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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至章五

　　一 
　　
　　元鼎元年的冬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若拿正月里的鹅毛大雪相比，这一片白刚及得上覆盖屋檐上的瓦砖，十分的单薄。可若说是初雪，又显得厚实了些。 
　　
　　片片雪白覆上了青灰的麦穗，天地间只是一片纯洁。瑞雪而兆丰年，这自然是好兆头了。 
　　
　　有汉八十年来，匈奴来犯，宗亲外戚纷争，岁岁都不太平。汉初建时，中原大地烽烟尚未燃尽，南方诸郡不服统管，历文、景二帝休养生息，民生总不至凋敝惨状，大汉才似个抗得起重量的汉子，接替垂垂老矣腐朽不堪的二世秦国，在滚滚烟尘中迈下下一个脚印。 
　　
　　元狩元年族了淮南王刘安，肃清宗室；元狩四年击匈奴，从此漠南无王庭，近些年大汉太平了许多，已不如初时风雨飘摇，而显示出一派强国盛世的征兆。 
　　
　　洛阳近郊六七里的地方，连靠着西山湾，稀稀疏疏住了一些人家，因为是初冬的第一场雪，早有农家挂起了门联，爆竹声自清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远处稍低的麦田，雪白中隐隐透着些黄土色，像个正入睡的孩子，一呼一吸地起伏着胸膛。 
　　
　　离这几家炊烟缕缕远一些的山脚下有一处宅院，瞧着要比其他院子规格大一点，用青砖砌了外墙，门檐上漆了一遍朱漆，雪虽落在檐上墙上，门前的方砖却一尘未染净，素净而整洁，透着分外的宁静。 
　　
　　外人只知道这家院子后头每入隆冬就有傲雪恃物的百株红梅，红粉娇艳，堪称冬时醉人美景，却不知道这是二出代郡击却匈奴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别宅。空有红梅艳天，这宅院的大门从来紧闭，家中主人似乎从未在此居住过。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日日替主人守房，也有时，如这初雪时分，出门扫一扫积雪。 
　　
　　毕竟是初雪，后劲不足，下了小半天就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明道已渐渐能从雪花飘舞中辨别出来。隐隐传来混杂着马铃和马蹄交错的声响，道路的尽头现出一匹青骢马来。马首上套着一串黑色的铃铛，两排青色流苏的尖端装饰了孔雀尾羽，马鞍上镂着精致的马鬓纹，整齐美观，仿佛是把马儿的情态延续到了鞍子上。 
　　
　　瞧见了这么入眼一亮的马儿，再瞧那马上策鞭之人，难免有些失望。一个单薄的身影前倾身体，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拴成一一圈，在马臀上轻打着。瞧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年纪，外衫深褐，质料平凡，露出的白镶青花领，遮住了眼睛以下。瞧着也该是大方之家的子弟，只是配着那么贵不可言的青骢骏马，少年的幼稚还是有些刺眼。 
　　
　　雪小些了，他倒也不急着赶路，从道上拐了个弯儿，朝那一片当放未放的红梅遛着马。青骢马行走的姿态矫健，神俊非凡，少年将身子往后靠了些，拉下领子，和他的身型截然不同，这是一张已显英气的脸，只是年纪还小，并不显得瞩目，若是再过个三五年，就足可论少年俊彦。 
　　
　　马在红朱的门前停下，少年翻身下马，小手一扬，拍了拍马首。青骢马从鼻子里“呼”了一声，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少年格格一笑，牵着马儿去扣门。 
　　
　　咚咚几声，虽不很响，也已震下了一些雪末，空荡荡的天与地，能瞧真切的，只是这院，这人，这马。 
　　
　　那满头花白的管家开了一条缝，他眼睛尖，已看见了门外的人是谁，不禁大吃了一惊。连忙开门迎少年进去。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惊奇：“嬗主子，你怎么来了？”这宅院好生冷清，少年也不过是来的第二回。 
　　
　　霍嬗拍了拍身上落下了的雪沫子，露出稚气的一笑：“这不是寻梅来了么？我看这就这里的梅最好了。”他说得有些率性，管家不禁一愣，梅子这时节还没开呢，大部分是清梅，要等百株花开，还要等上几天。只是他不便扫了小主子的兴致，喏喏引着往前院地气暖的几株梅树去，因着地利，这几株梅已开得红艳如火了。 
　　
　　霍嬗自入秋满了九岁，得了一匹青骢马，日日流连马场，身材也显得比同龄子弟高一些，却总是健壮不起来，瞧着反而单薄。他先天不足，自幼多病，加之年幼失怙，身份虽贵不可言，实则孤独伶仃。 
　　
　　霍氏一族向来子息不盛，到了这一代，只留下霍嬗一个独子。然而谁又不知道大汉朝中最为显赫之家族，一为卫，一为霍。而霍卫却因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则是同一家人。天子脚下，大汉臣民，莫不将这二家看作了疆域的守护神，擎天的大力士。只是显赫中的凄凉，全盛中的孤独，也只有这家中幼子所能体味了。 
　　
　　霍嬗此行的确是来折梅的。 
　　
　　入冬下得了这么一场雪，太学府连着近宫入报，课也停了，王侯公爵的儿郎全集在了一处，言笑正欢间，突然有谁说起了家中的红梅尚青，不应景，就有人嚷着“洛阳西山下大将军的别院的红梅可开得旺呢！” 
　　
　　霍嬗年纪虽小，却是一干子弟中唯一承了万户侯的侯王，一干人七嘴八舌，都想叫霍嬗折一些梅花来。素来霍卫一家，折梅本也不算什么。只是霍嬗年来自有了心结，对卫家的人能避就避，多说无益，此刻却是触动了心弦，真的拔马而来了。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雪天呢，他那银甲披肩的父亲带着小小的他第一次到西山的别院。那一年已是隆冬了，梅树开得像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竟映得他父亲冰冷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火苗般的柔软。 
　　
　　只是，仿佛是少了什么呢？ 
　　
　　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只看得见一院，一人，一马。 
　　
　　管家牵马入院的当儿，霍嬗在那几株梅下停了许久，仰着头端详着每一根枝桠，雪渐渐消了，一枝枝红梅上还凝结着雪水，轻轻摇一下，哗哗溅起了一些水珠。霍嬗伸手折了半枝下来，却是青梅，一个个骨苞像小婴孩蜷曲着身体，冻得有些涩冷。他低着头，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这半枝梅收在怀里。回身时管家已取来了折梅的剪子，在院子里列了一壶热茶，他多居近郊，不知道这小主子如今是不是喝酒，还是茶来得妥当些。 
　　
　　霍嬗拿着剪子，却比刚才要来得闲散任意，剪了十树支花开得艳的，随意抱了一把，折捆作一束。他突然抬头道：“大将军这些日子来过此处么？” 
　　管家连忙道：“大将军这一年中都不曾来过，更何况，已是冬天——” 
　　霍嬗点了点头，卫青堂堂一朝大司马将军，正是壮年却已有了沉疴。一入冬就咳个不停，是被漠北的寒冷冻伤了心肺，不足为外人所道，却也是心照不宣的隐疾。 
　　
　　更何况，这两年来兵事稍安，却出了冠军侯甍毙的大事。一国的统兵调任，又从骠骑将军手中转回了大将军手里，外御匈奴而内安边防，实不是哪个人能安生扛得住的。 
　　
　　想到父亲，霍嬗眼圈微微见红。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言，震汉帝，轰动京师万民。霍去病确也是一生无置家业，而住在霍氏祖屋。得封万户的冠军侯，却连封地也不曾去过，一心只为沙场退敌，却非死于战场，而在重疾。 
　　
　　是，想守着那个人吧。 
　　
　　霍嬗年小，心智已老成，于世间之情不再如黄口小儿一无所知。 
　　只是，只是若乖僻伦常，世人所不容，又不知他该作何反应了。 
　　霍嬗眼中渐渐凝了一层冰冷，他紧了紧手中的红梅，已无心再留，又叫管家把马牵出来。 
　　
　　雪已停了一些时候，天青青的，如也空空。霍嬗将红梅抱在胸口，任着青骢马踏雪回京。 
　　
　　天地间，看得清的，也只是一人，一梅，一马。 
　　
　　二 
　　
　　宣室内燃着一抹紫檀香，鎏金的青炉上雕镂着松鹤延年的吉物。一代天子抵不过岁月侵蚀，将近不惑之年，不复年少时的昂扬嚣张，而沉淀下了一张厚重的面具，浸透在深不可触底的寒潭中。 
　　
　　年入花甲的杨见喜强睁着略有些倦怠的眼皮，从宣室外的幔帐边上偷眼打量着大汉的君王。 
　　
　　一身玄衣委地，金红镶边的豹纹广袖垂在一边。略向上吊的眼睛边上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只是自小的荣华尊贵，保养得仍是很好。眼前的帝王刚铸就了自己一生中最光辉的鼎盛时光。 
　　
　　漠南无王庭，大月氏、乌孙百邦来朝，北通大秦而南拓蛮荒，大汉之疆域似百炼的熔钢一点一点烧红了，滚烫地流入大地，水火相熔，牢牢固守。这可是高祖建汉以来历代汉帝的心愿，这可是预兆着怎样的盛世王朝。 
　　
　　杨见喜轻轻斜了半边身子，不敢再看，偷视圣容者诛的圣谕从未撤消过，也，只对一个人例外过。杨见喜不过是个从前跟着十皇子的从管公公，刘彻好大喜功，尤喜诗赋，杨见喜早年讨巧的时候也卖力地学过。 
　　只是，天子身边何时缺乏风华盖世之人，杨见喜能至今日宣室总管之位，靠的只是眼口心灵，再连着一些运气而已。 
　　
　　隐隐约约的，宣室外头有了一些响动。杨见喜连忙往外边张望了一下，不无意外地瞧见了一个略为单薄的身影。冠军侯的声威名动天下，只是眼前这个没有功勋尚未成年的冠军侯，实在叫人有些诧异。 
　　
　　今晨刘彻从甘泉居室出来，便吩咐着杨见喜召几个人觐见。骠骑将军没了，杨见喜以为头一名蒙召的就是大将军卫青。谁知道刘彻却说出这么个毛孩子来，叫杨见喜摸不着意思。他急匆匆的往太学府里寻人，那些王侯子弟却好大的架子雅兴，说冠军侯是望西郊折梅去了。 
　　
　　天子要见的人，别说是折梅事小，就是要折月亮也要跳下来觐见圣上的。所幸霍嬗回来得早，杨见喜入禀的时候，已能带回冠军侯入见的请求了。 
　　
　　杨见喜眯着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低着头的少年。 
　　
　　他不过是个宦官，自无什么胆识眼光，可是这么多年经历的也不在少，将主子的个性也摸得透了。 
　　
　　宣室召见外戚之人先例的，只有两人。这孩子的圣宠能否牢固，只是看这一天了。 
　　
　　不像，真的不似乃父。当年的霍将军初次觐见时，嗓门吼得宣室也抖上三抖，唬得司马大将军从旁将霍将军死死按住了，却听见门内传来的豪爽大笑。 
　　
　　杨见喜至今还记得那句话：“仲卿，都说舅侄相似，这小子同你可一点也不同啊？怎地跟个小豹子似的，随处撒野？” 
　　
　　廿七岁的天子骨子里尚有一份年少轻狂，那言语中处处透着的笑意，满是纵容玩味。如今，是再也听不到的了。 
　　
　　这是霍嬗第一次入宣室，见汉王。 
　　
　　宣室，这是个怎样的地方。董仲舒来过，主父偃来过，东方朔却连宣室的门儿也进不到。宣室与甘泉居室不同，只见天子重臣，只商机要。 
　　
　　霍嬗年小，尚不明白刘彻的一番心思。 
　　
　　更因着帝王的这一番心思，霍嬗必须提前长大了。 
　　
　　天子微微侧目，瞧着跪地的儿郎。身形单薄得紧，年纪也实在幼稚。看虽谦卑，却沉着镇定。大气能持，心中怕也有些闷声儿的事，和他父亲不像，瞧着倒似足了另一个人。 
　　
　　他实在是寻无可寻，只找得了这样一个后人。大司马骠骑将军没了，他去哪里寻一个擎天的助力，驰骋千里的良驹。各刘氏宗亲不听话，公孙一族却是太听话，乏善可陈，更缺了灵气。 
　　
　　一干武将的灵气都叫两个人给吸光啦，十几年来的捷报也只由那二人的风火良驹千里送来。这十几年来，这舅侄二人打下了江山，铸造了大汉天朝的声威，天下谁不传诵？ 
　　
　　如今，这双璧中的玛瑙毁得个出人意料，急煞人焉，而另一块碧玉—— 
　　刘彻收了心思，眉头皱了，又松了开去。 
　　
　　霍嬗跪了良久，玄衣的天子没有言语。突然说了一句：“起来罢。”人竟已到了身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陛下！”霍嬗低应了一声。 
　　
　　“朕的冠军侯呀，总算是将你见着了。”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和，口气就像个父亲般慈祥。话虽不多，霍嬗已听出了其中爱护欣慰之意。失亲的犊子，就是落了单的小雁，即使顶着万户的侯王，心里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霍去病异母弟霍光为人严谨，待人清冷，霍嬗素来和霍光并不很亲，加之霍去病生前又和霍氏划了道界线，着儿子跟着卫家。如今形势一变，他忌讳卫家，又讨不得霍家别系的好，心里的苦处，诉不得，憋得慌。给这么不无感伤的一叹，又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父亲，眼圈已是红了。 
　　
　　刘彻见这孺子满眼通红的情状，明明泪水儿打转，却是不肯落下一分来，惟恐君前失仪，不禁有些喟叹，又有些好笑。卫家之人向来的敦厚，这孩子怕是耳濡目染了许多，也是一副正直面庞。真真可惜了，这孩子生在这节骨眼上，往前又称幼小了，往后又显得老成了。霍氏一族中长一辈的霍光已能独当一面，也是出众的人物，只是身世不够显赫，并无爵勋战功；而霍嬗为大将之后，又是卫门亲系，封爵晋级他日辅佐汉帝自然要比霍光来得合适些。 
　　
　　然而物极必反，事分两头，光耀门面后，难免不保生出异心来。刘氏宗亲尚离心背德，频频ZAOFAN，景皇帝三年的七国之乱，已为史鉴。亲人不能同心同力，更何况是异姓的将军呢？刘彻心里九转回肠，放在霍嬗肩上的手迟迟不肯罢了。 
　　
　　玉璧还得雕琢，刻出称心如意的形状来，可不能置之不理，叫玉毁椟中，后悔莫及了。 
　　
　　“你父生前，未及成礼，已出入此地。他是天赐给朕的千里之马，想当年封狼居胥，堪为将兵奇才。将门之后，当无犬子。朕思之又思，唯有将你放入羽林儿郎中，才不会堕了你的青云之志。嬗儿，朕之厚望，你可不能辜负了。” 
　　
　　此话一出，霍嬗便又是一跪，迟迟起不了身，筛糠般哭作一气。数月来的委屈闷烦，像被砸出了一个小洞，滔滔洪水决流而奔，一发不可收拾。刘彻嘴角一勾，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帘外，杨见喜连忙遣退众人，领着遁出宣事。 
　　
　　紫烟飘渺，暗香从来，宣室中只剩少年的啜泣。刘彻玄衣静立，待他哭声渐止，复道：“嬗儿，今日共你之言，已不将你当作孩子看待。如今骠骑将军震魂仍在，朕只盼你早承父志，驱逐匈奴。你先别往太学，明日便来甘泉居室罢，当年你父是‘天子门生’，如今你便也是‘天子门生’了。” 刘彻顿了一顿，见霍嬗低头不语，心中有些诧异。 
　　
　　“怎么？还有心事？不知当不当讲？”他一朝天子，对一十余岁的孩子推心置腹，实是因着冠军侯的声名，又怜霍嬗可怜身世。若这孩子也是个闷葫芦，事情可也就麻烦得多了。 
　　
　　“臣不敢！”霍嬗急急抬头，一双圆眼中自有少年的惊慌。他蠕了蠕嘴，迟疑了一会儿，见刘彻挑眉等着他，终究一句话说了出来：“臣无军功，更无根底，如何能入羽林军。况且，先父在时将臣托付于大司马将军，已在军营马场操兵——” 
　　
　　他一句话没说完，刘彻哼了一声。霍嬗立时收出了话。他惶然感受到，刘彻身上由那玄衣之下隐藏的气势蔓延而开，天子威严震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彻左右行了几步，回头道：“怎么的，朕的羽林军还不如大将军的行阵了？”言语之中，已颇为尖刻。他脸上似笑非笑，眼角勾起，为十皇子时便是如此笑中带刀，双面是刃。若杨见喜瞧见此时刘彻的脸色，已知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是依他暴躁的脾气，显是极力克制，才不至于爆发出来。 
　　
　　“不！大将军也出自羽林呀！只是臣不及十四，怎能因为是将门之后，就破了陛下的规矩方圆呢？”霍嬗急了，千不该万不该，言语中，他竟不知不觉将卫青给带了出来。霍嬗并不知道，他触碰到的，乃是刘彻的一个NONG泡，轻轻一划，便可流出血来。 
　　
　　身居高位，家族庞然，手握半块虎符，兼有数十万雄兵。入则为臣，出则为帅，号令千军，万民所颂。能让帝王坐立不安的，大抵若是了。便是如此温和宽厚的卫青，也经不起这般的猜疑。 
　　
　　霍嬗此话既出，刘彻幡然醒悟。 
　　
　　这不过是个孩子，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是——关心则乱，聪明则糊涂了。良久，待勉强收起了那一股戾气，他背对着霍嬗，轻道：“嬗儿，你如今还小，尚不明白。终有一日，能明了朕的用心——你入羽林之事，年纪实在小了些，延后再谈罢——只是卫将军处，你莫来往得太勤了——外戚主内者，与你自是不一样的——” 
　　
　　室上燃着长明宫灯，许是香气太浓的关系，此时纱罩中星星一点，似灭而非灭，已到了尽头。 
　　
　　刘彻的声音中有着长长的倦怠，这本不应是一个圣明之君所有的颓然丧气。似乎是因为拖着千斤的重石，难以行走。一代江山一代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君臣之间，盘根错节之势，早已掩盖了一切落英缤纷之美。 
　　
　　霍嬗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道： 
　　
　　“是，陛下。” 
　　
　　烛火一闪，明灯径自灭了。 
　　
　　三 
　　
　　杨见喜再入宣室时，霍嬗已退下了。刘彻背手而立，面无表情，直叫杨见喜忐忑不安，一句话搁在喉咙里，说不得，咽不得。他见地上拂下来了鹤顶的香炉，蓝田的玉器，碎如湖中的月亮，荡漾着媚人光泽，就知道这主子纵是身份年龄已变，还是一如从前一般，暴躁易怒，容不得人。 
　　
　　杨见喜跪下收拾残局的当儿，刘彻像是突然醒了，轻言：“怎么，什么事连我也说不得了？” 
　　
　　杨见喜连忙丢下手中的碎片，连连磕头，终于道：“皇后娘娘今日召大将军入宫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刘彻一双略吊的眼睛，正仔细地打量着他，不禁心中一抖，连身子也抖了起来。杨见喜自是知道刘彻的心思，才处处留意卫氏，当年的田丞相，二位王将军，窦氏族人，刘彻莫不是防得滴水不漏，独宠卫家。如今，却连卫家也信不过了。杨见喜心中的感慨不能说没有，只是他若是表露出了一分一毫，早已身首异处。 
　　
　　见杨见喜被盯得惶然失措，大汗淋漓，刘彻不禁笑了一笑，悠然道：“卫青来啦？不是身有重疾，躲着我不见的么？倒是姐姐一召就过来了，真是自家人同心同德的——”他倏然顿住，自觉有些失言，莫名怒气又起，语气再厉：“跪着作什么，还不备驾？” 
　　
　　雪后晴天，难得的清丽动人，淑房殿外回廊之西，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施施而行。前头巧步若莲的是卫皇后的贴身婢女重紫，后者身着半面铠甲，青衣广袖，正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入冬未几，天气还不算太糟，卫青大病初愈，身子也是轻飘飘的无半分力量。一双凤眼轻眯，剑眉入鬓，他此时正值三十四岁英年，已是披甲挂帅的第十五的年头，与少年时的俊美不同，如今的卫青更多了几分稳重大度。少年已长为壮士，昔日的骑奴成就了将军，这于卫青而言，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卫青的确是蒙召而来的，自元狩六年霍去病死，卫青亦称病赋闲。卫霍一族此时仍处于颠峰之态，卫青膝下三子皆封侯，卫子夫三女分为卫长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幼子刘据更封皇太子。树大召风，木秀于林风必摧，卫青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他小心谨慎，也是为了卫氏不重蹈覆辙，如魏其侯疯病死，陈阿娇废于巫蛊，世事几分能料，徒有唏嘘。 
　　
　　然而卫青明白，卫子夫此刻召见，必是不同一般。去病之死，重创根基，大树虽仍旧枝繁叶茂，也有连根拔起的一日。卫家顶梁之柱，只能由他一人来扛，敏感之时，纵使他千百不愿，他不得不来，不能不来！ 
　　
　　听见宣报，卫子夫停下手中针线，向幔帐外望去。待卫青那英挺身影出现，浩浩如仙外之人。她的眼眶禁不住红了。这个弟弟和她并非同父，却已是推心置腹，可以信任，也必须仰仗的了。 
　　
　　卫子夫自廿八封后，于今已十余年，旧时风华已随时间消散，虽仍是美丽端庄，却比不过那一宫的妖娥艳童。刘彻移情别恋已数年，子夫皇后之位能坐稳，自然与卫家人守卫疆域浴血沙场的定鼎之功不无关系。她居于深宫，若无膝下儿女成双，莫不如金屋陈阿娇一般可怜可叹了。 
　　
　　卫子夫一身深青，绣有雏凤文样，贵而不失典雅，亦有母仪天下之风。卫青见子夫气色尚好，不禁放下心来，他倏然瞧着幔帐边上探出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望着这边厢，不禁笑道：“是据儿么？怎么躲着不见我哩。” 
　　
　　子夫也是一笑，眼眸中牵动柔情似水，她抬手将那小人儿招在身边，为他整理已经凌乱了的衣襟。 
　　
　　九岁的刘据生得秀丽俊美，和卫青小时有五分相似，只是因在宫中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出落得虽贵不可言，人也似流水般柔和软弱。他不喜骑马射箭，不喜将兵之法，端地似个九岁的娃娃无忧无虑，相形之下，霍嬗只比刘据大上一岁，却已如大上了十年。 
　　
　　卫青见那孩子仍是躲着他，只扯着母亲的衣袖偷眼瞧，大是无奈。这孩子认生得很，大半年不来，似乎就将他忘记了。他一脸正经似要和子夫说话，刘据刚想松开衣袖退在一边，卫青突然上前一跨，双手一伸，就似老鹰擒小鸡一般将刘据横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语气中透着点平时难以显现的顽皮：“还躲？还躲？” 
　　
　　他见刘据生得可爱，有几分水灵，一时玩心起，便和从前待去病一般待这外甥。谁知道他话音还没落，就突然觉得臂弯中的人抖了一抖。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 
　　还没等一干大人回过神来，这小太子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四脚并用，直似只爬山虎胡乱扑腾，情状又是可气，又是好笑。卫青夹着这么个大哭娃娃，放也不是，转也不是，尴尬之极。 
　　
　　卫子夫难得见弟弟露出如此窘迫的神情来，嗤笑一声，上前将刘据接过，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头，慢慢安抚，刘据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止了哭声，回头瞪了一眼卫青，尤似惊魂未定。 
　　
　　卫青的脸色却漫漫凝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重紫，那婢女灵巧，已旋然将太子迎过去，带着宫女出了殿门。朱色大门轻轻一合，这富丽堂皇丝毫不亚于陈皇后金屋之地，只剩下姐弟二人。 
　　
　　“阿青，你方才也看到了，据儿一身的软骨头，没半分的朗气。”子夫叹了一口气，神色也是忧虑重重。 
　　
　　卫青微微低头，却掩饰不住情绪。他眼睛里，已经浮现了那个少年君王，指着大汉江山宣誓的豪情万丈。刘彻堪堪大汉明君，不光是承了文景之治的便利，更多的却是他自身的豪情睿智。可偏偏嫡亲太子却与世无争，甚至是不识烟火，软弱多病，可不是闹了莫大的笑话。 
　　
　　卫子夫见弟弟沉默，知道自己是说到了痛处，心中更是忐忑，语气中也有了些哀婉之情：“阿青，姐姐知道这些年难为了你，为我母子二人出生入死。姐姐年华不再，有时真不知为何留坐后位——” 
　　
　　“娘娘！”卫青霍然大叫：“娘娘怎么能如此说话，你又将据儿置于何处？” 
　　
　　子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只能微微低头，身上已有些发抖。 
　　
　　“姐姐一生卑贱，本不过歌女，能得皇宠已是万幸。可是落花流水，说不得有情，说不得无意——姐姐——姐姐我自觉这一生中做的最对的一事，就是绝了那人的念想，还了你翱翔天地亮堂堂的男儿天地。可是姐姐最愧对你的，也是这件——” 
　　
　　卫青已不容她再说下去，张臂将这小姐姐圈入怀中。曾几何时，他如刘据一样依偎在她身边，听她温柔委婉的歌声，绕梁三日仍不绝于耳。她赤足紫衣，立在溪中微微而笑，如天上仙子误落凡尘，干净得像是一块水晶。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终究是放不下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一切，他们如今已身在滚滚沙尘之中，脱身不得—— 
　　
　　一如当年，那孤独无助的稚童一般。 
　　
　　朱色大门急急扣了三扣，隐隐传来重紫急切的声音：“娘娘，将军，陛下——” 
　　
　　远远的，听见了那一声唱喏。 
　　
　　“皇上摆驾淑房殿——”扬长的尾音打破了沉寂的空气，落下涟漪。 
　　
　　卫青一震，知道再避已无可能。他吸了一口气，对上子夫微微迷惘的眼睛，温言道：“姐姐，陛下到了，承驾罢——” 
　　
　　四 
　　
　　刘彻自三年前封刘据为太子后，就少入皇后寝宫。一来是他留连于王夫人之所，二来也是不喜这太子懦弱，心中老大的不高兴。因而，他这一次驾幸淑房殿，说不得平常，也说不得不平常。 
　　
　　他从正殿缓缓而入，一入眼便扫见了那青衣铠甲的身影，风中迎立，似乎真的单薄了许多。他心中一沉，想起杨见喜年前所报卫青因去病出殡而吐血的事情，心中像猫爪抓挠似的，得不了安稳。刘彻并非无情，只是他的情，都掩盖在了一片明君的呼声中，显得茕然独立，飘摇不止 。 
　　
　　刘彻此行，实为试探，却打着来看太子的名号。淑房殿他是许久不来了，然而一茶一几，一摆一设，仍似从前那般没有变动。少年的得意失意，大半时光都消磨在此，欢欣也好，伤痛也罢，此地对刘彻而言，是不无感慨的。当重紫将那小人儿带入殿中时，他先是眼睛一亮，轻轻笑了起来。小娃儿竟然越发像卫青了。 
　　
　　他走上前，伸手想将刘据拉到怀里。刘据却吓得连连后退，一双美目战战兢兢，好似眼前之人不是父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好不容易油然而生的一点天伦父爱，被这一举动打得烟消云散。卫子夫卫青看在眼里，实在苦无对策。子夫强笑道：“据儿是害羞呢。” 
　　
　　刘彻笑得意兴阑珊，也不点破她。 
　　
　　瞧着那怯生生的小人，他倒是想起刚才召见的霍嬗来，刘据今年满九周岁，和霍嬗几乎同年，可是一个稳重老成，一个幼稚可笑，怎么同是卫家所出的孩子，相差如此之大。情不自禁地，他的眼睛就瞄向了卫青，既然霍嬗和卫门走得近，他这次越庖代俎的行为，总要打声招呼才好。 
　　
　　“仲卿，你来得正好，朕正是有话同你和子夫说。”他倒装得似模似样，卫青如何不知他的眼线早就遍布宫廷了。他只好振作精神，答了一声“是，陛下。” 
　　
　　“去病的独子，可是叫嬗儿的？” 
　　
　　卫青不易觉察地动了一动，低垂的眼睛中已有了些警惕。 
　　
　　“骠骑将军去得早，只留这么一个孩子，朕想同从前教导去病那般待他儿子，也可叫霍家光宗耀祖。再来，他是去病之子，也算是半个卫家的人，卫家人个个能当重责，朕是信得过的。” 
　　
　　刘彻一番示好，说得冠冕堂皇，既将嬗儿抬举了，又连带上了卫家。子夫不知其中真昧，惊喜连连，跪下谢恩。卫青也跪了，嘴却抿得紧紧的。事实上，他此时心中五味陈杂，混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对嬗儿，固然是大大的贵人相助，只是不知嬗儿，会不会步上他的后尘。 
　　
　　卫青不是个木讷的人，却是个心事藏不住的人，谢恩时，他脸上已有些青黑忧郁，刘彻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的，你还怕我对他做些什么吗？ 
　　
　　这不再年少的君王，再度扬起难得一见的恣意大笑。“来来，传膳罢。朕是好久没见你二人了。” 
　　
　　铃铛玲玲作响，枣红马的红鬓极有节奏地上下晃动。卫青骑在马上，目光却不在繁华街市，不在长安坊房。遥遥的，似乎能看见西山俊秀挺拔的山脊，和天空一样，也是一片青色。旧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刻意忘记，却铭记在心的东西，终于是被翻了出来。 
　　
　　那人好狠的心，事已至此，为何还不肯放过他。这许多年，他已认了这条命，如今，又为何要给他这样一个选择呢？ 
　　
　　自入宫时喉咙就如火灼般，他忍着不咳嗽出来，一入冬天，身子就好似不听使唤了似的，直朝着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滑去。卫青抿了抿嘴，还是忍了下来。他不能垮，他垮了，谁来支撑这外强中干的家族？谁来保护宫中的姐姐外甥？朝野中没有势力的皇后，下场会怎样不堪？！ 
　　
　　大将军宅靠近内城门，是刘彻当年特别的恩典，叫卫家住得离皇宫不过几步之遥。更直接受御内羽林军的保护。大司马大将军的声威如日中天，门前若市那是在所难免。卫青性格使然，不喜热闹，不惯结交，是以回府时走的都是偏门。 
　　
　　到了将军府，早有家人为他牵马入内。轻轻一扫那大方整洁却不奢华的偏门，他的身心，却，在这一刻顿住了。 
　　
　　一支，经冬尤绿的青梅，斜斜插在门栓上，一个个骨苞像小婴孩蜷曲着身体，冻得有些涩冷.旁人都没觉察。卫青后退了一步，在家人惊奇的目光中如少年般惶然看向左右。 
　　
　　没有呀？ 
　　
　　那个天地间豪爽正气的儿郎，早已不在了。 
　　
　　“为什么要唤你舅舅，生生矮了一辈。我偏不，我要像阿妈那样唤你——阿青——阿青——” 
　　
　　遥远的，遥远的。 
　　
　　有人呼唤着。阿青。阿青。 
　　
　　那是谁？是谁？ 
　　
　　那一口憋在喉咙里的气，终究忍不住，还是咳了出来，一咳就如五脏六腑都翻了个朝天，喘不过气来。和那冬日的里的青梅不同，他手上，是点点如梅花盛放般的嫣红。 
　　
　　冬日里，那一枝美得叫人侧目的血梅。 
　　
　　五 
　　
　　汉建元三年，长安城郊。 
　　
　　十月天高气爽，原本也是一派好风光，西山下草木皆已凋败，在地上厚厚积了一片，踩上去咯吱直响。落叶而归根，落红非无情，尽皆化作春泥，更护这锦绣风景。 
　　
　　然而五月淮河泛滥，溢于平原，四处饥荒，人相食亦非妄语。纵然眼前繁荣似锦，也不能消去大汉飘摇之态。 
　　
　　从阳关道上徐徐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着葛衫，面如鹤发仙童，另一人紧随其后，青衫广袖，也是文人雅士的风范。他此时纵马上前，向那葛衫人道：“仲父，此处已可见西山，想是距长安不远了。” 
　　
　　葛衣人徐徐点头，目光悠远，遥遥已见京畿，迷幻得又似蜃景。这已是他二人第三次来京，却仍觉得长安陌生。建元元年扩长安方圆十里，垦农田，筑城墙，建元二年灌渠水，引河道；建元三年征民田，为上林苑皇家狩猎之所。长安城一改数年来文景二帝所倡休养生息，简朴之风，而越发风华盖世，似乎是预兆着，另一个时代的来临。 
　　
　　而自己，也正是因时代洪流，而奔腾到此的人。 
　　
　　葛衣人缓了马步，道：“往队尾叫醒那孩子罢，路途颠簸，他总算是挨到了。” 
　　
　　青衣人微微一笑：“仲父有所不知，那孩子早就醒了，一直默默跟在队后，不肯上车。我瞧他年纪虽小，仍有骨有格，实在难得。” 
　　
　　葛衣人亦点头：“我初见那孩子，遍体鳞伤仍咬牙追马，就知此人断不会埋没一生。子谦，时下之势，正是需英雄之时。此次举贤良对策，你需得认真应对，莫要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 
　　
　　青衣人连忙应了，也同他老师一起望向长安掠影。他何尝没有雄才大志，期待着鸿鹄之展翅。大汉少年天子，已渐渐露出凌云之姿，叫他一干人等莫不欣喜。多年来重农桑而轻教化，读书人好似废纸一张，空有文才笔墨，而无能书画之所。举贤良之策，的确是正中下怀的致仕之道。 
　　
　　过了西山湾，长安城近在眼前，青衣人拔马行向队尾，尘土宣扬之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若隐若现。那孩子身上穿着新衫，显然太大，不合身材勉强捆作一束，瞧着滑稽得很。青衣人见他行得艰难，神色见却隐隐的倔强，心中一动，倒是对这小小娃儿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放轻了马步，与那孩子并排走，道：“怎么还不上车呢？将到长安，没了力气，如何寻你的家人？” 
　　
　　问罢，他又好似有些没趣地仰头望望别处，连日来，无论他说什么，这孩子都如对牛弹琴般默默不答，倒弄得他尴尬无比。 
　　
　　可这一次，那孩子一听长安到了，眼睛一亮，原本灰蒙模糊的脸上似乎也流动着光彩。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然追问：“真的？长安到了？” 
　　
　　声音虽幼稚，仍十分悦耳，和此人神色不同，倒是平和近人。青衣人吃了一惊，频频点头：“长安到了——你瞧，已能见城墙了——哎呀！” 
　　
　　他正说话间，那孩子像突然松了口气似的，身子一个踉跄，似要倒在尘土之中。青衣人连忙侧身去捞，一抓之下，只拉着了衣衫，险些自己被拉下马去。他连忙稳住了身形，将那孩子拦腰一抱，放在马上。 
　　
　　那孩子一张污脏的小脸眉头紧皱，眼睛软弱无力地闭着，咬着的唇渐渐发白。显然是力尽了。 
　　怎么这么个倔强脾气！上马车就不受这许多罪了。 
　　青衣人暗暗叹了一声，伸着袖子帮那孩子擦那脸上尘土。眼前晃过这小小身影，追马急奔的身影。实在不知那小小身子里哪里来的魄力和勇气，那可是走脱了的野马，没了缰绳，就似疯了一样。就是个谙习马性的壮汉也不轻易举动，这孩子却拉马，上马，抱马一气呵成，若不是他力尽难耐，说不得就真的将那马制服了。 
　　
　　青衣人一阵乱擦，再细细瞧那张小脸，突然“咦”了一声。脏污之下，露出一张白皙略瘦的脸来，眼睛是极妙的凤眼，鼻挺而唇薄，虽未长成，已不亚于中人之姿。 
　　先前那一阵乱擦，叫他的脸上一片潮红，更显柔弱。青衣人愣了半晌，脸色有些发青，不禁喃喃：“糟了糟了，这莫不是个女娃儿？”他甩了甩头，不敢多想，拥着那小人儿纵马往队前去。 
　　
　　阳关道前，繁华长安，出现在滚滚烟尘中，终于是到了。 
　　
　　这正是此行的终归之处。亦或——起始之所—— 
　　
　　这一支人马行至长安城内，已近日午。于子谦随师父入禀公馆，又将一干车马劳顿的子弟学生安顿好，才顾得及那小小人儿。先前往长安途中，师父或有几次乘阴说道授业，那孩子倒是恭恭敬敬地凑过去听，纵然是满脸疑惑，仍是十分认真。此刻子谦见他向公馆内张来望去，一副流连不舍，不禁心生一念。 
　　
　　他先前只知道这孩子要往长安寻家人，至于家人何处，系出何门，却一概不知。瞧身材打扮，委实单薄，直似哪一家的牧童，可看举止行为，浑然天成，透着仪态大方，又不似是乡里的孩童。 
　　
　　于子谦为人和善乐施，此刻突然想道：这孩子说要寻人，莫不是打的妄语，而是想多见见世面，又或是要逃什么征召。退一步而言，纵然他有家人，大抵也是普通百姓人家，认回去最多也长为丁壮，叫这孩子埋没一生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他忍不住向那孩子多瞧了几眼，见他一双凤眼定定的望着自己，一句话更是脱口而出：“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神色一苦，咬牙抿唇，半晌不语。 
　　
　　子谦压下心中不快，暗想大抵这孩子苦难受得多，对人皆有警备之心，也就绕开了去，再问：“你家人在哪里？我可送你去。”他少年学成，已名动乡里，得拜公孙弘为师，更因才智过人，如今要他向个小孩子问这问那，也是他热心使然，性格所致。 
　　
　　“你……说不出去哪里……不如就留在这儿罢——老师宽厚，亦不会待低了你，若举贤良中，你自然就随老师和我一并留下来了……若不中——”那一句“不如随我反淄川”尚未出口。 
　　
　　那孩子应了一声。子谦一愣，还没听得明白，喃喃重复：“平阳？” 
　　
　　孩子轻轻点头：“母亲和家中姊弟都在平阳府上，不劳您费心，我自寻得的。” 
　　
　　子谦已是第三次入长安，也随公孙弘结识了不少京畿名士，他自己理会得这所谓“平阳府上”，怕是“平阳侯”曹寿的府邸，此人贵不可言，是开国功臣曹参之曾孙，年前方迎了信阳公主为妻，是刘彻笼络的重臣。只是，一个初生牛犊，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国之重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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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子谦沉吟片刻，已然明了，便问：“你母亲可是平阳侯府中的下人？” 
　　孩子点头。子谦心如明镜，终于明白了。这孩子怕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前来投靠娘亲的。只是，他如今方是自由身，真的到了平阳府，便贬成了奴籍，终生为奴，怕是得不偿失的。 
　　
　　不甘心的，子谦再道：“你想好了，留不留都由你。若你留，我便入禀老师，若不留，我就将你送到平阳府去。” 
　　
　　那孩子回望公馆的门廊，一脸羡慕，他眼中流动异彩，小小身体中充盈着一股雅然之气。自那日听那苍颜白发的博士讲授春秋公羊，他就念念不忘，先前在那一家里，他虽名作庶子，实则跟下人无甚差别，两个弟弟读书之时，他仍在山里野间放羊牧草。倒是同父的哥哥瞧他可怜，教了一些字词句读，才不至于文字不通。若能留在公馆，他日定能学成，作一名学生。 
　　
　　只是—— 
　　
　　子谦见孩子眼中光芒渐黯，低低垂头，知道他已做了决定，暗暗叹了一口气：“我带你去平阳侯府罢，你随我来。” 
　　
　　转身之际，他的青衫突然给一个小小力量扯住了，回头一看，正投入了那一双凤眼中。 
　　
　　那孩子舒展了眉头，淡然而笑：“阿青——你就唤我阿青罢？”子谦定定望向他，倒是一时间怔忪了。清淡大方，温和亲平，何家儿郎能有如此之态？ 
　　
　　“阿清？阿青？青梅之青？”孩子颔首，放开了他的衣衫，笑容之下，子谦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固执坚持。一瞬间，子谦忽觉，这不会是他二人最后一次碰面。滚滚红尘中，总有奇异特别之士，光芒之盛，无人可埋没。 
　　
　　领着那孩子出了公馆，子谦也是微微一笑：“你也记好了，我名于子谦，字退之，进退之退，谦和之谦。” 
　　
　　时间的车轮缓缓移动，命运之门，已然开启了。
　　




章六至章十

　　六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幔帐屏立，紫烟缥缈，一清脆动人的嗓音，渐渐从帷幕中透出来。似黄鹂婉转，凭添了许多风情，绕梁三日可矣。一华服女子枕着软榻，轻叹了一声。 
　　
　　那歌声倏然停了。“公主，婢子可是唱得不对？请您责罚。”温柔靡靡之音，着人心醉。 
　　
　　华服女子摆摆手，坐直了身子，从纱帐中透出了一张艳丽的脸来，眉心殷红一点，双唇轻抿，眉宇间隐隐的贵气傲然。“平阳府里就你唱得最妙——本该赏呢，怎能罚呢？——子夫，你可知你所唱为何？” 
　　
　　“是……邶风吧。” 
　　
　　“然也。式，感叹之词也。微，近于衰乎。天之冥冥，黄昏渐近，微不足道之万象更新，而终有土崩瓦解之一日。”那华服女子轻言道。
　　
　　“天之将黑，小变而促大变，小移而使大移……”那唤作子夫的歌女，情不自禁地接着后文，待惊觉主人已停了下来，已来不及了，勉强才刹住话头。
　　
　　“不错，你倒是没枉费了本宫一番费心——这歌中的意思，是我遣给你那位善山师傅教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
　　
　　子夫不敢妄语，连忙答道：“回公主，自然是师傅教的，子夫难求甚解，凡是都听师傅的解释应答。”
　　
　　平阳挑起了眉毛，从幔帐边上打量子夫。卫家三姐妹中，的确是这个老三生得最好，身材玲珑，艳若桃花，面如春风润物，瞧着平和温顺，就似只小动物似的，顺着毛儿，很是逗人。
　　
　　大千世界青春貌美之人固然是少数，青春貌美而心智单纯的则又更是单薄，青春貌美心智纯良，却非愚顿之辈者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子夫，似乎是三样兼备，还多了那么些不求甚解的无知无觉。需知：女子无才便是德。平阳自己不奉行这个道理，却爱拿这样的标准衡量他人。
　　
　　她拿不准子夫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不过她的一番回答，的确是妙极了。
　　
　　也不管她是聪明还是不聪明。总之此人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便是了。平阳想到这里，心中很是欢喜，登时眉开眼笑：“你学得认真，本宫自然高兴。跟着善山多学些，也于你有益。”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拈了一朵七瓣金花，向那丽人一抛。“呐，赏你的。”
　　
　　子夫见公主面上高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此时正是青春年少，生在侯府，长在侯府多年，也隐约懂得了一些讨巧的办法。她将那金花恭敬地双手拾起，却抬至齐眉而不收下。
　　
　　平阳瞧出了味儿，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善山教得太多了，这女娃儿也多了根反骨罢。她静静瞧着，也不开腔。
　　子夫只好硬着头皮道：“婢子有一事相求，望公主垂怜。”
　　
　　“讲。”
　　
　　“公主来归日短，应该不知，婢子其实尚有一位同母小弟。八年前他刚刚四岁，因在外家不便，便投奔了父家。”
　　平阳哦了一声，饶有兴趣。这侯门旧事本就闹得沸扬，她也有耳闻。
　　
　　“可是小弟年幼，又是庶出，不得那一家的欢喜，日子过得并不大好，而今长成，念及侯王公德，也为了家中团聚，因而北上寻亲。婢子斗胆，请公主垂怜，让他亦能为侯府做些实事。”
　　
　　平阳一笑：小小歌女，已懂得了攀亲结戚，裙带牵扯，时下人心，确也不古。那娃儿八年前四岁，如今算足了也不过十三四岁，称不上丁壮，定然干不了体力活；生为庶出，又为苟合之子，定然的品性猥琐，不谈也罢。她本想干脆回绝，可瞧着子夫那一张貌美如花的脸，突然的眼前一亮。
　　
　　陶宛长公主能为皇弟物色美人，她为何不行。式微式微，她如今贵为公主，实则是浮萍漂流，若没了根基，何来的擎天大树。刘氏皇族中，好上那一口的不占少数，刘彻更是类父作风——眼下不正有个中大夫韩嫣风头正劲么。
　　
　　“你那弟弟，可是生得像你？”
　　
　　子夫一愣，摸不着这话问的是哪一遭。只好笑道：“婢子也不晓得，他四岁时浓眉大眼，很是敦厚，大概是像父家多些罢。”照她的理解，自然要将小弟说得越稳重越好。自然不知道平阳的心思。
　　
　　平阳眼睛一闪，有些黯然：“前日总管报说马房里缺了个牵马的童儿，你与总管说是本宫许的，就将你小弟先安置了罢。”
　　
　　子夫惊喜，连连拜谢。平阳见她天真貌美，虽不以为然，却越瞧越喜欢：她那位皇弟宠着中大夫不假，身边的美人儿却一个也不曾少过，子夫之态貌，不输宫中姿色，更有清澈风韵。
　　
　　她平阳，是作天作之合，成人之美。
　　
　　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也要寻盏明灯，好看得更远才是。
　　
　　子夫退下后，平阳倚着榻子，缓缓舒了口气。她此时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最茂的时日，心智已老成得多。曹寿是将门之后，身子骨却弱，一年到头倒有好些时日是在显山显水处养病待闲。也不知是幸好是不幸，偌大的侯府，留守的都是她这个主母，平阳身份高贵，却不能说不是不寂寞。
　　
　　寂寞又能如何？她扯起了一丝苦笑，眼睛微微向后瞄了一下。“出来罢，你那宝贝学生已退下了。”
　　
　　一人紫袍玄带，长身玉立，缓缓从金边的帏帐步出来，面容虽算不上十分俊朗，亦是棱角分明，儒雅非常。子夫大概从来也想不到，善山师傅会坐在内室案几前，静静听她委婉歌声，微微而笑。
　　
　　“公主殿下。”他垂脸道。
　　
　　平阳见他一脸平静，忍不住讽刺：“刚刚可是瞧够了？你那学生倒教得很好。”
　　
　　“那不一样。殿下您是知道的。”善山不卑不亢跪坐了下来，仍是一片平静。平阳瞧着瞧着，眼睛里化出了一股凄凉。
　　
　　“自然是不一样的。”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爱与不爱，我分得清。我勉强了你，你大概是恨我的吧？”善山倏然抓住她的手，停了一停。“殿下何出此言。善山是心甘情愿。只是子夫年纪还小，受不起那些风霜，望公主多宽容些。”
　　
　　平阳笑了一声，静静望着他。记忆中自己一晓世，此人就一直跟在身边了。宫中阴暗晦涩的一面，怕是金碧辉煌中显不出来的龌龊。这人就一直陪着她，熬到了出头的日子。
　　
　　那幼稚的小女孩，拉着少年的手，跌撞着要去放风筝。飞呀，飞呀，好想飞出这厚厚的朱门，天外的天呀，是什么模样？
　　
　　“我明白的，对她并没有别样的心思，你太操心了。”说话之时，平阳忍不住眼中的一丝嫉妒。她纵然并不是真心喜欢善山，却是太过寂寞，无人依靠。可是她的人，怎么能恋着他人呢？
　　
　　善山也笑了一笑，抿了抿唇。平阳知道他不信，她也懒得多解释了。她正要起身，突然外边传出几声响动，一个身影轻轻推开朱色阁子：“公主殿下，宫中来了急报。”
　　
　　“讲。”
　　
　　“皇上请公主殿下速入宫中，以叙姐弟之情。”
　　
　　平阳笑出了声，霍然站起来。什么姐弟之情，只怕是又和陈皇后吵架了无处发泄罢了，她的弟弟呀，即使已经长大了，仍摆脱不了重重的宫墙。相比之下，可是她——更幸福了些？
　　
　　“走罢，善山。”她轻道，她的目光隔着重帘，而追至了远方。
　　
　　七
　　
　　阿青随那管事行至西隅，两边各立了一扇小门，隐隐能听见嬉笑之声。这大概是女眷处所了。
　　
　　那管事一心要讨好卫氏，是以将人领到了此处，女眷处所他是不敢入的，于是叫门后的使女代为告诉则个。遥遥奔来了一个人影，浅杏的女使袍上更有点点桃红。终究是血肉相连，多出来了许多感应，阿青一见那身影渐近，身子一僵，已张开了怀抱，扑向那人。
　　
　　“姐姐！姐姐！”稚气的少年喃喃而语，拼命将自己的小脸蹭在来人的衣服上，努力嗅着那暖暖的温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卫氏的大姐君孺。她方才正为小侄儿缝入冬的寒衣，突然听使女通传说是卫家的孩子来了。心里一颤，针尖已划破了手指。那阿青走时，君孺年正青春，是晓情晓理的闺中少女，而今这小小娃儿长大了，她已为人妇，仍留在侯府。
　　
　　流水落花春去也，八年光阴，怎能不唏嘘感叹。母亲当年将这男儿遣回了郑家，一来他非卫家之子，徒惹指点，二来是希望他脱了奴籍，好堂正光明度过一生。人算不如天算，世间之事，又怎一个因果轮回解释得清。
　　君孺将阿青抱来怀里良久，听那孩子已放声大哭，眼眶也是见红。她急忙将手上的玉镯脱了下来，将它递给了那管事，道：“辛苦明管事了。”管事嘿嘿一笑，微有些不好意思，终究还是收了镯子，道：“从此你们亲人团聚，也是喜庆的事情了。不过我看这孩子年纪已近行礼，怕是不好留在女眷部，大概要听公主示下，才好安置吧。”
　　
　　君孺连连称是，送走了管事，俯下身子来为孩子整理衣衫，孩子手臂上交错的几条深痕，看得她心里发酸。真是苦命，一路颠沛，受了不少罪罢？
　　
　　阿青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对着君孺明晃晃地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温和爽朗。君孺一愣之下，心中怜爱更甚。“阿青，阿青。”她口中念念，温柔微笑。阿青数年来从不曾见有人如此温柔待他，心中震撼，又是大哭。君孺回过头，向跟着而来的使女轻问：“少儿呢？你可见过她？”
　　“少儿是出府了罢？大半天了也不曾见。”
　　定又是去找那陈掌了，君孺压下心中不悦，牵着阿青的手，带入女眷部。卫氏姐妹因着公主的宠爱，又兼父亲从前是侯府的管家，虽是女婢，仍甚有地位。
　　
　　君孺为阿青烧好了温汤，着他更衣。孩子已是半大，又兼身上伤痕遍是，甚是不好意思。君孺叱了一声：“怎么的？连姐姐也见生了？”阿青方不再扭捏。君孺将他胡乱扎起来的头发散了开去，想是几年都没修剪过，头发已经很长了，浮在水面上，倒是出奇地柔软。阿青捧着水洗了个脸，胡乱擦了一下便要起身，又被君孺按在了水里，那一张略显文弱的脸才显现了出来，竟是十分的英俊。见他躲着自己，君孺手上不再迟疑，将孩子转过了背，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背上，身上，各处都是擦伤滚地的痕迹，新伤烂得似乎是脱了一层皮，已结痂见好了，隐隐从新伤中透出来了往时的鞭伤，怎么了得，是纵横大小的一张密网！她登时泪下，拉住少年清瘦的手臂，颤声道：“郑家人如何对你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青扭捏的神色淡了，换之的是认命的悲凉：“他们并未待阿青不好——是阿青自己做事蠢钝，惹了他们生气——姐姐，你莫哭——”君孺哭得厉害，他一时慌了手脚：“阿青错了，是阿青错了。姐姐莫哭啊！姐姐你听我说罢，这几日阿青差点制住了一匹神马——”他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话，君孺在他孩子一般的叙述中终于缓了呼吸。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间隐隐有些像子夫，却又十分不同。子夫是艳美的，阿青却是清淡宁人。谈吐间俱是不合年龄的清浅稳重，浑不似个孩子。
　　
　　落了单的小雁，终于是回到了家。颠沛流离之后，总算是有了依靠。只是未来啊，又能如何？如今来了侯府，生死都是下人。她所期待这小弟光明的一生，难道也是竹篮打水般空了么？
　　
　　君孺安置好阿青睡在自己的隔间，随即请入闺阁向公主禀告。
　　
　　她人未走入回廊，就见子夫缓步行来，连忙迎了上去：“怎样？你可请示了公主？”
　　“姐姐，为他讨了个马童的位子，也算是有了着落。”子夫明媚一笑，喜气动人。她见君孺眉宇见隐隐的安慰，心念一转，左右盼顾：“怎么，阿青来啦？”她时年十八芳华，仍有孩子脾气，见君孺颔首，心中欢喜。“我倒是要好好瞧瞧他！先前公主还问过我他的相貌呢，我竟不知道如何答才好。”
　　君孺一愣：“公主可说了什么没有？”
　　
　　“咦？她只问阿青是不是生得像我，并没说什么。”君孺点头，她二人自然想不到平阳的意思。
　　再说君孺子夫二人原本想再入见平阳，谁知宫中有诏，公主入宫去了。
　　
　　平阳这一次入宫，却逢着了了不得的大事情，一呆就是大半个月。是以平阳领阿青往公主处谢恩的事情也就搁下，君孺知道府上规矩，女眷部绝容不下那么个半大的孩子，流泪为阿青收拾了些衣仕，着管事领着他往马房下厮的房子安置了。然而终究一家人是在一处，真是凭空多了的庆慰。
　　
　　此时卫韫随平阳侯曹寿往山院小筑修养，阿青见不到母亲，不免遗憾，却多出了三个姐姐和一个侄儿，也是愉快非常。那小侄儿刚满周岁，说来不免好笑，初时防人得紧，见着阿青就大哭大闹，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了，天天咿咿呀呀张手乱舞，非要阿青抱着才不胡闹。阿青从未得过这等天伦之乐，渐渐也卸下了恭谨严肃，而显露出了十余岁孩子的天性来。
　　
　　时也，命也，短暂的平静之下，更涌动着无言的波涛。对于阿青而言，绝绝想不到这平静如水中，将会翻动而起的潮动。他生适逢时，亦或生不逢时，只是时间的车轮，是不会再悔的沧桑。
　　
　　八 
　　
　　金秋日，画廊西，雏菊放，梅含苞。杨见喜一路小跑，领着正主儿往妃嫔所居永巷宫去。身后之人健步如飞，行得急了，广袖兜风呼呼而响。杨见喜实在不敢瞧那少年天子的脸色，只是不时回头，去看他的脚步。 
　　
　　再远处，是天子的贴身护卫，都畏于刘彻声威，远远随行在后。 
　　
　　“见喜，皇后怎样出的碧鸾宫？” 
　　
　　“是，娘娘没设鸾驾，没摆仪仗，只领着几人行往永巷。奴才知道韩大人今日在永巷待诏，是以觉得不对。”杨见喜再回头时，天子的脚步已缓了。 
　　“哦？皇后一朝国母，往嫔妃处亦是常事——你是得了什么风声，料定她要为难韩嫣？”刘彻玄衣一拂，声色俱厉，他一方面是心惊，一方面是心躁。树大招风之理韩嫣自然晓得，却不知道收敛，那皇后年长了他数岁，居然也是个痴呆，领着人几番大闹。他一朝宫中纷乱不堪，倒叫那一帮什劳子老古董摇头叹喈，尽是扫了他的颜面。 
　　
　　哼！那干人口蜜腹剑，表里不一，面上诚惶诚恐，暗中倒不知笑了他多少回。若将来能够——定要论个腹讥之罪！好叫他们都封了口。 
　　
　　刘彻时年十九，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他自元年登基，一心要展大志鸿图。可他之上，有王太后，有窦太主，有窦太后，一重一重，一围一围，围得个水泄不通，他这天子倒好象是局外人似的——只是上朝下朝的玩偶！ 
　　
　　杨见喜心中一颤，这天子虽小，却糊弄不得，只得道：“闻报娘娘领人往永巷，是为清君侧——” 
　　
　　“放肆！混帐！”刘彻生起气来，那是一团烈火，噼里啪啦直响，跟炮仗似的灼得人眼花。 
　　
　　杨见喜见状，不敢再说。娘娘领人去时，还带了掌嘴板子的呢。 
　　
　　永巷在宫闱深处，刘彻行得急，又无带驾，须臾便到了宫门。有宫女持皇后玺印于门内，刘彻一眼便认出那是陈皇后的女侍休云。 
　　
　　好哇，竟然到朕的后宫闹事来了，还拿个玺印挡人。刘彻气不打一处来，见休云惶恐后退，还是忍不住一脚踢翻了她。四周黑压压跪了一片，“吾皇金安”的声音齐齐响起，嗡嗡闹得他头疼。 
　　
　　刘彻回头道：“还愣着作什么，快去禀告太后！”他先前料不到陈娇会搬出皇后的位子来压人，韩嫣和她势成水火，却是外臣，要吃亏的。这一回闹，他是两边都头痛得紧，一股火冒上来，蒸得他头皮都发了麻。 
　　
　　杨见喜本是跪在地上，此刻狼狈爬起，立时奔了出去。 
　　
　　刘彻定了定神，直往思唯台去。往时韩嫣出入永巷，厌见刘彻嫔妃，总是在此地待召的。韩嫣是个多骄傲的人，若真被他的皇后教训了，不知道该有多少气闷痛恨的罪受。 
　　
　　思唯台后小院，有贴身的宫女急急来报：“皇上已至永巷西了。”皇后扬起精致艳丽的脸，一双杏眼瞪得老大，微微冷笑：“他来得倒是快嘛！” 
　　眼见那玄衣天子渐渐行近，周遭之人一重一重都跪了下来。陈娇不跪，甚而觉得福礼也是多余的了。 
　　
　　她曼妙身段之后，一人白衣委地，细细喘息，精神困顿。原本佼好的面容，双频上是一片红得发了紫的红。他喘得越重，阿娇越是得意。她皱了皱眉头，这人一打就软了下来，哪里如外间所说善骑射，长在胡里，知习性了？ 
　　
　　刘彻到时，见到的正是陈娇傲然而立的情状。他的眼睛越过陈娇的红裳，而望见了韩嫣，真是心肝子都痛了。他为胶东王时，韩嫣便是伴读，一路风雨，随着他封太子，称皇帝。此情此义，怎能用喜爱两字说得过去。韩嫣身子虽弱，却倔强万分，端的标志的人物，骑射俱佳，刘彻向来将他捧在手心里疼。 
　　谁知道他将他当宝，旁人将他当草。竟踩着他的骄傲发威。刘彻心中腾起了一片火辣，偏生又撞上了阿娇挑衅的眼眸。 
　　
　　他怒极反笑：“好！朕的皇后，当真了得！” 
　　
　　陈娇性子里直快惯了，也是反口就道：“臣妾不敢当，了不得的是韩大人。永巷是什么地方，怎能容外臣入内。” 
　　
　　刘彻初登位时，王太后念及长公主刘嫖的助力，对他谆谆告戒，凡是都要让着皇后三分，莫扯了脸皮，两家都不好过。刘彻自然晓得其中的厉害，他年纪尚小，外有旁系宗亲虎视耽耽，帝位不稳，难免是要依靠他人的。可是他与陈娇年纪差了五六岁，性子又是一样的火暴，就如两个鞭炮炸在一处，怎能处得融洽。数年来，大事小事，纷争不断，只是想不到，陈娇竟开始教训起身边之人了。 
　　
　　他忍下脾气，缓道：“韩卿不是外臣，而是朕的亲信。他出入永巷，也是朕准了的。” 
　　
　　“陛下，臣妾一朝皇后，既然入主碧鸾宫，就要尽臣妾的本分。韩大人入永巷一事，有违圣训。更何况，他惑乱君心，自该惩戒。”陈娇气到了极处，已口不择言。她见刘彻眼里满是疼惜忍让，心里顿生了许多凄凉。 
　　
　　什么金屋藏娇，什么红菱百丈，都是过往云烟，一挥就散。刘彻，你可对得住我的一片倾心。原来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刘彻冷笑：“皇后言下之意，朕是昏君，可比桀纣了？” 
　　
　　“臣妾怎么敢如此诽谤，只是圣贤之人，亦有迷惑心智一时。臣妾也愿陛下是一时失窍——”陈娇玲牙利齿娓娓道来，殊不知这正是刘彻的心病。 
　　
　　“天底下朕要宠谁幸谁，也要向皇后请示再三么？！” 
　　
　　“臣妾一朝皇后——” 
　　
　　“一朝皇后一朝皇后，那么你呢，将朕置于何处？没了朕，哪里来的皇后！” 
　　
　　这一帝一后当庭大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匍匐在地，只觉得心也跟着颤抖。陈娇为长公主刘嫖之女，说来算得上刘彻的表姐，她父为昌邑侯陈午，亦是家世显赫。刘彻之气，倒还不是全因韩嫣而起，而是外戚弄权干政，自己又手无实权，心中恼怒，寻找了一个破绽之处，一骨脑地排遣出来。 
　　
　　陈娇生长富贵荣华，哪里受得这等的气，又是委屈又是愤恨。“陛下一世英明，可不要毁在了韩嫣手里才好。想当年郑大夫死而不得其所——” 
　　
　　刘彻怒得青筋暴起，陈娇愈说愈劣，竟扯上了文帝的宠臣郑通。郑通空有铜山铸钱，尤死于贫饿，那么韩嫣一介士人，又作何处归路？ 
　　
　　他猛然扬起手，陈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始终不敢相信，昔日里好言相向的刘彻，竟真要对她动手：“你要做什么！”这一惊，竟连陛下的称谓也略了。 
　　
　　他要做什么？那挥在空中的手，迟迟打不下去。刘彻牙关战战，浑身颤抖。 
　　
　　他能做什么？！ 
　　
　　他是大汉天子，却从不能从心所欲。他爱人恋人，皆受旁人侧目相待。他的皇后妃子，半数是朝臣权贵之后，没有一人真心恋他，而是他坐下那赫然宝座！ 
　　
　　然而他伸手触及之地，亦保护不了心爱之人。这叫他情何以堪——叫一个男人情何以堪！ 
　　
　　陈娇花容失色，啜泣了一声，已落下泪来：“你……你竟为了一个外臣，如此待我……” 
　　
　　刘彻勉强放下手来，强道：“滚！” 
　　
　　阿娇又气又苦，站立不稳，摔开了休云的搀扶，一个人夺门而出。此情此景，又何止是两人情伤。一时间，周遭无声，默默无语。 
　　
　　刘彻郁闷难平，随手踢倒了琉璃香炉，大叫：“滚！都给我滚！”他发起脾气来歇斯底里，宫人莫不知晓。 
　　
　　不到片刻，所有人都退出阁内。刘彻在其内撕帐翻桌，砸得个落花流水。 
　　天下都是我的！天下都不是我的！ 
　　
　　天下都是我的！ 
　　
　　天下都不是我的！ 
　　
　　一只白袖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彻一眼斜去，那方才伏地之人，此刻已立在身侧，除了脸上红痕，毕竟没有损伤。 
　　
　　“何必的劳神，为那女人生气。”韩嫣满是笑容，轻轻拂去刘彻身上的碎瓷片。 
　　
　　刘彻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惹的事情。我方才才发现不对，陈娇难道不是你引过来的？”他和韩嫣情好，已是不分“你我”的称谓。 
　　
　　韩嫣笑而不语，只望着眼前的帝王。他本就生得倜傥风流，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内多顽皮讥讽。刘彻被他盯得脸上燥红，忍不住抚上他被打红了的脸：“我知你心思，是要为我立威，扫一扫陈娇的气焰，再纠察她的错处——可是就算如此，长公主处放不过你，你又受了这些罪，我也是心痛。” 
　　
　　“你心痛什么。”韩嫣巧笑：“你那位皇后呀，真是有趣得紧，我挨了一巴，立时软倒作无力状，她不知多害怕，一双手都绞得断了，就是盼着你来呢。哼，真是好笑了，我韩嫣一介士子，怎么能跟当朝皇后相比——陈娇是太看得起我了……”他眼中渐渐多了一些自伤之意，刘彻知他的委屈，忍不住抱紧了他。 
　　
　　“我的王孙呐。”他叹道。 
　　
　　“我的王孙。” 
　　
　　韩嫣住了口，昔日里调侃刁难的神色淡了，眼圈已是泛红。 
　　
　　“王孙……王孙……”他喃喃重复。秋风拂过，窗外红枫沙沙作响，小小阁中，再无别的声响。
　　
　　九 
　　
　　平阳轻轻推开阁门，望着自己背倚着屏障的胞弟。 
　　
　　自刘彻六岁与陈娇定亲，十四岁迎娶之后，他姐弟二人的情谊，便因“太子德行自当避讳内亲”而隔了几重，渐显淡漠。刘彻待小姐姐南宫甚是亲厚，对她这大姐却敬而远之，大抵因为南宫天真烂漫，与世无争，而平阳自身却好强争胜，颇有城府有关罢。 
　　
　　南宫嫁与异姓封王三年，归宁仍遥遥无期，南方地气稍暖，于她羸弱的身子大有好处，终究是路途太远，怕她归来多了变数。平阳遥遥想起当年南宫一身艳丽婚装，仍似个孩子般和刘彻哭作一气，她几乎可算得上冷眼旁观，提不出半分的感情。 
　　
　　不是无情，只是伤到了极处，若处处有情，早就一命呜呼了。平阳神色一黯，收拾了心情，款款步向刘彻。 
　　
　　青石上铺盖着厚厚的红毯，毯上零零散散地堆了一些酒珍，果脯蜜饯之类的东西抛得满地都是，平阳闻着了酒气，还是皱了皱眉头。 
　　刘彻生起气来像只老虎，逢人见人张口就咬。可绝少有如此独饮买醉，闷闷不言的时候。 
　　
　　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的伤了心，认了真了。 
　　
　　“我方才听内侍说了，阿嫣太也胡闹——陛下又是何必呢？”平阳明知刘彻不喜她一脸正经，仍是忍不住要责备他几句。帝后之间生隙，竟是为了一个中大夫，平阳自然知道韩嫣在刘彻心中的分量。可是窦太后呢？王太后呢？当年的郑通，周仁，只怕都叫她们吃了好些相思难酬，苦苦盼望的痛楚罢？自然也容不下眼下的宠臣了。 
　　
　　刘彻目光呆滞，好久才艰难道：“那是他不忿阿娇蛮横，故意卖了破绽好叫朕出气的——可你想想他的个性，也知道这次是要受罪了……” 
　　
　　平阳听了，便不再责备他。韩嫣性子外圆内方，甚至是外润内尖，明明是一团锦绣，任何亲近的人，都能摸出其中的根根尖刺。这样的一个人，甘心挨了嘴刮子还一声不吭，实在是不寻常。 
　　
　　她来时就有了底，韩嫣是绝不可能无端遭难。平阳年长数岁，自己也是宫中混大的，她的政治敏感不逊于一般的朝臣。真正的原因，只怕是这一次举贤良策问后，选使出使匈奴之事，昌邑侯陈午和窦太皇太后一族争相笼络人才，都盼刘彻偏向自己一支亲系。 
　　
　　刘彻这一回是反不起来了。建元元年新政告败，他失了赵绾、王臧两位老师，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皆罢职。刚要展翅的雏鹰被剪去了翅膀，朝廷上下是要变天了的混乱，废黜天子的呼声暗暗流淌，若不是当时王太后急中应变，将南宫嫁入南越，更着意笼络重兵在握的陈氏，又将她嫁给了平阳侯曹寿，如若不然只怕刘彻便是一个废帝，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了。 
　　
　　而这次两派相争，刘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边都得罪不起，无可奈何。总要有什么事顺理成章，好叫其中一方惹了众怒，知难而退。韩嫣怕是看出了其中的机妙，才以身犯险——不，韩嫣一位士子，尚无那样的自觉敏锐——那，便是太后的意思了—— 
　　
　　平阳痛恨她的母亲，也敬佩她的母亲，能让无依无靠的十皇子坐上帝位，能让几位姐姐为了皇帝委身下嫁，她什么也利用了，什么也得到了。 
　　韩嫣这一闹，陈氏都恨上了他，窦太后却也不会买他的人情，更是认为他妖惑了天子，坐实了他的罪名—— 
　　
　　若真有个不测，那刘彻——是真正孤单一人了。 
　　
　　她慢慢蹲下来，和刘彻坐在一处，就如十数年前，她这娃娃，和那小小娃娃坐在夕阳西下日沉阁的沉松殿里偷吃果脯的时光。刘彻低低呼道：“阿姐，阿姐……” 
　　
　　平阳心里一酸，一向那么骄傲的弟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困在笼中的大鹏，将来该如何飞翔？ 
　　
　　“皇姐不怪我叫你入宫陪我罢——我的身边，是一个人也不剩了……老师、舅舅、南宫都走了……阿嫣始终难知我心……我，我只指望你了……”平阳心里叹道是你不知他的心，倒怨他不解你的情了。她拥住了这小弟弟，恍惚间，又是十年前夕阳西下的黄昏。 
　　
　　阳光从纱窗上投射下来，一束一束的黄光，柔和地打在脸上。 
　　只一个惬意舒适能形容话哉。这样的日子，毕竟是没了，去了，飞了，灭了啊。 
　　
　　平阳待刘彻气息平缓了些，拉住他的手温言道：“弟弟，你老实同我说，从前我冷心寡情，你怨我不怨？” 
　　
　　刘彻红了脸，小声道：“不怨。”平阳心中暗笑：那就是怨了。 
　　
　　“姐姐不是冷淡你，而是自己心中有结，迁怒你了。皇弟勿怪。”平阳这些话半真半假，又或许，她也不知是哪一半真，哪一半假。李子没熟就摘了下来，那自然是涩的了，平阳涩李子只啃了一个，就终身畏惧了那股子酸劲儿。 
　　
　　刘彻点头，若有所思。平阳再道：“你这一场大闹，过不了几天就人尽皆知，你若听我的，就送韩嫣出去避避风头，暂时别再让他留在长安了。既然和皇后闹得僵了，你晾她一晾，再多去安抚她，哄着她，事情也就过去——啊，那自然是在贤良对策之后。” 
　　
　　刘彻本是困惑的眼眸中突然一亮，他又惊又喜地望了平阳一眼。使劲儿抓住了平阳的手。平阳啐了一口：“傻小子，现在才明白呢——你那韩王孙，倒真是个玲珑的人物。” 
　　
　　刘彻连连道是，他本机灵，经人一点，就明白了个中三昧，心中豁然开朗。然而他欢喜了不过片刻，又簇眉愁脸，叹道：“我怕这一回送他出去，他就回不来了。这里，做主的可不在我。” 
　　
　　“怎么又傻啦，他回不回得来，不在你这儿，可是在老太太那儿，你哄得窦家人开心，就是哄老太太开心。你选了窦家人，自然得的是窦家的势。到时候，你就不不想让他回来，老太太也会将他召回来的。”平阳说的话，句句落到了实理，她和外臣不同，更了解几分宫中势，刘彻听了连连点头，真是将这皇姐刮目相看，惊为天人。 
　　
　　“阿姐若非女子，皇弟就该要拜你为相了。”十九的少年眼中是满满的敬慕之情，平阳看得出来，内心也自然欢喜。 
　　
　　“改明儿啊，到皇姐的府上瞧瞧，我那儿的一曲红菱，可是宴游中有了名的。” 
　　
　　刘彻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又是一呆：“皇姐莫要开玩笑——一个阿娇就够我受的了，女人都是自己找来的罪孽，赎脱不得，煞死我了。” 
　　
　　平阳见他说得恐怖，吃吃一笑：“我说的可是正经呢，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别管别问，任他们瞎折腾好啦——若是有瞧得中眼的，姐姐就送给你——一石千层浪，你就瞧着他们的反应罢。” 
　　
　　“阿青！阿青！”马厩左近，突然响起了声音，两排千里良驹被这声音惊了一跳，有马不耐烦地呼哧着鼻子，显得十分不悦。 
　　
　　阿青正给马儿和草，听到这声音也不回头。咋呼乱蹦的人马房里只有一个，孙猴儿孙泾是也。果然那猴子在背后大笑一声，阿青只觉得肩膀一重，那人的手重重打在肩膀上，手上没拿稳，竟震脱了半抱饲料。
　　
　　阿青也不恼他，弯腰收拾了草料，放回马厩边上。孙泾磨不开他这慢条斯理的样子，将手里的马鞭挥得呼呼响：“你倒是说句话，成是不成？我都求了你两天了，莫半个字也没有——你对得起我么？” 
　　
　　这孙泾是侯府的骑奴，因模样干净，身材适中，动作也伶俐，平常从平阳公主座下。他初到侯府时正是平阳下嫁，本名儿叫孙丑儿。他父母不过是一般农人，生怕他养不活，寻的名字是越贱越好。丑字听着别扭，总要比阿猫阿狗老鼠石头好些。平阳嫌他名字丑陋，又改了个“泾”字，是以他孙泾叫惯了，“丑”字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青初来乍到，本还有些羞涩，那孙泾是个咋呼哨子，跳上跳下，他见阿青模样好，性子又温和，更何况是卫家的孩子，就生了亲近的心思。平阳入宫，孙泾无事可做，除了每日替府上溜马，就是到马厩处寻阿青说话。他年纪大了阿青几岁，性子却没阿青那般稳重，显得轻浮多了。 
　　阿青磨不过他，口气也就重了：“你随着府上的一起溜马便是了，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去。明管事说了，我暂时是不能出去的，若是真出了差错，那怎么和我姐姐交代。” 
　　
　　“姐姐姐姐，你来了不过几天，口里挂着姐姐不下千遍啦！”孙泾大是不耐，搔了搔头：“你当他们待我好么？我是公主给提携上来的，平日里牵马放马都是我一人在做，他们见公主多与我说几句话，就嫉妒我年纪小又得事儿——再说了，你到这八九日了，还分不清么？公主的马、侯爷的马，那不是一回事儿。” 
　　
　　阿青点头，平阳府上的确有些不同。平阳公主和平阳侯曹寿吃穿用度几乎全不在一处，宫殿修在别间，膳房也作两个，端的的园中之园，寻不着半点夫妻的随性。眼下曹寿未归，平阳入宫，府上虽人多如云，失了主心骨也难免躁动。依孙泾的性子，多受点罪也是当然的。 
　　
　　那孙泾见阿青脸上犹豫，心里大喜，嘴巴一张就说开了：“你若跟我去溜马，就带你去个好地方。若是你大姐姐问起，你就说是明管事准了的，若是你小姐姐问起——你就说是我孙泾寻着的——” 
　　
　　阿青性子柔和，却不蠢钝，他见孙泾脸上冒光，眼中流彩，就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立时明白了，禁不住怒道：“你讨好我是为了子夫姐姐么？” 
　　
　　孙泾连忙掩了他的口，神色酱紫：“你莫乱说！府上谁不知道卫小姐姐将来是要富贵的，你莫污了她。”他神色扭捏，口气正经，倒和平日里的玩耍大是不同。阿青年纪尚小，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见他不欲多说，也不再提。 
　　
　　少年时，谁不心生顽皮，好玩好闹，阿青早年受苦，如今也还了些本性。加上他本身放羊时总见原上马群，心中羡慕，这样的心思磨得他心里痒痒的，真是想出去瞧一回。孙泾见他默然，知道是答应了。 
　　
　　孙泾等他和好了料，往右门牵出了三匹马来，一匹纯白，惟独蹄子乌黑；一匹枣红，额间有一枚白星；另一匹则是黄骠马。枣红、黄骠两匹皆配银鞍，流苏戴顶。那白马配的却是琉璃镶金的马鞍，头顶帽红。 
　　
　　孙泾指着那神俊龙马道：“这是公主出游的坐骑‘乌蹄踏雪’。”指着那黄骠马道：“这是公主赏了我的阿黄。原本叫西尘的——我觉得怪离，还是叫阿黄得好。” 
　　
　　他突然对着阿青嘻嘻一笑：“那骅驹三岁，还没名字呢，他们说你会些字，不如取一个来耍耍。反正将来你若讨得好公主，说不准这马就是你的了。” 
　　
　　阿青沉了脸，也不怕马认生，牵了那匹枣红骅就走。说来也怪，这小马儿倒是不怕阿青，乖顺着随他亦步亦趋。 
　　
　　孙泾啧啧称奇，后而豪爽一笑。低呼：“错啦错啦！你当是堂堂正正溜马去的逍遥快活么？还从正面出去——” 
　　
　　他话没说完，果然见阿青又一脸青黑地将马牵了回来，一口气咽在喉咙里，直笑得他肚子都痛了。 
　　
　　“你到底要怎样？！”戏弄他诚然好玩，叫他恼了就没趣了。孙泾连忙赔笑：“是我错啦。”他将手往嘴中一放，做了个手势，吹个呼哨，那枣红马仰头应了一声，竟是大有跃跃欲试的姿态。 
　　
　　孙泾将阿青一把抱起，稳放在阿黄上：“呆会儿你就紧紧抓着他，莫出声响。”也不待阿青再问，已牵了“乌蹄踏雪”出了马厩。 
　　
　　阿青惊疑不定，回身欲下马，那阿黄似是知道人性，后臀一提，将阿青又甩会背上。阿青不是第一回上马了，却是头一次坐在马鞍上。他上一回骑马，整个儿抱在马肚子上，险些给踏掉了，惊魂未定。突然小腿边上一阵热气，却是那枣红小马呼哧着他的腿，马善无害，似是要叫他安定。阿青见它温顺，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了。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呼哨，似乎是在府外。阿黄仰头嘶叫了一声，奔出了马厩。阿青见它踏步飞走，到了马厩边上空旷无人的一处所在，突然前蹄一屈，发足狂奔！ 
　　
　　他们面前，正是一堵两尺多宽的外墙，因此处摆放盆栽矮了一些，饶是如此，墙高六七尺，那可是比阿青还高了。阿黄似疯子般冲向砖墙，阿青惊叫了一声：它竟然是想要越过墙去！ 
　　
　　纵是再神俊的马，也断断不可一跃而起，凌云飞天。 
　　
　　这可不是玩笑了得的。 
　　阿青大惊，手拉缰绳，要扭转马头。阿黄不当他是主人，嘴上吃痛，仍不理他。 
　　
　　眼见就奔到了墙角。只见它前蹄一蹬，浑圆的身子腾空而起，居然将后蹄踏在了墙边的一处突起。蹬，踏，踩，跃，而一气呵成。阿青学得了乖，索性由着它，紧伏马背。 
　　
　　他眼前红影一闪，那枣红小马居然也如法炮制，一跃而出。 
　　
　　他只觉得眼前光影一片，身上腾空而起，身轻如燕。呼呼风声，咆哮叫嚣，在那一片鸟语花香中，生出了雄浑悲壮。 
　　在他那小小心中，更多出了无数之感慨。 
　　
　　纵然不是鸟儿，无有翅膀，却有健蹄，能行四方。纵然前方，处处隔阻，总有云开见月，呼啸清风之时。 
　　
　　他没有鸿鹄之志，却有少年拿云之心；他没有天生贵胄，却有骨子里难忍的沸腾奔放。 
　　
　　只盼凌空而起，只盼驰骋四方，只盼挥斥方虬，只盼风中雨中，做个道地的儿郎！ 
　　
　　阿黄平日里虽跃墙惯了，却是第一次驮人翻出，阿青总是个半大的孩子，它不免觉得吃力。奔到中途，姿势已老，硬生生在墙边上磕碰了一脚，所幸它正是健壮使役的年岁，并无多大的损伤。 
　　
　　阿青待马一落地，急急下来瞧它伤得怎样。阿黄腿上吃痛，扭着头不理他。正无措间，见一人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走到跟前，抱着阿黄的头低低说了许多话。 
　　
　　这时阿青倒不觉得孙泾滑头不正经了，他对马温温而语，时时低笑，倒似马儿是个多年的朋友，要嘲笑它“宝刀已老”一回。阿青识得世态炎凉，却不知人马之情亦是如此珍贵难得，他见孙泾与阿黄的身影，竟是有些痴了。 
　　
　　他抿了抿嘴，靠在枣红马边，细细道：“孙泾，你教我罢。” 
　　
　　“教你什么？”孙泾回头，朝他轻笑，手作半圆，在嘴边吹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音调。 
　　
　　“乌蹄踏雪”应声而来，孙泾将阿青扶上了枣红马上。“你呀——” 
　　
　　他话没说完，人已如脱兔，翻上了白马。 
　　
　　“急什么呢！日子长着呢！” 
　　
　　逆光处，两人三马，尽容在一片容光里。 
　　
　　十 
　　长安近郊，上林苑。 
　　
　　蹄踏山峦，马啸西风，若蝶狂舞，斑斓入色。西则环山连阙，东有渭水灌引此处，龙首山脚十里开外，正是秋风起而木仍秀的地气暖之所在。立在小山丘上放眼望去，长安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城东西两侧平整四方，南北呈锯齿形状，修建了几处楼台以攻军事所用。 
　　
　　刘彻立秋时方征民田而筑上林苑，此亦是文景帝数十年来第一次长安城郊的狩猎苑所。二帝节俭得惯了，连用衣布料也是能省就省，刘彻已非生在患难中的幼齿孩儿，好大喜功的性子是要跟着他一辈子而改不掉的。 
　　
　　刘彻修上林苑，原因有二，一则是他为胶东王时最好骑射，对狩猎之所颇为偏好考究；二则是革新长安，暗示文人志士江山换代，新气象已到来。 
　　上林苑前后动用千名工匠，将龙首上边的这座丘陵戒严，日夜赶工，务必要于十二月窦太皇太后生辰前修建稳妥。如今主座已基本休整完毕，余下宴饮游乐之所，是需要独具匠心，运筹帷幕的。 
　　
　　此时已近日午，太阳说不得毒辣，已比夏至时温和了许多，但烤在人的皮肤上，仍是有些发烫。山冈之上，一匹黑马跃然而起，马上之人衣袂翩翩，恰似游仙之人，叫人心旷神怡。此人马上带着箭囊，手中提着虎弓，少年心志当拿云，自然雄姿英发，他忽然回过头去，向着另外徐徐前行的一人一马明眸一笑：“皇姐，你快些罢。” 
　　
　　平阳失笑，这皇帝终究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解了心结就将忧愁放在了一边，踏花同惜少年春来了。她纵马上前，望着少年天子奔得红扑扑的脸，那一双黑眸深邃得透不见底，隐隐闪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自那日她与这皇弟交心交意，接连几日来姐弟都是同心同德。安抚了窦太皇太后，又借机旁敲侧击了一通陈午的冒进邀功之心，再连夜将韩嫣送出长安，安置妥当，事情一件接一件，走的都是上上棋。竟是难得的顺利。 
　　
　　自然了，光凭这几件事情，尚拿不准举贤良后的局势变化。惟今之计，是放纵于声色，好叫那处处遍布的眼睛擦亮了也辨不出个中乾坤来。风流之名不碍大体，酒色之令恰是藏龙隐市的道理。刘彻若要做那“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齐威王，便要学得忍气吞声，声东击西。 
　　
　　好不容易宫中事态略有平息，平阳便想起自己先前所做的承诺来。叫弟弟到平阳府上多多来往，一来是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二来也能分散他在韩嫣身上的心思。天下美人虽受喜爱，韩嫣是个男子，终究脱不了骂名。 
　　
　　平阳不愿刘彻耽于龙阳之好，男子之□衰而爱弛，终究难是长久，更何况帝王霸业需得后继有人，成日与个成不得全美的待在一处，刘彻已近十九，宫中仍无一子半女，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刘彻初时还因韩嫣的离去而闷闷不乐，平阳重提邀约时正和酒杯儿混作一气。突然听得上林苑狩猎之所已竣工，精神来了，拉着皇姐就往近郊来。他一不用车驾，二不走仪仗，直似个偷偷摸摸溜出宫来的宫人，平阳心中笑他好没正经，还是派人向王太后、窦太皇太后处请饶则个，宽恕“心情烦闷，放荡不羁”之人往姐处叙叙旧情。 
　　
　　王太后本身就是参与其中导演好戏的人，对平阳之请自然没什么意见。窦太后那处近日来因刘彻对陈皇后发难而得了示好，心中愉悦。是以刘彻此行，和从前那些硬跑硬走的行径大是不同。两派人突然被这平常意气用事的君王摆了一道，还偏偏是哑巴黄连，有苦辨不出，有苦说不出，都道平阳真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停步，抽箭，拉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咻”的一声，草丛中两声动静，跟在左近的亲随奔过去瞧——是一只山雏，尾羽艳丽无比。刘彻之箭由背心穿至前胸，当是箭法好的，平阳颔首嘉许。刘彻虽面上不置一词，暗地里却暗暗高兴，下定决心，今日斩获决非鸡禽一流。 
　　
　　他先前入洛阳围场时猎过马鹿，当时群马逐鹿，景观也是非常。鹿征兆权贵，古也有逐鹿中原，定鼎江山一说。得鹿而得势，得势即运转，刘彻如今来了兴致，更是着意留意着鹿迹。 
　　
　　上林围猎之所尚未修建完全，所放养之禽类多而走兽少，刘彻奔走多时，猎到的不外乎野兔山鸡，他倒是不着急，悠悠而行，目光到处，却是闲散中的警觉。 
　　
　　他便像只夜中的黑豹，而脱去了从前狮子般的狂怒。狮子之怒纵然声威震天，实则雷大雨点小，受不得挫败；黑豹之怒似裹上了丝绦的鹿卢剑，一点一点，放出锋利的光芒。 
　　
　　平阳见他玩弄猎物时的冷漠淡然，心中突然微凉：此子将来必定不是等闲之辈，若自己不是与他同仇敌忾，将来兵戎相见也是必然的事情。 
　　
　　她思绪纷乱，越想越多，只是纵马跟在刘彻数丈远。突然听见刘彻一声欢叫：“好——”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平阳紧张一顾——刘彻已加紧了马鞭，直往森林深处紧步快走。 
　　
　　待她上前，只闻到一阵异香。她心中一动：左近竟然有香獐子。怪不得刘彻欣喜了。 
　　
　　刘彻不但闻到了异香，原麝的踪迹也瞧得个大概。那原麝倒似是未见生人，并不很怕他，只是马儿不识得趣，嘶叫了一声，将那原麝给吓跑了数丈开外。刘彻精神大振，捏紧了虎弓，放慢了马步追去。 
　　穿林过野，顺着新近才辟出的羊肠小路。他暗暗将箭上弦，又怕黑马碍事，终究弃马步行。 
　　
　　重重林间，竟是别有洞天，绕过了两处灌木，一片红枫近在眼前，他隐隐听见了流水潺潺。温柔丁冬之音，非是靡靡音色，而自有自然的清新。此地树林虽然四季常青，终究还是有些秋天的红枫，将秋日之景托得个淋漓尽致。一叶落，知天下秋。一时间，叶随风起，红拂落地，舞动翩然。 
　　
　　凡尘森林，受不得这般仙外的美丽。 
　　
　　刘彻惊叹间突然听见一声响动，几丈开外，一棕黄略黑的影子一动不动。 
　　
　　好呀，这小小麝鹿，也给此景此情迷得留连，倒成全了他。 
　　
　　红枫太密，吹得慢天的红雨。刘彻眼见那影子若隐若现，终究心中有些着急。 
　　
　　他蹿上一步，眯眼拉弓，这一箭破音而出，若流星划地，刘彻多年来练得一手好箭法，就是在这一拉一张一收一放间，体味到了操空于手的绝好滋味。 
　　
　　麝鹿本香，珍贵难得。刘彻这一箭留了情，射的是那黑影右下部鹿腿处。中箭只会立时软倒，不算致命，只是要逃走站立也是不能。 
　　
　　麝鹿于此，自是难逃一劫。 
　　
　　——那么马呢？ 
　　
　　那棕影一晃，挣扎了一下。 
　　中箭！ 
　　刘彻欢然大叫。却突然听见一声马嘶，痛苦长鸣，哀婉怨愤之情尽在马中！饶是他少年老成，这等“指马为鹿”的事情还是头一遭，他不禁一惊，奔近了两步，警觉更生。 
　　
　　然而这一回更了不得！ 
　　
　　——竟听到了人声！ 
　　




章十一至章十五

　　说不得是飞来横祸，还是天赐的机缘；说不得是无中生有，还是命中所得。那一箭堪堪射来，便真能打破束缚，冲破迷雾了么？无人可知，亦无人可晓。 
　　
　　话说孙泾所说绝好的去处，原来是龙首山腰的一条小溪，溪流之侧有一片红枫，清歌莺流，溪水潺潺，浮光跃金，静影成璧。孙泾年前溜马寻着了这等妙地之时，上林苑尚未修建，纵然此后圈地围猎，依他的个性，也没全放在心上。 
　　
　　平阳公主在京势力颇大，孙泾不知不觉间也养得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怕是上林苑一日未竣工，他便一日放马于此，却想不到那天子少年，竟因一头麝鹿，一箭而至。 
　　
　　最先惊跳起来的是孙泾，他刚一听见马嘶悲烈，就知事态不对，阿黄卧在溪上游休息，离他俩人之地尚有十数丈远。他连忙回头，见阿青和枣红马已行至溪边，也是惊然回顾。孙泾虽平常是个嬉皮笑脸的主儿，到了正经的时候也马虎不得，他霍然大叫：“阿青快走！”返身吹了一个哨子，叫白马留在原地，迎着马嘶向阿黄奔去。 
　　
　　他初到侯府时，西尘不过一匹三岁小马，人即如马，他在侯府跌爬滚打多年，终于由那青涩少年长为了汉子。他不能，也不可能弃马而不顾，却也只能，一人担当，擅闯禁林的罪责。 
　　突然身边数下马蹄奔跃，孙泾侧看，阿青骑在枣红马上，也朝他奔来。他登时气结：“你作什么！这里是上林禁苑所圈之地，你还不快走！要被捉了去行刑才安生么？！” 
　　
　　阿青一顿，道：“要我弃你而走，却是不能。” 
　　
　　阿青不晓得上林苑，不知道皇家猎场，却知道圈禁征用之地谓何。但他生来就存了回护报答之心，多年磨难，早已晓得情谊来之不易。他或许并不明白什么义气使然，只是要他弃人不顾，便如弃了自己于洪荒之林般，绝无可能。 
　　
　　孙泾见他神色凛然，眼中隐隐倔强，此刻骑马追至，竟如长身玉立的飘然公子，眼框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二人奔了几丈，林叶遮蔽已去，见阿黄倒卧在溪边，一支金羽孔雀翎射在腿部，一箭透肉，血流如注。孙泾眼中泪滚，恨自己马虎大意，直想替阿黄受了这箭才好。 
　　
　　两人刚及奔至跟前，孙泾撕下袖子结作两条，为阿黄掩盖伤口，箭口当是无毒，射得虽狠却似乎没有准头，并无射到大腿要害处，他呼了一口气，心中稍定。 
　　
　　突然冷冽之声响起：“来者何人，在此地作什么！”一长身少年峨冠广袖，玄衣张弓，眯眼打量。孙泾见他装束华贵，已知是贵族帝胄。他早已绝了自己的生念，只盼能保住阿黄阿青便好，正要哀求，却听见那滚马而下的孩子略带稚气的声音：“是你伤了阿黄么？” 
　　
　　隐隐的责备之意，从那孩子口中道来，竟没有半点的不自然，仿佛眼前华服少年也不过是个布衣粗裳的农家子弟，伤马而应礼赔了。 
　　
　　十（下） 
　　
　　突然冷冽之声响起：“来者何人，在此地作什么！”一长身少年峨冠广袖，玄衣张弓，眯眼打量。孙泾见他装束华贵，已知是贵族帝胄。他早已绝了自己的生念，只盼能保住阿黄阿青便好，正要哀求，却听见那滚马而下的孩子略带稚气的声音：“是你伤了阿黄么？” 
　　
　　隐隐的责备之意，从那孩子口中道来，竟没有半点的不自然，仿佛眼前华服少年也不过是个布衣粗裳的农家子弟，伤马而应礼赔了。 
　　
　　莫说孙泾惊奇，就连刘彻也吃了一惊。那孩子一身浅青，头扎戴巾，勉强算得上是少年打扮。刘彻不动声色将他打量了一番，他见只有孙泾阿青二人，两匹马儿也非凡色，只道他们是哪一贵族子弟围场偷猎的仆从，倒也不急着发作。 
　　只道：“擅闯禁地，本是该死的罪过。你们是哪一府的下人，竟到上林苑来了！” 
　　
　　刘彻此行算得微服，只配貂尾武冠，内镶蝉纹金铛，一身黑纹深衣，外配三色腰带，看得出一身的显赫，却辨不明级别位次。孙泾既然瞧不出他的身份，更不知道如何开脱罪过。阿青却不然，他见阿黄精神委顿，血染衣袖，心中难受，却又并非尖刻之人，说不出什么重话，一张脸憋得紫红，只是一声不吭扯下自己的袖子帮忙包扎。 
　　
　　这二人一个精明太过，无话可接；一个刻板漠然，无话要说，就连求情免罪的声音也不见，倒似刘彻独角唱戏般尴尬。他性子本就暴躁，如今如何能忍，张手一扬，一张虎弓尾“啪”的一声打过去，阿青离得近，脸上已被打出了一条血痕。 
　　
　　刘彻自己晓得气力分寸，这一弓挥下不见血也要淤青半月。阿青身上吃痛，却是狠命忍住了，一双温润的眼睛已不复逆来顺受的柔和，却多了份抵死相抗的倔强。 
　　
　　那眼神似无芒之剑，无锋之刃，直透到心底。仿佛是愤怒压抑了恐惧，伤痛掩盖了惶恐，只剩下空洞无情的眼神，所表达的不过是单纯的决绝。 
　　
　　孙泾已扑过去抱住阿青，怕他再挨打，刘彻挥了几下，动作渐渐缓了。这人倔强模样，倒是模糊又清晰，似乎是哪里见过，轮回般回转着的影象熟悉又陌生。 
　　
　　那样的恨，那样厌恶的滋味，刘彻也尝过，两位老师腰斩于市，是用了他的金红玺印。一双苍老绵软的手，合着他的小手，一点，又一点，伸向那张烫金丝绸。他盯着太皇太后紫色外裳下的深衣，死死不肯放手。“奶奶——他们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啊！” 
　　
　　熏人欲晕的香气，叫人作呕的昏昏密室。“啪”的一声，如这虎弓下落入肉的声响，那枚玺印重重盖在绸上，容不得半点的迟疑。 
　　“罪臣当诛，教导不善，师尽其责。” 
　　
　　他能说什么？他无话可说！ 
　　
　　无数的梦里，血色连天，阴风怒号。血手由地狱伸来，束住他的手脚，尽管他嚷着“不是我！不是我！”却无济于事。 
　　朦胧中他想起了，当他还是十皇子时，有人牵着他游览一池的清渠，飘然白衣顺着木门的帘幕缓行，风声到处，帘上的银铃作响，到处是一片祥和闲适。 
　　那是太遥远的过去，一池芙蕖早枯萎拔去，斯人被他亲手下诏死于不白，皂衣染作了血色，青空也是浑浊一片的虚无。 
　　他失去了的要不回来，想得到的追寻不到。茫茫中，自己究竟得到了的什么？ 
　　
　　似乎只是，孤家寡人的寂寞。 
　　
　　四周嘈杂声起，将刘彻从漩涡中拉了回来。平阳也弃了马，带着随从跟至枫林。她见刘彻痴然一动不动立在岩上，一边竟卧着府中的西尘，那平素从她的骑奴孙泾身上染血，紧拉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哪里一个惊字了得，更是怒由心生了！ 
　　
　　“孙泾！你——”刘彻抬手止住了她，浑身脱力般，勉强靠向平阳。平阳张了张口，叹道：“这是平阳府上的骑奴，区区贱下之人，擅闯了禁地，皇姐管教不善，请陛下责罚罢。”他和平阳都明白，她斥得愈凶，便愈是为了替这骑奴开脱。刘彻初与平阳投机，不愿意为这些事情坏了他和平阳好不容易拾回的亲情。罢手道：“朕已给了教训，既然是皇姐家人，便交由皇姐处置罢。” 
　　
　　那一声“陛下”，震得孙泾身子一僵，震得阿青突然目中失神，霍然抬头！ 
　　
　　这人一身黑衣，这人扬起虎弓张手便打，这人盯得他如坐针毡，这人脸上数次变换着表情，似是极大的痛苦降临，又似是咬牙切齿的愤恨，直叫他毛骨悚然！ 
　　
　　而，这人是当今天子！这人是公孙弘于子谦所说圣明天子！这人重教化，尚新风，这人贤明天下，无所不能！ 
　　
　　但是他只看见了，这黑压压人群中，一个暴躁易怒摇摇欲坠伤心欲绝的困兽。
　　
　　十一 
　　
　　平阳府，偏东隅，女眷部。 
　　
　　卫氏姊妹听闻阿青擅闯禁地，罪可株连之事是在午饭后的小半个时辰内。卫少儿糊了一口米浆塞在一岁的儿子口里，转过了身子，对君孺愠怒道：“姐姐，你就是心地良善，你瞧这没大没小的孩子，全家老幼为他操心还不知恩谢，却弄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和子夫温柔委婉不同，是个泼辣的性格，对阿青本就不大喜欢，更何况只能算是她半个弟弟，心中难免的隔阂。 
　　
　　卫君孺霍然站起，拉住那女侍连问：“可伤着了没有？情形如何？公主可有责罚？”少儿自讨没趣，瞥了一眼子夫，见她也是一脸关切，心中大不以为然，又塞了一口米浆给那嗷嗷待哺的孩子。 
　　
　　那小孩儿不过一岁大，只是饭来张口的年纪，被那一口又一口的米浆咽得说不出话来，憋得难受，扯着嗓门就哇啦大哭起来。少儿心中气闷，斥道：“哭什么！被你那小舅连累，迟早要往市场示众！” 
　　
　　她作势要打那孩子，好叫他停了哭声，谁知道娃娃哭得更是凄厉，声音宏大，倒一时叫她忙得手忙脚乱。子夫看不过眼，将孩子抱了去，轻轻抚慰。少儿知她是公主眼前的红人，当不会遭池鱼之祸，勉强笑道：“终究是公主贵人胸襟，若是旁人遇着了自家的奴才偷跑，还抓了个正着，不剥筋拆骨才怪。” 
　　
　　原来卫氏姐妹所得的消息，大抵是平阳入上林苑和自家骑奴撞个正着，至于那位叫她们或许人头不保的主儿，她们是一个字也不知晓。 
　　
　　而此时，平阳公主一行的车骑，正缓缓由龙首山回转长安城内。 
　　
　　平阳摆的是侯王的仪仗，所行之处众人纷纷让道。善山策马跟在轿旁，一脸平静，倒是比主人还要镇静。 
　　
　　刘彻因事情扫兴，无心往平阳府上行走，只带了贴身的一队侍从，匆匆回宫。 
　　
　　平阳略定心神，命人将那两个不知小大的人押了回来。 
　　
　　本是精心布置的一盘棋，还未布子罗盘，就成了一盘散沙。迎个皇帝弟弟回来不成，倒是将两个莫名其妙龌龊之辈拽回来，平阳想着就有气，只是她喜怒皆不外露，旁人揣摩不出她的意思。那惹祸的西尘本是当斩，孙泾哭得凄惨，苦苦哀求，那么一个汉子，为了一匹马苦苦求她，平阳鬼使神差，竟心中有些不忍，居然也命人把那马给运了回来。 
　　
　　她在帷帐遮盖的蔻顶轿里思前想后，事出突然，她难免有些慌乱，事后一想，却觉奇怪。刘彻的脾气平阳晓得，对待亲近之人也还罢了，对待下人严苛无比，稍不顺眼就斥责。更何况这次之事，罪重当罚，他却似兴致缺缺，连打人的劲头也没了，那孩子只挨了一下，倒真是造化。 
　　
　　平阳眼睛一亮，微微侧头，她阅人过目不忘，这孩子断断没有见过。只是浑身所散那骨子倔强，她感受得到，想必刘彻也感觉到了。 
　　
　　前回已叙，平阳生长豪门，是帝女公主，再是狂傲之人，在她面前也是假老虎提不开的壶，可偏偏这么个十几岁的孩子，竟堪堪直视。纵无呵斥怒骂，拍案而起，却也有独立出众，宁静致远的天性，那是天生品格，作不得伪的。 
　　
　　她掀开帘子，目光投向善山：“和孙泾在一起的那孩子是哪一家的？也是府上的骑奴？” 
　　
　　“公主有所不知，这是卫氏子郑青，据闻是公主殿下入宫后收的马童。” 
　　
　　平阳颔首，顾不得善山略带探究的目光，回身轿内。 
　　
　　她盯着那帷帐边上两尾孔雀流苏上下晃动不止，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终究忍不住，掩口笑了几声，也只有在无人之时，她尚有如此女孩子般的天性。 
　　
　　“‘方正敦厚，该是类父家的罢’？子夫——你倒是会说笑——瞒得我好——” 
　　
　　风起涟漪，那帘幕早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平阳心有所思，并未发觉。善山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那艳美姿容笑容可鞠的模样，抬手将那缝隙拉上掩好。 
　　
　　他纵马上前，叫领队的仪仗行得慢些。为她多留些时间罢，回了京，那从前憨态可亲的女孩子就见不着了。
　　
　　十二
　　
　　平阳褪下手上的玉戒，捻着往那翠色青瓷轻轻一敲，裂纹如水的瓷器立时发出一声脆响，那回音荡在瓷腔里，徘徊着，迟疑着，恋恋不散。这青瓷是进贡的珍品，久经烧制，与那些瓦盆陶碗自是不同，其时尚未有完全成型的青瓷模板，烧制的瓷器多大而笨重，做不得小巧玲珑，宫中所的套件不过十套，然而平阳爱瓷，又身份尊贵，宫中府中的珍奇多被她网罗了来。
　　
　　那青瓷面上，如湖水般清澈，倒影着室内大小摆饰，就如一面铜镜，勾勒出一几一凳，一切都浑圆而扭曲。平阳将目光稍稍移开了些，透过四面屏风隐隐看见了跪地的人影，她眯起眼睛，将视线从孙泾的血衫转到了阿青身上。
　　
　　啧，真是生得好。那么平淡的五官，分开来看都算不得精巧，组在一起却透着说不出的英气，乍看之下，是有些子夫的影子，可比来比去，这俩姐弟间唯一相同的只有眼睛。温润可亲，透着那么点出尘入化的淡然。
　　
　　平阳抿了抿唇，这孩子倒是和韩嫣全然相反，性情，身份，行为处世——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平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经了这一番折腾，也对责罚一事乏了力。刘彻既然不追究，自己又何必违了他的意思。再说那孙泾，还有卫氏，都是她在这四正八方侯府里头的亲信，全是多得了他们，这平阳侯夫人的日子才不至于百无聊赖。平阳和刘彻的确是同胞出生，心儿生得不正——都是偏着的，她着实喜欢的人，杀了太可惜了。
　　
　　她定了主意，不叫这二人株连三族，祸殃池鱼，却存了心要立公主的威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奴才岂有此理，莫不是将她一朝公主作了笑话。
　　
　　孙泾二人跪了良久，从那屏风中终于传来了一声轻哼：“你们倒是好啊，本宫亏待了你们，侯府里待不下，跑到禁林撒野了？！”那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阴柔调侃。孙泾从没遇到公主如此盛怒，匍匐在地，咬牙道：“公主，孙泾知错，擅闯禁林，已触了刑律。可公主垂怜，仍是慈悲救下阿黄，孙泾纵然万死，亦感念公主恩德。”
　　他双手交拜，行主仆礼节，心念一转，颤声道：“公主明鉴，卫氏子青，初到京畿，并不知方圆，乡间野子顽童，本是无知。奴才所作所为，皆一人担当，请公主宽待——”
　　
　　那孙泾的性格平阳如何不知，平日里狡猾无比，最爱卖弄聪明，捉弄得旁人团团转，自己也不吃一点亏。如今这阿青到府上不过几日，交情浅之又浅，居然能叫孙泾甘愿一人揽祸上身。平阳心中冷笑，接口：“好！本宫成全你——你身为本宫骑奴，以下犯上，罪本该死，念你尚有义理之心，又是初犯，便罚你半年食禄，鞭百下——你可服气？”
　　
　　孙泾见她竟无罪及他人的意思，心中大宽，连连拜谢。阿青听了却倒抽一口冷气，他总归识得侯府规矩，那长鞭特制，比马鞭更粗了一倍，鞭头一颗尖锥小石，鞭下见血，前日里一侍从失手摔破了琉璃手炉，被鞭了二十下，已气息奄奄，险些小命不保了，更何况是一百鞭——莫不是要了孙泾的命。
　　
　　阿青大急，双瞳如小鹿乱撞，他看不清屏风后所坐之人，只好对着屏风拜下：“公主，私闯禁林非孙泾一人所为，阿青愿担下一半鞭刑，亦是惩戒。”他此言一出，众人动容。平阳面上沉着，瞧不出喜怒，她身后的善山已然急了，轻声道：“公主三思——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平阳轻瞄了他一眼，止住了他逾越之行。她确没料到这小小人儿竟有如斯勇气，敢担责罚，她本是想叫卫君孺带回去好好教导便是，也算是卖了个人情。形势一转，那青衫小人却勾起了她更大的兴趣。
　　
　　“呵，你倒是有骨气——只怕受不得十鞭，就软倒求饶了。本宫若不允你，却是不近人情。好！此事关乎规矩方圆，本宫就是要杀一儆百——杨都卫，你准备刑室罢——本宫要亲自督刑！”
　　
　　“啪！”鞭起鞭落，何有容情的时候。杨都卫徐徐道：“一十三、一十四——”刑房中已是焦肉腥气的一片。
　　
　　孙泾阿青跪在石板上，相隔不远，鞭起时两人都闭了眼睛，不再睁开。满室出奇的寂静，只有鞭入肉时的声响。只听喘息声越来越大，却从未有鬼哭狼嚎求饶之声。
　　
　　平阳闭了闭眼睛，鞭上带血，已溅在了阻隔的屏风中，灿若桃花。善山看得心中不忍，仍是执意轻道：“公主——公主——”
　　
　　平阳不去理他，透着屏风，她只见那孩子身上的伤痕累累，这些鞭痕交错，却非新伤，想来受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平阳从未想到，那样一个孩子，温和纯良的干净模样下，却是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身躯。她本想卫氏虽是下仆，却也颇有些家财，并非贫贱。而那私通卫妪的县吏郑季，亦是小吏出身。阿青纵然私生可耻，也算得上小官之子，谁料这其中层层叠叠，竟是如此的不堪！
　　
　　平阳双眼有些朦胧，“啪”“啪”的声音牵引着她回到了过往，她那还是美人的母亲拿着戒尺，叫她伸出手来，狠狠地打。十指连心，她被打得脸上酱紫，却憋着不透一个字。那惹祸的弟弟在旁边瞧着，红了眼眶，他本该受罚，可他是皇子！他将来或是一国储君！而她只是个公主！将来定要依附夫君。“啪！啪！”那时起，她便在心中发了誓，她要做女中的豪杰，她要叫天下人晓得阳信公主的声名。再也，再也不为人受罪，不为他人而活着。
　　
　　那么现在呢，那个叫阿青的孩子，又作何感想？
　　
　　真是倔强啊，倔强得又偏生那般干净。四周的污浊沾污不了，就像是青瓷般清脆洁净。平阳突然有些害怕，她怕她真将他打死了，若她真失手摔碎了这青瓷，她将是要后悔的。
　　她摆了摆手：“善山，扶我出去罢。”起身之时，竟有了十二万分的晕眩，她定了定神，长吁了一口气。“那孩子若受不了昏过去，便不再打了，将他送到卫君孺那儿罢。”
　　
　　平阳离开时，那鞭声中独独还是没有呻吟苦痛，她行得有些狼狈，有些灰心。
　　
　　她心高气傲，孤芳自赏，本是将他人十二万分的看不起，却有这样一人，奈不何，又怕碰碎。隐隐的，她将他和自己从前的影子重合。平阳渐渐明白，刘彻为何放过了这样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他太特别，而是因为他太相像。那沉沦时空中不可回首的过往，都被这孩子一一牵扯出来了。
　　
　　“二十四、二十五——”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阿青微微前倾，用手支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紧闭眼睛，不听，不闻，不言语，更不叫喊。像是将自己包裹起来，背上的麻痛都是暂时而飘渺的，都不可左右心神。
　　这一顿鞭打，比之郑妻发狠的打法要狠得多，只是阿青心中满是为孙泾担了鞭子的庆幸，更没什么余力思考。他初时尚可数着下数，到了三十余下时，已是时而昏然时而惊醒。往事如云烟般从眼前晃过，在他那小小心灵中从不曾在疼痛中生出浴火而生的想望。
　　不，他不是认了这命，认了这理。他或许生得下贱，活得卑下，却从不如现在这般渴望顶天立地，做个好男儿。阿青说不出人的贵贱之别，他也不愿承认人之贵贱，那重新拾来的亲情，那好不容易惺惺相惜的伙伴，他只是刚刚活出了新的生命，他不会，也不能在此倒下。
　　
　　五十鞭一过，皮开肉绽，肩上已见白骨。阿青倒在一滩冷水中，轻轻呼吸着。恍惚着，恍惚着，似乎有人扑在他身上，哭叫着喊他的名字。
　　
　　阿青——阿青——
　　
　　熟悉又遥远，仿佛穿越了一切。穿透了一切。
　　那是谁？是谁？
　　
　　十三
　　
　　汉元鼎二年，张謇使乌孙还，西域始通于汉，贸易甚繁。传宛有天马出，雄健无比，汗色如血，时人称其神，即后世之汗血宝马也。
　　
　　长安城雍、横门间，户营罗绮，市列珠玑。大汉对外贸易不止，更是另辟东西二市，以供商品交易之用。匈奴、乌孙等国民久居荒野，比不得大汉繁盛，但所制瓶罐坚实耐用，银镯金圈别有神秘异域风情，亦受时人追捧。
　　
　　这繁华闹市中，一少年用鞭轻打马臀，顺着人流缓缓而行，那青骢马神骏非凡，马上少年亦身着深青，这一人一马行于闹市中，多受人瞩目。或有识得身份的，见那少年腰绑金丝，已知位列侯爵，更是议论不止。霍嬗早受惯了旁人这般指点，也不以为意，他时年不过一十一岁，已显得成熟许多，直能比十六七岁的俊弈了。
　　
　　元狩六年霍去病死，霍氏自此与卫门断了瓜葛，刘彻待霍甚厚，不仅霍去病冠军侯世袭予霍嬗，更召他为天子门生，亲自督导。而反之卫氏并无封赏，倒是卫青长子卫伉被削去了爵位，一时人心惶惶，都道天朝变天，霍卫分家，非比寻常。
　　然而无论外人如何议论纷纷，处于中心的主角却沉默不语，霍嬗对卫门既说不得疏远，也算不上亲近，他仍旧去大将军卫青军营处操兵，仍旧尊卫青为舅公，礼仪甚恭，只是卫大将军府上的家人难免感叹，那从前撒娇撒欢的嬗儿，终是再也没回过卫家了。
　　霍嬗非是无情之人，卫青待人宽厚，疼他怜他更甚于往昔，可是去病之死在他那小小心里留下了不少阴影，风光大葬，举国哀悼又能如何，到最后不过是孤儿形单影只，相形之下，即使受宠，却比不得卫门人丁兴旺，霍嬗心中滋味，自然只有他能明白了。
　　
　　这日霍嬗入西市，却是因马而起。
　　张骞归汉后，向刘彻细说边外所见所闻，其中便道大宛善养马，马中之最乃是汗血马，此马珍贵难得，健步如飞，行如流星，汗出而似血，烈性忠心，百马莫比。
　　刘彻自是爱马之人，对此马神往无比，只是大宛国远在西域，连张骞亦并不知确切位置，得马之难，可想而知。霍嬗年来从刘彻日久，渐生了孺子之情，被刘彻雄才大略所撼，凡事留了心。几日前有下人来报，说是西市里来了个马贩，自称得了匹珍世之马，汗出如血，千金不卖。
　　
　　若真是汗血宝马，又何止千金不卖？霍嬗虽觉此事不可信，却也欲一探究竟。他在西市绕了一圈，没见什么马贩子，连匹马的影子也无，心中气闷，索性抛开了此事，信步而行。霍嬗的衣着打扮贵不可言，又坐在马上鹤立鸡群，自是引人侧目了。他并非不知收敛，而是承了其父的性格，性子里总有几分孤僻，若在旁人看来，便称得上冷傲了。
　　殊不知他之身影，倒是落在了旁人眼中。离西市几步开外，便是出了名的回香楼，那二楼雅间有人张来望去。陈毓见霍嬗身影渐渐隐入了市集，回身恭谨禀告：“侯爷，那孩子又入市集了。”
　　
　　那被唤作侯爷的，将手玩弄着玉扳指，朗气一笑：“怎地这人在西市招摇，绕来绕去，好不可笑。”
　　陈毓听他语气中三分玩笑，便知这小爷心情正好，兴致也高，心念一转：“侯爷，不如小的去——”
　　旁边另一少年最不耐他唯唯诺诺，努了努嘴：“你再说下去，人都没啦！还是我去罢！”话音未落，那少年站起身来，望了那小侯爷一眼：“怎么的，没兴致了？”小侯爷呵呵一笑：“阿琛去，我有什么不放心，尽管去罢，我在楼上等着好戏。”
　　阿琛一愣，随即眉开眼笑：“你自然是放心我的。”回身就下了楼。
　　
　　那小侯爷将目光回向市集：“陈毓，你可知先前那孩子是谁？”
　　
　　陈毓已猜到了几分，但口上仍说：“看打扮非富即贵，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岂止是不寻常呢！”
　　小侯爷霍然站了起来：“我们也跟着去罢——”
　　
　　日近晌午，市集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些闷热。霍嬗怕青骢受罪，下马牵着它走。霍嬗世袭侯爵，承着父亲打下来的基业，自小荣华，那些银镯首饰实在难于入眼，倒是西域的玛瑙脂晶惹他回首。
　　
　　他随意捻了块来瞧，玛瑙形似月牙，透明如琉璃，隐隐的光华流转。虽不如宝石璀璨，亦是可喜可爱。霍嬗随意挑了几块，眼中划过一双倔强傲气的眼睛，忍不住一笑。
　　
　　他和刘彻诸位皇子交好，特别是王夫人的儿子齐怀王刘闳，因母丧回宫守孝，霍嬗与他同命相怜，自是百般爱护。反倒是卫太子刘据和霍嬗不近，岂止是不近，他骑马而他弄琴，他射箭而他品香，根本是无话可说了！
　　
　　王子身份贵重，却少了许多人间之趣，就如这西域的小玩意，霍嬗是经常买来逗那倔强易怒的小子的。霍嬗挑得入神，又叫那商贩串了一串玛瑙珠子，留作他用。他瞧见一旁一个青铜的环卡子，心念一转，也拿了来——免得太子又说他偏心，到卫皇后处告状罢！
　　
　　便在这一时，人群中一声惊呼，霍嬗并没回过神来，身后青骢嘶然大叫。霍嬗猛地转身，见一黑衣少年凌空而起，飞骑上马，双腿一夹。那青骢也是壮年，剽悍非常，硬生生被拉得回转，马肚吃痛，奔蹄欲走！
　　
　　这事发瞬间，霍嬗又惊又怒，嘴中呼哨一吹，那青骢听得主人命令，死倔了脾气不肯再走。那马上少年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物事，霍嬗一见暗叫不好——
　　
　　那青骢闻了那绿色琉璃，猛然直立，竟似发了疯般横冲直撞。
　　
　　再不迟疑，霍嬗健步如飞，紧追少年，在旁边拴马的石墩上一撑，凌空而起，另一只手已撑上马背，眼见要把少年踢下马去。
　　
　　那少年没料到霍嬗神勇如此，也吃了一惊，张臂一挡，被霍嬗扯下了一截衣袖。总算他临机应变，身子右倾斜，在马上回了个身，狠抽马鞭。
　　
　　青骢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等苦头，又加之兴奋，更闻不得主人呼喝，一声嘶鸣，冲撞众人，竟是一步数丈。霍嬗一个踉跄，抓不住马鞍，被摔滚了下来。待起身，马已决尘，他气得脸上发青，提步要追。突然有人按住肩膀，轻轻一拍。
　　
　　一人脸露微笑，道：“我家主人见你被盗马，愿借马与你追回——”那人年约三十，身穿锦袍，看来倒不像个下人。旁边的确牵了一匹褐马。
　　
　　霍嬗顺着那人指点，见不远处一人深衣广袖，似乎飘逸非常。他性子甚傲，也顾不得这许多，飞身上马，奋力一夹，人马齐出，追向那盗马的少年。
　　
　　陈毓掩不住口中笑意，转向那侯爷，道：“这人好没礼貌，借马亦不言谢。”那小侯爷从后边信步行来，听了他言语调侃，也是玩味一笑：“他倒不至于借马不还——这马——他也是借不起的——”
　　
　　十二（下）
　　
　　长安城横门外十里往西便是龙首山，阳关道上飞驰了一前一后两匹骏马，马上之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姿勃发，亦惹人神往。
　　
　　那黑衣少年耳尖，已听见了后头的马铃作响，他倏然回头，一双黑灵的眼睛望见了马上的流苏，登时厌恶，一张俏脸也沉了下来。“什么放手去做——又借他马做什么！偏要你追不上，又便怎地了！”
　　
　　他心里不痛快极了，脚下更不留情，狠命一夹，那青骢已奔到了极限，被这么不知轻重的一按，竟乱了马步，黑衣少年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听那青骢长嘶，心中烦躁。他向来骄纵惯了，除了上心之人，哪里又管马的死活。明明知道后头那匹叫作烈璁的马儿一步数丈，天性禀异，仍是要勉力而试，不过是不想失了面子。
　　
　　他这一举一动，霍嬗遥遥望见，心中难过，生怕青骢支持不住。他虽非易处和善之人，亦不是尖酸刻薄之辈，此刻见青骢受虐，渐渐生了厌恶憎怒的心情，催动座下褐马，只盼早些迎头赶上。
　　那褐马初时所见不过中等，浑身散漫，虽有流苏装点，却无马鞍，霍嬗初骑极不习惯，未想那马儿越奔越勇，竟如酒醉之人意兴正酣，竟是喜悦欢快有之，一点也不在乎座上之人。
　　
　　霍嬗初时称奇，后则惊异，他年来骑马无数，却从不见如此良马。他伸手向马脖一摸，汗色虽非血红，却如褐流！即使并非纯种，这竟是像极了张謇所叙的汗血之马！
　　
　　他猛然回望京畿，横门早就看不见了——那一主一仆都似富贵之人，如何得来这样的马！？心念甫动间，那黑衣少年突然勒住了青骢，霍然转身，竟向他相向而来了！
　　
　　倒没见过偷马贼如此嚣张，霍嬗见他衣着华贵，心里一沉，他本不是愚笨之人，其中蹊跷，已猜到了几分。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待那少年奔近，冷然道：“尊下何人，有何贵干。”
　　
　　少年不答，重重向青骢马鞍上一拍，竟是要飞身跳上褐马。他这伎俩之前霍嬗便已知道，却不料他这等迅速无畏，若是平常之人，别说飞马而上，就跨上奔弛中的马来也不可能。
　　
　　霍嬗大吃一惊，想要扭转马头，已来不及了。那少年扑身而来，两手一扳，竟夺了缰绳，想把他揣下马去。霍嬗又怒又惊，震惊之余却还有些好笑：哪里见过如此倔强蛮横之人了！他亦是个不服输的个性，索性抓住了那少年的衣袖，用力上提。
　　
　　两人扭作一团，那烈璁奔得兴起，竟也不管两人死活，生生将二人甩下马去。二人皆受制于对方，又不肯服输，双双跌下马去，滚了好几圈，所性此处已到城郊，青青草地温润而生，总不至于受什么重伤，却也跌得心室几近错位，肠绞胃翻。霍嬗忍着一口恶气，拼死按住那少年，他比少年还小上几岁，力气却更大些。
　　
　　“你作什么！吓死人了！”他也不再问对方姓名出处，只是恶气难消，语言上也是惊恐多于愤怒。若此处不是草坪，而是什么悬崖峭壁，他二人早就跌落万劫不复之深渊，尸骨无存了！
　　
　　那少年呼呼喘气，目光闪烁，霍嬗一愣，没等反应过来，突然听他哇一声大哭起来，同时啪的一声，那少年不知怎生出的力气，竟打了他一巴掌。
　　
　　霍嬗毕竟年小，竟是第一次遇见这等无赖之人，竟是被打的愤怒少，而怔忪多。那少年坐在草地上手脚并用，几乎发起狂来：“凭什么！烈璁我碰一碰都不给，偏是给你用！凭什么！”他倒不似个十几岁的少年，直比三岁孩子还不如了。
　　
　　霍嬗见他蛮横，倒是似极了刘闳，那翻滚上来的恶气消了大半。他勉强站起来，所幸没受什么重伤。那青骢似是发过了马疯，又清醒了回来，慢慢行至他身后，气力不支，嘶叫蹲坐。而那匹褐马却不知所踪。
　　
　　那黑衣少年神色一慌：“烈璁呢？”
　　
　　霍嬗不愿理他，只道：“你摔伤了没有。”
　　
　　少年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霍嬗叹笑，慢慢拍着青骢马背，着意安抚。这一翻闹腾，已过了正午，再过一个时辰，他便要入宫觐见了，却是耽误不得。
　　
　　那少年生得脸嫩，性子却烈，两人翻滚下来时他背朝后，已撞伤了后腰，此刻却硬着一口气，不肯服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受痛苦，他挣扎着要起来，试了几次却是不能。
　　
　　霍嬗看着好笑，突然生了玩耍的心思，平日里刘闳也是这般倔强脾气，都是他给哄出来的。于是笑问：“那马儿是你家的么？真是神骏。”
　　少年痛得脸上发白，仍是难掩盖一丝得色。
　　
　　“——只是不听你的话，看来也不是你的马——”
　　那少年听了，脸上由白转青，狠狠剜了他一眼。若不是腰伤不便，他早就跳起来一拳挥来。霍嬗见他仍是生龙活虎，便知无碍，此刻青骢已缓过了气，他不愿再耽搁。
　　
　　“马儿没了，我料你也走不了啦，不如送你回去罢。”
　　
　　少年恨了一声：“快滚快滚，瞎装好心。”
　　霍嬗平日结交的都是军营之人，个个识得大体，豪迈大方，耍小性的人倒是不多见。他哪里管少年怎想，走上前去，一个躬身，将那少年拉起，架在背上。那少年虽大于他，却身材娇小，体态甚轻，被他一拉一抱，居然抗在了背上，不禁大惊，骂道：“你作什么！滚——啊！”竟是被霍嬗牵动伤处，痛得几欲昏死。
　　
　　“你再动，将你摔在深山老林，料来旁人也寻不到。夜里狼叼犬袭便好了。”听了这话，那少年竟真的静了下来，只是一张脸青得发涩，干脆闭目。霍嬗见他难得的安分，心想莫不是真的怕被丢深山吧，一面将少年放在马上，自己牵着青骢缓缓而行。
　　
　　长安郊外，春色无边，青青岸草，绵绵远山，虽不是至美的所在，亦叫人心驰神醉。这两人一马，延着阳关道边慢慢行着，有时几辆车驾交错而过，响起一阵铃儿，竟是分外的惬意。
　　“送你去哪儿才好？”霍嬗抬头问。那少年仍是闭目，不去理他。
　　
　　“你既不说，我便把你送到平阳府上发落了。”那少年睁开眼睛，一脸惊疑不定：“你——”
　　“你问我怎知道？”霍嬗叹笑，指着少年的腰带，左腰后拴了一块玉配，竟是刻着“平阳”二字：“你不识得这标记么？”
　　
　　少年哼了一声，大是不屑。霍嬗却正了脸色，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我却不知道，原来平阳小侯已到京畿了。”眼前晃过那借马给他的青年男子，这几人兴致倒是好，竟耍着他玩。
　　
　　“罢了罢了，你闹了我的马。我丢了你家小侯爷的马，一报是一报，算是公平了。”少年瞪了一眼，想骂：这是哪门子的公平！一双妙眼堪然对视，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对侯爷是什么称呼，又是什么人物，敢对平阳府上的人不敬！”
　　
　　“怎么了？平阳小侯爷叫不得？那曹襄总叫得了罢！”霍嬗眯了眼睛，自言自话：“怎么这一帮子人，绕来绕去，都喜欢拿我作靶子呢！”
　　少年瞪了一眼：“你！”
　　
　　霍嬗呼了一口气：“你还是省些气力，到了平阳府再说罢。”
　　
　　那少年想到自己耍弄不成，反倒被人抬了回去，侯爷衷爱的烈璁又不知所踪，算来还是他的罪过，一时心乱如麻，不再言语了。
　　霍嬗想着的却是另一事，平阳府、卫门牵扯太过，这其中盘根错节，真是说不清楚，难得糊涂。他自独立家门，便对卫家不冷不热，不招不惹，如今旁人却是惹上门来了。
　　
　　——究竟是有心，还是巧合？只怕世间没有此等的巧合罢！
　　
　　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冬天，那分飞的白雪，那门上的青梅，那人青衫铠甲，吐在手上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知是有情还是无情，他不想再去深究了，那上辈纠缠不清的过往云烟。
　　
　　十四（续）
　　
　　霍嬗步出椒房殿，尽管未多说一句，却口干舌燥得很。西苑思阁内还跪着那小小的人儿，叫他心中如更鼓般敲个不停。刘据说他偏心，却从何说起，或许疼怜刘闳是真，待刘据也未尝是假——要怪，只怪当今之势，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霍嬗尚在襁褓之时，其母已去，甚而是不知所踪，及得稍大了些，方见到父亲，自知这份亲情来之不易。刘闳虽出生帝王，其母受宠，奈何朝中势力相争，派系缠斗，一个七岁的孩儿，却冠上了怀王之号，领了封地，从此与母亲两隔。
　　
　　这齐怀王之号，倒还是霍嬗之父霍去病力陈“庶子分封，是为大统”所得来的结果。刘彻立太子之时犹豫不觉，似乎是盼刘闳成童后再作安排，而一向不问内事的骠骑将军，竟率众力阻刘闳成童之事，莫不叫人大惊大疑。而在此之后，卫皇后之长子刘据得封太子，卫氏再赫。
　　
　　霍嬗心痛一个七岁孩子被迫离开京城，独身外放。心境上，将自己小时的孤苦伶仃和刘闳重在了一起。他自然也知道，刘据这太子几年来也做得个灰头土脸，很是难过。
　　这两人的对立却不止于兄弟，身后各是庞大家族，盘根错节争斗不休。霍嬗处境微妙，若要虎口脱险，只能兵行险招。
　　
　　思阁问罚，闲人如何能入，霍嬗虽是“天子门生”，能在外宫自由走动，终究不能推开那木门，好生安慰刘闳。他先前和阿琛争马，入宫觐见已迟了，刘彻宠他，亦无半点责罚。是时刘彻同张謇往上林苑踏青，吩咐杨见喜着冠军侯随后便至。霍嬗到得宫中，才得知刘闳因不尊兄长，撕毁画卷，竟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了。
　　
　　到得思阁，霍嬗向那守门的侍从问道：“皇后娘娘所令何时能入内呢？”那侍官知道此人当红，得罪不得，只好以眼示意，摇头不语。
　　“我只在门外劝解一二。”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是请示，而是命令了。那侍官只得喏喏，退立庭院。
　　
　　霍嬗在门外立了片刻，终于咳嗽了一声：“闳儿？可还挺的住么？”
　　
　　里间半点声响也无，霍嬗晓得刘闳死要面子，怕是半点也不肯理他的。他叹了口气道：“我知你心事未解，但也不能迁怒他人，尤其是太子，是储君，更是你的兄长，又何必闹得如此僵呢？”
　　
　　“哐铛”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个粉碎，霍嬗立时闭了嘴。刘闳所跪之地为皇族反省自思的地方，正中是高祖刘邦之像，两边位排历位先帝牌位，堂前陈列的也是御供珍品，刘闳不知轻重，这一砸，又不知会惹出多少事来。
　　
　　霍嬗性子中有三分的任性，本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不知怎地偏对刘闳另眼相看，耐着性子，并未发作。他暗想卫皇后识得大体，他既已帮刘闳求了情，该是无碍了。默然片刻，与那侍从点头，转身欲走，突然听得里间一声轻唤。
　　“嬗哥哥——”
　　他连忙应道：“在呢。”
　　
　　刘闳的声音呜咽，显是哭过数回了，却透着一股寒凉：“你又道我闯了祸啦——你这一走，定然数日不会再入宫了，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我不吐不快！你信或不信，都由得你——那画我虽有心要撕，却撕不下手，拿在手上，便裂成了两片！”
　　
　　他的声音并不大，霍嬗近前刚好可闻，不由得心中一凛，环顾四周，此处戒严，并无什么杂人，只是刘闳这般不管不顾说出来，终究是要传到皇后耳中的。
　　
　　“闳儿慎言！总是小孩心性！”他连忙喝止了他，里间人似乎是轻哼了一声，大是不屑：“我纵是小孩心性，亦是肺腑之语！你听或不听！悉听尊便罢！”
　　
　　霍嬗从思阁外院出来时，杨见喜已在院外，召霍嬗入上林苑。他接过蝉纹金铛的武行扣在头顶，迎风越走越快。
　　
　　曾经想迎风而御，脱了这龌龊肮脏的宫墙。
　　
　　可是如今他已明白，身在此中，谈什么云淡风清，把酒言欢，于闳儿，于他，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霍嬗嘴角一勾，竟扯出了一丝淡笑。闳儿所说是真也好，太子伤心是假也罢，皇家之人，个个都不能全信。尔虞我诈，纷纷轻薄何时能了。
　　
　　扪心自问，他是半个局内人，视线已然随着这宫廷中的纷扰而模糊了么？
　　
　　和父亲不同，他的锦绣前程中，毕竟没有莽莽之草原，没有一马平川之荒野，没有震天地之拼杀，而是纸上谈兵，唇舌作剑的朝廷风云了。
　　
　　是无可奈何，亦或心甘情愿？
　　
　　霍嬗仰天一笑，纵身上马。
　　
　　十五 
　　
　　汉建元三年，癸卯年。 
　　十一月，再举贤良，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武帝亲策贤良方正直言积谏之士。朝外太常、博士皆可应策，朝中侍中、左曹、右曹、诸吏、散骑、常侍、给事中应策受赏加官者众。 
　　由是，西汉盛世王朝始也。 
　　
　　未央宫，平旦（注1），远方沉沉的天空终于有了一些曙光，染成暗紫的龙首上静静伫立在西边，登高眯眼而望，似乎还能看见晶莹流淌的河流。未到日出，未央宫中已是一片忙乱。 
　　
　　杨见喜提着莲花灯，推开了内殿的朱门。他心中一颤，那少年天子，合衣坐睡在榻上，一脸沉静。建元元年至此，已是三年了，刘彻等这一天，也足足三年。 
　　
　　当年举贤良，大兴儒学，刘彻兴得个风风火火，却败得个灰头土脸。亲手葬送了老师，葬送了理想，他几乎以为自己爬不起来。刘彻此时已不再是景皇帝的中子，亦不是气血方刚的少年，攒在手上带了血的权柄，使他在那毁灭性的杀戮中明白：权力相争，无非成王败寇，千秋功过，不过是史家之笔。 
　　
　　他要的，便是在这权力旋涡中生存、主导、主宰，他并不急，他还年轻。他能等到那些顽固不通，迂腐至极的人消亡，也能等到少年俊彦，心腹死士的长成。廿年后的天下，不会姓窦，只能姓刘！ 
　　
　　杨见喜反身回退的当儿，刘彻睁开了眼睛：“见喜，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他眼中伴有血丝，显是一夜难眠，但是精神却奕奕，面容却严肃。 
　　
　　杨见喜忙道：“将近日出，离食日尚远。陛下可要用膳？”刘彻点了点头，虽说时间早了些，他一夜枯坐，也是浑身麻软，只因精神亢奋，不眠不休。 
　　
　　立时有宫女如云，端盆梳洗，置备早膳。杨见喜是何等玲珑的心思，这衣食早已打点好了，连早点也是平旦便备好，置在暖炉里，生怕这主子突然令下，不好交代。 
　　
　　冬日未央，纵是暖盆遍布，也寒冷无比，刘彻更衣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杨见喜见了，大是惊惶，怕自己照顾不周，刘彻已知他的心思，眼中有了一丝暖意：“无妨。你同朕说说，各间反应如何？” 
　　
　　此时刘彻虽无实权，也着力布了些眼线，培养自己的势力。杨见喜身兼数任，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回陛下，太皇太后尚未起身，倒是昌邑侯已携了举荐之人，候在清武门，奴才遵照陛下吩咐，着人迎至西厢。” 
　　
　　“他毕竟是朕的丈人，嫁女儿热心，为朕理国事也热心呢！”刘彻笑道，只是笑不入眼底。 
　　
　　杨见喜思量再三，道：“陛下，还有三人，候在清武门外，奴才不敢妄动，还请示下。” 
　　刘彻挑眉：“是什么人？” 
　　“建元举贤良中博士公孙弘，淄川国举孝廉于子谦……另一人为太常府博士董仲舒——”他霍然一惊，登时住了口。 
　　
　　刘彻目光如炬，嘴角带笑，挥退了女侍。“见喜你先前所说皆是无谓，唯这三人，朕——是要好好会一会！” 
　　
　　注1：这时还没有干支纪年，我用了十二时辰制，平旦即寅时（众人PIA飞某莫名其妙之人）大概是凌晨3到5点。）




第十六章

　　冬日的长安城，天冷却并不寒透心骨。未央宫清武门外，一青年男子皂衣宽服，立在萧瑟风中。这样的衣着还是单薄了些，更何况他头顶明冠，两束黑带垂下，明明是太常博士的打扮。
　　
　　是时离天亮尚早，长安主心街御道之左迎来了两顶八方舆，直向清武门而来。那青年并不多言，只是回身退了一步，好叫轿子能入宫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前舆宝蓝色的帘幕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里内是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挑眉望来。
　　
　　青年迫不得已，只得躬身道：“太常博士董仲舒，拜见昌邑侯。”
　　陈午无声地打量这不知规矩的区区博士。当今圣上毕竟是孩子心气，什么家国大事都如闹着玩般。此次贤良对策，居然应许身边众侍、博士参策。这一帮或阿谀奉承，或懦弱无能的臣子，能有什么良策？不过是凭添了笑柄。
　　
　　想到这里，陈午的心情略舒缓了些。他三十年来敬忠朝廷，得景皇帝信任，又因是一国之丈，难免的尊臣而亲友党，厚此而薄彼。月前刘彻与阿娇大吵一场，他并未放在心上，近来却被平阳旁敲侧击打消了为子侄谋爵位的念头，心中着实气闷。可是转念一想，这不过故计重施，儿皇帝三年前还没折腾够么？
　　
　　他轻笑了一声：“太常博士？你钻研的是哪一家？”
　　
　　“回昌邑侯，乃儒家公羊派。”
　　
　　陈午对儒学不屑一顾，轻哼了一声：“策问事大，博士好自为之了。”
　　董仲舒又退了一步，直等那两车舆入了清武门，才抬起头来。他目光如炬，不复先前恭顺的模样，嘴角是一片冷笑：“江山易收难治，当今小人成群，如狼似犬，悲哉悲哉！”
　　他如塑像般静待着，赤火真金的时刻。
　　
　　未央前殿，东厢。
　　厢内群臣排立，厢外跪候着举荐之士，分黄老、儒、法、兵四家列开，前后次序为孝廉、察举、侍中、侍郎、博士。此次举贤良，除各郡国所报孝廉，更有窦太后、刘彻亲拟的题目，选中之士不分贵贱，不问尊卑，皆可应策。这对百无一用的读书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是三年前惨案仍历历在目，无数儒学之士望而却步，是以举贤良对策之人，多以黄老为多。儒家敢应策的，都非闻名大师。是以这稀稀拉拉的人中，只《春秋》大师公孙弘，太常博士董仲舒最为瞩目。
　　
　　日已高照，尤不见君王的影子，厢内众臣似乎习以为常，厢外人士却难免心中惴惴。
　　
　　当殿策问的当儿——正主子却迟了！
　　
　　高台右方青色帘幕下，年过七旬的老妇用绢丝抬手擦了擦嘴，轻问：“皇帝呢？”
　　“据闻昨夜召官伶看戏，是以起得迟了。”
　　
　　窦太后轻笑了一声：“他怎会有看戏的兴致呢……分明是想着那些伶人了……”自己的孙儿，她又怎能不晓得。
　　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刘彻自三年前新改失败，便意志消沉，花天酒地不问朝政。表面上维持了一个少年君王的模样，私下里的生活却混乱不堪。年来和韩嫣厮混，龙阳之好传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更有人将郑通与韩作比——事实上，郑通不过普通平民得宠，一无权势二无家底，文帝一死他也无好下场。而韩嫣而韩嫣祖上韩襄王，韩王信之曾孙，弓高侯韩颓当之庶孙，显赫家世，怎能相提并论？ 
　　
　　她不是不愿放权！她也不想见着刘氏的子孙落得如此狼狈！窦太后不屑吕后专权，却惧怕同吕后相同的命运。刘彻这只小老虎被她打得软顺了，王氏也对她言听计从，她却还是怕。 
　　
　　——哪有老虎不咬人？哪怕这是只披了羊皮醉生梦死的幼虎。 
　　
　　十五（下）
　　
　　刘彻便是在这凝重气氛中，哈欠连天地步入东厢的。身后内侍杨见喜匆忙理好他的衣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刘彻眼中惺忪，脸上是无所谓无所不谓的讪笑，这分明就是个纵欲过度的少年。
　　
　　从前闹得怎么厉害，都不如今天这般叫人心中疙瘩。大臣们自是低头不语，不敢有异言，窦太后却皱起了眉头，半晌，突然又松开了。耽迷声色之人，断不会有充血如丝的眼睛，唯一这一点暴露了孙儿的紧张和试探。
　　
　　她向帘后行礼的刘彻轻晃了晃手：“陛下不必理会哀家了。策问事大。”
　　
　　刘彻顺从地回到正殿皇座上，免跪众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向给事中颔首。给事中摊开一绢布文学诏书，高声宣读：
　　
　　“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当是冬年，群英云集，朕心甚慰。有汉六十年，高祖兴邦，文景盛世，历代皆举贤良，以应国策。朕袭祖训，沐浴清化，求贤若渴，欲有作为于天下黎民。朕策问三卷，诸卿皆可应策，中策者赏官加爵，世封世禄……”
　　
　　这一番庭宣直读了一刻钟，初时还是举贤求良之意，到后来竟偏转讴歌高祖、文景三帝功绩的祭文。于子谦立于公孙弘身后，与内殿相隔数丈，远远地瞧不真切天子的脸色。
　　
　　不知是一本正经，还是呵欠无聊？他心中冒出这大不敬的念头，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又过了许多时候，他面前摆了一卷竹简编刻的手简，当是此番策问的题目了。
　　
　　他轻展手简，竹上墨似未干，通篇不过数字。
　　
　　“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何行而可以彰先帝之洪业，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注1）
　　
　　问法之直接，一针见血。刘彻所问，非是一时半时的解决之道，而是纠结根源的方法。
　　
　　早有黄老道学之士低头苦思，陈午所荐刑名学之宗师，亦手握书简，愣神了片刻。陈午本位列重臣，眼光一瞥，见众人面有难色，不禁心中惊讶。
　　
　　不应该呀。
　　
　　窦太后轻咳了一声：“陛下可是换了卷题？”
　　
　　刘彻忙道：“太后有所不知，月来孙儿梦中总如星向群起，时时梦见先帝先祖，执孙儿之手，将大汗江山交托于孙儿。醒时时常汗颜，心中郁郁，隐约记得景帝问曰：‘何行而可以彰朕之洪业，上参尧舜，下配三王？’孙儿汗颜，愧不能答，是以加试了这一问，盼解孙儿愧怍之情！”
　　
　　窦太后一愣，万料不到刘彻会拿汉景帝出来，一时倒没了说辞。刘彻临起发难，偏偏说得冠冕堂皇，极为孝道，她心里总是千万的不舒服，也不能在群臣面前表达出来。窦太后轻呼了一口气：原来老虎咬人，倒是不分年纪的。所幸这老虎终究是纸做的，一时半会儿，也咬不疼人——她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还能怎么折腾。
　　
　　卷上所言，字字入理，环环相扣。于子谦心中一震，目光颤抖。他细读一字一句，这不尽是期儒盼儒的意思么？无数日夜，心中默念的，不正是君臣家国万世，治国之理么？
　　天亦助他，大展鸿图于今日么？
　　
　　时限三刻，策问者答。
　　
　　他正神思的当儿，脚步轻移，已想步出群儒，上殿回策。突然，公孙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于子谦的策问卷上，摇了摇头。
　　
　　使不得。
　　
　　于子谦微微一愣：“仲父。”
　　公孙弘目光中闪过一丝叹息，却不再言语了。
　　
　　于子谦心中一凛，便是在迟疑的当儿，一人正衣而出，皂衣翩翩，若仙外之人。
　　
　　“太常博士董仲舒应策。”声音平稳透亮，从东厢外角落传来。众人尚未摸出个头绪，已有人出列了！
　　
　　刘彻目光一凝，暗暗攒紧了拳头，慢道：“请博士上殿应策。”
　　
　　此人有备而来，却不能满载而归。他刘彻此时——什么都不能给！
　　

作者有话要说：刘彻所问之文学诏，是元光年间策问的题目，即天人三策之问。建元策问的题目已不可考，更何况当时窦太后尚在，策问不过是形式而已。某顺手牵了一段文言文……略删改数字。应该算不得抄袭罢？
某终究还是不拿手太过政治太过史实的章节，十五章写得着实辛苦。
云开月明，十六章便好了，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此章幼稚，错漏百出，难免心中难受。但若不写此章，则后文无从发起。以后再改。今后尽量不写这种太过文言的场合了……干脆侧面带过！！




第十七章

　　厢室氤氲，香气蔓延。平阳身着浅紫深衣，端坐在绸榻上。阳信公主近日偶染风寒，闭不见客。然而大汉朝谁人不知，平阳此举，是为了避嫌。
　　
　　“善山，你陪我说会儿话。”她声音懒洋洋的，透着平时显现不出的疲倦。善山应了，立在身侧。
　　“你同我说说，那日策问的情形。”
　　
　　“是。博士上殿对策，言道治国理家，应为三策。一策天，二策地，三策君。黄老学固能休养生息，却不利一统天下，邢名之学暴虐，为亡秦之根本。只这一番话，皇上——皇上拍案而起——”
　　
　　“他说的很对，一个错儿也没有。”平阳颔首微笑，“错就错在，站错了边，偏偏要寻光明正大的路径，当着老太太的面上说。皇上怎么做的？”
　　
　　“命中侍棍棒挥打，将博士赶出太清门。”善山眼中精光一现，平阳瞧见了，挑起了眉毛：“怎么的？你为他惋惜了？觉得皇上不分是非，屈了才人？”
　　
　　“下臣不敢，绝无此意。”
　　
　　“董仲舒不识得个中关键，他若好生生对他的策，不诋毁黄老刑名，自然不会得罪窦氏陈氏，他倒好，话一出口，便翻了两人的面子。皇上不这么做，老太太就不得要他的心上人回来——罢了，说这些给你听，倒是我的不是了。善山——你——”
　　
　　“下臣明白。”
　　
　　“出使西域之人，听闻是太常博士公孙弘？”
　　
　　“正是，公孙大人对策精妙，由民生说起，上至三皇五帝，下至文景盛世，便是昌邑侯，也对公孙大人称赞有佳——但下臣私以为，公孙大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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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于富丽堂皇，歌功颂德，满嘴迂腐？”平阳一句话，倒呛得善山不敢再说。
　　
　　“怕什么？这些官样文章，谁人不知，可有人能点破么？老太太在，哪有儒家撒野的地方——皇上，这一次是给够了老太太面子了。罢了罢了，公孙弘说来还是平阳侯的旧交，你张罗着送些贺礼，备些日用，算作是平阳府上的慰劳。”
　　
　　事情一一交代稳妥，平阳长舒了口气。忽道：“善山，近日见子夫，是越发艳丽了，清水芙蓉，温柔可亲，便是我瞧着，也欢喜呢。”
　　
　　“公主——”善山心中一惊，轻道：“那已是陈年之事，请公主权作笑话罢。”
　　
　　“不——我倒不是怪你当年的行径——只是近些日子，将有贵客临府。子夫的归宿，我已安排稳妥了——你若明白我的意思，便去张罗罢。”
　　她撇过头，想隔帘望望那人的表情，可是香炉的烟气太众，她终究是看不清他眼里，是否还有游移和痛心的神色。没等她再打量一眼，那人行礼退出。
　　她轻声喃喃：“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这一年，即建元三年。历史的车轮缓缓滚动，邂逅着的相干与不相干的人们，都因为这动荡一年，而改变了命运。以及，那些被灰尘埋没了的故事，渐渐向众人展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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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几月，再度更新。。我都有点找不着北了。之前写着写着，不觉写了那么多万字。。
　　太拖拉了，不是我的本意。大汉新的更新。进度会加快。
　　
　　隐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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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这回能够完好无损地归来，自然是得了老夫人的默许。元光策问时刘彻一顿乱棍打走了董仲舒，又两语三言呛得一派儒家子弟哑口无言，叫窦氏很是受用。再加上刘彻大修长门宫，践行了当年金屋藏娇的诺言，明里暗里示好，那窦太后亦不是个毫无亲情的蛮横妇人，也识得拾级而上下的道理，便对刘彻那新欢旧爱的妖狐媚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仲春时分，韩嫣自洛阳旧宅北上，长安与洛阳相去不远，可这一路却行了一旬，到了长安郊外，已是末春，百花颓丧而新绿盎然的时候。小别胜新婚，这二人虽不是夫妻而是君臣身份，实则和那男欢女爱的境地无甚差别，是以分外亲热。刘彻虽不敢堂而皇之用八抬大轿将韩嫣迎入宫去，在荒郊野外却心猿意马禁不住放肆一番。杨见喜驾车的当儿，两人已在车内调笑了好些时候。
　　
　　却说刘彻见韩嫣虽然身子更为单薄，脸有憔悴，但笑意盈盈，显是精神不错，自是大为宽慰，他身边一向心腹难寻，更因为自己不尴不尬的傀儡身份，着实憋了一口闷气。便是韩嫣平安归来，也是一件乐事。
　　长安郊外本就有两种景致，一是气势宏大供贵族子弟游乐的马场，二是柔媚的连绵远山潺潺流水。撇去龙首山外黄尘铺天的官道，龙首山下自有葱绿可人的美景，眼见夏至，河岸青青草，绵绵远道不可思，却有垂柳拂水白马饮涧。韩嫣颇爱这番景致，刘彻便卖得人情，叫杨见喜将马车停在一处显山显水的好去处，同韩嫣踏青游乐。两人其时都不过二十，还是幼稚的年纪，脱去了沉重枷锁，突然得了自由天地，都是玩心大起，追追跑跑，若是旁人见了这帝君臣子这般模样，只怕要大惊失色了。只是，这天地里就他二人，又管那些迂腐老头子作甚。
　　
　　刘彻见韩嫣笑得欢畅，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去，什么家国大事什么江山社稷，上头重重束缚，哪里能让自己亲自把持，他即使心中有雄心抱负，此时几乎觉得，做个山野粗人，和所爱相偕到老，亦不是一无可取只事。他将这想法同韩嫣一说，却见他笑得直不起腰来，不由得懊恼。
　　“你这人精，敢笑话我。”他心气小，已是老大的不高兴了。
　　韩嫣见他恼了，仍然面不改色，他生来便是骄傲的个性，又和刘彻情到浓时，不去理他古怪脾气。只四周环顾，往青青草地上扑闪一下，再执着刘彻的手，往他掌心一放。
　　刘彻一瞧，可不得了！他掌心放了只头三角，浑身墨绿的怪物，那两根触角安在头上，直似个倒立的青铜锭。他将那东西甩在地上，又惊又疑地望向韩嫣。
　　
　　本如他这番狼狈，韩嫣是要笑话的，可是韩嫣倒是一本正经，拉住了刘彻的衣袖。
　　“你知道这什么？”
　　刘彻心中忐忑，只好摇头不知。
　　“这便是蚱蜢，比它生得大些的，通身棕黄的，便叫蝗虫。”
　　
　　“啊，那个我倒识得，河南三年蝗灾，正是这东西捣鬼。”刘彻忙不迭叫道。
　　韩嫣微微一笑，神色间已有些落寞。“陛下，你知国家大事，却不识小小蚱蜢，这小东西，臣小时候经常捉来玩耍；你生来便是真龙天子，关心的是百姓黎民，又怎会去在乎一只两只蚱蜢呢？韩嫣不求陛下如何费心，只感谢陛下，如这草地中小小蚱蜢，只得青草相知相守，已是足够。”
　　“难道，我连山里平民都做不得，不能做么？”刘彻苦笑两声，随手抓起那只蚱蜢扔得老远。
　　韩嫣欲言又止，望着刘彻双眉紧皱，拔草泄愤的模样，竟是痴了。
　　
　　突然一声马嘶，将这静坐无语的两人惊醒，刘彻回头望去，远远官道上扬起了尘埃。马蹄声由远到近，声声踏在他心上。他呼了一口气，跳将起来拍了拍手，俯看这韩嫣。
　　“无论是蚱蜢还是蝗虫，朕不管。朕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哪怕是要关在笼子里，也要它属于朕。韩卿不是最喜骑马么？朕叫人弄挤匹马来。”也不管韩嫣一脸错愕，竟是一言不合，丢下他就往官道走去。
　　
　　韩嫣轻叹了口气，原来天子的底线，便在一只蚱蜢身上。他心知刘彻爱他，可这等浓情密爱能耗得起多少年月则扑朔迷离。
　　我原本想斩了这千丝万缕，从你面前消失不见，可终究舍不得你，又回了这虎狼环伺的地方。陛下啊陛下，莫辜负了我一片赤诚，莫辜负了我们十年的恩情啊。
　　
　　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不无道理。却说那侯府贱奴郑青，犯法私入上林苑，却并未因此丧命，甚而在挨鞭惩戒之后，得到了平阳公主的青睐。他本就是个苦命人，郑氏家中挨打惯了，这回一通好打，虽然痛昏了过去，总是保得了一条性命。那平阳公主亦耐人寻味，将郑青由一个马童拔擢为骑奴，大出各人所料。
　　郑青勤勤恳恳，白天牵马随孙泾到西郊马场，夜里则由君孺教导认字。他本就聪颖，加上虚心好学，不多时已得了下人们的欢心，个个见他年纪小小，行事却稳重，待人恭敬。都脱去初时他凭裙带得宠幸的偏见，他们心想自己这点年纪时，只怕也无这等气质，亦无这等可怜遭际。
　　
　　这日马场放马， 孙泾教他习了四种吹哨，那匹乌蹄踏雪正是壮年，性子甚傲，于郑青爱理不理，倒是那枣红小马，跟郑青亲热不已，不时碰脸舔舐来表回护之意。郑青连吹三次，不见白马动静，大是无奈。一旁那匹黄棕马儿呼哧一声，已一口咬着郑青的衣领，将他临空一绕，吓得郑青脸色一变。
　　孙泾哈哈大笑，笑言阿黄欺善怕恶，郑青一次被吓，第二次便兴致大涨，任西尘如何奔走，硬是追着不放。
　　
　　这马场供贵族放马所用，平民不得入内。这两人四马，都是飞扬的神采，叫那一干身着红领青鞍的贵族骑奴，连同瞭台远望的士兵们大是惊奇。孙泾素来不守规矩，郑青却是不懂规矩。
　　
　　正是，莫论贵贱贫民，总有相携去处；莫比金屋草棚，总是赤子之心。那几人的情状，便似一朝雨打芭蕉，珊珊樱桃，都为那少年时光沉浮不已。而看官坐赏此厢风景，想历史悠悠千古岁月，莫不正如这似水年华不断循环反复。
　　
　　话说这日郑青孙泾从马场回城，一路慢慢行走，他们自比不得刘彻韩嫣，于这草野风光无限沉迷，只一路寻马玲草，牛尾叶，采摘回去作菜下酒，连路边有什么景色也没看清。行不得几里，孙泾回首一看，郑青正和那枣红小马窃窃私语，一双凤眼微眯，日光下露出一副顽皮模样。孙泾自幼失了父母照管，身边也无兄弟姐妹，此时见郑青清爽明快的脸，心中也是一片温柔。
　　
　　他暗道：那日我本会命丧鞭下，若不是这孩子相救，只怕此生稀里糊涂便过了去。即便他不是子夫的弟弟，我也应待他若亲人。得这样一个天下难寻的水晶心儿，可不能像我一般在黄土里滚爬。他暗暗藏了要将郑青捧至人上人的心思，又想起自己单恋子夫数年，仍是无法表明，心中又添一分哀愁。
　　
　　好不容易将这儿女情怀抛了去，便对郑青叫道：“阿青，你同那枣红马这般亲切，不如来和我的阿黄比试一番。”他轻拍了座下那匹西尘，那马儿甚有灵性，一仰脖子，呼哧出一口气。
　　
　　郑青见那一人一马，都给黄尘蒙得灰头土脸，偏偏都是骄傲不可侵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孙泾嘿嘿一笑：“莫要说我欺负人，我让你三里路程，若是到了横门仍追你不上，就把我那银马铃给你。”
　　
　　那银铃是平阳公主的赏赐，精工细琢很是美丽，平日里郑青就极喜爱，此时听孙泾提起，不禁心动。嘴上却道：“泾哥从不作亏本买卖，想来我也得不到。”
　　
　　孙泾一听急了，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得油腔滑调，凭地叫人进退两难，他吹了一声长哨，那乌蹄踏雪和枣红马儿带着郑青径自往前奔了，郑青情急，连吹几声，两马都不为所动，竟是都听孙泾的号令。
　　
　　这两匹马都是精良好马，不一会奔不见踪，郑青回头，听孙泾大喊：“过一刻我便追来，你可别不服。”
　　郑青又气又笑，竟双腿一夹，牵着那白马缰绳，催枣红小马行进。他生来对马背有莫名亲切，此刻迎风而跃，大是舒爽，连身后有人直追也不放在心上。
　　
　　两马一人奔至一小小窄弯，景色先从苍莽变得柔媚，只是黄土道扬尘数里，雾里看花般瞧不清楚。阿青伏在马上轻闭双眼，风声呼啸，马铃作响，蹄声渐渐。他心里暗道：若有朝一日，能在马上御风而行，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亦不枉姐姐们对我如此回护了。想到自己本是不速之人，而卫氏姐妹待他如此良善，心中感激，竟要落下泪来。
　　
　　正分神之际，突然一声大喝，郑青心中一凛，抬头急望，黄尘漫天中隐隐拦着个人影。这一惊可是吃得不轻，他急扯缰绳，死死将两马拉住。马儿奔得性起，又未看见人，大是惶惑，蹄子乱踏，几乎要将郑青甩下马去。郑青在马上翻身一跃，只在火光瞬间跳至乌蹄踏雪座上，搂住了白马的脖子，在耳边轻轻吁了几声。那马儿才安静顿步下来，枣红马儿也停了。
　　
　　这莫不是自寻死路么？纵是郑青性子柔和，此时也吓得一身冷汗，忍不住道：“先生可不能闹着玩呀，这官道上怎能截马呢？！”
　　
　　他先前只见一道黑影，待尘散去，才见是个颇为魁梧的少年模样，再仔细一瞧，却吓得差点滚下马去。
　　
　　只一眼，只那一眼，他却如何能忘。滚滚红尘大千世界，两人相遇相知需要多少岁月。不知，无知，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么命中可有可无之人，又该如何呢？
　　
　　那黑衣少年正是刘彻。
　　
　　郑青识得刘彻为当朝天子，刘彻却不识得这被自己横鞭扫出血痕的骑奴，他见郑青神色惶恐，想是自己截马吓着了旁人，心中虽然老大的不高兴，仍将百般牢骚都忍了下来。倒是郑青先前叫的那句“先生”，听得他眉头紧皱，莫可奈何。
　　“你这两匹马儿，可是官马？”瞧郑青装束，倒不像是马的主人，想来是城中权贵之物。
　　
　　郑青浮躁心气已平，见刘彻并无半分的颐指气使，不禁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走眼，眼前之人并非天子。他虽然和刘彻不是第一次照面，还是模糊得很，声音也仍有些怯懦：“并不是，是——”
　　“那便是了，这有一块玉牌，你将两匹马儿借我，此路直行半里，有一马车，你向那人示明玉牌，言明了城中何人，黄昏自有人将钱银奉上，归还你马儿。”
　　
　　刘彻于是解下身上一块蟠龙美玉，塞给郑青，看也没看上一眼，只望那枣红小马上的璎珞边儿，再拍拍那匹乌蹄踏雪。他对郑青陌生，却对这白马似曾相识。
　　
　　光天化日之下，哪有这等明抢马儿的。郑青拿着玉牌发愣，终于摇头，将玉牌还至刘彻手里。
　　
　　“怎么？你不信我？”刘彻大吃一惊，心中很是不屑。他生长富贵，从未被人“不信”过，更何况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哪容旁人置喙。这垂头小小少年，倒真有胆量。
　　
　　“马是府上夫人的心爱之物，贱下不敢妄自主张。”郑青头越垂越低，生怕刘彻认出他来，却是他多心了。刘彻过目不忘之人，一有机敏才智一身傲气，二有倾城之貌纤足柳腰，如儒学大家董仲舒，如后来倾城倾国的李夫人，唯独不记得那灰头土脸的小小骑奴。他只觉得郑青说话恭谨，倒不似个下人，心中有些纳罕。
　　
　　他暗道：你府上若是皇亲国戚，那便不用我如此费心，自然取马便走；若是大富之家，自能认得这玉牌的价值，别说两匹良马，便是马场也买得下来。
　　
　　说来郑青一是惊疑当今天子难道是夏日蛤蟆随处可见，二是失笑这魁梧男儿如此蛮横的态度，他本就没有人的贵贱之别，此时更不将刘彻当作天子看待。即便天子身份，只要他矢口不认，不知者不罪，终究是奈何不得他的。主意已定，他便不再胆战心惊，而显得从容起来。
　　
　　两人僵持不下，刘彻牵着缰绳，郑青按着马鞍，那块美玉悬在马脖上，闪闪动人。
　　“你……大胆！”刘彻龙目圆瞪，真想踢这骑奴一脚。郑青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和那日恍惚的影子渐渐重合，终于心中认定，此人便是当朝天子无疑。
　　
　　只是，背上鞭伤仍自作痛，郑青想到孙泾抽至昏迷还要关入水房禁闭，心中好不凄凉。他猛一抬头，一双凤眼望这刘彻目不转睛。凭什么人之贵贱，便要作威作福，天子皇威，入上林罪不可赦者，可又怎能草菅人命。
　　他心中光风霁月，眼中也是一片清明，倒将刘彻瞧得愣了神，情不自禁放下缰绳。此时没有窥圣容者死的铁令，没有侍郎护卫里里外外把守。不过是两人两马，别无其他。
　　
　　“我不知你是何权贵，但既然我已明言不借，还望尊驾能体谅一回。不是不信美玉无瑕，只是人马有情，玉是死的，马是活的，贱下愚昧，要死物何用。莫说你是荒野中蹦出的什么人物，便是当今天子，凡事亦要讲三分道理。如有冒犯，还望海涵。这便告辞了。”
　　
　　刘彻被他说得呆头呆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若说自己便是皇帝，那不是应了他“不讲道理”，若说自己是“荒野蹦出来的”，那何德何能能强行借马，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进退两难。直说了两声“你……你……”竟是无话可说。
　　
　　郑青心中十二万分的瞧他不起，他原本听公孙大夫说此人是救世之主，怎两两次三番所见，不过是个长不大的蛮横孩子，心中失望之余，只瞥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便行。
　　
　　莫说孙泾，便是韩嫣，只怕也不敢这般顶撞刘彻，生平头一遭，竟给人呛得灰头土脸。刘彻握紧手中玉牌，却并未追赶那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那孩子眼眸中射出的轻蔑光芒，竟僵得他动弹不得。
　　
　　那孩子所说，未尝不是道理，正如韩嫣适才所说，那蚱蜢蝗虫，朕亦半点不识，于世事平凡生活就像黄口稚儿，如此这般，如何能治天下？本就身在可悲位置，做不得平民，做不得明君，天下之大，便无我容身之地了。
　　
　　未几，韩嫣已快步跟来，脸上已恢复了言笑晏晏：“不是借马么？马儿呢？”
　　
　　刘彻嘿嘿一笑，指着郑青绝尘之处。“借不着马儿，却给挨了一鞭子呢。”
　　
　　“啊？陛下说笑罢？哪有人这等大胆？”
　　
　　说话时，身边又是一马一人飞驰而过，刘彻眯着眼睛，望着那人的背影，这一马一人就更是眼熟了。突然“啊”了一声。
　　
　　“陛下？”韩嫣存疑。
　　
　　“死孩童，好大的胆子！”口气虽严，嘴角勾起，竟是笑了。
　　
　　




番外 人面不知何处去

　　番外 人面不知何处去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几句唱词将谎圆，平添了烦怨。
　　皇家事多少，花开花灭，缘起缘终。
　　你欲红尘洗剑，你欲天涯起舞，可你终是逃不脱，滚滚烟尘的戏梦。
　　
　　一
　　
　　善山原本不姓善，名中并无一个山字，只因牙牙学语的公主一句话，他便成了贴身的随从。
　　善山不会武，耍不得剑，身子并不算得上好，一年倒是比阳信公主要多病几回。由他来侍奉阳信，真说不上是怎样的机缘。
　　
　　阳信生在文帝后五年，太子刘启的长公主，生得富贵，长得富贵，一点朱砂点在额头，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宫中人人流传此女富族兴国。或许是老天应允了她降生的福气，两年后，文帝驾崩，孝景皇帝登基，第一个封的便是阳信公主。
　　
　　阳信未得封号前，小名唤作阿琛，如珠似宝，美玉无暇的名字。只可惜她虽生得是时候，却投错了胎，王美人怀她时肚尖喜酸，还以为是个男儿。十月怀胎，生下来个公主，太子没说什么，依旧爱宠王氏，王夫人自己却心中气苦。薄皇后无子，栗姬却早得长子刘荣，后宫之事盘根错节，王夫人深知其中艰难，便恨不得有个儿子好保全自己。
　　
　　这儿子姗姗来迟，直生了三个女儿也没影儿。阿琛却因为母亲的这番心思，从小待人处世，皆以男儿的标准。人人都说长公主性坚，喜怒难测。谁料得这其中多少辛酸苦楚。阳信身份贵不可言，却不得母亲眷顾。便是三妹南宫，也能因一身子的羸弱得到王夫人的爱怜，只有阳信，“其心若石，其色如铁。”撼不得，惹不起。
　　
　　大凡滚滚红尘中，物物相生相克，因果轮回。有阳便有阴，有乾必有坤。阳信天资甚聪，发语却迟，直得两岁都话不成句。这年冬天，雪落初晴时，那小小公主竟对着一人连呼：“休走回来！休走回来！”那被叫的孩子本是外姓家臣的幼子，本姓靳，单字珊，随父入宫本拟作长子刘荣的纸随，只因阳信一句话，景帝龙颜大悦，便成了阳信的亲随。
　　
　　那时两岁的阳信记不得，十岁的靳珊却记得，那粉堆里的公主，周身裹成一个小球儿，只露出一双大眼玲珑，直盯着他背上生汗。
　　
　　自此，他便不再叫靳珊，而作善山。
　　然而那时的阳信，还算不作阳信，她的名儿，叫阿琛。
　　
　　阿琛小时，极喜欢长兄刘荣。这兄长长她五岁，生得和其母栗姬一般俊秀，奈何王栗二妃的争斗，待阿琛的四弟刘彻出生后便日渐白热。从前刘荣还会折些花儿草儿，弄些鸟兽来哄着妹妹开心，待到景帝四年被封太子，便和阿琛断了往来，其时，阿琛不过七岁。
　　
　　孩子心性幼稚，纵是阿琛也不例外，时常想起这小哥哥，心里是一阵温暖。她被宫人说心硬如石，也是因她刻薄自己的两个妹妹，可是，刘荣倒算是个意外。大概是因为她晓世后的第一个生日前夕，迎来了弟弟的降生，无人顾及得了公主的心愿，只有一人，偷偷叫人送了只黄莺。
　　
　　这黄莺最后被捏死，抖在刘荣的脚边。阿琛和兄长最后一点兄妹情缘，因这鸟而生，为这鸟而亡，那是后话。
　　
　　我们要讲的，便是景帝中二年的一桩公案。
　　历史苍茫中，极短极小的一个故事。
　　听之，任之，人云亦云，在所难免。
　　信不信，那在看官自己。




写作年表

　　年表参考《中外历史年表》
　　因为加入了皇室的档案和人物年表应该算是再创作。
　　***注意***
　　其中部分人物为虚构，其年表推敲有出入。
　　主要是帮助理解文章（应该是帮助我自己别弄混了罢）
　　因为我经常写东西前言不搭后语……
　　
　　年表从文帝后五年（前159年）开始，到剧情涉及处停笔，边写文边更新年表，主要是方便我自己啦！（凡虚构或不实处均有标记*，若想查阅相关资料来写作的大人们可以用这东东。我校正得比较认真的。请放心查阅。）当然，也希望有时间上谬误的话给我指出来。
　　这不算是严谨的文，但至少不能张冠李戴呵呵。
　　
　　PS：因为心力有限，一般是十年十年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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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159年 壬午 汉文帝后五年
　　
　　6月 太子启生长女阳信公主，其母王夫人
　　9月（？），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里为单于，匈奴通亲； 
　　*11月，昌邑侯得女陈娇
　　
　　***前158年 癸未 汉文帝后六年
　　
　　*8月靳珊随父入宫，初见刘荣。
　　郑虹生。
　　*9月栗姬生安阳公主。
　　*10月 太子得平奕公主，其母王夫人。
　　卫君孺生
　　11月,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郡。
　　
　　***前157年 甲申 汉文帝后七年
　　
　　6月，文帝死，太子即位（孝景皇帝刘启）。封薄氏为皇后。薄无子。
　　*7月，得公主南宫。
　　8月，长沙王吴著死，无子，国除。
　　*12月，靳珊二次入宫，为长公主随侍。
　　卫少儿生。
　　
　　***前156年 乙酉 汉景帝元年
　　
　　4月，派遣使者与匈奴和。
　　5月，下令30税1，收半租。
　　*7月，封长公主为阳信公主。
　　卫子夫生。
　　8月，得皇十子刘彻，其母王夫人。
　　*12月，安阳公主死。
　　孙泾生。
　　
　　***前155年 丙戌 汉景帝二年
　　
　　3月，韩王信孙韩嫣生。
　　9月，与匈奴和亲。
　　*10月，刘彻遭害，幸得救。
　　*太后爱宠梁王，景帝欲让贤，群臣奏不可，罢。
　　
　　***前154年 丁亥 汉景帝三年
　　
　　正月，晁错上书削藩。诸侯国乱，七国之乱始。
　　杀晁错。
　　2月，周亚夫破吴楚。胶东胶西四王败死。
　　*5月，李延年生。
　　
　　***前153年 戊子 汉景帝四年
　　
　　5月，封长子刘荣为太子（史称栗太子），其母栗姬，不得封皇后。
　　封皇十子刘彻为胶东王。
　　6月，封赏周亚夫、窦婴。
　　*11月，卫青生。（大心）
　　
　　***前152年 己丑 汉景帝五年
　　
　　正月，建立阳陵邑。
　　*5月，陈娇与皇十子订亲（时年娇8岁，彻4岁）
　　10月，遣宗室公主嫁匈奴。
　　12月，张苍死。
　　
　　***前151年 庚寅 汉景帝六年
　　
　　*2月，陈掌得平阳县封。
　　*4月，平阳侯曹寿入长安觐见。
　　*5月，废后薄氏，因其无子。
　　*8月，栗姬欲谋后位，失宠。
　　*12月，杀戮栗姬朝中亲随，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
　　
　　***前150年 辛卯 汉景帝七年
　　
　　*正月，青出平阳府，投奔生父郑季。
　　*7月，靳珊访临江王刘荣。
　　*12月，郑虹亡。
　　
　　***前149年 壬辰 汉景帝中元年
　　
　　*4月，公孙弘往临淄讲学，收徒于子谦。
　　6月，匈奴三犯上郡，入匈公主亡。
　　7月，梁王病微。
　　9月，立皇十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
　　*11月，李延年之妹李夫人生。
　　
　　***前148年 癸巳 汉景帝中二年
　　
　　2月，匈奴侵袭燕地。
　　*5月，临江王刘荣动祖庙外墙，是为大不敬。
　　*6月，景帝召回刘荣，受酷吏审，不得见父，遂自杀。
　　9月，周亚夫病。
　　
　　***前147年 甲午 汉景帝中三年
　　
　　*4月，董仲舒入长安。
　　5月，匈奴王唯徐卢等5人来降。
　　6月，周亚夫急奏，景帝大怒。
　　7月，欲封王美人之兄王信为侯，周亚夫力阻，身死狱中。
　　11月，匈奴王子军降，封安陵侯。
　　
　　***前146年 乙未 汉景帝中四年
　　
　　*5月，李延年被贩官娼。
　　*7月，栗姬郁郁而终。
　　*9月，阳信祭兄被查，降长公主。
　　
　　***前145年 丙申 汉景帝中五年
　　
　　7月，司马迁生。（据王国维之说，郭沫若考订生于武帝建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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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很难想象的是，许多小说中都把司马迁说成一个大胡子形象（这一点本就不可能），也有人说他垂垂老矣，给人“他比刘彻的年龄还要大”的错觉，但是，实际上，他比刘彻小了11岁或者21岁，年龄差距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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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废后薄皇后死。
　　9月，奉黄老道学休养生息之策，与民休息。
　　




第十八章

　　十八
　　
　　说起皇亲贵族的婢女，谁人不知平阳公主府上双姝之美，一来卫少儿妖媚，二来卫子夫清纯动人。只是卫少儿性子火爆脾气倔强，竟与一霍氏小官燕好，未婚先孕，生下一嗷嗷待哺的婴儿，却因这私生关系，迟迟未有名有姓，旁人皆唤这孩子霍儿，便是卫少儿自己，也是朝三暮四，和陈掌颇有私情。这不过成了皇亲国戚各位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照顾霍儿的，也有卫君孺和子夫二人，郑青本极疼这外甥，奈何自己出入不得女眷部，能见这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的日子也是极少。
　　
　　却说平阳公主小名阿琛，乃是 时分出生，其时正是她二十二岁生辰，连曹寿亦从养病之地回程，亲赴这夫人的生辰大宴。平阳身份贵重，乃景帝登基所册封的第一位公主，又是当今圣上的同母皇姐，加之行事果断，颇有盛气凌人之感，众人皆对她又敬又怕。她本赐号阳信公主，因下嫁平阳侯曹寿，方改称平阳。
　　
　　阳信下嫁之时，正是刘彻建元元年改制失败，皇位岌岌可危的当儿，本按她如此尊贵的身份，更应自己得到一块封地，亲择驸马才是。可是王夫人见皇儿帝位不保，兵行险招，刘彻自己订亲阿娇已久，得了阿娇之父陈午的助力，两位亲姐一个嫁给开国功臣之后，一个嫁入南方俯首称臣之所。里里外外稳住了各方不良野心。
　　
　　阳信因景帝在位时的一桩公案，其心已死，又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母摆布，所幸曹寿是将相之后，本生得一表人才，对她亦敬若天人，才叫她伤心之余，多得些快慰。只是这夫妻间本无爱情可言，那曹寿又病弱缠身，终年远走，平阳心中苦闷，亦不是无中生有。
　　
　　自平阳和刘彻冰释前嫌，刘彻将对母亲王夫人的失望，又寄托在长姐如母的大姐身上，于是这年生辰之日，竟由刘彻亲历亲为操办，将这皇姐的地位一抬再抬，对她的意义更是不同。未到生辰，已是喜气洋洋一片乐景。
　　
　　那小名霍儿的一岁半孩童，仍是不知世事的年纪，已活蹦乱跳四处乱爬。卫少儿见他一忽儿弄瓶敲打，一忽儿牙牙学语，心里很是烦躁。侯府上下一片忙乱，她倒也不好意思私自出府，她本就不耐针线女红，早早分得了膳房总管婢女的差事，为平阳准备精致茶点。卫少儿生性轻挑些，相比子夫自无那清纯可人的风致，平阳对她虽无偏见，亦无什么好感。是以赏赐中，倒是子夫得的居多。
　　
　　这一回卫少儿存了讨好之心，暗想自己年纪不小，又拖了个小小婴孩，若是要平阳指婚嫁得恰当，可需卖力些才是。是以自己也亲手做了些小点，博那夫人欢喜。只是无人照料霍儿，少儿只得将他安置在膳房旁的小间里。
　　
　　正是忙得不可开交，卫少儿回头一望，那孩子竟爬出单间，歪歪撞撞走过来。她又气又笑，斥道：“平日里总不亲我，就喜欢你大姨三姨，连那郑家的孩子也亲切万分。如今怎么又来找我啦？”
　　
　　那孩子怎知母亲的心思，只是血肉亲情浓于水，割舍不开。若不去寻母亲，却能寻谁。少儿摇头叹笑，随手塞了个翡翠团儿在霍儿手上，将他抱了回去。“若你乖乖，娘自然疼你，若你不乖，看我收拾你咯！”
　　
　　那翡翠丸子是用蒿菜磨成粉，和成薄皮，再包入奶皇蜂蜜，入锅炸作酥脆，外酥内软，味道微苦微甜，再撒上一层麦粉，自是上佳的美味。卫少儿生平得意的便是厨心手巧，平阳颇喜欢这些糕点，是以她不会半分的女工，亦是名声在外。
　　
　　夜幕已至，侯府灯火通明，次日便是生辰大庆，各人心中均是忐忑。平阳侯和平阳公主得召，一日都消磨在宫中，府上俱是家丁女眷，本该一夜无话，却偏偏顺不得心意。
　　
　　卫少儿收拾毕杂事，方想起霍儿还在膳房里。她推开隔间，见那孩子双面潮红，似是睡得正香，心中也油然升起一份母亲情怀。伸出收来拍拍霍儿的小手，少儿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心中咯噔一下，似是母亲天性使然，一双纤纤素手便向孩子的额头摸去。和那冰冷的小手不同，额头却是滚烫的，她立即拂开手去探鼻息，竟弱得几乎不见。
　　
　　若说卫少儿天不怕地不怕，凭着泼辣性格素来素往，亲儿临危也骇得魂飞魄散，当即将霍儿抱在怀里，直奔府内总管的住处。却说那明总管今日忙得焦头烂额，一早便歇下了，此时听见外边一声声扣门声，纵是他脾气尚好，也难免的心中有气。
　　也是霍儿命中劫难，卫少儿平日里不得人心，再加上卫子夫受宠，卫家姐妹皆受人妒忌。那明总管见少儿神色惊慌，只抱着霍儿几乎掉下泪来，心中一震，动作倒是慢条斯理。本来侯府里便有医师，不过是为平阳公主侯爷诊断所茫氯巳舴堑昧硕髯迹荒艿酵獗咔肜芍小Ｑ奂窖舴蚋窘圆辉诤罡髯芄苋紊俣笸蚩遥闶遣淮鹩腥丝凑铩?
　　
　　卫少儿见孩子初时的红潮已变成青紫，这深更半夜，却去哪里找郎中，即便寻得见，怕是孩子也保不住了。她眼眶一红，对这明总管龇牙咧嘴道：“我如今方才知道患难见人心的道理，你不帮我，若是孩子没了，我就是化作厉鬼，也闹你不得安宁。”
　　她泪如雨下，咬牙切齿的模样，唬得明总管倒退几步方才站定，还待说什么。卫少儿已抱着孩子往马房奔去。
　　
　　原来这日，子夫君孺皆陪平阳夫妇入宫，随伺平阳侯的卫氏和两个哥哥尚在平阳属地，卫少儿在府中登时失了依靠。那平日相好的陈掌远水救不得近火，少儿泪眼盈盈，只想到那同母异父的弟弟来。
　　
　　郑青做了平阳骑奴后，便和孙泾吃住同席，两人宿在马房前的小楼中，这楼独立成栋，分出了五六个隔间，中间两间供宫中来的骑奴，一间供平阳属地的马夫，另有大间住的是平阳侯的骑奴；郑青和孙泾所住，是靠西的一间小房，比之大间几十人的住处，这小房倒是特别优渥。
　　
　　孙泾郑青这日赛马，郑青纵然天生有术马的才能，经刘彻半途陈咬金，终于被孙泾追上。孙泾本是逗他开心，见他闷闷不乐，便将马铃塞了给他。他怎知郑青是因为今日冒犯了当今圣上，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激愤，五味陈杂，躺下半晌，仍不能入睡。
　　便在这时，孙泾突然“咦”了一声坐起身来，郑青见他喃喃：“哪家的相好，吵得不可开交。”也侧耳听去。他们这间小房，位置较偏，不容易听见动静。既然这里都听得见了，吵闹可想而知。府中骑奴虽然地位卑下，野合之风却盛，府中的奴婢甚多，各自都有相好。孙泾还待说几句玩笑话，突然见郑青脸色一变，翻身冲出门去，大吃了一惊。
　　
　　郑青听到的，正是少儿的声音。他虽然和少儿不甚亲睦，终究血浓于水，心中挂念。此刻听少儿声声“阿青”唤得急迫，心乱如麻，暗道莫不是出事少儿断然不会从女眷部来，脚下更是不停。
　　奔至马房边上，便见少儿一脸惶恐，待奔近了，那二姐姐扑通一声双膝一软，几乎是跪地低泣。“阿青，阿青，救救你外甥，怕是……不知遭了什么毒手……”
　　郑青心中焦急，拼命搀扶着姐姐，低声安慰：“莫急莫急，霍儿怎么了?”借着火光，见霍儿脸色已是苍白，登时大惊失色。
　　
　　“这一日和往常能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发现他时脸色潮红……身子却冰冷，刚刚还青了，这会已是白了。是谁下的手，这般恨我……”少儿颠三倒四口齿不清，郑青边听边向那孩子口中探去，闻到一阵奶香中夹杂这腥臭，大异寻常，便问：“他可是吃了什么物事？”
　　卫少儿“啊”地惊叫起来，“是吃了个翡翠丸儿，可是——那是我亲手所做——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啊！啊——那翡翠丸子——早前还送到宫中了！”
　　
　　此时霍儿眼见入气少出气多，怕是活不成了。郑青一把抱起小小孩儿，哐当一声踢开马槽，向少儿急道：“阿姐你不慌，信得过阿青，阿青就是拼死也要救回霍儿。你马上向总管禀告，立即通传公主，这些甜点事小，只怕是有人栽赃陷害，要陷我们不义，陷公主不忠！”
　　
　　他见卫少儿神色张皇已失了法度，终于跺脚：“阿姐！快去找孙泾，他定知道如何做！”
　　少儿才如梦初醒，奔出两步，又回转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得了——”才奔出马房。
　　不过几步，便听得一声马嘶，身边一阵风略过，那弟弟挺拔身姿，随着那马儿冲出矮栏，听见几个守卫呼喝之声，却谁也拦不住阿青了。
　　
　　郑青怀抱霍儿，单手握绳，事情惶急，他座下正是平阳公主的乌蹄踏雪。长安城内虽有闻名遐迩的市集，其时尚未突破坊市界限，更无夜市，所有货品在黄昏便得清理干净，有坊管统一闭市。是以深夜长安街上并不繁华，甚至可称得上萧索。
　　
　　阿青回顾街道两旁，他之前挨打时曾被君孺送去看过郎中，离平阳府却甚远，只怕奔到已来不及了。人一时情急，更容易乱掉分寸，阿青心中如鼓声震天，低头见那孩子勉强睁开眼睛，一双小手乱抓，却无半点声息，心痛如裂。
　　长安主街道分为三道，两边宽道分上行下行，利于车辆马匹通过，中间铺青石板的，是御道，只有皇亲国戚方能行走。阿青远远看去，唯一灯火通明之地自不用说，只有那巍峨皇城。他暗想：“此生此命，都是姐姐们从鬼门关救了回来，阿青若报答不得，如何对得起。”
　　
　　心中主意一定，更不迟疑。扭转马头，竟奔上了御道。
　　
　　那白马奔出不过数丈，四周登时明亮，皇城外巡查的禁军见有人竟私自闯入御道，皆大惊失色。阿青与那白马所到之处，火光纷纷，怒喝之声不绝于耳。阿青只是充耳不闻。
　　
　　直奔到离皇宫武安门不过数丈，只见密密麻麻围了一圈铁头兵刃，显是得了飞传。那侍卫模样之人大喝：“奔者何人？莫要撒野！”
　　阿青心知此番冲不过去，便提嗓大吼：“忠孝平阳公主府上，有急报知主公。”他将霍儿藏入衣怀里，暗暗捏捏他的小手。外甥莫怕，舅舅一定救你。
　　
　　那侍卫显然不信，见阿青衣服凌乱，并不似什么密报使者，而怀中似有什么东西蠕动，便认定阿青心怀不轨，手上一挥。那寒光利刃，便道道刺向阿青。阿青不过一介骑奴，如何见这真枪如雨，登时滚下马来。他既要护霍儿平安，又要防马儿受惊，一心怎可三用，铁枪孰有情意。腿上剧痛，竟有一枪已刺入小腿数寸了。
　　
　　眼见自己便要被当作刺客丧命枪下，阿青大吼一声“枪下留人！”。他即便是少年，拼死站起，身上已有血迹斑斑，众羽林军见他神情，倒停了动作。
　　“若你不信我，可信这匹乌蹄踏雪？是不是平阳公主坐骑？我是平阳府上家奴，因事态紧急危及几位殿下的安危，特来禀告。若我所言是假，这般自寻死路自然当五马分尸；但若我所言非虚，你们又如何担待得起？！”
　　他这番话起了效用，那侍卫头领见他脸色惨白，神情真挚倒不似作伪，点头向左右道：“搜身！”
　　阿青将怀中孩子一握，抱了出来：“你们可见这孩子毒发？有人投毒公主起居之地，卑下只怕公主有难！再不快，可就来不及了！”
　　
　　那侍卫见霍儿眼睛深陷已是濒死，大是骇异，又见阿青搜身确是没有凶器。便点头道：“你随我来。”阿青与那侍卫一路飞奔，奔入武安门东行，眼见前方一片透亮，心知这便是天子上皇的宴会之所了。他原本想那霍儿本是无辜被害，真凶目标本是平阳公主，甚至是当今皇上，只怕此毒非比寻常，普通郎中又如何能救，只怕白白损了性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兵行险招，就算自己身死，也要保得孩子的平安。
　　大凡天下之人，心系总是至亲。那郑青一十几岁的孩童，尚无国事天下事之宏图，心中念的自然不是吾君圣上，而是怀中那原本活蹦乱跳的外甥，自然无可非议。只是他如何知道，由这毒杀牵扯出的万万千千的故事，乃至那无头悬案千古之迷，俱在这一念间，杀身而成仁。古今多少事，悠悠，无废江河万古流。
　　
　　煌煌大殿，岁岁如昔，花生花落不由人，不自知，不能知，不得知。
　　
　　刘彻与平阳坐在檀香木椅上，隔着两道屏风，静望远方零零小点。平阳见那身形困顿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奔来，心中不由得一痛，面上却无声色。那送进来的点心，连同装着点心的银盘，夹点心的银箸，俱黑若玄铁。刘彻铁青的脸上半是笑意，不过是守株待兔，不想打草惊蛇，第一个密报毒杀之人，最可能是行凶之辈。
　　
　　“撤了屏风。”他吩咐左右。
　　
　　“陛下？圣容怎能窥瞻。”平阳心中一颤。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刘彻怎能放过这蛛丝马迹。只是，苦了那孩子，才经一难，又逢此翁中捉鳖的死局。
　　
　　“什么圣容圣容，他与朕已不知照面多少回了！”刘彻怃然。
　　
　　是他？不是他？不，不会是他，那青草地上的率性身资，断然不会行苟且之事；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不可能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为何是他？偏偏是他？他为何前来？刘彻困惑不解，直见屏风撤去，那孩子苍白无色的脸，腿上沾染着斑斑血迹，正若早春迟开的红梅。艳则艳矣，更是凄凉。
　　
　　郑青一路飞奔，并未管那腿上伤口，待到殿门，已失去了最后一分力量。他怎知道，这肃静大堂外，团团围着隐身在红帐中的红衣羽林军，若是稍有动作，他便死无葬身之所。颤抖着将霍儿抱出来，眼见正中矮桌上发黑的银盘，不禁一愣，却无暇顾及。不对那正中的帝王哭诉，却去寻那平日所见婀娜身影。
　　
　　“公主，霍儿误服了点心，命在旦夕，请公主垂怜，救救这可怜见儿。”
　　
　　平阳不动声色，凝望着郑青。“这点心是由我吩咐从府里带过来的，连御膳房的检查都无，若不是例行的银盘，这便成了我下毒陛下的口实。你可知道这点心是由你家姐姐送来的？”
　　便在此时，阿青恍然抬头，眼睛瞪若铜铃，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去。他又不是愚笨之人，如何不知这殿上的上位者，正是等着有人自投罗网。他们明明已知这点心有毒，却并不声张，怕是卫少儿也不知道主上这番用意，竟让霍儿也遭了毒手。
　　
　　只这一瞬，心已寒凉。原来原来，什么恩宠卫氏，什么皇恩浩荡，到头来，却对一个小小病孩视而不见，的而且确，这高高在上平日里怎能见到的权贵，如何晓得底下之人的辛酸苦楚。只怕自己这步棋，是走错了，走错了。
　　
　　刘彻见他目光含泪，倒不是作伪，他年纪尚小，对平阳又十分信任，心想这破绽百出的挑拨离间，难道我会上当不成，心中并未将平阳连同卫氏和这鸩杀相连。只是郑青一味只求平阳不求自己，想到早前自己被这娃儿损得张口结舌无言可对，心中升起一片怒气，索性静观其变。那平阳却是心中慌急，强自镇定，若是刘彻有一分疑她，将来之悲惨可想而知。
　　
　　郑青见两人皆无动作，心中绝望，见霍儿谭口微张，咬牙便低下头去，对着孩口，想将点心吸出来。
　　“你！”平阳一声惊呼，刘彻也心道：“难道他不要命了。”
　　
　　挥退要将郑青拖出去的左右羽林，他目不斜视只望着那小他数岁的孩子。是什么让他如此大义凛然，仿佛这天地间无君无臣，只有那怀中婴儿的存在。世间至情，便是有个能张口吸毒不求报回的亲人么？便是那泪眼婆娑，无怨无悔的决绝么？
　　
　　“罢了，罢了，朕信你一回，来人，传御医！”
　　
　　只这一句，平阳也放下了心，刘彻是不再疑她的了。这皇城中的姐弟，从未有过这般的生死亲情，此时都觉得怅然若失，一时间，竟悄然无声，唯那传御医的意旨，声声传了下去。
　　郑青心中一宽，再也支持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头便昏了过去。
　　
　　这本该是场瓮中捉鳖的好戏，圈着的却是匹不肯回头的骏马；这本该是斗智斗勇的帷幕，上演的却是惹人叹息的情谊。 
　　不多时，那卫少儿央求之下，由平阳侧近呈上了少儿 血指所写之书，书中言明冒万死而惊动銮驾，自己不慎遭人坑害，又满含了求恳平阳援手之意。 
　　挥退了帷帐两旁的羽林军，刘彻抬眼望向平阳。 
　　“暂且不说先前那人胆大妄为，竟抱着孩子来求主子。阿姐，这步棋，可走得错了。” 
　　平阳心中一颤，道：“确是如此，姐姐因为此时关己，竟乱了阵脚。本以为是府中出了奸细，是卫氏存心害我，但如此看来，那卫家的人却是忠心耿耿。可我们这般动用羽林军队，只怕不出半个时辰，这鸠杀便要传遍宫廷了，可我们却抓不出幕后真凶。” 
　　
　　本是要杀鸡儆猴，本是要先行将军，怎料这其中环环变数。平阳恨得咬碎了银牙，似她这般玲珑，竟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听得那皇弟突然扑哧一笑，拍掌道：“祸福本相生。姐姐，我们虽然失了先机，看似给人抓住把柄。但却验出了卫家诚心，我们正愁无可用之人，可如今来看，那卫家人出身虽非望族，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方的助力。来日方长呢，一时失策让他们失去了警惕，未尝不是一件妙事。” 
　　听得刘彻如此说道，平阳点头称是，这狼虎环伺之地，只要寻得一只忠犬，都能获得莫大的裨益。只是这场闹剧，若不祭出个人头来，那窦氏和陈氏族人定不罢休，只怕要将她和刘彻好不容易的结盟关系，硬生生打散。 
　　
　　假平阳下人之手，献上的点心却是有毒之物。刘彻一朝天子，若不处置发落则无法立威朝廷；若痛下重手则势必保平阳而牺牲卫氏，若保卫氏则无人顶包，若交不出可疑之人则势必被指包庇胞姐。到那时，平阳被驱逐出京，刘彻左右无亲帝位动摇。是何人这样狠毒的心，竟想出这样一条计策；又是何人有这样犀利的直觉，有这样的亲随能骗过卫氏，在点心中下毒？ 
　　平阳在心中反复想了数遍，想到这日后会生出多大的祸端，不禁脸色都变了。刘彻如何不晓得她的这番心思，不禁道：“阿姐，你放心，若连你也不信，我这皇帝也是无用之极了。” 
　　平阳点头，将手放在刘彻手腕上，轻轻击了一下。两人便不再多说了。 
　　这姐弟，又怎能和平常人家相比。大凡天下至亲，总是责无旁贷能帮就帮，血肉相连的心思如何能两般。可这毕竟又是帝王之家，那母亲尚且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以已婚之身入宫承欢；那父亲尚且为了自己的帝位亲手将大儿子送入敌腹，血脉相连又如何，比不得利益的盘根错节。此时同心又如何，比不得背道而驰的大势所趋。 
　　
　　平阳心里暗叹，自己将宝全压在了这小自己四岁的弟弟身上，何尝不是一次破釜沉舟，事已至此，自己已没有了退路。刘彻，一旦脱去了傀儡之心，也无后悔可言了。“我回去时，自会寻得个下毒之人，请陛下发落。”平阳轻道。 
　　“动机么？便是下人间争风吃醋，不满卫氏得宠嚣张，想出这等拙劣招数，在点心中投放毒药，戕害卫氏幼儿。怎料这点心被误陈给平阳公主，更因公主寿辰，皇上于宫中宴饮，遂引发一场虚惊。惊动圣驾，此事后患甚大，皇上龙颜大怒，命羽林军亲自拿办。那下人因妒生恨，实乃祸心包藏之辈，该当做何处置，还请陛下裁决。”她一字一句，慢慢沉吟，浑然不似身在其中，说得倒真有其事。 
　　
　　“这子虚乌有之事，倒是给下手之人警告，想来不敢再为，的确行之有效。可如此这般，就是府中掌管无规，姐姐便要被人看笑话了。”刘彻沉吟。 
　　“将这毒杀连降三等，不过是下人间的笑话。姐姐纵然被笑，又有何妨？” 
　　刘彻点点头，想了半晌，突然道：“刚刚那人也是姐姐府上的家奴么？叫什么名字？” 
　　平阳点头道：“他名郑青，在府上任骑奴。和卫氏关系甚密。可我倒没想到，他竟有这份胆量，又有这等情谊。” 
　　“姐姐是府上之主，朕不过问是谁人如此胆大妄为。只是刚刚那携婴来的孩子，虽然是最好的替罪羔羊，朕见他一腔热血，生了爱才之心。望姐姐成全，莫将他送入虎口了。” 
　　
　　平阳“咦”了一声。那冷情寡意的弟弟，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本在她舌头尖上打转的话，硬生生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能将那孩子摆在皇弟面前，既然知道他存了这等心思，既然知道那卫氏一族是莫大的助力，她又怎么能草率行事呢？ 
　　刘彻心事重重，并未听见平阳的轻呼。他性子本就冷漠，丝毫不理旁人死活，眼见定然有人蒙受不白之冤受死，仍觉得舍卒保车为兵家胜算，并无多大的怜悯之心。只是，他为何要为那冒犯他的无法无天的小子求情，却连自己都不可理解。但，那三番四次出现在眼前的清澈眸子，却似烙铁般印在心上，再也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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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做人也有问题，对这受死之人也毫无怜悯。只是，这人是谁呢？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大约也察觉了罢，拙人所写大汉风云，万万千千不是史实，若将年份一一对照，大约结构尚过得去，可一到人物年龄，便瞎三扯四，乱七八糟了。皆因拙人爱卫青太甚，恨刘彻薄情，生为同人女亦难接受五十大叔级别苦恋，便将模糊的年龄能小便小，差距能缩便缩。按说李夫人生早死，可李延年却活到了巫蛊之后又一年，往上推算，从宠爱深重到色衰爱弛，延年死时最多不过五十，大约四十过半罢，则元光三年时，这厮该是四岁。可四岁便小阿青十岁余，比刘彻小近二十年了，拙人真恨刘彻命长情滥，恨不能将旁人全写死了，独留阿青一人才好。可是，阿青其人，并非为儿女情长而留存于世，并未因那皇后陵墓而遭百般挑剔。这样一个水晶人儿，为的是家国天下，为的是梦想四方。他即便爱刘彻，亦是以男人的方式，而非那小女人的习气。拙人爱他如此珊珊可爱，爱他大气浑然，实舍不得他受半分的苦。然而事与愿违，数年情殇，最苦之人，便是长情英雄。
罢，罢，只因爱阿青太甚，便想写这人在拙人脑海里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拙人并无穿越时空之本领，亦坚决不想若叶大师生硬照搬，将红楼梦定妆成鬼楼梦-0-，虽然每日勤找素材，将那中国古代音乐美术建筑天文地理看得一塌糊涂，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见英语四级考试在即，过得半年又要准备托福。拙人心里急若热锅蚂蚁，只想将阿青嬗儿的故事写完便是，还拙人心中明明白白的大汉王朝，还那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清俊身影。
此书自定成耽美，拙人便知知音难觅，仍坚持写下去，只为自己一腔热血，一心情愿罢。那些尊重历史的看官们，拙人心知扭曲历史罪状甚大，可卫青刘彻霍去病这历史悬案，只怕连司马迁老先生都欲诉还休，有难言苦衷罢？说拙人生搬硬套也好，说拙人空笔头抛书袋也罢。写作本不图什么，又不是想做两脚书橱才高八斗，只是中国文字太美，中国历史太美，情不自禁，深陷其中。
鞠躬磕头，隐冬拜谢。




第十九章

　　十九
　　元光三年，末春。平阳府鸠毒一事，未及三日而水落石出。缘系下人间争风吃醋，未想竟惊动上位者。帝怒，斥曰：“国法家规，方圆甚矣，一家齐而天下平安，善莫大焉。尔今监督不力，失责于家事，实非百姓黎民之瞻仰矣。”帝心慈善，念姊弟同胞，免去坐连诛罪之法，由是，平阳侯降俸一年，废五百户。
　　
　　这场闹剧偃旗息鼓数日后，那行凶者菜市口凌迟处死，是为刘彻即位来首次凌迟刑罚。可怜这五口菜市，原本是景帝年间冤死忠臣晁错行刑的地方。想晁错一生光明磊落，竟是被自己的君王赐腰斩，怎料他之死仍阻挡不了七国之乱，幸数年后终于平反。而今这鸠毒一案，那千刀万剐下的阴魂，却连昭雪一日也无复得，不过是史书中不相干的寥寥几笔，连姓名也无。
　　再说那中毒小儿，性命堪是顽强，竟挺过鬼门关，只是因毒气攻心，落下吐血之症，这是后话了。卫少儿感念此儿生还，心中安慰，便将此儿取名去病。只愿他今后无病无灾，平安一生。
　　
　　韩王信府邸，春末夏始，端的是处处绿茵。
　　韩嫣清晨起来眼皮直跳，读书写字或是拉弓理弦都做不得三刻便没了兴致。他本生得女相，此时秀眉冷蹙，面若冠玉却神情厌倦，直看得人心中不忍。当当两声叩门，韩嫣将笔望砚台一丢，混没好气：“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门儿吱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头探脑望进来。韩说见哥哥蹙着眉头，眼见要发好大一通脾气，不禁咋舌，赶紧抢道：“你不见我，不见就是了。皇帝哥哥呢，你也不见么？”
　　一句话堵得韩嫣银牙一咬：“小鬼头自作什么聪明，给我滚——”
　　那“滚”字还没拖上两拍，门被猛一推开。心心念念的那人竟在眼前，看得韩嫣也呆了。
　　
　　刘彻青着脸望向韩嫣，见他一脸错愕，那满腔的怒火倒一时发作不得，随即拍了拍韩说的脑袋。“你带路带得好，哥哥自然有赏。”韩说原本笑意盈盈，此刻见两人都心事重重，眼睛一转，就把头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刘彻踱步过来，见木桌上放着硬宣纸，上边压了层绢布，好好的云雀图被墨子点了几个污点，这画是全毁了。道：“这纸张千金难求，就是宫中也是难得用一回，你倒是用作衬板，活活糟蹋了。”
　　
　　韩嫣本知道刘彻恼了他，若依照平日的性格，早就回嘴了，此刻望着朱砂颜料，闷闷不响。刘彻见他神情不悦，叹了口气：“你若少惹些事情，我又怎会偷偷摸摸跑到你府上来，昨个儿被老太太骂个狗血淋头，如今你又不理我，我这好人可真做不得。”
　　
　　韩嫣杏眼一瞪，转过身来。他身穿天青色织锦，脚踏镶蓝云靴，头上松松挽了个髻子，一头乌丝垂至腰间，和刘彻正儿八经的着装大相径庭。“好好，你也来怪我啦，本是那江都王莽撞，怎地你们都说我的不是。”
　　
　　原来日前韩嫣刘彻相约一干王侯子弟往上林苑游玩，刘彻夜里睡得晚了，早晨闹脾气不肯起床。若误了时间倒是被人看笑话，韩嫣别无办法，只得坐着刘彻那八抬大轿先往上林苑开道。
　　他一向和刘彻同车同席，加上身份本就极高，自己一人坐上皇帝的銮舆也并不觉得不妥。谁知半路御道上迎来了窦太后的侄儿江都王。需知这御道有高下之别，那江都王本要入宫朝见太后，见那刘彻的銮舆吓得滚下车来，恭恭敬敬地侯在一旁等着韩嫣的车队走过。韩嫣瞧着那江都王诚惶诚恐拍马逢迎的模样，很是不屑，干脆礼也不回，车队自往前去了。江都王见刘彻对他视而不见，大是惶惑，一经打听，得知竟是韩嫣独自乘驾，真真暴跳如雷。
　　
　　江都王毕竟是皇族血亲，平日里自诩甚隆，怎能被一个刘彻的上大夫欺负到如此地步。他小鸡肚肠越想越气，披头散发痛哭流涕向太后哭诉。窦太后本就对韩嫣没甚好气，此刻见亲侄子堂堂千户侯王竟被旁人看扁，勃然大怒。韩嫣人还未到上林苑，便被快马追回，到太后殿上与江都王对质。
　　
　　刘彻梦中醒来，得知此事，心知非同小可，披衣赶来，和韩嫣撞个正着。那江都王对韩嫣语带轻蔑，倒说了不少不合身份，甚是猥琐的话。韩嫣一张俊脸气得发青，却当着太后的面子不能发作。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皇后陈娇对韩嫣怀恨在心，听此传闻更是抓着小辫子不放，跑来向太后哭求。
　　
　　这一锅乱粥，刘彻也心烦之极，他既要护着韩嫣，又不能得罪窦太后。磨来磨去，将满腔愤怒发泄到陈娇身上，帝后又是一通大吵，窦太后借机要将韩嫣废为庶民，说起来这大夫也不过是贵族称号，既无封地又无钱银的空头衔，偏偏是个能名正言顺和皇帝同起同卧的官职。刘彻千辛万苦才将韩嫣迎回来，哪里舍得他不在身边，又加上之前的鸠毒案，本就怀疑是窦氏族人所为，奈何无甚权力，只得唯唯同意将韩嫣降为中大夫，但以江都王不知体统在太后面前大放厥词，是为不孝为由，削了他一千户人家。
　　这三方斗得你死我活，窦太后不好发作，陈娇怒急攻心，都将矛头对准了韩嫣。刘彻咬牙抵挡，将韩嫣送回韩王信的旧宅，这三天两头一是太后训话，二是陈娇哭闹。弄得他心头火起，私下想偷会韩嫣，得些慰藉。可韩嫣这回遭辱，也是心气难平，心想明明是你叫我乘这銮驾出宫，如今全成了我的错，对刘彻相邀理也不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似情侣般打打闹闹，似普通人家般的嫉妒非难，一放入红墙黄瓦的京畿，便是万分凶险之事。可怜见的孩子们年幼无知，怎知雨打芭蕉露珠破碎的一日终将到来。
　　
　　却说刘彻听他一顿抢白，心情本就不好，也不由得拉下脸来。“我有心护你爱你，难道你不知道？这非常时期，你怎能草率行事。既然本是江都王误会了，你通报一声，行个礼便能让那老儿无话可说。可你昂头便走，叫我为你开脱也难。和那皇后强词夺理，又扯出之前的许多事情来。我们都不是三岁孩子了，你好歹是名将之后，怎能做事不经考量？”
　　
　　他这顿训斥，却戳到了韩嫣的痛处。那韩嫣本是刘彻胶东王时的伴读，因祖父是开国功臣，从小便得了抱负四方的教导，而韩王信后来被高祖刘邦逼得投奔匈奴，亦是韩嫣心中不平之极的一件事情。他从小立志要收回失地，击退匈奴，重振家业，怎料偏偏在那时遇到了刘彻这煞星。
　　原本的信天游，成了金丝笼中的雀鸟；原本天空昂颈的天鹅，成了水中冷暖心知的鸳鸯。偏偏这爱煞了的人，却没有一颗完整的心儿回报。今天是齐夫人，明日是陈皇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花生花落，伊人也有逝去的一天。他惶惶惑惑，只是一味等待那永远不能属于自己的影子。
　　此生何能，此生何幸，此生何怨。皆因了这个人。
　　
　　一念至此，他恨声道：“在你眼里，我本就是个跳梁小丑，在权贵将相间游来走去。你若真的敬我爱我，就不会将我放在如此尴尬的地位上。我不过是你的玩物，却还要我怎么做？！”
　　他话音未落，突然被冲力打得偏向一边，抬头惊讶，见刘彻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那打人的手张了开，又合起来。
　　
　　“你……”只这瞬间，心都凉得透了。平日蜜语甜言，比不过那钩心斗角的亲人。自己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没落贵族，不能帮他成就帝业，不能为自己谋取名分。一切只是赐予，一切只是施舍，这样的感情，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屈辱，我宁愿斩断个干干净净，去做乡里村夫，再不愿在这龌龊权贵的地方生死不由己。
　　
　　顺手抓起砚台，狠狠往那人脚边砸过去。“你若真的懂我，便不会这样对我。你走，走！”
　　
　　刘彻又惊又怒，直气得浑身发抖，他并不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试问包容不了这娇蛮的情人。咬牙甩袖，恨声离去。待出了门，却惶然不知所措。
　　
　　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是王臣。可是他的人，对他怒目相向，他打了他，竟让他露出那般深恶痛绝的神情。刘彻其时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识得冷暖人间。又惊又恐，却拉不下脸再回去求他。他定了定神，暗道：“你不要我，难道我还稀罕了？”站了两刻时间，才终于拂袖而去。
　　
　　你道他此行所去何地，却是大姐平阳公主的府邸。原来刘彻身边之人就不多，除去韩嫣，只剩下一些青年王侯子弟，唯一尚有几分权势，又透知他心事的，只有这平阳姐姐了。此刻吵得心灰意冷，想到回去宫里还有个撒泼的陈娇，僵尸般的老太太，就更是痛恨起来。他一心只想散心解气，想到平阳几次三番邀他到府邸游玩，都被耽搁了下来，心想今日本就是不顾一切偷跑出来的，索性到她那儿，也算有个借口向宫中交代。
　　
　　却说平阳这日正观看府中舞姬所排歌舞，突然见善山侧身过来，在耳边轻道：“陛下私访府上，已进了西后门。”这一惊不同寻常，平阳大是疑惑。这弟弟还嫌乱子不够大，和陈娇吵得不可开交，又开罪了窦太后，倒是偷跑出宫厮混了。
　　
　　事不宜迟，她只得整理衣装，去恭迎那小皇帝。平阳其时二十二岁，正是繁华似锦的年纪，但见她身穿枣色长衣，外套紫金锦袍，正是个娇艳美妇。刘彻迎面见皇姐姗姗行来，也不禁暗叹这姐姐的端庄美丽，不似南宫那般在宫中凋零，反而生出了牡丹的气度来。
　　
　　平阳见刘彻双目通红，神情萎靡，大是纳罕，她本机敏，顿时道：“只怕陛下不是一出宫便到府上来了罢？”
　　刘彻摇头苦笑：“还是皇姐知我，我可是从韩王信府上给赶出来的。”他竟半点支吾也无，直言其事。平阳抿嘴道：“陛下和那人，总是这样来来回回，便是姐姐也猜了个几分。”见刘彻不欲多说，便不再提。笑言：“你来得正好，我府上的舞姬新编了一处银铃踏盘舞，能让你消烦解忧片刻也是好的。”
　　
　　刘彻哈哈一笑：“皇姐说重了，烦恼之事，我自不能带到你的府邸上来。今日是来与皇姐叙旧的，弟弟无礼了。”姐弟二人明明各有心事，却相处的分外融洽，的确难得。
　　
　　再说平阳公主府上，卫子夫团坐在垫子上，刚喝了口菊花蜜，就听得下人们一片忙乱。那舞姬们的碎碎脚步声踏在回廊上，隐隐还有窃窃私语：“哎呀，那舞蹈刚刚练好，就要宴请，若是做得错了怎生是好。”
　　另一人道：“你这丫头只想着做得错了，我听说那贵客身份非比寻常，若是跳得好，定然有赏呢。”
　　
　　声音渐渐远去，子夫轻轻一笑，府中人多嘴杂，这些话儿说说便是了。她先前唱那曲祁风调，曲高音转，正觉得喉咙不适，喝了几口菊花蜜，方觉得舒爽了些。这时屏风轻轻一拉，抬头一看，正是女眷部的仆妇，向子夫急道：“夫人请你到正厅待命呢。”
　　那卫子夫歌声温软如玉，本是平阳得意的女婢，此时轻声答应，抱着瑶琴步向正厅。临到正殿，见满室的屏风都铺到回廊上来了，那钟鼓磬乐均设在外围，紫香冉冉，屏风如画，上边正秀这夏日初荷，好一幅卷帘美景。平阳本是高雅之人，心意不同时更有不同的宴客之道，子夫见装摆高雅清丽，便知此间众人定是身份高贵。行到屏风后，见回廊边上青衣一闪，低低抬头，却是善山伫立在侧，脸露微笑。
　　子夫心如小鹿乱撞，也抱以一笑。突然听到平阳道：“子夫来了么？出来奏乐罢。”不禁大吃一惊。
　　
　　刘彻本端坐正中，轻歪着头，望着那面面屏风，或是蜻蜓点水，或是蝴蝶环绕，好不动人。只是他心不在焉，看得马马虎虎，听见平阳一说，才正起身子，觉得要装得像个样子。
　　
　　他先是瞧见了一白底浅红的佳人，抱着瑶琴缓缓移步，那风姿卓越，脸上却清纯可人，不禁一愣。宫中婢女大都为了争宠，浓妆艳抹媚俗不堪，纵是再美的姿色，全作一种打扮也叫人倒尽胃口，就如皇后陈娇。生得国色天香，姿色艳美，脾气也是暴躁不已。她平日里最喜欢金红两色，刘彻暗地里叫她做鞭炮红儿，就是嫌她为人张扬，难以相处。
　　
　　那歌女比不得陈娇艳丽，却自有清丽动人的风韵，尤其见她不卑不亢，体态从容，面如芙蓉，身似桃花，笑意浅浅，的确是个美人。刘彻不禁心中多了几分好感。待那歌声轻起，辗转悱恻，直叫人身心愉悦，神游物外。
　　
　　他一边听，一边为那歌女打拍子，索性抽出怀中玉箫合奏。那歌女初时听他箫音，声音一颤，便立即转得娓娓动听。周围琴瑟相合，钟鼓安歇，唯淡淡余韵扩散开来。
　　
　　一曲毕，刘彻心中大是愉悦。平阳见他烦躁已去，微微一笑，吩咐子夫上前侍酒。
　　
　　刘彻看出皇姐有意将这歌女献他，也就乐得成事，好生看了几眼。突然“咦”了一声。那眉那眼，那温润的柔光，只觉似曾相识，顿时心中生出些柔情来。
　　
　　刘彻心知，这是皇姐的礼物，更是同盟间的互相赠予，若是他叫姐姐下不来台，只能说他不懂事罢了，更何况自己心中对这清秀少女很是喜爱，便涎脸笑道：“姐姐如此殷勤，不怕弟弟将此姝要了去，侯府就无这绕梁三日之音了。”
　　
　　“陛下怕是不知道罢，这便是卫氏女儿子夫。”
　　刘彻听是卫氏，“哦”了一声，心中更是雪亮。
　　
　　卫子夫听他道“弟弟”，不由得心乱如麻。平阳公主只有一个亲弟，那便是当今圣上！她忍不住偷眼望身边之人，见他身着葛衫，衣摆处绣着一只金凤凰，头戴金冠，双鬓边各垂水晶流苏，正是贵气逼人的英俊少年。
　　大凡女儿心态莫不如此，突然那少年微吊的眼睛笑着瞄了她一眼，子夫大是羞窘，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平阳见了也掩口笑起来。
　　
　　这一夜卫子夫沐浴更衣，伺候刘彻入寝，巫山云雨，鱼水之欢自不必说。这夜里平阳府邸间均喜气洋洋。
　　帝王于贵族府邸留情，已是风俗常事，只是这一番却是不同。平阳笑抿一口梅子酒，暗道：“子夫子夫，将来你能否留得住这花花公子的心，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却说刘彻这边厢与佳人翻云覆雨，韩嫣却长夜难眠，辗转反侧数回。他心中轰鸣，总记起日头刘彻那又惊又痛的模样。
　　
　　心知自己本不该如此决绝，可覆水难收，言已出口怎能挽回。他不禁想起多年前，那在马上雄姿英发的小少年，在青葱悬崖边回首一笑：“阿嫣阿嫣，将来这大好河山，都能成为我们踏脚游历之处。只要有你陪着我，看尽天下美景，享尽天下美食，好不好？好不好？”
　　
　　那是梦，那不过是褪尽了铅华，散尽了权势，浑浑噩噩的南柯一梦。那不过是无权无势的胶东王子，向着心爱之人信誓旦旦的许诺。可是，胶东王变成了太子，万里河山化作了江山社稷。再也没有那孩子般的稚气笑容，再也没有在自己跌倒时伸出的双手。
　　
　　“阿嫣，阿嫣。”少年的喃喃自语，穿越了时空，听在韩嫣耳中，心上。酸涩得泪盈满面。回不去了，昔日的无忧无虑，早知道相思痛苦，为什么心甘情愿随着他走？
　　明明有多少次逃脱的机会，明明在心里拼命呐喊的自由，还是给了他，给了那个影子。
　　
　　给了那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小小孩童。
　　
　　突然房外燃起一盏小灯，推开门去，门前盈盈微笑地立着一个宫装少女，正是刘彻的贴身婢女云喜。
　　“公子金安，陛下请公子往永巷宫一叙。”
　　
　　韩嫣困惑地歪着头：“陛下传召的？”
　　
　　“是，陛下还给了奴婢这个，说是托付千万，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那一瞬间，梦和现实连成了一条线。
　　在那少女温软手心，是一只用竹叶编成的蚱蜢。
　　自己苦苦等待，在等待着什么？
　　不正是在等待着，一只小小蚱蜢。一片赤诚之心。
　　
　　你懂我吗？阿彻，我不敢再如小时候那般叫你，你懂我吗？我不需要富贵荣华，也能舍弃建功立业，我只要你手掌心中。
　　一只小小的蚱蜢。
　　
　　永巷宫是韩嫣经常深夜去的地方，只是这夜分外宁静，更衬得韩嫣脚步匆匆，那小小蚱蜢被护在手里，轻轻捏着，仿佛是玻璃纸琉璃碎，生怕碰坏了。
　　
　　思亭深深院落，今夜仍只有他在。
　　
　　韩嫣轻笑着挥去眼中柔情，那傻瓜，何必拿只蚱蜢堂而皇之的转交。其实我气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名誉权力，我痛恨那些龌龊的东西隔绝我和你，或许，那是天人两隔啊！
　　
　　推开门，急着寻找那挺拔身影，可就在一瞬间，僵直了脊背。
　　一个苍颜白发的老妇人，端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打量韩嫣。
　　
　　轻轻一颤，那如珠如宝的蚱蜢瞬间跌落，摔在青石板上，散成了片片碎叶。只听得那老妇人狰狞的笑声：“大胆韩嫣，深夜私闯永巷嫔妃之所，与嫔妃苟合，其罪不可赦。”
　　
　　“但念在将相之后，免连坐罪，只赐死一人。鸠酒。留全尸。”
　　
　　轰然之声，那梦彻底碎了，自己像个瞎眼跛足的人，蹲在地上，一片片地寻找它的踪迹，却被割得遍体鳞伤。
　　遭料到有一天，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我以为那时色衰爱弛之后的下场，如今，却早早地来了。晚了，晚了，什么东西变了质，不再回来。什么东西像秋天的蝴蝶，艳丽飞舞，却终于如枯叶般消逝。
　　
　　还想再见你一面，我记得你的脸，你的喜怒哀乐；而你，你要记得，在你功垂千古之后，你要记得，你曾经留给了我十年岁月，我曾经在你生命里划过了轨迹。
　　
　　还想再握紧你的手。
　　
　　还想在你耳边喃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过是年少轻狂，无知无觉的一场梦。在那悲喜交集间，错过。缠绵蜜意如何，凄惨绝伦又如何，此情，此心，和那再难回返的梦。
　　
　　清晨，窗外鸟鸣渐渐流水潺潺，推开那扇沙门，赤着脚踏着泥土，在清晨的竹林间游荡。昨夜的浓情蜜意，被这露水淋淋的青草地洗刷掉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怅怅，难以平静。
　　
　　远处的溪流间，又看见了那个孩子。回眸的瞬间，刘彻抿嘴笑了。“你，在做什么？”
　　
　　从跪地行礼的郑青手里，牵起一片竹叶，细长的叶尖，绑了一个小结。
　　郑青低头道：“不过是平常万物，陛下赤脚而行，清晨寒重，怕——”
　　“你编的是什么？”兴趣盎然低瞧着那个尖头儿。
　　
　　“啊，是卑下闹着玩，编的蚱蜢。”
　　
　　刘彻轻轻一震，复又笑道：“你且继续，这小小竹叶，竟能编出蚱蜢来，真是稀奇。”
　　“是。”一翻一折，折出了身体，一弯一拉，变出了翅膀，轻轻的，轻轻的，跳跃着的梦。连同那竹林，那流水，寂然无声。
　　
　　“你编出来的蚱蜢，送给我行么？”突然的声音让郑青不禁愣了神。
　　“有个人，很喜欢这绿油油的小东西，我拿过来，借花献佛罢了。”
　　
　　此梦，此梦。无知无觉的一场迷梦。看不见对方的脸，摸不到对方的心，只轻轻的，轻轻的，跳跃着的梦。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一生只有你一人，没有办法抛下所有为你远走。
　　可是，可是。
　　
　　想再握紧你的手。
　　
　　还想在你耳边喃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若韩嫣是主角，这故事就悲惨了，不过既然这是场梦，便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让主人公们自欺欺人去罢。韩嫣在配角中死得不是最惨的，却是死得最幸福的人，因为，老天毕竟给了他一场梦。而其他人呢，连这也没有。
大凡幸福不过一个瞬间，人生百态中苦难占了十之六七。韩嫣是卫青的前车之鉴，付出所有的爱，换来一场死亡，却不能说他愚笨，不能笑他痴傻。比起李延年，他更真；比起卫青，他更纯粹。刘彻早年能得此人，亦是他造化福气。
之前韩嫣一出场就被人扔了不少番茄鸡蛋，对这样一个众矢之的的角色，本该落井下石才是。请原谅我，始终认为他最爱刘彻，让他有了个痴傻的结局。而刘彻呢，尘念纠结，他还要在黄土中滚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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