伤谁不得。 
就在这时，被绑在树上的宁采臣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见两人用顶尖的魔功生死相博，顿时呆住了，半刻才发觉那身着黑色披风的，正是他的兄长七夜，不由得又惊又喜，如绝处逢生般，不管不顾的大叫起来，“七夜！七夜！修罗和恶鬼他们。。。” 
七夜的剑本来已经直向月魔的面门劈了下去，忽然听见采臣的叫声，一个闪神，不过是短短刹那的时间，然而对于月魔来说却足够了，她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轻轻旋身，一道琴光已经从左手发出，划过了七夜的左臂，皮肉绽开的声音，异常清晰。 
手臂间的痛楚让七夜大怒，眼神蓦的一暗，催动全身魔功，双眸渐渐发红，魔光闪烁，白紫相间的长发迎风飘荡，大喝一声，举剑就刺，“月魔！受死吧！” 
月魔已露败势，勉强接下一剑，倒退几步。 
“修罗，恶鬼，是这里吗？”忽然，一道焦急而清脆的嗓音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而七夜根本没听见，仍旧一剑比一剑疯狂的刺向月魔。 
月魔虽然节节后退，嘴角却含着得逞的笑容，“七夜，醒悟吧！人魔两道，都不是你的归属！这世上，没有你的人间道，也永远都不会有！！” 
她的面纱早已经掉落，此刻唇角还有鲜红的血迹，说不出的诡异而狰狞。 
七夜毫无反应，魔光闪烁的眸子愈发的红，一剑用力的朝月魔攻了过去，孰料她忽的伸出修长的树藤，将早已经吓呆的宁采臣卷了过来，直接朝七夜的剑尖丢了过去—— 
“七夜不要杀我！”宁采臣何尝见过七夜这幅样子，此刻从呆愣中惊醒，本能的大叫，抱着头，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月魔已经抓住机会逃走，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另外三个人便急急的冲了过来。 
领头的聂小倩听到宁采臣的惨叫，心里已是一沉，待看见眼前一切，只觉得呼吸一滞，想叫，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她看见七夜眼露红光，一夕剑正当头劈向宁采臣！ 



（二十三）心结 
“圣君不要！不要成魔！”修罗恶鬼大叫着冲了过去。 
他们两人虽是魔宫贤者，魔功却实在远远不及七夜，此刻见七夜挥剑劈向宁采臣，只知道一定要阻拦他成魔，何曾想到自己根本不是七夜的对手，一左一右就扑了上去，不顾一切去抓七夜的手臂。 
幸好七夜见采臣挡在剑前，早已经撤回大部分劲力，不等他们二人沾到手臂，七夜已经转了个方向，一个旋身后收剑回鞘。 
二贤未及躲闪，还是被余下的剑气扫到，踉跄着各退了好几步，方才站定。 
而宁采臣只觉得满面扑来的压力瞬间抽离，倒吸一口气，腿一软便坐倒在地上，浑身忍不住颤抖着，好像还未从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中解脱出来——太可怕，太可怕了！要是被一夕剑给砍中。。。老天爷，七夜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 
“采臣！”小倩第一个从呆愣中醒过神来，忙走了过去，伸手去扶宁采臣，“你没事吧？” 
宁采臣仍旧全身筛糠似的颤抖，下意识攀住小倩的手臂，呆呆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站起来了。 
“采臣？”小倩知道他刚才真是被七夜吓到了，连她都差点被吓死，不由得放柔声音，“采臣，没事了。” 
“小倩！”看着她眸中关心的神色，宁采臣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抱住她就大哭起来，“小倩！小倩！哇——” 
没料到他居然趴在她身上大哭，小倩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力，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宁采臣这么抱她了，可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就想伸手推开他算了。但见他那么害怕，即使抱着她还在不住打颤，她又有些不忍，只能压下心底的难受，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没事了。” 
宁采臣根本不理睬她，哇哇的在她耳边哭着，手臂还箍得十分用力，她苦笑，边安慰他边回头去看七夜的情况。 
修罗与恶鬼已经站在七夜身边，一刻也不敢放松的盯着他，生怕他再出什么岔子，而七夜则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好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想到七夜挥剑时的狠绝与恐怖，小倩心底不禁有些害怕，下意识的也抱住了宁采臣，“没事了采臣，没事了。。。” 
听见她的低语，七夜缓缓的转过头。 
修罗与恶鬼正严阵以待的看着他，仿佛只要他一有动作，就会不顾一切的和他拼命；采臣，他的弟弟，害怕得全身颤抖，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而小倩，小倩正和采臣抱在一起，她眸子里是那么明显的惧意，她那样瞧着他，好像他就是一个吃人的魔鬼。。。 
这些人都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剩的最亲近的人，此刻他们就在他身边，却那么遥远而陌生。 
在他们看来，他不再是亲人，而是敌人。 
“人看你是魔，魔看你是人。。。” 
“人魔两道，都不是你的归属！这世上，没有你的人间道，也永远都不会有！！” 
月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如同最恶毒的咒语，一字字的刻入他的命运。 
是，这就是他的命运。 
修罗与恶鬼敏锐察觉到，洋溢在四周的无形杀气已慢慢消散，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却还是紧张的盯着七夜。 
风也轻柔起来，温软的吹拂着七夜的脸，他已经抬起头，望着没有星月的夜空，黑得那般浓烈的夜空，近乎无声的说道，“究竟哪里才是我的人间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掠过无波的水面，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便消失在清冷的空气中。 
小倩看见他的唇轻轻动了动，仿佛说了什么，可是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定定的望着他的眸子。 
惨烈的绝望，心死的悲哀，惶然的无依，这样的眼神，仿佛千言万语，却徒剩一片空洞，令人心碎。 
这是她的七夜哥哥啊。。。心脏好像被人狠狠的捏在手中，她痛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七夜哥哥，七夜哥哥。。。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 
七夜没有注意到她，也不再开口，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走去。 
小倩下意识就想追，才发现还被宁采臣抱着，不由得大急，伸手推开他，“放手！” 
宁采臣被推得一愣，跌坐在地上，小倩哪里顾得了这些，拔腿就朝七夜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作者： 俞子衿  2007-10-15 12:50 　 回复此发言   



718
  

宁采臣被推得一愣，跌坐在地上，小倩哪里顾得了这些，拔腿就朝七夜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小倩。。。”宁采臣望着她的背影，有些黯然，“你果然，果然已经对他。。。唉！” 
他是不是应该放手了？是不是应该真心的祝福小倩和七夜？如果小倩爱的是他，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放手，可是，可是现在，她是不是已经不爱他了？他的爱情，最终还是要湮没在这样的宿命中吗？叫他怎么甘心啊，怎么甘心。。。 
 “修罗，恶鬼？你们逃出来了？太好了！”被搀扶了起来，宁采臣这才看见二贤，惊喜的叫道，“你们不是为了救我，被金光那狗贼抓了吗？” 
婚礼那夜，他们两个也出来寻找七夜，却找不到，便想回去看看燕赤霞他们找得如何，不料正好碰上玄心弟子发觉七夜不见，他们就急忙去新房救小倩，谁知小倩已经不在，只有宁采臣躺在地上。两人背着宁采臣跑了好一段路，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最后三个人还是一起被玄心弟子擒住。 
“我们被金光关在了玄心正宗的地牢里。”修罗回答道，“没想到三娘也被关在那里，她对我们说了圣君的情况，又听说你和燕红叶都被抓住，十分担心，便想了个法子，把我和恶鬼弄了出来。” 
“什么法子？”宁采臣睁大眼睛。 
二贤沉默一阵，淡淡说道，“是朱雀。” 
宁采臣也沉默了一阵，点点头，“我明白了。后来呢？” 
“谁知道玄心正宗的地牢就像一个迷宫，我和修罗迷路了，天佑我阴月皇朝，我们居然误打误撞走进了金光的密室，”恶鬼说着说着眼睛便亮了起来，“虽然我们不能为魔宫惨死的门人报仇，却一把火烧了金光的玄心奥妙诀秘笈！” 
听到这里，宁采臣心里也一阵高兴，“烧了那狗贼的秘笈？太好了！” 
“不错，然后我们终于逃出了玄心正宗，再通过照心灵符和三娘取得联系，方才回到破庙和他们会合。”修罗接着说道，“圣君出来采药这么久，小。。。圣后十分担心，我们便陪着她找了出来，没想到，没想到却是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应该是想到了刚才那可怕骇人的一幕，三个人一起沉默下去。 
“其实七夜不是要杀我，他刚才与月魔打了好久，就是为了救我。”宁采臣半晌说道，声音闷闷的，“你们来之前，月魔刚刚逃走。她把我丢到七夜的剑下，我是怕七夜收不住招。。。” 
他刚被丢进天牢没多久，月魔就进来抓走了他，等他再次醒来，就看见七夜和月魔在他面前缠斗。 
修罗与恶鬼未曾料到他的这番话，相视一眼，不确定的问，“月魔？” 
居然是月魔？难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月魔的阴谋？ 
宁采臣肯定的点点头，见他们脸上的震惊，宽慰道，“不过那也没什么，七夜对付月魔绰绰有余！刚才就已经把她打成了重伤，可惜被她给跑了。。。” 
他已经亲眼看见七夜砍月魔那股不要命的劲头，现在想想还觉得有些后怕。 
二贤却不由得面面相觑，心底大悔，早知道当日就应该杀了阴月，否则今日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圣君生性仁慈，到时一定不肯对阴月下杀手，为了不重蹈覆辙，如今唯有让他们代劳了，趁着月魔受伤，把她和阴月一起杀了，除了这祸根，圣君也就不用为难了。。。。。。 
恶鬼看了看修罗，见她点点头，知道她心里和他想法一致，便开口问宁采臣，“月魔往哪里逃的？” 
“啊？好像，好像是那边。”宁采臣有些不确定的指了指，“你们要去追她？” 
恶鬼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随便的点了点头，和修罗一起朝那个方向追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浓重的黑夜，笼罩着同样漆黑的树林，只有一条樵夫惯走的小径勉强可见。 
小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敢跑太快，又不敢放慢速度，生怕迟了一刻半刻的就追不上七夜了。一抬头，却见他并没有走远，正在她前方不远处，缓缓走着。 
她心里一松，脚步也慢了下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唉，她又做错事了！连她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明知道七夜哥哥在旁边，还让宁采臣抱她。。。她都嫁给七夜哥哥了，怎么能再让别的男人抱？七夜哥哥一定很生气，完蛋了，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不理她啊？ 
越想越觉得沮丧，她苦着脸，一边骂自己，一边又死死跟着七夜，就怕他忽然一转眼又消失了。 
七夜自然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轻巧而小心，他太熟悉这样的小倩了。 
从小，每次小倩做了什么顽皮事情怕被阴月或者镜无缘责骂，她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不忍心了，主动去帮她摆平一切。。。 
此刻的她，一定很内疚吧？ 
两个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的往前走着，眼看快要接近城门，七夜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 
后面的小倩却仍旧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中，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直直就撞进了他怀里，把鼻子都撞痛了，不由得“哎哟”一声。 
七夜没有表情，只是皱了皱眉，便伸手欲扶她站好，小倩却不动，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腰，低着头不敢看他，喃喃问，“七夜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他一愣，随即明白她是在问他，是不是怪她仍旧爱着采臣。 
满满的苦涩从心底升了起来，这个小傻瓜呵，居然还想着他的感受。。。他怎么会怪她？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生你的气的。”他回答道，神色有些木然。 
“我就知道，七夜哥哥对我最好了，一定不会怪我的！”小倩没看见他的表情，闻言大喜，抬起头笑。 
她就知道嘛，七夜哥哥怎么会因为她被采臣抱了一下下就生气？这说明，七夜哥哥还是很疼她的，才不会那么小气。。。 
想着，她彻底放下刚才的担心，如释重负，笑得愈发灿烂，夜色中一对美眸闪闪发亮，望着七夜，心里不知多么的开心。 
可是这样的笑容却深深刺痛了七夜。 
她笑得真美啊。。。是想到了采臣么？只有采臣，才能让她这般发自心底的高兴。。。只有采臣，她爱的，只有采臣一人而已。 
“七夜哥哥，你。。。”察觉到他眼里不自觉流露的痛楚，她有些不安的问，伸手便要去抚摸他的脸庞。 
“小倩？小倩？你在吗？”就在这时，燕赤霞的声音很突兀的响起，嗓门很大，似乎火气挺大，“这丫头，真是不牢靠。。。” 
“咦！”小倩一惊，伸手胡乱的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会才把照心灵符摸了出来，刚才的不安早被抛到脑后，“燕大侠？我是小倩啊。” 
她差点都忘了，刚才和修罗恶鬼出来时，燕赤霞塞了一个照心灵符给她，叮嘱她无论找到七夜与否，都要及时通知他。 
“你们现在在哪里？找到七夜了吗？”燕赤霞的声音又传了来，“小狐狸，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啦！我们已经找到七夜哥哥了。现在我和他在一起。”小倩说着，瞟了七夜一眼，笑容仍旧美滋滋的，“你们不用担心。” 
那边一阵抢夺，然后是三娘焦急的声音，“你们找到七夜了？他怎样？没事吧？” 
小倩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没事啊！七夜哥哥很好，就在我身边。七夜哥哥，你和三娘说句话嘛。” 
七夜本来一直站在一旁，小倩把照心灵符一下凑到他面前，“说话，说啊！” 
“三娘，我没事。”拗不过她，七夜只得僵硬的说了一句，再也不肯多说。 
“没事就好，我说你采药采到哪里去了。”那边的三娘未听出端倪，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和缓下去。 
“放心，我们马上回去。”小倩说完就把灵符随手塞进袖袋里，又仰头对七夜说道，“七夜哥哥，我们快去采药吧。” 
七夜沉默了一刻，开口道，“你自己先回去，我去采药就可以。” 
“我不要！以后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小倩自然不肯，一把挽住七夜的胳膊，近乎赖皮的说，“而且这么晚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让她一个人回去，他的确不放心，月魔也不知走远了没有。。。七夜想了一想，无奈的点点头，“好，你跟我一起去。” 




作者： 俞子衿  2007-10-15 15:07 　 回复此发言   



721
  

山林里虽然一片漆黑，对七夜来说却并不是问题，然而他还是放慢了脚步，抓紧了小倩的手，怕她不小心跌倒。 
他身后的小倩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七夜的大掌握紧了她的手，她只觉无比安全，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里行走，她也甘之如饴。  
“小心，路有些陡。”眼前渐渐开阔，来到了一片陡峭的山坡边，七夜往下看了看，“你在这里别动，等我。” 
他已经看见山坡下正长着三娘所描述的草药，交代一声后便纵身跃了下去，稳稳落地，然后伸手采药。 
待到他把药采下，撕下衣襟包好，揣入怀里，一回身，正好看见小倩正小心的往下爬，不由得皱眉，厉声喝道，“小倩，你在做什么？” 
小倩本来已经有些胆战心惊，被他这一喝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就直直的跌了下来，没发觉胡乱塞在袖子里的照心灵符也掉落在草丛里。 
七夜大惊，无暇多想，伸手便去接她，那温软的身躯重重的撞进他怀里，他没站住，连连后退，脚下一滑，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滚落在地，直翻了两翻才勉强停住。 
“小倩，你怎样了？”七夜见小倩耷拉着头软软躺在他身上，心中又惊又怕，“小倩？” 
小倩不作声，他颤抖着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小倩？” 
糟糕，都怪他！要是小倩摔到了。。。 
一看，他不由得一愣。 
小倩居然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看着他，压根就不像有事的样子。 
“你。。。”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见她满头都是枯草叶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后怕，“下次不许再胡闹了，知道吗？” 
“我才没有胡闹！我是想悄悄爬下来，给你一个惊喜嘛！”她有些不高兴，刚想爬起来，脚却一软，又跌回了七夜身上，“哎哟！” 
“怎么了？”七夜一惊，忙扶住她。 
“我，我脚麻。。。”大约是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撞着石头了，脚麻痛麻痛的，她不由得嘟起嘴，嗔怪的看着七夜，“七夜哥哥，都是你害我的！” 
这样含羞带嗔的表情让七夜有些呆住，怔怔看着她，忽然气氛就暧昧起来，他只感觉到小倩的呼吸轻柔的吹拂在他脸上，小倩的身子整个的压在他身上。。。一股奇异的悸动从心里升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些火辣辣的，看得小倩都不好意思起来，娇羞的垂下了头。 
“小倩！”不经过理智的反驳，他忽然紧紧抱住了小倩，喃喃问道，“成功了吗？”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七夜第一次主动抱她，还抱得这么紧。。。小倩有些慌乱，更多的却是甜蜜，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七夜哥哥正抱着她！ 
七夜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她一时没听懂，傻兮兮的看着他，“什么成功了吗？” 
犹豫了一下，七夜鼓起勇气，低声问，“你说过，成亲之后你会努力爱上我，成功了吗？” 
他的眸子里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小心翼翼，却带着星点希冀。 
小倩一怔，张开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 
她当然很想大声的对他说，是的，七夜哥哥，我成功了！我真的已经爱上你了！ 
可是这样一来，她以前和宁采臣又算怎么一回事呢？她拼死捍卫的“爱情”，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如果说，她可以从爱采臣变成爱七夜哥哥，那以后呢，以后她是不是也会像这次一样，轻易的就忘记了对七夜哥哥的爱情。。。 
她越来越害怕，越来越迷惘，只能怔怔的看着七夜，不知怎么回答他。 
而这片刻的犹豫对七夜来说，却无疑于宣判了死刑。 
他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绝望。。。他可真是昏头了，居然问出了这样的话！ 
慢慢的松开了紧紧抱住她的手臂，他把仍旧处于迷惘状态的小倩扶了起来。 
觉察到温暖的失去，小倩一惊，忙拉住七夜的衣服，急急道，“七夜哥哥，我真的就快要成功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只差一点点了！” 
对，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就一晚上，只要她一想通，她就会告诉他，她爱他，她真的爱他！ 
七夜没有说什么，只是瞧着她，刚才眼神中的灼热渐渐冷却下去，变得冰凉冰凉，丝丝入肤。 
他伸出手，“小倩，把蓝魔之泪给我。” 
这语调很轻柔，却毫无温度。 
小倩一愣，不明所以的掏出了蓝魔之泪，放到了七夜手上。 
“小倩，我爱你。”伴随着他的话，蓝魔之泪发出莹润的光芒，在他手上闪烁着，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七夜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像在对她说话，可是一听见“我爱你”那三个字，小倩就觉得眼眶刺痛，泪水不自觉的流下，心底那股抽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 
“这样的光芒，曾经闪烁在你和采臣之间，”七夜托着那颗蓝色的珠子，仍旧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但它永远也不可能为我闪烁，对吗？” 
说着，他便把蓝魔之泪轻轻放回小倩的手里。 
她哭得更厉害了，喉咙哽咽着，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拼命的摇着头，落下的泪珠轻轻的甩开在空中，掉在蓝魔之泪上，滑出优美的曲线，晶莹透亮。 
七夜却笑了，伸出温暖干燥的大手帮她拭去了根本止不住的泪。 
他的笑容很好看，却透着无比的绝望。 
“不。。。”她刚开口，远处却传来了声声呼唤。 
“小倩！小倩！” 
那是宁采臣的声音，焦急而遥远。 
她回头看了看，只看见一道黑影在山路上踉跄的朝他们跑来，边跑边挥着手。 
“七夜哥哥。。。”她回身想说话，却一下子停住，半截话就这样冻结在空气里。 
眼前空无一人。 
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七夜，已经走了。 



（二十四）终于 
宁采臣已经看见了小倩的背影，她正呆呆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在看什么，七夜不在，看来她是没追上他。 
“七夜？小倩？听到没有？” 
正在往下小心爬着的宁采臣吓一跳，左右看看，却看不见第三个人，可是明明就有人在说话啊。。。 
“小倩！七夜！我是燕赤霞！你们听到没有？红叶走火入魔了，你们再去采点草药回来！药名是定神三花，七夜？你听到没有？” 
宁采臣偱声找到了草丛里的照心灵符，那边的燕赤霞已经大为不耐，几乎是大吼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听见我说话没有？” 
“燕大侠，我是宁采臣。你放心，我和小倩在一起，我们会把药采回去的。”他忙回答道，宽慰已经暴怒的燕赤霞，“定神三花是吧？我知道那种药，你放心。” 
那边显然有些疑惑，半晌燕赤霞问道，“书虫？你怎么在那里？” 
“说来话长，回去再细谈吧。”宁采臣一时也说不清，交代了一句便小心收起了灵符，跑到小倩身边。 
“小倩，总算找到你了！你看你，照心灵符掉了也不知道，燕大侠刚刚说红叶姑娘走火入魔了。。。” 
小倩一直呆呆的站着，她看了看喋喋说着的宁采臣，又看了看刚才七夜站立的地方，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魔之泪，再抬头，死死盯着前方。 
宁采臣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见，她只觉得心好痛好痛，痛得都要不能呼吸了，她想起了很多，却又什么也没想起，脑海一片空白，只能看着前方，呆呆看着。。。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又丢下我走了么？ 
“所以我们要赶紧采药。。。小倩？小倩？你在看什么？”宁采臣说到一半，注意到她好像根本没有听他说话，而是面容惨白的盯着另一个方向，不由得也看了过去，却只见一片黝黑轮廓的树林。 
 “你怎么了？”他心里一阵紧张，马上把红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用力抓住小倩的肩膀，大声问，“小倩，你怎么了？” 
肩膀处传来的痛楚倒让小倩从迷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转头看了看宁采臣，她眼里写满了疑惑，一时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怎么了？我和你说话，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宁采臣看着她的眸子，不知她到底出什么事了，用力的摇着她，想把她摇醒，“啊？小倩？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浑身都一震，小倩猛然意识到，刚才她的心全被一个名字占满了，根本没有任何的空间留给别人，留给采臣。 
七夜哥哥，她想的只有这一个名字，这一个人！ 
她没有想别人，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眼里，心里，就只能容下他一人而已。。。 
“小倩，你别吓我，到底。。。” 
宁采臣的话还没说完，小倩忽然推开他，转身边大喊边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等等我啊！” 
她是天下最傻的傻瓜！这样重要的事，她居然现在才发现！ 
现在的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 
她一定要，一定要告诉他—— 
七夜哥哥，我爱你，我早已经爱上你了！
“玄心四将！你们是怎么看守犯人的！”玄心正宗总坛此刻灯火通明，宗主金光的怒喝声正从大厅里传来，外面守夜巡逻的弟子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便低着头擦身而过。 
今夜宗主发了好大火，半夜从外面回来，把四位上司都从床上挖起来责骂，看来，又要出大事了。 
大厅内。 
“本宗主不要听解释，不要听借口！”金光一甩袖子，在四将面前来回踱步，“你们居然让司马三娘和魔宫余孽都逃脱了？” 
四将跪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上，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传本宗主令，搜捕全城，一定要找到燕赤霞这帮叛徒，还有那些魔宫余孽！” 
“宗主。。。”朱雀忍不住开口，抬头却看见金光双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神色激动难抑，不由得吞下后面的话。 
“来人！来人！人呢？都到哪里去了？”金光忽然大吼着，扫视着没有第六个人的大厅，不满至极。 
四将对视一眼，都对他的行为有些疑惑，只觉得今夜的宗主举止不同往日的稳重。 
他们哪里知道，金光被红叶打伤，已经有些发狂的征兆，回来听说三娘等人逃脱的消息，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光他仅剩的理智，而待到他发现密室里的秘笈只剩下一堆灰烬，压抑心底的怒气终于爆发，把四将全部找来大骂一顿。 
此刻他只想把七夜，把燕红叶，把燕赤霞等等的全部抓回来，这次谁也救不了他们，他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杀光！！ 
几个靠大厅最近的弟子终于怯怯的跑进来，跪在四将身后，“宗主，属下在。。。” 
“去，把我的命令传下去，今夜全城搜捕，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违令包庇者，杀无赦！” 
四将不由都握紧了拳头，待到身后的弟子应声而出，他们还跪在原地。 
“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滚！”金光一眼瞥见他们四个，皱眉喊道。 
四人沉默的退下。 
院子里的玄心正宗门人正在集结，不少都睡眼惺忪，抱怨声和议论声不绝于耳。 
“唉，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啊！” 
“你这说的是啥话？这世上一天有妖魔鬼怪，咱们啊，就过不了太平日子！” 
“都安静。”青龙出声，制止了底下的低语，双眼扫视了一圈，“按照上次的分组，十人一队，快！” 
一阵骚动，有些乱，却很快有序起来，整齐的队伍迅速的排好。 
朱雀轻轻的叹气，望着眼前一张张变得严肃起来的脸庞，快步走下台阶，朝着两个领头的门人说道，“跟我走！” 
不少睡梦中的百姓翻了个身，只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低低的喧闹，咕哝了一句，便又睡了。 
他们并不知道，今夜将又是不太平的一夜。
小倩用力的跑着，边跑边喊着七夜的名字。 
这样慌张无措的心绪，是她从未曾体验过的。 
这并不是七夜第一次离开她，但是，不一样啊，这次，不一样。 
以前，她是聂小倩，只是聂小倩，而现在呢？现在她不止是聂小倩，她还是七夜的妻子，她还没有告诉她相公，她爱他，她很爱他！ 
七夜绝望的眼神与笑容再度浮现在她眼前，她打了个冷战，不敢去想若是就此失去他，那她该多后悔？那她，该怎么办啊？ 
没有七夜哥哥的未来。。。不，不，那根本不是未来。。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失去他！ 
“七夜哥哥！我有话对你说！你出来！”不愿再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她集中精神，大声的喊着。 
然而没有回答，什么都没有。 
他到哪里去了？他真的不要她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一喜，跑了几步，一看却变了脸色。 
不远处正是城门所在，本来应该无人的城楼上此刻却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她当然不知道金光下了搜捕全城的命令，但是也敏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是继续去追七夜好，还是赶紧回去破庙报信好。 
“咦，我的照心灵符呢？”她想到了什么，满怀希望的在怀里掏摸一阵，这才发现已经不见了，只得无奈的放弃。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人？” 
“宗主的命令，咱们有什么办法？你走快点，搜完了这片咱们也好偷个懒！” 
小倩大惊，知道有玄心弟子搜来了，顾不得害怕滑下路旁的山坡，躲进一人多高的丛林里，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脚步声渐渐近了，几乎就在头顶上走过，小倩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她捂住嘴，瞪着眼前的枯叶。 
忽然，一种细小的响声从脚边传来，好像是什么动物滑过枯草的声音，她奇怪的低下头—— 
“啊！” 
尖叫一声，她好像被蛰了似的跳起来，脚在地上胡乱的踏着，两只手也抬得老高，好像地上那条小蛇会一下蹿到她手上似的。 
想她聂小倩天不怕地不怕，连人人都怕的七夜圣君都不怕，偏偏就是怕这种软绵绵冰冰凉的东西。。。现在不是冬天吗？蛇怎么会跑出来？ 
那蛇估计是被这尖叫声给吓住了，迅速的溜进了旁边的草丛中，很幸运的没有被她给踏死。小倩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后怕的看着自己脚下，生怕再有一条什么东西忽然出现。 
“什么人？”正当她的心情刚平复下来，身后传来了厉喝声，“你是什么人？” 
她一下子僵住，这才想起她刚才本来是在躲避搜捕的。。。这下完蛋了，她被抓住了！
“你是什么人？一个女子为何深夜在野外逗留？”两名玄心弟子一左一右的看着她，满面狐疑。 
“我，我。。。我是，是那个。。。”她想编个漂亮的谎话，却说不出半个字。 
“等等！我好像见过她！她好像是那个魔宫的七世怨侣。。。叫聂小倩！”一个弟子想起自己曾在玄心正宗远远见过小倩一面，惊喜的喊道，“这下我们立了大功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绝望的闭上眼睛，她不禁暗暗骂自己。。。不就是一条蛇吗？忍忍就过去了，为什么要大叫呢？这下好了，被人抓住了。。。 
“啊！”凄厉的惨叫声，她又是一吓，睁开眼睛，却正好见到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两个弟子在她面前倒下，鲜血溅了一地。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执剑而立。 
七，七夜哥哥？ 
她张大嘴，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七夜，心里一阵狂喜，可是那一地的鲜血又让她有些愣，他们真的已经死了？ 
没等她回味完惊喜加惊吓两种情绪，七夜已经面无表情的收剑，一句话不说的转身欲走。 
“等一下！”小倩见他又要走，一阵火气上扬，几步蹿了过去，拦在他面前，“你一直在附近对不对？你在为什么不应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你，为什么不理我？喂，七夜哥哥！我在问你话，你别走那么快嘛！七夜哥哥。。。” 
七夜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径直往前，她不得不边追着他跑，边生气的大喊，直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依不挠的说着。 
“七夜哥哥！你等一下嘛！我。。。”没提防七夜忽然又停了下来，她倒一下冲到他前面去了，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被他用力拽到身后。 
“怎么了？”她本来很生气，这一追一拽倒让她有些愣，躲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对面山头有火把正向这边移动，再仔细看看，原来是四五个玄心弟子走了过来。 
七夜忽然冷笑了一下，欲抽回抓小倩的手去拔剑，谁知那温软的小手反而用力摁住他的大掌，不肯放松。 
他一愣，继而皱眉，缓缓低头看着满脸倔强的小倩。 
“看什么看？我是不会放手的！”她仰起脸，低声说道。 
不能再让七夜哥哥杀人，不然他魔性爆发，那就糟糕了！ 
“。。。”七夜的眉皱得愈发紧了，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能施展功力把小倩震开，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几个玄心弟子已经走了过来。
这几个弟子只执着两只火把，远远看去，只见到模模糊糊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起，那男子身佩长剑，还未靠近，已经有一股说不出的压力迎面而来。 
深更半夜，有人出现在这里已是蹊跷，何况还佩戴武器。这几个弟子都警觉起来，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厉声喝道，“前面二人，干什么的？” 
小倩对玄心门人没啥好感，一听见他们说话的口气更是火大，一边用力按住七夜的手，一边怒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家夫妻吵架吗？！” 
吵架？这女的看上去火气倒真不小，但是那男的，一直没开口，也没动过。。。而且，会有人三更半夜跑到这样的荒郊野外来吵架？ 
几个玄心门人都有些怀疑，小倩已是凡人，而七夜魔功深厚，他们自然感觉不到任何魔气，只是觉得有些诡异，但仗着自己人多，便也步步逼近过来。 
小倩见他们一步步走过来，心里好像揣了一面小鼓，通通的响得厉害。 
她是不要紧啊，反正认识她的玄心弟子少之又少，可是七夜不一样，不少人都在大婚那天见过他。眼前这几个人虽然品阶不高，但是极有可能会认出他来的，更不要说他腰间的一夕剑，还有他诡异的白紫色长发了。。。 
用力的朝七夜挤眼，希望他配合一下，偏偏七夜就是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要配合她的意思，眸中的杀气倒是愈发浓重起来，看得她胆战心惊的。 
眼看那几个人越走越近，火把的光也越来越明亮，七夜的脸马上就要暴露在众人面前，她心里大急，忽然收回一直按住他的手，然后捧住七夜的脸，用力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她。 
见双手得空，七夜本来就要去拔剑，没料到小倩还有这么个动作，一时愣住。 
已经靠近的玄心门人也愣住，奇怪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忽然做这么个动作。 
小倩急得无法，才把七夜的脸转了过来，不想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样子，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诡异。接下来怎么办？完了完了，难道还是在劫难逃。。。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灵光突现，她把心一横，唇角绽开笑容，嗲声嗲气的说道，“相公，对不起嘛！人家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生人家的气了，好不好？” 
说着，她也顾不上七夜眼中的诧异，闭上眼睛，踮起脚尖，硬着头皮吻住了七夜的唇。。。
（二十五）告白 
风的声音，窸窸窣窣，吹过了树叶。 
不知名的虫子，在这样寒冷的夜深，居然还在鸣叫。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聂小倩告诉自己，是心跳。 
闭着眼睛，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由自主的去聆听周围一切的声音。。。还有，没办法呼吸了。。。 
 “现在的女子真是不得了啊！真是世风日下！”有人说话，感叹不已。 
拜托，快点走，快点走啊！ 
“你羡慕啊？”另一个声音，暧昧的笑，“瞧你那样子，怎么，想你老婆啦？” 
她快要窒息了。。。救命。。。 
一片笑，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走了，他们真的已经走了。 
他们没有认出来，他们走了，七夜哥哥没有杀人。 
七夜哥哥。。。 
这个名字没有防备的闯入了她的脑海。 
七夜哥哥？她，她，她刚刚，刚刚对七夜哥哥做了什么？ 
她。。。应该没有那么做吧？ 
那现在她的手环着的是什么？好像不是树。 
还有，还有她唇边的是什么？柔软而冰凉，并不湿润。。。是他的唇么？ 
这个念头转得太快，以至于她才刚开始呼吸，就又被这念头吓得不敢再动，然后只觉得腿一软，她眼看就要滑下去，一只胳膊却有力的抱住了她的腰。 
下意识的，她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黑眸好像成色上好的玉石，熠熠生辉，却没有表情。 
才怪！！她看见他的惊讶了！ 
他不知道，她却知道，知道他惊讶的时候，眉毛会轻轻的挑起来。 
他就是因为太惊讶，才会在她吻他的时候忘记闭上眼睛！ 
吻他。。。她，吻了七夜哥哥。。。 
莫名的安定了些，她试着呼吸了一下，却没有勇气再看七夜一眼，垂下头，轻轻的，几乎蚊呐般的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下轮到她惊讶，愕然的抬起头，看着他。 
对不起？为什么他要说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七夜仿佛有些羞涩，甚至还眨了眨眼睛，视线转移到小倩的唇上。 
刚刚那个。。。算是吻么？ 
小倩吻了他。小倩，吻他。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来回了几遍，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弃。 
不，小倩没有吻他。那只是她为了救他，才不得已的做法。 
理智开始探出头来。 
何况，那只是一个轻轻的碰触。。。没有感觉，就结束了。 
理智嘻嘻笑着，笑着他刚才的想法。 
心里生出微小的懊悔，小倩的唇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傻了，结果，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一切就结束了。 
理智好像有些退缩。 
感觉。。。他只知道，小倩爱的不是他。 
理智重新强大起来。 
她爱的不是他。刚才那个，只是个错误。。。是他轻薄了她。 
理智。。。不需要理智了，他是七夜，不需要任何。 
黑玉般的眸子暗淡下去，没有了刚才那种熠熠的光彩。 
小倩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见他看着自己的唇，忽然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他根本就不想她吻她！不，是他根本就不想吻她嘛！ 
不然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个头！ 
他这样子，明显就是在说，对不起，我不想你吻我，我也不想吻你！ 
谁稀罕。。。谁稀罕！七夜哥哥真是世上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的人！ 
怒火上扬，她的呼吸，她的勇气，她的思想，全部回来了。 
用力的收回了还环着他脖颈的手，再用力一推，她转身就往城门口走去。 
“我去送药！”赌气似的说着，鼻间一阵酸，她再也不要看见他。 
结果还没走两步，七夜的手就抓了过来，一把将她拉住。 
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眼神中是无言的责备。 
“你抓着我干什么！放开了！”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偏偏现在她气得只想惹他发火，发火了最好。 
冷下脸，她伸手努力去推开七夜的大掌，“我就是要去送药，怎么样？” 
送药？是送死吧？七夜的表情愈发冷峻了，眉宇间却是淡淡的无奈。谁能告诉他，女人，或者说，小倩，是怎么回事？刚才她还为了救他，不惜牺牲自己。。。可是转眼间，她就愤怒得好像一只小猫，浑身竖着毛，天知道，他哪里惹到她了？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 
“你没话说了？没话说就放手！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去给三娘他们送药！你管我！”小倩还在说着，而且越说越气愤。 
“小倩，不要不知轻重！”眼见她挣扎的时候，手都勒出了红印，他没有再使大力，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什么？你居然说我不知轻重？是谁不知轻重了？是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害得现在都进不了城里？是谁大半夜的到处乱走，结果碰到一大堆讨厌的人？是谁那么讨厌，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的。。。”她的话又快又多，劈里啪啦一大串，七夜一瞬间有些傻，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她最后一句，“。。。你，你根本没把我当你的妻子看待！” 
别的没听到，这句也够了。 
霎时间表情更加冷，还有些木然，他好像带上了一副面具，“你我本就没有夫妻的情分可言。” 
小倩压根没想到他会不假思索的吐出这么句话，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居然这么说？说到底，他还是不想她做他的妻子，还是想休了她？她这么努力，他没有看见吗？她这么努力的追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恳求他不要丢下她，他不是都答应了吗？结果呢？结果他还是不要她？他，他怎么可以不要她，在她发现自己爱上他的时候？ 
“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那你说你爱我是假的吗？”她几乎是大吼，眸子里喷出怒火，“还有，我爱你是假的吗？我爱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大坏蛋，我爱你！” 


有那么一瞬间，这最后三个字仿佛还在空气里震颤了一下，然后便是一片静默。 
小倩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她说出来了。 
在这么不浪漫，不深情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正在吵架。 
她居然说出来了。 
心忽然加快跳动，很快很快，脸颊也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她看着他，一瞬不瞬。 
好像过了很久，他眸子里只是一丝波动，然后恢复成深不见底的一泓潭水。 
他的手也慢慢松开了，退后了一步。 
她知道了，他不相信，不相信她刚才的话，不相信她爱他。 
不公平不公平！他说他爱她的时候，她马上就相信了，一点也没怀疑，可是他呢？她说她爱他，他居然一点也不相信，还摆出这幅冷漠的表情看着她，好像她刚说了个大笑话一样！ 
“你等着！”她的怒气比刚才更炽，从袖子里掏出蓝魔之泪，托在手上，直直送到他面前，瞪着他的眼睛，“你看好了，我要说了！”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蓝魔之泪，毫不犹豫的开口就要说那三个字，“我——唔。。。” 
只说了一个字，她的唇就被七夜的大掌捂住，然后他抱着她跳进了旁边的丛林里。 
她一吓，下意识的抱住了七夜，紧张的探头看向外面。 
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 
隐约听见什么尸首，报告，跑了的话，只言片语，她却大概猜到，应该是刚才被七夜哥哥杀死的两名玄心弟子的尸首被发现了，那些人才会去而复返。 
意兴阑珊的扭头，她气鼓鼓的捏着手里的蓝魔之泪——她刚才可是在向七夜哥哥告白哎，这些讨厌的人。。。 
她又看了看身旁的七夜，他的脸紧绷着，手却紧紧抓着她，好像她会跳出去似的，什么啊，她难道真的有那么不知轻重？ 
忽然，一丝狡猾的笑悄悄浮上她的唇角，然后用轻得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七夜哥哥，你到底相不相信我嘛？” 
七夜没回答，甚至没动，只是看着外面一双双经过的脚。 
“好，你不信我就再试给你看。”她说着，又举起了蓝魔之泪，张嘴就要大声喊。 
结果这次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七夜的掌又再次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大眼滴溜溜的看着七夜，一副绝对不善罢甘休的样子，嘴都被捂住了，还不甘心的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七夜实在是觉得有些无力，他猜她一定是在说，七夜哥哥，你如果还不相信，我就试给你看。 
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他现在只求小倩能够消停下来，至于外面那些人，不杀也就罢了。。。 
“。。。”怀里的小倩又发出哼哼的声音，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她在和他说话。 
不用说，她一定是问，七夜哥哥，你现在相信了吗？ 
无可奈何，他只好敷衍的点了点头。 
小倩满眼的欣喜和释然，哈哈，他相信了，他终于相信了！ 
满腹的心事一下子全部放下，她只觉得无比的轻松适意，很想唱歌跳舞来形容现在的雀跃心情，可是七夜的手还紧紧抓着她，她也不能乱动，索性放松下来，整个人躲进七夜的怀里。 
“七夜哥哥，你的手好温暖啊。”她已经扯下了七夜的手，仔细的用手指描着上面的纹路，然后把脸贴了上去，轻声喃喃。 
她的脸娇嫩而富有弹性，在他的大掌里蹭着，冰凉冰凉的，好像一朵轻软的花。。。他选择忽视那种感觉，仍旧看着外面的动静。 
那些人就停在他们面前，高声说着话，彼此商量着什么。 
“咦？”她好像很讶异，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趴到他耳边，轻轻的笑，“七夜哥哥，我发现你的脸红了哎。。。” 
就算他的脸刚才没红，现在也肯定红了。 
那如兰的气息就在他耳旁轻轻吹着，他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少女特有的芬芳，还有她的手指，细腻柔滑，轻轻碰触着他。。。无名的烦躁从心里升了起来，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想让她不要再胡闹。 
结果一低头，正看见她明媚的笑容，在这样的夜里，仿佛最灿烂的阳光，一下子让他呆住。 
她的眸子，好像含着水似的，漾着宛如琉璃的光。 
她的唇红得诱人，离他不到几寸，微微抿着。 
猝不及防的，刚才她的唇和他的唇贴在一起的场景马上出现，也许。。。这回他可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完全忘记了要去注意外面的动静，七夜不由自主的捧起小倩的脸，眸子里是两簇明亮的火焰。 
俯身，他朝她的唇慢慢凑了过去，她也羞涩的闭上了眼——
“抓到一个！”有人大喊，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那些人的对话，也打断了七夜和小倩，两个人的唇几乎就要吻上，却一同转开了方向，望着外面。 
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另一群玄心弟子走了过来，扭着一个人。 
“我，我不是。。。”那人的声音充满懊恼，气恨，无奈。 
七夜和小倩对视了一眼，这声音他们都很熟悉。 
是他！ 
（二十六）鲜血 
是宁采臣，他被抓住了。 
刚才暧昧而甜美的气氛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人都压低了呼吸，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次来的玄心弟子还要多一些，十多个，火把微弱的光照着宁采臣苍白的脸，有些惊慌，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脚步踉跄，却一直抬着头。 
“他？他不就一个书生，有什么可疑的？”这边的人狐疑的开口，走上前去打量了一下宁采臣，怎么也看不出他有啥问题。 
“我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扭着宁采臣那人得意洋洋，摊开手掌，一个照心灵符赫然在目。 
奇怪，那个看上去很眼熟。。。小倩一把捂住自己的唇，脸色煞白，然后伸手在袖袋里一阵乱摸，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是她的照心灵符，什么时候丢的？这下完了，她害了采臣。。。 
有那么一刻，她就想跳出去救人，但是她马上想到了身旁的七夜，才没有乱动。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漠然，望着外面，眸子里不复醉人的迷乱与温软，只有一片杀气，好像一层雾，教人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心里一紧，她知道自己刚才几乎要成功了，可是现在，一切又回去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机会，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能成功。 
指无意滑过了一夕剑柄，一颤，她慌忙挪开，用力抓住了七夜的手腕，摆明了不让他乱动。 
放手！ 
不放！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撞到一起，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在那样冷绝的眼神里退缩，可是她没有，她不怕他，她从来就没有怕过他。 
只是很用力的瞪着他，摇头。 
于是她赢了，他转头继续看外面，她也跟着靠过去。 
“你是谁？说！”大声的威胁。 
“我不是谁。。。”宁采臣好像镇静下来，声音里却还是微微的颤，“我不是。” 
“那这照心灵符是怎么回事？”又有人问。 
这回宁采臣没回答，只是别过脸，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还嘴硬！”扭着他的那人忽然骂道，举起手狠狠用剑柄朝他头上敲去，宁采臣哎哟一声，痛苦的蜷起了身子。 
小倩只觉到七夜的手用力的一颤，握紧了一夕剑的剑柄，一惊，用尽力气才按住他。 
“我们抓他回去向宗主复命！说不定我们抓了条大鱼！”外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兴奋的说着，“走，走！” 
于是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扭着宁采臣往城门方向走，宁采臣被推着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上，马上有人过来骂了几句，然后拖他起来，一边一个的夹着他，继续往前走，可是他的脚步还是不稳，好像被刚才那一下打懵了。
小倩躲在丛林后，担心的看着宁采臣，他看上去很不好，不会晕倒吧？刚才那一下可不轻，要是他晕倒了，那七夜哥哥一定会忍不住跳出去的。。。怎么办，要不要救采臣啊？ 
脑子里一片纷乱，她当然不能眼看着采臣被抓走，可是她更不能放开七夜哥哥的手啊，说不定他会杀更多的人。。。 
眼看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不禁又凑过去了些，无可奈何的盯着他们的背影，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本来紧紧按住七夜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 
等她看见七夜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跃出了他们藏身的丛林，已经来不及阻止，大惊失色之下也跟着跑了出来。 
“七夜哥哥，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杀人，不要过去，不要——然而她什么也没说，也不用说了。 
七夜的动作太快，等她跑过去，才开口喊，他已经利落的收剑，静静的立着。 
除了宁采臣，所有的人都已经倒了下去。 
一夕剑黑得发亮，剑尖上的第一滴鲜血才来得及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满地的尸首，二十多个活人，此刻已经死去。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越来越快，几乎像一条小溪，顺着一夕剑快速的流淌下来。 
宁采臣只觉得头还疼得厉害，眼前一片昏沉，努力的站着，看着，却只看见一个黑影，持剑独立。 
腥气扑面而来，他的头更疼了，胃里一阵翻搅，他想吐。 
忽然脸上一种奇异的热意，他下意识伸手去擦拭，黏腻一片。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瞪着手里的红色。 
是血。 
低头，他洗得发白的破旧书生长衫上，大片大片的鲜血，湿漉漉的，好像还冒着热气。。。 
为什么有这么多血？脚边有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看着他，恐惧，讶异，甚至还有残留的兴奋——那是刚才抓着他的那个玄心弟子。 
他抬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黑影。 
那是七夜，他的兄长。 
七夜手里的一夕剑，还在淌血。 
那不是他的血，也不是七夜的血，那是他们的血。 
那些尸体。他们就在他脚边，一具一具，七零八落。 
七夜杀了他们。 
七夜把他们全部人都杀光了。 
这个念头一点点的清晰起来，而微微的亮光也终于冲破了黑色天空的隔阻，射了过来。 
七夜的脸，背光，一片阴影，根本看不清楚。 
老天爷。。。老天爷。。。 
他喃喃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下意识的后退，却摸到一个软软的物事，那是人的身体。 
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地上，他的手边，全是尸体。 
然后他看见第二个人，她的脸比她的衣服还要白，近乎透明。 
是小倩，是小倩，他看见的，是小倩。 
“燕大侠他。。。红叶姑娘她。。。我，我捡到了你的照心灵符。。。红叶姑娘她走火，走火入魔了。。。你跑了，小倩，我捡到，捡到你的符，我追你。。。你跑了，我就追来了。”他抖抖索索的说着，语无伦次。 
 然后他又看了看七夜，“修罗，修罗他们，追，追，追月魔。。。” 
近乎机械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完毕，他想起身，腿却出奇的软，又跌坐回去。 
然后他看见一只手，有人走了过来，俯身，伸手欲拉他起来。 
那只手很干净，一点血迹也没有，甚至没有血腥的味道。 
宁采臣抬头，看见七夜没有表情的眸子，看着他。 
那是七夜的手。杀人的手。 
他想动，手又碰触到那具尸体，有些软，却更僵硬，冰凉。 
就这样，看着七夜的脸，手，摸着那具尸体。 
七夜。 
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来的，在七夜的面前。 
他只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大叫，连滚带爬，毫无方向的乱冲，直到没几步就再次一个跟头栽倒。 


聂小倩瞧着宁采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然后发出比鬼还凄厉的叫声，摔在她面前。 
她伸手拉起了他，他的脸，苍白如纸，浑身瑟瑟发着抖，好像寒风中的枯叶。 
她知道她现在的脸色一定也不好看，说不定，比他的还可怕。 
不知多久以前，那个暗夜，她被黑山老妖强娶的那个夜晚，宁采臣也在，他只是一个书生，连只鸡都杀不死，却来救她。 
她猜想，他是害怕的，说不定他心里已经害怕得发抖了，可是他的脸上，无惧无畏。 
而现在，现在他面对的，是他的亲哥哥，是不会伤害他，也不会伤害她的人。。。他的惧意却是那么明显。 
是他变了，还是七夜哥哥变了？ 
视线转向了七夜，微微的晨光中，他的脸，一半光亮，一半却仍旧在黑暗里。 
放开宁采臣，她慢慢朝七夜走了过去，站定，很近很近，然后仰头看着他，仔细看着他。 
他的脸，好像冷硬苍白的大理石，找不到一丝缝隙。 
就像他的心。 
就像，他的心。 
有人以为，阴月皇朝的七夜圣君，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魔头，说不定，根本没有心。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他不但有心，而且他的心，是她在这个世间见过的最干净，最柔软的心。 
那是属于她的心。 
可是，谁把它夺走了？把它变成一颗大理石般，几乎连她也触碰不了，感觉不到。 
是谁？她么？ 
她把七夜哥哥，逼到了现在的地步。 
若是在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没有犹豫，没有逃开，那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无声的落泪，一颗一颗，热得像火，冷得像冰。 
“你怕了？”七夜没有表情的眸子里闪过黯然，继而冷笑。 
不是，不是，不是。 
用力摇头，她恨自己，恨得要死。。。我不怕你，七夜哥哥，我才不怕你！别人不敢违抗你的命令，我敢，别人怕你，我不怕。 
忽然，她用力的抱住了身前的七夜，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她一松手，他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 
她还在哭，还在落泪，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她的脸，湿热湿热的，贴在他的胸前。 
扑通，扑通。 
她听见了。 
干净，柔软，属于她的心。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以为这次她要失去他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再也感觉不到那颗心。 
可是，幸好，只是几乎。 
七夜僵硬的站着，他没料到她敢再走到他身边，他觉得，她一定会和采臣转身就走，再也不看他一眼。 
然而她没有。她不但没有，还走了过来，抱住他，落泪。 
她的身子在他的胸前，剧烈的颤抖，可是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声呜咽也没有。 
他知道她一定是哭得很厉害。 
他记得，小倩哭得太厉害时，是不会出声的，若不是小时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她躲在被子里无声落泪，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她为什么要哭呢？为他么？他根本不配，不配有人为自己落泪，何况这个人还是小倩。 
她应该是永远的笑着，永远的开心，不应该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不应该。 
他不是人，不是魔，他什么都不是，他只会杀人，只能给人们带来不幸，还有死亡。 
这样的他，为什么，她还要为这样的他流泪？ 
就在他伸手想去推开她的时候，她自己站直了身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拉起了他的手。 
“七夜哥哥，我们回去送药吧，不知道流云和红叶姐姐怎么样了。”她的眸子里，还残存着一片泪水的轻雾，可是她的口气却很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七夜一怔，眉又微微的挑了挑。 
可是小倩却不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又招呼了一声宁采臣，便大步往前走去。
（二十六）破庙 
破庙。 
因为身体底子好，虽然没有草药，流云还是醒了过来，烧得也没一开始那么厉害。 
他睁开眼便看见一脸担忧望着他的红叶，只觉得心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师妹。” 
“好了好了，醒了就没事了。”一旁的三娘欣慰的说道，话音未落，红叶身子一歪，直直的朝她这里倒了下来，“红叶！” 
原来她在牢里强行修炼玄心奥妙诀，还未成功就为了救流云和金光大打了一场，伤上加伤，本来已经是强撑着了，此刻见流云脱离了危险，心一松便晕了过去。 
三娘不知这段缘故，只道她是累的，伸手去把了把脉，结果脸色一凛，望着女儿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师娘？师妹她怎么了？”流云早已经忍痛爬了起来，望着三娘的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流云。。。你救红叶的时候，她在，做什么？”三娘直直的看着他，心里却祈祷千万不要是那个答案。 
可是流云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绝望，半晌吐出几个字，“她在练玄心奥妙诀。” 
玄心奥妙诀，玄心奥妙诀。。。三娘握紧了拳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走火入魔，又走火入魔。 
“不，师娘。。。”流云见到那么惊痛的眼神，那是一个绝望的母亲才会有的眼神，用力抓住了红叶的手，“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什么不会不会的？流云，你个臭小子，总算醒过来啦？”燕赤霞从外面走了进来，见流云醒了，很是高兴，“醒了就好，你没看见红叶多担心你！” 
然后他才发现不对。 
三娘的背挺得很直，很直，简直有些僵硬了，她怀里抱着的，是红叶。 
她漆黑的头发，此刻却慢慢的渗出银丝，慢慢的，触目惊心。 
“这是。。。”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是他不敢说，不敢相信。 
“通知七夜和小倩，叫他们采点定神三花回来。”三娘忽然说话，伸手点了红叶的几处大穴，然后有些吃力的抱起她，往后堂走去，“我要给红叶疗伤，谁都不要跟过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燕赤霞一眼。 
“师父，别担心。”流云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们，直到她们转弯看不见，才转脸看向一旁呆立的燕赤霞，勉强苦笑，“师妹没事的。” 
师父脸上的表情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几岁，流云不忍心再看，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能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他身旁。 
燕赤霞没有表情，转身掏出照心灵符，大声的开始吼，“七夜，小倩！听到没有？” 
流云看着燕赤霞，即使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可是天知道，他怀疑自己听见了哭腔。 
也许只有大声的吼，师父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话来吧。 


“红叶暂时没事了。”三娘从后堂走了出来，淡淡对流云说道。 
“真的？师父也联系到七夜他们了，他们马上会带药回来！”流云一听就高兴起来，恳切的看着三娘，“师娘，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师妹？” 
燕赤霞也很想跟过去看看，可是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流云走开。 
他又看了看三娘，不由得叹口气，走到门口坐了下来。 
然后，他觉到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他肩上。 
曾经，这只手带给了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志同道合。 
曾经，这只手也冷冷的逼向他的胸口，那汹涌的恨意，至今仍旧让他隐隐作痛。 
现在，这只手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他一旦握住它，便觉得他已经拥有了世间的一切，什么玄心正宗，什么爱恨情仇，在这只手面前，只是过眼的云烟。 
他只想用力握住这只手，就足够了。 
“小三。。。”他唤着，却不敢去碰那只手，怕是自己的幻觉。 
她真的不怪他么？不怪他，害了他们的女儿，一次，又一次。 
那手忽然移开了，他心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手又重重拍了下来，几乎要打断他的老骨头。 
“死大胡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骂他的声音，又大又凶，却微微发颤。 
他眼眶一热，却也粗声粗气的回答，“我在这里看门！你有意见？” 
说完，他站了起来，回头看着她。 
没有变。。。他没有失去她。 
她双手叉腰，眼神泼辣凌厉，“你没听见外面那么大动静？靠你看门？靠你看门，我们都要被抓走了！” 
“什么？我有那么没用吗？”燕赤霞说归说，随手掏出一张符便要去庙外布下结界。 
“我已经布好了，等你来，我们早被抓了。”三娘说完，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庙里走，“还不跟上来？” 
“这个七夜和小倩，去这么久还不回来！真是气死我了！”燕赤霞跟上，随口抱怨道，“真是不懂事。。。” 
“什么？我干儿子哪里不懂事了？他和小倩好不容易独处，你急什么？他做事有分寸的。”三娘闻言又柳眉倒竖。 
“我说，你老袒护七夜做什么？有银子拿吗？人家又没承认是你干儿子！”燕赤霞瞄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说。 
“什么？我袒护他又怎么样？我就是心疼他，又怎么样？”三娘边说边逼近他，“你羡慕吗？羡慕我有这么个好儿子！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上次下棋输给了七夜，心里发酸是不是？” 
“我输给他？我哪里输给他了？明明是平局好不好？”燕赤霞本来被逼得步步后退，闻言却跳了起来， 
“平局？我记得好像是有人一下打翻了棋盘吧。。。”三娘说着，直直盯着他，看他敢不敢反驳。 
“师父，少说几句，少说几句！”流云听见前边的动静，又见红叶仍旧昏迷着，才走了过来，生怕两个人吵架。 
“流云，你不要抓着我！我今天非得说清楚了，谁是他相公啊？我是他相公，还不及一个臭小子。。。”燕赤霞很激动，一把推开流云。 
“臭小子？谁说七夜是臭小子？谁说的？”三娘也一把推开刚凑过来的流云，“我告诉你燕赤霞，不许你这么说七夜！” 
“我说，我就说！”燕赤霞瞪大眼，“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七夜就是一个臭小子！” 
“好啊燕赤霞！你。。。” 
“师娘，师娘，要冷静！”可怜流云的腿已经很痛了，此刻好容易再次挪过来，忙抓住三娘的手，“冷静点，师娘！” 
“就是臭小子，怎样？”燕赤霞存心要气三娘，又加了一句。 
“流云你让开！”三娘又一次推开了流云，转而瞪着燕赤霞，“是啊，臭小子，这个臭小子上次下棋还赢了你不知多少盘呢！” 
这下燕赤霞又被踩到痛脚，“我说了，是平局！是平局！” 
三娘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哼一声，转头就走到后堂去看红叶了。 
“你哼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你回来，我们说清楚！”燕赤霞要追，又被流云拖住。 
“师父，不要说了，你说不过师娘的！”流云只觉头痛，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师父师娘虽然年纪增长，性子却愈发的像小孩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说不过她？我怎么可能说不过她？”燕赤霞瞪着流云，不满的嚷道，“臭小子，你到底帮哪一边？” 
“我。。。”流云傻眼，不知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燕大侠，三娘，我们回来啦！” 
燕赤霞抬头就看见小倩拉着七夜的手，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笑得不知多么开心，再一看七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就开骂。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采药采药，去这么久才回来！小狐狸，叫你去找七夜，你倒好，一找把自己也找没了。。。怎么，跑哪里谈情说爱去了？你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你们还知道回来？我真是被你们给气死了！。。。药呢？你们去了大半夜，药采到没有？” 
两人都不做声，燕赤霞骂得正开心，却看见他们身后还有另一个人，眉一皱，“是不是书虫？” 
宁采臣上前了一些，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他又要张嘴骂，却瞥见宁采臣满衣的血，触目惊心。 
他不由得看向七夜。 
七夜的身上也有血。 
“书生！你回来了！没事吧？”流云也看见了那血迹，走了过去，一把拉住宁采臣上下打量着，“怎么受伤了，流这么多血？” 
奇怪，伤口在哪里啊。。。这么多血，该是碗大的伤口吧？书生还真勇敢。。。 
“不是我的血。”半晌，宁采臣才虚弱的吐出这一句，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血？那是。。。”燕赤霞瞪了他一眼，流云的半句话便吞回了肚子里。 
他可真笨，看情况，大约是碰见玄心正宗的人，七夜又大开杀戒了吧。。。 
想着，他不由得有些担心的看了看七夜，却见他仍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倒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他身旁的小倩就大大的不对了，直瞧得他心里发毛。 
小倩在笑。 
她偎在七夜的身旁，紧紧握着七夜的手，笑容灿烂明亮，一双美眸也毫不掩饰的盯着他。 
他也深爱着一个人，他当然明白那眼神的意义。 
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候？破庙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不可闻，气氛近乎压抑。 
采臣的衣服，几乎像在血里整个的浸泡过。 
那些血迹。 
小倩却在笑。 
她不但在笑，还那样看着七夜。 
看来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七夜哥哥，你把药拿出来嘛！”见没有人说话，小倩晃了晃七夜的手臂，娇嗔道，“不然燕大侠真以为我们偷懒去了呢！” 
她的声音清甜软糯，正像一个撒娇的小妻子。 
七夜闻言，终于转头看着她，黝黑如深潭的眸子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半晌，一言不发的掏出怀里的布包，交给她。 
“燕大侠，你瞧！我说了我一定会带着七夜哥哥和药回来的嘛！”小倩献宝似的对燕赤霞挥了挥那布包，调皮的笑。 
眼见小倩的笑脸，燕赤霞只觉无奈与怀疑，却也不忍心板脸教训，便微微点头，扯开嘴角，算是笑了笑。 
“咦，进来老半天，怎么没看见三娘？红叶姐姐好些了吗？”晶莹的眸子一转，小倩又问道。 
“师娘和师妹在后堂。”流云回答道，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伸手想接那药，“我送过去吧。” 
“不要！还是我去！我还有话要和三娘她们说呢！”小倩说着，抬头冲七夜甜滋滋的笑，“七夜哥哥，我去了哦！”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动弹，只是盯住他，直到他妥协的轻轻点头，她才放心的离去。 
燕赤霞看了七夜半晌，眼神忽然柔和下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夜，你去休息，跑了大半夜，一定累了。” 
七夜没反应，一动不动的站着。 
“是啊，七夜，书生，你们兄弟都去休息休息吧，天都亮了。”流云也挪了过来，疲倦的笑。 
抬头看了看流云和燕赤霞，七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好。” 
说着，他便自己走到草堆旁坐下，闭目，不再言语。 
“流云兄，你的腿没事吧？”见七夜走开，宁采臣难看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说话也顺溜了。 
流云笑着摇头，和宁采臣互相搀扶着走到一旁坐下，不经意间却瞥到燕赤霞正看着七夜，若有所思。 
他的脸上，是少见的严肃表情。 
流云心又是一沉，转开了脸。 
（二十七）醋意 
“小倩，你怎么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三娘见小倩只是埋着头拿药，不由得有些担心，“是不是七夜他。。。” 
“七夜哥哥没事，他很好。”没等三娘说完，小倩已经抬起头，微微笑，“三娘，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七夜哥哥出事的。” 
觉察到什么，三娘上下打量着小倩。 
她有了一些变化。 
和昨夜比，不一样了，可是却很难说清是什么不一样。 
好像是多了一些勇敢？ 
抑或是，少了一分懵懂？ 
不，不是，只是感觉。 
小倩给她的感觉，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的小狐狸了，也不是那个为了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 
她的笑容变得沉静，淡淡的悲伤，却不是绝望。 
是因为。。。七夜么？ 
三娘好奇的想问，却觉得不妥，终于还是选择不开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不管是为什么，为了谁，这样的变化，很好。 
“三娘，我害怕。”毫无预兆的，小倩开口说道，头却早已经低了下去，翻弄着手里的布包，把草药一把把的整理好。 
“害怕什么？”三娘看着她。 
“害怕失去他。”她的口气轻描淡写，手却颤抖着，“他明明就在我身旁，明明我的手就拉着他的手，可是，我却觉得，他随时都要离开。” 
他？谁？ 
“你说的，可是七夜？”眼见草药掉在地上，三娘伸手去阻止小倩的手。 
“当然是七夜哥哥。”小倩回答道，脸红了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是他。” 
“不用担心，爱情便是这样让人患得患失。”三娘浅笑，很是宽慰，“再说，你还信不过七夜么？就算世上所有人都离开你，七夜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知道。”她想也不想就点头，对于这个，她从不怀疑。 
“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三娘只道是她女儿家的宛转心思，暗暗笑，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你们已经是夫妻了，以后便要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小倩本想把晚上发生的事情说给三娘听，想向她说明自己的不安，自己的害怕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怕他已经走得太远，她追不上。但是一听三娘说那几个字，便愣住。 
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她和七夜哥哥。。。可以么？ 
他已经不想要她了。。。说不定，也不想爱她了，他们怎么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可是她爱他。 
只要她还爱他，那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连这世上魔道的首领，堂堂的七夜圣君都不怕。 
她还活着，还能爱他。 
是啊，她怕什么呢？ 
什么七世怨侣，什么天魔冲七煞，什么宿命。。。她不怕，不管。 
她聂小倩的生命里，没有害怕，只有，反抗。 
还有，和七夜哥哥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心里的恐惧与不安，全被抛到了脑后，她不由得默默念了念七夜的名字，勇气与信心，全部回来了。 
三娘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指着已经分好的草药说道，“这定神三花用火熬一个时辰，对红叶的伤有好处。至于那些，是治外伤的良药，须得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小倩，你随身带些，以防万一。” 
小倩依言收了些在身上，自告奋勇道，“三娘，药就让我去熬吧！” 
“怎么，才离开一会儿就迫不及待想见相公了？”三娘打趣，眼见她红了脸，却低头不争辩，笑着把草药递给她，“去吧去吧，顺便把大胡子和流云也叫进来。”
小倩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前面，正想说话，却不由得停住。 
七夜一个人坐在草堆旁，闭着眼睛。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所以她能很清楚的看见他的脸。 
平静，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多久了？有多久了，他不曾有过这样的表情？她看得眼眶发热，不敢动也不想动，生怕惊醒了他。 
七夜好像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转头，迎面碰上她的眼神。 
那是什么？她的眸子里，是什么？ 
然而一切都太快。 
见他已经发现她的注视，小倩马上绽开了笑容，甜滋滋的那种，朝他走了过来。 
“七夜哥哥！我们去后院熬药，好不好？” 
她的眸子晶莹透亮，除了温柔，别无他物。 
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所捕捉到的——那些炽烈的悲伤。 
“燕大侠，流云，三娘让你们去后堂找她！”握住七夜的手，她硬是将他拖了起来，然后回头，对着另一边说道，“放心，红叶姐姐的药我这就去熬！” 
燕赤霞和流云一起急急朝后堂走去，剩下宁采臣，犹犹豫豫的走了过来，望着小倩。 
他想开口，却不敢，因为七夜身上的气息太过于冰冷，他甚至不敢看七夜一眼。 
“小倩，我，我和你一起。。。”见小倩拖着七夜便要走，宁采臣终究还是担心，鼓起勇气说道。 
如果七夜伤害小倩，怎么办？ 
小倩明显的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容不变，“不用，我有七夜哥哥就够了。” 
说着，她把视线转移到七夜身上，用力握紧那冰凉的大手，声调轻柔，“走吧，七夜哥哥。” 
目送七夜和小倩消失在门口，宁采臣直直站着，身边空无一人。 
他忽然明白，或者说，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小倩已经不属于他了。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他会流泪，可是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 
小时候，他喜欢放风筝，它在遥远的天际飞舞，却始终有一根线是掌握在他手里的。后来，线断了，风筝飞了，他追了很久，很久，却没有追到。 
他还记得，站在夕阳下的山岗上，望着它渐渐消失的感觉。 
挽留不了，就只能放手。 
无论是风筝，还是爱情。 

远处的天际镶着一条淡淡的金边，昭示着新的一天，将会是晴朗的好天气。 
然而，再晴朗的天也是冬天，总是有风，而且一天比一天寒冷。 
一走出门，小倩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她看了看身旁的七夜，“我看，我们得赶紧生个火。” 
说着，她跳到院子的空地上，捋起袖子—— 
可是。。。柴火呢？ 
“糟了，没有柴火哎。。。”意识到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小倩的手尴尬的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衣带，一双大眼滴溜溜的看着七夜，无声的询问。 
七夜仍旧站在门口，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伸手拔出一夕剑，回身后退两步，朝门槛劈了过去。 
小倩睁大了眼睛，七夜哥哥他。。。用一夕剑劈了门槛么？ 
他用一夕剑劈柴？ 


她有些傻，不过很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拍着手道，“还是七夜哥哥你有办法，如果换了采臣，一定和我一样没法下手。。。”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采臣的名字。 
老天，她怎么又在七夜哥哥面前提起宁采臣啊？ 
忍不住朝他看过去，七夜哥哥有没有生气？ 
好像没有，也许他根本没听到。 
他只是抱着那堆门槛，面无表情的走到空地上，放下，掏出火石点着，然后要吹—— 
“这个我会！我来！”她已经蹲到他身边，见状兴奋的轻声叫道，不由分说的挤开了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 
然而火势却不大，只是有一点点的火星在努力蹿着，她的脸都涨红了，一丝不苟的盯着那些火星，非常卖力，果然，火开始慢慢的大了些，呛人的黑烟也丝丝缕缕然后一团一团的冒出来，把两个人都笼罩住。 
“咳咳！”小倩咳嗽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大花脸，黑一块白一块的，煞是有趣。 
旁边的七夜望着她认真的小脸，眼神渐渐柔和下去，直到小倩被熏得受不了，随手扯起他的披风开始胡乱擦着自己脸，他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个小傻瓜。 
“七夜哥哥，你笑什么？难道我擦得不干净？”不经意瞥见他的笑容，她心中一喜，却故意撅着嘴说道。 
七夜摇了摇头，没等她再开口，便伸出手去擦拭她的小脸，动作轻缓而温柔，他知道自己手指上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子，粗糙而坚硬，所以他尽量的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伤到她。 
小倩倒好像并不在意，她甚至仰起脸，闭上了眼睛，专心的等他帮她擦干净，见状，七夜不由得浅浅微笑了一下。 
他喜欢她脸上这种毫无防备的表情，可爱而俏皮，每次见到，都让他有种暖洋洋的无措——就像，就像他见到他母亲时的那种感觉。 
他母亲。 
那个妇人的笑脸不期然的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是那只手，慢慢的擦去了他脸上的烟灰。。。那只手很粗糙，长期劳作后的那种粗糙，可是他喜欢那只手碰触他的脸，很舒服，很暖，很。。。无措。 
她帮他擦去脸上的烟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上千遍，过于熟稔。 
他当时问自己，如果，如果他真是她儿子，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如果真的能炒走所有不开心的事，如果他的生活可以简单到只是陪母亲生火、做饭。。。。。。 
“谢谢你了，妖精。” 
“你在搞什么啊？你是烧饭还是打仗啊？” 
“你看看你的脸，像只花猫似的！快擦擦啊！” 
 “这些是你心里最不开心的东西，一定要把它给吃了，知道吗？” 
。。。 。。。 
小倩发觉七夜的手指在脸颊微微颤抖了一下，马上睁开眼睛，见他眼神茫然的看着远方，显然已经陷入了不知名的回忆中。 
糟了，一定是不好的事情。 
她直觉的就这么认为，也许，也许是因为最近真的发生太多不好的事情了吧？ 
来不及多想，她扯开嗓子大吼道，“七夜哥哥！！” 
手指一震，然后收了回去，几乎是一瞬间，七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快得让她以为自己有了幻觉。 
然而不是，他刚才肯定想到了什么。。。虽然他现在重新把目光驻留在她脸上，皱着眉，询问似的看着她。 
“呃，这个，七夜哥哥，其实我是想，想。。。”她张着嘴，却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忽然灵光一现，“锅。” 
锅？ 
“是，我是想说，我们没有熬药的锅嘛，哈哈。”她真的很佩服自己的聪明，马上解释道，“你看，没有锅怎么熬药？” 
七夜低头看了看他们脚边的药包和火堆，发现果然没有熬药的锅，便站起身走到一边，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一手催动魔气，绿光过后，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口药锅。 


未及回身，一个柔软的身躯忽然从后面用力的拥住了他，他一僵，下意识的就想去拔剑，药锅几乎就要失手落地。 
“七夜哥哥，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别的事、别的人，不然我会很不高兴，我会吃醋哦！”小倩的声音低低的在身后响起，“你听到了吗？我真的会吃醋的！” 
七夜没说话，只是动了动，小倩以为他要走开，怎肯放手，反而又抱紧了些他的腰，低声道，“不行！我就不许你想别人嘛！谁都不行，你只能想我一个，七夜哥哥。” 
“我在想我娘。” 
“你娘也不行。。。”她顺口接道，说完方才明白他的话，“啊？你在想你娘？” 
七夜已经轻轻放下她的手臂，转身，“我娘也不行？也要吃醋吗？” 
他的口气很平淡，表情却似笑非笑，小倩的脸一下红了。 
她猜想他心里一定觉得她很傻，很无理取闹。。。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会吃醋是应该的嘛。。。谁知道七夜哥哥会想他娘啊，她，她也没说不行。。。 
越想越觉得丢脸，她不敢再看他，只好低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七夜没有再说什么，捡起地上的药包，开始架锅熬药，小倩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无异样，便低头坐到了他身旁，仍旧专心的玩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大了，药锅里开始慢慢升起蒸腾的热气，小倩抬头，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七夜，见他只是凝神望着炉火，不由得心一暖，笑着说道，“七夜哥哥，以后要辛苦你了哦。” 
七夜显然有些不解，他看了看小倩，“什么？” 
“我不会生火，不会煮饭，以后我们隐居了，家里能下厨的人就只有你了，当然要辛苦你咯。”她脸上仍旧笑着，心却不可抑制的跳得越来越快—— 
果然他的眉又轻轻挑高。 
七夜哥哥又不相信她了。。。干嘛这么惊讶的样子？这样都惊讶，那如果她告诉他，她老早就开始打算他们未来隐居的日子，他会不会直接就跳起来了？ 
对，她可以告诉七夜哥哥，她已经计划好了，将来呢，他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隐居，只有他们两个人，每天开开心心，没有杀戮，没有纷争，只有他们两个。。。也许，也许将来还会有一个孩子。 
小倩的脸烧红起来，不好意思的咬唇轻笑，天啊，她怎么能在七夜哥哥面前想这种事情？孩子，孩子。。。又不是想有就有的。。。想到这里，她不禁抬起头，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七夜看着面前的小倩，她满脸通红，笑得羞涩而开心，一双大眼却勇敢的盯住他，仿佛在等他的答复。 
他很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发觉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 
隐居？下厨？家？ 
这些他从来没有去奢想过。 
有的事情，纵使他不愿意去多想，但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只有绝望，挣扎，宿命。 
现在他望着面前满脸期待的小倩，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生命中美好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幸福，早已经把他远远抛弃，他无力去追，也不想再追了。 
徒劳。 
他，七夜。 
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望着眼前一直沉默的七夜，小倩不安起来，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他只是没有表情的看着她。 
好像戴了一副面具。 
这个人，戴了一副面具，假扮成她的七夜哥哥，冰冷而陌生。 
“七夜哥哥，你为什么。。。”她开口，想要打破这种令她不舒服的感觉，可是未说完，另一道惊慌的声音横空响起，打断了她。 
“红叶姑娘！不要！” 



（二十八）红叶 
是宁采臣在喊。 
燕红叶当然并不可怕，白发的燕红叶，却是他记忆当中令人恐惧的部分。 
那个白发冷峻的女子，破坏了他和小倩在日出山城的婚礼——如果，如果那场婚礼成功，说不定，后来的一切根本不会发生了呢？ 
所以此刻，瞪着眼前已经一头白发的燕红叶，宁采臣只觉得骇然，不愉快的记忆接连涌来，下意识的步步后退，直到无意间撞到了流云。 
诸葛流云静静站着，扶住了宁采臣，眼睛却一直未曾离开过燕红叶。 
她正一步步的往外走着，没有看任何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全数变白，银亮似雪，静静垂在肩头，映衬着她的眼神，愈发冰冷锐利。 
燕赤霞与三娘没有敢上来拦阻，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小倩便在这时冲了进来。 
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红叶走火入魔了。 
她已经成为白发红叶，而不是她所熟悉的红叶姐姐。 
刚想上前看看红叶的情况，手就被用力握住，她回头，只见到七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然后他便挡到了她的身前。 
就在这时，红叶忽然捂住胸口，脸上一片痛苦的神色，单膝跪倒在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如雪般的长发。 
三娘朝小倩使了个眼色，小倩点点头，转身急急朝后院走去。 
见小倩已经去拿药，三娘便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扶住红叶，柔声道，“乖女儿，别心急，娘会治好你的。” 
红叶眼中的冷冽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不甘，带着些许迷乱，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又走火入魔了。。。我真的很想练好玄心奥妙诀，可我又失败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望着女儿一脸的自责与痛苦，三娘知道，自己心底的恨意，并没有完全的消失。 
每当她发觉自己保护不了女儿，更阻止不了她朝命运走去的时候，她就会恨，好恨——不但是恨燕赤霞，也恨自己。 
有了他们这样的父母，才会让红叶受这么多的苦。 
她的红叶，她的女儿，美丽善良，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嫁给一个很好的男子，孩子聪明活泼，一生都幸福生活着。 
可现在呢？ 
为什么，为什么燕赤霞要让红叶修炼玄心奥妙诀啊！那是他的女儿啊，是他们的小红叶啊！ 
回首，狠狠瞪了一眼燕赤霞，却见到他脸上的自责与颓丧，让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老去了数十岁。 
他的眼睛望着她们，深深的痛苦，却不闪不避，仿佛说着，是我，是我害了红叶，是我害了我们的女儿。 
一瞬间，她明白他的痛，绝不会比她少。 
因为他要背负毁了女儿一生的重负，那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痛苦。 
他是燕赤霞，是玄心正宗的宗主，可他不也是个凡人么？ 
心中一软，她能怎样？她又忍心怎样呢？他是她所尊敬，所爱的英雄，这一点，从未变过。 
“红叶，女儿，来，先站起来。”转头，三娘低声对红叶说道，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 
轻轻挣脱了母亲的手，红叶摇摇头，想自己站起来，不料双腿却出奇的发软，眼看又要跌倒在地，另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身子。 
那双手，温柔而有力，稳稳的扶住了她。 
她看了看那双手，再慢慢抬头，看进那双微笑的眼睛。 
诸葛流云的眼睛，总是狡黠而真诚。 
红叶定了定神，转开视线，缓缓道，“我很努力想练好玄心奥妙诀。” 
“我知道。”流云点头。 
“可我还是失败了，”她接着说道，“师兄，我很感激你，可是感激，不是爱。” 
“这我也知道。”流云仍旧只是点头。 
“你什么都知道，其实你才是这里最清楚清醒的人。”红叶忽然提高了声音，转向流云，几乎是质问的说道，“白发红叶爱你，她那么爱你！你为什么又要把我换回来？！你换回来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一个无法为你练成玄心奥妙诀的女人。。。你却还蠢得为她挡刀挡箭，这到底为什么？！” 


庙里静悄悄的。 
三娘和燕赤霞愕然的望着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原来红叶没有爱上流云。 
她努力了，可是没有成功。 
彼此的目光，交换了这些意思，两人不禁同时在心底深深叹气。 
他们的女儿，他们的红叶，还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宁采臣不解，望着流云，想问，却没敢开口。 
流云却还在微笑，他的笑容淡淡的，却少了几分轻松，多了几分坚定与从容——诸葛家的遗传便在这时清晰的显现出来，正像他的大哥诸葛无为，时刻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我知道白发红叶爱我，但我从来没后悔把你救回来。”他用袖子小心擦去了她唇边的血迹，“因为无论白发黑发，在我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燕红叶。” 
当然不是这样，不是！ 
红叶想要反驳，她想要说，两个红叶怎么会是一样的？她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发自真心的爱着他，一个却是一直试图想爱上他而没有成功。 
她们，怎么会一样？ 
“师妹，你听我说。”流云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微笑着摇摇头，制止了她，“爱情，是一种最真实最自然的情感，它会自然流露，并不会因为承诺而产生，更不会因为承诺而消失。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你一觉醒来，发觉你已经爱上我了，可却不知道原因。。。你说，会有这个可能吗？” 
他的话让红叶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爱情，是一种最真实最自然的情感，它会自然流露，并不会因为承诺而产生，更不会因为承诺而消失。 
小倩对他的感情，是最真实自然的流露吗？ 
第一个滑入宁采臣脑海的，便是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蓝魔之泪的证明，小倩会爱上他吗？ 
如果不是他，是别的一个什么人，让蓝魔之泪发了光，他和小倩，是不是还能冲破命运的束缚，那样的相爱？ 
小倩爱的，到底是他，还是蓝魔之泪的光芒？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他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爱情并非那么伟大与完美，心猛然收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本以为，他失去了一段爱情，还有小倩。 
可是他现在发觉，也许，他居然并不曾拥有过。 
不仅是失去，连曾经拥有，也不是。 
小倩，还有小倩的爱情，自始至终都只属于那个人，不是么？ 
转头，他望着他的兄长。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七夜，你知不知道？ 

七夜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七夜哥哥，我不会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努力爱上你的！ 
这个，是小倩给他的承诺。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努力的对他好，对他笑，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 
她甚至，甚至说她爱他。 
她爱他？ 
她怎么会爱他。。。她怎么会呢。 
爱情，不会因为承诺而产生，也不会因为承诺而消失。 
小倩就和红叶一样，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爱上一个人。 
爱他。 
苦笑着，七夜垂下眼。 
所以她才会这么突然的对他好，用这么亲昵的态度对待他。 
她极力想要表现出对他的爱，做一切的事情想让他相信，她是爱他的。 
小傻瓜，善良的小傻瓜。。。她以为她装作爱上他，就是真的爱他了么？ 
为了一个承诺。。。她真的很努力呵！可是结果呢？只会把她逼得更痛苦，也让他，更痛苦。 
他不要她爱他，他只要她幸福就好。 
只要她幸福。 

没有人开口。 
每个人都在想着流云的那番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爱情。承诺。 
“啊！” 
一声尖叫，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小倩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脸色惨白，手指着后面： 
“玄心正宗——” 


（二十八）混战（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话，众人就听见头顶传来瓦片破碎的声音，抬头望去，一阵金色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般的朝他们罩了下来。 
玄心正宗！ 
 七夜最先反应过来，挥剑挑起脚边的地砖，挡开了部分利箭，而三娘和燕赤霞也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一个抓住流云与红叶，一个抓住采臣与小倩，一起朝庙门口冲去，谁知还未到门口，又一阵来势凶猛的箭雨迎面袭来，生生将他们六人又逼了回去。 
“三娘！你们从后门走！”燕赤霞见情势凶猛，将采臣与小倩推到三娘身边，自己则一跃至他们身前，挡住了攻势，“快！” 
不料后门此刻也被如麻的箭雨封住了去路，三娘一人要护着四个，饶是她道法高强，也渐觉吃力。那纷乱的箭阵也开始毫无规律的从各个方向射来，不再只来自于门口与屋顶，看来外面的人是一心想要逼得他们毫无退路。 
“师娘，小心！”流云一声喝，长枪挡开了几乎射到三娘身上的箭，只听“叮”一声，那箭头应声落地，而腿上的伤口也骤然裂开，一阵剧烈的痛楚传来，他低头，发现血迹重新从衣服里渗了出来。 
“流云！”一旁的宁采臣见状不由得惊慌的喊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扶，流云却伸手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一瞬间，十几只箭擦着他的身子“咻咻”飞了过去，钉在了墙上，他大惊，来不及后怕，人已经笨拙的蹲下身子，躲开了又一阵箭雨。 
一时间宁采臣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刚才不还是好好的么？为什么现在，现在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们被发现了？他们要被抓住了？他们要死了。。。。。。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只是本能的躲避着，本能的跑着，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更未曾发觉在这躲避的过程中，本来紧紧靠在一起的人已经挤散。 
“你带着师妹先走！”流云护着红叶与宁采臣退到了后门边的一条长廊处，回头瞥见长廊的尽头居然是一处隐蔽的侧门，不由得心下一喜，未加思索，伸手将正在凝神抵挡攻击的红叶一掌劈晕，然后将她交给了宁采臣，大喝了一声。 
宁采臣这才醒神，怔怔的看了一眼流云，手下意识的接住了已经晕过去的红叶，一咬牙，背起红叶便往侧门那里跑去。待他跑了几步，才发觉小倩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身边。 
小倩呢？刚才他不是一直抓着她的手么？她到哪里去了？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往庙内看了看，可哪里还有小倩的影子！ 
“看什么看！快走！”流云此时不放心的回头看他们，正好见到宁采臣呆呆站在原地望着这边，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大吼一声，恨不得过来一脚踢走他们。 
见流云气得脸色发白，伤口还不断流着血，宁采臣知道自己再犹豫不决就实在不是个东西了，一咬牙，顾不上别的，催动神行千里背着红叶逃了出去。 
流云这才稍稍放心，转头又冲进了那一阵纷乱的箭雨中，正好看见三娘那白色的身影正往这边退来，握紧长枪，他跃了过去，帮她挡下从身后袭来的长箭，唤道，“师娘！” 
“你怎么回来了？”三娘闻言大惊，想回头却只见箭光四射，墙壁上已经被无数的箭射穿，一道道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她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快带红叶。。。” 
话音未落，忽听“轰”一声，一个硕大的黑影迎面压了过来，惊疑之下，她往后退了几步，正好与流云背靠背的撞到了一起，而那个黑影也轰然倒在了他们面前，原来是一尊高大的十八罗汉像，横躺在地，正好挡住了箭雨的攻击。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偱声往神台上看去，果然小倩正在那里努力的推着第二尊罗汉像。原来在混乱中被挤散后，小倩一方面狼狈的躲避着不断射来的长箭，另一方面又四下寻找着七夜的身影，奈何箭雨纷纷，一片耀眼的光，她根本找不到其他人的踪影，心里又急又担心，抬头望见神台上高大的佛像，灵机一动，便爬了上去，将其中的一尊用力推了下来，想以此暂时抵挡攻击。 
三娘与流云对视一眼，心下已有了计较，分头跳上了神台，把十八罗汉一一推了下来，将已经千疮百孔的墙壁堵了个严严实实，顿时破庙内一片黑暗，只听见箭头射在佛香身上发出的“噗噗”的闷响。 
三人便一同站在佛像的包围中，这时才略微松了口气。黑暗中，流云第一个开口，“师娘，这结界不是很安全的吗？怎么会让他们发现？” 
三娘却一下子惊跳起来，一边一个的拉住了小倩和流云，“大胡子呢？七夜呢？” 
的确，现在只有他们三人在庙里而已，红叶与宁采臣已经逃脱，那燕赤霞与七夜又在哪里？ 
身旁的小倩一下子握紧了三娘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另一边的流云也握紧了三娘的手，低声安慰道，“师娘，不用担心，说不定师父和七夜他们已经。。。” 
然而外面的人容不得他们细想，青龙的声音已传了进来。 
“司马三娘！若想要燕赤霞活命，把燕红叶交出来！” 




作者： 俞子衿  2007-11-10 23:23 　 回复此发言   



889
  

原来起初燕赤霞挡住了前门的攻击，以掩护三娘等人往后门逃走，待他往庙里退去时，正好撞上前来救援的七夜。 
一见七夜，他便暗暗叫了声糟糕。七夜的第一次大婚时，也是这样的箭阵屠戮，那一战，多少人便这样猝不及防的死在了婚礼上，死在了七夜的面前，而第二次大婚那晚，七夜的异常表现仍旧让他心有余悸，纵然不知具体原因，他也猜到七夜必定是遇到了什么更大的打击，此刻金光又来这么一次箭阵围剿，恐怕七夜会控制不住，魔性大发。。。 
果然不出他所料，七夜的表情狰狞而痛苦，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举着一夕剑，宛如末世的魔王一般朝外面走去。 
“七夜，不要乱来！”燕赤霞大吼一声，几步冲了上去，伸手欲拦住他。 
可是七夜却恍若未闻，他满脑子想的，全部是婚礼那天的惨剧。 
前一刻，他还心怀着一丝忐忑，一丝憧憬，站在亲人朋友面前，可是下一刻，迎接他的却是无情的欺骗与杀戮！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老师死了，娘死了。。。那一阵金光闪烁中，箭无情的穿透了他们的胸膛。。。他们都不在了，连尸体也没有了，灰，化成了灰，化成了烟。。。都是他害了他们！是，都是他害了他们！都是因为他的存在，才害死了那么多人，他根本就不该活着的，也不配活着。。。 
“我不配，你们也不配。”喃喃的吐出这一句，他的脸上满是古怪的冷笑，眸中红光愈炽，直看得燕赤霞一阵心悸。 
此时只听一阵杀声响起，第一批主力的玄心门人已经从前门处杀了过来，未等燕赤霞反应，寒光闪过，一夕剑劈斩过处，半数玄心门人已经倒下，身首异处，鲜血喷了出来，迅速浸湿了干燥的地面， 
燕赤霞心中大骇，手还僵在半空中，却根本来不及去阻止七夜，待他反应过来，七夜的剑已经将最后一个玄心门人一劈两半，“嗤”一声，鲜血伴着那人裂开倒地的声音飞溅开来。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腹内翻了上来，燕赤霞眼见几十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如此惨烈的死去，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呆住了。 
七夜轻轻的甩了甩一夕剑，一串鲜红的血珠飞了出去，溅在了旁边一尊白色观音像上。 
那观音的面容慈悲而安详，此刻却像流下了红色的血泪，液体慢慢的滑下，忽然“砰”一下，观音像倒了下来，裂成无数碎片，浸染在红色的血泊中，不复洁白。 
七夜的脸上无波无澜，那观音像爆裂的景象根本未曾入他的眼，他只是握着手中的一夕剑，踏过面前堆积的尸体碎骸，朝庙外走去。 
一步，一步，他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而他面前的玄心门人，一步，一步，往后退着。 
他们手中都握着剑，也捏着玄心正宗灵验的符咒，可是没有人敢乱动，甚至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都看见了同门的尸体，满地的尸体，无头的，分成两半的，人的头，四肢的碎片。 
还有鲜血，好像要浸染一切的鲜血，随着七夜的脚步，慢慢朝他们逼近。 
深深的恐惧仿佛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降妖除魔！”就在七夜快要走出门时，不知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炸雷般的让这些沉默的人沸腾起来。 
是，降妖除魔，降妖除魔，他们是玄心正宗门人，是这个人间正道的维护者！他们为什么要怕？为了降妖除魔奉献生命，不正是他们应有的职责么？ 
于是他们不再往后退，反而持剑朝七夜冲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无畏且虔诚。 
冷笑，挥剑，七夜不曾停步。 
眼看那魔道至高的一夕剑便要再次斩落，一道红色的身影拦到了两方人的中间。 
那是朱雀，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她不站出来，那些门人会有什么下场。这里只会多几十具尸首。 
那些尸首，也是别人的丈夫，父亲，儿子。 
她怎能不站出来呢？ 
眼见朱雀忽然跳了出来，站在四方墙壁上指挥的玄心三将不由得惊呼起来——他们自然也知道，朱雀这一站出去，必死无疑。 
站得高，看得就清楚。 
一夕剑出，现在，又有谁能挡住七夜？ 

这声惊呼却让呆住的燕赤霞一下子清醒。 
他不能见死不救，刚才来不及，现在他一定要拦住七夜，不能让七夜杀了朱雀，毕竟，是朱雀救了三娘。 
想着，他一掌朝七夜打了过去，大喝道：“七夜住手！“ 
一夕剑未动，七夜回手接下燕赤霞的一掌，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未及站定，燕赤霞又攻了过来，挡在七夜面前，打定主意缠住他，不让他再杀人。 
未曾想到燕赤霞会和七夜打起来，朱雀一愣，却听见金光的声音响起，“放箭！” 
玄心门人惯听宗主的命令，此刻听见这凛然的吼声，不由得豪情满胸，纷纷举弓搭箭，几百支利箭就朝朱雀的方向射了过去。 
眼见燕赤霞为了挡住七夜，背部朝外，此刻猝不及防，背部中了好几支箭，朱雀的手臂也被射伤，三将又急又气，却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声下命令，从墙头跃了下来，一把打落几个弟子已经拉满了的弓，怒叫，“住手！都住手！” 
玄心门人这才意识到朱雀还在那里，连忙停手。 
忽然，一道棕色的影子从半空俯身冲下，仿佛老鹰抓鸡般将受伤的燕赤霞擒住。 
燕赤霞只觉得肩膀处被金光牢牢制住，后背的伤口也疼痛不已，却还是忍住，伸手用力打了七夜一掌，阻止了他向金光刺出的剑，将他推回了庙中——不能再让七夜杀人！ 
“七夜！快回去！” 
七夜没料到燕赤霞此刻还会打他一掌，幸而掌风虚弱，他刚被推进庙门便站稳，而早已经摇摇欲坠的屋檐终于哗啦一声倒塌下来，将前门堵住。 
正要挥剑劈开障碍，他却敏锐察觉到三娘和流云正往这边慢慢退来，而小倩也从后门处跑了过来，他眼神一动，闪身避到了已经倒塌了的梁柱后，隐藏了身形。 
庙外，金光擒住了燕赤霞，见他一身是伤，料想他也不会逃脱，虽然心里对他仍旧万分痛恨，却还是将脸色放缓了些，道，“燕赤霞，你虽是玄心叛徒，但好歹是我同门，何必助纣为虐？你让里面的人好好出来束手就擒，我不会太为难你们。” 
燕赤霞此刻脸色惨白，血色尽失，闻言只觉好笑，愤愤“呸”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想再看金光。 
这一声“呸”充满鄙夷和不屑，金光不由得怒气上扬，却惊觉体内那一股气息愈发不稳，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疯似的乱窜，他只得勉强压住火气，心里却清楚，若是再抓不到燕红叶，让她像上次那般为自己输送功力，事情便糟糕了。 
深吸了口气，他向青龙使了个眼色。青龙微一犹豫，便向三娘喊出了那句话。 



（二十九）混战（下） 
听见青龙的话，三娘大怒，正要开口回答，燕赤霞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三娘！你要敢做出什么蠢事，就别怪我动用夫权，把你休了！” 
三娘闻言好气又好笑，叉腰大声说道，“死大胡子，你活得不耐烦了？谁休谁啊？金光我告诉你，你要敢动我相公和我干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她听见青龙的话，自然以为七夜已经和燕赤霞一起被金光擒住，因此这般说道，岂料外面的人并不曾看见七夜，皆是一怔。 
“七夜不在里面？”燕赤霞大惊，边问边看了看四周，确定自己的确把七夜推进了庙中，为何三娘说他不在里面？ 
“他不在外面？？”庙里传来三娘的声音，满是狐疑。 
这下外面的玄心门人都有些慌张。如果七夜不在里面，那他就还在外面了？刚才七夜杀人的场面太过于恐怖，不少人开始慢慢的往后退，四下张望着，就怕七夜从某个地方忽然杀出来，一时间，嗡嗡的议论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弥漫了整个院子，无言的恐惧迅速滋长。 
金光也有些惊疑不定，一时拿不定主意三娘是否在故意说谎扰乱人心，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却见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玄心门人已经开始自乱阵脚，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斯慌张，定下心神，冷然喝道：“都冷静！” 
宗主的喝声一出，众门人都是一惊，纷纷停住了脚步，谁知就在此时，靠近大门的石墙忽然崩裂，无数巨大的石块飞溅而出，朝院中的众人砸去。 
当头的玄心门人一见石块飞来，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挡，更有人举起长剑朝那石块劈去，孰料那石块上竟蕴含着惊人的魔功，不少人一沾到那石块，便被那魔功的力量震飞出去，撞到了身后的同门，十几人一起被那石块压倒在地上，当场毙命；而另一些人则撞到了院墙上，全身筋骨尽断，脑浆迸裂，死状惨不忍睹。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的事情，幸免的玄心门人四散而开，躲避那飞来的巨石和被震飞的同门，本来密集的人群出现一条裂缝，七夜便在此时从破庙中纵身而出。 
庙中的三娘听见外面的动静，大急之下推开面前的佛像，正好看见七夜握剑从巨石中跃了出去，来不及细想，拉着小倩便跟着蹿了出去，流云紧随其后。 
“放箭！”眼见七夜和三娘等人先后出现，金光不由大喜，忙下令放箭。 
岂知此时不少门人被七夜的忽然出现骇住，听得金光命令，虽然本能搭弓射箭，却不如开始进攻时那般心齐，加之四将心中对金光隐约有不满之情，若非七夜杀戮太甚，他们也不愿意置其于死地，于是射出的玄光箭纷乱无序，威力小了许多，被七夜等人轻易避过。 
眼看七夜已经一路势如破竹到了自己前方不远处，金光一边紧紧抓住燕赤霞，一边暗暗凝聚掌力，袖子中的手已经蓄势待发，就待七夜来到身前，再与他放手一搏。 
忽然，一丝魔魅的琴声传来，忽远忽近，七夜与金光同时被吸引住，惊喝道，“月魔！” 
然而那琴声却出奇的虚弱，几个转音过后居然中断，就此消失，直教七夜和金光诸人都惊疑不定，料不准月魔在玩什么把戏。然而众玄心门人却并不知道什么月魔，那魔音太弱，根本未曾影响到他们分毫，就在这两人都分神的当口，见魔君距离宗主已在咫尺，护主心切的玄心门人纷纷举起手中长弓，无数支玄光箭便朝七夜飞了过来，那边的三娘与流云反应过来，还未动手，另一些玄心弟子已经冲了上来拦截他们。 
七夜与金光同时回神，见金光一手抓着燕赤霞，只剩一手来与自己对敌，不由一喜，虽然见到无数箭光向自己飞来，心中却毫不在乎，仍旧举起一夕剑，宁可拼了自己一死，也要刺下这一剑，将金光杀死，报了那灭族的仇恨。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小倩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冲了过来。 
小倩被三娘带出来后，一直跟在她身后躲闪玄心门人的攻击，同时紧紧盯着七夜的身影，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月魔的琴音她都未曾发觉，一双眼睛只是跟着七夜而动，此刻见他居然不躲不避，任由无数利箭射来，心里骇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她不懂如何挡箭，也没有武功，咬牙闭着眼睛，也抱了必死的决心，哪怕自己被射成马蜂窝，也要帮他挡下那玄光箭。 





作者： 俞子衿  2007-11-12 00:04 　 回复此发言   



907
  

眼看一剑就要刺下，眼角却瞟到这幅场景，七夜的心都要停跳，哪里还顾得上报仇，念头才起，人已经飞身过去，抱着小倩就地滚了一滚，躲开了那些玄光箭。  
有那么一瞬，小倩吓得脸都发白，她以为自己死了，睁开眼却见七夜紧紧抱着她，脸色同样惨白，方知他还是在最后一刻罢了手，赶来救了她，心下一松，泪水这才流了出来，也用力抱住他，生怕他又去做那种傻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眼见七夜与小倩滚落在地，金光顺势将手里的燕赤霞推给玄武制住，居高临下的飞起一掌，欲将二人当场击毙！  
“金光你敢！”一声娇喝，三娘凌空而至。  
原来与三娘交手的朱雀青龙见三娘一直未对自己下杀招，心中实在不忍，故意被打得后退几步，朝三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流云快些逃走，可三娘此刻见到金光朝七夜小倩痛下杀手，哪里会逃走，飞身跃过朱雀青龙二人就直接朝金光攻了过去，挡住了他的掌势。  
眼见七世怨侣几乎就要毙于自己掌下，却被三娘破坏，金光大怒，更加愤恨朱雀与青龙的背叛，边还手边怒喝道，“白虎玄武，将叛徒朱雀青龙拿下！”  
二将一时呆住，不知该不该听从他的话向自己的同伴下手，而他们身后那些玄心门人更加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燕赤霞终于冲破了被金光施加在身上的法咒，趁着玄武发呆，用力挣开了他的手，也朝金光攻了过去，“三娘，我来帮你！”  
这下整个局面愈加的混乱，金光被燕赤霞与司马三娘两大高手缠住，又命令四将自相残杀，玄心门人都失去了主张，有的朝流云攻去，有的杀到了七夜小倩的身边，有的想杀到金光身旁去增援，有的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玄武与白虎，暗忖他们是否会去拿下朱雀和青龙。。。  
七夜见玄心门人冲了过来，轻轻推开小倩就站了起来，剑光轻闪，那几个门人立时毙命，他正要冲过去帮助燕赤霞夫妇，却见三娘回头大喊道，“七夜，如果还把我当干娘，就赶快带着小倩离开！！”  
她知道七夜杀那么多人，魔性一定会控制不住，失去本性，那就糟了。  
“七夜，还不滚？！”燕赤霞自然也明白妻子的用意，亦回头喊道。  
两人这一回身，同时吃了金光一掌，两人咬牙顶住，却仍旧频频回头看着七夜。  
七夜眼神一沉，当然明了两人意思，知道两人是不想看见他杀太多人，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想走。  
金光，他看见金光，怎么可能会走？他看见他，便想到那场屠杀，那些死去的人。。。他怎么能走？不，他一定要杀了金光，一定要！  
然而眼见两人一直分神看他，立逼着他逃走，七夜知道若是他不走，便是害他们无法专心御敌，心里便有些犹豫，向身边一瞥，却看见小倩还在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马上伸手去拉，却触到一手鲜血，再看，脚边还躺着一支染血的玄光箭——  
糟了，小倩还是中箭了！  
七夜只觉浑身颤抖，蹲下身欲查看她的情形，却直直撞进她的眼神里，她抓住了他的手，眸中不是痛楚，而是央求。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央求他，不要，七夜哥哥，不要。  
你不要再杀人了。  
眼见小倩胸口的血迹慢慢扩大，她又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七夜一咬牙，最后回头看了看还在打斗的众人，抱着小倩跳出了墙头！ 



朱雀与青龙没想到金光竟然直呼他们为叛徒，虽然他们放过了三娘，却并没有背叛玄心正宗的意思，此刻无法，也只能转身同流云站在一起，举着剑面对着身前不知该不该动手的玄心门人。 
这些门人都看着白虎和玄武，等待他们的动作。 
白虎和玄武对视一眼，跃到了众人的前面，四人持剑相对，眼神复杂，一时间居然没有人说话。 
“我们真的要动手？”青龙握紧了剑柄，问道。 
“你们背叛了宗主。”玄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前了一步。 
“可是玄心四将一向情同手足，不是吗？”白虎轻声道，看了看身旁的玄武，又看了看对面的朱雀和青龙。 
是，情同手足，几十年的同袍之谊，岂是说不顾就不顾的？ 
玄武没动，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你们可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成为玄心四将？”朱雀的声音清朗无比。 
当初？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成为玄心四将？并不是太久远的记忆马上浮现在脑海——事实上，那已经成为他们的信念，就是因为他们怀着同样的信念，他们才可以坚持到今天，一起并肩战斗。 
为了正义，人间正道。 
世事艰难，他们能做的，只是不背叛自己的信念。 
不容易，却也不难。 
“啪”一声，玄武与白虎一起扔下了手中的长剑，上前几步，走到了朱雀与青龙的身边。 
四人相视而笑，他们的眼神，依旧如当年般坚定与执着。 
并肩作战，维护正道。 
这是他们玄心四将永远不变的信念，永远不变的坚守。 
周围的门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先开头，一阵“咣啷”声响，所有人都把手中的武器丢在了地上，本来一触即发的气氛霎时缓解。 
流云一直紧张的盯着事情的变化，眼见峰回路转，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微笑着拍了拍青龙的肩膀，“多谢了。” 
待他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却发现与金光缠斗的燕赤霞夫妇已经不知去向，连忙推开众人跃上墙头，四下张望一番后仍旧看不见三人的影子，略一思索，料想应该不会有事，便急急朝宁采臣与红叶逃走的方向追了去，四将也跟着追了上去。 
身后，只剩下一座几成废墟的破庙，满地的尸体残骸。 
“他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办？”一个玄心门人开口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然后有人开始收敛同门的遗骸，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做同样的事情。 
这一场惨烈的战斗，终于结束。 


（三十）心动 
宁采臣背着昏迷的燕红叶，脚下生风的在路上狂奔着。 
眼前的景物飞速的倒退着，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一定要带着红叶姑娘跑出去！ 
可是神行千里他还是控制不住，除了能够辨别方向，勉强不会撞上人，也不会摔倒，他连转弯都不会，好几次都冲进了死胡同，再加上身上还背着一个人，跑了半日，累得他气喘吁吁，却没有跑出多远。 
就在他无可奈何又焦急之时，抬头忽然看见那边胡同口的树下，拴着一匹健壮的马儿，正低头悠闲的打着响鼻，周围却并没有主人看着。 
一个念头滑过脑海，他冲了过去，将仍旧在昏迷中的红叶放在了马背上，然后解开了缰绳，自己跳上马背，挥动马鞭，“走！” 
那马儿居然也不认生，挨了他一鞭便像箭般跑了出去，倒把宁采臣给吓了一跳，慌忙抓紧了缰绳，才没有被甩下去。 
“该死的！哪里来的贼子。。。”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已经越来越远的斥骂声，宁采臣不禁苦笑，知道应该是马主人发现有人偷了他的马匹——想他宁采臣，乃是堂堂读书人，一生都不曾拿过人家的哪怕一根针，现在居然成了一个偷马贼，实在是有辱斯文，不过事急从权，他此刻却是断不能停下来的，马，也是不能不偷的。。。。。。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劲风忽起，饶是他一介书生，这些日子以来也算见惯大场面的，知道不好，怕是有追兵赶上来了，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忙又挥动了几下马鞭，真恨不得这马两胁生翼！ 
耳听着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尽管这冬日的天气十分寒冷，宁采臣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不禁低头看了看身前的红叶，谁知正在这当口，红叶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苏醒了过来，只是她显然还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眼神疑惑的看着愕然的宁采臣，又看了看身下的马。 
宁采臣哪里有时间解释，只是苦笑一下，耳边的风声近在咫尺，马却仍旧是原来的速度，丝毫未见加快，他心中六神无主，忽然想起若是自己不在马背上，这马负重减轻，说不定可以跑快一些。。。何况他不过是一个无用的书生，与其两个人都落在敌人手上，不如牺牲自己，让红叶姑娘跑了也是值得的。 
拿定主意，他将手里的马鞭塞给还未回神的红叶，自己则从马上翻身而下，滚落在地，忍住身上忽然传来的痛楚，咬牙大喊道，“红叶姑娘，快跑！” 
不过是短短几刻，红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正要说话，马儿却已带着她奔开好几十丈远，她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略略思索一下，又回头看了看，便毅然决然的策马回奔，直直朝宁采臣而去。 
“你，你不要回来啊！快走！快走！”宁采臣急得大叫，奈何刚才从马上滚下来着实摔痛了他，一时半会他只能狼狈的坐在原地，拼命的挥手，“叫你走！红叶，你快走啊！” 
忽然，他的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拉住，宁采臣一惊，下意识的就要挣脱，那手却用力将他拉了起来，待他回头一看，心中的慌张与焦急霎时间全部消失，化为惊喜，来人正是一身血污的诸葛流云与玄心四将。 
“书生！”流云已经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忍不住感激的拍了拍宁采臣的肩膀，“真是多谢。。。” 
话才刚说半句，已经赶到他们面前的红叶跳下马来，一言不发的先给了他一巴掌，直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宁采臣和四将都愣住，惊讶的看着满脸冰霜的红叶，说不出话来。 
“谢谢。”她对宁采臣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四将，便不再理会他们，直接对流云问道，“我爹娘呢？” 
流云好像早料到自己会被打一巴掌，捂着脸苦笑道，“看来我追错了方向，师父师娘没有往这边来。” 
红叶微微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青龙开口，简单的把刚才破庙大战的情况说了一遍。 
一听到父母和金光打斗，不知去向，红叶不由握紧了拳头，转身便去牵马，不料流云却拦到了她面前，表情严肃，“不许冲动，更不许去找金光。” 
“如果我非要去呢？”红叶抬眼看着他，语气冷硬的反问道。 
“我是师兄，小事可以由你，但大事，你要听我的！”流云的口气不容置疑，眼中的坚定更是表明这次他绝不会让步。 
见流云这幅样子，宁采臣吓了一跳。他印象中的流云一向狡黠活泼，对红叶是言听计从的，哪里想到他也会搬出师兄身份！四将也很是吃惊，没料到总是嬉皮笑脸的诸葛流云，居然会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红叶的脸一阵惨白，一阵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曾落泪，只是用一双晶莹的眸子直直看着眼前的流云，一动未动。 
“先找个地方养伤。”流云迎视着她，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平静的说道，“听我的，金光要的是玄心奥妙诀，你不死，师父师娘就不会死！” 
宁采臣有些不明白，询问似的看了看身旁的四将，朱雀低声把二贤烧了秘笈导致金光走火入魔的事情解释了一番，他才恍然想起的确听修罗与恶鬼说起过这事。 
听了流云的话，红叶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重新睁开，与流云相握的手微微颤抖着，却抓得很紧，“好，我听你的。” 
流云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忽然呕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红叶猝不及防的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幸好她马上反应过来，手腕轻翻，便把流云搀扶住了，正要开口询问他怎么了，却一眼看见他苍白得吓人的脸色，不由得停住。 
“没事，只是旧伤复发。”流云知道应该是刚才的激战引发了才好转的伤口恶化，此刻右腿和胸口都传来剧烈的痛楚便是最好的证据，但看着红叶脸色异常的看着他，他不禁心里一紧，用力扯开一丝笑容，安慰道。 
“你上马去。”红叶说着，便欲扶他上马。 
“不，你受伤了，还是你骑马。”流云怎么肯，毫无动弹的意思。 
“不是说大事听你的，小事都依我吗？”刚才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红叶不耐的瞪了流云一眼，口气恢复了他所熟悉的冰冷，“骑匹马算什么大事？这是小事，听我的。” 
流云语塞，看了她半晌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得抓了抓头发，苦笑着上了马，红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宁采臣与四将都笑了出来，一直紧绷的气氛终于有些松弛，红叶听见他们的笑声，转头正要开口，却见各人脸上那颇有些暧昧古怪的笑容，不知怎的居然把问话又咽了下去，抬头看见马背上的流云正望着她傻傻发笑。 
这样的笑容，温柔得教她猝不及防。 
忽然之间，她的心就开始快速的跳动起来，甚至感觉到脸颊有些微微的烫——这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第一次避开了流云的眼神，干咳了几声后便转头欲走，不料身体却已经支持不住，才走了一步就几乎跌倒，幸好朱雀及时扶住了她。 
“我们现在去哪里？”宁采臣牵起了马的缰绳，回头望着他们。 
四将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算大事还是小事？听谁的？” 
流云有些张口结舌，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把目光转向了被朱雀搀扶着的红叶，正好她也把目光转向了他，两人都一怔，然后一起笑了。 
些许甜蜜，些许慌乱。 
虽然有些陌生，有些奇怪，但。。。她喜欢。
（三十一）云开 
七夜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的跑着。 
这并不像他，因为七夜圣君，永远都是他的臣民们心中不败的王者，从容，沉着，无畏，才该是他应该表现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慌张的狼狈。 
可是他怎么能不慌张呢？怀里的小倩，正像风中的枯叶一样颤抖着，温热而黏腻的液体，正从他的手指中缝里不断的渗出——那种新鲜血液的热气，让他的手抖得比她的身体还要厉害。 
“小倩，小倩！你听见七夜哥哥说话了吗？不要睡！”感觉到怀中人的头沉沉的靠在他怀里，他心中一阵无名恐惧，生怕她就此在他怀里睡去，再也不醒过来。。。 
可是他脚下却不敢停步，更不敢去看她现在的情况，只能四下张望着，焦急的想寻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帮她疗伤。 
“嗯。。。”小倩喃喃一句，努力的把头抬起些，脸色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没有，手无力的抓着他的前襟，“我不睡，七夜哥哥，我都听你的。。。我听话。。。” 
“好，小倩听话，不要睡。。。七夜哥哥会治好你的，忍着点！”七夜的心酸楚异常，不禁又将她抱紧了一些。 
忽然，一道黄色的身影在前面一闪而过，虽然快得稍纵即逝，却还是没有逃过七夜的眼睛，他马上警觉的刹住了脚步，全身紧绷的看着四周，却根本没有那黄色的痕迹。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感觉到七夜猛然停住了脚步，本来已经快要陷入昏沉的小倩一下清醒过来，血腥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她瞪大了眼睛，使尽全力抓住了七夜的衣服，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回去杀人。。。不要去！七夜哥哥，你不是吃人的魔鬼，你不是。。。不要回去。。。” 
无边的苦涩与疼痛，就这样攫住了七夜的心。 
虽然早已经料到小倩对他的惧怕，可是真正听见她说出来，他却发觉自己远比想像中要软弱许多。 
他甚至不敢去回答她。 
为什么他会天真的以为，他可以不在乎啊？ 
伴随着忽远忽近的轻缓琴声，柔婉的笑声蓦地响起，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茫然与自责。 
随即，那个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语调出奇的温柔，亦出奇的残酷。 
“不用变，聂小倩，不需要变。你的七夜哥哥，本来就是魔鬼。他注定，就是魔鬼呵。。。。。。” 

多年前的某日，声音的主人带着满脸宠溺的表情，对他们摊开了手心中美味的糖果。 
七夜，小倩，这糖果，好吃得很呢。 
语调中小小的诱惑，教他们幼小的心欢喜得要爆炸。 
如今这声音没有一丝变化，仍旧充满着诱惑，可是，她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他的母亲，他的敌人。 

七夜的身子都僵硬了，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因为这次，小倩就在他怀里。 
上次她这样说，小倩没听见，所以他也假装没听见、 
他甚至可以假装，他还是她的七夜哥哥。 
可是，他终究不配。。。他只是一个魔鬼，吃人的魔鬼。 
“不是的！他不是魔鬼，我的七夜哥哥不是魔鬼！”迷迷糊糊的小倩却在这时忽然清醒过来，用力搂住了他的脖颈，大声反驳道，“我能留住他，我能留住他。。。他是我的！是我的！你这个恶魔，休想把他夺走！” 
因为这样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叫，本来已经难忍的疼痛愈发剧烈，从四肢百骸传来，她觉得头仿佛要裂开了，不，是全身都要裂开了似的痛楚。。。 
一阵眩晕袭来，她终于不支晕了过去。 
七夜哥哥是她的，谁也不能把他带走。。。金光不能，月魔不能，天魔不能，什么魔都不能！！不能！！！ 
七夜哥哥，永远是小倩的。 
这是她陷入彻底的黑暗前，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念头。 

七夜却早已经呆住了。 
小倩吼，小倩叫，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又觉得好像在梦里。 
七夜哥哥，她还肯认他，做她的七夜哥哥么？ 
小倩还肯认他这个魔鬼，做她的七夜哥哥。 
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心中溢满了各样的情绪，说不清是喜是悲——只是，只是好像要爆炸了似的叫嚣着。 
茫然的低下头，他却正好见到她因为激动而晕了过去。 
她的手，仍旧紧紧的搂着他。 
紧紧的。 


“啪”。 
琴弦断。 
乐声忽止。 
七夜霎时间恢复了清醒，抬头，双眸中不复茫然，只有凌厉的杀气。 
“她爱上你了，她竟然爱上你了。。。这可不好玩了呢。。。”那声音好像在自言自语，从遥远的某处传来，虽然轻得好像微风，却异常清晰的传进了七夜的耳中。 
爱！ 
小倩爱上他了。 
好像一记响雷在耳边炸开来，七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他以前所认识的世界，此刻忽然全数颠倒。。。小倩会爱上他么？ 
怎么会，她怎么会？ 
可是，如果她。。。会呢？ 
如果她会，如果小倩真的爱上他。。。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此刻他也无暇去想——现在绝不是分神的时候，月魔还在他们身边的某个暗处。 
他不允许自己在这样危险的时刻犯任何错误。 
强压住心里的激动与迷惘，他一手托着小倩，一手拔出了一夕剑，冷冷道，“修罗和恶鬼呢？” 
他的声音完美而冷酷，丝毫看不出他内心此刻其实宛如浪潮翻涌的大海般不宁静。 
然而没有回答。 
“金光这样快找上门来，是你搞的鬼？”七夜扫视着四周空旷无人的荒地，语气愈发平静，手却握紧了一夕的剑柄，捕捉着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月魔，是不是你自己散发出魔气，将玄心正宗引了来？” 
这次，那柔婉的笑声又轻轻的响了起来，“月与魔，都是万古长存的。有月，就有魔。” 
心中一凛，七夜这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 
他以为他已经重伤月魔了。 
与月魔在乱葬岗那一战，月魔不敌逃走，所以听说修罗和恶鬼追了过去，他并未想太多。如今她的话，才教他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事实——月魔可以依靠月光恢复魔功。 
思及此，七夜不由得皱了皱眉，声音却愈发的冰冷，“你杀了他们？” 
“哈哈哈哈。。。”那边不答反笑，好像他说的话十分有趣，“你觉得，我会么？“ 
七夜沉默了一瞬，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脸上居然浮起一丝微笑，“你不会。” 
顿了一顿，他抬起头，盯着远处某处不知名的所在，继续说道，“所有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必须死在我自己手上。这，才是你月魔想要的。” 
若是小倩现在醒来，一定会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她见过他的悲痛，他的悔恨，他的绝望。可他现在，却在微笑。 
他一边微笑，一边说出了那些话。 
都必须，死在他自己手上。 
然而他黑色的眸子变得很深，很深，比幻波池还要深得多——那里，又隐藏了什么秘密？ 
是被湮没的回忆么？ 
那些他爱的人，那些爱他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们。 
他也许想到了他们，也许没有。 
他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高兴。 
这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不仅忘记了开心的感觉，更忘记了伤心是什么滋味。 
甚至绝望，也不会了。 
没有希望，也就无所谓绝望。 

 “七夜，你真的越来越聪明了。”听见七夜的话，那声音颇有些赞许，“看来有些事情，的确要经过惨痛的教训之后，才能看得更清楚，是不是？” 
话音未落，伴随那最后一个“是”字，琴声毫无征兆的响起，一道琴光随即扫了过来，直接击向七夜怀里的小倩。 
七夜自然不会让她成功，纵身躲开了那如利刃般的光，手腕轻转，一剑朝琴光来处刺了过去。 
然而扑空。 
他不由得一惊，心知不妙，身体本能动作，回手向后挥出一剑，正好挡开了从背后袭来的激射的琴光，自己却也被震开好几丈远后方才站定。 
风乍起。 
 “七夜，如果你的怀里没有聂小倩，刚才一剑你一定能刺中我。你知道复仇的代价么？那就是变强，知道怎样才能变强么？哦，不，不需要再多说了，你明白，你一定会明白。。。修罗恶鬼在我手上，正月初十，乱葬岗，不见不散。。。。。。“ 
七夜回身，眼前一片空旷的荒野，一个人影也没有。 
飒飒的风中，月魔的声音袅袅消散开去，也终于完全不见。 
他并没有动身去追的意思，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里，在层层云雾之后，天魔七煞二星，正逐渐的逼近。 
今天已是正月初五。 
仇恨。 
浓烈的血腥味。 
还有十天。 
激战。 
还有十天，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天魔，冲七煞。 
成魔，成魔。 
成魔！！！ 
他要成魔，他要杀，杀掉所有人，他要报仇，报仇！！！！ 
胸口涌起各样的恶念，翻腾如江海，七夜的眸中红光闪烁。 
然而就在此时，他怀里的小倩动了动。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不要成魔，不要去。。。别丢下我。。。” 
女子痛苦的呻吟，教男子低下头去。一触及她苍白的娇颜，他的眸子渐渐清明，目光也柔软起来，终于化为丝缕痛苦与怜爱，然后再度抱紧了她，飞奔离去。 
不过是一个男子，爱着，一个女子。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远远的，一袭黄衫在风中吹动。 
她的眼神冰冷而残酷，正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看来，要改变策略了。” 


（三十二）月明 
七夜抱着小倩跑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快要黑了，才终于寻到一处藏在林子深处的隐蔽山洞。 
这山洞十分粗糙简陋，四壁都是山岩，幸而十分的干燥，地方也不小。七夜抱着小倩走进来，打量了一下，便脱下自己的披风放在地上，手掌中魔光闪烁，那披风便变成了一床厚实温暖的棉被。 
他小心翼翼的将小倩放在被子上，伸手轻轻去移开小倩一直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可是他稍一用力，昏迷中的小倩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喃喃的唤着，“七夜哥哥，不要去，不要去。。。你是我的。。。” 
见她脸色煞白，表情十分痛苦，他心里无比酸楚，柔声道，“小倩不怕，七夜哥哥哪里也不去，七夜哥哥就在这里。”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小倩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弛，手也慢慢松开，终于无力的落在了被上。 
七夜回身收集了一些洞内的干枯树枝和动物粪便，升起了一堆篝火，然后回到小倩身旁，半跪着检查她的伤势。 
她的前襟已经是一片鲜红的血迹，看上去十分的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渗血，但不像先前那般严重了。他知道一定是玄光箭擦过了上次被金光所刺的旧伤口，伤口破裂，比新伤口还要疼痛得多，难怪小倩的脸色如此可怕。 
眸中闪过痛惜，他催动魔气，伤口慢慢凝固，不再往外渗血，小倩的脸色也渐渐好了些，呼吸也终于平缓下来。七夜这才松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阵阵凛冽的风呼呼而过，发出奇异的声音，洞内因为升起了火，弥散着温暖的气息，微弱的火光也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七夜正往火堆中填干树枝，想让那火烧得旺一些，却听见旁边的小倩忽然又不安稳起来。 
“好冷。。。七夜哥哥，我冷。。。冷。。。”她的嘴唇青紫，全身都在哆嗦，下意识的就往七夜这里偎了过来。 
七夜知道她冻坏了，忙将她抱在了怀中，然后用被子把两个人一起包住，希望她能暖和一些。果然，小倩冰冷的身子渐渐温暖了一些，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脚旁温暖的火焰兹兹跳动着，仿佛催眠曲般，四周除了一阵一阵的风，寂静无声。 
手仍旧紧紧搂着小倩，眼睛却慢慢闭上，七夜觉得无尽的疲倦袭了上来，白日的打斗实在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此刻，他只想合眸休息一会，然而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腾一片，纷乱的思绪全部涌了出来。 
她爱上你了，她居然爱上你了。。。月魔的声音飘渺得仿佛不存在，却又真真切切。难道小倩真的爱上他了吗？她真的会爱他吗？不，不，不会的，她怎么会爱他？她永远也不会爱他的，不会。。。 
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早就爱上你了！小倩的声音蓦的响起，她的脸气得涨红，她眸子里盛满怒气，气什么呢？气他不相信她么？可是，他怎么去相信呢？他知道她不爱他，不爱。。。可是，可是如果是真的，如果，如果小倩真的爱上他了？他们都这样说，他们都说，小倩爱上他了，小倩也这么说。。。 
眼前闪过小倩那温软的唇瓣，还有她明亮的笑靥，她说，七夜哥哥，我爱你。 
她爱他，小倩爱他。。。他想低头，想吻上那诱人的红唇，可是另一片耀眼的红忽然弥散开来，那是血，无数的鲜血，所有的魔宫门人都惨死了，还有他娘，她被吊挂在城门口，鲜血，无数的鲜血，浸泡了一切，溅在他脸颊上，奇异的痒。。。阴月的眸子中，慈爱一闪而逝，霎时变成了残酷的笑意，不，那不是他母后，那不是。。。那是月魔。。。月与魔都是万古长存的。。。七夜，七夜，你是魔鬼，你本来就是魔鬼。。。人间没有你立足的地方。。。七夜哥哥，我爱宁采臣，我真的好爱宁采臣。。。爱谁，小倩到底爱谁。。。她还是爱采臣的？不，不，小倩爱他，小倩现在爱的人是他。。。 
无数的回忆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七夜皱着眉头，双眸紧闭，表情时而茫然，时而痛苦，时而又露出些许欢喜，将睡未睡之际，却惊觉小倩身上传来烫人的温度，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暂时抛开了那些杂乱的念头。 
怀里的小倩脸色绯红，呼吸急促，明显已经陷入了昏迷中，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得烫手。 





作者： 俞子衿  2007-11-18 18:38 　 回复此发言   



954
  

七夜心里不由大急，猜想可能是伤口发炎引起了发烧，伸手就欲去解她的衣服，可是刚解开一粒纽扣，他的手就迟疑的停住了。 
虽然小倩和他是夫妻，但毕竟，毕竟和一般夫妻不同。。。男女有别，他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正在犹豫之时，小倩的脸烧得更加红了，他咬咬牙，伸手解开了剩下的纽扣，一处已经红肿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 
一见这伤口，他哪里还想得到什么男女有别，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果然是发炎了，凝固的伤口处又开始渗出暗红的血迹。 
七夜束手无策，只能先小心的把衣服给小倩穿上，将她斜靠在洞壁上，心里又痛又急，慌乱之余忽然想起三娘用来治流云的草药，马上决定出去采药。 
可是一看见眼前的小倩，他又有些犯难。他不能把小倩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洞，她还昏迷着，但是他也不能抱着小倩顶这么大的风出去采药，这样一定会加重她的病情的。。。 
正在两难之时，七夜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个小纸包，正是刚才解开小倩衣服时掉落的，他刚才专注于小倩的伤口，未曾注意，此刻才见到。 
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拾起来打开，惊喜的发现里面居然就是此刻他急需的草药，忙小心的拿了出来，然而惊喜不过短短一瞬，他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这药。。。该怎么用？是熬还是煎？ 
他全副的注意力被这忽如其来的救命草药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小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身旁的七夜，迷迷糊糊中，只见他低头摆弄着什么，她也不做声，只是看着他。 
七夜哪里注意到这些，无比专心的研究着，然而他对医道实在不擅长，半晌过去仍旧毫无头绪，心里焦急之下不由得越来越烦乱，后悔自己以前未曾向三娘问清用法，结果现在耽搁了治小倩，同时他也对自己越来越怨恨，都怪他不好，如果小倩不是为了帮他挡那一箭，也就不会旧伤复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想来想去，他认定就是自己害了小倩，真是恨不得一掌打死自己算了。 
想着，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却惊讶的发现小倩居然已经醒了，正安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看上去苍白而虚弱，不复原来的健康红润，好像随时都会，都会死去一样。。。若不是听见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他几乎就要以为她已经死去。 
一阵莫名的怒火升了上来，七夜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看见小倩这幅样子——这样虚弱，这样没有生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箭？你以为你是谁？刀枪不入吗？还是不止一条命，可以随时牺牲？！你知不知道，这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我不需要你来为我挡刀挡剑，你听见没有？”他气得大吼，声音都在颤抖，如果她下次还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被她吓死，就是被她气死！ 
若是在往日，小倩一定会跳起来和他大吵一架，告诉他，她就是想为他牺牲，就是要为他挡刀挡剑，他管不着！可是现在，她只是低下头去，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七夜哥哥真的不喜欢她了，也不爱她了。 
以前他表现出对她的厌恶，她还自我催眠的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七夜哥哥怎么会讨厌她呢？可是现在，他那么生气，肯定已经厌烦她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很麻烦，七夜哥哥一定早就受不了她了。。。对啊，她这么没用，总是给他添麻烦，害他，他怎么会不讨厌她呢？ 
七夜一说完已经后悔，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见小倩开始哭，不由得又是一阵内疚。眼见小倩越哭越凶，却不发出丝毫的声音，他心里更是一沉——小倩很喜欢哭，但是她非常伤心的时候，是不会哭出声来的。看来这次他的话，伤到小倩了，小倩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他居然还那样的说她。。。难怪小倩会这么伤心了。 
小倩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不想让七夜哥哥觉得她太没用，只会给他添麻烦，于是便伸手去拿那包药，想给自己治伤，不料她才动一下，一阵眩晕就冲了上来，四肢更是无力，眼看就要往火堆上栽倒。 
七夜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个动作，眼明手快的扶住了她，心里吓得一阵猛跳，冷汗都出来了，见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包药，当下骂也不是，疼也不是，只能僵硬的开口问道，“三娘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用？” 

小倩见自己连拿个药包都做不好，心下更加的难过自责，虽然七夜伸手扶住了她，她却更加伤心，加上身子因为发烧外冷内热，痛苦得只想自己就此死了算了。此刻忽然听见七夜的问话，想到那用法和自己伤口所在，她不由一愣，脸迅速的烧红，身子却更加的冷，本能的偎进了七夜的怀里，轻轻说道，“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七夜一怔，想到小倩的伤口，俊颜不由得也是一红。 
刚才虽然他已经帮小倩检查了伤口，但也只是用眼睛，并没有用手去碰啊。。。现在居然要把药敷在伤口上，那岂不是，岂不是要他去。。。七夜，你在想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心猿意马？ 
暗骂自己，七夜不再犹豫，伸手拿过小倩手里的药包，取出草药放进嘴里；小倩见他如此动作，脸更红了，慢慢解开衣服，褪下肩头，露出胸前的伤口。 
七夜的手指敷着草药按上她伤口时，小倩却出奇的镇静，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了下去，刚才的羞涩已经消失，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七夜，一动不动的坐着，由他帮她治疗。 
一时间洞内没有人说话，七夜目不斜视的帮小倩敷伤口，小倩则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脑子里却想起了刚才七夜说的话。 
他说，他不要她来帮他挡刀挡剑。 
可是不对呀，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去为他牺牲嘛！以前七夜哥哥不也总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跳出来救她，而且为她做了不少牺牲吗？只不过她武功没有他高，不会斩天拔剑术，只会帮他挡刀挡剑而已。要说牺牲，除了生命，她也没什么可以为他牺牲的，不是吗？ 
“七夜哥哥，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让我把生命交给你？”她心里想着，也就问出来了。 
七夜的手一僵，停住。 
他记得，他的确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的，只不过对象不是小倩，是另一个人。 
那个少女，如冰雪般晶莹剔透，总是安静的微笑，不疾不徐的跟在他身后，唤他，圣君。 
他的确曾经问她，是不是愿意把命交给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不是她的谁，他也不爱她，对他来说，她只是小倩的好朋友，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仅此而已。 
可是他还是问她，你愿意把命交给我吗？ 
她答应了，最终，她也用自己的生命，救了他。 
无泪之城的那个瞬间，他一生也不会忘记，不能忘记。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的名字，叫小雪。 

七夜的忽然沉默，让小倩有些不安起来，而她更是不明白，这样的一句话为什么会让他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 
他的眸子中，是淡淡的悲伤，仿佛已经陷入了某段回忆中去。 
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回忆？ 
是，什么样的人？ 
他现在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她捉不住的那个人，是谁？ 
不是她，不是他娘，不是她所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人。 
原来七夜哥哥的心，离她那么遥远，有无数的事情，是她完全不知道的。 
小倩忽然觉到一阵巨大的恐惧，好像自己已经被彻底的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 
原来，她不是他心里唯一的存在。 
又或者，她已经，已经不在他心里了？ 
左胸口处一阵猛烈的抽痛，她觉得自己被这个念头弄得无法呼吸。 
“不要，不可以！！”忽然用尽力气尖声大叫起来，她一把抓住了七夜的手臂，“停下来！停下来！” 
她不要啊，不要七夜哥哥心里还有她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不要七夜哥哥的心里没有她。。。不行，不可以！他怎么可以！ 




作者： 俞子衿  2007-11-18 23:44 　 回复此发言   



965
  

七夜被小倩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弄疼她了，手不由一抖，草药差点落在地上，然而没等他开口说话，小倩就扑进了他怀里，抬起头声音哽咽着说道，“七夜哥哥，七夜哥哥。。。我要把命交给你，为什么你不要？为什么？” 
她的眸中水光闪烁，透着极大的委屈与恐惧，七夜不禁愕然，半晌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不要？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去要她的命，从来没有想过这回事。 
爱一个人，只会想着为她牺牲，又怎会要她的命？就算她要交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就像小倩，她要是不爱他，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为他牺牲？ 
这句话，很自然，也很突兀的出现。 
当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到了什么，全身都僵住了。 
她要是不爱他。 
老天。 
连月魔都看到，她爱上他了。 
她居然爱上他了。 
小倩爱他。 
忽然间，他有些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荒谬，然后他又小心的、仔细的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没有错，没有错，她爱上他了，小倩真的爱上他了。 
以前他从来没有敢去想这个可能，哪怕是一个人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偶尔的想一想。结果，当他心底最隐秘的希冀成真了，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着，很有规律。 
太规律了。 
不，不，幸福就该是这样的，不是欢腾的狂喜，不是疼痛的心碎。 
只是最真实安宁的幸福。 
她爱他，他爱她。 
幸福。 
天知道，他快要被这巨大的幸福给淹没了。 
“不是我不要，而是我永远都不可能要你把生命交给我，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犹豫。”他抱紧了她，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柔的拍着她的背，“但如果你把命交给我，你怎么办呢？如果你没了命，我怎么办呢？” 
小倩已经把头埋到了他怀中，听了他的话，不由得浑身一颤。 
她只是想着去为他牺牲，把自己的命交给他，却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这样为他牺牲了，他怎么办？ 
抬起头，正好撞见七夜的眼神，温柔多情，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自从她上次对他说了她爱他，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看她的目光克制而闪躲——她，不喜欢那样的目光。 
如今那黑玉一样的眸子，闪烁着她好久未曾见过的深情，炫目得教她移不开眼睛。 
这是她盼望了好久，好久的眼神，可是一旦他真的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忽然觉得心里酸涩无比，针刺般疼痛。 
是她伤害七夜哥哥太深，太久了，不是吗？让他连爱她，都不能，不敢了。 
她又怎能怪他不相信她？就算他真的不想爱她了。。。她也不能怎么样，对不对？ 
那充满柔情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的回答，又仿佛知道了她的想法。 
沉溺在他的眼神里，她只觉得鼻子一酸，却是喜悦的悲伤。 
幸好，他还是关心她，爱着她的。 
一切都还来得及。 
伸出手去，她轻轻抚着七夜的脸庞，直挺的眉，深陷的眼眶，明亮的眼睛，好看的鼻子，有些干燥的唇，高耸的颧骨。。。 
他变得好瘦，这些日子，他到底受着怎样的折磨与煎熬？ 




作者： 俞子衿  2007-11-18 23:44 　 回复此发言   



966
  

刚想开口，他却轻轻的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后抽回了一直放在她伤口上的手。 
轰！ 
眼见那黝黑的大手从自己雪白的胸脯上离开，小倩只觉得脑子一下炸开——她，她，她居然没有穿上衣就扑到七夜哥哥的怀里去了。。。 
她慌张的想跳开，可是七夜却按紧了她，不让她乱动，她没力气挣扎，反而又倒回他的怀里，心跳得愈发慌乱，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刚才的勇气不知道哪里去了，害羞得把头低下，开始穿衣服，再不敢看他。 
七夜瞧着她可爱的举动，不由得笑了。 
察觉到七夜在笑，她本来已经慌张的手更加颤抖，忙了半天也没穿好，七夜摇摇头，“让我来。” 
“啊？不，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一靠近，她就觉得呼吸困难，头也不敢抬，往后躲了躲。 
可是她本来已经没有力气，加上心里慌乱害羞，根本穿不了衣服，七夜生怕她又受凉，又不敢贸然伸手，有些不耐的说道，“别动，刚才又不是没有帮你穿过。” 
这话让小倩彻底傻了。 
他，他，他说啥？？ 
他帮她穿过衣服？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那他，那他不是什么都看光了？？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要是七夜哥哥真的，真的帮她穿过衣服，她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她愣神的当刻，七夜已经利索的帮她把衣服穿好，证明了他刚才的话——他果然帮她穿过。 
小倩只觉得脸上好不容易才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回来了，耳根都红了，一动不敢动，任由七夜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见小倩不好意思了，七夜也不好说什么，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一言不发的站起来，把一夕剑放到她手里，转身欲走。 
“你到哪里去？”她一吓，哪里顾得上害羞，一下子直起身，拖住了他的手臂，心里瞬间被恐惧占领。 
他，他又要把她丢下了？他是不是又要回去杀人？ 
她眸子里的惊慌失措让七夜很是心疼，知道她是被他吓坏了，俯身轻声道，“别怕，我不是要回去。。。草药用光了，我要出去采一些。你乖乖的留在这里等七夜哥哥，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小倩听了他的话，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眼神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去，转成迷茫—— 
“其他人呢？”她终于想到什么，把被子甩开，更用力的抱住了他的手臂。 
七夜差点笑出声来。 
他觉得她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小倩见他的样子，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笑话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谁叫她刚才只想着他一个人，根本没有想到任何别人。 
“我抱你离开破庙的时候，三娘他们还在与金光恶斗，他们二人的修为比金光只赢不输，还有流云在一旁帮忙，至于采臣和红叶姑娘，他们一定已经逃走了。所以，你都不用担心。”  
“嗯，采臣会神行千里，我不担心。只是红叶姐姐和流云，他们都受了重伤。”她听了他的话，抬起头认真的说道，“七夜哥哥，还有你，你一定要小心哦，早点回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的眸子里是对他全心的依恋与关心，七夜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她心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再也没有别的男人，心中洋溢起满满的温暖与柔情，幸福的感觉，猝不及防的包围了他。 
“啊？你听见了没有嘛，七夜哥哥，你答应我呀！”见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不依不挠的嘟起了嘴，摇着他的手臂，“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走，七夜哥。。。唔。。。” 
没等她说完，七夜的唇就贴了上来，堵住她的唇，将她后面的话悉数吞下。 
她睁大眼睛，只觉得七夜的唇温柔的蹭着她的唇，他的舌尖，犹犹豫豫的舔着她的唇瓣，仿佛正在亲吻着一朵柔嫩的花朵。。。她觉得唇有些痒，心里也是。。。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她闭上眼睛，舌尖也探了过去，和七夜的碰在一起——两个人都一颤，七夜抱紧了她，两人的唇舌迅速热烈的交缠在一起。。。 
“小倩。。。呼吸。”七夜察觉到怀里的小倩已经屏息好久，自己也快要呼吸不过来，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马上回来。” 
小倩快要昏倒在他怀里，半晌才喘了一口气，脸颊一片艳红，眸子里水光荡漾，一片迷蒙。 
虽然舍不得，但她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微微肿胀的唇轻轻的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便松开了紧搂着他的手臂。 
他伸手理顺了她额头的乱发，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转身走出了山洞。 

（三十三）正道 
深夜，玄心正宗总坛。 
诺大的殿堂听不见一点声音，只见一片灯火通明。 
金光半闭着眼，盘膝坐在宗主宝座上运气调息，身上穿着白色衣袍，已将白日血战所污的劲装换下。燕赤霞便站在他的对面，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一圈玄心弟子拈着法诀，手握长剑，将燕赤霞围在中间，几十个人都未做声，气氛一片沉默。 
原来燕赤霞夫妇与金光从破庙一路打斗，彼此不分上下，谁也不能占上风，奈何大批玄心弟子紧跟上来帮忙，他们不忍杀生，难免束手束脚，何况寡不敌众，纵然两人功力高强，仍旧被擒住，一个被下令关进了玄心正宗的地牢，一个则被带来了大殿，由诸弟子摆开阵法制住。 
宝座上的金光略略调息一阵，才把眼睛慢慢睁开，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燕赤霞，眸子里淡淡的光，却带着一股冷然之势。 
燕赤霞直视回去，嘴角微微冷笑，透着讽刺与不屑。 
“你笑什么？”金光只觉得那笑意十分刺眼，心中不以为然。 
 “我可怜你。”燕赤霞短短四个字，嘴角的不屑更甚。 
金光闻言心中一怒，脸上却毫无异色，随即亦冷笑道，“本座可怜？那你岂非更可怜？燕赤霞，被玄心正法制住的感觉如何？你也曾是宗主，想必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此刻的滋味吧？”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慢慢踱到了燕赤霞身边，忽然抬袖一拂，强大的气劲冲出，燕赤霞功力被制，一个踉跄，只听得“通”一声，人已经被扫得跌跪在玄心正宗历代祖师爷牌位前。 
周围的弟子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却丝毫不敢放松，只是盯着燕赤霞。 
燕赤霞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牌位，又看了看身旁的金光，见他脸上一片疯狂之色，不禁悲从心起，深为玄心正宗忧虑。 
“叛徒！祖师爷跟前，还不认罪？燕红叶在哪里？说！”金光站在他身边，亦看着眼前的牌位，却难掩愤怒。 
 “我是叛徒，那你呢？你是什么？”燕赤霞目光清朗，逼视着金光，“一切有因就有果。二十年前，我没杀了那个婴儿，我何尝没有后悔？所以我赔上了红叶的一辈子，所以我为了弥补，要在你面前杀掉七夜。可你呢？金光，你违背祖训偷练玄心奥妙诀！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走火入魔，今天又怎会非找到红叶不可？” 
 这篇话句句刺中金光心中痛处，他不由得变了脸色，才抑下的怒气不受控制的蹿了上来，他一把揪住了燕赤霞的衣领，直将燕赤霞半个身子拎了起来，怒吼道，“本座没有违背祖训！没有！！本座修炼玄心奥妙诀是祖师爷冥冥中的旨意！你懂了没有？是祖师爷的旨意！”  
 说到这里，他自觉得意了一些，丢开了手里的燕赤霞，嫌恶似的看了他一眼，“你看看现在，妖魔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了魔君一个！！我做到的，是历代祖师都没做到的事情，是玄心最辉煌最伟大的创举！！我是对的，我永远都不会有错的！！错的是你，是司马三娘，是燕红叶！！说，她究竟在哪里？！天魔冲七煞近了，不要让她妨碍了除魔大业！！” 
“哈哈哈！”眼见金光激动难抑，燕赤霞大笑，“你英明，你伟大！如果不是你阻止七世怨侣成婚，如果不是你杀了这么多魔，我们现在用得着害怕天魔冲七煞吗？！我告诉你，我们绝对不会让人世变成魔域！但红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现在七夜心中还有一丝丝的人性，他跟小倩也有了情意，如果你知道悬崖勒马，或许天魔冲七煞之劫可以避免；如果你再逼迫他，金光，这个代价，到时候你我都付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沙哑，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传得很远，众玄心弟子都听得愣住，噤声不语，看着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出浓烈的火光。 

地牢。 
司马三娘闭目盘膝，坐在低矮的牢房中，此刻却忽然睁开眼睛，眸光投向了紧闭的牢门，还有那禁锢住自己的阵法。 
她仿佛听见了燕赤霞的声音，遥远却清晰，再听，却听不见任何。 
这个死大胡子和金光啰唆什么？少说点话，多做点事吧。 
想着，她嘴角微微一笑，却忽见眼前一阵黄影闪过，明晃晃的，她不由得闭上了眼—— 

“禀宗主，司马三娘不见了！” 
一个玄心弟子飞快的跑了进来，有些狐疑的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诸人，便一下跪倒在金光面前，大声禀告道。 
金光与燕赤霞俱是一惊，。 


此刻郊外已经是空无一人，只有冷冽入骨的北风呼呼刮着，十分可怕。 
“得得。。。”一阵马蹄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几个黑影从山的另一边转了出来，正是诸葛流云燕红叶等七人。 
“前面就是那农屋了。”青龙指了指不远处，回头对众人说道，“前几日宗主下令抓七世怨侣，我还带人去搜查过那里。。。” 
此话一出，他觉得有些不对，看了看燕红叶一眼，见她仍旧没有什么表情，抬头却见流云对他宽慰似的一笑，便继续说道，“那里很安静，我们可以去借宿一晚。“ 
可是待他们走到那农屋面前，都是一愣。 
只见农屋院门敞开着，在风中发出难听的吱吱嘎嘎声，院子里一片狼藉，而屋子里黑洞洞的，看来一个人也没有。 
白虎和玄武对视一眼，走了进去，半晌回来，诧异的说，“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看来屋主倒像逃难去了，走得很急。” 
“逃难？今年并没有闹什么水灾旱灾啊。”宁采臣见没有人在，心里很是失望，闻言奇怪的问。 
“问得好，不知道是逃谁的难。”红叶冷冷一句抛来，四将都变了脸色，尴尬万分。 
“没人在，我们正好住下，修整修整。”流云好似没看见，笑着说，“你们都不要站着了，外面多冷啊。” 
说罢他跳下马来，扶住燕红叶，她看了他一眼，冰冷的脸色缓和下去，后面的宁采臣自悔不该多话，也忙说道，“就是，大家走了大半天，都累了。” 
四将互相瞧瞧，点了点头，七人一马就一起走进院子。 
屋子一片黑沉沉的，青龙从腰间摸出火石打上，率先走了进去，只见屋里只有几件破败的家具，依稀就是上次来时所见模样，他伸手摸了摸，厚厚的灰尘扬了起来，直呛得跟在身后的宁采臣咳嗽不止。 
“我去找根蜡烛点上。”见这样不是办法，宁采臣开始满屋子的找蜡烛，谁料诺大一个空屋，除了破家具已经一干二净，不要说蜡烛，连颗蜡烛头也没有，还是流云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截蜡烛递给他。 
等蜡烛点上，屋子里才稍微有了些光，昏黄而黯淡，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流云这才看清四将的脸色有异，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便微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不是你们的错，不必太自责。。。咳咳。。。” 
话未说完，忽然用力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眉头攒在一起，十分痛苦的样子。 
一旁的燕红叶见状，掏出随身所带的灵符就要为他治伤，流云抬头看了看她，边咳着边摆手，不肯让她动手。 
“你太大力了。。。咳咳。。。没，没师娘。。。咳咳。。。温柔，”他见红叶满头白发，心里觉得灵符还是应该留给她自己，便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怕你，咳咳，怕你越治我越伤，咳咳咳咳。。。哈。。。哈，咳咳。。。” 
这番话说得十分费力，话才两三句，咳嗽倒有七八句，他说着便笑了起来，不料笑到一半就咳出一大口血来，胸口一阵剧痛。 
红叶怎么不知道他是故意要逗自己，可是她如何能笑得出来？见他咳出血来，不由得咬了咬唇，一言不发的扶他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心里一片酸涩难受，一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哭了出来。 
“啊？师，师妹，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你很温柔，真的很温柔！”流云哪里见过她这幅样子，心里不禁又悔又慌，唬得忙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想去帮她拭泪，又不敢乱动手，焦急之下，连咳嗽都忘记，结结巴巴的解释了一番。 
旁边的四将和宁采臣本来还有些担心流云的伤势，此刻见他的样子，知道他无碍，不由得偷笑起来，看着两人，只觉有趣。 
红叶本来满心的痛楚酸涩，此刻见别人偷笑，又见流云丝毫不顾别人，只是无措小心的看着自己，不知怎地心里一阵微微的喜悦，不好意思的拭去脸上的泪水，冷下脸道，“闭嘴！还不坐下，运气疗伤！” 
流云见她骂自己，总算松了口气，露出一副幸好你生气的模样，乖乖的坐下，盘膝运气。 
“这里虽然偏僻，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设结界。”红叶见他开始疗伤，便转向四将，“还要请你们四位帮忙。” 




作者： 俞子衿  2007-11-24 21:44 　 回复此发言   



990
  

五人走出门，来到院中，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一片墨黑色，除了半轮冷月，连星星也没有一颗，然而再仔细看看，便能看见天魔星与七煞星正在往人间靠近。 
还有十天，正月十五，天魔冲七煞的日子。 
身为玄心正宗的人，他们自然对这个日子敏感得很。 
真的快了。十天。 
“我不放心魔君。”朱雀开口说道，眼睛仍旧是看着夜空，“我们不认同宗主的作为是一回事，但也绝对不能让魔君灭世。” 
“魔君会吗？”青龙觉得有些冷，说道。 
“他会。”说话的是玄武，他想到早上破庙的厮杀，不禁皱了皱眉，严肃道，“只要再走出一步，他一定会。” 
“你们和魔君关系不错，如果他只是把愤怒和仇恨倾泻在我们玄心正宗之上，”白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燕红叶，“我们愿意牺牲。但如果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倾注于这个人世，那么你和流云会——” 
“杀了他。”红叶也收回了目光，脸上波澜不惊，双眸直视着眼前都盯着她的四将，“我们会杀了七夜。” 
她的口气坚定而平静，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那手指，悄悄的捏住了篱笆，指节泛白，十分用力，坚硬的篱笆都已经变形。 
“咚”一声，五人一起转过头去，只见宁采臣手足无措的呆站在那里，脚边是一只水桶。 
“我，我看见这水桶，想出来打水。。。你们要杀七夜，我听见你们说要杀七夜。”他结结巴巴的开口，眸子里一片惘然，犹豫一下，便接着说道，“能不能等等再说？七夜他，他未必会成魔。。。七夜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娘教，他也很可怜，很可怜。。。何况——娘也的确死得太惨了！！” 
说到他母亲，宁采臣不由得想起了婚礼上的惨剧，他的眼神变得很愤怒，直直瞪着眼前的四将，声音也大了起来。 
四将一时间十分尴尬，心里一阵内疚，不由得都低下头去。 
“放心，书生。人非草木，我们都知道七夜比任何人都善良。不到最后，谁都不会狠心杀他。除非，除非他会——”红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半晌才接着说，“不，七夜不会的。小倩还在他的身边。或许，我们应该相信小倩的力量，相信爱情的力量。” 
“的确，七世怨侣怎么说也有七世的爱情了，这力量绝不会小。”朱雀强打起精神，大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还有七世的怨气呢？那该怎么。。。”白虎刚开口，青龙和玄武两人就一边一拳打了过去。 
怨气，七世的怨气。 
他们又怎会没想到呢？ 
红叶看着他们，不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总之，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七夜和小倩，希望能尽快找到他们。” 
宁采臣的脸早灰了下去，沉默半晌，才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相信。。。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了。” 
他们的爱情。 
朱雀说得对，七世的爱情，难道真的是他可以插手的么？ 
他不愿再想下去，拾起地上的水桶转身回屋。 
红叶望着他的背影，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白天宁采臣舍身救她，她很感动，可是她一掉转马头，看见一身是血的流云时，霎时间又是愤怒，又是心急，更多的是委屈与心疼。 
他居然敢打晕她！他居然敢受伤！ 
当时她骑在马上朝他冲过去，只想马上打他一巴掌，问他怎么敢对她做这些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发觉自己那时候居然根本没有想到宁采臣。 
奇怪，她以前不是很爱宁采臣吗？ 
红叶忽然觉得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了，连自己的爱谁，都看不清楚。 
蓦地，心底一个声音问道，你为什么爱宁采臣？ 
为什么？因为他救过我，他很善良。 
善良？官府的衙役天天救人，你是不是要一个个去爱？这世上善良的人这么多，你是不是要一个个去倾心呢？爱一个人，不是感激。 
那声音咄咄逼人，说的话却一下击中她的心。 
是了，这是白发红叶的声音，她曾经说过这话。 
“不错，爱一个人，不是感激。”红叶恍然，若有所思的对自己点点头，唇角微微笑，“不是感激。” 



（三十四）无依 
七夜走出那山洞时，还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 
微弱的火光从里面传来，他不禁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所爱的人，目送他离开，也会等着他回来。 
被重视，被爱的感觉呵，初尝已醉。 
深吸一口气，他不经意的抬起头，正好见到天上半轮月亮，那清冷的淡黄光芒铺洒下来，让他的笑容蓦地滞住，然后消失。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阴月太后。 
小时候，他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那么漂亮的笑容，却不纯粹。那时候他不懂，后来，当他也爱上一个人，并且失去了那个人，他才知道，原来是可以边笑，边心痛的。 
他的母亲纵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却待他很好，很好——那些温情的时刻，那些慈爱的笑容，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会？ 
七夜知道，无论她欺骗他再多次，无论她，伤害他多少次，他都可以不计较，他都可以不在乎，因为，她是他要守护的人。 
除了小倩，他唯一爱的人。 
那月魔呢？ 
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了起来。 
月魔？他当然要杀了月魔，当然要杀了她。。。可是月魔就是阴月，杀月魔，就是杀阴月。 
你犹豫了吗？七夜，你居然犹豫了？ 
那声音依旧冰冷，咄咄逼人。 
“我没有犹豫，只是，只是。。。”他喃喃的自语，眼神中透出剧烈的痛楚与绝望。 
只是，她是他母亲，他真的能，杀了她吗？ 
他不恨月魔，因为他不爱她。可是阴月呢？阴月曾经是他最尊敬，最爱的母亲，叫他怎么能不恨！ 
然而，要他杀了她。。。杀了阴月。。。 
他不能。 
瞬间，镜无缘那绝望的眼神就忽然在眼前浮现，然后是宁大娘被挂在城头上的情景，还有魔宫众人的尸体化为飞灰的那一幕——他们都在逼问着他，做出选择。 
七夜，七夜，你怎么能够如此软弱？你怎么对得起我们？ 
他低下头去，心头一片悲哀与茫然。 
该怎么办，才不会做错？ 
为什么他每次都想要做对的选择，结果却终究事与愿违？ 
他又怎会明白，爱与恨，都是教人软弱的东西，遮住了眼，也遮住了心。 
就算他明白，他能真正的不爱，不恨吗？ 
一阵冷风吹来。 
这风，像刀锋似的刮擦着他的脸颊，却又像情人的手般，温柔的拂起了他鬓边的几缕白紫相间的长发，轻轻飞舞。 
是爱，是恨，是软弱，还是慈悲。 
他的眸子时而残忍，时而柔情，幻化成一片星芒，熠熠闪光，纵是无情，纵是多情，同样动人。 
他要的太多了么？想要爱，想要守护的，终究那两人而已。 
终究，黑玉似的双眸光芒尽收，他回头看了看，便转身大步迈开，朝那无边的黑暗中走去。 
七夜的步子依旧坚定而从容，只因他知道，这次不同。 
只因无论他何时回头，都能瞧见那微弱的火光，那等待的人。 




作者： 俞子衿  2007-11-26 11:54 　 回复此发言   



998
  

聂小倩从小就很少做梦，纵使做了，也好像一片空茫，毫无内容，大约是因为那时她无忧无虑，也从来未曾见过外面的世界。 
或者五彩缤纷，或者邪恶残忍，都没有。 
除了那一次。 
在她和七夜都很小的时候，两人捉迷藏，她找了好久好久，就是找不到他，终于在山岩后倦极睡着——就在这时，她有了生平记忆中第一个有内容的梦。 
一个迷幻刺激的梦。 
哭，笑，生死，杀戮。 
在梦里，她是别人世界的旁观者，呆呆看着，心，扑通扑通的跳，舍不得错过眼前，却不时的回头张望，因为仿佛有另一双眸子在她身后，成为她宿命的旁观者。 
可是回头，什么也没有。 
没有眼睛，也没有七夜哥哥。 
这个梦境是她幼年的秘密，连七夜也没有告诉。 
不知道为什么，她害怕，很害怕，好像一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梦境般消失——七夜哥哥的宠爱，七夜哥哥的宽容，七夜哥哥的笑，七夜哥哥的味道。。。 
她的七夜哥哥，就此消失。 
幸好以后的很多年，那个梦境再也不曾出现过，时间久远，聂小倩几乎忘记自己曾经做过这么一个梦。 
直到，直到今晚。 
她一走进那个梦境，就知道，是它了。 
原来，她认得这个梦的。 
是无泪之城，是她的宿命。 
梦里，她好像还是当年幼小的她，站在铸剑庐那燃烧的炉火旁，望着眼前的女子。 
天心表姐，杀了干将，杀了干将，不要让我和他陷入七世怨侣悲惨的宿命中去，求你，莫邪求你。 
红衣的女子哀婉低泣，然后毅然的跳进那炉火中去。 
她呆呆看着，忽然惊觉自己并不是当年的小倩了，慌忙就要伸手去拉，想拉住莫邪。 
可是梦就是梦，她当然没有拉住莫邪，就像，她无法拉住已经注定的宿命。 
莫邪便这样消失，素天心的泪水落下，哀伤欲绝。 
可是聂小倩却开始往后退，一步步往后退。 
莫邪的眼神，无畏而绝望，她说，一定要阻止干将师兄，不能让他成魔，一定要阻止，哪怕牺牲一切。。。。。。 
这眼神，这声音！ 
聂小倩不想再听，不想再看，她捂住耳朵，往外跑去。 
可是外面呢？外面剑光闪烁，魔气冲天，黑衣干将，红衣一夕，难分难解。 
正是当年斑斓迷乱的梦境。 
每个细节，熟悉而真实。 
没有七夜哥哥。 
臭老天！我要用七世怨侣的怨气，毁了你造出来的这个世界！ 
一夕的声音猛然响起，聂小倩不由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疼痛，一片冰凉。 
七世怨侣，七世怨侣。。。七夜哥哥呢？七夜哥哥到哪里去了？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望着眼前，一时忘记自己的所在，也忘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满心只想找到七夜。 
她慌乱的四下张望，伸手去摸索，喃喃唤着，“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在哪里？七夜哥哥？你在哪里。。。” 
一道如鬼魅般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响起，嘲笑着她。 
聂小倩，你以为有你一个人就够了吗？你以为区区一份柔情能对抗得了七世的怨气吗？ 
是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说话？她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四周。 
七夜心中的怨气积累了七世，不是只有爱情，还有恨，最强烈的恨！！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听，她不要听。。。 
聂小倩，你以为这样的恨，是几声软语撒娇就能融化得了的？杯水车薪而已。 
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是谁在胡说八道？她不要听，不要信。。。不，不，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自己的声音？ 
小倩心里无比的茫然与恐慌，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声音了，边摇头边往洞口冲去。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出来，你快出来啊！你到哪里去了？？ 
她大声的唤着七夜的名字，好像这样便可以掩饰心底巨大的恐惧——要是真的，她真的无法拉他回头，该怎么办？她不能失去他，不能啊，可是。。。她要是无法拉住他，该怎么办啊?！ 
洞外一片漆黑，入骨的寒气夹杂着冷风迎面而来，可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也没有察觉，只是拼命的往前跑着，跑着。 
她顾不上身上一片冰冷，顾不上伤口的疼痛，顾不上所有的所有，只是无措而慌张的跑着，喊着。 
忽然，脚下踩空，一阵眩晕袭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这样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小倩！！” 
七夜正好从山路那头走来，见到这一幕几乎吓得心胆俱碎，只来得及大吼一声，人已经飞身而至，双手颤抖的抱起她。 
“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倩就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透过衣服，竟让他觉得有些痛。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身子滚烫滚烫的，脸颊烧得通红，一双眸子中除了泪水，就是无尽的迷茫，死死盯住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七夜大惊，猜到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也顾不上追问，外面实在太冷，他毫不犹豫的抱起她就往山洞走去。 
山洞里的火已经熄灭，一片阴冷黑暗。 
七夜将小倩小心的放下，想先检查一下她的伤口，可是小倩却只是紧紧的抓着他，怎样也不肯放手。 
“小倩？”他的心越来越沉，试探性的唤了一句。 
她不说话，牙齿死命咬着嘴唇，十分用力，几乎都要出血了，一双眼睛仍旧盯着他，好像眨一下眼睛他就要消失了似的。 
“你在发烧，为什么还要跑出去？”见她这幅样子，七夜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只能柔声细语，生怕不小心就刺激到她，无奈小倩就像哑了似的，怎样都不肯开口。 
七夜无法，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了进来，他怕她再受风就不能退烧，只得柔声道，“小倩，我先把火升起来，你别怕，好不好？” 
她不动，也不答话，七夜只能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用被子小心的将她裹起来，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火石，点燃了篝火，想了想，他又站起身走到洞口，将一块山石变大，移到洞口堵住，顿时那呼呼的冷风全被挡在了外面。 
七夜这才觉得稍稍放心，转身想去把篝火弄得更旺一些，不料小倩已经悄悄走了古来，忽然从身后用力抱紧了他，声音颤抖的问，“七夜哥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骂我的话吗？” 
“怎么，我骂过你吗？”见小倩终于开口，七夜心一松，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回身将她拥入怀里，“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你骂过我一次，只有那一次。”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低声道，“那次我自告奋勇要帮你整理文书，可后来我。。。” 
“后来，你就因为贪玩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对不对？”七夜显然也记起了这件事，嘴角含笑，接着说道。 
“嗯。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结果你很生气地骂我不负责任。”小倩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七夜哥哥，你说过，无论是人是魔，最可耻的就是逃避责任，不负责任，对不对？” 
七夜一怔，却还是点了点头，“对，我记得当时，你都被我骂哭了，整整一个月没有理我。” 
她的嘴角牵了牵，仿佛笑了一下，却很快正色道，“所以，七夜哥哥，你也不能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小倩，你觉得七夜哥哥不负责任吗？”七夜有些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些事情。 
“现在是没有，”她意有所指，眸子里透出盈盈水光和丝缕哀怨，“可是，我怕你将来会不负责任。” 
“什么责任？”他愈发糊涂，追问了一句。 
“丈夫的责任。”小倩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一字一顿的说道，眸子直直看着他，让他连想逃避都不能，猝不及防的愣在当场，居然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丈夫的责任？ 
不错，他已经是小倩的相公了。。。可是，可是他能给她什么呢？连一句最简单的承诺，他也无法给与，不是吗？ 
“难道你现在还没把我当作你的妻子？”见他只是沉默，小倩不敢相信似的问道，声音也越来越大，“难道，你还是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回答。 
他当然明白小倩对他的感情，也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只是天魔冲七煞未过，身为七世怨侣的他们，是没有未来的——幸福与残忍，都来得太快，快得他没有时间去接受，他们已经是夫妻这个事实。 
让他怎么回答她？他又能说什么？ 
七夜的沉默与犹豫在小倩眼里看来，便是无言的承认，心里又气又伤心，眼前一黑，整个人就不由自主的软下去。 
“小倩！”七夜眼明手快，忙扶住她，只觉得她浑身滚烫，身子已经绵软无力，无奈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好好休息，先把烧退下来，好不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本能的摇着头，只觉得身子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的冰窖，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个鬼魅般的声音好像又再次响起——七夜心中的怨气积累了七世，不是只有爱情，还有恨，最强烈的恨！！聂小倩，你以为这样的恨，是几声软语撒娇就能融化得了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可以，她一定，她那么爱他，他也爱她啊。。。他们一定可以的，什么恨，什么怨气，她不管，她不管！！ 
有办法，有办法的，她一定有办法留住他。 
可是，是什么？ 
爱情吗？哈，她爱他，可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聂小倩，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七夜哥哥就是不肯相信你爱他？他不相信你，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啊？ 
泪水夺眶而出，她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她知道，七夜再也不会相信她的爱了，他也不因为什么责任而留下来，他一定会丢下她，一定会离开她。。。她要失去他了，她要永远的失去他了。 
甚至就在下一刻，甚至就在今晚，也许明天，每时每刻，他都可能忽然消失不见——她，怎么留得住他？ 
“不行，不行。。。”她使劲全身的力气往七夜的怀里偎去，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喃喃道，“不许走，我一定可以，七夜哥哥，我一定可以。。。你们都不能夺走他，不能。。。” 
七夜察觉到她的身子滚烫，又见她边流泪边喃喃自语，不由得惊慌起来，担心她的伤口有变，想都不想就直接伸手解开她的衣服检查，却见伤口已经愈合，心里才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劝哄，小倩却忽然踮起脚尖，贴了过来，轻轻的在他耳边说道： 
“七夜哥哥，我要做你真正的妻子，好不好？到了那时候，你就再也不能甩掉我，不能了。。。我就可以留住你了，一定可以！” 
七夜吓了一跳，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小倩。 
真正的妻子。。。老天爷，她居然在，诱惑他？ 
他觉到自己的心猛然的跳了一下，可小倩满是泪痕的脸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却实在不像是在诱惑他。 
七夜有些好笑，又有些尴尬，更多的是心疼与感动——小倩为了他，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呵。 
见七夜没有想像中的反应，小倩急了，伤心绝望之下，脑子里的混乱更甚，睁着茫然的双眸，终于哭出声来，“怎么办。。。七夜哥哥不想要小倩了，他不想要我了。。。我不要失去他，不要失去他。。。为什么你这么没用？聂小倩，你太没用了。。。他不要你，七夜哥哥不要你了。。。你的力量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啊。。。” 
她的脸颊升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明明七夜就在她眼前，她却好像根本看不见，那眼神中的心碎与无助，着实让人不忍。 
七夜知道她一定是烧得厉害，心疼的抱紧了她绵软而滚烫的身子，低低道，“别说了，小倩，别说了。。。七夜哥哥不会不要你，七夜哥哥。。。很想要你，很想要你。。。” 
声音猝然停住，他只觉得怀中人的热度正通过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子而感染到他，一阵又一阵的滚烫从心底流泻出来，几乎要把他点燃。。。 


（三十五）如醉 
小倩察觉到自己被抱紧了，她甚至听见七夜的声音，可是那些字，那些话，在她耳边却变成无意义的字符。。。她努力抬起头，试图看清楚他的样子，听清楚他的话，然而，眼前却只是明晃晃的一片。 
“七夜哥哥。。。” 
小倩的低喃教七夜瞬间清醒，他抑住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小倩在发烧，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想说话，赫然发现刚才他还未来得及帮她将衣服穿上，此刻，她的衣衫半褪，晶莹的肌肤在发丝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雪白无暇。。。手像被烫着了似的从她腰间移开，七夜慌乱而狼狈的移开视线，颤抖着想帮她穿上衣服。 
不要慌张，不要慌张，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七夜命令自己冷静，命令自己不要动歪念，像先前几次一样帮她把衣服穿上就好，可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慌张，手颤得更厉害，半晌也没找到衣带，反而总是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 
感觉到七夜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小倩本能的偎了过去，钻进七夜的怀里，好不容易系上的衣带瞬间散开，衣服又滑落肩头，七夜未曾料到，一时愣住，随即又帮她穿上，手却更加颤抖，几乎没有办法再动。 
小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她却能察觉到那双眸子的温度，灼热得像是最热情的火焰般。。。 
“七夜哥哥，你的眼睛着火了呢。” 
那滚烫的手指已经轻轻抚上他的脸，温柔的滑动着，她脸上的笑容，仿佛一个发现了秘密的孩童，天真而得意。 
这样的笑容呵。。。 
不受控制的，七夜的手用力一带，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俯身吻住她，温软的舌头已经毫不迟疑的探进她的唇齿间吮吸着，而小倩热情的回应让他忘记一切顾虑，那吮吸与纠缠变得霸道起来，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彼此融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夜才放开了小倩。 
心跳得很快，微微的喘，唇间还有她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 
他非常，想要她。 
小倩也在喘息，双眸半闭，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又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绵长热切的吻，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妩媚，哀伤，爱意深沉却纯粹，不带半点杂质，宛如春天里的第一颗露珠，近乎透明。 
七夜的额头轻轻的靠了过来，抵着她的。 
“你会后悔吗？也许，我们只有十天了。” 
他的声音暗哑，表情有些严肃，有些疲倦，却又透着一丝下定决心后的轻松。 
此刻，他在乎的，只是她的答案。 
那笑容深了一些，这次她听见了，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傻瓜。。。十天又怎样？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要做他的妻子。 
慢慢摇头，她的泪水悄然滑落。 
后悔吗？就算有天他后悔了，她也绝不后悔。 
七夜哥哥。 
小倩不悔，永远不悔。 

吻，绵密而细致，如蝴蝶般落在脸上，颈间，她觉得有些痒，然后是层层的热度，如浪般席卷上来，一点一点，将她整个的包裹住，好像是在温暖的水中荡漾，又好像是在明亮的云端飞翔。。。夜间的凉气袭上了她裸露的肌肤，却并不冷，那炽密的吻变得热烈而急促，随着他的手在身上游移着，这是魔法吗？是什么样的魔法，教她变得浑身无力，只想就此在他身下融化，沉醉。。。 
“七夜哥哥。。。”她喃喃的唤，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可是却被他一下握住，牢牢扣在身侧，这样的强势与霸道，是她未曾体验过的，然而她却并不想挣扎，甚至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半眯着慵懒的双眸，笑意嫣然的望着他，脸颊上的红晕宛如桃花般鲜艳而妩媚。 
七夜的眸子变得幽深而热烈，一层雾气般的氤氲覆盖其上，沾染着迷离的色彩，是欲望，是爱意，幻做黑色的流光，泛着金色，明亮异常。。。 
“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啊。。。”忽如其来的疼痛，让她猝不及防，未说完的话就此化作呻吟，他僵住，以为自己伤到她，慌急想要退开，可是她却毫不迟疑的缠住他，摇着头。 
“不要丢下我，七夜哥。。。“ 
又一阵痛随着他的动作袭来，她戛然停住，而七夜的唇已经覆了上来，疼惜而温柔，将她所有的呻吟悉数吞入口中。 
然后呢？然后便是云朵，便是阳光，便是梦境。。。奇异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媚入骨髓，低低唤着他的名，七夜，七夜。。。还有他粗哑的喘息，他压抑的呻吟。。。是无止尽的索取，是无止尽的快意，是无止尽的缠绵。。。 
温柔，炽烈，如水，如火。 

山洞外，夜已经深沉，唯有半轮明月悬在空中，清冷如冰，些许阴森， 
一抹修长而妖娆的人影，便站在月下，面纱下的双眸带着几分嗤笑。 
“七夜啊，你应该谢谢我，不是吗？“ 


寂静。 
空气中流转着激情褪去的淡淡味道，篝火已熄，洞内一片黑暗，只有丝缕光亮从石缝中透进来，照在小倩的脸上。 
抬起手遮住眼睛，她习惯性的往身后温暖处偎了过去，一阵剧烈的酸疼却袭遍了全身，她几乎是倒吸了一口气，蓦的清醒过来，然后僵住。 
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累，这么难受？ 
眼前不远，是已经熄灭的火堆，然后，是她的衣服，还有。。。那是谁的衣服，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 
她怔住，眸中一片迷惑，直到紧扣在腰间的手臂忽然动了动，她才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天。。。那是七夜哥哥的衣服，他们昨晚。。。 
真的，成为夫妻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身后便传来七夜低哑的声音。 
“小倩，你醒了吗？” 
她吓得马上闭上眼睛，下意识的回答道，“没有没有，我还没醒。”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是个多大的傻瓜，索性转过身去，赌气似的搂紧了他，“你不许笑。。。现在我醒了。” 
饶是七夜不想笑，此刻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眸子里一片温柔，“你真是个小傻瓜。” 
“那你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小傻瓜？”她望着他的笑容，唇角也换上甜蜜的笑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道。 
“谁说我喜欢这个小傻瓜了？”他摇摇头，伸手将她的手拉下，握在自己的掌中，见她一脸愕然与不可置信，才有些恶质的继续道，“我只是很爱，很爱这个小傻瓜罢了。” 
难得七夜开玩笑，她想笑，泪却不可抑制的往外涌，七夜慌了神，紧张的捧起她的脸，“小倩，别哭，别哭。。。对不起，是七夜哥哥不好，七夜哥哥不该这样。。。” 
不是，不是。。。她只是觉得很幸福，幸福到想哭而已啊。。。 
“这个小傻瓜也很爱你，七夜哥哥，她很爱你。”把头埋进他的怀中，她喃喃道，“所以，你千万能丢下她不管，小傻瓜这么笨，没有你，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七夜一愣，随即拥紧了她，语调中满是温柔的情意，“七夜哥哥答应你，一定不会丢下这个小傻瓜，绝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这是七夜哥哥的承诺。” 
“你答应的，就一定能做到。。。等过了正月十五，我们就去找一个世外桃源隐居起来，要种几亩地，要有一个很漂亮的花园，还有。。。孩子。”她喃喃接过他的话头，，眸子里满是憧憬，抬起头望着他，“七夜哥哥，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提到正月十五，他的心猛然抽痛一下，可是他却不愿意多想，也不愿意破坏现在的气氛，只是宠溺的一笑。 
“那么。。。就儿子和女儿都要好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不好。” 
“不好？” 
“对，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怎么够？我们要有很多孩子，小倩，他们都会像你一样可爱，一样善良。。。”说着说着，他仿佛也开始相信自己编织的梦想，甚至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不过，这么多孩子，取名字就很麻烦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这样，不论多少个，我们都不怕。”她嗔怪似的望了他一眼，好像在责怪他的多虑，“七夜哥哥，有的时候，你比我还笨哪！” 
“我笨吗？如果我笨，怎么会做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事情？”他边轻吻着她的脸颊，边低声道。 
“天底下最聪明的事情？”那吻好像蝴蝶的羽翼，温柔的拍打着她的心，她满足的叹口气，闭上眼睛，搂住他，“是什么？” 
“爱你。” 

清晨的阳光从石缝中溜进来，在那起伏的锦被上斑驳跳跃，女子如玉的手臂搂着男子赤裸的背脊，眸光迷离而幸福。 
只是那个念头，根深蒂固，无比清晰。 
七夜哥哥呵。。。你答应了我的，我们会有未来，会有许多个明天。。。一天，两天，三天，无数天，一直在一起。。。你答应我的，就不许反悔，就一定能做到，一定能。。。 
我们，会幸福。
（三十六）三娘 上 
天，微微亮，有寒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吹起了雪白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光。 
仿佛是被自己的发丝碰到，红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起身。 
身旁的朱雀翻了个身，清秀的眉紧蹙着，仍旧在熟睡中，红叶便小心的掀被下床，悄悄走到外间。 
流云坐在几张长凳拼起来的临时卧榻上，双眸紧闭，运气打坐。而不远处，三将和宁采臣挤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如雷。 
已经两天了。 
红叶放轻了脚步，走到流云的身旁，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诸葛流云的脸，永远年轻而真诚，充满活力，可是此刻却挂着无比的疲倦，她知道他的伤势已经开始好转，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数次大战，他实在太累了。 
心微微的疼，她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覆上他的掌，那掌轻轻颤了一下，便用力回握住她的，倒让她一吓，抬头看去。 
流云已经睁开了眼睛，眸间带笑，教她心里莫名的安定，也笑了，轻声说，“你继续疗伤，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 
他不说话，也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一双眸子只是看着她，仿佛已经猜到她心里的打算。 
这眼神犀利，却并不逼人——甚至还有淡淡的笑与哀伤在里面。 
红叶被这不熟悉的流云看得几乎低下头去，生平第一次有些心虚的感觉，下意识想抽回手，才动，流云的手已经放开，眸中的光瞬间隐去，换上近乎无赖的语气，笑嘻嘻的说道，“师妹，你去弄早饭吧。等不到你做的早饭，我就不吃饭。” 
红叶一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青龙还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流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打情骂俏啊？” 
“就是！照你的话，要是红叶姑娘不做早饭，难道你饿一辈子？玄心正宗有这种道法吗？”几人都刚刚才醒，却也听见两人的对话，一听青龙的话，白虎也跟着凑趣，笑着对身旁的玄武挤了个眼，玄武却只是笑着点头。 
 朱雀正好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大眼睛里一片清朗，闻言也笑。 
见所有人都笑吟吟的看着他们，流云索性摆出一副“正是如此”的样子，他身旁的红叶便不再开口，只是低下头去，心里却充满着复杂的情绪。 
他果然知道她的打算，知道她想悄悄离开，独自去玄心正宗。 
两天了，爹娘和七夜小倩都没有任何消息，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没有办法再等下去——可是，流云这样一说，她就知道他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准她一个人去冒险。 
被珍惜被重视的感觉，让她的心，用力的跳了一下。 
感动，不是没有的，但很快，大片的无奈便占据了心间，她是越来越不能掌握自己的心思了。 
她开始在乎，开始犹豫，开始。。。动心。 
被这样的感觉弄得有些不自在，她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刚走出门，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扬起了她的白发和红衣，脚步不曾停顿，她只是伸手抚平了自己的发，仍旧往院子那头的厨房走去。 
忽然，停下。 
是她眼花了吗？ 
那一袭在风中轻飘的衣袂，那一双含笑的目光？ 
她不确定的回头望去，却真的见到熟悉的笑颜。 
她的母亲，便站在破烂的篱笆外，仿佛从天而降的奇迹。 
空气忽然冻结。 
寒气入骨。
杀还是不杀？ 
小倩有些犹豫，捏紧了手里的刀，半晌都不能下决心。 
仿佛是看见她的犹豫，那兔子瑟瑟发抖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她心一软，放下了刀，正要去解绳子—— 
“你又在干什么？” 
随即是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将她抱住，她吓一跳，手一抖，那兔子马上蹿了出去，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哎呀！兔子被你吓跑了！”她回身，巧妙的拦在他身前，抬头道，“七夜哥哥，今天又没有兔子肉吃了，都怪你。” 
七夜哭笑不得，明明是她故意放跑了那兔子，居然还能怪到他头上，便故意说，“没关系，我现在再去抓一只回来。。。” 
“不用不用。。。我不想吃兔子肉！”她着急回答，却见他眼中的促狭，随即发现自己上当，不由懊恼的笑，“七夜哥哥，你越来越坏了，怎么可以捉弄我！” 
“才两天，你已经放走了五只兔子，”他托起她的脸，眸中全是疼惜，“你伤才好，要多补补身子。” 
她心里一片暖，踮起脚在他颊边轻轻一吻，“可是兔子好可怜，我下不了手。。。你也不要再抓它们了，好不好？” 
“好。”七夜微微叹息，抚了抚她的脸，“没有兔子汤喝，没有兔子肉吃，那就只好做饭去了。” 
说罢，他就欲转身生火，谁知小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行！” 
“啊？”他愣住，望着满脸坚决反对之意的小倩，“难道。。。连饭也不能吃？” 
吃饭也算杀生吗？小倩会不会善良过头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应该我来做饭才是。”见他一副错愕的表情，她抿着嘴笑，“我是你妻子，妻子就应该给相公做饭啊！” 
“不行！”这回轮到七夜坚决反对，想也不想就拒绝，“你伤才好，不能干这种粗重的活！” 
啥？做饭也算粗重？那她将来还要为他做一辈子饭呢！ 
“做饭而已，很轻松的。。。七夜哥哥，你就让我为你做饭吧？”她撒娇道，见七夜只是微笑摇头，索性耍赖，“不管不管，我一定要做饭！你要是不让我做饭，就是，就是嫌弃我，对，就是嫌弃我！” 
“小倩。。。”他真是无奈，明明是心疼她，怎么又变成嫌弃她了？ 
“我是你妻子，就应该为你做饭。”她知道他对她没办法，笑嘻嘻的晃着他的手，“七夜哥哥，你最好了，你最好了。。。就让我做饭吧？” 
“好，我让你做。”七夜按住已经开心得跳起来的妻子，无奈的笑，“等一下。。。你会做饭吗？” 
如果他没记错，小倩连生火也不会，做饭更是。。。 
果然，小倩怔住，呆呆看他半晌，脸上的兴奋渐渐褪下去，有些黯然的说道，“对哦。。。我不会做饭。。。那怎么办。。。” 
“还是我来，”他不忍心看见她脸上这样的表情，安慰道，“没关系，等以后你学会了，再做给我吃，好不好？” 
他说得自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可是她却注意到了。 
七夜哥哥说，以后。 
她喜欢这个字眼，更喜欢七夜哥哥对她说这个字眼——不错，他们自然会有以后，有很长很长的日子，看来对于未来，七夜哥哥不再那么绝望了，是不是？ 
“那好，七夜哥哥，等我以后学会了，再做给你吃，你一定要记住哦。。。不可以耍赖！”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得又是一怔，不确定的看着他，“可是，七夜哥哥，你。。。会做饭吗？” 
“我当然。。。”七夜顺口接话，随即也怔住，看着她，半晌才呐呐道，“当然。。。不会。” 
他的确在日出山城下过一次厨，不过结果却不是那么好呢。 
小倩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头埋进他怀里，身体却因为强忍着笑意而微微发抖，很是辛苦。 
七夜更觉发窘，抱住她，自己却也忍不住笑，“笑出来吧。。。忍着对身体不好。。。”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怀中逸出，七夜含笑，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只觉得满满的幸福。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拥着深爱的人，陪她笑，陪她哭。 
比他所梦想的，幸福百倍，真实百倍。 
一直幸福。 
“啊！” 
一声惨叫从洞外传来。 
原来，梦不会长久，幸福也不会。
小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七夜带着躲到山石后面。 
她并没有管外面那声惨叫，她也根本不想去管。 
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他盯着洞口，眸中的柔情与甜蜜已全数消失，徒剩冰冷的锐利。 
“七夜哥哥？”心里的恐惧一圈圈扩大，她握了握他的手，轻声的唤道。 
七夜闻言回头，眼神却一下柔和，“别怕，我还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可是这由得了他吗？ 
就在那一瞬，他真的很难过——若是不曾得到过，他也许不会这么难过的。 
小倩还想说什么，七夜却已经回过头去，盯着洞口，她咬着唇，终究还是没说，也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个人连滚带爬的朝这里跑来，边跑边回头看，跌跌撞撞，终于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待他狼狈的抬起头，他们都是一惊。 
那是宁采臣。 
没等小倩说话，七夜已经松开她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将宁采臣扶起来，沉声问，“是谁？金光还是月魔？” 
宁采臣却一下呆住，怎么也料不到七夜此刻会在眼前出现，愣愣看了他半晌，眨了眨眼睛，确定真的是七夜，才终于吐出两个字，“三娘。”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七夜也一下呆住，不由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隐隐见到几个人在打斗，顾不上细问，顺手将宁采臣交给已经赶来的小倩，“小倩，你照顾采臣。” 
小倩急了，一把将宁采臣推到一边，“我也要去！” 
然而七夜已经跑出好远，大概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她又急又气，回头对宁采臣说，“你带我去！” 
宁采臣被她那一推弄得有点失神，心里难过无比，闻言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不要去，小倩，那里很危险。” 
“放手！”她毫不犹豫的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七夜消失的方向追去，“七夜哥哥，等等我！” 
宁采臣根本没办法拦住她，跺了跺脚，也跟着追了过去。 

待到跑近，七夜才看清楚正在打斗的几人正是玄心四将和三娘。 
他们四人已经将三娘困住，三娘一人要对付四将，虽未露败势，但若是缠斗下去，定然要吃亏。七夜想都未想就跃了过去，拦在三娘身前，一剑挡开了青龙的攻击。 
眼见七夜忽然杀了出来，四将俱是大惊，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背后的三娘已经脸露诡异笑容，一掌朝他的背心打去！ 
忽觉背心一痛，七夜本能的回身一剑刺去，却听一声娇喝，“不要！” 
一道红色的影子不知从哪里飞来，挡到了三娘身前，一夕剑“噗”一声刺了进去，鲜红的血喷了出来，洒了三娘一脸。 
饶是七夜反应迅速，见红叶飞身来拦，马上收招，才未一剑要了她的性命，但是一夕剑威力无比，七夜用力亦深，红叶只觉得一阵剧痛，眼前已经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师妹！”流云拖着有伤的身躯赶来，正好见到这一幕，顾不上任何，大步跑来，正好接住了她，二话不说便掏出怀里的符咒朝她伤口贴下，手却忍不住发颤。 
一旁的七夜此刻亦觉一阵腥甜上涌，痛楚从背心扩散开去，不由吐出一口血来，然后便是一阵更强烈的痛楚。 
“七夜哥哥！”小倩这才赶到，却见七夜口吐鲜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快要支持不住的身体，“你怎么了？” 
听见小倩的声音，七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还好，不要担心。。。” 
话未说完，又吐出一口鲜血。 
小倩搀住他，心里仿佛火烧似的惶急，却只能胡乱点头，“好好，我不担心，你先坐下，坐下。。。” 
“师兄，我不会死的。。。我，我还没有练好玄心奥妙诀。。。”察觉到流云流露出的恐惧，红叶尽量微笑，声音虚弱的说道。 
“我知道——师妹！”流云还没说完，就觉手臂一沉，红叶已经晕了过去。 
“三娘不见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待一旁的四将反应过来，却发现已经不见三娘的踪影。  
“这，这。。。”宁采臣最后一个跑来，被眼前的情景骇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三十八）三娘 下 
“是谁打伤了七夜哥哥？是不是你们？”小倩扶七夜坐下后便回身怒视着四将，“一定是你们！！你们怎么那么讨厌？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们麻烦？我们想过几天好日子不行吗？” 
“不是我们打伤了魔君。”见小倩情绪激动，朱雀只得解释道，“是三娘。” 
“三娘？怎么可能！你们胡说！三娘那么好，那么疼爱七夜哥哥，她怎么会把七夜哥哥伤得这么重？”小倩闻言只觉好笑，直觉认定他们是在欺骗她，转头向七夜求证，“七夜哥哥，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她，眸中毫无表情，只是缓缓的摇头，“是三娘。” 
“什么？？”小倩呆住，她知道七夜不会骗她，半晌才轻声问，“为什么？” 
一阵沉默。 
“早上三娘忽然出现在我们暂时栖身的农屋，不知道为什么就向我们出手了，”宁采臣见众人都不开口，便回答道，“流云和红叶姑娘都不忍心和三娘动手，青龙他们就和三娘缠斗起来。可是三娘她道法高强，我见情势危急，就跑了出来。。。然后，遇见了你们。” 
“三娘也向红叶姐姐出手了？”小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怎么回事？” 
“魔气。”青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片，“这是从三娘身上扯下的衣襟残片，上面有极强的魔气。” 
七夜的眸中杀机立现，抬起头来盯着四将手中的布片，许久吐出三个字，“是月魔。” 
他早该料到！月魔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她还真是用心良苦呵。。。 
“你是说，月魔用琴音控制了师娘？”流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抱紧了怀里仍旧在昏迷中的红叶，“可是，为什么是师娘？” 
“月魔要我和所有我在乎的人为敌，甚至杀了他们。”七夜微微冷笑，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仿佛只是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控制三娘来袭击你们和我，想必只是一次挑衅罢了，她不过就是想告诉我，她手上又多了一个牵制我的王牌。”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小倩身上，苦涩而痛苦。 
谁都知道，小倩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最大的弱点，月魔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他爱小倩，可是这爱并不能更改他们七世怨侣的宿命，小倩还因为这样的爱而陷入无尽的危险中。。。难道，爱也是错误吗？ 
看见七夜这样的眼神，小倩不由得心里一酸，握紧了他的手，对他坚定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是让他放心，可是心里的恐惧与疼痛，又怎能忽视？然而为了不让她担心，他也轻轻的点了点头，却转开了视线。 
“没这么简单。”流云看了看他们，眉头紧锁，“我总觉得月魔的目的并非如此，可是。。。会是什么呢？再说，师娘有那么容易被控制吗？” 
流云的话一出，四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由得陷入一片疑云中，各自揣测着月魔的目的，却也毫无头绪。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把视线转向了七夜。 
无论月魔的目的是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魔君来的，不是么？ 
七夜是全天下最令人恐惧的一件武器，锋利，嗜血，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月魔不过在催促这件武器出鞘而已。 
他们这样瞧着他，戒备，担心，怀疑，甚至还有隐约的杀气，仿佛正在看着一个随时会爆发的恶魔。 
流云也看着他，那明澈清朗的眼睛此刻好像被一层雾蒙住，毫无表情。 
七夜没有动，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转开视线。 
他当然有感觉，感觉到他们的敌意，他们的怀疑，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是麻木了吗？ 
这样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麻木，也不是太坏的一件事。 
然而，若是麻木，为什么他还是握紧了掌中的手？ 
她的手纤细而柔软，温暖得像一小簇火焰。 
他需要这温暖。。。不，他只要这温暖，就够了。 
小倩觉得七夜的手握得好紧，可是仍旧冰凉一片，心里的酸涩与疼痛愈发强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凭什么这样看着七夜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心仿佛一点一点的碎开，她知道他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是他的心，一定比她还难受。 
她见过最柔软，最干净的心。。。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七世怨侣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责任都是七夜哥哥一个人承担？ 
不公平，这不公平。。。聂小倩，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你就没有办法帮七夜哥哥分担哪怕一点点呢？ 
为什么，你只能看着他的痛苦，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小倩凝视着身旁的七夜，她眸中的爱意与怜惜，甚至痛苦，都让一旁的宁采臣觉得很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这么想，他知道自己早该死心，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不公平，他想，这不公平。 
为什么他会爱上命中注定不会属于他的女子？为什么他会参与到这一场争斗与恩怨中来？他那么普通，那么平凡，不过想好好爱一个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现在，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场轰轰烈烈，生生死死的故事中，他终究只是一个难堪的配角而已。 
 “我们在这里打了这么久？会不会被金光的人发现？”见听了他的话，小倩果真转头看来，他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他自私，他就是不想小倩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七夜。 
那是他也不曾得到过的眼神呵。 
 “书生的话很有道理，我看我们应该尽快离开京城。”流云环视一下众人，第一个开口道，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要一人留下，燕赤霞如今还在金光手上，为了红叶，他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师父！ 
“不错，此地不宜久留。”七夜沉默了一阵，也点了点头，看了小倩一眼，便垂下眸去，不再言语。 
三天后便是正月初十，现在修罗、恶鬼还有三娘都在月魔手上，乱葬岗之约，他是势在必行的——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手中的一夕剑，心中已有打算。 
小倩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七夜身边靠了靠，抬头看着他，眼里分明写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宁采臣的建议说得对，我们还是暂时离开京城为佳。”四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起微微点了个头，朱雀便代表四人说道，然而他们却着实舍不得玄心正宗，那里毕竟是他们待了多年的地方，如果他们留下来，说不定可以凭借他们几十年来对宗主的效忠而劝他回头呢？那不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么？ 
除了宁采臣是真的想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各有打算，尽管如此，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一行九人还是一刻都未曾耽误，便动身南下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风一阵比一阵紧，纵使身上披着七夜的披风，那刺骨的寒意还是让小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冷吗？”七夜担忧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不冷。”她笑着摇摇头，随即皱起眉头，“七夜哥哥，你呢？你冷不冷？” 
糟糕，七夜哥哥穿得好单薄。。。她怎么才发现？ 
“我身体比你好，不冷。”他捧起她的手在嘴边轻轻呵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无奈，“手这么凉，怎么会不冷？” 
小倩正要争辩，流云的声音传了来，“再冷也没办法了，走了一天一夜，今晚我们得在这里露宿一晚。” 
大家似乎都很累，没有人说话，生了一堆火后，便各自找地方躺下了。 
“小倩，你快睡吧。”七夜已经尽量给她铺了一张简陋的“床”，伸过手来要拉她，“过来。” 
她望着他，一动不动，也没说话。 
他的眸中闪烁着篝火的光芒，却黝黑而寒冷，看不到一丝温暖。 
不知为什么，她心跳得厉害，总觉得他有事在瞒着她——也许他根本就不想离开京城呢？金光在那里，三娘和燕大侠在那里，修罗和恶鬼在那里。。。月魔，也在那里。 
也许他已经做了打算，要再次把她一人丢下？ 
“七夜哥哥，我要你抱着我睡！”不敢往下想，脸上却绽开了笑，走过去跪坐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我不管！我们一起睡嘛！” 
不远处正在喝水的宁采臣一口喷了出来，却不敢看他们，只是狼狈而尴尬的放下水袋，闭着眼睛就躺了下去。 
“小倩。。。”七夜无奈，眸中的冰冷却渐渐化开，轻轻拉下她的手，“听话，快睡吧。” 
“我就要你抱着我睡，不然我会冷。”她撒娇外带无赖，又用力搂住七夜，带着他顺势就倒在了“床”上，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对，这样我就暖和多了。” 
这下七夜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虽然觉得不妥，却还是没有再反对，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七夜哥哥，我是谁？你说啊，我是你的谁？”她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轻声问道。 
七夜本来已经闭目，此刻只能睁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她想听见什么答案，便也轻声回答道，“你是小倩，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 
说着，他心里不禁一暖，丝缕的甜蜜泛了上来——妻子，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那么，你会不会不要你的妻子？”她追问了一句，声音也大了一些，双眸紧紧盯着他，“你会不会又把我丢下？” 
见她一副“你敢”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不会？不会是不是？我就知道七夜哥哥最好了！”她低声欢呼道，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里撒娇的意味却更浓，“那你再答应我，以后我们夫妻俩要患难与共，相濡以沫，好不好？”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2 00:17 　 回复此发言   



1065
  

那边的宁采臣终于忍不住，一个翻身，轻轻咳嗽了一句。 
“小倩。。。”七夜可以感觉到四将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由得更加无奈，却实在无法将小倩推开。 
“你还没答应我呢，七夜哥哥？”她却毫无察觉似的，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一定要他给她答复。 
若是在以前，她可能脸都烧起来了。。。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和七夜哥哥已经是夫妻，才管别人怎么看呢！ 
他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好，你说什么都好。”见小倩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七夜只得放弃，点头哄道，“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也要听我的话，现在去睡觉。” 
“我们还是去那边睡吧。”四将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青龙刚一提议便得到其他三人的赞同，四人便一起移到了山坡的另一边。 
“嗯，好，我也听七夜哥哥的。”小倩看了看他们离开的背影，便抬头含情脉脉的看着七夜，“七夜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不能不算数。” 
“睡吧。。。”他只是温柔的低语，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睡吧。” 
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她的手紧紧搂着他，脸上却露出了恬淡的笑。 
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七夜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沉沉睡去。 

流云当然听见了七夜与小倩的对话，那甜蜜的字句在他耳边轻轻的扩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听见了，却丝毫未在意。 
红叶便躺在他的旁边，即使是在昏迷的时候，她的眉目也透着一股倔强与痛苦，微微皱着。 
可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子，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他就是爱她的飒爽英气，爱她的硬朗风姿，爱她的冷漠坚强，爱她的矛盾挣扎。。。 
他爱她，一直一直爱她。 
她的手出奇冰凉，也并不柔软，甚至不像一个女子的手，但他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想放松——若是可以，他就想这样静静看着她，看多久都不够。 
然而，还能看多久呢？这只手，又能握多久？ 
他静静看着她，仿佛，这就是最后一眼。 

好大的雾。 
这是什么地方？ 
红叶当然并不怕，正要往前走去，却还是犹豫。 
她下意识的回身，想看看那张永远微笑的脸是否在附近，然而浓雾中，一头白发的女子缓缓走来，她的眸子坚定却清朗，红叶一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与自己不同的人。 
她不会犹豫，不会迷惑，不会软弱。 
“我真的很想连成玄心奥妙诀，”面对另一个自己，红叶忽然很有说话的欲望，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才是最了解自己的，“我真的很想阻止七夜完成我的天职。” 
“但最后你还是走火入魔。”满头白发轻轻飘舞，她淡淡道，“为什么你不爱流云？我做到的事，为什么你做不到？” 
红叶一怔，瞬间眸中滑过迷惘，“我也想知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爱上师兄？我已经尽力了。” 
“因为你的心里面，只有感激他。”对面的女子咄咄逼人，眼神锐利，“你忘记了么？爱一个人，不能存有感激之心。” 
红叶望着她，不语。 
“相信爱情。”白发红叶的眼神忽然柔和，“流云教过我，去爱一个人根本不应该怕受伤，更不应该计较，会得到什么，失去些什么。当你爱一个人，就要不顾一切的去爱。修炼玄心奥妙诀，需要七世姻缘的宿命，道理也是一样。为了继续去爱最爱的人，你一定要阻止七世怨侣将人间变成魔道，因为魔道是绝情绝爱的。” 
红叶的眼睛慢慢变亮，若有所思道，“玄心奥妙诀，其实是为了所爱的人而练。” 
“你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 
爱情的真谛，玄心奥妙诀的无上心法，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的宿命，不是为了恨和死亡，是为了爱和重生。 
原来无论你，无论我，永远都只是一个燕红叶。 
原来，一切只是因为，爱。 

满头银白的长发，被寒风轻轻吹动着，好像沾染上这浓重的夜色，一点点重新变成乌黑。 
她仍旧在沉沉的昏迷中，梦境中却一片光亮。 
只有她，只有燕红叶。 



（三十九）陷阱 
夜半时分，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着火苗，发出扑啦扑啦的细小声音。 
小倩呢喃了一句什么，动了动，却并未醒来，倒是七夜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头凝视着她。 
她的脸上是无边的倦意，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下，一动不动，睡得十分香甜，手却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襟。 
七夜忽然想，若是她醒来，发现他已经不见，该多么生气？ 
她是不是会恨他，恨他再次把她一个人留下？也许她还会哭，哭得很厉害，边哭，边骂他？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遵守自己的承诺，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给她幸福。 
这是他的宿命，无法选择。 
一丝苦笑浮现嘴角，七夜不愿再往下想，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开，把披风又给她盖严实了一些，然后起身离去。 
“七夜哥哥。。。” 
他的脚步一顿，半晌才敢回头看去，却发现她仍旧在沉睡中，刚才那一声只是梦呓而已。 
她的手，仍旧紧紧的攥着他的披风。 
小倩，无论我去了哪里，我的心，始终在你手上，这样便够了，够了。 
迟疑不过一瞬，他还是转身离开，很快，夜色便吞没了他的背影。。。 

快要正月十五，前些日子还只有半轮的月亮此刻也圆润起来，在夜空中散发着黄白色的光芒，洒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 
七夜往京城的方向跑了一阵，忽然见到前方不远处银光一闪，随即一道人影出现在月光下，那银光正是从他背后的枪刃上发出的。 
诸葛流云？ 
七夜慢下脚步，深思的看着前面那个毫无察觉的背影越走越远。 
看来流云比自己还早一步离开，而他的目的地，想必和自己是一样的。 
略略思索一下，七夜还是决定不追上去和他会合。他知道流云的性格，善良而仁慈，何况流云对他还抱有不小的怀疑，若是他们一起回京城，想必又要横生枝节，他又何必给彼此找麻烦呢？ 
思及此，七夜收敛了气息，跟了上去，却始终不曾让流云发觉，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了京城的玄心正宗总坛。 

流云对这里还算熟悉，巧妙的躲过了巡逻的弟子，悄悄的潜进地牢里。 
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牢里居然空无一人，不要说燕赤霞，连看守的弟子也一个没有，狭长而如蛛网般分布的地道里，只有火把的光亮。 
“糟糕！”他意识到什么，马上退了出去。 
另一边，随后赶到的七夜此刻已经跳上了玄心正宗总坛最偏僻角落的屋顶，他对这里毫不熟悉，一时也不会贸然行动。 
“打起精神来！看你那样子，要是被宗主看见，可就完了！”正在这时，两个提着灯笼的玄心门人慢慢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马上遭到另一个弟子的喝斥。 
“怕什么？现在宗主正在大殿，哪里管得上这里。”那弟子咕哝了一声，却还是强自睁大了眼睛。 
“说真的，我心里还没底的。四将大人已经离开，这么大个玄心正宗，也就只有宗主一个人可以和那魔君抗衡了，你说，要是魔君杀了过来，我们怎么办？” 
“自古以来，邪不胜正，你怕什么？再说，我们既然已经是玄心门人，就理应为正道献身。你自己也说了，宗主道法高深，连前宗主燕赤霞也被制住。”那弟子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口气中满是对金光的崇敬之情。 
“说起这个，那燕赤霞为何不关在地牢？居然留在大殿，由宗主亲自看管？这又是什么缘故？” 
“你难道不曾听说，前两天晚上，司马三娘就是在地牢里被人劫走了！所以宗主才把燕赤霞羁留在大殿，这样才是万无一失。。。” 
两个弟子谈性颇浓，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丝毫未察觉伏在屋顶上的七夜将他们的对话全数听了去。 
七夜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只觉得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忽然心中恶念翻腾，手倏的握紧了一夕剑柄，便想跳下去一剑将那两个弟子结果了。 
就在那一瞬间，小倩的笑脸不期然的在眼前闪现，他不由得咬牙，硬是将杀机压了下去，而那两个弟子也已经浑然不觉的走了过去，渐渐消失在回廊的那头。 
七夜举目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的某处灯火闪烁，想必就是玄心正宗总坛的大殿，未曾多想，身形轻盈的掠了过去。 

敏捷的从屋顶跳下，脚才刚刚沾地，七夜就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深夜笼罩下的玄心正宗大殿，此刻灯火通明，那烛光甚至从大开的门里洒了出来，倾泻在石阶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 
“叮”一声。 
上好的青瓷杯盖敲击着同样质地的茶杯，袅袅的雾气混着茶叶的微香氲开在空气里，煞是好看。 
金光正端坐在大殿之上，手里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起头，看向门外。 
他的眼神得意而残酷，带着笑意。 
是陷阱。 
七夜的眸子也沉下去，还未来得及离开，一大群玄心弟子便从暗处冲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摆出了一个奇特的阵法。 
“七夜？！是两极天罡阵！七夜留神！”流云从另一个屋顶掠下，见到七夜在此不由大惊，再眼见众弟子居然摆出两极天罡阵，不由得更加焦急，只能大声提醒，人想冲过去帮忙，却被另一群弟子给拦在了阵外。 


金光已经放下茶杯走了过来，微微冷笑道，“魔君，本座等你很久了。” 
“你早知道我会来。”七夜站在阵法中央的空地上，抬头看去，口气却是确定。 
“当然。魔君如此重情重义，”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金光顿了顿，嘴角边露出一丝嘲讽，“你怎么会不来救人？又怎么会不来杀本座这个大仇人呢？” 
“是啊，我太讲情义了。”七夜也微微冷笑，点头同意他的话。 
“魔君，这便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金光觉得很骄傲，因为他就不会有这样的弱点，他只为正道而活。 
七夜的笑凝住，随即变得诡异而奇怪，缓缓道，“看来，讲情义是错误的，被你们人类到处宣扬的仁、义、理、智、信，全部都是错的。冷血无情，才是最正确的人间道，是不是？” 
站在台阶上的金光眉头一皱。 
“如果我天生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死。”七夜边说着，边轻轻摩挲着一夕剑的剑柄，好像很为这个事实惋惜。 
顿了一顿，他转身看着刚才那两个放假消息给他的弟子，轻声道，“刚才，我的心不应该软。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你们。” 
他的眼神仍旧充满着惋惜，没有丝毫的戾气，但是那两个弟子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和恐惧，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后退几步。 
这眼神太平和，却比什么都可怕。 
金光却不想再多说什么，玄心奥妙诀固然重要，但杀七夜更重要，只要能顺利杀了他，要不要玄心奥妙诀都无所谓了，不是么？ 
思及此，他不由得冷哼一声，一刻也不犹豫的捻起法诀，催动了两极天罡阵。 
冰冷的夜风忽然呼啸起来，在七夜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 
“找死！”胸口杀机与恶念翻腾，七夜只吐出这两个字，一夕剑已经出鞘，几道寒光闪过，最靠近他的弟子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死去。 
被困在阵外的流云见七夜大开杀戒，心下大急，想也不想就要冲上来帮助七夜，同时也阻止他，奈何那群玄心弟子纷纷围了上来，不断朝他攻击，硬是将他堵在了外面，一步也靠近不得。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除魔卫道吗？”流云终究还是不忍伤及无辜，可是眼见七夜那边鲜血横飞，杀声一片，只能气得朝他们大吼，“你们这是在逼七夜入魔！” 
此话一出，那些玄心弟子都一怔，未及回神，四道人影从天而降，挡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回头朝流云喊道，“还不快去阻止魔君！！” 
来者正是玄心四将，他们本想半夜悄悄潜回，却不见了流云和七夜，立即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先行一步来到玄心正宗，便也使出神行千里尽快赶了来，正好见到这一副惨烈的情景。 
流云哪里需要他提醒，见援手到来，早已经飞身朝七夜所在阵法扑了过去。 
“叛徒！”金光见四将忽然出现解救了流云之困，不由大怒，还未及动手，忽觉身旁的气息有变——又有人出现了。 
而且是一个功力绝对不逊于他的人。 
他的感觉何等敏锐，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站在月光下，正冷冷看着他。 
燕红叶。 
“我爹呢？”她的眼神冰冷而不屑，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边的流云也已经发现了红叶，又气又急，几乎要破口大骂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跑回来了？？他回来，七夜回来，四将回来，连师妹都回来了！！她不是还昏迷着吗？她的头发又变回了黑色？？ 
然而他却无暇再去想这些问题，七夜已经从里面将阵法撕开了一个口子，他长枪一挡，格开想要合拢的弟子，从这口子闯了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死命把七夜往外推：“七夜！走！你走！” 
七夜躲开了他的手，一个旋身，反而将他给推了出去，“如果你是我，杀母灭族的仇人就在眼前，你走不走？” 
流云一时语塞，只能回头望着七夜，眼神复杂难辨。 
七夜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反手又是一剑，又有弟子倒了下去。 
“流云！你还站着干什么！”那边四将和众弟子缠斗，青龙瞟见流云呆呆的看着七夜杀人，气得青筋爆起，不由得大吼道。 
“金光！放了我爹！”另一边，金光和红叶也打了起来，两人都是高手，只见身影交错，不时光芒大盛。 
流云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场混战，一时不知道该先帮哪边才是。 
正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传来。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在里面吗！？” 


如果说刚才流云还是目瞪口呆，现在他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居然是小倩？她也跑来了？？那书生呢？不会他也来了吧？老天，他真的要晕过去了。。。 
七夜听到小倩的声音却不由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头直直朝他的方向飞来，眼看就要冲进一大堆拿刀拿剑的玄心门人中间，他心一沉，下意识的挥剑扫开那些挡在面前的弟子，而小倩也已经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一脸焦急的表情在见到他以后忽然一变，转为盛怒，双眸好像要喷火一般盯住七夜，抬手欲挥，“你真的在这里？我问你，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要我重复给你听是不是？！”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颤抖得十分厉害，手也在半空中剧烈颤动着，半晌都未打下来，眸子里的怒火也逐渐变成晶莹的泪光，“好，我重复给你听，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们是夫妻，我们是要患难与共、祸福与共——”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两个玄心弟子押着燕赤霞从偏殿的门内走出，来到了战场的边缘，燕赤霞低垂着头，浑身无力的被那两个弟子拖着往前，好像已经昏迷过去。 
小倩见此情景，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刚才她眼里只见到七夜的身影，盛怒之下未曾注意到战场上已经死尸一片，此刻方才有些心惊，下意识的便退到了七夜的身边，不再说话，却还是不忘用力的瞪了他一眼。 
而正和金光酣战的红叶一眼瞥见了这边，哪里还有心情和他继续纠缠，眼神一寒，用力打出一掌逼开了金光后，就朝燕赤霞那边冲了过去；金光被红叶那一掌逼退两步，却并不追上去，反而站在原地看着她焦急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糟糕！流云见到他的笑容，警觉事情有些不对，人已经朝红叶的方向追了过去，想阻止她，无奈马上又有玄心弟子拦了上来，阻止了他。 
那边的七夜本来因为小倩的出现和怒气而愣了一愣，心中着实内疚，但眼见这边流云受阻，他知道流云绝不会下杀手，也顾不上那么多，将小倩轻轻推到一旁，厉声道，“你到一边去，不许过来！” 
说着，他也不敢看小倩的表情，挥剑就杀到了流云的身边，挡住了那帮玄心弟子。 
可是那边红叶早已经冲到了燕赤霞面前，刚唤了一声“爹”，对方一抬头，竟不是燕赤霞，赫然是由人假扮，跟着一剑就朝她刺来！ 
红叶一见那人不是燕赤霞，立刻心知上当，灵巧的一侧身，刚躲开了那剑，一面巨大的闪烁着玄光的网忽然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的网住，饶是流云已经追了过来，还是没来得及救她，另一批玄心弟子又围了上来，将他拦住。 
“哈哈哈哈哈哈。。。”大笑的声音酣畅淋漓，金光瞧着红叶在网里挣扎却徒劳，心里不禁十分得意，本来是准备用来抓七夜的陷阱，没想到抓到一个燕红叶，倒是意外收获。 
身后不断有玄心门人的惨叫声传来，他回头看去，见七夜又被阵法围了进去，一时也难以脱身，不由得一阵热血沸腾，大声喝道，“杀无赦！！灭了他身上的七世怨气，永保人间安宁！！”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5 21:35 　 回复此发言   



1087
  

小倩被七夜丢到一边，想帮忙又帮不上，只能又气又急的在原地干瞪着七夜——她发誓，她这次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叫他说话不算数！！叫他随便把她丢在一边！！ 
然而她没料到红叶被困住，而七夜又被围进了阵法中，情势骤然危急，早把刚才的怒火忘在了脑后，一听金光那冷酷的命令，心中大急，忍不住叫道，“金光！！我也是七世怨侣，有本事的来抓我！！” 
说着她便回身朝外飞去，一心想要引走金光。 
“就凭你？”金光一脸不屑，料得这边当无大变，而凭借他的功力，抓聂小倩不过是手到擒来，便也施展身法追了过去，打算这次将七世怨侣一并抓获，短短一刻，两人便一前一后消失在屋顶后。 
七夜听见小倩的话已经大惊，一抬头，见她居然真的飞了出去，而金光也真的追了过去，更是焦急万分，眸中一暗，当头一剑劈下，将挡在他面前的玄心弟子扫开，也无心恋战，跟着跃上了屋顶，追了朝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就在这时，一片玄光大振，只听“哗”一声，红叶冲破玄光网，挺身立在原地，眼神冷然的望着眼前已经目瞪口呆的众弟子，双眸如寒星闪烁，一股正气凛然而生，“玄心弟子竟想用玄心道法困死玄心奥妙诀的传人，到底谁是人，谁是魔？！你们是疯了还是糊涂了？！” 
她的声音十分清亮，响彻整个战场，正在和流云、四将混战的玄心门人都是一震，一起停了下来。 
流云走了过来，深深的看了红叶一眼，便转向了面前的众弟子，“各位，现在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阻止七世怨侣灭世才是最重要的。天魔冲七煞还有几天？你们也已经见到七夜的怨气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就因为他还有人性吗？？难道你们连最基本的对错，都不能分清了？” 
“不错。当初我们加入玄心正宗，为的是天下正道，为的是守护人间！我们的本意，并不是杀戮，而是拯救，是保护！可是为何现在反其道而行之？”四将也走了过来，开口劝说道，“我们追随宗主，自当效忠于他，可是我们能做的，难道也只是一味的盲从吗？那被悬在城头的老妇人何辜？这些日子以来，饱受惊吓的京城百姓又何辜？？若是偏执于互相残杀，无异于陷入魔道，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少已经低下头去，半晌只见一个弟子抬起头，毅然扔掉了手上的武器，然后一阵“乒乓”作响，其他弟子也纷纷丢下了刀剑。 
流云上前一步，对众人微笑点头，然后轻轻握住了红叶的手，她也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糟了，七夜和小倩呢？”一旁的朱雀还没来得及轻松，便发现有人不见，继而脸色又变，“宗主呢？他们都不见了？” 



（四十）深渊 
小倩的身法比金光料想的要快，他一直追出了城门，来到了郊外，才隐约见到前面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林中穿梭，如精灵般迅捷。 
他冷冷一笑，林子外边就是一片深渊，聂小倩往那里走，是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真是自找死路——虽然如此，他还是没有放慢自己的速度，短短一刻，他已经追上了她，伸手便将她抓住，低喝道，“你逃不了。。。” 
话还未说完，被他抓住的小倩忽然一个转身，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直直就朝他的喉咙处刺来！ 
小倩知道自己不是金光的对手，所以早做了准备，就是等待此刻的机会——七夜哥哥的仇就是她的仇，他不能再杀人了，但是她可以！！ 
金光未曾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吓了一跳，本能的就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小倩只觉得一阵强大的力道袭来，手一松，匕首掉了下去，同时整个人也朝后飞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一双有力的臂膀在半空中接住了她，然后带着她稳稳落地。 
是七夜哥哥！他怎么会追来？？ 
然而没等她来得及说话，七夜已经放开了她，挥剑朝金光迎了上去。 
金光见七夜追来，不由得皱眉——想不到两极天罡阵也困不住这魔君！看来，还得他亲自动手才行！ 
袍袖轻卷，他已自腰间抽出软剑，那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锋利的剑刃直直向七夜逼去，七夜并不躲闪，黑色的一夕剑长吟一声，挡住了那柄软剑，孰料软剑宛如游龙一般缠住了一夕，金光也随之逼近，当胸一掌朝七夜打去！ 
见此情景，一旁的小倩吓得就要大叫，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会影响到七夜，却见七夜不慌不忙，左手自身后挥出，硬生生的挡下了金光那掌，只听“砰”一声，随后是“叮”一声，两人一齐朝后退去，软剑和一夕也倏然分开。 
金光退了两步，眉头微皱，而对面的七夜连退三步才停住，却面无表情，只是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魔君，受死吧！”金光察觉到七夜仿佛受了不轻的内伤，此刻并不是他的对手，冷笑着又攻了上去。 
七夜虽然被三娘打了一掌，但是金光乃是他的杀母灭族的仇人，他心中潜藏的恶念与杀机全部被调动起来，不见败势，两人反而越斗越凶，空旷的平地上只有一阵又一阵呼啸的北风，以及兵刃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小倩紧张的看着七夜的动作，当她注意到他的眸子中已经红光闪烁，心中一阵悸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的刺了一刀似的，下意识抬头看去，天魔、七煞二星正在夜空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一步一步的靠近人间——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让七夜哥哥杀人了！可是，可是她凭什么去阻止他报仇？对，对，还是让她来，七夜哥哥不能杀人，但她可以，她可以杀了金光帮他们报仇。。。 
各种纷乱的想法冲进她的脑海，最终化为一个坚定的念头：七夜哥哥不能杀人，她能！想着，她捡起了刚才跌落在地的匕首，用力的攥在手中，然后便死死盯住还在打斗的两人，想找机会冲上去，她知道，此刻她若是贸然过去，只会给七夜添乱罢了。 
她焦急万分，却只能待在原地，不敢擅动，心中不由暗暗祈祷上天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就在这时，金光催动了玄心奥妙诀，猛地将七夜震开去，自己却也被那强大的功力反弹，几步跌退到小倩的身边。他抬头见小倩就在旁边瞪着自己，想也不想，顺手挥掌就朝她打来，欲将她立毙于掌下！ 
小倩没料到上天这么快就听到了她的祈祷，本可以轻易避过那掌，此刻却不躲不闪，拼着接下那一掌，举起匕首就朝他当胸用力刺了下去，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帮七夜哥哥报仇！！ 
匕首深深插进了金光的胸口，而小倩也被那一掌打得飞了出去，口吐鲜血，直直朝那深渊落了下去！ 
七夜眼见这一切发生，根本来不及阻止，此刻飞身而上欲去抓她的手，却只听“呲啦”一声，衣料被撕开的声音，他觉得手中一轻，然后便是小倩隐约的喊声，越来越远，瞬间消失。 
“七夜哥哥，不要成魔。。。” 


他呆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手臂还悬在空气里，下面一片空荡荡，只有看不见底的黑色，冒着冷森森的寒气，仿佛一个要把整个世界吞噬的怪兽。 
小倩呢？小倩呢？他没有抓住她？他怎么会没有抓住她？她到哪里去了？刚才她还在这里，现在，她到哪里去了？ 
忽然间，七夜很想笑，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念头很荒唐——他居然觉得小倩死了。 
这么深的悬崖。 
他没抓住她。 
他居然会觉得，小倩死了。 
可是，小倩怎么会死呢？有他在，他是七夜啊，他怎么会让她死？就算要死，也应该是他死，不该是小倩。 
不该是小倩，不该。 
“哈哈哈！聂小倩死了，七世怨侣没有了，人间得救了！！”金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那匕首还插在他的胸口，汩汩而出的血液将他的紫袍染成了黑色，可是他却欣喜若狂，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楚，“这都是我的功劳。。。祖师爷，你的重托金光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七夜忽然动了动，慢慢爬起身，回头看着他。 
金光还在笑，笑得直喘气，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然后七夜忽然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小倩当然已经死了。 
他真傻啊，这么深的悬崖，她摔下去，怎么会不死？ 
小倩真的死了。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哭，只想笑？ 
他的心，仍旧安稳的在胸口跳着，奇怪，明明痛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的心，居然还在跳着？ 
他的妻子，他的小倩，死了。 
固执的把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了几遍，他笑得愈发厉害，几乎咳嗽了起来，却还是忍不住笑着，笑着。 
金光不知道七夜为什么要笑，自己反倒渐渐安静下来。 
聂小倩死了，七夜却在笑。 
他先是大笑，然后是低低的笑，仿佛忍不住似的。 
没有一滴泪，只是笑。 

七夜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却忽然呕出一口鲜血，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背后袭来——急怒攻心，外加三娘打他的那一掌内伤复发，他终于晕了过去。 
然而对面的金光却慢慢站了起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胸口的匕首，却一步步朝昏迷的七夜走去——一定要杀了七夜，永绝后患！ 
忽然，一道琴光飞来，打在了他面前，将地面击出一条深深的痕迹，拦住了他的脚步，随即一道冰冷而妖媚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金光，这个人，不是你能杀的。” 
是月魔。 
金光只听见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四下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踪影，怒道，“呸！他是人吗？他是要毁了人间的魔鬼！要本座留下祸根，绝对不可能！” 
谁料到此时，他忽觉内息一阵紊乱，知道是刚才强行使用玄心奥妙诀导致真气沸腾，此刻胸口仿佛要爆炸一般，匕首所刺的伤口也疼痛难抑，偏偏远处又传来了流云焦急的喊声，唤着七夜和小倩的名字。金光知道不妙，此刻绝不是硬拼的时候，无论是对月魔或是流云，略想了一想，他便迅速封住还在出血的伤口，悄悄离开。 
流云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七夜晕倒在深渊的边上，忙上前去，一把脉便知道他是内伤复发。他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己跟随三娘学习了一些医术，不费几刻功夫，七夜就被他救醒。 
“七夜？你醒了，太好了！小倩呢？金光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见七夜睁开了眼睛，流云松了口气，忙不迭的问。 
七夜的眸子里却一片虚无，根本没有焦距，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流云的话，也没有看见他。 
“七夜？七夜？”流云发觉他的不对，心里一沉，又唤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七夜慢慢转头，看着他。 
一点一点，流云觉得他的眼神变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空洞而复杂。 
绝望，残酷。 
不，不止，还有深不见底的阴暗。 
这样没有内容的眼神，却让流云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这对眸子好像妖魔的手，轻而易举的勾起了他心底最脆弱的恐惧。 
“走开。”就在流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七夜忽然开口了。 
流云当然不会让开，他不会放任这样的七夜离开。 
七夜没有再多说什么，右手一剑就朝他刺去，流云本来一直扶着七夜，见状只能躲开，只不过是一转身的工夫，七夜已经不见，地上只有一块衣服的碎片，皱皱巴巴，好像被人捏在手上很久。 
流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空旷无人的荒野，仍然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七夜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他忽然想到什么，捡起了地上的碎布料——那是小倩的衣服！ 
糟了！一定是小倩出事了！七夜的魔性，恐怕压制不住了！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6 19:00 　 回复此发言   



1102
  

待金光踉跄着走进玄心正宗总坛，却见诺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门人的尸体，还有丢了一地的刀剑，那张大网的残骸还静静躺在地上，满目一片凄凉萧瑟。 
冷风吹过，金光只听见自己的衣袍被风卷起，哗啦，哗啦，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是他却不在乎了，他已经杀了聂小倩，杀了七世怨侣，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走进大殿，他紧紧盯着面前的玄心正宗历代祖师的牌位，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走吧，你们都走！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可以完成玄心正宗除魔卫道的大业！因为我是对的，我是对的，我永远都不会有错的！！” 
风呼呼刮着，这一串大笑声，在寂静得仿佛死城的玄心正宗总坛，久久回响着。。。。。。 

深深的，深深的黑暗。 
除了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费力的攀上了那陡峭的岩壁，然后迅速的又滑落下去，再攀上，再滑落。 
徒劳。 
手的主人极力的挣扎着，浴血的身子已经麻木，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使不出哪怕更多一分的力气。 
她整个人就伏在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的地上，那也许是枯叶，也许是不知名的动物的尸体，可是她不确定，因为贴着地面的脸已经冻得失去了一切知觉，刚才还温热的鲜血，此刻也好像结了冰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流血，因为除了疼痛和寒冷，她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了。 
但她还活着。 
她根本不曾去想过自己会怎样，她只是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 
他们说好了的，不把对方一个人抛下，他做不到，她却一定要做到。 
一阵淡淡的嗤笑声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却见月光下，两张她非常熟悉的脸出现。 
一个高贵妩媚，一个冰冷无情。 
她们，都是她的母亲，曾经疼爱她，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此刻，她们却只是居高临下的瞧着她，瞧着她在地上艰难而狼狈的挣扎着。 
是惊？是怕？是悲？ 
抑或只是因为，终于支持不住，她晕了过去。 
 “小倩，你还不能死。”看着脚下浑身是血的女子，月魔微微冷笑，声音却温柔和蔼，“七世怨侣若死了一个，很可能无法灭世。这个险，我可不想冒。”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子，“交给你了。。。” 
忽然七夜的笑容在眼前闪现，纯真而疲倦，他看着她，眸子如星辰般闪烁，纵使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光芒，她只在那个她深深爱着的人眼中看见过。 
他们很像。 
母后，今天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就像小时候一样，透着丝缕撒娇的意味，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慈爱而宠溺。 
当然可以，你是圣君，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 
心底那种温暖而甜美的感情呵，是否会比恨更强烈？ 
猝不及防的心痛传来，仿佛刀绞般剧烈，她的嘴角却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阴月，你的意识居然在这个时候挣扎起来了？怎么，怕我毁了你的好儿子吗？着急了吗？哈，我倒差点忘记了，的确，七夜唯一的这一丝丝牵挂，我得彻底毁掉它。” 
她又看向了身旁一直不发一言的三娘，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七夜一共有三个娘，现在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一个都不能留。” 
抬头望去，她看着天魔七煞二星，掩饰不住的欣喜与得意。 
天空里浓重的黑色仿佛化不开的墨汁，但是丝缕的光亮也开始出现。 
又是新的一天。 
正月初十，终于来了。 



四十一）人性（上） 
流云匆匆回到了事先与红叶约定好的地方，一走进门，就看见四将正在帮受伤的玄心门人包扎伤口，红叶却不在。 
见流云回来，朱雀迎了上去，摇了摇头，“我们问过了，没有人知道燕赤霞的下落，宗主已经谁都不相信了，一直是他亲自看押着燕赤霞。。。红叶姑娘她在里面。”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打开，红叶从里面走了出来，表情十分疲倦，但一抬头见到流云，她的眼神便柔和下去，“师兄，你回来了？七夜和小倩呢？” 
本来听闻燕赤霞毫无消息，流云很为红叶担心，现在她一提起七夜和小倩，又勾起了他更深一层的担忧，表情刹那凝重起来，“我找到了七夜，可是小倩不在他身边。” 
他顿住，红叶的眸子盯住他，心里愈发不安，口气却仍旧无波，“你的意思是？” 
“恐怕，小倩出事了。”他直直看进她的眼睛，摊开手，一块碎布便躺在他手心，“七夜很可能已经入魔了。” 
想到七夜看他的眼神，流云只觉得一阵绝望，不由得叹了口气。 
终究，他们还是逃不过这场浩劫么？小倩救不了七夜，更救不了这个人间。 
四将已经一起围了过来，闻言只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满院子的玄心门人也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也都忽然噤口不语，只是望着他们几个人。 
“我去找七夜，阻止他灭世。”终究还是红叶第一个开口，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说道。 
“不行，你必须要闭关练功，绝对不能妄动。”流云马上反对，看着她满脸的倦色，着实心疼。 
他知道她的玄心奥妙诀虽然已经大成，但实在太过匆忙，她几乎是一清醒就赶来京城支援，所以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融会贯通，若是再轻易使用，恐怕又有走火入魔之虞。 
“师父师娘还在金光和月魔的手上，还需要你去营救，”见她不回答，只是低头沉思，流云知道她不是那么轻易被说服，又道，“你不是告诉我，玄心奥妙诀是为了真爱而练吗？女儿对父母的爱也是一种爱，所以你现在安心练功去救师父师娘，我和四将一起炼制两极箭。大事要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最后这一句，几乎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流云还是怕她不肯听话，不料红叶只是抬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点点头转身回屋去了，留下一句，“辛苦你们了。” 
四将面面相觑，一起看向流云，流云已经怔住，苦笑着摇头道，“别看我，我还真不习惯——” 
“小倩呢？小倩呢？”一阵风似的，宁采臣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流云大吼道，“流云兄，小倩呢？她在哪里？” 
他满头满脸全是灰尘和泥土，还有干枯的草叶，长衫被划破好几处，样子十分狼狈，焦急的神色却溢于言表。 
“书生？你终于来了！”流云早些时候通过照心灵符找到了宁采臣，才知道他一觉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已经不见，大惊之下用神行千里一路跌跌撞撞的赶回京城，此刻见他终于出现，流云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问你，小倩呢？七夜呢？”他眼睛四下转了转，根本没见到他们的踪影，心里又急又怕，抓着流云用力的摇，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流云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书生，冷静，小倩她。。。大概出事了，七夜也入。。。书生？书生？你到哪里去？回来！” 
然而流云哪里来得及拉住他，他一听到小倩出事后拔腿便跑，转眼间就跑出好远，只丢下一句，“我去找小倩！” 
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流云真是又气又急，却又不能追上去，事到如今，只能希望他不要碰上什么麻烦才好。 
摇了摇头，他转身对四将说，“不能再耽搁了，我们马上开始炼制两极箭！”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8 21:01 　 回复此发言   



1114
  

痛，好痛！ 
仿佛几千把刀在同时割着身体，慢慢的碎开，一片一片。。。不，是几千桶冰水当头浇了下来，瞬间冻结的痛楚，丝丝缕缕的蔓延开。。。 
小倩。。。小倩。。。 
是谁？是谁在叫她？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对，对，她不是被金光打下悬崖了吗？她是不是死了。。。那七夜哥哥怎么办？她答应过他的，绝对不把他丢下，她怎么能死？不。。。她还活着，她要活着。。。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不要成魔，不要成魔，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呀。。。 
仍旧是无法言语的痛，那一片无边际的黑色里，忽然一双眸子闪过——是他，是七夜哥哥！不，不，不是他，那么的眼神，嗜血而冰冷，怎么会是他。。。 
“七夜哥哥！！”猛地睁开了眼睛，小倩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异常的微弱，却又异常的急促，她想转头，却发现自己几乎动也不能动，焦急之下她顾不上痛，用力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一吓，下意识的扭头，一阵剧痛从背部传来，她疼得泪水都要落下，却连叫也没叫一声，只是怔怔看着那张没有感情的脸。 
真的是三娘。 
然后她全部都想了起来，她在深渊下挣扎着想要爬上去的时候，月魔带着三娘出现在她面前，看来，是三娘救醒了她。 
三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的木偶，双手紧紧的钳着小倩的胳膊，不说话，也不动。 
然而小倩却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又收回视线，愣愣看着三娘—— 
下一刻，她忽然跳了起来，惊叫道，“放我出去！三娘，求求你，放我出去！！” 
如果她没记错，今天便是正月初十，七夜哥哥和月魔在乱葬岗交换二贤的日子！ 
七夜以为她不知道，其实那天她晕倒在他的怀里，已经隐约听到了他们的约定。 
对，就是今天！就是今天晚上！现在天已经黑了，七夜哥哥会不会已经去了乱葬岗？？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的闯进她的脑海：要是七夜哥哥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就此堕入魔道！ 
她不敢再往下想，全身已经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可是三娘却毫无反应，冷冷的看着她，任凭她怎样哀求，怎样挣扎，只是无动于衷。 
“三娘，三娘，我求你，求求你，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去找七夜哥哥。。。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不能让他一个人。。。他不是魔鬼，他不会入魔道。。。三娘。。。我要出去。。。”她的泪水止不住落下，声音嘶哑，想去掰开三娘的手却徒劳，“求你，让我走，让我走。。。” 
“小倩，你也着急了？”优雅的身影慢慢踱了过来，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嘲讽，“还是省些力气，好好看着你的七夜哥哥，是如何的毁天灭地吧。” 
“你这个大恶魔！你说谎，七夜哥哥不会入魔的，他不会的！”看着眼前的月魔，小倩满是泪水的眸子里充满着强烈的恨意，“你骗我！” 
月魔却毫不在意，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而对三娘说，“设阵把她困住，你跟我一起去。” 
一直没说话的三娘从怀中掏出符咒，捻起法诀布下阵法，小倩一待她放开手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了，甚至连话都没有办法说，只能绝望的看着两人一起消失在她面前。 

时间在静静的流逝，她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眼前一片模糊，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手指也无法动弹一下，纵使心里急得要发狂，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前方渐渐黑沉下去的天色，毫无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已经见面了？七夜哥哥他怎么样了？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啊！！七夜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你要等我，等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动了，然后她尝试着动了动身子，不由一怔——她真的能动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三娘很可能是故意的，她根本就没有被月魔控制住！一阵狂喜和激动涌上心头，泪水却更凶，她挣扎着站了起来，顾不上伤口传来的剧烈痛楚，朝乱葬岗的方向冲去。。。。。。 

夜并未深沉，月华却大盛，快要十五，那月轮接近于完满，黄色的光芒温柔却冰冷，铺洒在乱葬岗那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坟头上，寂静而诡异。 
淡淡的琴音响起，黄衣的女子盘膝而坐，双手随意的拨弄着琴弦，她身后不远处的枯树上，绑着已经昏迷过去的修罗和恶鬼，三娘则站在树边，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 
“七夜，你来了。”轻轻压住弦，琴声戛然而止，月魔抬起头，看向了黑暗深处。 
一道修长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出现，几乎听不见任何的脚步声，他停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只露出半边的脸，毫无表情。 
“我来了，你想怎么样？”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你要救你的好下属吗？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藏不住她的喜悦，眸子里充满了笑意，得意而狡猾，“你亲手杀了司马三娘。” 
 话音刚落，三娘就朝着七夜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月魔，你始终不肯放弃，始终要我亲手杀死我在乎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在三娘的脸上停住——同样的空洞。 
三娘一动不动，并不后退，只是瞪着他。 
“至今为止，魔宫的人，镜无缘，聂小倩，哪个不是因你而死的？你善良，讲仁义，希望人魔共存，所以魔宫覆灭了，你老师死了！聂小倩那天也是为了你才不躲的，她本可以躲开金光那一掌，可惜，那个傻瓜为了让你不再杀人，甘愿牺牲自己，坠入了深渊，粉身碎骨，这就是爱情！”月魔一句句的说着，抱着琴站起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你是为了救人才回来的，修罗，饿鬼，燕赤侠，司马三娘，所以你才会堕入金光的圈套，间接害死了聂小倩，这就是友情！为了你娘，为了这个你敬爱了二十年的母后阴月，你不得不受我的威胁，进退两难，这就是亲情！善良、仁义、爱情、友情、亲情，七夜啊七夜，这就是人性了，怎么样，你喜欢这人性吗？” 
她的声音婉媚而动听，七夜却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太过空洞，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就在这时，站在他对面的三娘忽然眨了眨眼睛，眸中流露出慈爱和怜惜，正是他所熟悉的那种眼神。 
干儿子！ 
三娘？ 
眼底深处一丝波动，脸上却毫无变化，但他已经意识到，三娘并没有被控制，起码现在没有。 
月魔却是胜券在握，根本没有发觉两人的交流，已经越走越近，说不出的得意，“七夜，我早就告诉过你，多情要不得。无情，才有无尽的好处——” 
 “要无情你自己无情去吧！少拉我干儿子垫背！”三娘忽然反手重重一掌击中了月魔，喝道。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8 23:13 　 回复此发言   



1119
  

月魔着实没有料到三娘会忽然倒戈一击，震惊之余不由大怒，她亦不是等闲之辈，即使被击中一掌，右手却也顺手在琴弦上用力一拨，飞出一道琴光打在了三娘肩上，顿时“呲”一声，一道深深的伤口出现，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不等月魔再有机会动手，七夜已经挥剑刺来，将她逼退了好几丈远，月魔刚才被三娘全力打了一掌，只能勉强挡住七夜，虽然一直迅速的拨动着琴弦，口中却不断呕出鲜血。 
三娘抓住机会，跑回枯树旁救醒了二贤，替他们松绑，两人见到是她，还有些愣，继而转头看见七夜和月魔正在缠斗，月魔明显露出了败势，被七夜打得节节后退，不由得大喜，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七夜已经开口大喝道，“二贤听命！快带三娘走！” 
修罗恶鬼也不犹豫，见三娘肩膀上血流如注，也不顾她同意还是不同意，一边一个将她扶住，往林子深处退去。 
“你们快回去帮七夜！我没事，小伤而已。”三娘十分不放心，不断回头看乱葬岗那边的情形，一边走一边催促着二贤，“修罗，恶鬼，让我在这里休息，你们快回去！” 
见已经走了足够远，两人停下，一起点了点头，便转身朝乱葬岗那边跑去。 
刚跑出林子，月魔被七夜打倒，琴也抱不住，滚落在地，七夜举着一夕，剑尖抵着她的喉咙，已将她制住。 
“圣君，快杀了她！”修罗恶鬼十分高兴，忙走了过来，大声的催促道，“快杀了她！” 
闻言，她微微冷笑，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锋利的剑刃发出晶亮的光芒，又往里逼近一分，鲜红的血珠从剑尖处渗了出来，却停住。 
他知道自己该一剑刺下去，可是，他却犹豫了。 
他居然犹豫。 
这是他的母后，他每次一想到这一点，就会觉得茫然而悲伤，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也许是不愿意去想——有一天他真的会杀了阴月。 
“圣君？你还在犹豫什么？”恶鬼看出他的心软，恨恨的喝道，不由分说就冲了过来，“你下不了手，让恶鬼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掌朝月魔当头劈了下去，七夜一惊，下意识的拉住他的手臂，想要阻止他，“恶鬼！” 
恶鬼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顺势抓住七夜的手，带着一夕剑就要刺下去，七夜根本来不及思考，手一用力，剑锋一偏，深深插进了旁边的泥土里。 
“圣君你——”恶鬼气极，刚说了三个字，脸色就一变，声音戛然而止，那对喷火的眸子瞬间变成死灰，然后就这样倒在了七夜面前。 
七夜呆住，下意识的扶住他，失声道，“恶鬼？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也戛然止住，因为月魔残酷的笑脸已经出现在恶鬼的身后，她的手，正慢慢从他的身体里收回来。 
低头，他看见恶鬼的前胸已经被贯穿，黑色的血液正汩汩而出，那热气几乎要烧着他。 
“恶鬼？”七夜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然后恶鬼的身体便软软的靠在了他的肩上，瞬间已经冰冷。 
 七夜彻底的呆住，愣愣的看着恶鬼背后那个窟窿，一瞬间有些迷惑——恶鬼死了，恶鬼死了。 
“圣君小心！”伴随着一阵琴声，另一个身影也扑了上来，挡在他和恶鬼面前，耀眼的琴光闪过，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扑通”一声，身体倒地的声音，十分沉闷。 
七夜的心随着那一声猛地跳了一下，忽然不想睁开眼睛了——他知道他一定不会看见他想要看见的。 
但是他还是睁开了眼睛，因为有的事情，不看，不代表没有发生。 
修罗躺在他的脚边，双眸紧闭，脸上还残留着焦急的神色。 
然而她也已经死了。 
她身上被琴光划开的伤口，极深，极长，短短一刻，血几乎流干，她整个人便躺在那一片血泊中。 
恶鬼还靠在他的身上，他的血，还一滴，一滴的落下，汇进那片血泊中。 
七夜觉得他在做梦，短暂的，噩梦。 
可是那粘稠的温度，那压在肩上的重量，却实实在在的不是梦。 
他们死了。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们就死了。 
“看啊七夜，你为了救我，哦不，是为了救你的母后，一下害死了你的两个好下属，这就是人性，哈！这就是人性！”月魔抱着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却还是不停的说着，“怎么，你还是执迷不悟吗？你还要这样的人性吗？” 



（四十二）人性 （下） 
七夜没有动，他的双眸茫然而空洞，直直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月魔，又低下头去，看着那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这是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又有人因为他而死去？ 
因为他的软弱，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他的天真。 
人性。 
他所珍惜，所爱的人，一个个，全都被他害死了。 
真的值得吗？ 
人性？如果人性只能换来欺骗和死亡，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人性，他一直不肯放弃的东西，也终于将他最后的一丝温暖，夺走。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哈哈。。。我真是太天真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居然还要人性！因为我还要人性，所以我害死了所有我爱的人，我害死了他们。。。”七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近乎自言自语，“月魔，你说得对，我是个多情的魔君，但现在，我好像已经知道，无情的好处了。。。” 
说着，他抬起头，双手将身上的饿鬼推开，那尸体便滑倒在地上，摔进那片已经冰凉的血泊中，溅起小小的波澜，在他的衣角，化成一朵小小的花，氤氲散开，瞬间凝固。 
“我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魔？或者，我应该把自己当成人还是魔？我应该去哪里？人间，还是魔域？”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月魔，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或者，哪里都不去，因为哪里都没有我的人间道，我不容于这个世间。。。而这个世间，也已经没有了我所爱的人。那么，这个世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人性，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的语气虽然无波无绪，脸上也不见任何一丝嗜血残酷的表情，但是却有一种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哪怕是最残忍的恶魔，也会震撼于这种气息。 
不是死亡，不是恨意，不是绝望。。。不，因为什么都不是，才让人觉得害怕。 
那是永远也无法掌握的，恐惧。 
“七夜，你终于想明白了吗？好，很好，也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多心血，哈哈哈！”心里那一丝恐惧固执的盘旋，但更多的是达到目的后的得意与欣喜，她清楚的知道，再往前走一小步，七夜就再也不会，也不能回头了。 
“是，没有你月魔，我七夜就不会步上绝路，没有月魔，我还在和小倩，过着快乐的日子，”提到那个名字，他的眼底也只是幽深的黑，不见任何的变化，“要不是你精心策划一切，我七夜今天又怎么会成魔呢？你对七夜的大恩大德，七夜真是，无以为报。” 
“那就杀了我。”她微微冷笑，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七夜成魔，绝情绝爱，你的心中，当然不能有半点的留恋。阴月太后就在我的身体里，杀了我，杀了阴月太后！” 
他不动，只是看着她。 
“七夜，你还在等什么？快动手啊！怎么，你的人性又作怪了吗？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人性？还是舍不得？动手啊，快动手啊！”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盯着他，“到了天魔冲七煞的那一夜，让人间世道看见我亲手培养起来的七世怨侣，是怎样的改天换地，让人间全部变成魔道！你要成为真正的七世魔君！七夜！不要再等了，不要再犹豫！杀了我，杀了我呀！杀了我，你就再也不用回头，再也不用心痛，再也。。。” 
剩下的话，全数消失在那片绿色的魔光中。 
黑色的长发瞬间变白，如雪般耀眼，夹杂着明紫，在脸庞四周肆意张扬开，华丽而妖冶。 
一夕剑出，收。 
最后一缕白发，轻轻落在脸上，如最温柔的手。 




作者： 俞子衿  2007-12-19 16:41 　 回复此发言   



1131
  

月魔倒在地上，不，阴月倒在地上，脸上惨白如鬼魅，露出痛苦的表情，皱着眉头，喃喃，“七夜。。。七夜。。。” 
纵然是昏迷中的叫喊，那语气中仍旧满是焦急与痛惜。 
七夜的表情一直未曾变过，俯看着她，直到她自己慢慢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坐起身。 
她出来了吗？七夜呢？她还来得及，拉住他吗？ 
“七夜，月魔的话，你千万不能听！”视线转向了面前的七夜，先是茫然，然后是心痛，她望着他的眼神，正如一个母亲，“那不是娘的意思，不是！” 
“我知道。”他走近一步，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语气平淡，“不过杀你，是我的意思。” 
爱，欺骗，恨，都是有过的，不过，已经与他无关。 
“七夜，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心，其实娘是最清楚不过了，你只是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心。。。你根本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摇了摇头，眸中流露出悲伤与悔恨，“七夜，你成不了魔的！回头吧，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七夜！” 
真动听，也真愚蠢。 
他想，真是动听的一席话，若是早些时候听见，他一定感动得不得了。 
可是，现在的他，不一样。 
真是愚蠢啊。 
善良，人性，那都是什么东西？都是他不要的。 
他受的苦是很多，所以，他要把这些债都讨回来，他要把这些苦，千倍，万倍的，还给这个人间。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你以为我可以回头吗？”他缓缓道，有些奇怪她到现在还说这种话，“那他们，老师，我娘，小倩，修罗，饿鬼，他们不就都白死了吗？” 
她的表情瞬间绝望下去，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重新睁开，眸中一片水光，“好吧，七夜，那你能答应娘的最后一个要求吗？你再抱我一次好吗？” 
他垂下眸子，一动不动。 
“七夜，就算是娘临死之前，对你最后的要求，行吗？”泪水充盈了眼眶，她甚至是在哀求他，“七夜，再抱娘一次吧！七夜，求求你。。。七夜。。。” 
张开双臂，她脸上全是绝望的恳求，这是一个母亲最卑微的愿望，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忍心拒绝。 
七夜看着她，看着那双手臂，然后慢慢走了过来，半跪到她身前，下一刻，他便被用力的抱紧了。 
然而他仍旧没动，双眼直视前方，身子僵硬的任由她抱着。 
“七夜，这种感觉真好，娘一直希望的，就是这种感觉。”她闭着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身上，满足而凄然的笑，“是娘对不起你，要不是二十年前娘的一念之差，你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面无表情的听着，感觉到她抱得越来越紧，声音也颤抖起来。 
“现在娘唯一能够补偿你的，就是把你带走！”她还在说着，语气却忽然变得坚定，同时身上伸出无数根泛着绿色魔光的树藤，将他紧紧的捆在身前，丝毫不能动弹。 
七夜一惊，却并不挣扎，此刻只听怀中的阴月又开口，语气十分凄凉与悲伤，“七夜，你就跟娘一起走吧，求求你，跟娘一起走吧！ 
“我还要留在地狱里继续复仇，是你该离去的时候了。”他终于开口，根本不在意身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身体里的树藤，“再见了，太后。” 
语毕，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正要拔剑，忽然一道金色光芒闪过，树藤哗啦一声全部散开，阴月被弹了出去，一道白色的身影拦到了她身前，叫道，“干儿子不要！” 
三娘见到刚才那一道剑光，就猜到恐怕不好，马上赶了回来，正好见到阴月打算困死七夜的那一幕，连忙出手分开二人，不然此刻阴月恐怕已经丧生于一夕剑下。 
“干儿子，是我，我是三娘！”看见七夜满头的白发，还有地上修罗和饿鬼的尸体，三娘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不然七夜不可能会变成这样，一时间十分焦急，“你不要听信月魔的鬼话！我在这里，阴月太后也在这里，还有小倩，我们都是爱你的！” 
“小倩已经死了，修罗、饿鬼也已经死了，”听三娘如此说，他只是缓缓抽出了一夕剑，淡淡道，“而且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要了，就算他们还活着，我也不在乎了。。。所有爱我的人，都必须死，包括，你。” 
完了。 
听见七夜这样说，三娘心里一阵剧痛，却十分清醒的意识到，现在她和阴月联手也打不过七夜，也不多说什么，回身背起阴月便逃，只希望不要让七夜真的杀了她们，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七夜并没有着急追赶，瞧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表情，微微冷笑道，“逃吧。日子一到，你们谁也逃不掉。” 

“放我下来。。。我要去找七夜。。。”阴月挣扎着想要从三娘身上下来，喃喃道，“让我去找他，让我去找他。。。” 
“你想被七夜杀了，然后让他再也没办法回头？”三娘闻言一阵心酸，知道她是真正在担心七夜，语气却毫不放松，“听我的，不要做傻事。” 
阴月闻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却也不再挣扎，因为她知道，三娘说得对。 
三娘，三娘，她最恨的人之一。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三娘会救她。 
要是她现在出手，三娘一定毫无防备——她跑得很快，也很吃力，好像根本忘记身上背着的，是最恨她的人。 
她的手就在三娘的脖颈边，只要再过去一点点，用力，她就可以报仇了。。。 
肩膀处一阵暖，然后伤口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三娘一怔，露出一个笑容，却并未回头，“谢了。” 
“你救我，我还你，两不相欠。”阴月的手从三娘的伤口处移开，声音虚弱的回答道，忽然声音一低，“有人！” 
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前面跑了过来，三娘跑得太快，来不及收住脚步，那人不偏不倚的撞了过来，三人一起摔倒在地。 
“小倩？”三娘定睛一看，惊呼一声。 
“三娘？”小倩满脸是汗，看见是三娘不由得大喜，一把抓住她，“我就知道你没被月魔控制！七夜哥哥呢？他在哪里？你看见他没有？” 
眼睛余光看见三娘身后的阴月，小倩的脸色又是一变， “月魔？” 
“不是月魔，是阴月太后，”三娘忙安抚她，“月魔已经。。。死了。” 
“死了？真的？太好了！”小倩闻言又是狂喜，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僵硬，爬过去将阴月扶起来，“太后，太后，你听见没有，月魔死了！月魔死了！对了，七夜哥哥呢？他看见你一定很高兴。。。” 
小倩脸上的笑容刺痛了阴月，小倩的话更是让她心痛不已，想到七夜，不由得一阵绝望痛悔，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太后？”小倩大惊，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大概是刚才被自己的魔气弹开，受了内伤，”三娘把过脉，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修养几天就好。” 
“太后为什么会被自己的魔气弹开？等一下，月魔死了。。。是谁杀了她？是七夜哥哥？”小倩越问越觉得害怕，一阵凉意从后背生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死死盯住三娘，“七夜哥哥呢？三娘，七夜哥哥在哪里？” 
“小倩，你先冷静，修罗和饿鬼已经。。。不在了，月魔杀了他们，”三娘怜惜的看了她一眼，手已经用力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一句句的述说着刚才的情形，小倩呆坐着，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裂开，五内俱焚。 
待到三娘说完，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你说，七夜哥哥入魔了？” 
三娘不忍看着她惨白的脸，转头，轻轻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七夜哥哥怎么会入魔？骗人，骗人，都是骗人的！她们都在骗她！他也骗她，他说好不丢下她的，为什么要入魔，为什么。。。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满脸是泪，她一下跳起来就要往外冲，幸好三娘早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能去，小倩，不能去！”三娘的泪也快要出来，死死抓着她。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他是以为我死了，他以为我丢下他了！只要他看见我，就会醒过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让我去！”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除了泪还是泪，却怎样也挣脱不了三娘，只能疯狂的去掰她的手，嘶哑的声音却叫都叫不出来，“你让我去啊！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不能让七夜哥哥一个人。。。三娘，三娘，我求你，你放手，你快放手，让我去，我一定要去。。。七夜哥哥没有入魔，他只是看不见我，他只是看不见我。。。他们都死了，镜老师死了，宁大娘也死了，现在连修罗，饿鬼都死了，他还有谁呢？他只有我，他只有我了。。。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放手，放手。。。” 
眼看小倩陷入崩溃的边缘，三娘马上用定身咒将她定住，声音颤抖道，“七夜现在连阴月太后都杀，你出去，更是送死。我不能让你出去。“ 
她想摇头，想要再哀求，可是她却一动也不能动，只有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止也止不住。 
悲痛，绝望，心碎。 
无能为力。
天蒙蒙亮，寒风凛冽如刀，天气却十分干燥，灰色的乌云压在天空，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闷。 
“小倩？小倩？你在哪里？”声音远远的传来，一道人影也慢慢的走近。 
是宁采臣，他满面倦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多处，他已经找了一夜，却还是不肯放弃，边走边喊，希望能得到一声回答，然而却徒劳。 
鬼使神差，他居然一步步来到了乱葬岗，远远看去，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心里一喜，顿时又有了希望，忙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小倩！小——” 
声音顿住，人也停住。 
他认识那个背影，不是小倩，是七夜。 
七夜背对着他跪着，直挺挺的跪着。 
他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七夜的额头上有干涸的血迹，好像是长时间而且用力碰撞的结果，他面前是一块粗糙简陋的墓碑，上面隐约刻着什么魔宫之类的字。 
晨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宁采臣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是七夜的头发，七夜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白。 
然后，他便看见了饿鬼和修罗的尸体，凄凉的躺在一大片凝固的血泊中，饿鬼的眼睛甚至还睁着。 
断弦的古琴，沾满鲜血的一夕剑，静静的躺在七夜的脚边，躺在饿鬼和修罗的尸体旁。 
这一切就像定住了似的，死寂一片，七夜是里面唯一的活人，可是他却如冰塑般，一动不动。 
宁采臣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一阵恐惧，本能就想后退，可是想到小倩，他还是上前，伸手欲拉七夜起来，“小倩呢？小倩在哪里？” 
谁知道他刚碰到七夜，七夜就忽然回头，那眼神几乎把他的心吓到麻痹。 
这样的眼神，七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毫无生气，也毫无感情，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剑，还未出鞘，已经刺进了你的胸膛。 
宁采臣一阵恍惚，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下一刻七夜就会杀了他，因为七夜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是没有，七夜只是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夕剑，自己慢慢的站了起来。 
“你。。。”虽然怕得要死，他还是发觉了七夜不对，立刻严阵以待的拦在他面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不能走。” 
七夜不说话，也不动，淡淡的看着他。 
宁采臣压下马上转身就跑的冲动，极力让自己面无表情，身子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也看着七夜，无惧无畏。 
“哈哈哈哈哈。。。”一阵长笑忽然远远传来，宁采臣一惊，不由得回头望去。 
是从京城方向来的。 
“燕红叶！若还想要你父亲的命，五天之内，拿魔君的人头还有玄心奥妙诀来换！”长笑过后，金光的声音隐约传来，随后慢慢消逝，空气里徒留一片寂静。 
宁采臣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七夜忽然冷笑，开口道，“五天么？那就是天魔冲七煞的时辰了。” 
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七夜，宁采臣吓得跳起来，回身看见七夜的笑，彻底傻住。 
七夜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很害怕了，现在七夜一笑，他才知道那并不是最可怕的。。。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这样的，令人恐惧。 
无情，无心，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了——不在乎，就没有弱点，就无法捉摸。 
而这个人是七夜。 
没有弱点，无法捉摸的，七夜。 
宁采臣只觉得脑子一片空，连七夜从他身边走过去也不知道，等到他反应过来，七夜早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二贤的尸体和那把残破的古琴还留在地上。 
“老天。。。”他这才发现身上一层冷汗，双腿虚软的坐了下来，看着二贤的尸体，不禁一阵悲哀涌上心头，但更深的，却是摆脱不了的恐惧。 
“书生？”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又是一吓，不敢相信的回头，看见三娘一边一个扶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三娘？”他想到三娘已经被控制，心里一慌，忙跳了起来，后退几步，“你别过来！” 
“笨蛋，看什么看，我是三娘，不认识了？”三娘用尽全力才勉力支撑住两个身体的重量，此刻见宁采臣一脸戒备，不由得骂了起来，“还不过来帮我扶小倩！” 
宁采臣一怔，发觉她已经恢复正常，然后才发现她左手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阴月，右手抱着小倩，大喜之下冲上去，接过小倩，“小倩！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小倩睁着眼睛，茫茫然的盯着前方，整个人被定住，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话。 
“她怎么了？”他急了，忙问道，“小倩怎么了？” 
“小倩没事，”三娘四下看了看，秀眉微蹙，“七夜已经走了？” 
“啊？你也知道七夜在这里。。。对，他，他走了。。。”想到刚才七夜的样子，宁采臣又是一阵后怕，“三娘，七夜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唉。。。”三娘知道七夜已经完全入魔，只能长叹一声，“书生，你知道流云红叶在哪里吗？快，带我去找他们！快走，事不宜迟！” 
“哎，到底怎么回事。。。”眼见三娘已经背起阴月往前跑去，宁采臣虽有满肚子疑问，也只能背起小倩，跟了上去。
（四十三）决战 
三娘刚走进院子，两把长剑就当面迎来，幸亏她反应及时，一个旋身闪到一边，顺势将阴月抱在怀里，大声道，“是我！” 
“对不起了三娘，你既然已经被月魔控制，休怪我们！”青龙大喝一声，和身边的朱雀一起举剑又刺了过去。 
“等一下！三娘她已经清醒了！”宁采臣跑得慢，又背着一个小倩，现在才气喘吁吁的跟了进来，见状忙叫道，人也冲了过去拦在三人中间，“有话好说！” 
青龙和朱雀两人面露疑惑之色，虽然收了剑，但还是紧紧的盯着眼前的三娘，上下打量着。 
“不用看了，就是我！红叶和流云呢？”三娘目光清朗，面带苦笑，四下看着院子，却只见众玄心弟子，“白虎和玄武呢？他们都在哪里？” 
“师娘？”门忽然打开，面带倦色的流云从里面走了出来，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又惊又喜的说道，“真的是你？” 

“就是这样了，那天红叶的血一洒到我身上，我便清醒了过来，决定将计就计，埋伏在月魔身边，看她到底有何企图，”三娘言简意赅的说完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语气渐渐低沉，“没料到，我救了小倩，却还是没有能救七夜。” 
“娘，你已经尽力了。”红叶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七夜他的怨气太深，不是轻易能阻止的。” 
说着，她看了看旁边仍旧在昏迷中的阴月，还有呆呆坐着的小倩，心里一阵难过，唤道，“小倩？小倩？我是红叶，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三娘叹口气，伸手解开了小倩的定身咒，小倩一震，慢慢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忽然一言不发的跳了起来就往外冲。 
“小倩！”一直紧张的盯着她的宁采臣忙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不能去！” 
“放手！你放手！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七夜哥哥！！”她的嗓子已经哭哑，却拼尽全力的喊道，一边死命挣扎，极力想冲出去，“放手！我叫你放手！放。。。” 
“小倩！”宁采臣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抬头惊慌的望着出手将她打晕的红叶，“红叶姑娘，你。。。” 
红叶从他手里接过了小倩，无奈道，“七夜现在已经彻底入魔，六亲不认，为了小倩的安全，绝对不能让她去找七夜。” 
“不错，也不能让阴月去找七夜。”一旁的三娘低头看了看阴月，却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忙问道，“你醒了？你觉得怎样？” 
阴月虚弱的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紧，然后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刚才他们的话她都已经听见，她也知道现在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她去找七夜的——所以，她只有尽快养好自己的伤，恢复魔功，然后再去找七夜，动之以情，他是那么善良的孩子，说不定还有机会。。。就算，就算最后没有办法，那她亲手养大的儿子，也只能死在她手上！ 
三娘并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当她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也不甚在意，抬头看着众人，想到还被金光扣住的燕赤霞，又是一阵心酸，然而她此刻却绝不能气馁。 
“还有五天就是天魔冲七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压下那些教人绝望的情绪，露出她一贯的笑容，站起身对众人道，“你们该炼箭的去炼箭，该闭关的去闭关，该休息的去休息，要做好一切准备，迎接这生死一战！” 
流云和四将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出门，继续炼制两极箭去了。 
“红叶！”把小倩安放在榻上，刚要出去，红叶就听见母亲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回头，看着她。 
“红叶，不要勉强。”三娘凝视着她的黑色长发，仍旧是忍不住心底的疼惜。 
“是，我知道。”红叶心里一暖，点点头，冲她笑了笑，便回身走了出去。 
“三娘，小倩她没事吧？”宁采臣担心的看着昏迷过去的小倩，忧心忡忡的问道。 
“没事，你好好看着她们，不要让她们出去。”三娘郑重的交代道，见他点头答应，便也转身走出去。 
宁采臣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倩，一阵心疼，正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却听小倩喃喃的唤着七夜的名字，眉间充满了痛苦。 
他的手一颤，僵在半空，半晌才黯然的收了回来，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小倩去找七夜。 
唇角挂上一丝苦笑。 
他不想管那些人间魔道的大事，也管不了，他的愿望只是希望他所爱的人能平安。 
但，何其卑微，何其艰难呵。
五天的时间弹指而过，伴随着第一缕晨光的出现，正月十五，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 
千万的无名的人们，简简单单，不想太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还没来的，怎么担心，也没有用。 
他们需要挂心的，不过是今晚该添个什么菜，记得多温几壶酒，孩子的新衣不要被烟花烧着，灯笼的光越亮越好，给牙齿已经松动的老人准备馅软的汤圆。。。 
就如同往年一样，这个元宵节，本也该静静的过去。 
只是他们都不曾想到，世上还有那样一些人，注定不能过简单的生活，甚至连一个元宵节，也不配拥有。 
他们不曾想到。 
他们仍旧如往日般欢笑，满足，充满希望。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这样欢喜而温暖的日子，也许便是尘世的末日。 
也许今天过后，就不再有明天。 
一切成殇。 

夜幕渐渐深沉，黑色的天空中，天魔、七煞二星即将逼近，那诡异而耀眼的光芒，让一轮如玉的明月也黯然失色。 
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爆竹碎屑，还有几个残破的花灯，被风吹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显得分外孤寂而清冷。 
一群人从街的那头走来，动作虽然急促却没有半点声音，为首的正是三娘、流云和玄心四将，他们身后的玄心门人都感受到了大战来临前夕的紧张气氛，一个个表情肃穆，脚步十分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小心！有魔气！”三娘忽然低声道，轻轻挥手，所有的人都停下来，警惕的看着四周。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喧嚣过后的街道，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萧索感觉，虽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气息，但是视线所及之内，却什么异状也没有。 
几个弟子的额头已经流下了冷汗，可是他们的手仍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神情。 
“你们来了。”毫无征兆的，一道声音淡淡的响起，伴随着更强劲的魔气迎面袭来。 
一道狭长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银白的长发和黑色的披风在风中轻扬，幻化出极致的两种光彩，却让人望而却步。 
他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云淡风轻，然而绽出丝丝缕缕的冰冷与杀气，仿佛一张巨大的网，霎时将这个天地笼罩其中。 
魔君七夜，灭世怨气。 
身背长弓和箭囊的流云上前一步，目光炯炯，朗声道，“七夜！天魔冲七煞在即，你回头吧，千万不要铸成大错！” 
那深黑的眸子抬起，望着他无畏的清明眼神，掠过一丝嘲意，声音却仍旧淡然，“苦海自渡，何必回头。” 
说着，一夕剑已经出鞘，锐不可挡的剑气已经破空而至，直直逼向了众人！ 
三娘挡在最前面，一掌迎上，将七夜逼退几步，但她终究还是不愿就此放弃，正要开口对七夜说话，一阵浓雾却飘来，将眼前的一切全数湮没。。。。。。 

燕赤霞无力的靠坐在城垛边，想运气冲破符咒，然而试了几次还是徒劳，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剧痛。他苦笑着叹口气，却听见身旁的脚步声越来越急，透着狂躁不安，那酒红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上便是天魔冲七煞的时辰，流云红叶他们怎样了？七夜和小倩呢？还有三娘，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外面的情况又如何了？瞧金光这幅疯癫的样子，玄心正宗的人又走了个一干二净，看来，事情远比想像中的要糟糕。。。 
“燕红叶，你终于来了！”忽然，身旁的金光停住了脚步，低声道。 
燕赤霞一惊，抬头看去，却见金光俯身看着城楼下方，疯狂的眸子里射出欣喜的光芒，表情十分得意。 
他大急，挣扎着扶着墙站了起来，远远瞧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快速的朝这里跑来，正是他的女儿红叶！ 
“来得好！”旁边的金光一见红叶已经越来越近，，满脑子只想到玄心奥妙诀，早已经无暇顾及燕赤霞，低喝一句，正欲动手，一阵浓雾忽然飘过，城头上下，皆是空荡荡一片，三人都不见了踪影。。。。。。 

送走了三娘和流云等人，诺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宁采臣一个人。 
他呆呆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一股冲动油然而生——他要跟上去！这样的时刻，他怎能一个人躲在这里？ 
可是他跟上去，又能帮他们什么呢？只能拖累他们罢了！何况临走前，三娘还再三叮嘱他一定要看紧阴月和小倩，千万不能让她们出去，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帮忙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宁采臣一阵黯然，关上院门后便往厨房走去，想着阴月和小倩都还昏迷未醒，打算给她们做些吃的。 
待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屋门却忽然打开，阴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天魔七煞二星，想到七夜，心里不由一阵悲凄，泪水也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涌出，大步朝院门走去。 
“等等我！太后！”小倩踉跄着跟了出来，一把抓住阴月的胳膊，“你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找七夜哥哥！” 
这些天来，她虽然着急得快要发疯，却还是拼命忍住，不再吵着要去找七夜，就是等今天这个机会，只是她没想到阴月和她抱一样的想法，也默默的养好了伤，为的就是今天众人离开后，可以偷偷溜出去找七夜。 
“小倩，你很可能会死，被七夜杀死。”阴月也是一惊，看着小倩一脸哀求的表情，问道，“你真的要去吗？”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小倩想也不想的就回答道，语气十分坚定，“就算死在七夜哥哥手上，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他！我答应过七夜哥哥，一定不把他一个人丢下！” 
她脸上的执着不悔与缱绻深情，让阴月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多年以前，她亦曾如此的深爱过，亦曾如此的被深爱过呵。 
能爱着这样的女人，能被这样的女人深爱，七夜，娘真为你高兴。 
欣慰一笑，她拉起小倩的手，点了点头，正要把她一起带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吼。 
“你们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宁采臣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碗摔在了地上，那洁白软糯的汤圆滚落在泥地上，然后被他慌乱的脚步全数踩碎。 
阴月脸色一沉正要动手，一阵浓雾忽然出现，将他们一齐卷了进去。。。。。。 


一片天光，赫然白日。 
破败的街道，无人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的无名忧伤。。。 
这一切都让流云无比的熟悉，几乎就是一瞬，四个字在脑海中闪过。 
无泪之城！ 
他下意识的往天空中看去，却见天魔七煞二星仍旧步步紧逼，并没有因为他们来到了无泪之城而有所改变。 
四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无暇去顾及，大雾刚刚散去就见七夜提剑杀来，全力应付之下，瞥见一旁的流云抬头看天，一副呆愣模样，青龙大急，吼道，“流云！” 
流云一下清醒过来，却见四将已经和七夜打了起来，忙提枪冲了过去，加入战圈，一时间兵刃撞击的声音伴随着耀眼的魔光与金色光芒弥漫开来，几十招过后，只听“叮”一声，他的银枪被一夕斩断，正在这时，一把长剑凌空而至，落到了他手中。 
“干将剑？！”流云一惊，手却不由一下握紧了剑柄，那剑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朝一夕剑迎了上去，两把旷世名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夜毫不放松，冷笑一声，挥剑再战，六人便缠斗在一起。。。 
一旁的三娘因眼前环境突变，黑夜转为白日，心里本就一片惊疑，回头见六人已经打了起来，顿时大急，却无法阻止，正在这是，她忽然瞧见远处有两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酣战，正是红叶和金光，两人各自施展玄心奥妙诀，只见一片金色的光芒，十分耀眼，旁边还有一道黑色身影，跌坐在地，恍然是燕赤霞。 
见状，她心里更惊，不知他们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朝他们跑了过去。 
“大胡子！”眼见果然是燕赤霞，她只觉得眼眶一阵热，唤道。 
“三娘？”燕赤霞正焦急的看着女儿和金光对打，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三娘，下意识的便想站起，奈何有伤在身加上被制，又跌了回去，幸好三娘眼明手快扶住了他。 
“小心！”三娘见几天未见，燕赤霞一脸憔悴，心里更酸，手颤抖着扶住他后，强自镇定下来，伸手去解困住他的符咒。 
“咻”的一声，凌厉的剑气远远便传来，他们都一惊，回头看去，却见莫邪剑飞来，落在了正在和金光打斗的红叶手中。 
红叶握紧剑，她早已经看见母亲出现，心里又惊又喜，却一刻也不敢分心，眼见金光又是一掌打来，正要躲开，忽然心口一痛，眼前一霎恍惚，被狠狠击中，摔倒在地！ 
一阵腥甜上涌，可是她却丝毫不顾，回头往远处望去，心里一阵恐慌——她感应到流云有危险！ 
金光见红叶不敌自己中掌倒地，心里得意万分，大步上前一掌按在了她头顶，开始吸取她体内玄心奥妙诀的功力，那深厚的功力绵绵不绝的从掌心传入，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眸子里仍旧闪烁着疯狂而狂热的光芒。 
一旁已经摆脱了牵制的燕赤霞和司马三娘见此都是大急，正要冲上来救红叶，却见金光脸色一变，原来他刚刚吸取的功力又全部倒灌回红叶的体内，怎样也控制不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拼尽全力也没有遏制住功力的倒灌，金光被弹开几丈远，倒在地上，面露迷惘之色，喃喃自语道。 
“因为玄心奥妙诀，不是妖魔能用的功夫。”红叶挣扎着站了起来，捂住胸口，瞧着地上的金光。 
“你说什么？”金光闻言，眼神蓦的一暗，死死盯着她。 
“你早已成魔了！”红叶毫不留情的说道，“玄心奥妙诀是为了真爱所练，你没有爱，又如何能练？”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金光露出更迷惘的表情，更多是难以置信，根本不能接受她说的话，“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已经整个的陷入了癫狂状态，仿佛找不到路的孩童，迷惑的看着前方，嘴里只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忽然跳了起来，目露凶光的朝红叶扑了上来，大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本座的心中只有正气，本座做的都是人间正道，心中绝对无魔！！” 
燕赤霞和三娘一边一个将他制住，抬头对红叶说，“快去七夜那里，一定要阻止他！” 

却说七夜与流云和玄心四将缠斗，四将终究不敌，被砍翻在地，而流云一人挡不住七夜愈发狠绝的攻势，连连后退，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剧烈的痛楚从腿上传来，他终于支持不住，以剑支地半跪下去。 
七夜执剑，冷笑数声，一步步走了过去，流云咬牙站起，挥剑迎了上去，不过几招功夫，又再次被打倒，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红叶赶来，挺剑拦在七夜面前，朗声道，“七夜，你的七世怨侣宿命由无泪之城开始，今天也要在无泪之城结束！” 
“我的命运，不用你们做主。”七夜脸上一片漠然，淡淡道。 
“难道你就可以做主吗？”已经挣扎着站起的流云走到红叶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你只是个甘心屈服于宿命的可怜人。” 
七夜却依旧没有表情，眸中一片冷然的空洞，“你们可知道，你们此刻的命运，被谁所掌握着？” 
流云与红叶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干将莫邪齐出，朝七夜攻了过去。 
冷笑一声，一夕亦迎面而上，三道身影顿时交错在一起，教人眼花缭乱的招数与魔光瞬间爆发。。。。。。 
干将，一夕，莫邪。 
宿命的牵引，让它们终于再次聚首于无泪之城。 
千年的恩怨情仇，七世的爱恨纠缠。 
今天，彻底了断。
（四十四）归途 
这是哪里？ 
阴月茫然的打量着眼前忽然出现的破败城镇，下意识的握紧了小倩的手，不明白为什么在那来历不明的浓雾过后，她们会来到这样一个不知名的所在。 
“无泪之城。。。”身旁的小倩忽然喃喃的说了四个字，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无泪之城？”阴月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转头看着她，“小倩，你认识这个地方？这是哪里？” 
小倩没有回答，只是朝她又偎近了些，摇着头，一串泪水滑落。 
居然又是无泪之城。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她恨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承载着千载的悲伤与空寂，更承载着七世以前，那场宿命的开端。 
遥远却真实的记忆，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命运之剑，无时无刻的宣告着一个事实—— 
他们，是遭受诅咒的七世怨侣。 
生生世世相爱，生生世世没有好结果。 
这样的诅咒。 
“小倩？”阴月见她只是落泪不语，心里愈发疑惑，正要再问，一旁的宁采臣却注意到远处传来了兵器撞击的声音，不由得上前几步，定睛一看，三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正是七夜、流云和红叶，不由失声叫道，“七夜他们打起来了！” 
阴月小倩闻言都是一惊，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他们三人打得难分难解，流云红叶二人联手与七夜对决，双方恰恰平手，一时间谁也无法战胜谁。 
他们连忙冲了过去，却见流云和红叶一边一个朝七夜夹攻而去，七夜挥剑一扫，流云为了救红叶，一下拦到她面前，身上顿时被一夕划伤，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七夜冷笑，正要挥剑再刺，却听见耳边有人声嘶力竭的喊—— 
“七夜哥哥，我在这里！我和太后都在这里！！求求你，快停下来！！” 
剑滞住。 
这个声音，哽咽而沙哑，但他却几乎是瞬间认出来。 
“我们都在这里，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你停下来，你看看我们啊，你看看我。。。” 
是谁？是谁在冒充她说话？是谁用小倩的声音，对他说话？ 
手开始微微的颤抖，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流云和红叶，他们望着他身后，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不是，一定不是小倩，他告诉自己，小倩已经死了，不要回头。 
 但，如果是她呢？如果是她，如果是小倩，如果她没死。。。 
身子已经不受控制的转了过去。 
四目相对。 
小倩见到七夜满头的白发，见到他眸中的震惊，本已经汹涌的泪水更加控制不住，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想跟他说她就在这里，可是，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看着彼此。 
七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他甚至上前了一步，然而没等他开口说话，天空中一声巨响，天魔七煞二星相撞，一道魔光从天而降！！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刚刚赶来的燕赤霞夫妇，还有一旁的阴月和宁采臣，包括刚从地上站起的流云红叶，他们都知道这魔光如果撒到了七夜身上，会有怎样的可怕后果！到时候，魔光会经由七夜身体照至人间的每个角落，天魔与他合二为一，魔即是他，他即是魔，天魔真正下凡，那就真的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 
而七夜的眼神瞬间又变回冰冷无情，只觉得残虐的杀气在心中肆意冲撞，那嗜血的冲动仿佛也感染到了手中的一夕剑，发出尖锐的长鸣催促着他，催促他举起剑，用力斩下，一道耀眼的魔光朝众人而去！ 
“玄心奥妙，万法归一！”红叶一跃而上，拦到众人面前，毅然决然的使出了玄心奥妙诀的最后一招，欲与七夜同归于尽，金色的玄光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眼看就要与那魔光碰撞在一起—— 
“不！！！”所有人都大叫起来，流云、三娘、燕赤霞和阴月四人一齐冲了上去，拦在两团光芒中间，使出毕生功力，以期化解那几乎让天地都为之动摇的气劲。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所爱的人死去！ 
七夜因为始终没有杀掉阴月和小倩，心中牵挂未失，人性尚存，此刻见四人丝毫不顾及自身安危，一心一意只想救他们两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功力中包含着的完完整整、不带丝毫杂质的爱与关心，可是此时天魔冲七煞的魔光普照，他不由自主的使尽全力抵挡着众人的功力，已经没有办法停止。。。 
一旁的宁采臣早已经骇得呆住，眼见那魔光就要撒到七夜的身上，一直没有动弹的小倩忽然飞身而上，把七夜用力推开，自己站到了魔光的下面—— 
时光仿佛回到千年前的那个夜晚。 
干将成魔，莫邪投炉焚身相陪。 
决绝。 
她要代替七夜去承受七世怨侣的宿命。 
无悔。 
干将师兄，七夜哥哥。 
我不要你一个人，承担一切。 
这是莫邪的选择。 
这是小倩的选择。 
决绝，无悔。
小倩这一推，不但将七夜推开，也打破了几人功力相较的平衡，只听一声巨响，那两团光芒一起爆炸，红叶、流云、燕赤霞、三娘还有阴月都被强大的气劲余波反弹，狠狠的摔了出去，干将莫邪一夕三剑也同时落在了地上。 
就在同一刻，天魔冲七煞的魔光也降落在小倩的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小倩的道行实在太浅，根本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灌入她体内的强大魔气，一边痛苦的尖叫，一边疯狂的在地上打滚。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想过七夜引天魔下凡，他们想过和他同归于尽，他们也想过今天会有不同的结局，。。。可是，他们却没有想过，小倩也是七世怨侣，她身上的怨气，绝对不必七夜少。 
现在魔气已经全部灌入小倩的体内，那天魔下凡，就只会落在小倩头上了！ 
天地间顿时一片昏暗，无数鬼魅伴随着魔光从天而降，朝人间的各个角落奔去，诡异的笑声四起，让人毛骨悚然，那冲天的怨气，那闪烁的魔光，猖狂肆意的冲撞，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占领这个即将变成地狱的人间！他们仿佛已经在小倩痛苦的叫声中，听见了天魔的狞笑，看见了他步步紧逼的身影！ 
“书虫，杀了小倩！”燕赤霞第一个反应古来，双目通红，冲着现在唯一有行动能力的宁采臣大吼道，“宁采臣，快杀了小倩，听见没有！” 
宁采臣从呆愣中清醒，闻言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不。。。” 
他怎么能杀了小倩？他爱小倩甚于爱自己的命啊！他怎么能去杀小倩！！可是，可是要是不杀了小倩，那天魔下凡的后果，又岂是他们能承担的。。。 
“书生，时间不多了！快动手！”流云带着哭腔喊道，“快用两极箭，快！” 
然而宁采臣望着地上翻滚的小倩，却一步也迈不动，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宁采臣！天魔就要下凡，没有时间再犹豫！”红叶已经泪流满面，却也大声的催逼着，“难道你忍心看见小倩入魔吗？快动手！” 
小倩仍旧痛苦的喊叫着，然而她残存的意识却清楚的听见了众人的话，也挣扎着说，“书，书生。。。快，快杀了我。。。啊。。。快杀了我！你，你。。。啊。。。听见没有。。。啊！！” 
宁采臣握紧了拳头，泪水从眼角流下，从地上拾起了两极箭，颤抖的拉弓搭箭，瞄准了小倩，咬紧牙大叫一声，带着金色玄光的两极箭离弦而去，射向了小倩。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除了一个人。 
他也被那强大的气劲反弹开，重重摔倒在地。 
而他的眸子，一直冷冷盯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小倩。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她。 
就在两极箭射出的那一瞬，他忽然扑了上去，挡在了她的身后。。。 
同一时刻，干将莫邪二剑呼啸而起，飞入高空，和天魔七煞星，同归于尽。 


带着金色光芒的两极箭，射穿了七夜和小倩的身体，直到深深钉入了路边的柱子中才停下。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一幕，怔怔的看着七夜就这样拦到她身后，却没能挡住威力巨大的两极箭，两人同时被穿透。 
七夜不是已经入魔了吗？怎么还会为小倩挡箭？ 
他们都呆住，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小倩觉得一阵剧痛从胸口处传来，体内肆虐的魔气却渐渐平静下去，周围那可怕的鬼魅嘶叫声也忽然全部消失，一切归于无声。 
只有风，冰冷如利刃的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宛如一片凋零的枯叶，无力的蜷缩着，即将被这风撕碎。。。 
昏昏沉沉中，她软软的往后倒去，却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谁。。。”她喃喃道，只觉得意识正慢慢的消散，生命也在一分分的从身体里流失，她觉得很累，很累，很想就此睡去，可是这怀抱，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呵，让她舍不得就此闭上眼睛。 
七夜苦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胸口的痛楚，银白色的长发慢慢变黑，被风吹起，轻轻拍打着脸颊，他听见自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七夜哥哥。” 
一滴泪水落在了脸上，灼热，却迅速的变凉。 
我的七夜哥哥。。。 
唇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断断续续的说，“那就好。。。我知道，七夜哥哥是不会。。。真的离开小倩的。。。” 
“对不起。”声音从头顶传来，仍旧是微弱不堪，却饱含着深情与痛悔。 
“不，不要说对不起。。。”她费力的摇头，不许他说那三个字，“七夜，七夜哥哥。。。带我去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七夜点头，摇摇晃晃的抱起了小倩，慢慢朝天剑堂的方向走去，两人的鲜血顺着伤口滴下来，那凄艳的红色，洒了一路。 
流云和红叶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想跟上去，却被三娘和燕赤霞拦住。 
“让他们去吧。”三娘的脸上唯余凄然，微微摇了摇头。 
阴月怔怔望着七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泪水终于落下，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是悲伤，抑或，是羡慕？ 
眸中一片哀恸，她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不曾回头。 

天剑堂中仍旧是往日的情景，墙上悬着一个蒙尘的巨大喜字，而已经不再鲜艳的红绸，正轻轻扫着桌上那一对千年不曾燃起的喜烛，陈旧的红色显得分外凄凉。 
七夜抱着小倩，跌坐在巨大的桌子边，一阵脚步声跟了进来。 
是宁采臣。 
“小倩。。。”他走到了他们身边，颤声道，“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不。”她轻轻摇头，眸子里虽然带着些许内疚，却是无比的坚决，“我，和七夜哥哥，在一起。。。” 
宁采臣退后几步，眼中流下泪来，紧闭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终于痛苦的转身离去。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天剑堂的门外，小倩拼尽全力，困难的坐直，颤抖而费力的从怀里拿出了蓝魔之泪。 
然而它已经不复往日的圆润晶莹，现在只有一堆蓝色的碎片，静静的躺在她掌心，上面沾染着红色的血迹。 
那是七夜的血。 
刚才那一箭，不仅穿透了她和七夜，还穿透了蓝魔之泪。 
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她慢慢回身抱住他，也不顾手中的碎片落下，洒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七夜看着她，眸中全是数不清的眷恋，但他却觉得好疲倦啊，倦得再也支持不住，轻声喃喃道：“小倩，我好怀念，我们捉迷藏的日子。。。” 
带着一丝叹息，他的唇角浮现出笑容，慢慢垂下头去，闭上了眼睛。 
小倩抱着他，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也轻声的说道，“七夜哥哥，你不要死。。。不要离开小倩。。。你还没有听我说，那句话呢。。。这是你欠我的，你知道吗？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她说着，泪水慢慢从眼角滑落，滴在了脚边的蓝魔之泪碎片上，化开了那红色的血迹。 
忽然，蓝魔之泪开始慢慢发出柔和的蓝光，然后那光芒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强烈，直到充满了整个天剑堂。 
小倩的视线渐渐晕眩，眼前除了一片耀目的蓝色光芒，就只有七夜的脸，渐渐模糊下去，模糊下去。。。 
就在这一片模糊中，她看到七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但是她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她眼花之下的错觉。 
可，什么是真实，什么是错觉呢？ 
这艰辛而无悔的七世呵，会不会，也只是一个悠长恍惚的梦境？ 
身子仿佛一片羽毛般漂浮起来，无边无际，没有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唇角淡淡的微笑。 
七夜哥哥。 
长路无尽，宿命有终。 
且如昨日，携手同行。 
你的手，我一直紧紧握着，不曾，也不会放。 
这漫漫归途，有你，有我，何惧，何惧。。。。。。 

一阵浓雾飘来，笼罩住散发着万丈蓝色光芒的无泪之城，也笼罩住一切曾有的过往。 
杀戮，鲜血，爱情，诅咒，泪水。 
全数消失。 

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人见过无泪之城，也再没有人见过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 
七夜，小倩。 
他们，好像从来未曾在天地间出现过一般。 
消逝。不见。
（终章） 愿望 
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所有的伤痛都已经愈合，久到所有的欢乐都变成回忆，久到所有的不朽都化为传奇。 
这，需要多久？ 

“二十年，够不够？”诸葛流云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妻子，认真的问道。 
“什么够不够？”红叶也停下脚步，嘴角含笑，眸中却闪过一丝叹息。 
“我是说，已经二十年了，书生在哪里呢？你说他是不是能忘记他们？是不是能释怀？”流云依旧执着，自己却知道谁也无法给他这个答案。 
忘却，并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何况是宁采臣。 
他的朋友，那样执着的宁采臣。 
红叶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安慰似的紧了紧。 
“流云，红叶！” 
他们偱声看去，见三娘一如往年般冲在前面，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燕赤霞，两人一起笑着，朝他们迎了过来。 
“爹，娘！”淡淡笑，却是真正的满足，流云和红叶也快步迎了上去，齐齐唤道。 
“我就说女儿女婿已经到城门口了！”三娘上下打量着女儿，笑眯眯的点着头，然后回头瞪了一眼，“大胡子，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燕赤霞已见苍老之态，却仍旧是当年的脾气，被妻子一瞪，无话可说，只是走上前去，看着已经成熟不少的流云，一言不发。 
“爹。。。”流云被看得头皮发麻，总觉得他的眼神中透着那么一丝怪，忙对上了笑容，谁想才刚唤了一声就被打断。 
“好小子，有你的！”燕赤霞已经一掌拍上了他的后脑勺，大喝道，“走，快跟我回去下棋，去年那一步，我终于想到了破解之法！” 
流云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燕赤霞拖着往前走，边走还边不耐的说，“你们女人家就是慢吞吞的，快点！我状元面都要糊在锅里了！” 
“这个大胡子！出门的时候自己东磨蹭，西磨蹭的，现在居然敢嫌我们走得慢！”三娘抱怨道，眸子却紧紧跟着他们的脚步，见他大步往前，终究不放心，大声叫道，“大胡子，小心别闪了腰！你以为你还是年轻人——” 
“娘，您和爹的身体还好吗？”红叶见母亲仍旧不改当年的飒爽英姿，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心里不由一酸，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 
“当然好！”三娘拉起红叶的手跟了上去，边走边说，“你和流云好吗？玄心正宗的公务忙不忙？” 
“还好，现在天下太平，流云他平时也没有。。。” 
两人正絮叨着家常闲话，却见前面的燕赤霞和流云忽然停住了脚步，更听见流云欣喜的喊声，“书生！是你，真的是你！” 
竟然是宁采臣。 
见到故人，他好像很高兴，拉着流云的手，朝众人一一点头打招呼，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老了许多，满脸都是胡子与皱纹，满脸欣喜的表情也遮不住眸间疲倦的神色。 
“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也不来京城看我们！”流云抱住他，拍着他的肩膀，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年少轻狂的时候。 
“写书，然后周游各地，卖书。”宁采臣笑笑，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回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二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是啊，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宛若弹指一挥。 
“写书？什么书？”他们这才注意到宁采臣的身后有一个简陋的书桌，上面放着几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倩女幽魂。 
“这是你写的书？”流云本来想拿起来看看，却还是没有，只是看着他笑，“走，早些收摊，跟我们回去吃饭！” 
“我煮了状元面，书生，你可算是赶上了！”燕赤霞眯着眼睛，也笑道，“快收摊，吃饭去。” 
“不急，只要卖掉一百本就收摊。”宁采臣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书，“还有一本，再等等吧。” 




作者： 俞子衿  2007-12-23 23:20 　 回复此发言   



1195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温暖的光线照射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色。 
许多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熙攘的街道也慢慢的安静，可是第一百个客人，却始终未出现。 
就在这时，一个面带稚气的年轻人从街的那端走了过来，脚步轻快，边走边四下张望着，充满了十几岁少年特有的活泼与朝气。 
忽然，他看见宁采臣的书摊，便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书，好奇的翻了起来。 
本来正在聊天的几人都停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有很好看的脸，眉毛英挺，眸子深黑如玉，唇角却带着一片天真的笑意，不时惊叹一声。 
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不，没见过，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但他五官的每个部分，每一个表情细微的变化，他们都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却说不出具体的名字来。 
他像一个人，或者说，像两个人。 
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大家都有一样的熟悉感觉，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结局是真的吗？”那年轻人好像未曾注意到身边人细细的打量，已经沉浸在故事中，半晌从书间抬起头来，问道，“书生和狐狸精真的在一起了吗？” 
那眸子里认真执着的神气，如此熟悉，宁采臣一下怔住，下意识的也拿起了书，翻了翻，好久才勉强的一笑，有些尴尬的看了身旁的流云等人，回答道，“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故事，每个人心里都一个美丽的愿望。” 
“嗯，那我回去给爹娘看看。”年轻人付了钱，合上书揣入怀里，笑眯眯的说，“我听我祖母说，我爹娘的爱情故事，也是很美丽的。” 
说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脑袋，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笑，便神色匆匆的转身离开，夕阳的余辉洒下，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就在他快要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妇人从旁边的茶水摊站起，跟了上去，唤了一句，声音轻柔，充满着嗔怪与慈爱。 
那少年忙扶住她，松了口气似的，脸上露出了撒娇的神色，说了些什么，那妇人轻轻摇头，踮起脚，擦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两人便一起往前走去。 
她始终不曾回头，可是她的背影，却让他们觉得更加熟悉。 
“好像是阴月太后。。。”三娘喃喃道，揉了揉眼睛再看，两人却已经转过了街角，不见了踪影，“是我老眼昏花了吗？” 
没有回答。 
也没有人动。 
红叶握紧了母亲的手，也握紧了流云的手。 
宁采臣呆站着，愣愣看着前方，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一个美丽的愿望，”燕赤霞反应过来，有些吃力的弯腰把书捡了起来，轻轻叹息道，“即使都叫做倩女幽魂，也总有着好多，好多的不同。。。” 
闻言，三娘收回了视线，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望着那四个字，忽然一笑，“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愿望是美丽的，幸福的，就行了。。。大胡子，你说是吗？” 

不错。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美丽的愿望。 
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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