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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D同人]混蛋的青春未必讨人厌
　　作者：聋的传人

　　1.混蛋的青春未必就是讨人厌

　　若干年后，三井寿仍然时常会回忆起自己的十七岁，脑海中仿佛有一扇门，推开它，就像世界上所有的灿烂阳光都一齐倾泻而出了一样，混杂着喧笑、口号、碎碎念、球鞋擦动地板、篮筐震动、篮球击地、肢体碰撞等等的声音，海啸而来。耀眼阳光中那些少年全部都笑着，在三井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向日葵似的齐齐转向门口：
　　“早上好，三井前辈。”
　　“小三，你迟到啊，队长，你看着办吧。”
　　“伤脑筋的家伙，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新队长放在眼里？”
　　“大白痴。”
　　“三井前辈，今天我和安田想请你指教投篮。”
　　……
　　十七岁的篮球手三井寿一边大嚷着啰嗦，一边光速跑进湘北这支乱七八糟的队伍里，左拍右揽，唾沫横飞，东拉西扯，指手画脚，熟稔得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来没有离开过？
　　若干年后的三井寿经常从这个梦里惊醒，被子上似乎余有球场上的热力、喧哗和汗水的气息。
　　果然，他喃喃自语，同时握紧了被角，混蛋的青春真是难以忘记呢。
　　倒带。
　　十七岁的三井寿并不觉得以前当混混的两年有多荒唐，直到他在球场上体力不支汗流浃背的时候，才惶恐地发现，踯躅两年对一个球员的运动生涯毁灭有多么大。
　　尽管懊恼，一向神经茁壮的三井还是心存侥幸的，打了快半年的球了，手感一点点找回来了。拜新队长宫城良田每天10000米的规矩所赐，体能问题也有所解决，SG这个位置越来越得心应手，手热的时候还能顺带组织一把进攻。
　　前途是光明滴。
　　三井寿如是想着，顺便一脚踢飞眼前的罐头。
　　说到罐头，是因为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天他没有去训练，而是去了最火爆的翔阳高中补习社。三井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况且老妈交了数目极其可观的樋口一叶（5000圆面额人物）——尽管成绩糟糕，但三井对此和对篮球一样心存侥幸——抓紧最后的半年抱佛脚，1月份的全国基础学科考试可以不抱希望，直接参加3月中旬的各校的自行招生，再加上冬季选拔赛的优异表现，我，炎之男三井寿，一定可以勉强进一所大学的！
　　美滋滋地想着，嘴角咧开一个喜气洋洋的弧度，好像升学问题已经解决了似的。
　　“喂，那个蓝头发小子，给我站住。”一个听上去既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做流氓那两年常常在这条路上找茬打架，开场白免不了就是那么俗套的几句，有时候三井寿提议说想创新几个口号，铁男就会鼓着眼睛怒道：
　　“混蛋，你是在写作文吗？”
　　马鹿。怎么最近老是走神，补习社上太多了么。
　　三井定了定神，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四个看上去相当亲切的不良人士，三井简直要热泪盈眶了，为首的居然也是长发男，啊怎么看起来油腻腻的，保养得太差了，长头发还是用资生堂的洗发水比较好呀。
　　马鹿。怎么又走神了？三井猛掐自己，可恶啊，一定是最近又要打球又要学习，精神恍惚了。
　　四个不良人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他脸上已经幻灯片似的闪过喜悦、鄙夷、沉思、懊丧、痛楚等等不同表情。然后定格在一个严肃而生硬的微笑：
　　“我今天身上就1500圆，你们拿走吧，我赶时间，铁男大哥找我。”
　　小心思动的飞快。混过两年的三井知道，当敌众我寡的时候，暴力团混混之间是先摆道，讲出各自的老大，一般都是用嘴决胜负。
　　铁男是这一带的老大。
　　三井期待地看着对方，并且诚恳地把内袋掏出来，显示我确实没钱。
　　这小子是白痴吗？长发老大露出一个惊疑不定的表情，说话的口气也有点松软了：
　　“喂，你就是三井寿吧？”
　　“哎？”
　　“我们正好找你的老大，带我们去吧。”
　　“哎？”
　　“刚才修理过一个叫阿龙的人，他说可以找到你就找到铁男了。”
　　三井此刻恨不得狂抽自己嘴巴子。抬什么不好偏抬铁男出来。
　　“那个，你们为什么要找铁男？”
　　“怎么，你想跟阿龙一样被抽一顿才肯说吗？”长发老大的声音听上去颇具威胁的气氛。
　　“好吧，我带你们去。”迟疑一下，男孩点点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满不在乎地把书包抡起来搭在肩上。
　　五个人以一种诡异的队形往甜水町出口方向走去。三井蹬蹬蹬走在最前面，从书包里掏出的鸭舌帽反扣戴上，压下一头乱糟糟的蓝发。神气活现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是这伙人的老大。
　　百吉拉面馆。
　　三井一掀帘子想进去，被一只粗大的手按住肩膀。
　　“混蛋，你找死吗？铁男呢？”
　　“我和他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理直气壮。
　　长发老大稍稍犹豫了一下。三井抬脚就进去了。
　　“欢迎光。”临字还没出口，美貌的店员小姐被可爱男生身后紧随的阴影所吓住了。
　　“我要大份豚骨拉面，请多放一些竹笋和豆芽，少放葱花。”三井扭头问：“诸位，你们要什么请自己点吧。我们边吃边等铁男。”
　　这伙人鬼迷心窍地一齐抬头去看墙上的大菜单。
　　“臭小子！”“别跑！”“快追！”
　　美貌的店员小姐刚刚努力堆砌起来的职业笑容被乒乒乓乓的混乱所带走了。三井寿趁他们扭头的刹那，撒腿往后门跑。
　　三井寿记性很好，一年级时同班同学迟间带他来过两次，出门的时候走的是后门。
　　那四个流氓跟世界上所有流氓一样，在上演追击戏码的时候不会爱惜路人的财物的。造成一片狼籍之后，他们悲哀地发现，前流氓三井寿同学的身手丝毫不比他们弱多少。
　　拉面馆后门就是甜水町的四排户。密密麻麻的住户跟搭载失败的俄罗斯方块一样让人晕头。
　　三井此时很感谢宫城每天的魔鬼训练，他迈开两条长腿，熟门熟路地在迷宫里拐来拐去，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把追击者的大喊大叫带得越来越远。
　　三井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尽管不是很高明，在年轻的脸蛋上显得十分稚气。
　　“铁男，到底惹了些什么麻烦呢？”
　　在七通八拐之后，三井寿顺利到达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三井打了另外一个电话，给赖次，也是以前飞车党的玩伴。
　　“听服部说，铁男可是惹了大麻烦。一个月前他跑到箱根去，本来说是和美智子小姐去泡二人温泉的，谁知道在那里莫名其妙惹上了一场飙车赛。铁男嘛，你也知道，手痒得很就去了，途中耍了点小计谋，把对方的车逼翻了。”
　　“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三井做飞车党的时候此类事故见得不少。
　　“可是，”赖次压低了声音说道，“对方可是住吉会的呀。听说，还是理事的儿子。”
　　三井立马觉得自己的心脏漏停一拍，但是乐观的天性促使他心怀侥幸问道：“那人怎么样了？”
　　“服部说人没事，但是失了脸面，火气大得很呢。”
　　“呼，还好啊。铁男现在玩失踪，就是这个道理啊。”
　　“三井，没事我挂了啊，约了服部去飙车呢。”
　　“等一下，赖次，这两天可能住吉会的小弟会来找麻烦，你们还是先躲一躲吧，阿龙已经被修理过了。”
　　三井吁了口气，挂了电话。
　　铁男是白痴吗？怎么惹上住吉会了呢。（注：住吉会与山口组、稻川会并称为日本三大黑帮。在日本是合法的暴力团。）
　　头痛啊。又找不到他人。新交的女朋友只知道叫美智子，很神秘的样子，也无法联系到。
　　不过说起来，今天遇到的原来是住吉会的啊。怪不得还算是有礼貌的样子。到底是上了档次的暴力团，跟政界也是有来往的。不知道神奈川的分部开在哪里呢，赤坂是总部，那么分部……
　　可恶啊，我又在走神了！

　　2. 谁说三井是小开

　　三井妈妈回家的时候，看见一副可怜的景象：儿子三井寿抱着头坐在玄关，用力揉搓自己的头发，一脸苦恼的样子，白衬衫上满是灰尘、油渍和汗水的印子。
　　“三井寿！”妈妈提高声音怒喝道，“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去补习社？衣服怎么回事？”
　　“去了去了，今天补数学嘛。回来的时候，那个，吃了拉面，汤汁弄在身上了。”三井略微有点心虚。
　　三井妈妈嗅了嗅，好像是拉面馆的味道。
　　“混小子，上完课就直接回家，知道吗？难道还要像以前一样在外面鬼混吗？你看看你弟弟，为什么不多学一学你弟弟呢？……”
　　三井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往楼上自己房间爬，以逃避妈妈的魔音贯耳。
　　“喂，三井寿，你又去打架了吗？”
　　三井简直要抓狂了，“混蛋，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你哥哥，要叫我哥哥！”
　　三井寿的弟弟三井正夫斜挎着书包站在玄关，皱着眉。
　　“正夫啊，还是要叫哥哥的呀。”母亲一脸宠溺地看着小儿子，语气温柔。
　　“不习惯。”弟弟一脸不屑地说，“哥哥可不是用来惹麻烦的。”
　　三井在心里哀嚎一声，咬牙切齿地瞪了这个可恶的弟弟一眼，忍气吞声回房间去了。
　　三井正夫，比三井寿小一岁，在翔阳读高二。要说三井家里地位最高的是谁，非这个飞扬跋扈的弟弟不可。三井妈妈生下第二个儿子之后身体状况很差，爸爸刚刚升上野口综合医院的牙科助理医师工作特别繁忙，无奈只能把正夫送到酒沟川的爷爷家去养，直到上国中才接回来。
　　正夫有着远离父母长大小孩的一些共同特性，独立，沉静，狡黠，聪慧，情商高，很快就俘获了父母的心。母亲大人更是觉得亏欠了小儿子，恨不得把所有的爱都花在差点被自己的抛弃的“小心肝”上（三井寿在一旁狂吐）。看看自己身边长大的阿寿，太多的零用钱娇惯出一副少爷脾气，经常对沉默的弟弟耍长辈威风，有时疼爱一下弟弟就闹别扭，别扭到连弟弟的鳗鱼饭都要抢。
　　三井妈妈忽略了一点，她做了两份鳗鱼饭，一份给正夫当晚餐，第二份给正夫带便当。可怜的大儿子三井寿，淌着口水在脚边转来转去也没份。
　　三井寿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强劲敌手，在轮番的斗智斗勇中，三井寿的演技和智商都有大幅上涨。但仍是不敌狡诈的“酒沟川乡下人”（三井语）。
　　高一的时候结识了附近的飞车党，三井光速加入，长发造型当时在甜水町名噪一时。
　　甜水町一向安静，飞车党算是本地最响当当的不良组织了。三井妈妈那两年出门都不敢抬头。走在路上老觉得有人在戳脊梁骨。
　　就这样，即使三井浪子回头，在家的地位也已经一落千丈了。
　　弟弟对自己改了称呼，爸爸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妈妈虽然出钱给他上补习班，但是很直白地告诉他，家里已经准备了一笔钱让他上美发学校，毕业后学一门手艺勉强养活自己。
　　这一切搞得阳光少年三井寿十分忧郁，虽然神经茁壮，但是升学的阴影和家庭的压力让他时常发愣走神，本来明媚的眼睛里多了不少愁苦的表情。
　　“前辈，一对一。”
　　正沉浸在自己努力营造出来的哀伤情绪里的三井寿抬起头，面前一大片阴影。冷漠的眼眸，刀刻般的唇线。
　　“流川，你上次被本学长教训得还不够吗？”懒得理你，再说，我可没把握再赢你一次。
　　白皙颀长的手指上转起一个篮球。
　　“前辈的意思是，不耍赖就不能赢吗？”
　　该死，你这是在挑衅炎之男吗？三井怒火中烧，噌一下站起来，“少嚣张，来就来。”
　　“樱木那个白痴裁判不在，没有人帮前辈作弊了吧。”
　　那！尼！三井觉得血全部涌上脑门，震得脑门上的那根血管突突突响。
　　“今天话真多啊，流川。这次我让你先进攻。”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完，摆出无懈可击的防守姿势。
　　有意思。暴跳如雷的学长真有意思。流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冰山一样的嘴角居然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来了！”
　　医务室。
　　“哇，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三井寿乱叫，流川和宫城一边一个按住不安分的手，彩子不以为然地给他的鼻子塞上一团棉花。
　　“流川，你绝对是恶意报复，绝对绝对。”三井恶狠狠地说，摆出一副不良的派头。
　　宫城和彩子面面相觑。
　　流川进攻凌厉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三井的身体防守并不能占上风，想造一个进攻犯规的时候，流川非常善解人意地给了一肘，不偏不倚正中鼻子。
　　流川不响。
　　“好了，回家吧。”宫城拍拍手，解散掉队伍，马上口香糖似的去粘彩子了。
　　流川枫推着车出来，看见淡淡月光下的三井寿。
　　“没礼貌的一年级，你撞伤了学长，难道要一走了之吗？”三井不看流川眼睛，表情严肃得十分做作。
　　“前辈伤在鼻子不是伤在脚。”
　　“狂妄自大的一年级，没看到前辈我流血过多现在正头晕吗？”三井怒气冲冲地挥了挥拳头，以显示自己的头晕。
　　“……”流川一瞬间有点失措，真的伤害到前辈了吗？
　　“用你的车送学长回家。甜水町四目组95号。”三井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流川的眼睛，表情从严肃变成尴尬，还有点装腔作势的凶狠。
　　流川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表情解读成害羞，学长在害羞。心里腾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比渴睡更加抓耳挠心。
　　“好。”流川点头。
　　这么顺利？三井喜孜孜地跨上后座，眉开眼笑的表情幸亏流川没有看到。
　　三井害怕住吉会的那几个又来堵他，铁男那边的兄弟又无法出面，又拉不下面子叫德男他们作陪，流川今天的一肘简直是上天赐予的。
　　混过了今天，明天再说吧。三井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绒线帽，护耳的那种，戴上去不仅惹眼的蓝发看不见了，连脸都遮住大半。还想戴副墨镜的，不过晚上戴墨镜实在是发神经，还是明早上学戴吧。
　　一路上两人沉默。流川本来就话不多，三井精神高度紧张，东张西望。
　　到家了，流川错愕看着戴着一顶巨大的毛茸茸帽子的前辈，嘴巴微微张开。
　　“你懂什么，这是涩谷最新流行的，流川你不看时尚新闻的吗？”三井开始胡言乱语，挥了挥手，“再见，流川。”
　　“嗯。”
　　前辈已经不能用白痴来形容了呢。流川在回家路上努力从自己贫乏得可怜的词汇库里搜刮描绘三井的词语，以至于忘记了睡觉。
　　平静了五天，就当炎之男三井寿以为这个礼拜可以顺顺利利地度过的时候，麻烦终于找上门了。

　　3.闭着眼趟过一条河

　　甜水町出过一个政界名人，这个混出头面的人说，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个穷地方重蹈覆辙时，他决定出去闯一闯，然后他成功了。
　　而我们的三井寿同学面对同样的问题，却只是出门剪了个头作为新的开始。
　　摸着清爽的短发，三井在晨曦中出了家门。正夫出门得更早，因为翔阳很远要搭校车。
　　自从正夫搭校车上学之后，他的脚踏车就锁在车库里了。五天前三井费劲口舌，答应用二十顿鳗鱼饭换两个月的使用权。
　　要不是那帮讨厌的暴力团，我至于这么低声下气么。三井心里忿忿，把踏板踩得跟风火轮似的呼呼转。
　　“三井寿？三井君？”校门口，一个穿着洋装的高挑女人拦下了他的车。
　　三井面色赤红，鼻尖沁出小小的汗珠。在人来人往、注目礼频频的大门口，十七岁的三井寿第一次有了一种得意和害羞混织的感觉。
　　“铁男来找过你吗？”
　　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原来这个成熟可爱的女人不是来找我的。我说呢，我怎么会有流川那种好命。那么庞大的粉丝团，真叫人嫉恨啊。
　　“三井君？”眼前女人的脸在放大。老天，我又在走神。
　　“你是美智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三井怏怏地说，“我也找铁男好几天了，说起来，美智子小姐应该更加清楚吧？”狐疑地看着对方，眼睛里带上了几分冷淡，“铁男不就是因为跟美智子小姐去箱根，才惹上麻烦的吗？”
　　这个美智子看起来不仅成熟，而且妖娆。三井跟铁男的前几任女友都很熟，都是湘北附近的女孩，快乐爽朗的大姐头类型，和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美貌女郎完全不同。
　　“铁男本来是呆在我们一个朋友那里的，想等这阵子风声过去再说。可是昨天他留下一张字条，说受不了这样躲躲藏藏的生活，宁可出去跟住吉会的人决一死战。”
　　那！尼！三井头顶飞起一大群乌鸦。
　　“三井君？怎么办？我知道你是铁男最好的兄弟，只好来拜托你。”
　　看着眼前这个快哭出来的女人，三井脑子乱哄哄的。
　　关校门的时间快到了。校门口几个值日生们不敢催促赫赫有名的湘北不良头子三井寿，只是用怯生生的余光不停地扫描着这对古怪的男女组合。
　　“走吧，我们先去找赖次商量。”三井挠了挠头，新发型有点刺手。
　　三个月来第一次翘课，还是最重要的复习课。铁男，你欠我人情大了。三井闷闷地想。
　　到底跑哪里去了？千万不要出事啊。三井打了个寒战。扭头看看后座的美智子。看不清楚表情，飞扬的发丝在风中招展得像偶像剧。

　　4.住吉集团有限公司

　　屋顶的镂花吊灯散射出幽暗而光怪陆离的柔光。
　　铁男呆滞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当时在箱根的赛车道上，他根本看不清这人的长相，只记得对方戾气深重的琥珀色眼睛。
　　后脑勺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的，直钻到脑髓深处。那一记闷棍实在是不轻。当时就两眼一黑，满腔的怒火就跟戳爆了的气球，啪的一声无影无踪。
　　“你很有种，单枪匹马就跑来小田原跟我叫板。看来你知道我在满世界找你，真是有劳你主动过来了。”男人笑笑，声音拉锯一样刺耳。“你知道你赢的是谁吗？”
　　“你是住吉会的，皇民党。”
　　男人失声笑起来。边上几个垂手站得笔直的小弟脸色有点发白。
　　铁男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住吉会某理事的儿子今井吉之助。严格说来，铁男的脑容量并不很大，还不能让他很好地理解这个日本著名黑帮的恐怖之处。况且他一直嚣张的地盘只是在风光秀丽人情温柔的湘南一带，他压根不曾想过这块地盘现如今成了众多派别垂涎的肥肉。
　　今井吉之助看起来年纪很轻，但是他的城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二十岁。所以当干事长委派他来神奈川探底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理事反对让这个毛头小子出任这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住吉会在东京都，但是神奈川作为首都圈的一块，一直没有划归到任何一处的势力范围之内。也许是因为神奈川是个太过秀美的地方，人民又淳朴得太过可爱。黑帮们一直觉得在这种干净地方没有油水可榨。
　　随着东部地区横滨和川崎的迅速发展，神奈川开始有所变化。一些敏锐的团体嗅出经济浮华的气息，会津小铁会是第一个把赌场开进湘南的四代目。利用湘南海岸线带来的优越旅游资源，赌场日进斗金。随后，不少团体开始蠢蠢欲动了。今井吉之助就是马前卒之一。
　　在去箱根“考察”的途中正好碰上了当地的飞车党飙车，今井以为会稳操胜券，谁知半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程咬金逼到翻车退出比赛。大失面子的他一安顿下来便派人到处打听，但事前都对手下耳提面命过：
　　“我们做事，不得扰民。”
　　聪明如今井当然知道，在没有根基的地区，越是低调就越好办事。
　　当几个小弟带着一身汤汁水和拉面馆老板的赔偿要求回来时，今井简直气得要发疯。很快他稳定下来情绪，得知是铁男一个小手下的杰作时，他自言自语：
　　“没想到，神奈川的流氓还挺有意思呐。”
　　铁男不仅觉得后脑疼，浑身骨骼都疼，他估计在他昏迷的时候眼前这个暴力团头子没少下毒手。他抬眼看着今井吉之助，露出一副听天由命的冷漠表情。
　　今井陷入沉思，连烟灰掸落在做工考究的皮鞋上了都不知道。显然他考虑的不是铁男这个问题，当他抬起头看见铁男，恍然地说：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铁男的火爆脾气差点让成堆的脏话又冲口而出。
　　“这样吧，你来加入我们住吉会，”今井漫不经心地把烟掐灭在离得最近的一个长发小弟的手上，“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铁男长大了嘴巴。
　　“你车技不错，先做我的司机。等我想到了让你当什么再说。在那之前，甜水町那一带还是你的地盘吧。你妹妹和你马子怎么住在浅水町呢，还真是奇怪，”今井耸耸肩膀，“阿龙、赖次、服部还有那个三井，你要好好管教自己的手下，住吉会的规程要熟透。记住，不得扰民。”
　　铁男汗都快下来了，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敬畏的感觉。
　　“那么，你们会要我的小指头吗？”半晌憋出一句。
　　“笨蛋，你以为住吉会那么老派吗？入会要砍小指头？”今井笑骂道。
　　“等你被理事长认可了，公司会给你一张身份卡，跟上班族一样。”刚才被今井的烟头烫到一脸扭曲的长发小弟殷勤地插嘴，却招来老大很大一记白眼。
　　“福田，既然你这么多话，不如送送铁男吧，路上跟他讲讲公司章程。”今井懒洋洋地站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都滚吧，快点滚。”

　　5. 蒙克不呐喊

　　福田谨遵老大的吩咐，一路把车开进了浅水町三排目。
　　铁男本来闷声不响地靠在后座，听福田喋喋不休宣讲住吉会的光辉历史。过滤掉垃圾信息，得到的有用信息如下：
　　老大叫今井，隶属梅酒组，组理事的儿子，才二十八岁就已经深得干事长的器重，如果住吉会这次在湘南能站得住脚，回东京后就是理事的接班人。
　　“快停车，快点停车。”铁男突然打断福田的演说，拍打着玻璃大叫道：“三井寿！美智子！”
　　此时三井和美智子已经奔波了整整一天。叫上赖次他们十几个人，几乎把湘南几个出名的飞车党吵得鸡犬不宁。三井知道，他们的活动范围狭窄，所以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拜托相熟的飞车党们：“有人知道住吉会在湘南的分部的吗？”
　　所有人都觉得三井他们疯了，要么就是活得不耐烦。
　　有个人吞吞吐吐地说知道会津小铁会的赌场地址，建议他们到那里去打听，毕竟同为黑帮应该有互相的通讯地址。
　　三井跟赖次商量，由赖次和服部去赌场问一问。赖次先离开了，三井和美智子要了两碗红豆冰，有一搭没一搭讲话，等待消息。
　　当看见铁男手舞足蹈地向他跑来时，三井激动得连手里红豆冰都不要了，匆匆往美智子手里一塞，两个男人傻瓜般地拥抱在一起。
　　“我以为你完蛋了，你没缺胳膊少腿吧？”三井笑得像个傻瓜。
　　“不讲义气的混蛋，居然在这里吃红豆冰不去救我。红豆冰比我的命还重要吗？”铁男笑得像个弱智。
　　旁边福田咳嗽。这对傻瓜和弱智这才发现世界的存在。
　　铁男脸有点红：“美智子，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说罢深深鞠了一躬。
　　美智子雾蒙蒙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感情，她只是机械地说：“你没事就好，让我们太担心了。”
　　福田很快认出眼前这个蓝发小子就是几天前摆了他一道的鬼灵精，三井也从油腻长发上认出他是住吉会的打手。登时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搞什么！”三井听完铁男的陈述，一下子蹦得比樱木还高，“你疯了！加入住吉会？那可是黑社会！你要刀尖上舔血吃，小心闪了舌头！”
　　“三井，我不想老这么混下去了，飞车不能当一辈子的饭吃。本来我就打算带美智子去箱根找工作的。现在有个当司机的工作机会，不管它是山口组还是住吉会，给我薪水，能养活我和美智子就行了。”铁男慢吞吞地说完，余光看向坐在一旁的美智子，后者垂下的眼帘微微颤抖着，像脆弱的蝴蝶。
　　“我支持你的想法，铁男大哥。”蝴蝶握紧了铁男的手，甜蜜的声音。
　　三井厌烦地看着面前这对苦命鸳鸯，站起来，穿上松松垮垮的校服。
　　“我走了。”不想多说什么，可以感受到背后福田可以杀人的目光。
　　“还有，福田君，多谢你的好意，”少年回眸一笑，灿若星光，“但是我现在不跟铁男混了，所以，住吉会不会多我这个人才了。我叫三井寿，湘北高中三年三班的学生，湘北最有名气的篮球手，未来的东京大学生。”

　　6. 牛皮吹出去了

　　要追溯三井寿吹牛皮的神功，恐怕要一直狂奔到幼稚园期间。年幼的三井寿已经神功无敌，舌灿莲花。所以昨晚对着福田一顿狂吹什么篮球健将东京大学，三井连耳根都没红。但是今天一早面对着发下来的成绩单，三井终于耳根发红了——那是气的。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明明应该是63分的成绩，小池老师怎么给了59分。
　　59分=不及格=差等生军团=考不上大学=美容美发学校=发廊小弟=……
　　三井无法再继续推导这个等式了。华丽的自尊心敦促自己一定要讨个说法。
　　在办公室里遇到已经退部而不再有交集的赤木刚宪。赤木在请教问题。
　　假模假样的优等生。三井在鼻孔里做出一个震天响的哼。
　　不知道为什么，从高一就开始看赤木不顺眼，即使在一起打过那么多场热血沸腾的比赛，场外看见赤木还是一样的不顺眼。三井从来没想过把这个问题归结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而是归结为从小就对除人之外的灵长类动物没有好感。
　　小池老师宣布，三井寿同学的59分完全是咎由自取，因为他昨天旷了一天课，篮球队的宫城队长也来告过状，三井无故缺勤。所以从操行等第中扣掉分数。
　　一瞬间三井寿鼓起眼睛很想破口大骂，恢复他湘北恶霸的本性。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泄气，蔫蔫地拿着成绩单没说什么就走出办公室。脑海里浮现出铁男和美智子紧握的双手，以及福田那双恶毒的眼睛。
　　“三井寿。”赤木叫住他。
　　沉默了一会儿。
　　“篮球部一切都好吧？”
　　“既然那么挂念我们，干嘛要退部呢，优等生？”三井露出讥诮的笑容。
　　又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要说的话，我先走了。待会儿篮球队还要训练呢。”三井觉得有点莫名的烦躁。
　　“请等一等。”这是赤木第一次没有用队长的架子说话，还用上了敬语。
　　“我知道我和暮木退部，给篮球队造成不好的影响。为了追寻自己上大学的理想，的确是无法考虑得那么全面，我这个队长当得太自私了。”赤木酌字酌句，好像对面不是死对头三井寿，而是耶路撒冷那座可以对着坦露心声的哭墙，“全国争霸这个梦想，我做了三年，还是没有实现。现在是我主动放弃了，为了考大学放弃了这个梦，但是你，三井寿，宫城，流川，樱木，安田，你们都还在球场上坚持着。我很私心地认为，你们是在坚持我的梦想，谢谢你们。所以，请接收我的感谢。冬季选拔赛一定要加油。”
　　说完，赤木45度鞠躬，然后快步离开。
　　三井寿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大声吼道：“我们是在坚持我们自己的梦想，谁管你啊，自作多情的大猩猩。”
　　鼻子怎么有点酸啊。会煽情的大猩猩。
　　尽量无视宫城良田的队长架子和刺眼的金属耳钉，三井抹了把汗，拿了瓶宝矿力，坐在旁边休息。
　　全国制霸。全国制霸。猩猩的梦想，大家的梦想，那个还在复健期的红毛猴子的梦想。
　　球队的成功与失败，就像带着冲动、完美的自恋和坚强的毅力执意在一条越来越黑的隧道走到底，因为相信出口之处，绝对是光明。
　　这是十七岁的三井寿同学坐在体育馆的长椅上，面对着挥汗如雨的队友们想起的话。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打进全国冬季联赛。
　　这时候流川枫十分煞风景地出现在面前，打断了三井寿美好的思绪。
　　“前辈，一对一。”
　　很多年后的三井寿想起那天的誓言，鼻子总是发酸。
　　真幼稚啊。他想。然后摸索一阵，翻出发黄的日记。
　　“也许有一天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也许那时候我还会有许多许多的梦想。我会去看一场梦寐以求的篮球赛，会买一张美国的机票，会坐在公牛的看台上加油，会在他们输掉的时候哭泣。最重要的是，我会记住篮球带给我的那些美丽的记忆，甚至到汗水、伤痕，和天窗上射下来某一缕恰好出现的阳光或者微风。今天，我才知道，我的使命就是打篮球，打进全国联赛。”
　　旁边居然还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狐狸，寥寥几笔，一个箭头标注着：
　　一对一。

　　7. 弟弟要吃鳗鱼饭

　　“三井寿，我的鳗鱼饭。”
　　“知道了，烦死了，明天买给你。”
　　“那明天早上你可以不用骑车上学了。”
　　“……”
　　本来三井觉得不骑车也没什么，反正住吉会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没想到骑车也会上瘾，现在让他用两条腿做着地的机械运动比砍掉腿还难受。
　　三井在心里咒骂着阴险卑鄙的弟弟，慢吞吞地去拿钱包，然后在小鬼面前猛晃一阵，意思是：我出去买鳗鱼饭啦，明天脚踏车还是归我！
　　便利店小姐笑容可掬地说：“对不起先生，鳗鱼饭已经卖完了。”
　　三井很想以头撞墙。
　　初冬的天气已经微凉。永不言弃的炎之男三井寿为了一盒鳗鱼饭，穿着一件超卡哇伊的短袖T恤，拖着两行清水鼻涕，奔波在甜水町的街道上。
　　在离家第二远的便利店里，三井不仅找到了鳗鱼饭，还遇到了来买烟的铁男。
　　以及那个讨厌的福田。
　　长发造型完全就是cosplay以前的我，还cos得那么劣质。三井对此十分不高兴。
　　铁男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卷曲的齐肩发剪掉了，梳成普通工薪族那种油光水亮的大背头，胡子茬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青色，居然，居然还穿着一套西装，虽然裤子太短以至于露出两个大大的耐克勾袜子十分可笑，三井决定还是无视这些，笑着给铁男一拳：“发财了啊。”
　　铁男笑得眉眼花花：“这是制服。”然后指指旁边的福田，也是这一身。
　　“这是我们公司的制服，”福田还是那么多话，“我们公司的规定很严格的。”
　　铁男热情地把袖口翻出来给三井看，三井一字一句读出内袖上缝着的字：
　　“浪——优——铁——男——”
　　“铁男，原来你姓浪优啊。”三井若有所思，“日本也有这么□的姓氏吗？”
　　看着铁男迅速垮下来的脸色，三井大笑着，露出雪白的假牙，满脸淘气。压低声音迅速转换话题：“怎么跟福田在一起？”
　　“公司规定。”
　　三井悻悻地呸了一声：“少来。”
　　“真的是公司规定。今井说了，行动要两人组队，一个当地的，一个本部的。”
　　这是三井第一次听到今井这个名字，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对他的影响有多大，甚至改变了他的一生。
　　“你们今晚有行动？”
　　“嗯。但是不能告诉你。公司规定。”
　　铁男看着小兄弟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因为不想让你卷进无聊的是非，所以不打算告诉你任何暴力团的事情。
　　“那你们去做事吧，再见。”三井狐疑地看了看铁男，再斜瞄一眼笑得很贼的福田，带着一种特有的三井寿的派头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8. 低调的人

　　世界上总有这么一类人，他们生性低调，低调到很不得一天到晚套个丝袜见人。可是偏偏他们又那么才华横溢，光芒万丈，以至于到哪里都会有疯狂粉丝的追随。他们的身影无论在大街小巷、花柳之地甚至公共厕所旁边出没，总会引来尖叫一片，上至正在如厕的欧巴桑，下至正在拈花惹草的变态大叔。
　　这个人说的不是流川枫，是陵南中学高二年级的仙道彰。
　　此时，低调的仙道彰怀揣着一张假身份证，坐在一家名叫remix的酒吧喝酒，饶有兴趣地瞪着眼前各类白花花的大腿。
　　真是伤脑筋啊。仙道想。
　　初冬的天气不适合钓鱼了，在码头坐上一小时足以把人都冻硬掉。上次被风吹伤了，一口气喝掉三碗姜汤盖了四床被子翘了五次训练才缓过来。
　　大病初愈后决定出来找乐子，很快，他发现神奈川的酒吧越来越多，镇中心的女人越穿越露。天性活泼的仙道彰同学很快回忆起在东京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然后嗷嗷叫着扑向“最美好的旧时光”。
　　“先生，你的新加坡司令。”调酒师递给仙道，附送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要对我笑啦，这是你第三次对我浪笑了。真是伤脑筋啊。仙道把杯子刚凑近嘴唇，突然听到门口一个嘶哑而粗暴的声音：
　　“不相干的都快点滚开！”
　　仙道彰生平第一次看到黑帮火拼。他祈祷也是最后一次。
　　所有的打斗，没有花拳绣腿，没有拉风造型，只有拳头和棒球棍击打的沉闷声响，只有混浊的呼吸声回荡，只有受伤马仔的惨叫哀嚎。任何普通的事物立马可以变为致命的武器，例如砸到对方血流如注的酒瓶，例如拍碎在背上的桌椅，例如插进左眼的圆珠笔，例如压裂指关节的果盘。
　　“你怎么还不走？”仙道吓得猛一回头，发现跟他一起蜷在吧台下面的还有刚才那个三笑销魂的调酒师。
　　“刚才太混乱了，”仙道吐了吐舌头说，“那些女人逃命起来真是疯狂！对了，你怎么也不走啊？”
　　“这是我的场子呀。”年轻的调酒师打着哈哈，淡眉，细眼，闪着凛冽的光。
　　“你跟着我，从后门走。”
　　仙道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里面的火拼还在继续，动静已经小了很多。
　　“这次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仙道彰。”
　　“哎？你怎么……”
　　“我叫水户洋平，是樱木花道的朋友。”调酒师挤挤眼，“我经常看你打球。”
　　仙道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笑得一脸无奈。
　　调酒师侧耳听了听动静，平静地说：“没想到这么不禁打，看来还是得我出马了。仙道君，请你快点离开这里吧。”远处已经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水户洋平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恍惚。
　　仙道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他是后来从报纸上得知水户洋平的光荣事迹的。
　　第二天的晨报很醒目的头条，大意是，remix疑遭仇家报复，调酒师独力打退洗劫团伙。
　　当然仙道不清楚，这是神奈川县黑帮们的第一次大动作，相当于集结号。
　　如今的神奈川就像一块诱人的大蛋糕，大佬们垂涎的切刀已经伸向奶油最丰厚的部位了。

　　9. 我们都是无辜的汉子

　　今井吉之助的计划落空了。
　　今井知道remix的后台是会津小铁会，本来组织了一帮人马去remix敲山震虎，没想到对方的厉害大大出乎意料。会津小铁会到底是进驻神奈川的开山鼻祖，网罗到的得力悍将水平比我们高出一截。
　　但是，神奈川第一赌场的计划，绝对不能落空。
　　今井捻灭烟头，对着一边的小弟说：“去野口综合医院。”
　　今井老大自然不是去看病的，是去看他那一帮不成器的小弟的。
　　昨天派出去的一共十个人，全部挂彩，三个伤势较重，其中就有他的司机铁男。听说是被瓶底砸到颅骨轻微骨折，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笨蛋，全部都是笨蛋。今井在心里暗骂。推开门，病床边上，一个泪光盈盈的女人抬起头看着自己，油画般清丽的长镜头。
　　“你好，我是铁男的未婚妻，你是来看他的吗？”女人笨拙地拭着脸颊的泪痕。“我叫美智子，前田美智子。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幸会，你叫我今井好了。”琥珀色的眼珠看不出一丝惊涛骇浪。
　　“啊，你是铁男的老板，”女人握住嘴，努力不哭出声而沉闷的饮泣，“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铁男。”
　　今井点头。不动声色。
　　这时走进来一个蓝头发的少年，运动员打扮，柠檬黄的外套背后是柳绿色的阿迪达斯标志，显得十分招摇过市。斜眦了今井一眼，立刻转向美智子：“手术很成功，爸爸拜托了脑外科河间医生，铁男的伤会好起来的。”
　　今井觉得很有趣，一方面是这个少年对铁男的熟稔态度，另一方面是他讲话时的嚣张姿势。
　　美智子有些局促地看了看今井，喏喏道：“他是三井君，铁男的好朋友。”
　　“三井寿。请多指教。”少年反应很快地伸出手，眼睛里却一点都没有“请多指教”的意思。
　　“今井吉之助。”
　　“我知道，多谢你雇了铁男。”三井把“谢”字咬得特别重，慢吞吞看了一眼铁男，再扭头盯着对方。
　　病房里一片寂静。几个随同感觉嘴唇发干，美智子脸色有点苍白。
　　今井笑笑。没说话。
　　这时候有个小弟跑进来报告：“老大，打伤我们的调酒师，知道是谁了。”
　　一屋子的目光汇集，含义各不相同。
　　这个小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在老大鼓励的目光下说出一个名字：
　　“水户洋平。湘北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这个名字只是春风皱水般的在今井心里留下一道痕迹，而在三井寿心里，却是掀起了比浮世绘里还要凶猛的惊涛骇浪。
　　敏锐的今井很快发现了三井寿的剧烈情绪，他脸色通红，幽深的眼眸晶晶亮不知是泪水还是光芒，拳头攥得极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极了一头年久失爱的小豹子。
　　慢慢的，唇角上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
　　“水户洋平，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10.天才归来！

　　流川枫从早上起床就觉得右眼皮一直跳一直跳。他照了照镜子，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放心大胆地骑车去上学了。
　　路上有只不知死活的鸟撒了一泡屎，导弹般正中头顶。
　　随后又撞裂了一辆红色小丰田，在车主爆发之前骑着方形的轮子逃之夭夭。
　　校门口，流川枫看到了他今天晦气的根源——那头耀眼的红发，一直咧到耳朵根的大笑，以及已经夸张到了神仙境界的自恋。
　　不管，骑过去。
　　“哇靠，死狐狸，本天才刚刚回来你就想谋害本天才，找死！”
　　湘北名产狐猴大战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如期上演。
　　“樱木，看起来精神很不错！休息了那么多天，球技居然进步了呢！”三井寿不知羞耻的吹捧让篮球部里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哇哈哈哈哈哈，”（以下省略狂笑声若干），可怜的樱木丝毫没有听出对方的虚情假意，“因为我是天才啊！”
　　“对了，怎么今天樱木军团里没看见洋平啊？”漫不经心。
　　“啊？哦，洋平退学了，这个混蛋。”单细胞生物注意力立马转移，“说什么不想上学了要回老家继承道场，抛弃了我们啊。”
　　道场？怪不得打架那么厉害。三井皱了皱鼻子。他不是樱木，自然知道水户洋平如此迅速消失的原因是什么，会津小铁会在保护他。继承道场，是个借口。
　　无论你藏到哪里，我都会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
　　荏柄天神社。
　　神奈川最著名的奉祀“教育之神”的神社。许多日本学生在考试前，为祈祷成功而前来此地烧香拜神。百无聊赖的三井寿被木暮公延强拖来也挤在人潮当中，1月的全国统考逼近了，来祈福的学生和家长多如蚂蚁。
　　买一块精制小巧的被称为“绘马”的装饰木板，将有关学业的愿望写在上面，并将它们吊挂在神社的周围。诚心祈愿，据说极其灵验。
　　三井想了半天，写上四个字：全国制霸。
　　木暮摇头：“三井，别跟小孩子似的瞎闹了。我们在求教育神，又不是运动神，再说，你难道不想上大学了吗？”
　　三井讪讪地笑，用袖子抹干净字：“家里人让我去横滨学理发。”
　　“可是你最近几次考试进步很大啊，我看见榜单了，”木暮焦急地说，“继续努力的话，海南大学是可以考上的呀。再说，你还可以凭篮球加分。三井君，我们一起努力呀。到了大学，我们还做队友！”
　　三井被木暮清澈的目光包围着，有点说不出的感动，他觉得最近他的生活像一潭泥水，混浊，肮脏，龌龊，这使得十七岁的三井寿第一次腾升出了悲凉和苍老的感觉。而今天，在人潮如织的荏柄天神社，站在猎猎风响的许愿树下面，在同伴热切真诚的注视中，十七岁的三井寿发现自己还是活在无忧无虑的十七岁，还是过去那个一笑就有月牙眼的明朗少年。
　　只可惜，美好的东西注定不能长久。神奈川已经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了，它活在现实里面，快速的鼓点，麻木的眼神，虚假的笑容，而这群少年不知道，他们正一步步被同化。

　　11. 混蛋的人生都凝聚在青春里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青春期男孩都向往过这样一种失序的生活。逃课，打架，当地痞，开重型机车，后座上载一个美艳的小妞，裙子到大腿根部的那种，听摇滚乐，开到最大声，大口喝酒，然后一言不合就开始发酒疯，飙车时从来不戴安全头盔，被警察抓住就痞气地笑，讨饶。
　　好像这样才叫做青春，才能发光发热量。
　　三井寿的十五岁和十六岁，基本上就是这样过的。他称之为混蛋的青春。所以，当三井毅然决然地剪掉长发回归时，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两年流氓生涯只不过是青春期失序之后的短暂失控而已。这个世界上运气并不是平均分配的，还是努力学习，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好。
　　可是，这种美好的人生愿望被一个叫水户洋平的混蛋打碎了。三井隔着重症监护室看着那些精密复杂的仪器，第一次流下了愤恨的泪水。
　　成长，就是不断的面对一些悲凉的事情，直到知道什么叫沧桑。
　　至于青春啊热血啊纯真啊爱情啊什么的，还是让它们去死吧。
　　三井寿在铁男情况恶化住进重症监护室的一个礼拜之后，主动找到福田要求加入住吉会。
　　他还拒绝穿着难看的公司西装，理由是看起来非常牧绅一。
　　今井不知道牧绅一是个什么样的形容词，他宽宏大量地同意了这个要求。三井寿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就像个，怎么形容呢，一个矛盾体，今井看着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三井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高三生没什么两样，一头鸟窝一样的蓝发，拖拖沓沓的高中制服，最上面两颗金属扣永远不会扣上，沉重的书包和疲惫的肿眼泡，无不流露着主人的升学压力。
　　到了晚上，篮球部训练结束后，三井会背着书包，穿着篮球部的训练服，骑单车去小田原，也就是住吉会的分部报道。遇到开会训话，三井就站在一大堆马仔后面听；老板去视察几家新开的会所，三井就跟在一大堆马仔后面走；遇到寻衅滋事，三井就躲在一大堆马仔后面装看不见；有时候老板问一些问题，三井就会跑到一大堆马仔前面插嘴。
　　三井很快就在管理和经营方面崭露出相当奇异的天赋，也许跟常年打篮球有关，好像打SG位置的视野都比较开阔，思维敏锐且当机立断。
　　新开的会所生意冷清。在三井的建议下，今井命令里面的凤头全部装扮成土耳其浴女郎，再从隔壁挖来几个年轻貌美的花魁轮流坐盘，追求新鲜刺激的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尤其是从湘南海滩回来看够了比基尼的客人。
　　会所紧邻remix有一处代客泊车的地盘，甜水町的小弟们在三井的组织下利用起来变成摇头丸的散货地，利益暴涨。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今井越来越喜欢三井，年轻，脑子快，而且长相带出去非常能撑台面。
　　三井又开始夜不归宿，回来时身上飘着的不再是机车的机油味，而是酒精、香烟和女人的香水味。这一次，母亲不再啰嗦，而是暗暗祈祷时间能过得快点，好把不争气的儿子早早送到横滨的技校去；沉默寡言的父亲本来也没有过多关注过大儿子，见不着面更加不会关注；弟弟正夫绝口不提还欠着的14顿鳗鱼饭，基本上见到三井寿就绕路走。直觉告诉他，哥哥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带点傻气、可以设套戏弄的傻瓜哥哥了，有时候三井寿沉默地看他一眼，正夫觉得脖子里嗖嗖地灌凉气。

　　12. 神奈川篮球暴力事件簿再添一笔！（上半场）

　　“小三，你的体力真是越来越差了！”
　　樱木不满地看着气喘如牛的三井。三井心里暗骂，你白天在教室撑着睡觉，晚上去夜总会上班，你的体力也好不到哪儿去！嘴上只能哼哼唧唧：“你这头白痴，哪里知道前辈我的辛苦，又要熬夜学习又要来陪你们打篮球！你当前辈是体力怪兽吗？”
　　“那么，前辈退部好了。”单细胞生物认真地说。“有本天才在，称霸全国一定没有问题。”
　　篮球场上空刮起一股零度阴风。
　　流川枫适时地走过来：“大白痴，有你我们才会输。”
　　“死狐狸，你敢藐视本天才，哇呀——”
　　狐猴大战又一次上演，冲淡了几分尴尬的气氛。
　　三井怔怔地看着眼前乒乒乓乓打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旁边副经理晴子忐忑地递过来一块擦汗的毛巾：
　　“拜托前辈，樱木的话，一定不要往心里去。冬季联赛湘北绝对不能缺少前辈。毕竟，比赛是五个人的啊。”
　　三井笑着点点头，晴子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气十足的火爆前辈也有笑得清淡温柔的时候。
　　退部，不可想象。
　　三井寿觉得自己已经失掉了很多东西了，白天要努力撑起眼皮承受小池老师的怒吼和粉笔头，晚上穿梭在艳光四射的女郎和各类黑社会切口之间。三井寿毕竟只有十七岁。他觉得精神快分裂了。
　　训练结束后，他从篮球馆后面推出自行车，思索怎样跟今井开口，减少晚上值班的次数，把时间多花点在冬季联赛的准备上去。只剩下一个星期就是选拔赛了。他想起赤木那天的话，想起日记本里的誓言，浑身发热起来，鼻尖冒出一点点汗，登时觉得干劲十足。
　　“喂，三井寿，你放学可真晚呀。”
　　抬起头，挡路的是七八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打着花里胡哨的领带。
　　三井刚才的热血立马冷却成冰，额角开始淌汗。
　　很明显，这是另外一个暴力团的人。三井认出那是三代目旭琉会的西装。而旭琉会一向是会津小铁会的马前卒，控制着湘南的几个生意萧条的码头。会津小铁会这次想借刀杀人了。
　　一定是为了码头来的。
　　湘南靠海，海产品自然丰富。甜水町东面有好几个捕捞为主的码头，捕捞的产量相当可观。混飞车党的时候，和铁男一帮人经常去那里吃海鲜。在三井熟门熟路的指挥下，两个码头的海产品销售直接由住吉会接手销售了，说是销售，实际上是渔民捕捞上来的海产品直接卖给住吉会，然后由今井加价卖给经销商。
　　巧合的是，死敌会津小铁会正打算去抢那块地盘，然后被揍得鼻青脸肿地回来，报告自己的老大：最有油水的两个码头已经被住吉会接管了，据说接管的人是甜水町飞车党的头子。
　　甜水町的头子是铁男，鉴于一个动弹不得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会津小铁会的玉木武雄小组长很快打听到了另外一个名字：
　　三井寿。

　　13. 神奈川篮球暴力事件簿再添一笔！（下半场）

　　三井的脑筋转得飞快。他知道这次不是混混时期的普通斗殴了，对方带着冲天的怨气和胳膊那么粗的棒球棍，他在心里飞速计划着脱逃的路线。
　　“喂，有什么恩怨我们到学校外面解决。这里可是篮球馆门口。”三井想拖延时间。
　　“让你趁机通知同伴吗？小鬼。”带头的人狞笑着逼近，“现在这里没人，你叫救命也没有用。今天你最好有进医院的觉悟。”
　　“可是，被打的人应该有知情权，”三井冷冷地说，“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打我？”
　　“你应该认得我吧，三井前辈”，从人影后面慢吞吞走出一个人，淡眉，细眼，带着若有若无的轻笑，“以这种方式见面，还真是失礼呢。”
　　三井闭上眼睛，他几乎可以听到全身的血液在隆隆作响，指关节掐得咔咔的疼痛，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张插满了管子毫无生气的脸，以及美智子过度哭泣而肿成核桃一样的眼睛。
　　“水户洋平，这是第二次了。”三井呼了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然后一字一顿发出几个清晰而冰冷的音节：
　　“我宰了你！”
　　水户洋平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
　　他在remix一战成名，为了保护得力干将，玉木武雄小组长调他去三代目旭琉会里避两天风声。听到说上面要修理飞车党的三井寿，水户主动要求跟随，他知道这个妄自尊大的前辈打架有多么菜——当然是跟自己相比。水户一直怀疑三井寿的不良头目是靠着英俊的五官和无敌的吹牛皮技术当上的。
　　三井寿发疯似地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他的下颚和腹部，水户洋平一瞬间有点错愕，我是你的仇人吗？
　　三井一心一意地攻击水户。此时他的脑子已经被熊熊怒火烧昏了理智。另外一个人的棒球棍击中了他的头部，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流下，把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思考能力也带走了。
　　水户左躲右闪，很快脱离了攻击圈。因为三井已经被旭琉会的打手们包围了。
　　三井完全被打懵了。
　　他拉风箱一样大口喘息着，耳朵里像有一千面锣在敲，口角噙着血，额头上淌下来的血沾满了睫毛，视线一片暗红色的模糊。球棍砸中的胃部在翻江倒海，左肋处的疼痛如同有把电锯在骨头缝上切割。
　　昏昏沉沉中，他感觉好像有人在揪着他的头发，甩他耳光。
　　“住手。”洋平的声音。
　　“住手。”另一个声音，清冽，带着颤音。
　　本来打算留下来多做500个投篮练习的流川枫循声打开门，看到眼前这一幕惨烈的景象。
　　三井飞溅出的鼻血在地上洒出诡异的樱花形状。
　　“够了，我们快点走吧。”洋平拍拍手，带头转身。
　　旭琉会的打手知道这个低调的小子不是好惹的料，况且又是上头派下来的，所以也就跟着呼啦啦全部走光了。
　　“前辈，请坚持住。”
　　三井觉得巨大和浓重的困意占据了脑袋。而这个声音好像天籁，来自星际。

　　14. 悲伤快点来吧，但，请很快过去呀！

　　你觉得已经倒霉透了的时候，还有更倒霉的事情在等待着你。
　　这句话是对炎之男三井寿目前最好的注解。
　　半迷糊地睁开眼睛，闻到的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看到是雪白的天花板。
　　“宫城良田那小子，我不会放过他的门牙。”喃喃自语。
　　“三井老大！不好啦！三井老大被打成失忆啦！”旁边怎么会有德男他们几个的大呼小叫，哇靠，还有鼻涕眼泪，真他奶奶恶心。
　　厄？不对，我这是……被洋平打的……会津小铁会……铁男……
　　该死的回忆潮水般涌回来。
　　今井吉之助本月以来第二次出现在野口综合医院，不同于第一次，第二次他明显要热心很多。
　　三井半靠在枕头上打着点滴，脑袋和左臂缠绕着厚厚的纱布，今井进来，三井只是抬起肿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皮，努了努青紫的嘴唇，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辛苦了。”今井安慰马仔基本都是这样的开场白。
　　三井不置可否，望向窗外，雪白的病号服空荡荡的，让他看上去像根羸弱的稻草，忧伤得好像三月的下雨天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铁男醒了，恢复得不错，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床活动了。”
　　三井死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华彩。
　　“还有，水户洋平，你可以放心，我们会解决他的，”今井笑得高深莫测，“住吉会从来不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三井不做声。
　　“你好好养伤，出院以后，就派你去看华本堂。甜水町就交给福田一个人吧。”今井加重语气。华本堂是住吉会在神奈川开下的规模数一数二的歌舞伎场。今井这么许诺，一方面是想拉拢这个看起来灰心丧气的小弟，另一方面也有把三井看做左膀右臂的意思。
　　没有什么感谢和喜悦的表示，病人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今井有些失望，但掩饰住了不良情绪，他快步离开了医院。
　　冬季选拔赛，缺兵少将的湘北队止步于十六强。同一年的夏季联赛就像个真实的神话，永远只是闪耀在了湘南漫长海岸线的回忆里。
　　湘北输掉比赛的一个礼拜之后，三井寿出院了，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人苍白了很多。
　　还是一样和德男打闹，在小池老师的课上做高难度的睡觉动作，做一摞一摞的试卷，喝大瓶大瓶的宝矿力，骑单车上学，在父母兄弟的夹缝中困苦地煎熬。
　　只是放了学不再会去篮球部活动，甚至一听到篮球落地的声音心脏都疼痛得受不了。
　　“前辈。”
　　这天放学，三井意外地看着流川按住他的车把。
　　“流川，你干嘛啊？不去训练啊？”三井有点讪讪，自从知道是流川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自己扛到医院的，三井有种被看光的感觉。脆弱的自尊心。
　　“前辈为什么退部？”还是冰山的语气。
　　“……”三井想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早一个爆栗上去了。“前辈我受伤了。”
　　“可是前辈现在好了。”
　　“没有全好，”三井赶紧炫耀似的地展示他那条还敷着药膏的胳膊，“你看。”
　　“好了就回来打篮球。”冰山坚持。
　　三井头上开始爆青筋。火炭脾气没有因为敷着药膏而清凉多少。
　　“前辈是因为觉得对不起篮球部才引退的吧？前辈因为受伤没能赶上冬季联赛，湘北输得又那么惨，前辈心里一定非常痛苦，况且全国制霸又是大家共同的约定。其实，这完全不是前辈的错。前辈的体力，受伤，失赛，输球，全部的全部，都不是前辈的错。”
　　流川枫口齿清晰地说出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紧张等待三井的狂暴反映。
　　三井的脸色变化可以写一本小说。
　　“谢谢你，流川枫。”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垂下头推车走了。
　　单纯的阿米巴原虫觉得跟他一样单纯的三井前辈已经被他准备了很多小时的演讲所打动了，于是心情很好地抬脚向体育馆方向走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告白对象的悲伤反映。
　　以前三井寿的生活从来没有什么寄托，篮球只是他走路的一种方式而已，性质和吃饭睡觉一样。直到他经历了一系列的自大，努力，成长，离开，回归，才惊觉到篮球已经成为了他血液的一份子，成了一个烙进肌肤下的符号。
　　本来他的愿望就只是快乐地打球，打完高三这年，然后和队友顺利毕业。
　　事情发展得已经偏离了少年人所能控制的轨道。
　　手臂，脚伤，已经无力再继续橘色的梦想。
　　三井寿除了三分球还有个特长，就是能掩饰自己的悲伤对每个人微笑。例如他不喜欢说话却每天说最多的话，不喜欢笑却总笑个不停。骄傲又脆弱，单纯又复杂的三井寿挣扎了十七年，一直做出努力讨好生活的姿态。可是此时他觉得他自己失败透了。他真切地希望，托掘田德男的吉言，能够被打成失忆状态。
　　喜欢什么不好，偏喜欢篮球！
　　认识谁不好，偏认识了铁男！
　　做什么不好，偏去做黑社会！
　　打什么人不好，偏去打水户洋平！
　　现在连一年级学弟都跑过来作同情状。
　　不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一步走错，步步错。
　　三井在心里狂暴地呐喊着，期待着某一刻会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喊，快醒醒。然后他醒来，躺在一个雪白的病房里，原来三井寿这十多年的失败人生就是一场安眠药作用下的迷梦呀！

　　15．丹泽园荣乐の花

　　三井正夫一般不轻易对外吐露他有一个哥哥，尤其是这个哥哥15岁起开始成为家里的麻烦精以来，一提到长兄这个日文单词，三井正夫就跟患了失语症一样绝口不提。
　　并不是讨厌哥哥所以才这样消极地抵触他，纯粹是因为哥哥是个大麻烦才想远远避开的吧。况且头脑不好脾气又暴躁，除了长得比自己高点之外一无是处。虽然在妈妈的压制下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那副龇牙咧嘴的表情实在是叫人喜欢不起来。
　　在正夫的字典里没有讨厌这个释义。这个冷静的小孩拥有同龄孩子身上很少见的成熟思想，行为做事端庄得过于一板一眼。正夫的朋友们评价他是“高二年级的藤真健司”。
　　如果身在翔阳高中但是不认识藤真健司，只有两种可能：新转校生或者失聪的盲人。
　　藤真和海南的牧绅一都是各自学校的风云领军人物，但是类型完全不同。
　　阿牧是名副其实的帝王，身边的人，无论阿猫阿狗，都能够荣沐恩宠，反射到泽被的光芒；
　　而藤真就像太阳，自身巨大的光芒湮没了周围所有黯淡的小星星。
　　此时此刻太阳正坐在三井正夫面前接受校园电视台的采访。
　　主持人三井（笑容可掬）：“请谈谈此次冬季选拔赛夺得县内冠军的感想。”
　　藤真（不置可否）：“不是我们太强大，而是对手太弱小。”
　　青玉色的眼眸里好像在酝酿一场热带风暴。
　　藤真说的是实话。宿敌海南缺少了牧绅一，听说是提前选进大学联赛参训去了；新仇湘北和夏季联赛一样爆冷，被名不见经传的某鱼腩球队淘汰出局；陵南制造了一点小麻烦，但是这次谨慎到有点神经质的藤真没有给仙道彰任何扳回的机会。
　　手机响了。藤真瞥了一眼显示，然后绽放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实在抱歉，我姐姐来了，这一段可以明天录吗？”
　　不愧是藤真，连道歉都那么优雅，引发台下女观众的尖叫连连。
　　三井正夫以晚辈的礼节送他出去，在礼堂门口看到一辆奢华得十分低调的黑色雷克萨斯，一个看起来有点风尘的女人倚在车门上懒洋洋地抽烟。
　　她长得很好看，因为这种好看是在黄皮肤黑眼睛的世界十分罕见。和藤真一样的栗色发质，眉睫乌浓，肤色皎皎，槐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密密匝匝的阴影，显得眉心处一颗小红痣妩然可爱。
　　藤真向她愈走愈近，矜持地撸了撸额发，乖顺地叫了声：“姐姐。”
　　他哈出的白气喷在对方□的脖子上。女人回了他一个妩媚的笑容。
　　十六岁的三井正夫就在这一刻陷入了恋爱的春天。
　　三井正夫从来没谈过恋爱，在这点上三井兄弟可以抱头痛哭写一部伤心史，哥哥可以写——《为什么我只有同性缘没有异性缘》，弟弟可以写——《小大人同样渴望爱の告白》。
　　正夫幻想过未来的女朋友，无一例外是那种柔顺头发，浅眉清目的乖女。
　　然而此时这个抽烟的女人，却让他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
　　车子开动了。
　　藤真问姐姐：“今晚回家吃饭吧？”
　　“不了，一回去爸爸妈妈就会念叨改嫁什么的，烦死人了。”
　　一个烟蒂划着火星从窗缝飞出去。“姐姐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的，顺道送你回家，很久没见了，居然长得比我还漂亮呀，藤真家族的基因是美人的基因啊。哇哈哈哈。”夸张的大笑，一只魔爪伸进藤真的头发里使劲地揉搓。
　　“喂喂，注意交通安全啊。”藤真叹了口气。为了这个随心所欲的姐姐，爸爸妈妈不知道暗地里淌了多少眼泪。
　　“不要这么老气横秋的，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爆栗，清脆的怒喝。
　　“啊老姐，不要又摆出训马仔的派头来训我呀。”
　　从后视镜上，还可以远远地看到三井正夫直直地站在礼堂门口，保持着告别的姿势。
　　如果三井寿知道自己弟弟的荷尔蒙发作对象是被称为丹泽园荣乐の花的小铁会大家姐，他一定会气得从病床上比健康的火箭弹得还要高（这时候还没出院）。
　　没错，藤真健司的姐姐，水户良子，会津小铁会湘南分部的副部长，道地的大家姐，气场比当教练的弟弟还要强大一百倍。

　　16. 全国统考日来临！

　　神奈川的冬天几乎是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天气湿润而寒冷，常常有漫天的大雾在一早起来飘落到外出行人的鼻尖上。
　　三井寿就在这个大雾天被妈妈叫醒，洗漱，换药，整理书包，灌牛奶，吞面包，然后破天荒地站在玄关对家里人郑重地道别：“我出发了！”
　　好像在进行一项隆重的神社仪式。
　　爸爸在专心看报纸没听到，妈妈在厨房忙碌也没听到，只有那个一直心不在焉的弟弟有点意外地回头看着他：“三井寿，好好考啊别丢脸！”
　　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弟弟。三井虽然不痛快，但是还是甜滋滋的，毕竟大家都记得他今天大考。妈妈还特意做了讨彩头的铜锣烧。
　　今天是全国统考日。
　　作为一个在黑道打卡上班、备考期间住进医院、迄今为止物理练习册只写了一个名字的不合格考生，三井寿居然有点紧张，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可笑了。
　　出院以后绝望地发现落下的功课就算脱了鞋子也追不上，篮球特长生的事又成为泡影，苦闷之余打电话给同样刚刚出院的铁男声称要去跳湘模湾。
　　满头黑线的铁男只好柔声安慰几句，许下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承诺，包括一起开小钢珠店啦漫画租书店啦拉面馆啦成人用品商店啦等等，这才平息了炎之男的不良情绪。
　　想到铁男那些笨拙的安慰，三井不由得傻笑起来，在路人眼里看起来，这个明显考生打扮的男孩笑容像琉璃般澄清可爱。
　　一分钟之后，甜水町四组户的转弯处，三井看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过度的惊吓使他几乎从车子上摔下来，本来就挂着彩的胳膊差一点报废。
　　这幕恐怖景象的由来说来话长。
　　时间再次倒带。
　　三井出院的第二天就去找今井吉之助摊牌。
　　——借他一组打手去找水户洋平报仇，不然他就辞职。
　　平时如果有马仔这么气势汹汹目中无人地跟今井讲话，不出意外第二天该马仔的家属就会收到住吉会友情赞助的挽联。
　　但是对于三井，今井奇怪自己为什么永远都没有火气。简直可以说是宠溺。
　　今井问：“你知道水户洋平在哪里吗？”
　　“旭琉会。”不耐烦的语气。
　　“哼，早就不在了。”
　　“什么？”
　　“你住院的时候我们就去查过了，他已经回会津小铁会了。”
　　“那我就去小铁会找！”
　　“小铁会湘南部有十五六个组，光直接挂名的会所有三四十处，你要一家一家翻个底朝天吗？”
　　“……”
　　“你要报仇，起码得先弄清楚人家的底细吧？”
　　三井已经吃瘪，嘴巴却很硬地讲：“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咯？”
　　“知道。”今井郑重点头。
　　三井气得头有点发昏，说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告诉我地址。”
　　“不行。”
　　三井眨了眨眼睛，微微半张开嘴，做出非常欠揍的“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的表情。
　　“因为水户这个人，暂时没办法动他呀，”今井很舒服地把身体半陷在沙发里，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
　　“哎？”
　　“我们也一直奇怪水户洋平的身手怎么好到不可思议，简直不像个高中生。”
　　今井顺便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另一个高中生，无论从个子还是身材方面看起来都还蛮唬烂的样子，可是遇到水户君起就一直保持着当人肉沙包的记录。
　　“听樱木说，他家以前是开道场的。”三井被今井非常明显的鄙夷目光扫射得浑身长毛，原本很厚的脸皮罕见地透出了红晕，急急忙忙辩解。
　　“你知道会津小铁会的大家姐吗？”
　　“啊？哦，听说过，好像叫什么良子来着。”三井老老实实回答。
　　这个人的脑袋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怎么有时候精得要命有时候比猪还蠢？“白痴，大名鼎鼎的丹泽园荣乐之花啊，水户良子。”
　　“丹泽园啊……”三井知道那是神奈川最大的歌舞伎町里最大的欢场，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无数的香艳镜头，可是，等等，嗯，水户？
　　“她是水户洋平的什么人？”紧张。
　　今井饶有趣味地看着年轻人丰富多彩的表情，这个孩子实在是应该去当喜剧演员，“水户良子的老公是水户洋平的兄长。”
　　“他妈的。”三井低下头，恼火地喃喃。
　　“总会有机会的，”今井拍拍他的肩膀，“只要我们住吉会扳倒会津小铁会，在神奈川做大，收拾一百个水户洋平都不成问题。”
　　三井陷入了自己的沉思，显然他对今井雄心勃勃的计划不怎么感兴趣。
　　“三井，你加入住吉会也快四个月了吧？”今井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腔调。
　　“是。”警惕的眼神。
　　“还记得我说过要调你去看华本堂的场子吧？你住院的时候。”
　　“啊，是。不过华本堂离我家太远了啊。抱歉。”
　　今井在心里说正合我意，要你去看歌舞伎町的场子恐怕还太嫩了，小子。嘴上说：“是吗，那太可惜了。你的伤还没全好，也要静养一阵子。”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三井搔了搔头，“我这段时间没时间参加社团的事，因为要准备一月份的全国考试。”
　　“哎？”今井没听懂。
　　“考试啦，全国统考啊，老大你没参加过吗？”三井话音刚落就后悔了，一向高深莫测的老大此时的表情很像踩到了狗的排泄物。
　　消气，消气，不值得为这个小子动肝火。今井鼓励自己，然后象征性咧开嘴做出一个微笑；“三井君是想多些时间备考嘛，可以理解，反正铁男也出院了，甜水町和湘南码头的事宜铁男和福田会打理的。三井君可以好好温书。”把“温书”这两个字咬得尤其重，三井一阵心惊肉跳。
　　“但是，有件事情三井君不能推辞，”拥有国中毕业文凭，并且一直被称为住吉会高材生的今井吉之助宣布：“今天开始你就是小西组的组长了。好好干。”
　　住吉会总部的机构设置跟一般的公司运转没什么两样，一般分为四个大类系——
　　博徒系（经营赌场和各类娱乐设施），
　　梯屋系（经营小商贩，俗称收保护费的），
　　彩余系（插手演艺圈、房地产、旅游业等高级一点的经济领域），
　　以及平西系（不良青少年组织，住吉会的后备力量）。
　　今井觉得神奈川分部的各项事务已经渐渐上轨道了，组织派系也应该正常化。他分派人选的时候，觉得三井寿虽然脑筋灵光，主意多多，但是毕竟年轻幼稚。跟着自己混了不少日子了，只是当个狗头军师一样带在身边，还是要先锤炼一下再派做大用处。
　　就这样，十七岁的三井寿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当上住吉会神奈川分部的小西组组长，小西组属于平西派系。
　　三井皱着眉苦着脸，没有一丝一毫当大哥的喜悦。
　　面前是跪了整整齐齐一屋子的人，什么颜色头发的都有。三井觉得像坐在染料坊里。
　　两个副组长，戴金丝边眼镜的叫小林荣喜，据他自己说刚刚大学毕业；矮矮壮壮的叫宫本浩二，脸长得酷肖长谷川一志。
　　“大哥好！”喊得很整齐，很有气势，威风凛凛。
　　三井额头竖起无数条黑线，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起了炎之男后援团。
　　“你，过来。”三井对着一脸精明像的小林荣喜勾了勾小指，完全无视掉宫本浩二真挚而热切的眼神。
　　“在我毕业之前，你们这帮人最好不要在我眼前出现，OK？”
　　小林荣喜心领神会地点头，转身对下面人说：“大哥鼓励我们好好干。”
　　呱唧呱唧。大家鼓掌。宫本浩二最为起劲。
　　“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所有问题都找副组长吧，不要来烦我。”三井看了看表，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抬脚准备走。
　　“大哥我送你。”宫本热情地凑上来。
　　“不用了，”三井刚拒绝，想起已经下午两点了，翔阳补习社已经开始上课了，立马改口，“你是什么车？”
　　“大众高尔夫。”
　　“那你送我吧。”
　　“大哥，他没有驾照，我有。”在一旁偷听的小林举手。
　　“谁送都一样。”
　　去翔阳高中的路上，三井听了一路宫本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虽然恶心，但是很受用。

　　17. 世上无坏蛋，只怕有心人

　　三井寿做梦都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他的组员第二次会面了。
　　甜水町四组户的转弯处，骑着单车的考生三井寿看到了人生中最为耻辱的场景之一，丢人指数远远高于以前篮球赛时德男他们挥舞“炎之男后援团”大旗。
　　二十几个黑衣墨镜男站成整齐的两排，两个白衣墨镜男举着一根五米左右的鲜红的横幅，一行金黄色醒目大字：“祝愿三井大哥考试成功，金榜题名！——小西组全体成员敬上”
　　穿着花衬衫的宫本浩二那张热情洋溢的胖脸出现在横幅下，端着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可以看到热气腾腾的黑米豆浆和铜锣烧。
　　“老大，请吃了全组人用心准备的爱心便当吧！”亮晶晶的双眼。
　　炎之男三井寿这一次终于火山爆发了，先是哆嗦得有如寒风中树梢上最后一片老叶子，随即飞起一脚，踢翻了盒子，然后猛击胖子的后脑，破口大骂：
　　“不是叫你们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出现吗？啊？！没有长耳朵吗！！啊？！”
　　“跟着我念一遍——不要再在三井寿面前出现，跟着念！”
　　“大声点，再念一遍！”
　　“你们都听到了吗？你们也跟着念一遍，混蛋！”
　　“该死，真是影响我今天考试的心情啊！”
　　肿成猪头的宫本浩二哭丧着脸注目着三井扬长而去，微弱地说：
　　“回去非宰了小林荣喜不可。”
　　三井瞪着眼前的试卷，试卷也回瞪他。
　　上面所有的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起来他全部不认识。
　　这时候钟声响了，三井如蒙大赦呼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跑上讲台把卷子交掉。
　　监考老师无语凝噎地看着这份比草稿纸还要邋遢的试卷，潦草的数字中间挤着一坨一坨的墨迹，隐约可以看见被涂抹掉的怪兽（老师不知道那是抽象派的高达），最令人发指的是居然还有两滩口水的痕渍。
　　能有幸活在湘北高中，人生真是美好啊。老师仰天长啸，可以遇见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三井君，考得如何？”
　　“不，要，来，烦，我，”三井火气十足地答道，前几个来问此类问题的人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肘击和爆栗。一抬头，正对上木暮明亮柔和的微笑。威胁的话到嘴边就变成，“嘿嘿，小木啊，考得，嘿嘿，还行吧，嘿嘿。”
　　“太好了，”木暮高兴地说，如果不是真诚的木暮恐怕三井会以为是在讽刺他，“别忘了大学还要一起打篮球啊。”
　　“你要和谁一起打篮球，木暮？”赤木刚宪问。
　　“哇噻，你突然出现吓人是很没道德的知不知道，大猩啊厄赤木。”三井翻了个白眼。
　　赤木很无辜地说；“我刚交好卷子下楼，看到你们就过来打招呼，是你得了青光眼才看不到我的吧？”
　　两座火山对视。
　　“你说谁是青光眼啊，白内障的大猩猩。”
　　“我看你是皮痒又想进医院了。”最讨厌别人叫他大猩猩的前队长怒了。
　　“没你好命，皮痒的时候随便叫哪只猩猩挠一挠就行了。”三井被称为湘北第一毒舌傲娇男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看要喷发了。
　　“好了好了，正好有事要找你们说。”木暮永远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彩子来找我商量过，篮球部想组织一次活动，一方面是慰劳大家去年的辛苦，另一方面算是送给三年级的毕业旅行。”
　　“哇，阿三，你们要去哪里旅行？”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物掘田德男，被三井无情地一巴掌拍飞。
　　“彩子说，冬节的晚上，镰仓的鹤冈八番宫会举办神奈川最盛大的面具游行大会，明天放假呢，我们不是刚刚考完试吗，这是最棒的旅行放松啦。”
　　“我会去的。”猩猩庄严地宣布，“三井，你去吗？”
　　最受不了激将的傲娇男从鼻孔深处发出一个哼，“废话。你去我就不能去啊。”
　　转身却在嘟囔：“什么面具游行，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当晚三井回到家，先是胡乱应付了一下家里人的问询，然后美美地吃了一顿最爱的牛肉火锅料理，美美地泡了一个澡，美美地拿起一本萝莉漫画准备放松一下，这几天准备考试可把他累坏了。
　　电话响了。
　　没好气的：“莫西莫西——”
　　十分钟之后，穿戴整齐的三井蹑手蹑脚走出家门。
　　打电话的是小西组副组长小林荣喜。
　　起因是清水町的某个餐食店老板拒交本月的保护费。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该老板声称不交的原因是前一天晚上会津小铁会一帮人来敲过竹杠。
　　今井老板严肃批示，由新任组长三井寿处理此事。
　　三井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本月派下来的催款任务明细表。
　　九十年代日本经济低迷，这打击的不仅是日本企业，黑帮的生意同样一落千丈。这逼迫着山口组、住吉会和稻川会等此类大黑帮与时俱进，通过企业化经营来改进管理。即便是收保护费这种小项目，暴力团都是通过收发电子邮件这样的方式与“客户”沟通，并在电脑中建立详细的账目档案管理系统。
　　三井问小林：“平时你们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先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沟通，无效的话，一般是上门慰问，搞清楚原因，必要的时候带点东西走。”小林轻描淡写地说。
　　三井点头会意：“那我们先去找老板慰问一下好了。”

　　18.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陵南高中篮球队的田冈茂一作为一个非著名篮球表演运动员和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篮球教练，在全国性大赛上的出镜率稀缺得可怜。但他笃信天道酬勤，所以他的队员们不得不接受他的魔鬼训练，每天很晚才能拖着颤巍巍的腿回家。
　　这天是全国统考日，本来高一和高二都是放假的。田冈教练硬是打电话把每个人从家里叫出来，一直训练到深夜才放人。
　　仙道彰提议去场馆附近一家名叫原汁味的碳烤店吃宵夜，累瘫了的篮球队员们一致同意。
　　这群个头非常引人注目的高中生吵吵闹闹叫了二十多份碳烤牛肉，吃得老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看什么看啊，我们又不是不付钱。”一向脾气很坏的越野宏明不高兴地说，他突然发现老板的目光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向门外。
　　门外有重型机车和汽车的声音，人语声，脚步声。
　　这时候门猛地被踢开，冷风夹杂着香烟和机油的味道一下灌满了整个屋子。
　　七八个暴走族打扮的青年涌进店里，有的拎着棒球棍。
　　所有的陵南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反映最快的八卦天王相田彦一第一个叫道：“三井寿！湘北队的三井寿！”
　　被称为三井寿的男人脸色看起来像见了鬼一样。
　　他穿着一件胸前印着小熊维尼的深灰色外套，松松垮垮的衬衫领子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脚上是一双雪白的阿迪达斯运动鞋，蓝发看上去稍微有点乱，精神抖擞地朝天翘起。
　　“就是这儿吗，小林君？”身体僵直了几秒钟，恢复常态的三井问道，迅速构思出了新计划，电光火石丢了个眼色。
　　“是……”小林荣喜不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
　　老板已经迎上来了，他认出小林是不久前来过的住吉会成员。
　　他刚刚张开嘴想诉苦，三井寿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满满的都是蜜糖一样的笑容：“你就是菊池老板吧，生意真好啊，这么晚还有这么多顾客。”
　　“哎？”这一位看起来跟边上那群正在吃炭烧牛肉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老板有点迷糊。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老大叫我来找你。”三井压低声音，搂着老板的肩膀把他往厨房的方向带，“我是会津小铁会的。”
　　“啊？！”老实巴交的老板一脸惊恐。
　　“那你怎么……跟他们……”指着小林荣喜。
　　三井生拉硬拽把老板拖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隔着一道布帘，三井知道隔壁有无数双竖起的耳朵，其中包括陵南那帮人——“我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你认识吗？”
　　“我只知道他是住吉会的。”老板可怜巴巴地说，他不清楚为什么平时水火不相容的住吉会和会津小铁会一起上门来找晦气，说不定会把店给拆了。
　　“他叫三井寿，是住吉会的小组长。”三井笑嘻嘻地说，“我叫水户洋平，是会津小铁会的小组长。”
　　“那你们……”老板仍然云里雾里。
　　“前两天，我们会里有别的人来找过你，是吧？”
　　“是啊，他说，会津小铁会要正式接管清水町，我们小店是第一个被正式接管的营业户。”老板回忆起当天的景象直打哆嗦。
　　“真不好意思，那天是我们传达消息错误了。清水町还是住吉会的地盘。”
　　“哎？”
　　“没办法，我们部长说了，这里离汤河原的事务所比较远，管起来不大方便，所以就和住吉会重新协商了。”
　　三井掀开布帘，把小林荣喜叫进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小林心领神会地说：“是这样的。今天我们一方面是来说明这个情况，另一方面是来道歉的。我们住吉会行事原则就是不扰民，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采取非常手段。”
　　外面的人目瞪口呆看着老板送三井和小林出来。
　　三井还在一边鞠躬一边道歉，表演得非常卖力。
　　陵南因为有八卦天王相田彦一的存在，对湘北队14号的过去都有所风闻，他们以为今晚这个小插曲只不过是附近的飞车党来闹事。
　　“说起来，我还以为三井寿已经改邪归正，离开飞车党了呢。”相田彦一往嘴巴里塞了块大大的章鱼。
　　“怪不得他没有参加冬季选拔赛，真是屡教不改，”越野冷笑，“话说回来，就算他参加，湘北还是一样被我们打败！”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14号三井寿的三分球和他的飞车党。
　　仙道彰却静静的一直没有插嘴。
　　三井寿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他想起了那次remix酒吧械斗，那个浅眉清目的调酒师。
　　水户洋平。

　　19.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赶路篇）

　　三井寿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赤木刚宪的一张黑脸。
　　“嗯，我一定是在做噩梦。”他嘀咕着，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去。
　　“三井寿，你给我适可而止！！！”穿透力十足的金刚怒吼，三井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哇——大猩猩，木暮，你们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木暮好脾气地笑：“伯母说叫不醒你，赤木又不愿意在客厅等，我们只好上来咯。”
　　“等？等什么等？”
　　“笨蛋，你不会忘记了吧，篮球部的集体活动，去镰仓的毕业旅行。”赤木凶巴巴地说。
　　天哪，三井在心里惨叫一声，全部忘光了，昨晚成功地达成了一项非暴力不合作任务，睡得过于香甜结果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你们等我十分钟，我去跟妈妈说一下，准备一下旅行包。”
　　一同前来的流川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瞌睡。
　　他也是被赤木和木暮强行叫起来拖过来的。好像篮球部里私下商议好了似的，最嗜睡的流川枫和最恶劣的三井寿，由前任队长和副队长搞定。
　　流川听到脚步声，勉强撑开浓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皮。
　　他看见他的学长反穿着宽大的棉质T-shirt，蓝发在光线下呈现出墨黑的柔光，淤黑的眼睛十分温存，身上散发着新鲜好闻的味道，赤着脚，指甲是婴孩嘴唇一样柔嫩的颜色。
　　“流川，你也来了啊，居然起得比我还早。”学长丢下句招呼，匆匆忙忙地奔进厨房。
　　流川重新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新干线站台。
　　拎着大包小包的湘北篮球队。
　　“樱木那家伙怎么没有来？”三井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
　　他的确是有点想念红毛猴子的聒噪，不过更多的是想打听水户洋平的消息。
　　“安西教练让樱木留下做秘密特训，”宫城说，“那家伙，现在是越来越强了啊。”
　　“威胁到你队长的位置了么？”三井戏谑地笑。
　　“小三，你别忘了，现在可是我的天下了。”宫城面对湘北第一毒舌傲娇男的攻击立即还以颜色。
　　“你的天下？算了吧，你当仙道福田那帮人是死的？”
　　“小三，你一个退休的老人家还这么关心后辈真难得啊，手好点了没？”
　　“有种再说一遍啊，我不会因为你呼吸的空气不新鲜就不揍你。”
　　宫城愣了几秒，琢磨过来三井这是在骂他矮，登时就摩拳擦掌。
　　“你们无聊不无聊？”彩子发怒的声音。
　　“我看你们俩一点长进都没有。”赤木训人的声音。
　　“不要吵了，大家都在看呐。”木暮无奈的声音。
　　“赶快把两个人拉开啊……”安田他们劝架的声音。
　　这时候列车门打开了，陵南队全体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台上的景象。
　　一个蓝头发和一个菜花头拉扯在一起，一群人在拉扯他们。
　　还是八卦天王相田彦一第一个叫道：“三井寿！又是湘北队的三井寿！”
　　三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什么叫“又是”？
　　虽然双方都曾在球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但毕竟大家都是少年心性，一会儿就聊得火热。得知陵南队也是去参加鹤冈八番宫面具游行大会的（仙道没说是背着田冈教练私跑出来的），彩子热情地提议两队联谊，一起同行。于是整节车厢都被这群精力旺盛到出奇的少年人占领了。仙道和宫城交流当队长的心得，说到激动处涕泪横流、紧紧相拥；彦一拼命向彩子打听流川枫的事迹，晴子也腻在一旁偷听；鱼住向赤木传授做鱼白汤的经验，两人的表情似乎在商讨日本未来十年的经济走向……
　　好像缺少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平时在这种场景里是非常活跃的。虽然他的声线非常醇厚好听，但是废话实在太多，好象并不是为说话而说话，只是在享受讲话的乐趣。
　　仙道目光扫描了整节车厢都没有寻到，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请问，三井前辈去哪里了？”
　　“三井前辈。”
　　“小三。”
　　“三井寿！”
　　赤木见呼唤无果，大踏步上前一把扯下遮挡在此人脸上的鸭舌帽。
　　帽子下是一张很虚伪的装睡的脸，浓密而颀长的睫毛抖得好像筛子。
　　“三井君，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宫城恼火地问。
　　三井咻地一下睁开眼，环视了一圈周围几个人，看到有仙道彰的存在，心里暗暗发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睡觉啦？我在闭目养神。明白吗？闭目养神！”
　　“可是前辈为什么要到别的车厢里养神呢？害得大家紧张找了半天。”彩子一脸担忧。
　　什么嘛，真是个夸张的女人。明明就在隔壁！隔块玻璃就能看见我的帽子！
　　嘴上有气无力：“因为你们讲话太吵了，前辈考试太累，需要休息。”
　　“既然前辈需要多休息，那为什么昨天晚上还到处乱跑呢？”仙道彰笑得一脸无害。
　　完蛋了！本来溜到陵南队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想避免这个话题的！
　　三井心里像打鼓似的，却很沉得住气，装作没听到扭头问宫城：“好无聊啊，你们在玩什么？”
　　想逃避这个话题吗？真是伤脑筋呢。仙道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在玩纸牌。”
　　“好，我也参加。”
　　“但是我们玩腻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换花样玩。”鬼混到现在，起码知道两百种玩法。
　　“彩子说不想玩纸牌了。”
　　“啊，没关系啊大姐头，你想玩什么？”
　　“前辈请不要随便开玩笑。”扬了扬手里的扇子。
　　“啊？我哪里开玩笑了？真是的，大冬天的带什么扇子出来，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吗？哎我说，你们如果不玩纸牌的话，正好前辈从家里带了很多好东西（在旅行包里摸索），哈哈，最新一期的《playboy》，前辈可不是小气的人哟，我自己都还没看呢，宫城，先便宜你了。赤木，我带了一本小说《天堂的滋味》，当红爱情动作片女明星小泽圆写的自传，嘿嘿嘿，保证你看得如痴如醉。哎？你们怎么都走了？喂——我们还可以玩纸牌呀，别走呀，喂——”

　　20.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住宿篇）

　　镰仓。
　　精明能干的彩子带着两队人马登记入住在镰仓武里高校的学生寮。一方面这里离鹤冈八番宫不远，坐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学生寮比普通的旅社要便宜一大半。
　　“宫城，三井前辈住哪个房间？”
　　“走廊尽头，大门上贴色情海报的那间。”
　　仙道一边擦汗一边敲门。
　　“门没锁。”三井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
　　仙道说了句“打扰了”，打开门，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房间也可以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三井四仰八叉地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运动外套、牛仔裤、零食、杂志、随身听几乎把他的人淹没了。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咀嚼着什么，眼睛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流露出狡猾和惫懒的态度。
　　另一边的另一张床，如果不是被窝拱起，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露出半边的话，任何人都不会以为有人入住，干净整洁得不像话。
　　“仙道彰，你来找流川枫一对一吗？不过他现在在睡觉，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快滚吧。”三井口气不善。
　　“谁要找我一对一？”流川枫突然醒了，吓了旁边两人一跳。
　　仙道笑：“我是来找三井前辈的。”
　　“找我一对一？我手伤还没好，你想害死我吗？”先发制人。
　　“不是啦，旅行期间不打篮球。”
　　“除了打篮球我们有别的共同话题吗？”装模作样拿起手里的杂志。
　　“前辈，你的书拿倒了。”流川好心地提醒，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仙道装作没看到对方面红耳赤，指了指倒着的杂志：“三井前辈，我也很喜欢看《美少女密码》的，这期的封面女郎是栗园小优子吧，黄色的比基尼真可口呀。”
　　“我比较喜欢苍井茶茶一点，圆圆的眼睛好可爱。”三井嘟囔。
　　“听说这次面具大会请的表演嘉宾有苍井茶茶呢。”
　　“真的啊？”
　　“栗园小优子也会来，还要演唱成名曲《ーケモノと魔法》呢。”
　　“哎，我好喜欢听那首歌……”
　　“还有红白歌会上一炮而红的青春美少女组合，武藤爱和原田郁子。”
　　“天哪，仙道君，我觉得我好幸福……”无数粉红色的气泡。
　　“咦，前辈，你怎么流口水啦？应该是饿了吧，我们去学生寮餐厅吃点心吧，不要吵到流川君睡觉了。”
　　“好呀好呀。”
　　仙道有些后悔提议由他来请客，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三井面前堆起小山高的寿司碟子，而且层数还在不断刷新纪录。
　　“仙道君，不要那么客气嘛，怎么坐着不动？来尝尝这个鰰鱼寿司味道真不错，我已经吃了四个了。啊，终于等到海胆手卷啦，那边那个可恶的红衣服女人，仗着坐得离大师傅近，老是抢先一步拿掉我最爱的海胆！咦，康吉鳗啊啊啊，幸亏三井正夫不在这里，不然又会跟我抢……”
　　仙道无语地看着这个嘴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滔滔不绝的人，还得敏捷地躲闪喷射出来的饭粒。
　　“哎，赤贝寿司。”魔爪又伸向一个标价不菲的盘子。一口气吃那么多海鲜，我看拉死你算了。
　　“仙道君，你刚才是什么表情啊？”
　　“前辈，看你胃口这么好，我也忍不住食指大动啊！”
　　“这家回转寿司味道不错，所以我的胃口才这么好呀——多亏你眼尖发现这家店，不然我们就得去吃万恶的学生餐啦。不过，你这表情，倒不像是食指大动的表情啊，倒像是——欲哭无泪的表情呀。到现在为止，才，一二三四，才四个碟子，你饭量也太小了吧。”
　　“我出来的时候刚和越野吃过东西。”我的确是欲哭无泪，为我的钱包欲哭无泪。
　　三井感动地抽了抽鼻子：“现在的孩子们都太没有礼貌太不尊老爱幼了！说起来，只有仙道君你最尊敬前辈我了！为了表达我们之间神圣的友谊，来，尝尝这个——禾麻鲍，听说只能在青森县能吃到，神奈川县是吃不到的。前辈让给你吃！”
　　仙道看到了价格牌，以一名控球后卫的速度劈手夺过鲍鱼搁得远远的：“前辈实在太客气了，我不怎么爱吃鲍鱼寿司。”
　　三井以一名得分后卫的技巧娴熟地拿回了碟子：“仙道君不喜欢，那前辈就勉为其难吃掉吧。”
　　仙道很想拿刀砍人——但是刀在大师傅手里切着鳗鱼。
　　他想到了最方便快捷有效的一招：
　　“昨晚的碳烤店，前辈是在收保护费吧？”
　　果然，鲍鱼在嘴边停住了。
　　但仅仅停顿了四又四分之一秒，稀有又昂贵的禾麻鲍就消失在血盆大口里。
　　“仙道君，你可真聪明啊。新干线上就一直想问了吧？”白齿红唇，绽放出一个诱人的微笑。
　　“前辈也很聪明呀，其实这么爽快答应出来吃东西，根本不是想跟我聊《美少女密码》呀。无非是害怕流川枫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吧。” 唇角浮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心照不宣：“你怎么这么感兴趣呢？没看你的队友感兴趣这事。”
　　“因为我是好奇宝宝呀。”
　　“好奇心会害死猫的——明天如果我哪个队友跑到我面前问碳烤店的事情，我会第一个把你做成炭烧章鱼，然后送给流川吃。”
　　虽然是说笑，仙道还是听出了一丝冰冷的威胁气息。这个蓝头发的男人，前一秒钟还是个干净明朗的高中生，后一秒钟淤黑的瞳仁里居然闪烁着凌厉和残酷的狠劲。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更像了，更像那个人了。
　　直觉说，三井寿，一定跟那人有关系。
　　“我真的只是关心前辈，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更加不会做广播台，”仙道一脸的诚恳几乎可以拧出水来，“请前辈绝对放心。对了，请问前辈认不认识一个人，好像是前辈的学弟吧，名字叫水户洋平。”
　　哗——堆得过高的寿司碟子翻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冰冷的尖叫。
　　“抱歉，”三井低头对整理碟子的服务员说，“你要向我打听他干什么？而且，”顿了顿，“为什么找我打听？”
　　“我知道这样的确很唐突，但是洋平他消失得太突然了。他是remix的调酒师，我们认识没多久，他突然像人间蒸发掉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人。他提过他是湘北的工读生，所以……我冒失了，对不起。”
　　古怪的静谧。
　　“那个水户洋平欠了你多少钱？”
　　“哎？”
　　“我问，他欠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失魂落魄到处找他？”
　　“……”
　　“钱乃身外之物。仙道君，看不出来你是这么爱财的人呐，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对钱这么计较，如果欠了点小钱，就让它过去吧，不要伤了大家的和气。你看，水户洋平就是因为你太斤斤计较，所以跟你绝交了吧？估计现在正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穿着兽皮破口大骂呢。”
　　非常潇洒地站起来，拍了拍肚皮，“天色不早了，你把钱付掉吧，然后回去反省一下交友上的毛病，有空的话再来跟前辈交流，前辈绝对不会嫌弃你的！”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学弟的肩膀，因为身高不够还稍微仰了仰头。
　　还真是……伤脑筋啊……
　　仙道彰摸着瘪瘪的钱包，看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苦笑。

　　21.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传说篇）

　　冬节。
　　前往鹤冈八番宫的电车上。
　　“大家知道为什么冬节鹤冈要举办面具大会吗？”彩子笑着问。
　　“这个还有为什么？不是每年都举办的嘛。就像雏祭的时候一定要挂桃花和人偶娃娃一样。”三井插嘴。
　　“认真听彩子讲！”宫城怒视这个嘴巴很欠扁的学长。
　　“原来前辈不知道这个故事呀，我可以现在讲给你听哦。”彩子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就清了清嗓子，娓娓而述：
　　“江户时期，鹤冈八番宫里有一位年轻的僧侣，名字叫九针，他不仅才貌双全，流镝马的技术更是出神入化。有一天幕府将军源赖朝的侄女莲姬来寺里观看流镝马神事，不想误发一支流矢，惊吓了莲姬。
　　“将军裁定属于神社祭祀上意外事件，不予追究。但是莲姬大怒，发誓一定要杀掉九针。从镰仓追到小田原，从小田原追到藤泽山地，终于见到了九针。但她见到九针的那一刹那，才明白之所以发了狂似的去寻找，是因为爱上了他。
　　“莲姬一片痴心，有心以身相许，数次向他示爱。但九针谨记戒女色的师训不为所动，并声明心里只有佛祖。为求脱身，他向莲姬许下不日再来会她的承诺，但是没有践行。还撕碎了莲姬示爱的和歌，并对莲姬的侍女说出了非常绝情的话语。
　　“莲姬终于由爱生恨，化为火龙追至鹤冈八番宫。住持下令所有僧侣都戴上青铜面具，坐在大殿之下念经。莲姬无法辨识哪个才是心上人，只能盘踞在大殿之上，最后目中流血，悲鸣而归。
　　“住持推开大殿的门，却发现满屋的弟子都已被莲姬的高温炼为累累白骨。期间散落着无数的青铜面具。”
　　大家一起长大嘴巴看着她。
　　“没想到……面具大会还有这么凄美的爱情故事啊。”宫城最先反应过来。
　　“可是，现在已经演变成仅供玩乐的庙会了呢。原本纪念的意义都没有了。”木暮说。
　　“那个莲姬是个傻子吧？”三井不屑地说。
　　“三井前辈大概不会了解莲姬的心情吧？越是在乎一个人，越是放不下。所以才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呀。”晴子脸红红地说。
　　众人一起看向流川枫，却发现他已经睡得开始流口水了。
　　“枉我费尽口舌讲这么好的故事！”彩子愤愤不平。
　　越是在乎一个人，越是放不下。
　　三井发了一会儿愣。耳畔响起大家欢呼雀跃的声音：
　　“鹤冈八幡宫站到了，我们下车吧！”

　　22.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庙会篇）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鹤冈八番宫褚褐色的大门紧闭着，面具游行还未拉开帷幕。
　　八幡大街上熙熙攘攘，小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家先去游客坊换好衣服，二十分钟之后在渡月桥集合，然后一起逛庙会，等到六点钟面具游行开始的时候回到渡月桥，到这里来领面具。”彩子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得井井有条，简直是所有职业经理人的光辉典范。
　　“哇——快看渡月桥上，站着一群帅哥耶——”
　　“哎，真的哎——他们个子都好高啊！”
　　“仔细看看，其中有个帅哥特别帅啊！哇靠你别挤我啊，我指给你看呀，就是那个穿深紫色和服的，黑头发，眼睛有点像狐狸的！”
　　“在哪里啊？我只看到有个长得特别像大猩猩的。”
　　“就在大猩猩旁边呀，我跟你换个位置，你到这里来看！”
　　“你是说黑色浴衣的那个吗？起码有两米吧，长得跟厨师似的！”
　　“喂拜托，不是那个老猴子！再往右偏一点点，看到了没？”
　　“啊啊啊啊，看到了，怎么办啊芦子，我的心跳得好快呀！那个帅哥是桃花眼，很会放电呢，刚才好像还冲我笑了，怎么办，我好害羞哟……”
　　“不可能吧，我说的那个帅哥明明就是冰山脸啊，让我看看，唔……你说的是那个朝天发的吧，的确是……长得好俊美噢……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你们两个女人别再发花痴了拜托！让开让开，我要去问那个耳钉男要电话号码！哇哈哈哈哈……”
　　……
　　不消说，在八幡大街渡月桥上，引发了一阵少女怀春风暴的就是换上了和衣的湘北和陵南的篮球队员们。
　　“那个白痴三井寿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还没来？”赤木怒气冲冲地说。
　　“三井说要打个电话，让我们先走。”木暮有点忧心忡忡。
　　彩子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再不抓紧庙会都要结束了。我们先走吧，我会给三井前辈发短信告诉他去哪里找大部队的。”
　　众人同意，浩浩荡荡开向八幡街。
　　“章鱼丸，糖葫芦，广岛烧——我们来啦！”
　　“这群不讲义气的混蛋！”三井寿咒骂着，使劲晃动没电的手机。
　　算了，也怪自己不好，很久没穿和衣了，居然忘记了怎样把腰带从下前襟塞进去。木暮在竹门外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向脸皮奇厚的自己居然喏喏着说不用了你们先走我还要打个电话！
　　三井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过这样更好哎，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用去烦心别的事情。
　　路人奇怪地看着这个穿着月蓝色和衣，踩着二齿木屐，走路一步三摇晃的少年，绑得十分古怪的伊达结悠悠荡荡地飘在风里。满身斑驳的阳光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糖果般的香香甜甜，清清爽爽，眼波回转，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嚣张和可爱。
　　三井从捞金鱼的摊头上满头大汗地挤出来。
　　哇靠，简直比夏日祭还要恐怖。三井甩了甩湿漉漉的手，面前出现一片阴影。
　　“哎？今井……老大……”
　　居然碰到的是今井吉之助。
　　不同于三井一身邋遢装扮，今井是一身印着“吉”字的外卦和裙正式礼装，手里捏着一把白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吉将”两个大字。
　　阴沉沉的脸色依然看不出喜怒，琥珀色的眼珠不动声色地盯着三井：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三井心想这话我正好也要问你呢，看不出来头子也喜欢凑庙会这种无聊的热闹。“是学校的毕业旅行。”
　　“那你的同学呢？”
　　在诘问我吗？三井心里微气：“走散了啦。”
　　“那正好，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吧。”今井懒懒地用扇子敲了敲自己肩膀。
　　三井注意到，他旁边跟着的两个人在今井的私人会客室里见过一次，就是那晚今井指派他做小西组组长。三井记性很好，他晓得这两个人应该是今井的心腹，他不想过去趟浑水。
　　“老大，我同学可能正在找我。”三井讨饶地笑。
　　“今井大哥你看，你的确是把三井小组长宠得有点过头了吧？”心腹之一加藤说。
　　“现在连部长的话都敢不听了呢。”心腹之二完野冷笑。
　　今井淡淡地瞥了一眼三井：“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我们还有急事要办，你去跟同学玩吧，有事我会通知你。”
　　“啊……是，老大。”三井恭敬地鞠躬。
　　今井并没有走远。三井注目着他走进八幡街上一家插着涤旗的茶社。
　　是来会人的么？
　　能劳烦今井吉之助从湘南跑过来见的人，恐怕不简单呢。
　　三井默默地想，歪着脑袋看了看日头。
　　一年一度的鹤冈八番宫面具游行狂欢，即将隆重开场！

　　23.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面具篇）

　　六点钟时三井很准时地出现在了渡月桥，从彩子手中领了一个镶着彩色羽毛的青铜面具——自然少不了一顿责怪，自知理亏的三井寿忍气吞声地一遍又一遍解释：“不小心电话打得时间太长了。”
　　当看到手里的面具时，三井寿少见的好脾气立即化为乌有：“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啊？万圣节火鸡装？”
　　“没办法啊前辈，谁叫你是最后一个来领面具的呢。再说了，金黄色的羽毛多么配前辈的蓝头发呀！”
　　“这明明是红毛！”
　　“啊灯光太暗没看清不好意思。红色的羽毛不是更好？能充分衬托出这个面具的阴森恐怖！”
　　“你包里不是还有很多面具吗？我要那个紫金色的！”
　　“那个是给赤木队长预留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最后一个来领面具的吗？”
　　“三井前辈没有预约呀。赤木队长有过预约的，你看，他还在这个紫金面具上按过一个乌黑的手印！”
　　“那我要银白色的，刻着月亮和波浪纹路的那个！”
　　“这个很早就被流川枫看中了。这家伙，不仅篮球打得好，品味也是相当不俗呐。下午的时候他就抱着这个面具睡着了，口水印子还在上面呢，不信你闻闻。”
　　“快点把那个恶心的面具拿开，我不要闻口水——算了算了，彩子你这里难道就没有好看一点的面具吗？”
　　“前辈你怎么可以这么质疑我挑选面具的品位？”彩子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你看，这个面具做工是多么的精致，色彩是多么的炫目，多少只可怜的小鸟，为了这只面具，贡献出了自己视若珍宝的羽毛。在冬天的时候，它们有可能因为缺少羽毛的保护而冻死，一群小鸟围绕着妈妈的尸体悲哀地哭泣：妈妈，快醒醒，妈妈，快醒醒……”
　　三井听得完全呆掉了，顺着彩子的手指方向，他看到了自己怀里的那只万圣节火鸡面具。
　　六点钟。
　　寺庙的大钟准时敲响。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一朵接着一朵烟花开始绽放在人们头顶，惊起人群的阵阵欢呼声。和天边的隐约霞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半明半媚。
　　八幡大街上挤满了兴奋而吵嚷的人群，面具后面的无数双眼睛，在烟花和灯火忽明忽暗的照耀下，一齐注视着眼前炫目的景象——
　　鹤冈八番宫的大门缓缓开启，巨大的花车、彩车一辆辆缓缓涌出。
　　造型各类的彩车，装饰着普陀大象、沙漠骆驼、怒目金刚等等大型宫灯，上面立着很多穿神社祭服，戴鬼脸面具的人，跳着简单的舞蹈，一把一把往下面抛洒银币。
　　人们欢呼地追逐着，争抢着。
　　当然是假银币，做成古代火烧币的式样，因为印着祈福的祭语，所以去抢拾的人铺天盖地。
　　三井被人潮挤得踉踉跄跄，面具后面的脸已经布满汗水。
　　“简直是活受罪嘛。”三井气呼呼地想，刚才去捡钱币的时候被踩了两脚，手指头肿的跟胡萝卜似的。
　　东张西望，突然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好多人，天□热闹的双子座两脚立马不听使唤向那个方向奔去。
　　本来是个神社的祭台。现在很显然变成了比武场。
　　“咦？怎么会在比武啊？”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的三井虚心向旁边的欧巴桑请教。
　　“开始是请来的什么大学剑道社在表演剑道，后来有个男人说表演得太差了简直看不下去，就跳上台把那几个大学生挑翻了。结果另一个人看不过去，跳上来又把第一个人挑翻了。喏，就是现在站在祭台中央的那个。”
　　三井凝神望去，这个人看起来不高但体格匀净，大团泛蓝水底纹色和衣，赤着足，戴着一个樱桃红的木刻面具，柔美而平滑的线条，这在青面獠牙的世界里十分罕见。细细长长的手指蜷成漂亮的曲线，紧握着一把 木薙刀，刀尖直指向躺在地上的另一个男人。
　　“跟剑道社的人道歉，快点。”隔着面具的声音有些沉浊和含混，但可以听出来，是个少年人的声线，带着点夏叶的清新和稚嫩。
　　地上的败将冷笑，不说话。
　　“还没有觉悟吗？” 薙刀几乎挨到了脖子，准确无误对准了动脉。
　　“白痴，快点道歉，不要丢我的脸了。”熟悉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的轻佻和傲慢。
　　百鬼夜行中的骨女面具。一身印着“吉”字的外卦和裙。白扇子啪地一声打开，慵懒地扶住额头，露出大大的“吉将”字样。
　　这下可有好戏看啦，三井几乎叫出声来。
　　败下的男人低头说了声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骨女面具说还是跟倒霉的剑道社说。
　　“小子，我喜欢你！现在把薙刀使得这么漂亮的男人不多啦，都是些娘们儿在玩薙刀，真叫我们大老爷们丢脸。我用前面那个白痴的竹剑，咱们再来比划比划怎样？”
　　“悉听尊便。”
　　人群悉悉索索一阵骚动。
　　骨女面具拾起竹剑，做了个御的姿势。
　　木面具握紧薙刀，不为所动，凝神不发。
　　骨女面具突然挺刺。
　　显然他比他前面那一位要有剑道精神得多，大喝一声先以警示。
　　木面后退，躲过左肋的攻击。
　　骨女面翻手横击，竹刀破空刮过，带出嘶嘶的声音，像毒蛇吐着信子。
　　木面转身格挡，薙刀刀身较长，阻拦之后刀尖居然快抵上了对手的咽喉。
　　骨女面吃惊后仰，踢向对方左膝，对方显然不愿意做两败俱伤，撤刀闪退。
　　人群中发出惊艳和扼腕的声音。
　　三井发现两只手在口袋里握得紧紧地，手心里布满了汗水。
　　“你打不过我的。”突然木面开始说话，清朗的语声。“你的剑技不错，一刀流里算是出彩的了。可惜握剑的斩度不够，如果再练几年，能和我姐姐交手。”
　　“你在说什么呀？”骨女面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突然出手。
　　电光火石一刹那，竹刀劈向头面，完美无缺的角度，如果对手格挡住，他还可以突刺肩胛。
　　完全没有破绽。骨女面具后几乎已经在微笑了。
　　突然他脸上一凉。面具碎成两半滑落。
　　眼前的人不可思议地用比他还快几分的速度欺身向前，巧妙地敲裂了他的面具，然后借力打力肘击了他的小腹。
　　“今井老大！”三井惊叫一声，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大步跳上祭台，扶住摇摇晃晃的今井吉之助。
　　骨女面具后是今井苍白的脸。
　　“你没事吧？”三井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今井喘着气，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没受伤。”
　　“幸会幸会，原来是住吉会的今井大哥，”木面居然拍手笑了。“不小心伤了你的面子，真是对不住了呀。”
　　“闭嘴！”三井的坏脾气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爆发了，“你少嚣张，我跟你打！”

　　24.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对决上篇）

　　“你少嚣张，我跟你打！”三井气势汹汹地嚷道。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年轻的小姐们几乎用帕子掩住嘴。
　　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三井寿以为人群喧哗的根源在于他脸上那个花里胡哨奇丑无比的面具，于是一把扯下来丢得老远。
　　人群一下子静谧了下来。
　　面具摘下的那一刻，对手明显的身形一滞，薙刀偏了偏，刀尖落到地面，发出清亮的金石声。
　　“带我也玩玩吧，木头人。”三井冲他眨眼，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咦？这个台词怎么这么熟悉？不是以前去篮球部踢馆的时候用过的吗？真是没有创意！啊，那次被揍得好惨！祈祷这次不会……）
　　“你会剑道？”
　　“国中的时候学过剑道和弓道。”
　　（这个生物有人类的思考能力吗？）“国中？那时候学的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看来你根本没学过格斗式剑道咯。”
　　“那又怎么样？”
　　“下场就跟你的前任一样——被我打成猪头。”
　　“那又怎么样？”
　　“会被我海扁哦。”
　　“那又怎么样？”
　　“……哎，我说你是复读机吗？”
　　“我的意思是没关系啊，”男孩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冲着对方璨然一笑，“我老爸是牙医！”
　　木面人：“……”
　　围观群众：“……”
　　不远处。
　　“仙道学长，你看祭台那边好像有武斗哎！”
　　“彦一真不愧是彦一啊，简直是个超级新闻收发器嘛！”
　　“喂喂越野，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我怎么看祭台上那个人长得特别像湘北的三井寿啊？”
　　“不会吧？……彰君，有点像而已，这个穿和服的明显要帅很多啊……蓝头发，黑眼睛，下巴上有道疤痕……天哪，他真的就是三井寿哎！”
　　“要记住，在湘北——一切皆有可能。”
　　“那傻瓜在干嘛？”
　　“不要随便叫人傻瓜，高野。尤其是对学长要讲礼貌……哎？不会吧，那个傻瓜是在挑衅吗？”
　　“我看我们要不要过去救他啊？”
　　“可是那个戴木脸面具的好可怕哦，估计我们一靠近他就会被刀风戳伤！”
　　“估计还有撒菱！”
　　“应该还有手甲钩！”
　　“肯定还会发毒镖！”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是在拍忍者电影吗？”
　　“啊仙道学长发怒了！那么，仙道学长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赶紧过去拉他下来吧！”
　　“其实吧是这样子的……我个人感觉那个戴木脸面具的家伙比忍者还要厉害！我们任何一个人靠近他都会有生命危险！”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三井寿被当作烧烤一样串在薙刀上面吗？”
　　“老板请再加点孜然和盐谢谢。”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高野！不要拿学长来开玩笑！对学长要有礼貌！”
　　“对不起，仙道学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吧？”
　　“我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真不愧是陵南的王牌仙道彰啊！脑筋就是比别人转得快。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我大舅妈的二姨奶的四姑父是入殓师，收费很便宜的！像我这样亲戚介绍过去的一般都打七折，还赠送寿衣一套！去火葬场可以不用预约，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插到第一个啦！”
　　“……仙道学长，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吗？”
　　“别吵了别吵了，快看，那个傻瓜拾起剑啦！”
　　“高野，我到底要提醒你多少遍啊，不要叫三井学长傻瓜！”
　　仙道嘴角隐隐泛起一个笑容。
　　这个傻瓜，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三井寿同学有着世界上所有少年人都拥有的飞扬跋扈和爱惹是生非的性格，这种性格让他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凡是亲近他，了解他的人，都不会简单地把这个坏脾气男孩看做没有脑子的等闲之辈。这个奇异又平凡、复杂又单纯的男生，有种特殊的魅力，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譬如此时，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次可不是去篮球部打架，身边也没有铁男撑腰，今天恐怕要被发便当了。但他又没有一丝一毫想逃跑的意思，难道我堂堂炎之男要在这个地方，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发便当吗？绝对不可以！
　　他飞快地打量对方，从对方的谈吐和态度中揣摩自己的处境。他估计对手对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而且言语温和，态度平顺，对决的时候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先猛攻一阵，然后假装不支，等到他放松警惕再一刀结果掉。或者采取更简单的方法——专门刺脸。前面和今井的决斗中他看起来非常在意自己的面具，时不时扶一把，看来是很怕面具滑落让自己的真面目曝光。三井觉得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弱点，永远毁掉对手引以自豪的木头脸，让他丑得不堪入目人神共愤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
　　打定主意，他缓缓拾起竹剑，模仿电影里武士决斗那样行了一个礼。
　　木面人惊讶到几乎失笑了，他点了点头，举起薙刀，做出一个“请”的刀势。
　　两人都站得笔直，互视对方。
　　正好这时候一朵绚丽的烟花绽放在这块场地上空，发出巨大的声响。
　　三井蜜蜡似的肌肤在烟火的照耀下笼罩着淡淡的瓷器一般的光晕。
　　木头面具后的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笑。
　　寺庙的钟声响了。
　　三井踩着钟声，踏前一步举剑挺刺。
　　动作还算有模有样。木面噫的一下赞许，回刀轻轻格开。
　　武器相交，发出清越的龙鸣之声。

　　25. 鹤冈八番宫 面具游行大会！（对决下篇）

　　“喂喂越野，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我怎么看三井寿现在占上风啊？”
　　“好像是的哎……可是彰君，你刚才不是还说——在湘北，一切皆有可能吗？”
　　“仙道学长，你不要那么激动呀。你都踩了我好几脚了！”
　　“真不好意思啊高野。因为比武实在是太精彩了呀。”
　　“哪里精彩啦？那个三井寿把剑都拿得歪歪扭扭的！”
　　“就是就是，以我相田彦一多年的经验来看，木头脸绝对有放水的嫌疑！”
　　“不会放水让三井寿赢吧？”
　　“三井寿如果这次赢了，肯定回去要大吹大擂！”
　　“到时候湘北就会跑到我们陵南面前来大吹大擂！”
　　“今后无论什么比赛之前他们都会跑过来大吹大擂！”
　　“……会严重影响我们必胜的心情。”
　　“……导致我们输掉比赛！”
　　“啊啊我想起来了，三井寿这个混蛋！昨天逼迫我请他吃寿司，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钱！害得我今天坐电车的硬币都是向越野借的！”
　　“三井寿居然欺负我们陵南的王牌？！”
　　“虽然我们和三井寿无冤无仇……”
　　“但是他居然勒索我们最敬爱的仙道学长……”
　　“实在是罪无可恕……”
　　“那么我们忍无可忍只好选择……”
　　“木头脸——加油——木头脸——加油——”
　　“打倒蓝头发——”
　　“打倒湘北——”
　　“陵南必胜——”
　　看热闹的人群里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莫名其妙的助威声。
　　三井寿的第一次挺刺被格回，立即退后两三步，摆出御防的姿势。
　　他在心里说，这其实大概跟打篮球差不多，进攻，回防，进攻，回防。
　　木面大喝一声，警示对方，同时薙刀游龙般地蜿蜒过来。
　　三井打过篮球，动作敏捷，而且头脑反映快得出奇，虽然不怎么懂剑道击技，只是凭着本能蹦蹦跳跳，居然躲过了薙刀的两三次进攻。
　　在空隙中，还能捅进对手的薄弱地带，造成一点小小的惊险。
　　木面撤刀，端了一个“守”的刀势，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这家伙，拳脚差劲得要命，没想到这方面倒是有点天赋呀。”
　　三井一看有机会，侧过剑身，横着扫荡过去，同时暗暗埋伏，随时准备飞踢——这是他一年前做飞车党时拿啤酒瓶跟人干架积累的经验，铁男常说，只要三井手上拿了“武器”，他总有很多“奇思妙想”让对手脑袋开花。
　　木面微微冷笑，并不理睬。
　　薙刀在空中划过一个诡谲而美满的圆弧，擦着三井的耳朵呼啸着掠过。
　　三井惊出一身冷汗，虚晃一下就往后跳。
　　耳垂热热的，好像有液体流下来。
　　有道细细的血痕顺着三井曲线柔和的脖颈缓缓蜿蜒。
　　犹如光洁的篱墙上盛开了鲜红的罂粟花。给本来清俊英秀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邪魅和妖艳的色彩。
　　幸亏是木刀。
　　三井心想，伸手抹了一把血，满不在乎地一笑。
　　这个笑容比天上的烟火还要耀目。
　　这个清瘦的，干净的，骄傲而莽撞的男孩子，嘴角翘起美好的弧度，简单，青涩，却带着浅浅的沧桑和寥落。
　　漂亮到让人惊惧的默片式镜头。
　　鸦雀无声。众人屏息。
　　“再来！”三井说。
　　“你打不过我的。”木面耸肩，“但是我不得不说，你是学剑的好材料。你可以去道场学一学，用来防身。不过你估计学会了也是去做坏事，真可惜，不然我可以直接收你做弟子呢。” 面具后面嗡声嗡气的笑语，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压倒周围一切燕语明快的姿态。
　　“胡说八道。你以为你是谁，土方岁三吗？”三井皱眉。
　　“我比较欣赏冲田总司。”
　　“我他妈还斋藤一呢！”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有那么帅吗？”
　　这一次是木面先发动进攻，速度很快，刀式相当沉重，震得三井虎口发麻。
　　这家伙，力气简直跟樱木花道有的一拼！
　　三井吃惊地想，来不及想完这一句，薙刀就破空尖啸着斩下。
　　我的妈呀！我事先想的那些战术完全没用嘛！
　　三井狼狈低头躲过一击，踩着木屐的脚几乎扭伤，瞬间已经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话，基本大意是极其愿意和对方的女亲属发生某种非正当男女关系并且完全不计对方老丑残弱。
　　三井很快想到要改变战术，开始虚张声势，一会儿问现在电视台在播什么大河剧，一会儿吹捧对方的木质面具非常有特色在哪儿买的，不过他没讨到半点便宜。对手沉稳得就跟磐石一样。
　　当薙刀快斩上鼻尖的时候，三井绝望地想：
　　——我炎之男真的要在这里被人发便当了！
　　刀式硬生生收住了。
　　对方凝住刀尖，像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扭头望向西街口。
　　几十个身型高壮、统一黑西装的男人快步向这里跑来。浓浓夜色中看上去声势吓人。领头的是那个第一次就败下阵来的加藤，嘴里还在嚷嚷着：“敢惹住吉会，活得不耐烦了！”
　　围观的人一阵大骚动，惊叫着开始四散，很明显，这里马上会有大麻烦。
　　“你的帮手来了。运气不错呀。”木面用刀尖戏谑地点了点三井的鼻尖，大笑着转身就逃。
　　“你这个混蛋！”三井气得满脸通红，“别跑！有种你就把我劈了！没种你就跑！”
　　“喂——我等着你来劈了我！”木面回头大叫。
　　身影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很快就汇入人群，悄无声息了。
　　三井一瞬间有些失神。
　　他看清了面具洞孔中的浅棕色瞳仁。
　　清静得好像一汪潭水。
　　温和得好像萨克斯风。
　　奇怪，很熟悉的感觉。

　　26. 游戏才刚刚开始

　　“喂喂越野，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我怎么看三井寿在跟那帮黑社会说话啊？咦？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仙道彰疑惑地转头，却发现他的队友们一个都不见了。
　　“你们这群混蛋——等等我——”
　　“老大……”打头的加藤哭丧着脸汇报，“让那个小子趁着混乱给跑了！”
　　今井的表情在暗沉的夜色中看不出究竟，只是上扬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残酷而晦涩的微笑；“是吗？”
　　“本来两个组员已经追到一条巷口了，谁知道那小子突然返回，用薙刀刀背敲昏了他们。”
　　后面两个伤员为了证明组长所言属实，捂着脑袋上的肿包发出呻吟。
　　其他马仔纷纷效仿，找出刚才混乱中被踩肿的脚趾头、被占了便宜的姑娘们扇出的掌印，十几年前交通事故留下的手术疤甚至雀斑、晒斑、老年斑以作为辛苦的证据。
　　三井静静站在一旁，刚才的激斗已经化作冷汗布满整个额角，透过睫毛交错的缝隙，他看到整条八幡大街呈现出空落落的静谧，只有旋转的花灯和大红灯笼在夜风中风情摇曳。
　　“今井大哥，好像事情闹大了，”三井突然插嘴，“加藤带来的人把游客都吓跑了。不知道有没有报警。”
　　今井点点头说：“我们快走。”
　　三井回到武里高校学生寮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等待他的却是灯火通明的客厅和队友们各式各样的眼神。
　　三井第一个反应就是看裤子拉链有没有拉上。
　　然后他抬起头，疑惑地问大家：“你们难道今天才发现我长得帅吗？”
　　“前辈，你的帅和你的脸没有任何关系，”彩子神情肃穆，“前辈今天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们非常担心。前辈到底去哪里了？”
　　“谁叫你们非要去宫里看什么祓禊仪式啊，我觉得无聊就出来透口气，正好听到有人喊——捡钱啦捡钱啦，我就去捡钱了。”三井振振有词。
　　“……那个火烧币是假钱吧……”宫城听得有点呆。
　　“我乐意。”
　　“撒钱仪式也没多长时间啊，然后三井你去哪里了呢？”木暮关切地问。
　　“我去关怀那些未婚女青年了呀，让她们知道人间自有真情在，三井爱花也爱菜——”
　　“前辈，”仙道笑嘻嘻地打断他，“你去打架了。我们陵南的人都看见了。”
　　“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眼神杀人大法——仙道你敢说一个是字，我就把你当寿司吃了！还不用蘸芥末！）
　　“也有可能我们看错了，要知道我视力一向不大好，高野是斗鸡眼，彦一是色盲，越野当时又戴着墨镜……”
　　（若无其事地拿出空钱包，三井寿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其实是去吃夜宵了，花了我五千块呢。”
　　（给你五千封口费，差不多了吧？）
　　“可是因为是晚上，越野就把墨镜摘下来了，然后彦一发现有人斗殴，我们就都围上去看……”
　　（你当我是叫花子打发吗？）
　　“……后来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收了我一万块……”
　　（敲诈啊——你不如把我直接称份量卖到肉品收购站去算了！）
　　“我们围上去了之后看见三井前辈居然拿着一把竹剑在跟一个武林高手打架——”
　　（那顿寿司就吃了不止一万！血海深仇，我也要让你尝尝肉疼的滋味！）
　　“后来我因为随地吐痰，老板娘又罚了我一万块……”
　　（仙道彰，算你狠……）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最后三井前辈居然把对手打败了！我们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长得很像三井前辈的剑道高手！但是人长得要英俊很多——当然不是说三井前辈不英俊，前辈不能用英俊来形容，只能说是长得比较含蓄；而且那个人武功很高，看起来像是会轻功的样子……”
　　（这个数目还马马虎虎，成交！）
　　彩子听完双方陈词，摇晃着招牌大扇子说；“害得我们虚惊一场。你们陵南回学生寮的时候怎么大喊大叫看见三井学长斗殴呢。前辈已经完全脱离不良组织了，根本不会再去做什么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了。”
　　心直口快的大姐头完全不知道她的前辈脱离了一个不良组织，又加入了一个更大的不良组织。
　　宫城叉腰摆出队长的派头：“当时我就义正词严地批评了彦一和高野他们。怎么可以随便诬陷我们纯洁的小三！”
　　“队长，你当时不是说——等那个混蛋三井寿回来我要把他的假牙全部打掉！”角田怯生生地说。
　　“角田你记错了，那话是我说的，”赤木插嘴，“宫城说的是：你们说三井寿参加混混斗殴我是相信的，但是你们说他打赢了，还是剑道比武——打死我也不相信。他要是能赢，我就能娶彩子！”
　　湘北众人正在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的风暴中心兼主角三井寿同学，正一边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一边往浴室方向走去。
　　耳朵后面贴了两块不怎么明显的邦迪。
　　镜头回转。
　　巷口。
　　木头面具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两个一直纠缠不休的人。
　　这两个可怜的人像嗅着腥味的猎狗一样追了他整整大半条街，本来心情很好的他实在忍无可忍出手把他们敲昏了。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朝巷子深处叫了声：
　　“姐姐。”
　　“这个面具真不错，哪里买的？”娇媚的女声。
　　“今天大家怎么了，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买章鱼烧的时候顺便在一边的小摊上拿的。”
　　“是吗？还有人对这个面具感兴趣？”
　　“……一个很特别的人。”
　　轻轻的微笑，摘下面具，露出看起来几分慵懒几分和煦的少年人的脸，清淡的眉眼还带着几分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洞穿世事般的冷漠。
　　“怎么惹上住吉会了？我看到他们在追你。”
　　“啊……一点小麻烦。我跟住吉会的加藤大哥在本国礼仪方面有点争执。”
　　“我还看见今井了，他看起来火气不小呀。”
　　“我们在北辰一刀流和神念无道流两派上观点不一致。”
　　“那么还有个蓝头发的家伙……”
　　“唉，姐姐，你都看到了还在盘问我？”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洋平。他们应该不知道是你吧？”
　　“放心。我戴着面具。”
　　“这次辛苦你了。”
　　“不，”少年低了头，压抑了声音中的失望意味，“我没有发现今井和相尺正辉勾结的证据。是我太大意，下午的时候把今井跟丢了。”
　　“虽然不知道今井到底是不是跟相尺那家伙碰头，但是你今天也算是狠狠教训了住吉会他们一顿。你完全不要自责。”
　　水户良子，会津小铁会湘南分部的部长，小铁会的大家姐，亲热地挽住了水户洋平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详细说。”

　　27. 三人行，必有老大

　　轰轰烈烈的全国统考过后，湘北高中三年级的教室里一下子空落了好多，走廊上满是人头的盛况也不再出现，冬日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摊开的书本上，暖意浓郁而安静。
　　一月初的全国统考对于大部分考生来说只是吹响了进军高等学府的冲锋号，接下来三月份的各校校试才是决定是否入学的关键之役。很多三年级生开始在外面用功，例如木暮公延，为了准备海南大学的入学试，特地去报了海南高中的补习社。学校的课业差不多都结束了，只剩下几门混学分的功课，完全无需早晚报到。
　　在这种形势下，三井寿还是坚持了一个礼拜每天到校，在所有老师眼里简直就是个奇迹，不，神迹。
　　“没想到三井同学这么热爱学习。”小池老师感动地说，完全忘记了热爱学习并且经常交白卷的三井同学曾经把他气到差点脑血栓发作。
　　“凡是来听课的同学们都要像三井君学习——看他多听得多认真，一动不动！”可怜的管野老师被三井高难度的睡姿欺骗了三年还是没有觉悟。
　　“我们湘北高中又挽救了一个失足青年！”路过的训导主任满意地看着三井点头，完全不计前嫌的样子。三井曾经捉弄过他——因为混飞车党常常缺课，训导主任不得不施以体罚——三井就冒充消防厅给训导主任的家里打电话，害得他花了四个小时赶回箱根才发现老家的房子并没有着火。
　　其实能让三井寿躲到学校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母亲大人。
　　自从镰仓的毕业旅行回来之后两人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母亲大人对三井的大学不报任何希望，认为还不如学一门手艺好养活自己；三井则坚持在三月份的考试分数还没有揭晓之前应该保持一定的幻想感。
　　“我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你不肯去横滨技校？”
　　“因为我不想当发廊小弟。”
　　“阿寿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在理发店工作很有志气吗？”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妈妈，你想要我当发廊大哥？”
　　“你可以当一个高级美发师呀！”
　　三井在心里把TBS电视台八点档骂了无数遍，此时上映的是《美丽人生》，大众情人木村拓哉在里面扮演一个恨不得把“我很酷”刻在脑门上的美发师，跟一位貌美如花的残疾人士展开了一段凄美又狗血的恋情。三井妈妈每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看，看完了就跟儿子讲故事情节，一般都是以三井寿打着呵欠走开，三井正夫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而告终。
　　三井万万没有想到那部电视剧就是他厄运的根源。
　　“妈妈，你完全可以不用为我担心，”三井沉默良久，斟字斟句地说，“我不会去学理发的。就算我考不进大学，我还有别的事业可以做——我现在已经开始做了。而且我一定会成功。”
　　他站得笔直，正面对着正在切水果的母亲，一贯懒散和痞笑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沉静和认真的表情。
　　母亲第一次发现这个儿子长得那么高，是家里海拔最高的，几乎把厨房的灯源都遮挡掉了。
　　对母亲大人发表完激动人心的演说之后，当晚三井寿就决定去上班了。
　　出发前他想做得有模有样一点，特地换上一套深蓝色西装——本来是打算在高中毕业舞会上穿的——抹上许多层啫喱，使脑袋看上去像个反光体。
　　自从今井指派他做小西组组长之后，三井寿还一次也没去过他的新办公地点，除了那次今井点名要求处理的碳烧店保护费事件，他还没为组织效力过一次。
　　他几乎把自己的部下长什么样都给忘光了，依稀记得副组长小林荣喜嘴脸很奸诈，还有个胖子叫什么来着咧，宫本浩二？
　　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一边踏进小西组的办公地点。
　　店面是个不怎么起眼的杂货店，物品摆得乱七八糟，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
　　“清纯女优福原小百合最新DVD力作——《燃烧吧，我的爱人们！》”
　　“伊卡鹿洁厕液——全力打造让您流连忘返的厕所！”
　　“鼻毛夹跳楼价，买一赠一！”
　　“杜蕾司又出新口味，欢迎喜好咖喱和芥末的朋友们前来尝试！”
　　……
　　看店的是一个失败的视觉系打扮的年轻人。鬼畜的烟熏妆，金灿灿的爆炸头，鼻环、唇环、眉环、脐环一应俱全。非常欠揍的表情和口气，一看就知道刚混道上不久所以故意挤眉弄眼吓唬人：
　　“你要买什么？”
　　眼前的家伙虽然个头挺高，但是五官清秀明显十分孩子气，一身皱巴巴的蓝色西装，看上去就像从经济大萧条时期穿越过来的土鳖。
　　“那个，小林荣喜在吗？”
　　“小鬼，居然敢直呼小林副组长的名讳！活得不耐烦了吗？”
　　“你是新来的吗？”
　　“哎？——”
　　三井不耐烦地一把推开鬼畜男，径直往里走。
　　绕过一个堆得满满的货架，后面是一堵墙，画着极其后现代主义的涂鸦，比如“哈哈哈你是找不到我们的！”“小林荣喜是个混蛋！”“宫本浩二的智商为负！”“小西组万岁！”……
　　三井寿毫不犹豫地就是一脚——
　　门被踢开了。原来门是隐嵌在墙里的。露出里面的办公室。
　　小林正靠在黑皮沙发上修指甲。
　　宫本边剥桔子边翻一本□杂志。
　　他们一齐抬头看着门口。
　　“小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应该不是天皇的诞辰日吧？”
　　“那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了三井小组长了呢？”
　　“我也看到了，还穿得跟个土包子似的……大概我们太无聊了所以在做梦吧？”
　　“笨蛋们，”三井以这辈子最最自负的语气得意洋洋地说：
　　“你们的组长回来啦——”

　　28.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们小西组平时主要有业务有哪些啊？还有，比如说动产、不动产、债券、股票、现金……统统告诉我在哪里？”三井很舒服地让自己陷进黑皮沙发里去，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三井大哥应该知道，我们小西组隶属平西系的吧？”小林问。
　　“嗯？”
　　“三井大哥应该知道，平西系是住吉会所有派系中最没有油水的吧？”
　　“哪尼？”
　　两个副组长听到一阵清脆的响声，他们知道是组长心灵破碎的声音。
　　“小西组是其他所有组的垃圾桶，他们不要的人都往我们这里塞，成员一般都是屁事不懂刚刚招募进来的青年流氓、青年地痞、青年混混，因为文化程度太差且智商水平低于全国平均值所以很难训练，一般由副组长宫本浩二负责。”
　　“浩二，现在我们组一共有多少人？”
　　“报告三井大哥，14个。”顿了顿，小声地，“包括我，小林，还有组长你。”
　　他们又听到一阵脆响，三井纯洁的小心灵又破碎了一次。
　　“就这么点儿人？我们能干什么？打麻将吗？”老子以前混的飞车党也比这个黑道人数多很多啊。
　　“主要因为宫本副组长的智商水平和他们不相上下，导致了大部分组员的愤然出走。”小林好心地解释。
　　“不是啊，”浩二大声叫屈，“他们完全是因为见不到老大你才辞职的！”由于三井的长期缺席，很多组员都错误地认为宫本是他们的组长，于是对前途完全丧失了信心。
　　“闭嘴！那么小林，我们有什么产业吗？比如说什么酒吧餐馆什么的？”
　　“我们的产业——”小林朝门外努嘴，“就是这家杂货铺呀。”
　　“生意还过得去。”宫本介绍。
　　“我们一般还接别的组转过来的活，比如说催款啦，放高利贷啦，介绍援交啦……”
　　“什么？”三井没听懂。
　　“介绍一些附近的学生妹做援交呀。”小林同情地看着三井，没想到组长如此纯洁，“小西组抽取30%的佣金，正妹两万，挫的八千，这钱很好赚，简直是暴利。现在学生妹都爱买LV什么的很需要钱，所以我们的货源十分充裕。”
　　三井面如死灰，他没想到手下是一帮皮条客。
　　“小林，我们组长怎么好像听得傻掉了？”
　　“嘘，大概他正在考虑叫哪种类型的援交呢，毕竟三井小组长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呀！”
　　“那我们要不要问他收钱呢？”
　　“虽然是领导，但是也不能违例吧——按会员价再加70%的折扣算好了。”
　　话音刚落，小林的臀部重重地印上了三井的鞋印。
　　“股票？”
　　“没有。”
　　“债券？”
　　“我们有超市优惠券。”
　　“现金？”
　　“昨天几个马仔造反，把保险柜扛走了。”
　　“这样可不行。”三井自言自语，转过头问宫本浩二，“你们这里能上网吗？”
　　“大哥，”宫本看起来十分委屈，“我们可是住吉会神奈川县分部当中最早实现电子网络化管理的小组！”其实他上网完全是为了把妹和看毛片。
　　三井神圣地宣布：“我要上网。”
　　当晚，神奈川最大的社区BBS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帖子。
　　发帖时间为20：28，ID名叫“我不是炎之男”。
　　这个短短的帖子创造了一个点击率的奇迹。全文如下：
　　住吉集团有限公司招聘启事
　　住吉集团有限公司，本部设立于东京都港区赤坂，属国家AAAAA级合法暴力团，有营业执照和法人代表。与山口组、稻川会并称为日本三大黑帮。现由于神奈川分部业务扩展及内部人员素质提升需要，现热忱欢迎神奈川县广大有志青年前来参加。食宿全免。车费报销。心动不如行动！（要求：国中以上文化程度，精通电脑操作，能适应高强度高风险的作业环境，有较强的团队合作精神。学生干部、篮球爱好者、飞车党党徒优先考虑！）
　　地址：湘南濂水町四组户三番街102号
　　联系人：小林 宫本
　　神奈川的网民们看过之后哈哈大笑，以为又是某个无聊电车男的恶作剧，纷纷回帖：
　　1楼：我顶！沙发。
　　2楼：我也顶！板凳。
　　3楼：我再顶！地板。
　　4楼：楼上灌水的几位好无聊哟！请问女的收吗？我很想去呢，嘻嘻。
　　5楼：要求太高了我达不到呀！今年一定要把国小毕业证拿到手！
　　6楼：骗人的吧？
　　7楼：我想加入，我的电话番号是090-1234-5678。非诚勿扰！
　　8楼：喂喂，这样黑住吉会是很不道德的，会津小铁会！
　　9楼：我也觉得是来黑住吉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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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一部分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失业男青年和满腔热情想加入黑社会但苦于没有门路的男青年按照地址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条很萧条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破破烂烂的杂货铺。他们无一例外受到了小西组的热情接待，然后被告知已经通过了甄选、初试、复试和终面，欢迎成为住吉会神奈川分部小西组成员。
　　“我们只不过是来看热闹的呀……”一部分人茫然地喃喃。
　　“从看热闹的群众做起，你们就是我们住吉会明天的太阳！未来的中坚力量！我们住吉会的信条是没有蛀牙……对不起说错了，是忠孝信义智勇。你们的加入，可以光大这六个字，今天你们以住吉会为荣，明天住吉会以你们为荣！”小林荣喜滔滔不绝。
　　“真的是住吉会吗？怎么地方这么破？”另一部分人怀疑地嘀咕。
　　“我们不像会津小铁会！他们完全无视当地居民的感情，搜刮他们的血汗，扰乱百姓平静的生活，过着奢侈糜烂、纸醉金迷的生活。我们住吉会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以身作则，廉洁自律，按照上级的要求，用会规和原则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为和谐日本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小林荣喜大言不惭。
　　三井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个副组长的无耻很有他当年的神韵。
　　三井把厚厚一本花名册啪地一声甩在今井吉之助的面前。
　　“再不拨点东西给我们小西组，弟兄们都吃不饱饭啦！”
　　今井捻灭烟头，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遍花名册。
　　“小西组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琥珀色眼珠淡淡的寒意。
　　“通过正当手段招聘来的。”三井得意洋洋。
　　“果然没看错你三井寿呀，真得很能干。小西组几天就大变样啦。”今井假惺惺地夸道。“那么，甜水町和湘南码头就并到你的范围里去吧。”说着拿起电话。
　　“不要！”三井脱口而出。
　　今井皱眉，气温一下子剧降。
　　“甜水町和湘南码头是铁男的小组在管呀。”三井呐呐地说。
　　“这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想占铁男的地盘。”三井抬起头，正好灯光照射在他脸上。
　　“你应该知道，濂水町以东是会津小铁会的势力范围，我没什么东西可给你的。”
　　三井摆出不屈不挠的谈判姿势：“濂水町北边是其菑，我想要一部分。”
　　“我这里是没什么问题，你得问问加藤，那里是他的直系，他恐怕不会同意。”今井笑，“加藤是我父亲从东京派过来的元老，我是说不动他的。”
　　三井坚持。
　　两个小时之后今井终于松口：“给你其菑的三分之一和一家挂我名下的酒吧。满意了吧？在加藤回来之前快点滚吧，我可不想看到你被他一枪崩掉。”
　　三井鞠了个躬，高高兴兴地走了，看上去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
　　这件事造成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加藤一听到三井寿这个名字就会间歇性偏头痛发作，伴随着狂暴式躁郁症。
　　后遗症之二就是今井吉之助每次召开组长例会的时候加藤和三井总是针锋相对，没多久升级成互骂，而两组人马在其菑的大街上相遇时会互相吐口水和扔垃圾。

　　29. 袭名式

　　1月份的日历还没一页页全部翻完，三井寿的生活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正好是三井寿的回校日，发现整个学校漫天飞着报纸，笼罩在一派载歌载舞的节日气氛中。好奇之下揪住一个过路的学弟：
　　“校长离婚了？”
　　“不是。”
　　“小池老师辞职了？”
　　“还在。”
　　“期末考试取消了？”
　　“没有。”
　　“地球和平了？”
　　“不知道。”
　　“那大家在兴奋什么呢？”
　　“流川枫入选国青队了！”
　　“他入选国青队关你们屁事你们兴奋个屁啊？”
　　“大哥，不是我们男生兴奋呀！是全校女生在轰动呀！以我们学校为圆心，半径十里之内有关流川枫的报纸已经全部脱销。”
　　三井很鄙夷地抽走学弟手里的一叠报纸，看到一堆大大小小的标题：
　　《国青队里的超级新秀——首场征战即砍两双！》
　　《你好，日本第一高中生》
　　《我和流川枫不得不说的往事——访陵南教头田冈茂一》
　　（三井简直莫名其妙，要访也应该访安西教练吧关田冈毛事！）
　　《我没有爱上我的对手——前国青MVP泽北荣智如是说》
　　《美少年的篮球成长之路》
　　《杰尼斯事务所已向流川枫抛出橄榄枝，欲将其纳入“花样美男”培养计划》
　　……
　　学弟看着三井的肩膀不停地抽搐，以为三井跟学校其他男生一样嫉妒和愤恨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当中，忍不住同情地说：
　　“前辈，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其实湘北的男生都憋很久了！”
　　三井转过头，学弟看到他眉开眼笑的脸。
　　“前辈……你在笑什么？”
　　好恐怖，不会嫉妒到失去理智了吧？
　　“我也上报纸了耶——”
　　“哎？在哪里？”
　　三井热心地指着一份《美少年的篮球成长之路》。
　　“流川枫刚进高中就已经展露出傲人的篮球天赋，在和三年级学长的一对一斗牛中，即使对手耍赖也能占据上风。在刚刚结束不久的全国大赛上，被评为县内大赛的五佳球员之一……前辈，请问你的名字在哪里呀？”
　　“笨蛋！我就是那个【三年级学长】啊！”
　　“呃……”
　　“没想到流川枫这小子这么够意思，自己出名了还没忘记老前辈！采访的时候居然还会提起我，还是全国性的报纸呢……哇哈哈哈哈……”
　　学弟差点昏倒。
　　兴高采烈的三井寿没有注意到报纸反面的头版头条：
　　《会津小铁会四代目大冢胜去世，迹目相続继承仪式将于近日举行》
　　三井寿生活里发生的大事，并不是流川枫的出名，而是他压根就不认识的这个四代目大冢胜被上帝发了便当。
　　一个礼拜之后。星期一。小雨。
　　会津小铁会四代目的丧礼如期举行。
　　坂下御灵神社被白色的长带和菊花围了起来。进进出出的都是黑道人员。
　　为了避免帮派串联事故，警方在湘南大直地区布署了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力。光在坂下御灵神社周围就投下四个头戴钢盔、手持盾牌的防暴小队。
　　记者们很久没有抓到大新闻了，各式摄像机和相机早早就对准了神社大门。
　　清晨六点钟。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已经在大道上井然等候。车门打开，长枪短炮上的闪光灯无一例外乱咔嚓一气。
　　上午九点，祭坛开始打钟。
　　礼仪师引导丧礼开始。
　　斋场坐满了穿黑色素服的男女老幼。都低着头，听僧侣诵经。
　　基本上是一段钟磬，一段唱词。
　　正襟跪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孩悄悄地别过头问旁边的女人：
　　“姐姐，和尚们在唱什么呀？怎么句尾都是兮？”
　　“他们在唱大冢胜大人的生平。”
　　男孩拼命忍住笑意，清秀干净的脸上写满了促狭和滑稽；“生平？怎样打打杀杀把会津小铁会做强做大，最后却被块饼干噎死了。”
　　“住嘴，洋平，”女人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光洁玉琢般的颈线，“别忘记我们现在正在哪里。”
　　“我可没忘，你的老朋友正向我们问好致意呢。”
　　水户良子略略偏头，正好迎上了会津小铁会会长补佐——相尺正辉的目光。
　　相尺正辉四十多岁，戴一副老奸巨猾的茶色眼镜，永远一身纹付羽织袴，少见的江户时代武家略礼装的忠实拥护者。
　　“这家伙，看起来已经不耐烦了呀。啧啧，再当几个小时的会长补佐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下届会长已经内定好了呀。”水户良子掩嘴笑道，故意让声音若即若离飘到相尺正辉的耳朵里。
　　“姐姐，待会儿的袭名式，应该有好戏可以看吧？”
　　“洋平你真是个可恶的小孩呐。”
　　当水户良子还在使用藤真良子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显示出了血液里异于家族的不安分因子。她酗酒、抽烟、早恋，是令老师和父母头疼的太妹级人物。
　　幸好17岁的时候，新交的男朋友向她介绍了会津小铁会，这才将她从飞扬叛逆的少年阶段拯救出来。
　　——直接进入了暴力团大姐头阶段。
　　22岁的时候宣布和家里断绝关系，嫁给了小铁会的会长补佐水户利一。
　　24岁时丈夫在警方的“全国暴力团坏灭作战取缔行动”中入狱，一年后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浴室事故。
　　同年顶着水户夫人的头衔接管了丈夫的事业湘南部，以及丈夫生前唯一的亲人，弟弟水户洋平。
　　26岁，警方认定水户良子的身份为“会津小铁会大家姐”，并列入重点关注。
　　下午两点钟，丧礼结束。
　　神社后堂竹镜间。会津小铁会五代目的迹目相続继承仪式开始。
　　穿黑色小纹和服的女子托出一个褚漆木盘。
　　木盘上放着两封文书，雪白的信封上漆黑的大字：
　　《譲渡书》；
　　《承认书》；
　　木盘上还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块竹牌，皆是晶莹碧绿，用朱砂写着人名：
　　相尺正辉；
　　玉木武雄；
　　富坚造；
　　水户良子；
　　高桥诚亮。
　　屋子里几十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木盘。
　　没有声音，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发出飒飒的响动。
　　会津小铁会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家长借过木盘，平托，开始翻竹牌。
　　第一个，高桥诚亮。竹牌后空空的。
　　第二个，水户良子。也是空白一片。
　　相尺正辉额头掠过一片阴影。他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第三个，富坚造。没有。
　　第四个，玉木武雄。竹牌后有一个朱红色的圆点。
　　大家长颤巍巍地宣布：
　　“袭名式有结果了，玉木武雄为会津小铁会五代目。”
　　“神农盃结缘式有效。”
　　为了保证公平公开，大家长把相尺正辉的竹牌也翻开。
　　竹节敲击骨碟发出清脆的悲鸣，在相尺正辉听来好比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竹牌后面一片涔涔的碧绿。
　　傍晚五点钟。会津小铁会五代目的迹目相続继承仪式结束。
　　水户良子走出坂下御灵神社，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拿出烟准备叼上一根。
　　“要火吗？”阴影里走出纹付羽织袴的男人。
　　水户良子盈盈浅笑，本来浅淡挥无的眉毛描得细若游丝，狭长灵动的眼睛十二分妩媚。
　　“相尺大哥难得这么绅士，那就劳驾了。”
　　相尺拿出火机，替水户点燃。水户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圈。
　　“是不是有点失望？”
　　“低估了大家姐，的确是没有好下场呢。”
　　“我基本上没做什么。”
　　“大家姐谦虚了吧。我一直纳闷京都府怎么会突然出现大家姐的车子，当时还以为你是想念那帮老不死的，所以去给他们送湘南海鲜呢。”
　　“其实我是去送神户特级牛肉的，你要知道，松井议员最喜欢吃牛肉了。”
　　“我跟你打个赌，他明年就吃不到了。”
　　相尺正辉摆弄着火机，淡淡地说。
　　“这个赌我乐意奉陪。”水户良子伸了个懒腰，“我弟弟来了，先告辞了，相尺大哥。”
　　水户良子挽住洋平的手，回眸一笑：
　　“还有句话要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没什么诀窍，大家都只是凭实力去赢罢了。”

　　31. 趁着年轻把坏事都干了吧

　　三井兴冲冲地奔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揣着统考成绩单，感觉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恨不得立马甩出去给老妈老爸，还有那个总是瞧不起自己的弟弟看看。
　　电话响了。
　　“莫西莫西——”
　　“三井，你今天没去小西组上班？打电话说你不在。”
　　“啊，今井老大……那个，今天学校放榜……”
　　“真是个好学生呢，住吉会终于要诞生一位大学生组长了。”尖刻的语气。
　　三井头上万根黑线：知道你心情不大好，算了。
　　“老大，什么事？”
　　“认识翔阳高中吗？”
　　“认识。”
　　“去翔阳高中带个人来我这里。”
　　“啊……哦，谁啊？”
　　“照片和资料我已经发给小林荣喜了。记得做得干净利落一点，就像同学见面聊天一样，自然一点，明白吗？”
　　“是。我明白了。”三井有点明白老大要自己做什么了，一阵凉意。
　　三井接过小林手里的照片，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小林，组长怎么了？为什么脸色那么白？”
　　“宫本你就不知道了吧，因为组长自己长得帅，所以不能接受长得比他漂亮的男人，你看他瞪着照片的眼神，好像要把那人给生吞了一样。”
　　“我看，组长八成是喜欢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胡说！明明是恨意！”
　　“爱意！”
　　“恨意！”
　　“赌1000！”
　　“成交！”
　　“你们这两个笨蛋给我收声！”三井怒气冲冲地抬头想发作，却发现另一个老熟人站在面前。
　　“啊啊，长谷川一志，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长谷川淡定地回答：“因为这里是翔阳高中，我在这里上学。”混蛋，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好巧，我也在这里上……呃，我正好来接我弟弟放学。”三井悄悄地把藤真的照片放进口袋里。可惜已经晚了，长谷川的眼神比他的球技要高明很多。
　　“你拿着藤真的照片干什么？”狐疑。
　　三井说谎的水平和他的球技不相上下：“我想找他签名！”
　　“……”长谷川怔怔的样子像只企鹅。
　　“是这样的，自从上次夏季联赛之后我就开始崇拜你们的队长藤真健司，”三井煞有其事，“又当队长又当教练，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物！不仅球打得好，还是优等生，听我弟弟说他总老考第一名。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敬佩第一名，所以我疯狂地迷恋上了他，哦不是崇拜上了他。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他的签名，所以今天我特地过来……哎，长谷川，你在给谁打电话？藤真？不会吧？你太客气了……我自己等他就行了……”
　　躲在树后面的宫本得意地对小林说：
　　“我赢啦，组长自己都承认他迷恋照片上那个男人啦！”
　　回答他的是小林的一记左勾拳。
　　“队长，有个人想找你签名，就是那个夏季联赛害我们没出线的罪魁祸首。对，对，就是他，嗯，我知道，冬季联赛没看到这家伙所以没能一雪前耻。是，我叫他等着。”
　　五分钟之后，藤真健司青玉色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对方，礼貌的握手：
　　“你好，三井寿。你想签在哪里？”
　　“小林，他们俩在说什么？”
　　“我也听不清呀。看起来好像在闲聊什么。”
　　“真是急死了。我们干脆现在冲出去把那个藤真打晕掉拖走算了！”
　　“不行！组长没有给暗号呢！”
　　“管他什么暗号啊！再聊下去我看他们俩就要手拉手去约会了！”
　　“咦，他们怎么向我们走过来了？”
　　话音还没落，三井的声音就响在头顶：
　　“走吧，白痴们。”
　　马自达SUV。
　　夕阳的余晖浅浅地映在车窗上，泛着令人沉醉的洇色酒光。
　　藤真望着窗外，波澜不惊的神色，一副放学回家路上的样子。
　　三井紧挨着他坐，手臂枕着头，心事重重地盯着天窗看。
　　无论宫本浩二和小林荣喜有多么好奇，他们也不敢在此时问组长究竟是撒了什么谎把藤真不费吹灰之力就弄上了车。
　　很快车子就开进了住吉会的小田原事务所。
　　墨黑色的大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惊起一群鸽子呼啦啦飞起。
　　三井慢慢阖上眼睛。
　　这下，真的是回不了头了。

　　32. 七宗罪

　　一、欺骗
　　今井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便打着手势叫他们退下去。
　　三井没动。
　　“三井小组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今井一反常态的尖厉，平时皮毛下深藏的寒意此时完全挥发出来。
　　十七岁的高中生声音平静中带着微澜：
　　“我答应过藤真，见你一面就可以回去。”顿了顿，“我威胁过他，不然的话就伤害他的家人。”
　　“你这个威胁很高明。”今井懒洋洋地鼓了下掌，“好了，你可以滚了。”
　　“藤真在哪里？”
　　“这是你应该管的事情吗？你只要负责把他带过来就可以了。”
　　加藤阴测测地走过来：“我早就说过，老大把你宠得太厉害了。”
　　三井看了看加藤，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点点乌光，他认出是一把枪。
　　于是快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二、贪婪
　　门在三井的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今井开始拨电话。
　　“相尺，人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很好，办事真是利落，没想到跟你们合作这么愉快。”
　　“那就多合作几次好了。”
　　“不出多久，我们就会有大把的机会了吧？”
　　“至少也得等到今晚你们大家姐的party办完之后吧？呵呵。”
　　“放心，我已经通知她单独赴约了。估计她正发了疯似的往你们那里赶呢。”
　　“既然这样，恐怕我得先挂线了。要准备餐前开胃菜了呢。”
　　“那就万事拜托了。合约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
　　三、骄傲
　　“老大，那个女人来了。”
　　今井把一个还没熄灭的烟蒂按在窗帘布上，然后打开窗户向外面望去。
　　如同一个苍茫的长镜头，雕刻出来的景象让所有人凝神屏息。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女人向大铁门快步走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影清冷的少年。两只单薄的剪影在沉沉的夜色里犹如褪了色的油画，让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抚平画面卷角的质感。
　　“有意思的女人，真的来了！”今井嘟囔着，“开门，让他们去会客室等着。”
　　四、胁迫
　　会客室。
　　镂花吊灯依然散射着幽暗而光怪陆离的柔光。
　　藤真的表情还算镇静，即使此时此刻他被铐在大厅当中的椅子上。
　　他想叫一声“良子姐姐”，感觉喉咙干涩得像火烧一样，几乎发不出声来。突然想起在车上时三井寿说要去给他买水，当时他没要。
　　早知道就答应他了。他苦笑着想。
　　水户良子忧心忡忡地坐在对面看着他，藤真从没见过万事都稳操胜券的姐姐会有这么无助的表情。
　　旁边站着一个藤真不认识的少年，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体格匀净，短发，紧蹙的眉头，细长而漂亮的手指。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神带着一点点悲凉的意味，让人想起流云的火焰或者是燃烧的蔷薇。
　　“大家姐，说好是你一个人来的，怎么还带了个帮手啊？”今井戏谑地笑。
　　“小孩子而已，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算了吧，大名鼎鼎的水户洋平谁不知道，”琥珀色的眼珠笼上一层冷淡的光泽，“这次怎么没带薙刀来呀？”
　　洋平微微一惊。
　　“我跟你死掉的哥哥还是有点交情的，你的刀路一看就知道是谁教你的。不过你嫂子真是不怎么知道爱护你呀，居然让你跟过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看来，你嫂子心里只有她的亲弟弟哦——”
　　“闭嘴！”洋平突然脸涨得通红，手指微微颤抖。
　　“今井，我不是过来闲聊的，”水户良子安抚了一下洋平的肩膀，“我们坦白点说话好了。洋平身手很好，所以我拜托了他待会儿带着健司先离开。而我也遵循跟你们住吉会的约定，一个人留在这里。”
　　藤真惊疑地叫出了声，洋平紧张地看着她，以为姐姐是在说笑。
　　“没事的。按照我说的办。”水户良子拍了拍洋平的手，眼睛却望着藤真，绽放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五、欲望
　　“他们已经走了。”今井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大家姐要不要确认一下？”
　　“不必了。”
　　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要买大家姐的两只手，价格还不小。”
　　“是吗？”
　　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能请得动住吉会的今井部长，又对我的情况这么熟悉，那个出钱的是相尺正辉吧？”
　　“唉唉，真的是什么也瞒不过大家姐的眼睛。”
　　“你谦虚了。镰仓鹤冈八番宫白哉茶社，你们那时候就已经勾结上了是吧？可惜我实在太天真，居然相信相尺那个老狐狸应该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出卖组织，所以没做什么预防措施。”
　　“相尺这家伙，连我都不信他，大名鼎鼎的小铁会大家姐居然会相信？真是个笑话。”
　　水户良子低下了头。
　　“不知道大家姐对相尺正辉给我们开的条件感不感兴趣呢？”
　　“怎么？只要我给你们的比相尺正辉给你们的多，你们就会放了我？”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毕竟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
　　“我怎么相信你？”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们更喜欢跟你做交易，比跟相尺要安全许多。”
　　“让我想想。”
　　水户良子丰润的嘴唇微微一撇，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思索什么。
　　“大家姐还有什么顾虑么？等到加藤的刀砍下来，恐怕会流血死掉哦！只不过是跟我们住吉会合作罢了，绝对不会让大家姐吃亏的。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联手对付相尺那个老东西，哎——”
　　今井狼狈地扑倒在地，头顶上，一个名贵的瓷器花盆炸开了花。
　　惊恐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乌洞洞的枪口。
　　以及水户良子冷笑的眼睛。
　　六、背叛
　　水户良子放了两枪之后，撞开身后的门往走廊方向跑。
　　身后传来今井吉之助气急败坏的大骂：“谁给她搜身的！她怎么会有枪！”
　　整座事务所大楼猛然间警铃大作，一扇一扇的窗户接连亮起灯光，从远处望过去就像浪人苍凉的眼睛。
　　水户良子拼命地奔跑，身后无数的脚步声犹如幽灵一样紧紧地咬住了她的影子，伴随着诅咒喝骂以及子弹上膛的声音。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啊。
　　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突然，整幢府邸的灯光灭了，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追击的人群一下子没了方向，乱成一团。
　　一只手揪住水户良子的领子，把她拖进楼梯拐角处的储藏间。
　　储藏间很小，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可以听见彼此的急速的心跳和耳畔温热的呼吸。
　　借着一点点朦胧的月光，水户良子看清楚了救她的人的眸子。
　　淤黑，带着点孩子般的温存。
　　水户良子忍不住轻轻说道：“是你！”
　　七、伤害
　　水户良子记得这双眸子。
　　之前在她上楼的时候，一个穿高领运动服，压低着棒球帽沿，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孩跟他们擦身而过。
　　她先是发觉洋平身体微微一僵。
　　随后，她的风衣右口袋里多了块沉甸甸的金属。
　　水户良子一瞬之下，只是紧紧握住了枪柄，记住了那个男孩的眼睛。
　　男孩侧耳听了一会儿楼梯尽头的动静，冲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不要讲话，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跟着他走。
　　两个人七弯八绕了一会儿，从小门跑到大楼后面的树丛里。
　　棒球帽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一头被压得乱糟糟的蓝发。
　　“这里是事务所的后院，你往西南走，会看见一个很矮的铁门，翻过去就是浅草町，那里是居民区，住吉会不会乱来的。”
　　男生一口气说完准备走。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要谢就谢加藤大哥吧，这是他的手枪，我顺手牵羊了一把然后转送给你啦。至于名字么，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也千万别来谢我，不然我会被老大们扒皮的。”男孩被寒风吹过的绯红脸色在夜色中格外好看。
　　“哦对了，替我跟藤真健司说声对不起！”

　　33. 乱

　　“好端端地怎么会跳闸？水户怎么会莫名其妙有一把手枪？”今井冷笑着说，“我看呐，是我们当中出内鬼了。是不是呀，三井小组长？”
　　“当内奸的人，我是最鄙视的！简直是住吉会之耻！哦不，是神奈川之耻！我强烈建议把此人揪出来剁手！哦不，找个没人的地方处决掉算了！”三井寿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
　　“我看内奸就是你，三井寿！”加藤在混乱中挂了彩，心情很不好地咆哮。
　　“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小西组穷得连抹布都买不起怎么会有枪？话说回来，加藤大哥应该是有枪的吧？”
　　“啊……我……我的枪……”
　　三井摊开手，一副“谁是内奸已经很明显了吧”的表情。
　　“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今井老大，我现在向你检举揭发，三井寿在前天小组会议之前趁你不在说你坏话！”
　　“加藤，你又在污蔑我了！我只是在老大不在的时候讲了个笑话而已！”
　　“笑话？你问我们大家为什么今井老大在电闪雷鸣的时候总是微笑！”
　　“为什么？”
　　“因为今井老大以为有人在给他们拍照！”
　　“加藤，你居然敢污蔑大哥的智商！”
　　“你这个下流无耻的小人！这个答案明明是你说的！我的答案是：因为今井老大胆识过人，一点也不怕电闪雷鸣！”
　　……
　　“统统给我闭嘴！”今井终于怒了。
　　下面一片噤若寒蝉。
　　“好了好了，我们也不要做无用的争吵了，至于内鬼，相信不出多少时间他自己会露出尾巴的。这次让水户良子跑掉未尝不是件好事，我本来就有心放她一马，这个内鬼不过是顺手帮了我一把。”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倒映出今井的微笑，刀刃流光般的寒冷。
　　“会津小铁会，就要大乱了。”
　　这是水户良子头一次穿留袖和服参加小铁会高层议事会。
　　素色衬衣，竹节图案，松松地挽一个圆髻，岁月并没有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给眼角眉梢增添了几分旖旎的风情。
　　可惜新任的五代目玉木武雄完全是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
　　他木讷地听完了水户良子的控诉，慢吞吞地说：“证据在哪里？”
　　水户良子完全怔住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证据？”
　　“平白无故就说相尺补佐雇凶杀你，还绑架你弟弟，这个可不是玩笑，起码应该有点什么证据吧？”玉木武雄老花无神的眼睛里一瞬掠过的光芒锐利惊人。
　　“可是，会长……相尺正辉勾结可是住吉会啊！组织上难道不应该立刻去调查一下吗？那样很快就会找到证据了！”
　　水户良子知道自己今天失算了。自从玉木武雄当上五代目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兔死狗烹的古代故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疯婆娘！我爸爸怎么会和住吉会有关系！”相尺正辉还没开口，身后的儿子忍不住跳了出来大骂，“你不要以为你丈夫为组织死的就了不起，告诉你，你能受你那死鬼丈夫的恩泽日子已经不多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立式玻璃台灯砸在他的头上。
　　一声惨叫。飞溅出来的玻璃渣和鲜血到处都是。
　　水户洋平冷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的话实在太多了。”
　　这个腰杆挺拔的少年，静静地站在他发誓要保护一生的姐姐的后面。淡眉。和煦的淡棕色眸子。整个人就像一座在阳光直射下闪烁着耀目光泽的冰山，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尖顶，根本就无法想象海平面下的那庞大而深邃的那部分。
　　会场一片大乱，剑拔弩张。
　　玉木会长打了个手势，叫外面的守备进来。
　　等到大家情绪都稍微平定一些，会长对水户良子说：
　　“跟相尺正辉道歉。”
　　又是一片骚动。
　　“你弟弟不懂事，由你代替他，一起向相尺会长补佐道歉。”
　　玉木武雄的声音里无法听出任何感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水户良子，这个脾气硬朗、作风比男人还要强悍的女人，缓缓地站起来，然后非常优雅地扬起脖子，屈膝跪下。姿势优美得有如古代故事《鹤の恩返》里那只轻盈的羽鹤。
　　这是谢罪的最大礼土下座。
　　“请原谅我和我的弟弟，会长补佐。”娇媚的语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相尺正辉。
　　他突然觉得自己坐在一排钉子上。
　　这次的议事会就这么草草结束了，留下的是一地玻璃残渣和两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天色渐渐暗下来。
　　神奈川的冬天就要起风了。

　　34. 大乱

　　三井一家正在吃晚饭。餐桌上有三井家小儿子三井正夫最爱吃的烤鳗鱼。
　　客厅的电视打开着，正在播放神奈川晚间新闻，正襟危坐的主持人一脸忧虑：
　　“神奈川湘南警视厅昨天发布消息指出，本地区最大黑帮会津小铁会的内部火并正在加剧，近日内恐将爆发大规模的黑帮【连环战】。
　　“昨天晚上，湘南高级地区花木町，也是诸多酒吧汇集的场所发生一起枪击案引发媒体高度关注。会津小铁会新就任的五代目玉木武雄，在走进一家娱乐会所视察时被迎面而来的神秘男子开了三枪，现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下面请听现场发回的报道以及目睹此案的路人形容。”
　　镜头一转，出现一个单纯无害的笑脸，头发刺猬一样精神抖擞地朝天竖起：
　　“真是伤脑筋啊，都叫你们不要拍我了嘛……啊啊田冈教练，如果你看到这段请听我解释，我其实去花木町是……考察学习最新最潮的篮球技术的，要知道酒吧里有很多卧虎藏龙的人……”
　　画外音：“请不要谈与案件无关的话题！”
　　“哦好吧，那简直像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惊险镜头，当时街上行人很多，我先听到几声枪响，然后人群尖叫乱跑，然后看到头顶上子弹乱飞。我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像蜘蛛侠蝙蝠侠超胆侠灵魂附体，逆着人流朝出事地点跑去，脑海里只有一个正义的声音在回响着……”
　　画外音：“不用讲得那么详细！”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老头倒在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没了。”
　　画外音：“也不用讲得那么省略吧……”
　　“你们这些记者真讨厌！到底想怎么样嘛！好吧我再多说一点，我看见出事的会所门口乱糟糟的，许多黑衣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朝小巷子里走过去，手里好像还握着一把枪……”
　　画外音（紧张地）：“啊啊啊，那个人长什么样？”
　　“唔，身材高大威猛，气质潇洒不羁，长得有点像佐罗！”
　　画外音（花痴地）：“请具体描述一下好吗？”
　　“真是伤脑筋，这个时候又要我具体描述了……喂喂，有点记者的职业道德好吗？不要把口水滴到我的新球鞋上面！……后面没什么好描述的了，然后我见警车救护车都来了没热闹可以看，就离开了……”
　　画外音（气急败坏地）：“赶紧切回新闻演播室！”
　　看完这段新闻，三井妈妈首先发表高见：“现在的黑社会越来越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敢作恶！”
　　三井爸爸接着发表高见：“还不是那群该死的政客！为了黑金选票，把暴力团都合法化，现在就是在自食恶果！”
　　三井正夫埋头吃鳗鱼，没有高见。
　　三井妈妈温柔地对小儿子说：“正夫，以后一放学就要回家，听到了吗？外面社会现在不安全呐……哎我说，阿寿怎么还没回家！”
　　正夫嘴巴里塞满了饭：“哥哥已经连续好几个月不回家吃晚饭了呀，妈妈你怎么现在才开始担心他？”
　　“这段时间不是有暴力团火并嘛！祈祷那个臭小子在外面鬼混的时候千万别遇上黑社会啊……”
　　会津小铁会的内乱惊动的不仅仅只有媒体，连警方都如临大敌。
　　玉木武雄遇刺事件发生一个礼拜之后，由人举报，犯罪嫌疑人麻原青岛在花木町一家青年旅舍被警方逮捕——古怪的是，当时他悠哉游哉地躺在旅社的大床上看电视，见到破门而入的警察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这么慢？”
　　麻原青岛的身份非常微妙，他先效力于水户良子的松浦组，由于越界表现被相尺正辉旗下的工藤会要走，随后一直在和歌山赌场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看场小弟。
　　大家姐水户良子第一时间在会津小铁会料理亭举办披露宴，表示十分不齿相尺正辉这种刺杀会长的行径，宣布松浦组与工藤会正式对立。
　　相尺正辉拒不承认。披露宴发布不出三个小时，相尺的大儿子指挥结集一百多名组员赴松浦组、旭琉会事务所挑事，但在半途便遭巡逻的警务队拦截。双方爆发冲突，警务队动用了防暴警盾和催泪瓦斯。
　　还没等到传讯，当晚，麻原青岛在看守所内神秘自缢身亡。
　　第二天开始，湘南的大街上频频发生械斗流血事件。虽然没有造成平民的受伤，但是已经造成了部分人心惶惶。湘南警视厅不得不派出大批警车巡逻，把事先录好的《暴力取缔对策纲要》一遍一遍用大喇叭广播，可惜收效甚微，反而一天之间扰民噪音的投诉率翻了二十五倍。
　　众多街头械斗中有一起非常著名，著名到后来入选了警方编撰的暴力团对策事件簿。松浦组与工藤会为了争夺神奈川最大的肥肉，在和歌山赌场门口聚众对峙，人马召集相当可观，由于防暴警力的在场，双方很给面子地没有大打出手，而是改为赤膊模特和眼神杀人展示。神奈川接近零度的天气里，马仔们一个个袒胸露乳，光着膀子，秀出浑身上下的刺青团绣，远望上去就像白花花的肉海上漂着五颜六色的西瓜皮。
　　这一罕见的景象被闻风而来的记者摄下，上了当日读卖新闻的头版头条。
　　（小西组事务所里，三井寿非常仔细地拿放大镜研究了一番，然后抬头对着他两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困惑地问道：）
　　（“这年头怎么会有人把Hello Kitty纹在胳膊上啊？”）
　　随着冲突事件进一步扩大，会系中其他小组也纷纷介入。会津小铁会分裂成两派，一派吵吵着要把水户“破门”，另一派嚷嚷着要把相尺“逐户”。（都是驱出社团）
　　会津小铁会已经陷入瘫痪状态，几位可以主事的大家长闭门不出。而关东地区的暴力团仲裁会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仅仅表示无能为力。
　　就在这个时候，今井吉之助被提擢为住吉会理事长。

　　35. 鸿门宴

　　毫不夸张地说，今井吉之助是参与炮制了会津小铁会大乱的幕后导演之一。
　　住吉会趁此机会扩张了花木町的几处地盘，吃下了原属于会津小铁会的码头分包生意。消息传到本部，会长高兴得晚上多吃了好几碗饭。所以，今井的提擢也是在意料中的。
　　为了庆祝今井吉之助的升迁，住吉会神奈川分部决定在歌舞伎町一家很出名的酒店摆酒。
　　“对不起，您不能进去。”彬彬有礼的门童拦下了正在急吼吼往里闯的三井寿。
　　“为什么？”
　　门童优雅地指了指衣服。
　　“有什么问题吗？昨天才洗过的。”三井把校服袖口举起来，仔细嗅了嗅。
　　“恕我们不能接待十八岁以下的客人。”
　　此刻三井寿生平第一次羡慕牧绅一。
　　“我有个怪癖，就是喜欢穿我弟弟的校服。（其实穿校服是要返校填第二次的志愿）听我说，我现在已经迟到了，里面吃饭的那帮哥们儿脾气都不怎么好，到时候他们发起火来，我可是会把责任都推给你的哦，断手断脚随便你选择……”
　　门童还是优雅地指了指衣服。
　　“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懂啊？”
　　“你骗人，你是湘北的。”
　　三井吃惊地看着他。
　　“我是山王工业的粉丝，从小学就开始迷，迷了他们有十多年了。每年全国大赛，我都会自掏腰包去广岛为他们加油。但是——那场比赛，多亏了你们，让我每年惯例的庆祝活动取消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欺骗老实巴交的松本投三分球吗？你怎么不去拿影帝呐？那一刻起，我就牢牢地记住了你的嘴脸！感谢上帝，今天终于让我见到活的了。”门童的眼神好像贞子。
　　一阵阴风刮过，三井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表情沉痛：“如果是因为打败了山王的事实让无辜的观众感到悲伤和痛苦，那我现在代表湘北队向你正式道歉。”
　　“完全没有必要跟我道歉……”门童的表情阴测测得可怕。
　　“那场比赛之后，我就成为了湘北的粉丝啦——你们真是一支朝气蓬勃的队伍呀！那个叫流川枫的真的是高一生吗，实力太惊人了！哦对了我还申请加入了炎之男后援会，”门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变成两颗心形状，“只要你给我一张签名照，我就放你进去。”
　　三井汗流浃背。
　　一边敷衍一边往里走：“我会电邮给你的。”心里暗自窃喜：“一场球赛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我的三分球果然充满了上天恩赐的魅力！”
　　艺妓装束的女性店员帮迟到的三井把拉门打开。
　　长桌上杯盏狼籍。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气味。明显都喝得差不多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酡红的醉意。
　　今井看起来心情十分晴朗，穿的是冬节面具大会那天三井看到的一身“吉”字的外卦和裙，只是没有捏那把“吉将”的扇子。
　　他远远看到三井进来，热情地招呼坐到他旁边，夹起一块天妇罗，还细心地蘸了点萝卜泥和酱油送到小弟嘴边。
　　三井赶紧跪坐，就着今井的筷子把菜吃掉。
　　黑道上的礼数，一般老大喂你吃东西的时候，第一是告诉大家，这人我很看好要重用了，第二是警告你，你也别太得宠了，再怎么折腾也只是我的狗而已，喏，现在喂你块骨头。
　　几十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筷子，嫉妒、羡慕、不屑、恼火皆有。
　　“听说今天三井君回学校填志愿了啊？”
　　“是。”
　　“真了不起，我们住吉会以后有大学生做骨干的话，肯定会更上一层楼的。如果三井君有意愿，我还可以跟理事长说一声，由组织出钱送你去国外深造，回来直接进赤坂的本部，管海外的生意。”
　　三井垂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今井的话最近总是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力，好像他嗅出了三井的在光明和黑暗中间左右摇摆的踌躇心绪，冷酷地想切断他一切的生路似的。
　　“那么，三井君填了哪所大学呢？”
　　“啊，是秋田法科大学。”
　　“太好了，真不愧是为组织着想的男人！学法律，很好！”
　　三井想说因为那是全日本入学分数最低的私立大学，而且入学试只有两门。嘴巴上却随便调侃道：“而且旁边就是秋田经济女子大学呀。”
　　今井笑得不怀好意：“我们三井君这么可爱，一进大学就会引发世界大战的！”
　　下面开始起哄和大笑。笑得最响的是三井的马仔小林和宫本。
　　“今天趁着大家都高兴，不如去歌舞伎町找乐子吧，反正步行过去也只要十分钟。”今井提议。
　　本来一屋子的男人们都拘谨了半天了，这个地方的女侍应生都是包裹得紧紧的艺妓打扮，连小手都摸不着。现在一听到老大这么说了，眼睛里都泛着绿油油的光，嗷嗷叫好。叫得最响的是三井的马仔小林和宫本。
　　三井提醒说现在歌舞伎町很不安全，四分之三都是会津小铁会的控制地，现在会津小铁会内乱，街上时有砍杀，本来人流如织的红灯区已经客流大减。
　　“没关系啦，我们去我们自己地盘上喝花酒。顺便看看他们自相残杀，简直是爽翻天了呀。”今井站起身，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住吉会在歌舞伎町的地盘不多，今井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在街上兜了很久，才走进一家挂着“研金屋”招牌、外表看起来像居酒屋的风月店铺。
　　从进出的人流状况看，生意和以往的相比冷清许多。所以今井等人走进去的时候，迎上来的客服异常热情。
　　今井对他耳语几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服心领神会地点头，对讲机叫出几个妈妈桑，领着各自的客人走了。
　　负责接待的小西组的妈妈桑把他们引进一个糊着水纹粉纸的十帖隔间，然后热情地问三个人：“各位想要什么样的服务呢？”
　　宫本问：“你们有什么样的服务呢？”
　　“那太多啦，性感澡堂、人妻俱乐部、夜潜游戏、粉色沙龙……”妈妈桑如数家珍。
　　“小林，为什么我看到我们组长的脸有点红？”
　　“笨蛋，你跟着组长也混了不少时候了，没看出来其实组长很纯情吗？他可是我们组织里的奇葩，黑道中的异类，流氓中的非主流啊。”
　　三井听见，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打断妈妈桑的滔滔不绝：“我们就想简单玩玩，按小时结算的那种。”
　　他混飞车党的时候跟铁男他们去过几次声色场所，但仅仅只是喝花酒而已，还没有真刀实枪上过场（不是因为纯情，而是因为没钱）。极其好面子的炎之男并不想在手下面前露怯，于是装作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哦，原来客人是想点菜咯？喜欢什么口味的呢？本土的？巧克力的？白奶油的？咖喱的？……”
　　三个人互相看看：“本土的吧。传统点的，太前卫的我们心脏受不了。先来几个给我们挑挑。”
　　“第一个真清纯，是我喜欢的类型！咦，第二个有点妖艳，我也喜欢！第三个……啊啊！怎么办呐小林？这五个女人我都想要！”
　　小林很鄙夷地说：“看你那副没出息的腔调！像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似的！你看我们三井组长，多么镇定，多么冷淡，多么漫不经心，他眼里好像都没有这些美人似的，一句也不说……”
　　三井寿一句话也不说就扑了过去。
　　“不是吧？这么猴急？”小林和宫本完全傻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三井抓住其中一个女人的肩膀，脸色惨白。
　　“三井君。”前田美智子抬起头，露出一个同样惨白的笑容。

　　36. 死过一次的男人

　　房间里死寂了一分钟。
　　美智子缓缓地说：“我们到楼上说话吧。”
　　三井机械地点点头，站起来跟着走。此刻头脑里一片混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激烈的响动像是要把他从头盖骨开始撕成两半。
　　还没等进房间，三井就一手抵住门框，一手恶狠狠地扳住美智子的胳膊：
　　“你这是什么意思？铁男呢？你有没有想过铁男？”
　　美智子低头不语，半晌才说：“对不起。”
　　三井糊涂了：“什么对不起？要对不起也应该跟铁男说！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叫他来接你！”
　　还没等他说完，门从里面打开，三井寿被一只很大力的手拽了进去，眼前一花，脸颊跟地板就亲密接触上了。
　　抬起头。视线缓缓上移。
　　地板。椅脚。壁炉。脚。伊达结。手。扇子。香烟。
　　最后定格在今井琥珀色的眼睛。
　　壁炉中的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个火星。火光中呈现出令人绝望的乌红色。
　　他不能确定那个是不是今井，因为完全不是熟悉的那张脸，平日里冷漠但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眸子里是有笑意的。
　　此时的今井不复是宠溺手下的那个大哥模样。冷漠，凌厉，嘴角微微上翘似一抹莫测的笑，瞳孔像是散开了，灰蒙蒙地融进了眼白里。
　　“我果然没有猜错，就知道你会点美智子。有你这样品味一致的好兄弟，铁男肯定很开心。”
　　“你在说什么？！”三井唇色愈发地嫣红，额角隐隐地凸起青筋。
　　“我在说美智子啊，你不是正要睡你兄弟的老婆吗？哦我忘记了，你是有过前科的嘛，背叛兄弟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吧？三井寿。”
　　三井的脸色煞白，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嗯嗯，很好，看上去像是想起来了么。”
　　“没有。”
　　“很硬气嘛！喏，现在完野手上的这把枪，三井君是不是看起来很眼熟呢？哦对啦，好像水户良子也用过么，不过大家姐看不上小左轮，用完就随手丢弃在后门的垃圾桶里了，我觉得实在可惜就叫完野捡回来了，猜猜看，完野在后门还看到了谁？”
　　三井的血液变得冰凉。
　　一切都是你在设计。
　　“枪是我给水户的。”男生承认，“我只是不想有人受伤，或者死。”
　　“天真！你进组织之前起码应该有了点必须的觉悟了吧？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吗？有事和和气气吃顿饭就解决了？子弹打出来的都是番茄酱？”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男孩固执地重复。
　　今井悲哀地看着这个他很喜欢的孩子，他毕竟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还记得三井君自己说抓到内奸怎么处置的么？剁手好像轻了点吧？一般组织上抓到小弟私自藏毒才会动用，话说回来，私下处决倒是个很可行的办法呐！你说是吧？完野？”
　　今井站起来，扇子轻轻抵住额头，遮去半边眼睛：
　　“我也只是在执行帮规而已，很抱歉，三井小组长。”
　　完野冷笑着走过来。冰凉的枪柄抵住三井的太阳穴，然后拉动套筒上膛。
　　“待会儿记得要乖乖往后倒哦，别让脑浆把大哥的鞋子喷脏啦！”
　　要死了吗？
　　这个时候三井寿并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他只是在想妈妈今晚做了什么样的饭菜，弟弟该用怎样的语气质问他为什么又晚归，篮球部的地板好久没打蜡了，樱木还欠他五百块钱，流川那小子该去美国了吧；如果水户洋平坐在他旁边就好了，他会一拳揍上去，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想揍你很久了，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笑得那么欠扁，你还把铁男打伤了——虽然这不全是你的错，可是为什么我这么讨厌你，最后却为了你和你姐姐把命都送掉了呢？
　　今井有点吃惊，一般的问话进展到目前这个地步，对方早就开始崩溃吓到痛哭求饶或者更甚，眼前这个少年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神气，茫然地略睁着无辜的双眼，空落落的瞳孔里倒映着微微的荧光，那样纯净和悲凉，像是仿佛鸽子的羽毛飘扬在青缇色的微风里。
　　今井一瞬间心软了。
　　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种无法扣动扳机的罪恶感。
　　“住手。”今井挡住完野握枪的手，后者恭敬地望着他，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三井寿，我这次饶过你。但是，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今井加重语气，“你将功折罪吧。不然的话，住吉会迟早还是要请叛徒吃枪子。”
　　跪在地上的男生怅然若失地仰起头，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幸福感，而是无声地笑了笑，笑容就像是晚来的冻雨打落了最后一片枯涩的叶子：
　　“是，今井老大。从现在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你救过水户良子，她肯定对你有几分信任感，你去接近她，做几天耳目。”
　　今井走过来，凑在他的耳边，冰冷的语调掩盖了温热的呼吸声：
　　“我是叫你假装，这次你可别再给我玩真的了。”

　　37. 再见了，铁男

　　美智子送三井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歌舞伎町的百合大街上。
　　斑斓五色的广告牌下，路灯昏暗而暧昧。不时有男男女女互拥着呢喃走过，阴暗角落里蹲着穿学生短裙的女子大声呕吐，还有醉醺醺的痴汉躺在地上发酒疯，三三两两的异装癖和流莺穿着暴露画着艳妆，扭动身体对着路人掀开裙角。
　　美智子默默地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井。她刚才也在房间里，目睹了一切。
　　三井突然停了下来。
　　“铁男在哪里？”
　　他没有回头，直直地站着，清冷的一个剪影。
　　美智子微微叹了口气，叹息声很快就被吹散在风里：
　　“不知道。”
　　“怎么会？”虽然猜测到了几分，还是不免地带上了颤抖。
　　“今井让他装扮成会津小铁会的人去杀人，大概是失败了吧，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被塞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他一直在哀求今井放过你，让你回学校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加藤就在他嘴巴上贴了胶布……车子开得太快了，我在后面一直追一直追，可是摔倒了，没有追上……然后今井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打了他一巴掌……”美智子的语气平板得就像在叙述一件漠不关己的事情。
　　“笨蛋……这个笨蛋……”
　　三井张嘴想叫铁男的名字，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重复地骂笨蛋，笨蛋，宛如一台突然卡带的录音机，或者突然拔掉电源的电器。
　　脑海电光火石间闪现出回忆的片段。
　　重型机车的后座，微凉的风，锋锐的水果刀，永远不戴头盔的后脑勺，粗暴的拳头，香喷喷的拉面，奇形怪状的招贴画，五颜六色的色情杂志，响亮的口哨，房间里朦胧的光晕，电视机里热闹的篮球比赛，热爱一切打架和美女，烟灰弹落，一次醉醒的时间。
　　总是几分懒散几分迟钝的目光注视着过去，曾经最好的朋友用颓废和鲜血答疑了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美好事物的勇气，球鞋溅起的水花湿掉了裤脚，缥杳的只是未知的命运与宿命的结局。于是只好睁大双眼等待无辜的泪水滑落。和以往所有的眼泪不同，这次的眼泪有着真正悲伤和心碎的形状。
　　“美智子，你回去吧。我认识去丹泽园的路。”
　　这个死过一次的的男人背影看起来萧索而寂寞。原本有点痞气的走相显得有些踉跄。整个人仿佛是几张焦黄老唱片在风中吱嘎作响，摇摇欲坠。蒙太奇的镜头散漫无端，纷乱着支离破碎的记忆。
　　丹泽园是整个歌舞伎町最出名的风月会馆。但是由于近些天来会津小铁会在电视上的曝光率实在太高，原本金碧辉煌人潮如织的大厅有点空荡荡的。
　　现在已接近午夜，本来就清淡的生意更加无望。
　　客服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推开门，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学生仔，满脸的新鲜好奇走进来，然后问过价格之后吐着舌头不发一言地溜掉。
　　还是敬业地打起精神：“欢迎光临。请先看看我们的酒水单子。”
　　他本能地认为像眼前的雏儿都是要先从陪聊开始。
　　“今晚有出台的吗？”男子的声音像是感冒了，低沉得喑哑。
　　“出台另结。要看双方喜欢。我可以拿另外的酒水单给你看。”客服吃惊了，看不出来眼前学生模样的人居然一开口就要过夜。
　　“不必看了。我直接点好了。”
　　“您是熟客？真是太好了多谢您回头照顾我们生意。可是……我好像没见过您呐……”
　　“我就要你们丹泽园的荣乐之花，水户良子。”
　　这句音量不高的话不亚于七级地震。大厅里所有的服务人员全部扭头看他。
　　小客服面孔煞白，几乎快哭出来了：
　　“请，请您别……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呀，”非常认真的表情和语气，“麻烦看我的口型，水——户——良——子——”
　　崩溃之下客服抖抖索索地按下了对讲机上的警铃。
　　“好久没有人来我们地盘上找麻烦了，手痒得很呢！”正在厨房里喝茶吹牛皮的打手们一个个闪亮登场，把三井寿团团围在中心。
　　有人认出了三井寿。
　　“这个不是住吉会的人吗？”
　　三井非常有领袖风范地跟此人挥手打招呼，露出亲切慈祥的笑容。
　　“妈的，趁我们现在有难，住吉会这帮王八蛋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敢来我们大家姐的地盘上撒野！活得不耐烦了！”
　　“大哥，你看他那个古里古怪的笑容，好像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不管了，先揍他个半死再说！”
　　转眼间，棒球棍和椅子腿就要往这个不怕死的白痴身上招呼。
　　“喂住手！”很清脆的喝声。
　　淡棕色的眸子里一掠而过的光惊如雷电。
　　“三井？”
　　“晚上好，水户洋平。”

　　38. 三井寿VS水户洋平 宿命的拳王争霸赛

　　水户洋平和三井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丹泽园。
　　洋平不忘回头叮嘱：“一个都不许跟过来，谁跟过来，或者通风报信，我就宰了他，割掉耳朵做串烧！”
　　百合大街。
　　头顶是五彩斑斓的广告牌，光如积水一样迸射出来，映着天空锈锈的铁黑色，邪恶又宁静，瑰丽又奇异，流光溢彩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三井就沐浴在光芒里，混凝土一样坚硬，鹅卵石一样麻木。
　　同样的景象，洋平想起不久之前的面具大会上对决的那个烟花照耀下的少年，还有着明朗的神色、飞扬的笑靥和豹子般的敏捷。
　　而此时的三井就是个垂暮的老人，眼睛里有看透太多是非曲折的神气，是暴雨前鸦雀无声的雾色压城。
　　“你怎么了？”水户洋平忍不住问。
　　对方只是迟钝地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找你姐姐。”
　　“三井前辈的脸皮还真厚呀！”洋平冷笑，“上次绑架藤真健司，这次要直接打我姐姐的主意了么？”
　　“我找她有重要的事。”
　　“我也找你有重要的事。”
　　“哦？”三井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正好，我们有笔帐一直没算。”
　　“很对！不过先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只不过想帮你姐姐而已。她可真是个美人呢！”
　　“原来我和藤真都是沾了她的光咯？”
　　“没错！你们死活关我屁事！”
　　“原来前辈真的是个混蛋！”
　　“什么？”
　　“前辈，哦不，三井寿，你是个大混蛋！没人性的大混蛋！”
　　三井抬眼，下巴上一道隐隐的旧伤疤轻轻上挑，画成了一抹诡异清丽的笑，“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没人性大混蛋。”
　　洋平微微一怔，别过头去：“你今天怎么没带帮手？可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哟。”
　　“哼。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你来找死吗？”
　　“不然你以为我今天过来干嘛的？” 三井开始解风纪扣，一边活动脑袋，发出咔咔的声音。
　　“就在这儿么？”洋平倨傲地看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学长。
　　“你不敢在大街上打架吗？小绵羊！”三井开始脱校服。
　　“我在大街上打架的时候估计你还在吃棒棒糖吧？”
　　“你算术没及格吗？我是你前辈，比你大！”
　　“那好，我纠正：我在大街上打架的时候你还在大街上吃棒棒糖。”
　　“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喂，我打赢了你，你就带我去见你姐姐。”
　　“打赢我？哈哈，就凭你？大话王！”
　　“我反正一定要见到你们大家姐！”
　　“太嚣张了！绝对不可以原谅！”洋平低低地说了一句，冲过来朝着三井的鼻子就是一拳。
　　“这一拳是替藤真健司揍的，居然把他骗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三井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鼻子里流出殷红的血。
　　“不会吧，这么快就昏过去了？”洋平嘀咕着，有点慌张地走上去查看。
　　突然他的胃部捱了重重一脚，一口酸水差点呕出来，眼前出现了无数小星星。
　　狡猾的学长一边擦着鼻血一边嗳哟嗳哟爬起来：
　　“早知道我今天应该穿尖头皮鞋出门！他妈的都说不要再打脸了！我还要靠脸吃饭的！”
　　“大混蛋！”洋平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三井装作掏耳朵的样子：“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
　　洋平回敬了一个毫不含糊的飞踢。
　　这一次，轮到三井寿满眼都是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一脚是替我姐姐踢的，虽然你救了她，但是如果不是你，她又怎么会被住吉会扣住！”
　　三井满脸尘土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肩膀发出嘶嘶的倒吸声。
　　洋平捂着胃部，大口喘着粗气。
　　三井开始掏口袋。
　　洋平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结果三井掏出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向洋平掷去。
　　洋平只看见漫天白花花亮晶晶的东西尖锐地呼啸着朝自己飞来。
　　他清楚湘北队神射手的腕力和准度，第一反应就是躲闪。
　　三井瞅准了时机扑了上来。利用身高和臂长按倒洋平，左右开弓就是一顿的猛揍。
　　洋平暗暗心惊，幸亏三井只是像发疯一样毫无章法地挥拳而不是扼击他的要害，不然赫赫有名的水户洋平真的要被一个菜鸟级别的选手在大街上发便当了！他瞅准时机一把扣住三井的手腕，利用力气和技巧把他反扭在地上，不由分说开始海扁。
　　百忙之中还瞄了一眼地上。
　　原来扔的不是暗器，是硬币。
　　这个大混蛋！打架的水平差得要命，打架的花招倒是防不胜防。
　　还没等洋平想完这句话，处于劣势的三井突然发狠用头去撞对手，正好击中洋平的右眼，痛得他仰面就倒。
　　刚刚获得解放的三井寿第一步去摸牙齿，发现它们还在。
　　第二步去摸脖子，发现也在。
　　刚才差点没被勒断掉。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近：
　　“臭小子，知道痛了吧？刚才那招叫做樱木头槌！”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洋平的眼睛里弥漫起大雾。
　　而三井此刻抱着头蹲下了，这个本该平凡又平凡的夜晚，发生了太多该死的事情，让他头疼欲裂，让他痛不欲生。
　　记忆翻滚着涌上心头。这两个在黑暗中行走，并且互相仇恨的少年却有一个非常光明的交集。如果活得像樱木花道一样单纯，一切都遵循青春励志片的传统套路，这两个少年的生活就会永远是有着美好结局的安徒生童话。
　　“喂——”洋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三井身边向他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大家姐。”
　　三井抱着头不说话。
　　“喂——你没事吧？可以站起来吗？”
　　这句话果然击中软肋：“白痴，你还是照顾一下你自己吧！不用化妆就可以演死人了！”
　　洋平很好脾气地笑笑：“良子姐姐去京都府了，明天早上回来。你要不跟我回家去等她？”他很小心地没有提出清理伤口之类的事情，知道脾气暴躁的学长肯定会一口回绝。
　　果然三井寿站了起来表示同意。
　　“等我捡一下衣服！”
　　“无聊！每次打架前都要脱衣服，你以为你玩北斗神拳吗？”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

　　39. 成年人的悲哀

　　洋平的家在花木町高级社区里一幢酒店式公寓的26层。
　　客厅里摆设相当简单，朝窗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三井拿起来看，是一张平常人家都会摆放的家庭合照：水户良子穿着一件糖果色吊带裙，额发高高撸起，清铅素靥，妩然可爱，十足幸福小女人的甜蜜模样；被倚靠着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跟洋平有几分相似，眼角有活泼的笑纹，没有洋平那般冷淡；洋平站在这对温馨的小夫妻身后，手搭在兄长的肩上，一贯散漫和疏离的神色收敛不见了，笑得像个幼稚园学生。
　　温馨的感觉就像空气带着微微的柠檬酸，在阳光里慢慢发酵流转一样。
　　三井正看得入神，一只手把相框拿了过去：
　　“没有人告诉你做客的礼仪吗？不要随便动人家的东西！”
　　“哎，看看又不犯法——你拿着毛巾干嘛？”
　　“你可以进去洗澡了。我把水已经放好了。”
　　“什……什么？”
　　三井的脸腾地红了，装听不懂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句对白实在太像三井妈妈经常对三井爸爸说的台词。
　　“我才不需要……洋平你在拍马屁吗？”
　　“你把我们家的新沙发弄脏了。”面无表情。
　　三井低头看看，有点尴尬地搔头：“就蹭脏了一点点而已。”
　　“我姐姐过一会儿就回来，她如果看到……”带点威胁的语气。
　　三井像被打败了似的接过毛巾。
　　“防滑毯要铺开，毛巾挂在这里，洗发水和沐浴乳在左边第一个格子上，”洋平快速指点，最后不经意地带过一句，“药膏和胶布在第二个格子。”
　　“噢。”三井寿老老实实地回答。
　　当三井擦着湿漉漉的发丝走出来时，洋平几乎快靠着沙发垫睡着了。
　　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映得少年人的瞳子色作深褐极亮。
　　懒洋洋地抬头：“嗯，你穿我哥的衣服正好嘛。”
　　三井不客气地躺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摊成一团泥状，拿起一罐啤酒。
　　“抽烟吗？”
　　“不抽。”
　　“你不介意的话我点一根咯。”
　　“随便啊，这是你家。对了你跟你姐姐住？”
　　“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她很忙，不怎么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应该很没劲吧？”
　　“我以前住在浅草町，爸妈的老房子那里，后来哥哥去世了我才搬过来的。”
　　“浅草町？樱木好像也住那里呢。”
　　“我跟他是邻居。”
　　“怪不得。你现在还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了。自从他到处扬言因为我的退学要把我揍到比披萨饼还要扁，就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你呢？常常能遇到他吗？”
　　“没有。不过听说他也入选国青队了。”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这家伙不简单。走的路会和我们不同的。”
　　“嗯。他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两个人像是没有发觉，又像是心有灵犀，自觉地开始划分界限了。
　　“流川去美国了，这小子，运气真好啊，”不甘心地喃喃着，唇线微微抿成一个不服气的弧度，“那天篮球部组织送流川的散伙饭。连樱木都去了，就我没去成。”
　　“你那天忙什么呐？收保护费？欺负小摊贩？吃霸王餐？”
　　“滚你的蛋。忙着给你和你姐姐塞枪！”
　　“事情还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一提到那天火气就上来，但看着对方沮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柔声安慰，“算了，流川枫会理解你的……不过那个睡神啊，估计他连去的人都不记得，怎么会在意没去的……”
　　“听说流川亲卫队也去了，在餐厅门口哭得肝肠寸断，搞得路人以为是湘北丧葬团……那么壮观的场面没看到啊真可惜……”
　　洋平满脸黑线。一个人爱看热闹的本质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赶紧转换话题：“学长如果没有浪费两年的话，现在也应该坐上美国的飞机了吧？”
　　三井悻悻地啐了一口：
　　“如果，如果有个屁用！我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如果是什么吧——如果不是我，而是赤木的膝盖受了伤，从此他消失不见开始混飞车党，然后由我带领木暮安田宫城这些农村级选手称霸全国大赛……高三的时候赤木突然带着青田龙彦来篮球部踢馆，被我一拳打掉三颗牙，被你们樱木军团制服，面对安西教练泪流满面——我想打篮球……然后陵南挑战，鱼住宣称‘最多让你拿5个篮板’，结果猩猩在体力丧失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拿了20个篮板，刮起全场最大的篮板球旋风。面对海南时因为体力不支而早早下场，因为剥不开香蕉皮而留下悔恨的泪水——他妈的，我为什么会浪费两年的时光……”
　　洋平听得大笑起来：“喂喂，你就这么讨厌赤木队长吗？高一时候的过节不至于带到现在吧？我上次还在街上遇到他呢，精神很不错啊。”
　　“他当然不错了，估计有学校提前录取他了吧？”
　　“啊，那么，三井学长你呢？”
　　对面的男人坐起身，把手里的空罐捏得扁扁的，嘴角残存着酒渍泡沫，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地仰望着空气里虚无缥缈的东西，绽放出一个毫无生气的笑容：
　　“现在能活下去就很好了，哪里有什么未来呢？”
　　昏黄的灯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缠绵而上，两个少年带着颓废和微笑的眼神互相打量着对方，洋平没有去问三井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失魂落魄一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三井也没有去问洋平他照片上的哥哥是怎么去世的，会津小铁会的大家姐究竟外出做什么。
　　在偶然和必然中间游荡着，终于面对面坐到一起的两个人，非常默契般地绝口不提往事地聊着天，仿佛恐惧突然间触碰到那根禁止的红线，一下子直面不了涟漪沉淀之下显现的血淋淋的真实，以及自己突然僵住的脸。
　　悲伤的不仅仅是过去，还有早早栖息在心头的成年人的悲哀。
　　当水户良子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幕非常温暖的景象：
　　两个小孩在面对面的沙发上睡着了。中间的茶几上满是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头和散落在边角上吸了一半的烟蒂。两个人都睡得很熟，呼吸清晰而均匀，脸颊带着三分醉意的玫瑰红，睫毛微微颤抖，漂浮着夏叶鲜活的稚嫩与清新，手脚胡乱搭在茶几和地毯上，在那些初升的阳光流泻而下铺展成最简单线条勾勒却又最单纯干净的画卷。
　　那一刻，时光安稳，岁月静好。
　　水户良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就这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来还有家人在等着她在寒夜奔波归来。未熄灭的烟头忽闪着红光，淡淡的在冬天里像是温暖的炉火。

　　40. 对陌生人千万不要说自己是从秋田来的

　　神奈川开始进入严冬，寒流经过带来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地打着卷儿在半空浮游，似乎很不乐意落到地面，挣扎着想逃脱地心引力的束缚。
　　新干线站台上的公用电话亭里，穿着单薄校服的三井寿跺着脚，捏着听筒，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立即凝结成大片白雾状的冰珠。
　　“今天去秋田？”
　　“是。明天上午报名，下午就坐新干线回来。”
　　“很积极嘛，看来最近对组织上的事情越来越上心了呀。”
　　“大哥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到。”
　　“有这样的觉悟就好。最近水户良子在干什么？”
　　“去了一趟京都府的原部，好像是去求助了。”
　　“求助的人是前议员松井，还是极东会的会长，打听过吗？”
　　“这个不清楚。”
　　“笨蛋，我派你去水户那里冬眠的吗？”
　　“对不起老大。不过昨天倒是有点情况。”
　　“讲。”
　　“昨晚相尺正辉去和歌山赌场听营业额汇报，有人冲出来想砍他，可惜那人动作太慢，被相尺旁边的保镖一枪爆了头。”
　　“你的意思，是水户安排的？”
　　“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安排的，跟水户同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起码有五六只。但是不管怎么样，相尺还是活蹦乱跳的。”
　　“……再这么耗下去，看戏的人都没耐心了。虽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争的时间太久了，渔翁都快饿死了呀。”
　　“是。我还翻过水户良子的信件，有从俄罗斯来的文件和包裹。”
　　“有意思，想要向山口组学习，往海外扩张么？”今井沉吟半晌，“有什么情况继续汇报。”
　　“是。”
　　“对了，大学加油。”
　　“是。”
　　三井搁下听筒，把领子拉高了点，遮掉了唇角一丝轻蔑的笑，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向站台。
　　与此同时。湘南会津小铁会事务所。
　　会津小铁会几乎所有的高层都集齐在门口，看上去比不久前四代目的丧礼还要热闹许多。许久不露面的大家长们也出来了，几个老头子跟冬眠被吵醒的熊一样心情很不愉快地哼哼着。甚至人群中还出现了几张大家非常熟悉却又非常害怕的面孔——相尺正辉和水户良子。这两人各自都很警惕地站得离对方远远的，嫌恶的样子像是生怕传染病毒一样。
　　漫天风雪几乎隐没得人眼都睁不开。雪幕中，一辆宾利Mulsanne缓缓停下，车门开启，一根银质拐杖首先落下，溅起浊黄色的冰渣。随后颤巍巍地走下一个耄耋老人。黑尼大衣，鹤发，冷峻的脸。
　　大家长等几个纷纷殷勤地迎上去：
　　“柴崎议员，真是要抱歉麻烦您，辛苦您走一趟了。”
　　“没有您出面裁决，恐怕这次闹剧真的不好收场呢。”
　　“都是这帮不争气的孩子们，我们会津小铁会多少年了都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这次丢人丢大了！”
　　被众星拱月的柴崎议员只是冷淡地侧过身，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相尺正辉，水户良子，给我滚到后院里来。其余人在外面等着。”
　　三井此次的秋田之行还算顺利，秋田法科大学虽然是所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大学，校园建设得倒非常漂亮。连片的樱花树多得让他想起湘北高中。
　　办完入学试的报名手续，领取了试题资料，听了导学的介绍讲座。三井看了看表，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就漫无目的在校园里闲逛。居然遇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丰玉的南烈。三井倒不是仅仅因为此人重伤了流川枫而记住了他的脸，还有个原因是三井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以前飞车党的伙伴阿龙。凑巧的是，阿龙曾经也用扫把头打伤过流川枫。
　　不知道流川枫在美国怎么样，应该不会衰到大洋彼岸都会有同样蛋壳发型的仁兄扁他吧。
　　南烈好像也记得湘北的定点炮台：“你好，湘北队的！”
　　“你好，开药店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
　　“你也打算报秋田法科？”
　　“没办法，成绩太烂了。大阪那些学校的分数又高得吓人。”
　　“哎，刚才听导学说今年入学试比往年的要难啊。”
　　“真的？考不上的话我只好去卖我们家祖传的眼药膏了。”
　　“挺好的，流川枫肯定第一个买。”
　　听到这个名字，南烈明显一震。
　　“流川枫，现在还好吧？”
　　“他去美国了。”
　　三井明显感到对方的失望。眼神在刹那间晦暗下来，淹过的竟是浓深如水的空落。
　　曾经在球场上拼杀过的对手互相聊了几句，匆匆道别而去。
　　回到神奈川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茫茫天地中没有流云也没有雀影，地平线处只是夕阳倒映下胭脂色荦荦地晕染开去，靡靡白色中一抹精致的枫叶红。
　　“请问，您知道湘南区中葛西怎么走吗？”
　　三井吃惊地回头，一个明艳的女人冲他微笑。
　　新干线上她坐在三井的斜对面，若有若无的Kenzo香水味道撩拨周围人的心弦。她倒是一心一意只朝坐在窗口的蓝头发小帅哥抛媚眼，搞得三年级生心猿意马的。自从飞车党退伍后剪掉长发，眼看着牙也不缺了，嘴也不歪了，腔调也不跩了，耍帅也不欠扁了，体力不支的样子更是萌倒一大拨男女老幼，连坐新干线都有美女投怀送抱暗送秋波，三井寿觉得自己魅力指数大增。
　　嗯？湘南区中葛西？三井马上回过神来，那里是会津小铁会的大本营啊。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不动声色地开始发挥影帝的实力：“下雪天出租很难叫的，我家住在附近，我带你坐电车去吧。”
　　一路上三井并没有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女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来神奈川帮一个朋友的忙，然后就绝口不提自己，只是问三井年龄学校什么的，兜兜转转开始说些露骨的情话，然后暧昧地在三井手心里划圈，凑近耳朵问他明晚有没有空。
　　“今晚不行吗？” 低掩的眉睫轻轻挑起，瞳深如海。
　　“今晚有事，很重要的事情。”女人显然是个中老手，梨涡浅漾，呼出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脖颈上，能让人在刹那间失了魂。
　　“为什么今晚不行啊？我明晚要温书准备考试。”三井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女人凝视着这张漂亮的脸，像是下了好大决心：“那你在我宾馆的房间里等我吧。等我办完事马上就回来。”
　　湘南区中葛西的一家豪华酒店。
　　女人刚把三井带进房间就开始亲吻他。没有落在嘴唇，而是从耳垂开始一路滑落到男生的锁骨处，在男生想回吻之前轻巧地转身离开，走进淋浴间，咯咯笑道：“急什么？说好了等我晚上回来的呀。”
　　“我要先洗个澡换衣服，你可别偷看哦。”
　　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三井悻悻地想我才懒得看呢，一边四处转悠一边努力想把刚被撩上来的火压下去。
　　这时候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两个黑色西服的彪形大汉。
　　看到三井明显一愣，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您是从秋田来的吗？”
　　三井点头。
　　“柴崎老爷子说的就是他吗？”另一个问第一个的。
　　“应该没错，房间号也对啊！”
　　“快点走吧，已经迟到了！”
　　“就是啊，都打了好几趟电话催了。”
　　“哎你知不知道你很拖拉啊！说好了五点的现在都七点半啦！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一个啊！知不知道这件事很重要的关系到我们会津小铁会的未来啊！”
　　还没等炎之男发表意见，就被这两个彪形大汉半拉进电梯里。

　　41. 这是明明个乌龙啊大混蛋

　　三井先是被塞进一辆汽车，没多久就被拎出来，半推半赶地穿过一个种满了五叶松的大庭院，踏进一幢和式全木制鬼气森森的宅邸。整个过程不断有人催命似地说怎么这么慢啦云云。
　　三井先是想挣扎声明找错人了，随后暴怒到想骂街，最后决定闭嘴看好戏。
　　一楼侧间只有一架玻璃屏风，一张榻榻米，一个烛台，两支牛油蜡烛。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木头特有的气息。
　　三井被推进去，看到榻榻米上跪着一个看起来很诡异的老太婆。
　　炎之男的汗毛嗖一下全部竖起来了。
　　他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在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只怕过一样东西——
　　《千与千寻》里面的汤婆婆。
　　汤婆婆是炎之男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自从被德男他们硬拖着去看了那部电影，三井起码有两个晚上失眠、盗汗、胸闷、手麻、心烦、乏力、肾亏、脚气……到第三个晚上实在受不了啦，死活都要跟弟弟正夫睡一张床。结果就是，三井寿睡的很香并且流下了幸福的口水，可是第二天眼睛睁不开了，该死的弟弟把胶水涂在了他的睫毛上。
　　那位十分可疑的婆婆缓缓地转过头——
　　“啊！……”
　　这声惊悚的夜魈般的叫声不是三井发出来的，而是婆婆。
　　三井一边拍着被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的胸口，一边翻白眼。
　　“怎么会这样？！柴崎请来的明明是秋田的头牌啊！秋田的头牌怎么会是个男人呢？难道现在牛郎更吃香了？”
　　三井很想仰天长啸：“我有长得很牛郎吗？”
　　“唉——不管了！里面人等得太久了！再等下去估计又要吵起来了！”婆婆好像打定了主意，大义凛然地站起来：
　　“你，给我把衣服换了！”
　　三井看了看婆婆递过来的衣服，差点呕血数升。
　　叠得非常整齐的浅樱色女式和服。
　　“我可是男人啊男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要穿女人衣服！哇——为什么你还拿着首饰盒？喂喂，不要往我头上插花！把那些该死的山茶花和可怕的假发拿远一点！咳咳……咳咳……你拿粉饼往我脸上扑什么？想呛死我吗？……”
　　这时候门外传来焦急的叫声：“婆婆，来不及了，楼上说不用换装束了立即上场。”
　　老太婆不无遗憾地停下手，对被折腾到快没气的男生说：“这样可不符合规矩呀，不过算了，不能让客人久等下去了。”
　　看着三井被人架走，瘪瘪的嘴里还在嘀咕：
　　“如果上好妆肯定不亚于中西君尾呢！”
　　（注：中西君尾是幕府时期一个有名的艺妓）
　　水户良子及她的人马跪坐在一边，与相尺正辉一拨人遥遥相对。象征着裁决大权的柴崎和几位大家长坐在上首。
　　令人称奇的是，这种寒冬时节，柴崎的脚边居然还放着一只促织罐，罐里的黑翼促织偶尔会发出几声清朗的叫声，打破无比压抑和沉闷的气氛。
　　“柴崎大人，怎么您请来的人还不到啊？”相尺终于忍不住轻声问。
　　“相尺，你是在质问柴崎大人吗？”水户良子出言讥诮。
　　“混蛋，你明明知道不是的！”相尺气得差点站起来。
　　柴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估计风雪，路上耽搁了。人是我特意打电话叫美胜乐安排过来的，据说是秋田歌舞场里摇骰子的第一好手——既然相尺不肯接受水户的掷骰子的人选，水户也不愿意要相尺提供的骰子，那么折中办法就是——人和骰子都是我来提供，你们等着看结果就行了，愿赌服输。”
　　大家长在旁边亦步亦趋，回声般地重复了会津小铁会一代目的名言：
　　“压库扎就是要用压库扎的解决办法。”
　　帘布被挑开了。
　　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叫道：“人带到啦——”
　　大家看到一个少年被一脚踢了进来，扑倒在正中央的蒲垫上，狼狈不堪地揉着屁股，睁着无辜的双眼抬头打量四周。
　　水户良子听到自己的下巴咔嚓一声掉下去的声音。
　　正襟跪坐在一旁的水户洋平此刻很想把自己的眼睛戳瞎。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点？
　　柴崎也显得无比错愕：“你……”
　　三井寿在迅速估算形势之后已经有了打算，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我在半路上走得好好的，是你手下硬把我拖过来的，还说什么快迟到啦大家都在等你。我想既然大家都在等我那我就抓紧时间吧。然后我就在这里啦。”
　　破绽百出的谎话。
　　柴崎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把你的手伸出来。”
　　三井吓了一跳：“不至于吧？走错地方就要砍我的手？”
　　碍于众人目光的压力，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来。
　　非常清秀的双手，小麦金的肌色，修长的十指，指甲透明而均匀，指节处隐隐有以前打篮球时留下的老茧。
　　“很漂亮的手呢，”老头子啧啧赞叹，“好极了，今晚就由你摇罐吧。”

　　42. 摇骰子的必须是女人

　　三井冲洋平挤了挤眼，后者气得扭过头不去看他。
　　“赌什么？”又开始发挥演技，极其专业的样子。把一个袖管脱下来扎在腰上，露出右半边肩膀和手臂，撩起额发，将一支竹签咬在嘴里——非常标准的摇罐人形象（只不过干这行的都是女的）。
　　“押大小。”相尺提议。
　　“猜单双。一局定输赢。”水户良子说。
　　“猜单双。” 柴崎一锤定音。
　　“为什么啊？”相尺愤愤不平。
　　“白痴，你知不知道作者一边考虑剧情还要一边打字是很辛苦的啊，当然是速战速决的赌博最容易写啦。”洋平插嘴。
　　三井捻起一粒骰子放入盅里，大喝一声：“开始了！”
　　然后高举过头顶，很神棍地开始摇晃。
　　发羊癫疯。洋平在心里默默评价。
　　一分钟之后。
　　“请！”
　　砰的一声，罐子落在桌面。
　　“单！”
　　水户良子清脆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双！”
　　相尺正辉不甘示弱。
　　“开！”
　　庄家宣布，正好一缕蓝色额发落下压在眉睫，洞黑的眸子犹如黑色古代战场。
　　水户良子身子微倾向前。
　　相尺正辉磕了药似的乱抖。
　　众人屏息凝神。
　　公证人柴崎跨步向前，缓缓地揭开了盖子。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
　　“哎？——”
　　大家忍不住一齐叫出声来。
　　罐子里什么都没有。
　　嗯，没错。镜头推进，给个特写。的确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眼睛都燃烧着可以烤熟一头大象的熊熊怒火。
　　三井突然觉得好热：“这个……怎么会这样……”
　　他暗暗告诫自己：！
　　“臭小子，你把骰子藏到哪里去了？”相尺首先开火。
　　“玩笑开的也太过分了吧你以为这里是魔术演练会吗！”水户良子咄咄逼人。
　　“我刚才大概太用力了……”三井有些心虚地解释，当他看到他的保荐人柴崎失望的目光的时候，炎之男的心都快碎了！这个老头儿的表情多么像他所敬爱的安西教练啊！
　　洋平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诸位，我看到门口那里好像有一个小东西。”
　　“统统不许动！——”
　　三井大吼一声，一下震住了准备蜂拥过去的人们。
　　“那个，公证人，摇飞出去的骰子，应该计算在结果之内的吧？”
　　柴崎拄着拐杖站起来：“算。”
　　于是三井小心翼翼四肢着地爬过去，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差点卡到门缝里的那粒关系到会津小铁会未来命运的骰子。
　　“三点。”三井直起身宣布。
　　洋平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容。
　　相尺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赌局，同时还搭上了三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的心血——把工藤会拱手让给水户良子之后，到京都府退休做组织顾问，每天开始和上了年纪的大家长们一起钓鱼打牌下将棋。
　　水户良子成了会津小铁会名副其实的大家姐。鉴于被暗杀的会长还躺在医院里，大家姐先暂统组织里的一切事务。往日相尺派的追随者们也老实了许多。
　　会津小铁会的内乱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而三井寿跟会津小铁会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
　　经常有人报告今井：看到小西组的三井组长跟会津小铁会的水户洋平在一起打柏青哥，甚至还有人在remix看到大家姐水户良子跟三井小组长喝酒。
　　今井原封不动地把报告转给三井，这使得高中三年级生蟹爬一样的字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统统批示：查无此事。再转回给今井。
　　“啊喂三井君，你可别玩得太过火了。”
　　“接近他们，套取情况——不都是老大叫我做的吗？”
　　“……混蛋！这种事情，你可以拿到台面上去做吗？还搞得人尽皆知！”
　　“是。我下次一定低调。” 清瓷般的脸上湿漉漉的表情。
　　今井又一次心软了。
　　“水户良子是怎么搞垮相尺的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呢？”
　　“老大，这就是天意阿鲁！”

　　43. 在人生的道路上卡住了而已

　　“开场后才几分钟流川枫表现出色，连续得分和助攻啊。第二个进球超级拉杆，可以剪成教科书的片子卖钱哦。”
　　“瞧这架势，哪像个一年级菜鸟啊，完全是个人妖啊哦对不起人精啊！”
　　“身为解说员这么不负责任的Kuso还是少些吧。”
　　“也是，观众朋友们会发短信来骂我们的。”
　　“看哪，红头发飞身救球——这是一个标准的橄榄球动作，太经典了！红头发叫什么来着？请稍等观众朋友们（悉悉索索的翻纸声）啊——樱木花道，非常……有特色的名字……他也是本届国青队的新秀之一，这是他的处女秀，我们期待他的表现——啊喂，果然是处女秀！他把球传飞了！”
　　“现在还落后，哎，森重宽这个球处理得有些急躁了。”
　　“森重宽的单打能力够厉害，也难怪他敢强行突破。”
　　“是啊，你瞧他的长相，特别有王霸之气。”
　　“王霸之气……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观众朋友又会发短信来骂我们的——明明是巨猩风范好不好！你看他，虽然他的超级暴扣没有成功，但还是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啪，口香糖掉地上了，捡起来继续嚼。”
　　“啊啊，樱木花道又被突破了！他今天就像一台提款机，对手净在他身上拿分数！”
　　“咦，樱木要罚球了。”
　　“投了！——观众朋友们，樱木这名队员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球队领先20分的时候他是两罚不中，球队落后20分的时候他还是两罚不中。”
　　……
　　正当小林和宫本看得乐不可支，电视机一下子黑屏了。
　　他们的小组长三井寿出现在小西组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支遥控器，阴沉沉的脸色就像被偷了钱包。
　　“叫你们办的事办完了没有，有心情看电视的话不如上街去收这个月的保护费去！”
　　等三井的人影消失在门口，宫本忿忿地说：“我们组长就算跑到地狱里去都不会忘记跟阎罗王收保护费的！”
　　小林说：“刚才应该是被今井老大骂了，说不定还被罚跪榴莲了呢。”
　　小林前半句算猜得没错。
　　自从会津小铁会的风波平息之后，今井是一天比一天坐立不安，他很清楚，水户良子坐上代理长，首先集中力量要对付的就是他，第一，住吉会现在是唯一可以跟会津小铁会抗衡的暴力团；第二，藤真绑架事件带来的深刻影响足以让今井荣登大家姐“最想干掉的人”黑名单前五位。而他的内奸三井带回来的消息无非是相尺正辉上完厕所从来不洗手、水户洋平昨晚桌球输了两局、水户良子的场子里波士白樱桃酒销量很好之类的无聊消息，问到详细动作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总是两手一摊露出无能为力的惫懒神色：
　　“怎么说我也是外人啊，他们具体的事不会跟我讲的。”
　　路人看到住吉会事务所的上空出现了一朵核爆蘑菇云，不用怀疑，那是今井吉之助的怒气形成的。
　　没多久，今井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住吉会名下的两家酒吧在警方的突击检查中被查出有人挟毒并且聚众吸食，虽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毒*品是由酒吧内部人员提供的，但是今井觉得跑到警视厅录口供的感觉非常之不好，比他的新车油箱被某不具名人士用弹弓打穿了还不好。
　　他又把三井叫过来，问他知不知道这回事。
　　“我们的场子里涉毒？”三井有点吃惊。他知道，涉毒这件事非常不妙，暴力团虽然名义上合法存在，但是一旦触犯了不合法的生意，警方取缔起来也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水户良子那里到底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只知道，最近水户洋平经常去歌舞伎町的罗兰街——会津小铁会在跟俄罗斯跑单帮的客人做大买卖，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搞得原本支持大家姐的柴琦非常火大，有风声传出来要换掉她——估计是因为现在发展海外非常冒险，而且说不好会触及到山口组的利益，这样会津树敌就太多了。”
　　“你是说，水户良子应该忙到没有时间对我们动手吗？”
　　“她现在头疼的事情有一大堆吧？相尺只是暂时被夺了权，如果失去柴琦的支持她的位子也不会坐得稳。况且风传说她想扶洋平上位，这更加触犯了几个大家长的意思，会津小铁会内部一直对洋平哥哥的死讳莫如深，如果洋平接手他姐姐的位置——男人一旦好奇起来比女人要可怕很多吧。”
　　三井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管好自己的舌头。
　　今井探究地瞅着他，很明显，这位年轻手下思路清晰头脑灵活出乎意料，只不过装傻的本事实在不小。
　　这个时候有通电话救了三井。
　　今井看了看来电显示。挥手让他出去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会津相尺。

　　44. 在黑吃黑的道路上来回踱步

　　天气很阴郁，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云。这种时间一个人最应该与天气隔绝开来，蜷在萧索安静的高层公寓房间里，让平和的坦然被风雪肆虐的末日来袭所产生的恐惧感一点点侵蚀。
　　然而洋平只带了一把伞，把门关上，下楼。
　　公寓门口，三井寿倚在大厅立柱边等他。
　　男生穿着毛茸茸的冬装，系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围巾，无聊地歪着脑袋发呆，看到洋平的刹那精神一振，神采的流盼在睫毛下一闪飞舞，就像有愉快的诗句在脑海里突然浮现一样。
　　洋平抑制不住地微笑了。
　　让心绪泛起微澜的人，那些或欢快或感伤的小情绪多半是来自惺惺相惜的莫名认同感。
　　“这么急着找我，又有事情了？”
　　“废话当然有急事找你商量。电话里不方便说，现在今井对我的信任度很低。搞不好有什么监听之类的。”
　　“也不掂掂自己份量，你们老大也太看得起你了吧。”
　　“混蛋你不吐我槽会死吗？！”
　　“学长你恶劣的性格能不能改改啊，唾沫星子都飞到我眼睛里去了！”
　　百吉拉面馆。
　　这里是三井和洋平最近常来的一家拉面馆，也是三井和住吉会初照面的地方。
　　三井吃拉面的声音呼噜呼噜很响，懒洋洋的显得有点粗鲁，却能让人听得胃口大开。
　　“喏，事情基本就是这样。”把空空的大碗一推，心满意足的抹了抹嘴。
　　“你要么是脑部先天性发育不全，要么后天□质病变。”洋平摸着下巴，迅速地下了结论。
　　炎之男额头上爆出青筋。
　　“当然，我是说如果你答应那个女人的话，你就是脑子有病，”洋平侧了头，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对方被激怒又平复的神态，“开什么玩笑！叫你去向警察指证今井贩*毒？她是想害死你吧？”
　　“美智子也没有错，她只是一心要为铁男报仇而已。”三井烦恼地捂住半边脸，“我是最接近今井的人之一，由我指证他，他入狱的可能性大一些。”
　　“我看你翘辫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只要今井入狱，我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啦！”
　　“嗯，你会过上一辈子被追杀的正常生活。”
　　“老板，再来一碗拉面，”三井怒气冲冲地叫道，“我要全部扣到这家伙的脑门上去！”
　　洋平摆摆手：“既然不是我们会津小铁会干的，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到底是谁在运毒呢？还故意放风让警察知道。”
　　“想搞垮住吉会的人吧？”
　　“我看呐，没那么简单。”
　　眸子带着雨意的微凉，洞深得像未央的夜。
　　“喂，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呀。”
　　“你还是注意一下保护自己吧，”三井意味深长地看着学弟，“能告诉的我都告诉你了。早作准备。”
　　“嗯，我的使命就是保护我姐姐而已。”
　　洋平极其罕见的认真的表情和语气。
　　这时候少年人有点小甜蜜，爱的使命感在他心中就像最新鲜的蜜桃一样饱满多汁。
　　即使曾经受到过伤害，这颗心的美好能量一点都没有降低。
　　三井微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的神气。
　　“要保护姐姐。”
　　忽然想起很久没有坐过那个人的机车后座了。
　　耳朵很容易陷入那些温柔的泥沼，本来已经不会感到任何疼痛了，只是那伤口刚好温柔而精确地击中了心脏，除了麻木他几乎无能为力了。
　　“我们都有很多要保护的东西呢。”
　　三井喃喃着，迷茫地望向窗外。薄薄的日光照得他愈发苍白无血色，衬得眉睫漆黑如墨。
　　“——可惜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得了。”
　　多事之冬。
　　空白的情绪像风雪一样将人们吞没，从冰冷中感受到灼热，从绝望中感受到希望。

　　45. 没有坏人，只有敌人

　　“老大，你找我？”三井略有些局促地说，自从上一次的死里逃生之后，他一直很抵触踏足今井的会客室。
　　今井点点头，指着空的一张沙发椅让他坐。
　　旁边坐着的是加藤、完野两个大心腹，还有其他三四个比较得力的小组长，看起来是要开紧急会议的样子。
　　“三井，叫你带两个能打架的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好，后半夜出发。”
　　“啊咧，我们是要去哪里？”三井心中的不安在扩大。
　　今井打开窗，侧耳听了听风中远远挟来的几声呼喝，回眸展颜一笑：
　　“杀人。”
　　今井这个计划不算仓促。
　　跟相尺是一直保持着联系的，这枚棋子他一直没有打算放弃。
　　带来新的利好消息是：柴琦已经在暗地里要求相尺尽快动手，解决一意孤行要向海外扩张的水户良子。
　　作为暗地里的盟友，今井得到了丰厚的许诺。
　　同时，他也知道了手下三井的又一次不规矩行为。
　　一般来说，往警局打匿名电话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恐怖分子，用平安喜乐的语气报告你某某地方有炸弹，还有一种就是无间道。
　　虽然三井只是打了个试探性的匿名电话，但是今井得知后还是脸色发白了一会儿，然后吩咐手下，把三井叫过来，安排他参加当晚的行动。
　　三井走在一大群沉默的压库扎最后面。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雪绵绵地下着。细细密密的雪花就潮水一样哗哗的向身边卷了过来。
　　此时就好像一千零一夜里所描写的一样，十七岁的少年感觉自己正走在一个古老的魔盒里，盖子砰地一声合起来，压抑下来无数沉沉欲睡的感情――大地的喧哗，微风的呻吟，花朵的咿呀，心脏的撞击，还有雪花的漱漱声。
　　也许残酷的不是风雪，而是青春。
　　即便站台还是这个站台。离开得太久，却连气息都没有了。
　　Mia这家夜总会原本是相尺旗下的，在破落的老城区，平时业绩一直不佳。
　　这天是水户良子的查账日，她推开店门，不出意外地看到生意冷清，几个尘土满面的大叔带着颓废的眼神坐在吧台边喝酒，鞋跟碰在地板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响动。点唱机里放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爵士乐。
　　水户良子原本不打算到这里核对营业额，但奇怪的是，当月Mia上报的业绩惊人的好，让她怀疑这块地方是不是在做不该做的买卖。
　　当她看到店长一副猥琐嘴脸时，她的怀疑更加扩大了。
　　“大家姐，我们怎么敢骗您呢？”店长把账目本哆哆嗦嗦地奉上。
　　水户逐页翻阅，房间里只听得到指尖滑过书页的声音。
　　灯光昏黄，外面的雪光黯黯映入室内，水户良子恬淡的侧面在朦胧的黑暗里勾出一个干净而明媚的边廓。
　　电光火石间，账目本啪地合上，眸子中一瞬而逝的光冰寒透亮。
　　“大家姐，你快走吧。”店长崩溃了似的跪了下来，上下牙齿都在磕绊，“大家姐，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相尺大哥的主意，我只能听他的……”
　　“你说什么！”一个手下猛然间反映过来，一把揪起店长的衣领。
　　这个时候水户良子倒是惊人的冷静。
　　她一个人走到窗前，哗啦一下把窗帘拉开。
　　重重的布帘在寒风中忽而鼓扬，像翻飞的蛾翅。
　　银白色雪幕中，包抄上来的人大约有一百多个。
　　“衫田、铃村，你们下楼去看大门有没有被反锁。西野，吉木，你们去检查其他走道。没有办法的话，看看一楼和二楼有没有什么东西阻隔的，记住，尽一切努力，不要让他们上到三楼。”
　　这几天出门，洋平总是忧心忡忡紧锁眉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他哥哥去世时那个缺爱的孩童模样。
　　她只能微笑，叫洋平安心去跟俄罗斯人打交道。她很清楚，如果真的做成这笔走私生意，不仅组织得利，更主要的是，洋平的名望和资历会上升不少，再假以时日，接手会津小铁会，踏上他哥哥没有走完的路。
　　这是水户良子的打算。
　　她觉得，这是洋平最好的路。
　　出门时她还是听从了洋平的安排，多带了十几个人。
　　但是三十多个手下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大门和侧门都已经被封死了，大家姐，不如把二楼的玻璃打碎跳下去，楼层不高，我们保护你出去。”最忠心的手下之一衫田说道。
　　“相尺这是想要我的命呢，居然还叫来了住吉会的人。要走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语气淡漠得好像是在叙述一件不关己的事情，眼神流转间波光粼粼，却有锋芒隐现，让这个看起来美丽荏弱的女人无形中带着压倒一切的凌厉。
　　“大家退后，不要靠近窗户！”
　　水户发指令的时候已经迟了。
　　一声枪响划裂夜空。
　　某个马仔不声不响地仰面倒下去。
　　远处，今井皱着眉头问加藤：“你确定你瞄准的是水户吗？”
　　加藤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反正都一样。”
　　今井暗骂了一句白痴，回头吩咐完野：“开始吧。”
　　夜袭开始。
　　负责守住一楼的衫田和铃村把一切能堵在门口的东西都堵上了。桌子、椅子、吧台、钢琴、高柜、甚至还有酒瓶。
　　随着一声巨响，大门的钢化玻璃裂成细密的蜘蛛网状。
　　会津小铁会的马仔们知道，第一道防线不可能支撑多久。
　　住吉会的打手潮水般地蜂拥而上，喊杀声一片狼籍，挥舞的砍刀倒映着微寒的雪光。
　　原本宁静安详的雪夜一瞬间变得如此狰狞可怖，如同蜂刺一般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46. 大逃杀

　　大门玻璃终于被完全敲裂了。
　　很多只手疯狂地伸进来，狠狠地摩擦在尖锐的残渣上。
　　会津的人徒劳地用酒瓶和桌椅抵抗。
　　血沿着裂缝流下，渗透到台阶的积雪上，化作浓浓的浆水蔓延开来。
　　堆积的防线终于被破开了，十几个人从狭窄的间隙间硬生生挤了过去，阻拦的东西被砸烂了踏在脚下。沸腾的喊杀，夹杂着刀砍声，刺入皮肉发出沉浊的闷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心脏仍在舒张抽搐，浓腥的鲜血已经泼洒在地板上，看上去犹如白纸上溅出去的大块墨渍。
　　这个时候，人命就跟脚下的蝼蚁一样卑贱。
　　混乱中，那台快散架的点唱机居然还发出断断续续的音乐。
　　微醺的爵士小调，此时散发着浓烈的地狱气息。
　　“后退！后退！”
　　衫田拽着一个受伤同伴的后领拖到二楼楼梯转角处。在其他几个人的帮助下，把一个大型储藏冷柜推下楼梯，下面发出几声惨叫，暂时阻隔住对方涨潮一样的攻击。
　　一回头，却发现是水户良子。
　　她看着他，就像隔着茫茫人海里两人对上的目光，还带着一点陌生。
　　很平静地命令道：“所有人走三楼消防梯。”
　　衫田不顾一切地叫喊了：“你快走啊！”
　　扶梯终于经受不住冲击碎裂，冷柜滚到一侧。几个带血的人提着刀走上楼。
　　脸上的肌肉线条奇怪地扭曲着，气息里有野兽的味道，眼神好像笑得发了疯。
　　刀风带着嗡嗡的蜂鸣破空而来。
　　衫田见识过水户洋平的薙刀术，水户良子的刀显然更快。
　　第一刀直接劈裂了第一个人的肩胛骨，第二刀洞穿了第二个人的背心，第三刀回拍在身后第三个人的脸上，锐利的刀锋把他的鼻子几乎削掉了，整个人直接顺着楼梯滚下去，蜷曲着哀嚎打滚。
　　动作干净利落，折花拈枝般的优美。
　　“你们快走！”女人在血泊中站直了身命令道，柔顺的额发混合着汗水一缕一缕垂下，微微的喘息使得脸颊腾起蔷薇色的红晕，然而目光却森严得如同一个君王。
　　不仅是自己人，就连对手们都在倒抽冷气。一时无人敢踏上台阶一步。
　　“我们不会走！你不走，我们就不走！”衫田嘶哑地低吼着，举起一个消防罐向涌上来的人群砸去。同时，仅余的二十个人扑向多于他们数倍的敌人。
　　“你们全是白痴吗？大白痴！”水户良子一记膝盖把靠近她的人的下颚踢掉了，可以听到骨头清脆的裂响。刀锋划出半个弧圈，斩在另一人的腰上，滚烫的血飞起在半空中，垂死的人凭着最后一股悍勇之气拦腰抱住她，一齐重重地跌倒在台阶上。
　　后背传来火烧一样的疼痛，嘴里弥漫着一股甜香的腥气。
　　耳边传来的是衫田他们的惊叫。
　　正好在面前的是今井手下的悍将完野。
　　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精棍子，正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立即扑上去结果会津小铁会大家姐的性命，还是留个活口带给老大慢慢赏玩。
　　一瞬间，这个满脸喜色的人脸色僵死定格了，他看着胸前忽然透出的刀尖，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栽倒下去。
　　露出身后的男人。
　　蓝发，黑眸。衣领和半边脸颊被血洇染成胭脂色的光晕，唇角似有似无的笑，如同迷幻剂在毒沼中蒸腾得无法自已。
　　他冷酷地看着完野软绵绵地倒下。
　　他感到脸上溅上的血点还是暖的，心里最后一丝不安终于消失殆尽了。没错，他杀人了，杀了完野，今井吉之助的心腹，住吉会的副佐，这个举动无疑可以直接把他送上被追杀到世界尽头的死路。可是他不在乎，如果活在一个人人互相粗暴相待的世界中，所在乎的人都不能保护得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水户良子不能死。
　　三井说：“快走吧。”
　　语气简单得好像在说：“去吃午饭吧。”
　　水户良子被拉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梯拐角处奔去。
　　消防通道被砰地踢开。
　　三井迅速把门关上，顺手一肘把橱窗的有机玻璃敲碎，取下消防斧插在锁眼上。
　　铁门被猛烈地撞击，门外传来怒喝和咒骂声。
　　水户良子捂着伤口说：“其他人呢？！难道不管他们了吗？”
　　“安啦，我刚刚通知洋平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三井拖住良子的胳膊往狭窄的消防梯上拽。
　　楼下就是厨房后门，堆放着分类垃圾箱。没有人守着。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小巷里。
　　他们在黎明的小巷里奔跑着，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好像要把肺里的血腥气都排除出去。
　　漫天满眼的雪花幻化成朦胧的樱海。
　　三井恍惚间有种错觉，他正带着心爱的恋人在长长的干净的街道上奔跑，头发和肩上都落着粉色的花瓣，微风带着暮春的轻寒和初夏的和煦吹过脸颊。阳光耀眼，从皮肤上传来带着青草味道的暖意。
　　他以为幸福就在前方。他像夸父一样地追赶。那是多么恬美和谨小的情绪，如同萌生在春天里的长镜头。
　　画面定格，时间像蜂鸟挥翅一样接近无限。
　　恋人笑得如此好看，三井的脸红得如此温暖。

　　47. 镇魂歌

　　故事一般从相遇开始，由各式各样的偶然和必然填充，最后以诀别落幕。
　　于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像翠生的藤蔓一样疯长，直到把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青春都漫没过去，越长越茂密，越长越绝望。
　　白雪的星辉流泻而下的房檐，长而安静的小巷，冰棱化在墙壁上留下大块青灰色的斑迹，如同肆意泼洒的水墨画一般。
　　今井吉之助从房檐的阴影中慢慢地走出来。后面跟着加藤。
　　仍然是一身“吉”字的外卦和裙，脖颈后面斜插一把白扇，琥珀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森然带着怒意。
　　“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水户良子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上。
　　三井伸手想去扶她，看到却是颓然而慵懒的笑，以及微微一张一合的口型：
　　“别管我，快逃吧。”
　　三井摇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自己也在混乱中受了伤，肩胛被划开一道殷红，血淋漓在地上，渐渐地积聚成一小洼。
　　难熬的不是疼痛，而是你所期待和计划的一切，再也无法发生。
　　今井嘶哑地说：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三井君？住吉会的叛徒是要吃枪子的。”
　　“记得。”
　　“是打算破罐破摔了么？不求饶一下？”
　　“我为什么要求饶？”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今井，眼瞳里爆发出来的戾气，是阴仄潮湿的。
　　他猛地抽出一把手*枪，直指对方的眉心。
　　“我给过你一次性命，你居然不领情？想指证我贩毒？给警局打电话？胆子不小啊，很好，好极啦，现在你又帮着会津小铁会？我就想不通了，你就那么想找死吗？你就那么喜欢背叛我吗？”
　　“谈不上什么背叛吧？”男生冷淡地说，“我又不是住吉会的人。”
　　“你是会津的奸细？”今井吃惊得几乎喊出声来。
　　“我就只是我而已，我是一个自由的人。”
　　男生耸肩，三井寿特有的派头。
　　“可笑！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支配者和被支配者，哪里有什么自由的人！”
　　“我没兴趣做支配者，更没兴趣做被支配者。所以很抱歉，今井。”
　　“看来，今天我也得很抱歉了。”
　　今井咬着牙，声音剧烈扭曲着。
　　对方却无动于衷地说：“如果你要来杀我，别忘了带几个忠心一点的。”
　　今井大吃一惊，余光中扫到加藤不见踪影。
　　三井突然从背后拔刀扑向他，没有任何征兆。
　　淤黑的眸子像燃烧的炭，决然成灰的惊心动魄。
　　今井慌乱中开枪。
　　枪响。
　　火花闪过，三井手中的钢刀被子弹击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直直地插入覆着积雪的泥土里。
　　今井被柯尔特枪的巨大后坐力以及三井的冲击压得连退好几步，跪在地上，艰难地顶住了后退的态势。
　　三井的呼吸沉浊而粗重，一种彻骨的战栗从右手迅速扩散到全身，右手已经没有任何武器。
　　电光火石间，他冲过去，拔刀，抡起，飞掷。
　　同时对方跪在地上，举枪，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金属震鸣声令人觉得头皮发麻，如同夜枭残叫直刺天堂扭曲的阶梯。
　　三井寿不是个英雄，即使还在球队的时候，他的三分球屡屡力挽狂澜，让球队起死回生，但是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个篮球意识出众、得分能力尚可的配角型人物。真正的球队英雄是樱木、流川他们。
　　对翔阳那场，他勉强可以被称得上是个悲剧英雄——终场前樱木的一记灌篮完全掩盖掉前面五个三分球的光彩。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连悲剧英雄都不是。
　　因为英雄是要救美的。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救得下来。
　　水户良子挡在他面前，捱下了那颗子弹。
　　同时，钢刀插入了今井吉之助的胸膛。
　　水户良子倒下去的那一刹那，三井寿睁大了失神的眼睛，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渐渐从指缝中流掉的温暖让他想起那个晚上，他和她背靠背躲避在储藏间里。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话，声音空荡荡的，似乎有冰凉的回音。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哪里。雪花像是慢慢涌起的潮水逐步把他吞噬。
　　双眸所能看到的，只是夜幕下熟睡中的侧脸。
　　玫瑰绯红的残瓣，从指尖凋零的瞬间，湿润的气息大雾似的漫上唇角和眉梢，恍恍惚惚间，他垂下淤黑的眼瞳，在没有色彩的迟钝的目光里，包含着无尽的愤怒与悲伤。
　　天空似乎压得格外的低。没有结束语，没有眼泪，只有那讨人厌的雪还在不停的下着。如同漫天的玻璃碎片。

　　48. 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机翼滑过的柔和曲线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提着一束鲜红玫瑰在楼下等我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我那个可恶的弟弟健司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下了一个非常恶毒的评语：
　　“姐姐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乡巴佬交往呢？”
　　的确，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乡巴佬交往了呢？
　　那个时候我还在使用藤真良子这个名字，我还是个穿白毛衣习惯在脚踏车后座大喊大叫的女孩，并且十分沉迷于你嗤之以鼻的八点档电视剧。
　　“人和人相爱的瞬间，那种感觉会永远留下去，只有这样才会让人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才能变成一把照亮黑暗的手电筒。”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京爱情故事》里面，赤名莉香说的话。
　　我到底还要流下多少眼泪，还要做出多少等待，才能微笑着对你说：“我已经忘记你了，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淡去了年少时光的轻狂和热血之后，只剩下这个世界的严寒和风霜。
　　在你的丧礼上，我噙着泪水，感觉就像脱线的风筝飘向荒芜的地方。
　　那个孩子却来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
　　“姐姐，不要怕，我来保护你。”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恍惚的一刹那，以为是你。
　　相貌来说倒并不很像，但都有一种潜藏的很深情的感觉，不能停下来。
　　他做事成熟老练，甚至比我的亲弟弟还要老练。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孩子气的明亮笑容。
　　他的刀法很好，比你还要好；他的厨艺不佳，比你还差；他的成绩很烂，永远红灯；他的朋友很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就跟马戏团一样，最近新交的朋友，居然是我们的死对头住吉会的小头目。
　　这个小头目苦着脸，一个劲地向我鞠躬：
　　“大家姐，绑架事件真是对不起。”
　　几乎是立马原谅了。
　　你不要笑我啊，这孩子认真看人的时候让人没有抵抗力，就连你那个一向冷漠的弟弟也不例外地沦陷。
　　我有时候惊叹，有时候长得好看真是一种资本。
　　第二次在刀口下看到他时，我没有半分惊讶，感觉是很自然的事。
　　他站在那里，虽然染着血，挺拔得却像一棵植物。
　　他神气活现地向我伸出手：
　　“快走吧。”
　　这句怎么那么耳熟？是王子救公主时用的台词么？笑。
　　我曾经的梦想是和你一起养好多好多的绿色植物，不养花，只养草，看着窗口的绿叶子一簇一簇多起来，看着，数着，然后微笑。
　　就像一首不知道名字却已喜欢上的歌。
　　就像一个不清楚状况却已无法回头的人。
　　在这个樱花纷飞的天气里，我穿着你最喜欢的糖果色裙子坐在花丛中等你，风带着青草的香气，闪闪烁烁的阳光中发丝飞舞，幸福就像牛奶一样到处流淌，我笑得很开心，我多想你能快点看到。
　　某个缠绵的音符就这么忽然休止了。
　　某个等待长大的人就这么忽然长大了。

　　49. 地狱只有一个音节

　　今井中刀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倚着墙坐下。手里的枪支滚落到雪上。枪管还是热的。
　　他吃力地将胸口的刀一寸一寸拔出来，因为肺被刺穿了，不断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脸呈一种奇异的死灰色，喃喃着：“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三井缓缓地转头，呆滞没有生气的眼珠盯住他。
　　“你该死！”口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绝望而短促。
　　今井疯狂地笑，笑声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喷涌而出。
　　“三井寿，我输了，我小看了你！”
　　年轻人也随着笑，笑得眼角溢出了泪。
　　自从铁男消失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可是眼泪却在笑声中滚落，滴在沉睡女子的乌发上。
　　“这是一场游戏，对吧？”
　　他的声音透出一股巨大的悲意：“是哪个该死的混蛋定的游戏规则？根本没有赢家，大家都是输家，全是输家！”
　　今井仰头望天，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雪松松紧紧下了一整夜，破晓时分却晴了。
　　“好难受……”
　　意识随着鲜血的流失在一点点灰飞烟灭，他捂紧了伤处，血还是不断地从指缝里渗出。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旋转，他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踏着的是茫茫的绯红色，尘埃里静静绽放的罂粟花。所有人都对着他狰狞地笑，父亲，会长，理事长，完野，加藤……
　　“阿助，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啊，不要学坏，不要走跟你父亲一样的路……”
　　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很近又在很远的地方跟他说话。
　　“阿助，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不在你身边了。”
　　女人拎着皮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今井抬起一只手想去拉她，却只是拉了一个空，用尽力气想要喊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口。
　　他忽然刻骨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女人已经完完全全抛弃他了，就像自己不要的一个玩具一样！
　　“今井，你这次去神奈川要好好干呐，不要给父亲丢脸。未来理事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他握着枪柄，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有冰雨打在脸上，这个世界寒冷彻骨。
　　手背上温热的血让他逐渐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男生，年轻干净的脸上竟透出无边的悲凉，嘴角噙着惨淡的笑意，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稚嫩的眼梢就在那么一瞬间苍老过去。
　　他叹了口气，原先疯狂的杀气和怨愤此刻都消退无踪。
　　乱世的战火纷飞中，比别人再强又能如何呢。
　　每个人，无非就是想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能够被有限的时光温柔对待；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能够有一双手，温柔相握。
　　“三井君，拜托你，送我一程。”
　　他吃力地指了指身侧的枪。
　　三井捡起枪，对准了今井的右眼。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今井，对不起。”嘴唇艰涩地蠕动着。
　　“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今井的神色非常坦然，像是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如果不是你害死铁男，大概会是另外一个结局吧。”
　　男孩吐出一声叹息，很快就被冰冷的温度冻成细碎的粉末，飘零在雪洼里。
　　垂死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样，瞪大了眼睛：
　　“什么铁男？我没有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
　　三井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瞳孔猛然间放大。
　　“你没有杀铁男？”
　　“谁告诉你我杀铁男了？”
　　“……”
　　“也是有人告诉我，你向警局打匿名电话，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吧？”今井讥诮地笑：“我们都被算计了，赢家原来是她。”
　　各种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有一道光亮渐渐清晰。
　　眼睛开始充血，红得诡谲，像是恶鬼的瞳孔。
　　“她想当赢家，还早得很呢。”
　　心底的意志又苏醒过来了。不屈不挠地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幽*灵。
　　它不会打倒，它也不会死去，它就像猫灵一样有九百条命。
　　过去无数次的绝望境地，濒临崩溃边缘，从来都没有完完全全打败我们的炎之男，这次也一样。
　　他伸手，在清冷的空气里呵了一口气，替今井合上眼睛。
　　巷口。
　　浅眉清目的少年。
　　淡淡的晨曦照在他错愕和疲倦的脸上。
　　他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人摇摇晃晃地从巷子最深处走出来，看上去就像个在炮火的轰炸和子弹的呼啸中活过来的幽灵。
　　洋平心里一空，血瞬间被抽走了。
　　他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人的表情，可是视线一片模糊，遍地白茫茫的褪了色。
　　他感觉有人潦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个救生圈。
　　“太晚了，洋平。”
　　什么？请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我无法听见。
　　远处，传来凄厉的警笛声。

　　50. 命运是擦肩而过的残忍

　　在十七岁以前，三井寿同学是个很简单的阳光少年。湘南这个地方说大并不大，说小也不是很小。一年四季总是感觉阳光明媚风调雨顺，有念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看不完的JUMP漫画吃不完的鳗鱼饭打不完的篮球赛，后来加入了飞车党，又加上了一条，飙不完的马路。
　　三井曾经想过，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考上一所马马虎虎的大学，念一个马马虎虎的专业，然后加入这所大学里马马虎虎的篮球队，也许还是打SG位置，业余时间谈一场纯情的恋爱，搞一次香艳的一夜情。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娶一个合适的妻子，买一套高层小公寓，开一辆本田CIVIC，然后心满意足地变成了一个平庸而废柴的男人，每天早上心安理得地等着妻子系鞋带。
　　这是一种一眼能望穿尽头的幸福。
　　这幸福也许是太接近了，三井寿伸出手，却从指缝间溜走了。
　　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让他的人生转折成了一场漫长的仪式。
　　忽然从病床上醒来。
　　原来，逃离是枉然的，却也仅仅是必然而已。
　　梦里，那个戴着樱桃红的木刻面具，紧握一把薙刀的少年。
　　遇见。时间凝固在这样的瞬间。
　　忽而烟花绽放，面具下有和煦的容颜。
　　肩胛上缝针的伤口还在痛，三井挣扎着站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当时光交错着那天的街道，记忆重叠着未融的积雪，我们的男主人公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乌浓的睫毛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胳膊上吊着厚厚的绷带，一眼看上去就像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看到了水户洋平迎面走来。
　　他注视这个慢慢向他走来的人，明朗天然的少年。
　　“三井学长，早。”很自然的招呼。
　　学长反而不知所措了，手脚笨拙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洋平，你这是去哪里？”
　　这句话这算是开辟了笨蛋搭讪的新纪元么？
　　“学长，你不冷吗？”避开回答，指了指对方冻得发紫的嘴唇，“大清早就看到你一副衰样，看来我今天会很背运呀。”
　　你尽管嘲笑好了。三井忿忿地心想。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门牙全部打掉。
　　“你去哪里？”比复读机还要固执的火焰男。
　　“去海边吹风。”
　　“方向反了吧？”
　　“去樱木家玩。”
　　“樱木家有怪兽吗？用得着带薙刀？”
　　洋平往身后藏了藏。
　　“还是真家伙吧？”三井冷冷地看着他。
　　“你这个混蛋，你是去相尺正辉那里！”
　　三井怒气冲冲地吼道。
　　总是微笑的水户洋平，懒散淡泊的水户洋平，就站在街道中央最接近阳光的地方，而脸隐藏在墙壁的阴影中。只看得见那一双清秀的眼睛，像长在森林角落里安静的苔藓。
　　“是。”很干脆地承认。
　　“你疯了！”
　　“也许吧。”散漫而慵懒的笑意。
　　“你这么去等于是送死。相尺现在一定加派了人手。”循循善诱的语气。
　　对方不置可否的神色。
　　“喂，你耳朵背风吗？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我听力好得很，考试得满分的。”
　　“听到就好了……嗯，那我们回去吧。”
　　“去哪里？回医院吗？”
　　“呃……回家啊。”
　　“我没有家了。”
　　人人都在大雨中奔忙着赶路的时候，他已经连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了。
　　即使早就清楚回答会是这个样子，听到时还是稍微失神了一下。
　　“那你跟我回家。”
　　三井寿向他伸出手。
　　洋平的眼神像天空一样地明亮起来。
　　——三井寿，我想跟你回家。
　　——三井寿，我们都很爱他。
　　无论是打篮球的他，还是做混混的他。
　　无论是一尘不染的他，还是劣迹斑斑的他。
　　无论是从前的他，还是今后的他。
　　我们永远记得他的投篮，他的大笑，他的蓝发，他逞凶斗狠的样子，他孩子般纯真和白痴的表情。
　　还有鹤冈面具大会上，一身月蓝色和衣踩着二齿木屐踏过渡月桥时那一阵清响，有流水潋滟的暖阳。
　　三井寿的眼神充满期待。
　　他以为洋平会笑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灿烂，然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自觉自愿地被囚锢在他手心的温暖里。
　　然而洋平只是慢慢地走来，然后，擦肩而过。
　　三井握住的只是空气。
　　他愤怒地转过身，冲着那个背影嚷嚷：“你脑子烧坏掉了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
　　“谢谢你，三井。”
　　洋平的语调清冷而平静，像是到了衰老的年龄。
　　三井愣住了。
　　“我是去我应该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让哥哥他们失望。”
　　很多年以前，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在幼稚园门口仰着头，一脸天真笑意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那是水户洋平心里哥哥永远的样子。即使多年后他长成清淡冷漠的少年，他仍旧记得哥哥温暖的笑容，是铅笔一笔笔描摹下来的栩栩。
　　他还记得在丧礼上，对泪痕满面的兄嫂发下的誓言：
　　“哥哥不在了，我来保护你。”
　　可是当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掉了。讨厌的雪不停地下，这是故事一个最烦人的煞尾。自己只能无望地想象，姐姐到了最后，都是微笑着的吧。
　　他知道相尺正辉正在虎视眈眈地等他。他知道也许一去就不能复返。但是他不能不去，他最后能做的，无非就是拿起一把薙刀，使自己的复仇看上去有着真正武士的体面，就算死在相尺的枪口之下，仍然面带微笑甘之如饴。
　　三井气急败坏地大叫：
　　“笨蛋！白痴！站住！不许去！——”
　　“我数到三，你就给我站住！”
　　“一，二……”
　　“我，我数到十……你如果不停下来，我就把你的脚打断！”
　　“一，二，三……四，五……”
　　“求你了，洋平，你会死的……”
　　“洋平，别去——”
　　带着哭腔的喊声中，有着很多两个人还来不及懂得的东西。
　　这个时候，谁能想到他曾经在篮球馆里把他打得满脸是血还死犟着不肯道歉呢？谁能想到他和他会相遇在面具大会的烂漫焰火下并且拔刀相向呢？谁能想到他曾经在那个萧瑟寒冷的冬夜把他捡回家洗热水澡呢？谁能想到他们在那场会津之命的赌局之后从此走上了交错的命运轨迹呢？谁又能想到一同经历过太多是非曲折的两个人，最后只能纯粹地擦肩而过呢？
　　一生中从没有任何时候像那个瞬间，三井寿那么想要拉住他的手，想要漫长的拥抱和永恒的时间，想要在湘南的海边一起眺望海上焰火，每一朵烟花都是他拔刀时落下的火花，每一颗流星都是他嘴角扬起的弧线。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戛然而止了，也许洋平回来了，也许他再也没有回来。最后一刻的相见，真正将彼此痛苦，万劫不复。积雪白得致命，空气中有烟草的味道，仿佛伤感的小提琴温软地萦绕。
　　水户洋平侧过头，微笑着说：
　　“等我回来。”

　　51. 终焉

　　海南大学一年级生牧绅一在冲浪领域上的天赋远远不及篮球。他第一次接触冲浪的时候，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才学会在帆板上站起身来。
　　但是神奈川篮球帝王对此项运动的热衷丝毫不逊于篮球，唯一的区别就是，后者可以玩于鼓掌之间，而前者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却仅仅停留在一般爱好者的水平，还付出了在一个小浪中撞破鼻骨的惨痛经历，使他不得不缺席了高中最后一年的冬季联赛，导致宿敌翔阳捧得县内冠军。
　　尽管如此，阿牧依旧心心念念地盼着湘南海滩的冬休期快点过去。当他吃到今年第一片西瓜的时候，他优雅而深沉地对着边上的队友用充满感情的磁性嗓音说道：
　　“我的季节，来临了。”
　　队友的反映是——默默地把西瓜抱走。
　　又到一年夏季了。
　　湘南海岸到了旅游旺季，人潮如织。
　　湘南海岸的沙滩很赞，沙子细腻得犹如婴儿肌肤，能从紧闭的指缝中滑走。坐在沙滩上看反复的海浪，感觉就像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没有发生过，一切未来无法到来一样。
　　黄昏是湘南最完美的时分，海浪扑打沙滩，重复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就像世界从此凝固不变，定格成老照片上的黑白影像，等待夕阳镀上金色的边缘。
　　此刻，牧绅一结束了一天的冲浪，浑身湿漉漉的，坐在沙滩上看海浪。
　　他突然发现，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人很眼熟。
　　这家伙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微敞的白衬衫露出结实的肌肉样子，戴着一副大墨镜，耳垂上沉沉坠着银饰，冰蓝的发丝在风中拂动。他出神地盯着大海，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三井寿？”
　　牧绅一在他身边坐下来，试探地打招呼。
　　这个被称为三井寿的人微微侧过头：
　　“你在叫谁啊？”
　　“你不是湘北的三井寿？不可能吧？我记得你的样子的呀！我是牧绅一，海南队的，我们打过比赛，记得吗？”
　　阿牧很想把眼前这个人的墨镜揪下来。他对自己的记性十分自信。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冷淡的家伙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腕表。
　　“替我向你的朋友三井寿问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牧绅一还悻悻地坐在原处。
　　“难道真的不是他吗？可是，可是连疤痕的位置都长得一样呀！”
　　“真是麻烦，在哪儿都能踩到一坨熟人。”
　　三井寿擦着汗，把墨镜摘下来，随手丢进湘南码头的垃圾桶里。
　　这里停满了游艇。
　　极好的目力让他很快就发现了船头是“Butterfly”字样的一艘中型游艇。
　　嘴角泛起一丝残酷和欣喜的笑意。
　　前田美智子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这艘抵得上十辆宝马价值的豪华游艇的大床上。桃木地板，玻璃吊灯，温馨的家居氛围。
　　手机响了。睡在她身边的加藤不满地嘟囔着，把美智子藕白色的手臂从脖子上拿下来。
　　接完电话，他在美智子的嘴唇上亲昵地啄了一口，笑嘻嘻地说：“宝贝，通知说会长来了，我去接接他，一会儿回来陪你出海。”
　　美智子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长而媚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睫毛扑闪得像南美洲雨林里的蝴蝶。
　　加藤哈哈大笑，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下床走了。
　　美智子叹了口气，舒舒服服地占领了那张大床。
　　有钱，有地位，有男人，甚至有游艇，所谓的梦想，现在算是达到了吧。
　　梦想其实是个让人烦躁的东西，它为你描绘了美好未来的样子，却不告诉你如何通往那里。
　　还好美智子是个足够有心计和毅力的女人。
　　最不愿意妥协的人，最终还是会向胜利者低头的吧。
　　正当美智子闭着眼睛想心思的时候，一个非常熟悉却又让她惊惶失措的语声响起：
　　“你好呀，美智子。”
　　年轻男人走路跟猫一样没有声息。
　　他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眉眼里有那些很熟悉的东西，漫不经心的嚣张，落魄而倔强的天真，不顾一切的悍勇。
　　一瞬间的寂静。
　　美智子想坐起来，发现手脚酸软得厉害。
　　三井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跟看一条蛇一样。
　　“我……我要叫人了……”美智子心里清楚此时她发抖的声音听上去是多么没有威慑力。
　　三井沉默着走近，明朗的笑容变成一杯搀着氰化物的毒酒。
　　“别靠近我！”美智子拼命往后蜷缩，“铁男，铁男不是我杀的，你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加藤，一切都是加藤干的，还有，打给警察局检举今井的电话，也是他的主意，他逼我，我没办法才告诉今井是你打的……”
　　“哦？”三井挑起眉毛，睫毛上沾着惊讶的笑意。
　　美智子以为对方被打动了，开始咿咿呀呀地哭泣起来，表演起柔弱的样子。
　　她用眼角瞥见三井的表情，紧蹙的眉头，清冽的黑眼睛，至始至终苍白的脸色，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最终审判之日即将到来的末世死亡气息。
　　她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喂，别哭啦。”三井递过来一张纸巾，美智子犹豫着，不敢接。
　　“搞不懂你在哭什么，你多厉害呀，多少人栽在你手里。”
　　清脆的音节，像是骆驼铜铃般的小调。
　　“铁男就不用说了，从头到尾被你耍得团团转，我也是个笨蛋，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哈哈，今井那个傻瓜……”语声到这里滞顿了一下，压抑住了什么，“加藤现在坐在今井的位置上还舒服吧？”
　　美智子恐惧看着对方，眸子里带着快溺死的神气。
　　“一切都是……加藤的主意……”
　　毫无意识地，发出最后绝望的蝉鸣。
　　三井寿不动声色，却又隐约散发着悲伤和冷酷。
　　那些因为你的镣铐而死掉的人们啊，在时间辗转中成为你纸醉金迷的祭品。
　　“再见，美智子。”
　　三井寿转身。
　　美智子发抖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三井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为什么？”
　　“明天早上你看到报纸上加藤的死讯的时候，会有住吉会的人来告诉你答案的。”
　　恶与恶终于在人生的较量中碰撞出局。与其说撕开某张叫做正义的温情嘴脸看到的不过是把利益重新分配的方式罢了，不如说三井寿已经在漫长的行走中完成了一次成长的激烈蜕变。
　　他关上门，把美智子嘤嘤的哭泣留在舱底。
　　三井寿走在湘南码头的木桥上。
　　虽然是盛夏时分，天空却是含着淡淡忧郁的湛蓝。游艇上都是露出藕白色小腿和小臂的美貌姑娘。那些轻柔甜蜜的雪纺和真丝们就像在钢琴键上用力敲出一个音符并等待长长回音的召唤一样。
　　三井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
　　夕阳下，木桥尽头，一辆威风凛凛的重型机车正在等他。
　　“慢死了。”机车主人不满地说。
　　“绕路去买宝矿力了。怎么，你倒是很快嘛？”
　　“加藤那混蛋是个孬种，基本没花费什么力气。”笑得露出牙齿，得意洋洋。
　　三井也微笑了。
　　我不要头也不回残灯无焰的仓促背影。
　　我要的是站在我身边切切实实握得住的惺惺相惜。
　　“走吧，铁男。”
　　跨上机车后座。
　　“跟你说了一百次了，要你帮我准备个安全帽的！”
　　“安啦，喏，给你，戴这个好了。”
　　“你把我当白痴耍吗？这明明是个草帽啊草帽！”
　　“吵死人了，你现在抱怨的样子的确很像白痴啊！”
　　每个人总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自己的。比如说，错过的时光和错过的人。
　　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一瓶宝矿力的时候，在某个雪天路边买红玫瑰的时候，在高层公寓落地窗前点燃一支香烟的时候，在某个小酒馆里烂醉如泥的时候。
　　你的样子和气息如同大雾一般弥漫上眉梢和眼角。许多年的时光就那样蒸发，多少命运和元素，最终成为碎片。
　　我只愿在心里，最后一次向你伸出手，最后一次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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