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犀魂》作者：璇儿

文案：

传说，燃烧犀角照之，便可看到另一个世界……
一封莫名的请柬，一则不祥的传说，
追查国宝盗窃案的柏岚，来到一处知名景点，
在诡谲的「黄泉路」上，他遇到了苏清。
他怎么也看不透，那双眼里、彷佛降至冰点的冷意。
「不要回头。」──否则，你会看到，另一个世界。
「黄泉路上，是不能回头的。如果回头，你会失去你原本拥有的。」
──因为，黄泉路，便是不归之路。
苏清的接近，带来了更多无解的谜题，
打捞起的无名人头，接二连三的凶杀案，
他明知道这一切与苏清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
却也无法抗拒他身上炽烈燃烧的香气，
任崩溃和疯狂的情欲侵袭，直至无法呼吸……


　　Chapter 1

　　柏岚拿起桌上的大信封，那是雪妮送进来的，说是快递早上送过来，她帮忙签收的。
　　他一拆开信封，一张邀请函就从里面滑了出来。柏岚有些疑惑地把那张邀请函拿了起来。
　　邀请函很普通，就跟外面那些文具店里卖的千篇一律的邀请函没什么两样，大红烫金，牡丹花纹，俗气得让柏岚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封结婚请柬。翻开一看，里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M江三日游，敬请柏岚先生光临。」
　　落款是某旅行社，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柏岚皱着眉，把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他可以确定自己跟这家旅行社从来就没有什么来往。他摸出手机，开始拨号。
　　「喂？是某某旅行社吗？我今天收到一封你们的邀请函，我的名字是柏岚。」
　　回答他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轻女孩的声音，她在听到柏岚报出姓名之后立即说：「是的，柏先生。请柬确实是我们发出的。事实上，这是我们旅行社的一次VIP豪华游，您的费用已经付清了。」
　　柏岚楞了一下。「什么？谁付的？」
　　「是一位先生，他说是帮您预定这次旅行的。」
　　「他的名字是？」
　　「请稍等，先生。」
　　柏岚从电话里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大概那女孩正在翻资料。
　　「嗯……他留下的名字是……华明。」
　　柏岚一听，就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头。他勉强按捺着道了谢，把手机重重地掷了下来。想了想，他又抓起了内线电话。
　　「喂？华明么？你在搞什么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幽默感了？明知道那桩金佛被盗案搞得沸沸扬扬，现在我们一个个忙得跟没脚蟹似的，你还要我去游江？你真是钱多了没处花了？」
　　柏岚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喘了口气。只听到华明慢腾腾地在电话的那头说：「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那费用又不是我出，我的薪水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公费开销，免费让你旅游一次，有什么不好的？」
　　柏岚扬了扬眉头。「哦？」
　　「刚收到的情报，嫌犯也会出现在那艘旅游船上，他要交货。所以，派一个人也参加这次游江，是再好不过了。」
　　「我一个人？」
　　「你是暗的。」华明回答，「我会另外带人去的。」
　　柏岚拧起眉毛，想了一会。「情报准确？」
　　「当然准确。我有拿不准就行动的时候？」华明说话的调子里带着一丝骄矜。
　　柏岚忍不住嘲讽道：「看起来，嫌犯已经在你掌握之中了，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收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把庆功宴也给开了，也由你老大买单？」
　　华明哼了一声。「事多着呢，一会开会，你别迟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即挂了电话。柏岚一只手举着话筒，听里面「嘟嘟」的忙音，「嘿」了一声。
　　「还真是个大忙人。」

　　「这里从古时候起，就被称为鬼城。」
　　晒得黑黑的导游小姐手里举着面小旗子，挥汗如雨地在那里大讲特讲。一群游客跟在她身后，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
　　只有柏岚一个人落在后面，他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穿了件短袖T恤，戴了副墨镜，帅是帅透了，有好几个结伴来的女孩子在偷偷看他。但柏岚心里有事，自然而然也就散发出了「生人勿近」的气息，让想跟他搭讪两句的人都退避三舍。
　　他在三天前收到了旅行社寄来的行程单，上面写明了详细的路线和细节。这是一条很普通的旅游线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柏岚以前也常来这些地方，本来么，这条旅游线路上列的景点都是M市的招牌，一年接待游人无数。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不是来玩的。
　　开船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柏岚在八点的时候就来了，他一直靠在船舷上，看着上船的客人。几乎没有单身的，要么就是情侣，要么就是几男几女结伴，要么就是一家子。
　　柏岚人在阴影里，把每个上船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没有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全然是「游客」的模样，没有一个能特别引起他的注意的。
　　这并不出乎柏岚的意料。在整件文物失窃案里，作案者无比的经验老到，柏岚华明等人几乎把那所巡展的博物馆给翻了个底朝天，竟然也毫无蛛丝马迹可寻。华明只从线人那里得到消息，就是交货的人和与他接头的人，都会出现在这条船上。
　　确实，游船不是飞机，不需要确认身份资讯，即使需要，也可以使用假的身份证件，而且人员的流动性极大，跟火车无异。这条江又紧临边境，没有更好的地方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也没有办法去对船上的每个人进行一番审问调查。
　　柏岚不得不承认，华明让自己也装成游客混在游船上是个好主意，但是这个好主意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他单身一人，太过显眼了。
　　应该找个女同事跟自己扮情侣的，柏岚恨恨地想，这样不仅不容易暴露目标，而且也可以打发一路上的寂寞。船行在江面上，四周都是一团漆黑，一眼望去也是一抹黑，柏岚真不知道这无聊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各位游客，请看前面。」导游小姐用小旗指着前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那里就是鬼城最著名的地方之一——奈何桥。在大家走上去之前，我有一些注意事项要告诉大家。」
　　柏岚上一次来这里已经好些年了，对这鬼城留下的印象相当淡薄。一路上过来，看到到处都是新翻修的建筑，觉得也很没意思，压根没有留意去看。听到那姑娘一再用力强调，柏岚也转过了头，去看那座传说中的「奈何桥」。
　　那是座古旧的石头拱桥，跟周围那些簇新的建筑，大不相同。
　　灰色的，暗淡的，有不少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的花纹，深深浅浅的花纹间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四周的回廊，是红色漆金的，油漆鲜亮，这时是夏天，绿树都是枝繁叶茂，碧绿青翠，颜色浓丽，只有这座石桥的一抹灰色在这些亮色里显得格外的灰暗，也格外的不协调。
　　温度相当高，但是，柏岚突然地感到了一股寒意，凉飕飕的。他背心本来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这一下又凉透了，直凉到了心里。
　　他忽地回过头。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但是，后面就是下山的石梯了，他已经是落在最后一个的游客了。石梯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的奇形怪状的石像在瞪着他。
　　那些石像跟一般寺庙里面的大相迳庭，都是些鬼面人身的怪物，手持武器，十分狰狞。
　　他盯着一个脚踩一条怪鱼的鸟头人身的石像看了半天，那鸟头上却有一双极不协调的鼓出的金鱼眼，看久了，似乎真觉得那石像是活生生的，在瞪着他一样。
　　难道刚才的视线就是这石像的？
　　柏岚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吓得他背心的衣服又湿透了一次。柏岚不愿意再看了，急急地向前走去，追上了其他游客的脚步。
　　导游小姐还在起劲地讲：「……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人死后，他们都要过奈何桥，善者有神佛护佑顺利过桥，恶者被打入血池受苦受难。
　　「现在，各位游客，你们也要走过这奈何桥了。请大家注意，男士们一定要左脚先行，女士们一定要右脚先行，而且一定要走单数。比如，三，五，七，九……千万不要在奈何桥上滑倒，上面有青苔，大家就算扶着桥过去，也不能滑倒，明白了吗？」
　　游客们纷纷点头，嘻嘻哈哈地一个个就过去了。导游小姐一回头，看到柏岚站在面前，就笑着说：「您怎么还不过去？」
　　「为什么有这些禁忌？」柏岚问道。
　　导游小姐楞了一下，看到柏岚的表情很认真，就回答道：「这个，是鬼城自古就留下来的规矩。至于为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如果你没有走单数，你就会见着鬼！如果你滑倒了，你就会被鬼拉下去！」
　　柏岚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导游小姐看他的眼神透着疑惑，就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柏岚看着那条上山的石梯路，满腹狐疑地说。刚才，他后背又凉了一下，就像是有某种视线再次停留在他后脑上一样。
　　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得四周种的绿树簌簌作响，天色也好像突然一下变暗了似的。
　　导游小姐缩了一下肩膀。她盯着柏岚，小声地说：「等走过了奈何桥之后，不要回头，就算你发现了什么，也不要回头。」
　　柏岚奇怪地问：「为什么？」
　　「因为走过了奈何桥，你就会走上黄泉路。」导游小姐回答，她的眼睛里带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黄泉路，是绝不能回头的。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回头就是不能回头！」
　　说完这句话，导游小姐就一溜烟地从桥上跑走了。柏岚留意到，她确实是走了一个单数——七步。
　　即使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导游，也习惯性地遵守鬼城的法则？
　　柏岚困惑地拧起了眉头。不管怎么说，桥还是要过的。他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按照那女孩子的吩咐，他抬起左脚，迈出了踏上「奈何桥」的第一步。他一脚就踩上了一块青苔，险些滑了一下，连忙抓住了石砌的栏杆。
　　他脑子里一阵眩晕，几乎是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当他从这种奇怪的眩晕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留在奈何桥上的，只有他一个人了，别的人早走得远远的了。柏岚莫名其妙地甩了甩自己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了石桥。
　　他下意识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这里是望乡台。」导游小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建筑，继续她的讲解。
　　柏岚不太在意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是一座相当奇怪的建筑，底下是大约五米高的石柱——柏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可以称之为没有窗的光滑的五米高的楼。
　　四壁原本应该是有壁画的，只是早已褪尽，只剩些许深浅不一的靛蓝色。顶上建了一座亭台，每一层四角都挂着褪色的铃铛，风一吹过，那些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只是，这座望乡台像是被裹在一层雾里似的，明明这附近都没有雾，就这塔旁边好像有一层灰色的雾，雾里有些隐隐约约的影子。
　　柏岚揉了揉眼睛。他再次睁开眼往塔那边看去时，那雾更浓了，那些影子也觉得更清晰了些，好像是不少人在雾里一样，只是被雾重重地裹住，看不清楚罢了。
　　他有些奇怪地回过头，问导游小姐：「那塔上有人？」
　　女孩脸色顿时变了，连嘴唇也发白了。她瞪着柏岚，声音发抖地说：「你看到了……塔上有人？」
　　「对。雾里有人……」柏岚朝塔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塔的下面。「可以上去吗？」
　　女孩站在不远处，不肯过来。
　　「别上去……拜托。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望乡台吗？人们来到这里，给死去的人烧香烧纸，他们就会回来……你就会看到他们……别去，不要上去。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你……」
　　柏岚没有理会她的话。楼下有道铁门，但是铁门的锁是打开的。他推开铁门，沿着台阶走了上去。那个女孩直勾勾地看着他上去，似乎想叫他，又咽了回去，眼里装的都是恐惧。

　　柏岚绕着塔的二层，慢慢地走着。非常奇怪，一走到塔上，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些隐隐的雾气和人影都消失不见了，石板地上散落着一些黄纸和纸钱，还有一串串纸糊的银锭子。
　　一阵风刮过，几张黄纸对着柏岚的脸就飞了过来，柏岚本能地退了一步。这一退，他就靠在了塔的栏杆上。一回头，向下一看，下面便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滚滚而来。
　　他抓住了栏杆，感到背心一阵阵地在沁出汗来。自从来到这里，他的衣服，已经汗湿了好几次，现在又再次汗湿得贴在了背上。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塔旁边的一道围栏上。
　　有一只手，握在栏杆上。
　　那是一只十分优雅的手，相当白皙，手背和手指的形状都相当优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洁但很别致的白金指环。
　　但柏岚发现，这只手握着栏杆握得很用力，手背上甚至都微微地现出了青筋，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里。
　　柏岚心里涌起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道围栏角落走了过去，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握在围栏上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一眨眼那只手就会消失了似的。
　　就在他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那声音很奇怪，很轻，很低，既像是在他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柏岚在三秒钟的怔忡之后，猛地扑过了那个围栏的转角。他瞠目结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空如也的台阶，和那道半开的铁门。
　　他又楞了一分钟，绕着塔走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柏岚站在那座望乡台上，虽然头顶上就是阳光，但他却觉得一阵阵的脊背发凉。一低头，他看到那个导游小姐仍然站在塔下，呆呆地对着塔看，立即大声叫道：「有没有看到有人下去？」
　　那女孩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个人，刚才下来了。」
　　「他往哪边走的？」柏岚一边问，一边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了那女孩的面前。
　　女孩的表情很奇怪，看他的眼神更奇怪，半天才说：「好像……往前面走了，我没有特别注意。」
　　「那你看清楚他的长相没有？」
　　女孩仍然摇头。「没有，他背着光呢。」
　　柏岚没有再问什么，大步地往前面走了过去。

　　望乡台下面，是一大块宽敞的平地，前面有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上，有些稀稀落落的游客正在往前走。
　　下了这一道石阶，原本宽敞的路突然一下子变窄了，面前出现了一道门廊，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匾。
　　黄泉路。
　　那只是一条非常普通的石板小路，一面是悬崖，崖外绿树成荫。另一面是墙，但这墙全漆成了靛蓝色，这一条弯弯拐拐的石板路左面的围墙，全都是这种浓重的靛蓝色，既没有花纹，也没有图案，只是蓝漆有些斑驳脱落而已。
　　这时候已经是十点过了，太阳早已升上了天空，但阳光一射到这堵蓝墙上，就像是光全部被深色的墙面给收进去了一样，虽然光线不算暗淡，但这一带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柏岚抬起头看了一眼头上的牌匾，又向那条小路深处望了过去。这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只有那堵靛蓝的墙，把所有的阳光都吸了进去。风吹过树枝，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会，打算从来时的路回去。也许他要找的人不是走的这条路。正当他要回头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柏岚因为刚在太阳下跑过，身上是滚烫的，一接触到这只冷冰冰的手，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失声叫了出来：「谁？！」
　　「不要回头。」
　　之前，在望乡台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那时候，因为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空洞，而这时候，声音虽然还是有些飘忽，但却实实在在的是从他的身后发出来的。柏岚一向是个固执的人，他绝不会听一个空穴来风的声音指挥的。
　　他的头刚转到一半，就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他脑后低而清楚地响了起来。
　　「你想找到失窃的金身佛吗？」
　　这句话几乎像是一句咒语，让柏岚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头转了回来，差不多都可以听到自己颈骨扭动的声音了。
　　「不要回头，一直走下去，走过这条黄泉路，回到你来的船上去。」
　　柏岚又失声叫了出来：「回船上去？为什么？」
　　「我说过了，如果你想要找到你要的东西的话，你就回去。」

　　柏岚突然醒了过来。他半撑起身子，撩开了小窗户上垂下来的窗帘。
　　已经感觉不到船在行驶，虽然江面一直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
　　这时候已经夜深了，孤独的一艘船停在江面上，像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铁皮怪物。周围是一片黑，死寂的黑。
　　自从船从昨夜九点开始启航之后，除了隔上几个小时会来到一个个港口之外，中间的那一段段路程，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是偶然的，在极远的地方，会有一点点的灯火，仿佛在天边一样。
　　这个晚上没有月亮，连星光也没有，依稀看得见天上厚厚的云层。明天一定不会是个好天气，柏岚一边披外套，一边想。
　　虽然还是八月，但在这江上，风肆无忌惮地乱吹，开着窗居然也觉得冷。
　　远处有灯光，一长串的，相当的耀眼醒目，金光灿灿加五颜六色。距离太远，柏岚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建筑，只觉得有点像霓虹招牌。
　　他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似乎船上那个长得满漂亮的女服务生告诉过他，今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船停的时候会有一个景点，让他可别睡着了。
　　柏岚觉得莫名其妙，大半夜有什么可看？看鬼啊？那么晚还营业么？女服务生告诉他，这是因为必须要配合船行的时间，那里人很多，热闹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柏岚穿上了一件薄外套，喝了一口热茶，决心到甲板上去走走。

　　过道里也很黑，顶上隔一段有一个小灯，瓦数都不高，灯光几乎是昏黄的。
　　柏岚在心里暗自嘟哝着，还四星级的船呢，怎么设施就这么陈旧？有几个灯泡还一闪一闪的，眼看就要闪熄了。不过，这船上服务还周到，过道船舱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难道还洒了香水？
　　甲板上风很大，冷得柏岚赶快把外套的拉链给拉上了。
　　柏岚上船的时候，就觉得没几个人，这时候大概所有的游客都缩在舱房里面吧，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头顶上有几盏彩色的小灯，黑暗里看着只觉得寥落，就像是有时侯对着夜空里的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的感觉。
　　周围还是一片黑，船也没有动，静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柏岚从舱房一路过来，连半个人影子都没瞅到，一点声响都没听到，他胆子不算小，但这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船快靠岸了。」
　　突然间，黑暗里有个声音传了过来，把柏岚吓了一跳。
　　这时，他才隐隐看到甲板边沿的栏杆旁，靠着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他穿的黑衣服，所以几乎跟这夜色溶为了一体，也让柏岚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不过，他的声音很动人。调子很低，语声却很轻柔，带着一点点有质感的回响。
　　金属的质感吗？不，不是的。金属太生硬了。他的声音的质感更像是用金器敲在玉石上的声响，清澈，冰冷，但却有种奇特的温润的感觉。
　　柏岚在这一瞬间便生起了一个冲动——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他曾经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他想再走近一些，但正在这时候，船猛地抖动了一下——又开了。
　　「快到了。」那个人又说。
　　柏岚因为船的开动，停下了脚步，这时又向前走了一步。他能够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身影，修长而瘦削，一件深色的风衣被江上的风吹得哗啦啦地作响。
　　他头顶上有一盏光线昏暗的小灯，灯光正好照在他握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
　　一只优雅而白皙、似曾相识的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看起来也很熟悉。柏岚立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的声音也似曾相识了。
　　「你也是船上的游客？我昨天没见到你上船。」柏岚问。
　　今天白天，去鬼城的游客里，可没这个人。不，应该说，他曾经在望乡台上看到这个人，或者该说这个人的一只手，也听到他的声音，但他没有在船上见过他。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我是今天上船的。」他发出了一声笑，声音里隐隐地含着讥讽的问题，「你没见到我上船？难道你昨天就一直站在船上看吗？你就知道你没有看漏掉？」
　　柏岚也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虽然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船上让他是万分的狐疑。「我们今天应该见过。」
　　他这句话带着询问的调子。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了一句似乎不太相关的话。「你知道对面的灯光是什么吗？」
　　「那些霓虹灯？」柏岚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现在他可以确定了，那应该是一座类似牌楼的建筑，而那些金灿灿的灯就是装饰在这座建筑物上的。「哦，听船上的人说，那是今天晚上会到的景点。」
　　「你似乎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柏岚楞了一下。女服务生很热心地对他介绍过，但他压根没有认真去听。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迟疑，柏岚隐约觉得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看起来，你是个不太用心做功课的游客。」
　　「你能告诉我吗？」柏岚又加上了一句，「我来这里只是偶然，是工作，临时出差……呃……我事先并不知道我会到这里来，而且来得非常仓促，我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功课。毕竟，我不是来旅游的。」
　　「那里叫将军庙。」
　　「将军庙？」柏岚有点失望地耸了耸肩。「一个没意思的地方，我得考虑下要不要上岸了。与其上岸去个无趣的观光景点，我不如在船上睡大觉。」
　　「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柏岚笑着说道：「要我说，文物还罢了，毕竟是些古代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现在看起来很拙劣的工艺也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可是古迹……不就看些土堆、乱石堆？
　　「你说那秦长城什么的，好歹也还有几片瓦几块石头，可是现在大部分的古迹，都是后人翻修的，修得崭新漂亮，还有什么意思？这将军庙，我看也肯定是翻修的。你说，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方又笑了。他的笑声让柏岚依稀地想起了一种极品的玉璧，用极薄极薄的半透明的玉石打造而成，如果用金击子敲上去，发出的声音一定比乐器还悦耳。
　　「也许，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有句话是这么的——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回，你说呢？」
　　说完这句话，他就从甲板边缘上的舷梯走了下去。鞋底敲击在铁制的舷梯上，发出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

　　Chapter 2

　　这座「将军庙」一如柏岚所想的，没意思到了极点。如果是个研究碑刻的学者，大概会乐到天上去，但柏岚可不是。
　　大概是淡季的关系，将军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只有几个百无聊赖的工作人员。
　　柏岚看着庙里那些大大小小林立的石碑，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除了一座披红挂绿的红漆大门，他真是连「将军」的影子都没看见。不过，在将军庙一角的一个小小的陈列室，倒有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颜色很深的杯子，显然是文物陈列室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被郑重其事地放在中间的一个玻璃橱柜里，有一束柔和的白光射在上面。
　　柏岚看了一眼杯子下方的介绍牌。这是个犀角杯，下部杯底处黑如墨漆，上部杯口处却是黄如粟米，但上下通透，质地十分润泽，一道道的暗纹十分清晰。尤其罕见的是，是这犀角杯上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纹路，贯穿了整个杯子。
　　他曾经见过这东西，就是在M市那次要命的博物馆展览会上。那次展览征集了不少文物，看来，当时就是从这将军庙借去的，现在又还回来了。
　　「很漂亮吧？」
　　一个声音突然地从他身后传了出来，柏岚吃了一惊，转过了身。
　　在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红黑红，应该是当地人。这个男人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小得就像老鼠眼睛一样，骨碌碌地乱转，透着一股精明狡诈。
　　柏岚问：「你是……」
　　「哦，我是这里的人，我姓王，叫王修善。他们都叫我王修善。」王修善眯缝着小眼睛，嘿嘿地笑，「我是个小包工头，将军庙的庙顶有点漏水，我是来帮忙补补的。」
　　「漏水？」柏岚耸了耸肩。「这里不是新翻修的么，这么快就漏水了？」他环视着四周。
　　王修善也跟着他笑。「翻修是翻修的，不过，也是在原址上翻修的。将军庙在我们本地人的心里，可是很有意义的……您很有眼光哪，这个，这个犀角杯，就是件很贵重的东西，而且，它还很有典故……」
　　柏岚看他大有滔滔不绝讲下去的趋势，心里更后悔自己上这里来了，他哪里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连忙看了一下表，说：「我要赶回去了，不然会被我坐的船给扔下的。再见。」
　　王修善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看着柏岚走出了将军庙的庙门，又走回到了放犀角杯的那个玻璃柜前，绕来绕去地围着看。

　　事实上，这时候确实也不早了，快要十二点了，离开船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柏岚急急地走出了将军庙，往来的方向走去。
　　大概因为这座将军庙才翻修不久，从码头过来的这段大约要走十来分钟的小路，路还没完全修好，到处都是堆得没鼻子没眼的挖出来的碎石头。[饕餮丁丁]
　　但这条路上可是热闹得不一般，全都是摆摊的小商小贩，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些假古玩，假书画的，一路上都吆喝着。
　　柏岚不由得叹息——现在生意可真难做，时间这么晚了，这些人还在这里摆摊做生意。显然，他们的生意全部来自于晚上靠岸的游船，可是，这天晚上来的就他们这一艘船，时间太晚，船上的游客似乎也只有柏岚下了船，所以路上一个游客也没有。
　　每个摊位上都有灯，大概是为了应景，挂的都是一个个红灯笼。还有些老式的答录机，嘶哑地放着一些咿咿呀呀的古曲。
　　他朝码头一路走过去，所有的小商小贩都争先恐后地招呼着：「要不要象牙烟斗？要不要景泰蓝的花瓶？……」
　　柏岚对他们卖的假古玩没兴趣，但闻到食物的香味，倒觉得有些饿了。本来嘛，游船上的晚餐也不是特别好。正好他的右手边是一家卖吃的的摊位，一个个的蒸笼里蒸着雪白的包子。
　　柏岚走过的地方不少，土特产也见过不少，但还没真见过哪个旅游景点卖包子的，他想一定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怎么样，连点特色吃食也卖不出来，只能用包子充数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那包子也是香喷喷的。
　　柏岚买了一笼包子。卖包子的是个胖胖的大婶，白生生的一张脸，满脸都堆着笑，柏岚看她也活像一个包子。
　　她把一笼包子倒进了一个塑胶袋里，递给了柏岚，顺便找回给了他几张零钞。柏岚转身走的时候，她还在后面热心地叫：「哎，下次再来啊！」
　　下次？柏岚有点好笑。这种地方，难道来了一次还会有下次么？
　　包子是滚烫的，袋子又很薄，柏岚不停地把包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这时候，一把嘶哑苍老的声音，从他右边幽幽地传了过来。
　　「要买个将军像吗？」
　　柏岚抬起头一看，是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虎背熊腰的老头，四平八稳地坐在他摊位后面一把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太师椅上。老头的头顶上也有一盏红灯笼，大红的幽幽的灯光笼在老头的脸上。
　　他有一副跟他的体格很不相配的相当「古典」的山羊胡子，加上老头那双眯缝成了一条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柏岚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山羊胡子一手端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细瓷茶杯，另一手举着一只玉石烟斗，正在吞云吐雾。
　　山羊胡子慢吞吞地搁下了茶杯，从面前拿起了一个深色的小雕像，雕的是一个武将，全身甲胄，手持长矛，五官英伟，神态威武，十分活灵活现。
　　虽说灯光暗淡，但仍然可以看到这个雕像相当精美，就连长矛上的花纹和盔甲上的纹饰都一丝不苟。
　　这显然不是个粗制滥造的玩意。柏岚沉吟着，伸手接了过来。
　　他本来以为那雕像是木头或者石膏之类的质地，甚至可能是塑胶，但是一接到手里，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那雕像不足半尺，却相当沉重。他用手指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既不是铜，也不是铁。
　　「多少钱……」
　　柏岚一句话还没说完，那武将像的头就跟身子分了家，落到了地上，还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柏岚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头」在地上一直滚，视线也跟着一直走。那颗「头」终于停了下来，因为被一个人的脚给挡住了。
　　那个人弯下腰，把那颗「头」捡了起来。那是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柏岚接触到他的视线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怦地一跳，脑子里都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
　　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哪种类型，他都见得太多了。但面前这个男人，有张令人晕眩的脸。
　　男人没有笑，一点笑意都没有，那双漆黑而晶莹的眼睛甚至是清冷而凛冽的，但却给柏岚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仿佛是黑夜里的一朵花，在月光下慢慢地舒展开花瓣。
　　月光很淡，他的脸上也淡淡地笼上了一层光，也许就是这层薄雾一样的光，让他的脸有些朦胧，也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你的东西掉了。」
　　金器和玉石交击的声音。柏岚脱口而出：「你是船上的那个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说过我要下来看看的。」
　　柏岚注视着他，尽力压抑着心里的戒备。
　　他现在看到了这个人的脸，他可以确定，就算是他今天在鬼城上的船，自己也没有见过他。
　　他既没出现在餐厅里，而且当江上有出名的景点出现的时候，游客们都一窝蜂地涌到了甲板上看风景，这个人也没有出现过。
　　换而言之，他一直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不正常，绝对的不正常——因为这是一艘游轮。
　　柏岚收回了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涡，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盛了蜜，大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典型的迷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我说傻话了。你也是跟我一条船的游客，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我有点晕船，所以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这时候觉得好些了，下来走走。」他朝柏岚微微点了点头，「苏清。」
　　「……呃，柏岚。」
　　柏岚非常清楚，船上的乘客里是没有一个叫苏清的人的。
　　在上船之前，他曾经要来了船上所有乘客的名单，读得都快烂熟于胸了，绝对，绝对没这个名字。但是，他对这个名字又不是完全陌生的，有个依稀的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住在几号房？」
　　「301。」
　　柏岚呆了一下。「那不就是在我隔壁吗？」
　　他心里的狐疑更重了，他住的是头等舱，这整条船的头等舱的房间只有两间，就是301和302。
　　为了方便，也是怕有人住在隔壁会听到他跟华明通电话，柏岚索性把两个房间都要了下来。苏清为什么又住到了301？这其中又有什么问题？
　　「我一直没听到过隔壁有什么响动。」柏岚试探地说，「我就住在302，那墙壁可不能算厚呀，楼上的人穿着拖鞋走来走去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
　　苏清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淡，却有些洞察的意味，仿佛已经看穿了柏岚这问题的目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上来就晕船，一直躺着呢，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迷迷糊糊睡到现在，现在才觉得好些。」
　　把我要问的话都给堵住了，老手。柏岚恨恨地想着，脸上仍然笑得一朵花似的。
　　「你的脸色看起来挺不错，换成是我啊，如果晕船晕了这么久，我早就是面带菜色了。」
　　苏清眉头都没动一下。「是吗？我脸色不错吗？」他伸出手，把那个断掉的「头」递给柏岚，「还给你。」
　　柏岚扔出去的球，又被苏清轻轻松松地给抛了回来。柏岚有点尴尬地走近了一步，接过了那个「头」。
　　这下大概是要赔了，看样子那山羊胡子肯定是拿了个坏掉了的玩意给他，想诈他的钱，只希望他开价不要太离谱，这玩意大概是没办法报销的。
　　柏岚转过头，无可奈何地问：「你要多少钱？」
　　「那头本来就是活动的。」山羊胡子一语惊人。「将军庙将军庙，将军本来就无头嘛！」
　　「什么？」柏岚怔在那里。
　　苏清侧过头看怪物一样地看他，有点不屑地说：「我说，你既然来这里，怎么也得做点功课吧！这里为什么要修将军庙，就是因为将军无头啊！」
　　柏岚看了看手里那个头身分离、不知道什么质地的雕像，除了苦笑还是只有苦笑。「好吧，我确实不知道，受教受教——你要我赔多少钱？」
　　山羊胡子白眼一翻，柏岚很是担心他是否会把眼白也翻出来。
　　「不要钱，送你了！」
　　柏岚呆滞了几秒钟。「什么？送我？天下还有这种好事？不不不，这不行，你还是开个价吧，不花钱就拿东西，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山羊胡子往他的太师椅上一靠，眼睛一闭，拖着声音说：「给你了，你就拿走吧。知不知道除了钱，这个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叫缘分？懂吗……缘分？」
　　柏岚呆了一下。他的目光正好对上苏清的脸。
　　苏清唇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淡淡的，文雅的，疏离的。
　　可他的眼睛里，却有种十分尖锐而冷酷的东西在燃烧。

　　眼看码头就在眼前了，一路挖空心思地跟苏清东拉西扯的柏岚才如梦初醒地一跺脚：「哎！瞧我这糊涂的！你是要去将军庙参观的吧？我怎么就拖着你走回来了呢？走走走，我们回去……」
　　苏清还没答话，柏岚突然觉得身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一直嘶嘶地响着的乐曲声猛地消失了。
　　因为是夜里，附近又十分安静，所以那乐曲声尤其刺耳，老远都「咿咿呀呀」地飘了过来。
　　柏岚说：「总算是不放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老古董，耳膜都快刺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他顿时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冰窖里。
　　从码头到将军庙，只有一条小路。小路的两边都是商贩，每个摊位上都有一盏红灯笼照亮。
　　可是，这时候，柏岚一眼望去，身后只有一片黑暗，唯一有灯光的就是远处的那座披红挂彩的将军庙。
　　现在看来，这将军庙大概是方圆几十里唯一有光的地方！
　　那条刚才还是热闹不堪的小路，这时居然一个摊位、一个人也没有了。但是，那些红灯笼仍然在空中飘荡着，将军庙就像是被笼在雾里，而灯笼就在这雾里发着光。
　　幽幽的血光！
　　柏岚退后了一步，一脚踩在连接船板上。他摇晃了一下，刚才买的那袋热腾腾的包子也从他手里直落了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柏岚下意识地抓紧了另一只手里握住的将军像，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可别连人都掉下去了。」苏清在旁边说，他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点嘲弄，让柏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他。
　　「我刚才不是在做梦，是吧？我看到的，你也都看到了，是吧？」
　　苏清略微了迟疑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夜风里，他的脸色很白，但却有种奇异的美，衬得那双眼睛尤其的深邃，睫毛也浓密而漆黑。
　　柏岚把那个将军像塞在他手里，手忙脚乱地在衣袋里摸刚才那个长得像包子一样的胖女人找给他的零钱，嘴里说道：「我就不相信我刚才是在做梦，我明明……」
　　他把那两张零钞拿到眼前的时候，如果说刚才的感觉还只是半个身子进了冰窖，那么这次是整个人都进了冰窖，从头直冷到了脚底下。
　　那是两张冥币！
　　纸质粗糙不堪，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地藏王头像，面额居然是「1000000000」！
　　柏岚已经没有勇气去数后面有多少个零了。
　　他的目光对上苏清的目光，慢慢地说：「看来，我们刚才真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眼光有些犹疑，似乎不愿意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
　　苏清接过他的话头，一字一字地说：「我们刚才见鬼了，你是不是想这么说？」他看到哑口无言的柏岚，又说，「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柏岚说：「八月十号，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清的声音放低了，听起来有些遥远而空茫。
　　「今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也就是……传说中鬼门开的日子。我想……我们刚才确实是见鬼了。」
　　柏岚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浮船。船下的江水，在夜色里，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
　　他忽然转过身，往将军庙的方向走过去。他身后的苏清一把拽住了他：「你这是要上哪去？」
　　「我不信有这么邪门的事。」柏岚说，「我要回去看看。」
　　苏清放开了他，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地盯着他，几乎是莫测高深的。
　　「你胆子可真大。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今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鬼门开了，也许我们身边全部是鬼——也许就在你跟我的脸前面——只是你跟我看不到而已。」
　　他看到柏岚不自觉地挪了一下，目光也往身边扫去，又笑了笑，说，「说不定，你伸手一抓，就已经抓着了一个鬼呢？」
　　柏岚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只要我没看到，我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把手举了起来，看了看。他的手上沾上了一种深色的粉末，在黯淡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柏岚有些吃惊，苏清在旁边说：「是你手里握着的将军像。」
　　柏岚再一摸那个将军像，果然，有些深色的粉末，应手而落。
　　他喃喃地说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不是铜，也不是铁。但也不是木头，这可比木头坚硬多了。」
　　苏清两手环抱地站在码头边上，也不理会他的话，眼神冷冷淡淡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害怕的表情。
　　按理说，一般人见到了鬼——柏岚决定暂时当那些人都是鬼——不说吓得要死，至少也该有点反应。但苏清连普通人的反应都没有，脸上还是淡淡的，居然连点好奇的表情都没有。
　　柏岚忍不住问道：「你……你就不害怕吗？」
　　苏清转过眼睛，瞟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似笑又非笑，带着点嘲讽的味道。
　　「怎么，难道你怕了？」
　　「怕倒说不上。」柏岚坦白地说，「但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发虚。毕竟，我可从来没见过鬼。」
　　一朵微笑又在苏清的唇角绽放了。「见不到才是福气。」
　　「可你好像不害怕似的。」
　　苏清把风衣拉紧了些。
　　「你先前说，这地方是后来重新翻修的，没什么可看的。我当时没有反驳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地方，至少那座牌楼，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而这里的人，都对这将军庙有些敬畏之心，不敢轻易冒犯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柏岚望着他。「听起来，你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
　　「当然。」苏清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常常到这里来。」
　　「工作？你是做什么的？」
　　苏清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带着些暧昧不明的味道。「那你又是干哪一行的？」
　　柏岚打了个哈哈。「我啊，我失业了，所以出来逛逛，散散心。」
　　苏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相当轻柔地说了一句：「是啊，这里是很适合散心的地方。」
　　柏岚从他的口气里听到了淡淡的嘲弄。

　　Chapter 3

　　柏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有时候，人在做梦的时候，是能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是处在梦境里的。这时他做的梦，往往是个恶梦，于是，人就会想从恶梦里努力挣脱出来。
　　对，柏岚做的确实是一个恶梦，而且是个相当恐怖的梦。
　　他梦见他自己走到了甲板边上，在那里左顾右盼，似乎是等待着什么人。忽然，他失足了，落到了水里。
　　栏杆呢？甲板上难道不应该有栏杆吗？可是，他就这样跌进了水里，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感到窒息，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固执地缠住了他的脚。
　　水草吗？柏岚不得不努力将手向脚下伸，想去扯开纠缠在脚上的水草。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水草吗？不，肯定不是水草。水草怎么会是圆的？
　　柏岚疑惑着，他伸手去抓，奇怪，抓到了乱糟糟的一堆，似乎还不轻。他把那东西给拎了起来，就在这时候，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大放光明——他抓在手里的，是一颗人头！一颗腐烂了的人头，他拎着的就是那颗人头的一把长发！
　　人头上的皮肉已经腐烂了，露出了森森的白骨，柏岚甚至可以闻到皮肉腐臭的味道。
　　突然，那人头张开了眼睛，两颗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眼珠正对着柏岚，还望着他咧开嘴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

　　柏岚发出了一声大叫，从床上直坐了起来。他还没有定过神来，就发现他的床头坐着一个人。
　　苏清已经脱掉了那件质地很薄的黑色风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舱房里面的灯是亮着的，这是柏岚第一次有机会在这样的光下来观察他。
　　苏清的五官是无可挑剔的，轮廓相当深刻，眼窝微微下陷，鼻梁高而挺直，嘴唇饱满而红润。他的眼睛很美，柏岚很少看到有人有这种纯黑色的瞳仁，因为黑，特别的漆黑，虽然清澈，却总让人有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的眼睛像冰，但冰却不会燃烧。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的是什么？
　　「你在流汗。」苏清说，他的眼睛直盯着柏岚，目光是敏锐的。「你梦到什么了？」
　　柏岚盯着他，答非所问地说：「你的眼睛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柏岚的眼神依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突然，他一挺身，坐直了。
　　「喂，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的？怎么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悄悄地跑进来了？」
　　苏清理直气壮地说：「服务生跑来说，有人病了，想换我的房间，那人的房间对着甲板，很冷，我乐于助人就换了。因为你是一等舱，空了一个床位，我就过来了。」他指了一下扔在门口的一口箱子，「哪，我的行李也带过来了。」
　　柏岚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连跟我打声招呼都不用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我当然就进来了。」苏清说得更理所当然。
　　柏岚皱了皱眉，说：「怎么，我没把门反锁上？我明明记得……」说了一半，他耸了耸肩，「算了，我想我是提前患了老年痴呆症了。」
　　苏清说：「我进来的时候，你那副直盯着我的模样倒真像是个呆子。对了，我说，你做了什么恶梦，把你给吓成那样？」
　　「……我梦见……很多人头。」
　　柏岚作了个手势，似乎想把萦绕在脑海里那极不愉快的梦境给驱散。
　　「在江的深处，到处都是人头。有些腐烂了，烂得根本看不清脸了。有些基本上还是完好的，还能看清楚五官……
　　「对了，我还能闻到腐臭，强烈的腐臭……那是尸臭的味道，我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平时常常接触尸体，不少都是烂到面目全非的，这股味道……」
　　他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直到我醒来都还萦绕在我旁边呢。不过……」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现在我好像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像是一种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
　　柏岚的话忽然中断了，他已经发现了，这股淡淡的香气就是从苏清身上发出来的。
　　有点像檀香的味道，十分清雅，十分缥缈，这味道相当的熟悉，柏岚可以确定自己一定是闻到过的。
　　按理说，一般人只要身上有体香，总会引起绮思，可苏清身上的香气却没给他这样的感觉，相反的，那香气几乎让他有种神思缥缈的感觉。
　　「苏清，你也是到这里来旅游的吗？」那股香气并没有让柏岚忘记自己的任务，随时都在「套话」。
　　苏清有点诧异地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
　　柏岚摊开手。「当然没有。不然我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苏清拉过他搭在床头上的风衣，左翻右翻，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份证件，递给柏岚。
　　「我是H省研究所的研究员，专攻碑刻的。你也看到了，这将军庙里有非常丰富的碑刻资料，是研究的好东西。」
　　柏岚打开他的证件扫了一眼，又还给了他。「你看起来不像。」
　　苏清的眼睛微微地闪耀了一下。「不像？不像研究员？那像什么？」
　　柏岚盯着他，慢慢地说：「我也说不出来。不过，你出现在这里，总让我觉得很奇怪。你跟这里完全不搭，一点也不搭调。哦，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总之，就是很奇怪，很别扭，很……」他作了个手势，「很不协调。」
　　苏清看着他，本来就闪闪发光的眼睛，这时候更亮了，像是天上的星星。「哪里不协调呢？说来听听。」
　　「你来这里，有些什么不便告诉人的事吧。」柏岚笑嘻嘻地说，「不管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你有晕船。晕船的人我见得多了，个个都是脸色腊黄要死不活，你怎么看也不像。」
　　苏清发出了一声笑。「看不出来，你疑心病很重，好奇心也很大。爱信不信，反正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
　　柏岚碰了个钉子，只得讪讪地转移话题。
　　他对这个苏清是满腹狐疑，但是苏清身上的文人气还是很重的，举止也很斯文，他确实有点不好想象面前的这个人，会是在夜里的博物馆展厅里大展身手盗走国宝的人。也许，人不可貌相？
　　「你常常到这里来，难怪你对将军庙这一带那么熟悉。究竟昨天夜里我们遇到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在做梦？你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难怪你完全不觉得惊讶。」
　　苏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把舱房的小窗子给推开了。柏岚临睡前，嫌江面上风又大又冷，是把窗给关上了的。这时一开窗，一股冷风就不客气地窜了进来。
　　「你往那边看一看。」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将军庙的方向。
　　柏岚撑起半个身子一看，顿时怔在那里。
　　除了那座披红挂彩、灯火辉煌的将军庙仍然在大放光明，从码头到将军庙的那一整段路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那灯火十分微弱，闪动不止。
　　他再定睛细看，除了那些闪动不已的灯火，还有无数灰白色蝴蝶一样的东西在漫天飞舞。
　　如果说是雪花，八月又哪来的雪？
　　「那是纸钱。」苏清在他身后说。
　　柏岚有些怔忡地转过头来，看了苏清一会，又再次转过了头去。
　　对，苏清说得没有错，他这么一说，柏岚就能认出来那些都是纸钱了。
　　在一点点火光旁边飞舞，不时地会有一只扑进火里去，就像无数只翅膀残碎的灰色的蝴蝶。不，本来这些灰白色的纸钱就是被扔在火里的，只是被风一吹，残破的纸钱飘了满天而已。
　　「既然是七月半，鬼门开，那么这里的人烧烧纸钱，也不为过。」
　　「是的，不为过。」苏清平淡地说，「但是，你不觉得这么多人一起来烧纸钱，过于壮观了一点？」
　　柏岚在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他摸了一下水瓶，还是热的。他倒了两杯浓茶，一杯推给了苏清，一杯给自己。
　　「我等着听你讲故事。」

　　柏岚那个无头的将军像还立在桌上。
　　在这里的光线下就能看出，雕这小像的材质确实是十分特别，是黑褐色的，似木非木，上面有一圈圈不太明显的灰黑色暗纹，非常光滑。
　　「那颗头呢？」苏清问。
　　柏岚从口袋里摸出了「头」，轻轻地放到了将军像的旁边。
　　「不管那个老头是人还是鬼，他说的是对的，将军庙将军庙，它之所以存在，就因为将军本来无头。」苏清缓缓地说。
　　他的头微微地往后仰，靠在床柱上。他从额头到鼻梁一直到下巴的曲线，是极其优美而圆润的，睫毛长而浓密，在他的脸颊下投下一圈圈阴影。
　　「在很多年前——我们且不管是哪朝哪代，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乱世里一切都是纷乱的，留给我们的史料也是残缺不全的——有一位将军。他武艺超群，战无不胜。」
　　柏岚忍不住插嘴道：「可他还是死了。」
　　苏清用眼角瞟了他一下。「你认为他是怎么死的？」
　　柏岚沉吟了一下。「无头将军，我想是他在最后一次交战的时候，不敌而亡。也许是他真的战败了，也许是有别的原因？
　　「总而言之，他被敌方的主帅把头给砍了下来，也许还悬在城墙上示众。大概是当地的人，或者是将军的部下为了纪念他，因此给他建了这样一座庙以供奉他？
　　「而这座将军庙千年以来，香火兴旺，又加上后来成了碑刻汇集之地，文人墨客来得多，因此不断翻修，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苏清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错，想象力很丰富，而且推理得有头有尾。不过，你猜错了，事实跟你所说的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将军不是被他的敌方杀死的，而是被他的心腹副将给杀死的。」
　　苏清说，「那两名副将趁他熟睡之际，割下了他的头颅，并将他的头颅坠上石块，沉入江中。他们两人趁着夜色，带着自己的亲信队伍逃走了。
　　「第二天，将军的侍卫发现他的时候，只剩穿着全副铠甲的将军尸身。他们雇了渔民在江边拼命打捞，却始终没有找到将军的头颅。」
　　柏岚皱起了眉头。「如果说头颅坠上了很重的石块，那么肯定沉在这附近，没有理由打捞不上来。」
　　「你别着急。」苏清又笑，说，「我还没讲完。三天以后，追捕那两名逃走的副将的将领，在江边发现了数十名叛逃者的尸体。他们也只剩下尸身，头颅被砍了下来，怎么找都找不到！」
　　柏岚瞪大了眼睛。苏清接着说道：「当然，在我看来，对于这些叛徒，这样的死法很适合他们。但是，让当地的村民恐惧的是，从那个时候起，每年这附近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而且都是没有了头的尸体。
　　「他们又是恐惧又是惊慌，最后有个游方的和尚经过，让他们修上一座庙以供养那位睡梦中被人割了头的将军。村民们筹了钱，照做了……从那时候开始，便一切太平了。
　　「所以，这一带的人都相信，无头将军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他的魂魄还徘徊在这一带的江边。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头颅，他的鬼魂也一直在阴阳界徘徊，既无法进入六道轮回，也无法转世投胎！
　　「于是，他们每逢清明，正月初一，都要烧纸给他，尤其以鬼节更甚。因为传说，那将军被割下头颅的时候，也正是七月鬼门开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
　　柏岚一直在听，听到这时候，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饕餮丁丁]
　　他一边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摆着手说，「苏清，你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么？这些不过是传说罢了，就像你说的，过了几百上千年了，传说更变了味了，是真是假，有没有这个将军，还难说呢！」
　　苏清并没有笑，也没有恼，只是淡淡地说：「在这附近，曾经出土过一块石碑，上面就有相关的记载。我相信，这些即便不是事实，至少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柏岚再次把窗户推开。船头的探照灯，射在了岸边。
　　柏岚忽然楞了一下。那束光很亮，他看到在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一块无字的灰色石碑，临水而立，损毁十分严重，看得出很有些年月了。
　　他非常肯定，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直到这时候，才是第一次看到这块石碑，但是，他总觉得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记得那块石碑右下方一个极其明显的缺口，形状很像是一弯残缺的新月。
　　「你在看那块碑？」
　　柏岚回过头，勉强地笑。「你说你现在在搞研究，不过你也不会去研究一块无字碑吧？」
　　苏清静静地说：「那块碑没有字，是有原因的。它是当年那位将军的部下所立的，因为那就是将军的头颅被沉江的地方。」
　　他见柏岚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打断他说道，「他们在事后抓到了一个叛变的军士，他说出来的。立这块碑，可以算是纪念，也可以算是为他们的打捞定下一个位置。」
　　他忽然注意到柏岚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苍白，就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我刚才在告诉你，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恶梦。我还没有说完。」
　　柏岚慢慢地说，「我梦见，我在水底下，摸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头。当我挣扎着抬起头向上游的时候，透过水面上的光，我看到在岸边的一块石碑，那块石碑的右下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就像是一弯新月。」
　　苏清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来像一潭潭水。所谓的潭，即使再清澈，也是深不可测的，让你怎么也看不到底。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在梦里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头颅被抛下的地方，然后你在江水里向上仰望，透过江水一直看到了石碑？」
　　「我还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柏岚喃喃地说，「很大，比平时看的还大，圆圆的，颜色很浅，像个水晶球。」
　　苏清不耐烦地伸手抹开了散在额头上的几绺乌黑的碎发。「我的天，你还真是在说梦话！」
　　柏岚坐了起来，望着黑夜里那块孤零零的灰色石碑。
　　「你是不是以前就在这里，见到过那些……那些……摆摊卖东西的小商贩？」
　　「你也知道，现在这里是淡季，所以游客很少很少。但是，如果是游客多的时候，那条小路上每天晚上都有夜市的，附近住的居民都会在那里摆摊设点。本来嘛，游客的钱都是很好赚的。」
　　柏岚打断了他的话头。「附近的居民？我觉得那里除了孤零零的一座将军庙之外，没看到有灯光啊。」
　　「那是因为将军庙在一处山头上，把后面的村子给遮住了。」苏清说，「你明天白天就能看到了。」
　　「哦……」柏岚咀嚼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到如今这种淡季游客稀少的时候，这条小路上原本就不该有夜市了。」
　　「对。」苏清说，「所以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没在意，以为还是当地人在摆摊设点呢。
　　「后来，我无意间跟将军庙里的工作人员提到，他们一听就吓坏了，告诉我，他们中的某些人偶尔也能看到这些摊点，可是，事实上，他们再清楚不过，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在摆夜市。起初他们很害怕，后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只是烧纸钱烧得更勤罢了。」
　　「也就是说，摆摊的小贩，在游客多的时候，他们就是当地人。如果像现在……那些就是……就是……」
　　柏岚隐隐地觉得寒意在身上蔓延，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鬼」字说出来。
　　苏清耸了耸肩，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只是出来玩玩，也没害人什么的，所以大家也是敬而远之，心照不宣罢了。你难道还真当回事了？」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柏岚喃喃地说，「我就像真的亲手摸到了那些腐烂的头颅一样……」
　　他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块灰色石碑下的暗流上。苏清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柏岚询问地把脸转向了他。
　　「你可以找人去打捞一下，证实你的梦境究竟是不是真的。」
　　柏岚呆了一下，失声地说：「这太荒谬了！」
　　他觉得有点不快，因为他总有种被苏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想到这里，他浓浓的眉头也皱紧了，嘴也抿紧了。坐在他对面的苏清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让柏岚更呆住了的动作。
　　苏清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柏岚的眉心，好像是想把他皱紧的眉头给抚平似的。
　　他的手很冷，指尖的感觉就像是冰冷的瓷器一样。柏岚猛地打了个寒颤，但这个寒颤过后，他的背心又开始一阵阵的发热，滚烫滚烫烧心的那种热法。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苏清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于温柔，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柏岚说话。
　　他的脸跟柏岚隔得很近，柏岚更能看清他那双黑濛濛的眼睛，和轻轻闪动的眼睫毛。苏清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就像柏岚晚上在月光下看到他的时候，淡淡的雾气笼在他面上的样子。
　　他一瞬间有些痴了。
　　「……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吗？」
　　苏清猛地后退了一步，收回了手。可是他的手指接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柏岚却觉得很热，热得像要把那块皮肤烧起来一样。
　　苏清的眼神也变了，变得冷漠而尖锐。「为什么这么问？今天晚上当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柏岚注视着他。「今天上午的时候，你没有去望乡台吗？还有……那条不能回头的黄泉路？」
　　苏清又突然地微笑了，就跟他刚才的退后一样的突兀。他的微笑像是一个谜语，迷人，但也令人不解。
　　「我说过了，从我上船开始就一直晕船，所以，我一直在船上睡觉。你遇到的人……一定，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在那块没字的石碑旁，聚集了一圈的人。
　　这一天的天色非常阴沉，差不多是浓云罩顶了，一向平静的江面今天看着也有点波涛汹涌的样子。
　　王修善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面，小心翼翼地对柏岚说：「真的要打捞么？」
　　柏岚有点不耐烦地说：「当然，我花钱请你们是白花的吗？我又不是来打渔玩的！」
　　船要在这里停到中午，一路上除了苏清的出现又什么情况也没有，不如来试试看，因为那个梦实在是过于真实了。
　　「可是……这一带什么都没有。要说古董，也早被捞光了……」王修善嗫嚅地说，他的脸色也是灰扑扑的。
　　苏清一个人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仍然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是一脸淡漠的表情。
　　柏岚不时地看他一眼，他在苏清的眼里看到的是一种勉强压抑住的焦躁。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江水，青山，和蒸腾的云气，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水墨画，而他就是画里的人。
　　「老板，您如果一定要捞，先让咱们上炷香吧。」
　　王修善的一句话，总算把柏岚的视线从苏清身上拉了回来。
　　柏岚「啊」了一声：「什么？上香？又不是要动土，打捞一下也要上香？你们的规矩可真多！」
　　「只是点一炷香而已……」王修善苦着脸说，他指了指放在一块石头上的一个黄纸包，「都准备好了，就几分钟。不然，大家都不敢开工啊！」
　　柏岚拧起了眉头。他一向是不信鬼神的人，这地方也不是什么很偏僻的乡下，但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他也开始理解当地人为什么会怕到这个地步。
　　这时，只听一旁的苏清说道：「柏岚，入乡随俗，你就依他们吧。这里确实有这么个规矩，不能随便下网捕捞，你也得尊重人家的习惯是不？」
　　柏岚耸了耸肩。「好吧，好吧，麻烦你们快一点。不然，一会天色暗了，我们可就什么都别想捞到了。」
　　王修善连声答应，急急忙忙就去拿那黄纸包。里面也就一些纸钱、元宝、香烛之类，柏岚看着众人在那里点香的点香，烧纸钱的烧纸钱，忍不住走到苏清身边去，小声地说：「这不是入乡随俗，是迷信啊！」
　　苏清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他真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好笑柏岚的话还是好笑这些当地人的举动。他这一笑，又是高傲，似乎又带些不屑，似乎还有些自嘲的味道。
　　「你在笑什么？笑他们？」
　　苏清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有，笑我自己。」
　　拍岚一时间不知道该对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作何反应。他一回头，看到工人们还在那里烧的烧，点的点，耐不住性子叫了起来，「喂，行了么？」
　　「快了，快了！」王修善指着三枝燃着的线香说，「这香已经烧到一半了，马上就好了！」
　　柏岚翻了个白眼。「上香只是个形式，意思意思罢了，开工吧！不管是有鬼有神有什么，人家知道你们的心意，那就行了！」
　　大概是因为他出的价钱实在是高，王修善迟疑了一会，终于招呼着准备打捞了。
　　柏岚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说：「再磨蹭下去，天黑了，夜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又得拖到明天。」
　　苏清侧头看着他，问道：「你居然真的要来这里打捞，我只是随口建议一下而已。」
　　柏岚也侧过头去想，想了半天说：「我就是想捞一下……也许是因为我那个毫无来由的恶梦？……」
　　苏清不再说话。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双眉浓黑而修长，简直像是墨描出来的一般。他沉思的样子很美，让柏岚对着他呆呆地看了半天。
　　他好像也真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柏岚那么下死命地盯着看，居然也没有留意。
　　「……苏清。」
　　苏清似乎没有听到柏岚叫他，直到柏岚又提高声音再叫了一次，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什么事？」
　　「……没什么，是你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柏岚朝江边望了一眼，工人们正在全神贯注地下网打捞，可是一网网捞上来的都是些水草、泥沙、石块。
　　忽然，王修善在那边叫道：「有东西了！有东西了！」
　　柏岚精神一振，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力拉着那渔网，居然还是很费力的模样。
　　王修善搓着手，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嘴里不断地说着：「一定是大东西！一定是大东西！瞧这分量……也许是块石碑也说不定！我们这里常常有石碑出土，都是文物，是宝贝啊！」
　　柏岚也直着眼睛，盯着江面。那渔网正一寸寸地被拉上来，众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上面。
　　这时候天色也更阴沉了，下午四五点的天气，活像是七八点，云层又浓又厚，那太阳都不知道被挤到哪个角落去了，天边不时传来几声闷雷。
　　王修善抹了一下额头上不断滴下来的汗，说：「快下暴雨了。」
　　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柏岚身后，柏岚盯着那渔网看了半天，却迟迟不见它拉起来，眼睛都酸了，回头一看苏清，苏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渔网。
　　他正想找点什么话来说，突然看到苏清乌黑的瞳仁放大了，瞪得圆圆，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
　　他立即回过头来，只见那渔网已经被拉了上来，里面满满地兜了一网的东西。
　　人头！
　　跟他梦中的景象一模一样，有些腐烂了，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能依稀看到面目。透过渔网的间隙，柏岚甚至能看到一颗眼珠卡在网中间。
　　工人们都站在那里，一个个吓得面色发青，两眼发直。
　　忽然，王修善发出了一声几乎是恐惧的惊叫：「将军！将军的头！里面……里面有将军的头！将军的头！」
　　握着渔网的几个工人手同时一松，好在这时候渔网已经拉上来了。那些头就在渔网里骨碌碌的乱滚，吓得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向四周退避，你撞了我，我踩了你，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柏岚慢慢地走了过去，他已经留意到在一堆人头之间，有一片类似金属的东西在闪光。
　　他捡了一根木棍，轻轻地把旁边的一颗人头拨开，露出了那块「金属」。
　　那事实上是一块铁甲，确切地说，是头盔的一部分。
　　虽说柏岚不是学考古的，但他对这样的头盔也是绝不陌生的。在博物馆，或者是很多的古装电视剧里，都有类似的头盔出现。
　　这种头盔，是戴在武将头上的，而且是等级相当高的武将。头盔纹饰十分精细，虽然锈迹斑斑，但想象得到当年一定是相当了得的精品。在这头盔中央，还镶着一块红色的宝石，但这宝石已经残缺不全了。
　　柏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把这个头盔捧了起来，正对着自己。
　　他听到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恐惧之极的吸气声。
　　他捧起来的是一个已经变成了骷髅的人头。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在这骷髅头上戴着的头盔上面，还紧紧地拴着一根生锈的铁锁链，连着一大块沉重的铁块。
　　经过不知道多久的江水冲涮，铁块早已锈蚀，但仍然剩下了相当大的一块，可想而知，原来这颗头颅被沉到江底的时候，拴着的铁块有多大多重。
　　柏岚把这颗人头放了下来，又拿起了另外一颗。
　　这颗人头腐蚀得也非常厉害，但两颗眼珠居然还在，就像是两枚黑色的水晶球，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每个眼珠里，都插着一根类似缝衣针的东西，但针尾却有相当精细的纹饰，不用放大镜估计看不清究竟雕的是什么。
　　柏岚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一根，才触到那「针」，他就知道不是金属，而是骨、木一类的东西。他稍稍一用力，那根「针」就被他从骷髅的眼珠里拔了出来。
　　正在这时候，只听那王修善惊骇地大叫：「不能拔！」
　　柏岚吃了一惊，本能地想停住，但已经晚了。骷髅左眼的那根「针」已经被他拔了出来，针尖居然还残留有紫黑色的血迹。柏岚几乎都能闻到一股腥气，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
　　王修善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只听他在那里喃喃地说：「这下糟了，这下糟了……这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柏岚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骨针。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出事」。这时候，他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苏清，声音非常低地说了四个字：「他出来了。」
　　这四个字虽然说得轻，但很清晰。柏岚回过头，只看见苏清站在那里，风衣被风吹得扬起，身后乌云密布，波浪翻卷，苏清的脸色也阴沉得马上要下雨一样。
　　他的眼睛里，带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既像是喜悦，又像是恐惧，既像是期望，又像是失落。
　　柏岚完全看不出来苏清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苏清，你说什么？」
　　苏清却反问：「我说什么了？」
　　柏岚怔住。他可不认为是自己听错了。苏清盯着他手里捧着的骷髅头，眼神更是奇异，缓缓地说：「你捧着这东西，就不害怕吗？你就不怕你捞上来的是一堆身子都不见了的冤鬼吗？」
　　柏岚笑了。「我平时常常见尸体的，什么样子的都见过，那得见多少冤鬼啊？」
　　他回头去看那渔网中的一堆人头，足足有好几十个，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但是，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人头？按腐烂程度，它们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这么大规模的死人，就算是上游也没有……」
　　柏岚的心里忽然地动了一下。
　　上游？将军庙的上游，那不就是鬼城么？
　　「这……这些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下来的啊！」王修善声音发抖地说，「您是外地人，您不知道……」
　　「我知道。」柏岚打断了他的话。「不就是说以前将军被人割了头颅后，这里常常会有人暴毙，死的人都是无头的？你是说这些头都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哈哈，这是开玩笑吧？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指着一个依稀看得出面目的人头，说，「看看，我可以保证，这个在水里浸泡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王修善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情，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阴森起来。「老板，要我说，有些事，可不能拿您的经验去看啊。有些事……老板，可是我们这一方的事，别的什么，也管不了哪。」
　　柏岚有些震惊地盯着这王修善看，他突然觉得这老王长得很像一只灰不溜秋的黄鼠狼，脸上跟眼睛里写着的都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Chapter 4

　　「你去是办正事的，不是让你去捞人头的！」
　　华明坐在柏岚的办公桌对面，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柏岚，像是要把他的脸挖出两块肉一样。
　　柏岚随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大口，吐出了一串烟圈，正好吐在华明的脸上。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柏岚。
　　柏岚又吐了一串烟圈，慢吞吞地说：「我跟你是同级的，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还想问问你，你弄来的情报有多少准确度？我在那见鬼的船上憋了几天，连个嫌犯的影子都没看见，你耍我呢？」
　　华明用力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在椅子上再次坐了下来。
　　「我有线人，我当然能保证情报的准确度。是不是你在船上露了什么马脚？才会让接头的人不现身了？」
　　「我们为什么不搜查？」柏岚反问，他把一叠照片抛在了桌子上。那些照片上都是些十分漂亮的金银器，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这次失窃的东西，体积都不算太小，最小的也就是那个八重宝函了，如果接头的人就在船上，只要搜查行李，一定能找到的。」
　　华明也点了一根烟，闷闷地抽了几口，才说：「行李都搜查过了。我可以确定没有一样失窃的物品在那条船上。」
　　柏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闷着头抽烟。抽了好一会，他才说：「那堆人头怎么办？」
　　「上头不是说过了吗，你捞上来的，就你处理。」华明的口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柏岚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根据腐烂程度，有的人头只有三五天，怎么着也不是过了追诉期的案子吧！柏岚已经查过了，这几年，那一带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死亡事件，不要说只有尸身不见头的，就连不明的死亡也没找到几桩。
　　如果说那些人头是从上游给冲下来的，那就真真是无头案了。
　　现在他只觉得后悔，自己怎么就像有鬼上身一样，硬要去打捞一番？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好吧，就算我的事。我熬了两天了，先回去了，有什么其他的事再通知我。」
　　华明哼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似乎踌躇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你在调查一个叫苏清的人，是吧？」
　　柏岚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想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把这事告诉华明。他原本只是想悄悄调查，不想惊动华明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华明他对苏清的疑虑，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在搞什么鬼？苏清，苏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你要调查他？」
　　柏岚皱了一下眉。华明的态度让他不快。
　　「你认识苏清？他是什么人？」
　　「他不是已经应邀出国去参加一个什么东西了吗？」华明没好气地说，「你记性可真够好的！你忘了，那次文物巡展的时候，不是来了不少专家吗？苏清也是其中的一个，你就没看名册吗？」
　　听到华明这么说，柏岚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他心里一直有个隐隐的忧虑，生怕苏清真的跟那次失窃案有关。
　　华明听他没有说话，似乎迟疑了一会，又说道：「你为什么要查苏清？他跟这事没关系的，虽然他的名字也在名册上，但是他在东西失窃之前就出国了。你现在调查他，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在船上遇到了他。我原本怀疑他跟案子有关，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柏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华明脸色变了一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在船上遇到了苏清？你在开玩笑吧？」
　　柏岚楞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很了解苏清的行踪？」
　　华明鹰一样的眼神仍然在柏岚的脸上游移，他眼里的怀疑是显而易见的。
　　「我记得很清楚，苏清出国了。」
　　「出国也会回来吧，总不能出去一辈子。」柏岚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一提到苏清，他心里就会有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更不想跟华明多提。「你说他与案子无关，那就无关了。」
　　「那也不一定。」
　　华明冷冷地说，「他也有可能是帮凶呢，谁还比他更懂那些东西的价值？如果你下次遇到他，可不要轻易放过他。」
　　他忽然微笑了，这个笑容很古怪，带着三分嘲弄，三分冷酷，「我也想见见他呢。」

　　柏岚黑着眼圈走出了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繁星了，柏岚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踩熄在脚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街上种着不少的栀子花，这时候正是开花的季节，那香气浓郁得弥漫了整个黑夜。
　　他已经抽了不知道多少包烟，喝了多少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嘴里又酸又苦，虽然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但实在是提不起去找东西吃的欲望。
　　车经过一条相当热闹的街道的时候，柏岚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减缓了车速，把头伸出车窗，往后看去。
　　他没有看错人。
　　苏清正站在一棵栀子花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清爽而明朗，几个过路的女孩子都在偷偷地看他。
　　苏清手里夹着一个沉重的公事包，包的体积似乎有点过于大了。
　　柏岚也不管这里能不能停车，把车「嘎吱」一声地停在了路边，打开车窗就跑了出去。
　　「苏清！」
　　苏清回过头，看见柏岚，却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他的笑容就像是他身边的那棵栀子花——纯白的，清雅的，但却有着浓浓的芬芳，沁人心脾。
　　这条街是个热闹的所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他站在的这个有些黑暗的角落，看起来就像是繁华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清静而单纯，像他的衣服，只有黑色和白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柏岚问，微微带着点埋怨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喜悦。「我觉得你真是神出鬼没。」
　　苏清再次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却没说话。
　　不远处有一盏路灯，银色的光从枝叶的间隙里洒下来，稀稀拉拉，像银白色的细雨。
　　柏岚看着他，再一次觉得有点眩晕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看见苏清的时候。
　　苏清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柏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什么？不就是几天没刮胡子？
　　「你出来就没照照镜子么？」
　　柏岚问：「我怎么了？我从警局出来，哪来时间照镜子呢。」
　　他一看，不远处有一处亮闪闪的橱窗，忙凑过去看。这一看不得了，他脸上有几道很明显的签字笔划过的痕迹，活像是被猫给抓了一样。
　　柏岚连忙伸手去擦，一边擦一边说：「我上班也太专心了吧，连自己脸上抹到了都不知道，真该给我加薪。」
　　他又问苏清：「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我说你要回研究所么？你怎么还在M市？你留给我的手机号，怎么是个空号？」
　　「我在这里不好么？问这么多干什么。」
　　苏清给他来了一个四两拨千斤，柏岚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苏清朝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开了车，送我一程怎么样？」
　　「当然。你吃过饭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柏岚突然就觉得饿了。「走，我请客。想吃什么？」
　　「随便。」
　　「世上没有随便这道菜。」柏岚说，「为什么人人都爱说『随便』？真要吃了不爱吃的东西，又要嫌做主人的不周到了。哎，你喜欢吃什么就直说。」
　　两个人走回到了柏岚的车旁边，却有个制服笔挺的年轻交警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一看见有人过来，那年轻交警长得很秀气的脸更绷紧了。
　　「这里是不能停车的。」一面说，一面就要开罚单。
　　柏岚做了个鬼脸。
　　「宁凡，你连我都不认得了，还要开我的罚单？」
　　那男孩子眯着眼对着柏岚看了三秒钟，然后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学长，是你啊！你你你……你的胡子怎么长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你来！」
　　柏岚摸了一把自己三天没刮的胡子。
　　「还没长成络腮胡呢，你就认不出来了？宁凡啊，还好你没有去干刑警，否则，嫌犯在你面前你恐怕都认不出来吧！」
　　宁凡本来就长得非常白净清秀，被柏岚这样一说，那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红了。「学长……」
　　「别学长学弟的了。」柏岚打断了他，「改天有空聊，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宁凡的眼神，一直就在苏清身上游移，这时候更是黏住不放了。
　　柏岚拉开车门，对苏清说：「你先上车。」
　　他关上车门，匆匆地对宁凡说：「这是我最近经手的一桩案子的证人，你这么盯着干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呢。我听说了，学长，就是那桩人头案，是吧？有头绪了么？」
　　柏岚本来已经打算上车了，他不想让苏清久等。但听到宁凡这句话，他楞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饕餮丁丁]
　　这案子虽然不说是绝密，但也是保密的，宁凡空长了张好看的脸，但在职业上却非常糟糕，老是捅漏子，所以一直只能干交警，调动不了，也升不了职。而柏岚是在刑事犯罪那一科，他经手的案子，宁凡怎么会知道？
　　宁凡看他当了真，反倒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直有些害怕柏岚，柏岚平时好说话，但认起真来的样子也挺吓人。
　　柏岚沉着脸，问道：「我问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规矩的事情？我知道你人面挺广，谁给你透的底？」
　　「是……是华明。」
　　宁凡吞吞吐吐了半天，总算挤出来了两个字。
　　柏岚听到，一时间觉得有点惊奇，上上下下地盯着宁凡不放。
　　「……反正，学长，你可别跟他说，他会发脾气的。」
　　宁凡被他看得心慌，小声地说了一句，他的眼睛很大，亮光闪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柏岚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上车，一面警告地说：「不管怎么样，少说两句。不干你的事，少开口，知道么？少说话又不会死！」
　　他把车门用力地摔上，「呼」地一声把车发动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宁凡呆呆地站在路边，虽然一身崭新笔挺的警服，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孩子气，和眼里那份落寞。

　　「你对这孩子怎么这么凶？」苏清终于开口说了话。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睫毛的阴影一圈圈地垂落在脸颊上，像微微颤动着的蝴蝶翅膀。
　　车开得很快，街边的路灯，五彩的霓虹，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又再次地隐进黑暗里，那光影的变幻瑰丽得像是个夜里的绮梦。
　　柏岚隔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他的语调有些生硬。
　　「宁凡一点长进都没有，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如果他今天说话的对象不是我，那么，他一定会给华明惹麻烦的。」他又加了一句，「华明是我同事，一个组的。」
　　车开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苏清脸上的表情，更看不清楚了。「就算这样，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
　　柏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暧昧。「没有，我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有点吃惊。」
　　「吃惊什么？」
　　柏岚耸了耸肩。「这个嘛……好吧，反正你也不认识华明，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一直以为华明是个工作狂，后来，我有一次无意在一个GAY吧门口遇见过他。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是一家叫『变奏』的GAY吧？」苏清轻描淡写地说，柏岚却又吃了一惊，转过头看他。
　　苏清不疾不徐地说：「小心开车，看前面，看我做什么？当心撞上了。」
　　柏岚回过了头，继续开车。
　　他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现在换我明白了。」
　　「那你还打算请我吃饭吗？」苏清的声音里，显然含着笑意，这让他的调子听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也更有磁性。
　　「……我说了要请，又怎么会反悔。」柏岚的声音更低，却带着些无法形容的惆怅的调子。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也是……你看起来并不像……并不像混那些地方的人。你……你气质很干净。」
　　苏清笑了。
　　他仰起头，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乌黑柔软的头发拂在额头上。
　　「我还真没想到你的思想这么落伍。那些地方又怎么了？看起来不像又怎么了？你那个叫华明的同事像吗？算了，我还是下车吧，免得你那么不自在。」
　　他伸手去拉车门，柏岚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停车，你就打算开车门，找死？」
　　苏清收回了手。
　　柏岚却并没有停车的表示，反而一踩油门，车跑得更快了。
　　苏清再次仰在了车靠背上，夜色里，他的眼神有些朦朦胧胧，透过车窗，停留在迷茫的夜色里。

　　柏岚是一个人住的，他父母都在外地，天高皇帝远，管不了他。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简洁，流线型的家俱设计，十分明快。只是厨房纯属虚设，柏岚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两包速食面。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们出去吃吧。」
　　「我不饿，也不想吃。」
　　苏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手里仍然拿着那个又厚又重的大公事包，上楼的时候柏岚想帮他拿，却被他拒绝了。
　　眼看着他坐下来还抱着，柏岚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那究竟是什么宝贝，看这么紧，怕我偷了你的么？」
　　「一块碑刻，研究用的。」苏清简单地回答。
　　柏岚被他勾起了兴趣，问道：「我看看行么？只是看看，保证不会弄坏！」
　　苏清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去开那个包。
　　几层厚厚的油纸、塑胶布包裹下，果然是一块破损不堪的石碑，应该原本是相当大的一块，这只是原来的石碑中的一小部分。
　　上面有些刻字，但也是磨损得非常严重，字迹早就看不清楚了。柏岚只扫了两眼，就索然无味了。
　　「我真不知道研究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们成天抱着这些东西看，很好玩么？看多了会不会也觉得枯燥？」
　　苏清笑了一笑，把那块石碑重新包好，双手递给柏岚说：「先放在你这里，我也拿累了。」
　　柏岚哪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那石碑给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放好了回头一看，苏清已经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厌烦，也有些倦怠。柏岚只能理解是他累了。
　　柏岚开了一瓶红酒，给他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血色的液体慢慢地注入透明的酒杯里，把透明的杯子也变成了闪亮的红宝石。
　　「苏清，其实，在船上，我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吧。」
　　苏清疲倦而不耐烦地说：「我说了，你在黄泉路上见到的人不是我。你还要我说多少次？」
　　「我不是说那时候。」柏岚说，「我是说，以前。」
　　苏清脸上倦怠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变得警觉而敏锐。「什么？你以前见过我？什么时候？在哪里？」
　　柏岚有点诧异，他不明白苏清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
　　「我知道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后来才知道你也是M市文物巡展的时候来的专家之一。我那时候因为负责保安工作，所以常常在博物馆，一定见过你的。」
　　苏清望着他，眼里的警觉的表情并没有消失。「是吗？那你现在才想起来？」
　　「哦，我还真不记得了，是华明提醒我的。」柏岚说。
　　他看到苏清的头，微微地低了一下，慢慢地、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华明。」
　　「我的同事，很自大又傲慢的一个家伙，不过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柏岚抓了抓头，笑着说。
　　「他跟你说了我的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怪异，柏岚不由得直盯着苏清看。
　　「你们很熟？」
　　「……不，见过而已。」
　　「刚才宁凡也说好像见过你呢。他还问我你是谁。」柏岚说。这句话一出口，他顿时看到苏清的脸色变了。
　　「他问你我是谁？他看到我了？」
　　柏岚有点莫名其妙。「当然看到了，我告诉他你是那件无头案的证人。这又怎么了？」
　　苏清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是坐在沙发上，眉头拧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柏岚把酒杯塞在他手里，他才「呃」了一声。「我不喝酒。」
　　「你又不想吃，又不想喝，你真想当神仙啊。」柏岚说，「喝吧，这酒有点年份了，不错的。」
　　苏清迟疑着把酒接了过来，刚凑到唇边，就听到有人在疯狂地按门铃，还伴随着踢门的声音。
　　柏岚刚喝了一口酒，这一下险些连酒都喷了出来，一边抹嘴一边说：「谁啊，难道我没交管理费？」
　　他走到门口，刚一开门，一个女孩子就窜了进来。
　　那女孩穿了条红得像火的紧身长裙，身材被勾勒得玲珑有致，妆也化得明艳动人。她一进门就对着柏岚一巴掌摔了过去，柏岚一向身手敏捷，赶紧躲开了，手里的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柏岚有点可惜地看着流了一地的红酒，叹了口气。
　　「你真不是个人上次说走就走了就把我扔下了连个电话也没有打你手机也关机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红衣女孩说话中气十足，一口气说了足足五分钟。柏岚懒得跟她还嘴，也就站在那里，听她说。
　　他原本担心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苏清又会胡说八道些什么，还好，估计她是气过头了，压根没留意到苏清，最后用高跟鞋狠狠地在柏岚脚上踹了一脚，然后带着一阵香风跑掉了。
　　柏岚疼得脸都要歪了，一回头，见苏清正在无声地发笑。他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一条缝，活像只狐狸，有点狡猾，但却很可爱。他穿着件样式很简单的白衬衫，这时领口也松开了，露出了形状十分优美的锁骨。
　　「这女孩子真不好打发。踩断脚趾头了么？」
　　柏岚一拐一拐地走回到沙发前，很是郁闷地坐了下去。
　　「你还说风凉话呢你。琪亚啊，别的都好，就是嘴太毒，我给她买霜淇淋，她要香草的我买成了草莓的，她能指着我的鼻子骂上半小时。我为什么要受她的气啊？」
　　苏清一只手撑着额头，用眼角瞟着他，笑而不答。过了一会，他把盛着半杯红酒的高脚杯，对着柏岚高高地擎了起来。
　　「我敬你。」
　　柏岚也笑。「你是在借花献佛吗？」
　　他再度倒了一杯，想喝掉自己杯里的酒，却被苏清抓住了手腕。苏清的手指修长而纤细，像象牙一样，光滑，冰冷。柏岚有点错愕地抬起了头，苏清微微地扬起了眉头，似笑非笑地瞟着他。
　　「我叫你喝我的酒，不是让你喝你的酒。」
　　冰冷的酒杯边缘已经触到了柏岚的嘴唇，跟苏清的手一样冷而光滑。可是，柏岚却觉得热，从脸一直到脖子都在发热，连嘴唇都觉得发干，干得快要裂开似的。
　　他伸手想推开酒杯，却无意间再次碰到了苏清的手，柏岚顿时像触了电一样，急忙地缩回了手。
　　苏清叹了一口气，把酒杯凑到了自己唇边。他的嘴唇是丰润的，被红酒一浸，泛出了一种近于蛊惑的深红色，在灯光下湿润而闪亮。柏岚就呆呆地看着他把半杯红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后朝自己凑了过来。
　　冷冰冰的酒液从嘴唇一直浸进了咽喉，柏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一直喜欢红酒的味道，但这时候，他觉得咽喉处唯一泛起的滋味，就是血的味道。
　　苏清的嘴唇是冷的，柔软而冰冷，如果带着血腥味的酒冷得浸进了五脏六腑，那苏清嘴唇的这种冷似乎能腐蚀他的灵魂。
　　苏清伸出手，慢慢地在柏岚的脸上抚过，从额头，抚到鼻尖，一直抚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动作细致而贪婪，就像是一个眼睛瞎了的人，急于将看不到的东西用指尖的触感深深刻在脑海里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水意，醉意醺然，两颊上也染上了一片酡红。但他的眼里还有一丝柏岚看不清楚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应该到你这里来的……可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该来？……那你又是为什么来的？……」柏岚模糊不清地说。
　　他的意识也是一半沉睡着的。他并不指望能听到苏清的回答，但是，过了很久，他隐隐地听到苏清清晰的低音，在他的耳边幻觉般地响起。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Chapter 5

　　柏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刺目的白光从厚厚的窗帘缝隙悄悄地爬了进来，洒在床沿。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苏清放大的侧脸。苏清一只手支在枕头上，正怔怔地看着一张照片。
　　在清晨的微光里，苏清的脸，美得就像是件雕刻出来的工艺品，在阳光里闪烁。可他的表情十分奇怪，又像是厌恶，又像是憎恨，又有些无法形容的苦涩。
　　他看的照片，是一张证物的照片。对照片上的那件东西，柏岚的印象十分深刻。
　　那是一尊不足半尺的金佛像，正是M市巡展中被盗的文物里最珍贵的一件。
　　柏岚在去负责保安工作的时候，曾经听专家介绍过这尊小金佛的来龙去脉，但他对这些不是特别感兴趣，走神了，也听得零零碎碎的。
　　他只记得这小金佛是一尊接引菩萨像，是非常罕见的单腿跪捧金盒的佛像，通体纯金打造。
　　菩萨双手举过头顶，捧了一只盒子，而这盒子更是宝中之宝。金佛只有半尺，盒子自然更小，但里面居然套了一个又一个更小的盒子，一共有八重宝盒。
　　每个盒子在专家的口里都是有来历有典故的，什么鎏金四天王银宝函，如来说法盝顶银宝函，六臂观音纯金盝顶宝函，反正柏岚也是听得左耳进右耳出。
　　「那天在黄泉路上，对我说话的人，就是你，苏清。」柏岚轻轻地说，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苏清的面颊。
　　「你跟失窃的那批文物，究竟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苏清抬起了眼睛，正视着柏岚。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昨晚的情欲已经消失在清晨射进房间的阳光里了。「真的，我没有骗你。」
　　「可是……」
　　苏清的眼里突然掠过了一种痛楚到绝望的神情。柏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绝望，那种神情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进了柏岚的神经末梢。
　　正在这个时候，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那尖利的声音让柏岚惊跳了起来，本能地抓起了手机。
　　「喂？……什么？……」
　　苏清翻了个身，再一次地把视线投在那尊金像的照片上。
　　在微微的日光下，他的脸仍然是苍白的，就算是清晨的阳光，镀在他脸上，也只是一层虚浮的微红。那双眼睛，黑得像两颗水晶，两颗黑曜石……像是一切明亮的会发光的黑色宝石。
　　他看到柏岚的脸骤然地绷紧了，过了半天，柏岚才把手机放了下来。苏清有些吃惊地问：「出什么事了？」
　　柏岚无意识地玩着手机，好一阵才回答说：「记得那天帮我打捞的那个王修善么？」
　　「记得。」苏清问道，「他怎么了？」
　　柏岚又停顿了好一阵。「死了。」
　　苏清皱起了眉。「怎么死的？」
　　「不知道。」柏岚简单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他死在将军庙，而且……不见了头。」
　　苏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柏岚跟他招呼说要先离开，他也像是没听到。

　　将军庙，柏岚上次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又「撞了鬼」，没有时间容他去细想。这次再来，他才发现这将军庙非常奇怪。
　　按理说，一座庙，总该有供养的塑像，接受香火，但这将军庙根本没有。除了正门的一座相当古旧的彩漆牌楼上书「将军庙」三个大字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能看出这里是个庙。
　　庙里陈列的都是各色石碑，如果不说，没人会知道这里是个庙，只当是个碑林博物馆呢。
　　现场的情况超出了柏岚的想象，就连他也禁不住有想干呕的感觉。
　　王修善的尸体，倒卧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之前。那石碑上刻的是著名的《幽兰赋》，纯用绿色，柏岚对书法只是粗通，但也能看出这块碑的不凡。它不如《兰亭集序》名气大，但艺术价值也并不低于《兰亭集序》。
　　可这时候，这石碑外的防护玻璃上，全是凝固了的鲜血。玻璃本来就是极其光滑的，血就算溅上，也应该顺着玻璃流下，但这玻璃上竟然是凝聚的一大团一大团的鲜血，可想而知这血是以什么样的喷射速度溅到玻璃上的。
　　王修善他穿了件皱皱的灰衬衫，短裤，跟柏岚一星期前见到他的打扮没什么两样，只是一双脚是赤着的。
　　柏岚记得，王修善一直是穿着一双破旧的大拖鞋，踢踢搭搭地走路。现在，他的拖鞋却不翼而飞。
　　柏岚扫了一下他的颈子，他颈部的伤口十分光滑平整，光滑得让柏岚都不寒而栗。
　　「你说他这伤口是怎么回事？」华明说。
　　他跟柏岚年纪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只不过柏岚长了张爱笑的包子脸，还有两个酒窝，让他看起来比较可亲，一双大得无角的眼睛又会放电。
　　这华明虽然长得也不错，剑眉朗目悬胆鼻还颇有几分古代侠客的模样，但脸稍长了些，又不苟言笑，严肃得让新来的警员都害怕他。
　　不过，他跟柏岚关系还算不错，下了班也常常在一起喝酒什么的，倒是想起宁凡的事，让柏岚心里暗暗地有几分尴尬。
　　不过当然脸上是一分也不能露出来的，有些事捅破了更尴尬。
　　「看起来，似乎是特别锋利、而且相当宽的一样凶器。」柏岚说，「法医结果出来之前，我也不好断定。不过……」他干笑了一下，说，「我问你，华明，你平时看不看武侠小说？」
　　华明眼皮也不抬地说：「我十岁的时候就看完金庸小说了。」
　　柏岚啧啧地说：「那你真是天才，我那时候大概还在看漫画。」
　　「少废话。」华明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柏岚慢腾腾地说，「既然你也看武侠小说，那么我想说的，你一定也知道……」
　　「你是想说，他是被一件相当沉重的兵器给砍掉头的。」华明说。
　　「一针见血，明白人。」柏岚也笑，「没错，我是这么想的。至于什么兵器嘛……」
　　他指了一下那块血污斑斑的防护玻璃，「用一柄极其锋利的厚重的大刀，以极快极猛的速度用力砍下，当头跟躯干分家的时候，鲜血就会喷涌而出！要全部溅在这一大面玻璃上而不溅在别的地方，这是不难的。」
　　华明眼里也露出了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你能做到吗？」
　　「我？」柏岚耸了耸肩，「警校只练枪法，练格斗，兵器摸过几把，但要我提把大刀上阵砍敌人的头，我可不行。比力气，我还不如你呢。」
　　「我也不行。」华明指了一下地上的尸体。「但是，凶手做到了。」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好一阵，柏岚才打破了沉默。「找到凶器了吗？」
　　「找到了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讨论？」华明说，「旁边就是江，把凶器往里面一扔，不就一了百了。不过，我已经叫人去打捞了，或者连死者的头都能捞到呢。你不是在这里大丰收，捞了一堆？」
　　「天天说无头案无头案，真碰上了，才知道无头案真是无头案。」柏岚苦笑。
　　华明哼了一声。「你这在说绕口令么？」
　　这时候，有个年轻警员跑了进来，对华明说：「头，这里的人，给多少钱都不肯下网打捞。他们说犯了这里的忌，才会出事的，死活都不愿意。」
　　华明扬起了眉。「他们不愿意，那就不愿意，我正好节省经费。你们人手还不够下去打捞的吗？」
　　年轻警员红着脸又跑下去了。
　　柏岚也懒得对华明的态度指手划脚，正在那里想着要找个借口溜开给苏清打个电话，突然，华明冒出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奇怪？」
　　柏岚心里一动。「哪里奇怪？」
　　「……走进这里就觉得冷，阴寒寒地直往身上钻。」华明沉着脸说，「现在可是夏天哪！」
　　柏岚一时还没拿定主意该不该说点什么，华明背着手，开始绕着正殿走圈子。
　　他走了一圈，似乎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你觉得……柏岚，这里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柏岚试探地说。
　　华明又迟疑了一下。他作了个手势。「塑像。」
　　柏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总算等到你说了。我早就想说这一点了，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我还真担心说出来会被你骂得狗血淋头。」
　　「我本来就是唯物主义者，我说这里没塑像，这是事实，哪一点唯心了？」华明反问，居然还说得头头是道。
　　柏岚不准备跟他打口水战，就说：「是是是，你说得对。那，就算这里没有塑像，又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华明的眼睛很毒辣地在他的脸上转。「我还正想问你呢。」
　　柏岚犹豫了一下。想了一想，那天晚上「见鬼」的事，并不适合对唯物主义的华明说出来。
　　于是，他摊了摊手，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在将军庙的背后，是一个村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死的又是当地人，当地住的人哪里还有不知道的？虽说警方在庙前拉起了一条警戒线，不让人进来，但人们还是一窝蜂涌在庙前，踮起脚争先恐后地往里看。
　　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来赶这热闹了。柏岚却留意到，在小路尽头，几个面色灰白的男人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恐惧。
　　柏岚觉得这几个人都挺面熟，脑子里一过，就想起来了——这几个人就是跟王工头一起来帮忙打捞的那几个当地人。
　　他心里一动，正打算过去问问看，忽然，他看见通向码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苏清。
　　柏岚吃了一惊。苏清也未免来得太快了。他来这里干什么？
　　苏清的身影隐进了一片树丛里。柏岚来不及多想什么，回头一看，华明也不见了，大概是回将军庙里面的现场去了。
　　他连忙一溜烟地跑进了那片树丛里，一看，苏清正站在自己面前。
　　苏清仍然穿着件简单清爽的白衬衣，只是脸色很不好，苍白中带着灰青，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
　　柏岚把他又往树丛深处拉了几步，看着周围没有人经过，才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是怎么来的？」
　　「坐火车，然后租了辆车过来。坐船太慢了。」苏清回答，他的眼光穿过密密的树丛，落在将军庙前的人群上。「人很多啊，大概这里的人都来了。」
　　「你究竟为什么跑到这里来？」柏岚皱着眉头，「你对这地方就那么喜欢吗？」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清简单地说。「告诉我。」
　　柏岚为苏清这异乎寻常的好奇心而不安。他焦灼地说：「有什么打电话不行吗？满墙都是血，有什么好看的？」
　　苏清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一变。「满墙都是血？」
　　「是啊，你当然知道那幅《幽兰赋》。它前面的防护玻璃上，全都是血。」柏岚简单地把现场的情况讲了一遍。
　　苏清蹙着眉头，说，「姓王的工头？为什么会是他？不应该是他啊……」
　　柏岚一怔，他不知道苏清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正想问，苏清忽然朝柏岚身后望了两眼，说，「如果你今天晚上要留在这里的话，去住那家叫『鑫发』的旅馆，我会来找你的。别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我不想给自己惹来麻烦。」
　　柏岚正注视着他的身影匆匆地消失在树丛里，突然觉得背上一阵凉凉的感觉，一回头，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他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明显的狐疑的表情。
　　「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柏岚耸了耸肩。「一个当地人，跟他聊了两句。」
　　华明眼里的狐疑并没有消失，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柏岚，慢吞吞地说：「是么？现场那么混乱，你反而一个人跑到这么远来跟当地人聊天？」
　　柏岚苦笑地说：「他说有线索提供，我怎么会不来？」
　　「线索？什么线索？」
　　「当地的一个传说。」
　　柏岚灵机一动，把前几天从苏清那里听到的「鬼故事」向华明复述了一遍。
　　不出所料，华明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冷笑地说：「你就编吧，没想到你编鬼故事的功力还真不错！」
　　柏岚摊开双手。「我编？不是吧，华明，你这么怀疑我的人格？你自己去找个当地人问问，看看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华明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既然敢跟我讲这故事，就说明这故事肯定是真的。不过……是不是在刚才那阵子，一个当地人讲给你听的，就得打个问号了。」
　　柏岚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你什么意思？」
　　华明扯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我刚才瞟到了一眼跟你说话的那个人的背影。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地的人。照我看来……」
　　「你想说什么？」
　　华明又笑，眼神锐利地扫过柏岚的脸。「照我看来，那个人可有点眼熟，很像是我认得的一个人啊。」
　　柏岚抬起了头，直视着华明的眼睛。「谁？」
　　华明还没有回答，柏岚就看到树丛外钻了几个人进来。这几个可是真正的当地人了。其中一个有点面熟的，朝柏岚憨笑了一下，说：「警官，原来您是警官啊。我们……我们有事想给您说呢。」
　　「看来今天想给你提供线索的人还挺多呢。」华明冷冷地说，「好吧，你就在这里听听吧，我回现场了。」
　　「等等，今晚怎么办？」柏岚试探地跟华明打商量，他可不想在这里继续待，就算今天回M市明天再来，他也觉得比留在这里好。
　　尤其是在这将军庙附近过夜，他眼睛一闭就会出现那纸钱像碎了翅膀的白蝴蝶一样[numbers]满天飞舞的景象，加上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的似泣似诉的古曲，气氛是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在这里过夜。」华明斩钉截铁地说，说完转过身就走了。

　　柏岚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固执的华明一定会这么说。他转过头，尽量和颜悦色地说：「你们还认得我呀？」
　　「认……认得。」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抬起眼睛瞅了柏岚一眼，欲言又止。
　　柏岚就是来打听消息的，连忙鼓励他说：「不用怕，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那人双手一摊，哭丧着脸说：「警官，你还说，就是因为上次你来了，硬要去打捞，这下好了，将军来砍头来了！」
　　柏岚差点昏死过去，偏偏这人还一脸正经，绝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点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认真的，而且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这恐惧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柏岚也笑不出来了。「怎么称呼你？」
　　「我也姓王，王金林。」王金林指了指旁边的几个，「这个是我二叔，这个是我堂弟，这个是我表舅的侄儿……」
　　柏岚头昏脑胀。「成成成，你们都姓王是吧？你一个人说就行了。」
　　「警官，你知道为什么将军庙里没有将军吗？」
　　王金林第一句话，就让柏岚震了一震。这确实是盘踞在他脑子里的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没有供奉塑像的庙。「为什么？」
　　王金林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将军庙里面不能有将军。」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一样，柏岚在消化了五秒钟之后，再次发问：「为什么将军庙里面不能有将军？难道将军庙不是为了供奉将军的吗？」
　　「错了，错了。」王金林双手乱摇，他的地方口音很浓，柏岚听起来很是吃力，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将军庙不是供养将军的，而是镇压将军的鬼魂的。所以，里面绝对不会有将军的塑像，几百年前没有，几百年后也没有！」
　　柏岚瞠目结舌。
　　王金林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似乎是在讲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换在平时，柏岚是绝不会相信的。但是，在那天晚上，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音乐声奇迹般地消失，所有的小贩和摊位也鬼魅般地消失在空气里。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怀疑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信仰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未知的东西，超越了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
　　「那位将军是被部下害死的，所以他非常怨恨，死了变成了厉鬼都不放过自己的部下。」
　　王金林居然很是健谈，虽说一口乡音，但讲起故事来也滔滔不绝，「他杀了叛逃的几十个部下，把他们的头都给砍下来了，还不甘休，他还要继续杀人。他连当地那些没有关系的人都要杀死，而且那些人死了后都是些无头的尸体……」
　　柏岚不得不打断了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都是我们这里自古流传下来的啊！」王金林说得十分笃定，「我们平时如果不是必须，根本不会踏进将军庙一步的，更不会接近那块标志着将军沉头的石碑。
　　「将军庙用来作旅游景点，是那些当官的干的，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外地派来的，我们谁都不愿意去！
　　「警官啊，如果不是您非要去打捞，今天三伯也不会死得这么惨！我真是搞不明白，好好的，您怎么会想着去捞呢？而且还真被您给捞出来了！」
　　柏岚自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他挥了挥手，说：「你别打岔，继续说。」
　　「我这不是就在说么。」王金林理直气壮，「警官，这事就得从您把人头捞出来说起啊！当年，将军的头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本来，把他的尸身连同他的盔甲一起葬了，立了一块碑……」
　　柏岚再次不得已地打断了他。「你说得都像亲眼见到似的，你是那将军的部下啊？穿越来的啊？」
　　王金林用力一拍大腿。「警官，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别说我们这里都知道，都晓得，还有块石碑上刻的字作证呢！我也是认得字的！」
　　「石碑？」柏岚楞了一下。「哪块石碑？」
　　王金林说：「就是那块啊！江边的那块！那天你不是还去了的吗？」
　　柏岚楞了一下。「那块是无字碑，哪来的字？」
　　「现在是无字碑，以前不是无字碑啊。」王金林说，「以前上面都刻下字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个雷雨天，那块碑被雷劈掉了一大半，有字的那块都被劈掉啦，一定是掉进江里了！
　　「不过，上面的字，我们都有拓下来的，村头的舅爷那里有呢，他是石匠，我们这里做墓碑都是找他的！」
　　这倒是个新情况。柏岚决定一会就去找找那位「舅爷」，讨来拓本看个清楚。
　　「警官，您那天不该非要打捞的。您更不应该把将军的头给捞出来！」
　　王金林压低了声音，在暮色里，他的脸看起来，竟然也有几分朦胧的诡异。
　　「他很邪门，非常邪门！您把他的头捞了出来……他就会活过来！他杀的人，还没杀够……他的怨气，还没有散……你看，王三叔就已经死了，被砍了头，头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不要说他……我们也一定会被他杀的！
　　「还有你……警官，是你坚持要打捞的，也是你找到他的头的，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柏岚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上乱窜，也不知道是因为王金林奇怪的表情和声音，还是因为这逐渐掩过来的黑暗。
　　忽然，他看到有个人影，出现在了树丛的阴影里。高而挺直的鼻梁，完美的额头的弧度，嘴唇弯弯的曲线——柏岚完全可以肯定，那是苏清。如果不是柏岚正好把头转向了那个方向，他是不会发现苏清的。
　　柏岚皱起了眉头。原来苏清根本没走远，而是一直在树林里徘徊。可是，他为什么要偷听？他想知道些什么？

　　Chapter 6

　　将军庙背后那个村子，因为地处旅游区，所以村子虽小，旅馆还不少，有几家条件还不错。果然有一家叫「鑫发」的，柏岚自然在这一家住了下来。
　　旅馆只有三楼，华明住在二楼，柏岚当然想跟他住得越远越好，就住了顶楼。
　　华明连饭都是叫送到房间里吃的，大概正在研究案情。不过，柏岚有一次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他在压低声音打电话，还左顾右盼地生怕有人靠近，十分怀疑他是打给宁凡的。不过，他自己也没权力说别人，因为苏清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在房间里安顿好还没五分钟，苏清就推门进来了，大概他一直就在这附近等着呢。
　　天色已经黑尽了。苏清站在窗前——这旅馆是临江的，这时一弯月牙正倒映在江水里，明净得出奇——他正在往窗外看。
　　应该是在看江水吧？除了江，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怎的看起来感觉就是特别的孤寂，特别的萧索。那种感觉……柏岚努力地搜寻着自己脑子里的形容词——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站了很久很久一样，几乎像是月光下的一尊雕像。
　　柏岚又感到一阵疼痛。那是一种玫瑰的刺一样的疼痛，从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刺进去的。如果是针，那么这针上就一定有着某种迷幻剂，可以让一种无法形容的酸涩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柏岚突然楞住了。他看到苏清的一只手握着窗框，握得非常紧，握得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清楚地突现了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连木质的窗框也跟着格格作响。
　　柏岚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苏清有这样的动作了。一个人的手会握得如此之紧，要么就是因为极度的紧张，要么就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苏清？！」
　　柏岚在他身后低声地叫，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担心。苏清听到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慢吞吞地回过了头来。
　　柏岚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一直看不清楚苏清眼睛里燃烧的是什么，现在，他看明白了。
　　那是恨。憎恨。仇恨。能让一个人的眼神降至冰点，也能燃起熊熊烈火的恨。
　　「你怎么了？」
　　苏清盯着他，缓缓地说：「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会到你身边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因为恨。」
　　柏岚呆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恨……？你恨什么？恨谁？……」
　　苏清笑了一下，这根本不像是笑了，他甚至控制不住嘴角因为极度愤怒而不由自主的颤抖。「你是个员警，你见过多少因为仇恨而杀人的案件？」
　　「……并不多。」柏岚有点迟疑地回答，「总的来说，除了那种因为盛怒之下突起杀机杀人的，真正处心积虑因为非常深重的仇恨而引起的杀人案件，其实数量是很少的。
　　「人都是现实的动物，除非是我说的那种暴怒之下失去理智的情况，多多少少总会权衡利弊，毕竟杀人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
　　苏清逼视着他，目光灼灼，似乎要把他的心看穿似的。「特别的目的？比如？」
　　「比如……金钱。」柏岚几乎是立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金钱总是对人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就算我们都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那也无济于事。当然，对于这样的罪犯，我是绝不会有一点同情之心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柏岚眼里出现了一丝思索的表情。
　　苏清的表情，也已经渐渐地平静下来，只是眼睛仍然是乌黑而锐利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最近发生的一件案子。」柏岚耸了耸肩，「案子本身很平常，有人偷走了一批国宝级别的文物。不管罪犯是谁，被抓到都是死路一条，可他们还是要去做。
　　「看罪犯的手段，绝不是那种小偷小摸的普通犯人，一定是高智商、高水准的。那案子做得十分干净利落，肯定是有备而来，而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所以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个罪犯也是这样。」
　　苏清听着他的话，柏岚却留意到，苏清的脸色更难看了，又是那种苍白里透着灰青的颜色，连嘴唇都变得发紫。
　　「最近的案子？什么案子？」
　　「你也不会陌生的吧。」柏岚轻描淡写的说，「就是博物馆巡展时候的失窃案。你也是当时的顾问之一吧？虽然展览还没结束，你就匆匆忙忙地出国了。」
　　苏清突然笑了。他的笑又是刻毒，又是讽刺。「你想问我什么？你就直接问吧，何必转弯抹角的？」说完这句话，他又转过了头。
　　「……苏清。」柏岚走到苏清背后，轻轻搂住了他的肩头，把自己的头搁在他的颈间。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他早已经想问的了。
　　「苏清，你匆匆出国，不会真的跟金佛失窃案有关吧？我……我真的很害怕你跟这件事有关系。」
　　苏清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了起来，比起平时他的嗓音，更低黯，更模糊，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感。
　　「你觉得我像是为了金钱不顾一切，连命都不要的人吗？」
　　「不。」柏岚立刻回答。「你不是这种人。但是，我总觉得你跟这件案子有关系，苏清，如果你有什么秘密，告诉我，我会跟你一起分担。」
　　苏清发出了一声冷哼。「你时时刻刻都想着破你的案子？」
　　「不。」柏岚的否认来得非常快，也非常认真，「案子是一回事，你是一回事。我是关心你，担心你，你难道连这点也不明白？」
　　苏清笑了，他动了一下肩头，把柏岚扶在他肩上的手掀开了。
　　「算了吧，你才认识我几天？这些甜言蜜语你就省省吧，留着对别人说吧。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琪亚？」
　　柏岚脸色变了，他紧紧地盯着苏清。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很圆，黑白分明，笑的时候会放电，而现在他的瞳孔却缩小了，像针一样，直刺着苏清。
　　「我们才认识几天又怎么样？我们上过床，你觉得这样的关系还不够亲近？我跟你不一样，我一向喜欢的是女孩子，我绝不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你倒看得这么轻描淡写，完全不当一回事？」
　　苏清怔住了，他没料到柏岚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间竟然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柏岚镇定了一下情绪，闷闷地说：「不说了，我要出去办点事。」
　　他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
　　他看到苏清又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怔怔地站在窗前往窗外看。江上连艘船都没有，又黑又深的江面，能看到什么？
　　他把门用力地甩上。

　　柏岚很容易地找到了那个「舅爷」。
　　说是「爷」，也确实够老了。老头子几乎把眼睛都凑到了柏岚的脸上，才算是满意地「看」清楚了柏岚的长相。
　　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腐味扑鼻而来，柏岚好不容易才忍住想扭头的冲动。
　　这王修竹是个石刻匠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嘛，那就是——他是个打墓碑的。
　　这乡下地方，都不流行火葬，讲究的都是入土为安，不仅棺材能卖钱，连墓碑也值钱。
　　再穷的人家，也舍得漆副好棺材，打副好墓碑。所以，王修竹的生活看起来还过得不错，家里布置得干净亮堂，家电跟大城市里的也差不多。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正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一块石头，王修竹不时会扬起声音骂他两句，虽然他根本没看清楚小男孩的活干得怎么样。
　　「你要看那碑上的字啊？」
　　王修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柏岚想扶他，被他推开了，只看到他满屋子转悠。
　　「我可是有拓过一个拓本啊！那可是珍贵东西啊！前段时间，石碑被雷给劈了，现在根本看不到字了，恐怕只有我这里才有呢！不过……不过，我把拓本给放在哪里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柏岚看着他已经在屋里转第三个圈了，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就说：「那您总该记得碑上写的什么吧？」
　　「唔？」王修竹被他问得一楞，忙说，「记得，记得，我都看过，怎么会不记得！」
　　柏岚耐着性子问：「那，究竟写的什么？您先告诉我，让我听听，心里有个谱也好，这也是很重要的线索！」
　　「哦哦哦？对对……我知道，线索，线索，重要的线索……」王修竹抓着他那秃光了的头，冥想苦想地说，「那上面写的什么呢？我明明看过……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呢？咦，究竟写的什么呢？瞧我这记性……」
　　柏岚绝望地站了起来。「劳驾您老人家今天晚上帮我找找，这是对破案很有帮助的证据，我一定得看看。」
　　「好，好，好……哎，您慢走啊，慢走啊……」
　　王修竹还在后面叫，「警官啊，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上好的碧螺春，人家送的呢。啊，找到了，还有两人份呢……」
　　柏岚胸中那一口血一直忍到了街上，再想了想，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难道能指望他像个年轻人一样，记忆清楚，反应敏捷？自己是个急性子，但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这么一想，那口郁气也消了，柏岚吹着口哨，一路往自己住的旅馆走过去。
　　他走到一处岔路，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左边的路，是通向旅馆的，而右边的路，则是通向码头的。
　　换而言之，那天他所见到的那些摊贩，就出现在右边的那条路上。柏岚犹豫了好一阵，还是走向了右边那条路。

　　这天夜里，那条小路上一片黑暗，就连将军庙上挂的彩灯也一个没亮，只有庙前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发着惨白的光。还有几处小小的火堆，里面还有些没燃尽的纸钱。
　　一个人也没有。
　　柏岚注视着那条通向码头的小路。没有人，没有摊位，只有满地的乱石和砖块，和满天飞舞的纸钱。他闭上了眼睛，心想，也许我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就会看到某些原本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了？
　　可是，他失望了。他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小路还是那条小路，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
　　柏岚正准备往左走，忽然，一把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幽幽地响了起来。「你又来了？」
　　柏岚像触了电似地回过头去。一个老头，长着山羊胡须的老头，站在一盏路灯下。他就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这个老头，柏岚并不陌生。这就是那个送给他一尊将军雕像的老头！
　　上一次，柏岚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里的，而这时候，他是站着的。这个老头差不多有一米九高了，又穿了一袭灰色的长衫，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活像块石头。
　　「你在这里找什么？」老头又问。
　　柏岚回答：「也许我是在找你。」
　　老头笑了，山羊胡子随着他的笑，一抖一抖的，活像一只狐狸，跟他膀大腰圆的体格真是不相称。「哦？找我？找我做什么？那个将军像呢？你还拿着么？」
　　柏岚反问：「我的掉了，你还有吗？」
　　山羊胡子一楞，随即又笑了。「有，有，有。将军像我有的是，我有一百个，一千个呢。告诉你，那些将军像都是我雕出来的。我雕了无数个呀，无数个……你说我能干些什么呢？我就只能天天雕啊，刻啊……呵呵，呵呵……你还想要吗？」
　　他果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将军像来，递给柏岚。柏岚注视了他好一会，才慢慢地踏上了一步，接过了那个将军像。
　　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将军像。柏岚在手里摩挲着，赭黑色的质地，非常光滑，有一圈圈深色的暗纹。他再一抬手，手上也沾上了赭黑色的粉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山羊胡子嘿嘿地笑了一声。「看到你手上那些粉末了吗？那些深色的粉末？如果你不害怕的话，把那些粉末投到火里去，然后再闭上眼睛……你怕吗？如果你害怕，就不要那么做。你害怕吗？……」
　　柏岚摊开了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里那些粉末。他张开手掌，把那些粉末洒进了身旁的一个燃着纸钱的火堆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顿时变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也围绕在他的周围。
　　刚才还是一片漆黑的空空荡荡的小路，这时突然热闹起来了，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卖小吃的，卖假古董的，卖书画的，一下子都出来了。
　　柏岚不仅闻到了包子的香味，烤鸡腿的香味，煮玉米的香味，还听到了那嘶哑的古乐声，和小贩们争先恐后的招呼声：「要买花瓶吗？」、「过来看看，来看看嘛！」
　　柏岚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抹了抹，眼前的一切都还在。
　　一盏盏红灯笼悬在每个摊位的上方，那可是真真实实在他面前的。但是，就在一分钟以前，这条小路还是一片荒芜，不要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鬼。
　　想到这个字的时候，柏岚浑身又觉得凉了一下。
　　据说鬼是没有影子的。那么，这些人有吗？他们都藏在摊位的阴影里，包括那个山羊胡子，现在也已经回到了他的太师椅里坐下，仍然一手端着细瓷茶杯，一手拿着玉石烟斗。
　　他看不到他们有没有影子。
　　柏岚着了魔一样地向前走了几步。那个卖包子的胖大婶老远就在热情地招呼他：「你又来了！再来买笼包子吗？刚蒸好的！」
　　包子。柏岚想起那天那一笼包子都被他不小心落进了江里。如果他吃了呢？会是怎么样？
　　在那些鬼故事里面，如果你把鬼给你的包子吃下去，那包子进了你的嘴，肯定会变成一堆蛆虫，或者类似的东西。如果他吃了，是不是真会这样？……
　　「过来呀，你过来呀。」山羊胡子对他招手，笑嘻嘻地招手。
　　「你肯定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来来，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就是为了告诉你的。」
　　柏岚又往前跨了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
　　突然，有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狠狠地拽了过去。柏岚有些呆滞地回过头，面前放大的是华明的脸。
　　华明一脸的不解和不屑，瞪着他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抓住你的是个杀人犯呢？你的反应怎么变得这么慢了，不，根本就是没有反应了？」
　　柏岚盯着华明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厉声地说：「我后面有什么？告诉我，我后面有什么？」
　　华明像看个疯子一样地看着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你再走两步，就掉进江里了！这一带有漩涡，有暗流，你就算水性好，掉下去也没用！你是怎么了？见了鬼么？」
　　柏岚又盯着他看了一阵，一转头，顿时一身冷汗都吓了出来。他正站在一块岩石上，只要一步，再一步，就是江了。
　　江水在夜色里黑沉一片，深不可测，虽然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柏岚绝不怀疑华明的话。
　　如果下面真有漩涡有暗流，掉下去就是一条死路。现在月黑风高，他就算呼救，恐怕也没有任何人会听到。
　　如果不是华明正巧赶到的话……
　　「你怎么了？你怎么搞的？怎么疯疯癫癫地往水里跳？你不会捞死人头捞上瘾了吧？」
　　柏岚双手捂住脸，又松开。刚才的那些小摊小贩又再次在空气里消失无踪，包括食物的香味和乐声，也像是他的一个幻觉。
　　「我……你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就看见你像个疯子一样正准备往江里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了！」华明大声地吼，吼得柏岚两耳都震得嗡嗡作响。
　　「……别叫了。」柏岚慢慢地说。「我看，我是真的见鬼了。」
　　华明的眼珠差不多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见鬼了？在哪？在哪？我怎么没看到？我怎么没看到？」
　　柏岚没好气地说：「人人都看到了，那还是鬼吗？见鬼也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华明还想再说，忽然，不知哪里刮过来一阵风，那真是货真价实的阴风，吹得地上的叶子都打着旋乱飞，吹得柏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我说……华明，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们……还是回旅馆再说吧。」
　　「为什么？」华明反问，「为什么要回去？」
　　柏岚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这里……这里很邪门。也许……也许真的有鬼……」
　　「鬼？」
　　华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十分刺耳，「这世上真的有鬼吗？就算有，那又怎么样？出来啊，让我看看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鬼呢，我还真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呢！」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柏岚皱起了眉，说：「你要看，你自己看，我可要回去了！」

　　回到旅馆，站在灯光明亮的门厅里，华明仍然在嘲笑他。「鬼呢？鬼在哪里？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鬼，所以才往江里跳？」
　　柏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真巴不得让这个华明遇上一个鬼，最好被鬼吓得魂不附体，挫一挫他这不怕鬼的气魄。
　　「好吧，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遇到了什么。不过，你可别说我有毛病，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
　　「反正，那天晚上的事太离奇，如果不是有人跟我一起看到，我还真以为自己有点问题了。」
　　他把那天晚上在这里看到的那些摊贩莫名消失的事，给华明讲了一遍。华明听得很仔细，还追问了不少细节，最后问：「你那天买的那个将军像呢？」
　　「唔？……」
　　这一问倒是问倒了柏岚。
　　那将军像虽然不大，但也不小，长也足有一尺，他也不可能揣在身上到处放。
　　柏岚回想着，他拿了那将军像之后，便跟苏清一同走到了码头，然后上了船。直到那时，他还记得那将军像是被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
　　上船后，他就回房间睡了，然后随手就把将军像放在了床头的小桌上。
　　那么，是什么时候没有再看见将军像的呢？
　　柏岚记得很清楚，苏清来了之后，他们还指着那将军像讨论过几句，也就是说，那时候将军像还在小桌上。
　　到了第二天，柏岚心里想的都是打捞，所以再也没有注意过那小桌上的东西。从那时候开始，这将军像就淡出他的视线了。
　　但是，他在回船舱收拾东西的时候，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没有在小桌上见过那座小雕像。
　　华明刀子一样的眼光还在他脸上刮，柏岚苦笑了一下，说：「不见了。」
　　「不见了？长脚跑了？」
　　华明满脸的狐疑。
　　柏岚耸了耸肩，说：「那就是天知道了。也许，我没关窗，被风吹到江里了，也说不定？」
　　「那东西值钱吗？会不会被偷了？」华明提出了一种假设。「游船上的保全措施绝不会有多好的。」
　　柏岚皱了皱眉。他实在无法想象苏清会拿走这个将军像。他也无法想象船上的工作人员会偷走。
　　这条船是游船，长期在这条航线上跑，船上的人不会不知道将军庙的那些传闻，也不会去犯那些禁忌。
　　「我觉得不会多值钱。」柏岚含糊地说，他并不打算把那天晚上自己舱房里还有苏清的事告诉华明。
　　「你想，在旅游区卖的东西，会值钱吗？」
　　「人卖的是不会。」
　　华明面无表情，却一语惊人，「但鬼卖的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柏岚的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Chapter 7

　　柏岚进房间的时候，苏清正靠在床头发呆。他的头发黑而柔软，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拂在脸颊上。窗户仍然开着，只是月亮已经半隐进了云层，本来就暗淡的月光就更显得晦涩难言。
　　「你去了很久。」
　　柏岚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差点回不来了。」
　　苏清猛然侧转了头，看着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一眼看到柏岚拿在手里的将军像，脸色一变。「这是从哪里来的？」[quanjun]
　　「那天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头给我的。」
　　柏岚若有所思地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可是，今天他说的话，做的事，就真让人觉得胆寒了。他是人吗？他肯定不是人。是鬼？可是，鬼为什么会找上我？我并没有惹着他们呀，他们为什么想置我于死地？」
　　苏清的脸色又变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他们要置你于死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柏岚把刚才发生的事，向他讲述了一遍。「如果不是华明正好赶来，我现在大概也变成鬼了，水鬼。」
　　苏清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别那么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有时候，亲眼目睹的，也未必是真的。」
　　柏岚警觉地瞟了他一眼。「你似乎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想说的。」苏清相当冷淡地说，然后把目光侧到了一边，不再理会柏岚。
　　柏岚想到自己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有点心虚。他百无聊赖地弹着那个将军像，没话找话地说：「这将军像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又不像石头，又不像木头。你肯定知道吧？」
　　「犀角做的。」
　　柏岚原本没有料到苏清会回答，而且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
　　他呆了一下，重复道：「犀角？……什么犀角？」
　　苏清没好气地说：「《西游记》看过吧？唐僧他们经过金平府的时候，抓了几只犀牛精，把他们的角砍了下来当纪念品，就是那个犀角！犀牛角！有点常识没有？」
　　柏岚啊了一声。
　　犀角，对于这个答案，他实在是觉得非常合理。他只奇怪自己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大概是因为平时所见的犀角工艺品，表面都经过精心的打磨，光亮细腻，而这将军像表面看起来比较暗淡沉朴，所以他压根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心里电光火石地闪现了那只在将军庙里看到的犀角杯，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被拨动了一下。
　　他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那个犀角杯……」
　　「那不一样。」苏清说，他的语气变得很「专业」了。「你没有注意到那个犀牛杯跟普通的犀角有什么不同吗？」
　　他几乎像是在对小学生谆谆教导了。柏岚马上很「谦恭」地回应：「我没注意，你告诉我吧。」
　　苏清微微一笑，说：「《山海经》里说，有一种犀牛长有三只角，一只角长在头顶上，一只角长在额头上，还有一只角长在鼻子上。长在鼻子上的角又短又粗，额头上的角朝地，顶上的角贯顶，贯顶的那一只角又叫通天犀，剖开可以看到里面有一条白线一样的纹理，贯通角的首尾。以前的人都说这是灵异之物，所以管它叫『灵犀』。」
　　柏岚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典故。『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指的灵犀角中的那条白线喽？」
　　「亏你想得到，我只是说笑而已，所谓典故，也只是传说罢了。」
　　苏清的声音变得低了些，神色也有些奇特的变化，但柏岚并没有注意到。他也沉浸在自己的某种无法形容的奇特情绪里。
　　他好像若有所悟，有些莫名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想去抓住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抓不到了。
　　那将军庙里的那只犀角杯，难道就是这通天犀雕成的？世上真的有所谓的「通天犀」么？
　　「看样子，我还真得再好好去看看那个犀角杯了。」柏岚喃喃地说。
　　「最近这几天的晚上，在这附近，你最好不要随便乱跑。」苏清十分淡定地说，「七月半，鬼门还没关呢，我早就警告过你的。还好你命大，如果不是华明把你给拉回来了，你估计现在也变鬼了，跟他们一起摆摊去了。」
　　「你这笑话可真够冷的。」柏岚耸耸眉毛。
　　他又拿起那个将军像，把将军的头一拔，果然又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他把那「头」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嘴里说：「那老头不管是人是鬼，都有够变态的。你雕将军像就雕吧，为什么要雕个身首分家的？这不是存心吓人是什么？」
　　「你的观察力怎么差？」苏清不屑地说，「那头怎么是雕成分家的？你仔细看看！」
　　柏岚仔细一看，有点狼狈。苏清说得不错，其实原来雕像是浑然一体的，但是在雕好之后，显然是有人用锋利的工具，将雕像的头给切下了，又装回去的。
　　柏岚喃喃地道：「谁这么变态？」
　　「谁这么变态，你刚才不已经说了么？」苏清不经意地说。
　　柏岚说：「你是指那个送我雕像的山羊胡子？」
　　他沉吟了一阵。
　　「这么说，这老头是恨死了他雕的这雕像了。换句话——他恨透了那个将军，所以要一次一次地把他雕出来，然后一次一次地砍掉他的头！……有什么样的仇恨，会让一个人做到这地步呢？……」
　　苏清也沉默了。
　　柏岚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勉强地笑了笑，试图打破这快要静默了的空气。「别说这个了，越说越碜人。我去洗个澡，你也睡吧，都半夜了。」
　　苏清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柏岚从浴室洗了澡出来，看到苏清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不由得笑着说：「你还真能坐，唐三藏的禅功也不过如此了。我看你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没动弹一下！」
　　苏清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只听楼下的房间里传来了很响的「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听到了男人的怒吼声。这旅馆原本墙就很薄，门也不厚，要想隔音真是妄想了。
　　柏岚停住了动作，跟苏清面面相觑。楼下只住了一个人，那不就是华明的房间？他房间里难道还有别人？
　　苏清支起耳朵听了一会，说：「他是在跟谁通电话吧？」
　　柏岚也早已经听出来了。
　　华明吼一阵，又停下，过了一阵，又开始继续吼，但是他们除了华明的声音，并没有听到别人的声音。
　　所以，华明的房间里，并没有别人，他一定是在跟某个人通电话，而且吵得非常激烈，华明还用力砸了东西。
　　「奇怪，他平时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柏岚喃喃地说，「是谁惹得他这么生气？……」
　　楼下的声音渐渐停止，柏岚望向了苏清。
　　「不说他了，不说工作了。给我讲讲你的事，好么？我对你，除了你的名字和你的职业外，一无所知。」
　　「……想听我的过去？」
　　苏清微微一笑，他笑得很明朗，就像是一朵花。光洁的玉兰花瓣，没有叶子的花，没有遮盖，什么也遮挡不住。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真的。我告诉过你，我是学的考古，专攻的就是碑刻。我小时候，我父母就在一次车祸里过世了，我从小就不知道亲情是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人关心我。」
　　他仰起头，眼里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回忆，「如果我是很正常地长大，我想我也不会喜欢男人。」
　　这话直白得让柏岚都觉得有些窘，苏清瞟了他一眼，半笑不笑地说：「做都做过了，你还这表情，我真服了你了。」
　　柏岚干咳了两声，说：「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一家研究所。」
　　苏清的声音放低了，「工作很清闲，但是也很有趣。我原本……原本以为就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柏岚咀嚼着他那「原本」两个字。苏清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冰冷的火焰。憎恨的，同时也是极端讨厌和鄙视的。
　　他究竟恨的是什么？看不起的又是什么？之前，他读不懂苏清眼里的神情，现在，他仍然读不懂。
　　苏清忽然接近疯狂地向他扑了过来，死命地抓住他，发疯一样地吻他。
　　他这种热情，几近于崩溃和疯狂，吻像雨点一样地落在柏岚的脸上，脖子上，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跟他激烈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一夜柏岚又做了很多梦。
　　梦境都很模糊，多而杂乱的画面乱晃。
　　他起床洗脸的时候，还觉得头痛欲绝，脑海里一会是那个犀角杯，一会是王修善没了头的身体躺在血泊里，一会又是苏清那个无法言说的表情。柏岚用力甩了甩头，掬起水匆匆地抹了抹脸，就走了出来。
　　苏清还在睡。
　　他睡得很甜，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但这份宁静看在柏岚眼里，不知怎的却有些心痛感觉。
　　柏岚站在床边，怔怔地对着苏清看了半天，替他拉了被子，然后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正好碰见华明出来。
　　他一看见华明的样子，就吓了一跳。
　　华明分明是一夜未睡，胡子冒了不少出来，双眼深陷，眼窝发青，一身的烟味，昨天晚上肯定是抽了一宵的烟。
　　看着他那不善的面色和凶神恶煞的眼神，柏岚的直觉就是先闪为妙，扔下一句：「我去找一个证人拿点证物。」就脚底抹油地跑掉了。
　　他只希望那王修竹王老祖宗昨天晚上，好歹能想起那拓本在哪里。

　　天色已经不早了，老人家一般都是起得早的，院门也是虚掩的。
　　柏岚想也没想，就伸手推开了门，堂屋的门也是虚掩的，柏岚只看见一院子的墓碑，却没看见昨天晚上的那小伙子。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柏岚就皱眉——是宁凡。他不情愿地按下了接听键。「喂？」
　　宁凡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那头问：「是学长吗？」
　　「学长你个大头鬼！」柏岚没好气地说，「我有任务，有话就说，没话说我就挂了！」
　　「学长你别这么凶嘛……」宁凡的声音更小了。
　　柏岚不耐烦地说：「你究竟有没有事？我是真的在出任务！」
　　「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才打电话的。学长，这次你们这个无头案，我这两天想了一想，我有点线索想要告诉你……你是一个人吗？」
　　「是。」
　　既然是线索，自然要听，虽然柏岚一向对宁凡的推理能力深表怀疑。
　　一个人？柏岚昨天就怀疑跟华明在电话里吵架的是宁凡，这时候更怀疑了。
　　「不，等一等，宁凡。我这边有点情况……我待会再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他这边确实有情况，因为他已经发现有些不对了，他在这院子里这么大声地打电话，王修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个老人虽然年过八十，但是耳朵一点也不背，不可能听不到。他又是个非常热情好客的人，听到自己来了，怎么可能不出来？而且……这院子里，总有点什么东西，让柏岚觉得不对劲。
　　他来不及去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便把手机揣了回去，一手握住了枪。他确实没想过，在这案子里，还需要用枪，但这无头案的峰回路转扑朔迷离，确实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下屋里的动静，然后一脚把堂屋的门给踹开了。
　　柏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修竹确实在里面。但这个老人已经永远没办法开口说话了。不仅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他连头都不见了。
　　他颈部的伤口，虽然柏岚只是一瞟，但也能够确定，跟王修善的情况十分相似。
　　柏岚心情沉重地蹲了下来，注视着王修竹的尸体。
　　没有了头，他甚至不会知道老人在死之间的表情。
　　一般来说，一个人在死之前，脸上总会有相应的表情的。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怒。
　　但是，如果连头都没有了，那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柏岚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王修竹会有危险的。
　　现场一片混乱，所以的箱柜都被翻开，用翻箱倒柜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凶手是在这里找东西，而且是不惜一切地非要找到。
　　他要找的，一定是那份拓本了。
　　柏岚摸出手机，给华明拨电话，让他立即过来。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这一带，大概几十年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除了将军庙，王修竹的家也拉上了警戒线。人们还是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看，但是已经没有头一天那么多话了。
　　两天内死了两个人，某种恐惧的情绪正在悄悄地蔓延。
　　华明已经询问过那个当学徒的小男孩。他是王修竹的远房亲戚，叫王强，跟着王修竹学刻碑学了好几年了。
　　昨天晚上，他跟平时一样，干完了活，就在柏岚走了之后离开。今天早上，因为他要去帮一家人立个碑，所以没有过来。
　　华明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来，也只得让这个吓得哭哭啼啼的男孩走了。
　　柏岚在屋子里踱步。几间屋子都被翻得非常之乱，显然，凶手是在寻找那张拓本。更显而易见的是，他一定是找到了，因为警员们搜遍了王修竹家，也没见着那张拓本的影子。
　　一想到这一点，柏岚就想揪住自己的头发猛扯。如果昨天晚上他能够多想一想，如果昨天晚上他能够耐下性子等王修竹把拓本找出来，如果……那么，王修竹就可能不会死。
　　柏岚的眼光落在了地板上。王修竹的尸体已经移走了，用粉笔在地上标出了原来躺着的位置。
　　以肉眼看来，王修竹颈部的伤口与王修善确实有些相似，只不过，王修善的血是全部以极快的速度喷射到了玻璃上，而王修竹的血则是喷到了墙上。白粉墙上，一大片鲜血，看在柏岚眼里，十分刺目。
　　柏岚又走到了桌子前。桌子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尤其是一个绿色竹编的罐子，很是显眼。
　　柏岚打开罐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原来里面装的应该是茶叶，但现在只剩了很少的一点茶叶渣。
　　柏岚抖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心里怦然一动。昨天晚上，他临走的时候，王修竹所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上好的碧螺春，人家送的呢。啊，找到了，还有两个人份的呢……」
　　王修竹想用这碧螺春来请他喝茶，但是柏岚没有喝，走了。
　　看王修竹那一排茶缸子，就能知道他是个会喝茶的人，绝不会干出一个人喝两人份的茶这种驴饮的事。
　　可是，碧螺春却没有了，「两人份」的茶叶，居然神秘地失踪了。
　　柏岚把桌子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翻了一遍，除了那个绿色竹编的之外，再没有盛碧螺春的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的话，在自己和那小男孩都离开后，凶手就来到了王修竹的家。王修竹还跟他一起喝了茶……不，不对。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如果是很熟的人，王修竹不会请他喝这样的好茶，这碧螺春分明是用来请贵客用的，王修竹连自己都舍不得喝。
　　可是，悖论同时又来了，如果是一个不熟悉的人——自己是个员警，算是公职，例外——在大半夜，王修竹会毫无戒心地请他喝茶？

　　一切都进行得很紧张，但也是一种按部就班的无聊。总算告一段落的时候，柏岚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这时候还是八月间，虽说这里临江，风大，相对Ｍ市是凉爽多了，但是柏岚这么折腾了大半天，一件衬衫早被汗湿透了，风吹干，又湿透，反反复复地也不知道了多少次。
　　好不容易抓到个间隙，柏岚就打算回去旅馆换衣服。
　　他倒不奢望苏清还在，苏清一向是神出鬼没的。
　　他还没进旅馆的门厅，就听见有人在哭，抽抽噎噎的哭得也不知道有多伤心。再一看，原来是那个在王修竹家当学徒的小男孩。旅馆的老板——一个身材宽阔、长相慈祥的大妈正充分发挥自己的母爱精神来安慰他。
　　「哎哟，警官啊，你回来了，你快来帮我劝一下阿强啊，他在这里哭了好久好久了，我怎么劝都不听！你看你看，这么半大不小的孩子了，还哭成这样子！」
　　柏岚本来就疲倦得要死，哪里还有心情去哄孩子？嗯嗯了两声就想上楼，那阿强突然叫住了他。
　　「警官，其实刚才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们。」
　　柏岚正走到楼梯口，听了这话，立即站住了。「什么事？」
　　毕竟，除了自己之外，这个男孩子是最后一个见到王修竹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王修竹家的人。
　　据法医说，王修竹大概的死亡时间是在午夜之后，那时候，阿强已经回了家，有邻居都看见了。
　　应该说，这个男孩子没有嫌疑，而且，柏岚看阿强要抱起一块石碑都很吃力，无法想象他能用一件沉重的凶器斩掉王修竹的头颅。
　　「你走之后，我也去跟舅爷说我要回家了。舅爷一个人呆在里屋里，背对着我。我叫了他几声，他才『嗯』了一声，挥挥手叫我快走。」
　　阿强说，「我觉得挺奇怪的，舅爷人很好，很少对我这么不耐烦。不过，太晚了，我急着回家，也没有认真想。但是，现在想起来，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柏岚追问，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现在想起来，好像……舅爷的房间里还有个人。」
　　阿强皱着眉头，吸着鼻子，抹着眼泪说，「因为里屋没有开灯，我看不清楚。但是……我总觉得里面还有人，虽然很暗，可是，可是……我觉得我没有看错……」
　　直觉往往是准确的。当然这一点柏岚并不想去跟阿强解释。「你说里面有人，那你看清楚了吗？」
　　「不……我没有。」阿强抓了抓头皮，「我只是依稀地有个感觉，有点印象，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柏岚叹了口气。「好吧，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里面的是凶手，他可能会来杀人灭口的，知道吗？他并不会知道你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他这话吓得阿强和大妈都开始打颤。大妈上下门牙都在发抖，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吗？他还会杀人吗？」
　　柏岚说：「所以别告诉人。」
　　他上了楼，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胡乱地塞在包里。再一看，那个将军像还在床头，顺手也拿在了手中。
　　他下了楼，大妈还在跟阿强嘀嘀咕咕。阿强被柏岚一吓，居然也不哭了。
　　柏岚叫大妈结账，大妈哎哎地答应，忽然，他的眼光落在了柏岚拿在手里的将军像上。她那张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大圆脸，突然也变了脸色。
　　「警官……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柏岚朝自己手里看了看。「别人送的。怎么，你认得？」
　　「……那个是犀角做的啊。」大妈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柏岚一怔，问道：「那又怎么了？」
　　阿强在旁边接口说：「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把犀角做的蜡烛点燃，你就能看到鬼了。」他想了一想，说，「舅爷就常常说他会见到鬼呢。」
　　柏岚怔了一下。
　　阿强又说：「舅爷不但喜欢喝茶，还喜欢喝酒。他一喝醉了酒，就会胡说八道，说他常常见到鬼，说我们这里到处是鬼！他还说……」
　　柏岚催促道：「还说什么？你舅爷还说了些什么？你都告诉我，事无巨细都说。」
　　阿强苦着脸，挖空心思地在那里想。
　　大妈打圆场说：「唉，警官哪，你也别太当真。你肯定也听说了，我们这里的将军其实是个恶人，以前可杀了不少当地人啊。
　　「我们都挺害怕的，逢到清明什么，都要给他烧很多纸，家家户户都烧。有时候，有些小孩子也说自己见到了不认得的人在那里卖东西，其实根本就没人摆摊的。
　　「时间长了，我们对于这些话也就习惯啦，就算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我们也会装作没看到。
　　「不过，阿强说的没错啦，老舅爷一喝多了，就喜欢胡说八道，说什么他有个老朋友是个上千年的鬼啊，常常跟他一起喝茶啊什么的……我们听多了，谁也不当真啦！」
　　柏岚听着听着，心里的疑虑更重了些。
　　阿强嗫嚅地说：「警官，说真的，我知道我说出来你是不会相信的。有时候，我觉得，舅爷也不全是胡说的。
　　「我有一回，看到他桌子上有两个茶杯。本来两个茶杯都是满的，可是，我一转身，其中一个茶杯就只剩下一半了！舅爷喝的明明是另一个杯子啊……还有好几次，我都看到舅爷在对着空气说话，说得还手舞足蹈……」
　　柏岚只是听着，并没有接口。

　　Chapter 8

　　在回Ｍ市的路上，柏岚搭了华明的车。
　　他昏昏沉沉的，也不想自己开车，就在那里拿着那个将军像，把头拔下来，又装上，拔下来，又装上。直到华明在前面大吼了一声：「拜托你别在那里拔拔装装的了，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你一直从后视镜里在看？」
　　华明大声说：「我倒是不想看，你在那里晃来动去，我不想看也不行啊！」
　　「……华明，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有没有鬼又有什么区别？」华明反问。「我说过，我还巴不得看见呢！」
　　柏岚沉默着。华明也沉默了，通过后视镜，他注视着柏岚。
　　柏岚突然开口说：「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不认得我了？」
　　华明没提防他这一问，也吓了一跳。「我哪里看你了？我看你什么了？」他停顿了一会，又说，「你最近见过宁凡吗？」
　　柏岚也没想到他会问到宁凡，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宁凡？他不是现在跟你在一起吗？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见过他。」华明握着方向盘，似乎是不经意地说，「你见过吗？」
　　柏岚再次蹙了一下眉。从什么时候开始，华明开始关心起他的私生活了？
　　「路上遇见过一次。怎么了？」
　　华明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没什么，随便问问。」

　　回到Ｍ市，华明把柏岚丢在他家路口，就急急地开走了。柏岚突然想起，今天在进王修竹的命案现场之前，他接到过宁凡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因为之后忙得昏头转向，也忘了打回去。他拿出手机一拨宁凡的电话，却是关机。
　　算了，如果宁凡真有事找自己，总会打过来的。
　　柏岚的手机又响了。他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就听着里面琪亚的声音攻势，又尖又高。
　　「你不是一直在Ｍ市吗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你明明一个人在家也不留我我来了你根本就不搭理我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对她的分贝，柏岚早已领教够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她换气的间隙，连忙说了句拜拜把电话挂断，然后把手机给关成了静音。
　　上了楼，用钥匙开门一看，房间里黑得连丝光都没有。
　　借着过道里的微光，柏岚看到苏清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前。暗淡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勾勒出他模糊而优雅的轮廓。他的另一只手从沙发上落下来，几乎是滑落在地毯上的，在月光的照射下，白得都快变成透明的了。
　　「苏清？……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柏岚有一点害怕走近他。苏清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一尊雕像。好在苏清听到他的声音，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柏岚啪地一声把顶灯打开了，顿时房间里大放光明。
　　「上次我走的时候，拿了你放在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我在这里，你不高兴吗？」
　　柏岚说：「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已经很晚了吧？你为什么还不睡？」
　　这么一想，他才觉得浑身乏力。他慢腾腾地挪到沙发边上，用力地坐了下去，跟苏清紧紧地挤在了一起。
　　苏清不乐意地哼了一声，说：「沙发这么大，你非要来挤着我干什么？」
　　「……苏清。」柏岚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苏清又嗯了一声。但柏岚却半天没有下文，苏清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一些很古老的东西。」柏岚缓缓地说，「我以前，很喜欢看书，什么野史，都爱看。我记得，在《晋书》里面，有一篇记载。」
　　「什么记载？」
　　「就是关于犀牛角的。不过，我记不起来原文了。」
　　苏清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念道：「峤旋于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其夜梦人谓之曰：『与君幽明道别，同意相照也。』——是这个吧？」
　　「我猜你就知道。」
　　苏清又沉默了很久。他说：「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柏岚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那个山羊胡子，说这雕像是犀角刻出来的，旅馆的大妈也这么说。燃犀角而照之……我……我想，我之所以能够看到那些人……那些……也是跟这犀角有关系。」
　　苏清反问道：「人家《晋书》上是怎么写的？燃犀角而照之！你燃了么？你照了么？」
　　「我有。」但是，那是第二次见鬼。他第一次见到山羊胡子那些人，可绝对没有去点燃过犀角。
　　事实上，他是见到山羊胡子之后，山羊胡子才给了他一个将军像。
　　不过，他始终觉得，自从船到了将军庙后，就怪事连连，而这些发生的怪事，或多或少都与将军像有些关系。或者说，跟犀角有些关系。[紫月巽]
　　他还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关系，很多破碎的线索都在他脑子里，像一颗颗珠子，只是如今他还没办法把这些珠子用一根线串起来罢了。
　　「别想那么多了。」苏清忽然坐了起来，伸手抱住了他。
　　他这个动作让柏岚有些楞神，他感觉到苏清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上，一会冷，一会热。苏清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紧紧地嵌在他的脖子上，弄得柏岚有些疼，但是没有吭声，只是回手搂住了苏清。
　　「苏清，你身上有很多很多的谜。从你一开始出现在我面前就全是谜团。」
　　苏清扬起了睫毛，对着他看。他的眼睛盛满了黑夜里的星光，闪闪烁烁。
　　「是吗？你一直这样想吗？那你为什么不去解开这些谜团？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之所以来找你，就是要你来解开谜底的？」
　　柏岚把头埋在苏清的颈窝里。他的声音，模糊地传了出来，几乎是带着些软弱的调子。「……不，我不想去解开谜底。我知道……那个谜底一定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我甚至有种感觉……你要我解开的谜，一定是很残酷的……」
　　苏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他的手指，插在柏岚的头发里，近于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笑意，也渐渐地变得柔和了，甚至带着某种伤感的味道。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直觉吧，或许？」
　　「……那就别去想了。」苏清的声音更轻，「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不用去多想。」
　　他的嘴唇是冷的，就像是被夜风吹了很久，才会吹得如此之凉。柏岚一瞬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只想就这样抱着他，吻他，吻到他的嘴唇和身体都变得温暖，吻到两个人都无法呼吸为止。

　　床头的手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因为柏岚的工作性质，他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都不能关机的。在这一刻，他恨不得把这个打电话来的人给一枪砰了，他睡得正熟，还在做梦。梦里好像还梦到了苏清。不过，梦里的苏清，好像跟他见惯的样子，有那么点不一样？……
　　「喂？！」
　　在听了一分钟之后，柏岚的脸色，从极度的不耐烦变成了极度的震惊。他几乎是有点发抖地放下了手机，然后坐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柏岚，怎么了？」
　　苏清从浴室走了出来，他披着柏岚的一件浴袍，皮肤的颜色就像牛奶一样，微微地沁着红色，一双眼睛也像是在流动一样。
　　看到柏岚坐在床沿，一脸呆滞和不可置信的表情，苏清本来拿了条浴巾在擦自己的头发，这时候也停了下来。
　　他看到柏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说的话，柏岚觉得就像是留声机一样。
　　以前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早上起来，接到电话，然后，苏清问自己，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哦，就像在重复一样，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我……我出去一趟。」
　　柏岚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就跑了出去。苏清见他这么急，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他身后，把门轻轻地合上了。

　　柏岚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好在开的是警车，否则早就被拦下来了。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大堆蜜蜂，一直在嗡嗡作响，响得他都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
　　他去的地方是华明的家。
　　刚才打电话的，是他的上司。他的上司一向是个很爽快的人，但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哼哼哈哈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完整。
　　柏岚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几个炸雷给击中了一样，直到走到华明家，他还是觉得头重脚轻的，好像踩在棉花里。
　　有警员在守门，但他们分明都得到了上头的命令：只守门，在柏岚到之前，不准有任何行动。
　　柏岚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跟进去。门是虚掩的，他轻轻地推开了。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那是相当「新鲜」的血腥味——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柏岚毫不怀疑，自己马上要去的是一个才死过人的凶案现场。
　　血腥味是从卧室的方向传来的。卧室的门也是虚掩的，几滴鲜血滴在门口的地砖上。地砖是米白色的，那几滴鲜血还没干透。柏岚深呼吸了好几下，戴上手套，慢慢地把卧室的门给推开了。
　　床上躺着两个人。赤裸着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躯体。一具是古铜色的，肌肉十分强健，另一具是纤细而略带苍白的。柏岚只能凭这些身体特征来判断，因为这两具躯体都已经没有了头颅。
　　床单是浅色的，几乎被鲜血给湿透了。尤其是接近枕头的那一部分，浅色床单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柏岚忍住头晕——他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见过尸体，但是这次不一样——他慢慢地走到床边，拉过那具强壮的尸体的手腕。他记得在华明的右腕内侧，有一颗黑痣，他曾经在华明握枪的时候注意到。
　　一看之下，柏岚那股晕眩的感觉更浓了。
　　其实，仅凭目测，他已经相信这两具尸体就是华明和宁凡了。这也是他的上司要他亲自办这桩案子的原因。不管怎么说，私事是一回事，如果让媒体报导出来，对他们警局的声誉总不太好。
　　柏岚在房中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凶器，人头，凶手没有留下任何一样蛛丝马迹。
　　柏岚把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他真想揪住头发用力扯。
　　他上司也知道这案子棘手，丢给了他。问题是他又能怎么办？最多是控制在一个小圈子里，当作绝密的案子处理。
　　又是一桩无头案。真正的无头案。
　　突然，柏岚看见，有一样东西，在地板缝里闪闪发光。
　　他捡了起来。那是一枚非常熟悉的白金指环。
　　柏岚整个人都晃动了一下。

　　柏岚坐在办公室。所有的证物都堆在面前，但是没一件有用的。他随手拨着宁凡的手机，宁凡的手机最后几个电话，要么是打给自己的，要么就是打给华明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柏岚像触电一样地抓起了电话。
　　「喂？结果出来了么？你们在搞什么？验个尸都要这么久……人手不够？这件事优先，听到了吗？华明住的那幢楼的管理员找到了么？他有没有看到进出的陌生人？找不到管理员？是不是放假了？他总不会失踪吧？找，继续找，找到为止！」
　　他把电话一扔，气得往椅背上用力一靠。电话被他摔到了一边，正在不断地摇晃着。柏岚茫然地注视着那摇晃不已的话筒，满脑子都是问号，问号，问号。
　　他实在没有注意到，究竟苏清的手指上有没有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他能够清楚地记得的是，在望乡台的时候，他看到了苏清手上戴着这枚白金戒指。晚上，在甲板上看到苏清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戒指。
　　那么，之后呢？比如，昨天夜里呢？
　　柏岚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突然，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苏清紧紧捧着他的脸，在他脸上和唇上亲吻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接触着自己的皮肤。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是的，如果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记忆没有错的话，那么苏清的手上，一定没有戴戒指。
　　但是，即使如此，苏清的戒指，又怎么会掉到华明和宁凡的死亡现场？他与他们两个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昨天晚上，苏清一直都跟自己在一起，没有迈出房间一步，这一点柏岚是可以保证的。
　　柏岚烦恼地用两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的手肘一滑，桌上放着的一叠资料被他撞了下来，里面夹着的照片散得到处都是。
　　柏岚扫了一眼，也懒得去捡。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张照片上面。他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
　　还是那张金佛的照片，和金佛捧着的八重宝盒。
　　当时柏岚问了一句：这么层层叠叠，那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专家的回答是：因为怕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风化，只用仪器看了一下，里面是三束线香。这三束线香仍然是色泽艳丽，微微有香气沁出。正因为知道是线香，更不敢贸然地取出来。
　　这八重宝盒是在一座地宫出土的，距今已千年有余，自地宫里出土的绫罗绸缎一见天日后，全部风化，这线香如果被取出来，结果也只会一样。
　　柏岚又多问了一句：这三束线香被保护得如此好，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问题把专家也问倒了。专家的回答，也只是「推测」。
　　据他们推测，既然这菩萨像是接引佛，那么线香的功用恐怕也与此相关。至于怎么个相关法？出土的文物里，没有相应的文献记载，他们也无从得知。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尊金像，连同金佛手中所捧的八层宝盒，都是价值极其昂贵的稀世珍宝。
　　柏岚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有点胆怯的女孩子的声音，似乎听着有点耳熟。「你……你是柏岚先生吗？」
　　柏岚皱了一下眉。「是，你是？」
　　「你前段时间参加了一次M江三日游么，是吗？」女孩子小心翼翼地说，「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带你们去鬼城的那个导游……」
　　柏岚怔了一下。
　　隐隐地，他有点毛发直竖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直觉，这个女孩子会对他说出一些相当可怕的事。他记得她，因为她所讲的那些诡异的事，和她那无法伪装的恐惧表情，给他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我当然记得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不必想，就知道这女孩肯定是通过当时的旅行社知道他的电话的。
　　「我是跟旅行社说，你掉了东西，我想还给你，他们才把你的电话给我的。我知道我很冒昧……」
　　柏岚有点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头。「这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那一天……柏先生，我看着你上望乡台的。望乡台下面那道铁门，都是锁着的，不让游客上去的，那是忌讳。那天，我站在那里给大家讲解的时候，我无意中瞟了一眼那铁门，我看得清清楚楚，铁门是锁着的。可是……可是当你跑过去的时候，那铁门的锁忽然就开了……」
　　女孩咽了一口唾沫，有点艰难地说，「我当时都被吓呆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柏岚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迟疑地说：「也许……是你看错了。」
　　「不，我不会看错。我天天都在那里转来转去，对那里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我怎么会看错？」女孩又犹豫了一会，说，「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有说……我当时骗了你。」
　　「什么事？」
　　「那天，你从上面跑下来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看到人下来。我说我看到了，还指了一下方向，你记得吗？」
　　柏岚说：「记得。怎么了？」
　　「我是骗你的。」女孩低声地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根本没有看到人下来。」
　　柏岚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寒毛全部都竖起来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毛骨悚然的滋味。「什么？你在说什么？」
　　「望乡台是不能上去的，尤其是在这七月半的那段时间。」
　　女孩的声音，也有些幽幽浮浮的。
　　「可是，你上去了，而且，你说你看到上面有人影。我很害怕，我不希望有人出事，所以，我就告诉你有人下来了，让你往前面走。因为，过了奈何桥，你就只能一直往前走，走上黄泉路，你是绝不能回头的……」
　　柏岚叫了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人人都对我说，黄泉路上不能回头？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女孩的声音，更轻更低了。「因为那是鬼城。因为黄泉路上，本来就不能回头。」
　　「如果我回了头，那会怎么样？那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女孩过了很久，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她的声音也有些虚幻而缥缈。
　　「你会看到不属于阳间的东西。在我们的世界里，不能容许虚幻的东西存在的。你会失去你原本拥有的……那些虚像。」

　　Chapter 9

　　午夜十二点。
　　将军庙还是一如既往的披红挂彩，艳俗地闪闪发光。那条小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冷清，只有一盏盏惨白的路灯，把柏岚的影子投得长长。
　　柏岚掏出了打火机，点燃了那个将军像。
　　如果点犀牛角的蜡烛，可以让人看到鬼的话，那么，这个用犀牛角雕成的将军像，应该能发挥同样的作用。
　　将军像的头，很快就被烧黑了，将军的脸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冒出了一股白烟。
　　柏岚闭上了眼睛，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条热闹的小路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红灯笼仍然是红灯笼，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的老头仍然在抽他的旱烟，卖包子的大婶从蒸笼里捧出了一笼包子，满脸是笑地招呼他：「又来啦？要买笼包子吗？」
　　夜色浓得像一缸化不开的墨汁，隐隐听得到不远处的江水翻腾的声音。柏岚站在那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这天有月亮，月已残了，白得惨淡。
　　他们都没有影子。
　　他抛掉手里的将军像，他直接走到了山羊胡子面前。「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专程来找我们的？看来，你心里真的有很多谜团啊。」山羊胡子仍然在慢慢抽他的烟，品他的茶。他把烟一口又一口地喷出来，他的脸也笼在白烟里面，模糊不清。
　　「你问了很愚蠢的问题。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们都是鬼？都是枉死的鬼，投不了胎，没法转世为人，只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快要一千年了！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投胎，转世为人？」
　　柏岚觉得，从自己口里说出的话，实在是很好笑，非常好笑。有时候跟别人看鬼片，都只当是消遣，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鬼了？就算这个世上有鬼，这些鬼，为什么却都要找上自己？
　　山羊胡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隔着一重烟雾，柏岚仍然感受得到他眼里的那份绝望，那是深入骨髓的一种绝望，一种完全没有希望的灰色的绝望。
　　「这你还用问？当地人不是都告诉过你很多遍了吗？将军庙，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
　　「将军庙？」柏岚失声叫了出来。「你们就是被那个死掉的将军的鬼魂杀死的人？」
　　山羊胡子磕了磕旱烟杆，慢条斯理地说：「是他把我们都杀了的。他杀一个人，就把他的头砍了，然后在眼睛里插上两根灭灵钉镇住。这样，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了，走不掉，也投不了胎，就只能在这附近转悠。
　　「你那天在江里捞到的，就是我们的头。嘿嘿，托你的福，隔了这么多年，我总算能看到自己的头了，虽然说都烂成那样了，不过，好歹也是自己的头嘛。
　　「也托你的福，你把插在我眼睛里面的灭灵钉给拔出来了，有些以前不能做的事现在就可以做了……喂，我们的头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还给我们？」
　　「还给你们？」柏岚有些迟钝地说。
　　「对啊，头是我们的，当然要还给我们！」那个卖包子的胖大婶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对着他嚷，「是你拿走了，你就该还给我们！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了，帮我们把头给打捞上来了，你怎么又带走了？快还给我们啊！」
　　「还给你们……又怎么样？」
　　山羊胡子又瞟了他一眼。「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些孤魂野鬼还值得同情的话，那么，就请你把我们的头送回来，葬了，然后再多给我们烧点纸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把我们的头埋了——在东北处，有一处乱葬岗，我们的尸首就在那里，你把头埋在那里就可以了——那个戴头盔的武将的头，可别跟我们埋在一起。最好把那个头给烧成灰，再把灰给洒到江里去！」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山羊胡子的表情都完全变了。他的眼睛闪着一种绿幽幽的光，像是一只野狼。柏岚有种感觉，仿佛他马上就会喷着口水，磨着牙齿，朝黑暗中的那个他所无比憎恨的猎物扑过去一样。
　　柏岚问道：「那个武将……就是传说里的将军？也是……杀死你们的人？」
　　山羊胡子挥了一下手。他眼里的绿光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其实，我们早就已经别无所求。我们只是不想再当个孤魂野鬼，无休无止地飘荡下去。所以……他跟我们谈条件的时候，我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竟他所想要的，是很容易办到的事。」
　　柏岚疑惑地问道：「他？他是谁？」
　　山羊胡子的眼睛里，又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神色。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朝远处指了一指，「还记得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将军庙的上游是哪里，你还记得吗？」
　　「鬼城？」柏岚喃喃地说，「它与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对了，有的，有关联。确切地说，他跟苏清的重逢，不是从将军庙开始的。
　　在鬼城的时候，望乡台上，他就见到苏清了，虽然只是苏清那只戴着白金戒指的手。然后，在黄泉路前面，他再次听到了苏清的声音。
　　苏清把手按在自己的肩头，阻止自己回过头去。
　　为什么？如果苏清抱定了主意来找自己的话，那个为什么执意要自己不要回头？而事实上，在将军庙，苏清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山羊胡子盯着他，牢牢地盯着他，似乎柏岚的一切内心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去吧，去吧，回那里去看看吧，你会知道一切的。不过……」
　　燃尽的将军像，在柏岚手里化成了一堆粉末。柏岚再一眨眼，面前的一切又再次消失在空气里。
　　他没办法再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了。
　　山羊胡子的声音，似乎还在夜风里回响。
　　「七月三十，鬼门关上的那天，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头带回来。一定要把我们的头带回来啊……我们等了很久了……太久了……我们不想再等下去了……」

　　鬼城，如今只是个旅游景点，按理说，晚上是不能对游人开放的。柏岚拿出了证件，在鬼城的工作人员那种怪异又恐惧的眼光下，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后面关上了，厚重的雕花大门发出了悠长的一声「吱呀」，仿佛是有人在夜风里深重地叹息。
　　登上三十三重天的石阶，走过奈何桥，来到望乡台。望乡台依然笼罩在一层浓雾里。
　　无论何时，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晴天还是雨季，望乡台都永远裹在雾气里。
　　隐隐约约，雾里浮现出人的身影。柏岚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些影子仍然忽浓忽淡。
　　满天的白蝴蝶一样的纸钱，符咒一样的黄纸，混杂着香烛的味道，在望乡台四周飞舞。
　　自古有云：望乡台，乃是久戍不归或流落外地之人，往往登高或筑台以眺望故乡之处。亡魂过了奈何桥后，留恋阳世间至亲至爱之人，在奈何桥边徘徊不愿离去，啼哭哀号不止。故冥间阎罗有感于心，于阎罗殿之旁筑一高台，令此等鬼魂登上此台，远远眺望阳间亲人，以聊解哀思。
　　「如果有一天，你过了奈何桥，上了黄泉路，是不是也会留恋阳间，徘徊不去？」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跟他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很相似，这声音又像远，又像近，既像是在耳边，却又似乎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渺渺茫茫，难以捉摸。
　　柏岚回过头来。苏清就站在一株老树的阴影里。
　　他仍然穿着那件黑色的、微微带着反光的风衣，似乎与这夜色都融成了一体。只有他的脸是苍白的，月光透过老树的枝丫泄下来，射在他的脸上，苍白晶莹如同半透明的玉。但他的眼睛却是漆黑的，黑而晶莹，黑而深邃。
　　他久久地凝视着柏岚，像是要把他的影子深深刻在自己脑海里一样。
　　「你似乎并不惊奇我为什么会在这么晚还留在这里。」
　　柏岚过了很久，才说：「那一天，在这里，我没有看到你，只听到了你的声音。我一直很奇怪……你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又为什么直到将军庙你才肯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接近我的？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苏清笑了。今天夜里，他的笑容很奇怪，仿佛有特别特别快乐的事一般，连眉梢眼角都是笑得舒展开来的。在月色下，连他的眼睛也闪耀着一种特别的异样的光采。
　　「你好像有很多不明白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柏岚？现在，你都可以问我了，我保证知无不答——绝不隐瞒。」
　　「我第二次听到你的声音，是在那条所谓的黄泉路前面。」柏岚缓缓地说，「你非常坚决地阻止我回头。既然我们始终是要见面的，可以说你到那里来都是为了跟我会面的，可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准我回头？我不明白，怎么想都不明白。」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柏岚也笑了。跟苏清脸上那种奇异的快乐相比，他眼睛里却有股悲凉的神情。
　　「至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为了失窃的金佛而来的。我本来怀疑，你就是带着金佛来跟买家交易的人，可是后来，华明把我这个怀疑给打消了。我很高兴……我真的不愿意你卷进犯罪里。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跟金佛有关系，有很深的关系，但是我已经不敢去追究。我害怕……我有种模模糊糊的预感，只要我把事实真相揭露出来，你就会离开我。我真的很在乎你，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可以不去追问别的一切……」
　　「真的么？」苏清唇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却突然地黯淡了下来。「你真的不在乎别的一切么？」
　　柏岚沉默着，没有回答。
　　那条黄泉路就在他的眼前。浓重的黑暗里，那种奇特的靛蓝色，仿佛把黑夜都沉淀在了里面。窄窄的一条青石板路，长满藓苔。一边是墙，一边是悬崖，曲曲弯弯十八拐的黄泉路，没有光，看不到尽头。
　　他走上了那条黄泉路。
　　古人有云：黄泉路，乃是步入阴司地狱的唯一一条道路。凡走上黄泉路者，便是不归之路，绝无回头之路。
　　「不要回头。」
　　苏清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恍惚而缥缈的声音，仿佛是从雾气里飘过来的。他的声音里，有绝望，也有某种奇特的……期待？希冀？
　　这两种情感能够混合在一起么？
　　「黄泉路上，是不能回头的。如果你回头，你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阳光，春天，鲜花……还有……」
　　苏清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归于虚无。柏岚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站在那里。
　　「为什么？」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么你就回过头来。」
　　「如果我不回头呢？」
　　「那么你仍然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即使……」
　　柏岚缓缓地转过了头。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颈骨转动的声音。苏清说的最后几个字，正在夜风里，慢慢散去。
　　「即使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都是……幻象……」
　　一束月光，正好投射在苏清的身上。那棵老树下，像是流泻了一地的水银，亮如白昼。
　　但是柏岚宁可这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或者，他宁愿自己的眼睛瞎了。
　　苏清再也不是他见惯的模样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一道道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不少伤口都深及骨头，露出了白骨，隔着这么远，柏岚甚至都能看到蛆虫的蠕动，闻到尸体腐臭的味道。
　　他的左胸上，有一个显眼的伤口，柏岚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刀伤，血正沿着胸膛像泉水一样地往外涌。
　　「你还想看我的脸吗？」
　　苏清的脸，还藏在老树的阴影里。他的声音，空洞而飘浮。「你似乎并不觉得很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柏岚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十分艰难，仿佛会把颈骨都一下子折断似的。
　　「我早就应该想到了。其实，一切都那么清楚，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如果说这是一桩案子的话，那就是个丝毫没有悬念的案子。从头到尾，案情都一清二楚，连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我面前，只是我听不见也看不到罢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我最早觉得有点奇怪，是在江边打捞的时候。」柏岚说，「你一个人远远地站着，也不跟人说话。我知道你一向不太合群，也没有在意。
　　「我拉你的手，你却挣脱了，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旁边有那些人看着，我还是没在意。我也真的是非常迟钝，琪亚那天晚上闯到我家里来，已经是个非常明确的信号了，我仍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直到她那天打电话给我……」
　　柏岚耸了耸肩，「当我真正想明白她话里的含义的时候，我才觉得浑身发凉。」
　　「为什么？」
　　柏岚走到了他的身前，注视着阴影里的他。「因为，琪亚根本没有看到你。」
　　苏清保持沉默。柏岚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为什么琪亚没看到你？我的客厅虽然不小，但家俱少，又开着顶灯，根本就是一览无遗的，她没有理由看不到坐在沙发上的你。我当时只能想，是琪亚太激动了，压根没有往你的方向看。
　　「可是，后来，我向她再次确认过了……琪亚她并不是没有看到你，而是……而是她看到的根本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沙发，沙发上面没有人！」
　　苏清终于动了一动。他的脸，在阴影里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他的脸，跟他的身体不同，居然是完好的。
　　他在笑，他的笑容仍然并没有哀伤的味道，相反的，却有某种奇异而愉悦的满足。
　　「我现在不是在你面前么？你难道看不见我？碰不到我？」
　　柏岚抬起手来，去摸他的脸。苏清的脸是苍白的，冰冷而光滑，像光洁的瓷器。实实在在地能触碰到他啊，他的肌肤，他的身体，他的睫毛，他的嘴唇……柏岚用力地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手放了下来。
　　「是的，我看得见你，我碰得到你。但是，别人看不见你，更不要说碰到你了。王修善他们对我很热情，但对跟我一起来的你却毫不搭理，不是他们对你失礼，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你。」
　　柏岚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苏清的脸依然在面前。「琪亚没有看到你，王修善他们也没有看到你，只有我……看得到你。对了，还有一个人看到你了，那就是宁凡。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能够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jeszhao]
　　柏岚深深地注视着苏清，说：「我知道你不是人。你也是鬼吗？你跟我那两次在将军庙旁边看到的那些人一样，都是鬼，对吗？我之所以见到你，都是因为这个吗？」
　　柏岚把那个将军像举在了苏清的面前。苏清向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后面就是那堵靛蓝剥落的墙，已经退无可退。
　　「峤旋于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其夜梦人谓之曰：『与君幽明道别，同意相照也！』」柏岚的声音，也像是溶进了黑夜里，带着一丝丝诡异的味道。
　　「这不是神话，这是真的。我那天晚上在将军庙见到你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种香味。那是种很淡的味道，有一点像檀香，但又不是檀香。后来，不时地，我都会闻到这种香味，直到我对这种香味习以为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晋书》上说的是真的，民间的传说也是真的。点燃犀角，人就能看到鬼。」
　　他逼近了苏清，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你不是人，你们都不是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凉而痛楚，「我不介意你是人还是鬼，我真的不介意。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你的？他们……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你的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苏清微微地扬起了脸。他又笑了，又是柏岚已经熟悉的那种刻毒而仇恨的笑。
　　「你难道还不明白是谁杀了我吗？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出现在你面前是为了什么吗？一切都已经清清楚楚，我真奇怪，你居然还不明白真相是什么？」
　　柏岚的身体开始发抖。当时的一幕幕，又在他的眼前飞快地闪过。那些散碎的画面，一个个地在他脑海里闪动，最后慢慢定格。
　　「我们再去一次将军庙吧。在那里，会有你要的答案的。」

　　Chapter 10

　　柏岚是开车来的。除了坐船走水路，还有陆路可以走。走陆路，远比走水路快得多，但即使如此，当他的车停在将军庙前的时候，也已经凌晨将至了。
　　这时候，将军庙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那些艳丽的彩饰辉煌，在这样黑沉沉的地方，只让人觉得可笑的凄凉和冷淡。
　　「那边有声音。」柏岚压低了声音，对苏清说。
　　那边是文物陈列室的方向。
　　一个黑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支手电筒照亮，全神贯注地打开玻璃保险罩上的锁。他的动作是熟练而又灵巧的，只是他整个人都藏在黑暗里，只能大约地看到一个身体的轮廓，却看不到脸。
　　柏岚已经满手心都是汗。他紧紧抓着苏清的手，自己火热的手接触到苏清冰冷的手，更是觉得像碰到了一块冰块似的。
　　是的，苏清早已是个死人了。死人自然是没有温度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在接近自己的时候，好歹不是那么冷得让人颤抖，但现在，苏清已经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了。或者，跟阳间的人接触多了，自然会吸收一些阳气？
　　「卡嗒」一声，锁开了。那个人轻轻地打开了玻璃罩，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件东西。
　　犀角杯。
　　这并不令柏岚惊讶，本来在这座将军庙，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这个犀角杯了。但是，那个人做了一件令他不解的事情。他拿起了那个犀角杯，一百八十度地翻转了过来，在犀角杯的底部用力地拍了一下。
　　一件东西「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个黑影把犀角杯扔开了，更谨慎地把那件东西捧了起来。那是一尊极小的佛像，通体纯金，单脚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只宝盒，那宝光甚至照亮了黑影的脸。
　　柏岚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金光照耀下，那是华明扭曲得不像他自己的脸。
　　刚才苏清跟他的对话，又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你难道忘了，是谁要你去那条游船上卧底的？是谁对你说接到了线人的情报，交货的人会跟收货的人在船上接头的？」
　　柏岚当然没忘。
　　华明。华明就是幕后主使。
　　他拥有一切的便利条件和可能性。除了金佛之外，失窃的文物都在华明手里，华明早已跟买家接了头，顺利地把货物卖了出去。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柏岚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华明的动作。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三十六计，华明用得得心应手。
　　「就算他要偷金佛，可他为什么要杀你？」
　　苏清又笑了。他的笑，清冷得像月光，但却是投射在靛蓝的墙的月光，隐隐地透出诡异的感觉。「别问那么可笑的问题。你说呢？别告诉我你连基本的推理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柏岚极力地想从纷乱的脑子里理出头绪来。一道灵光一闪，他恍然了。
　　「你根本就没有应什么邀请出国，那都是华明编的！事实就是他把你杀了，然后把你的……把你给藏了起来！你没有亲戚，又是个孤僻的人，没有人会关心你的行踪的！」
　　苏清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于淡漠。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幸。那天晚上我正好留在了博物馆里。如果我睡着了，或者我离开了，那我现在……就不会是个死人。」苏清的声音也非常平淡，似乎讲的事与自己全然无关一样。
　　「我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就走出来察看。我看到了华明……而且，更不幸的是，他也看到了我。你可以想见我的结果……」
　　苏清停了一会。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记忆。
　　「我不怕死，人总是会死的。但是，我死得很不甘心。一个监守自盗，为了金钱已经丧失了良知和人性的人，难道还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吗？
　　「所以，柏岚，我选上了你，我试图让你知道真相。你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你是华明的同事，由你来揭穿真相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我知道，你本来就对我的出现深深疑虑，我只能慢慢地让你接近真相……」
　　柏岚觉得嘴里一阵阵地苦涩。「所以你就那样子接近我，让我不忍心去怀疑你？」
　　「我难道能一上来就告诉你，我是个鬼吗？你会相信吗？」苏清苦笑，「我对你什么样子了？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吗？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他的眼里，骤然现出了一股冷漠而仇恨的光芒。
　　「我恨的就是这个人，是他剥夺了我活着的机会，是他让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着那件在华明手里闪着宝光的东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不顾一切要的就是那尊金佛，价值连城的接引金身！」
　　是的，也是如今华明仍然在疯狂找寻的东西，为此不惜付出人命的代价。
　　柏岚一瞬间明白了，那天在那家江边的旅馆里，苏清站在窗口究竟是在看什么。
　　他不是在看江面。他想看的，是住在他楼下的华明。正因为如此，苏清那时候才会如此愤怒而仇恨得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毫无人性的杀人凶手。

　　华明回过了头。他的脸是狰狞而扭曲的，柏岚从未见过他眼神里有这样贪婪的表情，像是一只饥饿的鹰，见到了生肉和鲜血。在手电筒暗淡的光圈下，他就像是个狞恶的雕像，恶狠狠地怒视着柏岚和苏清的方向。
　　「你……你不是死了么？你不是跟宁凡一起被杀了吗？那具尸体……」柏岚喃喃地说。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事实上，从晚上到鬼城开始，他的头脑里就是一片混乱。
　　在一旁的苏清笑了。他的笑意里带着很明显的嘲弄。
　　「你的脑子还真是停转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把戏了，没错，尸体很像华明，但没有了头，你们也认不出来。做DNA吗？DNA是需要时间的，等你们发现了，他早已经带着这尊金佛，逃到国外了。你们还能找到他吗？那只能是徒劳了。
　　「不，柏岚，虽然他杀宁凡是临时起意，但他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官，他做得非常好，考虑得也非常周密。这不，他不是连你都给瞒过去了么？
　　「那具尸体，不就是他们楼下失踪的那个管理员？华明住在那里，他早就发现那个管理员跟他年龄身材都相仿了，甚至还注意到他手腕上也跟自己一样有相同的黑痣！」
　　「你……你杀了宁凡？」柏岚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不是跟他……」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想告诉你！他发现了藏在我家里的白金指环，而且他以前就在我家里见到过苏清的照片，他猜到了苏清是我杀的！」
　　华明狞恶地大吼了起来，嘴唇和脸都同时扭曲变形，柏岚几乎认不出是他的脸了。
　　「头一天，我跟你还在这里的时候，宁凡就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把一切告诉你！他难道不知道，出卖我，就等于要我的命吗？
　　「第二天，我匆匆地赶过去，我想尽了办法安抚他，要他隐瞒，可他依然不肯替我隐瞒。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是个员警，他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他要我自首！
　　「自首，哈哈，他居然要我自首！哈哈，哈哈，我一直以为他很笨，很傻，没想到，他这一辈子唯一聪明的一次，却是把他自己害死了！」
　　「……他确实很傻。他以为你会放过他吗？就算你爱他，你也不会放过他的。他对你，太不了解了。」苏清冷冷地说，「你扼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头砍了下来，以掩饰你扼死他的勒痕，扮成跟前两桩案件一样的断头案，是吗？」
　　华明的眼光落到了苏清身上。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错，比杀你的时候，轻松多了，对吧？刀子一刀一刀地把肉割下来，一直刺到骨头里，那滋味不错吧，苏清？我知道你死得很痛苦，也很冤，可你那时候为什么就不告诉我，你把金佛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清淡淡一笑。「不管我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我都是不能活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就算是死，也有死得轻松和死得痛苦的差别。」华明眯起眼睛，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他。「算你聪明，你居然会把金佛藏在犀角杯里！东西就在眼前，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我留在那里，就是想仔细看看八重宝函的。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那尊金佛。」苏清的声音很淡漠，听不出有什么情感的波动。「但是，确实，我做梦也没想到，来盗金佛的，就是那个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华警官。」
　　他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不想去回想之后发生的事，那是个噩梦。华明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如果不是他担心有人会进来撞见，他不会让我死得这么快的。」
　　柏岚发出了一声狂吼，苏清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想朝华明冲过去的冲动。
　　「听我说完，我的时间不多了。那天，那个犀角杯也在展览的文物里，正好也在我的手边。我顺手就把金佛塞进了犀角杯里。
　　「最终，展览结束后，犀角杯又被送回到了将军庙，这不能不是说……天意。将军庙这一带的那些孤魂野鬼想要这尊金佛——不，准确地说，是这尊接引金身，和里面藏着的线香，只有点燃了那束香，他们才能被解放……」
　　苏清的眼神并没有悲哀，但却是虚浮空洞，脸上的表情，也接近空白。那股燃烧的冰冷的恨意也已经消失了，甚至连复仇的那种满足和快感也不见了。
　　「有些事，真是无法解释的。我如今总算是亲身体验到了……还有什么方式比这种体验更深刻？……我有时候，真的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尤其是……跟你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活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华明狞恶的眼神，就在柏岚和苏清的身上游移。
　　「你就算是死了，也要来妨碍我？告诉你，你活着的时候我敢杀你，就算你死了，变成鬼了，我也不会怕你！这金佛是我的，我好不容易找回来了，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的！」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柏岚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华明走了过去。「你觉得我会吗？你根本连最起码的人性都失去了……你才该死！」
　　他跟华明同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华明扭着嘴角，嘿嘿地狞笑道：「这时候开枪，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两个都死。你想死吗，柏岚？」
　　柏岚笑了。「你这问题问得好。我就跟你说实话，我想死。」
　　不仅是华明，连苏清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柏岚的眼睛里，却掠过了一丝柔和的笑意，连他脸上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了下来。一缕不由自主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角。
　　「我如果活着，跟苏清就真会天各一方了。我死了，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了。这有什么不好吗？要我去自杀，我会觉得浪费生命，那不是我的作风。如果是跟你同归于尽，那我真是觉得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
　　他微笑地看着华明，声音平静说：「开枪吧，我们一起死。」
　　华明瞪着他，两眼似乎要喷出火来。他的手指，也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他也无可选择。
　　百忙之中，柏岚还转过头，看了苏清一眼。苏清居然还在笑，他的笑容很甜蜜，很满足，却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凄凉。

　　忽然，华明的眼睛瞪大了，而且瞪得越来越大，眼珠逐渐地向眼眶外突了出来。他的喉咙间，发出了可怕的「格格格」的声响。柏岚就站在他对面，只看到一只手自他的脸上慢慢地伸了出来，还把华明眼眶里的两颗眼珠给抠了出来。
　　一只骨节粗大皱纹遍布的手，这时候全部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黑红色。
　　华明慢慢地倒了下去。在他身后，出现了山羊胡子。他的另一只手里，仍然拎着那只玉石的烟斗，一团团的烟雾不断地喷出来。
　　苏清脸色漠然地走到了柏岚身边。他的声音，平淡而没有感情。
　　「你不配让柏岚跟你陪葬。你连那些鬼魂都不如，你连起码的人性都失去了。」
　　山羊胡子把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朝苏清伸了出来。「金身给我，你跟我们的交易了结了，我们总算是可以走了。你……」
　　他有点犹豫地看了柏岚一眼。苏清摇了摇头。山羊胡子点了点头，说：「你别忘了，这也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苏清转过头，对柏岚说：「柏岚，那是我承诺他们的事。把那尊接引金身交给将军庙的那些孤魂野鬼，超度他们。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上千年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山羊胡子对着柏岚嘿嘿地笑了一声。「我跟老王是朋友，这家伙杀了他，我为他报仇是应该的。」
　　「是华明杀了王修竹？」
　　苏清说：「华明就是跟着你去的。王修竹找到了那张拓印，想出来追你，却正好遇上了华明。他知道华明也是警官，自然不会对他有任何戒心，不仅把拓本给了华明，还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很多事，包括燃烧犀角可以见到鬼……
　　「华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看到你手里的将军像，又听你讲了那些故事，他也联想到了那个犀角杯。他大概想到了，他杀我那天，犀角杯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所以才会再到将军庙来找寻。至于王修善……」
　　山羊胡子一挺胸膛，大声地说：「是我杀的，怎么样？他想来偷犀角杯，我自然不能让他偷！他被我吓得发疯，拔腿就跑，一直跑到了《幽兰赋》的前面。哼哼，他难道还能跑过我这个恶鬼了？这种人，原本就是该死的人！」
　　柏岚的脑中一片混乱，也没法仔细地去想他说的话。
　　只听苏清又笑了笑，说：「你别看这山羊胡子这副样子，他当年可是个将军，能够舞起一把八十斤的大刀……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死人，都是鬼，你总不能去跟死人计较吧？就算他们是杀人凶手，你也拿他们没办法吧。」
　　「你总是替别人想。超度他们……那你自己呢？……你会怎么样？」柏岚喃喃地说。
　　「你已经知道我会怎么样了。」苏清微笑。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缥缈的雾，似乎随时都会化在空气里一样。「我可以不走，永远跟你在一起。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会在你身边一天。你愿意吗？」
　　「那么我死了后呢？你又会变成什么样？」
　　苏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就跟他们一样，孤魂野鬼，四处游荡。」他走到了柏岚面前，伸出手去抚摸他的面颊，两眼却一瞬不瞬地停留在他的脸上。「那样的话，你愿意吗？」
　　柏岚怔怔地注视着苏清，喃喃地说：「我碰得到你。你的身体，你的皮肤，你的头发……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你已经死了？只是为了一些莫名的心愿，才徘徊在这里的？……」
　　「山羊胡子那一伙人——不，是鬼——长年累月地待在将军庙附近，他们很喜欢恶作剧。所以周围的人，大都看到过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听到他在那里唉声叹气，说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鬼地方？我那时候才知道金佛居然有这个作用，以前谁要那么告诉我，我准当成了怪力乱神的说法。
　　「那个山羊胡子乐坏了，他说只要我把金佛给他找出来，他就能让我出现在你的眼前。」苏清发出了一声笑，「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实在是很挑战我的想象力和从前学到的一切一切！」
　　柏岚自地上捡起了那个犀角杯。色泽润腻的黑黄两色的杯子，微微发亮，上面有一条纯白色的细细的纹路，从顶一直贯穿到尾。
　　「我早该想到，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能看到你的。不过，为什么你会选中我？」
　　「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但是我却早就注意到了你。你是跟华明一起执行任务的啊，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事实证明，我没有看走眼。」
　　苏清从他手里，把那个犀角杯拿了过来。
　　柏岚立即闻到一股淡淡的近于檀香的香气。那香气，他早已熟悉。如影随形。
　　「你难道就没发现，这犀角杯的杯壁比你上一次看到的时候，薄得多了？」
　　是的，把传说中的通天犀一点一点地刮成粉末，洒在普通犀角雕成的将军像上。一点燃，就能看到苏清了。柏岚带上船的那个将军像，就是这样「消失」的。
　　可那效力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但柏岚清楚，当手里的这个犀角杯燃尽的时候，就是苏清永远消失在他眼前的时候了。山羊胡子说的话，他并没有忘记——这也是苏清最后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柏岚只觉得一颗心都是空的，空得像浮在真空里，想抓点东西支撑，却什么也抓不到。他一把抱住苏清，紧得似乎想把两个人紧紧地揉在一起。
　　他喃喃地说：「别走，别走，哪里都不要去。我不想你走……」
　　「别这样，柏岚。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事了，你让我开开心心地走，不行么？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总会淡忘我的。你总会找到别人来代替我的，说不定，世上还有另一个我呢？」
　　苏清轻轻地把柏岚推开，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他在笑，笑得几乎是欢愉的，可这样的笑容简直要绞碎柏岚的心脏。
　　「没有什么好伤感的，真的。我选中你来替我完成我放不下的事，我不仅要华明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死掉，我还要他干下的那些勾当被你揭露出来。我要他在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又同时失去他的一切，包括生命……我已经做到了，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
　　「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再跟你多相处一段时间。那也是我不能决定的了……事情会怎么发展，由不得你和我的。我说过，我本来以为我的一辈子，都会消磨在那些冷冰冰的碑刻里，结果却……呵，结束得那么像一本最戏剧化的小说。」
　　他突然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选个人来帮我完成我要做的事，可没想到，你却让我……」
　　犀角在他手里，渐渐燃尽。他的容颜，渐渐地在清晨的薄雾里淡了去。柏岚伸手想抓，却只抓到虚空。
　　他大叫：「告诉我，华明杀了你后，把你藏在哪里？」
　　清晨淡淡的雾气里，他似乎听到苏清的声音，和他轻轻的笑声。
　　「那重要吗？不，不必去找我，原本在哪里，就让我在哪里吧。反正最后也是化土化灰，有什么不同呢？……」
　　柏岚揉了揉眼睛。他隐隐地看到，从江边，那块石碑的方向，有隐隐约约的亮光。
　　那种一种奇特的柔和的白光，伴着这光的，还有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有些像檀香，温和而宁静，足以让人纷乱的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柏岚微笑了。他摊开手，看着手心里残留的几粒赭色的粉末。
　　从此以后，将军庙再也不会闹鬼了。
　　没有一个鬼魂会愿意没有止境地游荡在这个世界上。要么，他们是没有别的选择，就像那个山羊胡子。他们只能年复一年地徘徊在这小小的一块地方。
　　要么，就像是苏清，或者是任何在望乡台上回首阳间的鬼魂，他们在阳间还有割舍不下的人，或者是没有达成的强烈的愿望。即使他们走过了奈何桥，走过了黄泉路，也不愿意投胎轮回。
　　当他们终于头也不回地走过黄泉路的时候，就是一切心愿了结，再无遗憾的时候。就像苏清一样？……
　　柏岚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脸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Chapter　尾声

　　那块石碑，仍然留在柏岚的家里。
　　柏岚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已经被岁月的痕迹侵蚀严重的碑面。石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看清「接引金身」、「线香」、「超度」这些字。
　　这一定是苏清有意留下来给他的。这难道是苏清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品吗？柏岚只觉得鼻间一阵阵地发酸，连眼睛都开始发热。
　　一切都结束了。案子破了，金佛追回来了，元凶华明也死了。将军庙也再也不会闹鬼了，当然那里住的人还是会在鬼节一如既往地烧纸钱的。
　　去鬼城旅游的人，仍然是多如牛毛。
　　柏岚的唇角，露出了一丝不知道是悲是喜的笑意。

　　「笃笃笃。」有人敲门。
　　雪妮探进了头来，说：「老大，我们组新来的那个警员来报到了，就在外面呢。」然后，她露出了一副花痴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是个长得好英俊的帅哥呢！」
　　「只怕这个好英俊的帅哥，你未必追得上手。」柏岚笑着说。雪妮的感情问题，一向是他们取笑的对象。
　　雪妮鼓着嘴，说：「人家又没说要追！」
　　柏岚站起身，说：「我这就出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正在随手翻阅桌上的杂志。听到柏岚出来，他转过了头。
　　那是苏清的脸。
　　他看到柏岚的时候，眼里一瞬间闪过一丝茫然的错愕。
　　柏岚笑了。他朝对方伸出了手。「柏岚。」
　　他握住的那只手，是温暖而有力的，不再是苏清肌肤的那种刺人的冰冷。一刹那，苏清的声音，又在柏岚的耳边回响。
　　「也许，世上还有另一个我呢。」[沟通]

　　——全文完

　　Chapter　后记

　　在中国的神话传说里，幽冥地府是个常常被提及的地方。事实上，确实存在着那么一座城，从古至今都被人们称为幽都鬼城。
　　那么，这里真的是人间到地府的入口吗？真的是阴阳两界相交的一个处所吗？奈何桥，望乡台，黄泉路，孟婆汤，这些都确实存在而不仅仅是人们的想象吗？
　　犀魂就是存在于这种想象之中的故事。其实从一开始就相当明显——苏清已经死了，他只是跟那些徘徊在望乡台上，黄泉路前不肯离去的人一样，有未了的心愿。
　　他的出现，和他所做的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引导柏岚去发掘真相，不让丧尽天良的凶手逍遥法外。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那就是他跟柏岚的感情。
　　可以说，柏岚是被动的，他迷醉于苏清身上那股神秘和不可知，就被这样子纠缠进了一个属于黑夜和迷乱的漩涡里，而他也无意挣脱。
　　至于苏清，他活在无尽的黑暗和孤独里，一旦有温暖的火源，哪怕是一点微光，他也会不顾一切扑上去的。
　　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点燃相互的也是某种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的激情，而这激情又止于苏清最后近乎残忍的离去。
　　我一直认为，苏清只是柏岚一个黑夜的绮梦。随着长夜过去，黎明到来，梦也会醒了，只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
　　结局是个开放式的结局，但也是个倾向性非常明确的结局——某种意义上，那也是另一种幸福的开始。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