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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内容很复杂，打了几场仗，天下乱了几次，有神有人有鬼有妖有魔；
主角很坚强，也很懒；
男主也很坚强，不懒，厉害，喜欢主角，爱着主角；
就是情路有点坎坷，毕竟人生路上，不只有情这一件事。打打闹闹，就结局了。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夜纣静兰 ┃ 配角：夜纣日氏，夜纣司哲，夜纣月歌，夜纣悠野，夜纣春日，轩辕夏禹 ┃ 其它：


【正文】


　　奈何桥　之　临水皇子
　　作者：一字

　　皇子临水

　　睁开双眼。
　　一张老脸，皱巴巴的，嘴角纹路更皱，在笑，在说喜话；一旁挤着张张满是汗的脸，唇涂得血红，年轻的老脸们，嘴张张合合的，是更喜的话，大意是我相当英俊；像命理本能，我往左略斜望去，又一张脸闯进眼帘————流苏紫玉瞳，美酒浅红发，神采飞扬，风姿无双。
　　闭上眼。
　　好一个……帝王。
　　只是……
　　再风姿绰韵又如何。刚刚那一眼里，此人虽唇角暖笑意生，却眼里冷寒意起。
　　我知道，他的眼睛在说不爱我，可是他的唇在向四周公然示昭他爱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还是，什么都知道，一眼破真机……
　　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眯起眼，张开嘴。
　　“哇啊，哇啊，哇啊啊啊～～”
　　“好喽～！好喽！陛下！皇子殿下哭出来了！！！这就好喽！！！”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陛下！恭喜丽妃娘娘！多么可爱啊！真是龙凤天相啊！”
　　“陛下与丽妃娘娘的皇子殿下，果然天人异相啊！俊美无双大抵如此！！！”
　　“……”
　　“娟儿，快！抱去给殿下看看！”
　　我边哭，边觉得喉咙实在干得可以。略睁左眼眯眯看，那张脸出现在我正上方，他那张浅冒寒气的脸，用好不开心的调调大笑着：
　　“唔，不错，长得是很水灵，爱妃生的孩子，果然也是个美人胚子。”
　　“陛下～～，陛下怎么能说我们的孩儿是‘美人胚子’呢？他明明是皇儿呀。”
　　“呵呵，不管是儿还是女，美人胚就是美人胚。”
　　“是～～，陛下说的是～～那么，我们的孩儿应该叫什么呀，陛下？”
　　我早已没在哭了。例行公事哭过别被拍屁股就好了。这么张脸被我瞧见时，我都看得莫名专注了。以前便是如此，越是帝王霸相越专注。他让我看得忘了哭。当哭不是必要时
　　“……这个嘛，袭澄，你说，寡人这个孩儿该命何名？”
　　“这个……龙子尊贵，其讳命岂是愚等可以亵渎？槿某人实在不敢。”
　　的确新鲜。天子之子一般的确不能让个奴才给取名字。也就是说，好一个受宠的奴才。
　　看够了那张寒笑脸，我两眼眯眯，睡意浅起。
　　“你会不敢起名？你这个‘槿某人’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才子呀！若不是如此，寡人岂会让你来担当吏部尚书呢？‘槿某人’，你可是有大超夜纣朗人之势呀。”
　　“不敢当！这个实在不敢当！像夜纣朗人那样月霁风清，名垂古今，为我们大明瀛奠定今日一定天下之基的雄才，鄙人要修几生的福份才能沾到他的一个衣袖呀，殿下。”
　　夜纣朗人？
　　这个名字钻进我耳里，心便一阵收缩发凉；它一下子带出另一个跟它很像的名字，像得仅一字之差，于是疤被一掀，好猛一下，我痛。
　　“呵呵，像袭澄这样的人，捉弄起来果然特别好玩。每次都是这样，越把你往高处捧，你就越把自己往低处贬。捧得有多高，就贬得有多低。”
　　“这个……”
　　“陛下，陛下～～，还没给我们的皇儿个名儿呢！……”
　　声音很嗲，产妇发嗲，尤其是有一定年纪的产妇发嗲，多数自认不够受宠。可是从这个产妇娘娘嗲音里听出了嫉。嫉谁？她在嫉妒地故作姿态漠视谁？
　　我又略睁右眼，瞅奴才。
　　果然又是一璧人。谁知谁爱谁。
　　“啊！对，对，爱妃。袭澄，你看你把事情给耽搁的！来！好好地给寡人的皇儿取个芳名！”
　　呵呵，看来这位年轻帝王是不打算配合产妇娘娘了。皇家相来不缺的，就是好戏一场又一场。所以在皇室从来不会闷，虽然我恨它。
　　“……那～，微臣就斗胆了……此龙子眉清目秀，双眼水灵，且除去刚出生那会儿哭了阵子外，从抱进修君陛下怀里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陛下，故，微臣以为可取字‘静’；再者，此龙子天生异凛，竟一出生就全身带有种淡淡的……兰花香，故，愿取字为‘兰’。”
　　“静兰？”
　　……兰……
　　我又望了眼那个唤袭澄奴才。心里一阵不舒服，这是他第二次引我不快了。自以为早已很难被人左右情绪了。就像早已好的疤，虽然疤留下了自然反应使我变强，但是一旦有人掀疤，痛加倍。这个人无意掀疤，可痛依旧……
　　“微臣斗胆取意为，‘安静的兰花君子’，不知……”
　　“不行！陛下！”
　　……我……也不是很赞成，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不喜欢这个奴才了……
　　“为什么，丽妃？寡人的三个皇子中，唯独是你的孩子寡人特意让袭澄起名。天下第一才子来为你的皇儿起命，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第三次瞅向那躬着腰在那的奴才：对，刚刚帝王有说他是尚书，而且……跟夜纣朗人一样……是吏部尚书。帝王甚至肆言他能比夜纣朗人……
　　嘴角浅笑欲起。
　　……不可能……
　　听说五百年出一奇士。凡世不比天上。若明瀛再出个夜纣朗人，那天下将再次坠入浩荡，并最终再次全归夜纣族之手。
　　等等……这里是……明瀛……？
　　“这个……陛下～～，臣妾没有对槿大人不满啦～～只是……名字中那个‘兰’字……”
　　“啊！对……对，是微臣疏忽了！丽妃娘娘，微臣该死！修君陛下，请降罪！”
　　“啧！不就改个名字吗？那个朝代已逝许久，寡人就不明白满朝野，不，应该还包括先皇们，为何还要一直避忌着那个字？我们也已经不是安君先皇那一系的了，为什么还要对它抱这样的情绪？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个总被说成‘天朝之天朝’，所谓的‘兰朝’，早已不复存在了！连整个天朝都早已臣服在我大明瀛脚下近五百年了，它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朝代而已，寡人就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忌讳它忌讳得连它的一个字都不敢乱提？！这难道不是对它变相的尊畏吗？！对这么一个亡朝，我们大明瀛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
　　“……算了。不过名字既然已经起好了，而且还是袭澄亲自起的，那这个皇儿的名字就定了。丽妃，记清楚了？‘安静的兰花君子’。”
　　“……是～～，陛下，臣妾代，夜纣静兰，谢主隆恩。”
　　……夜纣氏……？
　　这次笑意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浅浅地，冲破了嘴角。
　　……命中注定啊，命中注定。前世是你的人，却并没得到你承认。可是你不承认，我不干愿，我却还是成了你家的人，死后也是你家的魂……
　　眼前的帝王寒意隐藏得更深了，深得，我都怀疑方才感觉出错，他并没在恨我。脸上他笑意溢了出来：
　　“传昭下去，此皇儿为寡人夜纣日影第三子，名静兰。寡人于此赐字，临水。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夜纣族一员，全名，夜纣氏静兰临水。”

　　长兄受辱

　　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被封为丽妃的女人照样没来。她很忙的，因为她住西宫。古戏有唱，东宫西宫。此女居西，自然是要与东相对而立。
　　她今天照样没事找事找东宫娘娘发飙去了。
　　我的阁楼建于西宫西边，临水而建，名唤枫明阁，听说是那女人改的。我被抱着进进出出，常抬头看这块牌匾，看一次不自觉眉头皱一次，浅浅的。
　　枫明枫明，枫叶落下，风起云涌，调子一变，凤鸣凤鸣……
　　这样的女人，我不喜欢。
　　扳着指头算一算，出生至今已经快三个年头了，想想，除了几场大宴远远相望，我却算是没怎么见过我的兄弟。西宫西阁，西之西，藏之深，丽妃知道一个皇子对其一生命运的重要。
　　听说在我之前还有两个，今年出生了一个，加上北宫蔚妃娘娘还怀了一个。总共该有四兄弟。
　　……
　　低睑，别脸，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起两条小腿，欲停的秋千，又在一片枫叶林里轻轻荡起，阳光明媚。
　　奈何桥上，一个叫符在的光之子说，今生他是我的兄弟。
　　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好过，选择题答案可能还会增加。
　　浅浅吸口气，小小鼻头不自觉嗡嗡扇动，鼻水就溜了出来。
　　我还是那么怕冷，但是否要找他取暖，却犹豫再犹豫，莫说给出选择题的答案，连审题，我也是不敢的。
　　丽妃为掩饰其野心牌匾，特意布置了我眼前这一片枫林，享受着这午后枫下时分我却还算是惬意。但安静不长久，身后响起把声音打扰平静，是服侍我的小侍从。
　　“三皇子殿下，枫明阁都找疯了，原来殿下在这！”
　　我顿了顿，收回散涣掉的视线，回头，脸上笑容柔如水：
　　“对不住了，这真是。大哥哥，静儿贪玩了。”
　　派到皇子身边的伴读侍从一般至少十五岁来，都是些心性较稳的孩子们。这个看起来却显幼齿，一副不到十岁的样子。
　　听到皇子的道歉这会正一阵慌呢，只见他把两只小手都举起来在空中大晃特晃：“不不不，哪的话呢，喜虫担当不起啊！”
　　是担当不起，这一世的亲哥哥都还没听过我唤他们“大哥哥”呢。
　　“大哥哥，是已到点心时间了吗？我们回阁吧。”
　　这名唤喜虫的小侍从脸上的红晕还没下，又赶紧把脑瓜点了又点：“是是是，殿下，我们快回殿吧。点心已经布置好了，却找不到殿下人，大家都急疯了。”
　　我笑，没吱声，由着喜虫搀着我的手把我从秋千上扶下来。却又听到他在那一惊一咋地唤到：
　　“啊！殿下！吴大总管今天吩咐过，今天西御花园月季开得不错，说是请示过丽妃娘娘，可以将点心席放到御花园里。”
　　御花园名义上不属东西南北任何一宫，但是却实际上被各宫瓜分过去，自标势力圈。加上御花园本身又的确分为四大园，各分块正对各宫，所以大家都习惯在前加个方向，台面上是指地方，台下，用来指各势力圈的也大有人在。
　　去了西御花园不算出了丽妃的掌控，所以但去无妨，就是这个意思。
　　我一手搭在喜虫的手腕上，边走边如是思到。一个回神，苦笑不已。
　　……说好不想的，说好不想的……
　　没走几步便有四方大轿侯着，上了轿子，车行得四平八稳的，又缓又慢，激发不起我常发作的晕车症，于是躺在软软的大暖垫里的人就直想睡。而且又快近秋，方才林中虽少风，但对我这种人而言凉即是冷，现下如此温暖，不睡无理……
　　方模糊中见到周公那撮大白胡，车停得猛然，人被惊醒。
　　翻身，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继续睡。可车外那番热闹的风景却不允，还有人上来通报，非要我起来应和两声不可。
　　通报者先报给吴大总管，是耳语，即凑到耳朵边吱吱唔唔的那一种。然后那老头“哼”了一声，阳阴怪气的，接着走到我车的窗边。
　　躬腰，嚷道：“启禀三皇子殿下，宫道前面似有纠纷，此刻不宜车辆通过。愿殿下恩准。”
　　我翻个身，背对着他站着的那个窗口，正想像往常一样一律来个“准”时。前面的声音却飘进了我耳朵。
　　我的耳力向来好，虽非练家子。
　　“……皇子……你不过……把母亲害死了……谁……你……”
　　把母亲害死了？
　　我眼睛轻轻睁开。
　　也就是指“克母”？说的……可是那个东宫太子？
　　我嘴角角纹轻勾。
　　在宫道上骂太子？……我记得那太子叫夜纣日氏曦仪，当朝皇帝叫夜纣日影光慕……多么父爱子亲的一对名字啊，而竟有人在宫道上骂他？……
　　“吴伯伯。”
　　“奴才惶恐，请殿下还是唤奴才的贱名德园。”
　　“吴伯伯……”他不知道孩子是年幼无知的吗？基本上八岁前有答非所问的权力，“前面好像有大哥哥们在吵架。”
　　“殿下，没这回事。”他倒好，打起马虎来脸色不变，这时又知道了眼前的不过是三岁小童，“奴才该死，把殿下专用的糖水葫芦忘在了丽宫。我们这就转向回去取哈。”
　　不卷进纠纷是绝对正确的。这叫吴德园的奴才虽然老了点，却算是个人才，丽妃看人的眼光有几分力道。但是人却傲了点，爱恃老自尊。遇到拦路地肯退让第一回是他有理智，但不代表我不能把车驶过去，只要把他理智暂时切断就好了。
　　“吴伯伯。”
　　车已在倒退。
　　“奴才惶恐，请……”
　　“吴伯伯，为什么我们要让呢？”
　　“哦，殿下，我们这不是在让，只是要回去取点东西……”
　　车已在转向，走向另一条小点，却需要绕下道的宫道。
　　“哦，原来是要回去取东西啊。我还以为前面的是李伯伯的车子呢。”李伯伯，东宫大总管李升。
　　“不不不，殿下，前面的不是那奴才李升的车子。”他唤李升奴才时明显冒着快意的泡泡，虽自唤无感。
　　“对嘛，我猜就是嘛。上次呢，上次呀，上次，母妃告诉我，吴伯伯让过一次李伯伯的车子。所以这次倒退车子让路，我在想前面李伯伯可能又出来了。”
　　窗外吴德园皮肤暗暗的老脸一刷白，半响子没吱声。估摸着跟我一样，回想起丽妃恨吴德园那让路之举，西宫总管让东宫总管，就像西宫让了东宫一样。丽妃哪要管东宫那李升手里是不是拿着太后懿旨呢，就算是想着法子兜，这路也不能让。
　　吴奴才那女主子可是跟他一样爱要面子。
　　这会车列停了下来。吴德园举掌让停的。
　　说过丽妃有眼力，选的几个心腹是有才的。以吴德园在宫里摸打多年的灵光脑瓜，他能不想到我这西宫三皇子能有个西宫总管侍候宝贝似的侍在身边，那东宫太子爷凭啥身旁也没立着个东宫主管呢？
　　这会被骂谁知道那李升是在还是不在呢？即使是不在，这皇帝将名中一字传之，以示昭宠爱的宝贝太子爷这会儿在宫道上公然被辱，李升能不立时得报火速赶到吗？他到了不就是前面那麻烦里有他李升一份吗？
　　现在调头走了，谁知道是李升不在的时候调头的呢，还是他东宫大总管在的时候调头的呢？
　　吴德园想起上次被李升阴了一记，手持懿旨却故瞒不语，等到东西主管为谁让谁跪地一扣打上一大赌后，他李升才搬出怀里那道懿旨，杀手锏一横……
　　脸上本来就深深的皱纹这会更深了。
　　我看在眼里，终于又可以眯上了眼。转身，头再不看向那边，一倒，人又埋进了又大又软的暖垫里。
　　外面一阵喝叫，车又停，又起。我决定养养精神，看看我那受辱的兄长。
　　不一阵子，本来还听得到些些的纠纷声音，这会儿却全静下来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往车帘外挪动。立时有人帮我拉开两边车帘，手一伸，喜虫立即上来接住，把我扶出了车。
　　……
　　呵呵，阵势不小啊。
　　只见一四五岁左右模样的小童被两侍卫按倒在地，脸被死死压在了花岗岩上，怪可怜的。旁边站了一大堆人，都是奴才。而奴才头头这会正跪在了另一小童身边，方才中年的脸上几道皱纹，这会都和着冷汗抽搐中。
　　“哎哟哟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天呀，太子殿下，你怎么坐在了地上了？刚刚奴才听闻有人在宫道上大肆喧哗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吴德园捏着嗓子，一脸惶恐地领着这边一干人跪下参见，打着官腔冲着坐在地上的那小童道到，两只老眼幸灾乐祸地瞅着跪着的。
　　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升啊李升，你这下终于要栽了吧？这小辫子他吴德园可是抓了个正着。
　　那李升现在一脸灰死，本来瞅着被按在地上的那小童的眼，这会转向了吴德园。只是本来两眼情绪得杂，现在则是恨意满满。
　　我站在车上，一眼瞄完了这两奴才，便先看了两眼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觉得这孩子还行，居然没哭叫，加上一身锦衣，是个有身份的，将来可能有所作为。
　　然后，眼睛缓缓地，移向了那个坐在地上的。
　　一头红发，颜色深深的，是酒红色，但不是纯正酒红色，一时没看出来算是哪种红；两眼眯着……或许该说，是睁着，但是本就是一双细缝眼，勉强能看出眼珠子球跟我同一色，纯黑纯黑的。
　　身体瘦瘦小小的，像没被喂饱，皮肤黑黑的，像被暴晒过……若然放在宫外穷苦人家小孩身上是正常的……但这个，好说孬说，也是个太子吧？怎么会……
　　李升也算是压下气来了，想起要给这边的主子请安：
　　“奴才见过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吉祥。”
　　我抬眼，笑：“李伯伯好。”稚嫩的声音放得柔柔的。
　　眼光平静地锁定在那奴才身上，却见他脸一愣，竟有片刻感觉他魂儿不知去了哪。
　　回想，这么近看我，李升他还是头一回吧？……
　　呵呵，好好看吧。没记错的话，再过三年，我五岁的时候，体重就会无端狂飙，人变成颗球。觉得可爱也就只能趁这会儿了。仿冒品就是仿冒品，永远有瑕疵。
　　人略想了点别的事，眼角余光却闪见坐在地上的小人，不知何时也把脑瓜抬得高高的，看了过来。
　　就这么，第一次，我与亲兄弟对视起来。
　　我注意到他在看我时，他的眼光已经有些呆滞。我眉心浅皱，认真看他的眼，寻思起来：他的脑子应该正如他那双眼，一样处于呆滞中。在想什么呢？又或者该说发呆中，什么都没想吧。明明刚被羞辱完？……
　　或许，他只是跟李升一样，在觉得我可爱。
　　但是下刻，他一个回神才察觉我们正在对望，四岁小孩就学会脸一沉，本来呆呆的双眼带上了恨恨，脸别向了一边，看来他这小小年纪已经知道狼狈。
　　我来兴趣了，我知道他没觉得我可爱，因为他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示，连个红晕都没有。嘴角紧抿，他在生气，却一声不发。居然以才活了四年的生命晓得了隐忍。他活得好像不容易……
　　我这个三皇子到目前为止都活得挺容易的，好吧，都跑到你跟前来了，就跟你说说话吧。
　　“喜虫，喜虫……”
　　我轻声地嚷了起来，童音满满，喜虫脸都听红了。
　　“在，三皇子殿下。敢问什么事……？”
　　“那边那个大哥哥，”我很没礼貌地抬起手指，直指坐着的太子长兄，“吴伯伯是在跪他哦，他是太子殿下吗？”
　　末了还咋咋小舌，喜虫看了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慌好。
　　“三皇子殿下，请别指着太子殿下，这有点……禀殿下，那位的确就是殿下的长兄，我们大明瀛国的太子殿下。”
　　“这样啊！”
　　我还是瞪圆眼睛惊惊咋咋的，三步两步，脱离喜虫的手走了过去，在太子面前停下，一蹲，两颗圆圆水汪的黑眼珠子，只在他身上转。他却觉更窘，转回头来给我就是一瞪。
　　“看什么看！”
　　却又愣在了那，我知道，他不小心被我脸上的笑容抓到了，只能脑子空白定住发愣。
　　我想看清楚你，所以请你也别乱动。
　　半晌，我收回眼光。我大致心里有了个数了。
　　“大哥哥，你就是我的大兄长吗？最上面最上面的那个哦。”
　　他回神，又狼狈了一下，决定摆出傲慢姿态。下巴一抬，一双眯缝眼从上而下冷冷瞅着蹲着的我。
　　“你就是我的三弟？听说你叫夜纣静兰？”
　　“没错，没错，我叫夜纣静兰，母妃说我字，字，字……”孩子记性多不好。
　　“你字临水。”
　　我在心里一眯眼，他答得不慢。看来这个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的孩子，才四岁，背了挺多无聊的东西嘛。他是有心争皇位的了。
　　我眼神一转，脸上倒是笑依旧，但心生厌。无聊，想走。
　　“那边那个是谁啊？”
　　我又指，指向被按在地上估计疼得不行的小童。
　　李升却抢先答了出来：“啊！三皇子殿下，这件事交给奴才来办就好了。三皇子殿下不是经过要去什么地方吗？请先行起驾吧，耽搁了三皇子殿下的事奴才罪就大了。”
　　李升越想息事，吴德园却理智还在隔断中，兴致起了不愿宁人，一口接过。
　　“三皇子殿下，那边被侍卫按在地上的那位，是载泽国的华王爷。”
　　我抬眼，睥了李升一眼。李升身形顿时有点想往后，可能在想这明明是个两岁小童，怎么这会眼光投来得这么及时呢？
　　我是在心里略惊讶了一下，东宫这篓子捅得不小啊。我是没有太注意宫里宫外的那堆破事，但平京国的世子没事在明瀛国的皇宫里干嘛？派使节也不必派这么年轻的啊？况且最近也没听说什么招待使节的国宴，那么说，这孩子……
　　我眼光放过去。
　　他是个质子。
　　得，这事情要想下去越想越深。我已经没事让西宫在这篓子里掺上了一脚了，见好就收，西宫是肯定要把事情闹大的，但不该算上我份，让丽妃折腾去。
　　我决定走。
　　突然眉头紧皱，蹲着的身形松松跨跨起来，歪向一边。我揉着肚子，小嘴略噘，朝吴奴才轻声道到：
　　“吴伯伯，肚子，饿饿。”
　　吴德园自是赶紧上前，喝着喜虫赶紧扶殿下上车。人自然是很不情愿的，但是还是向太子跪了跪，立即率大车队走了。如果丽妃的宝贝儿子在丽妃面前提及被饿到了一事，他吴德园便纵有十个脑袋都抵不了。
　　我上车，没立即躺下，车动了一会，身形便倚向了车窗边。
　　远远的，我望见那道干瘦黑黝的身影，从地上站了起来。我看着他，眼神缓缓敛了起来。
　　刚刚打量他，只觉他全身上下，戾气无所盾形，明明还年纪那么小，却知道了恨。长得很是一般，我看不出美丑，我的一般，是指，我看不出他像夜纣一族的人。以前有听说过民间一种说法，说夜纣一族将皇族俊美推向了另一种极致，华丽之美。
　　也就是指全身上下贵气无比，优质美感。
　　但他没有，很不像夜纣一族成员。估计他连这点也恨上了。
　　我倚在窗边，虽轻不可闻，但我的确叹了口气。
　　转身，欲回归大暖垫。却中途瞄进一道身影。
　　身影立于高高假山之上，亭宇之间。仅一侍随之，极不易察觉。但是他很纯，纯到我一眼就认得出他是谁。
　　纯酒红长发，纯紫皓眸，纯血纯种，纯夜纣族人。
　　且不说还没满周岁的四弟，就是他也是一头金发一双蓝眸。最年轻一代夜纣纯血，去掉没出生的那个，四兄弟中仅有一人。
　　只见排行老二的夜纣司哲藏瑜，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假山头头上，笔挺笔挺的，这会，不知是不是已经看够了太子那边的好戏，现在转向看我了。
　　我头痛着，不知为何，反正现在起痛了。现下不想一天对上两个。
　　于是便扯起嘴角早已勉强养成的笑纹，现在随意一动便是一张笑得柔和淡淡的脸，我用这张脸冲山顶那人致致意，便转身回到车里，随性手脚放开，扑到了暖垫上……
　　前面那纠纷闹了颇有段时候，平京国那华世子不知为何口出狂言，伤了我们这兄长也不是就一下……但那人选择了站在山顶不动……他就能那么淡定地看着自己兄长受辱？……
　　我眼睛眯上，困得再也睁不开了，入梦，就在快要再见周公之前，我在想：
　　夜纣司哲，你好像也不过就四岁吧。能不能不要太懂事？能不能，别为母亲是贵人自卑？能不能……不要去肖想那个，只会把你整个泡在血缸缸里的皇位？……你们真的，也就四岁，还是……孩子呢……

　　月歌抓周

　　睁开眼，满屋子的昏暗。才早上四更半，我知道。
　　“果然，还是睡不着啊？”
　　翻了个身，我软软地趴向床的另一边。不知道皇帝这会正从哪宫走出来，前往上朝的路上呢？
　　手轻轻揉住了胸口睡得松松垮垮的襟衣，眉心皱起。
　　我胸口有闷气，觉得颇是不爽。明明是露水甘凉正寒时，我却无法入睡，床便也越睡越冷了。
　　……好想有个暖床人啊……
　　双眼霍然，明亮吓人。淡淡愠怒，四下散发。
　　我再次合上眼，紧皱着眉，想稳住神绪重新入睡。
　　终究发现不能。想了想，坐了起来，伸手，厚厚的外衣拉来，穿上，双脚入靴便往宫外走了去。
　　门口喜虫立在了那，想打瞌睡但不敢。见我出来了，瞌睡也就全醒了。
　　“殿下，敢问这么早……”
　　喜虫脸上全是惊疑，我是不曾这么早从屋子里出来过的。
　　一边双臂张开，接受喜虫的扣钮扣服务，一边眯着睡眠不足的眼答道：
　　“嗯，就是想随便走走。”之后再回来接着睡。过了早朝时段就好了。在凌晨上朝时分，我想不醒来都不能够了，旧习难改……
　　喜虫还是惊惊疑疑的，但从不多嘴什么的，不知是不受了点，鼻头红红地在那吸吸涮涮的，脑袋低着，乖乖地跟在我后面，开始一起随便走走。
　　走了一阵，我很安静，他也不敢吱声。但凌晨这个时分各宫都睡着，安静得不行。于是他忍不住了，觉得安静得太过分有点尴尬。而且我从来就是个善良的主，好说话的很，不好说话的是我背后的那个娘而已。
　　“主子。”他用着拉家常的调子，开始搭话。
　　“唔？”
　　“估摸着再逛会，早点回去睡个回笼觉会比较好。”
　　“哦？”
　　“殿下忘了今天有四皇子的周年宴？早点回去睡睡养养精神的好。话说四皇子还真是可爱呢，见了一眼就难以忘怀，那可爱水灵灵的眼睛……”
　　我脚站住，眼前不远处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奴才们都忙得不行。再抬头，院门上那牌匾上写着四个字，“锦玉在怀”。
　　人往一边墙影里站去，懒得让院里的人看着。喜虫也跟了过来。
　　我问：“锦玉在怀？”这算哪宫哪院啊？不是个正名，不能拿来封赏。
　　“殿下，‘锦玉在怀’院是皇上封给瑾贵人的。才一年前的事，所以殿下不太清楚不奇怪。”
　　“我们出了西宫？”不可能吧，出西宫哪那么简单，丽妃看得牢，喜虫再小也是知道惜命的。
　　“回殿下，还没出西宫呢。话说这瑾贵人一年前还是秀女时，被安排到了丽妃娘娘身边服侍。后来有了四殿下受封成了贵人，丽妃娘娘觉得与瑾贵人形同姐妹舍不得，特意求皇帝将瑾贵人的院宅建在了西宫里面的。”
　　……可它叫“锦玉在怀”……
　　我抬头凝着那牌匾，心里却念着孩童不该懂太多受封规矩，便没再开口。喜虫便自行嘀咕些有的没的。
　　“‘锦玉在怀’，整个紫瀛宫的人都唤它简名，叫‘锦院’。”说完又自己疑惑个半天起来，“奇怪，四宫八院里，有‘锦玉在怀’院这一院吗？……”
　　没理，我转身，觉寒。转头望望天色，想着该是要上朝了。再过两个时辰便下朝，然后便是抓周大会吧。
　　“大哥哥，回阁吧。”
　　抓周大会上很多人的，本就睡不足，人一吵，头会更疼。烦。
　　喜虫的影子乖乖在后面晃动。我抬头，望月：今晚不知为何，特别心烦意躁……最近好似都是如此，凡是寒冷之际，我都特别烦躁，以前明明只是怕寒的说，现在却会躁出愠气。好奇怪，好奇怪……
　　终于叫是入了眠，再次醒来，喜虫等一席人已经立于床边，毕恭毕敬候着侍衣。
　　自幼体弱多病，一半因为冷，身体总是冷着；另一半是因为故意。本身皇宫便是个吃人的地方，加上丽妃本身就是吃人的那一方主，知道耍起阴来可以有多阴，便加强力道把我藏着掩着。因此，我是甚少出现在大宴上的。
　　可这四皇子，却是皇宫子继空寂三年来第一个成功产下的。听喜虫道来那瑾贵人一点点背景，形同姐妹，院置西宫，即是收为心腹；顺利产子，即是未遭毒手，即是被允出世；把我搬出，证明是要向世正式宣布，皇妃贵人结盟……
　　眼睛因为睡不足，眯在那，泡泡的；一伸手，一抬腿，尽是懒散，只是下人伺候地精到，衣服便也叫穿得正式。
　　忽而发现身上衣服多了两层，仔细一瞅，竟是大红皇子袍；人被牵到镜子前，居然是要被上妆。人才有点醒过来，眼睛略略睁着，开始生奇，却又被递来了个冰带，敷上黑黑眼袋。
　　眼睛轻轻闭上，在想：这是矛盾的，丽妃拉来瑾贵人，是为何？如果瑾贵人不是瑾袭澄胞妹，我还是能理解的。将来有个皇子为自己的皇子打天下，替死，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如果是，那……丽妃的算计就更深了。
　　皇帝看向瑾袭澄的眼神，我是知道的，因为看过。这样的眼神也同样看向过我。夜纣皇族一生一爱，无论那是物是事是人。皇帝明明已经用那种眼神看瑾袭澄了，他压着跟他有一样脸庞的她，意图一想便明。丽妃不是已经在恨，便也即将恨那个吏部尚书的……
　　“三殿下，久等了。”宫女女声温柔响起。
　　喜虫的脚步声跳了过来：“三殿下，是不是妆已经化好了？快快快，大会就快开始了，再不上轿……就……不……”
　　回神，睁眼，对镜。我略略皱眉。身后喜虫，及其后一干人，样已成呆。身旁那老宫女，笑盈盈，却也带三分惊讶。
　　垂睑，立起，率先走向门外大轿。
　　晃荡了好久，才到会场。其实锦院就在西宫里，但是不同往常，今天是真的要迟了，走得甚急。车颠得颇凶。无人护我安稳。烦。
　　果然，宴场是吵闹的。睡眠不足，车子颠簸，人还要吵。头更疼。
　　“三皇子殿下驾到！！！”
　　今天吴总管要守在正主子身边，喊的是个小总管，本是没什么威力的。但怎么说，大家踩着的都是西宫，丽妃地方，便也全静下来了。
　　被安置到上座，上去的时候人是没精神的，坐下，才发现旁边一个夜纣司哲。不知何时眼神便已粘在了我身上，见我望去，嘴角轻轻一扬，笑得可亲。
　　我精神一打，下了才坐下的椅，凑了过去：“二哥哥好！”
　　他听了一愣，接着貌似更悦，伸手，拍拍我的头：“讨喜的孩子。”语气装得还算老气横秋，一脸稚气，甚是可爱，“知道我叫什么名儿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呢，哥哥。”
　　他接着笑：“昨天下午就见到你呢，都知道我是二哥哥了，竟不知道名字吗？”
　　我睁了睁眼，眼神里放出迷糊，脑瓜又摇了摇。
　　“小糊涂精。”他竟伸出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幼小的手指，在我鼻头上刮了刮，轻轻的，痒痒的。刮完后抓起我的手，放到左手上，摊平，白净的手指头，一笔一划，“记住，我叫司哲，司法的司，哲理的哲……这样写，识得不？”
　　我点点头。他就又拍拍我的脑瓜：“聪明的孩子，已经开始识字了？”
　　便又点点。
　　“字叫藏瑜……这个也懂？”
　　我摇摇头。
　　他笑，尚幼小的皓齿明明：“没关系，以后教你。”
　　我也笑：“谢谢二哥哥。”
　　他又刮刮我鼻子：“就我俩时，辈份不需要分得那么明，知道吗？以后叫我藏瑜就好。”
　　我摇头，不愿，叫字太亲密了。只有好友，只有至亲，只有情人。
　　他略略一想：“也是，我的字对你来说是难懂了点。想你大概也才学字不久吧？”
　　“就唤二哥哥二哥哥，二哥哥不高兴？”我一脸不懂。
　　年幼如他，想了会，才明白我那饶口令似的童语在说什么。
　　“二哥哥很高兴。”他想了想，轻烟似的小眉头皱了两皱，好像打算作罢，“就叫二哥哥吧。”
　　我哦了一声，转身，回到座位。却听他又说：“但哥哥的字，要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软背上，看向他。
　　阳光下，夜纣纯血，初显华丽的小脸，笑得可爱：“二哥哥的名字，是指哥哥的怀里藏着块美玉的意思哦，记住啊。临水。”
　　我点点头。手伸向了前桌上的点心。
　　所谓不能迟了，是指在御驾前一个时辰，所有人要到齐。我踩着时点，一个时辰前准时到了。真正迟的，是太子夜纣日氏。他进宴场时，皇帝是已经到了。
　　中央正座上，从左到右，恬贵人，蔚妃，皇后，太后，皇上，丽妃，司哲，我。
　　太子进来，脸青青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迟了，还是因为这喜庆的气氛。
　　丽妃是想发作的，但太后没表情，皇帝不想发，她便忍了。皇帝说：“曦仪，坐下吧。”
　　太子往地上跪了一跪，起身，低着头，拖着身上的大红皇子袍，上来走到丽妃与司哲中间，坐下了。隔了一人，懒得打量。
　　人到齐了，抓周便也开始了。
　　只见面前的大大高台，一美丽如水的妇人，一身贵人装，缓缓步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幼婴。
　　美丽如水，袭华如澄。
　　我看向下座大臣中的那吏部尚书，轻轻感叹。
　　待瑾贵人一站定，四方便有八宫女，两两合力，恭恭敬敬地搬上四箱锦盒，打开，不一会儿，贵人四周便铺得里三圈外三圈，有书有笔，有剑有枪，有琴有画，胭脂粉盒，山药算盘，什么都有。
　　瑾贵人朝上座诸位一欠身，俯身蹲下，动作极柔和，想把婴儿放到地上。
　　“且慢。”
　　贵人蹲着抬头，美目看向出声的帝皇。没来得及站起，龙音便再次响起：“这块玉玺，也放上去罢。”
　　先是一片静，接而众人哗然。下面骚动，即使是上座也有人站起，谁站起谁震惊地只知道坐，我不清楚。反正我是坐着。
　　烦不烦，明明才静下来。
　　不等他人多道些什么，皇帝又说话了：“三皇儿，帮父皇把这玉玺送上台去。”
　　为何是我？
　　我微微眯着的双眼略带惊讶地睁圆，才发现上座的人此时已经全体起立了。唯独我这“不知状况”的三岁小儿，还悠然坐着，格外显眼。
　　找碴。
　　我心里吐了一句。带着一脸不知所然，看着大家，走过去。经过丽妃，丽妃明明已蓄势待发了，此刻却没说什么安静了下来。
　　原来是这个打算。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娘娘还是蛮强的，迟早被除，不知等不等得到我长大。
　　双手接过玉玺，抬头看向修君，轻轻一笑：“谢谢父皇。”玉玺接过，放在怀里，甚是宝贝，如得玩偶。
　　修君两眼是冒着寒气的，此刻却是一愣，嘴角一直挂着的笑，突然扩大，声音放柔：“三皇儿，帮父皇放到瑾贵人旁边去好吗？”
　　“不是给静兰的吗？”我抬头，失望。
　　全场突然陷入一片尴尬。眼角望去，丽妃脸色僵硬。
　　忽然心中一惊，恍然醒悟：不喜欢的，不自觉中，我又在暗下杀手。把丽妃往刀锋上推。我在干嘛？……
　　作戏全套，也不等父皇回答，我扁着嘴“一脸不高兴”，走下上座，走上高台，刚迈进那红红喜庆的毯子，我便止住，放下玉玺，转身想走。
　　怎料，瑾贵人手中的那婴儿，咿咿呀呀，竟离了贵人的手，爬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场上哪位大臣，为了圆场，一声喝好，带动气氛，场面热起，抓周大会开始了。
　　我回头，这场面竟把我震住，人愣愣。
　　我没这么近距离看过抓周，虽然有一次被扼杀在襁褓之中，但好孬抓过九次，也看过我的子嗣抓过好多遍。没有哪次是认真的。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随手抓抓，快快结束；随便看看，快快离了这无聊的会场。
　　这么近看抓周，对我这把年纪的灵魂，竟是头一次。一时忘了离了台子，回去上座。
　　只见那孩儿，明明是张没长开的脸，却天生带着一股秀气，这个轻轻摸摸，那个轻轻碰碰，不似我，随手一抓，毫无用心。
　　可是他一路摸来，却没有一样真正抓起。海水一般蓝的眸子，脑壳上金黄温暖的稀毛，没由来地吸引众人眼光。包括我。
　　这时丽妃在身后，怒气隐隐地喊了句：“静儿，回来。”
　　我便也回神，觉得自己这么站着突兀，转身便迈步子踩下台阶，再向前一步却发现不能。大红皇子袍腰身一紧，被什么抓住了似的。
　　我眉尖略敛：不会吧……
　　回头，顺着衣摆望去，只见其下，那玲珑可爱的四皇子的脸，正冲我笑得高兴。他一手抓住我衣摆，一手冲我伸来，手指先是张张，后是弯弯，再张再弯，小嘴略开，声音悦耳：
　　“抱抱……哥哥，抱抱！”
　　……
　　抱？
　　我有点惧，我很少抱婴儿。以前，我小，兄弟也小，每个人都被母亲藏着，没人要我抱；自己生的，我管教也是懒得的，利用得了便行，为何要抱他们？
　　况且这是抓周……
　　“哥哥……抱抱……抱抱……”见我久不动，他急起，嗓音里带上哭腔，“抱抱嘛……抱抱……哥哥！抱……”
　　我望向瑾贵人，她是不敢对我吱声的，我的娘还是她暗地里的主。回头，我望向丽妃，丽妃虽一脸阴霾，但没料到自己的儿子被抓周了，此刻脸上是少见的不知所措。
　　没待我看过去，皇帝已大笑起来：“好啊！不错！月歌抓的是他的三哥哥，哈哈哈哈……”他看向丽妃，“丽妃你看，你跟莳媛姐妹情深，连你们的儿子看来也是命运相连，手足一体啊。”
　　这分明是有讨好意味，我在心里略略表示不屑，丽妃实力之大我今天算是见识了，我潜意识里把她往刀锋上一推她又绕了回来。皇帝看来暂时是不动她的了……明瀛的皇帝都这么不择手段吗？硬到灭血残酷，软到施媚讨好……
　　我回头，蹲下，笑眯眯地，双手敞开，迎向四皇子月歌。那孩子一见好不高兴，本来慢悠悠的爬功也突然像增加了十层功力似的，速速爬来。
　　“哥哥，哥哥，哥哥……”
　　我想抱起他，却发现不能。便只好继续蹲着，由他在怀里蹂蹭。
　　顿时掌手四起，众臣道贺：二位殿下，天之骄子，偕手同进，共强我大明瀛国。
　　我嘴上笑着，月歌便就笑得更开了，秀气的眼里满满童真，就是得了糖果后的那种如愿以偿。
　　憋了一会，心里一叹：这算哪跟哪……

　　静兰生病

　　如是又过了些时月，我终于开始了发胖征状，年纪轻轻，开始有小肚皮了。
　　丽妃对此很在意，她虚荣，司哲月歌都继承了夜纣天资，生得很是漂亮。自己的孩子这样，她很不高兴。对我要求加严，自由日子不再。本来皇子开始接受太傅教育，是定在了五岁开始的。丽妃执意，明明还差半年才满五岁，我便已被送进大经阁。
　　同时进来的还有已五岁半的太子日氏，以及刚满五岁的司哲。
　　读书于我来说，可有可无。以前想补轮回中漏缺的那段史事，也是偷摸着私下看。太勤奋的样子少给别人看的好。现在我无心于事，自然是懒得读。
　　可却要这样每天来大经阁，看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我不耐烦。每天迟到早退，司哲几番想与我聊上两句也不得。这样的日子没过一个月，我便忍不住了。
　　这天课上到一半，先生突然停了下来。
　　“三殿下，你怎么了？”
　　司哲日氏都望了过来，我知道此刻，我脸色苍白。
　　抖着唇：“没，没事。先生请继续。”
　　先生自是不信的，走过来，摸上我的头：“没发烧，但为何出如此多的汗？来人，传太医。”
　　命令在阁外一声声传了下去，日氏看了我一眼，在座位上没动，司哲围了过来。
　　“临水，怎么了？没事吧？”
　　好像是我们同在一阁下读了近一个月书的，这是第一次说话。
　　抬头，笑起，脸上肉滚滚的：“二哥哥，没事。真的。”
　　越是这样说，他便越不信，在我旁边坐下：“莫骗二哥哥，辛苦要说出来知道吗？”
　　双手按在肚子上，眼角突然被冷汗一浸，艰难地眯起，有点看不清司哲的脸：“二哥哥，我……我，肚子……”
　　他手伸进来，帮我揉了两揉，我便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他吓了一跳，手赶紧拿开。
　　“怎么，哥哥弄痛你了？”
　　我摇摇头，已是说不出话来。嘴唇紧抿，笑容早没了。
　　司哲脸上很是慌张，向先生求救：“许太傅！太医怎么还没来！！！”
　　教了我一个月，我本是没打算记住太傅名字的，司哲吼得大声，一个没留神记住了。瞧那许太傅跟着他的二殿下一起慌张起来，两三年前才中的状元，年轻得随便一下就乱了阵脚。
　　冲去阁大门，喊了起来：“太医呢？！太医呢？！！！”
　　这一阵热闹，连对我爱理不理的日氏，也转过头侧着身看了过来，黑黝黝的脸，眉头皱起，于其说在担心我，不如说在怕事。他才五岁，只是恨我得宠，并不想我死的。孩子比大人看重生命。
　　其实太医来得很快，一进门见太子皱眉，二殿下慌张，太傅也大慌，跟着一起慌了起来。上了年纪却冲了过来，抚上了我的脉便探，半晌，在司哲的注视下才吐出几个字：
　　“三殿下这是……吃坏肚子了……请三殿下这就……赶紧去出恭吧……”
　　肚子绞痛，在茅厕里蹲了半天。外面本来守了一大堆奴才，可等我终于两腿虚软出来时，只剩吴德圆和两个轿夫等着。
　　吴总管上来扶我：“三殿下，没事吧？真是吓坏了娘娘了。娘娘传了话，说让殿下出来早点回去歇着。”
　　我往那两个轿夫望了眼。吴总管又赶紧加了句：“这么多奴才围着，会让别的宫看笑话，娘娘说让他们撤了。”
　　我抬头，唇色虚白：“喜虫呢？”
　　“丽妃娘娘传了去了。喜虫这该死的奴才，居然连殿下的膳点都打理不好！”他哼哼哈哈了一番，“现在，只怕在丽云宫里一顿暴打！这孩子，不是看在他是前银古周氏的后人，好孬是个大家之后，才让他当了殿下的贴身侍从。居然让殿下吃了三天前都快发霉的点心，不要命了！”接着又是一番哼哼哈哈。
　　我低头，心里闪过了几个念头，又都否定掉了。快被扶进轿子时，在心中一叹气：
　　“吴伯伯，喜虫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吃饭？”
　　吴德圆一愣，哪还回得来啊：“殿下，会有别的侍从侍膳的。”
　　我愣在那里，表情在说没听懂。眼里加了两分力道，可怜汪汪。
　　吴德圆中年发富的脸扁了两扁，看了看我，说：
　　“殿下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枫明阁，午膳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太医说泻得严重了，不能一下子肚子里下太多东西，仅补了些糕点糖水。中间又出了几次恭，好不容易叫稳了下来。
　　这会人已不能坐，躺上了床。
　　快晚膳时，丽妃来了。平心而论，她五官向来长得不跋扈，争权斗狠女人中像她这样蕙质兰心长相的，甚至算少。但看此时的她，一身艳丽辉煌琉璃紫苏装，眉间神宇飞扬，美目冷光，凶残地把她那一脸“蕙质兰心”撕得粉粉碎碎。
　　脸铁青着，她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冰冷。修君说过，我的手冷是她生的。
　　“好了点没？”
　　她待人从来气势汹汹，除了父皇，有时也除了我。
　　我点头：“不拉了。”
　　她脸色更青：“居然出了这种事。我苦心地保着你，不让外面的那群贱人得手。居然被这么该死的一个小侍从给害了。”转而咬起指甲，“千算万算，居然被这么个小侍从给害了……”
　　静静地看着她那一脸阴厉，垂眸，我不喜欢周围的人换来换去，我想我的喜虫回来。
　　抬眼，虚弱着小脸笑起来：“母妃，喜虫哥哥呢？”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睨了我一眼：“在牢里关着呢。关节扭脱臼吊在那。不知死活的奴才，不能让他那么快死！”
　　还没死，那就行了。我要喜虫回来。
　　“母妃……”
　　她还咬着指甲，恨恨当中。
　　“嗯？”
　　“喜虫哥哥今天晚上会回来侍膳吧？”
　　“不会了！”她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没有喜虫哥哥喂饭，我吃不下……”
　　搬来枫明阁算是独个儿住，添了喜虫来照顾我后，丽妃就没跟我一起用过晚膳。她向来陪着皇上，要么在干其他事，向来不闲着。头一次听说这么一回事，丽妃气极，手指戳上了我的额头。
　　“你怎么这么没用？！连吃饭都要别人喂？你以为你几岁了！！！今天的事你知不知道给我丢了多大的脸啊？！！！整个皇宫都知道我丽妃的儿子连出恭都不会！！！”
　　她瞪眉横眼，一张秀丽明质的脸，此刻狰狞无比。
　　怪的是我，可我是个才五岁不到的孩子，何需卖她的账，乖乖认错？
　　越来越泡泡虚起的双眼里，蓄起了眼泪。跟着闹。
　　“哇啊啊啊！！！我要喜虫哥哥！喜虫哥哥快来喂我！！！我想吃饭！我要喜虫哥哥！呜啊，啊啊呜！！！”
　　我哭得好不伤心。鼻涕眼泪齐齐上。
　　“别哭！你这没出息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你父皇与我的孩子！怎么生得这么软弱！！居然还唤那奴才叫哥哥！你是尊贵的皇子！！……不准哭！听到没！”
　　显然“没听到”。我继续大哭大闹，仿佛全天下最委屈就是我。
　　后来哭得我头都痛了，丽妃也骂累了，这才走。边哭边一直喊“喜虫”，丽妃走时青筋都要爆了。小孩的身份比大人方便多了，大人要使权使计使谋，还要时不时心酸与心碎，大人的游戏规则复杂多了；小孩多好啊，躺下，哭闹，一心一意地喊着想要，就能有。
　　晚膳上齐时，喜虫坐在我身边，一口一口地喂我。喂着喂着，喜虫哭了。丢下勺子，当着众仆面前，不顾尊卑，摸上了我肿红得巨大的双眼。
　　我头一歪，不解。他腿拐着跪下，脸上顶着好几处可怕的伤痕，全身泛着血腥味，用断了一根尾指的右手，摸着我的眼，边哭边嚷：
　　“殿下，喜虫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
　　他哭，我就跟着哭。周围的奴才见了，跪了一地。
　　哭着哭着，我在想：
　　时间还是拖得有点久。
　　或许不该让他挨刑超了三个时辰才出手救他，只估摸着三个小时那样的宫廷酷刑，刚好能让人绝望。都忘了他才十岁，现在好了，打坏了……不过他现在心里认死了我，还算可以……只是断了根手指，以后用起来终是不方便。
　　住在皇宫，死士还是需要那么一两个的。与争权无关，就像走路要靴子，吃饭要筷子一样，不重要，但需要。
　　由于有了太医的医嘱，我第二天得以偷闲在阁，不必上课。
　　懒得出门。在枫明阁不远的山坡的秋千上，荡啊荡。
　　喜虫在后面推，药臭味扑过了血腥味。本是让他休息几日再来服侍的，他不干，说新添的人手脚不熟，不好。
　　本来身边的仆从，大多被丽妃抹了。独剩我苦苦哭回来的喜虫。
　　“殿下，小心摔到了哦。”
　　身后喜虫轻声道到，不若以前那般没头没脑的粗声粗气。一场大劫后，人变沉了很多。
　　“没事啊，喜虫哥哥。”
　　我笑依旧，仿若昨日什么都不曾发生。秋千只是有气无力地前后摆摆，喜虫根本对我不敢用力。
　　看着眼前山坡上一片明阳风景，心情还是不错。只是身体拉虚了，加上本身就浮胖着，脸色总归不好。
　　无疑，那点心是我自己藏的，藏了三天看到起毛了，便吃了。向来千金贵体，怎耐得一点坏物落肚。便有了昨天那场混天暗地的绞痛。
　　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长，该剪了。
　　不想去上课，也想顺便要个死士。懒得多动，向来一箭多雕。
　　不远处还站了两个宫女，两个守兵。候着。
　　丽妃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外面的事我压根不问，也无人要告诉四岁小孩。或许整个丽宫，唯她在独力战斗，谋权内外，立撑西宫；又或霸心凤位，觊觎东宫；又或只是神经质。
　　“禀报殿下，二皇子殿下驾到。”
　　我转眸，二皇子？
　　转话音才落，便看到那道小小身影，正在上坡来。后面仅跟着一侍从，约莫十七八岁样子。
　　喜虫见了停止推送，千秋渐渐慢下。我眨了眨眼，看着越走越近的人，转头，看向喜虫。
　　喜虫顿了顿，俯到了我耳边来，小声道：“二皇子殿下没关系的，他母亲是恬贵人……”
　　还欲说什么，可人已到眼前，喜虫便又缩了回去，跟着我这边一众仆人跪下。
　　“奴才见过二皇子殿下。”
　　司哲背后那侍从也跪：“奴才见过三皇子殿下。”
　　不经意地扫了眼那侍从，眼光闪了闪：是个人物。现下虽还未放出光芒……
　　换作以前，我可不是坐在这只是看看了，早凑前去，估作天真，拐着弯子，把那侍从摸个清楚。
　　下了秋千，我走向司哲：“二哥哥来了。”
　　“嗯。”他一笑，满脸尽是可爱的华丽，“临水，好了些吗？昨天那脸色吓人得……”又仔细瞅了瞅我的脸，“现在也不怎么好。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摇头：“刚起的。”指了指喜虫，“喜虫哥哥说太医说了没事走动下，对身体有好处，让我出来荡秋千。”
　　司哲偏头过去，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喜虫。我也看过去，喜虫此时满头汗，都渗到了脸上的血疤。
　　司哲笑道：“大家都起来吧。”
　　此时地下一众人才得以起身。喜虫起慢了点，司哲忽而离开我，走了过去，在喜虫面前站定，喜虫一吓，又摔了回去。
　　“就是你让临水吃了发霉的点心？”
　　喜虫大惊，接而大慌，头不断嗑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站在司哲后面，看着他拳头握了握。我眉头皱起，正想出声，他却又走了回来，不理还在嗑头的喜虫。
　　两手捧上我的脸，眼里尽是疼惜：“眼睛还没消肿呢。既然是要走动，就陪二哥哥散散步吧。”
　　脸被他捧在手里，我眨眨眼，开口，语气是天真地嚷嚷：“母妃不准我出西宫的。”
　　“知道。就在西御花院里走走。”
　　他笑得开心，一手牵起了我手，直道东边杜鹃开得艳。未了嘀咕了句：以后莫谁都叫哥哥，这样不对……
　　走过庭廊，穿过假山群，眼前视野顿时开阔。好一景百里杜鹃红，虽无郁闷心情，但被我弄垮的身体，那刹时也像得到了不小治愈。
　　却发现园内不仅我俩，那边风景最美的亭子，早已有人占了。一宫女抱着一娃娃。说是宫女，穿的却不是明瀛宫服；可那娃娃却穿了与我们一样的皇子便袍，奇怪。
　　司哲看了看，紫红酒色的珠子转了两转。转头竟对我说：
　　“我们上去捉弄捉弄那人可好？”
　　“谁呀？二哥哥……”不知他指的是哪个。
　　“我说的是华小王爷。”
　　更加不明白。
　　“谁是华小王爷呀？”
　　司哲诧异地道：“你不知道他吗？”
　　见我真摇头，他便耐心解释起来：“三年前载泽国为表示友好，送来了他们的二皇子。载泽王姓夏侯，他叫谦上。封号‘华’。按理来说该叫华王爷，才刚满四岁的娃娃，我们宫里一般唤他华小王爷。”
　　我看了看那个孩子，脸上可稚气了。一头黑发被剪成短短童子娃娃头，眼睛是赤瞳子，忽明忽暗，向来是世上最骇人的血红瞳色，放在无邪小孩脸上却显得天真。这会儿正用着这对赤珠子盯着树枝上的小鸟，小嘴略张，那般专注，也不知是想逗鸟还是想吃。
　　好听点是友好使臣。四岁的娃三年前被送来，岂不进宫时只有一岁？懂个什么外交权道，说明白，不过质子罢了。
　　天下四国，明瀛载泽，平京建丰。我是不知天下形势的，孰强孰弱，概不清楚。可若是太平盛世，又怎会出娃娃质子这样荒唐的事？
　　司哲见我呆呆，不知我在想事。看我不应，五岁娃儿劣性上来，放了我手上了亭子。
　　我跟在其后，只见那宫女见了司哲立马把手里娃娃放地，跪地拜见。
　　“婢女春枝见过二皇子殿下。”
　　接着又推了推她刚放下的主子，示意要行礼。
　　那娃娃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宫女，又看了看司哲。头一昂：“不跪！凭什么跪！我也是二皇子！”
　　眉略挑，我听出来了，这把声音。半年前宫道辱骂明瀛太子的，可是这个狂妄的载泽质子？
　　“不跪？”
　　司哲说罢便不出声，只是站在那华小王爷面前，不动。但也不走。一双漂亮紫眸瞪上了那华小王爷的赤瞳，偏华小王爷是个倔强种，不明白自己地位弱势，回瞪回来。于是，一个五岁孩子与一个四岁小鬼，就这样玩起瞪眼珠。甚煞他们四周大好杜鹃风景。
　　我看了看司哲。
　　他明明是可以大喝一声，站在亭坡下的那帮紫瀛宫奴便会扑上来，押着那孩子跪。但他却不，只是用瞪。
　　这时飘进他们中间的，却是那华小王爷的婢女春枝。她一把抱住倔强挺直的小身子，喊道。
　　“华王爷，你莫要这样倔脾气了好不好？就跪下吧，别再像以前那么傻了。春枝求你了！春枝求你了！！！……”
　　那华小王爷本来硬着性子不理，他婢女便越发激动，求得出了哭腔。他不再与司哲相瞪，转眼看了过去。小小眉头紧皱，终是不忍宫里自己唯一亲近之人如此哀求。
　　回头又瞪了眼司哲，“扑嗵”一下，跪在了我们面前。
　　嘴上却是不肯唤“二皇子吉祥”的，紧紧闭在那。
　　司哲也不再继续强势，突然回头，拉了我过去，指着地上的华小王爷。眼里再也没有刚刚那种蛮横气势，又是哥哥般的宠溺语气。眼光温和。
　　“看，宫里该跪我们的，可不是只有奴才，知道吗，临水？紫瀛宫里，除了父皇，最尊贵的就是我们了。谁要是敢给我们造次，就要像这样教训知道了吗？”
　　我看了眼地上满脸涨红的华小王爷，又看了眼司哲。笑道：
　　“知道了，二哥哥。”
　　或许奴才们很难明白这二殿下在干什么，我却明白，司哲这是在帮日氏报半年前被骂克母的屈辱之仇。
　　没动人打闹，只是故意去碰华小王爷这颗“钉子”，然后教训得名正言顺，即使传出去了，也无可指责。
　　司哲拉了我便走，我边下梯子边回头，见那婢女扶起地上的娃娃，娃娃满脸通红，却没哭，我便又道一奇。
　　我以为只那婢女知道质子的生存之道：敌国之地，质子之身，不懂屈膝，迟早断头。载泽派了个聪明的婢女跟来，他们还是想要这个皇子回去的。
　　可是这似虎头虎脑，横冲直撞的质子，年纪方四，两度受屈却都没哭，果然还是人中龙凤。
　　只是从那次大泻后，我便身体虚弱得可以，大经阁是且去且停。身体像浸了水的海绵儿，发胖得厉害。按往常，这胖是要到十一岁后才会消的。
　　丽妃觉得我越发丢人，指责痛骂一直没停。父皇见过我几次，每次也是皱紧眉头，眼里只看到扶不上墙的阿斗。书也不读，武也不练，活生生只知长肉的废物。
　　于是我便这样被丢在枫明阁，一般无人理会。原来当宝，方知是草，丽妃那样狠心的女人，死死地拖着我读这练那后终是绝望，对我的关心自然也降了又降，不似从前那般看紧。一个月内能见上一次便是惊奇。后来干脆将枫明阁改名，成了“临水阁”。
　　凤鸣之寄予，莫不是早已换了主罢。
　　我也懒得出门，世事也是从丽妃的骂中得知了点。
　　继月歌，过了一年还是半年，宫里好像又添了个皇子，龙颜大悦；其母妃是蔚妃，未有子嗣时就颇受宠，早早被封贵妃，背后站着李氏一族，是个将门世家。丽妃这蕙质兰心长相是她那书香门第给的，兄长中有一品官的，近些年似乎势力渐落。本来哈着丽妃的人也大有散去之势，我便像是完全被这个紫瀛宫忘了似的。
　　一天到晚只有喜虫陪着我，多得有他，我过得不如以前却还舒心，本就不是个奢侈性子。再来常见到的，却是那华小王爷。自从阁名改为“临水阁”，有点被放任自生灭后，他便开始常摸进来找我，说可怜我，要与我一道玩。
　　我就笑着说好，他也不过是个寂寞人罢了。
　　长到十岁时，想想也算是个口齿清楚的年纪，有天与他开玩笑道：
　　“谦上，如果将我现在的境况比作后宫女人，我必然是住在冷宫里的那个。”
　　谦上听后很不以为然：
　　“什么冷宫女人！你不过是被夜纣司哲抛弃了而已，至于吗？你那二哥哥，看了就知道是个见风转舵的家伙。以前粘着你，现在粘着夜纣悠野，哪宫得势粘哪宫，没种的家伙！别为他难过什么了，来，我们去镜夜湖抓鱼去。”
　　这个夏侯王族的谦上皇子，住在宫里九年，早已学会低眉顺眼。独独在我面前依旧嚣张。我顺着他的话，先装出被“抛弃”的苦脸，然后又“高兴”地跟着他玩去了。
　　心里撇撇嘴：
　　司哲母亲是个没落贵族，却因为是夜纣皇族中少有的纯血，才被选进了宫，背后没什么后台，生了个儿子终于得了个“贵人”封号。如此弱势，司哲却能先讨丽妃心，后得蔚妃赏，尽赢君王青睐。待我好了两年，哥哥般疼我，疼到了骨子里。枫明阁易名后三年，甚少能够见着，见着了还是说话，那股疼劲仿佛不曾消减，明明不再来找我了，疼的时候却面不改色。
　　这样的人物，不再来了也好。皇宫里的厉害角色，我一个都不想见，造就今日败势，绕着走罢，绕着走……

　　华王归国

　　今天去了趟大经阁，上次去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丽妃又来训我，见实在不行，只好去混混。
　　日氏早已不再与我们一起上课了。他是太子，修君亲自挑了个太傅，单独授课。日氏一直处于不明不白的境地，他亡了母，无任何娘家政权撑腰，修君却算死心眼，对他的长子宠得一心一意。日氏的心情怕是一直像独舟泛江，担惊受怕，对克母之言也耿耿于怀。因此苦心向学，拼死习武。
　　司哲今天见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过来，亲切地问候了下日常生活。又踱了回去，问问月歌。
　　他向来明哲保身，对谁都好，对谁都上心地温柔。这样的人，对谁都好，谁在他心里都不会有更超然的地位。天下有谁心能如此之大，能够做到对识得的所有人都好的？貌似对谁都有情，其实又何尝不是对谁都无情呢？
　　月歌半年前开始来大经阁上课，我课业逃得厉害，与他相见不多。
　　已满六岁的月歌，眉儿眼儿都长开了，生得好不俊秀。金发盘绕，水眸轻泛，个头只到我肩膀。我在宫内名声不怎好，他经过我时总不敢搭话，却爱悄悄抬头偷看。
　　他的娘我跟着丽妃接触过一点，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只是个书香门第的温驯女子。厉害的是他的舅舅，槿袭澄，明瀛国吏部尚书，皇帝红人。丽妃极力想通过那个温驯的妹妹压制住槿袭澄，无奈后来势力变弱，瑾院最近还迁出了西宫。
　　槿袭澄气质清明，是个朗朗君子。我只看过他办的一个案子，是审漠北地方的一个贪官，此贪官官至三品，是个大官。槿袭澄这案办得干净利落，看似全在情理之中，但他下手之快，拿捏之准，整个过程无任何多余动作，让人惊讶佩服。那时我就知道丽妃就算势力依旧，也未必镇得住他。比不比得上夜纣朗人我不知道，但槿袭澄绝不是吃素的。
　　夜纣月歌既不像严明的父皇，也不像他那明质的舅舅，他像他的母亲，小小年纪，优雅温驯，与世无争。可爱的眼睛课上发呆似地看着我这类事不在少数，我望过去，他却害怕地立即转开视线。几番欲与我说话，我满脸横肉一摆，他便吓住，不敢靠近。结果除了跟着他的二哥哥向我喊过几次好，打过几次招呼外，不常交谈。原本住在西宫里时还叫时不时能碰见，礼貌招呼后他院里的宫女总赶快把他抱走。现在连院都迁了，大经阁外，碰都碰不着。
　　下课后，司哲拉着月歌说有喜庆事，要带他去看热闹。问我来不来。我摇头。
　　“那也好，静兰你身子不好，多加休息。”快出阁时，又拉着小月歌停了下来，“明天来大经阁上课吧，卸风会来，他满了五岁，也要开始上课了。”
　　见我没反应，又加了句。
　　“卸风就是悠野，老五。”
　　中午回到临水阁，用膳。喜虫刚把午膳给撤了，那华小王爷又来了。他现在天天报到，在我这荒废的西宫之西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华小王爷兴致很好，进来时，喜虫跟他报我要午睡。他不顾，冲过来笑嘻嘻道。
　　“静兰，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啊？”
　　“今天又是什么？”
　　我平淡不惊。他皮厚无耻。
　　“静兰，今天我们出宫去吧！”
　　喜虫大惊：“这怎么使得？！”
　　华小王爷翻眼：“问你了吗？主子们的事，怎是你这个下人插得了嘴的？”转而对我继续诱劝，“怎样，静兰？你整天只在这阁里呆着就不闷吗？今天有平京国的马戏团来，听说就在青城北边表演。事情难得，我们去看看吧？”
　　吃完饭我向来晕眩得很，经不起他这么一连串炮轰，头疼。
　　“不去。”
　　“为什么？”他噘嘴不满。
　　“质子大人，请问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我说“质子”，他脸色变了变。平时甚是嚣张，我突然觉得对他也不必太客气。我头疼着。
　　只略略消沉，下一刻竟笑容灿烂更甚。
　　“没关系！我早已想好办法了，跟我来便是，失宠皇子！！！”
　　喜虫倒吸一口气，看我。我脸色分毫不变，相处两年，我是知道的，华小王爷向来打不死，相反，还会跳起反击。
　　“说来听听。”
　　“李氏将门，你知道吧？就你家那老五的娘家。李宇央将军今日平治了漠南巨匪，凯旋归来，宫里宫外正热闹着呢。”
　　突然想起司哲说的喜事，莫非指的就是这件。
　　“今天各宫门都开着，因为晚上要举行犒赏大宴，这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人多着呢……”他脸色神秘，“我们换身行头，摸着出去，担保神不知鬼不觉。”
　　转而手抱着后脑，赤瞳右上望，一脸少年无所谓状：“反正我们俩一个质子大人，一个失宠皇子，识得我们模样的奴才寥寥无几。只要你的喜虫不说，我的春枝不说，出不了岔子，放心。”
　　说罢走过来，围着我转。
　　“怎样？怎样？静兰，我们出去玩吧！”
　　“殿下……”
　　喜虫想劝我，我抬手，让他打住。
　　摇头：“我不是想听怎么出宫。”
　　华小王爷停住，盯着我。
　　我的黑瞳看进他那双赤红赤红的骇人瞳孔。
　　“说来听听，你为什么要出宫。”
　　质子之身，要如何才能苟且偷生，明白如他。在我面前虽依旧骨硬嚣张，但在他人面前，他已学会如何做到滴水不漏，保身求存。为何现下突发奇想，甘用上这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身子，只求一时快乐。
　　华小王爷默不作声，好是一会安静，方欲开口，他身后的春枝上来拉住他的袖角。
　　“王爷，别……”
　　华小王爷手一动，抽开袖角。背对着他的宫女，摇了摇头。他上前来，与我并排，掳住我的肩膀，略高我半截的脑瓜，藏着一湖赤水的眼眸，微眯，笑起。
　　“我想你这不问世事的失宠皇子，定是不知道的。载泽明瀛两国的质子之约，只有十年。现在十年之约快到了。”
　　“静兰，我快走了。”
　　若干时辰后，马车上，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终于忍不住要问，怒气隐隐。
　　“谦上……”
　　华小王爷正在往车外张望，他找来了些下人衣服，一部太医院运药车子，还有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太医院令牌，特意等到入黑才出发。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得把握十足，万事俱备。都看到北宫门了，他还是时不时往外望，又频频地交代坐在车帘外驾车的喜虫，说见了守卫出示令牌，告诉声给太医院送完药就得了，千万别紧张，千万别紧张……
　　一个劲最想出宫玩的是他，到头来最紧张的，果然还是他。我搭话，他却听不着。
　　同乘一车坐我们旁边的春枝拉了拉他手臂：“王……小谦，殿……小兰问你话呢。”
　　我无奈：得了，一个“小签”，一个“小篮”。
　　华小王爷这才转过头来：“什么事？没看到正忙着吗？”
　　我略愠：“什么下人扮不得？为什么偏偏捡了侍女衣裳来？”
　　我难受得扯了扯衣襟，相较半年前，虽然现下是瘦了不少，但还是小脸胖胖，小手肥肥，宫里侍女无丑人，我穿着这衣裳全身绷着，甚是不舒服。但问题不在这，侍从，侍卫，什么不好扮？作什么偏偏是侍女？
　　华小王爷一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怎么了？挺好的啊？静……小兰这身打扮挺可爱的啊。”
　　“我说的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他摆摆手：“我只能弄到太医院的车，太医院里打点药材的奴才又大多是女的，只有那么几个男的，守卫大概都记住模样了。扮成侍女，他们记不住，好混过去。”
　　接着又继续去嘱咐喜虫，我脸色难看，他也不理。
　　真是个鬼主意。无奈当初听他说计划时，也没想太多，又向来被侍侯得在穿什么皆无所知。等上了贼车，才醒悟过来是女装。
　　现在会坐在这里，只能说鬼使神差。
　　听他说要走，意思是这是走前最后的一点要求，便陪了来了。谦上好模样，又还小，穿着侍女服比真的小姑娘还小姑娘。我却在刚刚还被春枝硬在脸上扑了两下粉，谦上命令的，说否则不像姑娘像小子……
　　现在算是彻底后悔了。
　　总归是顺利出了宫门。我已是悔状，手支着脑袋眯眼无聊，却在车咕噜咕噜，穿过宫门那一刹，心潮忽而一阵汹涌，激动排山倒海袭来。
　　睁眼，诧异，手按住左边心脏处，继而失笑：
　　我道今天怎么会跟着这夏侯谦上失态，干了偷溜出宫这等蠢事……原来，“出宫”这事本身，对我已是致命诱惑。自欺欺人也罢，终要回去也罢，恍惚失神当中追着血骨里湧起的冲动一下子出来了。
　　出了宫，接着马车又驶过了两三个街口，远离了皇宫。华小王爷终于像离了笼的鸟儿，一把扯开帘子，身子伸了出去，欢腾地对着大街上的人道：
　　“哟！这位大叔好啊！那位大妈你今晚真是格外地俏！姐姐，你情人好俊啊！哈哈哈哈哈……”
　　华小王爷的好心情这会到达顶峰，一路吆喝过去，人人皆望过来，见是一顽皮小童，要么仰天大笑，要么哭笑不得，要么羞羞答答不愿回应，倒无人回骂，都是好心情。
　　今晚很是热闹，楼上都挂起了盏盏灯笼，大家都像从家里跑了出来似的，离了皇宫越往外人越多，到最后马车竟不能走。我们便都下了车，逛了起来。
　　“你看你看！面粉人儿！”
　　“你瞅你瞅！红脸脸谱！”
　　“你瞧你瞧！煎炸油饼！”
　　……
　　一路上，我被华小王爷东拉西扯，人群中撞来撞去，什么都还没看清，便又前进，人晕头转向。喜虫跟春枝刚跟上来，下一刻却又失散。华小王爷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猴子，难得出笼，他便完全疯了。
　　好不容易在一处汤水摊子上停下，吃起了甜汤圆，我才终于得以喘气休息，发现喜虫春枝又不见了。暗暗一忖，觉得这事不能继续，要制住这只猴子才行。
　　看了眼街上那挤得没了缝的行人：“小谦，你说，今晚街上是不是人特别多？”
　　华小王爷满口汤圆塞着，答不及话，旁边这汤水摊的大伯却插了进来：
　　“小姑娘，看你穿得不错，怕是哪家不甚出门的丫环吧？嘿嘿，今晚是我们李宇央大将军歼匪回京！全城人都高兴！他今晚回来就是要经过我们这条街进宫见皇上呢！李将军乃是真正的少年英雄啊！大伙儿都挤在这，就是想亲眼看看他！你们看那边……”
　　他往旁边一指，那边站着一溜窜姑娘。
　　“李将军在全京城姑娘的心中那地位！听说，见过李将军的闺女那心没有不就这样丢在李将军身上的！他如果两眼一瞪，那炯炯有神的……”
　　汤水大伯还在继续，眉开眼笑那叫一个开心，仿佛那李宇央是他家儿子他生的，值得他如此这般往死里夸。
　　华小王爷的脸被汤圆塞肿了，听到这头一抬，道。
　　“我见过李宇央。没你说的那么帅。”
　　汤水大伯一惊：“你见过李将军？”上下打量了华小王爷一番，“小姑娘，看你……请问小姐是哪个官爷府上的千金吗？居然能见到李将军……”
　　华小王爷摇头，好不容易吞下最后一口汤圆，还差点嚥着。看我一眼，手指指了过来，笑嘻嘻道：
　　“不，我不是小姐。跟他一样，是大官爷府上的丫环。”
　　我撇了撇嘴，莫不是还在记仇我唤他“质子大人”。
　　“上次跟着我家小姐见过李宇央……将军一面，是气势不错，英雄少年。但样子嘛……怎么说，不是不好，只是与他那身份不大相称……”
　　本来听华小王爷对他们的李将军口出狂言，大伯皱着眉头是不大高兴的。听着听着眼前这“小姑娘”越说越详细，他也就越发越感兴趣。老百姓听的都是传说，有人讲内幕，大家都感兴趣。
　　“他嘛，怎么说呢？明明是个武将，人却瘦瘦的，见人打招呼都没有精神；跟他讨论兵法他却像个白痴一样，啥都不懂；你和他讲什么兵计他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活像头一次听说似的……”
　　“儒将。”
　　我吐出二字，成功引来两人注意。
　　“这气质，整个天生儒将。李宇央将军好风采！”
　　我吃下最后一颗汤圆，气定神闲地下结论。话是狗腿的，但我脸色不变，双眼坚定，有信心把假的说成真的，死的也要变活。要是让他们继续这样侃大山侃下去，我怕自己会一个自制力不够，甩袖子先走人。
　　“唔……”华小王爷托腮皱眉。
　　汤水大伯不作他想，一下便信了。民间百姓向来传什么信什么。
　　“原来是这样！李将军原来是名儒将啊！真厉害，打仗也行，头脑也聪明，少年英雄啊少年英雄！！！……”
　　华小王爷纠结，对我的话很有看法，还想跟汤水大伯继续深入讨论。
　　这时喜虫赶到，我嘱咐他交掉汤圆钱，拉起华小王爷便走。

　　李军神威

　　又过了半个时辰，华小王爷很是闷着，一路过去跟我唠叨明瀛王朝的近况。
　　近年来明瀛漠南出了巨匪，北边建丰骚扰顷顷。这座千年古国早已不甚安稳。
　　我想，明瀛跟看似互无争执的载泽，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和平的。毕竟旁边这个唠唠叨叨的正是载泽二皇子。
　　夜纣王朝本来文官治天下，现在战争斗狠的事多了，将权势力自然又起来了。
　　丽妃背后的明氏一族便是这样势落西山的，皇后的周氏娘家也是这样，李氏将门一枝独秀。近年来夜纣王朝全靠李氏镇南平北，犒赏他们的宴会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华小王爷的口气很是奇怪，一下子很崇拜，一下子很不屑，讲起李家长子李惊鸿，二女李秋棠，三子李探渊时很崇拜，讲起幺子李宇央时很不屑……
　　“那个家伙真的很目中无人……白天装得整个天将似的。晚上碰到了打招呼，却又无精打采，不愿跟人说话，一副犯困模样……与其说自负，不如说变得相当自卑……当人白痴耍！”
　　“我们是时候回宫了。”
　　我气有些喘不过来，本来已经够多的人，怎么现在更多了。我简直被挤到街角角里，要被压到墙里面去了。看着喜虫跟春枝赶到，我便一口打住还在念的华小王爷。
　　看来那李宇央，以前当真惹到了夏侯的谦上皇子。若真是个多舌爱念叨的质子，早就是个死质子了。
　　华小王爷幽怨：“这么快就回去？我们出来才一个时辰……”
　　我摇头，表示不愿再留。喜虫一给我挤开人群开了路，我就跟了上去。
　　“谦上，近年宴事增多，虽然我已经有三年不出席大宴了。可万一他真的风华盖人，家里父上大喜，唤所有儿子出席怎么办？我看我还是赶在他进去前回去吧。”
　　当然是借口。
　　上次平京三王爷来紫瀛宫，都没让全皇子出席。这次如果为了个将军就把所有皇子摆出来，不是会让平京国丢脸吗？夜纣日影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有皇子不用出席的话，我有自信那会是我。
　　华小王爷没再吱声，乖乖跟了上来。还没穿过街道，四周却突然响起一波喝彩巨响。我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被一阵人涌冲击。他与春枝，我与喜虫，被冲到了街道两旁。
　　喜虫把人努力推开，护着我。但他也不过十五岁少年，又不是个练武的，结果双双被挤得好不凄惨。
　　我牵着喜虫的手，发现路道被开了出来，华小王爷就站在对面。
　　转眼望去。
　　大军整齐行进而来。
　　旗帜高举。
　　“李”字飘扬。
　　带头马上将一身白盔甲，夜色里好不显眼。
　　大概就是荣幸被载泽二皇子抱怨的李四将军，李宇央吧。我想。
　　我猜那人是李宇央原因很简单：那个人打头，更重要的是，对面的华小王爷，盯着他的眼神的那种不屑，比刚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奇了。认真打量起那将军来。
　　盔甲闪闪，黑夜白纹，很是威风，更是嚣张。
　　军队又行近了许多，终于叫看清了那将军的脸。
　　愣了一下。
　　马上那人，面带菜色，脑瓜低着，整个人就蔫在了那。多得那一身□的白盔，他还算带上了点架势，有气无力的身骨架子被支在那里。
　　百姓却似对此无所察觉，全只顾着喝彩，大喊“将军神武”，还有“白盔将军神威”什么的。
　　看来老百姓都敬爱他爱出了别称……
　　即使百姓如此，但我以为，华小王爷刚刚所念之事，没一句错话。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将军。
　　于是又起疑，没弄错人吧。可华小王爷盯他那眼光……
　　黑马到了眼前，“李”旗已飘到了头顶上空。我低下头去，一心想往后退，可后面却个个情绪高涨，直把我往前推。喜虫忽而大叫一声，我人被推出好多，一个抬头，那黑马躁狂了，马蹄在我面前高踢上了空，一声马嘶，我闭上眼。
　　心里念着那马蹄如果砸在了我脸，回宫见了太医怎么说词。
　　闭了半天，整个人蹲在了地上，马蹄却没下来。四周一片出奇安静。
　　睁开眼，见到一双脚，往上看去，是那菜色脸的李四将军。
　　不知何时下的马，只知他那双暗墨色的碧眼，此时正低下看我，愣愣的，眼里无神，只是看着。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慢慢，在心里盘算着我与姓李的并无过节，甚至连他们家的五皇子都还没见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又瞅了眼街对面，华小王爷也是愣愣的，一脸没想到的样子。看了看李宇央，又看了看我。嘴呶了呶，想有举动。春枝拉了拉他，他没回头，但点了点头，只是看着这边，终是没有过来。
　　“你……”
　　好是一片静后，李宇央吐出一字。后面绝对还有什么。
　　四周的老百姓却回过了神来，疯狂地欢呼了起来。
　　“李将军神威！！！”
　　“白盔将军神勇！！！”
　　“李家军！！！李家军！！！李家军！！！李家军！！！……”
　　想了想，还是先撤。转身拉着喜虫，背后的人墙是不可能再钻进去的了，借着开好的大军行进道道一阵小跑，好不容易，叫作到了街角，闪出了李家军的进宫大道。
　　坐上马车，没急着走。还要等华小王爷。
　　手按着脑袋，人被挤得晕晕涨涨的。心里早已回转千百次，寻思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李宇央会下马来？
　　为什么要看着我？
　　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你……”的后面到底是什么？
　　这事情出奇，却其实都不是我苦苦思想的原因。
　　他看向我的那一刹，当我的黑瞳望进他那无波无澜的墨水绿瞳的那一刹，心中一个刺痛。
　　手捂住胸，那种感觉仿若犹在。
　　……有感觉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独自一人躲在黑暗的马车里，合上双眼，累了。
　　突而帘子被一翻，华小王爷与他侍女钻了进来。马车开始咕噜噜滚动，回宫。
　　华小王爷凑了过来：“静兰，累了？”
　　我不动静。
　　华小王爷的气息又近了一点，默了一会，才道：
　　“静兰，刚刚没过来帮你解围……对不住了。”
　　这次我开口了。气语轻轻。
　　“你如果那时候过来，李四将军必定认得出你。莫说你质子身偷溜出宫被暴露了会引起怎样轩然大波，就是我，好孬一皇子，这事被捅上去了，我也不好受。”
　　睁开眼睛，瞳孔冷光涟涟。华小王爷小倒吸了口气，我转眼莞尔，盈盈轻笑。
　　“谦上，你有颗玲珑心。”
　　事情出人意料，转瞬间，他竟能想清大局而动。载泽载泽，你竟把他丢来作押。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李将军的？”
　　车晃啊晃，我躺着，稳住神绪。华小王爷黑暗中，他的红瞳忽明忽暗了一番，不再作怪，乖乖从头述来。
　　“李宇央，李家四子，上有两兄一姐，下还有一妹，是养女。李宇央十岁前可以算是李家子嗣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十岁时突然奋起直追，仅用了五年时间，便得到了李氏族长认可，成为了子孙中李家第一名推给朝廷的将军。十五岁后到现在二十岁，李宇央大小战功无数，取胜不在强攻多在略谋，善于以巧取胜。且从不畏敌，白天黑夜一律白盔在身，被明瀛百姓誉为‘白盔将军’……”
　　在这，我突然轻轻笑起，合上了眼睛：
　　“谦上，你倒是老实了很多。”
　　华小王爷忽而肩膀放松，往我旁边一倒，并肩同睡。
　　“你虽笑，但眼神不饶我。我向来不敢真惹你，你是知道的。”
　　闻是此言，我眼略睁，心里一动。
　　华小王爷畏我？说实话，我从无察觉。他向来放肆，心里却居然畏着我，他凭什么觉得该畏着我……
　　他对我心思无所知，只继续乖乖答完。
　　“我与他不算认识，仅算见过几次。当然，都是在紫瀛宫里。那个时候他初领将印，头几战便屡建奇功。你知道我没事会翻兵书，他又是战将又是少年，有段时间我对他很是仰慕。他进宫受赏，我便偷摸着过去，在铜殿后面晃悠，居然真单独碰到过他几次。起初上前去与他交谈毕恭毕敬，虽我不敢表露身份，他却无丝毫厌烦神色，让我很是有好感的。可是聊起任何兵法战谋，他都一概说不知，直叫人生气。以致我后来几次一碰见就讽刺他，他却照样那副死沉沉的样子，让人不爽……”
　　“你碰见他的时候，都是晚上吗？”
　　“嗯。”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白天像个天将似的？”
　　小谦上的头凑了过来，神志已不清，在我耳边软软道。
　　“……嗯？……”
　　我笑：“谦上，想睡就睡吧。”
　　他点头：“静兰不气了？”
　　“不气了。”
　　“那行，失宠皇子，等到了紫瀛宫记得唤醒我。”
　　“知道了，质子大人。”
　　眼睛重新合上，脑里呈现的是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荡着秋千，司哲来找我。我当时心中叹了句司哲是个角色，因为他身后跟的侍从，未来会是个光彩人物。那个人，便是李宇央。我这个不问世事的家伙，认不得李家四子，只以为是个侍从……
　　回到宫门口时进出的车子更多了，喜虫又把太医院的牌子一亮，再冒称说一次是给太医院送药的，加上事先真的在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材，放在马车后的拖车上，侍卫揭了帘子看了看马车里也就两小小丫环加一大丫环再加一小车夫，便放行了。
　　左拐右拐，走的全是小路，怕遇着人。眼见快要到西宫了，却被西宫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太医院的马车，怎么驶到了西宫来了？”
　　“……大，大哥，是我，临水阁的喜虫。”
　　“……喜虫？侍候三皇子殿下的那个？”
　　“是……是啊。”
　　“给我下车！你闯大祸了，丽妃娘娘找三皇子殿下快把紫瀛宫给找翻了！！！”
　　我坐起，谦上迷迷糊糊，被吵醒过来。春枝坐在门帘处，偷偷瞧着外面，一脸慌张，忽而惊叫一声。
　　外头一记闷响，喜虫被打下了马车。
　　“三皇子殿下呢？！！！”
　　“三皇子殿下……在……”
　　喜虫声音打着抖，却死死不能继续言语。侍卫对他又打骂了两下，要过来揭帘子。
　　谦上望着我，小手摸了过来，碰到我的，紧紧握住，轻轻颤抖。
　　我没望他，合了合眼，心神一定，转念千思。再次睁眼，看向他，黑眸静澜，徐徐道到：
　　“没事。一切有我。”
　　很快，我们被带往了铜殿，丽妃从宴上退了出来，要在殿后处置我们。
　　仅凭无权无势的我俩，出宫前我便心知这事荒唐。如果顺利，一路无阻，便可得一晚快乐，出入无虞。一旦被截，顺藤查去，进出了北宫门一事，是掩不住的。
　　铜殿里灯火通明，宴会正是闹时。铜殿后，丽妃那张秀逸的脸抽搐了起来，几盏宫灯下，如鬼般凶狠。
　　她早已查明我们出宫之事。此时喜虫已被杖罚了四十下，被押在不远处的地上半死不死。我们俩跪在冰凉的大石地上，谦上手死死攥着我手，颤抖加重，嘴唇咬得厉害。
　　“好啊，竟敢给本宫私自出宫！！！来人，把那贱人也杖了！！！”
　　春枝便也被押在了地上，厚重大杖，狠狠落下。她再怎么被载泽看重派来，终也就一女流之辈，叫得好不凄惨。
　　谦上一下脸色刷白，整个身体停止颤抖。深红瞳孔，血腥变浓。双唇紧抿，两眼随着一下接一下的惨叫声，一下接一下地空洞起来。
　　我眉头一皱：手被抓得好痛。
　　忽而叹了口气，被谦上攥着的手晃了晃。谦上空洞的红瞳静静望了过来。
　　我不动声色，借着灯影中的黑暗，对他扯唇一笑。他愣住。我站起，扑上前去跪在丽妃脚下。
　　随即一转眼，两目都是泪，我低头，大声哭起。
　　“母妃！一切都是孩儿不好！喜虫告诉孩儿今天是李四将军胜利归朝的大喜日子，民间热闹得很。孩儿一个玩念起来，拉起华小王爷便出去了。”
　　丽妃一下难堪起来，毕竟抱着她脚的是她孩儿。
　　“这么说，都是喜虫的错了？”
　　我摇头，不减哭腔凄惨。
　　“不是，是我不好。喜虫跟我这么一说，我就想去……呜呜呜，都是孩儿不好。”
　　透过指缝，往外静静瞧。打着春枝的侍卫见此生变，丽妃脸色有缓，又打了两三下便停下手来。
　　谦上盯着我，空洞的红瞳更多是在发愣，满目出乎意料与不可理解。
　　再来便是，不远处被打躺在地上的喜虫，我说话时似乎剧烈一颤。趴着的他看不清脸，只看得清他拳头攥得好紧。终于慢慢松开，只是趴着。
　　冷目轻转，知事已成。
　　上方丽妃冷酷声音缓缓传来：
　　“既然是不知好孬的奴才造成的，那就让他滚到阴曹地府里继续学着吧。来人，拖去杖毙了。”
　　侍卫一左一右，把那已被打瘫的喜虫一架，拖着便走。喜虫神志尚在，脸上神色净是死绝，无所挣扎，由人拖走。
　　无人再打春枝，她旁边的侍卫都收手退了回去。
　　丽妃又哼哈了一番，对我很是不满。再对地上的谦上一番冷嘲热讽，警告他下次别再带坏明瀛的高贵皇子。她看谦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废物。
　　我看着她，虽还在哭，毕竟我“心爱”的喜虫要被杖毙了。但我眼已漠然。
　　啧，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死士，居然浪费在了这种地方。人走错棋要被吃子，但是这一步我走得太愚了。竟只是为了一时愉悦。
　　看了眼还在愣得傻掉的谦上，看了眼他那对血红血红的眼瞳。想想，算了。
　　丽妃闹够了，正带着人要撤，欲回去铜殿继续宴席。她才转身，却见一人走来，黑暗中一身白盔。
　　丽妃才缓下来的脸色先是一厉，然后也不甚多好，正欲说话，想起什么，一移步，把还跪在地上的我遮挡了起来。
　　我的存在本身，就已在丢她的脸。
　　“李四将军，你又宴席中途出来‘透气’了吗？皇宫重地不由得人随便走去的，皇上，不是已经多番与你说过了吗？”
　　丽妃开腔就是一记下马威，看得出来她多不喜欢李氏。
　　李宇央倒没多在意，穿过她，望了过来。
　　我做戏全套，他这一望来，我哭腔一时收不及，便也懒得收。继续凄凄惨惨。
　　“那个孩子，我认识。”
　　他声音有气无力。所有人皆愣，顺着他手指望去，看着还跪在大石板上的谦上。
　　丽妃略疑：“你说的是载泽国的华王爷？”
　　他缓缓点头，脸上跟着一疑，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子。
　　“原来是个王爷。”又点了两下头，继续疑惑，“既然是盟国的王爷，为什么现下会跪在这里？”
　　丽妃猛一惊，没想到李宇央问得这么直。
　　九年来夜纣王族给惯夏侯谦上屈辱偿了，以为明瀛与载泽不咋的，没想到天下四国里它们俩还结了盟。看来他们欺负夏侯王族的子嗣还只不过是紫瀛宫里的一道密史，不过是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罢了，不能说出口的。
　　丽妃阴在那没了言语，李宇央却继续孩子似地继续道来。
　　“听说李二说，华王爷不久就要回国，她要负责护送……说什么十年之约将要结束……”
　　墨绿无神的眸子又瞅了眼地上的谦上。
　　“这孩子不是快要回载泽了吗？好欢喜的事呀。为什么他愁眉苦脸成这样？以前见他时可有精神了……”
　　丽妃早已尴尬到了极致，心中又气又怒。
　　“他带坏了我的静儿。留在我们宫里抚养，总要负起责任让他知道是非。别回国后一野蛮样子，坤皇会怪我们紫瀛宫没努力教导好他的！”
　　我眼里冷光轻亮而过：丽妃盛怒，却自找台阶下。她畏着李宇央。
　　好吧，不一定能再要得回来，但是或许尚可保住不毁。
　　“不对啊，母妃！刚刚不是说是喜虫的错吗？喜虫不是被拉去杖毙了吗？呜呜呜，喜虫喜虫。”
　　“是！……是华王爷这孩子不懂事……”
　　我把喜虫推出去顶了，是因为我以为谦上肯定没被他们放在眼里，会被弄的。但是现在不是如此，谦上实际上，他们是碰不得的。死不了，我何必推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死士顶替他。
　　我继续哭：“谦上的错，为什么要打死喜虫？”
　　李宇央听着我说，样子越发迷糊，却站着不走。丽妃便为难在了那，半天，才说。
　　“华王爷虽然年幼尚不懂事，带坏了静兰，但是跟着一起去的侍从也不识进退，坏了宫规。看华王爷今天已经思过了，又没出什么大事的份上……这事就这么算了。来人，看看那边行了刑没。没有的话，把那奴才从西宫里除名就行。”
　　说罢又看了眼李宇央的脸色，李四将军却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丽妃让了半天步，没想到最终只得了个被耍感，气得脸色变紫，快步甩袖离开，也不顾我。
　　李宇央走过来，扶我。
　　“你就是三皇子殿下？”
　　眼角余光，看到谦上跑过去看春枝了。便抬头，不再哭泣，脸无表情。他使了一计“不动而骇人之兵”，把丽妃打得丢盔弃甲。比起当将臣，他或许更适合当权臣。这个人肚子里藏着什么，很难说。
　　他看了皱了皱眉：“你别再伤心了，你的那个什么喜虫，丽妃娘娘不是说不处死了吗？”
　　我头一歪：我想听的话，是傍晚那句的继续。
　　他却像完全无所记忆，不打算再提事似的。双眼眨了眨，道。
　　“宴会真是件很耗体力的事呢，比打仗时都累。好困……”
　　我眼角抽搐一下，想了想，问。
　　“李四将军，明天，你还来宫里吗？”
　　李四将军也不知是真的如谦上所说，本身很随和；还是早已困晕了。也不问原由，全道给我：
　　“来呀，明天陪家父单独面圣。”
　　“那明天午时，我在大经阁等你。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李宇央又是一点头。
　　“好啊。”

　　神子隐现

　　快到中午了，我慢悠悠地晃到了大经阁来。
　　今天阳光很刺眼，后面的随从拿着伞却伺候得不精心，遮得住一下遮不住一下，被派来伺候我这个三皇子，大概觉得明升暗降了。不如喜虫伺候得用心。
　　晃到了大经阁门口，才发现他们今天下课有点迟，现在才出来。司哲一手牵着月歌，另一手，牵着个红发紫眸的小鬼。
　　月歌嚷道：“啊！临水哥哥来了！”
　　我正打算闪，被这么一喊只好作罢。转身看去，月歌却又缩到了司哲后面。我摸了摸脸，明明都快瘦下去了，有这么吓小孩子吗？
　　“老二好，老四好。”旁边的，就是司哲说今天开始来的老五吧。
　　司哲把那小鬼牵上来：“静兰，这是老五卸风。”
　　我看着那小鬼，他看着我，先是上下打量我一番，转头，指着我，眼神清澈直接，大大咧咧地问他二哥哥：
　　“二哥哥，他是谁啊？好没礼貌，见了我们，都不下跪。”
　　司哲皱眉，轻声道：“这是你三哥哥。以后见了要叫三哥哥，知道吗？”
　　老五头转过来，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番：“啊？三哥哥就是他啊？”离了二哥哥的手往我走一步，样子是顽皮小童的傲慢，“只见过太子哥哥，二哥哥，四哥哥，从没见过三哥哥。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俯身半蹲，与他平视，笑了笑，道：“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啊？”
　　老五一脸震惊惨了，转头立马告状：“二哥哥，他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司哲过来，像摸小猴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他叫夜纣静兰，好孬是你哥哥。以后不准这么没礼貌。”里面，隐隐一些责备语调。
　　又对我说：“他叫夜纣悠野，我跟你说过了的。他小，你别跟他计较。”
　　我点头，让开路。我向来不合群，司哲也不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牵起月歌与悠野，后面跟着三个随从，从我面前通过。
　　月歌还是一如既往地偷偷瞅我，他的蓝眸犹如蓝眼小兔……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便兀自自己笑了笑。谁知再看月歌，他赶忙转回了头去，不敢再看我。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说这一世样子要异变了？我记得以前大家对我的皮囊还是很有爱的，我常拿来利用……
　　却突然看到悠野也在看我……又或者说在瞪我，看到我看他，朝我一吐舌，然后一甩头，下巴扬得高高的，却突然看到什么：
　　“啊啊啊～～宇舅舅，你怎么会来的？卸风好想好想好想你哦～～”
　　不远处，阳光中一人，儒雅的大臣便服穿得气势隐隐，一头深红近黑的头发好好束着，却又不羁地了随风欲动，眉宇之间的光采，一双碧眸，哪里还是昨夜的昏暗，分明只剩满目的耀眼。
　　那一刹我双眼眯起。里面冷光泛泛。
　　悠野冲了过去，一蹦蹦上了李宇央怀里，李宇央也接他个正好。两人相互一紧抱，上演一场千里来相会。
　　“宇舅舅？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看到你！昨天父皇真是，一直缠着舅舅，害得我都没能跟舅舅说上几句话！”
　　“小卸风～～舅舅也好想你哦～～”
　　他脸蹭在悠野脸上，逗得悠野好不开心，咯咯直笑。
　　“舅舅，舅舅，来陪我用膳吧。我们蔚苑宫的膳，是全紫瀛宫最最最好吃的哦～～”
　　李宇央还是笑眯眯，一抬眉一举手，尽是光华风采，是天底下的大将军。
　　“今天就先不了。我来找人有事。”
　　“你是来找二哥哥的吗？”记得李宇央以前还跟在司哲后面被我误认成随从过。
　　司哲也问：“找我有事？”
　　李宇央摇了摇头：“不，我是来找三皇子殿下的。”
　　大家全望了过来。我眼里冷光已经隐去，笑得可亲。
　　“昨天我惹了祸，想必司哲知道了吧。多亏得李四将军帮忙求情，才得以从宽处理。今天想搭谢李四将军来着，没想到李四将军真的很赏面子。”
　　司哲眼光凛了一凛，盯着我不语。月歌只是瞅着大家看。悠野很不满意我抢了他的天将舅舅，一番吵闹，就差没哭。
　　却在李宇央的两句哄弄下，眼神很生气地瞪着我，乖乖地跟着司哲走了。大经阁门口，终于只剩我与他。
　　“哎咧咧，晚上还得陪陪这小祖宗。你不知道，他玩起来可疯了，非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可。”
　　李宇央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笑得有点调皮，却又轻巧若鸿。
　　黑眸里的冷光，神情中的淡漠，一点都没有掩饰的打算。寒气轻轻四散。
　　“符在，你在这做什么？”
　　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知道他是神？不知道。
　　神界坠尘后，十世轮回里，我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神气的存在。在神界时我听说过他，甚至连他的脸都不曾见到过。但是我知道是他，光之子。这道神气，曾经出现在在奈何桥上，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出了残忍的话，我知道是他。
　　阳光中，光之子的神气无处可藏。
　　符在笑眯眯地，并着肩轻步往我跳了三跳，跳到了我身边，一个低头。那张俊美的脸，晃在了我面前。
　　“喂喂喂，不带这么不认账的。我给了你好，你也不能忘了报恩哦。”
　　我眉梢一翘，一脸漠然。
　　他倒不急，拍拍我的头，微笑亲人。
　　“没关系。慢慢来，你还小，变剑还有得是时候呢。我有耐性等。”
　　我不急着拍开他的手，晲了他一眼。
　　“你的元神，已经所剩无几了吗？”
　　他猝不及防，明显愣住，很快,用两眼对我表示鄙视：“你才所剩无几了呢。我不把自己的神气降到如此之低，轩辕不是会立即发现要我回去吗？”一个抹脖子状的苦脸，“你也知道，轩辕最严的那条戒规，就是……”
　　“六界不可逾。”
　　我冷冷答道，眼神里寒光淡淡。
　　“所以我在问，你是不是快要元神俱散了。严者如他，身为神的你根本不可能踏足人间界。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附在人身上。除非……”
　　横在眼前这张脸，他的微笑在消退，他的俊美在凋零。
　　“除非，你是将死之神，神气里已混入浓浓尸气，模糊不清了。这还有一丝逃脱追捕的可能。”
　　我直视他那闪烁不定的碧眼，一子“将军”。
　　我不喜欢身边有神。我本就不是神，我只是个神器，就如我永远不可能变成他。这是轩辕夏禹用绝望教会我的。我不喜欢身边有神。
　　符在肃然了一会，盯着我，却意外地没有避开我的直视。良久，碧珠继续闪耀光芒，唇边笑开。
　　“没关系。你脾气不好，我早有耳闻。我有耐性等。另外，这个身体你也别误会，如你所见，我只有在白天才能保持清醒，但若不是有我的神气撑着，李宇央这孩子早就死了。昨晚见了你，居然让我在夜晚也恍然醒来片刻。你说我救了你，我没干太出格的事吧？昨晚的事对我来说就像是梦，似醒非醒，等白天真正醒来，梦了啥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要来大经阁找谁……”
　　“奈何桥上，你说要等我化剑的一斩。所以你是来等我化剑的吗？你要用我来斩什么？”
　　他说了一堆，无关痛痒，想绕开话题，我是决了计不要奉陪的。
　　他喉头轻轻一动，微笑表情松动，勉强起来，似乎有点招架不住。
　　“对……呵呵，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呢，”顺势还胆子不小地摸了摸我两下头，明明手已在抖，“果然没有忘了我告诉你这一世你兄弟里有你的苏……”
　　眉心皱起，胸口一闷，下意识打断。
　　“既然你想我早日化剑，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他愣住，看着我，脑子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扑哧”一笑。
　　莫名其妙，不能理解我那句话有什么好笑。心底一丝紧张，两眼盯着他。
　　阳光一片温暖照在他身上，光采风华，微笑温和。
　　“你是轩辕唯一允许跨越他六界界线的存在。杀了你，轩辕会知道的。”
　　意思是不能杀你，而不是不想杀你。
　　然后再摸了摸两下我的脑瓜，手不再颤抖，反是轻而有力：
　　“你别着急，会找到的。”
　　三天后，我回到临水阁用午膳。旁边就那侍从候着，不情不愿的。
　　三天前话才说到一半符在突然脸色一变，嚷着有事，便自故自地跑了。
　　饭吃不下，摸了摸胸口。
　　他说那个名字时，这里会莫名一闷；他说会找到时，这里会莫名一酸……情绪，好奇怪……
　　筷子“啪”地放下。
　　可恶的光之子，附在人的身上，却又不知收敛，招摇过市；明明将死，却偏要作怪，还妄想借剑，愚蠢至极……最可恶的是，最可恶的是……
　　胸腔里情绪愤然，用力按住，不让那满满的疼痛溢出……
　　最可恶的是，他从出现到现在，惹起了我多少不愿知道的心绪。
　　这种人，最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小静兰～～有想我吗？怎么一个人吃饭啊？多寂寞？”
　　声音横空冒出，符在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被猛得一吓，差点后仰摔到地上。
　　侍从在旁边也是一个大惊：“李李李，李四将军，您怎么进来的？”
　　他趴在大桌子上，笑着答道：“走进来的呀。”
　　“守备……”
　　“守备是用来防坏人的，防我作什么？”
　　侍从一想也是，觉得自己居然在跟堂堂将军王李宇央计较是不是有毛病。立马满脸仰慕，恨不得多长出两只眼多瞅两下符在。
　　符在对这种目光倒自在得很，只顾跟我讲话：“小静兰，我吃过饭了，所以只能陪你聊聊天。”
　　我想三句两句把他逼走，可一想那侍从还站在旁边。暗自伤神，无奈，端起笑脸。
　　“李四将军，我已经饱了。李四将军进宫是公务在身的吧？不敢浪费李四将军的时间。”
　　我明着装傻，暗着赶他。符在见我满脸堆起的肉，先是愣了愣，转而哈哈大笑，可恶的手指掐上了我的脸。
　　“就饱了？我看你这碗里没吃两口嘛。没关系，小伙子胖点好，别介意你脸上多出的这两块肉。”
　　说完还把他说的那“两块肉”一左一右，往两边拉。
　　我的脸被拉得变了形，眼泪都要出来了。
　　“李四将军，痛……”
　　弱弱的声音嘣了出来，他倒好心地放了手。
　　“进宫的确有事。青玉大公主你知道吗？”
　　揉着被掐红的脸：“……嗯……是皇姑姑……”就是我老子的姐姐。
　　“她贪了修筑西河堤坝的金块，皇帝三天前给我下了旨让我撤办此事。那天跟你聊过头，差点迟到……”
　　我眼神一个闪忽：既然还在办，又是皇族丑事，皇帝的意思就是要他暗着来，他说与我听作什么……
　　“啊……这样子啊。”随口附和，以静制动。
　　“所以我今天进宫来报告进展的。其实呀，青玉大公主贪了如此大量的金块，都是为了八王爷。八王爷与他这个堂姐两人相互通奸，苟有私情，八王爷想造反，青玉大公主当然想帮他筹军资。”
　　一番话下来，旁边那侍从连连倒吸好几口气，就差没背气背死过去。好大个秘密……
　　符在趴在桌子，两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好一派惬意。那祸国殃民的嘴还不罢休，张开，想继续说。
　　我一个起身，他就打住没说，站起后我刚好遮得住侍从看到他的表情，自然那个侍从也看不到我的。
　　眼瞳变得冷光锐利，直视他那午后耀眼的碧眸：凡事适可而止，给我识相点……
　　符在脖子缩了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晓得”。一侧身，对那侍从吩咐道：
　　“那位小哥，你先出去吧。”
　　那侍从一移步，早已吓得腿软没力一个摔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你想我帮你这事？”我睨着他，没有好脸色。
　　“对呀，我好苦恼哦～打仗什么的还难不倒我，可是这阴谋权斗明里暗里的到底要怎么算计，我脑子实在不够用，只好来求助你喽。”
　　所以故意当着第三人跟前给我讲那么多内幕，放着不管，我会因此惹一身麻烦，会被一下子从这平静的临水阁拉向紫瀛宫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唯一的方法，就是帮他收拾麻烦，运用一切手段把事情圆满了当。唯有做麻烦事的掌控者，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烦到。
　　“你的脑子会不够用？我看你的脑子很够用嘛。”
　　我冷冷一哼，讽刺意味严重。他听了，却不以为然：
　　“你都十世帝王命了，借点脑子给我用会死哦。反正你肯定能够玩转乾坤，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死的弄成活的，杀人放火，斩草除根，无恶不作，十恶不赦～～嘿嘿，总之，帮我帮我。我刚刚这么一说，那侍从听去，你只能帮我了哦，帮我吧，帮我～～”
　　符在在桌子上叫喊着，只差没有打滚，美好的容貌，被他糟踏用来闹别扭。
　　我见过上一任光之子，在他死在我脚下的时候。听说光之子向来是圣洁的象征，无瑕的存在，上一任光之子便是如此，将满身光羽的他踩在脚下时，我还是觉得他依旧圣洁，依旧无瑕。这一任，轩辕瞎了什么眼，为什么会让一个无赖当了圣洁无瑕的光之子……
　　我感到一阵汗颜，头痛的无奈。
　　“的确，被你这一搅，我只能出手了。但我有两点要求。”
　　“你说！”
　　他精神来了，轻盈跳跃，划出好看的弧线，像只大猫一样坐在我面前。眯眼微笑，和熙温暖。
　　相比照，我却是万年无纹的黑潭水，静，却拥有深不见底的恐怖。
　　“第一条，你作明，我作暗；我操作，你办事。”
　　“行，没问题。你现在这样子，把你推出去的确也不是回事。那第二条呢？”
　　“杀了我那个侍从，以及他在死之前向其提起过此事的所有人。”
　　他顿在那，我静静地凝视他，锁住他的耀眼碧眸。他慌张，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可是，或许我们可以现在立即把他关起来，等事情完了再放他出来。”
　　我不语。
　　“……又或者，可以把他立即赶出宫，要他有多远走多远。”
　　我依旧不应，黑色瞳孔，深不见底。
　　“没必要一定要杀人，就这点事，我只是想小小利用一下他。他没必要为了这个就要死……”
　　“符在，是你推我出来的。”
　　我出声了。
　　“知道我与此事有关的人，都得死。但凭现在的我，根本就连那个侍从都无法铲除。我帮你完事，前提是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与此事有关；你帮我杀他，这个就可以永远成为秘密。要知道，就他一人，便足以让我卷入这个大阴谋里。你连杀了他这个最基本的都做不到，我为何要费如此大的神为你办这办那？”
　　依旧静静地凝着他的碧眸，看着它们里面重新染上了浓重的不安。
　　我唇边抿起一笑，满是不屑。算计我，你还嫌早。最后，不爽他让我胸口闷郁，让我潜在心底的情绪泛滥，低低一吟，报复意味浓烈：
　　“你的脑子，原来是真的不够用。想使用神器却企图不献上任何血祭，太天真了。”
　　良久，他眉尖一直皱着，是神性里改也改不了的善良愚性。叹了口气，他说：
　　“果然，硬把你拖出来，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呢。”
　　又顿了顿，脸别向一边，眉头打了结，有点气鼓鼓地嘟囔道：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跟轩辕一个德性。”

　　清君皇坟

　　一过三个月。
　　刚洗完头发，初夏天气热得慌。随便穿了件单衣，外面披了个掛子，往阁外的山坡上走去。果然，秋千早被谦上这个小霸王给占了。
　　这孩子……
　　心里小小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夏侯谦上虽然尚幼，却心思聪颖，总之不是蠢人。三个月前偷溜出宫被抓后，跪着的他抬头看我那一刹，赤瞳空洞，唯有淡淡的绝望，怎会没明白过来我推去替死的本来不是喜虫，而是他。
　　打那天后没来我的临水阁好多天，为什么……
　　他本来在看天空，我离得还有好一段距离，他却突然赤瞳一亮，迅速转头，看见了我。
　　“静兰！”
　　他从秋千上面拼命招手，大声喊我的名字，秋千还在晃着，长长乌发随风飘荡，一脸愉悦。
　　为什么……他会恢复过来？我这样对他，他却依旧每天来找我玩，为什么没有停止与我越来越亲近的脚步？
　　我一脸无奈，手还是抬起对他回晃了两下，走到了他面前。他一个挺身跳了下来，笑嘻嘻地对着我。只不过过了三个月，竟长得比我高出了些。
　　这个孩子，莫非真的打不死？怎能坚强至此……
　　他突然发现什么，伸手过来，我一愣，被他抓起了一缕发丝：
　　“静兰，怎么头发没有抹干就出来了？”
　　“这个呀……”
　　低头看向他抓起的那缕头发，湿漉漉的，捏捏，还挤得出水，背后的单衣一阵湿意……
　　没办法，那个侍从没了，我也没再提要贴身小侍。
　　“还有，”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我一抬头，他摸上了我左脸颊，“你好没用，不过没人跟着照顾你三个月，就瘦成了这样。”
　　他的手刚触碰到我的脸，瞬间肌肤上一阵高温烫意，我迅速弹开，忙道：
　　“没关系，瘦点人还精神点。”
　　“胡说八道！”谦上有点生气，一个使劲，拉上我的手就往临水阁走，“回去，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回到阁内，被他按到了凳子上，头发被他蹂躏了起来。
　　“我说你呀，差不多也该找个手脚稳当的侍从来了。这三个月，因为没人能够好好照顾你，偏偏你又是个生活白痴，害得我差不多都要变成你贴身小侍了。我堂堂一个华王爷，竟要干这等粗下之事……”
　　“嗯。”
　　他本来挺粗鲁的，拿起我一团头发猛得就是两擦，慢慢地又缓下手来，轻轻地擦着。
　　“什么叫‘嗯’？对自己的事要上心，在宫里自己不照顾好自己，谁照顾你？失宠皇子。”
　　“嗯，知道了，质子大人。”
　　我的语气漫不经心，他叹了口气，擦完头顶又捧起发尾，细心擦了起来。
　　“最近你们皇宫里事情还真多呢。”他一如往常地跟我扯起宫里事情。
　　“哦？”
　　“青玉大公主前天被抄了公主府，不知道吗？”
　　摇头：“我跟皇姑姑不熟。”
　　他撇嘴：“是，你跟谁都不熟。青玉大公主被抄家，好像是因为私吞了皇库拨的修坝银两。”
　　“这样子。”
　　“查清青玉大公主这案的，好像还是李宇央。真没看出来，那家伙居然既是将材，还能当权臣……”
　　我笑：“你不是讨厌他的吗？”
　　他一脸坦诚：“讨厌归讨厌，实力是实力。”
　　“你倒是公正。真不明白，宫里这点破事，你那么上心干嘛。”
　　他的手顿了顿。
　　“最近有场狩猎大会，你要去吗？”
　　“你呢？”
　　“本来以我的身份，放在以前是不可能去的。但是现在快回载泽了，修君陛下想让我多参加点宫廷盛事，大概觉得在我回国时，居然明瀛的大臣们都认不出谁是载泽皇子不好。”
　　“嗯。我想是这样吧。”
　　“衣服都湿了，换一件吧。”他熟头熟路地，走去一个大柜子处拿出件单衣，“那你去吗，静兰？”
　　摇头：“不去，我又不会骑马，更加不懂得如何狩猎，去来作什么？”
　　谦上走过来，帮我解了单衣带子，脱了下来。我手一伸，他便把干净的单衣套了上来。
　　“你这个小笨蛋，整天窝在临水阁里，会变得更笨的知道不？出去走走吧，对身体好。”
　　我穿好单衣，他帮我寄上衣绳。
　　“哦。”
　　他抬头，漂亮的赤瞳一眯：“‘哦’就是去还是不去？”
　　我依旧欲摇头，他却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记得这次去的那个大猎场，平时很少用来进行狩猎游玩之事。好像因为那里有你们明瀛史上一位千古明君的皇坟，就是五百年前开拓了当今明瀛新土疆的那位……尊名是什么来着？”
　　我身体突然一颤。谦上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静兰，冻着了？”
　　外面太阳好大，闷热闷热的晒。坐在马车里，车摇摇晃晃地，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大，最后达到鼎沸。
　　车门被敲了敲。
　　“恭迎三皇子殿下。”先是正而八经的声音，转而就不客气了，一把掀起我的帘子，阳光下，一张笑眯眯的脸，“静兰，来得真晚，狩猎都开始了。快出来，我带你打上两只小鹿去～”
　　我爬了出去，一身沉重。
　　今天是个大晴天，符在也就比平时更加意气风发，混身上下光采炫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翻，我正了正冠盔，抬头，忽而发现他眼里一抹深思。
　　“怎么了？”我问。
　　他重新微笑：“没什么。我送给你的盔甲，很合身呢。”
　　“还好。”我随口一答。
　　他挥了挥手，让我的马夫把马从车上卸下来，牵去一边。我往四周看了眼，守军很多，列在不远处。皇族的人都没见着，只几个老将军还坐在营子那。
　　他也先探视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我们，俯下身来，凑到我耳边：
　　“你真不错。先让我的军队假装山贼，袭击八王军队，夺了大公主给的十箱黄金军资；然后让我放出风声，说苦查被盗黄金无果，先请求皇上再拨黄金给堤坝，佯装精力集中在了修坝之事上。果然，大公主以为没查到她身上，再次出手。嘿嘿，抓个正着。”
　　我扶了扶手上的护套，觉得自己真不是个打猎的料。
　　“嗯。”
　　他又凑近几分，脸上那个表情，不知道算是佩服，还是说算诡异：
　　“我以为这计叫‘请君入瓮’，结果你却说是‘声东击西’，总共有两个‘瓮’。那就是说我用一个‘瓮’拿下那个‘东’，就是为了要擒下‘西’喽？按你的话，选了今天这个清德大猎场，此处地形三面峭壁，仅一峡谷为进出道。正是你要求的擒王理想之地吧。”
　　听得漫不经心，到此却一惊，迅速抬头，压下声音道：
　　“你是说擒下八王的计划，是放在了今天？就是这场狩猎？”
　　“没错。”
　　几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我心里紧张起来，往四下一看那些守兵，果真服饰什么的，没觉得跟平时守在皇宫里的有何差别：
　　“……我听说今天的狩猎，是宫廷盛事。那是指皇族全部人都来了？”
　　他还是点头，顿了顿，道：“没错。皇上太子三位皇子加上你，全部来齐。他们现在已经进到森林里打量去了。”
　　我眼睁了睁，略瞪他一眼。按住气息，心里思量道：我给符在关于八王的吩咐，现在想想实在含糊了。因为虽然抓了青玉大公主，但是她对这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弟弟十分痴心，偏偏又不能对她严刑铐打。只能定个偷金罪状，反叛之罪，要等到强擒八王后，在他们两个中间使用心理战，才能一石二鸟。
　　于是让他找个三面封死，仅一道进出口的地方，把皇族的人都放在里面当诱惑，让八王失去戒心，弄进去扑杀了便是。如何用兵最为神速，相信参加过天界大战的符在完全有把握自己衡量，便懒得再说更多。没想到……
　　符在眯起眼笑了笑：“正如你所料，颇会用兵的八王也会犯了兵家大忌，爬进了这第二个“瓮”里。你的方法，真是既简单却最致命……”
　　“可是，”我打断他，脸阴了下来，“我记得，皇族狩猎，守军向来都是宫廷彪骑。你们李家，有谁担当了彪骑将军吗？”
　　符在对我这番话有点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没有。”
　　我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想也没有。修君那人小心谨慎，给了你们家天下一半的兵权，把你们抬得高高的。但也一定会防着你们，不可能把近身亲卫军给你们。”
　　我直视他，毫不犹豫：“今天的扑杀，就此打住。”
　　转身，欲上马车。里面华小王爷睡惺着嘴脸，爬了出来。乌发些许凌乱，一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静兰，到了也不唤我一声……怎么了？”
　　他看看我脸上不好的气色，又看了看符在。
　　我推他回车上：“回去了，谦上。”
　　“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符在也在后面嚷道。
　　我挡着谦上，不让他下车，转身，眼神沉了下来。
　　“今天的狩猎，我跟华小王爷就不奉陪了。”
　　符在瞅起眉头：“你是怕彪骑不是我直管，你们的安全不得当是不？没关第，彪骑也很听话。”
　　我摇头，只继续要华小王爷坐回去，转身还喊回那个牵了马走的侍从，让他把马牵回来。
　　就算是符在直管彪骑也不行，执行这项任务的必须是我见到的那支李家军。
　　我下陷阱，从来是不介意铤而走险的。但……如果没擒到八王怎么办？逼得狗急跳墙，八王抓了皇子当人质怎么办？因为这个“瓮”里的最佳诱饵，是那个皇上跟……里面，有一个会是他……
　　……所以……让他们当诱饵可以，但是总之……一定……不能出任何岔子……我不会冒这个危险的，绝对不会……
　　我推着谦上：“快，坐回去。”
　　谦上不愿，人往车外挤：“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我要去清君皇坟看看，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看到……”
　　看他不听话，我有点生气：“不就是一个坟墓吗？”顿了顿，还是说了，“有什么好看的？”
　　谦上转身，一双美丽的红瞳看着我，很是认真：
　　“清君皇坟前有个藏书殿，里面有部《清君传》，是清君从即位起到十年后英年早逝为止，亲笔书写的十卷密传。虽然现在下了死令，谁都不能亲阅那部《清君传》，但是里面关于一征天下六年间的史记，仿了清君笔迹，由当年为他完成天下大业的夏之寐元帅亲自手刻在了石碑上。那个石碑就立在藏书殿前。回到载泽后何时能再来根本不知，那是人间奇瑰……”
　　谦上看着我，红瞳里闪着执着的光芒：
　　“我想看，静兰，我一定要看。”
　　今天天气很是闷热，独自一人坐在车子里，出了不少汗。
　　“静兰，到了。”
　　车子一停，谦上在车外喊道。
　　我心情瞬间莫名绷紧，人进入戒敌状态……却又失笑……
　　作什么？被打了就总警惕着……明明……人都已经不在了……
　　伸手揭开车帘，下了车。发现说是皇坟，却不寂零，人气不少。
　　谦上跳下马走到了我身边，与我一起看着立在巨大石碑前的那人。
　　“没想到太子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嗯。”
　　我们的车马停得比较远，是日氏的随侍先发现我们的，连带皇坟四周一呼拉守兵，跪了下来。
　　“三皇子殿下吉祥。”
　　“见过李将军。”声音明显高涨不少。
　　顺着看到谦上，守兵有点不认得，倒是那几个宫廷随侍，相视一眼，带头喊道：
　　“见过华王爷。”
　　谦上表情木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日氏好久没见，前几次碰面皆在宴会，没仔细看。
　　今日他站在石碑前，黑黝的皮肤越发显得强健，一头红发整齐束入头盔里，满身暗红甲袍，细长如女子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石碑，周围人向我们行礼也仿若不知，读得入了迷。
　　“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跟李将军来了。”
　　随从附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才立即回神，看了过来。
　　那双黑漆的眼睛里，竟然没有神采。只是看过来，慢慢地，认出我们，两眼才聚起了神，对我们不是很屑顾，点了点头。
　　“三弟，李将军……”看了眼谦上，“华王爷，你们也来看皇坟？”
　　谦上往我身后站了站，我没动，由着他。符在上前一步，微笑鞠躬：
　　“是的，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想来看看清君陛下的皇坟，臣下带为引路。没想到与太子殿下不谋而合了呢。”
　　日氏本来是一副不想搭理的表情，可看到说话的是李宇央，人还是不知不觉中恭敬了起来。
　　“是的，李将军。”转头，手指抚上了石碑，“祖皇清君陛下仍世间难得的圣主，他的一生，充满神秘，却又天人般的强大。谁不想追寻他的足迹，朝那绝对强大的境界更近一步呢？”
　　我眯起眼，静静凝着日氏看石碑的那种孤寂又爱怜的眼神。
　　谦上在后面推了推我，我的视线从日氏脸上收回，转头看他。
　　“失……三皇子殿下，我们也快点去看那石碑吧。”
　　他不敢在众人面前与我打闹，叫我“失宠皇子”。
　　我点了点头，朝日氏鞠了一躬：“那，太子，允我们也上前拜阅一二。”
　　日氏看着石碑的视线压根懒得转过来，听了我的话他一个转身，朝另一边他们的马匹走去。
　　“李将军，我先走一步，去西边再打会猎。”
　　符在看了我一眼：“恭送太子殿下。”
　　日氏走后，我们三人来到石碑前。
　　石碑宽宏气大，雕刻者的手法精深，显而易见；与之成相对比的是，被刻字体却毫不嚣张，亦不气势磅礴，它所蕴涵的，是一种内敛秀美。
　　我的手握了握。
　　“安王朝二十三年九月，顺应天命，我朝起兵，欲收天下集一体；
　　先历九月，所向批靡，兵戎相见 ，龙血玄黄 ；
　　折冲尊俎 ，纵横捭合，联众攻寡，个个击破；
　　四方小国，涌投我朝，臣服于己，进贡示和……
　　安王朝二十四年十一月，桂朝灭……”
　　谦上看得入了神，就连应该早知道发生过什么事的光之子符在，也读得认真起来。
　　……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也陷入了他五百年前的笔下，随着一字一句，当年的事情迅速从眼前一掠而过。每每正是情合意浓时，下刻偏又最伤心。
　　合上双眼，我不想看了。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的。连后悔的资格，我都是没有的。
　　此时却突然从我们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李将军！八王爷反叛突袭了父皇的营地！！！”
　　我们三个迅速转身，日氏策马冲了回来，他后面一阵兵器打斗，叛军早杀到了太子处。
　　我转眸，晲了符在一眼。
　　符在尴尬地笑了笑：“还以为看完皇坟，八王爷也被彪骑收拾得差不多了呢。”
　　我才不管：“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收拾去。”
　　“是是是。你们两个，先到藏书殿坐会吧。”
　　边说，符在已快步两下跳了上马，带着皇坟的守兵，腰间长剑出鞘，迎叛军而上。谦上拉着我跑到殿门口，我回头一看。很是一番血腥，局势已被符在控制。
　　光之子本非战神，我与轩辕的天界大战却把所有神与神器卷入其中。看着在那起手三人头颅下，被溅一身血红的符在……
　　光之子的圣洁无瑕，莫不是在那时被染得一身血腥的。
　　突然我步子打住，谦上着急吼道：“静兰，快进来！”
　　我却再也不肯多挪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边，而那边也两方停了下来，局面僵住。
　　八王爷出现，领着更多的士兵，以及被困绑着，全身伤痕的三个皇子。
　　跟在符在后面作战的日氏亦一脸受惊，那些皇子弟弟，平时在所有人心中，都是高贵的存在，难以想象会被如此不堪对待。
　　“李宇央！你居然敢下计阴本王！！！”
　　满络子胡腮的八王爷此时身上已经挂了七八道彩，狼狈不堪，完全是受伤的熊，朝着符在怒吼。符在对他却并不是很在意，反而回头，看向我，那个眼神，在说抱歉。
　　抱歉，把你的人弄坏了。
　　我呶了呶唇，最终没说什么。转身，拉着谦上，进了藏书殿。
　　进了殿里，里面的史官早被外面的打斗吓得缩在了一旁，哪还管我们两个“不得入内”的入侵者。
　　谦上看了那满架子书轴，竟然一碌脑把外面的情况忘得干干净净，兴致勃勃地对着那些书上下哈拉，这本摸摸，那本看看。
　　“不知道那部《清君传》藏在哪？”
　　我随口刚想说不知，突然背后大门被一脚踹开，又一脚踹上。
　　符在夺下了那三人，带着日氏闯了进来。
　　司哲额头上很大个肿块，月歌嘴角被刮出三道血痕，悠野惨点，一拐一拐地，半摔着坐下，腿好像折了。
　　三个人却都没哭，脸上也没太多痛苦表情。夜纣王族的坚韧吗？
　　我走过去，符在转身却先冲向缩在一旁打抖的史官。
　　“像这种圣君皇坟，应该都有密道吧？说！在哪？！”
　　史官被不再优雅，气势汹汹的李四将军吓得更加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殿外打斗声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一手按上了符在的肩膀，虽然额头受了重创，司哲脸上并没有太多受惊神情：
　　“李四，先冷静下来。”
　　符在激动情绪略略一缓，看了眼司哲，却转向了我。气息不再雄稳，一丝虚弱混杂。
　　“静兰，乌云聚了起来，快下雨了……”

　　凤逝九天

　　史官还是记得密道的，在符在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后。
　　史官连忙在前面带路，司哲跟月歌扶着悠野，我和谦上合力搀着符在，爬进了墙后的密道里。墙上机关刚关上，就听见外面殿门被撞开的声音，一阵吵杂。
　　密道里黑得不行，却很是宽敞。我们后面的三个人并肩着走，却一点都不觉得窄，感觉还很有余。
　　史官是个老头，好像说在这个坟前待了很久。但密道却是第一次进来，一辈子的文弱书生，开始被符在恐吓了一番，现在又进了这黑洞洞的密道，行走得很是缓慢，甚至非常不愿。
　　他走两步就回次头，抖着嗓音絮叨：“这里是清君皇坟啊……唯有当今圣上才有资格进来呀……”
　　符在的气息比方才在外面更加虚弱了，明明身上没伤，却冷汗大量渗出，身体软下，粗气连喘，很是难受的感觉。我与谦上合力架着他，他却已不大能行走了，甚至开始神志不清。
　　悠野很是担心他，时不时回头，问他有没有事。他回说没事，实际上有没有听清，都很让人怀疑。我力气不太足，开口让谦上扶稳点，符在也迷迷糊糊地嘟囔句“没事”。情况很是不妙。
　　即使光全被遮住了，也不就如同到达夜晚，理应最多变回李宇央的意志而已。符在没有，他还保持着光之子的意志，可是元气迅速消耗，撑得了多久……
　　光之子符在，在我的天界记忆里，听说为了其兄与轩辕有所争执，那件事不算轰动，只不过很让人意外，所以远近皆有耳闻。可始终是轩辕的狗，没背叛过轩辕的统治，大战时擒下我的有功大将里，他名列其中。现在竟不堪至此……
　　我用力搀着他，心里思量着。
　　前面史官突然叫了起来：“完了，是死路！”
　　司哲让月歌扶着骨折了的悠野，上前去确认。隐约能看见我们前方是一堵墙，司哲站在墙前想了想，伸手，开始每处都敲敲。
　　“好像……没有机关能按……等等。”
　　他发现了什么。
　　“我摸到了块地方，凹凸不平的，好像很有纹路，说不定是个什么图。”
　　司哲仔细研究起来。
　　略略一吟，对谦上小声道：“扶稳了李四将军。”
　　感到黑暗中谦上头上下一晃，我便松了手，瞅了眼连“没事”都已无力说出的符在，顺着墙壁，摸到了司哲身边。
　　抚了抚墙壁，这堵墙很是光滑，感觉可能是用很好的石材制的。用符在的宝剑也肯定敲不出一个洞的那种。
　　“那个图纹在哪？”
　　司哲的气息凑了过来：“静兰，把手给我。”
　　我的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肘，没一会儿，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引导着我摸到了那块图纹。
　　黑暗中，司哲平隐的声音穿透而来：“很奇怪的纹路。我认为，既是皇坟，刻的不管是什么形状，总该是龙之类……至少，清君祖皇的坟上，刻的不该是凤。”
　　……是凤……
　　我双眼暗了暗。
　　月歌扶着悠野，靠近我们两步。月歌轻声问道：“是什么机关呀？”
　　悠野则一把抓住旁边的史官老头：“老史官！你总知道怎么打开吧？！”
　　史官被他一喝，吓得跪倒在地，估摸着也认不出第一次来这个猎场的我们谁是谁：
　　“皇子殿下，这个密道真的只有圣上才能进入啊！我想也只有圣上，才知道进去的方法！再说，当今圣上修君陛下，也只来过一次。微臣在这守了一辈子，真的从未踏进过密道一步……”
　　“那你就没听父皇提起过什么有关进坟的方法吗？”
　　“禀……禀殿下，没……没有……看，清君皇坟的，的史官……历来……只，只准知道刚……刚进密道……的……的机关……”
　　“滚一边去，你这没用的家伙！”
　　悠野听史官说话听得怒火大起，月歌抚上了悠野的背，轻拍了两下，柔着嗓音：“悠野，腿很痛吗？”
　　悠野脾气上来了，连这个情也不领，耍着性子闪开月歌的手：“不痛！不要你管！”
　　却好似拉扯到了腿部折掉的地方，痛苦地呻吟了出来，几欲倒地。月歌赶紧上前扶稳他，也不计较他的脾气。
　　“月歌，扶卸风坐下。”
　　司哲出声，悠野默了默，很是委屈的感觉，任由月歌小心地扶他坐下。
　　司哲看向史官：“关于这个与清君祖皇一生有关的凤形图纹，你有没有什么印象？明瀛古史里有关于它的记载吗？”
　　老史官被司哲用平静的嗓音仔细梳理一问，倒真的想出了什么：“难，难道是……凤落九天图？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块……”
　　“那块？”
　　“五百年前，那个盛极一时的兰朝盛国，其国君兰帝的腰间，据传有一块永不离身的檀木凤形坠，上面雕的，就是凤落九天图。不过就算是，史记里有明确记载，说早断成了两半，不知哪去了……”
　　黑暗中我眼神更暗。
　　对呀，早已不知去向了。那块坠，在我用它终了我的生命后。我毁了它，它毁了我。
　　……可为何，你却偏偏要在你的坟上再次雕现它的凤纹……何苦呢？……
　　司哲手指缓缓动起，一遍一遍，细细抚摸着那道凤纹。偶尔刷过我的指尖，与我的手指重叠。指上肌肤的触感，他的手指是泉水冰凉：
　　“清君祖皇的皇后，是前闾西国的红叶公主。但是，几乎所有野史都记载的是……”
　　黑暗中，他声音暗哑。
　　“清德皇太子妃，上方氏笑清。”
　　悠野惊呼了出来：“是兰帝的名讳？！”
　　月歌声音如玉，又念了遍：“是兰帝的名讳……”
　　顿时所有人一阵沉默，无人话语。
　　好久，我的手指从司哲指尖下悄悄移出，转身，走回符在与谦上身边。
　　我对谦上说：“你也去看看吧，说不定会从载泽的史记里想出什么线索。”
　　“好。”
　　现在的谦上非常配合，摸索着，走向那堵墙。
　　离了他们一段距离，我扶符在坐了下来，倚在墙上，自己也顺便坐下。
　　“符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下让他感觉好了点，他总算能回应我的话，只是气息依旧虚弱：
　　“……嗯？……”
　　“别再装了。”
　　若不是黑，我应该能看到他两唇虚白，但他还是笑了笑。
　　“我装什么了？”
　　“装穷途末路。”
　　他沉默了，久得我在想他是不是晕了过去。正要探他鼻子上的气息，他的声音又传来。
　　“……你是指李家军吗？嗯，我布在了清德大猎场南面五百里处……”
　　“但八王爷却有足够的时间，从西面皇帝营地一路杀到东边的皇坟来。”
　　“……嗯，我想，我的报信探子，没能去到李家军阵营……”
　　然后他又是一笑：“……我不是装，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一连窜话让他更难受了，气喘加重。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眼皮上都是虚汗，睁了睁，望了过来，黑暗中，碧绿暗灭。
　　“……”
　　我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对他的顽强死撑很无奈：
　　“你到底为什么会将要死去？又为什么死前非要用剑？你要斩什么？你向来死忠轩辕，见我时，却不再恭称他‘天帝’。”
　　我顿了顿。
　　“是你哥哥吗？”
　　几次差点要被墙那边的商讨声音淹没，说完符在却又好一阵沉默，我都探上他鼻息了，他才出声，这次没笑，气也不喘了，语调平静，认真。
　　“如果我能熬过今天，我们找个明月当空的日子，烧上壶小酒，舒舒服服地坐上软塌。到那时，我再细细道与你听罢。以前跟在轩辕身边时，曾听他说，天地间任何因果皆有迹可寻。想想，我沦落成这么个连天晴天雨都无法察知的光之子，附上了这个叫李宇央的少年，莫非也是冥冥有隐示的？”
　　我思量了一番，没想明白，顺着他的话，问。
　　“隐示？”
　　“嗯，”他看着我的眼，一片碧绿中忽然笑意扩大，“宇央，宇央，莫不是在我附身时便有隐示，我终会因雨而殃？”
　　说完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却因全身泛力，笑得痛苦，苦中作乐。
　　……我一时没了语言……
　　既然他决意不说，我便也懒得再问，本就不想理会别人事情的。站起，拍拍衣服。
　　他突然一把抓起我的手，可能以为我要走开。
　　“……等等……”
　　“唔？”
　　“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刚刚，好像有听到谁提了凤落九天图……”
　　他把那物塞到我手里，我立时全身僵住。
　　“……我只能帮你收回半块，还有半块，我也找不着了……”
　　手掌打开，又合上，指尖按在那精美的雕纹上，顺着纹路轻抚而下，指尖画凤，一如当年曾做的千百次那样。
　　“本来找它，是听了个传说，说这里面蕴藏有你全部的神力，便去找。捡到后才发现根本不能为我使用，可又是上古帝剑的元气，不敢随便丢了，只好带着。”
　　符在眼眯着尽力养神，喘着气，冷汗还在流。
　　他话音才落，我身后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是日氏，他慢我们一步，用符在的剑去卡住方才我们进来的密道机关门。
　　“卡是卡住了，但是听外面的声响，好像已经发现了这个密道。我走的时候，他们正在撞墙。”
　　他从我身旁走过，想去问该是我们这群人中拿主意的李将军。接近符在时才知道，符在已经不行了。其他皇子以为符在受了重伤，黑暗中也看不清，但日氏有跟在符在后面作战，知道没有。
　　摸了摸符在额头，日氏很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比一般人更能适应黑暗，因为呆惯了。伸手上去，把日氏放在符在额头上的手拿起，挪开。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是快攻进来了吗？”
　　日氏回头，发现是我：“唔，对。怎么办？大家为什么停在这？”
　　我没立即解释，拉起他，说跟我来。走到那堵墙前，大家都围在了那个图纹前。
　　“能再让我看下那个图纹吗？”
　　司哲身子一侧，让开路。我走上去，蹲下，正想摸上那纹，悠野就坐在图纹旁边，情绪严重变坏，手一挥：
　　“你烦不烦！总看，有什么用！”
　　我完全没有意料到，一下子被他打到了右脸颊，蹲不稳向后倒去，双手本能地往空中一抓，抓住了悠野刚打到我的手。他身子被我一扯，痛苦地哼了声，根本不能拉我回去。却没如期摔到冰凉的地上，被站在我后面的月歌接住了。
　　“没事吧？临水哥哥……”
　　耳边月歌软软嗓调，我抬头，声音里放出笑音：“没事，谢谢。”
　　司哲出了声，要斥责悠野：“卸风……”
　　“悠野，都这种时候了！不准添乱！”
　　是月歌，他语气里的重，一点都不像他。
　　被我一并扯向了我的悠野，艰难地坐起身子，一动明显更痛，却连呻吟也不发出声。
　　我离了月歌的怀抱，两手张开，伸上前，一把抱住悠野，他的身体正在疯狂颤抖，估是痛到了极限。
　　我开口，语调轻然，若杂丝冷，是，我自己的语调。低低喃道：
　　“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怀中悠野的身体渐渐平和了下来，手攥在我衣服上，头埋进了我的胸怀里，不吱声，却哭了出来。
　　我眼神里的光缓慢转动，身体向前移，好似要让悠野靠回墙上，却在手触碰到墙的那一刻，把那半块檀木凤形坠，黑暗中悄悄地，准确无误地，嵌进了它所相应的那半面图纹上。
　　顿时墙面轰隆作响，以已嵌上凤坠与尚是空缺处为界，向两边缓缓分开。
　　众人皆大惊，不知缘何此机关自开，没人怀疑我刚刚的举动。
　　但更令大家气息自屏的是，走进皇坟里看到的壮观景象。
　　九尺地下，深山中心，天地宽广，寒气四荡，冷风刺骨。
　　四周无暖色他物，唯其中一巨大冰柱，轰然贮立，看起来很是宏大，却又萧寂。
　　可真正令所有人震惊至极的是，冰柱中竟还有物。
　　冰柱中央，悬空高处，左右分列五书，两行书列之中，一人形物体深眠其中。
　　脸色苍白，两唇无色，面容如初雪刚至；
　　睫毛长长，双眼紧闭，好像一个不小心惊动，便会睁开；
　　乌黑长发凌乱，四散于其后冰中，冻结成形，真似恰从天降的天人。
　　如此惊天之美的他，就像是被天神眷顾，要他永生为冰中雕刻。
　　“这……是谁？”
　　站在我身旁的谦上，先打破沉静问道。
　　无人回他。
　　日氏司哲月歌悠野面面相觑，皆心知肚明，却又无人敢率先道破，秘密太惊人了。
　　清君皇坟里葬的，是清君祖皇。
　　好一会儿的寂静，司哲才走上前去，紧接着是日氏，他们在仔细观察冰中的那十部书————果然，上面三个大字，《清君传》。
　　月歌蹲下，把我扶起，我的腿很是虚软，人站不稳。
　　悠野不知为何不太想从我怀里出来，大抵本就在痛，现在又受冷，才停的抖，在这旷大冰墓里又打了起来，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月歌劝了他两句，他埋在我怀里的头摇了两摇。
　　“出来。”月歌柔柔的嗓音语气再次加重，“你这样，临水哥哥没办法走路。不赶快关上机关的门，外面的叛军就要冲进来了。”
　　“可是……可是……”悠野带着哭腔，“冰中那人……”
　　月歌一把伸进了我怀里，居然发火，拉住悠野的胳膊，一把把他拖出了我的怀抱。
　　“立即进去！”
　　悠野腿又一个吃痛，摔进了冰墓里。
　　我拉起谦上，他却愣愣的，看着冰中人看得出了神。赤红赤红的瞳子，在颤抖。
　　“谦上，符在还在外面。”
　　他却不能反应，我又拉了拉他，他才回过头来，看向我的瞳孔，有些空洞。
　　“这个人，很……”
　　“很美很漂亮是不是？”
　　他默了默：“嗯。”
　　“去把符在扶进来。”
　　谦上这才真正听清我要说的，转身随了我出去。
　　扶着符在才通过机关门，门竟又轰隆轰隆，自动要关上。
　　我心里一惊，冲了回去，谦上眼疾手快，上来拉住了我，才不至于被机关夹伤。
　　“静兰，做什么呢！危险！”
　　谦上冲我一喊，我却听不真切，静静地抚上机关门：门的那边，是我的半块檀木凤形坠。
　　符在坐在地上，似醒似昏，没有动。其他人的注意力，则全在冰中人与他身边的十部《清君传》上。大家皆被震慑住，好不容易，才能开始言语。
　　“他……真的是传说中的清君祖皇吗？”
　　月歌抬头，海水蓝眸纯直，不知何时，种入不知名情绪。
　　“可是……也太美了……”悠野续道，哭音很重，手按住左边胸口，“为什么他会在冰里？……他会不会醒过来？……”
　　日氏听了月歌与悠野的话，视线从《清君传》上默默移到冰中那张脸上。手攥得很紧，很紧，几近颤抖。
　　“不对，事情不对，这里还有个墓。”
　　司哲的声音突然响起，除我以外所有人全望了过去，只见司哲面前，赫然又一个巨大冰棺。
　　大家相互一视，缓缓走了过去。往里面一望，是另一人。
　　同样裸无衣裹，透过冰棺什么都看得真切。
　　黑发同样长散，躺落在冰中棺底；
　　脸色同样苍白，唇同样无色，面如青玉，早无血色；
　　只是那剑眉间的英气，高挺鼻下的天姿，一身精悍体格……
　　即便是躺着，也君临天下，若他睁眼，便愿臣服。
　　冰柱中人与冰棺中人，眉目体势，正好相向，明明已死，却像在永恒地昵昵私语。
　　老史官哆嗦着：“这个……这个……皇坟里怎么会葬着两人？”
　　司哲抬头，紫眸深沉得看不出情绪：“冰棺里的是清君皇祖，历代皇帝，只有他是右耳带皇后才该带的白莹凰耳坠的。而本来该由吾明瀛君主带的红冰凤耳坠，野史里说的是……”
　　一阵倒吸气声，所有人慢慢抬头。
　　重重冰中，如玉清颜，左耳上，红光隐隐而泛。
　　所有人呆住。
　　众人之后，唯我一人独站。
　　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的名字，我这辈子活到现在，一次都不肯叫。连符在要说，我也打断，不肯听到。
　　因为叫了听了，便会疯狂思念。我不愿思念，不愿思念，所以不说不闻，仿佛这样，便不会思念。
　　却夜夜失眠，无法入睡。入睡后便是无尽黑暗，千年的黑暗，本是无所谓的，但尝了有人相伴的滋味，寒寂再也难耐。
　　于是不敢入睡，不能入睡，不愿入睡。
　　一直，我以为我隐藏地很好。千年来，我变成了最好的骗子，自信至极，以为就是自己，也是能骗过去的……
　　直到现在，不说不听，却透过众皇子之间，用双眼见到了他。他平躺在那，样子没变，一点都没变，一如当年风华如玉。
　　我却因此崩溃。
　　因为，他还是变了。
　　这个事实，我这个世间最好的骗子，骗自己骗到了今天，终于骗不过了……骗不过了……
　　他变了。
　　他变得不肯再用那把清玉的声音跟我说话了；
　　他变得不肯再轻轻地从后面拥抱上我了；
　　他变得不肯再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给我温暖了；
　　他变得不肯再用那种他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语调，扑在我耳边软软地说，他爱我。
　　他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不肯再睁开，不肯再看我，一眼都不肯……
　　……变了，变了，他变了……
　　日氏司哲，月歌悠野，连那老史官，都听到响动，转身，要望过来。
　　……别望过来……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把我的双眼从众人眼前藏起。
　　耳边，谦上的声音响起，夹着戏谑。
　　“静兰，你这小鬼头，看别人裸体看得这么出神，这可不好。”
　　我默了默，带着他掩在我眼上的手，点了点头。
　　他轻轻推了推我的腰，顺着他的力气，我转身，背对诸皇子。
　　谦上的声音带笑，又道：“这种我们小孩子不该看的，斗胆说句，各位皇子殿下少看为妙呢。”
　　抓起我的手：“静兰，我们去看看李四将军吧。”
　　我乖乖地听他话，再次点了点头，他的手依旧覆在我眼上。
　　也不知后面诸人是什么样的眼神，此刻竟不愿再算计，算计，千年的算计，此刻停下。
　　谦上扶着我，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大家的气息渐渐听不到了。止步，他小心地让我坐下。
　　手，却没从我眼上拿开。
　　“为什么哭？”
　　冷冷空气中，他的声音似一道暖流，一泻而下。
　　他手掌后的冻结便被溶化，流出他的掌下，顺聚成溪。
　　久久不得我的回应，他叹了口气，手拿了下来，黑瞳里全是晶莹剔透的水。
　　他看了，红瞳里的光瞬间扑灭，转而扭过头去，似不忍相看，又似隐忍着什么。
　　我只是继续泪流，继续泪流，泪流满面，两眼空洞。
　　他听到我不敢放大的抽泣声，不大愿意似地，慢慢，转回头来，两眼赤水暗灭到了最暗。终于是看回了我的脸，双眼情绪千般一闪而过，眉尖皱到最紧。又是一顿。
　　眉宇一泄。叹出口气。
　　脸上的涨红，是司哲当众污辱他逼他不得不跪下时，那种宁死不甘的红。
　　脸就这么不甘地红着，他抬手，用指背，触上我的脸，抹开那帘帘泪珠，很是有种认命的味道。
　　擦着擦着，抱了下来。
　　“静兰，既然在明瀛活得这么苦，那个什么失宠皇子，我们不当了……”
　　他顿了顿。
　　“你来当我的华王妃，我们一起回载泽。”
　　我黑瞳依旧放空，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任何东西，只有泪还在从里面不断往外流，不语。
　　他等了会，眉宇渐渐重新皱起，抿起嘴，又默了会，终于忍不住：
　　“好不好？”
　　……
　　空气冰冷得几近凝固，他却不再问，只是一直等，固执得可以。
　　缓缓地，双手伸起，在他背上，轻轻按下。
　　“好。”

　　六子春日

　　本来华王归国是在皇廷狩猎盛事的十日后。
　　但出了八王爷叛乱这个祸事，便延推到一个月后。
　　这天，终于迎来了夏侯王族的这个十年质子归国之日。
　　天刚亮出一个白肚。丽云宫，临水阁。
　　我正睡着，贪恋暖被，不愿醒来。
　　半月大窗上坐着一人，是符在。
　　“没想到，真的没死成。”
　　我平躺着，很不想理他，好继续睡，语调是呢喃的软：
　　“都过了一个月了，现在才感叹，反应迟钝。”
　　他笑：“你这把剑，真的很好用。”
　　我道：“还是感谢喜虫最终丢不下我这份情吧。”
　　他语带疑惑：“我明明记得那个奴才被你推过去死，为何那时又如此死心为你卖命，斗胆私闯李家军营。脑壳子坏掉了不成？李家治军，以严闻世。他好像还被哨兵射了一箭。”
　　我开始不耐烦，要赶他：“人人不同，哪个会死忠，我向来看得清。不用你操心。”
　　我救了他的命，他现在事事让着我：“好好好，不扰你清梦了……”停了停，又笑开，“可自有他人不让你眠哦，未来的载泽华王妃。”
　　却不走正门，顺着窗户跳了出去。
　　不一会，门“咯吱”一响。一个身影出现在床前，脸突然被揉搓。
　　“静兰，静兰，你好没良心呀。我今天要走了，你却还在这睡。”
　　他的手揉得根本没有力道，我闪开得轻易。
　　“莫闹，我还想睡。”
　　讲话时眼睛根本没有睁开。
　　他不管，张牙舞爪，一下扑了上来，趴在我被子上，支着脑瓜，看我的脸。
　　“静兰，我给你找了个顺眼的小丫环，我走的这段时间，总得有个人好好照顾你。”
　　“嗯。”
　　“我见到那丫头时，她正被娘娘们使唤着对公狗叫春。其他小丫环都哭了，就她没有。再查她家谱，祖母载泽人，就更觉不错。使了点手段，要来了。”
　　“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丫环叫花锦湘，人家进来时，你别记都不记得，让人把她给赶了。”
　　“嗯。”
　　“静兰，你答应了要嫁给我的吧？”
　　“嗯。”
　　“嗯”得毫不犹豫，双眼却还是不愿张开。
　　他笑了两下，声音很是清朗。
　　“那就好，这是修君陛下与父皇一起许了的婚事，已经是两国盟婚了，不能反悔的哦。”
　　终于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见他笑逐颜开，才是天亮，便已早早穿戴得很是整齐，头束金丝冠，腰间有玉珠，衣雕九龙，一身明黄，载泽王袍。
　　“谦上，你好重。”
　　他还是笑，从我身上下来了。我一个翻身，继续睡。
　　他看了很是不甘，想钻进来，无奈碍于一身王袍，作罢。
　　爬在床边，支着脑袋，漂亮赤瞳，看我后脑瓜。
　　“静兰，我这一走八年，要待你我成年之际，才能行大婚。”
　　他伸手，顺着发丝，轻轻抚下。
　　“你不准偷腥，要乖乖地等我，知道吗？”
　　“嗯。”
　　转而他不响了一会，再响，是喃喃自语。
　　“可恶，八年，太长了……”
　　我睁开双眼，聚了聚神，翻个身，面向他躺着。
　　“要怪就怪你吧，还比我小半岁，大婚拖了，也是因为你。”
　　他看着我，以为他会气结，却没有，只是抚在我脑瓜上的手，抚上了我的脸。
　　“紫瀛皇宫里，我最爱你呢。”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最好。”
　　我眨了眨眼，戏谑道：“不是春枝吗？”
　　他失笑：“她对我好，是职责，是如果做不好，会殊九族的担子。”
　　转而收回手去，两个手一起支着他的小脑瓜，歪头，笑得坦然。
　　“从不赶我，知我苦意，而且，很疼我。你对我好，没有理由。”
　　嘴角轻轻抿起：“是吗？真好。”
　　他红瞳此刻漂亮得惊人，眼里的华光全冲我来，唇边一个优雅的弧线：
　　“是呀，真好。”
　　忽而眼睛一眯，他很烦地又喃了句：“可恶，八年太久了……”
　　突然想起什么，虽不大愿，还是从暖烘烘的被子里伸出手去。
　　“给我。”
　　他瞅了眼我的手，莫名其妙。
　　“给你什么？”
　　“白玉扳指。”
　　他整个愣住，手抚上胸口，喃喃道：
　　“怎么知道的？”
　　“就是知道。”要符在搜集的。
　　他先是一阵不响，然后小心地解开王袍的两根金扣链，从衣襟里掏出根红绳。一拉，一个白玉扳指掉了出来。
　　一个用力，红绳断开。
　　我手伸过去，他把白玉扳指往我拇指上套。
　　边套边说：“春枝说，这是我母妃临死前拿起床头的红绳穿起亲手给我戴上的。”
　　看到白玉扳指带在我手上还嫌太大，他又取下，放在我手心，两手一握，白玉扳指被层层包在我们手中。
　　“只是母妃从小戴到大的一个饰物，不是唯一一个，也没听春枝说要用来传给媳妇，才……”
　　我把手从他手中挣了出来，缩回被里，连同白玉扳指。
　　“给我了，就是我的。”
　　谦上看着我，唇边一阵失笑，脸凑近，鼻尖轻轻触在我鼻尖上。
　　“放心，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我点点头，合眼，继续入睡。
　　身边，没有响动，只知他的温度会在。
　　华王归国，本命李二将军护送，后又追增了李四将军。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质子，竟动用了两名李家将浩荡送行，引起全天下关注。事情一过半年。
　　天下人只知伴随华王归国的，是载泽与明瀛的强强盟婚。
　　缔成亲里，造就明瀛更加稳固的天下第一大势。此事余震波及其余两大国，平京与建丰。两国反应截然相反，平京大施和亲政策，建丰则武力四处出手。
　　却连和亲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朝野内外几乎无人得知。绝多数认定是公主和亲。
　　皇子和亲，就等于两国都将丢个子嗣血脉。
　　可事实上，明瀛与载泽并立天下，谁作夫谁作妇联盟皆不能成。唯有双双为王，才能各谋所图。我与谦上，正如我们没事打趣的那样，一个不被重视的失宠皇子，一个被弃十年的质子大人，两君皇放手也不是放得那么犹豫。
　　知晓此事的，只有明瀛修君与载泽坤皇，符在，谦上，我，还有那道盟婚密旨。
　　自从那次大劫后，兄弟们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渐渐的，变化扩大。我感受到了，知道是什么，却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虽然，我的态度比起以前是缓和了不少。
　　这天无事，又躺在床上，装病哼哼，不愿上课。
　　“砰————”
　　阁门又被撞开。坐在我床边的湘儿冲了出去。
　　“哎呀！五皇子殿下，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粗鲁地撞门进来呢？”
　　她口中的五皇子殿下也毫不客气：“湘儿，你竟敢用‘你’称呼本皇子！好大的胆子呀！老三！你看你调教出来的好丫环！”
　　我很无奈，不明白谦上给我个这样的丫头是什么居心。见悠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便笑道：“呵呵，对不起了，老五，我代湘儿向你陪罪了。”
　　看了我给的傻笑，他还是不放过我。
　　“真是，就是你这样纵容的态度，才会养成你这里的宫女都特别刁蛮。哼，越贴身越刁蛮。”
　　湘儿是个手脚利落的丫头，有时却很思维脱节：
　　“五皇子殿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湘儿呀？！大家都知道三皇子的贴身丫环就是湘儿的说……”
　　悠野耸肩：“说了句实话而已。”
　　连忙出口，阻止闹剧继续：“呵呵，好了，老五，湘儿她只是着紧我而已，也没什么。”
　　湘儿贴了上来：“还是三皇子殿下好～～～，三皇子殿下最温柔了。”
　　悠野不知为何眼皮一跳，火气大了起来：
　　“不教训她怎么行？所有皇子公主中，就数老三性子最软最容易受欺负了。别人我现在还管不着，至少别让老三最贴身的宫女都欺负老三嘛，对吧，二哥？”
　　湘儿继续气：“我哪有欺负三皇子殿下啦？三皇子殿下！你看五皇子殿下说的！”
　　却忘了最关键的那两个字眼，我赶忙补救：
　　“呵呵，二哥也来了？”
　　司哲渡了进来：“嗯，听说老三身体微恙，受了父皇的嘱托，来看看老三你。怎样，身体好点了没？”
　　我轻轻点头：“嗯，没什么事了。改天定当亲自去谢父皇的关心，也谢二哥老五亲自跑一趟了。”
　　司哲在我床边坐下：“你爱生病，二哥我多来跑几次也是对的。但不是我拿兄长的身份来教训你呀，老三，平时大家一起去锻炼你总是推却。”
　　悠野立于司哲身后，连连呼应：“就是！有时强拉你去了，你居然倒壶茶坐在一旁消磨时光！弄得身体骨子一点都不好！一点都没有我们大明瀛皇族所应有的强悍样子！现在好了吧？不强悍也就罢了，还老病！”
　　“呵呵。”
　　“还‘呵’！别以为摆出个老实人的样子出来我就会放过你！什么事都不上心，至少也……把自己放在心上吧。”
　　悠野现在教训起我来总不知停，我正要想想怎么弄停他时，向来平稳处事的司哲，居然帮腔：
　　“但老三，你真的要多加锻炼才行。病多了，缺太傅府的课自然也多了。父皇看在眼里不高兴……其实也就罢了，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是，丽妃娘娘因为这样而讲话越来越难听。那些话，有时居然还当着我们这些皇子的面讲，虽然可以理解丽妃娘娘想借此激将的心情，但是那些话，就是给我们听了都为你难受呀。”
　　无言以对，司哲口才越发精进：“呵呵，谢谢二哥和诸兄弟关心了，但是……我……”
　　悠野眼里闪过一道光：“老三！你是故意逃课的是不是！”
　　“……”
　　悠野叹气：“你呀你呀！连个谎都不会说，一被我说中就沉默脸红！这不是默认是什么？难怪老被丽妃娘娘抓到你尾巴来骂你啦！你也稍微狐狸点来掩饰掩饰吧！”
　　“对不起……”
　　悠野再叹气：“天！被骂了就乖乖认错，难怪丽妃娘娘会骂得那么爽！真是没有比你更好的怒骂发泄对象了！”
　　我盯着他，在想这个小子有完没完。司哲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三……你……装病，不去太傅府？”
　　他声音略冷了几分，我忙道：“呵呵，当然没那以回事，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母妃一定会骂死我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嘛……呵呵，二哥，你……怎么不说话？”
　　“……”
　　司哲看我眼神，最近越来越怪，上次还写过一首奇怪的诗要我同鉴，他写“所谓水那方，独是兰花静”。太过直白，估计怕隐晦了，老不上课的我会读不懂。我不是不懂，只是不明为何。现在我也只是，不太那么避着人了而已。
　　转换话题：“对了，月歌呢？”
　　司哲没接，他心思聪明，不好摆弄。悠野却不同，毕竟差了五年的智商：
　　“你还好提月歌？前天晚上月歌来找你，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去之前是从我的蔚苑宫去的，回来居然不回槿丛阁，而又跑回我蔚苑宫来了，哭得浠沥哗啦的，好不凄惨呀。哈，没想到最好欺负的老三具有那么杀伤力的一面。”
　　司哲皱起眉头，声音越发沉稳：
　　“……这是怎么回事？月歌他……来对静兰你，说了些什么？”
　　那件事，也不好说：
　　“这个……”
　　“砰————”
　　刚被司哲合上的阁门再次被撞开。
　　“老四？”
　　“月歌？”
　　湘儿关注的点儿永远不在来者何人：“天呀，五皇子殿下也就罢了，怎么四皇子殿下你也……”
　　她关心临水阁的一切胜于其他。
　　月歌却看起来很是狼狈，一来就喊：“你们都在呀！那个，快！……”
　　司哲却道：“老四你来得正好，二哥正有点事想问你。”
　　下面两个弟弟现在越来越敬惧这个二哥：“可！……好，什么事？”
　　“前夜你去找老三回来后哭了，为什么？”
　　月歌一脸为难，偷偷瞄了眼我。
　　“这个……”
　　“别怕，有什么老四你就说，有我悠野为你撑腰呢！虽然嘛，连我想不出老三能做出什么伤人心的事，我看老三的样子连个蚂蚁伤不了。”
　　悠野以为是我欺负了他。
　　“这个……”月歌“这个”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说呀，脸红什么？”
　　司哲也加了句：“老四，难道关于那夜，有什么……不便明说的？”施压。
　　“嗯……是呀……”月歌回答得老实，太纯直了，谎儿向来说不起来，“二哥，可是，比起这个！我真的有事要说！”
　　被转移注意力的只有小悠野：“哟，没想到一向乖静的老四月歌也会这么大嗓门，究竟什么事呀？”
　　“就是！就是！馨妃娘娘她，馨妃娘娘她，刚分娩了！”
　　司哲略略一吟，眉宇间一道皱痕，后面这句话，才真正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唔……那倒是件喜事，我们仨就真不该再坐在这了，一起去馨幽宫道贺吧。老三你……身体还行吗？”
　　我笑了笑，莫不真当我陶瓷了呢。
　　“行，二哥说的很对，我这个也是当哥的不能这么失礼。”
　　悠野却拦着我，问道：
　　“等等……夜纣月歌，你说，那个，到底是妹妹，还是弟弟？”
　　“弟弟。”
　　“……那……他的名字已经改了吗？”
　　“嗯。”
　　“也是周太傅起的？”日氏的太傅。
　　“不是。”
　　“……难道也是你的袭澄舅舅起的？”
　　“也……不是。”
　　“也不是？”
　　司哲略略皱眉：“老五，这个我们去到自然就知道了，还是快点动身吧。”
　　悠野向来听司哲的话，这次却没有：“不，二哥！我现在就要知道！夜纣月歌，你说！”
　　月歌犹犹豫豫的，来回看司哲与悠野，最后看了下我，我眼神放得温和依旧。
　　“和……大哥一样，是父皇起的。”
　　“父皇亲自起的？！”
　　“嗯……”
　　司哲低低一吟：“这倒没想到……”
　　悠野继续执着他的问题：
　　“那，起的是什么名字？”
　　月歌歪着脑瓜儿想了想。
　　“好像，是叫夜纣春日。对，是叫夜纣春日。”

　　成年大典

　　修王朝十七年。
　　紫瀛宫，铜殿。
　　三层之下，百臣罗列，二层之中，王族并立，三层之上，我跪在修君面前。
　　修君，这个年方三十六岁的君王，面无表情地，拉开锦红昭书，宣读。
　　“修王朝十七年，吾三子，夜纣静兰临水，年满十八，普天同庆，百姓大贺。故，允天下大赦，全朝同享盛宴三日三夜。”
　　读完他便把宣昭递给我，我一身大红皇子袍，毕恭毕敬跪着，双手伸向前，接过。
　　却一个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他立马把手缩回，昭书差点没接稳掉地。
　　我双眼放在手中昭书上，修君顿了顿，随即转身便走，回到他的宝座上。
　　“开始大宴吧。”
　　宴会才进行了两个时辰，我便觉得很受不了，气氛太热烈了，虽然没几个是为了我这个三皇子的。
　　看看丽妃，即使今天是我的成年大典，她亦早已习惯地不愿与我同坐。拣了个最近第一层高台的位置坐下，其本家却无来一人，显得很是孤寂。只不过没一会儿，她又与太后和周皇后聊起，看来是在试图融入周皇后背后的宰相文臣势力。
　　仪式结束后我就坐回了第二层，最上层只有修君才能长久站立。没多久，他走了下来，走向瑾袭澄，与他的妹妹，瑾贵人瑾莳媛。
　　我坐得离他们有挺远一段距离，视力却向来太好，边吃菜边看得清楚。
　　他说一句，瑾袭澄答一句，一来一往，很是融洽。夜纣日影不再面无表情，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似的，越聊越开心，嘴角时不时弯起，眼一直在笑。瑾贵人坐在一边，不插话，或者说，不敢插话，只是听着，静静陪笑。
　　月歌坐在瑾贵人旁边，单独一张桌子，因为是皇子。瑾袭澄忽个儿对着月歌招了招手，月歌看了，便乖乖地走了过去。瑾尚书先是向这个四皇子打了个千，然后上前，当着皇帝的面把十四岁的月歌抱起。
　　虽然已经是大孩子了，但是月歌像瑾贵人，轻柔乖巧，明质书生的瑾袭澄抱起时不大吃力。对着月歌一番亲切问候，月歌轻轻地答着。这时修君的话明显变少，只是看着这两舅侄，眉目闪过间一丝不快。
　　瑾袭澄的感觉很敏锐，转头便对着修君一笑，说了些什么，便把月歌往他面前送。
　　修君看了眼月歌，伸手，接过了他。抱了两抱，月歌却在修君的怀抱里紧张得不行。不敢看修君，两眼四处游动，忽而飘到了我这边。
　　我见了，嘴角轻轻弯了弯，眼眉儿松了松。
　　他竟迅速脸红，偷偷地把那双海水一般清澈的眸子转开，一缕轻柔金发，从修君的臂腕中滑了出来。
　　修君很快就把他放下，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往地上一跪，谢恩了。
　　小尝了点酒，觉得有点呛。想当年在神界时不能碰酒，来人界后呆在宫廷这酒池肉林的地方，以前宫斗不得势时，被灌了不少，于是得势时更加不怎么碰。能喝，还是不大喜欢。
　　可是，李氏将门一干将领却恰恰相反，像似很爱。
　　李家上一辈子的老将几乎都因战至残，全退下战线。此时为国挂帅的，都是年轻一辈。
　　老大李惊鸿看起来很沉稳一人，山欲倒海将排而能独其不动的那种。却端起酒杯，朝着他们家的娘娘就是一敬。
　　蔚妃娘娘李蔚然，不是李家本家的人，是旁支，即在场诸“李”的堂姐妹。却对李家老大此举毫不见怪，端起酒杯，爽快地与李惊鸿一碰杯，双双仰头一饮。
　　杯子才放下，旁边李二李秋棠也递来了个杯子，笑眯眯地，要再碰一杯。
　　李秋棠虽是女儿身，长年行军晒了一身黝黑，眉目间的英气儿，平时将军袍时就是个男子。今天进宫参宴，方才换了身臣袍，又是一番清爽，总之不像女孩儿。
　　蔚妃娘娘照是一娇笑，媚态与李二很成对比。酒再续上，再干。
　　仰头喝下，第一个动作便是再续，端着再次满满的酒杯，转向李三，李探渊。
　　李探渊据闻是四兄弟里最安静的那个，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全身上下，是真正的儒将气息。
　　看蔚妃如此这番笑得让人爱怜，便也配合，拿起倒上后就没碰过的酒杯，与李蔚然的杯儿轻轻一碰，轻啜喝下。
　　再放下杯子的蔚妃看来是要把李家本家全军歼灭，立马四下张望，找起那个李家最耀眼的老幺。 最后在她小皇儿那儿，找到了李宇央。
　　符在看来还真的挺喜欢他的这个人间小侄子，这七年多来，由于建丰强军时而来袭，明瀛内不大稳定，他常年在外，要么驻守，要么打仗。只每每回朝，必定为他的这个小侄子带点什么小玩意儿，直把其他小公主小王爷小郡主什么的看得好生羡慕。悠野对他的崇拜便上了天。
　　这会，又抱着悠野在玩。悠野现在练武甚繁，问他，他便说想像他的这位天将舅舅一般。于是才十三岁半的小孩儿，身子骨儿长得与十五六岁少年无异。
　　蔚妃喝在了兴头上，端起酒杯就想向她的五皇儿那走去，却又停住。修君渡了过来，走向符在。
　　悠野见修君走来，立马从符在怀里跳了出来，朝着修君跪了跪，站到了一边，恭恭敬敬。
　　符在倒不紧不慢，站起还拍了拍皱折的下摆。抬头，朝着修君便是一笑，又往修君背后那人一笑，跟着过来的瑾袭澄同样朗朗，点头回笑。
　　符在这才向修君打了个千，修君走上前两步，与符在说起话来。符在时而点头，不同瑾袭澄的是，他还会时不时摇头。瑾袭澄从来不对修君摇头，他最多像他妹妹那样静笑不语。
　　我眯眼看了看，仔细目测量了量，不是角度问题，修君的确站得离符在太近了。
　　向四下又望了一番，才想起来，日氏还在外面打仗。天下时稳时乱，但总不至于太波及强盛明瀛天下。李宇央执意回朝，符在有时会说些正经理由耍脾气，时不时要回来看下我，看下他想用的剑。虽然，像今天这样李家将齐聚一堂的局面，还是少之又少。
　　符在对自己的任性行为不以为然，美其名曰培养感情，说免得我到时不让他用。
　　也就这样，一些不事关重大的仗，李家还是让给别人家打。
　　夜纣王族的日氏便去打了，两年前成年后开始，主动请缨的。在他刚进军队时，得到了不少身为李四将军的符在的暗中提携，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军。
　　悠野面对眼前一堆大人，看似有点压力，眉目转了过来，却发现我在看他。其实我也就只是走神发呆，对他笑了笑。转开了。
　　却发现还有两个人不见了，司哲与春日。
　　人群中仔细找了找，在第三层发现了司哲。他的恬贵人母亲坐在第二层，跟在太后后面。
　　听说太后还是颇喜欢这个有点沉默的贵人的。不似丽妃那般蕙质却张扬，不似蔚妃那般妩媚却调皮，不似瑾贵人那样甜美却幽怨，不似周皇后那样大方却端正，也不似，此刻修君离了符在又走向的馨妃那样，秀雅却清冷。
　　宫斗了一辈子的老太后对略显平凡却沉默少话的恬贵人，更愿青睐。尤其这样一个不张扬不调皮不幽怨不端正不清冷，平凡得完全没威胁的女人，却生了个天赋英才的儿子。老太后越看越顺眼。
　　于是第三层下，司哲站在百官之中，受尽四方恭敬，好言好语不断朝他涌来。他却向来不晕头转向，一贯的从善如流。谈笑之间，很是优雅，却气势更胜。
　　我注视着他十九岁渐宽的大红皇袍背影，他像心有所感，转头，望了上来。
　　人已不在。
　　从另一个侧梯，我走了下去，溜了出殿。
　　“呼。”
　　轻轻舒了口气，转过两个长廊，守兵见我齐齐下跪。
　　轻笑着，手摆了摆，他们站了起来，看到我脸时，却发起愣。
　　我这几年虽然走动得比以前多了不少，但那多是跟兄弟一起，照旧很少参加正式大宴什么的。其他殿里宫里的守兵，不认得我也正常。见了大红皇子袍，皇宫里除了修君太后皇后，就是娘娘贵人也要略略低头。
　　继续走了段路，钻进了个小林子里，林里一小亭，湘儿泡好了茶水备了点心等在了那。
　　大宴三天，于我来说劳累又痛苦。便吩咐湘儿在这等着，像刚刚那样没人注意我的时候，便溜到这来。本只是想品口茶偷个安静，养会小神，湘儿却永远怕我饿着，点心必备。
　　刚嘴角轻轻勾起，一步跨了进去，一个小小身影扑了上来。
　　“哥哥！静兰哥哥！”
　　腰已经被一双小手抱了个紧，低头望去，一张标致的脸，略略带着幼稚的圆润，笑得好不可爱。张开小嘴巴儿，很是奶声奶气：
　　“静兰哥哥，恭喜你了～”
　　我蹲下，与他平视，他的手从我的腰移了上来，搭在了我肩膀上，可爱的小脸在我面前晃啊晃，兴奋地一蹦一蹦，好像今天其实是他的成年大典。
　　这样的孩子，真的很让人喜欢呢。
　　我嘴角笑纹止不住扩大，温声道：“怎么没在殿里跟着哥哥们玩？”
　　“我要跟静兰哥哥玩～”他想都不想，“盯着湘儿，就肯定能找到静兰哥哥。”
　　湘儿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这个小祖宗殿下，大典才开始没多久就不知怎的窜了出来，本来照了主子的吩咐，我是不想告诉其他人主子要来这的。但我烧水他一直问，我去御膳房取点心他一直跟着。老天爷，实在拦不住啊～”
　　我抬头，笑着安抚一脸自恼的湘儿：“没事儿，不是什么事。”
　　脸颊却被一双小手捧住，头被拉了下去，下一瞬，两片唇瓣被一张小嘴张开含住。
　　春日吻了上来。
　　我愣住，湘儿惊呆，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无法反应。
　　春日好一会儿才从我唇上离开，润泽的紫眸更加潮湿，满脸意犹未尽，轻轻笑起，对着我道。
　　“太傅说接受了别人的道贺要说谢谢回礼，静兰哥哥竟忘了如此重要的礼数，要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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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眨了下眼，再眨了下。以前就没好好养过子孙，对着如此小儿的胡言胡语，到现在还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湘儿冲了上来，似忘了这个也是尊贵的皇子殿下似的，一把架起小春日的双臂，一边放去。
　　我站起，湘儿双手一张，把我挡在了身后，一副母鸡护仔的架势。
　　“六皇子殿下！要找主子赔也不是这样找的，太傅大人没告诉你男女不授亲吗！”湘儿书读的不多，但向来不以无知为耻。
　　春日又不是蠢的，相反，还十分天资聪颖一孩儿，头一歪，回得迅速：
　　“可是，静兰哥哥是男儿啊。”
　　“那也不行！总之随便玩亲亲就是不行！跟我家主子随理玩亲亲就更是不行！！！”
　　湘儿以一副“你犯大罪了”的表情努力大喊。
　　春日年方八岁，却早已皇子尊贵尽集于身。一个虚挂着嬷嬷名义的小侍女，他怎么都不会怕的。
　　只是也不怒，润泽的可爱紫眸儿，转向我求救。奶声奶气的声音，好不委屈。
　　“……哥哥……”
　　我被这一闹，在大殿里本就闷得抽痛的脑瓜更加痛了。
　　越过护着我的湘儿，走向春日。春日连忙伸手，要抱抱。其实我更想走向的，是春日身后的石桌及那一壶茶。
　　蹲下，顺着春日的手臂，抱他在怀。他两手迅速勾住我的脖子，小脑瓜儿搁在我的肩膀上。耳边响起一声哧笑，轻不可闻，但还是被我扑捉到了。
　　石桌旁坐下，往湘儿那一看，果然湘儿被气得脸蛋全红，站在那说不出话来。
　　春日却完全不当湘儿的气恼是一回事，本来就是他嘲弄的。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咬了一口，抬头。我茶喝到一半。
　　“静兰哥哥。”
　　“唔？”
　　“这个七巧杏仁酥，可好吃了，哥哥也尝尝。”
　　嘴边，递来的是他咬了一半的酥块点心。
　　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他那双紫眸，笑得临风临水。
　　……好吧……
　　我张嘴，咬住那半块杏仁酥的一端，叼住，舌一勾，嚼了起来。他眯了眯眼，继续笑得很是开心，幼嫩的手指，帮我抹开唇瓣上的酥渣。
　　晚上提早了点，找了个借口从大宴上溜回了临水阁。我住的地方，现在添了几幢砖瓦，取名静宫。位置没挪，照样偏僻。
　　像载泽建丰，他们的皇子只要成年就会得封宫外府邸。明瀛平京相对还是带了点宠溺，皇子们要等被封王，或者成婚后，才会出宫居住。
　　湘儿又端来刚泡的茶，给我倒上杯。站在旁边不吱声。
　　“湘儿，今个儿好安静啊。”我边喝茶水边笑开，“受了春日的气，难受到现在？”
　　湘儿鼓着脸：“哪敢啊？”脸上却分明写着“在气”。
　　又开口，六皇子不敢埋怨，但敢教训我：
　　“主子，不是湘儿说你。六皇子殿下不懂事，但主子今天起就是大人了，要懂得保护自己。主子长得那么……”顿了顿，中间六字讲得太轻没听着，“所以要提高警惕，好好防狼！”
　　怎么听，她都还在拐着弯儿骂春日。失笑。
　　“今天到这就好了，大典忙了一天，都早点歇息吧。”
　　湘儿皱眉，还想跟我再说点话。但她向来过分勤快，床也铺好了，香也点好了，连明早该穿的衣裳，也整整齐齐地放好了。
　　于是在我的连连笑容中，她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阁门一关，我便出声。
　　“出来。”
　　“来了～～”
　　二楼高台半月窗上，一个影子悄然显现。符在快乐地跳了进来。
　　“小静兰，小静兰～今天玩得可高兴？”
　　我晲了他一眼，他浮步不稳，脸带红光，明显喝醉了。
　　坐在桌旁，继续啜茶，杯子放下，轻声缓道：
　　“符在，坐下。如果不好好说话，我不介意送你两巴掌。”
　　符在噘了噘嘴，醉晕了的他特别容易撒娇。
　　但还是乖乖坐了过来，我递过去一杯茶，他瞅了眼，有点厌恶，还是喝了。又连续灌了五杯，看起来醒了不少。清了清嗓子，把搜集的细细报来。
　　“载泽现在有内乱。”劈头来第一句便是这个，人果然还在醉，口齿混乱。
　　没办法，只好用提问开导他：“谁起的乱？”
　　“华王爷。”
　　顿了顿：“谦上对谁起乱？”
　　“坤皇和太子。”
　　皱了皱眉：“仅凭谦上一人之力？”
　　“不，他联合了佑南王。”
　　“这样子……那他的目的是？”
　　“华王爷的目的是篡位，佑南王的目的也是篡位。”
　　我默了默，冷着嗓子道：“佑南王想利用谦上的篡位之心和皇子身份，来助己篡位是吗？”
　　符在被酒与茶连番涮洗了遍，这会趴在了桌子上，但还算在尽力保持清醒，挣扎着努力回答。
　　立起上半身，聚神想了想我最后的一个提问，头慢慢趴回桌子上。
　　“……嗯，是吧……”
　　“为何回答得如此犹豫？战况如何？”
　　“很激烈。佑南王牵扯着坤皇王军，华王爷与载泽太子打得很……”
　　“激烈？”
　　他摇摇头：“很一边倒。我说很激烈，不是说打得很激烈，而是死得很激烈。载泽太子那方的人马……”
　　“谦上干的？”
　　他点点头：“华王爷干的。”忽而眼里闪现出兴奋神色，“听说太子阵营十万大军，不管降与不降，一概戮杀，短短两个月间，没了八万。你的华王爷，嗜血凶狠到那个程度，怎么可能是人，必定是哪个修罗的转世。呵呵～真想跟那般强悍的修罗大战个三百回合啊～修罗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眼前浮现的，是华小王爷那张漂亮的小脸，抚着我头发，对着我轻笑不已。
　　看符在是不行的了，我想今晚暂时这样，明天再问他。谁给这个没喝过酒才下凡的神子灌这么多酒的？
　　“符在，要你查的事，今天暂时不谈了。”
　　他点点头，双眼半眯，挣扎着起身要回去。
　　“可是我有件事，很疑惑。”
　　他回过头来，一脸“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最近到晚上也能够保持光之子的意志了呢？”
　　他听了脸色不变，照样是醉红，正而八经地托腮思考了起来。
　　“不知道。可能是一段时间没有用神力打斗，我感觉元气恢得了不少。”
　　“……那好，我们明天继续谈。”
　　他点了点头，真的要走。我又拉住他，他回头，迷蒙的碧眼珠里尽是不明。
　　“信。”
　　“信？”
　　他又仰头，很是一番费力地思考。我挑了挑眉，些许不耐烦。
　　“哦。”
　　终于想了出来，从层层衣袖里，掏出了封信，递了给我。我拿过后便让他带着那身酒气，快走。
　　黑木桌子上，一封信，淡淡明黄。
　　我拿起，拆开，定了定神，细细读起。
　　“静兰，近来可好？”
　　他给我写信，文雅的词儿明明学了一车，对我却一字不用。就像在直接与我说话儿。
　　“我很好。每天都挺忙的，不过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便觉得无所谓了。”
　　我端起还有半杯的茶，有点凉，继续喝。
　　“上次写信给你时，不是跟你说五月时进了次宫，见了父皇吗？还有那个太子哥哥……”
　　我对着信点了点头。
　　“父皇一贯和蔼可亲，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太子哥哥也是一贯的有点严肃，但还是对我很关心。他以前就说过，弟弟仅我一个，想尽量宠着……”
　　我弄了弄耳边的头发，继续看下去。
　　“都是些好人。我在这边生活得很好，需要静兰为我担心的事，一件都没有。”
　　拿起信，走向床。
　　“反倒是静兰，听说你一直抱恙，身体时好时坏。真的是……即使相隔千里，你还是会偷着机会欺负我，不然，为什么你要在我梦里咳嗽，在我梦里发烧？摆出那副难受的嘴脸给我看……你快点给我回信，跟我说说你是什么居心……”
　　抓起被子，一头倒下，反趴在床上，缩在被窝里，继续读下去。
　　“为何如此欺负我？……明明在我身边时，是那么疼我，只要是我愿望的，你都肯答应……”
　　我轻轻笑起，好像真的欺负得逞。
　　“既然我愿望的，你都会答应。那么，一定要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
　　我点点头，定住，又摇了摇。那不行，我不想去做课业，也不要做骑马射箭那等累事……
　　“记得以前，还在紫瀛宫的时候，有次去镜夜湖抓鱼却适逢天降大雨，我们跑不及，只得在一处破树洞里先避着。那次雨把你打得好不凄惨，全身湿透。我拿衣服给你遮着，却完全不能为你挡去风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的臂膀下不断打抖，好不可怜……”
　　脑瓜倒到软软的床上。模模糊糊中，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可这种小事，谁要记那么久……
　　“那时我就在想，回了载泽，我要亲手做个最稳固的窝，好让你住进来……”
　　窝？失笑。我又不是鸟。
　　“然后蹲在你旁边，我们两个，一起窝着。呵呵，不急不急……只不过再半年而已……（此处恼得不行的猴儿脸一个）。可是，也只剩半年了。等我事情一忙完，到时……”
　　你就会来迎娶我。
　　“我就会来迎娶你。”

　　平京和亲

　　这天天气不错。
　　成年大典的那三天肉腐酒臭生活，过了一个月至今，依旧让我不适感余威阵阵。最近还一连逃了十多天的课，今天却实在逃不过了。悠野杀了过来。
　　“老三！你给我出来！你要窝在里面窝到什么时候？”
　　悠野冲到我阁门前一气叫阵，湘儿一马当先跑出去挡兵。
　　“五皇子殿下！我家皇子殿下正在用午膳呢，现在不方便见客！”
　　悠野对她不耐烦，径直绕过她走了进来。
　　“老三，还在吃？都这个时辰了。”
　　坐在桌前，我手里拿的不是筷子而是茶杯。桌子上一堆湘儿跟御膳房要来的“战利品”，我想吃的却不多，还坐在这，是因为湘儿不会这么简单就让我了事罢了。
　　放下杯子，迎了上去。
　　“悠野，”上下看了下他一身武袍，“又去习武吗？”
　　他过来，十分哥们地掳住我肩膀，笑道：“静兰，今天一定不让你逃了。只不过今天的武场，茶水与湘儿一率不准入内。”
　　湘儿一进来就听到这句，气上来了：“五皇子殿下，你这是什么话？”准而向我申冤，“三皇子殿下～”
　　被悠野掳了个结实，略略侧头看与我平肩同高的他，笑道：“别欺负我院里的丫环了。你也别气，她还小，话儿说不好，今个儿不带便不带了。”
　　悠野是头小狮子，而其背后站着的，是一群李家雄狮。湘儿跟在我身边这般天真放肆倒也无所谓，将来哪天指不定不在我身边了，悠野还会不会对她这么客气，只是拌拌嘴了事，难说。
　　悠野看了眼湘儿，听了我的话，便忙推着我去换上武服，又推着我出阁，一路带笑。
　　湘儿想跟来，但我这样说了，她便也不响了。她对其他各路权贵总是少根筋，对我的话却立即遵从。虽然嘴巴上有时不饶人。
　　去到武场，发现司哲与春日也在。
　　一身银边武袍的春日坐在场边，连我们进来也没发现，看着场上过招入了神。
　　场上，司哲正在与李三李探渊过切磋当中。
　　脚起拳挡，掌劈指弹，欲四两拨千金，却皆化为绕指揉。
　　司哲的武功我四年前就见识过了，我猜，即使是现在的悠野，交手起来估计也会输半招。
　　可眼前，司哲招招输在儒将李探渊手下。而这个李三，却还是李家四将中最愿帐内筹谋，甚少冲锋陷阵的那个。
　　李探渊寡性子，不常进宫，而今日李三都进了宫了……
　　我随便一张望，果然，符在坐在了场子另一边。本是无聊哈欠中，见到我进来了，老早就高高兴兴地举起手大晃起来。
　　“卸风～～”
　　还好，脑壳子没坏，还记得不能跟我表现得很熟。
　　只是眼神假放在悠野，实际笑容在对我。这个光之子，十足孩子气。
　　场上司哲也望到了这边，便闪了神。李探渊没有保留实力的打算，招招发自内力。司哲这一个躲避不及，差点被打中右脸颊。
　　幸好李探渊连忙收力，擦到了点，红了一条痕，伤都没有。李探渊往后一跳，恭敬抱拳致意。
　　“谢二皇子殿下赐教。”
　　司哲也抱拳：“李三将军如此厉害，李家将真是卧虎藏龙。今日有幸得到李三将军指点一二，司哲感激于心。”
　　来回两番客气话，便散开了。
　　司哲走了过来，春日顺着他，立即看到了我。
　　“静兰，今天怎么有空来……”
　　却被春日的可爱声音淹没：“静兰哥哥～～你也来锻炼啊～～”
　　司哲还没走到，春日已经扑了上来。
　　司哲步子也没停，走到我们身边，对着悠野说了句“来了呀”。悠野给腿上上铅块中，抬头应了句“今个儿来晚了”。
　　我略略弯腰，却跟春日的脸保持了点距离，温和笑道：“不啊，哥哥不锻炼……”
　　“静兰你！”
　　悠野迅速站起。
　　我眯眼，微微而笑，对着司哲说：“就是想来看看大家的武功都进步得了个怎么样。我这个弱身子，怎么都是练不起来的了。大家都各有进步，好生羡慕呢。”
　　说完，我又环视武场内一圈，还有几个陪练的武官正在场上交手。眼露景仰。
　　悠野立时大笑，一手插腰，十四岁未满的身材长得像十六岁少年，却比十六岁少年又少了些生涩，多了几分挺拔。转眉之间，英武气盖，红发紫眸，笑容风飒。
　　“行，就让你见识下我的进步！”
　　我笑眯眯，一脸等不急。悠野也不让我等，立马上了场，挑上一个魁梧大将。
　　司哲刚下来，一身是汗。听我此言，却暂不急，一边坐去，先事休息。
　　我坐在他旁边，春日凑了过来。
　　“哥哥，我要坐在你怀里。”
　　我与司哲齐齐望向他，他直指地板。
　　“地板硬，坐得我屁股痛。”
　　我伸手，要接他入怀。一双手臂却抢先我一步，把春日抱了过去。
　　春日看看抱着他的司哲，又看了看我。脸膀子鼓了起来，很是不满。
　　司哲低头，那笑容里没有丝毫不高兴：“怎么？静兰哥哥是哥哥，司哲哥哥就不是哥哥了？”
　　春日撇了撇嘴：“当然不会……只不过，司哲哥哥的大腿肌肉也是硬邦邦的，还不如坐地上。”
　　我与司哲一对视，皆轻轻笑起。
　　自从替我办事后，符在就听我话，尽量减少在外人面前与我接触。不再若当年，会直直地说“我来找三皇子殿下”。此刻正坐在好远的对面，跟李探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渐渐的，场内越来越多人，被悠野与那魁梧大将的激烈过招吸引了。
　　明明刚刚看到悠野在往自己腿上加铅块，与这比他魁梧了个十倍，百里挑一选进宫陪练的大将交手，并不是像方才司哲与李探渊的那种上风下风的问题。
　　他已是压倒性的胜利。继续交手，不过在真的“习”武罢了。这两人间，早已不存在“较”与“量”了。
　　我感叹了句：“悠野好强。”
　　春日也看得精彩，拍着手掌高兴得不行：“悠野哥哥打起拳来，好像在空中飞舞呢～”
　　司哲略略点头：“的确。”
　　我继续看得滋味。司哲这时身体略略倾斜了过来，声音压低：
　　“静兰。”
　　“嗯？”
　　“平京国派了联姻使节来，这事你知道吗？”
　　我略略睁眼，先看了眼司哲怀里的春日，他双眼完全被场上打斗吸引了。转而看向司哲。
　　“不知道。”
　　“嗯。父皇跟我商量了，要接受联姻。”
　　我一脸为难的表情：“那……是派谁去呢？”
　　司哲见我这个表情，安抚我似地笑了笑：“放心，不会是你。你这个瘦弱的身子骨，不会让你去受这份折磨的。”
　　“那是……”
　　此刻，司哲的一双紫眸，反而集中在了悠野那连连拳舞的身影上。
　　“月歌。”
　　待他们好不容易习完了，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
　　悠野照样要留他家舅舅们在宫里用膳，只是这次又拉上了我。
　　日氏参军，司哲参政，都事情多。这会司哲告辞了我们，又忙去了。
　　弟弟们岁数隔了好些，暂不用理这些烦事。可又恰恰因为尚小，被各宫看得紧。馨秀宫的人把春日迎了回去。
　　就我，属于年纪虽够但能力不足，并且没人要管的那位。于是跟去蹭饭。
　　到了蔚苑宫，趁着悠野说要去换件衣服的空档，对符在使了个眼色，便对侍从说要独自逛逛庭园，离了人群堆子。
　　站在一角树阴里。
　　“明瀛要跟平京联姻？”
　　符在跳上了树，顽皮，顺便看风。
　　“今早才来的消息，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不过，也应该是平京要跟明瀛联姻吧。是平京国送来的国书。”
　　“平京国那和亲政策，向明瀛提出了几次，修君不是全拒绝了吗？”
　　符在继续张望：“但这次状况很不同。平京大公主六年前跟载泽太子联姻，现下却被华王爷灭得个大势已去。第二位，平京二皇子被用来献给来犯的建丰，实行皇子和亲。但建丰炎帝要的却是平京三皇子。虽然未得证实，但民间皆传建丰炎帝活活虐死了这个和亲的二皇子。现下，平京王族只剩得一个老三了，那玉人皇子万俟晴信。”
　　符在低头，朝我笑了笑：“说联姻不说和亲，是因为明瀛并无对平京作出侵略。但明白了说，这跟明载联姻不一样，平京是求着明瀛来的。”
　　平京如何摇摇欲坠与我无关。
　　“为什么是月歌？随便送他个公主不就好了？”
　　虽然无法让万俟晴信嫁过来，怎么说，人家皇族正统只剩一个了。
　　符在有点困惑：“月歌？月歌怎么了？”
　　看来他还不知道和亲的是月歌。司哲对我，只有不说的，没有乱说的。
　　忽而一个抬头，蹲在树上的符在发现了什么。
　　“糟糕，是修君。”
　　我一愣，走出蔚苑宫随便找了个角落，想着要立即回去的。这一时之间……
　　符在跳了下来，把我抱起，又跳回树上。
　　底下，先是修君，急急走着，却又在我们下面停住，转身，对着后面冷声道到：
　　“寡人决定了的事，无人能够改变。”
　　走近他的，是吏部尚书，瑾袭澄。
　　“为什么要把月儿嫁走？公主郡主，甚至是其他皇子小王爷，你的儿女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是月儿？”
　　瑾袭澄一惯的月霁风济，此刻被语气中的激动毁灭。
　　修君不若往常那样，对着瑾袭澄和和气气。开口，是无情的调子。
　　“寡人不喜欢那孩子像瑾莳媛。本来，寡人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生个像你的孩子。既然不像，不是什么成王成帝的料子。能为吾明瀛进行联姻，为国贡献，有什么不好？”
　　瑾袭澄一阵不响，自上往下表情看不大清，但他身子在轻轻颤抖，却是看得清楚的。再开口，却无一丝颤抖，缓缓平静的调子。
　　“自从殿前御试上，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已深深沦陷。打定主意，从那一眼起，只要你要，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但你却不要，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我的才。”
　　修君对他的静中狂澜不屑一顾，眉尖明瀛君王水色火焰纹，很是嚣张。伸手，是残酷的调戏。他的手指点上了他的眉心。
　　“你说得没错，寡人啊，最爱的，就是这里面满满的才情。就如你现在的表情一样，你的才情，静中带狂，平中起涛。自幼时起，寡人最崇拜的，就是吾明瀛名垂青史的第一治臣夜纣朗人。你的智慧风度，跟寡人想象中的他很像呢。跟你聊天，会时不时产生一种海阔天空之感，恍然之间一切透悟。想想，若朗人先贤再生与之相话，也不过如是吧。”
　　这一番话，让瑾尚书点眉心点得脸蛋泛红。修君却转而昂头，不客气地睨着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们夜纣王族，一生只爱一物。此物，可是实物，可是虚物。虽然也可是人……”他凑近瑾袭澄那已经红得明显的脸，“寡人想，如果硬要说现在有件什么爱物的话，那大抵就是你这满怀才情了吧。总归不是你这个人，更不是你的心。呵呵……”
　　瑾袭澄全身一颤，往下看去，泪珠儿掉在了地上。
　　这热闹看得……
　　转头看符在，他果真看得高兴着。神子不知人心，符在如此表情，是不是也不知情为何物？
　　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
　　……让我不舒服，放不放过他好呢？……
　　思量只在一念之间，我发现自己其实隐在了密密树丛里，未曾动过。符在要看热闹看清楚点，恃着自己武功神力全都有，越挪越外，两脚尖点在了裸裸的树丫子上。
　　起脚，落下，树干轻震，连带树丫。符在那轻功不至于被震掉下去，下面的人却因响动，看了上来。
　　符在大惊，一念之间，干脆掉了下去。
　　只是在同时，那个快得没人能看得清的瞬间，幻化回原神本体，遮住李宇央样貌。
　　李家老四本身的确长得不坏，可他眉眼里的光华，不过是借了符在的十分之一都还没有。这个，却是实实在在的本尊。
　　顿时修君与瑾袭澄上方，天降一人，全身雪白，光芒耀眼。
　　长发银丝，随风飘落；
　　双眸银泽，纯若溪水；
　　风欲随之静，而水愿为之起；
　　光华佑护下，万物复苏醒。
　　我躲在密丛中，略略挑了挑眉：
　　被看到了又怎样，你是堂堂李四，修君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只是想看李家老大为此事批你两顿。罢，反正我没有神力，不会变身，他总归不会把我供出去。呵呵，看戏。
　　本以为他能够很好地安全落地，毕竟连神力都用上了。没想到他却直直坠落，修君伸手，接住了他。
　　我们躲的地方很高，下坠冲力很大，两人双双摔到地面。
　　符在立即叫起。
　　“痛痛痛……”
　　像真的摔到了，而且挣扎了个半天，都无法从修君身上起来。
　　“你……”
　　修君也被撞得个头晕不已。睁开眼，才明白，方才抬头看到的，不是一眼虚幻。横在他腰际，一雪衣天人，银华耀眼。
　　顿时呆住。
　　瑾尚书也在旁边惊得发愣，忘了作出反应。
　　好不容易，符在从地上狼狈爬起，嘴里嘟囔了个啥，我猜是在骂我。转而，冲着一个地上的一个立着的，双手一抱拳：
　　“不巧路过，无心冲撞，就此谢别。”
　　转身，趁着两人还在呆滞中，想溜。用两只脚跑的，也不用神力，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能。
　　长长银缕，却被一把抓住。符在又一个叫痛，回头望去。
　　修君深紫瞳孔，在他身上凝固。开口，话竟说不好。
　　“你……是……是谁？哪……哪个宫的？”
　　符在一心念着快溜，回手，一把把自己的银丝扯回。不假多想提腿就跑。
　　慢了一拍，修君才立即从地上起来，擦过瑾袭澄的肩膀，追去。
　　我顺着望去，符在刚刚快速消失的那个转弯口当上，李宇央走了出来。已然是暗红近黑的发鬓，明日碧绿的瞳眸。
　　只见修君一把抓住李四的肩膀，急急说了些什么。
　　李宇央面容有些僵硬，符在心思神子纯良，不是什么能说谎的料。也不敢回话，抬手，指了指后面，脸有汗意。平时谨慎致微的修君此刻却注意不到，很快越过李宇央继续疾步。
　　……
　　我还在树上，下面的瑾袭澄却愣在原地不动。
　　李四走了过来，面带关心，僵硬地开口：“瑾尚书，在这干什么呢？……呃，要找五皇子殿下吗？”
　　平时礼数周全的瑾袭澄这次却没答话，大力摇了摇头，转身甩袖离了去。
　　一出好戏，清场了。
　　符在流了一脸的汗，这时才缓了下来。转而插腰，睨了上来，算账。
　　“轩辕夏禹剑，你好啊～”
　　我摆了摆手：“快接我下去，不然悠野要找出来了。”
　　他甩头，双手抱胸，拿翘：“不接。我这个神子已经够堕落了，现下为了这点破事，居然连谎戒都开了……”
　　“你刚刚唤我什么来着？”
　　他肩一竦，被镇住。
　　我支着脑袋，面带微笑：“不想用剑，就算了。”
　　下一刻，两脚安全着地。
　　悠野带了两个侍从找了出来，见到我们，高兴地一把拉起一个，说让御厨做了好多好菜。

　　操纵人偶

　　手中两封信，递给了喜虫。
　　喜虫小时候便是平凡面孔，个头儿也不高，矮且壮。早丢了当年那孩童的傻稚气息，现在的他，处事稳重，不苟言笑。十年后的今天，已不是那个被贬冷宫的扫地少年，他一直拼命往上爬，终于位居总管，掌司馨秀宫大小事务。
　　他接信，伸出的手没有尾指。深红总管袍裹着的身子上，一个狰狞的窟窿箭疤。
　　他习惯性地谨慎确认了下。
　　“白色信封送往氏军军营。”
　　我点点头，喝茶。
　　“赤红信封送往华王军阵。”
　　茶杯离唇，再次点头。
　　他把两封信小心地装入一个黑牛皮大信筒里，往衣内一藏，朝我单腿跪下。
　　“奴才定会顺利交到李四将军手里。”
　　“对了。”我想起点事，“顺便帮我给李四传句话，那件事已经无碍了，叫他别再缩在城郊军营里，找个空闲，进进宫来。”
　　他头再低一成，声音浑厚。
　　“是，主子。”
　　手挥了挥，喜虫便顺着假山下一条阴暗小道，退去。
　　坐在这风雅小亭里，想想这一个月，符在的表现真让人无奈。
　　虽然，也是因为修君。
　　自从符在从树上掉了下去，化回原神，然后又闪得“不见踪影”后，修君就像失了心，大肆寻找，先是紫瀛宫，再是整个王都青城，最后，全国放皇榜，直要把明瀛翻了过来。好大一番动静，却不说为何，弄得他一手调衡的各方势力，惊疑不定。
　　符在见这阵势，干脆不再进宫。偏偏又没军务能远行，便上报李家老大说要训练守城军，游走在郊外而不敢入内。
　　没了他从中周转，我与谦上便断了近一个月的信。要把符在哄进宫才行，他还有事情该办。
　　日近西山，有点冷，起身，打算回宫。
　　回头，看到的却是一身大红皇子袍的春日，不知又从哪个盛宴大典上下来。一个人站在亭子口，背后一轮夕阳正在下落。
　　“静兰哥哥，在这作什么呢？”
　　见我看了过来，他才眯眯笑起。渡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轻轻蹭着。
　　“哥哥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渐渐不笑了，认真地嗅了起来，眯着眼。
　　“哥哥原来抹的是兰花水。”
　　对这个小幺弟，最近发现有点束手无策。时而小狗般驯服，时而小猴般耍宝，时而又……小猫般性感。
　　坐回凳子上，想与他平视说话，他却从不要正经坐在凳上好好与我相看，他只要坐在我怀里。
　　我才坐下，他也坐定。背靠在我怀里，仰着小脑瓜，紫眸儿看着我的黑瞳。
　　“哥哥最近都在忙什么呢？常不能见到人，春日寂寞。”
　　我手支在石桌上，托着腮：“静兰哥哥是一闲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的。”转而对他笑了笑，“不是春日见不到哥哥，是哥哥见不到春日罢了。”
　　他皱了皱眉，知道我说的不假。我在修君眼里就一废人，随便闲，废人利用，用完我用月歌；春日与我却完全不同，地下天上，资颖越发卓越，让修君爱不惜手，寄予重望，课业习武大量加重。
　　他转身，面对着我坐，双手一伸，向前倒在了我怀里。
　　今个儿的小春日与平日有点不同，除了一开始笑了一下，其余时候都没怎得笑，一脸倦容。
　　“……哥哥……”
　　他头埋在我怀里，奶气声音很是甜腻。
　　“嗯？”
　　“我想当皇帝。”
　　……
　　说得可直接了，想我给出什么反应？我默着不响。
　　他抬头，润泽的紫眸儿略略湿润，嘴唇儿微微噘起。
　　“哥哥不喜欢我当皇帝？”
　　“与其说喜不喜欢你当皇帝，还不如说……”
　　我给他一脸认真思考的表情。
　　“不如说？”
　　他乖乖地被我哄入“陷阱”里。
　　转而一个温和笑容把他掳获。
　　“若然喜欢，是不是皇帝，我不关心。”
　　谎儿说了不少，这句绝对真心。
　　他愣住，呆呆看着我脸上的微笑。
　　我拨开他碎碎的刘海，抚上他那饱满的额头：“春日，到底怎么了？”
　　他又倒了回来，声音闷闷的，终于开始说心里话了。
　　“司哲哥哥太强了，天文地理，学术百家，什么都会，什么都好；悠野哥哥也太强了，武术精湛，兵法上乘；月歌哥哥歌儿唱得那般好，曲儿弹得那般妙，还要联姻，为国尽力；日氏哥哥在外打仗，氏军日益强盛，上次见到李一将军，竟还在母妃面前夸日氏哥哥……”
　　他抬头，紫眸儿低垂着，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
　　“静兰哥哥，就我，文不是最强，武不是最精，不能联姻，不能打仗。什么都比不过人家，静兰哥哥肯定瞧不起我吧？所以才不愿来找我玩……”
　　……我道是什么，就这点事。
　　“你只不过还小，”依旧笑得顺风顺水，“比大家都差了那么些岁数，现在比不过不奇怪，等你长大了，就比得过了。”
　　绝对比得过。若然修君现下心眼还没被蒙起的话，他一定看得出，这个六子，将来最强。
　　春日听了却更加没了表情，润泽的紫眸里没了神。我哄小孩向来哄不过三句，伸手上前，捏起他余余小胖的脸。
　　他痛得大叫，改不了的奶声奶气。
　　“痛！哥哥！不准欺负春日！”
　　叫的同时精神也回来了。
　　我笑声连连，又掐了把，才松手。他粉嫩的脸颊子上，顿时出现好大一块红，两只小手都捂在了那，眼泪泛了出来。
　　莫非真的是水做的？还是我真的力道有点大？
　　见我还笑，春日不饶我了，一下了扑了上来，跪坐在我大腿上，手搭着我肩膀。
　　“人家在担心得不行呢！哥哥却只想欺负人家！要补偿春日！”
　　说罢，嘴巴便咬了上来。我起手欲推他，这身子骨儿略略带重，却终究一小孩儿，推到地上摔坏了可……
　　手随便一放，唇也随便他粘。接吻这事，我干了不下千万遍。被吻当中，脑子在想，春日这般使劲咬真的会咬坏的；舔的力道太小，太痒；小小舌尖顶我的唇真是不自量力，我好孬一大人，有这么容易被撬开吗？……
　　如此这般歪想了一轮，春日早已从我唇上下来了。喘着气，红着脸，袖角抹在自个儿的唇上，上面银丝泛泛。他悄悄别开的紫眸儿，又偷偷瞄了回来。还在为他做亲吻审批中，他看到的便是我两眼神儿还没聚回。
　　“哥哥，跟春日玩亲亲……不……不好玩吗？”
　　回神，脸上的微笑，仿佛从来没有撤下过。
　　“不会啊。”
　　春日莫名其妙轻轻一舒气。
　　“你那根本就不叫亲，充其量，叫咬。”
　　春日睁大双眼，脸迅速从淡红变成涨红，先是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出来时，只能连连说个“你”字，再来便哽住，吐不出其他了。
　　我呵呵笑。
　　自我成年大典来他偷袭了我多少次？性感小猫也得给它看看我也是有爪子的。
　　此时忽而旁边传来一丝响动，我俩转头望去。此时天已暗了个全，只亭顶，还有喜虫来时就为我点上的宫灯在亮。
　　浅浅淡明的宫灯下，月歌站在了那儿。
　　手捂在了嘴上，海水蓝眸蓄满了泪，轻泽淡泛的金发，随着身体在轻轻颤抖。张唇，没唤“静兰”，他轻轻的嗓音，喊的也是……
　　“……哥哥……”
　　说完，泪珠儿一滚而下。
　　“……我要被嫁到平京去了……”
　　一颗，又一颗，泪不断滚下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时我才注意，他穿的也是一身大红皇子袍。
　　我转头，问春日：“今天你们参加的，是什么大典？”
　　“联姻大典。父皇当朝宣布答应与平京国联姻，月歌哥哥将嫁给平京三皇子。”
　　原来是今个儿宣布啊……
　　这么大一件事，怎么可能掩得住。一个月前平京使节送来国书时，便已传得满城沸扬。虽到今日才宣布是谁，可明瀛出嫁的将是四皇子夜纣月歌，却是朝野皆知的。唯一仅剩的一点悬念是，他那位高权重的皇帝红人，瑾袭澄瑾大尚书，肯不肯放人。
　　宫里宫外皆传，为了此事，修君与瑾吏部关系闹得十分僵硬。却又更加感叹瑾袭澄的受宠地位，与修君顶撞却不见降职四周也不见死伤的，瑾袭澄是第一人。
　　今天却还是宣布了，明瀛国书送出了，再也挽不回来了。
　　我把春日放下地上。
　　春日本认为，能为国联姻，月歌定是以此为傲的。年幼如他，想事情还单纯，太多事看不出来了。以为立功便是英雄，便值得高兴。却从不问，这英雄他愿不愿当。
　　此刻看出月歌脸色不对，顺从地滑下我怀抱，一边站着。
　　我走向月歌，月歌年方十四，比十八的我矮一个个头。我伸手，上前抱住他颤颤的身子。
　　“月歌不愿嫁予平京三皇子？”
　　月歌抬头，泪水不断涌出的海水蓝眸里，净是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知道我……我明明，明明，已经跟你说了……”
　　我轻轻擦去他左脸颊上的泪水。
　　“哥哥的心不在你这里。”
　　这话一出，他两道烟眉，都快拧坏了。
　　“上次是哥哥说婉转了，但是，哥哥的心，真的不在你这里。”我继续为他擦泪，要说的，也继续说，“你只是我弟弟。”
　　他的海蓝眸子，渐渐空洞。
　　“平京国我有点了解，大公主是个温婉之人，即便将来能够回国，也不会待你差。二皇子倒是个娇脾气的人，但现在……若然还能回平京，也应该没脾气了。而你要嫁的三皇子……”
　　我轻齿笑起，对着他空洞双眸。
　　“天下两个玉皇子，是有名的‘碧玉温和，墨玉血寒’。你嫁的是那个‘温和碧玉’，他会待你好的。”
　　我的温言温语，使他的双眸无法继续空洞，里面的海水却再次奔涌而出。
　　他猛摇头道：“不要！再怎么样的温柔，只要不是静兰的，我都不要！”咬起下唇，带着泪水的眼珠子别去一边，“如果静兰不喜欢我的话，我怎么也……怎么也……不敢强求静兰。只当我弟弟也罢……也罢了……只不过，只不过……”他激动再起，双手抓住我前襟衣裳，如溺水浮木，轻轻嗓音里全是哀求，“哥哥，你救救我。我不要去联姻，我不要去联姻！我要……就算是弟弟也好……你别不要我，我不敢再叫你‘静兰’了，再也不敢了……我要留在哥哥身边，就算得不到你温柔眷顾也无所谓，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哥哥救救我……”
　　默着，不响。任他扑在我胸前泣不成声。
　　救他？……他从哪里知道，我这个“没用”的皇子能够救他的？从哪里知道的……
　　黑瞳里冷光缓缓流动。
　　他抬头：“好不好？哥哥……”
　　看到的是我一脸怜惜的笑。
　　“月歌既然这般说了，当哥哥的，自然要尽力做点什么。月歌不要慌知道吗？”
　　我转而又温柔地拥抱住他，下巴在他柔软的金发上轻轻摩挲。
　　“有哥哥在，没有什么值得慌的。”
　　春日在背后，月歌在怀里，没有人能看得到我的瞳孔里，冷光在凝聚。
　　“只要月歌你，”声音越发温润，“乖乖地听哥哥的话……”
　　头抬起来，十四岁的脸儿，有如沾水美玉。
　　“如果……如果乖乖听话，哥哥就会一直留在月歌身边吗？……”
　　我歪头轻笑，一脸拿他没办法。
　　“如果月歌乖乖听话，哥哥的心里，就会一直记得月歌。”
　　他眨了眨眼，海水蓝眸上，泪渐流渐断，听我的话，听得着了迷，听得动了心。
　　“好。”
　　乖乖中盅。
　　“我不慌，我听哥哥的话。”在我背上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裳，“哥哥也一定要把月歌，永远放在心里。”
　　我呵呵笑起。
　　“好啊。”
　　这时，瑾尚书派人找来了。
　　“月歌，先乖乖回去。瑾尚书是不想让你联姻的，这个时候，要乖乖地听瑾尚书的话，知道了吗？”
　　月歌点头，跟着那侍从回瑾丛阁。慢慢下了亭子，一步三回头。
　　我一直轻轻挂笑，目送他离去。
　　一只小手，此时悄悄伸进我的袖袍，找到了我的手。
　　“哥哥……”
　　“嗯？”
　　“哥哥的心，不在月歌哥哥那里，那在谁那里？”
　　我眯笑着眼，蹲下，与他平视。
　　“哥哥的心啊，在……”
　　他难得的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慎重地点了点小脑瓜。
　　“嗯。”
　　“你猜猜？”
　　我一脸调皮，他一脸呆然，反应过来，立即起气。
　　“哥哥！耍春日呢！要赔……”
　　我“呼”地一下站起，他只来得及扑在我的腰上。我按住他的小脑瓜，把他的脸扳起，朝上对着我。果然，粉嫩粉嫩的脸上净是绯红。
　　“你这个小吻魔，再偷袭哥哥，哥哥就要你好看。”
　　说完自是轻笑一番，不理他气翻了的脸。
　　再抬头时，天上已是，半弯残月。
　　第二天，符在溜进了静宫临水阁。
　　又是湘儿不能听的话，便让她帮我收拾收拾书房去了。
　　阁内，只有我俩。
　　他进阁时贼头鼠目的，我睨了他一眼，让他来桌前喝杯热茶压压惊。
　　“何以怕至如此？只要你不在他面前显现本神样貌，无人能发现吧。”如此畏惧，莫非……
　　他不客气地灌了口茶，杯子放下，眉目间丝丝担忧。轻轻按了按他自己的腰。
　　“就是觉得……身体有点奇怪。幻回原神那一刻，突然神力全失，内力也提不起来，才会那么直直摔到地上的。摔完后神力倒是立即回来了，可之后好多天，内力都用不上。我又不敢在人间界用神力。”
　　他又灌了杯茶，手开始摸向点心盒，抓了块糕点。
　　“也不知道哪里触犯了修君陛下，值得他这番大肆追捕。不敢用神力治这身伤，就这么放着，怕被发现了会觉得有蹊跷，况且当时也在那里出现过……”
　　我点点头，符在孩子气，但毕竟是将军，心思比常人细。
　　“还有……”他咬了口糕点，想起了什么，眉头绞在了一起，“平时一直不敢使用神力，对天地间万气变化一无所知。幻回原神那一刻，顿时七窍气通……只觉，仿佛……要变天了……隐隐约约的……”
　　变天？
　　神界的事……
　　眉眼儿垂了下去，再抬起，只问。
　　“让你送信送出去了吗？”
　　“嗯，已经让心腹送出去了。感谢现在两国没有在打仗吧，否则我迟早被抓通敌叛国。”
　　“两国要打仗吗？”话我只拣重点听。
　　“那倒没有……还不如说……我们要帮载泽，不，我们要帮华王爷打仗了。”
　　帮谦上？
　　“修君下了命令了？谦上夺位力不足吗？”
　　“华王爷现在二十万大军呢，佑南王还比他少了五万，加上华王爷那般嗜血的人，怎么会打不过？只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这点不意外。
　　佑南王把太子军那个“硬钉子”丢给谦上打。自己守着皇帝王军，什么企图不难看出。
　　“佑南王压着皇上，叛军一下子变成了王军，是吧。”
　　符在点头，还是担心，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窗户是否关紧。
　　“没错。”
　　“出军支援谦上，修君已经下了旨了？”
　　看到每个窗户都关了个紧，符在才稍稍舒缓，又抓起桌上点心盒里一把花生，一个一个往嘴里丢。
　　“还没。但已经开始跟李一商量了。”
　　他又丢颗花生进嘴，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你不觉得奇怪吗？再怎么明载联姻，修君都不像这么重情义的人，可他却要出军帮联姻对象。华王爷五年前就开始有所动作，李三的军机情报又不是漏的，修君什么都知道。看他一直不动，还以为是想明瀛置身事外呢。”
　　符在花生咬得咯吱咯吱响：“都到最后关头了……”
　　“就是因为到最后关头了，”垂着眼眸儿，“修君也看得完全清楚了，载泽天下将会落入谁人手中。”
　　“原来是这样。”符在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并不真正关心人间之事。
　　一杯热茶在手：“知道为什么，公主郡主小王爷什么都不选，修君偏偏挑月歌来接受平京联姻吗？”
　　符在吃花生听故事，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我也就顺他的意，捡起颗花生，咬了一口，慢慢道来。
　　“皇子联姻，自古乃最下策，是以断血脉为代价来换强大力量支持的。所以一般会使用的，都是无路可退求人那方，而非居高临下被求那方。平京是就剩个三皇子了，可占尽主导优势的修君，却同样派出皇子，把好好一个公主联姻硬扳成皇子联姻。呵呵，皇子联姻嘛，代价总归就那么个，你说修君想做什么……”
　　符在对故事入了迷，到此，双眼瞪大。
　　“他想断平京万俟王族的血脉？”
　　“不屈一兵而擒下一国。夜纣王族的君王呀，还真是……”
　　符在身子颤抖了一下，好不容易，抱了抱胸，像有点寒。又道。
　　“派个小王爷不就行了吗？为了月歌这事，李二回来说瑾尚书与修君关系冷得上朝要穿军大袍。”
　　瞳孔里一道冷光逝过。
　　是……真的只为这事吗？
　　话说回来，瑾袭澄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修君现在丢了心，对他才情的连番宠爱，估摸快到头了。他是个处事敏锐的人，遇到了情却还是无法自保……百无一用，是书生。
　　把花生剩下半颗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因为只能是月歌。”
　　“为什么呀？”
　　我抚了抚只有在符在面前，或者无人时，才会拿出来戴戴的，白玉扳指。笑道。
　　“你见过哪家小王爷，有夜纣王族的月歌皇子那般美吗？只有他，才大有可能夺下玉人皇子的心，让万俟晴信的双眼只看得到他。继而，让万俟王族正统，从此绝代。”
　　符在咽了口口水。我继续道。
　　“退一万步，即使不能，月歌也是众皇子中最有爱人之心的那个，这么一个以其母妃舅舅作线，便可弹指操纵，祸颜平京天下的好棋，我猜，修君早就想下了。人和已在，只差天时与地利……”
　　一步绝棋。
　　符在又一个寒，耸了耸肩，僵僵笑起：“听你这么说，那修君对载泽的举动就不奇怪了。”他又想了想，开始继续往嘴里丢花生。
　　我黑瞳静静地凝着他。指尖上，是白玉扳指的玉凉。
　　“我今天唤你进宫来，是有事的。”
　　莫不是真以为叫他来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不清楚。只要你肯帮我弄明白，死后，我定为你所用。我以轩辕夏禹剑的名义，对此发出血誓，若有违背，魂剑共毁。”
　　……一阵沉默……
　　符在盯着我，漫不经心的神情慢慢收起。
　　我有事要他做时，向来高姿态，只要说声“想不想用剑”，他便愿臣服，乖乖办事。现下我放平了态度，他反而眉目中一丝诚惶诚恐。
　　“……你……要我查什么……”
　　我不响，没急着答，反是微微一笑，手上了他将军英气的脸，轻轻一抚。
　　“相反，如果你不好好帮我查清楚的话，我便宁可魂剑俱毁，你也休想用剑。”
　　他全身一颤，脱口而出。
　　“不行！不行……求你……”
　　我凑到他耳边，唇边犹笑。
　　“记清楚了，这，也是个血誓。我要你查的事是……”

　　心不设防

　　过了半个多月，收到日氏回信。
　　信上就四个字：
　　“明白，速回。”
　　很日氏感觉。跟四年前时的他很像，不爱搭理我的问话，即便开口，也是冷嘲热讽。我想他是不喜欢我的，却喜欢我给予的无限可能性。
　　他话不多，我话也不多。只告诉何人该用，何人该远离。他一开始完全当我胡言乱语，过了一年多，发现我所言之人越发显尖，最终被哪方势力纳入。
　　搭话的一年半后，终于开始听进我的话了，试着用我建议的人。百试百灵。
　　他愿与我说的，也就越来越多。看得出，他其实对我无缘无故的帮忙一直很困惑，边与我商量，边心设戒备。信我，但防我。却早已欲罢不能。
　　搭话的两年后的一天，我跟他说，出宫，建功，你屈在哪方势力里都无任何保障。只有自己建功，才为最上策。
　　他听了犹豫了很久，下了好大的决心，咬了咬牙主动请缨。
　　记得他出征前的那个晚上，半夜时分，才刚建的华丽氏宫里，一处隐蔽亭子中，我俩对坐而饮。
　　那晚他喝了很多，越来越醉，也就越说越多，到后来，全变成酒后胡言。我坐在旁边，一直听着。
　　听到最后，他已醉倒在桌上，敲了敲他的背，没反应。最后倒在了桌子上，紧紧闭着的眸，深深皱起的眉，一头火红头发，直要燃烧天地。
　　酒到一半，他提起父皇小时候的怀抱，又细细数倒父皇夸他的话，再说那其实都是骗人的，怀抱也是；一口酒后又说哪次父皇带他去巡了军营，哪次又带他去打了猎，自己猎了什么，父皇猎了什么，父皇夸他。然后又说其实那也是骗人的……如此这番，他父皇与他做了什么，数了又数，之后总要加一句。
　　“其实那都是骗人的。”
　　以为日氏力勤资愚，居然，脑子其实是清楚的。这个才最痛苦吧？清楚得明白，并非那个叫父皇的男子在撒谎，而是自己，从来没配得起他的夸奖，从来没使他的夸奖变真。害得父皇一直在撒谎。
　　桌上一杯酒，拿起，仰头一饮。放下，眼里一抹醉采。
　　“你要的，居然只是他的一句真正的夸奖，简单成这样。为这个拼命，傻得可以……”
　　醉倒的身影，看在眼里，模模糊糊，与远古的那个少年，几分重合，同样傻得可以。
　　轻易不碰酒，但今夜，我愿陪君醉一杯。
　　又过了九天，谦上的信还没来。
　　先是听到一更锣响，沉沉睡去；
　　再来要到二更锣响，迷糊睡去；
　　最后到三更锣响时，双眼睁开，了无睡意，直到四更锣响。
　　第十天早上，听到凌晨鸟轻鸣声时，才明白自己一夜无眠。
　　罢了，闭上双眼，当自己睡着了。
　　湘儿却冲了进来，我皱了皱眉，其他皇子要按时上书殿，我常偷懒，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清晨时分冲进来的。
　　“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起～～～床～～～了～～～啦～～～！！！”
　　胸口一阵烦躁，被子一拉，缩了进去。
　　她向来大胆，上来便拉扯起我的被子。
　　“三皇子殿下，你该起来了哦！起来吧！……”
　　其实要镇下这个小丫头的方法很多，但是今个儿我烦，竟发泄在了这被子上，她越拉，我越不想出去。
　　“起来吧！你醒都醒了，就起来吧！”
　　“不要！”
　　“怎么可以不要？”
　　一夜无眠，凌晨迷糊。现下才终于叫意识开始清醒些许，忽然在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失笑。孩子似的。
　　却只好继续奉陪，语气信誓旦旦，跟真的似的。
　　“本皇子有理由相信，再过一个时辰才是起床时间。而且，我向来都是只去午后的课的。睡久点又没什么坏处，早上睡久点对身体好嘛。”
　　“你这是啥唠子歪理呀？其实，三皇子殿下你要睡湘儿哪敢阻你呀？只不过，今天是我们明瀛盛迎平京使臣的大日子，修君陛下安排了盛宴……”
　　突然一个回神。
　　眯着的眼睁开，又轻轻合上。
　　是今天，平京使节，平京三皇子万俟晴信来朝，迎接他的未来王妃，明瀛四皇子夜纣月歌的日子。
　　刚开始，载泽管他管得严，半年才得以通一封；渐渐的，可以两三个月来往一次；又慢慢的，每月一传。
　　如今，半个月已是极限，心心念念的全变成了信，他的信。居然连这事都忘了。无所谓，反正日氏今晚便到。
　　眼睛半眯着，手放在其上，借此举聚聚神。我的起床气向来不好，一个不小心，对湘儿显露了本性，那可不好……
　　爬出被子，厚重被子慢慢滑落，轻轻搔了搔头发。
　　“你你你，三皇子殿下你可别再赖在床上了啊！”
　　我正要应一声“嗯”，湘儿却已经跑了出去，手好像还捂在鼻子上。奇怪的小丫环。
　　失眠头痛，随便一个举动牵扯神经便更痛。干脆继续失会神，头靠到了一边。
　　明明有月歌的事要想，明明还有好多事要想，哪样想慢了都不成事。在这样告诉着自己，却还是……
　　两眼半眯，刚聚的神散了。青丝，顺着墙上七重轻纱，一滑而落。
　　“……谦上……”
　　呢喃一出，瞬间惊醒，神儿什么的全回来了。渐渐，缓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得可以，以前在雪山的那段岁月里，明明都没有试过这般，思念过那个苏苏……
　　收拾收拾精神，下了床，衣服向来备在床头，随便捡起就穿，却发现是大红皇子袍。
　　对呵，今天是那个万俟皇子与月歌的大宴……
　　顿了顿，手还是继续伸了出去，胡乱一穿；还不怎会自个儿穿靴，便随便一套。走到柜旁，拿出颗石头，赤红鸡血石，往怀里一揣。在湘儿回来前，出了临水阁。
　　“天下二玉，碧玉温和，墨玉血寒；见则欲采，触则欲夺；若幸蒙玉采风光，定泣跪臣服。”
　　住在深宫，又不参政，对外面世界的所有了解，皆来自符在。可这句话第一次听到时，却是从同样身在深宫的湘儿那儿，足见其流传之广。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温和碧玉”还没见到，长大了的“血寒墨玉”，也还没能见着。不能十分肯定。
　　可以知道的是，下到各国百姓，上至各方王侯，对此二玉皆倾心不已，使他们成为了天下无双的传说。
　　西宫之西，本就是皇宫最偏僻的地方。平时还叫时不时会有三四个小侍经过，今天全没了人影，仅守卫还一脸严肃地立在那里。估摸其他人全溜到铜殿去了吧，企图目睹“碧玉”风采。
　　如此随想随走，面前丛林渐渐打开，湖光粼粼，已透过树枝叶间，迎向我来。
　　心情略略有好转。转念一想，不过镜夜湖罢了，便又压下了步子，缓缓渡了过去，享受见它的愉悦。
　　以前谦上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常拉我来湖边玩。其实我心里是不太愿意的，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对我的心智而言，玩起来会有种自己是弱智的感觉。
　　可那时的谦上本就是小孩，总是玩得很开心。我大多只是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很是无聊。极少数时候，也会积极响应，这时谦上就会快乐得不得了。相处到后面，他惊奇地发现我知道的，很多很多。便连我立在一旁时也不放过，一直追在后面，问东问西。有一次指着一株无名怪状小草，赖在我身上赖得我起了烦意，不经意间，恶劣本质显现，决意小小捉弄捉弄他。
　　“这株草啊，叫鱼香草。‘鱼香茄子’的‘鱼香’，吃了的话，就跟在吃‘鱼香茄子’一样……”
　　话音未落，他点点头，拔起一株，毫不犹豫，往嘴里放。
　　当时那刻，我绝对是被惊吓到了。起手上前，就是一拍，打掉了他手里的草。他见了，还一脸不明，问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顶着质子之身，在宫中受尽炎凉，看着白眼度日子，明明早就应该，对世间的所有，永永远远无法信任才是。
　　可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对着那般过分的胡扯，却我说什么，他信什么。全心全意地相信，连犹豫都无暇顾及……
　　记得当时胸口顿生一种心痛感，看着他的一脸不明，无力失笑，涌自内心。
　　且忆且行，刚到林口，却发现湘儿早已找了来，背对着我，立在了湖边。不知为何，她的背影，有点发抖。
　　“湘儿？你在干什么？”
　　一问，她抖得更厉害了。脑袋咯吱咯吱地抖着转过来，见到是我，奇怪地脸一僵，活动不顺地，上上下下，拼命打量了我好几番。下一瞬便扑了上来。
　　“啊～～！三皇子殿下救命啊！”
　　我想退，却已被她逮到。
　　“三皇子殿下！有鬼呀！你看！他居然化成了你的模样！”
　　……化成了我的模样……
　　身体顿僵，想抬头，想看过去，脖子却很奇怪，动不了。可那把声音，无论我意愿如何，蛮横地硬是要闯进我的双耳。
　　“小妹妹，你怎么可以说我是鬼呢？纵使全天下的活物都是鬼，也不可能轮到我的哦。呵呵……”
　　他站在那里，一身银边黑袍，华泽黑发高高束在后面，黑瞳在笑，全是对我的蔑视。
　　……轩辕夏禹……
　　顿时五官失灵，气息全静，指尖冰凉。过了多久，只觉天昏地暗。
　　他站在了那里……他站在了那里……他真的，站在了那里……我的不远处，我的眼前……他站在了那里……
　　湘儿在说话，说一句，他就回一句，猖猖狂狂的。只见到她的唇动完，他的唇动，讲的是什么，听不真切，听不真切……
　　忽而他唤了句。
　　“……你说吧……夜纣静兰……”
　　一瞬间，我仿佛听到谦上在说。
　　“静兰，我这一走八年，要待你我成年之际，才能行大婚。”
　　“紫瀛皇宫里，我最爱你呢。”
　　“是呀，真好。”
　　“可恶，八年太久了……”
　　“放心，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两眼一眯，试了试，嘴唇能动了。耳朵也重新畅通，思想开始转动。刚刚被拒之耳外的，通通回来。
　　他的突然出现，把我打了个心不设防。我却不再是远古的那个幼稚少年，迅速全身戒备。
　　顿时本性毕露，眼露冷光，语调流寒。
　　“没错。”
　　其他所有皆无所知，我的心神，全聚在了一块。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他。定了定神，再次努力一看，他果然真的是站在了那里。无法收回真面目。
　　“你下来干什么？唔……该不会我现在阳寿已尽，由高高在上的轩辕大人亲自下来收复我吧？”
　　我语中是带笑的，以及一丝压抑了半天也无法压抑下去的，颤抖。
　　轩辕夏禹也带笑，两手一摊，样子要多无辜，就多无辜。
　　“不是，不是，静兰你想得太多了，我下来怎么会是为了收复你的呢？”
　　不是为我……
　　心中一个激动，莫名气愤。
　　不行，这种被动的集中感令我觉得势败一成。想抓起什么，成为我的依靠，好压住满腔莫名其妙的情绪。低头一看，才想起今天，只带了块鸡血石。
　　忽而心中一个失笑。
　　小傻瓜，白玉扳指不是一直都带在脖子上吗？
　　于是……有什么好怕的……
　　他不过，就是轩辕夏禹罢了……
　　越想，双目渐渐恢复平静。
　　最开口，缓和无绪的调子。
　　“那倒奇了，以你的性格，我以为你一辈子只会守在你那个天朝里，不越六界的呢。”
　　“说起这个，那还真是惭愧了。”他收起眉目间的嬉弄，一脸假正经，“唉，这次，我真是山也穷水也尽，不下来不行呀。”
　　心情越来越平静，几近无风之状。
　　他的模样，终于看得真正清楚了。才明白过来，湘儿为什么会说他模仿我的样子……
　　化人形之初，是我仿了他。但却无法真正模仿成功，我脑海里最深的他，是上古之始，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记得在那彩云横飘的天地尽头，他的样子宛如凡人少子十七岁。
　　六界大战结束，经历万年，神器化人形，元神模样皆永定在幻化之初那刻，我的元神便永远是脑海里的那个少年轩辕。而神的样子却会随着神力变化而变化，他称帝时，已经是修长青年男子模样。
　　可现在，他的元神居然变得跟我一样……竟然，又退回十七岁少年模样。
　　要么元气大伤，要么元神减半，要么两者都有。总之，少了多达万年的神力，是肯定的。
　　这个发现让我禁不住语气轻慢起来。
　　“其他五界出事了？”
　　他知道瞒不过我，或许压根就没打算瞒我。不恭表情收起，皱了皱眉。
　　“修罗界。”
　　嘴边止不住的微笑。
　　“那恭喜你了。”
　　以鸡血石代白玉扳指，我抚在上面。说话同时，我想我的表情，绝对幸灾乐祸。
　　他明白我的意思，却不生气。
　　“呵呵，谢谢，我也觉得万分庆幸呀，事出在了最难缠的界。”
　　终于忍不住出口讥讽，一字一顿。
　　“相当难缠。”
　　“真是的，”他蹲了下来，搔搔脑壳，皱了一皱眉，故作嗔怪，“我们一场相识少说也有上万年了吧？别这么没心肝会比较好哦。”
　　“那你说吧。”我没心思陪他玩，“你出现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反正总归，他是绝对不越六界，插手人间事情的。他来不会是要带我走。
　　“这个呀……”
　　他突然站起，我什么都看不清之际，眼前竟已出现他的脸，我来得及看清的，只有他脸上那个毫不吝啬的笑容。
　　空中，他竟然……扑了过来。
　　“那当然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很想见见我真的好久好久没见的佩剑啦！～～～”
　　下一瞬，身体被他掳获。本欲后退，却来不及，脸色微变。
　　“你！”
　　他抱着我，我推开他，本能地挣扎了几番，凡人怎敌神力，怎样也挣不开。他那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眯着眼弯儿，乖巧的唇齿，笑得可恶至极。
　　此时却传来一把我没听过的声音，在神界时，也没听过。转头一望，是个罗汉。
　　“主人，是时候该走了。‘种子’，已经到了西山。”
　　“唔，好！”
　　轩辕夏禹扑过来扑得开心，放开也放得干脆。
　　我一个力道不稳，摔到了地上，鸡血石落地“哐当”一声清脆。
　　湘儿冲了过来。他则完全不再顾我，两下跳到了那边那个，金发蓝眸的罗汉身边。
　　那罗汉在他耳边道了点什么，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那种兴奋，是出征大战前的嗜血。
　　明明是神，且是万神之神，却从来在杀戮时，比妖魔更狠，较修罗更残。
　　“那，就这样吧，我还真的是时候要走了。”
　　眼睛眯了眯。
　　那种口气，完全就似万年以前，他吩咐我斩鬼那样，说得轻松随意。简直就像我们之间，恩怨从来不曾存在，一如当初。
　　真的是……真的是……
　　摔跪在那，瞪着地面，明明知道白玉扳指在怀，手却还是轻轻颤抖起来。
　　“对了，夜纣静兰。”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
　　“我呀，我呀，可是真的在衷心期待着你化剑的那一刻哦，呵呵……”
　　声音是一贯的嬉戏带笑，我却觉得自己在里面，听到了一丝温柔带软。
　　希望抬头，却又对这样的自己，十分不甘。
　　“你来这里，是不是，只是顺道？”
　　脸上带笑，笑得自认为，十分平静。
　　他却不要想，连犹豫也不要。
　　“是呀～”
　　明明告诉过自己了，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必上心。不必上心……
　　没有上心，只是忘了呼吸。
　　“为了修罗界的事，我最近都快要累死了。想想反正都非得下来一趟，不顺道来看看我的剑，好像变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似的，对不？呵呵……”
　　他转身，真的要走。
　　“好了，就这样了。”
　　语随风散。
　　四下，再也没了他的气息。那因为下凡而被他自己封印起来，却还是无法完全抑止，点点泄出的神气，连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了。
　　他真的走了。
　　在将我残酷凌迟之后……
　　我不想的，谦上，我不想的，但是被欺负了，谁都应该掉眼泪是不是？
　　尤其欺负你的那个，你还满心喜欢。
　　晚上，我躺在了阁后院的凉席上。
　　凉席大得，能睡三人。说是凉席，上面却铺着一张大大白狐皮，即便是夏，也快进秋，我这种怕冷之人，铺着铺着。
　　略略一吟，我才出声，对着就坐在席边的那人。
　　“请你当皇帝吧。”
　　收到我的信，他连夜进京，盔甲都还来得及卸下，便被我让符在唤了进宫。军盔背上刻着一个“氏”字，他军队的徽纹。
　　回头，细长的黑眸，火红的长发，日氏大吃一惊，很快认定我在耍他，“忽”地一下站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会不知道。”
　　一脸理所当然。
　　“这……”
　　“我们干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掌大权吗？而天下最大的权，当然是在皇帝手中。”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当皇帝？”
　　转念之间，决意不揭破他心底最深的那个秘密，会恼羞成怒的。
　　张口，满嘴谎言。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我是大皇子，理应是我当皇帝的。’，即使天天看到别个那些出色的兄弟，可你难道不还是一直这样想的吗？”
　　日氏盯着我，一瞬不瞬，不愿放过我表情的每一瞬变化。两年的军旅生活，已把他那双小女子般细细丹凤眼磨出冷冽。
　　他想了想，问的还是：
　　“为什么要我当皇帝？”
　　太认真的表情，让我想起白天，面对轩辕夏禹时的自己。恶劣性起，捉弄。
　　“因为我要你保护我啊，你不强大起来怎么保护……”
　　回报果然是一记怒吼。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我当皇帝！！！明明最像被上天选中的人是你！！！”
　　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快把他逼疯了。
　　手掌打开，一块石头，鸡血般透红。他看了一颤，我放在了他手里。这是他给我的联合誓物。
　　“因为我想你当皇帝。”
　　当天夜里，终于又叫是能睡着了。
　　还睡得很沉，却不算稳，不知是不是因为哭过。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轮番流过。
　　从那个镜夜湖畔一跃而起，一路狂跑中的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叫“夜纣静兰临水”的凡人，更不像是，一把叫“轩辕夏禹剑”的剑；
　　再意识回笼时，竟闯了盛宴中的铜殿，一身狼狈，在平京使节面前丢了明瀛王族的脸。能在修君面前全身而退，全靠在场四位兄弟的连力帮助，一手把我保了下来。
　　于是梦里还有的，是司哲的深沉，月歌的忧愁，悠野的野望，春日的，转眼嬉笑。他竟已学会了不动声色……
　　各方势力投来的复杂视线，修君眼中的杀机……
　　轩辕夏禹神态里的，只当从来不曾分离……
　　梦里梦外，轮轮回回，最后见到谦上，还是十岁时的那个他，支着小脑袋，跟我说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便终于叫做，眠里无梦，安稳睡熟。

　　护亲副将

　　过了半个月，明瀛对天下公告，载泽佑南王胁其君坤皇乱天下。应坤皇请求，明瀛将出兵支援载泽护皇正军，华军。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这次的“冠冕”，是真真正正的“堂皇”。
　　修君宣读此书时，出示的，是真正的载泽坤皇亲笔国书。上面，有坤皇的玉玺印章。
　　天下皆大惊，不是傻的都知道，载泽华王爷与佑南王本来联手，现在又反了目罢。说到底，都是叛了的。现在华王爷快拿下载泽天下了，明瀛想分一杯羹，出兵便要借口。
　　可……载泽坤皇亲笔亲玺印的求援国书……借口正当得成了实由……
　　听日氏说到这，我眯了眯眼。他又道。
　　“这里面肯定有鬼，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父皇居然能拿到坤皇亲笔……坤皇居然又，真的写下了那种内容。莫非是父皇下手逼的？但是……这对坤皇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是佑南王灭了华王爷，还是华王爷灭了佑南王，于坤皇来说，都不会是个善终。”
　　日氏倚在大红宫柱上，我按了按胸口，白玉扳指所在处，看着一院明媚花草。
　　“父皇会派你领军支援吗？”
　　“……这种大仗，虽然很不甘心……”他撇了撇嘴，“但一般，都由李家将执帅印。”
　　“也就是说，”抬头，天上一轮烈阳，很是刺眼，“月歌的护亲大军，可能由你担当是吗？”
　　日氏想了想。
　　“有这个可能。”
　　我回头，笑了笑。
　　“功无大小，努力去做便行。如果你真当了老四的联姻护亲将军，请帮我向父皇晋言……”
　　上前一步，直视日氏细长黑凤眼。
　　“就说，你要带我一起去。”
　　日氏一惊，细长凤眼略略睁大。
　　“父皇不会答应的。你这副弱骨子……”
　　“放心，父皇会答应的。”
　　我笑得轻巧，说得肯定。
　　支援谦上这场仗，非常危险，非常重要。
　　但前往平京的联姻任务，也非像表面那般简单，只是送到走人便成。关键是那丰那个暴戾的炎帝。
　　他曾经不顾国家大体，因得不到平京三皇子，公开虐了平京二皇子。
　　现在，明瀛四皇子要纳了他的“温和碧玉”为己有了……
　　修君该是明白的，这个联姻护送也很危险，却不算十分重要。若要借刀杀人，是个最好机会。
　　何来，不允之理。
　　三日后，各军收到皇旨与虎符。
　　载泽援军，李惊鸿挂帅，坐镇李家大军；副帅李宇央，军师李探渊。
　　早三年前起，李一与李四就不曾一起出兵，皆各自领军，分别挂帅。现下却被命联手出击，修君这次等于一口气向载泽派了两个元帅。
　　加上天下儒将李三，这次的李家军，史无前例最大阵容。
　　另一方面，明平联姻大军。
　　护亲将军，夜纣日氏；副将，李秋棠，与我。
　　李家四将中，修君独选李秋棠，真是用人心眼放到了最细。
　　李惊鸿是个洞察力极强，心思极稳的人。若建丰来袭，未杀到跟前，李一必定早早布好了兵，严阵以待。不能用。
　　李探渊军师当惯了，若忽而冒然命其为将，必定事后引人生疑。不能用。
　　李宇央，以好用奇兵奇术著名。每每看似坠入最弱，皆必定反手扭转为最强。放眼建丰，尚无能与之匹敌之将。不能用。
　　若然请缨支援大军，如此强大的李家阵，我定能毫发无伤归来，修君才懒得花费这番力气。
　　选了李秋棠，并非她将才心思比李一弱，战术攻略也不输李四多少，即使在运筹谋略上，下李三也不过两成。但她要做到这些，必须是在一人掌军的情况下。
　　修君选她就是选在这点。责任心极强，且十分配合。
　　若随帅出征，定会调整状态，配合主帅，保存部分实力，留出空间，以便全军各将发挥到最大实力。
　　但若独自掌军，便会整个人一变，心中最强信念，是要保下全军。为了在残酷战斗中做到如此，脑里所有智谋，心中所有胆量，全数发挥发泄。
　　这样的一个人，用在这种地方正好。
　　若遇险，李二一定会责任心十足，保全他的大儿子；
　　又因不是掌军，定会一如既往，主动配合日氏行军方式。如此，堂堂李二也会有不少漏洞。
　　修君若有个什么心思，在这漏洞上做做手脚，借炎帝的手想杀谁就杀谁。
　　初次行军，且是弱身子。朝野炸开了，议论得甚是疯狂。
　　再怎么也是儿子，丽妃那千年没动过的爱子之心彻底爆发。据闻在修君面前涕泪俱下，求得磕了好几个响头。修君只说，三皇儿自己请的缨，况且已成年；夜纣成年皇子，都该为国出力。
　　虽然要保全日氏，但是作为一视同仁的证据，最好用的还是日氏。
　　太后也来过问了下，据传说了句“这样适合吗”。修君对着老太后，半晌不说话。太后便又回了她的德居宫。
　　听说悠野有想冲进修君的槿宫过，被司哲给劝住了。司哲自己却后来莫明其妙受了罚，宗人府写的罚由是，言辞不当。
　　皇旨下来两天后便要出发，不想成为焦点却最终还是成为了。丽妃来我面前板着脸，教训了好一顿，说脑壳坏了也不该主动请缨；
　　悠野也来，说要随军。我说你没成年，父皇不可能让你去的。他说让二姨悄悄带他去。我笑了笑，那你就去问问吧。太天真了，身体骨子长得有若十五六，心思毕竟还只是十三。
　　司哲，我本来有等他也来说我点什么的。他却没来，只是听说被罚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两天。接着，一如往常，去修君身边参加政事。
　　湘儿好生一番收拾，包裹越来越大。抓紧每时每刻，在我耳边唠叨要注意什么，要小心什么。然后每三句就大喊一次“好担心好担心”。
　　我只顾得上点头，顾不上听，像这两天的如此忙碌，算算，有好长一段日子没经历了。久违的忙得晕头转向感。
　　临行前一天晚上，修君突然来召，要我前往清德大猎场见他。
　　我带着湘儿跟一些侍卫，去到了猎场口上，又说备了马车，要求独身一人进去。
　　于是摇摇晃晃的，一路无知，车子最后终于叫作停下来了。
　　下车，只觉得晕，半蹲着看是不是要呕了。发现眼前立着一人。
　　抬头，是修君。
　　四下一望，没有其他人，连守军也没有，只剩两大列木架上的荧荧火光。
　　上次来，好像是八年前……
　　修君面前一块高耸碑石，上面写的是《清君传?谋天下》。碑石背后，那座巨大皇坟蓦然座落。
　　双眼暗了暗。
　　清君皇坟。
　　修君并没看我，他在看那碑文。我立起身子，刚放下我的马车又立即被驾走了。
　　“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单腿跪下，他却不响。半天，在继续看那碑文，样子，像是读得极为认真。
　　“万岁？”
　　他突然开口，声音淡然。
　　“没有这个万岁了。”
　　我没动，头继续低在那里。他果然是，早早心有所知。
　　修君转身，一身暗红皇袍，衣摆晃了两晃，他挪步到了我跟前。
　　“有了你，就不会有万岁。”
　　不响，我俩皆是不响。过了久得不知多久，他才说。
　　“你起来吧。”
　　我站了起来，躬着腰退了两步，不喜欢他站那么近。他却只当我这个弱弱的三子，不过是在害怕。
　　“别害怕。”
　　他一直看着我，我默默抬头，终于看到了他的双眼，并无见嗜血冷光。有的，只是平不见绪。他忽而转头，双眼盯回那一丈碑文。
　　“今晚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跟你讲点，我们大明瀛王朝一些真正的密史。”
　　我眨了眨眼。
　　真正的……密史……
　　“天下人皆知，我朝有部千古传芳的瑰宝，就是这部……”
　　他手抚上了碑文，那副姿态，不知为何，与当年的日氏完全重叠。
　　“《清君传》，我朝伟大的骄傲。这位祖上圣皇，以少年英雄之姿，成就一定天下霸业。这样一位拥有上天眷顾之人，结局却是，碌碌无为十载死去。”
　　他眼里的光，在轻轻泛动。
　　“三皇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回父皇，皇儿不知。”而你，又知道点什么。
　　“八年前，你们都进过墓内。应该知道，《清君传》，十部全被封在了冰里。无人能阅。”
　　我点点头：“回父皇，的确如此。”
　　“天下人皆知明瀛有部不能阅的瑰宝，《清君传》。”他的目光转向了藏书殿，“却又皆不知，明瀛其实还有部能阅的，《仁王传》。”
　　《仁王传》……说的莫非是……
　　眼睛眯起。
　　“这部《仁王传》，讲的便是当年天下第一贤者夜纣朗人。”
　　他转头，走了过来，要直直看进我的眼眸里，我却低下了头去。装作害怕，就装个全套。只是已经看到，他那双暗淡紫眸，眉间蓝焰，都已燃起。
　　“即使读不了《清君传》，这部《仁王传》，寡人可是反反复复翻阅，不下百遍。知道里面，都记载些什么吗？”
　　我把头低得更低了，使劲摇了摇。
　　他一哼笑：“里面写的是仁王一生。包括了五百年前，兰朝那个贱人，如何媚祸了吾朝圣皇，失宠被关六年后又如何自尽，最终害得清君祖皇失心自闭之事。这座皇坟，五百年前只是座郊外行宫，一代少年圣皇却把自己关在了这种荒野之地，日日夜夜，只知书写当年与兰朝那贱人的欢好日子。疯了十年，写了十年，又突然醒来，传出昭书，修了这座皇坟，以及那个冰墓。墓成之日，也是吾圣皇命绝之时……”
　　修君讲得一脸愤然，我听得越发沉默。
　　“连当年，已经出了明瀛国书娶来的红叶公主，祖皇居然也失心不认，只知自闭狂书。后十年，简直就是祖皇耻辱，明瀛耻辱！兰朝那贱人，亡了国，居然还不忘祸害我大明瀛……”
　　我还是不响，他像气发够了似的，语气有点缓势，却又含有许多冷冽。
　　“怎么不问问，为何我朝正史，与清君祖皇一并记载的，依旧是红叶皇后？……或许，你还没读过那段史书……”
　　他向来瞧不起我。
　　“好在清君祖皇失心疯后，同时代还有那位伟大的夜纣朗人。若然不是他代娶红叶，稳住闾西，亲理朝政，一定疆事，把已在囊中的明瀛天下稳当收下。若非有他，我们大明瀛的边疆版图，还是不是今天这副模样，十分难说。”
　　语气里，不少仰慕。
　　“世人皆道明瀛天下是清君祖皇的伟大功绩。寡人却道，一心一意只为明瀛得天下的，是后来的仁王夜纣朗人。他甚至思虑更远，为了稳住将来的明瀛天下，操纵史官史记，宁可不载入自己那部分巨大功绩，也要保住祖皇英名，稳住夜纣王族的浩荡声威，好让明瀛后代无多纠纷，安心养国。他留下的，只有一部仅允当朝君王亲阅的《仁王传》。他的一生，只有这么一部书在作证，却永远不能外传天下……虽然我们名义上是清君祖皇的直系，但实际上，仅仅是名义上。我们，其实是仁王夜纣朗人的后代。”
　　他越说越平静，眉目中，是对夜纣朗人不尽的惋惜与珍怜。
　　“可是……”
　　忽觉他语气一变。我略略抬头，他看我的眼神，里面果真是凌厉的杀机。
　　“在《仁王传》的最后一页，仁王写到，清君祖皇在与兰朝那个贱人尚且欢好时，曾言及不生子嗣，要收养子以承皇位。”
　　他慢慢走近我，语气，越来越危险。
　　“三皇儿，你知道吗？清君祖皇那时找来的养子，不止有吾夜纣族人的后代，还有，当年那个被灭桂朝之太子上方笑依，与玫王之子上方笑青。此二人，一个乃贱人之子，另一个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言至此他一脸愤然。
　　“哼！就为了博得那么个贱人的欢心，清君祖皇竟做到如此。那个兰朝贱人的出现，真是清君祖皇英明一世的最大污点！夜纣族人一生一爱，清君祖皇却爱了最不该爱的……”
　　我后退了三步，想了想，既然明天还要我上战场，修君现在不会做什么。
　　他眼闪冷光。
　　“看你怕成这样子，估摸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打那以来五百年，历代君王，若然生出金发蓝眸的孩儿，又或者黑发黑眸的，都会将之好好处理。不然，结合那段《仁王传》，要怀疑吾夜纣血系早在五百年前被混入上方氏的血脉，是很简单的事。到时，明瀛天下就会面临一场大乱。为了明瀛不乱，朗人先贤连如此之大的牺牲都肯做出。吾等能登上王位的夜纣后裔，又怎会有手软的孬种？”
　　他伸出手，抚上了我的脸。他触到我的那刻，我轻轻地颤了颤。他手好冷，我讨厌冷
　　“你一出生，寡人就看到了那双黑瞳，那般复杂的感觉……本来，寡人是不信代代君王这番叮嘱的，汝等二人，只要联姻嫁出明瀛便好……”
　　修君略略眯了眯眼，他一只手，便可将我的脸蛋收在掌中。
　　“可你的样子，与冰柱上的兰帝，长得是如此的像。真是，世事弄人。无论如何，寡人坚相信吾身上流的，是大明瀛正统王族血脉。只是……若然真有那么个万一，冰墓秘密被发现继而公诸于世……”
　　他语气放得很是轻危。
　　“你的样子，已足以动乱明瀛仍到天下人心。不将你除去，叫寡人死后何以面对仁王……”
　　……好吧，泪水泛出……可怜到底……
　　他见了，不动声色，收回手掌。终于，从我面前退开了。重新走向那块石碑。好像在隐忍着什么，侧脸上，很是一番思量挣扎。最终化为一口叹息。
　　“你既为吾子，寡人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寡人可以告诉你，这次护亲并不简单，内里的险机，不知有多少重。给了你太子，给了你李二将军，若能活着回来，只等安心嫁去载泽罢。”
　　他身体又略略侧了过去，能看到的只剩背影。
　　“莫怪寡人狠心，三皇儿你若有万分之一懂寡人，便会知道，今日这番坦白，已是寡人最大的仁慈。你若敢把此事道与他人，便是在祸害明瀛天下。身为夜纣族人，你不该如此做。可即便做了，知道一个死一个。”
　　转身，他跳上了马，策到我身边。他拥有典型的夜纣族华丽面孔，英眉挺鼻薄唇，高大的身材，架起皇袍，颇是气势。
　　“临水皇儿，好自为之吧。”
　　说完鞭下马臀，一疾而去。
　　回到静宫，唤湘儿给我备洗澡水去。她受不了这离别的气氛，带着泪儿跑开弄去了。
　　心里又把事情都想了遍。
　　月歌要明天才能见到……他是待嫁皇子，出嫁前一堆平京王族礼仪要学。知道我要护亲，应该会有什么想说。却又被修君下令看得紧，连给我带句话的空隙都没有……
　　思及此皱了皱眉。
　　不知载泽王族礼仪，麻不麻烦……
　　忽而撞到了什么，停下，一看，眼前立着的是小小春日。
　　这次不得了。
　　他向来嘻嘻笑着出现，这次抬起小脸瓜，上面就是两行清泪。
　　上来，抓住了我的袖角。
　　“哥哥，一定要去吗？那般累人事儿，哥哥的身子骨，一定会垮的……”
　　我抿着嘴点头，一脸歉然。惹哭了小孩。
　　“嗯，要去的。”
　　他一听，睁大了的眼珠儿，泪一颗一颗汹涌冒出。头儿低了下去。
　　“怎么办？春日为什么还未成年？春日好想代哥哥去干这累事……哥哥别去……”
　　本来，说老实的，并不想蹲下。因为眼前这只，可是个小吻魔……
　　还是蹲了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他却不肯放下攥在袖子上的小手，一直抓着，连带一并动作。
　　“有日氏哥哥陪着呢，还有李二将军一路护着。累事轮不到我做的，放心。呵呵，月歌哥哥出嫁嘛，哥哥想送送。”
　　春日脸凑了上来，我想了想，还是没躲。他看出来了我前几次的不愿，没有再吻在唇上。
　　轻轻地，小嘴儿印在了我左腮处，离去时，还留下了几滴湿意。
　　他一把抱住我，小脑袋搁在我肩上。发丝是，与李宇央一样的深红近黑。
　　“那哥哥一定要答应我，别把自己累坏了，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呀……”
　　我点了点头，伸手，也抱了抱他。
　　澡后出来，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湘儿再为我点了支安眠香，又说了两句心里话，依依不舍地出去了，带着刚干的泪痕。
　　刚躺下，她一关门，便又坐起。走向窗边，打开湘儿知我怕冷关严了的窗。
　　符在跳了进来。
　　却不若以前那般，一跃而进。而是先从一楼跳上二楼窗处，然后跨一只脚进来，再另一只脚也慢慢下地。很是没有精神。
　　我渡了回桌子处，那里有湘儿怕我夜里会渴而备好的茶。
　　倒了杯，看着还坐在半月窗台处的他。
　　衣冠不整，领襟大开；赤黑色的长发，蓬乱散落，嘴角被咬破，双唇肿红；肌肤外露，胸前点点，是骇人的吻痕。
　　“呵呵，你的话，现在果然很够份量了。他竟真决意让上天定我死活。估摸这次，他不会做任何手脚。这事若放在以前，他必定亲自想个万全之策，好借敌之手杀我却又不落人口实。”
　　坐在窗台上的符在，终于动了动，走了过来。才发现他下面空空，无穿亵裤，一个走动，白浊的浓液顺着他修长的腿一流而下。
　　我看了，继续慢慢喝我的茶。
　　“才欢爱过，何必逃得如此狼狈。在他身边睡上一宿又如何，这样，他才会更加对你百依百顺。”
　　符在一拳打在墙上，被吻破了唇，轻轻张开。
　　“这样做！你不怕遭天遣吗？！你还是轩辕夏禹剑吗？你是神器呀！应该……也有神性才对……”
　　“首先……”
　　放下茶杯，我打断他。
　　“你说的没错，我从来就没怕过所谓的‘天遣’。”
　　缓缓，三指按住茶壶盖子，续上一杯茶水。
　　“其次，我现在是人，不是神器。十世帝位轮回，所谓‘神性慈悲’，我早就不知那是个什么玩意了……”
　　茶水照样喝得欢，瞧着倚在墙上的符在。
　　李宇央这副身体这般模样，受了宠爱后便已如此縻靡。若然还原本神，那该是如何一番……修君看了，竟没立马完全跪倒其下，夜夜春宵不思朝。果然，他是我这一世见过的最狠角色。
　　“不是施了障眼法吗？修君眼里看到的是你元神模样，但真正被修君骑的是那李宇央的身体。又不是你，慌什么。”
　　我没挑好听字眼。符在听到“骑”这个字眼，不知想起了什么，气得一脸羞红。
　　“他们欢爱时，我虽说元神出窍，只需立于一旁，算不上与我相关。但是，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李宇央那孩子是早夭的命，若不是我现在神力日益恢复，修君那般折磨人的求爱厮磨，他早就没了。”
　　符在上前来，瞪了我一眼。
　　“你是怎么狠下这种心思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一凡人的身体做那等屈辱之事……轩辕夏禹剑，你是上古神剑……总该有些，再怎么神性泯灭……作为一个人也好，也总该有些爱人之心吧……”
　　我略略歪头，笑得轻轻。
　　“我有啊。”
　　又说。
　　“李宇央有幸被神附体，得以存活至今，还扬眉吐气，一世英名。现在不过让他为此付出点代价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随便说两句，权当开导开导这个神性满满的光之子。转而揉眼。
　　“我困了，你走吧。”
　　他愕然，没想到我听了他一番劝说后，竟能不上心至如此。
　　躺回床上，舒服闭上双眼。
　　他立在那不响了会，沉默着。忽而好像气起，整理衣服整理得“唰唰”作响。
　　……
　　这种报复，小孩子气。本来就是只要他还站在屋内，我便不能入睡。
　　耍脾气似地发出一番响动后，终于，听到他跃上半月窗台的一下足声，应是正要离去。
　　轻唇略开，似半梦时的轻喃。
　　“冒着被抓回天上之大险，施用仙术，在凡人身上假现元形，继而媚惑修君。我让你做这一切，你可别忘了，都是为了什么才好……我快去载泽了，事情要快……”
　　他顿了顿，圆月中的背影，应是不复光辉。
　　“知道了。”
　　纵身，光之子跳入了茫茫夜色。
　　知道就好。
　　便不枉我树上蹬的那一脚，赌的这一把。
　　五指张开，将光一起拖入黑暗。

　　建丰来袭

　　明瀛居北，平京在南，若要前往，除非绕路，必经建丰。
　　载泽国内正有战事，完全不能为喜事借道。既不便绕道，就干脆进入建丰境内。建丰也很批了通牒，放入关内。日氏定了条道，踩在建丰领地，但尽量挨着东边的载泽，若真有个什么事，李二也便立即调动现在载泽的李家军。
　　建丰边境，沙尘漫天，联姻车队，前后列军，日氏打头，李二垫后。
　　顶是顶着个“副将”头衔，明摆着是个摆设，不过是个送亲的。不会骑马，得了允许，钻进了载着月歌的华丽大马车。
　　华泽金黄长发，一盘而上，精美头饰穿插其中，最后一连丝下，有如瀑布，黄金瀑布。
　　出了明瀛，便代表明瀛。脸被上了精美的妆。
　　先是眉心被绘上一朵艳红盛放牡丹，红色，明瀛王色；再来，眼角，两条长蓝烟丝纹，平京国色，他一双海水蓝眸，因此更蓝更妩媚。
　　腮上胭脂，唇上朱丹，再加上一身华丽无比的凤绣红袍，本来就美丽无比的脸，更显精致。
　　我看着他的脸，回神时才发现已失神。呵呵一笑，平京的万俟晴信，我只见过一面，不算很能鉴别美丑，但他全身上下洋溢的浅笑温暖气息，却算是很有印象。
　　这两位，碧人一对。
　　“静……哥哥，在想什么呢？”
　　月歌看着我脸上的笑。
　　华丽车内，软垫四铺，我俩对立卧坐。头上发饰太繁多了，只能趴着。
　　“没什么。”翻身，对这车很满意，转头，仰着脸侧回望他，“就是觉得现在的月歌，真是佳人丽质。”
　　他脸一红，双眼一瞬不瞬看着我。坐起，手支在大软垫上，缓缓爬了过来。
　　“哥哥才漂亮呢。”
　　不以为意，我头扭了回来，倒在了软垫上。虽说因为是豪华王族大车，但毕竟是坐车，轻微的摇晃免不了，行走了将近十天，我处于晕晕欲睡状态便也十天。
　　月歌趴在了我旁边，柔柔地，学我趴姿而卧。
　　“哥哥……”
　　“唔？……”快睡着了……
　　“哥哥说，唯有我嫁去平京，才能保住母妃，保住舅舅，保住……哥哥……”
　　“嗯。”
　　“等太子顺利登基后，便又可以回来，回到哥哥身边。”
　　“嗯。”
　　“……”他默了默，“道理我明白，父皇是吾君，什么都该听他的。若然太子登基了，事情就由他说得算。为谋长远大局，唯有暂忍小我。道理我都明白，因为都是些没办法的事……”
　　他悄悄地，爬近我二寸。
　　“但我就是舍不得哥哥……总会在想，若有那么个万一，我回不了明瀛怎么办？太子登基前，父皇那么不喜欢哥哥，哥哥遭遇了什么不测，那叫月歌如何是好？甚至太子，登不了基……”
　　“放心，他会登基的。”
　　月歌便不敢再继续说了。
　　我睁开眼，对他柔和一笑。
　　“从小到大，父皇最喜欢的便是太子。太子如今又如此出息，会继位的。”
　　因为我要他继位。
　　月歌乖乖地点了点头，越靠越近的身子，终于贴了上来，鼻息在我很近的地方停住。那美丽朱唇，张开，便清楚看到里面颗颗贝齿。
　　“……这一去，定会委身他人之下的觉悟，月歌早已有了。这点耻辱，于月歌来说不算什么。只要……”
　　很近很近地与这么双浩蓝眸子对望，很难说不会被吸进去。
　　“只要，回到哥哥身边时，哥哥不会嫌弃月歌。只要哥哥不嫌弃，身为夜纣族人，我不会连那点胆量都没有的。”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双眸，眼皮小鹿般地轻轻颤着。
　　他这番话，到底是说于我听，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手挪了挪，轻轻触在他的掌心。他轻轻一抖，睁开眼，看我。
　　我反是闭上了，唇角微笑。
　　“月歌无论变成怎样的人，在哥哥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可爱听话的月歌。”
　　月歌的小鼻尖轻轻顶开我的衣领，触到了洁白脖颈，凉凉的，像小狗。细细吸吐着气，人不再颤抖。
　　“……嗯……”
　　红纱车窗外，艳阳正烈，缕缕辉光，透过朱帘，一射而入。
　　我俩便这样相拥，几近入眠。
　　忽然车子猛力一晃，停了。
　　我俩半梦惊醒，支起身子。车外好大阵骚动，阵阵士兵大喝拌杂着连连马蹄声。隔着朱纱，日氏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车外，紧接着李二的声音一并响起。
　　“太子殿下，是建丰！”
　　月歌慌作一团，缩进了我怀里。我闭眼静默了一下，再睁，两瞳明然。
　　果然还是来了。
　　只听李二又道。
　　“太子请守住皇子马车，待属下上前一探究竟。”
　　“我上前探明，你在这守车。”
　　“太子，太危险了，还是让属下……”
　　“这是命令！”
　　话音一落，车窗纱外只剩下一道身影。
　　月歌在怀里悄悄抬头。
　　“哥哥，好吓人的动静啊，发生了什么事？”
　　我抱着他。
　　“没什么事，毕竟是边境荒野，总会有些小麻烦出现。月歌莫怕，外面有太子与李二将军呢。再睡睡吧。”
　　月歌两眼惊慌，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脑瓜靠回我怀里。
　　我抬头，隔着朱纱，静静望着外面已摆好阵形的士兵。
　　建丰军队近年四处讨伐，名声不算好，军队却得了个“沙漠雄狮”之称。虽无李家将那种天将之材，可倾建丰全军雄狮之力，又岂是日氏李二二人之力便可抵挡的？
　　月歌在我怀里，自然并无真睡，也屏着气，注意着外面。
　　外面先是一阵安静，日氏应在阵前与敌军首将交涉。
　　过了一会儿，厮杀声四起，烈阳下刀光铛铛，在车内也被晃得清楚，外头一片混战。
　　“哥哥？”
　　月歌惊慌抬头。
　　我只抱紧他。
　　“别怕，万事有哥哥在。”
　　车四周喊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车却一直无人能碰撞上来。日氏李二定然在拼死作战。
　　忽而，帘子被猛然一掀，是李二，她冲着坐在里面大喊。
　　“四皇子，请跟属下来！”
　　于是她拉起便走，冲出了车外。直奔她的坐骑，手却还没来得及触及马身，本来攥在她手里的手被一把夺走。她想反应，喉已被剑锋锁住。
　　“到此为止。”
　　剑的那方，高坐马上，全身褐灰皮革甲衣，肩处一圈黑羽风中很是嚣张。阳光之下，狂卷黑发被严密的头盔压住，脸被护起，看不清，唯其那双暗淡金黄瞳孔，忽个猛然盯上，很是骇动人心。
　　我们四周已被一片褐甲包围，军旗上，蓦然一个“步”字。
　　已剑起的李二，依着马上人指示，乖乖退开。
　　“你就是，建丰新起的将军，步将军？”
　　被剑锋顶着喉咙，李二看起来却毫无慌色，冷静地问道。
　　马上那人嘴角一抿：
　　“不过才当将军两个月，比起李二将军来不算什么。”
　　猜测被证实，冷静的李二居然脸变了变色。但还是沉住了气，声音放厉。
　　“明平联姻，仍两国国事。建丰如此掺入破坏，不怕惹得个围剿之灾吗？”
　　建丰的步将军仰头一笑。
　　“把他们的太子拖过来。”
　　那边，日氏被两兵用枪架住脖子，走了过来。看来摔到过沙地里，盔甲中尽是沙泥肮脏。李二看见自国太子被如此对待，眼里怒火渐渐燃起。
　　“来人。”步将军平冷一笑，“把这太子的手剁掉一只。”
　　李二立马倒吸一气，冷静全失，抬头，眼里净是惊骇。日氏双眼也睁得很大，双唇紧闭，不发一声求饶。
　　步将军方才的话是对着士兵说的，眼却一直盯在李二身上。看来李二方才脸变色是有理由的，这个将军，能一眼辨明敌方中谁才是最大关键。很不简单。
　　只见他直视李二。
　　“我呀，最不爱受人威胁了。”
　　架着日氏的一士兵，抽出腰间大刀，高高举起。
　　“剁了。”
　　步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令到挥下。
　　“慢着！”
　　“慢着。”
　　李二大声吼出，响起的却是两道声音。
　　步将军眼光斜了过来。被马上的他一手抓着，凌吊在半空的，是一身华丽凤袍，发饰复杂精美，眉间牡丹绘，眼角蓝烟纹的，我。金发，随大风而狂乱飘扬。
　　步将军转了过来，眉间很是傲慢。
　　“四皇子，不知有何吩咐？”
　　正要下手的士兵被这两声吓了吓，停住手了。我眯着眼看着，并不望那个眼光凌厉的步将军。
　　“那边。”
　　“……那边？”
　　步将军且信且疑，随着我望的方向望了过去。不远的载泽边境，狂沙大作，隐隐沙黄中混杂着的是，一线绛红。
　　日氏见了，望向李二。李二点了点头。
　　她早暗地里布了一支李家军，在载泽境内，与联姻车队并进同行。而敢私自抽军支援她的，是她四弟李宇央。
　　步将军竟不急着撤，他居然还有余暇目测了下那赤黄混杂的天际，接着，把我扯到一旁，反手一剑迅猛横劈，好大一声巨响，送亲的马车盖子被劈飞开去。他往里面扫视了一番，之后，一勒坐骑，马仰头嘶起，大剑冲天一划。这才大声下令道。
　　“撤！”
　　建丰士兵比比皆是威猛大汉，但被反袭得如此之快，不少还是眼露惊慌。他们的将军见了却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继续冷静行事，便又全部镇定下来，快速听令行事。
　　我心里很是一阵犯怵，想着肯定要被当货物驮在马背上。这个步将军却没有，他更干脆，一把拉我过去，扛在了肩上。高空中好大一番天旋地转，他鞭马疾奔，我被摇得上下晃动，比起驮在马背上更欲干脆昏死了之。
　　只是心里明白：再怎么的建丰雄狮，被如此反戈一击，也来不及吃下到手的猎物。相信若再给这个步将军一点时间，他定会发现我乃假冒。现在，日氏他们全被原地丢下，包括，被我哄进车底暗箱的月歌。
　　边被晃欲死边心底叹气：烂计一条，果然还是不能保住个全。不过总归，也算是保住了。
　　静静地，睁开双眼。只看到一片暗然。
　　此刻醒来才知，原来早已昏去。
　　转动眼珠，朝四周打探，应是在一个帐篷里，沙土褐色的，也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察觉不到四周有人气，我猜篷里没人。于是想动，却发现完全不能，身体像没了知觉，力气全失。唯有脖子还能略略倾斜，一动即剧痛，肌肉像被人拉扯着似的。
　　“你醒啦？”
　　一道光射了进来，接着，篷内烛光微亮，我艰难看去，是一个手拎篮子的少年。
　　借着烛光，恃着好眼力，努力打量。
　　没穿盔甲，普通布衣；长有张鹅蛋脸，鼻子塌塌的，唇瓣薄薄的。一条青色布巾，包在头顶，在脖背子处一系，把一头不算长的黑发束在了后面，仅留两鬓长发垂在两侧。看起来像个小姑娘，如果不是看到他有喉结。
　　见我在看他，少年冲着我咧嘴，笑得很开，里面的大白板牙，看得清楚。
　　“怎么样？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我眯了眯眼。
　　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在对待俘虏。如果这里还是那个将军的军营，我不觉得他会善待我。
　　见我不说话，微笑了一下，像想让我放松戒惕。
　　“是不是饿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滴水未进，想必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吧。”
　　他走了过来，手中一碗水跟一碗粥。
　　“来，喝点水，吃点粥吧，好好补补力气。”
　　看不透这到底是在唱哪处戏。便继续沉默。
　　他等了会，忽而把粥跟水往床边地上一放，走过来，伸出双手。
　　既然无法用力，便干脆任人鱼肉。只能随意他想如何。
　　“你肯定累得没了力气吧？是我想得不周了。来，”他小心地把我扶起，“喝点水吧。”
　　眼珠子轻转，往右上方他脸凑得很近，昏暗中便也能看清了。忽然一顿。
　　帐子内很暗，方才烛光也灯影晃晃，一直没看出来，原来他那一双眸子，是美丽的琥珀红。
　　他见我盯着他的眸子，身体渐渐绷紧，眼神里起了慌意。
　　“什……什么事？”
　　没力气给他任何反应。碗等在唇边，我眨了眨眼，喝了下去。
　　见我喝了，他又笑开，琥珀红的眼眸儿，配上咧在那的大板牙。像某种小动物。
　　喉被水润，终于能开声。我张唇，一声嘶哑嘣出。
　　“你的眼睛……”
　　他听了手一抖，一碗水撒在我身上大半。
　　“啊！对不起啊，我赶紧给你擦擦。”
　　说着他作势要去拿抹巾。
　　“漂亮……”
　　与谦上的血红眸子并不一样，却一样红得漂亮得可以，加上同样的那头黑发……
　　映在眼里，一解相思。
　　少年愣住，手上要做的动作一并静止。慢慢地，回头看我。忽而鼻头一动，咧嘴，又是一欢笑。
　　“谢谢～”
　　便颇是欢愉状地，翻包袱去了。
　　我嘴里夸的是他，心里想的是谦上，算不得真正夸他。可此少年像并不能察觉，开开心心地翻出件干净衣服，努力给我脱下湿掉的精美凤袍外掛，里衣留着，新衣服披上。接着又乐呵呵地给我喂水喂粥，看着地上的凤袍，夸个不停。
　　“明瀛就是厉害，这凤袍看起来好精致哦。想必让裁缝师傅掉了不少头发吧，呵呵。建丰的王族凤袍我见过一次，也很大气……说了你别生气哦，其实我也没说有特别喜欢褐色，只不过相较而比，可能红色还是不怎么……也不是说你们明瀛的红色不好哦，只是我……”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我只是不断喝下粥水，渐渐地，感觉体力有所恢复。
　　才问了句。
　　“这里是步将军的军营？”
　　他张嘴欲答，恰巧这时有人大揭帘子而进。正是那个步将军，依旧穿着那身褐色战甲，带着头盔。
　　径直往桌旁矮凳上一坐，把脸遮了大半的头盔也不脱，翻开篮子就吃起里面的点心。那种狼吞虎咽……跟我对他的印象，好像有点不一样……
　　“哦，醒了呀？”
　　一顿开动后才注意到少年怀里的我，那双暗黄色眸子转了过来。问话，也不顾嘴巴塞得满满。
　　我眨了眨眼：他确定他问的是我？怎么，那语气里……毫无敌意……
　　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步将军便又继续专心狂吃。咽下好大一口糯米团子，才满足似地呼了口气，又说道。
　　“抓错人了，你连眼珠子都是黑的，不是明瀛四皇子。”
　　捞起自己一缕发丝，俨然乌黑，果然那金色假发早被摘下。
　　却发现喉上瞬间抵着个匕首。本来还坐在那边的步将军，不知何时闪到了跟前。昏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头盔中只有他那双褐眼，正在泛着残酷冷光。
　　“说，你是谁？军中什么职务？”
　　正在喂我的少年对此好像并不见怪，只把粥碗放到一边，两眼澄澈地看着我，也等我回答。
　　眼中冷光轻轻微转。
　　会问，应该是一无所知，至少也是并不确认。若已确认，套话便太多余。目的是要威胁明平废除联姻的话，三皇子的身份，足以交差。
　　看来李二听了日氏的话，直接放弃搜救，先速进平京了。这么一来，向来朝野无人关心的三皇子我，建丰应是更无所耳闻才对。
　　大致摸了遍对方的底，心里有了个数。做到如此只需一瞬，在步将军的话音刚落那刻，我已经立即接话，语气掺杂了点对匕首的慌张。
　　“两，两位大人，其实在下只是明瀛一个刚当上文书官的书生。因为长得跟四皇子殿下有几分像，这次特别被命在联姻车队里当四皇子殿下的替身。还请饶命。”
　　匕首并未因为这番话移开，步将军那对暗淡褐眸只紧紧盯着我。显然对我的说辞存有疑意。
　　少年倒很快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就说嘛，给你把脉时探到你无丝毫内力，还在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呆在军中呢。”
　　他敲了敲步将军的手肘。
　　“小步，这个人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你用不着在意了。明瀛都根本没人来救，很可怜呢。我们送他回去明瀛边境吧。”
　　步将军这才收回匕首，空中丢呀丢地玩弄着。
　　“小希要放他，现在就放了便是。”
　　少年皱了皱眉：“这里外面全是沙漠，他就一弱质文生，走不了多远就会力竭干渴而死。送他到靠近明瀛边境的哪个小镇也好呀。”
　　又一个空中回旋，再下来时匕首准确回鞘。步将军一脸怕了少年的样子。
　　“随便，既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好吧。”
　　见他松了口，少年高兴地站了起来，像想上前拥抱步将军，却又忌着手中碗筷。步将军伸手，一把把他抱住起，他也不惊，只笑着怪道。
　　“小心，我手里还有碗呢。”
　　步将军显然心情大好，往那个少年怀里蹭了蹭。厚背浅腰，与身材瘦削的小希相嵌在一起，很是一股融洽感。
　　“你别……”少年叫了起来，“满嘴的糯米粉子！”
　　“这里是我的军营！”便往他怀里蹭得更多了。
　　“什么逻辑？”
　　少年失笑，一脸无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为他细心擦拭。又眼角瞅见了我，一脸不好意思。
　　“对不起，他就爱这样胡闹。”
　　我只好陪着笑了笑。本以为醒来不是鞭打也定是酷刑。没想到竟是这番奇遇，左想右想，他们无法对我有所图才是……
　　突然那个步将军望了过来，我立马思绪打住。明明少年还在帮他擦掉粘在嘴角的糯米团子，很是一副温馨景象，我却还是觉得，他那双褐色眸子昏暗中骇人得厉害。
　　“我问你，你们的夜纣王族里，有没有特别强悍的人？”
　　不明白他问来作什么。但是，这个步将军，少年面前装得再愚，也抹杀不了我对他精明冷血的第一印象。不清楚他知道多少，实话回答比较好。
　　“不知道将军关于强悍的定义是什么。但是如果说到厉害，吾君王修君陛下乃公认的一世明君，二皇子殿下也理政甚强，功夫上佳。但是功夫最好的，应数五皇子殿下……嗯，在下知道的，差不多这么多。其实在下才当的官，民间传闻还听得多些。可能都不可信。”
　　纯粹适当地说一些，不知此人居心何在。
　　“我听说你们的太子也是打仗好手。前日一见，不过如是。你刚刚说的人，是在他之上，还是他之下？”
　　“这个……在下……”摆出一脸苦恼状。
　　少年放话了，终于把将军的嘴角抹了个干净。
　　“别难为人家。人家都说才当的官，不知道的逼不出来。”
　　步将军晲着他。
　　“我说杀了你又不让，说随便放了你又不肯，现在话都不让我问了？”
　　少年一把捂住他嘴，朝着我尴尬地笑了笑。
　　“别听他瞎说，其实小步很温柔的。”
　　我显出迟疑地点了点头。想到了会拷打逼供，因为总得看看有无利用价值。没想到这将军直接想到杀掉……难道我看错他了？终究莽夫一匹？还是只图己谋，其他一切皆懒得理顾？……
　　想了想，回话。
　　“以在下的民间耳闻，至少修君陛下与二皇子殿下，是盛名在太子殿下之上的。”
　　步将军听了，随意“唔”了声表示听到，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少年抱紧了点。拉他过去，俯在他耳边说话。
　　“啊？那要去几天？”少年问道。
　　“很快回来，十五那天，肯定会在。”
　　少年露出一脸忧虑，点了点头。
　　步将军见了脸上闪过一丝疼惜，作势上去，似要吻上少年。
　　少年立即想到旁边还有个我，一把推开步将军。
　　步将军瞪了我一眼，抱起少年，站起便出了帐子。
　　帐外传来少年的声音，像是大喝了句“住手”，离去足步声却在继续。比起俘虏问题，这个问题步将军似乎更不好商量。
　　我愣住，回味刚刚的问答，半天没能捉摸透其中意思。
　　这两个人对“文书官”的我像是真的并无恶意……总觉得，这个将军此番行动的重点，压根就不在抢亲。比起打乱两国盟婚，他好像对王公贵族本身更感兴趣……步将军，步将军……没听符在提过这么号人物……
　　又思虑了会，觉得累了，正欲躺下，忽而见到少年一脸热气地又跑了回来。
　　“步将军呢？”我问道。
　　他脸羞得更红。昏暗炷光中，唇略略带肿。
　　“你别管他，他就一小鬼，不爱正经。是不是要睡了？我帮你躺下吧。”
　　我点了点头，借着他力道躺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边给我整理整理枕头，边问道。
　　隔着布料，手抚在胸前扳指上，黑瞳中倒映着少年同样的黑发红眸。
　　“我叫慕玉，姓苏。”
　　“苏慕玉呀……真是好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文人。”他夸道，“我叫董希。小步叫……你还是唤他步将军吧，毕竟是在军中。我其实没有官阶的，随个军跟着打打杂。现在的任务是照顾你，谁叫小步不小心错抓了你呢。都是他的错，你别担心，很快送你回去哈。”

　　载泽新皇

　　说要送我走，却又接连两天被告之步将军出营了，全军原地待命，不得走动。半个软禁状态，除了梳洗出恭，只能待在帐篷里。最常见的就是董希，两日内他来了三次。
　　他会问问我明瀛民俗风情，拉拉家常。他的兴趣爱好，言谈举止，不像平常百姓，应是受过大家教育。往往聊到一半，就会有将领进来说有事要报，他讲声抱歉便又立即走了。
　　说是没官阶，但依我看，他在军队里说话是有威力的。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是将军情人的关系吧……
　　如果相处下来的感觉没错的话，他待我无半点虚意。倒似的确反带几分歉意，总安慰说现在军中有事，很快就会放我回去。
　　这样的人，反而看不透。“苏慕玉”于他，肯定是无所用才是，何必如此坦诚相待……
　　到第三天，一大清早的，他又来了，这次是送早饭。
　　“早啊，起的真早。”
　　我坐在桌前，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
　　“文官就是好，真懂礼节。”他把东西放下，“我爹以前是个武官，教我的都是些粗人道理，但都还算有用倒是。”
　　说完笑了笑，一脸对他口中的“爹”的自豪。到底是夸不是贬。
　　我也微笑，静静吃着馒头。
　　“小步今天就回来。我跟他提提，让他记着这事，令人明天送你回去。回头给你找个大包布，把你们明瀛的凤袍好好收着。回去丢了这么名贵的东西，说不定会被责怪。”
　　我又点点头。
　　“你话真少，其实你声音挺好听的，讲起明瀛风俗来引人入胜。脸也长得周正，微笑起来，一股说不出来的平静。很好一个人呢，应该多说说话，这里有够闷着你了。”
　　敢情……他这实际还要理军务的忙人，是特意抽时间来陪我说话的……
　　我眨了眨眼。看不明白你，当以少言为慎。况且我不说，你说的自然就会多，漏给我的信息，便也会多。
　　见我默着还是不听劝，他也不勉强，明瀛风俗都问了个遍，我家世也编了套给他。没什么好讲的了。他便扯其他的。
　　“别以为在沙漠里，除了沙什么都没有哦。从这往西一百里处有个石窟，里面有不少古人留下的壁雕。反正这一走你何时再来建丰很是难说，今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本想说不，可转念一想我在他面前，乃是个爱文成疾的书生形象，这会儿又对古人文迹失去兴趣，怕是会引起怀疑。
　　故作一番忧虑状，他忙说他带着，不会有事的。我便点了点头。
　　他在我头上包了好几层布，本来就爱用布包着自己的头的他，这会包得只剩下一双眼露在外面。带上四个士兵，见我对马苦着脸，又再喊人驾了马车。这才终于出了营。
　　颠簸了一阵，倒也不久，快晕之前，终于下车。
　　进去看壁雕，不算壮丽，却的确非建丰不能遇见。便也看得仔细了。
　　“就知道苏慕玉看得出这是好东西。”
　　他也瞅得仔细，笑着说道。
　　忽而窟外一阵马蹄声，紧接一士兵进内，对着董希便是一跪，一身风沙，大声报道。
　　“董公子，将军回营了！”
　　董希一听激动起来，也不顾旁边站了个我，立即回问。
　　“御敌成功了？！”
　　“这个……据报，敌军暂时撤了兵，在我国东面扎居。但是将军回营了！一并还有五个载泽俘虏，所以……”
　　董希脸色暗了暗：“既然是战俘，那便没办法了。回去告诉将军，会等他处理完后再回去的。”
　　“是！”
　　说完士兵跑着出去了。
　　董希背对着我，我俩一阵沉默，他叹了口气，回头。
　　“你看那边那个雕，鼻子早已风化了，但这种菩萨头像，在建丰石雕里尚属少见。”
　　“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军营里有点事，不方便现在回去。别看我随军，其实……我很讨厌看到血的，那种红色……呵呵，见笑了。”
　　说着他便笑开，一脸不好意思。
　　静静地看着他。
　　“载泽怎么了？”
　　一向少言，且从不多问。慎言自保的意思，董希该是或多或少有所察觉。这次却问得直接，他一下顿住。
　　望着我，那双琥珀红的眸子，清澄明亮。又叹了口气，没再饶弯子了。
　　“不是明瀛，非我们二国交战，放心。本来就是我们不对，但帝命不敢不从。现下干了这种闹剧，也就只好在北边南面做好防范，准备应对明瀛与平京的夹击。可……万万一个没想到的确是，此二国皆未动，东面的载泽明明才江山易主，国内一切尚乱待整，甚至连国号都还没定下来，却突然袭了过来……唉，在想什么呢，华王爷，不，该称载泽新皇了……”
　　结果一直等到快午膳时间才回的营。
　　进了营栅口，较兵场很干净，像被刚打扫过。只是空气中，淡淡血腥味在飘动。
　　刚下车，就见到步将军在跟三个将领模样的人说话，一身戎服，头盔依旧带着。见董希回来了，便朝我们走来。
　　“去看了石窟了？”
　　董希点点头，不忘顺手给我带着门帘，等我下车。
　　“嗯，你介绍的地方每次都好很呢。这次跟苏慕玉一起看得很开心。”
　　“那就好。”
　　我钻出车帘一边站着去。步将军隔着头巾，手宠溺地摸着董希的头。转而又皱起了眉。
　　“既然真这么不喜欢红色……今晚还是算了吧，你别跟来……”
　　董希坚定地摇摇头。
　　“不行。每个月只那么一下，我又不是什么娇嫩之人，没事的。一直以来这种时候每次我都在你身边，我希望以后也会每次都在你身边……”
　　步将军脸上露出一丝怜惜，一把抱起董希，当众吻上他唇。
　　周围将领见此皆不为所动，继续各干各事。我挪了两步，想着还是离远点，别打扰较好。
　　反而引起董希注意。
　　“啊，对了，苏慕玉，你明天能差个人送他去平明边界吗？”
　　步将军斜过来看了我一眼。
　　“杜将军回信了？”
　　我现在站得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董希看了我一眼，好像不是很想让我听到，声音放小。
　　只是我耳力向来不错。
　　“嗯，杜明月将军说查过了，人家的确是明瀛的文书官，新进官员名单里有苏慕玉的名字；向文书府的人打听，的确是黑发黑眸的，长相描述都跟苏慕玉一样。人家没有撒谎。”
　　步将军一脸思虑，好像还有什么放不开，略略绷着脸。但见董希一双琥珀红眸满是希望地望着他，便还是让了。
　　“明天命人给他送回去便是。”
　　董希朝他灿烂一笑。
　　“嗯。”
　　那之后董希便不见了人，我猜是两人久未相聚，这会正在亲密当中吧。
　　晚上一士兵进来称董公子带了话，说明天早上会来送送我，今晚就不过来了，让我走之前沐浴一次，之后十多天的车程，恐怕再难竭息。
　　带我到浴篷，士兵便走了。其实只有一桶水，可军营不比皇族联姻车队，能把那么多水聚在一起用来沐浴，这个步将军看来很得帝宠，意给他物资优渥至此。
　　指尖微略一探，果然是冷水。立即缩回，打定主意，宁可脏死，不能冷死。
　　又觉不好立即出去，以免又报到董希那去引来一番问话。
　　把水桶随脚一踢，“哗啦啦”一阵水声。篷外本来还有的士兵身影晃了两下，便不见了，估摸是想趁着篷中人沐浴不会出来的一点时间，到哪偷个闲去了。
　　略略靠近篷帘子处，帐外真的没了守兵。
　　抬头，天上一轮月圆，润得快滴得下水。静静赏了一阵，正欲回到篷里，忽见远处两匹马驾出了营。
　　眯眼仔细一辨，的确是步将军与董希。
　　又望向圆月。
　　“今天是……圆月十五吗……”
　　想起他们两天前与白天的对话，好像“十五”这天对他们来说，相当特殊。
　　看不透他们太多事情，总隐隐约约觉得，他们身上的气息，与常人微妙不同……
　　念起，觉得此事不能像以前那样听之任之。于是溜了出篷，左拐右拐，摸到了栓马群的地方。望着马群，很是一阵犹豫挣扎，却忽而发现身后出现两道身影，回头，不远处，两个立在那的守马兵其实一直在看我。
　　心中咯噔了一下，脑海里迅速闪过五种说辞。可是，慢慢发现，这两个守马兵目光呆滞，眼随人动，其实眼中无神。
　　走近，伸手，在他们面前晃了两晃。便更加确认，那步将军与董希，并非凡人。
　　咬了咬牙，挑了匹性情温驯的马，翻了上去。凭着八世以前的记忆，试了好几下，好不容易算是稳住，便开始驾着它往营外疾驰。
　　果然一路上，将领士兵对此皆无反应。连看栅门的守兵，看了下马，又看了下我，呆呆地点了点头，放了我们出去。
　　他们全部神情麻木，面无表情。我猜，是中了妖术之类……
　　马颠向来是我最弱，努力稳住神绪拼命看清前方与四周，利用五世时行军的经验，追着马蹄足迹而去，终于，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走得不远。
　　立即勒马，此时脚被一阵骑马颠得脚软不稳，半摔着下了马身，顾不上一身狼狈，静悄悄地摸了过去，隐在一处沙丘后面。
　　先是被空气中浓浓腥味呛到了鼻喉，用白天戴上的头巾捂住了嘴，偷偷伸出去看。
　　定住，眼略略睁大。
　　遍地的血。
　　血上人的断肢零散而布，有的是手，有的是脚，还有的，是人的下半张脸。
　　靠近我的一块盔甲，像是被什么撕裂碎掉，圆月照在其上，看出一个“载”字。
　　血泊中央，残骸之上，一人坐着，另一人卧于其怀，头枕在他大腿上。
　　“对不起，明明知道你害怕见到红色……我果真是自私的，每次跟你说不要跟来，都是为了听到你说一定要来……”
　　董希伸手，按住了唇角淌着血的步将军。
　　“别这样说，我不喜欢红色，但我喜欢你呀……”
　　转而俯身，紧紧抱着步将军的头，颤抖的身体发出连连哭音。
　　“小步的体质如此，有什么办法？圆月十五不食人肉的话，小步就会死去。虽然我……虽然我……”他声音越发痛苦，“总之，我不要小步离开我！”
　　他怀里的步将军躺在地上，枕在董希怀里，四肢舒展。董希抬起身子，让开，好使他看到天上圆月。自己也一起仰头望天，两行泪水不断涌出。
　　月亮光辉下，我才第一次看清没戴头盔的步将军，是长得个怎样的脸庞。
　　乌黑长发四散沙地，下巴尖尖，鼻梁高挺，是张美人脸；可是，平时就看得清楚的褐眸，此刻却变了样，清辉中，他在用一对金瞳望月，亮泽得吓人。
　　遍地血湖中，情人怀里，金瞳渐渐眯起，像在吸食夜月精华。
　　我稳了稳，缓缓滑下沙坡一点。定了定，回神。
　　怎么会这样……那是一只修罗。
　　“其他五界出事了？”
　　“修罗界。”
　　迅速忆起轩辕夏禹的那番话……人间界居然跑来了只修罗……看来……真的要变天了……
　　被我留在远处的马忽然惊恐万状，仰天长嘶。我一惊，未能动，眼前已降落一人，是混身带血的步将军。
　　他吓人的金瞳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晲着我，手中，一把巨剑。
　　董希也很快走了过来，看到是我，大惊。
　　“苏慕玉，你竟没有中盅？”
　　盅？
　　原来军营的人，全部中的不是妖术还是盅。修罗向来善长下盅。
　　董希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估摸想起我肯定看到了一切，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苏慕玉……我们……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转向步将军求救，却突然顿住。
　　“小步……你的左眼下方……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
　　步将军对着我，本已剑高高举起。听了董希的话，又停了下来，摸上左耳，上面有两个耳环。
　　“我的耳环并没有取下来……”
　　他猛然惊醒一般，抓住董希双肩，激动地说。
　　“是，是什么样的纹路？”
　　董希被他吓到了，却还是尽力镇静下来，仔细看起。
　　“是……黑色的，像云……像在流动的云一样……”
　　步将军睁大双眼，迅速回头，紧紧地盯着我。
　　“你是……轩辕夏禹剑……”

　　墨玉血寒

　　“你是……轩辕夏禹剑……”
　　那个修罗瞪大眼睛盯着我。
　　董希也十分惊讶，望了过来，眼神里却没有疑惑之色，看来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又是个冲着剑来的？……
　　这个小子……以前轩辕踩平修罗界时应并没见过，可依他左眼下方的黑流云纹来看……这么说他是……
　　望着那混身是血的修罗，他左眼下方的那道黑流云纹，他金瞳里聚集的欣喜与杀气。我突然笑了出来。坐在沙地上，仰头像在看他们，又像目空一切。眯眼，微笑。
　　“小子，百鬼伏魔那只老家伙是不是已经死翘了？”
　　他听后却露出不懂表情，两眼有惑，猛力抓起我的衣襟，语气降到冰点。
　　“你知道什么，全给我说出来！”
　　却还是止不住自己眼露欣愉。
　　“知道吗？我找你很久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听得我微笑扩大。
　　“你总不会连你自个儿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吧？”
　　“我叫……”
　　他瞳孔猛然收缩，才想起问。
　　“那个百鬼伏魔……是我什么人？”
　　我凝着他下巴尖尖的脸盘。
　　呵呵……是真的记不清了呢……看来，他耳朵上那两个咒语耳环，把他身为阿修罗时的所有记忆与真气一并封印住了。就像自封神气的符在一样。怪不得，这只修罗能在轩辕的眼皮下，在人间界待这么久……
　　见我不说话，董希急了。
　　“苏慕玉，我们的确是罪大恶极，害了不少人！但是小步他的确有很多不得已，他要帮他父亲报仇！你就帮帮他吧。他叫百鬼步夜。”
　　“那就对了呀……”我抿了抿嘴，笑得可亲，“百鬼伏魔，不就是你百鬼步夜想为之报仇的父亲吗？”
　　金色瞳孔此刻收缩到了极点，耳朵上一个耳环在隐隐震动，像快欲脱落。
　　他忽而猛得把我一推，我往一旁摔到了地上。
　　再看他，他已在地上打滚，一手抱住脑袋，似头痛欲裂；另一手按住那个震动得疯狂的耳环，拼命不让其脱落。
　　再怎么封印，他潜意识里还是那个阿修罗，是修罗王之子。看来心底深层是意识到的，耳环一落，便会有天灾降临。
　　董希看得心急得不行，上前拼命抱住暴走中的阿修罗。
　　“小步！你别吓我啊！好不容易找到了剑，你不是说只要有剑的神气，你便不必再食人肉了吗？现在找到了，为什么反而变成了这样？……小步别这样，我害怕……”
　　说着说着更哭得不行，两番被已痛苦欲绝的百鬼步夜挥手打开，又不死心地再扑上去，企图将阿修罗安抚在怀里。百鬼步夜却像被更激了一气，痛得狂叫了出来。
　　“食肉……啊！！！父主！！！……”
　　他突然一抬手，这次力道大得惊人，董希被一记打翻了出去，沙地上滚了十几个跟斗才停下。
　　“小……步……”
　　远处，被打摊在地的董希，微弱地喊了声，吐出一口血。
　　百鬼步夜突然顿住，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拉扯，疯狂地嚎了起来。
　　“是我！！是我！！将父主一口一口吃下裹腹的，是我呀！！小希！啊！！！！！！！！！”
　　说罢，阿修罗把头重重磕向地面。一切静止。
　　我靠在沙丘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啧，就这样子，根本无法与轩辕夏禹一斗。说什么当我主人，太妄想了……
　　董希此刻挣扎站起，踉跄地走了过来。在伏在地上的百鬼步夜面前，扑嗵一跪，也顾不上抹自己嘴角流出的血，便张开双手，抱住了眼前的阿修罗。
　　“小步，我喜欢你。”
　　阿修罗全身一僵，重新有了动作。
　　“无论是怎么样的小步，我都喜欢你。”
　　阿修罗静默在董希怀里。
　　“如果硬要问我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首先说出这句话的，是你。”
　　阿修罗抬头，背对着我，向上望向董希。董希正对着我，满满月辉下的那一脸怜爱，看得很是清楚。
　　“所以，我不会为了任何事情离开你，请你也遵守你的承诺，不要为了任何事情而丢下我……小步，我是爱你的。”
　　说完，董希吻了下去，印在了百鬼步夜满是鲜血的唇上，毫无顾忌。好像他说过他怕血红，都不过是一番假话。
　　眼里轻光微转，静静地看着相拥中的他们。伸手，右手抚住左心。
　　有那么一瞬，我想我是羡慕他们的。
　　相爱，竟能如此简单，如此坦率……
　　若然……一回当初……从了自己心声……就算一次也罢……结局，不知又会如何……
　　忽然发现那个阿修罗已经恢复冷静，伸手，解下董希头上布巾，绑在他的双眼上。接着，望了过来，两颗金瞳，浑然残光。
　　下一瞬凌空跃至我面前，蹲下，像只大鹏，双目坚定。被我嘲弄一番后，已不再对我客气。伸手上来，扯起我的黑发就将我拉了过去。
　　“轩辕夏禹剑，现在立即发下血誓，说从此往后将只忠于我。”
　　头皮被扯得一阵疼痛，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他一脸血气横张，等了一会儿，忽个嘴角冷笑一下，手中巨剑高举空中。
　　“好，我明白了。”
　　随即一剑划下，我一边脸蛋血一喷而出。
　　咬紧牙，不呼一声。
　　董希这才反应过来百鬼步夜这是要干什么，吓得愣愣，遮着眼的巾带却不敢解下。
　　“小步，别这样！”
　　百鬼步夜这次显然没打算听他的，把剑空中一甩，反手握住，对向我的小腿肚。金瞳冷冷地盯着我。
　　“从，还是不从？”
　　血流到唇边，染红了唇角。唇角微微皱起，我在微笑。
　　“等你打得过轩辕夏禹再说吧。”
　　若再负轩辕一次，那将会是如何一番奇耻大辱……
　　百鬼步夜听了我话，金瞳一闪，随即反手剑起。顿时我小腿肚一阵抽搐，肉裂的声音，不知被砍断了几条筋脉。
　　“哼”了一声，便不再响。垂眸，唇咬紧，冷汗流下。自鄙地在想，终究凡体，真是没用。
　　旁边董希哭得不行，却只敢原地喃喃而求，不敢过来。
　　“小步，别这样……别这样……”
　　百鬼步夜仿若无闻，将唇凑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告诉我我父亲是百鬼伏魔，使我居然可以不解耳环，不放真气，也可记忆恢复，记起轩辕不准我族踏足人间，以至无法猎食人肉，全族随入绝望深渊，最终……我父主为了我……自戕喂肉！你让我记起了这惨死血仇！”
　　他的金瞳上，一层血色光晕。
　　“告诉你件好事情，我记起来的，并不止我那深深血仇。我记来的，还有我手中的这把剑其实非剑，而是刀。我们修罗一族的王器，‘擒仙’。现在不过刀附剑体，掩过神目罢了。若你还是轩辕夏禹剑，那便是兵器王者，尽管‘擒仙’专门弑仙，也无法动你分毫。可现在，你也不过一界凡人，气息微弱。修罗食人，擒仙噬魂……你，明白了我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决定是……”
　　小腿肚上又是一阵抽搐，忍不住，我又“哼”了一声。笑笑，头摇了摇，毫不犹豫。
　　“哼，不知好孬。那只好一刀将你斩个魂魄俱灭，免得死后化剑。我得不到的，轩辕也休想得到！”
　　说完他一剑凌空，瞬间剑现刀影，直直砍向我腰部。
　　他想将我一斩为二。腰斩剑魂。
　　长时间没听到声响，董希恰巧此时拉下眼上布巾，一见此幕，惊叫声起。
　　“小步，有了他你就不用再食人了！！！我们就可以不用再害任何人了！！！求你别杀他！！！不要！！！”
　　声音惨烈至极，阿修罗手顿了一顿。
　　却永远顿在此刻，擒仙刀掉在地面，沉沉陷入沙中。同时掉落地面的，还有一滴，二滴，越来越多的血。百鬼步夜的掌心，一支银光巨箭穿插。
　　百鬼步夜金瞳一烁，却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黑影已扑至他的上空。
　　猛力冲击下，两人翻滚开去，好大一番动静，才停了下来。
　　我趴在地上，吃力支起上身，看了过去。
　　月辉下，黄沙上，他静静地看着被他按进沙里的百鬼步夜。
　　一头黑色长发圆月下更加风华，整齐束在背后，撒在背上；全身皆是微粼黑甲，很是一番英武气盖；唇一如小时候那样薄薄带泽，抿起来时，一股顽固味道；鼻梁骨高却不显得突兀，比起双眼，却不能算得上漂亮；因为他五官中，从小到大，最漂亮的必定是他那双血红眸子。
　　光采无比，耀人万分。
　　此刻，他正在用这双血红眸子，静静地，凝着陷入沙中之人。漂亮，却无绪。
　　“就是你，劫走了静兰的？”
　　他向百鬼步夜问话，手臂却死死压在阿修罗的喉道，让他无法嘣出一个字眼。
　　缓缓地，那双血红眸子转向了我。顿住，眼光停在了我的脸上与小腿上。
　　我脸上被割了一道，小腿肚上鲜血还在喷涌，抽搐不止。
　　左手中的剑迅猛一挑，百鬼步夜大吼了出来，他已被插着箭的右手立即筋脉俱断。
　　血红眸子里血光静静浮动，再一反手，剑穿插进了百鬼步夜的右大腿侧，剑锋从左大腿侧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通天作响。
　　他这才从百鬼步夜的身上跳起。站起来时，我才发现夜风中立起的他，已经长得很是身骨颀长。
　　此时我们四周，已是重重黑甲粼粼，月下个个目光冷漠，隐隐带狠。马上的董希被用枪棍打下，一路拖了过来，四只手将其按在地上。
　　呻吟中的百鬼步夜听到动静，艰难地扭头，看到脸上还带着泪的董希被人当畜牲一样按在地上，金瞳忽而猛然一亮，手缓缓动起，左手往他左耳处挪去。
　　……诅咒耳环……
　　……两个耳环就算拔掉一个，放出他半成修罗真气也好，此地便会立刻变成修罗炼狱场，所有人都会死……
　　“谦上！”
　　事隔八年，我唤出了第一声。
　　声音不小，谦上绝对听着了，可是，没有看过来。反是抬脚，猛力下去，一脚踩在了百鬼步夜正在挪动的手腕上。
　　百鬼步夜又是一阵吼叫，金瞳死死地盯着谦上。
　　谦上也直接对视着他的金瞳，血红眸子，毫无怯意。
　　右手又抽出把剑，垂在空中，随意晃动，剑身左右摇摆，剑尖划过百鬼步夜的喉头，又险险擦过。
　　董希被一阵推搡，头巾已经掉了大半，柔顺黑发中露出来的，是一对白绒绒的……兔子耳朵……
　　他大声哭了出来，琥珀红的眸子里泪水疯狂涌出。
　　“苏慕玉，他们是来救你的吗？求你求他不要这样做！小步他……小步他……我不要他死！！求你帮我说两句话……求你了……”
　　一脚踩在百鬼步夜的手上，右手上的剑继续晃动，董希的话他倒听了进去，转头，看向我，无绪的血眸此刻露出了点兴致。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要怎么做？明瀛的苏慕玉文书官。”
　　我睁大眼睛……
　　敢情……是没认出我来……
　　……也是……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事隔了八年……
　　唇无意识下轻轻绷紧，举目望去，董希流着泪拼命看着我，满脸哀求。他的双眼还是那么诚恳坦直，即便是在此时此刻，也与这两日来他待我好时无所差别。
　　视线放回谦上脸上，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血瞳。开口，答道。
　　“当然是杀了。”
　　他微微一笑，再一个晃回，剑身掉下几寸，剑锋一划，百鬼步夜的喉咙顿时挑裂。
　　百鬼步夜立即猛烈哼了几声，再之后便没了声响。
　　同时，董希的哭声停住，琥珀红眸停在百鬼步夜身上，似在看，又不似，空洞了起来。
　　谦上不再理会百鬼步夜的尸体，开始给四周军队下命令。
　　“将俘下的那些建丰士兵全部处死。”
　　“遵令！”
　　“兵书军牒收缴了后，交给长卿整理。”
　　“遵令！”
　　“传令下去，全军直接利用建丰军营休整，半个时辰后立即烧营回朝。”
　　“遵令！”
　　连番命令，他指挥得稳静大气，肩上的黑披肩，夜漠风中烈烈作响。
　　又走到双眼空洞的董希面前，一脚，踩在了董希脑门上，往一旁踹了踹，为了看清他脑袋上的兔耳。
　　“你就是董希吧？太京董府的唯一子孙，董大业跟那只兔精的儿子。”
　　一直不响的董希此时身体一颤。
　　“令尊跟了太子党，最终死在我手上，也算不耻为将。”
　　董希双眼更加睁大，谦上脚从他头上挪开。身体被按着不得弹动，他却硬要把头昂起，清澈的双眼看着谦上，一触到那对眸子里的血红，瞬间一缩，两眼净是难以置信。
　　“杀了我爹的……不是佑南王……是你？……”
　　“令尊生前乃吾载泽一代猛将，别将令尊跟低贱之人放一块说。”
　　又看了眼他脑袋，谦上用士兵递来的巾帕擦着手上的血，两眼无绪地说道。
　　“既然是妖怪，回国后押去东海山交于胤贤真人收了罢。在那之前好生关着，如果有什么可疑之举，手筋脚筋全挑了便是。”
　　“遵令！”
　　便又两个士兵四只手，把董希给拖走了。
　　士兵全得令而去，令传令，个个行动迅速。明明是庞大军队，却无人多语，唯有众人足音在响，宁静月光下反倒更显安静。
　　谦上转身，血红眸子轻轻抬起，看向了我。提步，披肩刷在地上，徐徐向我走来。
　　我脸越抬越高，他终于站在了我面前，蹲下，略略低着头，看我。
　　“苏慕玉？”
　　他说话，不是当年的那种稚气嫩感，现在，已成了好听的男子嗓音。
　　他伸指，迅速点在我脖上与小腿上两道穴位，血立即止了下来，小腿也不再抽搐抖动，疼痛感暂时消失。
　　他便又抱着手，蹲着不再说话，只是瞅着我。我也看他，眸光一瞬不瞬。
　　半天，轻轻转开了眸子，答道。
　　“在下苏慕玉谢载泽新皇出手相救……”
　　听了这话，他忽而嘴角抿起，两声轻笑。我眸子转了回来，有些莫名其妙。他却没要在意，嘴边笑纹渐笑渐深，最后竟大笑而起。与方才两眼无绪的他判若两人。
　　“哈哈，呵呵……说得那负气，莫非，真把你给捉弄成功了？”
　　捉弄？
　　我一眨眼。
　　他却已整个人倾斜过来，身影把我包围，下一刻，狠狠抱我入怀。
　　“不略略给你点教训怎么行？可不许，再拿自己性命胡闹……竟然真的以为，我会认不出你？呵呵，实在太可爱了，静兰……”
　　好听的嗓音钻进我的耳里，在我耳膜上轻轻振动，痒痒的。听起来，他才是带点负气的那位，而且，还略略带点无奈，带点宠溺……

　　安回明瀛

　　“能走吗？”
　　谦上低下头，细细问道。
　　我点了点头。
　　“唔。”
　　谦上松开手，我力倚到拐杖上。
　　“那就自己练着走吧。”
　　谦上轻声道到，我又点了点头。
　　被桃花开遍的载泽京极皇宫里，片片花瓣，懒懒四散。轻轻落入了，谦上精美的太子华服褶摆里。
　　不远处的小溪桥上，时不时走过两三个宫女，行步端正，却总禁不住往我们这边飘上两眼。
　　“听说那位就是明瀛的三皇子殿下。”
　　“哎呀，那不就是未来的皇后陛下吗？已经移尊过来了呀？”
　　“不是，听说皇后陛下不久前险遇不测，陛下亲自去救了回来。”
　　“这样子啊？陛下本就是位和气温存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陛下恩宠，不知道新后是位怎样的贵人？”
　　“……”
　　声音渐行渐远。
　　……和气温存？……
　　我抬眼，望了望站在我旁边的谦上，他的注意集中在我半跛的脚上，却又敏锐地察觉我在看他。抬眼，与我对视，柔和一笑。
　　“怎么了？”
　　我转眼。
　　“没什么。”
　　他的手指却上了我的脸蛋，轻轻抚起。淡红泛血的双眸，视线所落之处，是那道淡红肉色的疤痕。
　　他笑：“变丑了呢。”
　　我呶了呶嘴，没有吱声。
　　半个月前刚被他连夜带进载泽皇宫起，到今天方才为止，他一共呢喃了这句八十三次。
　　“变丑了呢。”
　　第一次第二次，到第三次为止，我都还会应一句，“也没什么所谓吧”。
　　从他第四次不经意地呢喃开始，我的耐性耗尽，之后的那七十九次，决意不再给予回应。
　　载泽新皇，是位和气温存之人。
　　来到京极皇宫后，我发现这是整个皇宫后院达成的共识。
　　皇宫奴仆是伺候他每天起居的，皇宫又向来是最爱是非之地。他却能够干尽“血寒”之事，而赢尽身边人的心……那夜戮杀修罗的他……
　　八年的信来信往，从不觉得他曾离开；再次相见，两人之间多多少少几分陌生，讲话放不开。虽然我们相话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他登基在即，人几乎忙疯了。
　　谦上唇边的笑还未竭去，我看了眼，再行一步，却无法站稳，几欲跌倒。
　　当然立即被他一把拉回，他盯着我跛掉的腿，皱起眉头，片言不语。
　　这时，旁边有人上来跪礼。
　　“陛下，微臣有事要报。”
　　我与谦上望过去。
　　来人眉清目秀，个头中等，身子板虽不算薄，却绝对称不上厚，典型文生一名。据闻已有二十八，位居一品，只是生得副娃娃脸，每每有人唤他宰相大人时，怎么听怎么都有一丝别扭。
　　他姓柳，名长卿，除了“宰相大人”这一唤法外，他的门生多唤他拢湖先生。
　　我看向谦上，谦上没看我，搂着我的臂膀却收了收紧。转头，他对着候在不远处的两个宫女。
　　“把三殿下送回殿里。”
　　他指的是他的寝殿，麒殿。
　　两个宫女上来，扶着半跛的我离了去。我完全走出庆花苑前，回头一瞟，长卿已站了起来，微微躬身，谦上背对着我，人站得笔直，两君臣却没人话语。长卿见我回看，对着我笑了笑。
　　不知为何，觉得那笑，与谦上战场下的柔和微笑，八分相似。
　　他们是在等我彻底走了。
　　这样的事总是有的，谦上与我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而每每见面，总会有人有事上前来报。而没有一次，谦上是愿意让我听的。要么谦上匆匆离开，要么唤人把我扶回殿休息。
　　而谦上总爱提起的这位“长卿”，则是前来禀报事情最多的一位。看得出，谦上很倚重他。谦上甚至提起过，柳长卿天资过人，从小起便是神童，二十岁便开始收门生，谦上说他自己，也不过长卿的一名门生。
　　却不跟着众门生唤“拢湖先生”，直唤其名，“长卿”。是因为自己是君主要持尊而居，还是因为其他？……
　　忽然停住脚步。
　　“我的扳指，怎么不见了？”
　　我摸摸我的大拇指，一阵疑惑。
　　左边的宫女游菊是麒殿的总管宫女，先是仔细地想了想，慎重地提出：
　　“殿下今早出殿时，是戴着的。可能留在了庆花苑里。”
　　我点点头，等着游菊的下一个反应。
　　只是，怕她是不会说出“那奴婢们陪殿下回去找吧”……
　　游菊看向右边扶着我的宫女提葵。
　　“提葵，殿下行动不方便，你回去向陛下请示一下，看殿下的白玉扳指是否落在了陛下那里。”
　　眼里一冷光流过即逝————谦上果然是，不想让我插手任何事的。
　　提葵点点头，扶着我的手缓缓松力，想离开回去庆花苑。
　　我却立即回身，欲抓住要离去的提葵，可完全脚跟站不稳，往前快倒到地上。
　　吓得稳重的游菊也大声叫起。
　　“侍卫，快来！把殿下扶起来！！！”
　　侍卫赶忙动身过来，我却摇摇头。
　　“提葵，把我扶起来。”
　　提葵进宫也有八年了，却也吓得快疯，听了便立即回来，与游菊一起扶我起来。
　　腿上的纱带厚厚的重了一圈，也把裤腿隆粗了一圈。我已额头冷汗微冒，左眼下方的肉色疤痕轻轻抽动，被众人合力整齐梳好的优美发髻，几缕轻发散落在唇边，双瞳蒙上雾气。
　　若有若无地，鼻头抽头了两下，我望向游菊。
　　“游菊可能不知，那扳指，是谦上送予我的，谦上说了，那是他母妃娘娘留给他的遗物。所以……”
　　提葵与赶来的侍卫们，在我说话时已渐渐走神，呆呆地看着我。游菊则慢慢摆出一脸超越三十岁的老沉，盯着我，眼光却没从我刚开即合的小巧唇瓣上离开，轻轻地，咽了口口水。
　　我柔声地说完最后几句话：“……所以，如果真掉在了庆花苑里，至少，我要亲自去谦上那里找回来才好……”末尾，唇边浅浅绽起两个酒窝。
　　于是很快，我又被游菊与提葵扶了回去，再拐过个不高的假山，就到刚刚谦上与长卿谈话的地方了。
　　果然话声传来，我在假山后停了下来，两宫女看过来，我薄气微喘，一脸走不动的样子。她们便也只好停下，让我休息片刻。
　　于是，谦上与柳长卿也察觉不到我折了回来，他们的话，便也没有停断。
　　我摸了摸胸口，刚刚练习空档时被我戴回脖子上，现在好好地躺在我衣裳里的白玉扳指。
　　静下心里，竖起耳朵，听起那边的话。
　　却是一愣。
　　“所以你是说，长卿你的意思是……这样并不太好？”
　　谦上的声音，这半个月来，他向来放慢声音，说话优雅，缓中带稳。头一次听到他这样急急地说话。
　　于是我便愣了一愣。
　　然后是长卿的声音。
　　“对呀，陛下这样故摆成熟姿态，微臣可觉得并不是上策哦。”
　　“可是！”
　　“陛下与三殿下书信里的口吻，怕用的该是平时常与我提起三殿下时那样的口吻吧？陛下书信里的口吻如此亲密无间，谈笑轻易，可真见了三殿下，却故意作出成熟优雅，事事稳重的样子。只怕三殿下现在心中，对陛下总是怀有几分拘紧哦。”
　　“……我也不是察觉不到，可是我……”
　　“面对着在陛下跟前总带几分戒备的三殿下，陛下难道不难受，不想立即过去拥抱他，跟他谈笑风生，至亲至密吗？”
　　“……”
　　长卿此刻不再步步逼近，放松了声音，带上几分温柔：
　　“陛下是微臣最得意的门生，早已超越了不能行军打仗的微臣了，现下遇到了情事，却困扰至此，不知所措。微臣这是看不过去，才欲进言几句，还请陛下恕罪。”
　　一阵沉默，谦上才出声。
　　“你明明就一张娃娃脸，你的情事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件，不要说得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这下长卿语气里也带上了急。
　　“微臣的事，陛下懂什么！”
　　刚刚的长卿是知道什么叫作进退得当的，谦上则明显不爽长卿明谦暗讥，一句话就回马枪,看来是刺中了长卿的要害，方寸大乱得可以。
　　“陛，陛下这叫作身在其中，微臣这叫置身事外，自然是知道得更清楚点……”
　　“哼，什么‘置身事外’，你这般帮我，不过是想得到你心心念念的探渊罢了，‘拢湖’先生！”
　　谦上的声音里几丝哼哼，几丝不服，又几丝后悔。
　　“想说身边人最最撑得住大场面的，数来数去也就长卿你了。模仿你的风度处事，静兰大抵也会觉得我稳重成熟吧。偏偏忘了面对情事，任凭长卿你再天生奇才，也不可能无师自通，看那李探渊对你的不理不睬！哼，都半个月了，静兰见我的眼神还是冷冷淡淡的，完全没有预期的赞许崇拜继而爱慕，亏了！”
　　谦上越说越后悔，长卿则像被气得不行。
　　“……你你你……”
　　连“你”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再也忍不住了，我笑了出来。半个月来，因摸不透谦上心态的阴霾，一扫而空。
　　谦上立即出现了在我面前。看到是我，他先是一愣，很快回想到方才他说的话……
　　很快，他额头冒出了汗，脸烧得厉害，我好像都看到他脸上肌肤里，有烟在冒出。
　　两名宫女轻轻退开，一脸尴尬。
　　长卿跟了过来，果然是气得一脸涨红，比起谦上，却还是谦上的羞愧胭红好看。
　　见这阵仗，柳长卿气得不行，却果然还是识大体之人，没有乘机反击继续闹。
　　“微臣先行告退。”
　　转身使了个眼色，把游菊提葵也一并支走了。
　　好半天，我双眼游走了满片桃花树林到了第三遍，回到谦上身上，他的脸却还是红在那里，抿着双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么说……”
　　我出了声，黑瞳直望他那一湖血水瞳眸。
　　“这半个月来，时不时在我身边经过，感叹你稳重得体，魅力成熟，和气温存，说什么我被恩宠到了满口气羡慕的那些侍从宫女……”
　　他被踩到了痛处似的，几欲后退，又赶紧镇定住，被我直视的红眸不自然地别去了一边，不甘心地嘀咕到。
　　“……你的确被恩宠到了又没错……”
　　我眯了眯眼，他更加不知所措，急了。
　　“静兰，我又不是故意的！在见你之前，我就想过千万种相处方式，要怎样才能让你觉得我可靠，怎样才能让你觉得在我身边最安心，可是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个结果！我身边的人里，只有长卿性情最儒雅，最让所有人安心，我自然……我是没办法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头略略低了下去，隐隐神情间，几分委屈。
　　叹了口气，他听了更是紧张，又立即瞅回我的脸上，不放过我哪怕是一瞬间的神情。
　　靠在假山上，放开拐杖，我伸开双手，他犹豫了一下，小心观察我的神情。
　　方才的大笑，让我唇边的弧线还下不去，他一确定，立马凑了上来，飞快地把我整个人抱入怀中。
　　“你呀，把我的谦上，原原本本地还给我，就行了。”
　　拥抱着的谦上身体顿了顿，很快，把我抱得更紧了。
　　隔天晚上，麒殿里。
　　终于撕下那层伪装的皮的谦上，顽劣本质充分显露。本来总是坐得端正，现下趴在我旁边两脚摇摇。本来对我接触行止合理，现下抓起我发梢玩个不停。
　　时不时抬头笑笑，样子可爱异常。本来觉得他略嫌老气横秋，现下却又觉得他怎么可能就快十八成年。
　　我一手拉拉自己长长的发梢，顺滑的发丝滑出了他的手心，另一手又翻一页书，半个身子趴在书案上。我最近惊觉京极皇城的藏书量，或许多过紫瀛宫也说不定。每天送到我面前的书，竟不少都是没见过的玩意。紫瀛宫的在符在的掩护下我基本读遍了的说。
　　他不死心，手爪子又扑上来，把我的发丝攥了回去。
　　“谢谢。”
　　我道。
　　他愣。
　　“嗯？什么？”
　　略略提了提手中书。
　　“这个，谢谢。”
　　战事中书等文物向来都是最易毁坏的东西，它们要存续，唯盼将军有心。
　　谦上脸红了红，笑道。
　　“静兰这么聪明，我就知道一定爱书。”
　　“话说，为什么我发现周围的奴才现在常常流露出那种表情呢？”
　　我眼角睨向在一旁持灯的提葵，她受惊似地欲往后退。本来，她正瞅着谦上，脸上，是一片迷茫。
　　不仅是她，昨天下午开始，除了柳长卿，周围人无论大臣奴才，看着粘在我身边的谦上时，都是一脸迷茫，迷茫至呆。
　　谦上并不关心，凑近我的脸，只笑嘻嘻，脸上一片灿烂。
　　“奴才的心思，我怎么可能知道。”
　　算了，我也并不关心，只是奇怪。就随便“哦”了一声，转头，准备继续看书。眼角余光，提葵已经恢复一脸肃穆，挺立一旁，优雅执灯，不敢再作多余表情。
　　就像是，被主人狠狠鞭了一记，赶紧连滚带爬乖乖听话一样。
　　旁边就是他的脸蛋，他的气息已喷至我脸。看到了什么，他皱起好看的英眉。
　　“唉，变丑了呢。”
　　指尖，又抚在我脸上某处。
　　照旧不予以理会。
　　“你住麒殿，如此推，皇城里不就还有个麟殿？”
　　他点点头。
　　“嗯，皇后寝殿。”
　　我被他抚得痒痒，干脆不再看书，转头，他脸凑得可近，我们四目相望。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住进去？”
　　他笑起来，贼贼的那种，眉目间净是愉快。
　　“急了？我的成年大典一个月后就举行了。”
　　他的手，从我左脸的肉疤上，移至我的眉心，轻轻揉着，额心被他搓红了小小一片。
　　“不急，不急……”似在看我，眼光却放空在远，仿佛这话，是对他自个儿说，“都等了八年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我拉下他的手，直视他的目光，眉尖轻皱。
　　“有事？”
　　我以为，剩下的只有行大礼而已，成婚大礼。我与他，成婚的太京城，都齐了。
　　他眉目中闪现出一种情绪，八年前我见过。情绪叫作“不舍，不舍……”
　　殿外，空旷地，游菊的声音传来。
　　“启禀陛下，宰相大人求见，明瀛国使者求见。”
　　眉梢轻轻一挑，却不肯给我一点异样表情。谦上伸手，把我抱进怀，再放开，对着我笑，很开心的那种。
　　“放心吧，会很快回来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兵刃相见的时候，越是不肯流露声色。此刻却发现，以静制动，并不是那么好受。
　　“嗯。”
　　乖巧地一点头，谦上便走了。
　　第二天，我被送往明瀛国。

　　载明大婚

　　十来天的车马奔驰，回到了明瀛，又被连忙送回了紫瀛宫临水阁。只是我，差点认不出来这个我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来。
　　华丽干净代替了破败风尘，奴仆成列代替了无人冷寂。连站在阁门口迎接我的小湘儿，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全身宫服一新，首饰挂了好几道，闪得我眼睛。脸上的妆，将她可爱的气息一变甜美。
　　她一见到我，两行泪就涌了出来。
　　“三殿下！！！呜呜，三皇子殿下！！！”她急急跑下阶梯，朝我冲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在载泽有没有受委屈？”
　　她急急地上下看，很快发现我脸上的疤，和拄着的拐杖。
　　“啊啊！！！受伤了？！！”
　　她泪立马飙得，眼眶全红了。
　　弄得我反是不好意思，轻轻笑笑：“没事儿。”伸手，摸摸她的头，“别紧张，我会好起来的，如果你好好照顾我的话。”
　　给了她一个指引，乖乖如她，立即被引导。
　　“嗯！三殿下，湘儿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呜呜……”
　　泣不成声。
　　接着她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老五去向皇上述职了。”
　　麒殿里听到的所谓“明瀛国使者”，是夜纣悠野与李探渊。
　　她脸略略一红，头一转，赶紧扶起我，往阁里走。
　　“说他干什么？我只是怕他又要吼我不懂礼貌没跟他请礼罢了！……来来来，三殿下快回阁里躺着歇歇。”我起步，走得跛跛。她见了眼又一红，“辛苦殿下了……”
　　回到阁里，梳洗过后，坐在镜前。阁里的衣物现下全被置换一新，以前朴素过活的衣物用具再也不见，全是华丽贵服，全是精致美饰。
　　即使脸上有疤，即使腿上有疾……
　　“三殿下！”湘儿总算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望向镜中，“打扮好……”语咽。
　　我抬眼，镜中人，我见过，以前很帝王风光得意时，就都是这张嘴脸。
　　眼媚而不妖，唇红而不艳；贝齿珠珠，雪肤泛泛；初雪融春，烈夏润雨。
　　听说凡人称这种模样，为天人。
　　“三殿下，真好看。”湘儿在背后笑得由衷。
　　我眨眨眼：“你不是一直都夸我好看吗？原来一直都在说假的呀。”
　　小湘儿慌慌，头猛摇起：“当然一直说得都是真的，只不过现在的殿下……真的是以前无法比……”
　　正说着笑，我耳尖，听到窗外轻轻一下响动。耐着性子继续跟湘儿嬉笑，却无人进来。莫非是……
　　轻轻笑：“湘儿呀，我从载泽带了好多礼物回来，应该都运到你房间去了。我知道等会父皇会传见我，你先回去跟你的小姐妹们分礼物，等传见的时候再过来也不迟。我先坐在这静养养神。”
　　湘儿听到有礼物，两眼立即亮起。却看到椅旁我的拐杖，一脸为难。
　　我便摆出一副疲惫神宇，她只好顺着我的意，退了出去。
　　“有什么事，就唤守卫李强叫我来。”
　　“好。”
　　门关上了一会，我茶也润了两遍喉，却还没有人进来。
　　眉尖略皱，猜错了？不是符在吗……
　　拄着拐杖，缓缓地，三步，走到了旁边的半月窗。往外一探，看到一个小身影，在墙角缩成一团。
　　“春日……”
　　轻轻一句，他抬起脑瓜，果然，是在哭。估计是爬进来的，泥巴跟灰尘，被他擦得到处都是。华锦宫服上污痕道道，不过也不及他那张脸，已经俨然“小花猫”一只。
　　见到我，他反而不哭了，一脸倔强，硬把泪逼回去。站起来，说：
　　“我要回去了。”
　　意外。
　　“才来，为什么又要回去了？那么久没见。”
　　他把脸胡乱一抹，脸更花了，继而袍袖一甩。
　　“就是要回去了！”
　　明显在生气，很生气。
　　生什么气？莫非是……
　　“我快要嫁到载泽去了哦。”
　　他立马气息一倒吸，转头，瞪向我。咬着嘴唇，眼泪珠儿好像又快掉出来了。
　　“你……你……你是……”
　　“我是自愿的，我与谦，载泽新皇，两情相悦……”
　　说着，我脸上还漾起丝丝微笑。他双眼红了，脸嘟起，本来奶气的声音，掺入几分凶狠。
　　“我不听！！！我不要听！！！你骗人！！！从头骗到尾，你这个大骗子！！！”
　　……又是意外。似乎话中有话。
　　“我骗什么了？”
　　“你骗四哥哥！你骗我！”
　　眼里一道闪光掠过，一般无人察觉，春日却像见到了，眼睛眯了眯。
　　如果……这个天生英才，真的那么聪明，洞悉到我真性情的话，那我也懒得再伪装什么了。
　　冷傲之姿，眉目之间，天生流露。唇边微笑依然，眼里冷淡尽现。
　　却反而，春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两眼愣愣，望着倚在半月窗上的我，一瞬不瞬。
　　“月歌来信了？”
　　快两个月了，的确不可能一封信不来。
　　春日回神，脸颊上莫名红晕，双眼转向了一旁，语气凶狠减弱三分。
　　“四哥哥来了两封信。第一封问你被建丰捉后如何了，看得出他很急，压根看不出那缭乱的笔墨，出自字迹秀美的四哥哥。”
　　“可父皇却昭告天下明载盟婚，而且还说其实明载盟婚，早已定下八年之久。所以第二封，他写过来问是不是真的对吧？”
　　“对！”他咬着牙，“静兰你，早知道了是不是？父皇说载泽那皇帝，跟你在定立之初，都知道的。”
　　想必是丽妃不甘自己儿子要被送给别国，永远无缘争夺王位，气疯了与修君争执下，修君道露的吧。我都洗梳完了，丽妃却还没冲来静宫大发脾气，估计是早被打入冷宫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早就是这样……你为什么要给四哥哥那样的梦？为什么要给我……那样的梦？”
　　我默了默，没语。他却两眼一亮，拖着因爬进来而凌乱不整的衣摆，走了过来。小小人儿，握上了我的手。
　　“静兰哥哥，其实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其实就算在八年前，你也不愿意的是不是？其实……你没骗我们是不是？”
　　泪珠儿在他眼眶里打转，低头，看着他那令人好不怜惜的脸。
　　笑，眼里冷淡气息不减一分。
　　“说什么呢？不是因为明瀛想与载泽联姻才会联的姻，而是因为我与谦上想成亲才将成的亲。”
　　他全身一颤。终于的终于，泪珠儿再也忍不住了，一滚而落。
　　抓着我的手，越攥越紧，他盯着我略嫌纤细的手指，唇快被咬破，挣扎了许久，我便等着他挣扎。忽而他手高高一挥，把我手狠狠丢开，转身便跑得无影无踪。
　　冷冷的，我瞅着他离去的方向，顿了顿，转身回阁。
　　坐了会，阁外响起声音。
　　“修君陛下传，三皇子殿下晋见！”
　　我拄起拐杖，吃力地想站起，手肘被人有力地一扶，站稳了。
　　抬头，是司哲。
　　不知为何，我立即感觉到了什么，仿佛他全身上下，气息焕然一变，好像……突然变成熟了很多，稳重了很多……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凝了凝，很快，转开了，道。
　　“你行动不便，父皇命我来迎接你去铜殿。”
　　言下之意……莫不是，会来迎接你，是父皇的命令，不是我司哲的意愿……
　　毫不在意，对他笑了笑。
　　“那就劳驾你了。”
　　司哲目光又凝了凝。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我这是一记反击呢？客气对冷淡。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许复杂，嘴巴却不愿说心中所想。
　　“花嬷嬷呢？怎么没在你身边候着？”
　　“我让她帮我取东西去了。”说慌从来不会脸红，我还笑起，轻轻语道，“载泽新皇，让我带了好多礼物给你们呢。”
　　任司哲再稳，脸也还是青了青。
　　“走吧，不敢让父皇久等。”我道。
　　司哲皱紧眉头不语，我便自己出步欲行，还没跨出，他竟一把把我打横抱起，抱往阁外。
　　湘儿一冲过来就见到穿着大红皇袍的他，双手抱着同样大红皇袍的我。被震惊了一震，才知道赶紧给我拿上拐杖，跟上车队。
　　迈进大殿，果然还是那般壮严与辉煌，铜殿。
　　进殿，司哲早已放下我，只单臂扶着，我才发现同是堂堂男儿身，他比我雄武太多。
　　一脚踏进殿，最低三层的百官，全唰唰地略略抬头，回首望来。像我这般长年隐于皇宫深处的皇子，名讳都没听过的官员大有人在。
　　现在天下却被告之，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将有那么一朝，踏上太京皇宫之巅，成为载泽新后，那块“血寒墨玉”之妻……
　　我定了定，司哲还是单手扶我，上了皇梯，前往第二层。跟在身后的湘儿到此便要打住了，把拐杖递了上来，我还没伸手，司哲便接了过去。
　　二层以上，只有明瀛皇族能踏步其中。
　　快要见到二层平地了，我暗自稳了稳神，双目一片平静，眼前忽而一片开阔。
　　上位到下位，左列，太后、宋皇后、蔚妃娘娘、馨妃娘娘、恬贵人、瑾贵人；
　　右边，太子夜纣日氏、五皇子夜纣悠野，还有，直直目视前方，两眼无绪的，六皇子，夜纣春日。
　　他们身后，还站着地位低一级的各方王侯。
　　我稳了稳，转头，对司哲笑了笑。他脸肃着，见我朝他笑，却还是肃着，只把拐杖提起，轻轻递给了我。
　　我接过拐杖，还是再对他露了露齿，他却不理，看都不看，见我拄好拐杖了，他转头就走，列入右席，立于太子身旁。
　　我轻轻一环视，太后直直地瞅着我，眼里无波无纹，只是眉间那一痕，皱得紧紧，大抵不知此事是福，还是祸。像我这样她向来不关心的存在，是福，还是祸；
　　宋皇后那一干娘娘们，瞄了我两眼，就正视前方，对我不作多看。在她们心底，大抵很久以前就不当我是一回事了吧，或者没想过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却将得到与我过往的卑微不符的地位，她们好奇，想探，却不敢，或者是不再敢……
　　因为，这里已经没了丽妃身影……
　　能在皇宫这斯残酷之地存活至今，她们知道皇帝在杀鸡警猴；
　　日氏倒是看我看得大方，两眼却虚着……真不是十足成皇成王之材呀，这事大多数人都没猜透，却只有他把迷茫放在脸上……可我要比自己预期得更早离开他……好在我还留下了符在，喜虫，以及一群已被纳入或将会进入太子党的官员，足保他能登基。
　　……符在……
　　我眼珠了轻轻转动了起来。
　　没来得及瞅上一眼悠野与春日。我边继续往第一层御前拜见位置走，边眼珠略略快速转动，寻找符在的身影。
　　按理，他应该列于第三层左边首位才是，可刚刚只看到他家老大李惊鸿……没有他，我的眼力不错，看不漏，没有他……可载泽内乱已经打完，李惊鸿这个首帅都早早班师回朝了，他怎么可能还没回来？怎么可能没来参加这般重大朝政？……
　　更何况，在李宇央已深得修君欢心的情况下，像明瀛皇族这般认死理的，怎么可能舍得让他离开太久……
　　我眼珠忽而停下转动，定在了最上层，铜殿之巅，唯明瀛皇者不能站之地。
　　气息，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微一屏。
　　修君一如既往地坐在他的帝王宝座上，英武盖世。
　　而，在他身边静立那人，暗红近黑的发鬓，明日碧绿的瞳眸。
　　我跛了的腿先跪于地，然后拐杖置于一旁，另一腿也跪下，旁人看来，真是有多狼狈就多狼狈吧。呵呵。
　　我朝上拜见：“皇儿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忖：看来担心日氏登基之事，是多余了。
　　修君也没多废话，很快手一挥，立于二层圣座前的皇宫大总管，喜虫读起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吾皇三子，夜纣静兰临水，天资聪颖，灵气过人，实乃吾皇子中佼佼之辈。应载泽国新皇请求，与吾皇三子喜结联姻，愿天嘉佑吾二国千秋万代，永世强盛。”
　　我叩拜：“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由喜虫拿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全殿处处皆是可怕的安静。
　　却听见皇子那列有动，似有人要向我与喜虫这边走来，我的头还磕在地板上，看不到是他们中的谁。
　　修君唇动，悠悠然，在那皇子能有任何动静前，先言一步：
　　“寡人决定，由六皇子夜纣春日，代寡人前往载泽京极，向二位新皇新后献上寡人由心的祝愿。”
　　我略略一愣，头轻轻斜去。只见站在那的，不是成年的司哲，也不是少年的悠野，却是……完全没能力承担这一切的春日。
　　二层殿中空荡荡的，本只有跪着的我与站着的喜虫，春日迈了进来，就这么突兀地立在了那，天地孤独感。
　　目光移上他的双眼，他看着我，却不肯跟我对视，双眼依旧无绪。好像他冲出来这一不合礼数之举，完全没什么。
　　馨妃娘娘再性情淡雅，都也踏了出来，想护子，却被太后皇后用眼神制止了。毕竟，幼小的春日，才不过十岁。
　　心中叹了口气，独自一人立在那，也不知道谢旨的春日，还是让人心恻隐一动。
　　我轻轻抬头，借站在我面前的喜虫的身子，挡住了修君可能看到我的目光。眼神望向立在高高宝座一边的他，符在。
　　符在看我也没什么情绪，明耀的碧瞳，一层轻灰。见我望向他，意思还是懂了。
　　“陛下，六皇子殿下虽已成长得出色，相信足以担任此重责。可毕竟是第一次出使他国，安全起见，微臣愿跟随前去，以防万一。”
　　修君眉稍略略一翘，看向他身旁只略略鞠躬，也不必跪下的李宇央。李宇央只抬头，那双略暗的碧瞳，朝他淡淡一望，修君便放弃了挣扎。
　　“寡人……允了……”
　　又望向看到我全部举动，终于两眼聚神，看向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春日，我在心中轻轻一苦笑：
　　……小春日呀，你又何苦硬要去碰谦上呢……
　　＊＊＊＊＊＊＊＊＊＊＊＊＊＊＊＊＊＊＊＊＊＊＊＊＊＊＊＊＊＊＊
　　这趟明瀛，回了跟没回一样。来的时候没什么人欢迎，走的时候也没什么人相送。
　　夜纣日氏倒还是信着我的，在我遣喜虫给他送了封密函后。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告之他，他能用的，除了那群他好不容易聚拢起的党官，跟他手头上握着的十分之一兵符外，还有这个喜虫，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个李宇央，他是将军王，他身后有李氏将门，并且，修君已宠他宠得由暗到明，肆无忌惮。
　　最后，退一万步，你身后还有载泽百万雄兵。何惧之有，方还何惧之有，明瀛诸皇？
　　在我的吩咐下，夜纣日氏没来送我，与我“撇清关系”。只还是回了封信，问了件事：
　　可娶李氏二女否？
　　李海棠？
　　我眼珠子转了转。
　　可。若娶，不可贪快，必满三年之期才可成婚。平时风月，暂且屈藏。
　　这子棋走下去，李氏才有立于其后的可能，一旦拉拢，必还有蔚妃娘娘。只现局势不明，还需观察再定。李氏若真有心，目前推的十成还是有李家血的悠野。故不可急，只因此举一动，便必须是登基之时。
　　也得给点时间谦上休养生息。三年刚好。
　　却又在想李海棠那种女人，豪爽得完全没有脂粉味，定不是肯政治联姻的主。给我，要来这种无情无爱的结合，还不如找李家那第五个神秘的养女，怎么也不能是李海棠这种志在四方的。夜纣日氏敢问，必是已互生情愫。
　　坐在马车里，前往载泽中，忍受着颠簸。笑了笑：这个大皇子，资质不优，倒是运气不差。
　　想想，夜纣司哲也没来送我。倒不奇怪，他与我不亲，也数不清是多久以前开始的事了。
　　月歌在平京已满四个月了吧，三王妃做得也不知好受不好受。回头探探。估计下次信就会写到京极皇城去了。他还是想写给我，还是想信着我。我想单纯如他，这事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了。
　　软软地换个趴姿，真不喜欢这路途来来回回的，皇家偏偏多规矩，拿个旨也要我不远千里回去一趟。最恨晕车，虽早学会不怨天尤人，此时却不满还是有的。
　　夜纣悠野倒有来送我，眼巴巴地看着我，可又觉得不像。都过了十四了吧，这次回来也没跟他说上什么话，我懒得逗留，领了旨就收拾走人。听喜虫说他好像跟他的四舅舅求过情，想一并跟来。可春日这个得宠皇子已占了个头筹，修君是不可能同时派两个心爱的儿子去邻国的。悠野最后独独反大流来送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的太后娘娘就别提了，可文武百官倒是来齐，我想送六皇子跟李四将军多过送我。修君更不提，欢送大队里夜纣悠野这个五皇子已是最高级别。可远远的，城门顶上，仿佛有个深红袍子的身影曾小站了一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送的决然不能是我，也不是六皇子，是李宇央。他的心头肉。
　　路开始渐走渐坦，车不抖了很多。来跟回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来的时候这段郊野，我记得还是抖得多凶的。载泽刚恢复生产，军事也在繁忙整编中，竟还留了个心来修路……
　　好奇，趴上车窗，头伸出去，看地。真的很平坦，还好像新扫过一样。
　　这……离太京还有一天的路程吧？百里亭外，总不至于……
　　眼角却已扫到远远的那边，有一片浅浅的明黄，一如当初他偷偷送于我的情书那般。
　　车队很快停下，我所在的大驾车上两半大大的车帘子，被两着明瀛红色系宫袍的宫女拉开。然后湘儿上来，欲搀扶腿不方便的我。她那双手才伸进淡暗的车内，明辉的阳光中，伸来的第三只手给截住了。
　　很快，取而代之，另一双手伸了进来。关关节节，筋骨清晰得分明。
　　我用袖子掩了掩唇，淡淡思量了一下，坐着，身体前倾，双手缓缓伸了过去。迅速被握住，与速度相反，握的力道却轻柔得可以。转而又换一掌接住我双手，另一掌，伸向我腰际，一收力，他把我捞出了车外。
　　我眯了眯眼，四下卫兵奴才婢女早跪了一地。不远处，联姻大队的小小领将是唯一还站着的。夜纣春日是皇子，夏侯谦上是新皇。春日可以不跪，但必须下马。
　　春日旁边，李宇央李四将军自然早跪下了。
　　没顾上瞅春日的表情，也暂停思忖符在那越发沉默寡言的态度。开口，我道：
　　“哪有像你这般的？大婚之前还见新娘？还把揭头盖当一回事不？小心拢湖先生说你。”
　　他笑：“那要哪般才对？莫理长卿那迂腐的书生。要我学平民百姓那样婚前小别，让你进入太京却呆在哪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笑得露牙露齿，明媚片阳下好不得意。
　　“夫君是用来疼的，静兰不许再折磨我。”
　　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可此小人等了八年，苦了八年，杀了八年，才长成大人，得此一志……
　　不得不唇边泛起浅笑，起了捏他脸的欲望。
　　“我不折磨你。”手早已随心动捏上了他的脸，边蹂躏边说，“我怎么会舍得折磨你？”
　　这下他竟笑得更欢。我不算用力，却也叫扯起了他一点点脸皮，他还笑，脸都变了形。那双漂亮的红瞳，光华都要满满溢出。
　　他“忽”地一下把我抱紧，也不理四周站了多少人。我耳膜上，他如玉的声音在温柔作响：
　　“失宠皇子。”
　　失笑：“嗯，质子大人。”
　　“我终于得到你了。”
　　他声音里几分沉暗，其中艰辛，千年如我，能够想象。八年间，我又何尝没有付出努力，破了势不插手的原则，还是趟进这浑水，唯盼平坦走到一起，直至死。
　　伸出双手，我回拥他，想了想，接了腔。
　　“是吗？真好。”
　　他顿了一顿，立即，笑得身体都轻轻颤动起来，开心到了极致。是记忆中的华小王爷，聪颖，早熟，世故，残延苛存。一私聚却又调皮得可以，势要把一切负面情绪展露于我。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一时间，时空仿佛回到八年前的临水阁里。
　　“是呀，真好。”
　　他鼻尖摩挲在我颈间，唇齿间喷出的暖暖气息，都很快乐。
　　＊＊＊＊＊＊＊＊＊＊＊＊＊＊＊＊＊＊＊＊＊＊＊＊＊＊＊＊＊＊＊
　　六月迎夏，夏侯登基，称帝载泽，年号“容贺”。
　　容贺元年，新帝大婚，其后夜纣。新皇取“慕”字为尊，新后封“兰”字为贵。
　　从此，载泽这个战后百废待兴的国度，迎来了慕皇兰后，迎来了亘古盛况。
　　后代皆记此段历史为，“慕兰盛事”。

　　慕皇兰后

　　九州之上，载泽居东，临海，刚脱初春，是还有几分凉意，但比起居北的明瀛，着实让我好活不少。
　　新婚至今，将满一年。明瀛传来了话，提请两外嫁皇子，三个月后回国省亲。
　　这事先被纳入载泽礼部，再上交尚书府，一切具体凝定妥当，继续上呈至朝议，最后再进入抚政殿。
　　谦上手里。
　　我坐直了一会，觉得骨头最近实在懒得凶，便又靠回那十人大软塌。不远处，大案几那，谦上立即察觉，不依了，离了那堆得满满的奏折，蹭了过来。
　　“静兰，躺着看书眼睛会坏。”
　　声音软哝哝的，扒在蹋边，眼睛睁地大大，载泽的慕皇一脸无比认真。只是漂亮成那样的血瞳，玉致成那样的脸蛋……
　　继续横躺在精美的软塌上，放下手中书，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不是让提葵给我垫了三张枕靠吗？作什么又过来扰我？嗯？”
　　他薄薄的唇撇到了一边。
　　“皇后看起来太安逸了，本皇看了好生羡慕……”
　　忽而嘻嘻笑开，顽皮的表情终究叫藏不住。
　　“不如让本皇也钻上软塌，与皇后一起共商天下大事，岂不痛快？”
　　话音正响着，手已伸到我腰际，才轻轻按下一个指尖，我就接了话。
　　“不好。”
　　“为何？”
　　他反应一如既往，嘴角塌下，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这招他百试不爽，却从来不会停下手上的“侵略”。
　　一旁，提葵已经在退，很是识她主人脸色做事。若是平时，我没再吱声，抚政殿这名字正而八经的地方总要被谦上拿来做“不正而八经的事”。有时也会不愿，觉得那事实在太频，拿自己一不事劳动的弱身子来与谦上这般健络的武将身段相拼，是不对的。
　　而不想的时候，只需再接再励，给他个冷淡而认真的眼神，便足以。他看了，虽然眉目间不肯撤去委屈神色，好事后还能继续在我这作个口实，讨到点好，把没做成的补上。但当时总还是会住手的。
　　懒懒睁眸，看了他一眼，他手停了停，这次居然没有住手，眼神间的委屈神色反倒收起，嘴角也不再塌下，而是轻轻抿着。手开始在我稍嫌纤细的腰上轻轻槌打。
　　“静兰，最近把你给累着了呢。”
　　我眉一翘，直想看看太阳今天是打哪边升起的。
　　“那个折子，朝议已过，刚到我手里。”
　　我瞬间释然，太阳原来还是打老地方升起的。谦上没有变乖，只是有话要说。
　　“我知道，回明瀛省亲的事对吧？”
　　谦上从不干涉我参政，朝野里“小小”为我所用的“兰后派”，还是存在的。走通“下”消息，执行“点”辅助任务，而已罢了。这折子谦上故意让下面各政构审了又审，议了又议，拖着慢慢上递，怕是全载泽都知道了，何况是我。
　　“嗯……静兰想去吗？”
　　“能不去吗？”
　　修君盛况近年虽有下缓，但终是千年古国；载泽容贺新朝方兴一年，虽现下国境内外安全稳定，加之本就是强国之一，底子依在，民生军事各业皆呈欣欣向荣之势。但现在就想与明瀛平起平坐，话语同权，略嫌太早。
　　不能不去。
　　谦上最明此理，却硬要“睁眼说瞎话”。腰此时给我按得特别舒服，声音也是那种让我没辙的玉和温暖。
　　“如果静兰不想去，那自然可以不去的。你已经不是明瀛国的三皇子了，你是我载泽国的兰后。”
　　按得真得非常舒服，腰上酸痛，一下一下地散去。我几欲睡着，撑着意识回话，声音已成粘稠状。
　　“唔……嗯……你在怕什么？……”
　　耳尖忽而有了他轻呼的气息，痒痒的，他声音放轻。
　　“在明瀛那地方，我就没有好记忆过，除了你。”
　　“哦……”
　　“放你回去，不要说一个月了，一天都不行，不，一个时辰都难耐……”
　　“……哦。”
　　“你马车没出太京，肯定就立即被我拉回来，何必呢？对不对……”
　　“……哦……”
　　真得很想睡，想想，放弃挣扎，干脆就睡了吧。反正这事拖了那么久没回复明瀛，谦上都已经在修君的脸面上踩了几脚了。不差这一会……
　　横着的身子却被人轻轻推平，恍惚之间，健如轻豹的身影覆了上来，唇被嗫住，却不争气，轻轻松开，任凭对方在我嘴里搅乱一池春水。
　　待出抚政殿，已是晌午，要前往常用膳的启福居那，只怕那菜已是热了再热。
　　打了个哈欠，还是想自己下地走走路，载泽的阳光真得很好，很得我欢心。谦上一旁扶着，比我高整整一个个头，却不看路，只看我，生怕摔倒。
　　“其实我的腿已经好了不少。”
　　一年被谦上养得太好，他亲自向太医学了推拿术，总和着内力给我慢慢调顺筋脉。现在除了有点跛外，自己行走已是完全没有问题。
　　前后，一列宫女，一列宫仆，华盖软轿茶水绸扇，全好生提着，行走有序。
　　“是吗？”
　　谦上答腔，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我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
　　“可怎么总觉得皇后双腿发软，着实让本皇不得不一直担着心呀。”
　　又是浑话。明明快满十九，仗也打了多少年，都是个登了基当了皇帝的人，怎还这么爱犯浑呢？
　　心里小嘀咕了下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而扭过头去，抬起，一张小脸对上他，浅浅笑容轻轻一展，他被勾得双眼发直，犯完浑犯愣。
　　我向来不跟着闹，可要闹，就要闹大发的。
　　他是凑近我小声耳语，旁人都不能听到。可我不一样，声音就是平时那种轻巧语调，没特意放大，也不跟着耳语，四周近身的奴仆都听得清楚。
　　“那可否请陛下下次别再提起我的腿直往你腰上拉了？少撞我几次，我的腰腰腿腿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发软’。陛下日理万机，我却还要让陛下分心，实在不该，实在不该，所以……”
　　谦上立即一鼓热气涨上脸颊，一时眉目间净是“不知如何是好”。
　　轻薄大胆至此的言谈，我只当在话家常，神色正常，专心走路。四周那几个听到的侍从宫女都惊得忘了分寸，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几眼。见到他们的慕皇陛下满脸“不知所措”，众仆更是一惊。很快，又守规矩地低下头，个个强忍笑意去了。
　　谦上想了想，又想了想，按下了心中那份无措，只是脸上已升起的热气怎么也无法降温。立马转移话题。
　　“建丰近来战事有停下的迹象。”
　　他说这话时在看天，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哦。”
　　我不再弄他。我也是好脾气的。
　　“万俟晴信最近被封了相，你的四弟现在既是平京三王妃，又是一品宰相夫人了。”
　　“嗯。”
　　“呵呵，平京直系皇族子嫡中，只剩他了呢。好在也是实力最强的，那些旁系里，我看不出有谁能与之匹敌，估计下一步就是称帝了吧。”
　　我只照旧一“哦”。肚子实在饿了，走得没了力。虽然谦上挽着我的手挽得结实，可这归根到底，还真的要怪他。好在绿郁葱葱中，顶着三层琉璃瓦的启福居，已进入视线。
　　“继明瀛五皇子之后，现在六皇子也进了军队。夜纣皇子，现在有三个在军队里呢。”
　　“这样。”
　　嘴上还是应着，可神却敛了敛。
　　三个在军队……不提十七岁进军队的夜纣日氏，夜纣悠野十五岁进军队，都还算尚属正常，加之其母脉本就出自将侯世家。
　　……可这十一岁进军队……比起做将材，夜纣春日绝对更适合做权臣吧。我以为修君知道，还是春日自请的？
　　谦上没再继续言语，只当话题结束。我知道他心里早就记下了这个夜纣春日，只是不知具体在算计着什么。
　　我话不多，谦上这犯浑的一不说话，气氛就有点降。
　　提起春日，我就想起一年前春日送我出嫁来到载泽时的状况。而每一想起，我就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倒是敢提春日。”
　　谦上知道我要提什么事，表情又丰富了起来，嘻嘻哈哈。
　　“那小子自找的。敢跑到我面前来叫阵，大婚宴上告诉我你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整一个就是在提醒我我们分离过八年，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你。”
　　“那你就干脆把我从大婚殿里抱出来，当着他面一阵狂亲呀？想起满朝文武那惊呆了的模样……”
　　他笑得露牙露齿：“他敢在大婚前粘着你打扰我与你要好，只给他这点颜色看，还叫便宜了他呢。”说着摇头晃脑起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紫瀛宫教的。”
　　是是是，紫瀛宫给京极皇城养了头“狼”。现在这头“狼”还跟他们结着盟，打还打不得。想起夜纣春日最后走时泛白的小脸……
　　也算是疼爱过的幺弟，记忆中那叫个水灵惹怜。却还是太小，不懂事，看谦上总在我面前嘻嘻哈哈，他就没当夏侯王姓的是一回事。竟忘了那块令天下人胆颤的“血寒墨玉”，又到底是谁。
　　进了启福居，我与谦上开始进膳，就新修运河之事，又聊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春日。
　　＊＊＊＊＊＊＊＊＊＊＊＊＊＊＊＊＊＊＊＊＊＊＊＊＊＊＊＊＊＊＊
　　翌日，正辰殿，例行朝议。夏侯谦上正坐上位，接受百官朝拜。金冠玉带，淡黄皇衣，缕雕真龙，天子年方十九岁，气势已如鸿。
　　最近的议事多围绕在新修运河之事，其次是一年一度的科考选官，再来还有军事。倒不是守疆上需要担心什么，一来建丰对其余三国的战事基本停止；二来，载泽有明瀛如此强大的盟友，基本无可忧之处。主要是发展军工的事，掌管兵部的阮老尚书爱好匠艺，很大一把年纪，却依旧满腔热情，一头钻进新兵器的研制出都出不来。
　　刚改朝换代，不少官员都是年轻一辈，对阮老尚书很不满，认为把多达国库收入的五分之一全分给兵部军工研制很是不妥，但谦上总给阮老尚书撑腰，说“将军虽老，军威依存，岂容放肆”。此举既压了压青年官员自认新一代栋梁，越发有点目中无人的傲气，也拉笼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前朝老官的心。
　　“微臣以为，洪大人关于运河修建的路线建议，很是合理，应于采纳。”
　　工部包尚书上前，对礼部司天仪洪亦代方才的提议表示赞同支持。谦上想了想，点头表允。于是便顺了洪亦代的说法，运河路线贯穿南北而修。下接平京，上接明瀛，运转中心是载泽预定新修的定渡城。
　　另一官上前，是吏部一员，段见。
　　“陛下，关于新科状元之事，三名备选中，不知陛下是否已有相中之人？”
　　谦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略作沉思，转头看向立于正座右侧的一个大屏风。
　　淡黄的绸面，幽兰的绣工，后面坐着一人，身穿黄凤衣，头顶白玉髻，足着丝帛靴，脖子上吊着枚精致华美的白玉扳指。那便是我，载泽兰后。
　　半年前设立此屏时自然惹来不少非议，却没有我想象得多，并且很快平息了下去。谦上治臣手腕强悍可见。而每次皇帝询问皇后话时，全殿都会默契地闭嘴。只听安静的空气中，谦上的声音传来，不同在后宫时的玉质，此刻的他，说话带着略略低沉的嗓哑。
　　“皇后以为如何？”
　　我好就好在这，现在还不是我能出面管事的时候，我不以为把我嫁了，明瀛那警戒心甚高的修君就真的放心了。低调处事，总是好的。所以我一概含糊应答。
　　“陛下以为好的人，臣妾就以为好。”
　　半年来我一直如此回答，要么就“不知如何回答”。这也是百官对我放心的原因之一。
　　他们开始自是个个觉得兰后是明瀛来的皇子，又是后宫参政，实在有违祖规。可没多久就发现，这个皇后压根是个没有主见的主，何况皇帝现在又明显疼爱得要紧。一群忠臣，都怕了慕皇陛下这颗“硬钉子”。皇帝大事上已做到耳闻八方意见，与群臣有商有量，偶尔在一两个地方有点顽固任性，也并非不能理解。毕竟才年方十九，他们以为。
　　谦上听了我的作答，眉目中还是没有神色。转回面向众臣，淡淡地开口。
　　“本皇以为仲瑞这个人不错。众卿家以为？”
　　众臣皆露赞赏目光，相互点头。
　　“长卿。”
　　静立一旁的宰相大人这时上前一步。
　　“今年状元就点了这个仲瑞罢。”
　　“遵旨。”
　　朝议到此都该差不多了，突然一把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事请奏。”
　　是礼部的头头，也是为数不多的前朝老臣之一，尚书宋一格。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钻军工艺的阮老尚书不同，这个宋老尚书出了名地爱“找渣”。
　　坐在大屏风后，满朝文武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们。但这屏风摆放的角度，是能让我看到谦上的，谦上也才好看到我。宋一格要奏何事，我与谦上都很明了。转眸望去，谦上的眉间，果然浅浅现出一道皱痕。但还是准了。
　　宋一格一上来就直说。
　　“老臣已将兰后归省所有行程悉心安排妥当，只待陛下定下启程之日，还望陛下给予指示。”
　　谦上眉间皱纹越发深刻，红瞳锁在宋一格那老头身上，薄唇只是抿着，不发一言。顿时，殿内气压很低。
　　其实这件事不止宋老头提过，其他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也不是没在朝议上禀报过皇后归省安排进程，在一开始。后来就不敢了。因为每次一提这事，皇帝就一言不发，气势无言却慑人得很。现在还敢提的，只剩顽固的宋老头了。
　　其实众臣，包括宋老头，都没明白这是为何。这本就是政治联姻，兰后归明省亲，岂不更加巩固两国盟系？好好的一件可喜之事，慕皇却脸色阴森得像要在他身上剜掉一块肉送去明瀛一样。不解，不解……
　　却无臣敢问，生怕一个不小心溅自己一身血。最后还是宋老头有胆色，不知死活地问了。
　　“兰后归国省亲，将更加有利载明两国联盟。可为何每每提起此事，陛下总是圣容不悦呢？”
　　正辰殿本就气压低极，这下更加落针可闻。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全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宋老头活到头了。
　　谦上还是不出声，一双血瞳，望着宋老头，从深深锁定，变成了淡淡凝望。宋老头反倒冷不叮地打了个冷颤，隔着屏风，见他身形弯了下去。
　　全殿无声，低压继续。
　　不由得，我没忍住，盈盈一下，笑了出来。
　　本来我是声音很小的主，现下却实在太静，怕是满殿文武都听到了，只听屏风外“唰”地一声，我看不到那边是什么风景，却敢肯定上百双眼睛齐齐地都看了过来。
　　回头去看谦上，脸上笑容还在。谦上看了，眉目间的肃杀顿时无形。他有点困惑，浅浅一个眼神，在问我笑从何来。
　　我知道宋老头在谦上心中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前朝留下的一个“渣滓”，四十岁才中举，在前朝官场里又混了二十年，一事无成，小小礼部行走一个。也恰好是他的碌碌无为，让他在那场夺位之乱中得以幸存。
　　如果不是我在谦上耳边吹了口枕边风，为他说了句好，宋老头早该回家养老了，哪能像现在位居二品，一部之首，一点小事，就跟谦上抬杠。
　　收到谦上的眼神，我只是笑，不说话也不回谦上其他什么眼神表情。谦上收起眼中的困惑，应该还是不明白我在笑什么，却定想起了下面站着的那个可有可无，一天到晚只知道抓些小事来说事的老头，是我曾亲口荐给他的。便放下了杀意。
　　其实这正是我笑意欲所在。
　　最后谦上挥了挥手，大内赵总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退朝～～”

　　平民状元

　　载泽皇宫正名为“京极皇城”，也常简称“京极”，座落在载泽王都太京城里。临海王都，四季分明，御林园内，一到初春，便鸟语花香得厉害。仿佛当年那场混战，不曾发生。
　　下朝后，例行，谦上摆驾抚政殿，批折子去了。今天我没随着去，把凤袍换下，穿了件便服，坐上软轿，由春枝领着，前往皇后寝殿，临水殿。
　　虽是我的寝殿，不过我从未在那就寝过，我睡且只睡在华殿，皇帝寝殿。
　　不过偌大个临水殿，就这么空置着实在浪费，要好好利用。拿来召开“党派密会”，刚好。
　　行至半途，春枝凑近我的软轿，鞠着身子，声音放小，不让周围轿仆听到：
　　“殿下。”
　　“嗯。”
　　“今天所有大人都来齐了，只不过……”
　　“嗯。”
　　我坐在软轿上，闭目养神中。
　　春枝声音压得更低了点。
　　“段大人方才跟奴婢提，想邀请新科状元仲瑞大人也来参加密议。”
　　我眼睛睁都没睁开，还是“嗯”了一声。
　　春枝，十九年前就是她，抱着尚在襁褓的谦上进紫瀛宫，直到十年后离开明瀛。我以前看出了点门路，知道她举止进退得当，相当能忍辱负重，定是得了载泽重托的人，并不简单。到了京极后又知道，未进京极皇城前，她本是江湖儿女，一代宗师之后。归顺了前朝坤皇，担当着京极暗卫头头，武功盖世。进紫瀛宫时，为了不引起护卫着紫瀛宫的“五刃”怀疑，她自废武功，靠着谨慎与机智，跟仅余的一点拳脚惯性，伴了谦上十年，保了谦上十年。只因坤皇一句恳请。
　　简言之，奇人一名，深得谦上信任。我一进京极，谦上就把刚过四十的她给了我。
　　有了她，我想干什么都省心不少。比如此时，不用教她怎么做，她肯定都安排妥当了。
　　“奴婢抖胆，跟段见大人说‘今天只是随意小聚，不必太过在意。仲瑞大人见与不见，还是待下回再说。’”
　　唇边一抹笑，我还是一个“嗯”字。春枝马上明白我允了，低下头，退到轿后。
　　再过个转角，就出了御林园，进入后宫范围。轿子此时突然停下，春枝立即快步上前，查看状况，却有点愣住，毕竟才说完那个人。
　　春枝跪地：“奴婢见过仲大人。”
　　我略略坐起，侧头，望去。
　　前面站了一人，初春浅阳下，白袍胜雪，腰间别着一扇。头无冠帽，一头紫发，只打了个髻，整齐束好。听到春枝行礼，他头转过来，深蓝近紫的眸子，高高瘦瘦的个子。脸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身雪衣，有点嫌白。
　　是不像武夫，却也不完全像书生。我心想。
　　“快请起。”
　　他跟春枝说，又顺着两列轿仆，看向了我，打了个揖。
　　“这位大人，后生仲瑞，初次进宫，本正要前往抚政殿面圣。可现下迷了路，转了好几圈，越走越陌生。若再不快点，让陛下久等，后生实在罪该万死。请问大人可否给后生指一条路？”
　　一口一个“大人”，敢请把便装的我，当成了哪个刚下朝归来的臣子。
　　仲瑞吗。我对他只有三个印象，一是通晓古今，二是草介一名，三是段见力推，盼快快将之拉拢。
　　春枝皱起眉头，正想开口诉他下跪，拜见皇后。却在我脚尖刚离轿下地时，住了嘴，起身，退到我身后静静站着。
　　我走近仲瑞，仲瑞渐渐看清我的样貌，眼中异样，越发明显。离他数步站定，我也是一个作揖，回礼笑道：
　　“还没恭贺仲大人被陛下点为今年新科状元呢。”
　　仲瑞见我笑颜，不知觉，后退了一步，过白的脸只知呆住，也不知回话。
　　我又左顾右盼：“敢问是哪位内侍总管领大人面圣的？”
　　不可能放着他一个人在宫里游荡，肯定有个领路的。其实，如果他这个宫廷生面孔再向前迷路几步，踏进了后宫，管他是新科状元还是旧科状元，怕都会马上见血。如果暗卫力道一个拿捏不准，脑袋掉了也不奇怪。
　　他终于回神，为难了一阵，才说：“是赵大总管。”正辰殿总管事。“赵大总管走到半路，有人来禀报事情，急需处理。赵大总管便给后生指了指路，说再走两步就到抚政殿门口，拿出圣旨进去便是。”
　　这时，他才把收进长袖中的淡黄圣旨拿出些许，向我示了下意，又认真藏了回去。
　　我看了，回头，对春枝说：“给仲大人带路罢，要送到抚政殿门口。”
　　春枝略略一福身，低着头，绕过我，抬起头，看向仲瑞：“请大人随奴婢来。”
　　仲瑞却不动，看着我的眼神，本是异样，发呆，有那么一两瞬还带上了几缕如春思怀。现下却什么都没有了。他脸色变得更白，又后退了三步，跪了下来，头磕到地上那种。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恳求兰后殿下恕罪。”
　　春枝回头，看我。我默不吱身，凝视了地上人一会，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轿，继续前往临水殿。春枝留下，仲瑞跪在地上，直到我的轿子不见了，也没有起来。
　　进了临水殿主阁，几个大人已经候在那多时了。
　　总共也就四人，皆换了便服。
　　段见，吏部侍郎，官拜四品，年近三十。平民出身，前朝状元。治政抱负宏大，五年来政绩都还不错。惜先有连年战事，又几无后台可言，抱负难展；
　　洪亦代，礼部司天仪，官拜四品，二十五岁。亡父仍前朝澣林，两个妹妹全死于战事，昔日书香世家早已破败。精通天文地理，对官场不甚兴趣；
　　阮季望，兵部行走，官拜六品，年方二十。其父便是兵部阮老尚书，不同老子，小子既不爱学问，亦不爱匠艺。阮家排行老四，上面的都是姐姐，九脉单传。满身旺门世家蛮气，朝野内外狐朋狗友一堆。
　　我示了下意，三人也不拘谨，齐齐坐下。独一人站着没动，此人身材高壮，横眉怒目，甚是粗犷。却朝我单腿跪下，带动空气都猎猎作响。
　　“宋简代父，谢殿下救命之恩。”
　　言简意骇，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方才正辰殿上，若非我那及时的一笑，宋简现在就不会在这了，早回府为他家老头收拾棺材去了。
　　我摇了摇头：“宋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说到底，还是陛下爱贤，谢本宫作什么。”
　　我笑，卖的，是你的面子；买的，是你的忠心。所以，真的言重了。
　　他却没起来。虎着背，一脸胡子黑渣；顶着略嫌凌乱的黑发，琥珀色的双眸炯炯有神。开口说话，声大如雷。
　　“家父鄙视武将，兄弟里最不喜欢的就是我。如果不是殿下，我哪能爱怎么习武，就怎么习武？殿下还送我兵书，还传话让我在家里看。虽然家父跟几个兄弟姐妹还是对我说些不好听的，却不敢再阻挠我，还放我从军。这一切都是殿下给我的，殿下宋简感激您！！！”
　　我眨了眨眼，不待我说话。阮季望就耐不住暴起了，上前去照着宋简肩膀就是一踹。
　　“我的宋大将军，你现在也就一七品小官好不好？区区一个护机营小将，拽什么拽？不要每次借口谢殿下恩，把你自己夸一个遍。都二十八的人了，你有意思吗你？！”
　　阮季望这贪恋温柔乡的“花蝴蝶”，踢出的那脚于宋简而言，不过像肩膀上落了些沙。宋简一动不动，却很认真地回话。
　　“阮大人，我没有这个意思！”
　　“还不认？”
　　阮季望又踹了几脚，宋简照旧不动如山。反倒是阮季望踹痛了，悻悻地住了脚。
　　“真的没有！”
　　宋简还是大声回话，直肠子一根通到底，果然是宋老头生的。
　　段见头都疼了，本是我不出声，他也不出。可终究按捺不住，况且我向来对他们有别他人，较为纵容。
　　“宋将军，阮大人这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快起来坐好吧，殿下明白你的心意。阮大人，不要再闹了，殿下一月一次集体召见，大家还是来谈点正经事吧。”
　　阮季望听了，果然收起满脸蛮气，每当段见搬出我时；宋简也点了点头，豪爽对我又一抱拳，站起归座。
　　段见朝我略略作揖，直接提道：
　　“殿下，微臣想引见一个人。”
　　我品了口茶，他继续。
　　“他就是新科状元仲瑞。此人二十四岁，虽草介出生，可如非五年战乱，他也该少年得志，早早金榜题目。我同洪大人曾分别与之茶谈数次，皆觉他虽貌不惊人，却胸藏古今，对人对事，都有独到看法。又谦虚低调，为人坦诚，值得殿下一会。”
　　旁边洪亦代也点了点头，算在表示赞同。
　　茶杯放下，刚滋润的嗓子，轻巧音调更显柔和：
　　“不见。”
　　段见一惊，却不敢多说，望向洪亦代。洪亦代秀气的脸上也是不解，但也不响。
　　阮家小子倒是敢问：
　　“为什么呀？”
　　宋家将军也大声附合：
　　“对呀，殿下，那人我见过，很懂礼貌，家父喜欢得要紧。”
　　这两冤家，上刻吵架，下刻结盟。
　　我不急着答，只再喝口茶，才缓缓地说：
　　“关于此人的文资修养，本宫相信必如诸位所言。在来这的路上，也恰巧遇见那新科状元。的确为人有礼，进退得当……”
　　其实哪能宫里穿着华衣的都是“大人”？他却先呼敬称，有礼得来圆滑，得当之余世故。是个人材。
　　“交谈了几句，又看得出他不多言他人是非，知道守好本份。”
　　赵总管是领了谦上的旨，一路领他到皇帝面前才能算完的。他迷了路，却不提赵总管的不是。直到我问，他不得不答，还暗地里为其说上两句。看得出人缘会很不错。
　　我又呷了口茶，盖棺定论。
　　“而最妙的是，他像是握有一颗七巧玲珑心。”
　　我看了他手中的圣旨，若真是臣，见旨如见君，至少该有要跪的表示。他就是为了让我不必多礼，才那么快把圣旨收起的。却不料我连一丝跪意都没有，神情自若。
　　春枝一身宫女装，却连经过我身旁，也训练有素地低头一下，略略福身。再看向他，好孬新科状元，春枝却目光直视，无一丝卑意。可见不是一般宫女。以此推，不一般的宫女伺候得小心万分的，也不能是一般的大人，甚至不会是一般的贵族。
　　再结合我黑发黑眸，他便断定我乃兰后，立即礼数周全地跪拜请罪。可重点是，我事后细想的这些推断，他仅凭我三句话，就想了个全。心思之玲珑……
　　“但是……”
　　我一路是夸，那四人听得好生困惑。好在终于来了“但”字书。
　　“此人外表正经，实则好色，本宫不喜欢。”
　　不然，对着一陌生官员，若只是倾心发呆，也就算了；他却还流露出许些勾引媚态，加以试探，宫廷之地，刚出仕的身份，面对位高者，他敢这样做，色胆已不是一般；有色胆也就算了，他连这方面，也算“胆”识过人。只是对象是我，就不行。
　　四人面面相觑，消化着我方才所言。阮家的花蝴蝶先有了反应。
　　“殿下，莫非那姓仲的对殿下作出非礼之举？！这么大胆？看我不……”
　　“没有。”
　　“啊？……那……”
　　我眼神放淡，语气更轻，放下茶杯。
　　“阮季望。”
　　阮家小子嘴巴打住，神情有点怕怕，蔫了下去。我没叫他“阮大人”。
　　“在……”
　　“这次明瀛召本宫与本宫四弟回国省亲，具体都安排了什么活动？”
　　阮家小子想了想，道：
　　“工部尚书的包公子刚从明瀛风流回来，昨天一起逛花街时，他说啥明瀛现在各地都往青城运资，小到四季时蔬，大到奇珍异兽，什么都有。估计紫瀛宫那主子是要来个三天三夜大宴，玩他个痛快哦。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翻新位于青城郊区的清德大猎场了。我猜呀，夜纣王族是要举行祭祖大典了，在‘那个’清君皇坟前。”
　　阮季望故意加重音说“那个”，是因为即使在明瀛以外的其他三国，清君皇坟都是传奇的象征。
　　礼部专司此事，洪亦代谨慎地补了一句可靠点的：“但明瀛国书里并没提及归省后的具体安排。”
　　我又端起茶杯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喝茶。
　　午膳是与那四人一起用的，就在临水殿。后来阮家小子心念着温柔乡，坐不住，借个说辞，一下子不见了人；宋简向来勤于习武练兵，手下仅百余人，可他认真得不行，段见要回吏部忙事，宋简便也跟着告辞，回护机营去了；唯洪亦代，跟着我一道去了天琼书阁，都是爱看书的人，他看他的，我看我的，安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再回到华殿时，已过黄昏，宫灯初起。
　　方欲进殿，恰巧碰到那抹雪白身影出来。
　　仲瑞跪下行礼：“草民拜见兰后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轻笑：“怎能还称自己草民呢？新科状元大人。”
　　仲瑞把头低得更低：“谢殿下海量胸怀，不计较草民，不，谢殿下不计较今早微臣大不敬之罪。”
　　我摇了摇头：“仲大人还是快起来吧。是与陛下聊到这个时辰吗？”
　　仲瑞站起，鞠着腰，双手伸在袍里端着，退在离我五步远处。
　　“回殿下，承蒙陛下厚爱，微臣今天才得以就运河军工之事略谈薄见。”
　　我浅笑轻起：“看来陛下对仲大人真得非常赏识。”这里可已经是后宫了，而且是华殿，皇帝寝殿。若非非常惜才，不可能从抚政殿一直聊到这里。
　　看来是要器重了。
　　仲瑞立马摇头：“陛下如此博学远见，微臣要学得实在太多。”
　　点了点头，招呼就打到这吧。
　　“天色已晚，仲大人早点回府歇息的好。”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瞬，又立即低了下去。
　　“微臣告退。”
　　我继续往华殿里走，进入主殿，问游菊，游菊说谦上在五楼登高望远。把春枝游菊提葵全留在了一楼，我一个人向五楼爬去。
　　华殿位于京极皇城的最高点，若登上五楼，便可看到远处，大海在半隐半现。
　　夜布如丝，华星初缀。少帝凭栏，高处寂寞，谁能胜寒。
　　伸手，沿着他的腰际，环住了他。
　　他没有回头，手覆上了我的。
　　“我没有在怕什么。”
　　他轻声道到。
　　脸贴在他的背上，每次都有点感叹。穿着衣服时，觉得他就一般的少年，可能还有点单薄；可一脱了衣服，感受着他每次肌肉舒张，脸颊上流下的汗，又会在想这副体格怎会精悍至此。很是奇妙。
　　没头没尾的一句，我“格格”轻笑，嘲弄他。
　　“是是是，慕皇陛下如此伟大，何惧之有？”
　　夜风有点强，他拉了拉我的手，让我嵌进他的背，不让冷风袭我。他吸了口气，才说。
　　“我刚收到了准确情报，修君这次，真的是为了祭祖才把所有族人召回明瀛的。如果你回去……”
　　就又要见到那座坟墓，曾让你哭让你伤的坟墓。
　　每当少年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有种错觉，在怀疑自己莫非是朵弱不禁风的花？害得他不得不尽全力佑护。他明明心里明白我不是。
　　“那我就不去了。”我抱着他，再抱紧些，“我哪都不去，我只待在你身边。”
　　话非常任性，孩子气，不懂事，完全不是运筹千里，思虑周全的我。但我知道，谦上有本事让我任性。
　　他转过身来，把我抱起，红眸里，尽是温柔，还有些许担心，担心着我的情绪。
　　我又想起那弱不禁风的花。
　　真是不得不笑，而且笑得诱人诱心。他顿时迷醉，低头，唇唇相映。
　　双手攥在他的衣襟上，一拉，轻易地把这个曾征战天下的武家子“弄倒”。他倾斜下来，我顺势张开双唇，舌头伸进他的嘴里，舌尖在他的舌尖上轻挑。
　　立时挑得他眼里擦起一把火，反戈一击，缠上我的舌，在我舌心舔了又舔，惹得我痒，一阵轻笑。他则放过我的唇，又吸在我白嫩的脖颈上。
　　不知何时进的内室，他把我推倒了在床上，半坐在我腰际上，伸手去解他自己的皇袍，显得有点过急慌乱。他向来不会先解我的，怕我冷着。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坦诚相见”。
　　轻轻地，我凝神着他那精悍到完美的身体。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细微，有的狰狞。如玉少年，一番炼狱，破损不堪。
　　忽而情动，抓起他的大手，轻轻含住指尖，舔了起来。舌尖触感粗糙，顺指而下，软唇在他掌间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的厚茧上一闭一合。时不时伸出舌尖轻舐。抬眼，投进他那池华泽至极的血红眸水，看到有人倒映在上面，黑眸微眯，妩媚风情诉不尽。
　　他先是呆呆愣住，同时，本已怒挺的下身，此刻更加青筋暴出。漂亮红眸，把我看在眼里，含情满溢，欲望再难压抑，扑了下来，只求抵死缠绵。
　　一夜无眠，皇都深殿话春话。

　　兰后庆生I

　　容贺八年。
　　载泽，太京，京极皇城，天琼书阁。
　　我坐在阁楼二层的一个案几前，阅读着书信。一左一右，春枝端信，湘儿磨墨。几缕浅阳，几抹书香，安谧宁静。
　　湘儿磨着磨着墨，忽而眼尖，放下墨砚，跑到窗口，往外张望。
　　“殿下！殿下！”
　　“嗯？”
　　外面几分骚动，由远到近，打破书阁宁静。
　　湘儿踮起脚尖，上身大半，都伸出了窗台。
　　“是五皇子殿下！是五皇子殿下！”
　　我执起毛笔，墨里沾弄了几下，春枝在我面前奉上张白纸，我开始回信。
　　湘儿见我没动静，又一路小跑回来。
　　“殿下，五皇子殿下他们进宫了耶！”
　　湘儿很认真地强调着。
　　我眸只在纸上，笔尖挥洒。
　　以前有时，我也会唤她“小湘儿”，现在则不能了。花锦湘小我三岁，今年二十有三，宫女中，已算是“老嬷嬷”。本是静宫的主管宫女，现在又是临水殿的副总管，湘儿一年两头跑，半年在紫瀛，半年在京极。
　　“湘儿这么开心？你不每年回去，都能见着老五吗？”
　　湘儿立即脸红：“哪，哪有？我每次回去最烦见到他。我我，为什么修君陛下还让我打理静宫呀？当初下旨说是为了殿下每次回去好有个住处，可殿下这七年不都没回去过吗？……害我总有那么段时间不能侍候在殿下身边。”她小声嘟囔着，“我这是不得己，我才不愿意回去呢……”
　　我嘴角弧线勾起，抿着唇，继续写信。
　　湘儿凑过来，继续为我磨墨。又看了两眼我的信，赞叹道：
　　“殿下真厉害，字真漂亮！”
　　就是一个都看不懂。
　　或许觉得就春枝一个人没说上话，湘儿又转头对春枝说：
　　“春枝姐姐，你不知道，我都没看过哪个王族世家的兄弟，能像我国夜纣王族那样相亲相爱的……”
　　春枝看着湘儿，蓝眸眼白，没有情绪波动。湘儿忽而顿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记起当年夏侯王族间的血腥相残。
　　小声地，湘儿愧疚地道：“我只是觉得每次来回载明，主子们都会让我相互带信，在平京的四殿，不，平京三王妃也会记着给殿下来信，觉得很好而已。没别的意思……”
　　春枝还是面无表情，不再看湘儿，只帮我把刚写好的信上火漆，封起。
　　湘儿便蔫到了一旁，不敢再多话。在京极里，春枝顶多算是我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什么总管都不是，为人也低调，但怕她的人很多。
　　还是我出声，打破尴尬。
　　“你不是跟着李四将军的护使军一起进太京的吗？昨晚才回的京极皇城，就半天的功夫，又想念老五了？”
　　湘儿本觉得了救，却更觉被开了刷，脸更红了：“都说不想他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殿下别瞎说……”又口吃着说，“六皇，六皇子殿下，都写了什么给主子呀？”
　　桌角，红边白纸，半开地静静躺着，上面的字。从幼时的秀气圆幼，变成了现在的苍劲有力。
　　“他说近来军务有点繁忙，不能跟着老二和老五来给我贺生，道歉呢。”
　　快八年没见了。都十六了吧。
　　湘儿不知想起什么，眼睛忽个儿一亮一亮的。
　　“六皇子殿下呀，小时候就是粉嫩嫩的娃子，现在越长越好看。李四将军从前线上退了下来后，他居然被李一元帅封为新一任将军王耶！这是不是头一次将军王不姓李哦？”
　　十六岁的将军王，而且是夜纣王姓。
　　看来，春日现在真是风升水起，好不威风。呵呵，怪不得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三哥，仰慕着三哥了呢。这次庆生大典，也不来了，七年来唯一一次见面机会。
　　湘儿又伸头伸脑，瞅向我正在写的第二封信：
　　“是回给四，平京三王妃殿下的信吗？”
　　我点点头。春日的已经回了，礼貌地告诉他，这点小事，不碍兄弟情谊，没事。
　　“三王妃殿下怎么也来信呀？三王妃殿下也不来了吗？”
　　我摇摇头：“不，他说会作为平京使者之一，与三王爷一同前来，只是要晚些到，跟我说一声。”
　　月歌倒是一如既往，每年四封信，春夏秋冬，跟我倾诉他在平京的好与不好，对在明瀛的母妃和舅舅的担心，对我的思念。而近来，越来越多则是在讲万俟晴信，他的“碧玉”宰相夫君。
　　湘儿听了，满心欢喜：“真好～主子们基本上来齐了呢，这次庆生大典，一定很热闹。”
　　我抿起嘴，笑了笑。继续写信，叮嘱月歌路上小心。写好，又打开下一封，符在送到春枝手里的。
　　信里，夜纣日氏说，与海棠感情日深，一切甚好；不止三年，时近八载，父皇已知吾俩情事，究竟何时才能与之成亲，不负佳人；将军王封号，未能夺得，汗颜抱歉；父皇指示下，军务日渐减少，现下调入议政核心，好事？坏事？议政事务繁忙，未能前往庆生大典，再次抱歉。
　　看完后，这封，我没急着回。折起，收进袖口，我要好好想想。
　　往椅背靠去，闭目养神。
　　再过十日，便是我的庆生大典。这次谦上不止载泽天下大赦，而且还邀了三国来使一同庆贺。
　　明瀛来了两个皇子，一个将军；平京则是一对王爷夫妻。这些来使都很合理，基本与我沾亲。唯独建丰，居然是其帝亲临，好像是后天吧，炎帝便会抵京。
　　炎帝呀……好战帝王，近年略收风头；六年前企图破坏明平联姻，让我不好受过；手下有过一个很强悍的将军，是只修罗；修罗后来被谦上剁了。
　　听说，东海山镇妖塔下的那只兔精，两个月前莫名消失了。要说炎帝忽个儿为什么要亲临，我想跟这个拖不了关系。
　　呵呵，看来这次庆生大典，真的会很“热闹”。
　　＊＊＊＊＊＊＊＊＊＊＊＊＊＊＊＊＊＊＊＊＊＊＊＊＊＊＊＊＊＊＊
　　这几天，皇宫里忙了个翻天，都在为庆生大典准备。与谦上同我的大婚相，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天，与兰后派四人聚了聚。台面上台面下的事，好一番商议。临走前，段见略皱起眉，跟我说，明瀛使节已安定妥当，也上递过呈请，不知为何我还没宣进宫接见。
　　不止他，阮家小子跟宋简早问过我。我一律推到谦上身上，说谦上讲了，这几天暗卫防护调度比较紧张，大典前，后宫不便进出陌生面孔。
　　以免错杀。
　　这句我没明说，但段见洪亦代皆迅速意会，便接受了我的说法，顺便帮我按下了不能意会的阮季望与宋简。
　　与他们，还是不见为好。
　　明天就庆生了，三国来朝，四国同庆。听阮家小子说，现在的太京城，好不热闹，盛况空前。
　　这几天谦上事多如山，既要安排大典事宜，又要接见各国使节，全国政事还不能松懈。议政批奏我都陪着他，可总感觉没说上几句话。
　　今天难得一起用膳，前几天他都忙得回不来启福居。正吃得好好的，却突个儿俯到我耳边，一脸神秘。
　　“皇后殿下，本皇有个小小提议，就不知皇后殿下意下如何了。”
　　谦上笑嘻嘻地，黑着些许眼圈，带着不少疲惫。我看着这张玉致脸盘，忽然觉得时光飞逝。
　　七年了，段见升了吏部尚书，洪亦代代替了宋老头；阮家小子不成器，却也官至三品，管理军粮；宋简最争气，已经领军万人；
　　司哲得到赐婚，娶了宰相之女；悠野定了门亲事，愿与不愿，三个月后完婚；月歌当了宰相夫人，万俟晴信为他领养了个平京王姓小孩；春日成了将军王。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变。
　　除了谦上。他只会每天忙政事，去陈人，换能才，策明政，施暗算，治大业，犯浑。
　　听说常在一起的人，会感觉不到对方变化。总觉得他似乎停在了他的十九岁，从来不曾长大。
　　这样也好，偌大凡间，只有我的他，不会改变。甚好。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眼前这张又犯浑的脸，莫名让我有点怀念。一瞬恍然，已经答道。
　　“我觉得很好。”
　　他愣住。
　　“我还没说要干什么呢。”
　　“什么都好。”
　　他更愣。一会儿，眉开眼笑，掳我过去，抱了抱，好不开心。
　　“甚好甚好，那还有请皇后殿下，随本皇来。”
　　他牵起我手，往启福居别间走去。一群宫侍候在了那，看来早有准备。
　　又半个时辰，一顶大软轿，出了京极西城门。
　　里面坐着两人。
　　一人，轻泽优美黑发简单扎起；平时，刘海总高梳在玉冠里，此时也放了下来，只是有点掩住红水瞳眸，却依旧漂亮无比。
　　另一人，平时也总束在玉冠里的长黑乌发，轻轻四散，只把两鬓长丝梳起，在脑后结成了辫。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揭起些许轿帘，向外张望。
　　一路人，此时恰巧抬头，不小心视线相撞。他立时看痴。
　　这时，旁边那人，手伸了过来。才刚揭起的轿帘，又被他放下。对我说：
　　“小兰子，眼睛不带这么含情的。”
　　我看向他，一双眼睛眨呀眨。他吸了口气，咬上我嘴唇，轻轻厮磨，喃喃语道。
　　“也不带这么勾人的……你呀，不要让相公后悔带你出来玩，知道吗？”
　　黑眸还是眨呀眨，笑开了。想说话，轻巧嗓音，却被咬成呢哝软语。
　　“知道了，小谦子相公。”
　　耍浑的小子，多少年前的笑话，还翻出来讲。记得那时，也是谦上喊着要出宫玩，还硬生拉我一起扮成姑娘。
　　提起这事，最深印象，是当时回宫被逮，差点害死喜虫春枝。而这个耍浑的，却还要记住当时随意取的浑名。
　　接近闹街，停了软轿，四个轿仆，全是暗卫。一个人守轿，其余跟来，五人全部步行，钻进吵杂人群。
　　太京王都，经历战乱，却被保存得很好。七年前刚进太京，已觉太京颇是繁华，不像刚经浩劫。七年后再游太京，却道那时繁华，比起现在，实在算不上什么。
　　车水马龙，极盛华都。
　　五人一起漫漫游荡，人群中钻来钻去，赏着剪纸，瞧着猴戏。
　　渡到一个大广场，只见前方好大一群人，聚着不知在作什么。接过一暗卫刚买来的汤圆，我们走近那高台。
　　搂着我的腰，谦上随意笑问：
　　“这位大爷，上面在弄什么呢？”
　　被问的那大爷，头戴瓜皮帽，胡子白花花，其中夹杂好几根灰须。头也不转，两眼只知盯着台上热闹，入神得很。
　　“明天兰后大喜呀！”
　　讲得实在理所当然，好像应该路人皆知。
　　谦上再问：“我看上面那人唱着歌弹着琴，莫非是以献艺方式，为兰后庆生？”
　　此时上面那青年已结束弹唱闪了下去，旁边一高大壮汉，青年弹唱时，他就一直干站着，这时也尾随了下去。
　　忽个儿，我眯起双眼，仔细辨了辨。那两个身影，真是熟悉。
　　前面一群看客纷纷鼓掌，我与谦上随着鼓了两下。紧接又一姑娘，与一中年男子互挽登台。姑娘开始飞舞彩带，中年男子又立于一旁干站，带头鼓掌。下面看客兴致正高，齐齐跟着拍掌，很给面子。
　　“我说大爷，两人登台，为何总有一人站在旁边不动？”
　　谦上问道，我也疑惑。
　　台上那姑娘一个跳跃，带着两条大彩带，飞到了台子这边来。大爷的眼珠子就跟着转向了这边。
　　“兰后庆生大典呀！”
　　又是个理所当然，好在这次附了解释。
　　“民间庆贺都举行好几天了，小哥你才来的太京吧？这是钱员外家办的，凡妻室与兰后殿下年纪相仿的，都可以上台献艺！最后获胜的能赢得两头壮牛！”
　　说着说着，大爷瞅了我们一眼，瞧瞧谦上搂在我腰上的手，又看了看我。
　　上面刚好又结束了，一大娘出来，扯着嗓子喊道：
　　“还有没有人要上来？两头壮牛呀！两头壮牛！！”
　　那瓜皮帽大爷立即扯起更大的嗓子喊道：
　　“有！！这呢！！！”
　　这？哪……
　　我眯了眯眼，皱了皱眉。
　　只见谦上眼神微暗了暗，感觉面前有微风凌过。那些看客头全转了过来，瞅到我们这边有四人立着。
　　四人皆年轻人，于是他们不少人眼露困惑。因为方才那声，明明是大爷。
　　我缩到谦上后面，继续吃我的汤圆，学谦上，看天。谦上面向众人，微笑，脸上写着“为什么要看我们”。
　　两暗卫也上前一步，与谦上三人，围住了我。小心地，把我从众人目光中掩藏了起来。再装作方才这里既没大爷，也没瞬间掳走大爷的，第三个暗卫。
　　上面钱员外家那大娘却不依不饶。
　　“小兄弟，上来表演个？”
　　左看看，右看看，谦上这才“恍然大悟”。
　　“这位大姐说得可是在下？”
　　一脸皱皮，听到“大姐”二字，很是受用。大娘笑成了花。
　　“就是说你呢，小兄弟。许了人家没？”
　　背靠谦上，感到他轻轻一震。使了点劲，按下偷笑声。汤圆含在嘴里，一时不敢下吞，怕被呛到。
　　想想，倒也是。按年龄算，谦上顶多小我半岁，已过二十五，一般不会被认为还未成家。偏偏他武将般精悍的身段，布料一遮，只给人身骨单薄的印象。加上那张玉致精美的脸瓜子，仿佛从未经历岁月雕刻……
　　武家子保养太好，反成谦上小小耻辱。呵呵。
　　背后那家伙一时没有作答，大娘只当他在羞涩。
　　“小兄弟，还没许过人家呀？那就对不住了，只有成了亲的，并且跟兰后殿下年龄近似的才行。你又怎么看顶多十九，真不是大娘不让你露一手，指不准能赢个壮牛回去……”
　　大娘一脸好不惋惜，本都是好意。谦上却突然回头，对着我笑，露牙露齿。
　　“相公，妾身能上去不？妾身想要壮牛。”
　　顿时，不雅致极，我喷出嘴里汤圆……
　　谦上立即上来，怀里抽出帕巾，在我唇边细细擦拭。漂亮红眸，挤成月弯状，两记秋波，送了又送。
　　“赢两头壮牛回去给花花当相公也好。生多点小牛犊，明年来个大丰收～让妾身上去，好不好？”
　　缓过气来，瞅着那浑到极的脸，知是刺激到了。华小王爷时就是这样，向来有仇必报。帝位上磨砺七年，还以为好了些……
　　众人看到还有个我。又看看谦上，又看看我。
　　“怎么看着……那个才像妻室呢？”
　　“也不一定。不觉得矮点的，年纪大点吗？像有二十来了，小兄弟也就十七八嘛，被人收作妾室不奇怪。”
　　“是吗？”
　　“……”
　　一时众人讨论热烈，台上大娘同样生奇。我看她嘴巴动了动，下一句怕就是问谁夫谁妻。我向来能不出风头，就不出风头。于是干脆拉起谦上，上了台子。一把，将谦上推到台中央，自己走到之前那些相公所站之处。脸上一抹微笑，眉目间都是鼓励。
　　于是，谦上“更害羞”了，摆出扭捏状。
　　“那妾身就献丑了呵。”
　　我点头，鼓掌。两暗卫立于我后，鼓掌。第三暗卫这时闪了回来，对眼前状况理解不能，也鼓掌，犹犹豫豫。
　　大娘好像还有说词。老百姓爱热闹，有人带头鼓掌，他们自然同样跟上。再说，谦上乃“天下二玉”之一。如此玉人，民间粗汉看了更觉血涌，妇人见着只觉着迷。气氛热烈更甚。
　　大娘也就没说什么，下去了。
　　耍浑高手谦上，先是清了清腔，一群人便静了下来。原来，还有那么部份人在瞅我，听到此动静，又看向谦上。谦上很不吝啬，对着台下，浅齿轻轻，薄唇抿笑。只这么一下，就再也没人双眼能离了他。
　　只听谦上润玉般的嗓音，略为放大，爽朗而道。
　　“在下小名为玉，白玉的玉。从夫姓苏，夫君又给我起名为‘慕’！大家给面子的话，唤在下‘玉’便是。”
　　“玉，加油！”“玉，你长得真好看～！”“玉！”“玉！”“……”
　　隔着布料，抚上胸口。白玉扳指，静躺胸前。于是微笑更甚。
　　他又抱了抱拳，一脸正经：
　　“现在为各位献上一段歌舞，拙笨小技，只愿兰后殿下永得天眷。”
　　下面又是一阵叫好，个个喊“玉”。
　　却见台上那么个好生生正经人儿，全身上下明明只是普通衣裳，赤手而站。忽个儿，略略弯身向前，下一瞬便凌风刮起，迷了众人眼。再定睛，台上人已舞成雪花。
　　谦上两手执剑，剑从何来，无从追究。只觉一招一式，锵锵作响，风中带劲，劲中带柔，柔中带狠。一招回马，刘海甩开，漂亮红瞳，又把众人眼刹了刹。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台下已无人喊“玉”，集体呆住。
　　忽而全身凌风尽收，谦上站定，启唇，合眸。午后阳辉中，清声缓唱：
　　“山岚如杯，茶上升烟；
　　水色渐浅，水色渐浅；
　　君亦渐远。
　　曾经言语，不曾兑现，君已不见；
　　窗在身后，栏栏梯田；
　　立茶园，抬望天，却念君可在山边？”
　　这段开始，声音高扬。附近行人竟不能走，个个停下。连广场四周的酒栈，也不少人跑了出来，或在楼上欲窥。
　　“妾曰，茶汤浅味，吾心于心，可再一碗？
　　君却曰，渡江在即，不可不可，彼方遥远，寒冷在北。
　　妾只念，愿君手暖永不僵。
　　何时再归，茶汤永在；
　　姜片再加，炉火更旺。
　　汝信依在窗台，却不知该回何处，却不知该回何处。”
　　又是段重复，谦上本就丹田绝佳之人，调子越唱越高。拿着两把剑，也不再舞。背着手，风迎面吹来，他黑发一帘而起，衣角猎摆，从从容容，帝王气势隐隐而现。
　　“妾曰，茶汤浅味，吾心于心，可再一碗？
　　君却曰，渡江在即，不可不可，彼方遥远，寒冷在北。
　　妾只念，愿君手暖永不僵。
　　何时再归，茶汤永在；
　　姜片再加，炉火更旺。
　　汝信依在窗台，却不知该回何处，却不知该回何处。
　　愿君记，茶田外，旧檐下，妾沏茶汤，妾沏茶汤。”
　　直到最后一个音，所有人，台下站着的，路上经过的，酒店里跑出来的，楼上探看的，无人言语，安安静静。
　　每个人眼睛，都在谦上身上，无人能移，没人能离。如玉美人，风中静歌；世间佳事，无复更胜。
　　忽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拉，我回头，一暗卫朝我略略作揖，紧接上前，把我打横抱起，三个暗卫同时跳离高台。
　　下一刻，好大一个巨响。台下人才突然吓回神，个个惊得不知所措。倒无人伤着，只被莫名扬了一身灰。
　　远处，人群外，暗卫轻轻把我放下，跪地一拜，谢罪。我挥了挥手，只看那边，风吹灰散，谦上人影尘中渐现。只是其脚下已无高台，而是立于平地。
　　众人皆望他，后台站着的大娘也张大嘴巴。只见谦上一番左顾右盼，又上看下看，“才”发现脚下少了什么。他向四周作了个揖，尤其向后台那大娘。
　　“唉呀呀，在下就是不善歌舞。只想着开头跳了舞，中间唱了歌，最后，应该是再舞一下才好吧……这这这……台子莫非是我力道太大蹬坏的？……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他皱眉自责，苦笑陪礼。我却道，笑得实在开心，这礼陪得没心没肺。
　　众人哑然，多半不信木桩台子是这等单薄少年能毁的。后台大娘也是个吓傻，谦上陪呀陪，众人只呆看又呆看。
　　我无奈，招招手，谦上看到，身形一闪，出现在我身后。那边众人只顾着看成灰的台子，这下更惊，以为眼前少年莫名消失，哗然一片。
　　谦上一脸事不关己，手摆在我腰上，挽起我，往另一边酒楼闹市走去。
　　“调皮。”
　　我轻声斥到。
　　他看天，想到什么，又看回我，笑道。
　　“喜欢吗？”
　　“歌？”
　　“嗯！”
　　我想也是，总不能是你那恶劣的砸台报复。
　　略略一敛眉，浅唇轻笑。
　　“哪儿学来的？这首《茶汤》，可是明瀛贵族间传唱甚广的名曲。”
　　他拉着我，进了间酒栈。酒栈挺大，却没几个人还坐着，不少已跑去看方才那大热闹。
　　“以前在明瀛时，春枝学了些。后来回了载泽，一想你想到不行，春枝就给我唱些明瀛曲子解思愁。独觉这首最切当时心意，便学来了。”
　　当时心意？
　　我眼珠子转了转，《茶汤》都唱了些什么来着？
　　还没细想，已眼尖看到那两人正坐在大堂角落。
　　牵着谦上，走了过去。
　　“阮大人，宋将军，一同出来游玩呀？真是难得。”
　　顿时青年僵住，壮汉马上站起。先看到我，才看到谦上，向来直来直去的脸，此刻挂上好大个吃惊。欲跪，声音照旧大如雷：
　　“末将拜见……”
　　暗卫立即一脚上前，顶住宋简要跪的膝。一个用力，让宋简重新站了回去。
　　谦上手摆了摆，示意宋简不必多礼。我俯身，唇靠近阮季望耳朵，轻声道。
　　“方才阮大人唱得真好，弹得也妙。可别只宠着宋将军，何时也能给本宫来上一曲？”
　　阮家小子这才惊炸了。就知道他刚刚勿勿下台，是因为扫到我与谦上。没想到我这么恶劣，拿此事嘲弄他。
　　“我我我，小爷我喜欢的是姑娘，才不喜欢这头猪！兰兰兰……”
　　我皱了皱眉，阮家小子才把“后殿下”三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兰，男人，小爷我才不喜欢咧！”
　　“是吗？那为何二十七了还不娶个女子来作妻？阮老尚书为了这事，在当今圣上面前都快叹断了老气。”
　　谦上浅浅笑问，语气是温和的；红眸眯了眯，眼光是凌厉的。把可怜的阮家小子呛了个半死，“我”了好久，吐不出第二个字。
　　宋简都三十五了，将至三品，也算功成名就，却不见成亲动静。我略感不妥，却觉与正事无关，懒作多想。没料到是这么回事。
　　打算放过阮家小子，说些什么为他解围，毕竟是心腹下属。一把声音，却在我们背后，镇定响起。
　　“老三，好巧。”

　　兰后庆生II

　　手在谦上手中，只觉被紧紧一握。转眸，看了眼谦上。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只是瞬间，透出一分凌厉，又在他转身之际，不见了。他好整以暇。
　　“真的很巧，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五公子。”
　　又有点意外。
　　“仲公子。”
　　我也意外，太守仲瑞也在。
　　众人皆向我们点点头。好几把眼睛，落在我身上。
　　一下见得太猛然，反倒不知从何言语。
　　觉得，他们并没有我想象的变化之大，却又像已经变了很多，却又不像，不知道了……
　　心里轻叹，思绪已乱，就缓缓再理吧。
　　笑起，上前，离了谦上的手，作揖。脸上微笑同样好整以暇。
　　“老二，老四，老五，好久不见。不如上二楼厢房坐坐，也好把酒长谈。”
　　那三人站着，只知看，无人起头应答。
　　其实，那三人的震撼，又怎能少于我？
　　平京那碧玉三皇子，更是要扶着他夫人，免其脚软倒地。好在这时，仲瑞上前，把话桩子接了过去。
　　“其实吾等已在二楼开了厢房，只是外面动静太大，就出来瞧瞧。还请诸位赏面，上来一聚。”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便当同意。行至厢房外，我思绪已静，想法皆定。便对谦上说：
　　“与兄弟好久没见，能让我们几个单独小聚下不？”
　　谦上马上接话，不让自己有一瞬停顿。
　　“那是自然。三公子，仲公子，不知两位愿与在下浅酩佳酿否？”
　　仲瑞自是很快点头，万俟晴信则看向夜纣月歌，一双温和碧目，丝丝担忧藏不住。万俟晴信也是一头略淡金发，与金发美人月歌相挽在一起，直觉恍眼的美。
　　月歌朝他虚弱地笑了笑，万俟晴信虽眼中更忧，却也退让，表情恢复平静温和。
　　于是我们四兄弟进了一大厢房，他们三人进了另间。
　　坐下，桌上是他们刚刚点的小吃酒肴，却谁也没有动筷。兄弟四人间一阵生份，毕竟有那七年鸿沟。
　　我想了想，欲起头，脸上开始微笑。
　　“真没想到，将军王这头衔居然不是老五，怎能这般不济呢，呵……”
　　我想我是跟谦上在一起生活得太久了，开始爱笑爱耍人却不自知，也不知是不触动了悠野哪根神经，忽个儿被他抢白。
　　“把花锦湘许给我！”
　　……
　　许？
　　我没皱眉，也没转眼珠，只默默看着悠野，以及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似有隐忍，似有愤恨，又似还有一丝丝，期待。
　　司哲其实一直看着我，我感觉得到，我看他时，他却不再看我。却又知我看向了他，代我接过话去。
　　“老五，不得胡闹。花锦湘一直侍奉在静兰左右，况且都多大岁数了，娶作侧房，不妥。”
　　我心浅笑：司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威严。
　　悠野却没像七年前那般，再次乖乖听司哲话。他看也不看司哲，只盯着我。我越是不答，他就盯得越死，表情中的期待，也越发消失。这时才发现，他眼里处处血丝，竟像几天不曾眠。
　　我眨了眨眼，像不在想事，心思却极速运转。
　　因为你背后强大的李氏将门，我也正为控制不了你愁着呢。你却自己送上来挨刀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湘儿虽心思单纯，作不得眼线，可陪嫁进去的奴仆就不一样了。
　　“好啊。”又是微笑，“湘儿对你也是情意早动。我还道湘儿怎么怨得厉害，却回明瀛回得这么勤呢，原来两人是情投意合。”
　　接着一脸笑得和熙，满脸祝福。
　　“我回去就修书明瀛，以兰后身份呈请父皇。湘儿也是一地官家之后，相信事情会顺利的。湘儿若能三个月后，与李一将军的千金同时嫁与老五，那就是双喜临门了，甚好甚好。”
　　悠野顿了顿，呼吸像是停了，却又没有。忽个儿全身一松，抬眸，紫瞳里全是疲惫，鹦鹉学舌，又重复我话。
　　“甚好，甚好……”
　　说罢，便对司哲说。
　　“二哥，我累了，想先回使节府休息。”
　　司哲看他，眉目间一丝不忍，欲对其言，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早点回去歇下吧，明天会更忙。”
　　悠野听了，只知点头，也不看月歌，也不看我，起身便走。背影一丝狼狈，更多的是累了。
　　悠野走后，剩下三人之间，沉默更甚。
　　有点无奈，再起个头。其实，我本没打算步步迫近的。还是想听大家多说点话，漏点事给我的。
　　“司哲，听说你娶了宰相千金作正妃吧。都四年了，该给我们添个皇侄子皇侄女了吧？”
　　司哲点头，脸还是那般华丽，却已看得到眼角一线鱼纹，才二十七的说。修君向来对他委以重任，听说现在更是一人力担两部尚书职位。
　　“淡蓝已经怀了快五个月了。静兰，你邀请我与老五来参加你的庆生，我很高兴。”
　　他脸上有些微笑，淡淡华美静静绽放。
　　我赶紧送上道贺：“真的吗？居然没传个信过来。慕皇与我定是要奉上大礼的。名字取了吗？”
　　“还没。”
　　“为什么还没呀？这个事要趁早呢。”
　　“静兰说得也是。”
　　“我取个好不好？”
　　“不好！”
　　答得太快，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终于，不愿笑了。表情转淡，不看我，端起杯酒喝了口，有点木然。
　　“不是不好，只是现在是男是女还未得知，再过些月份罢。得罪了，兰后殿下。”
　　他拱了拱手，我只平静地轻笑。
　　“我道也是这个理。没事，衷心希望它平安诞生。”
　　“谢谢。”
　　他也回得衷心，只是不愿再笑。月歌向来怕其他兄长，不想言语，于是三人又变得无言。说来，其实我们两个被明瀛外嫁的皇子，与司哲真不怎么熟，在紫瀛时。
　　可能自觉无趣，司哲再坐了下，很官家客气地，说了几句道贺诞辰的话，就走了。他走得从容，不像悠野那般风行，我起身送他到门口。
　　厢门口立着两暗卫，见他出来，立时抱拳代跪。司哲下到楼下，堂子里几个人站起，我看了下，虽然身着平民装，但，是“干将”。
　　据报十个来了五个。眸子转了转，心里默默数数。下面正好五个，看来全放在了司哲身边。
　　慢慢合上门，门口其中一暗卫已经不见，只留一人继续看守。
　　合拢门，回头，看月歌那优美身影，上前。他也站起，看着我，忽个儿，泪珠儿流了出来，一颗一颗的，从那海水蓝般的眼眸子里。
　　“哥哥，哥哥，哥哥……”
　　他扑进我怀里，直直轻唤。
　　我接着他，手也慢慢环住那哭得轻颤的身子。
　　“好想见哥哥，想哥哥想得心都痛了……哥哥好狠的心，说好要来接月歌，却一直不来……只见得着字，见不着人，月歌活得不开心……”
　　我吸了一小口气，外面浅阳渐收，夕日慢斜。温和如碧玉。
　　“父皇正在一步步撤掉日氏的军权，你有听说吗？”
　　月歌鼻头依旧微凉，一如当初那待嫁美人。在我右颈间点了点，我顿感微痒。
　　“嗯，晴信跟我说了。”
　　明瀛内部政权细微变化，万俟晴信皆收眼里。这块“碧玉”，不负“天下二玉”美名。
　　“日氏如果当不了皇上，我们就只能永远待在能待的地方了。”我继而加了句，“月歌想吗？”
　　若在以前，小月歌会立即答“是”。现在的月歌却没有，明显迟疑一下，小鹿般的声音，好半天，才又轻轻响起。
　　“母妃与舅舅在明瀛过得不好，月歌不在他们身边，非常担心。”
　　我抱着他，他搂着我。
　　“如果我帮你把槿贵人与槿大人救出困境，你还想回明瀛吗？”
　　我一步逼近，不让他有一丝借口。
　　月歌离了我怀抱，看着我，虽不若当年那般惊慌失措，却也窘迫至极。
　　“月歌，月歌……”
　　好一副美人嗓音，受了惊，甜美却依旧不减。
　　我后退一步，直视他那双海水蓝眸。
　　“再也离不了万俟晴信了，对吗？”
　　月歌顿时满脸涨红，泪水又盈了上来，泛滥欲缺堤。
　　我看着他，黑眸里，一阵无绪。
　　我再欲后退，他看在眼里急了，扑了上来，我却退得更快，他一个摔倒，只扑到我腰上，半跪在地。
　　他抽泣不止，声音压抑，乞求原谅。
　　“哥哥，你与慕皇不也恩爱百般，让世人羡极一时吗？……”
　　“可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明瀛，无时无刻不记着我们之间的约定。”
　　明平联姻车上，黑发人儿对金发美人说，待大皇子登基，我们一起回明瀛。金发美人一脸娇柔，说只要哥哥不嫌弃。
　　他傻了，抱着我腰，再也压抑不住，哭成泪人。
　　“哥哥！是月歌对不起你！是月歌对不起你……月歌没有守约，都是月歌的错……都是月歌的错……”
　　我不理，挣脱了孱弱的月歌，转身便走。月歌一下子失去支撑，猛得摔倒在地，哭抽了气，好不凄惨。
　　厢门被一下撞开，平京三皇子进来，看了这场景，再温和的碧目，也升起了一把火。欲质问我，却更急着越过我，去扶月歌，一把把泪美人搂在怀里，满眼眉目全是心疼怜爱。
　　转身，我立马出了厢房。门口站着谦上，还有那仲瑞。
　　仲瑞那张脸还是白得不行，平时就八面玲珑得很，又实力过人，一路平步青云，当了太守后做人更是四平八稳。我就没从他脸上看到过几次真情显露。可他这下看我，却是一脸隐藏不住的复杂。
　　莫非……他们听到了什么？……
　　不动声色，也不看谦上，只继续往楼下走。谦上追了上来，搂住我腰，在我耳边道。
　　“走这么急作什么？还没用晚膳呢，小心又一个腿软摔着。”
　　无力……又拿“腿软”说事。
　　嘴不自觉略略噘起，上了暗卫早早抬来的软轿。
　　他与我并肩坐着，还是搂着我，头都搭到了我肩膀上。
　　“与你四弟吵架了？”
　　我撩开帘子，只看外面，不答腔。
　　他这次没伸手过来放帘子，由着我。
　　只是把鼻尖凑到我右颈间，嗅了嗅，惹我一阵痒。正欲缩到一边去，他吻了下来，狠狠地吸住。嫩白肌肤上，顿时一个梅花印。
　　他还用牙齿咬了咬那印，嘻嘻笑道：
　　“静兰还说我调皮，静兰才脾气坏呢。方说与兄弟好不容易相聚，却又一个接一个吵走，最后一个还要欺负哭。静兰评评理，到底谁才调皮捣蛋？”
　　我回眸看他，他那湖红水也看着我，只是嬉笑，略带温柔，没放出其他情绪。
　　我放了帘子，把脸凑近他，舔上了他的唇。
　　＊＊＊＊＊＊＊＊＊＊＊＊＊＊＊＊＊＊＊＊＊＊＊＊＊＊＊＊＊＊＊
　　回到宫里，所有人依旧在忙碌，崭新的华美宫灯已经换上，御林园里也摆满奇花异草，还有不少事要继续准备，没人歇息，一如既往。
　　似乎唯独我，经过今天下午一翻闹腾，觉得仿若隔世。
　　又积累了一下午的折子，柳长卿早候在西宫门，我们马车一到，谦上就被长卿“微笑”到抽搐地请上骏马，“请愿”慕皇快快奔往抚政殿批折子。
　　我便独个儿，坐着轿，慢悠悠地回了华殿。春枝上来，扶我下轿，凑我耳边，小声道。
　　“炎帝陛下已到临水殿。”
　　我皱了皱眉：“来得挺快。”都这个时辰了，还以为他明天才来。
　　转身，上了春枝备的轿，轿仆全是春枝的人。又立往临水殿去。
　　到了临水殿，没去主殿，反是去了一处偏僻小阁。
　　在那，我第一次见到建丰炎帝。
　　远远，见月下独立他一人。只身私入非敌亦非友的他国皇宫，可算大胆狂妄至极。
　　靠近后，细打量，却更多是意外。
　　建丰沙漠之地，不与他国多交，行事奇怪。以前更是动不动就挑起战事，长年来保持神秘。关于它，能知道的，真不能算多。流言不少，不知其中几成是真，几成是假。
　　流传甚广的一种说法是，炎帝年近五十，看中了平京的“碧玉”三皇子，平京却只将二皇子嫁予了他，最后被他活活虐死，是个暴君。
　　可这说法至少九、十年前就有了，眼前的这少年，顶多十七岁模样。
　　又转念，不同谦上，这个炎帝明眼就看得出身段不错。便在想莫非与谦上一样，都是练家子，故能保年轻？或许有了个三十有余。
　　炎帝看我一脸打量，笑了起来，笑颜里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更多的却是张狂。
　　“怎么？朕的确今年刚满十七，不符合外面的传言是不是？朕才不想多说废话，愿意给人还是不愿，给朕一句就是！”
　　……
　　这说出的话，却是完全符合印象的狠劲。邻国再是神秘，毕竟是邻国，改朝换代这等大事，怎么都还是会知道的。那……八年前侵南犯北的，就是他？方才十岁的娃，却能办到如此……
　　我眨了眨眼，又眯了眯。唇边淡淡轻笑荡开。
　　“没错，你是炎帝。”
　　又道。
　　“人我给你，虽当将材也是资质过人，可若收作治臣，我想必能为建丰整顿官场，开创盛世。”
　　炎帝一脸听不进我话，琥珀色的眼珠子，睨着我盯着看。
　　“谁敢再贪污我就杀谁，要他为我整治作什么？我要的是他的身子他的人。”
　　“看来你真的很为他着迷呀。”
　　“着迷？”他琥珀眸子已经显出不耐烦，“从小到大，还没哪个玩物能像他那样吸引朕，跟他一比，碧玉皇子竟什么都不是。这就叫着迷？那就着迷吧，快把他交出来！”
　　我一双黑眸，暗夜中，转了几转。
　　到底是缘亦是孽呀。偏偏修君三年前派去建丰的使节是他，又被偏偏性格乖戾的炎帝一眼看到了心里去；再偏偏他是那样过份聪慧的人，硬是有本事从建丰逃回明瀛，逃回修君的护翼下，整整三年都没让炎帝得手。
　　不然，狂若炎帝，哪会把我这小小兰后放在眼里，更匆论与我谈条件作交易。毕竟，我是唯一能引此人出明瀛者。
　　“不是说好了不亲自前来明瀛的吗？你是为了董希之事才又来的吗……”
　　明明信里跟他讲好了：他如果亲自过来，那个人有可能退回明瀛。
　　“不，朕就是为了他。朕也并非愚笨之人，自会封锁了消息，比他晚到了两天。人呢？！”
　　炎帝的不耐烦变成了急躁。
　　傍晚时给他放信，说进宫便可得偿所愿。今天已晚，想当然他不会以为指今天。意思是明天进宫贺典时，便将人儿给他。
　　没料到他今晚就来了。暗卫得手也要时间，运过来也要时间，杀五个“干将”，宋简手下不知要死多少士兵。都要时间。
　　不然，我也不是个多话人。
　　好在这时，身后闪现两道身影。是暗卫，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人。
　　春枝示意下，那暗卫欲放下所扛之人。炎帝却凌空跃了过来，将人夺了过去，抱在怀里，爱不惜手，一脸满足。
　　好一会儿，才愿抬头，朝我一笑，眼神嚣张。
　　“你这个卖兄求荣的兰后，朕喜欢！夜纣静兰是吧，这个名字朕住了。朕答应以后还你一件事，你尽管提，就算是毁了建丰，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提前祝贺你生辰。再会。”
　　说完欲走，我却唤住他。
　　“你现在就回建丰？”
　　他回头，不满，怀里人好不容易抱到手，他急着回去。
　　“没错！”
　　明齿皓眸，我笑容可掬。
　　“我现在就想用上那个请求，不知可否？”
　　炎帝爽快。
　　“说！”
　　“不久将天下大乱，战事四起。还望建丰安全守国即可，不要参与他国混战。”
　　炎帝一下来了兴趣，不急着走了。琥珀瞳子泛出精光，有些骇人。
　　“你怎知道……”
　　还是笑容可掬，只一步进逼：
　　“答应，还是不答应？”
　　炎帝深深看了我几眼，忽个儿大笑：“朕道朕是个狂妄强势之人，却未料兰后亦是同类。让朕不参战可比让朕自毁国难多了，不过朕答应了！”
　　他不愿再与我废话，三步两下跳走了。春枝挥了挥手，两暗卫跟上了他，与其说护他出宫，还不如说为了一路示意其他暗卫让路。免得暴露了这次密会，也好少死几个暗卫。
　　＊＊＊＊＊＊＊＊＊＊＊＊＊＊＊＊＊＊＊＊＊＊＊＊＊＊＊＊＊＊＊
　　回到华殿，谦上还没回来。春枝问是否传膳，我摇了摇头，只想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梦见许多人，梦见许多事，这几年都不曾梦见的，都梦见了。
　　一头火发，一双凤眸，日氏痛恨着自己愚资，一心求修君由心赞美；
　　华丽优雅的小司哲，继承着夜纣纯血的酒红长发，如烟紫眸；站在假山上，看我，没有表情；却又拉上我的手，与我好；又不与我好，疏离而去。在修君面前鞠躬尽瘁，明哲保身。
　　月歌惹人怜惜，月歌甜美动人，月歌一副好心肠，被修君当成棋子遣往平京；
　　爱吻人的小春日，爱粘人的小春日；大婚殿里，紫眸中倒映着谦上深吻我的小春日；一脸泛白，默默离开太京的小春日……梦里，将军王的少年英姿若隐若现，却又看不清……
　　一双手，强而有力，把我抱起，收进怀里。暖和重至，体温回升。
　　“静兰，梦到什么了呢？睡得这么不踏实。”
　　迷迷糊糊，我睁眼，殿里一片黑，矇矇眬眬，什么都看不清。头埋向抱我之人，汲取温暖。
　　“梦到了好多人，明瀛，紫瀛，那些兄弟，小时候的事。”
　　一阵浅笑声传来。
　　“到底是感触了。”
　　“嗯……”
　　“别再想那些了，看你睡得多不踏实。时辰尚早，用点晚膳吧。听春枝说你什么都没吃就睡了。”
　　我默着，没吱声，谦上便想回头，向殿外候着的奴仆传话。
　　“等等。”
　　谦上停住，回头看我。一片暗中，那双漂亮得过份的红瞳，依旧泛光，无可隐藏。
　　“今天在酒栈，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嗯，”他还是一瞬都不犹豫，“你说想回明瀛，一直没忘。”
　　答得很快，非常直率。好像压根不是什么事。
　　我攥着他胸襟的手，紧了紧。
　　抬头，轻轻地，咬住了他玉致般尖尖的下巴，舌尖轻舔。
　　他全身轻颤，明显一阵酥，却没俯身下来立即回吻我。忍着什么，等着什么。
　　我眨了眨眼，这时才笑：这反应却不是平常该有的。装是装得像，不问也不问，到底还是在意的。
　　我顺着他脸颊，一路又咬又舔，上了他眉梢，一直轻笑，这才道。
　　“今天砸台子的那火气，去了哪呵？玉娘子？说自己叫‘慕’，又说字是‘玉’，当老百姓都是傻的？明天慕皇兰后的新传言，恐怕又要全国传个遍。”
　　谦上红眸微动，完全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刻，我还只知道欺负他。
　　“是静兰自己说的，苏慕玉，慕玉。”他抚上我胸口，摸到了那枚白玉扳指，“当年皇后落难，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难道不是在向本皇示好？别告诉我不是啊，我可是因此才取了‘慕’字作尊号的。”
　　他腮帮越说越鼓，我却含上了他一张一合的唇。
　　“对，我是在向你示好。所以，无论如何，永远记住，玉，我爱你。”

　　兰后庆生III

　　这天，整个京极皇城起了个大早。
　　张灯结彩，花香四溢，宫门大开，三国贺使，四方朝臣，纷纷入宫，庆生开始。
　　皇宫外百姓亦是全走上街头，杂耍卖艺，小吃满道，烟火盛放。
　　一时极盛太京，更甚往日。
　　正辰殿，皇座之下，人潮涌站，少了一分平时朝议的肃穆庄严，多了好几分热闹交谈。赵大总管一进殿，所有人又立即安静了下来，百官各归各位，最前面站了三国使者。
　　百官这时才注意到有些不对。建丰本是炎帝亲临，炎帝又是一直没露过脸，他们好奇，也以为帝王必是最后才到。现下建丰使臣位置上站着的，却是建丰一代名将，杜明月。
　　平京使臣位置上的，是与慕皇陛下齐齐名满天下的玉皇子，万俟晴信。其后站着其妻，明瀛四皇子，夜纣月歌。
　　这是如大家所知的。
　　可是到了明瀛使臣处，又不对了。明明应该是明瀛二皇子，夜纣司哲为首领使才对，现下却又换成五皇子，夜纣悠野。
　　百官相互看了看，不明所以。可是慕皇兰后已进殿，便按下心思，专心朝贺。
　　谦上一身淡黄白袭帝装，牵着我，一衣流苏浅辉凤袍。同样的精致，同样的华丽，同样的绝代。
　　往至上位一站，金龙雕琢玉壁下，一帝一后。
　　只见下面百官顿了顿，滞了滞，才齐齐朗声道。
　　“喜贺兰后殿下千岁长存，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交错觥筹，金谷数酒。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大臣间敬酒的敬酒，谈天的谈天。台上舞者，蛾眉皓齿美人，比比皆是，罗裙飘摇，趋步生姿，异彩纷呈，风姿摇拽，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谦上下去，先与三国使者敬了几杯，又在大臣间晃了一圈，再上来时，已是酒气上脸，颊染胭脂，双瞳剪水。
　　在众臣前也没了平时迫人气势，拐到后位上，搂起我，便往帝位上抱。
　　仲瑞坐左侧，是那边席位离得我们最近的一个。他皱了皱眉，瞄了对面的柳长卿一眼，见柳长卿瞧了我们一眼，却只顾喝酒。仲瑞便继续与他人笑谈风生去了。
　　谦上先是在我脸上呼了浅浅一口酒气，薄薄的佳酿味道。又端起嘴上酒杯，送到我唇边。
　　我瞅了瞅他，他笑，露牙露齿。
　　我便慢慢地含上杯缘，小喝了口。
　　谦上很是高兴，抱着我，在我脸颊子吻了一口。
　　下面的大臣早不少人看了过来，这下又全数通通低下头去，再赶紧与周围大臣聊天，对帝位上的那对人儿行为装作不知。
　　谦上咬着我耳尖，轻轻磨着，道。
　　“你把你二哥送给谁了？”
　　我轻轻抓着酒杯，且茗且停。
　　“炎帝。”
　　春枝，暗卫，密而全的情报，兰后派四人的高升，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谦上对我向来纵容得可以。
　　谦上听了，只嘻嘻哈哈。
　　“姓纪那小子，向来狂妄残暴，居然也能有人叫他动心。”
　　“还是有点担心的，还盼疼惜着折腾才好。”
　　杯中见底，我抬眸，欲醉欲醒，脸上不知是否也上了酒气。谦上看了，红瞳里又一阵紧，手臂一缩，把我抱了个实。
　　俯在我耳边，软着嗓子道：“不如我们，回华殿去吧。”
　　我却不为所动：“不行，席宴方才开始，我还没能跟三国使臣说上话呢。”
　　谦上撇了撇嘴，还是听话，慢慢松了手劲。
　　我下去，朝建丰杜明月敬一杯，他恭敬地回敬了一杯；朝万俟晴信敬一杯，虽有昨天的事儿，万俟晴信却是出了名的儒雅温和，眉目间没有一丝不悦，只回头，拉起缩在他后面的月歌，也给他一个酒杯，温着嗓音道：
　　“月儿，一起向兄长敬一杯吧。”
　　夜纣月歌轻轻颤着，走上前来，不敢看我，还是与万俟晴信一起，齐齐敬了我。我亦回敬。
　　便不再去看那对金发人儿，直直走向明瀛使臣。
　　夜纣悠野上来便压低嗓音，对我说。
　　“二哥不见了！”
　　我眉目间先是“一愣”，而后略带上“惊慌”。
　　“怎么回事？”
　　悠野神情焦虑，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我猜是建丰那炎帝搞的鬼！三年前左右吧，二哥出使建丰，也不知做了什么不合那炎帝脾气，回来后父皇就派‘干将’对二哥加强保护，怕那炎帝对二哥报复。”
　　悠野往帝位上望了望，见谦上正在跟柳长卿与仲瑞聊天，没注意这边，便又放心继续与我道。
　　“昨天二哥很晚都没回来，我本想着有‘干将’跟着，很是放心。可今朝都没回来，才觉事情不对。”
　　“派谁去找了吗？”
　　“请李四将军去找了。我本也想领军去找的，但是今天如不来大典，这事则会暴露，对明瀛名声不利。二哥也可能没什么事，张扬了对二哥也不好。”
　　我就知道。有谁比前将军王李宇央更可靠。
　　我便拍拍悠野肩膀，口吻略带安慰。
　　“既然派的是李四，我们就耐性等等消息吧。老二是个聪明之人，想定是没事吧。悠野你做得很对，你长大了呢。”
　　悠野看向我，眼神中是担忧的情绪。我看他的双眸净是肯定，他又定了定神。缓缓地，才把那双紫眸转走。
　　又群臣里找了几个人敬了敬，尤其与段吏部尚书，洪礼部尚书，阮三品，宋将军，还特意与他们久聊片刻。无不在向周围显示他们在皇后心中的地位不同。
　　宴会越发热闹，我跟春枝道了句，想出恭。春枝便领了我出殿，不着痕迹。
　　却见湘儿藏在一根殿柱子后，探头探脑的，见我出来，喜喜迎了过来。
　　“见着五皇子殿下了？”
　　“嗯。”
　　“殿下，喝得这么醉？”
　　湘儿瞅了瞅我的脸，又是一阵花痴痴迷。
　　我失笑，只道。
　　“春枝，带湘儿进殿，领到明瀛五皇子。”
　　春枝看了眼我，眸子略略转了转。知道我在支开她，但她也知道，皇宫里除了慕皇不想她知道的，还真没有她无法知道的。
　　“奴婢遵命。”
　　领着湘儿便走，湘儿还三步一回头，叮嘱我出完恭就回殿，别乱跑不知倒在哪睡着了。
　　湘儿是宫里的一道清泉，唯一一道，无论在紫瀛还是在京极。她是不知道没察觉也从来不曾怀疑有暗卫存在的。天真得可以，还是我保护得太好？
　　转身，往正辰殿后面的御林园去。路上时不时经过的宫仆宫女，纷纷跪礼，我一一挥手，他们又继续端着美味佳肴，进出大殿。
　　来到了御林园，就终于叫人少了不少，就是守卫依旧到处可见。才往偏偏点的地走，以假山作掩，刚好无一人能见到我这儿。
　　下刻，一道身影凭空闪现。我坐在一假石上，看着他，好整以暇。
　　七年不见，我认真地打量他，上上下下。
　　是神气关系吗？他依旧俊美如常，凡间七年，天界却连转瞬之间都没有。可认真打量下，还是发现暗红近黑的长发微微枯竭，白天应该明碧非凡的双眸，浅浅蒙上了一层几不可见的淡灰。
　　这下看来，他又像神气越发薄弱。
　　没了以前的嬉笑打趣，高兴说事。他见了我，交待事情，碧瞳也不看我。外表没变，内在，却不再像阳光朝气的光之子，腐尸气息渐重不说，连意志也像消沉不少。
　　“在东面林子找到了五个‘干将’的尸体，他们跟其他载泽那百来个将兵一起，被好好地埋葬了起来。”
　　我笑了笑。那是，宋简向来厚道。
　　“我心腹回报，经过一夜赶路，已经将炎帝与二皇子安全送出了太京，现下前往载建边境途中。”
　　符在办事，果然放心。
　　“修君再过半年就会完全撤了大皇子军职。”
　　“他是不是发现了我跟日氏什么？”
　　“不是，是大皇子与李二关系日深，李氏将门日渐偏向大皇子。但修君认为可登基者，非六皇子不可。”
　　日氏常觉自己资质愚笨，这点却始终没有猜错。修君对他只是宠爱，并无欣赏。
　　“李氏将门竟不想悠野登基？”
　　“不想。”
　　“为何？”
　　奇怪得很，除我外，竟也有不想登基的。
　　“是李氏祖宗定下的暗规，李氏一族，忠心卫国，但尽量避免与皇族沾亲。”
　　“日氏这大皇子不也是皇族？”
　　“当初李一有为这事打断了李二一条腿，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想跟着大皇子。其实暗规也只说尽量，李氏长辈们也说了下情，就算了。”
　　“其实李氏将门并无特别要拥谁为君的意思，但修君不知道，只以为李二跟日氏，就等于李氏将门跟了日氏，对不对？”
　　“你分析得没错。但这是李氏暗规，也无人愿上报。本就不能公诸于世，毕竟‘避皇族’这样的话是大逆不道的。旁支的李蔚然是意外，被修君相中了也没办法……”
　　符在顿了顿。
　　“李宇央也是……”
　　呵呵，看来符在是不会承认修君迷上的，其实是他。
　　那也是，毕竟很久很久以前，符在心里便已有了个他。
　　“还有这么一个规定。”我故意忽略他的深沉，“也没听你提起过。”
　　不然就不对悠野那样百般防备。
　　在他对我要湘儿时，也不必顺着他气话就把湘儿给他了。他不过是想探我，抱着最后一丝绝望。我答应给他湘儿，则是为了让也仰慕着我的湘儿每天在他面前提起我，折磨着他的精神，让他消沉，让他念着我，让他别跟我作对。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立即收到。不弄都弄了悠野，也只能这么着了呗。
　　“另外，”符在继续平着嗓音道，“六皇子殿下其实也来了太京。”
　　我在想，符在肯定是对我有气的。让他委身修君之下，媚惑修君意志，总有违他神性道德。虽然那肉体不是他的，他的元神却还是对我有怨。
　　不然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何不放在最先说？无聊的报复。
　　我抿起嘴，继续笑：“那春日来了，又不参宴，所谓何事呀？”
　　符在看了我神情，还是想解释。靠近我，俯在我耳边道。
　　“他跟我是两路，我并不知他会来，是探渊查到来报的。而六皇子来的目的是……”
　　身后忽个儿一阵声响。符在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把我推向假山，掩藏起我们的气息。
　　“何大人，出来散散酒气啊？”
　　“没错，刘大人也是吗？”
　　是两个官员。何廷刘岩？前朝老臣，现朝澣林，两者都快年近七十。
　　“没想到呀，一晃七年，二皇子殿下治国手腕惊人，当初强硬支持阮尚书的军工，现下军队设备精良无比，上次听杨将军说，连普通小兵，训练操作熟悉后，也能以一挡百。”
　　“真的？实在太厉害了！而且以前总觉得兰后虽参加朝议，却多无主见，可最近看到他的近身之臣，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夫反倒觉得兰后是个内敛得大体之人，不是不懂治政，只是进退得当罢了。”
　　“刘老这么一说……可惜兰后殿下是男儿身呀，不然慕皇陛下如此宠爱，为我容贺王朝诞下一个两个麟儿凤女也好。”
　　“对呀……”
　　符在这时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脸上没有情绪。却听那两老臣声音正在飘远，忽儿又道。
　　“不过子孙也未必都是好事，像坤皇陛下对二皇子如此疼爱有加，也终是……”
　　“刘老，嘘！”
　　声音完全个听不到了，我与符在从假山后出来。两人脸上，皆无表情。
　　转个儿，我问道：“春日到底进太京想干什么？”
　　＊＊＊＊＊＊＊＊＊＊＊＊＊＊＊＊＊＊＊＊＊＊＊＊＊＊＊＊＊＊＊
　　回到宴席，春枝在殿门口等我。我不在殿里，她便也不呆在殿里。她不跟着我，但被谦上看到她离了我，又怕谦上责备。
　　我却不急着进去，缓了缓，对春枝说。
　　“春枝，本宫有一事，想请你去办。”
　　春枝愣了愣，我说了“请”。
　　“不敢，但凭殿下吩咐。”
　　“就是……就是……”
　　我有点吞吐，眼角扫到殿里的谦上，群臣中的谦上，正笑得好不得意，果然是喝高了。下面的众臣看了这样的慕皇，个个惶恐得来，又很觉新鲜。
　　“殿下请讲，只要春枝能做到的，必倾力完成。”
　　春枝已是四十七八快五十的老妇，样子却像三十才过。多年来也没染上宫中女人的媚姿，说话干净利落，江湖儿女的外柔内刚。
　　“就是，你能给我弄点春药来吗？”
　　春枝猛一抬头，难得的大动静。
　　谦上却已见到我，脸蛋酒红，步子却依旧健稳，不摇不晃。
　　“静兰，去这么久？”
　　说话却还是开始模糊了。只不过，这种语哝模糊，在样貌还是十九的谦上身上，很是可爱。众臣又是一愣。这种说话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慕皇，又是不曾见过。
　　我看了眼春枝，春枝立马低下头去，恢复常态。
　　“奴婢这就去办。”
　　谦上过来，牵着我，一路走，穿过大臣，上了中央临时建起的台子。一群娇媚舞者立即四散退了下去。我这才发现，现在正奏着的曲子，是《凤朝凰》。
　　谦上手搂在我腰上，搂得很紧，我亦明他意，双手拥上了他。
　　“静兰会《凤朝凰》不？”
　　“会。”
　　“呵呵，我还以为你不会呢。不曾见你学过任何歌舞呀。”
　　“偷偷学的。”
　　其实很久以前就会了，当过皇帝，当过皇储，也当过皇后。总会学到这个，跳过也不记得多少次了。没留意，没数过。
　　可听到我答案的谦上，明显误会了什么。把我整个人狠狠抱进他怀里，笑得满殿都能听到。笑声渐止，他松了手，放开我，向后一退，双手抱拳，略略作揖，轻声道。
　　“本皇愿请皇后共舞一曲，不知可否？”
　　看着又暗暗耍浑的谦上，不知为何，心里一片柔软。
　　接着，我亦正了正眉色，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作揖，回礼。
　　“谢天恩眷顾。”
　　一曲《凤朝凰》，两道身影舞。多少年后，依旧是民间最为人乐道的那段佳话。
　　＊＊＊＊＊＊＊＊＊＊＊＊＊＊＊＊＊＊＊＊＊＊＊＊＊＊＊＊＊＊＊
　　时近午夜，宫里宫外依旧灯火百里，烟火继续盛放，势要热闹到底。
　　华殿中，两道身影交缠难分。
　　“谦上……”
　　却只能喃到这里为止，下刻便被他一个猛撞夺去气息。
　　“别这么……这么快……”
　　他把俯趴着的我翻过去，一阵旋转，身体里的那根东西只觉更粗，我亦被一阵强烈酥麻感弄得全身发软。
　　他把我双腿折起，又拉开，小腿扛上了肩。压下，埋首，咬在我胸前锁骨上，轻轻撕咬，吻痕顺着一路下去。下身却不动，只在我难耐扭腰时，才能得到些许安慰，却又更加奇痒难忍。
　　“谦上，谦上，你……”
　　眼角不自觉地泛了泪光，轻捶在他肩膀上，却更觉他肌肉结实诱人。全身欲火反烧更盛。
　　他吃吃笑，从我胸前抬头：“不是你叫我别快的吗？我这不很听皇后殿下的话，停了下来。”
　　我抱住他脖颈，摇头，吻上他的耳垂。
　　“没有，没有，谦上……”
　　轻轻的哭腔，满满软软索求。
　　谦上的厚舌舔上我眼尖，像狗又似狼。身体终于又开始动，浅出深埋，总让我得到满足的同时，却又开始新一轮地蠢蠢索求。
　　忽个儿，他笑了起来。
　　进出由规律的浅出深埋，变成了越来越快的深深撞击。
　　“静兰，你叫得真好听。”
　　我脸别去了一边，全身随他不停摆动不止。他也不顾，抵在我大腿根上的身子，欺负我身体的好韧性，又压了下来。
　　咬上我耳珠，深深吸了一口，身下推进不曾停。
　　“说，为什么为春枝要那种药？”
　　我睁眸，黑眸别去了一边。他速度只越来越快，却就是不射。我都□了多少回，泄了多少回。
　　“莫非，呵呵，我的皇后殿下还对本皇的‘战绩’很是不满？不满到想要借助药物求欢？”
　　我脸上已上红潮，唇轻轻咬着，不愿张开小嘴，因为一张，出来的必不是正经应答，而是娇喘响满殿。
　　只能摇头，下身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只觉全身一绷，大小腿一阵痉挛，脚指并紧。
　　又是一个□。
　　然后才全身放松，软了下来。身体上那身躯却还在继续，惊觉，明明，明明他射了的呀……身体里那根东西却还是硬邦邦的。
　　“谦上……”镇定如我，也无力求饶，“为何今晚，今晚如此……如此……”
　　春药？绝不是为夏侯谦上而造的。平时已很勇猛，今晚功力更胜……
　　谦上咬住我下唇，舌头伸了进来。下手摸到我下身，带着厚茧的手，一阵抚弄。
　　“那是因为……静兰今天特别，特别漂亮，我很高兴静兰生在这个人世。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静兰，爱我眷我恋我，我就……”
　　他说着越发情动，把我整个人抱贴上他身，进出速度加快致极。才下□的我，也无法不随之又攀高峰，两人一起达到□。
　　下刻，他才往后缓缓躺下，抱着我，让全身乏力的我，躺在他身上。下身依在我身体里，不肯退出。
　　华殿空旷的主殿里，只剩两把大小不同的粗喘声音。
　　这时，夜空中，升起一极盛大的烟花，几乎爆亮了整个黑夜。五彩缤纷，壮观致极。
　　这表明已到子时，庆生最后一刻。
　　谦上坐起，我是已不能坐，只能任由他摆弄虚软的身子。
　　他凑到我耳边，缓缓浅音，玉质嗓调。
　　“静兰，恭贺生辰大喜呀。”
　　一双红眸，似水柔情，流光溢采。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好一会儿，抬眸，轻轻问。
　　“那我们还用不用那个春药呀？”

　　殿前厮杀

　　谦上有点傻了眼，只当我当他无能。转身，欲把我按下，用他的“实力”告诉我他不是。
　　我柔柔笑起，推他，从枕头后面，摸个精美的绣囊。谦上瞥了眼，一脸不屑。我从里面取出颗药丹，白莹莹的。
　　“你真不吃？”
　　谦上头撇去另一边。
　　“不吃。”
　　我抿了抿嘴。
　　“那……只有我吃咯。”
　　谦上大皱眉。
　　“你真要吃？”
　　我朝他眨了眨眼。
　　“今晚高兴呀，谦上真不想来点特别点的？”
　　眼珠子在他脸上溜啊溜啊溜，眼角还带着点残泪的黑眸上一层雾气，朝他轻轻眨了眨，他就投了降。
　　“好，我吃。”
　　“啊？”
　　他轻轻咬住我指尖的药丹，头一仰，吞了下去。
　　“就你那身子？吃春药我怕你受不了。”
　　说完他就眼露红光，扑了上来，手抚在我臀上，嫩白肌肤轻轻摩挲。薄唇轻笑。
　　“既然静兰都说想一夜春宵慢慢度了，我怎好意思让静兰失望呢？”
　　又一个挺进，我立即头往后仰，难耐呻吟。他在我肩上落下碎吻，动作越来越快。所以说，武家子就是武家子。淡黄轻纱，颤颤翻滚，如此甚久，谦上含着我圆润的肩头，再次攀峰，慢慢我俩又喘气停下，倒在床上。
　　谦上笑道，语气带上轻薄：
　　“静兰，你的药不管用啊。”
　　却在此时，一把剑搭在了夏侯谦上颈脖上。
　　“从他身上下来。”
　　冷冷的声音，大殿内脆脆响起。
　　我俩皆是一惊，回头望去，一人影静立床前。
　　灯黑瞎火，认不出是谁。只觉身体颀长，剑光寒人。
　　谦上却不管颈上锋剑，只拉过被子，盖上我身。谦上这番动静，那人并没动剑锋阻止。
　　“你是谁？想干什么？”
　　把我盖了个严实，谦上才出声问到，冷静应对。
　　“我是谁？告诉你也罢，反正事后你也会查个明白。”
　　少年低哑嗓音，略略带嫩。
　　“我是夜纣春日。”
　　我愣住。
　　谦上则立即把我抱在怀里欲坐起后退。却听到一抹肤裂声，我脸上方落下几滴血。
　　“我允许你动了吗？慕皇陛下。”
　　是春日吗？真的是春日吗？声音我想象过，却不是我想象的那把声音。以为是像谦上那般少年玉质，却不是，而是这般嗓哑低深。
　　谦上脖子上被割了一刀，哼也不哼。只继续问道，声音明显跟着低沉下来。
　　“明瀛六皇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感觉黑暗中，持剑人头略略一歪，“此情此景，在我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在做什么。”
　　谦上眼神暗了暗，唇边无笑，红瞳染腥。
　　“把他交出来。”
　　颀长身影吩咐道。
　　却在此刻，谦上从玉枕中央摸出一长鞭迅猛抽出，狠狠劈开空气，砍向来人。
　　来人也迅速侧身一闪，剑锋终于离了谦上淌血的脖子。谦上披了件衣服，系好，见他远离，本还想与之交谈。不料下瞬他却又快快袭来。
　　他们打斗到大殿中央，我动了动，挪起酸软疼痛的身子，缩到了龙床里面。看着那两道身影混战成一团，我揉揉眼睛，黑暗中，愣是无法分辨谁是上风，谁在下风。
　　忽个儿，只见来人被踹飞到墙上，谦上却也同时摔出地面好远。
　　听春枝说过，即便是在江湖上，谦上也是上成中的上成，能与之抗敌者不超五人。我想，谦上定是本想徒手擒来人的，一如他独力屠修罗那般。
　　谦上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竟没能挣扎起来。来人已迅速跳起又往他扑来，终于，谦上喊道。
　　“暗卫！！！”
　　立时大殿四方窗门俱破，道道黑色身影破风闪入，来人立即被暗卫层层包围。撕杀其中，无法再近谦上。
　　殿内顿时灯火四亮，我也看得清楚了。却见那边，来人如一条蛟龙翻腾众黑服暗卫中，与四周打得披敌八分。
　　而谦上这边，我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在地上还是起不来，游菊提葵进来，才能将他扶坐起来，却不知内伤到了哪里，他喷了口血，染满了他的淡黄龙衣。
　　双瞳泛血，盯着黑衣中的“蛟龙”身形，咬出几个字。
　　“无论如何，拿下。”
　　暗卫瞬时重新整顿，摆出阵式，这下任凭来人身手了得，也不得不退到一角，渐落下风。
　　却不料，趁着一个剑风横扫，暂得缓势的空档，那人亦开口，大声喊道。
　　“纯钧！”
　　刹时狂风起，从被暗卫撞破的窗窗门门涌进，只见二十来个深红武袍者，赫然立于殿中，护在来人四周。
　　下刻，殿内陷入一片混乱拼杀，刀光剑影，血腥四溅。
　　我面前本站着四个暗卫，却见一人，鬼魅般闪现于前。看我，淡紫皓眸，一层暗黑。起手，眼前四暗卫皆身首异处。
　　我抬头，他上前，两相望。
　　“静兰！！！”
　　耳里传来谦上撕心吼叫。
　　暗卫亦分心涌动，纷纷转身过来，却被“纯钧”得了空隙，好几个被劈开两半。
　　好大泼血，散得满殿到处都是。
　　相望其实只有一瞬，下一瞬，他已攫住了我手腕，一把用力从床里拉出。我扯着裹身的被单，摔出了床，滚到了大殿地面。额角血丝流下。
　　来人又立即把我地上拉起，抱入怀，便跳往群黑中还存活的那几抹狠厉深红中。与之一起边打边退，退到了大殿一偌大窗台处。
　　谦上被提葵游菊扶着，却又挣扎着不要她们扶，走得太急，往我们这边来，步履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好不狼狈。
　　“纯钧”已经死剩四人，却在此时，来人身两旁的大窗处，忽然跳进更多深红武袍者。大殿再次陷入混战。
　　我被抱着，额角血流更甚，一阵晕眩，努力挣扎着保持清醒。
　　“你……你是春日？”
　　“嘘……静兰，我来带你回明瀛的。”
　　说罢，他看了眼谦上，低头，就吻上了我唇。深深入侵那种，来势汹汹地扫过牙龈，不容抗拒地咬上舌头，在我嘴里一阵翻搅。
　　却听到谦上一声沉沉呻吟，像受伤的怒兽，血又喷了出来。我别过头去，眼眸使劲找谦上，却见那边人群中，谦上玉致的脸上，盈满虚汗，红眸之间，净是愤怒与痛苦。抓到被吻中的我看向他的视线，他挣脱两宫女的手，纵身欲跃，却脚方使劲，又摔倒在地。
　　来人这才放过我唇，抬头，嘴角一丝血，也是受了内伤。眼神深沉如渊，冲着倒地的谦上，大声地说。
　　“这个，还你的！”
　　随即，掳起我凌厉越过窗台，外面竟有更多“纯钧”，让我想起“赤霄”，百人作战军团。
　　可京极何地？哪是随他们进出的。却从北宫门处传来一路火光，李家军旗帜夜风中猎猎飞舞。
　　我还回头，要看谦上，却被一手覆上眼眸。下刻我便失去了意识。
　　＊＊＊＊＊＊＊＊＊＊＊＊＊＊＊＊＊＊＊＊＊＊＊＊＊＊＊＊＊＊＊
　　荷池残景，青湖素香，沾衣欲湿，雨过蝉躁。
　　边境小店，屋檐水漏，滴滴断断，我抬头看向那天，雨洗后仍是灰蒙蒙一片。
　　忽个手腕儿一痛，上面上着两条细细铁索，被旁边人扯了扯，桌子下，双手都被扯出了袍，拉了过去。
　　“再吃个馒头。”
　　他道。拿起个馒头，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旁边小二给我们上了一壶茶，憨憨笑道。
　　“这位少爷对你家夫人真好，一直亲手喂她吃饭。”
　　又瞅我两眼，我看向那小二，手却被扯了扯。我便把眸珠子转了回来，张唇，咬住他递过来的那瓣馒头。
　　这小二上了些年纪，八卦好事，又凑近他问。
　　“哎，我说这位少爷呀，你家夫人从昨晚开始住店到今早，就没看过他说一句话耶。莫非是……”
　　他挪动眼珠，淡紫眸子，看了小二一眼。小二打了个哆嗦，赶紧退开，赔笑。
　　“不过你家夫人已经够漂亮了，我敢打赌整个镇上都还没有一个能比你家夫人美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碎银，丢了过去。小二吓呆了，赶紧捡起地上的银子，一阵涎笑。
　　他看都不看小二，只吐了一个字。
　　“滚。”
　　小二赶紧揣起银子跑了。
　　小店破败，现在又尚早，堂子里的人只有稀稀拉拉那么几个。都是要赶路的，跟我们一样。
　　我嚼着馒头，又去看天。
　　都过了一个月了，不知谦上好些没。
　　下巴却被攫住，脸被带向他。
　　“在想什么？在想那姓夏侯的？”
　　他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压低。虽然兵分两路，李家军带着大部队一面杀敌，一面引敌。独他一人带着我潜回，可现在风头还紧着呢。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拿起筷子，又夹起一个小菜，往我嘴里塞。只好又张唇。
　　“快吃，我答应了父亲，两个月内必定回去。”
　　果然，这事，还是有修君撑腰的。
　　我眸光冷了冷，轻轻垂下。嘴不忘动，继续嚼菜。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再看向我，低眉无绪。忽而我腰间被一点，我抬头，眨了眨眼。
　　“你是怎样厉害的人儿，父亲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骗人精，如果你能言语，局势被你三言两语控制住了也说不定。”
　　我张嘴，也不顾嘴中有菜，试图发声。
　　“啊……”
　　低哑难听。一个月不曾言语。
　　他将小二刚沏的茶倒上一杯，送到我唇边。我低着眼眸，喝了一口，却被烫到。
　　他又立马把杯缩了回去，上来瞅我烫肿的嘴角，下刻，含住，舔了好几下。面无表情，退回去，把茶水吹凉些，才又送来。
　　我喝下温热的茶，喉咙润润，才能真正开口。
　　第一句，我问的还是。
　　“你是春日？”
　　他顿了顿，一双紫眸眯起。
　　“那你这一个月一直任我亲吻，莫非还是在不确定我是谁的情况下？”
　　我只淡淡回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一时不响。
　　我只执著追问。
　　“你真是春日？夜纣春日？”
　　不是记忆中的如糖少年，却是现实中的如蛟悍将。
　　突然，他笑了，这一个月里日夜赶路，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怒反笑。
　　“没错，我是夜纣春日，静兰哥哥。”
　　慢慢地，他挪了过来，欺近我身，柔柔抱上我腰；两个紫瞳，流光一闪一闪；丝丝酒红长发，服贴垂于肩头。唇泛起调皮微笑，整个表情瞬间一丝甜甜可爱。
　　“静兰哥哥，怎能不记得春日呢？春日伤心，哥哥要赔。”
　　十六岁的少儿郎音调，却又带些许脱不掉的软软奶气。
　　我愣住。眼前少年的脸，与小小春日重合。
　　他一下撕破脸皮，表情无绪，声音复沉。我腰上的手瞬间收紧，他盯着我。
　　“静兰印象中，是不是以为这才该是十六岁时的春日？我告诉你，那样子的人，当不上将军王！每日每夜没命地喊军令，我声带早已损坏。长年行军杀敌，不是敌死便是我亡，早已没了那般风月心情，你要我去哪里给你一个天真可爱少年郎？聪明如你，难道不明白？”
　　我微微倒吸了口气，看着离我很近的那张脸，慢慢，镇定下来。
　　“明白。”
　　他又眯眼瞅了我一会，才放开我，又往我嘴里塞了一个馒头，也不管我能否噎下，袍口掩饰下，拉起链子，就往店外走去。
　　身后小二追了过来，冲春日又喊了几句。春日没理，只往马车那去。我则听清了小二喊的是啥。
　　“那位少爷，赶路可别走林子小路啊！最近不知怎个邪乎，突然发生战乱不说，还越来越多妖怪出没！当心呐！”

　　妖孽四乱

　　独个儿坐在马车里，春日在前面驾车。两条锁链，这边连着我手，链头在他手里。
　　在车上我就没有清醒过的时候，我是，非常不能行车坐车的人。每次下车，春日都得洒泼水到我脸上，我才能清醒过来。
　　其实练家子耳力都好，春日怎会没听到早上那小二的劝告？可是载明之间的乱战早已爆发，几乎是在春日掳走我的翌日，载泽就对明瀛宣战了。
　　一国之后当众被掳，皇帝被打成重伤，而且又是开创盛世的一代帝后，深受爱戴，载泽举国上下都愤怒至极，同仇敌忾。
　　盟国顿时变敌国。
　　明瀛却也是早有准备的，李家军早暗地布阵边境，只待迎敌。很久以前，明瀛就仅凭李氏将门代代虎将，独占天下鳌头很长时间，打起仗来胜算很大。载泽那边，虽天生将材不如明瀛那般多，这次一开打，却搬出很多新制兵器——铁火炮、火弓箭、火弩箭、霹雳炮、突火筒。每样兵器都发挥强大威力。
　　一个月下来，两国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
　　所以大路官道上，不论是在载泽还是明瀛，都指不定会遇上哪国军队哪边人。尽管有小二的劝告，春日还是把车驾进了人烟稀少的林间小路。
　　天上又稀稀拉拉地下起小雨，打在车顶。听着这声音，我被摇地晕晕欲睡。其实才刚起来还没过一个时辰。这个月来都是这样，我一直在车上意志不清醒，下了车也是累倒昏睡，之前还一直被点哑穴。与春日之间，没说过几句话，只知赶路。
　　突然车“咣”地一下停了下来。我又被震醒，坐起，只听车外春日低沉声音冷冷响起。
　　“银两全给你们，让路。”
　　“哎呀呀呀，我们看起来像打劫的吗？这位小爷真是的～”
　　这把声音，本就极尽妩媚，还偏要再娥吟千回，一句话里尽是挑逗意味。连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
　　春日没回，一下子，又只剩雨声，车外没了响动。我悄悄靠近车帘子，手链子却同时随我身一动。外面声音又响了起来。
　　“呀，闻得出小爷你味道甚好，气脉运转如鸿，定是个武功上成的人。却如此顾忌，车里的，定是你相好吧？”
　　春日突然气息一动：“不要财，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什么？要命呀！……小爷～不要这样子盯着人家嘛，弄得我真想一口吃了你哟，当然还有你家娘子～”
　　下一刻，我手上本悬在半空的链子掉在地上，那边春日松了手。车外立时一片打斗声。
　　我以为拦路的只有两三人，毕竟春日说的是“你们”，却发现不然，外面的打斗声巨响，竟像是数人混斗。
　　忽个儿我坐的车子整个竖起，我咕噜咕噜地一下朝车帘滚了出去，摔在了草地上。背上一阵疼痛，我“哼”了一声，咬紧牙根，强忍着。
　　这才看清车外的光景，说是拦路抢匪，还真不像，来者四人。三人披着黑皮牛衣，与春日混战着。还有一人，高高坐在树枝上，看着下面的混战，兴致勃勃。那人身着轻纱，透明暴露得很，胸膛好大一片风光，好不吝啬地露在外面。
　　这下倒是可以看出其是男子。
　　只听他还是用那把妩媚得酥人的声音，腻腻笑道：
　　“真是厉害，居然能跟三只牛妖打成平手。小爷你呀，吃起来，一定非常美味～”
　　他话音未落，趴在地上的我便溅了一脸血，往春日那边看去，其中一披牛衣人被春日一剑腰斩，那人上半身的手，还抓着马车的车柄。看来刚刚就是这个人把车竖起，弄得我摔出车外的。
　　被腰斩之人上下两半身掉到地上，下刻，便不再是人身。那尸体一半化成牛头上半身，另一半化成牛尾下半身。
　　我睁大眼睛。
　　妖怪。
　　迅速抬头，看向高坐在树上那人。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想他说什么“扭腰”，原来真没听错，他道的是“牛妖”。
　　我们一路过来，虽然慢慢也听到一些关于妖孽四乱的传闻。可除了逃避官兵外，一直都没遇到过。这下竟真给我们撞上了。
　　春日还在那与剩下两只纠缠，我却明白，坐在高树上的那只妖，才是最麻烦的。
　　心里乱作一团，久违的平静大丢，在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抬头，看天。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最近一直是这样，却从没细想过……明明应该是日出卯时了，为何太阳升不起来？为何天空还不亮？……
　　念头里突然闪过一连串过去的景象。
　　被谦上屠杀在地的阿修罗；
　　符在皱着眉说，隐隐感觉天地气息混沌不清；
　　镜夜湖畔，轩辕夏禹神气减半，退回少年模样。还偏要嬉笑着作无奈状，说不得不去修罗界，大叹变天了，夸张地苦着脸，说他好惨好惨……
　　我再次抬头：天为什么还不亮？
　　却发现树上那人正在看我，两只眼睛，荧绿荧绿的。
　　“呀呀呀，我道呢，什么人让小爷你宝贝成这样～原来呀，真是个绝世稀宝呢～”
　　说罢，那人从树上一飘，盈盈飞了下来，淡灰色银丝空中轻舞，在我面前落定。薄薄轻纱四散，纱里一片春光，看得清清楚楚。
　　春日紫眸狠光一闪，回手又是一记腰斩，地上又倒下两半牛身。他正欲跃起往我们这边来，第三只牛妖朝他蛮横一撞，春日闪避不及，摔了出去。
　　我皱了皱眉，想起身后退，刚刚从车里摔出来，却把这身凡骨摔了个凶。我没呻吟叫痛就不错了，谈何挪动。
　　那妖蹲下，轻轻抓住我下颌，好生把我打量了一遍。又伸头下来，鼻尖在我脸上嗅了起来。我脸上全是刚刚那牛妖溅来的血，他才嗅又马上厌恶地把头一下别开，袖掩鼻。
　　“恶，真难闻。牛妖就是臭！”
　　荧绿荧绿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他一脸若有所思，小声自语。
　　“莫非是我的错觉，不对呀，刚刚那一丝气息，明明是……呵呵，不可能，那家伙明明被阿修罗打了个半死……”
　　我心一紧：“谁被阿修罗打了个半死？”
　　阿修罗果然还活着。我就在想，凡人杀修罗，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阿修罗有那么容易被人之身的谦上屠了吗？
　　眼前那妖妩媚无比的脸瓜子，流露出一点吃惊。
　　“哎哟，身为凡人的你，也知道什么是阿修罗哦。”
　　我低眸，掩饰道：“故事传说总是听过的。”又抬眸，直视他，“阿修罗打死了谁？”
　　他娇娇笑起，只当我是无关之人，倒是肯讲给我听：“这位小娘子，我没说阿修罗打死了那家伙，我只说打成了半死。一个月前发生在魔界的那场大战，我有幸看到真是太爽了。虽然我也看不起修罗，但我更恨那把我们困在妖界永不得出来的轩辕夏禹！……”
　　他说着说着，兴奋了，两眼绿荧放出凶光。忽个儿又笑起，手往后一挡，徒手抓住了春日劈下的剑锋。
　　“哎哟哟哟哟，小爷这下劈得可狠了，把我手都震麻了呢～美人是拿来怜惜恩爱的，小爷莫是不解风情之人？～～”
　　再看去，连最后一头牛妖也被春日斩了。
　　此妖却不为所动，手腕一扭，把春日的剑给折了。春日脸色终于变了，紫眸里淡淡怒气迸发。又强忍压下，问了句。
　　“妖孽，真想吃人？”
　　那妖娇笑：“小爷，人家有名字的，叫戏妆～而且人家是妖不是孽，你跟我做一次，就知道遇到人家才不是孽～直叫你快活上极乐～”
　　春日表情无绪，不理调戏，只道。
　　“要吃就吃我。放了他。”
　　那叫戏妆的妖魅终于有了除妩媚之外的其他表情，他明显愣了愣，随即夸张地娇叫起来。
　　“哎呀呀呀呀，我吃了那么多对鸳鸯，都是争先恐后地推对方先去死的。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一对哦～～你看你夫君，是真真正正的有情郎耶～直叫我心怦怦直跳～怎么办～”
　　他双手抚上自己美丽的脸颊，一脸娇羞受不了了的表情。下刻双眼眯成细长，溜向春日。
　　“那，只好吃了你咯～”
　　说罢，他便扑向了春日。春日直直站着，在他快扑到眼前时，忽而一记旋转反踢，那戏妆也反应得快，一手迅速挡住春日的狠踢，减轻了自己受创的程度，却还是被踢飞了出去。
　　春日奔到我身边，把我抱起，欲逃。那妖已站在了我们面前，晶莹剔透的肌肤，右脸青了点点。
　　艳红的唇，刷白的脸，总觉得，他已经开始妖化了。他咧嘴笑道，纱衣更加凌乱，香肩露出大半。他声音依旧妩媚，却同时阴冷到了极点。
　　“小爷～我要定你了～”
　　春日气息一窒。我知道他已经没了办法。
　　我在想，不会吧……这世，就这么完了？不行……不行！
　　摸在胸口的手，手下那枚白玉扳指，谦上给的扳指，我还想带着它一起回去见谦上。就这么完了，不行！！！……
　　我缓缓闭上双眼。
　　却突然听到空中降下一把声音。
　　“终于被我抓到了，狐妖。”
　　随即又一把声音。
　　“小黑，居然被凡人揍出内伤，真逊。”
　　我们眼前那张明显妖化，越发显出狐样的脸，突然一个抽气，化回人形，气极败坏转身吼道。
　　“东海山的臭道士！我都逃到你敌国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食魔，你居然堕落得跟道士勾结，还敢来嘲笑我！阻我进食！等你家□抓到你了，看你怎么死！！！不准叫我小黑！”
　　那边空中，两抹身影。
　　一个是女人，个头小巧，满脸皱纹，身体弯偻，手执一杖，已是耄耄老人。
　　另一个，第一眼看去，只觉仙骨飘溢，却又感到那是错觉，因为明明才年方二十的少年模样。金黄长发一垂直到脚踝，一袭深蓝道袍，看向我们，眼眸子是一湖蓝水天边来。
　　让我想起上次，在轩辕身边看到的那个罗汉。但又明显不是同一人，模样完全不同，只是仙骨气息相近。
　　先开口的，便是这少年：“狐妖，要么自觉点，回妖界去；要么被我收起，永压东海山镇妖塔下。你自己选。”
　　戏妆咬牙切齿：“姓上方的，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觉点，滚回你的东海山继续当你的胤贤真人去；要么乖乖躺下，让我把你奸完再杀，杀完再奸！”
　　旁边那老女人一脸呕吐状：“啧啧啧，怪不得当初跟小淫一见如故，真都是极度好色之徒。真不明白一天到晚做那个到底有什么乐子可言，还不如吃。”
　　说罢，那食魔满脸不应该地望着戏妆。
　　戏妆被气坏了，却气极反笑，一脸狐媚子的妩媚重新端起，说句话也带着连连娇喘。
　　“哎呀呀呀，这你就不知道了。只能说你们家□努力不够，能力不足呀～找了个这样的夫君，怪不得食魔你整天扮成让人倒味口的老太婆，避着□～不如找我，我让你快活上天～”
　　春日抱起我，欲退，趁着那三人“交谈甚欢”的空档，想离了这光怪陆离的地方。
　　我定了定睛，看向那空中飘着的仙骨少年。金发，蓝眸，上方姓氏，东海山胤贤真人。没想到载泽竟然藏着一脉上方王族纯血。
　　突然有种意识，关于载泽，关于谦上，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春日已经挪开好几步，正欲跳起飞走。上面那少年却降了下来，春日一僵，暂时不敢动。但那少年并没有降在我们面前，而是降在那戏妆面前。
　　他手指伸起，轻轻地，抚在了戏妆那美丽的脸上，看着他右颊。
　　“他打的？”
　　他指了指春日。
　　戏妆顿时脸上一抹可疑娇红，说话有点口吃。
　　“对，对，就，就是他打的，居然打我的脸耶～海曦～我好疼哦～”
　　媚态更甚，还带上些撒娇委屈。说着说着，一步一寸，悄悄靠近少年，正欲纵身扑入他怀里。少年却身影一闪，空中飘荡几步，行至我与春日面前。
　　这个姓上方，名海曦的少年，先看了眼满脸是血的我，才天水蓝眸轻轻一转，看向了春日。眼里并没有过多情绪，只是一脸慈性的平静。道。
　　“原来也是个妖精。”
　　愣住。我？妖精？……看来这个真人修练还远远不够，就算能看得出我并非凡人，也不该猜成……
　　倒吸一口气，我转头看向春日。春日一双紫眸，淡淡狠光尽现，酒红发丝像着了火，全身气势重新磅礴。
　　“蛟精，你也快回妖界去吧。不然……”
　　那上方海曦话还没说完，眼前两道身影就已经不见了。完全不再是刚刚的“窘迫难逃”。

　　墓前生变

　　从林中，破庙里。
　　春日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忽而抬起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可恶！！！”
　　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我在一旁默不出声。他痛苦，却不忘抓紧我手上的链子。
　　慢慢的，他转向我。我向来视力过份得好，看到他的淡紫眸子瞬间呈现出如蛇如猫般竖瞳，又很快消失，只是一般凡人的圆瞳。
　　“静兰你，相信那道士的话？”
　　我想了想，认真地摇头：“不相信，你跟我同出一父，你是我弟弟。”
　　原来如此。馨妃娘娘虽相貌秀雅美丽，可归根一普通宫女，无名无份，也没听说过她娘家任何消息，孤身一人进的宫；夜纣一族一生一爱，明显她亦并非修君至情那爱。却能位致妃位，该是用了点妖术；不知所为何事，但终叫没祸害明瀛皇宫。毕竟那时，轩辕夏禹盛威仍在。
　　听说，龙鲲生蛟，那馨妃，要么是蛟，要么是鲲，与人间真龙生蛟。
　　春日只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
　　他一丝冷笑，略略带苦：“骗人精！又开始骗人了。”
　　我不为所动，双眸里的认真不撤。一记反问。
　　“那春日你是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不是！”
　　他用吼的回答。
　　踩着他痛处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妖怪的……
　　“那就行了。”我淡淡说道，“你说你不是妖怪，我凭什么去信外姓人家，却不信自家兄弟？”
　　我是无所谓的，春日是人是妖是什么都无所谓。与我何干？还不如好好稳住他，不要再爆发更多妖性。
　　他又是一阵不语。忽个儿坐起，攥着我的链子，抖动不己。他在大笑。
　　“真是佩服你，用着认真的表情，说着满嘴谎话。我却偏偏该死地非常想相信你！……”
　　他笑了又笑，没办法停下来。忽个儿凑过来，攥起我衣襟，这次紫眸里，是明明显显，毫不掩饰的竖瞳，骇人。
　　“反正我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害怕也好，不害怕也好，我夜纣春日都要定你了。”
　　我也不管他说我虚伪，表情认真依旧。
　　“为什么？”
　　谦上爱我，我是能够明白的。很多人喜欢我，我也是能够明白的，因为皮相，轩辕夏禹的皮相。可是，我不明白春日这般本身就是个出采人儿的，为什么要来喜欢我。
　　我一直疼他如弟，小时候到大事事纵容，除了他喜欢我想要我这个外。可是紫瀛皇宫内，宠他的人成千上万，他就是那个万人迷恋的对象，其中不泛皮相好的。
　　为什么是我？
　　他愣住，眼眸低了下去，明显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渐渐的，他脸上有一种情绪，慢慢渗开。
　　他悲切地一笑：“你居然还不知道。你居然还有怀疑。”他眼里的愤怒消失，只剩满瞳悲哀，“那我问你，你爱那夏侯谦上什么？”
　　我皱了皱眉，张嘴，理所当然地就想答，突然语塞，思考了起来，却发现脑里只有一路下来与他的欢好，找不到理由。
　　因为谦上是谦上。
　　突然明白了春日的答案。
　　合了合眸，又睁开，看向他那张悲切的脸，叹了口气。
　　我一叹气，他就又亲吻了下来，苦涩的味道。唇贴唇，却无法心贴心。我合上双眸，随他了。
　　外面一阵声响，春日抱起我，一脸警戒，跳起来，正欲找个地方藏起来。
　　“六皇子殿下。”
　　来人却朝春日跪下。
　　春日才放松下来，整个人已经累得有点不堪重负。
　　“李探渊，是你呀。”
　　李探渊上前来，欲接过我。春日却又把手一缩。
　　“我自己抱着就行，李三将军可以退下了。一路上不少妖怪，你们没事吧。”
　　李探渊对春日的举动也不以为意，只禀报：“末将夜观天象，发现最近帝星暗淡，天地变气，怕出事，已从建丰西山寺请来了法圆大师坐镇青城，处理退妖之策。一切安好，殿下放心。”
　　春日却脸色浅浅一变，也不敢太明显。他是想起了与西山寺齐名的东海山，想起了那一眼看出他是什么的胤贤真人。
　　不太自然，他问：“法圆大师，住在……？”
　　“法圆大师落住青城郊外庄中寺，大师说这样方便施法护都。”
　　春日额角一虚汗缓缓落下：“这样，那我们快快回宫去吧。”
　　“是。”
　　＊＊＊＊＊＊＊＊＊＊＊＊＊＊＊＊＊＊＊＊＊＊＊＊＊＊＊＊＊＊＊
　　又数十日，这支由儒将李探渊领的小军队，到达了明瀛王都青城。一路上数次被载泽军队碰上，却都有惊无险。最后一次，在青城外，差点被载泽暗卫逮到，紧急关头，李二军队及时到达支援。死了不少人，还是进了紫瀛。
　　可是又很快出了来，刚踏进紫瀛宫门口，就被修君命令，送去清君皇坟前。
　　事隔十五年之久，再进清德大猎场。车里，坐着春日与我。我伸个头出去，看天，还是灰蒙蒙的。瞳孔轻不可见地颤了颤。
　　“其实……”
　　我开口。
　　春日本闭着的双眼，睁开，淡淡的紫，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
　　我倚在车窗处，继续看天。
　　春日眼里露过一丝困惑。
　　这数十天，就算解了哑穴，我也不曾与他多语，看得出他想与我更亲一步的心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能漠着脸，用链子把我栓在他身边。
　　我现在主动跟他说话，口吻还很轻松，像在聊天。
　　我是觉得，我这下可能太狠了，玩得太大了。想着，还能聊，就聊聊吧。不知道最后死的是谁，趁着大家都还有命。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在世，若愿与谁颠鸾倒凤，是极易的；可是遇到一个，让你掏心掏肺，献给他，他对你差，你恨他，怨他，难受过，痛苦过，却还是不自觉地想爱他的人，真的，不应该放手，对不对？放手了，就会后悔一辈子对不对？至少应该尽己所能，为你们的可能性，拼一次对不对？”
　　春日睁大了一下眼睛，又快快掩藏起情绪。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只要我想要的。”
　　他以为我在安慰他，在帮他的所作所为自圆其说，在同情他。其实我不是。
　　“春日，你真不这样觉得吗？我是说真的。说不定你的娘亲，也是真的爱上了父皇，才会冒着被杀大险，进入凡间，守在父皇身边。”
　　不知道触动了哪个机关，春日忽个儿怒气迸发。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我已经找个借口，把她杀了！”
　　我看向他，眨了眨眼。
　　人与妖生的孩子，这种逆天之子，性格多数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类，是像董希那样的，生出来也是纯良性格，从了人性那边；另一类，则是像夜纣春日这样的，无论他怎么否认，他的妖性残暴，已是越发明显，多于人性。
　　春日抿嘴一笑，紫眸也变成竖瞳：“我很可怕是不是？像我这样的妖怪，让静兰觉得很恶心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
　　虽说妖性残暴，但就算是人，也是有有人性跟没人性的，没人性的，皇宫里我见得多了。春日只是刚好本身就妖性而已，让他以为这都是他娘亲的错。
　　我只继续倚着，手上的铁链子随着车晃悠悠作响。
　　“修君带我去清君皇坟前作什么，你知道吗？”
　　春日眯了眯眼，还是说了实话。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忽个儿抿起嘴，轻轻微笑。看来修君也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六儿子呀，还没跟他讲过未来皇储必须知道的，关于清君与仁王的那段密史。修君善疑，连他最爱的李宇央，他是不是有真心信过，怕都不能下定论。
　　“修君呀，肯定是认为帝星暗淡，妖孽四乱，这等异象，全是因为我造成的。”
　　春日皱眉：“这没有道理。”
　　我慢慢爬过车那边，脸，微笑着，凑近春日。
　　“他每年邀我回来省亲，祭祖，就是想亲眼确定我这个祸害是不是稳当着。结果我每年都不回来，已经让善疑的他连番猜想，实在无法忍受，才让你抓我回来的。”
　　本每年回来省省亲，稳住修君是苦差但不是难事。可没办法，谦上不想我离了他身边。
　　春日默了默，说：“你料得不错，父皇其实在第二年就已经派出‘莫邪’，想去载泽一探究竟，无奈京极皇宫守卫森严，铜墙铁壁，压根进都进不去。摸索了七年，才找到一点突破之处，父皇终于决定用掳得也要掳你回明瀛……”春日突然察觉什么，猛然睁大双眼，淡紫竖瞳甚是骇人，“你莫非早已料到我会来！那……”
　　我俯在他耳朵上，轻轻软语。这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清君皇坟前。
　　“你知道吗？谦上想杀修君，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呀，不过帮他找个借口罢了。”
　　帘子一开，车外淡外射入几道淡光。
　　春日看着我，一脸难以置信。我看着他，收起了微笑。车外人恭敬喊道。
　　“请六皇子殿下下车。”
　　没有喊请兰后殿下下车，也没有喊请三皇子殿下下车。修君对我是个什么样的心思，着微可见。
　　春日深深吸了几口气，对我说，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你别想太多了，父皇只是想见见你，然后他会把你赐给我。他不会……”
　　他才抱着我下车，就已经被眼前景象震呆。
　　清君皇坟前，佛字条幌挂得到处都是，阴冷的天气下，很不协调；坟墓大碑前，好大一个作法台，几根大香柱，轻烟四散。后面站着一老和尚，老和尚两旁又列着十多二十个年轻点的，全手执法杖，颈带佛珠。我闻得到，他们身上都有或多或少带有一丝仙气。全是得道高僧。
　　修君则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高台上下，立着很多李家军。他身边，站着的是李宇央。
　　我看了眼天，天色蒙蒙。
　　只听修君走到了高台边缘。
　　“法圆大师！”
　　他高声喊道。
　　“您看出来了没？”
　　那老和尚，一双淡定深邃的双眼，看着我们。
　　“皇宫里的妖气，果真与眼前此人一致。”
　　春日全身颤抖，看得出他很想止住自己，但他还是颤抖不已。
　　他想了想，咬紧牙关，镇定了下来，对修君那边喊道。
　　“父皇，您在说什么呢？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呀！”
　　“爱儿，快把那妖孽放下，让大师把他收了，一解明瀛妖患。”修君气魄威严地道，“你快过来这边！小心伤着！”
　　春日皱紧眉头，我动了动，暴露在即，他已失魂落魄，我很容易地从他手上翻了下来。却也走不远，他还攥着锁着我的链子不肯放。
　　那法圆大师却在此刻皱了皱眉，枯松古音，对修君道。
　　“施主，不可。此二人身上气息皆不正常，贫僧一时也分不清谁的才是妖。”
　　我眯了眯眼。我以为分开后，就没我的事了。大师必能看出春日的妖气。他却没有，看来道行没有那胤贤真人高。可是……
　　我的气息他也察觉出来了？怎么可能……
　　……除非我命数将尽，即将化剑，才可能泄出一丝不寻常的仙气……
　　可现下状况却不容我多想，因为修君下了命令。
　　“法圆大师，那红发紫眸的，仍是我夜纣王族的纯血，定是染了那妖孽的妖气，还请大师快快作法，把妖孽除去，还天下一净土。”
　　可法圆大师就是不动，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我与春日，陷入沉思。
　　修君眼睛眯了眯，发狠。其实说我妖孽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原因。修君政治才能极佳，又怎会不知道此时交战二国，理在载泽，明瀛才是不义一方，有辱大国声威。
　　说我是妖孽，他只是大义灭亲，怎么也比抢他国之后这个名声要好听得多。他这步棋，下得一如既往的妙。
　　所以，是不是妖孽也好，他都要我今天就死。
　　“李宇央听命。”
　　“末将在。”
　　“杀了那妖孽！”
　　法圆大师却说话了：“施主，乱杀生不可为呀。”
　　“杀了他！”
　　他身旁的李宇央，正想说话。
　　忽个儿远处传来惊天震响，马蹄声轰如雷鸣，一李家小兵，匆匆来报，惊慌失措。
　　“陛，陛下！载泽军突然从他们才修好的运河强渡进明瀛，借着近日来连绵大雨造成的泛滥急流，一夜之间顺青河而上，到了青城外面，破了守城大军！李……李一元帅惨死敌军乱箭下！！！”
　　修君睁大双眼，呆住，对这个报信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
　　大猎场重重森林的那边，已是淡黄漫天。修君被这淡黄刺着了眼，第一个反应，却是对身旁的李宇央说。
　　“别怕！有寡人在，不会让令兄枉死的！现在立即调兵退回紫瀛宫。”
　　下喉结上，却被顶了把剑。
　　符在对着他，虚弱地说：“还是请你快快受死吧。”
　　修君瞪大双眼，看着李宇央，死死地看着李宇央，已经震惊到无语复加。
　　下面一群李家军任凭再怎么训练有素，都因眼前这突变吓傻。
　　春日先是一惊，深深震惊。下一刻，他起身跃过作法台，跳上高台，把顶在修君喉头的剑一记打开。
　　符在也迅速返击，与春日打斗在一起，却落在下势。蛟精本是极凶猛残暴的妖兽；再者，天灰蒙蒙，光之子符在能保持意识清醒，已经非常不易。
　　他们从高台打斗到地面，四周的李家军完全不知该帮何人。只听修君声音传来。
　　“杀了他！杀了那妖孽！李四将军一定是中了邪，才会……才会这样……一定是这样！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杀了他！！！”
　　看着一脸虚弱，再无神气可言的符在，李家军还是服从了他们君主的命令，个个持剑执枪，朝我冲来。
　　一群红刹中，法圆大师合上了双眼，叹了句：“阿弥陀佛。”
　　刀剑已到我面前，我摸着胸前那个白玉扳指，也闭上了眼。却没有疼痛，再睁眼，我身边已被数名身着黑甲的高壮将领围住，抵挡住了那片厉红的攻击；
　　紧接着，载泽大军杀到，很快把守在坟场附近的这数百个李家军全体吞噬，消灭干净。
　　突然，我被一个怀抱拥入怀里。很是温暖。
　　他道：“静兰，我很想你。”
　　我反身，手揽上他腰，头埋进他胸膛。他脸上气色还算不错，看来没事。我隐隐抽痛了一个月多的心，终于平静了些许。
　　很快，有两个将领把修君抓了拖了过来。另一边，春日还在群兵中作困兽斗。符在退到一旁，也被人抓了起来。
　　他们怎能想到堂堂李宇央是我的人呢？
　　把修君按倒在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个男的如此狼狈。他抬头，深紫色的瞳眸，盯着我与谦上，威严仍在。
　　“战事寡人可以答应平息，那个妖……你的皇后，你领回去罢，寡人答应不再追究。想要什么，多少进贡，任何条件，寡人都可以给你，你放了李宇央。”
　　虽被压倒在地，仍旧高高在上。
　　谦上双手捧着我的脸。
　　“真没受伤？”
　　我摇了摇头。
　　他发现了我手上的链子。
　　“谁给你上的？”
　　一个多月的磨蹭，手腕肌肤已经破烂不堪。
　　谦上那双漂亮血瞳，顿时灰灭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地上的修君。
　　忽个儿挥了挥手，黑甲军是他直属，对他心意明白十分，松了手，退开了。
　　他吻了吻我额头，温柔地对我说。
　　“静兰在这等等我。”
　　我点了点头，乖乖呆在原地。
　　谦上走了过去，修君被人放开，欲从地上坐起，谦上却一脚把他又踩回地面，重重地。
　　修君顿时咳出一滩血，脸部扭曲，看得出伤得很重。谦上松开脚，蹲下。修君挣扎着抬起脸，看向谦上。
　　谦上先说了什么。
　　修君说：“什么？”
　　谦上继续说，完全是四周人听不到的声音。
　　修君脸开始阴沉了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谦上笑了笑，血眸却眯了眯，唇继续一开一合。
　　修君表情一凛，忽个儿声音也小了下去。再也听不到他们之间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谦上举起巨剑，轻声说道。
　　“强掳本皇的皇后，该死。”
　　一个挥下，修君的脑袋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一旁。
　　旁边还不肯就擒的春日看了，发出一声狂吼，一双紫眸泛起滔红，突破重围，冲了过来。谦上站起，两腿一跨，武家阵式，反手一击，剑上修君的血还没干，又插入了春日的腹部，再反身一脚，将春日踢了出去。一群士兵追过去要拿下春日，却发现只剩一滩血迹。
　　士兵回来也向谦上如此禀报，谦上眉头紧紧锁了锁，只转身走了回来，小心地扶着我双手，换了把小匕首，伸进锁链中间，用力一挑，铁做的锁链就这样被他挑断了。
　　然后，他回头，朝大军下令。
　　“把这个清君皇坟，给本皇毁了！”
　　“遵旨！”
　　顿时，一代明瀛传奇，青城瑰宝，便在浓浓大火中，渐渐坍塌。
　　我看着，通天火光，在我平静如水的黑眸上倒映着。那火，我记得烧了三天三夜，载泽大军一个月后离开明瀛时，都还冒着滚滚轻烟。

　　逆天之举

　　一场乱战，收拾起烂摊子来，真的可以让忙得焦头烂额。
　　明瀛于修王朝四十五年改朝换代，大皇子夜纣日氏登基，年号为“穆”。于载泽容贺王朝七年，明瀛进入穆王朝元年。同年，封李家二女为皇后。
　　不久，明瀛进贡数万黄金，并派李国舅，李家三子李探渊入载谢罪，只求平息载泽全国上下愤怒。载泽容贺王朝八年，明瀛穆王朝二年，载明盟国关系重建。
　　容贺王朝七年，载泽修国书，派宰相柳长卿亲使平京，谢平京在载明之战时，通过新修的运河给载泽军队不断输入物资粮草，保住食粮命脉。
　　这场大战中，最好战的建丰，则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静。
　　＊＊＊＊＊＊＊＊＊＊＊＊＊＊＊＊＊＊＊＊＊＊＊＊＊＊＊＊＊＊＊
　　桌上，是一杯袅烟轻升的香茶。
　　看着谦上，正坐在那堆累成山的折子里，或是埋头苦干，或是顿笔沉思，又再奋笔急书。
　　端起香茶，我走了过去。
　　“最近怎么觉得折子越批越多？”
　　大战已过去半年，天底下还那么多事？
　　谦上头也不抬，“嗯”了一声。我皱了皱眉，把香茶放到他案几上，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他了，转身欲走。却被他拦腰抱去。
　　“都走过来了，作什么又走回去呢？多累人呀？”
　　“傻子理论。”
　　我笑道，他耍浑，把我放在他腿上，抱着我，一手放在我腹上，另一只手拿着笔，继续批折子。
　　听着他在耳边的呼吸，总觉得，相较以前，微弱了不少。可太医一直说他没事，他也常笑我杞人忧天，我只好按下心头不安。
　　看了眼他正在看的折子，上面还是那件事。其他三国妖孽四乱，请求东海山派道士下山前往拯救。我明白，不是谦上不愿给人，而是一则东海山再怎么一大宗派，弟子人数也是有限的；再来，载泽境内也是妖灾连连，需要东海山镇守国民安全，哪能外借多少。
　　谦上眉头紧紧皱了皱，把这个折子一合，暂放一旁。
　　又打开一个，却又“啪”一声地立即关上。眼力好如我，已经看到里面“呈请娶妃，延续龙脉”八个字……
　　却装作没有看到，谦上最近已极累，不想他再花心思哄我。
　　感觉到谦上在看我，我只一脸欲睡。
　　“谦上……”声音放得软软的，谦上忍不住，亲了一口我腮邦子，“我困了，先回华殿可以不？”
　　“好，春枝，送皇后回华殿。”
　　提葵与游菊眼带笑意，上来把我接过扶着，又交到春枝手里。
　　谦上站了起来，一直送我到抚政殿殿门口。在我唇上吻了一口，他向来在宫仆面前不避忌这个。
　　“中午启福居一起用膳。”
　　我点了点头。
　　出了抚政殿，看天，天却还是灰蒙蒙的，有时也下雨，却没有一天能再看到那种万里无云，晴空一片的景象。都半年了。
　　坐上了轿，回去华殿，中途遇到仲瑞。柳长卿还在出使平京，现下载泽的政事大权暂时由仲瑞握着，段见还要让着他三分。
　　说来也奇，仲瑞向来不太敢接近我，八年来与我话也不多。我相信当初对他的判断没错，真没错的话，那仲瑞将来总有一天能位极人臣。他的聪慧，已经到完全压住他的欲望的地步，控制力上佳，每行一步，正确到极。
　　今天却出了奇，拦了我轿子，恭恭敬敬地，朝我一跪拜。
　　“兰后殿下，微臣抖胆，可否借一步说话？”
　　春枝回头看我。
　　想了想，点了点头。谦上近来气息不稳，有不少事，我都私底下帮他顺手办了，有时还会帮他批改折子，让他多睡会。以前，我只会在谈话中引导，或让兰后派四人去办，甚少直接出面。
　　且听听这仲瑞有何事要报罢。
　　于是一干人等，来到御林园一隐亭处。其他人都离了亭子颇远，我坐于亭中，让仲瑞坐，他只躬着身子作揖说不敢。
　　罢了。
　　“什么事？”
　　春枝是谦上的眼线，什么都会告诉谦上。仲瑞这“借一步”其实跟“没借”也什么区别。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帮谦上处理一下罢。
　　仲瑞神色复杂，完全不是平时的八面玲珑，先是问了句。
　　“兰后殿下，敢问，殿下可是全心全意爱着陛下的？”
　　我眯了眯眼，想起半年前在那小酒栈里，他也是这副复杂表情。他也听到了那句呀，我跟月歌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明瀛。
　　那句是拿来让月歌内疚的，让他对我感到深深亏欠；既可以甩开他，又可以让他在不久可能爆发的战争中，因内疚亏欠而劝动万俟晴信，出兵也好，出粮也可，助载泽一臂之力。
　　我眼角弯起，面对仲瑞，歪头，微微一笑。
　　“以前有想过回明瀛祭祖，七年里一次都没回去，想得紧了罢了。仲大人这么一提，本宫才记起来呢，对呀，还得回去跟陛下赔个不是才行……”
　　怎可能把实情跟他解释。
　　仲瑞立马跪下：“臣无此意，臣惶恐！臣……只是想问问而已，绝无他意。”
　　他一唱，我跟着一合罢了。仲瑞真是为官场而生的。
　　“仲大人，本宫只是解释一下，也没别的意思，仲大人快请起。我呀，当然是爱着谦上的。”
　　仲瑞跪着，听到这话，抬头，一双深蓝眸子略略发愣。
　　“微……微臣听了，甚感安慰。只是有一事，不知应不应该禀报殿下。”
　　我微笑继续。你不就是为了说这事才把我拦下来的吗？好在我也是早早磨出了好耐性的。
　　“仲大人请讲。”
　　仲瑞眼眸深深沉了沉，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吸一口气，他说。
　　“这些年来，微臣等，已经想过不少办法，却始终无法凭一己之力达成愿望。思来想去，只好兵行险着，前来请求兰后殿下。微臣等长年观察，皆觉兰后殿下实乃心思细腻，深明大义之人，定能理解吾等心愿。陛下现在，愿听的，只有殿下您了……”
　　我坐在那，其实很想让春枝奉杯茶来。仲瑞大人慢慢绕，我先品上一杯。
　　终于，他又深吸了口气，面色微微泛青，一脸就义凛然，朝我深深一磕。
　　“请殿下劝劝陛下，请他放了坤皇陛下吧！！！坤皇陛下爱他亲如子，以前太子殿下也视陛下为亲兄弟，好好吾尊敬崇拜的夏侯王族，却上演如此惨事，实在不该，一切是孽。太子早已死于当年那场混战，坤皇陛下也已被囚八年之久，是不可以……”
　　他一口气把想说的全说了，头磕在地上，四下一片沉默。他缓缓抬起头来，却见我黑眸微冷，淡淡看着他。
　　他明显身体一颤。
　　我又重新微笑，站了起来，开始往亭外走。
　　“仲瑞大人真会说笑，我还道何事呢。陈年旧事，提来作什么？”
　　我回眸，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发愣，看着我。我眸光冷冷一降，寒气顿现。
　　“想作什么？”
　　仲瑞睁大双眼，又反应过来，朝我离去方向深深一跪拜。
　　这是他不曾料到的，我早知此事。
　　当年，谦上来信就说过了，坤皇待他极好，太子对他也疼爱有加。
　　＊＊＊＊＊＊＊＊＊＊＊＊＊＊＊＊＊＊＊＊＊＊＊＊＊＊＊＊＊＊＊
　　回到华殿，我继续喊困，春枝帮我铺好床被，就出去了。
　　坐在床上，其实并无睡意。只是见谦上批折子太累，却还要顾虑着我，便干脆离了他视线，免得他分神罢了。
　　眼前，一道白光飘落。光是淡淡的那种，像一个不留神，都会吹灭的蜡烛的那种。
　　“符在，你还不肯死？”
　　淡淡光中，是符在的元神。银丝长发，碧瞳灰暗。
　　“倒是奇怪，李宇央的身体好好的没伤没坏，干嘛不一直附着？”
　　我踢了踢脚上的靴。
　　光之子符在也看向天，他对那片灰蒙蒙的天，忧心不下于我。
　　“修君死后，李宇央的身体，就怎么也附不上去了。”
　　“原来如此。”
　　我抿了抿嘴，另一只靴子也被我轻轻踢下，我盘腿坐在大软床上。
　　而光之子的元神，这半年来，没了附身肉体，也是出现时间越来越少。先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了。
　　“天，不知道还会不会亮起来？”
　　他只看着天。
　　我身体僵了僵。随意提点事，转移话题。
　　“当年你给我那丹药，怎么厉害成那个样子？不是说只是蒙汗药吗？我只是想让谦上乖点别受太多伤而已。”
　　谦上信任我，只当那是春药吃了，却吐了一地的血。
　　“原因，难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符在虚弱地回答道，淡光更淡。
　　我又抿了抿嘴，紧紧地抿了抿。懒得再演戏了。
　　“早知道，会那么巧合。春日竟又是蛟精，力道还比凡人更甚，把谦上伤成那样……谦上只是想杀修君，次一等的方法，还有千万种……总之伤了谦上，就是我万万不愿。”
　　符在不看天了，看我，浅浅微笑。
　　“轩辕夏禹剑你，也是很会疼人的呢。只是残酷的是，你觉得无所谓的，真的会很无所谓。”
　　我倒在床上，还是没有睡意。在想谦上在做什么，不如以后，找个时机，我也真正参加议政算了，国事千万，谦上一人担着，实在太累。
　　却听符在又道。
　　“那件事，你想如何处理？已经逆天了，天庭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
　　我默了默。合上双眸。
　　“把知情的全处理了，天庭未必会知道。”
　　现在六界大乱，天色灰蒙，天庭也未必能掌握尽人间界所有事情。还有希望。
　　已经逆天了，再逆几次，有何不可？反正，我“逆天”恶名早已传遍千古，只要能保住他，保住我们的未来。有何不可？
　　我忽个儿睁眸，顿时冷光毕现，寒气四溢，心动杀机。
　　晚上，又是与谦上一番恩爱相好。谦上这个时候倒是跟以前一样，“勇猛精进”，真是从来不曾让我失望。只是做完后，他一次比一次睡得深沉。以前的床头耳鬓厮磨，越来越少。
　　半夜，黑沉沉的主殿，龙床上，我睁开双眼。
　　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越过谦上。他竟真的没醒，我站在床头，好生看了他好多眼。转身，穿衣，出了主殿。
　　春枝在门口，一直候着，见我这个时辰出殿，好生惊奇，却又低下头去。
　　“殿下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奴婢去办。”
　　却在下刻全身软了下来。
　　真要感谢春枝当初自废武功，看她在暗卫中的盛威，可以想象她当暗卫头头时是怎样一般震慑众人。
　　现下，却连阮季望的一个小小横劈也抵挡不住。
　　今天，仲瑞敢当着她面向我说那大逆之事，而今晚谦上来后，又没问过我，明显春枝没有把这事上报谦上。这便把她给暴露了。
　　想也是。春枝一心一意忠于坤皇，谦上反了坤皇，春枝却还留在谦上身边，继续一心一意地侍奉着。莫不是紫瀛宫里忍辱负重后又在京极皇城里忍辱负重，只求救出坤皇那天。
　　那场夏侯王姓间的大战，佑南王反叛只是谦上制造出来的幌子，其实是谦上反了，坤皇与太子想镇压，可一开始还有对谦上的怜惜，没用太大力度，也没想着谦上能成气候。没想到，明瀛回来的这个华小王爷，竟是块杀人不眨眼的“血寒墨玉”，并且是认真地来反他们两个待他极好的人的。才终于慌慌张张调佑南王来保皇。全被谦上灭了。
　　太子佑南王死去，坤皇被囚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天下言论被谦上操控，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太子佑南王变成了那叛徒，谦上变成了天下眼中的风采玉人。坤皇成了禁忌，尤其是我进了京极后。
　　那场战争，其实坤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很无辜。
　　其实符在真的很好用。不过谦上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知道罢。
　　待我回神，轿子已在京极最北边的一处荒殿前停下。帮我拉起车帘的，是阮季望，名义上的兵部三品管粮的，实际上的新一代暗卫头头。
　　我出了轿子。他对我躬身作揖。
　　“殿下放心，守在这里的暗卫，我已经调开了。”
　　我点了点头。
　　“记得把春枝尸体埋好。”
　　“是。”
　　说罢，阮季望递给我一把匕首，我拿起，收在袖袍里，进了荒殿。照着阮季望的指示，黑压压中，走到了荒殿最偏的一处房前，停下，推门进去。
　　里面那人，停了响动，从床上翻了下来，动带一阵脚链沉重作响。已经长年的关押折磨成了皮包骨头，眼窝深深沉陷，胡渣满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只那对红眸，还看得出与谦上相似。
　　看到我，满眼困惑。
　　“你是？”
　　“谦上的皇后。”
　　不吝啬地回答了他。
　　他颤了一颤，好像很受震动。
　　“我……我还以为二皇儿终于要来杀我了呢……”
　　他失神喃道。接着竟略带笑意。
　　“好，好，二皇儿也娶妻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明显沧桑，见得平时还是好食好水供着，沧桑的音腔里，竟还透着一分玉质。与谦上相似。
　　我歪头，微微笑。
　　“父皇可以叫我临水。”
　　“临水？好名字，好……”
　　“我是明瀛三皇子。”
　　我紧接着说。
　　他明显愣住，呛住，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明瀛的……明瀛的皇子？……”
　　“对，明瀛的皇子，夜纣日影生的。”
　　不是不急着杀他，我只是还想最后确认一下，他是否该杀。确认一下，八年前，我用血誓，逼符在查的事。
　　他果然跌坐在地上，脚上链子躁躁作响。
　　“不该呀……不该呀！二皇儿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他跟你！”
　　我蹲下，在他面前，微微笑。
　　“我跟他什么？”
　　“他跟你是亲兄弟！”
　　他用力吼出，在吼我们这对逆天结缘的孽障。
　　“他知道。”我还是微笑，完全不理会他的激动，“所以他杀了修君。”
　　谦上什么脾性，姓冯的一个人占着兵部尚书的位置，谦上摆出一副仁君的皮相，任由他爱干啥干啥，随意冯老人痴狂他的兵器。这样既不会引来明瀛目光，实又给自己暗地一笔大大的底气。
　　就是修运河，借口是南边饥荒，本运河像样便可。谦上偏修出个通天大运河，直达平京，又在连接明瀛处设下复杂机关，进明容易攻载难。
　　谦上什么脾性，向来不干多余事。
　　一系列举动明的暗的，瞒世人瞒得很好，如果我问，他也一定会说。我不问，我只给他最后一股东风————一个让载泽上下连成一心的攻打理由。
　　面前之人睁大双瞳，深红的瞳孔轻轻颤动。吼完又笑，疯了。
　　“二皇儿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果然是我的好皇儿，不枉我牺牲了太子，成全了他！二皇儿果然说到做到！修君该死！婉儿在天之灵，终于能够安息了！哈哈哈哈哈……”
　　夏侯婉，坤皇唯一的妹妹，致爱的妹妹，爱上修君，可修君对她无爱；她又动用其兄势力，枉图让修君封她为后；强逼夜纣族的，除非实力雄厚，还没见过哪个有好果子吃的。
　　坤皇便无，夏侯婉只如愿爬上了修君的龙床，偷偷诞下了谦上，拿去威胁修君，结果惨死紫瀛宫。成就了坤皇一生的痛。
　　素未闻明载以前有过纷争，紫瀛宫里却莫名一直存在谦上这个质子。让符在一查，方知道这个姓氏夏侯的载泽质子，根本就生在明瀛，血系夜纣。
　　我只静静地撑着脸，看着坤皇大笑，渐笑渐缓。看向我，忽个儿眼露痛恨。
　　“你竟是那修君的杂种！”
　　我笑。
　　“对。而且，谦上也是。他让修君再也说不出这秘密。我来，则是让你也永远再说不出这句话。”
　　匕首抽出，早在黑暗中瞄好了他的喉咙所在，一个推匕向前，用力一抹。血喷到了我脸上。
　　＊＊＊＊＊＊＊＊＊＊＊＊＊＊＊＊＊＊＊＊＊＊＊＊＊＊＊＊＊＊＊
　　再回到谦上床头时，已是鸡鸣破晓时分。谦上皱着眉头，不安地动了动，睁开双眼，见我立于床头。
　　谦上小小吃了一惊：“怎么起那么早？”而他还不知道我已离床。
　　我去拉他的手，抿嘴微笑。
　　“为了叫你起床呀。”
　　他也微笑，反手一用力，把我拉扑向他，抱住，舌头伸了进来，深深一吻。忽个儿停下。
　　“呵呵，何时有清晨起来沐浴的习惯了？”
　　“香不香？”
　　我洗了好久，才洗去那满脸血腥。
　　他认真地嗅了嗅，眉间一瞬微不可见的皱折，又迅速变平，他笑嘻嘻地。
　　“香是香……”
　　话中有话，我顺着他话说。
　　“就是……？”
　　“就是太过份了，美人入浴，竟不叫本皇前往共浴！这也罢了，事后还来诱来，问本皇香不香，岂不气人？！”
　　说完就在我脖间一阵磨蹭乱吻，犯浑得很，惹我一阵轻笑，传遍大殿。

　　一情千古（结局）

　　我抬头，看天。
　　好暗，我问了下左边小宫仆，他说，现在是正午午时。
　　其实我心里清楚明白，现在是正午，可是，天好暗。
　　我杀了坤皇之后，短短不过十天，连符在也不见了，光之子完全不见了。
　　进入抚政殿，大中午的，殿内烛光淡幽通明。谦上坐于其中，批着淡白黄袭衣，批着大堆大堆的折子。
　　见我进来，他抬头，脸上，血色日益见少。本来精致的脸，此刻透露着一股病态美。可太医院前跪了一地的老太医们，都冷汗满背地说了，慕皇……身体无恙……
　　他一见是我，血红珠眸眯了又眯，还是要笑，满脸嘻嘻地冲我招手。
　　“静兰～”
　　尾音略略拖着，轻轻哝哝，一惯地讨喜。
　　我迎了上去，手伸出，他握住，拉我坐在他腿上，轻轻拦腰抱着。
　　我看了眼奏折，段见参了仲瑞，列举罪状，望慕皇明察，准判其死刑。
　　后面是谦上的朱红笔迹，“准”。
　　我转头，对着谦上笑了笑。
　　“听说长卿过两天就回太京了，这次大战前后，就数他功劳最大吧？谦上打算怎么赏他？”
　　“这个嘛”，谦上摸摸下巴，动作极为好看，“我赏他一个李探渊，皇后以为如何？”
　　“呵呵，那柳长卿这次真得开心坏了呢。”
　　我笑得眯眼弯嘴。因为我知道，探渊与长卿，长卿才是应该嫁作人妻的那个。李家骨子最硬威武不能屈的探渊被这么一整，长卿可有的是“甜蜜的痛苦”了。
　　正笑着，贴着我背的谦上却忽个儿咳了起来，还非常凶猛，整个人都咳皱了。
　　我拉下他捂住嘴的手，一看，真的是血。
　　我看着他，谦上抬眼，虚弱地看着我。两相无语，天更暗了。
　　默了会，他开口，话还没出，先是笑，一张惨白的脸，竟硬给他笑出几分阳光开朗。
　　“你可以不信太医，但胤贤真人那般快成仙的人的话，总不能不信吧？他也说过我没事，你真的，不必担心。血吐了再补便是，回头我就吩咐御膳房今天中午吃全血宴，鸡血呀鸭血呀猪血呀……”
　　他越说越得意，整张脸又犯起浑来。只是嘴角那抹血丝，在他惨白的脸上，太过显眼。
　　病的明明是他，为什么被安慰的要是我？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疼得竟然，有了泪意。却不敢流，我不习惯流泪，那是没用的东西，而且会让他更心疼，我就不流。
　　于是我嘴纹略弯，一脸平静，正想陪着，笑两下，灰暗的天却莫名一声响雷，顿时狂风大作，全往抚政殿里猛灌，把四周窗窗门门打得噼啪作响。
　　谦上立即第一时间把我紧紧搂入他怀，保护起来。好一会儿，待一切平静下来，我们俩才慢慢松开，四处一片狼籍，纸屑乱散，更重要的是，本来侍候在四周的宫仆，个个倒下，也不知只是不醒人事，还是死了。
　　谦上眨了眨眼，手老早握在剑柄上。红瞳血光表明，来者无论是刺客还是妖魔，皆杀无赦。
　　我趴在他怀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在迅速作出判断。却忽个儿，胸膛涌起千万惆怅，酸酸胀胀，难受，却又难忍。
　　我顿时明白，是他来了。
　　下一刻，一身影凭空闪现，蹲在书桌上，看着坐着相拥的我们，浅浅微笑。
　　真的……是他……
　　轩辕夏禹。
　　他乌发泽丝长至垂地，小巧白净的脸上，黑曜珠眸，乖巧鼻梁，含春丹唇，都像是嵌上去的，精致，又华丽；少年个头，半蹲着，歪头瞅我们，不得不说实在好几分可爱。现下眼眸半眯半睁，看看我，又看看谦上，嘻嘻地一下，笑开了。说。
　　“呦，我可爱的剑，我来取你了。”
　　我感觉到轩辕夏禹出现的那一刹，谦上的剑已经出鞘大半，却很快停滞了下来。因为他看清了来人的脸，他便不可能下得了手。
　　“静……兰？”
　　自然，明如谦上，很快又反应过来怀中的，才是他的我。只手把我勒得更紧，同时发力，剑峰劈向轩辕夏禹。同时，绝对强大如轩辕夏禹，只需抬手功夫，便轻松夹住剑刃。
　　轩辕夏禹眼珠微微一转，目光从我身上，转到了谦上身上。脸上笑容不撤，微眯依旧。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抱着谦上的腰，头往他怀里钻了钻。隐隐约约地，我好像知道轩辕夏禹，想干什么。
　　谦上只当我在怕，声音温度降至零，久违嗜血强势，渐渐漫延出来。
　　“不管你是谁，我不会让你把静兰带走的。”
　　轩辕夏禹手托上腮，头歪向另一边，笑得更欢，几分，犯浑味道。
　　“别这么凶嘛，没人要抢你的小静兰。”
　　他眨了眨眼。
　　“因为……”
　　指尖一用力，谦上的上好宝剑，被他一折而断。谦上苍白的脸，略略一青。
　　“静兰是你的，剑是我的。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不矛盾。知道了吗？”
　　夏侯谦上本来怒青了的脸此时一愣，对轩辕夏禹的话消化不能。轩辕夏禹却不理，只转头，看向我，手同时一伸，覆上我眼，我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坠入千年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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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睁开眼。
　　脚下踏的，是一巨大六角武台————灭神台。
　　抬头往上一看，四周上空，立着很多……神，大神小神，司战司政司粮司命运，什么都有。大家都来看热闹，全部满脸饶有兴趣。
　　面前，站着一神，背手执一把巨大长枪，全身暗铜盔甲，头发火红，皮肤黝黑，眉尖带莲纹。看向我，深红眼瞳带煞。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微微作揖。
　　“还请如莲将军指教。”
　　下刻武台上天地变色，风起云涌，雷鸣作响，厮杀四起。只有声音，没有身影，速度快如电。一直大战了个三天三夜，我才把如莲踩在脚下，右脸侧一道巨大割伤在淌血。低头看他，他明明五脉尽断，四肢骨碎，却死死忍住，不愿在脸上显出一丝痛苦。
　　有趣。
　　我面无表情，脚尖微微一用力，他立即血喷得断断续续，强忍的平静难以维持。
　　看得头顶诸神个个脸色渐变。
　　“如莲将军。”我声音平和，“上了灭魂台比武，总得有个要死，以祭台魂。你既然一定要选在这比，我也只能奉陪。所以，请不要怪我。”
　　礼节性地说完这番话，我把手中长剑高举，便要刺下。
　　“轩辕夏禹！！！”
　　半空一把女声凌厉响起，我手停了下来，剑随意垂在一旁，抬头看去。
　　“母神。”
　　我唤她到。
　　她脸色很不好，看着我，一副气炸了的样子，怒气腾腾。刚修炼出关就飞越十万里来到这，估摸她现在内力很不好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不敢上灭魂台，只好从半空接近，离我不远处飞着。她看了眼我脚下的如莲，满眼心疼痛苦。
　　“你这个逆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又厉声喊了次。
　　我很平静，说话也是平时的缓调，完全不随她情绪起伏。
　　“知道。”
　　她崩溃了。
　　“知道？！！！你快杀了你叔神，你居然还敢说知道！！！！！”
　　我脚下踩的，是天界第一战神，父神的弟弟，轩辕如莲。我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奇怪。可看着崩溃了的母神，我就算了什么都没说。
　　“你你你！你快把轩辕如莲放了！”
　　母神气极地吩咐到。我看着她，一动不动，连脚也没从喷血的如莲身上挪开。
　　这时，上面半空，月老符倾站了出来。
　　“容臣提醒娘娘，灭神台上比武，败者必须以死祭台，三皇子放不得如莲将军呀。况且，提议在灭神台比武的，乃如莲……”
　　“这个我不管！符倾你不必多说！”母神看都没抬头看符倾，只对我继续凌厉，“无论如何，长幼有序，轩辕如莲再怎么要跟你比武，你都不应该答应，更不该尽全力与他相拼。还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比！你就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都是，对别的事物漠不关心！你这样，到底有哪点像神！怪不得天帝陛下最疏远的就是你，一点神性善良都没有……”
　　我略略合了合眼，睁开，一双紫眸，静静地看着母神。
　　“母神的意思是……”
　　从她来到现在我一直顺着她，一直很平静。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相较之前的狂暴，母神也平静了些许。想了想，她眉头皱了几皱，慢慢道。
　　“灭神台不比诛仙台，死了还是可以轮回重生的，不过是没了修为。你下他界就当锻炼，反正你才五百年修为，别拖累了如莲七万年修为。你，自尽吧。”
　　你，自尽吧。
　　我紫瞳略略一紧，手中的剑便下去了。
　　紧接着就听到上方诸神大乱骚动，可声音很快被盖了下去，被母神的疯狂惨叫。
　　******************************************************************
　　一万岁大宴上，八千万神齐来朝见。同时，天帝下旨，因治政有道，神威四震，宣封太子。
　　我从王者神台上走下，笑眯眯地，与众神打成一片，左右逢源。一个转身，回头看到正在说话中的父神母神，父神举杯，向我致了个意，深不见底的黑瞳，却是复杂情绪。
　　似有钦佩，却亦畏惧。
　　母神则整晚都笑得雍容华贵，自从我乖乖收敛一直高升，让她母凭子贵后，她一直都是这种笑法。也再没有，对我流露出九千五百年前灭神台上那种，凌厉神色。
　　这就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晃了两下，宴会已经略显混乱，众神欢作一团。我闪了影，晃了出殿，靠在棵千年神树上，往下看向开阔云海中的那片月，脸上无笑。
　　却听见有声音飘来，我默默地，隐去神气。
　　是光之子千浮，洁白浅光，照得黑夜一片温馨；还有一神，轮回判司，澹台易，是个宫廷隐士，身怀奇才却大隐于朝。我一直想拉拢。
　　却看千浮凌空一飘，优美地，飞上了千年神树半腰，看向那片美得过份的云海，转头，笑嘻嘻地跟澹易台说。
　　“小易，你看，广寒宫。”又加一句，“千舟那丫头，又被老爹关进去了，哈哈。”
　　澹易台挨着千浮，坐得很近，略略低头，看向千浮，眼里尽是柔光。
　　“暗之子被关进去了，你就这么开心呀？小没良心的，对妹妹都这样，以后对我，不更没心没肺了？”
　　说着责备的话，声音却快柔出了水。
　　“哼，谁叫千舟也喜欢你呀，整天缠着你。哥哥对她爱的警告也不听，只好抖点她暗地干的坏事，让爹把她就地正法啦。给哥哥好好去广寒宫面过去，嘻嘻。”
　　澹易台大手抚上了千浮的脸，千浮正喜滋滋地也主动凑近他脸，轮回判司却捏上了他的鼻子。
　　“你也知道你是哥哥？平时乖巧得很，怎么一遇到这事，就变成了大醋桶呢？下回奏请天帝封你专司六界之醋，让你当个醋神去。”
　　千浮一听立即钻进澹易台怀里，轻轻直蹭，说不要。
　　我默了默，身影藏在树影中隐得无懈可击。
　　我听月老符倾说过，如果一个魂对另一个魂莫名纵容，就是有情。那可能是亲情，可能是友情，也有可能，是爱情。
　　我端了端酒杯，轻轻啜了口。
　　我想，轮回判司与光之子的，是第三种吧。
　　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他们的气在交融。他们在接吻，面向无边云海。
　　爱情呀？
　　我完全没有宴会上的嬉笑犯浑，只是平静，一如我幼年时期。
　　于我，友情不过是拉关系的代名词，我连亲情都是用权贵交换来的。谈何最难的那种，爱情。世界上真的会有个魂，对你深深吸引吗？让你无法自拔吗？使你只想为它生，为它死吗？
　　真是不可想象的感情，莫名其妙。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魂，那岂不成了最大弱点？高处不胜寒。身上只要有一个窟窿，寒风就会无情地往里面钻，直至把你吹空风干。
　　真有那样的魂，我也要让它立即消失。
　　这就是，我听了曾经的太傅月老符倾一番说辞后，早早就得出的结论。
　　出殿太久了，该回去了，不然那对帝王夫妻觉得我无法控制的恐惧，又要泛滥了。
　　气息混入平白空气中，飘回大殿，神不知鬼不觉。身后那对情人只继续他们的话语，渐渐远去。
　　“小易呀，你的紫眸真是好漂亮。”
　　“呵呵，谢谢。”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我记得夏禹太子幼年时跟你一样，也拥有一双紫眸的，为什么后来会……”
　　“……你知道为什么九千多年前，如莲将军会选择在灭神台那般危险的地方比武吗？”
　　“不知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能不知道，灭神台除了必须败者祭台外，还有另一个功能，就是转化祭台血气入胜者体内。换言之，败者失去修为坠入轮回，胜者吸收修为功力大增。”
　　“啊？……难道如莲将军本来想要的，是夏禹太子的真气呀？这……”
　　“我们皆文神，看不懂那些。但我估摸如莲将军是早早看出了夏禹太子的元气可贵……总之，因为如莲将军的血气入了夏禹太子体内，所以他的紫眸，才会变成现在这般赤红色……”
　　“这么回事……”
　　我合了合眼，不再去听五百里外那对情人的交谈。
　　反正，能像澹易台那样脑子清醒的，神界王庭里，不多。无论如莲的目的是什么，结果就是我杀了他，大家不会对一个胜者抱有同情的。
　　我顿了顿神，进殿，就冲着聚在一起的十八罗汉那边说道：
　　“醉罗汉，如果我喝赢了你，你可要把醉罗汉的位置换我当当哦。”
　　“啊？”醉罗汉憨憨应道，“那我当什么呀？”
　　“我们换，你来当太子。”
　　我笑得露牙露齿，一脸酒后犯浑。
　　众神全哈哈大笑。天将离烟还一手拎来酒一手搭上我肩膀，说醉罗汉，不亏呀不亏。
　　******************************************************************
　　又过五千年，我处于天地六界混战战场，浴血奋战。
　　天帝荒淫无用，害使六界秩序大乱。守住六界不紊，维持天规地矩，是天帝首要责任。没做到，理应除位。
　　于是在我“请”父神退位不果后，便两派人马一直大战直今。
　　只澹易台知道，弄乱六界的是我。可一如当年，没人会想理清我杀了如莲到底是我不对呢，还是如莲。当然是我不对。所以六界乱了，是总司天地六界的天帝不对呢，还是别人。
　　当然是天帝。神尽可殊。
　　虽然调动天地神将鬼兵的龙符不在我手上，但我的人马，早五千年前就广布六界，足以与之抗衡。
　　只是，有一点，我不能亲手杀他。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杀了他，就逆天了，同样乱了六界，不能登上天帝之位。
　　可是，我很想亲手杀他。原因很简单，他是母神身上的那个窟窿。母神自己死，远不比她看着他死，要来得将她风干。在她面前亲手杀了他，一定很有趣。
　　这么想着，我微微笑起，走到了它面前。神界尽头，采云横飘之处，立着一把剑。
　　能来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就是我，也要耗掉三成元气，才能登入这个极圣之地。
　　但也值得。唯有用它，才能名正言顺弑父。因为拥有了它，就可直接称帝，帝殊罪神，不算逆天。
　　我走到它面前，跪下，一手伸出，摸了摸，它那光滑的剑身，却在同时，被反射出来的剑气弹开了手，几分灼热感。若非万年神气护体，一般元神估摸早在这光中魂飞魄散了吧。
　　不错。我冲剑笑了笑，双手迅速握上剑柄，在更多更强的剑气冲击下，拔出了它。
　　一扫天地变，二扫龙升天，三扫新帝生。
　　当我，在灭神台，在母神面前，杀了父神，杀了第二个她深爱的男人后，母神终于完全崩溃了，尖叫着，狂暴着，自尽了。
　　溅了一身父神的血，我感到体内力量泉涌。
　　抬眼，我望天，说，亮，天地便浑沌四开，阳光穿过乌云射入六界。照在我的瞳孔上，却无法再继续透穿。
　　我的瞳眸，一片漆黑。
　　我已是，天地最强，六界之帝。
　　渐渐的，晴空中，盛阳下，我嘴角一片微笑。脚边，是父神的尸体，还有母神的。
　　******************************************************************
　　又过五千年，两万岁大宴。
　　今时远不同往日，王者神台上，只坐着我。八千万神齐跪拜脚下，祝贺年青帝王诞庆，祝贺这六界太平盛世。
　　只是少了嘻哈，少了打闹，我是帝，他们是臣。我除去虚伪的亲情，自然也不再需要假装的友情。
　　无所谓。
　　情感腐蚀强者之心，我不需要窟窿，我不需要别人的情呀爱的。身为帝者，我只需绝对强大。
　　我抿了口酒，转身，直直往殿外走。只留了句给澹易台，让他继续主持。
　　走着走着，我不禁来到了静宝阁。我的宝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跃飞上塔顶，塔顶自行四分，我的轩辕夏禹剑，正立于其中。我取了块备在那的拭剑布，轻轻地擦拭它的剑身。
　　又拿到举向高空，任一片艳阳照在它身，点点潋光。真是可爱。
　　“新一任神选，月老符倾的那两个儿子虽然被刷下去了，可是我挺看好的呦。”
　　“大儿子符灭虽狂傲却实力非凡，小儿子符在虽能力尚欠火候可对我忠心无比，他们正好相互牵制。反正光暗二子定是双胞胎不可。”
　　“呵呵，你说是不是符倾动用私权给自己牵了门好姻缘，才生了对好儿子呢？”
　　“我跟你说，这些大宴什么的，真的很烦。可澹易台又说不能不弄，难搞得很。”
　　“生日有什么好的？一个生了你的神女并不是自愿生你，可又不得不生下她不爱的男神的儿子，因此被她爱的男神所恨。她就把这怨恨转到你身上，对你一点无爱不止，还害你。”
　　“当年如莲非要挑我，把我骗上灭神台。哪来的那么巧，母神刚好闭关不知我们决战灭神台。我快把如莲打死，她又忽而通灵出现。”
　　“虚伪。”
　　“我杀了如莲，如果我不杀了母神，她最终也会为如莲报仇，杀了我另立天帝。而如果我杀了母神，父神又一定会殊了我，因为不可逆天。”
　　“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为什么不让游戏更有趣点呢？”
　　“你知道吗？结果就是结果，结果就是我灭了他们，用你。没人要问个中缘由，一如当年。”
　　“他们明明惧我的凶，却又偏偏非得庆祝。有什么好庆祝的，又不是我想出生的……”
　　“他们以为，杀了自己母亲，真的那么好玩吗？唯一，有可能……不过都无所谓了，我现在有你呀。呵呵。”
　　我把剑搂入怀里，一句一句说给它听。一如这五千年来的每一天。却没察觉不知不觉间，我的目光比五千年前，已越发柔和。
　　忽然，有个想法。我笑嘻嘻地，对剑说。
　　“不知，轩辕夏禹剑你，化成人形后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呢？”
　　我托腮，望向剑身，明亮剑身，反射出我的倒映。不是那冷漠无情的紫眸幼孩，也不是犯浑嗜血的红瞳少年，年岁过去，我已是黑发黑眸青年帝神。两万年的萃炼，我的黑眸中少了几分暴虐，多了好几成稳重。
　　“呵呵……”不由笑了出来，剑身上那模样，也露出笑颜，明齿皓眸，“真的是到了庆诞呢，居然会开始怀念过去了。”
　　“喂，你。”我又开始摇剑身，“你说你，到底岁数多大了？你是神器之王，应该可以化人形了吧？喂喂，我的剑，今天可是我庆诞耶，你要不要化成人形，给我看看？就当生日贺礼，可好？喂喂喂，我们好孬相识五千年。”我明显任由自己耍起酒疯，这样的姿态，我不允许再呈现在众神臣面前，可是在剑面前，还是可以的。因为它是我的，唯属我的。
　　摇着摇着，我居然，抱着剑，睡着了。梦里，恍恍惚惚，听到一把声音，冷冷清清，只应了句。
　　“好。”
　　******************************************************************
　　当他把光之子千浮站在脚下无情殊杀，当轮回判司澹易台脸带绝望地提请判他十世帝王劫，当他被无数锁魂链捆在我面前倒地难起时。
　　我总在想，这样的我，是不是也有一丝后悔，后悔当初吹动他的凡心。让他对王位起心，让他反了我。明明，天地间，曾经，只有他是属于我的。我要不要回去用尽我的神力，把时光轮盘倒推，推回那个，我能独拥他的时光。
　　看着被推倒在地，却死要倔强抬头，看向我的那对黑瞳，我却只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的平和。只说。
　　“打下去。”
　　顿时他坠入凡间，带着满脸对我的痛恨与绝望。莫名的，好像什么东西也同时打在了我身上。我低头看。
　　不妙，很不妙。
　　我身上出现了窟窿，在心口位置。
　　然后，他开始了代代轮回。他的名字，成了天庭禁忌，没神允许在我面前提起他。可每每夜幕降临，我就会打开天元镜，看凡间，看他。
　　无可奈何地，不由自主地，我就会这么做，坐在床上，看着他在人间发生的一切，无论他是笑是哭，是恨是痛，生死病老，我都要一一看完，才能入眠。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直至，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五世来第一次有心动的征兆。他为了那个女人甚至杀到大漠，要救她。这个女的，我暗暗注意过轮回本了，她是可以得救的。得救后，他们情根迅速破土萌发，她会成为他的妻子。苦了四世，他终于可以第一次获得真正爱情。
　　我却瞬间黑瞳更黑，手点了天元镜，这个与凡间相通的镜面，轻轻一点。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让他迟了一步，他到了大漠时，她已经死了。
　　两万年来，我手头一次颤抖起来，同时颤抖不已的，是我的心。
　　我明白了，我心口的那个窟窿，是他开的，只能他来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接下来一个月，我陷入深深的苦恼，为我称帝后第一次无故插手他界事情，为我心口上那个窟窿，既然我知道了他是那个弱点，我要不要除了他呢？趁他现在还在凡间，趁他脆弱不堪。
　　脆弱不堪。
　　我一想起这个词出现在他身上，能想到的，只有奋力保护，用力怜惜。我苦恼了一个月，突然想起，早在他被打下凡界前，我明知他手里偷藏了块带有他些许神力的坠子，却本能假装不知没有拆穿，就让那坠子带着神界力量随他一起掉下凡间时，我好像已经输了……怎么回事……
　　总之，我就是不舍得，不舍得他疼，不舍得他难受，不舍得……
　　我不舍得去月老纳吉那，剪了我与他之间那根红线。
　　想明白后，他已经到了第九世，还差两世，他就十世帝王命终了，回到我身边。
　　我不要他带着对我的痛恨回到我身边……他还恨我吗？我心惴惴，忐忑不安，只知绝不想再看到他对我痛恨的神情。我要做些什么，我要去到他身边，立即，现在。陪伴着他。
　　我把我的元神分成两半，每半皆退回少年模样；其中一半，用障眼法化成青年模样的我，继续主持天庭；另一半，我迫不急待地，投向了他。
　　只是六界不可越，不能让任何神发现这事，我只能抹去他前两万年回忆，以新生魂的姿态进入轮回，投胎成了一个姓夜纣名朗风的孩儿。用的是，我幼年神时代的外貌，紫眸黑发。不然我与他，眼眉就太相似了。
　　也不知怎么的，被他看上，与他纠缠了整个九世。
　　看他给人下陷阱面无表情却会转头对我偷露得意微笑，看他理政议事冷静淡漠却入夜便躺在我身下婉曲承欢，看他懒懒不愿出被窝，看他吃辣椒被辣着；不愿他消瘦，不愿他着凉。好生好生怜惜着，当年疼爱剑身的他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全给了第九世的他。
　　可是最终，只落得个被他抛弃的结果。他要偷离帝王命，却没把我计划在他的未来里。
　　我心中一直患得患失的窟窿，更大了。
　　我承认，我本性凶残，我没有神性善良，神界的我，任由凡间的我，把他弄成了无知幼儿智商，只为把他留在我身边，填我的窟窿。
　　可是，那已不是他。等我明白过来，我才知道我并没把他留在我身边，相反，我把他推到了个连我都无法触及的世界，我把他封在了他的精神深处永远与我隔绝。
　　凡间的我，既不想见到那个不是他的他，又想再见到他。于是，凡间的我，决定大婚，放手一搏，我要将他从那个我支配不了的世界中刺激回来。
　　回来，回来，回到我身边。
　　他回来了，又立即走了，他不想再看到我，他自尽了，只留下了，一滴眼泪。
　　当那滴眼泪滴进我眼眶，我突然明白了母神看到我脚下的如莲时的心情。
　　我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一心只想寻死，直追他而去。
　　可是却不允，因为同时，我的另一半灵魂，依旧是六界天帝。修罗界不知是不察觉到我因精神紊乱，气息减弱，竟齐力破界，放他们的阿修罗闯入凡间。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夺走他，好称帝六界，一如我当初。
　　开什么玩笑。
　　他只属于我，只能是我的。
　　我趁下修罗界的空隙，给凡间的我偷灌了一丝神气，硬生压抑下他的死念。于是凡间的我无处发泄，最后只知把自己关于墓中，日书写与他的点点滴滴。十年后，即天上一日，我重新修补好修罗界秩序，另立新修罗王，发出通缉，天罗地网追补偷亡前阿修罗。凡间的我，也终于能够死了。
　　我神力减半，实在无法天界一日内也抓住逃在凡间的那只阿修罗。而凡间的我，死念满满，也撑不过人间十年。那时我觉得，身为天帝，实在不好太过越界，再给凡间的我神气，不然他会开始仙化。而凡间的我一进入澹易台的轮回命盘，我就必须收敛起气息，怕被发现，抓阿修罗的事，便暂时搁在了一旁。
　　偷看轮回判司的命簿，是违天规的。我在他五世时已偷看过，澹易台睁了只眼闭了只好，我便不再去犯他那规。我以为，以我的绝对强大，事情尽在掌控之中，没什么。
　　可，如果当时的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一念之差，给了前阿修罗百鬼步夜机会，让他发现了我的剑，挑了他的脚筋，割了他的脸的话。我绝对会立马再给凡间的我十年命，然后把百鬼步夜狠狠揪出凡间，残酷殊死。
　　大力整顿了修罗界后，元气大耗的我需要开始闭关养神。而凡间的我跟随着他进入第十世。果然灌过神气后的我，外貌上有所变化，不仅五官变成了少年轮廓，就连眼珠，也变成了嗜血红色，如莲血红。
　　当时在任的光之子符在，一直在求我一件事。他求我放过他的哥哥，暗之子符灭，不要杀他。一万年前，符灭选择了轩辕夏禹剑，反了我。现在被我压在第十九层地狱，我亲自建造专关反叛我的绝暗境地。
　　神界事情澹易台管着，我很放心。但是，凡间的他，怎么办。我不放心。本来，我是不可能放过符灭的，他该待在第十九层地狱直至魂消魄散。可是，有什么比爱人之心更可靠，又更好利用呢？
　　我对符在说了轩辕夏禹剑第十世是哪个他，你要去凡间保护他，引导他来我身边。我爱他。
　　符在与我不同，他是满满的神性善良。才会既恨我入骨，又对我愚忠；他一心想救他的最爱；我很放心他在我闭关时守着他。
　　虽然神子入凡，必须毁去自己几乎所有神气，只留一丝元神，不然就会被神界发现。那是多么痛苦的事，符在为了符灭，照做了。
　　闭关前，想想一闭关虽然只是短短人间百年不见，出关他也正好变化我剑。我还是没忍住，带着宝罗汉下了凡界，说是要抓逆天的董希。本来我元气不稳，实在不该如此暴露在他界，其实，我就是想亲眼看他一下。还逗弄了下他。又装正经，说我很不好，看着他故作平静却眼神带恨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焦急。
　　我的心，快乐地飞上了天。窟窿好像不见了那么一瞬。
　　进入闭关，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凡间的我醒时与他的点点相好。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活了三万年唯一的色彩。
　　我最爱反反复复做的梦，是凡间此世年幼的我，在冰墓中向他求亲的那幕。
　　我捧着他的脸，他满脸的泪，哭得快不行了。却咬紧了唇，不敢出声，苦苦隐忍，惹得我万分心疼。闭关中的我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输惨了。
　　这种不甘，却又认命的心情，莫非，就是爱情？我一直以来的患得患失，就是爱情吗？我一直这样默认，却一直不肯明确承认……我要臣服于他吗？臣服于，属于我的剑……
　　我企图隐忍挣扎。
　　可他一个哭岔，气接不上来，我就立马丢盔弃甲赶紧投降。上去抱着他，求他，求他嫁给我。这是我第九世所不曾做到的过的，第九世，他从没真正意义上嫁给我。我今世，能够实现它吗？他会嫁给我吗？我们能双宿双栖吗？太美好的梦，我能做吗？帝王位上，那简直是奢求。
　　而他，轻轻点了头，缓缓地，抱住了我。
　　一瞬间，我心中的窟窿，被填了个满满的。
　　我最爱反复的，这个梦。虽然元气减半分一半神进凡间很痛苦，虽然力战修罗界元气大伤不好受，但一切，都值得了。
　　可是，我闭关尚未结束，他就在凡间的我看不到的地方，被藏在凡间的阿修罗给重重伤了。当神气越来越少的符在只能微弱地给我报来一只信魂鸟时，我也不管闭关未完便破关而出，即使会伤保贵元气，也要给凡间的我送去一成神气，直把也带着锁魂耳环真气被封的阿修罗给剁了。
　　看着残了的他，我明白了什么叫肠子都悔青了。
　　他却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地跟着我，与我好。凡间的我便拿出十成精力，每天犯浑给他看，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再笑。
　　可是同时，在天庭，事情却因果循环，越发恶化。因为我提前破关，伤了一成元气，又给凡间的我送去一成，只剩三成元气的我，已是名存实亡的天帝。事实是，我再也无力维持六界不可越的死规。妖界魔界，开始随着修罗界，蠢蠢欲动。
　　阿修罗带着他的董希，重返修罗，去掉锁魂耳环，打败了我立的修罗王，企图自行登基。我带着以离烟元帅为首的天兵天将，进入修罗界。
　　可是，我心里明白，如果我不在六界首领皆来观摩的情况下，单挑这个已经恢复十成功力的阿修罗的话，天庭会看出我元神减半，会知道我早就自破六界不可越之死规，会像当初我因父神破此规而得名义殊杀他一样，来殊杀我。
　　我不能让他们这样做，可我也不愿收回他身边的那个凡间的我，他才好不容易天天开心，跟着凡间的我过快活日子。我怎么舍得，夺去他脸上那明媚微笑。
　　于是，我打算放手一拼。用这个只有三成元气的神躯，还在没有轩辕夏禹剑的情况下，在修罗界与阿修罗打个你死我活。为了他脸上的微笑，什么，都不算什么。
　　本来虽然下风，但还不至于被阿修罗伤得太重的。他这个在凡间学精爱耍阴的可爱家伙，居然对凡间的我下药，命运弄人，偏生来行刺的又是只蛟精，内力无比深厚。在那蛟精给凡间的我狠狠一击后，修罗界的我就再也抵抗不住阿修罗的狠命攻击。
　　我猜，这是澹易台早就发现凡间的我，布置好要让我命格下沉。最后，我被阿修罗打个半死，致使天地变色，晴空不再，阴空绵绵。
　　天庭很快对我这一千年来的所作所为彻查了个清楚，我很快被定位为跨越六界的罪神。他们把我关押起来的同时，要求我立即收回凡间元神。
　　我拒绝了。
　　那是我唯一的梦，他好像，已经爱上我了。我怎么可以，去破坏它？
　　我为他而生，我为他而存。
　　天庭最终决定，也不可以让凡间的我与我重新结合，因为那样，他们将不可能再抑制我。更无论如果他化回剑身回到我手里。
　　于是，他们想来亲自灭了凡间的我。十万天将已云海点兵，天牢中的我，已经听到出发号角在响起。
　　这时，天牢大门上的锁轻轻响动，我看向牢外，是光之子，符在。他惨白惨白着脸，全身上下一股腐尸臭味。身后跟着的，是离烟，一脸不情不愿，看向符在，又是一脸难过心疼。
　　我明白，那表情意味着什么，早在我明白了我对他的情爱之后。所以让信魂鸟告诉符在，去找离烟，去找离烟。
　　离烟果然把所有兵拉去远远的云海肃整编队，只留几个小将看守天牢。这下又被他亲手全敲晕了。
　　符在一进来，急急走向我，一个踉跄摔倒在我面前，离烟本不想进来这时又一个迅猛上前，要扶那快没命的符在。符在不管他，只上来，拉着我的袖角，抬头，那汪已经死水般墨绿的眼瞳，溢出了晶莹几颗泪珠。
　　“轩辕夏禹，记住你答应过我的。”
　　我蹲下，伸手，抚上他眼睛，说：
　　“你的这份情谊，我会记住的。他也说过，一定为你所用。我们必定，一起报答你，放符灭出生天。”
　　他点了点头，便向后倒去，死在了离烟怀里。
　　离烟沉沉一低鸣，像只受了重伤的兽。我看他是不会再去追已出发的天将的了，少了离烟，我胜算不能不说大了点。便转身闪影下凡，留死去的光之子躺在天将元帅怀里，离开那满牢记的哀痛。
　　使出十成飞天术，总算比十万天将大军移动更快，先一步到了凡间载泽京极皇城。
　　反手使出一阵狂风，把全京极皇城的人全吹晕倒地，除了凡间的我，与他。
　　一跃闪身显形于他们面前。
　　我看着缩在凡间的我怀里的他，看着他看向我那略略带怯，却好似，又有了些什么不同的墨瞳。在后有十万天将追兵的窘境中，在我元气大不如前的不利情况下，我听见自己的声调，开心地冒了句：
　　“呦，我可爱的剑，我来取你了。”
　　没神没人没鬼没魔没妖没修罗知道，我觉得去等说这句，等了个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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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缓地，我睁开双眼。上方，抱着我的，是他。不是苏苏，不是谦上，是他，已经恢复是青年模样的轩辕夏禹。
　　“你……”
　　我才说一个字，就已经听到天雷滚滚，估摸天兵将至。
　　他却完全没事人儿一样，只继续笑眯眯，三分像苏苏，七分像谦上，可他只是他，轩辕夏禹。
　　“怕什么，有我在呢～”
　　连尾音那般略拖轻哝，都跟谦上神似，怕是他少年时期在天庭官场摸爬打滚养成的调调。
　　我弯了弯头，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你知道吗？”
　　“嗯？”
　　他把我抱得更紧，坐在抚政殿大案几上，等待天兵来临。
　　“其实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会反了你吗？”
　　“你想当皇帝？早知道让你当了便是，我来当你妃嫔呀～”
　　他又一个轻哝尾音，笑得露牙露齿。犯浑。
　　“不是。”
　　“嗯？”
　　他这个“嗯”“嗯”得略略分神，我还不通神气，我猜，是天兵天将已经压顶太京了。
　　“我不是想当皇帝，才反了你的。我是想当你妃嫔，才反的你。”
　　“啊？”
　　他一下子注意力又全回到我身上。盯着我，难以置信。
　　我脸莫名，微微一红，思路略乱。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轩辕夏禹。早在苏苏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你在那搅染缸时，我就知道他是你。我，我一开始，是没明白你是存了什么心思，只当你是来监视我，便也没揭穿。后来发现，那个娃娃，虽然有你的元神，却没有你的记忆。明明是不完整的你……可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把他放在身边，甚至，与他燕好……”
　　“那这一世的谦上……？”
　　“也在一早就知道谁是你了，我连符在都轻易察觉出来，何况是你……只是一开始，我有气，气凡间的这个你，抛弃我另娶新人。虽然明知道，他是记忆不全的你。可是，我就是不想与你相认，与你好……一开始的时候……”
　　我低下眼眸，想起他娶那女子那天，胸口还是股闷气堵得慌。
　　他眼神暗了暗，张嘴，没解释什么。只说。
　　“对不起。”
　　我抬眸，黑瞳印上他的。挤了下眼，一手轻轻拍了下他胸膛。
　　“可你果然还是精得入了骨，来救人救就是，作什么还拼命赶下来却先给我作一记梦，让我当一次你？”
　　他抿嘴，知我心意，已不再恨如从前。于是笑开了，嘻嘻哈哈的，顺着我说话节奏，不卑不屈地，讨好。
　　“那还不是担心你对我误会依旧，两魂相爱，最重要是坦诚相见。我这不为了方便你，全摊给你见了吗？”
　　我眯了眯眼，终于，也随他一笑，开怀那种。于是，也不再矫情，说回当初反他之事。
　　“反你，是因为听说，夫妻，才是相伴最久的一种关系。可你那时完全没意识到我可为你妻，表现出来的，全是对我的无意。我便想，如果我当了六界之帝，便可以迎娶你，我们就可以当夫妻了……”
　　真是越说越说不下去……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是矫情点比较自在。
　　他却愣住，彻底傻了，对我的话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已经有天将在殿外喊话了，他才回过神。一个亲昵低身俯在我劲边，磨磨又蹭蹭，开心地不得了。
　　“可惜，我现在没机会把纳吉这月老给废了，缠的什么红线。”
　　我又轻拍了下他胸膛，略带嗔意。
　　“怪纳吉作什么，他只能安排人间姻缘，神的他又不知。”
　　轩辕夏禹只对我眨眨眼，嬉嬉作笑，缓缓地，吻上了我。
　　我突然产生了个意识。
　　吻我的不再是苏苏，亦不再是谦上，而是他，轩辕夏禹。
　　他笑眯眯地松开我，摸了摸我脖根。
　　“你看，红到了这耶。”
　　凡间千年来养成的本能，让我实在不想就简单放过他这戏弄。可殿外的再次喊话传来，人身的我却又偏对天地神气深浅无法摸清。
　　我以为，轩辕夏禹坐在这老神在在，必是底气十足。可……我还是担心……
　　“你，需要我化剑不？”
　　天将已经开始攻殿，千枝泡过神水的巨箭，三下两下，已把殿的四柱击个粉碎，殿顶在坍塌。
　　“不需要。”
　　轩辕夏禹用神气护住我们，巨箭打在他的神气罩上吭吭巨响。
　　可是很快，就出现了裂纹，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稳神。
　　我也皱起眉头，想起方才的千年梦里，只剩半个元神的他，平定修罗界，力抗阿修罗，又被天将打至天牢至阴地，无暇闭关养神。
　　这会，怎么可能不需要我恢复剑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睁眼，看向我，眉宇一舒，浅浅微笑。
　　“不必了，不必再为我死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可是，我化剑，我们打败他们后，还可以化回人身呀。”
　　又一支巨箭狠狠撞击在神气罩上，轩辕夏禹脸色明显一白。神色一扫之前嬉笑，肃然道。
　　“想成为你化剑后的主人，必须做到两件事。首先，必须让你发誓效忠于自己。”
　　我点点头。阿修罗就是为了这个才砍我大腿割我脸威胁我的。
　　“第二件，必须做到之事，就是……”
　　轩辕夏禹顿了顿。
　　“杀了你，亲手。”
　　他从提神力，把神气罩复原得毫无裂纹，巨箭亦越飞越多，到后来只能用“密密麻麻”形容。
　　“这样才让你化回剑身，并属于自己。”
　　“我发誓效忠于你，”我毫不犹豫说道，“现在杀了……”我吧……
　　可嘴唇已被他一指堵住。
　　“别傻了，你舍得我看你死去时的心碎模样，我还不舍得呢。”
　　他低头，冲我嘻嘻一笑，低头，轻轻舔上我唇。同时神气做的罩被密麻巨箭打了个粉碎裂状，只差最后一击。
　　“自然，”他脸色属着神气罩越裂而越发惨白，可他黑瞳上的精光，却反而涌现上来，“我也不允许别人让我看到你死去。”
　　他伸手，摸进了我衣襟。我眨了眨眼，他摸出了我的白玉扳指。
　　我忽然明白，我在看到这白玉扳指挂在他身上时，就认出这是我坠子的另半块。里面有我的神力，我一直拿来到绝境中的最后王牌。只是没想明白，为何在明瀛的那块依旧老模样，这块，却被换成了白玉扳指。
　　我现在明白了，精明如轩辕，把自己的不知几层神气，跟我的一起，封在了里面。原主人元气与原剑气的混合体，威力与他们盛威在世时几乎无二。
　　“禹你……”
　　可是引爆这神气，我们还不是……我无所谓，我不想他死。
　　他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嗓音低沉地说。
　　“我爱你，爱的就你，不是兰帝，不是临水。”
　　我愣了愣，很快，回复说。
　　“我从来爱的，都是你，禹，两万年前起一直如此。”
　　他笑了起来，同时神气罩终于粉碎全开，巨箭下一刻便穿我们身体而过。
　　我在这个六界境地最后的意识，是他最后一句话。
　　“真乖。那继续乖乖地，相信我吧。我带你走。”
　　然后，从抚政殿发出亮彻整个阴暗天空的白光，我们的身影，在众天将面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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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来看！快来看！恭喜林先生，林太太生了！生了！”
　　不知经历过多少遍这种出生环节，我都已经麻木。只觉身体一轻，被抱来又抱去。最后一个女子接过我，刘海汗嗒嗒地，却只顾冲着我笑得咧牙咧嘴。
　　“林南博，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呀？”
　　“唔……”
　　另一张脸凑了过来，是个男子，一脸书呆子相。可好生奇怪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两个琉璃状物体。
　　心思一动，我开始用心打量四周，居然看到屋顶嵌着夜光珠，实在是太上好的夜光珠了，刺得我眼睛都有点疼……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是时空已经往后了数百万年；又或者压根就是异世界，总之，跟与我与轩辕夏禹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
　　我一吸气————轩辕夏禹。
　　他在哪？他拼尽他与白玉扳指的神力送我来到这，他不会自己先死了吧。他……
　　不自觉，我越想越坏，眼眶，忍不住地微湿。
　　那边男子想了半天，扶了扶他脸上的琉璃片，开口说道。
　　“我是想了三十多个名字了呀，可是……我怕丈母娘大人呀……她老人家既然定了主意，我们就顺着她心思走吧。”
　　“林南博你这迂腐不敢抵抗恶势力的。”女子讥笑道，“说吧，妈都跟你说了哪两个名字？”
　　“丈母娘说了，大的叫林贺佳，就是你怀里那个。祝贺的贺，佳人的佳。”
　　大的？……
　　我努力按下颤抖的心。看向那男子怀里……
　　“而我怀里这个弟弟呢，就叫林容容，容颜的容。”
　　“容容？那不是女孩名字吗？”
　　“可是是丈母娘改的呀。”
　　“妈是怕我们万一生了女孩吧！”
　　“可丈母娘只改了两个名字呀，多了没有了！”
　　“你这迂腐不懂变通的，亏你还是M大副教授，国家白培养林先生了！”
　　“老婆，话不能这么说……”
　　十八年后。
　　“林贺佳，你说你说，这道题目，要怎么做？”
　　我坐在大学自习室里，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眼前一头波浪长发的女生。刚接过她手中的书，却被坐在我旁边那人一把抽走。
　　“弦理论？”
　　他大呼小叫道。
　　“佟小树，你一不考物理二不考数学纯纯一文学系学生，整天跑我们物理学院来上自习，什么居心你？”
　　佟小树白了他一眼，一脸夜叉相。
　　“干你X事，林容容，又没问你。”
　　转而看回我，又一脸小女子温柔重现。
　　“林贺佳，我真的不懂，你教教我吧。我们是学生，实在不该圈牢在固定的领域里，应该多方面涉及嘛～你说对不？”
　　我还是微笑，刚张嘴，什么都还没说，靠着我坐那人完全不放过佟小树。
　　“可这是弦理论耶，你倒是敢从图书馆借。解释了你也听不懂，你还是回宿舍百度去吧。百度了也未必能看明白，你还是去图书馆借本《十万个为什么》～～的儿童版，我估计你也只能看那个。”
　　佟小树脸一窘，再问我，底气也是基本没有：
　　“林贺佳，这个，真那么难？”
　　猜她也是乱借拿来当话题的，可这个真的有点难了。于是我还是点了点头。
　　佟小树便一溜烟地，落荒而逃。
　　我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人，反正大中午的，偌大教室除了我们也没其他人了。
　　“禹，我怎么发现，你越长大越毒舌了呢？”
　　莫不是受这个奇特的异世界影响的？我觉得更多是那满脑歪理的老妈影响的……
　　他把头搭拉在我肩膀上，笑得痞痞的。
　　“贺佳，你是真不知道那小姑娘的心思还是假不知道？”
　　他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我立即转移话题。
　　这是个世纪大醋桶，打翻了会酸死天底千万众生。
　　我心里默念这两句各十遍，让自己别跟他一般见识。
　　“其实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这一世一直喊我‘贺佳’？我明明还有不少名字。”
　　笑清，红儿，酥红，静兰，临水……甚至在天庭时还会唤我“我的剑”。
　　他脑瓜子越靠越近，眼里精光越来越亮，直叫他一双黑眸烨烨生辉。轻轻，又缓缓地，他的唇印上我的，却不再深入，在我唇畔上一开一合。他眯着眼微笑说道。
　　“因为呀，笑清属于苏苏，静兰属于谦上，轩辕夏禹剑属于轩辕夏禹。而林贺佳，属于林容容，呀。”
　　接着，一吻深深而下。M大物理学院自习教室里，阳光甚好，甚好。
　　---- THE END


　　皇子番外
　　作者：一字

　　降道（一）  海曦篇 

　　那年，小狐狸刚满三百岁，听他狐爹爹说，他修得小果，可以化人形了。
　　一群狐狸为他庆祝到半夜。小狐狸的爹爹身为狐老实，是狡黠狐精中难得一见的清流。狐族不似狼族，崇强，他们崇媚，或者是像小狐狸爹爹这种，让狐看一眼他的纯洁就直想把他勾上床的，大家都喜欢得可以。
　　而小狐狸还像他爹爹，虽然只是平京小小秋狐族中的小小狐一只，还今天才正式修成人形，大家都爱狐爹及小狐。夜幕来临，子时一过，小狐即化人形，大家闹得更欢，都想快点目睹那会是怎么一派清纯佳人。会不会像他爹爹那样，伸爪卖果子，被其他狐抓住不放对他调情说“好想吃你豆腐哦”，还眼神单纯干净地抬头，认真答到“老王卖豆腐，前面左拐就到，我家只卖果子耶”。
　　而化人后，依据化人后的样子，小狐才会被正式命名。这是小小秋狐部落的小小传统，拿小狐爹爹作比方，他叫“溪浅”。名如其狐。
　　子时已到，半弯月亮散下一片清辉，柔软地落在众狐中央的小狐身上，耍闹了一天的众狐也不闹了，全静下来，把小狐围个里三圈外三圈，目光全在他身上，非常集中。
　　集中得，连危险已至，也毫无所知。
　　而黑压压地，从半空而至的“危险”们，谋得，就是这一刻。
　　让小狐回过神的，是狠狠打在他脸上的一根树枝。接下来更多树枝疯狂地抽打在他脸上，他没来得及化人的小小狐身在半空中飘晃。为了逃跑，他爹爹干脆化回大狐，死死地叼住他，没命地穿梭在树丛中。两只秋狐淡黄色的身子上，全是血，鲜红鲜红。
　　最终，道行浅如他爹，怎敌得过需从天而降的瞬间，就几乎灭完他们小小秋狐一族的来敌。小狐只觉眼前一道白光柔中带劲，他便摔到了地上，小小身子咕噜咕噜往前猛滚，摔进了草丛，后脑勺撞在树干上才停下。疼得他直掉泪豆豆。
　　睁开大眼，疼劲没缓先找爹爹，却见一人穿着浅紫纱袍，一把剑，插进了大狐的身体里。大狐喷血，全身疯狂地颤抖，了也没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而那只大狐，叫“溪浅”。
　　小小秋狐两湖碧眸顿时竖瞳，几乎同时，那浅紫纱袍瞬间抬头，往空气中嗅了嗅，眉头皱起，在迅速确定什么。很快，头开始往小小秋狐趴着的树丛中转动。
　　“二师兄。”
　　很多年后，真的很多年后，多到即使上千年后，即使没记住自己身上还染着一大片同族的血，甚至没记住眼前躺着爹爹的尸，也好，小小秋狐都清晰地记住着，在那时那地那淡淡说出“二师兄”三字的那把嗓音，温温凉凉。死死不能忘。
　　浅紫纱袍的青年面前，此时立了个小小身影，同样一身浅紫纱袍，高度只及青年腰半。
　　“二师兄，大师兄被秋狐王给伤了。”
　　背对着小狐的小身影，声音却没配合说话内容，只是继续温温凉凉。
　　头已经转过来的青年，脸上只皱了皱眉，仿佛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
　　小身影只继续道：“我看了看，伤口上有秋狐王的死怨，而且怨念很深。如果不及时救治，伤口永远不能痊愈只能恶化直至大师兄死去……”
　　小身影的话其实不必说完，二师兄早已一脸嫌恶的麻烦，闪身飞走了。请的就是神医都不能比的二师兄，小身影只是想让他的罪恶感快点加深，早点想起同门情谊，去治人而不是嫌麻烦转身跑了罢了。
　　然后，小身影转身，两步跳跃，立在尖尖小叶上，蹲下，弯腰，像在湖捞鱼一样，在浅矮树丛中捞出了小狐。
　　小狐睁着大大的狐眼，竖瞳都消了去，只傻傻地看着他，他小小的脑瓜已经对眼前复杂的状况分析不能了。
　　满脑却还是有一个想法：眼前这人，声音真好听，温温凉凉的，像后山温泉眼中流出的一汪溪水。
　　“你这小狐狸精，怎么看起来傻傻的呢？脑瓜子莫非已经撞坏了莫？还是生下来就这样？”
　　让小狐痴痴的温凉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伴随而来的，却是结结实实地三下轻打，拍在小狐脸上。
　　小狐更傻了，不能反应得嘴半半张开。
　　“看来真的是个傻了的。”拎着他的小身影只道，凑近他，闻了闻，“嗯，看来道行尚浅，还没来得及化人吧？”然后小身影的小嘴又挪到小狐尖尖的狐耳旁，眼睛左转转右转转，一脸故意装出来的诡异，小声地跟小狐私下交易，“我跟你说，我正想养宠物，但一般的……放我们山里养又太容易死了。二师兄杀了你爹爹，我们杀了你全族，你答应不恨我，和我的师兄们，我就养你当宠物，怎么样？”
　　小狐半张的嘴，这时嗖得一下闭了起来。眼前这个小身影提醒了自己，他们，是他的灭族仇人。顿时竖瞳重起。
　　却又被眼前人拍了下脸，虽然轻轻地，但摔得全身疼的小狐还是两眼泪汪汪起来，竖瞳又没骨气地消了下去。
　　“小笨蛋，当我宠物不能那么蠢的。刚刚就傻得在我二师兄周围竖瞳放妖气，好在你尚幼，放出的妖气实在太浅，不然我就捡的就是你尸体了。”
　　小狐被训懵了，居然到后来还跟着傻傻地点头。后来的他曾悲哀地总结归纳到，原来他对他的奴性，起始于被他奴役的那两百年之前，起始于最初相见的短短一会。
　　他看小狐傻里傻气地头瞎点一通，知道捡了个宝，料定会乖乖听话，便把他往怀里一揣，小狐不知怎么回事，其实小身影已把他变小用自己的气息轻易掩藏了起来。
　　却又被他从怀里捞回出来，放大回来的小小狐身。
　　他拎起他的小狐耳，轻轻摩挲着。小狐舒服得不行，脑瓜甚至轻轻往他小腿前蹭了蹭。
　　只听他温凉的声音，道：
　　“小狐，你还没来得及化人吧？还没名字，对吗？”
　　小狐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人，或许跟他一样，也并不是人，是魔。当时的小狐，只能想到这么多。
　　“你现在化人吧，我来给你改名字。”
　　小狐抬头，圆碌碌的眼睛，湿润润地看着眼前人。乖乖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小身影一直略略带懒睁着的双眼，慢慢地，睁大了。
　　眼前，黑压压的草丛中，一个身材姣好的身躯妖娆地趴着，那段莹白如丝绸般的肌肤，以及那头银丝如雪般的长发，静静地躺在草上，直把黑夜照亮。
　　小身影的手，还在小狐耳尖上，缓了半天，才继续摩挲。小狐又是一阵无法抑制地舒服。
　　恍惚中，仿佛听到眼前人嘀咕了句。
　　“我道才三百年的修行，原来竟都能长成少年模样……”
　　小狐睁眼，夜晚中碧绿的眸子，呆呆地看着他，幽然中一片可爱。
　　忽个儿，小狐心狠狠一颤。兽类在晚上的视力向来依旧好得过份，眼前人脸上的表情，他依旧看得清清楚楚。心便颤了，又再颤。
　　眼前这小小浅紫纱袍的人儿，唇边浅展，微微地，笑了起来。直让小狐想起大伙儿常用来夸秋狐王的那个词————“倾城又倾国”。
　　却发现不然，眼前这人，应该“倾大林子”“倾后山”“倾大大的温泉池子”。
　　小狐还小，没出过秋山。对地方大小没概念。
　　“你真可爱。”
　　你才可爱。
　　“虽然比不上梦魔，但输的也只是岁月，迟早是要被你超赶的。”
　　小狐狸为“比不上”这三个字莫名不爽，却为“超赶”二字乖乖地在他小腿前又蹭了蹭。
　　“你爹叫什么名字？”
　　眼前人没心没肺地问，那大狐尸体还躺在他身后。小狐颤着的心头顿时一个抽紧，却实在难为狐狸天生风流本性，对眼前人发不出一点脾气。
　　张了张嫩嫩小嘴，他小声说道，带着一丝怯怯。
　　“溪浅。”
　　“那就叫喜庄吧。”
　　小身影决定得很快。连哪两个字也懒得问，不负责任，没心没肺。
　　小狐只知傻傻地继续点头，对眼前人，他似乎完全无法应对，只知顺从。
　　过了一百年颇是懂事后，他才确定自己的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同时又会想起他紧接而来的那个表情，柔柔的，他两双狐瞳黑夜中看得很清楚，他笑得非常漂亮，日月失辉。什么时候想起那个表情，这只狐都会愣上片刻，回味地无法自拔。
　　只记得小小的他，双手一起搂上了他脖子，把自己拉近点他，他觉得自己的唇只需再前一点，就可以压在他幼白肌肤上的距离，他歪着小小的脑瓜，对自己亲昵地微微一笑再笑。
　　“我叫上方海曦，不用管我是哪四个字。因为你只需唤我，‘主人’。”

　　同归（一） 二皇子炎帝篇 

　　“婚期已定，下月初九，完婚。”
　　我把报信往旁边轻轻一放，躺在车内，双眼无神，像在想事，过了会回想，那片时间却只是一片茫然。
　　九月初九，就要与宰相千金完婚了。宰相千金，宰相千金，到底是淡宰相的大千金还是二千金来着？……
　　想不起来。一时，对自己无语了，却又继续悠悠然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一片惨然。
　　终究，忘不了他。
　　其实，他不知道，我爱他最久，比那姓夏侯的还要久得多。
　　他却终究不属于自己。到底，是自己懦弱了，在命运的分歧点上，选择了依附强大皇权，疏远了他，离开了他，最终被他所抛弃，只得个目送他远嫁载泽的下场。
　　却不由地一嗤笑，对着车厢内空荡的空气，对这个懦弱的自己。
　　他，大概从来没爱过自己吧。那双只知漫不经心的眼睛，其实从来没正视过自己吧……何来抛弃……从未相互拥有……从未……相互……
　　想到这，我心又犯起了疼，疼了好多年，都没习惯，还是很疼。
　　“禀报二皇子殿下，已到景宫前。”
　　心腹在帘外低声说道，我才发觉车已停下。
　　只用一瞬来稳了稳神，很快应声下车，眉目间只有淡静如水，一如既往。我站在了建丰炎帝的北郊行宫前。
　　大宫门口站了两列官员，我来前就详记了关于建丰的资料。因为建丰向来神秘难探，资料少得可怜，但是建丰当朝的几个大人物，我还是记得且认得的。
　　打头二人，一人是当朝宰相杜小秦，另一人是建丰名将杜明月。两人表亲，足见杜氏在建丰的声威。
　　我暗暗一忖，当然，建丰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炎帝，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见着的。该说，这次出使建丰到底能不能见着，都是个问题。
　　我边跟建丰进退有礼地跟建丰一行官员寒暄，边回想关于炎帝的资料。
　　听说他是五十有几的中年男人。诚然，当今天下四国国君，我父皇修君乃四人之首，治世手腕非凡，北明瀛最强，都是事实。可我也清楚明白，南平京有“碧玉”三皇子撑着，东载泽……那姓夏侯的确实也不负“墨玉”美名，手段铁血却效果显见，而且铁血都阴着来，弄得载泽一片太平盛世。而这西建丰炎帝，虽然听说嗜血残忍，脾气不是一般的暴躁难惹，却也是个治国奇才，硬生生把沙漠游牧荒地，弄得风升水起，日见富饶。
　　天下四国国君，没有一个不是人物。只不过这个建丰炎帝，有点太过好战了，却又确实彪悍，我这次出使，就是来通通关系，这对日后有可能爆发的战争，很有帮助。
　　在杜小秦的又一次举杯提议声中，我不知喝下了今天的第几杯酒。我不喜欢大中午喝醉，但是，常年的官场滚打，我就是有本事把醉话都说成官话。
　　把酒杯口朝下倒了倒，向杜小秦礼貌一笑，杜小秦朝我举起大拇指，直叹好酒量。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已经醉了。脸不红气不喘，紫眸淡亮地，向杜宰相道了声暂时失礼想出恭，声音还是那般温驯，连那往殿外走的步伐，也不晃不摇，没有任何迹象的醉了。这就是被父皇赞叹为官场而生的我，深谙世故，不露声色，甚至对我深爱的三弟，多年也毫不表达爱意。
　　我在世故面前，选择了沉默，只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出了殿，宫仆在前面领路。路经花园绿丛，吸了几口西建丰干燥的空气。人却还是选择不要酒醒。
　　我想，我是不够爱他的。任他远嫁载泽，甚至送他上殿听父皇旨意的，都是自己……
　　不知是不是自己大婚将至，以前只是想想他，该干啥干啥；现在却一想起，心中一片惨然。
　　说不够爱他，不够爱的爱，其实不是爱。但这不是爱，却又能是什么。
　　大家说我天资最颖，我却从他嫁走的四年前一直想到现在，却从来想不明白这些纠结得我心都疼的问题。
　　不由地，叹了口气。浅浅地，不露声色。
　　“喂！你！”
　　一把略带稚嫩的少年声响起。
　　我看过去，我自然不以为叫的是我，纯粹想看看谁这么猖狂。一看才知道，他叫的就是我。因为那对漂亮得冒火的双瞳上，倒映的不巧正是在下。
　　我没立即反应，眯了眯眼，习惯地，自然而然地，迅速在对现下状况作出分析。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叫我？
　　衣服看起来材料结实，像军装，或者是猎服，有点灰，看不出来名不名贵；样子看上去年纪正少，估摸十五六的样子；神态很是傲然，看不出一丝奴态；大人物都聚在了正殿享宴……
　　我认为，他应该是哪个建丰官员带来一道游玩的公子哥儿。
　　可身旁的宫仆只是呆呆地看着来人，没有任何表示，不下跪也不行礼……
　　我便又有点犹豫，那少年脸上已显出不耐烦，当机立断，我上前保险地说道：
　　“不知这位公子唤住在下，所为何事？”
　　微笑，我端出的是不傲不屈的微笑。
　　他只瞅了我一眼，没有接腔的意思，继续不耐烦。
　　“你，或者你！”
　　又指了指我身后的那宫仆。原来没有特定要叫我。
　　“拿点西瓜水来，我抓兔子都抓得累死了。”
　　“啊，啊……？”
　　那宫仆只站在原地，不知怎办。按理，他该侍候我的，而不是眼前这不明来历的人。
　　我转头，对着那宫仆继续微微笑。
　　“劳烦小哥你去取点给这位公子吧。不必担心，我在这等着便是。”
　　那宫仆见我这么一说，便搔着脑瓜，走开了。
　　于是，诺大园子，只剩我与那公子独立花丛中……他对我并不爱搭理，我却无论何时都知顾全气氛，此时才见着他怀里一只灰兔，便用这个来搭腔。
　　“是公子的宠物吗？挺可爱的。”
　　他眼睛却不愿动，只死死抓住怀里的兔子，好在至少回了话，两个字。
　　“宵夜。”
　　我无语了一瞬，微笑不撤，只把前言略作修改。
　　“唔，不错，挺肥大的。”怪不得那么胖，只差耳朵长了点，不然就是只小灰猪。
　　他这时看了我一眼，继续回头看他的“宵夜”。
　　“在下藏瑜，不知公子高名？”
　　试着打探下来历吧，看看是哪府公子也好。以后对着那个官员，也知道该如何摸脾气做事。虎父犬子嘛，盛气凌人的小子，也该有个目中无人的爹。
　　他却果然，不搭理我。我总觉得他只差没翻眼白给我看。
　　可是这样子是不值得动气的，本来嘛，就没什么利益关系。可同理，也没必要继续顺着他毛梳了，随便他吧。
　　我便当自己是哑巴，站在一片花丛中，跟他一起等西瓜水。
　　可是……估摸膳房有点远吧，我们沉默了颇是段时间，那宫仆都没回来。我其实也没真想出恭，只是……近来莫名的惆怅，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才学了李四将军常偷溜出宴那桥段。出来转转罢了。
　　我的酒劲好像有点上来，眉目开始不如平时那样平静非常，随意地，四处流转起来。身旁少年虽判断只有十五六，往我身边一站，却跟我齐平。
　　“公子……”我听见我的声音在说，“你的‘宵夜’，在下怎么觉得……快断气了……这样放到晚上就不新鲜了……”
　　为了“宵夜”，那少年这才第一次对我话有反应，把怀里灰兔拿了出来，快被他搂断气的灰兔才回过魂来，空中一阵乱蹬。
　　公子摆明脾气不太好，起手就给灰兔两巴掌。
　　“宵夜，不许乱动，给我乖点，小心我饿你两顿没萝卜吃！”
　　我立时犯起糊涂……听他这口吻，这……到底是这就是他今晚的宵夜呢，还是这只胖得冒油的灰兔……大名“宵夜”……
　　或许其实是“笑叶”“肖叶”……之类……
　　诡异得很。我后悔酒劲上来乱搭话了，我向来不行差踏错，我只是来出使拉拢建丰，我不想惹多余的人物，我决定沉默是金。
　　我是沉默了，那是口，不是手。我的酒劲这会借着惆怅作用倍增了，还是怎么地，反正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伸起手来，抓住了他的，灰兔于是逃过了力道渐大的第三巴掌。
　　“公子，真的，现在打死了，晚上吃就不美味了。”
　　我决定还是把灰兔当真宵夜，这行宫虽在皇城郊外，但毕竟是重地……哪会有真那么幼稚的人随便出入……我以为……可我为什么要因一只兔子去冒犯别人呢？而且身为宵夜，终是要死的……我又悔了起来……
　　而少年这回是结结实实，认认真真地白了我一眼。
　　“谁说要吃它了？这是我宠物！你不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语气里全是对我的不屑，只是边说，边正式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放肆地打量了我一番。
　　而在我，也没见过十五六岁自大可以可还这么幼稚的人……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又重新认真地把他看了个遍。
　　我只能说。丰采俊逸，都不足以形容他这样一个人物。明明是十五岁正少年的嫩气，却又早早是英年大气浑然的霸气；明明是天生逼人傲然贵气，却又是隐隐嗜血邪魅鬼气。
　　我承认，我心底略略暗吃了不小一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拈量再拈量，否定却又无法不肯定。我认为，它是完全可能应该就是了。
　　我眼前这位少年，必是建丰炎帝的皇子之类人物。至少，也该是皇族，才能出入这景宫如此自由。
　　是没任何资料说过建丰有后裔。可我不管外面民间坊言怎么说，毕竟明瀛现有的一切依据都不过来源流传。我实在想不出别样人物能有那样的气质，却只是个缩头人物。
　　我认为，可以一试，反正横竖不亏。
　　便抿起嘴，眼角弯孤，轻巧地笑了笑，接了他话。试着，跟他做朋友罢。
　　“那是在下唐突了。我只是也喜爱小动物，既然宠着，就宠到底不是很好吗？”
　　声音放得更柔，想我夜纣二皇子，为了一肥胖灰兔说情着，边说我不由笑得更咧，几分真情，一尽流露。
　　居然没察觉眼前少年，琥珀色的美丽双瞳，同时一紧。
　　“别再打宵夜了，好吗？”
　　忍着笑走音，我把话说完了。
　　这时，那宫仆回来的脚步声，也由远至近。
　　那少年听了我话，低下眼眸，只把灰兔塞回怀里，抚了两抚，力道温柔许多。抬眼，我觉得有点骇人的琥珀双瞳，此刻居然也染上了笑意。可是不知为何，我心里莫名冷了冷，觉得那双琥珀眼瞳，已是令人发瘆。头皮一阵麻，就这番半软不硬的话，不会真惹了他吧？建丰纪氏皇族，都真的，那么暴戾到不可理喻？
　　只听他道，眼带笑意，唇却不弯。
　　“我向来以为打就是爱，我一直宠得宵夜要紧呢。听你这一说，原来竟都不对。明天晚上我来找你，我们一起来探讨下如何才是正确宠宵夜的方式。”
　　说完少年转头就走。
　　“还有，阿瑜，我的高名叫盛，你可以唤我阿盛。”
　　阿盛……阿盛……
　　反反复复，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连宫仆端着西瓜水走至我身畔寻问那公子何去，也不自知。
　　建丰炎帝名讳，皇姓纪尊名盛。纪盛。
　　我忽个儿自己笑了出来，却是苦笑。
　　我这一宝，竟押大了，直接押到了最大宝。竟不是别人，竟是炎帝。
　　建丰炎帝是个不好惹的主，无论建丰多么神秘，多么消息封闭，这个，却是天下人的共识。
　　可是……不知为何……我有种不良预感……从他方才让人发瘆的笑中……
　　这个不好惹的主，莫名其妙地，我好像已经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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