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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俺真的不擅长写文案.〗～﹡～﹡～﹡～﹡～﹡～﹡～﹡～



这是发生在京城的一件妙事，因为很雷很强大，闹得满城风雨。于是由艺人赵六抄录下来，汇集成册，广为传颂。
女变男的倒霉天官长，在失忆的话唠女巫的帮助下，重新回归为了喜感而崩坏的生活。
友情提醒：本文以寻欢作乐为宗旨，进文请自带避雷针。

当时若是不相逢，何必红楼怨玉笙。
万里寒风催夜雪，一轮明月照愁城。
岭梅解语知迟落，陌柳无情送远征。
多少痴儿共騃女，三生石上觅前盟。
——末流诗人赵六作

六十年一遇十一级大风将至。赵六响应号召，乖乖码文做良民，欢迎有关部门监督。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性别转换 阴差阳错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夜雪，赵愁城 ┃ 配角：赵六，天子，花忆容，沈未济 ┃ 其它：愁城流


【正文】



　　京洛艺人抄GL
　　作者：赵愁城

　　失忆·集恶俗之大成

　　当时若是不相逢，何必红楼怨玉笙。
　　万里寒风催夜雪，一轮明月照愁城。
　　岭梅解语知迟落，陌柳无情送远征。
　　多少痴儿共騃女，三生石上觅前盟。
　　此诗乃是当朝一位末流诗人赵六所作。在下就是赵六，是讲故事的人。不错，就是“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的那个“赵六”，一听就知道是个马甲。可故事本来既然是假的，讲故事何必要用真名？说我狡辩？呃，似乎我确实有这么点意思。
　　讲一个故事，一般首先要说清楚它发生的年代。可是故事里的年代往往不清晰，比如说《红楼梦》吧，里面的都城竟然叫“长安”，想想就觉得诡异。为了对得起这位写情的祖宗，所以，我讲的这个故事没有年代。（喂喂。）
　　但为了让这个故事符合大家的美学，我决定，让他们都穿古装，官制采用《周礼》，并且在整个故事中不出现电力设备。
　　※※※
　　喝口茶，接着讲。
　　这个故事，就和大多数的故事一样，有个女主角。
　　故事是从这个女主角睁开眼睛开始的。这个女主角叫做崔夜雪，十七岁。可以叫她小崔。可惜这位小崔这一次睁开眼睛时不幸失忆了。
　　小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床榻正上方的雕梁画栋，山节藻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里是哪里？
　　一般而言，我们列位看官都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她穿越了。集恶俗之大成地，穿越了。
　　可是她似乎又没有穿越。虽然周围的环境她不认识，而 她脑海里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熟悉的地方，一个比这里更合乎逻辑常理的所在——甚至她连自己叫崔夜雪也想不起来了。失忆的小崔出于本能的不安全感，“腾”地坐了起来，本能地对周围环境做一次观察。
　　观察还未得出结果，她就发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裸着？不是吧？！竟……竟然全 裸地躺在陌生的被窝里？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本能反应，崔夜雪抓起被子捂住胸前。
　　好罢，原谅这种恶俗的设定。现在，目标改变了，从观察周围地形改变为找一件身体遮蔽物。很快，崔夜雪或者小崔发现在床尾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绸衣。是件里衣。
　　这是自己的衣服吗？
　　不记得了。她将锦绣衾被包裹在自己身上，之后笨拙地用膝盖一左一右向前蹭到床尾，之后从身上被子的夹缝里伸出一条手臂，准备将那件衣服勾下来，就在手指要碰到衣服的时候——
　　嘎吱。
　　门响了。
　　崔夜雪“腾”地又弹回原先的位置趴在床上。
　　除了风，没有什么进来。
　　她便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成功将那件白色绸衣拖进被子里，手忙脚乱地换上了。推开被子，低头一看，似乎有点冷，还有点……透。胸前，以及……下面，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不过她也忽然发现，自己作为失忆的女主角，身材还算有点可观赏性。
　　哎？是在“观赏”自己的身体吗？崔夜雪的脸“通”地一声，红了。
　　这样可不行。但眼下能穿的似乎只有这个了。她开始环顾这间屋子。虽然失忆，室内陈设的名字用途她竟然还都记得。书桌，凳子，文房四宝，山水字画，一架牙轴，满案文章……这似乎是一间书房，而自己躺在书房的卧榻上。
　　榻下有木屐一双。穿鞋起身，她仔细走到书桌那边，细读起桌上那些文章来，大致意思是说某地水灾后如何安抚流民，但句子骈俪互错，文采斑斓，读了一阵，竟然觉得口齿留香。
　　所以这是一本奏折。奏折的撰写人，是——天官长？
　　天官长？！
　　※※※
　　（这里由我赵六来解释一下：在《周礼》里，官制分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天官长就是太师，又叫太宰，三公之首，虽说总管六官事务，但按理说安抚流民并不是天官的职责，这一个写奏折的天官长管的还真宽。）
　　一听“天官长”这个名，崔夜雪立刻脑海中补完出一个白胡子白头发老头儿，捶着龙虾一样的后背咳嗽的模样，立刻满头黑线。
　　不行不行。崔夜雪像拨浪鼓那样摇了一阵头，之后再定睛接着看奏折的作者名字。
　　“赵——愁——城——”
　　（赵六举手发言：为了避免玛丽苏嫌疑，俺已经披上这个马甲啦。）
　　这个名字听上去一点也不像老头，反而有点像个年轻人了，崔夜雪想。
　　再看下一篇文章。这回讲的是王宫事务，内容大致是在劝阻天子四处征选民女以充后宫，说什么“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天子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云云。
　　本朝的天子真不是个好东西，绝对是个好色的白胡子老头。崔夜雪再次脑海中补完，一位飘逸潇洒的天官长正手执奏本指挥倜傥，义正词严地斥责着，而一个身着龙袍的好色老头儿正在龙椅下面蜷作一团，大叫：“我好色，我有罪！我好色，我有罪！”
　　想到这里，崔夜雪不禁露出了傻傻的微笑。
　　但笑容立刻僵在脸上。崔夜雪心中最大的疑惑还没有解开——自己这个一般市民为何会在全 裸地躺在这位“三公”之一的天官长的床上？
　　小崔心中立刻列出三种可能：
　　可能一：自己不是一般市民，而是钦赐的良姻，五花的诰命，天官长就是自己的丈夫。小崔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用力点了两下头。但立刻又想到：如果这里就是自己家，那为什么自己裸在这儿，周围却没有自己的外衣？
　　摇头摇头。
　　可能二：自己是一般市民，突然出现意外，不仅外套丢失，而且脑残地失忆了，被路过的“天官长赵愁城”大人英勇救起。小崔的脸上又绽开了笑容，用力点了两下头。但立刻又想到——如此好心肠的天官长，为什么丢下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也不派个人来看护着她？万一她醒来怎么办？这不是和救人行为截然违背的，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摇头摇头。
　　可能三：自己是一般市民，被和好色君王一丘之貉的“天官长赵愁城”大人抱上床，劫了色，因此出现应激障碍，发生选择性失忆。
　　太可怕了。
　　这个选项听上去最不可能。天官长作为三公之一，怎么可能去抢劫民女？更何况他还上书请求天子戒色呢。
　　但是，也许只是和那个狗天子两人做做样子吧。说不定双休日的时候他就和天子两个小老头手拉手跳着舞唱着歌上街挑选民女，完事之后说不定还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种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地位，要是想干坏事，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崔夜雪的脸色变得纸白。
　　保险起见，在获得真凭实据之前，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
　　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崔夜雪获得证据的唯一方式，是走出院子，问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鉴于身上的衣服有些暴露，她还是要再找一件衣服穿的。
　　关门，翻箱。大吃一惊。
　　墙角那口装衣服的大箱子内部被整齐地划成了左中右三格，只有左边一格是男人衣服，右边两格皆是女人的裙装！
　　这是怎么回事？堂堂的三公之一，竟然患有严重的异装癖？
　　还是说，他和众多变态连环杀手一样，通过收藏女受害人的衣服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根据“做最坏的打算”原则……崔夜雪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但也没有别的衣服好穿。她颤抖地向那堆女人衣服伸出了手，却一瞬间似乎看见蓝紫色的鬼气正从那一堆衣服里飘出来。她“呀”地叫了一声，手缩了回去。
　　好恐怖。牙齿开始格格地打颤。
　　还是穿吧。
　　她抓起衣服披在身上，胡乱系起衣带来。不能联想，不能联想。她口中念念有词。
　　啊！衣带不小心结成死结解不开了！她脸色一下变成死绿，“啊——”地高声尖叫出来。
　　尖叫声久久地回荡在屋子里，显得更加恐怖了。糟了，那个天官长手下的人，应该要进来了吧？
　　※※※
　　没有人来。
　　这衣服一定被诅咒了！这房子也是！否则那么大声的尖叫，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引来？
　　她飞也似地冲出书房，又跑上走廊，沿着一路狂奔。没想到这个掠夺民女的狗官的府邸还真大。
　　“好！”
　　好一声大喝，把她吓了个心惊胆颤。她赶忙刹住脚步，定睛一看，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倚着柱子啪啪地拍着手。
　　为了方便叙述，我们称此人为家丁甲。家丁甲其实正在玩忽职守，偷偷看院子里的两只野鸡打架，看到妙处，自说自话地喝起彩来。
　　可是崔夜雪不知道。她此时心中想的是：自己难道被发现了？那个狗官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人手？天哪。必须要躲！
　　几乎只是千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她瞟见长廊之下的天井里有一个打开的窨井盖，内有暗道，不知通向何方。
　　我躲！
　　崔夜雪敏捷地翻过阑干，躲进暗道。
　　※※※
　　那个家丁甲并没有追过来。事实上，如果他看见了崔夜雪，怎么可能看不见她躲进了暗道？但崔夜雪已经吓傻了。作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她已经没有勇气走出暗道，只好硬着头皮向暗道里的石阶下面走去。
　　暗道又黑又凉又潮湿，唯一可以照明的只有角落里悬着几支火把，青砖砌的墙壁，夹缝爬满苔藓，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当崔夜雪经过那些火把时，能清楚地听见火焰里的爆裂声。
　　一个正常的天官长府邸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地方？果然有鬼！
　　我们女主角的好奇心和意志力还真是旺盛，竟然战胜了恐惧。她拿起一支火把，继续向前走着。
　　越走越冷。真的……好冷。寒气正从暗道深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眼前是一扇半掩着的厚木门。还要前进吗？
　　她真的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眼前……是冰？
　　对，我们的天官长的府邸里，集恶俗之大成的，有一个冰窖。
　　重重叠叠的巨大冰块堆满这样一个屋子。里面有火光微微亮着，透过层层冰砖，看上去很美，就像水晶灯笼一样可爱。
　　崔夜雪忍不住好奇向它走去。但当她绕过隔开她和火光的那层冰砖，她就惊呆了。
　　眼前有一块巨大的冰簇，里面长眠着一个身着诡异的黑色长袍的女人，秀眉低敛，双目紧闭。肤色纯白如雪，毫无生气，而唇色一点嫣红却如不死的扶桑花般，显得分外妖异。
　　一般来说，处在这么冷的冰里，嘴唇应该冻得发紫吧。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被做成个大冰疙瘩搁在这儿？难道是被掠夺来杀人灭口的民女吗？崔夜雪心中又惊又疑。
　　而就在这巨大冰簇的前面，立着一个身穿暗青绿衣服的翩翩男子，手里也拿着火把——这就是崔夜雪先前所见的火光。他的侧面对着崔夜雪的方向，所以崔夜雪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无限柔情。
　　“啊——”
　　撕裂般的尖叫从她的嗓子里冒了出来。男子注意到她的闯入，脸色诧异。
　　“你……你这个变态！恋尸癖！”
　　崔夜雪尖叫完，手里的火把一丢就向外逃去，心中想着：完了，没控制好自己，被发现了！
　　而更苦恼的应该是这位男子吧。他对于女主角此前一连串的妄想毫不知情，刚一出场，就被我们的女主角贴了两个莫名其妙的臭标签，真是有口莫辩。这位贴标签者竟然贴完就想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这怎么行？他大喝一声“你站住！”一把扯住了崔夜雪的衣袖，硬生生地将她拖了回来。
　　崔夜雪想：这下惨了！看来我也要变成这尸体的样子了！可怜我还没搞清楚自己叫什么名字，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那名男子已经气急败坏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我可是当朝天子！”
　　当朝天子？那不是个四处搜罗民女入宫的好色老头吗？
　　崔夜雪傻了，惊呼一声：“你这个老色狼一号！”便又要逃。
　　这时她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
　　好香……就像耳朵里能听见缥缈的仙乐。
　　她看见从暗道的一端，外面的光线洒落进来的位置，缓缓走下一位十六七模样的美少女来。
　　这就是香气的源头。美少女一身浅白色云锦男式长袍，头上是男人的发髻和发簪，微微低着头，素手拈着兰花指，沐浴着外界的日光，沿阶而下，步履翩跹，气度非凡。
　　“当朝天子”看见那人走下台阶，便放开了崔夜雪，转而双目换上威严神色换了一副沉稳的声调对那人说：“你来了。”
　　崔夜雪此时也忘了逃走。她只觉得这人的姿态好熟悉。仿佛和她封存在心底的某个影像发出了强烈的共鸣。崔夜雪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视感吗？还是说她本来就和自己是相识？
　　她惊呆了：这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啊……为什么一身男子装扮？穿着男人的衣服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傅粉？不过似乎那人身上并没有粉帛气。这么看来，那白得不染尘埃的肤色，竟然是天生的。
　　那美人没有回答那男子。她走下来了，转向他们二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略微有些棱角的脸，一双冰封湖泊版的眼睛正定定地凝视着崔夜雪。
　　四目相对。
　　崔夜雪这才注意到那美人的冰冷的目光。和美人的可人模样形成了强烈反差，无形中形成一圈以美人为中心，半径一丈的特殊气场。这种气场，比冰窖更寒冷。崔夜雪不禁打了个哆嗦。但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兴奋。
　　“你醒了。”
　　美人这话是对崔夜雪说的。那语声虽然冰冷得听不出一丝感情，但，那美人毕竟开口了！若是此人不开口，崔夜雪定把她当做一具冰雕玉刻。
　　“是。我……我失忆了。”崔夜雪结结巴巴地说。
　　※※※
　　到此为止，我们故事的最佳男主女主，最佳男配女配，就这样在如此狗血的情境下，登场齐全了。
　　附带说一句：你绝对没有听错。

　　少年·这真的是百合

　　上回书说道，女主角崔夜雪进入天官长府邸的地窖，碰见了一名自称当朝天子的“恋尸癖”男子。就在场面极端混乱之际，忽然间，一位既视感强烈的十六七岁的男装美少女出现了。
　　“好……好可爱。”崔夜雪惊叹，表情由天然呆切换为星星眼。她已经完全从“最坏的打算”这一金科玉律的影响中解脱出来，陷入了对眼前这位男装女少女的崇拜中。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的女主角崔夜雪这句话只是自言自语。但不用千分之一炷香时间她就对这一恶习极度悔恨。因为那名美少女的视线骤然向着-273℃逼近。
　　崔夜雪的脑补图景：自己瞬间变成冰窖里另一个大冰疙瘩。一阵寒风吹过。乌鸦：啊，啊。
　　这时候我们的“变态，恋尸癖”天子觉得自己有必要为此情此景做个小小的说明。他咳嗽一声，调整一下自己的透明度，忍住笑容，拉长面孔，用洪亮的声音说：“他是新上任的天官长赵愁城，呃，一名男性。”
　　赵愁城。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体重：四十五公斤。芳龄：二八。三围：绝密。生日：绝密。籍贯：京洛人氏。职务：天官长。
　　——性别：男。
　　这血淋淋红果果的现实，显然对崔夜雪构成了极大打击。虽然目前为止她保持着正常的性取向，对疑似女性的天官长大人并不抱任何桃色幻想，但是，酷酷的卡哇伊男装美少女突然变成异装癖娘娘腔，令她的天然呆大脑瞬间“滋拉”一声短路了。
　　又一阵寒风吹过。乌鸦：啊，啊。
　　此时我们的女主角崔夜雪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就在一炷香工夫之前她的星星眼还在为小地球贡献着自己的光和热，而现在，她不得不面临着前有娘娘腔，后有恋尸癖的窘境。并且，在这个窄小的空间内，还有一具做成大冰疙瘩的女性尸体。这种境地，对因为失忆而变得心地纯洁一如白纸的小崔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她已经无法尖叫了。她觉得脚下轻盈，耳畔生风。啊，妈妈，我在飞！她想着。
　　“啪唧——”
　　可怜的女主角，华丽丽地，集恶俗之大成地，被地上的积霜滑倒在地，再度不省人事。
　　天子无奈地摇头：“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
　　我们的男主角赵愁城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一种情景。在他为时三天的从政生涯中，已经遭遇到同僚及下属的无数质疑。好在他天生具备一双大规模杀伤性冷眼，加上不苟言笑的性格，目前为止，周围环境并未对他构成任何心灵阴影。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四名身材粗壮的厨房大妈沿着石阶“咚咚咚”跑下来，架起地上不省人事的崔夜雪，撤离现场实施急救。
　　麻烦人物消失后，现场只剩下了天子与赵愁城两人。
　　天子挠着头，抬头望着那具迄今身份不明的女尸，一脸无奈地道:“也许我该将它挪个地方。”
　　天子这话其实是在咨询赵愁城的意见。
　　但对于天子的提议，赵愁城依旧一言不发，翘着兰花指，轻轻提起浅白色云锦长袍的下摆，再一次气度非等闲地，走上石阶，带着一身过于浓郁的香气离开案发现场。
　　等到崔夜雪再度从书房中醒来后，她必须确认之前导致她脚底打滑的信息是否真实。此时已经是京洛时间下午庚时，据案发时间已经过了半天之久。她蹑手蹑脚避开家丁与丫鬟，来到当时经过的天井，打开廊下的窨井盖，沿着暗道走进去——咦，怎么没那么冷了？
　　暗道里不再冷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天然制冷机小赵已经不在，其二是——所有的冰块，包括那个内含女尸的大冰疙瘩，全部不见了。
　　太诡异了！她并不知道天子已将案发现场的凶器进行了大规模撤离，依旧只是怀疑这里有什么危险的机关，潜藏的诅咒，幕后的黑手。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她立刻逃出暗道，再一次沿着长廊玩命也似地乱奔。
　　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角门圜门月亮门，到了天官长府邸的小花园，终于没有了直路，眼前是一道曲径通幽。崔夜雪放慢了速度，开始沿着眼前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路向前走去。只见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小路恰从一处假山下的石洞穿过。进入石洞来，只见得佳木葱葱，奇花灼灼，又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潺潺而来，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忽然平坦宽豁起来，抬头远望，但见两边迢迢复道，琅琅琳宫。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阶穿云——一道白石桥赫然在目，桥上有亭。
　　崔夜雪此刻早将适才的紧张不安抛到九霄云外去也，悠然自得地沿曲径而下，登上石桥，忽然看见亭中有人侧卧在美人靠上，一身青白云锦袍子，满衣甜香飘散——恰是适才那位天官长赵愁城，读书读得倦了，索性将书在面上一扣，假寐一番。崔夜雪认出此人，心中先是一惊，随后便疑窦丛生：天下的男子怎能生得如此美貌？定是女人假扮的。
　　不如这就好好确认一番。简直是天赐良机！崔夜雪想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这位天官长大人身边，稍稍揭开他脸上的书页——双目仍闭着，便益放大了胆子，伸手向他胸脯上捏去。天官长大人哪里遭受过这种惨遇，吃这一捏，于睡梦中不禁微哼一声，细弱而甜美。崔夜雪一听赶快收了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但那美少年并没有醒，依旧睡着。崔夜雪先是舒了口气，之后脸上烧了起来：为什么我听他的哼声，会觉得莫名的兴奋？真是奇怪的感觉。
　　方才一捏，已经知道天官长大人是平胸不错。但十六岁的少女，如果发育不良，产生搓衣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并非性别的唯一证据。为了进一步确证，崔夜雪于袭胸之后，做出了另外一个伟大的决定：她这次要瞄准美少年的裆部。
　　据赵六的独家专访，崔夜雪女士一再表示自己事后想起当时的决定还一阵后怕：幸亏当时周围没有旁人，否则自己的名声就糗大了，搞不好这辈子都嫁不出去。边说还边捶着胸口大喘气。
　　好罢，我们失忆之后心地纯白如纸的女主角，这一次，向沉沉于睡梦之中宛如婴儿的美少年的裆部，一边邪笑着，一边伸出了她罪恶的黑手。
　　碰……碰到了！
　　崔夜雪顿时觉得耳畔“轰”的一声，血脉贲张，天旋地转。
　　据赵六的独家专访，赵愁城【哔——】士表示无可奉告，而崔夜雪却在背后一直跳跃着抢镜头，不住向我们的摄影师挥手，边挥边大声嚷着：“他是男的！真的是男的！”赵愁城听见了，发出“切”的一声冷笑，被摄影师抓拍到，遂成为《京洛八卦周刊》本周最重要图片新闻。
　　好了，恶搞到此结束。事实上崔夜雪的手刚碰到异物，赵愁城脸上的书就忽然被一阵歪风吹落到地上。崔夜雪又羞又愧，无处躲藏，登时纵身投入桥下的潺潺溪流之中。所幸，小崔被及时赶到的家丁甲乙丙救起，第三度抬回书房那张卧榻上。
　　“傻瓜。”
　　这是天官长大人对此事发表的唯一言论。彼时他正坐在亭中一边悠然自得地摇着折扇，一边看着桥下七手八脚忙乱着的家丁，饶有兴味。
　　据厨房老妈子声称，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家丁甲乙丙在天官长府上出现过。而天官长府邸的大管家站出来发表声明，声称此老妈子长期患有严重的妄想症，目前正在进一步的治疗当中。
　　崔夜雪睁开眼睛，发现此时已是深夜。偌大一个书房，只有桌上一盏青灯如豆。赵愁城此时正坐在卧榻的边沿，在灯火的映照下，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株迎风的杨柳，投射到书房的南墙上，随着油灯的忽明忽暗而微微晃动着。
　　崔夜雪心中一动：原来他还没有睡啊。难道是等着我醒，好找我算账？
　　不管怎么算账，还是认了吧。白天的事情真是太冒失了。她这么想着，便轻轻开口道歉：“对不起。”
　　谁知她这话一出，赵愁城竟然一言不发。有性格！
　　可是崔夜雪窘了。“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是女的。”她声音一下变得很很细很轻。
　　赵愁城仍然没有说话。
　　“你……你一定在这里等了很久吧。抱歉，这几天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失忆了……是你救了我，对不对？天官长大人，您这么年轻就名列三公，一定是当朝的能臣。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求求您，请您千万不要降罪于我。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个月的婴儿，但我不想坐牢。我知道猥亵少年是不对的，我……”说到这儿，她已经窘得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赵愁城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装深沉么？
　　“您同意了，对不对？”崔夜雪眼睛里闪出希望之光，之后头向里侧一偏，脸上笼罩了一层羞涩的红晕，声音也越来越轻，“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对男孩子做这种事情……好害羞呢。你，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真的羞死了……”
　　赵愁城仿佛泥塑木雕一般，始终没有任何回答。
　　“大人？”崔夜雪这才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儿。她从卧榻上微微支起身来，爬到赵愁城的侧面想看看他的表情。
　　双目微闭，睫毛如黑凤蝶收敛的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鼻息平匀无声。睡着了？还坐得这么端正？
　　喂喂。
　　“大人！”崔夜雪放胆又叫了一声。但依然是自讨没趣，他依然睡着。
　　“赵愁城！”崔夜雪索性叫起天官长的名讳来。谁知那家伙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小赵赵？小愁愁？小城城？冰块脸？大雪人？大冰雕？异装癖？变态？娘娘腔？”
　　崔夜雪口中扯出一连串儿的歪名，但赵愁城始终不为所动。
　　睡得还真沉。看来做一国的天官长果然很操劳。没想到他还挺尽责的，崔夜雪想。不过他深更半夜还守在这里，举止还这么规矩，还算是有情有义的真男人。这么想着，崔夜雪的嘴角又泛出一缕笑意。之后甚至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点也不怕把周围这个天官长吵醒。
　　此时，我们的女主角已经忘了自己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了。她完全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幻想里。她幻想着：在一处美丽的花园，突然闯进的强盗将自己掳掠而去，这是一位美得销魂的天官长大人突然骑着一匹白马，大喊：“我来救你了，××！”
　　××？
　　对了，她这才记起自己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这句话好别扭。）
　　她只好怅怅地望一眼天官长：看来只好等他醒来再问他了。不过他睡觉的样子还真好看，不管是在亭子里，还是在这儿……她这么想着。忽然！她看见天官长朱唇微启，吐出几个字来：
　　“别，别这样！”
　　声音里竟带着些许的紧张与羞涩。
　　冰块脸竟然开口了？崔夜雪吃了一惊：难道他没有睡着？
　　这怎么可能。他眼睛仍然闭着，可见，只是在说梦话。
　　不过，崔夜雪想，那声音还真……甜。真是个娘娘腔！算了，睡觉吧。她将锦被向上一扯，准备蒙头大睡。
　　谁知赵愁城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难为情的娇喘：
　　“陛、陛下，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什么？
　　崔夜雪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睡意全无！心里只有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他他他，他们是什么关系？！
　　少女的八卦之魂苏醒了！怪不得天子选了这样一位美貌少年担任天官长，原来他老人家有龙阳之好。（天子挠头：我有那么老吗？我看上去充其量也就二十岁嘛。）一代明君的私生活，这真是绝世大新闻！
　　事后，崔夜雪向《京洛八卦周刊》的专栏作者赵六表示了一番相见恨晚之情：如果早点将这条新闻提供出来，那能换来多少报酬啊，保证一年衣食无忧，再也不必在天官长的府邸寄人篱下……悔之晚矣。
　　我们还是将画面切回赵童鞋的书房：这时美少年的动静平息了下来。崔夜雪重新扯好被子准备要睡，就在这时，天官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屋顶，直刺九万里高的夜空：
　　“啊——”
　　崔夜雪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美少年天官长的眉心紧蹙，双目紧闭，额上沁出一滴一滴的汗珠来，面色忽红忽白，仿佛重病将死一般，但似乎仍在梦中。
　　这，这是什么梦啊！
　　太难为情了。崔夜雪再也睡不着了：原来我这辈子少说也是活了十六七岁的模样，竟然生活在一个变态如此的国家：天子是恋尸癖，天官长是异装癖娘娘腔，两人大搞禁断之恋不说，天官长还主动帮着天子藏匿尸体冰疙瘩……生为这个国家的一般市民，我×××还真是失败啊。
　　×××？唉，到此为止，崔夜雪还是没能得知自己的名字。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是台下观众的分隔线=========================
　　——赵六，你站住！你不是说这是一个百合故事吗？我们好不容易买了票坐下听故事，怎么到现在竟然向BL发展了？你你你，你给个解释！不行我们就要退票，哼！
　　——对不住喽各位，稍安勿躁，我赵六向各位拍胸脯保证，百合会有的，杀必死也会有的！至于什么时候有，咱们走着瞧。您可要瞧好喽！嘿嘿。

　　早朝·男人们的ＪＱ(修)

　　山上桃花朵朵开，都说和气会生财。
　　手拿一块惊堂木，赵大诗人今又来。
　　——此诗不阴不阳，不古不今，抑扬顿挫，余音绕梁，颇得昔时张打油胡钉铰真传。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末流诗人——赵六。在下便是赵六。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正是我赵六今日的心情。多日不见，京中又发生了不少趣事，可在鄙人看来，哪件都不比天官长府中的事情更雷人，更狗血。今日与各位久别重逢，所说仍是那天官长府中的旧事。想必各位对那个不幸失忆，行事疯癫的崔夜雪的事已经听厌，那我们且按下崔夜雪不表，单表赵愁城赵大人那一日的遭遇——正是他不幸梦中吐真言的第二天。
　　第二天？是天亮了以后吗？非也。五更天（三点到五点）百官就要在殿外排队等着上朝了，小赵大人可是三公的级别，迟到是不得了的大事。
　　曾经天子派人找我赵六当个负责说书的官，每天说笑话逗他开心，俸禄比三公，封地比诸侯。可我赵六动辄睡到日上三竿头，要我五点起来，门都没有——大不了咱不去了！你看，同样是姓赵，起得早就能当天官长，起的晚就只能天桥说书——早起晚起的最大区别，不过如此。
　　所以，咱们女主角崔夜雪刚发出甜蜜的鼾声，美少年天官长的眼睛就睁开了。这正是四更刚过时候，夜还凉着，屋里一片漆黑，书桌上灯盏的灯油已经燃尽了。美少年的眼睛一闪，就似黑暗中的两点寒星。他很快明白自己坐了一宿——那个女人占了他的床。真是个没用的女人啊。他看了床上那个女人一眼。外面的月光淡淡的，透过纱窗斜斜照进来，床榻上的情形依稀可见。崔夜雪的脸上笼着一层朦胧的光彩，双目闭着，显然已经睡熟。在陌生男人的身边都能睡着，果然是危机感欠缺的女人。
　　他转过头，不再看着崔夜雪，而是起身坐在书桌边的太师椅上，向室内深处的黑暗清脆地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地回响在屋子里，被静夜衬托得异常响亮。不等回音荡尽，两个手捧巨大灯盏台的丫鬟就像身上装了声控装置似的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左右分别站立。几十点灯火一下将室内照的通明如昼。在她们后面还有三个丫鬟鱼贯而入，一个手里捧着面盆巾皂等物，另一个拿着梳子镜子与皮弁（就是那种成年男人戴的帽子）一顶，一个捧着白袜与官靴。拿梳子的将天官长头上的银簪抽下含在口里，一窝青丝便倾泻成了一股瀑布。那个端面盆的将盆就地放在矮凳上，手执面巾为少年洁面。第三个人跪在少年面前，抱起少年的一只脚，脱去鞋，再解开袜，一只仿佛白玉琢成的脚便露了出来。那丫鬟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件事，麻利地为他换上新袜与官靴。等梳头的刚将皮弁安放稳当，门口就有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捧着官服、腰带、笏板。少年便站起身来。那两个丫鬟左右站立，动手将他身上腰带解去，卸下云锦袍子。四只玉手解着中衣系带，少年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中衣哗地揭开，露出玉白的皮肤来。
　　床上的崔夜雪依旧睡着，根本不知道屋里一下进来了那么多人，更不知道在“异装癖娘娘腔”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只顾做着梦，口水从嘴角淌了下来。倘若她这时醒了定会纠缠个不停。被她缠上，赵愁城就别想及时上朝了，这也算是赵大人今天头一件幸事。
　　衣服更换停当。少年看了一眼床上那女人，冷冷对左右丫鬟说：
　　“趁我在外面，让她从这屋子里消失！”
　　语声里仿佛结着冰碴子。
　　丫鬟听了，纷纷行礼称是。
　　“备轿！”院子里传来了家丁的吆喝声。
　　※※※
　　京城宽阔的街道上除了几家通宵营业的秦楼楚馆，其他店铺门皆是紧闭。正是百官赶着上朝的时候，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十余顶官轿在薄薄夜色中疾行。其中一顶轿子四壁皆带着油金彩饰，正是少年的天官长在内独自端坐，膝上放着象牙笏板，双目低垂，俨然观音坐莲。
　　轿子一路抬到宫门口，宫门对面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约莫有一公顷。空地四角各矗一根五尺来高的竿，上嵌两块大圆牌，一块上书一个巨大的“停”字，一块上画着一顶官轿。地上专门用线划出的一格格——这便是停车马停轿的所在，各位看官都见过。停轿场场地有限，时常紧张，所幸今天赵大人来得早，得以抢了一个便于出入的好位子落了轿。一个人来打起帘子，少年天官长手执笏板出来，独自进了宫门。百官在宫门里的一大片广场上列队，天这才蒙蒙亮。不一会儿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少年的天官长在最前列。
　　这时听见鸡人报晓，久等的大臣们都舒了一口气。殿门敞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六官站成六列，天子一出，山呼万岁。少年与百官一同叩首，动作谨慎，面目庄严。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心、长长玉阶尽头龙椅上正襟坐着的，正是昨日造访天官长府邸的那位二十余岁的天子。这样的排场他每天都必须看一次，即便登基未久，他也早已经习惯了。他坐在那儿俯视众臣，一个个都垂着头不敢看他，只能看见他们黑颜色的头顶——当然其中不少也花白了。
　　好无趣！天子心想。虽然坐着天子的位子，揣着的毕竟是一颗年轻人的心，没人看他，他便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万般无奈，他将目光投向最前排的天官长赵愁城——这是百官中与他年纪最近的一位，也是他的旧时相识，况且两人之间有一些共同的秘密（其中就包括天官长府邸里藏匿的大冰疙瘩与尸体），两人的关系更为亲近。他一个劲儿地向赵愁城丢眼色，但赵愁城只是将目光集中在手里的笏板上，并不看他。
　　沉默。起得太早、睡眠不足的个别官员已经开始打鼾了。天子无奈地笑笑，一点办法也没有。当天子真是无聊透了。他又一次想。
　　但公务还是要处理的。
　　“咳咳。”
　　御座上两声咳嗽在静悄悄的大殿里仿佛惊雷一样响亮。西南角落里打盹的那个大臣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四下张望着。
　　“各位……有什么要说的吗？”他尴尬地问。
　　没人吭声。
　　“太平无事，全靠天子英明，国家之幸也！”年已四十多岁的夏官长——朱星南仿佛唱戏一般，每句都拖得极长，最后那个“也”字更是一唱三叹，唱完就拜倒在地，俯下身去。
　　“你还是起来吧。”天子有些厌烦地说。他素来不喜欢这个人。夏官长的职责是管理军队事务。可从自己登上大宝，四夷一直很安静，朱星南也就一直没有什么建树，只知道每天上朝时候说些动听的话。几个年轻的言官已经秘密上书弹劾了他许多次，但这人圆滑之极，始终找不到他的把柄。倘若得了有机会，第一个铲掉的就是他。天子暗暗下了决心。
　　这时赵愁城出了列。
　　“禀陛下，臣有事请问陛下。”
　　极为冰冷但宛转动听的声音。天子一阵高兴，顺口接了句：“什么事？”
　　谁知小赵的声音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臣昨天下午递给陛下的那第二个折子，陛下有什么意见？”
　　糟了，一个不留神就被他问起那件事来！天子怕脸色的变化被百官瞧见，赶忙搪塞：“啊！安抚流民……是吗？我已经转交给地官长了。”
　　——安抚流民这类事情，是掌管邦国版图及统计簿册的地官们的职务。
　　“不，那是第一个折子。臣想说的是第二个，”赵愁城的眼光转为严厉，“暂缓征选民女之事。”
　　唉，还是被他说出来了。天子真想掩面长叹一声，无奈群臣面前，不得失态，只能说一句：“知道了。我考虑考虑就是。”
　　“太师大人，这件事你未免管的太宽了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春官的队伍最前面传来。正是六十岁的春官长柳震，两朝元老，一把白须。他走出行列，便咳嗽便向天子振振有词：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后妃之德，贤人善之。征选民女，为天子寻求佳偶，有何不妥？更何况天子的子孙繁盛，万民之福。你这个做臣子的不能出力，反而要阻挠吗！”
　　听到“做臣子的不能出力”，队列中传来吃吃笑声。皇上要孩子，百官怎么能帮的上呢？
　　赵愁城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愠色。
　　“柳大人，我敬你是长辈，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清。如今皇上二十四岁了，已经有了六院嫔妃，始终不曾册立皇后。俗话说，二十未娶，父母之罪。天子不举行大婚，就是让先帝蒙羞，让上天蒙羞。选民女入宫不过是增加嫔妃数目而已。柳大人，您一口一个‘佳偶’，偶者双也，天子的‘偶’只能是正宫皇后。既然选来的不是正宫皇后，怎么能称为‘佳偶’？”
　　赵愁城这一番话虽然是对春官长柳震说的，但句句都钻进天子耳朵，天子的脸上因此现出窘色来。不仅不让征选民女，还要催促我进行大婚么？我们这位天子年纪虽轻，却是个恐婚症患者，一说起大婚就满脸愁云。
　　但在尴尬的同时，年轻的天子又禁不住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美少年——公然顶撞两朝元老，还是那么气定神闲。四天前突然跳过规矩，不顾那群老臣的阻拦，决意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当天官长，果然没有看错。
　　天子是这么想着，可春官长柳震乃是博学之人，被一个后生小子教训自己不懂“偶”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时激动，重整旗鼓，向天子一拱手，道：“陛下，老夫那话确实说错了。但那良家好女服侍陛下，也是顺应天地阴阳的人伦之常。陛下刚登基不久，万民瞩目，请陛下慎言慎行，莫被那些雌雄莫辩的妖人惑了陛下的清明，乃是老夫之幸，万民之幸。”
　　明显是指桑骂槐。此语一出，堂上就议论纷纷。四天前突然册立一位翩若惊鸿的美少年担当天官长，群臣早已心中纳罕。这位美少年来历不明，父母是谁，祖籍何处，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说这个少年长得颇像不久前突然香消玉殒的名伶花忆容。戏子怎么能当天官长呢？这位天官长确实举手投足不够有大丈夫气，但一双眼睛那眼神着实吓人——哪个戏子会有这样的眼睛？至今仍然是个谜。
　　年轻的天子听不清下面百官的小声议论，他也不傻，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只是心里烦躁。自从他任命了现在这位天官长，那些平素道貌岸然的大臣们就忽然变得像更年期大妈一样嗜好八卦，关于天子个人兴趣的猜测就像潮水一般涌来。种种谣传仅在京城里散布这还不算，不消三天就传到了番邦。就在昨天还有某附属国的使臣进贡了一匹夹杂金银丝线，镶嵌宝石美玉的毯子，他还莫名其妙地让左右抬到了寝宫里。等到晚上他沐浴更衣后才突然想到要铺开来验看。不看可好，一看就吃了一惊：里面裹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秀美男童，身无寸缕，肌肤就像初雪一般洁白温柔。二十出头的天子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登时就傻了，赶快连夜将这份“厚礼”退回到使臣在国宾馆的住处。为了免得附属国方不悦，还赏赐了十车珍珠。那个附属国使臣一脸莫名，似乎这种喜好在他们那儿很正常——幸好如此，否则天子的名声真是臭了。这是昨夜的事，今天早朝，天子还是心有余悸。
　　这件笑话且按下不表，单说眼前这文武百官，在天子看来，对于任命赵愁城意见最大的人就是春官长柳震。或许身为礼官，对此警惕度高，可是任天子怎么和他私下谈心，剖明心迹，他却说，倘若陛下不拿出让他信服的证据，他就要挂冠归隐，让天子很是难堪。要不是看他两朝元老，早就赐金放还了。
　　天子正心烦意乱着，却看着赵愁城一拱手又要进言，刚说了个“臣……”，他就不耐烦了，一咳嗽，说：“退朝啦退朝啦！都给我领早饭吃去！”
　　御赐早饭堵嘴，哪个敢再多话？群臣霎时没了声音。赵愁城的嘴唇紧闭，沉默了。
　　从殿门涌了两行手捧点心的宫人队伍进来。不一会儿，群臣就都跪坐下来低了头用早饭。
　　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御座上起身，远远离开了这个小丑般的位置。
　　※※※
　　话说用完点心，群臣都已散了，唯有赵愁城一人留在宫门里那棵参天老槐树下久久不去。不一会儿天子换上常服远远地走来了。
　　“又是这个。”
　　赵愁城只冷冷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语了。他手里捏着一块槐花糕——正是适才御赐的点心。
　　“拿到槐花糕，就在这棵槐树下见面，原来你还记得。天官长的职务还习惯么？”天子殷勤地问。
　　“这种事，也不必每天都问。”赵愁城说着用一条绢子将槐花糕包好了放在袖子里。
　　“宫里的吃的其实也不过如此，吃不下，丢了也没关系。”天子尴尬地说。
　　“每饭思君。”赵愁城淡淡地说了这四个字。
　　“什么？”
　　天子大吃一惊。是说这糕倾注了我对他的感情，所以他很感念吗？糟了，他误会了，因为我们这个约定，他便以为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而且已经接纳我了。这怎么办，我们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天子忽然又想起昨晚那个歪国男童的身子，登时满脸涨得通红。
　　不过他转念一想，是“那种”关系又如何呢。虽然他是男的，虽然他性格很古怪，但模样还真是挺好看的。而且自己也一直很欣赏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既然一直以来都互相敬爱，那这种有一点暧昧的关系继续下去也不错。
　　但天子又转念一想：又能拿他怎么办呢，今天春官长还那样露骨地挖苦他。如果自己对他起了不轨的念头，被群臣看出来，那就惨了。不能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天子想到这里，打定了主意，突然双手紧紧抓住了赵愁城的胳膊。
　　赵愁城一惊，刚想要躲开，却已经动弹不得。
　　“你的心意，我懂了。”天子郑重地说，“可是这样不行，起码现在不行。要不然，等你辅佐我治理好天下，你就归隐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顾虑那群老东西的闲话了，什么春官长，什么柳大人，什么妖人戏子之说，统统见鬼去，我和你……”
　　说着说着，天子的脸涨得通红，讲话也开始结巴了。赵愁城起先有些莫名其妙，但之后就明白了——
　　“原来陛下没有听过‘每饭思君’这个话。”
　　轮到天子莫名其妙了。呵，好像确实没有。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天子尴尬地想道。
　　“每饭思君，就是说爱国忠君的夸张的说法罢了，不是那个意思，您误会了。”
　　赵愁城的表情相当平静，语气里也听不出一点尴尬与狡辩。天子只好呵，呵了两声，说：“我和你说着玩呢，你还当真了。”
　　谁知此语一出，赵愁城的眉毛登时蹙了起来，语调也变得严厉了不少：“君无戏言。”
　　简直丝毫没有给天子台阶下的意思。果然是个严苛的太宰！天子开始懊悔自己当初巴巴地请了他来。
　　“究竟是什么事？”赵愁城问。
　　天子一愣。对啊，自己是有事要找他，才发槐花糕的。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压低了声音：“我把‘她’移到宫里的冰窖了。还要做些什么？”
　　“这种事，以后就不用破费请群臣吃这么难吃的糕了。”赵愁城说着一拱手告辞。
　　天子尴尬地杵在院子里，那感觉就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欲知赵愁城和天子究竟是什么复杂关系，崔夜雪又要怎么在书房里消失，且听下回分解。

　　悬命·美少年的后宫

　　话说等到崔夜雪醒来，辰时都过了。她眯着眼睛伸个懒腰，哈欠打毕，就看见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尾——没有印象，应该还是天官长府邸里的东西。再顾盼四望，才发现赵愁城不见了。
　　穿一个异装癖的女装，想想就让她感到崩溃。“啊啊啊啊啊！”她趴在床上猛捶了一阵床板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情。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小赵搞清状况——可怜自己在这里呆了那么久，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胡乱穿上衣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头发不知该怎么打理。
　　对了，昨天头发是怎么弄的？
　　似乎一醒来就是梳好的。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左手腕上系着几根红绳子——意义不明，但应该就是头绳吧？她小心翼翼地解下一根，将头发随便一系，便穿上庭院木屐出了门。
　　※※※
　　她揉揉眼睛，沿着走廊晃悠着。东倒西歪就像个游魂。“哎呀！”
　　一个惊讶又羞怯的女孩声音。
　　小崔定睛看去，是一个看上去和赵愁城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一身绿色，手里捧着香盒，与迷糊着走路的小崔撞了个正着，香盒也跌在了地上。
　　——这位是赵愁城卧室里的四个大丫鬟之一，名叫青衿。
　　还没等崔夜雪开口，青衿丫鬟就低了头，虽然长刘海遮了眼睛，但仍可以想见她的惊慌羞涩的眼神：
　　“对不起！对不起！”
　　崔夜雪反而有点慌了，她知道明明是自己不对，看着这个丫鬟如此慌乱，心头涌出一股负罪感，连忙说：“是我不好。好妹妹，撞疼了没有？”
　　确实，当时崔夜雪说了这么一个贾宝玉式的词儿——“好妹妹”。这话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睁着眼睛把脸凑到青衿的脸边上看她的表情。这个词儿让青衿整个人颤了一下，之后断断续续地说了声：“对……对不起。”便转身逃了。
　　崔夜雪好像看见她的泪光一闪。
　　※※※
　　搞不懂。小崔蹲在廊下的院子里拔起枯草来。一边拔一边想：这几天目睹的怪事已经不少，现在又多了个羞涩爱哭的长刘海小美人儿。她把拔下来的草一一攥在左手心里，右手就不自觉地拆了一根红绳，将草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渐渐的，她把手里的稻草捆扎出了一个小人儿的形状。——原来失忆前的我会做这个？
　　“完成了！”她将手里的小草人举过头顶，小孩子般兴高采烈地大喊着。
　　这时不远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咦？
　　似乎有一个影子一晃远了。
　　※※※
　　我们将视线转向天官长的卧室。四个大丫鬟——桃夭、青衿、七月、采薇——打麻将似的坐成一桌。适才小丫鬟们将天官长早上的命令传达了来，她们四个就讨论起是否要让崔夜雪“消失”。如果不要，为什么不要？如果要，那通过何种手段处理掉她？
　　最先表态的是桃夭。她的意见就是一个字儿：杀。五个字儿：不就是杀么。她边嗑瓜子儿边说：我桃夭这么想，绝对不是拿这个女人当威胁——她哪里比得上我桃夭。我桃夭向来是最受宠的，数我最有可能被晋升为通房丫头——就怕苦了青衿妹妹，为了青衿妹妹对赵大人的芳心可可，这个女人必须要铲除！
　　至于手段，桃夭继续嗑瓜子儿：弓弦勒死。皇宫里处理妃子不都这么干么？简单明快！还不见响声。唯一的问题就是尸体不好隐藏。不过等赵大人回来，自然有办法。
　　说完桃夭“呸”一声将嘴里叼的瓜子皮儿飞弹出去。
　　※※※
　　接着是青衿。她的意见是能不杀就不杀。她本来怕的就直发抖，一听桃夭说中了自己的秘密，登时就差点晕了过去。她低着头说：那个姐姐看上去不像坏人，也许是赵大人的话那群小丫头们听错了也说不定。杀人这种事情是很重的罪，赵大人为人又那么严肃，要惹他不高兴了。
　　青衿的话不多，因为她说完就晕了过去，桃夭连忙为她掐人中，好不容易才一口气悠悠醒转。
　　※※※
　　轮到七月。她坐在那儿神色惊惶，一直轻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说：吓死我了，那个女人绝对不简单。刚才我躲在桂花树后面，亲眼看见她在那儿扎草人，肯定要作法诅咒谁。戳手就疼手，戳脚就疼脚，若是烧了，就会全身灼热而死。万一她要咒死的是赵大人就糟糕了。可怜的赵大人！赵大人一死，我们也就没了活路，只好被遣散出去。嫁给良家子弟恐怕是没有希望，只能嫁个戏子乞儿了事，寒冬腊月，冻死街头……
　　然后她就呜呜呜哭了起来，任其他三个怎么劝都没有用——七月常年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
　　最后是采薇。采薇耐心听了其他三人的意见，深思熟虑了老半天，得出的结论和桃夭一样——杀。
　　但她的理由和桃夭明显不同。她的意思是：那个女人既然会作法，必然是妖人。是妖人，就要杀之而后快。况且让她消失的命令是一群小丫鬟一起传达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听错。我们四个既然受恩于赵大人，即使才四天，也要对他一辈子忠心耿耿（这点美德和小赵很像）。赵大人是朝廷命官，并且是新官上任，前程似锦，不能为区区小事污了他的手。我采薇主意已定，为了赵大人九死无悔。眼下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杀个把人，大不了杀了人我采薇顶罪。
　　至于怎么杀，采薇冷冷地说：我们府里有一种毒药，只要喝下去，不仅登时毙命，而且一个时辰之内，化尸为水，等水干了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我们赵大人是君子，身为君子下属，投毒的事情不能干。这件事就由我亲自和她讲道理，恭恭敬敬请她，好让她毫无怨恨地喝下去，才不会有报应降临在赵大人头上。
　　此语一出，桃夭立即拍着巴掌叫好。七月扑到采薇身上嚎啕大哭。青衿好不容易醒来，又晕了过去。
　　※※※
　　崔夜雪只顾蹲在院子里玩，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已经被那四个丫鬟定了下来。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将草人拆了，重新又拔起草来。
　　她郁闷的是自己刚才太大意，也不知道问问那丫鬟自己的来历，就任她跑了。如果现在眼前再来个丫鬟……
　　“这位姑娘。”
　　她突然听见眼前有人这么叫她。不是吧，这么灵验？早知道刚才就要一箱金银财宝了。
　　——就是采薇站在她面前，正神情凝重地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点事，可以吗？”崔夜雪终于逮住了机会问。
　　采薇蹙了一下眉，说，“我们到屋里谈。”
　　※※※
　　赵愁城的精致卧房，装点得如小姐的绣房一般。崔夜雪跟在采薇后面进了屋子，一边四下里张望一边惊叹。但采薇始终不接她的话茬，脸上的表情与赵愁城无二。她走到室内的方桌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落座。
　　屋内没有别人。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反正你也活不长了。”采薇板着脸说。
　　崔夜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采薇点了点头：“赵大人亲自授意，要把你处理掉。我们受赵大人的恩，不得不如此。得罪了。”说着低头“啪”地一抱拳。
　　崔夜雪怔了半天，之后趴在桌上唉声叹气起来：
　　“你说我究竟失忆前造了什么孽啊，我昨天一醒来就先碰见尸体，又碰见恋尸癖，接着又碰见异装癖，又掉到水里，昨晚上又知道这两个变态大搞龙阳之恋，今天起来，又有人要奉命来杀我……我肯定也有爹，也有娘，可我连爹娘的脸都想不起来。看我这个年纪，也该谈婚论嫁了，可是连我真命天子的脸都没见过。我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苦啊！到时候一缕幽魂到了阴曹地府……”
　　说到这儿，崔夜雪猛地抬起头，一咳嗽，装起阎王爷，厉色道：“报上名来！”
　　她又蜷起身子，瑟瑟缩缩地说：“不……知道。”
　　又挺起腰大喝：“何时来到人间？”
　　又缩成一团：“不……晓得。”
　　又板着脸作势一拍桌子：“大胆刁魂，竟敢戏弄本王。拖出去下油锅！”
　　采薇已经看得呆了，只觉得眼前这人好似一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像个值得赵大人授意解决的危险人物。
　　自编自导自演一番，崔夜雪又变成了崔夜雪，扑在桌上，边捶桌子边怨：“真不如死了算了。”
　　采薇叹了一口气，递出手帕，说：“别哭了。”之后又板起脸，掏出一只小瓶：“请你把它喝了吧！”
　　崔夜雪瞪大眼睛瞅着桌上的小瓶，不知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毒药。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说不如死了算了么。”采薇冷冷道，表情就与赵愁城一模一样。
　　崔夜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只是说着玩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着玩，那就是胡说八道，骗人。胡说八道，下地狱是要拔舌头的。横竖非死不可，何必死前胡说八道呢。乖乖现在喝掉罢，免得一会儿受拔舌之苦。”
　　崔夜雪听了“拔舌头”，舌根就像真的被猛拽了一下一样难受。
　　眼下的局势就像鸿门宴，前有采薇这个“冷面虎”，后虽有门，但谁知道外面是不是埋伏了二百刀斧手呢。她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使用那被用烂了的老招了——她双目热烈地望向采薇身后，换了一副殷勤的声调：“赵大人，您来啦！”
　　成败在此一举！
　　按照崔夜雪的脑补画面，此时的采薇应该惊诧地扭头向后望，自己就可以趁机撒丫子走人。
　　谁知采薇的眼睛依然看着崔夜雪的脸。崔夜雪一脸尴尬。采薇终于丢开那张冰冷的表情，无奈笑道：“想分散我注意力趁机逃跑？没用的。赵大人上朝去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况且把你处理了，也是他的意思，就算他真来，也不会放过你的。”
　　崔夜雪长叹一声瘫在了桌上。
　　“喝了吧。”采薇爱怜地抚摸着崔夜雪的头，“这个毒药是我半天才找到的，不会有一点副作用，很舒服。”语气温柔得就好像那瓶里装的是什么琼浆玉液一般。
　　崔夜雪沮丧万分：惨了。这回真的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才刚出场四个章节啊。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天子与天官长禁断之恋中的炮灰女主吗？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赵愁城坐在轿子里，轿子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虽说与天子早朝后聊了两句天，避开了下早朝的交通高峰期，却正好赶上了购物高峰。街上卖衣服的，卖瓷器的，蘸糖人的，捏面人的，玩杂耍的，还有我赵六这样说书的，满满的占了一条街。讨价还价，喝彩叫好之声，喧嚣满耳。你碰了我的胳膊，我踩了你的脚，你争我吵，进而推搡，进而扭打，进而撕破脸皮，进而舞刀弄棍，引得观光团前来围观，里三层外三层，一团混乱。转眼已经到了巳时，日头暖洋洋照下来，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苦了我们这位天官长。坐在密不透风的轿子里，外面喧哗骚动不停不息，任他再气定神闲，再冰肌玉骨，额头上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交通大塞车。
　　谁让京城是一等一的国际化大都市呢。
　　他将右手的衣袖撩上去，那里正缠绕着几根红绳——似乎那个崔夜雪手上也有这个东西，他想起来了。那天亲手解开她衣服时，确实注意到了这种意义不明的红绳，也就没把它拆下来。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塞车不知要塞到什么时候。拿它解个闷吧。他将红绳解了下来，做成个绳圈，十指翩飞地翻起花来。
　　※※※
　　再看赵愁城的卧室里。
　　“事到如今，只好这样了。”采薇一咬牙，将脖颈上挂的玉坠取了下来。
　　崔夜雪好奇地看着那块玉坠。那是一块剔透的白玉，似乎很有灵性的样子啊。她想。
　　采薇拿着玉坠的绳子，将它悬在崔夜雪眼前，悠悠摆动着。崔夜雪盯着那块玉，眼神跟着它左晃右晃。
　　“喝了它吧，喝了它吧。”采薇阴郁地念叨着，仿佛那是一句咒语。
　　好困。崔夜雪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也跟着有节奏的一点，一点。
　　“喝了它吧，喝了它吧。”
　　“嗯……”崔夜雪低低地哼了一声。
　　※※※
　　哎。断了。
　　本用来将绳结成圈儿的那个结忽然松开了。赵愁城的眼睛里有些淡淡的忧郁。好不容易翻好的绳花一下子垮了，他心中竟然泛起了一点忧愁。
　　轿子终于走过了塞车区。耳边安静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
　　“落轿！”领头的轿夫喊了一声。
　　轿子稳稳落地，轿帘卷起来，赵愁城缓缓走出轿子，望向天官的衙门。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古老建筑。
　　“大人。”一个衙役恭恭敬敬地请道。
　　但赵愁城看了一眼旗杆的影子，神色一动，说：“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们也不必跟着。有公务，叫张李二位大夫先处理。”
　　衙门离府邸只有几步之遥，赵愁城独自走着，反而比乘轿快很多。迈进大门，绕过影壁，沿着长廊小路，一路走到了书房。
　　没人。他一摸卧榻，冷的。崔夜雪早就不在这里了。
　　※※※
　　崔夜雪颤巍巍地拿起瓶子，僵硬地拔出了瓶塞，两眼半睁半闭，仿佛梦游。
　　“喝吧。”采薇微笑地看着她，两眼弯得犹如新月。
　　就在这时。
　　门嘎吱一声开了。
　　赵愁城飞步走进来，劈手将瓶子夺下。崔夜雪猛地回过神。赵愁城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很在她眼中突然变成了可以依靠的英雄，心里百感交集，“哇”地哭了出来。
　　谁知赵愁城冷冷地瞥了一眼她：“没出息。”
　　崔夜雪万分委屈，抽噎着说：“她，她要杀我，还说是你的意思。”
　　“杀？”美少年挑了一下眉毛。
　　花了一炷香工夫，三人终于弄明白这是一场误会——赵愁城那个“趁我在外面，让她从这屋子里消失”，意思只是让手下人给她腾个屋子搬出书房。
　　“你也真是，”美少年转而斥责起采薇来，“御赐的酥酪，怎能随便给外人吃？”
　　酥酪？崔夜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刚才拔开瓶塞时，是闻到一股牛乳般香甜的气味。
　　“那不是毒药么？”采薇疑惑地看着瓶子。
　　美少年一指瓶底那个“御”字，冷冷道：“要是皇上赐我一瓶毒药，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是。”采薇低头。
　　※※※
　　青衿倚在卧室的窗下，低着头想着，脸上泛出一抹夕阳般的红晕，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
　　太好了。她自言自语着，握瓷瓶的手紧紧捏了一下。之后转过身，继续从窗下窥伺着屋里的动静。
　　==============我是场外观众的分割线==============
　　——喂，赵六你不地道啊！怎么忽然又像BG了？那个红绳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所谓的百合，就是青衿丫鬟和小崔姑娘的这么一小段？退票！
　　——各位看官，稍安勿躁。还是那句老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拿起惊堂木）啪！

　　闲话·崔夜雪的来日

　　菱歌一曲忆倾城，十二楼台满袖风。
　　静水闲山皆旧色，莺莺本不恋张生。
　　——这首诗韵味平平，没啥妙笔，一听就知道又是我赵六的新作。你看人家说弹词的，从头到尾都是诗，手里还抱着个弦子，唱得声情摇荡。我赵六这个庸人不会唱，只能诌几首开场歪诗贻笑大方了。
　　这首诗什么意思呢？一句话，无非是我赵六一段自作多情的单相思。我赵六思慕一位美人多年，可是奈何莺莺不恋张生，唯有登楼远眺，看那静水闲山，今年如此，明年还是如此。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各位看官酒足饭饱特地跑来坐在这儿，可不是来听我赵六的故事的，所以我赵六还是打住吧。单表赵大人与崔姑娘的故事。
　　我们故事里的这位赵大人也不小心被动卷入了单相思事件中。
　　※※※
　　当然，暗地里思慕赵大人的不止一个，青衿丫头只是其中之一，这要说的是另外一人。
　　这位看官，你刚才说他和谁？你说崔姑娘——你敢把这话说给她听吗？眼下，她正怒火中烧地捶打着卷成一团的被子，边捶边骂。她正在气头上，谁敢招惹她？
　　方才她被采薇带到了一个四面雪墙仅有一床的临时客房里，床头有一铃铛，说需要客房服务就摇一下。崔夜雪坚持要得知自己的身份资料后离开，可是采薇说赵大人不准。等采薇出了门，崔夜雪刚打算逃，就听见了门口落锁的声音。她又想跳窗，刚跑到窗前，却听到窗口正咚咚咚敲着木板——被钉死了。她喊：“放我出去！”谁知听见采薇淡然的声音——简直和赵愁城一个腔调，真是主仆一条心——“赵大人不准你四处溜达。”
　　“死娘娘腔！”仿佛那坨被子在她眼里变成了赵愁城的替身，疯狂捶打。若那坨被子换成赵愁城本人，凭他那弱柳扶风的架势，九条命都没了。
　　原来，赵愁城这天中途回府，只是来书房取昨夜拟了一半的公文。回屋看见崔夜雪不见，想去卧室问问，歪打正着解了她的围——这是他事后给出的解释。而赵大人离开时有没有带传说中的半篇公文，根本没人注意到。在被恋爱冲昏了头脑的青衿看来，一定是赵大人神机妙算，特别翘班跑来玩一把英雄救美。不管起因如何，总之，崔夜雪被救了下来。
　　赵愁城对采薇的原话是：“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在院子里四处走着又出什么意外。”话没有错，可是和采薇说，就错了。在采薇这个丫头听来，主人命令一分，需要十分的执行，主人命令十分，需要二十分的执行。结果，就此对崔夜雪实施了非法监禁。
　　崔夜雪现在对赵愁城恨得咬牙切齿，不恨别的，就恨他选错了说话对象。
　　※※※
　　采薇谋杀未遂之后，崔夜雪终于问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觉得再不问出来万一自己一个不巧见了阎王爷，就太冤了。
　　“我叫什么名字？”她第一次向赵愁城问。问话容易，她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名字是王小明李小花之类。
　　“崔夜雪。”原来这个名字出乎意料的好听。
　　崔夜雪并不笨：能如此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证明他与自己相识。这是个很好的开端。她还想问出更多的消息，比如自己的生辰、住址、职业、父母双亲。她更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是身体的病还是心中的悲伤，抑或有人要害自己。
　　可是赵愁城回答了她的问题之后，就若无其事地和采薇说要去办公，让她们好生张罗着。看着赵愁城和采薇交谈的那么专注，崔夜雪心里盘算自己的事情，不禁有些迟疑：究竟要不要问呢。如果问出来，自己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在她迟疑的时候，赵愁城对她说了声告辞，就徐步离开了。
　　接着就是小崔被毫无恶意地非法监禁。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打累了，骂够了，她将被子推到一边，呆呆地躺在那里，望着房梁——落了好多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
　　也许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吧。崔夜雪试着把想法引向光明一面——或许只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袋才失忆。不知是女人的直觉，还是被冰封的记忆作怪，她觉得赵愁城虽然看上去不像要刻意对自己不利。也许自己的处境并不危险吧。
　　崔夜雪。她口中念念有词，在床单上将这三个字用手指依序画出。说话写字的记忆并没有失去，这个名字她写得很熟练。他真的没骗人。
　　“崔姑娘。”
　　门外传来女孩子甜美又羞涩的声音，似曾相识。崔夜雪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对着门外喊道：“你是谁？你知道我的事？”
　　“我是青衿，这里的丫鬟。你的名字是刚才听赵大人说的。”
　　崔夜雪听了有点失望。
　　“崔姑娘，如果你不逃跑，我……我就把门给你打开。”外面的青衿轻轻说。
　　崔夜雪听了如蒙大赦，重新打起精神，问：“你有钥匙？”
　　“嘘。是从采薇姐姐那里偷来的。”这个青衿真是神偷，前面刚偷换了毒药，这次又偷拿了钥匙。
　　崔夜雪只好同意。一阵叮叮当当的钥匙响，接着是抽链条的哗啦声，之后，门嘎吱一声开了。崔夜雪看见来人的绿衣与长刘海，立刻认出了她：“啊，你就是早上的……”
　　青衿赶快溜进屋，闭了门，对崔夜雪先埋怨了两句采薇：“采薇姐姐就是这样，做事太过一丝不苟。”之后把怀里藏的几样包好的点心拿了出来，搁在屋里唯一的家具——床上：“崔姑娘您还没吃早饭吧。自己的厨房做的，比不上扬州的师傅……你怎么了？”
　　崔夜雪早就感动得眼泪汪汪了。
　　“你别哭啊。”青衿一下慌了神，“要是不好吃，我再去换……”
　　她话还没落，崔夜雪就饿虎扑食一般从床上跳起来，猛地将青衿抱在怀里，带到床沿上坐下，恨不得要把她吞下肚里一般，叫道：“好可爱！”
　　这句话崔夜雪也和赵愁城说过一次，那次差点没被冰冻射线给冻死。青衿就不一样了：青衿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跳得好快，脸上泛起红晕，头一低，长刘海又遮了脸，声若细蚊：“崔姑娘，我……我都喘不过气了。”
　　崔夜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放手道歉。
　　青衿与崔夜雪并排坐在床边，低头给点心拆包装。她拿起一个包装，端详一阵，先将外面的布包打开，又伶俐地解开了绳结，再揭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的几块桃酥。她舒了一口气，抬头却看见崔夜雪正端详着自己，便将脸别到一边，羞涩地说：“桃酥，请用。”
　　崔夜雪拿起一块，一口下去，碎屑洒了一身，但也顾不得许多。一口吃完，她睁大眼睛说：“好吃。你做的？”
　　“不，是厨房……”青衿低了头。
　　崔夜雪风卷残云般将一包桃酥消灭了，说：“妹妹的手艺真好。”
　　青衿的头更低了，声音更轻：“都说了不是我……”
　　吃完点心，两人依旧坐着，崔夜雪一脸的点心碎屑，青衿则低着头一言不发。空荡荡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呼吸都会有回声。
　　“青衿。”崔夜雪突然叫她。
　　青衿仿佛被惊醒一般抬起头，怯怯问：“什么事？”
　　崔夜雪怜爱地笑了：真是个内心纤细的女孩子。她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你跟着赵愁城大人多久了？”
　　“五天吧。”青衿红着脸说，“天子买了这个宅院给新任的天官长住，又从宫里抽出我们几个来服侍他，可是那天我们并没有见到他。我原先还以为他少说有五十岁，没想到，”她低了头，“那么……年轻。”
　　才四天啊，那确实问不出什么来。崔夜雪叹了一口气。屋子里又沉默了。忽然，崔夜雪想起那天自己醒来的情形，激动地问：“我……我是怎么跑到他书房的？”
　　“啊？”青衿发出惊讶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不认识？”
　　崔夜雪听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心说：我怎么会认识那样一个冰块脸娘娘腔异装癖呢？那岂不是我崔夜雪这辈子的败笔吗？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也真有认识的可能。可惜就算以前认识，现在也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一个大雨之夜……”青衿同学开始了俗套的开场白，陷入回忆之中。
　　※※※
　　雷鸣，电闪，雨水肆虐着世间万物。大风大雨之中，为天官长准备的府邸摇摇欲坠。
　　黄历上清楚地写着不宜出门。况且这是晚上，是不应有任何人登门拜访的时候。可是门口一声悠长凄厉的马嘶刺破了夜空——一辆两匹马拉的简陋车子稳稳停在了门口。
　　“来人啊！”门口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了。
　　门开了。首先看见的是年轻的天子，边上一个带刀护卫为他撑着伞，雨水如瓢泼般浇在伞上，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伞面击穿。除此之外别无仪仗，只有一身天子服色能证明他的身份。众家丁惊惶过后，纷纷在管家的带领下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行什么礼！快来人！”天子的声音都嘶哑了，脸色惨白，跺着脚让众人立刻起来，脚下溅起的水花染脏了衣裳也毫不在意。众人连忙从衣服上连滚带爬地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祸事。
　　就在这时，电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过，将黑夜照的有如白昼。天子身后的马车车帘动了。众目睽睽之下，从车厢里出来了一个姿容艳丽的少年，穿着一身华美到有些轻佻的衣服，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步履晏然地从马车里走进雨水冲刷得荒凉破败的夜晚，如此不和谐。他一言不发，脚刚沾地，就又从车上抱出一个少女。
　　少女不知何时早已浑身湿透，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双目紧闭，仿佛正做着一场噩梦。少年紧紧抱着她，面无表情，身上的衣服很快也湿了。
　　天子呆立片刻，才说出几个字：“愁城，你……”
　　本来少年看上去就弱不禁风，加上怀中又抱了一个昏迷的人，刚答一声“陛下，我……”就有些站不稳了。众家丁识相一拥而上，先有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少女接了过去，又有几个扶住这位少年。
　　天子从袖中掏出一轴圣旨，交给护卫。护卫刚要展开读，天子就一摆手说：“读什么读，我直接说吧，”手一指那个少年，“这位赵愁城赵大人就是现在的天官长，完毕。”
　　众人的目光都饱含着不可思议，投在美少年身上。
　　“另外，那位少女的事情，不准让别人得知，也不准私自放她出去。要是惹了什么祸，一个字：死！”
　　底下的家丁立刻跪下叩头称是。美少年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子转向少年：“这里交给你了。”之后便登上了马车。护卫在前面赶车，一声“驾”，车轮轰轰，在大雨中绝尘而去。
　　※※※
　　“这就是那天的情形，”青衿说，“他让我们把你安放好。书房里有张卧榻，你就被放在了那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他在。之后你就睡了三个晚上。”
　　崔夜雪边听边点头。不仅天子牵扯到这件事里，他还不准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祸事。但她现在并无心关注这些——重点的问题来了：“我的衣服呢？”
　　“哎？”青衿一脸迷惑不解。
　　“为什么我一醒来，发现衣服都没了？”崔夜雪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记不太清了……”青衿仔细回忆着，“好像我们出去的时候，你还穿着。”突然她脸一红，“也就是说……”
　　崔夜雪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砰”地倒在床上。
　　“你放心，赵大人他很规矩的，没把你怎么样。”青衿赶忙替主人申辩。但崔夜雪完全没听进耳朵里去，悲愤地大喊一声：
　　“赵愁城你这个混蛋！”
　　※※※
　　“哈啾！”
　　赵愁城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这些天来他的身体一直有些病弱。或许该添件衣服了。他想。步行回到自己的府邸，刚走进大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吵闹声。没多理睬，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桃夭见他回来，便站起身来替他更衣。
　　“是崔夜雪吧。”赵愁城瞥了一眼吵闹的方向，问桃夭。
　　“是啊，一直在骂大人您。”桃夭说着双手环到赵愁城腰上替他解下腰带，“我看还不如给她吃点药睡着算了。”
　　赵愁城对她的建议不置可否。官服已经挂在衣架上，赵愁城只穿着中衣坐了下来，好让桃夭帮他取下头上的皮弁。
　　“大人累了吧。”桃夭轻轻按摩着赵愁城的后脑，脖颈，肩膀，过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大胆，竟然拿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心口，脸贴在他耳边，柔婉地说：“大人要是想桃夭了……”
　　“帮我拿件常服来。”赵愁城打断她，神色如常，却并不急着把自己的手从桃夭胸脯上抽走。桃夭咬了一下嘴唇，将他的手甩开，一步退到床沿上坐下，换上娇嗔的语气：“你没手啊，自己去拿。”
　　谁知天官长大人真的站起来到衣橱里挑衣服去了。桃夭这回真火了，一甩袖子，蹬蹬蹬几步，走了！
　　“没见过这么没情趣的！”走廊上传来桃夭忿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愁城打扮一新，从屋里出来，碰见了十岁的书童阿蕖。阿蕖倒是伶俐，问了个安，之后说：“桃夭她脾气大，爷不要和她计较。不过既然她们都是赐给爷的，爷也不用那么拘谨。”
　　赵愁城淡淡一笑：“小子，跟我去万花楼吧。”
　　阿蕖一惊，心道：爷原来好这一口啊？
　　※※※
　　万花楼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戏楼。名字虽然是戏楼，但也有不少好男风的在这里物色脸蛋俊的屁股蛋翘的相公们。阿蕖一路心里都在忐忑不安：家里那么穷，本来爹娘是要把自己送到宫里，偏偏运气好，碰上这位赵爷走马上任，天子看自己品貌端正，行事伶俐，又粗识几个字，就免了挨那一刀，送进了天官长的书房。谁知道这位爷不仅性格古怪不好亲近，长得却比娘们还俊俏。第一天就抱着一个美人进了府，把美人衣服都剥光了，却什么事都没发生。接下来三四天了，四个御赐美貌丫鬟只是给分别起了名字，一个指头都没碰过。而今天又点名要自己跟着去万花楼——爷的癖好，不是明摆着的吗？
　　阿蕖的心里开始打鼓，心想：究竟自己是被爷看中了好，还是不被看中好？若是看中了，爹妈给的身子免不得要吃点苦头。可是若不被看中，在这府里就难有出头之日。这还真是进退两难。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眼睛就向主人的脸上瞄去。
　　“想什么呢？”赵愁城冷冷问他。
　　阿蕖赶忙目视前方摆了个立正，说：“没什么，爷。”
　　不知不觉两人就到了万花楼前。万花楼外面连着露天的戏园子，楼里也有戏台，有座位，较好的位置还有雅座，楼上的看台也可以坐人。阿蕖在楼外仰望着楼上装饰的四季常新的锦花彩带，心中只道是楼如其名，竟比京中那些高档青楼还华丽些。
　　两人进了楼，接引他们的戏院跑堂的不禁一惊，但还是笑脸道：“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阿蕖立刻挺直了腰杆，向前一步走，说：“你看清楚了，这位可不是什么公子，而是如假包换的老爷——天官长赵老爷，天子的上卿。”说着从怀里掏出碎银子，又道：“给我们爷找个雅座！”
　　赵愁城入座，跑堂又送来热水毛巾把子，几块香茶，一碟干果。阿蕖本来想站着，却被要求坐下了。这一回台上唱的是《会真记》。阿蕖无心看戏，心里一直打鼓：自己这样地位卑贱的人，竟然蒙爷恩宠，赏了个座——究竟是福是祸？再说台上的那个莺莺。自从爷一落座，那莺莺一有机会就向这边雅座扭捏作态，意存挑逗。唉，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心态。
　　刚想到这里，恰好台上的莺莺又向台下这边丢了个眼风，明显，目标是自己家的赵大人。阿蕖趁机偷窥赵愁城的表情。谁知，这个看上去也就十六岁的美少年竟然真拿自己当爷了，给台上的戏子来了个视而不见——难道是这个相公不入咱们爷的眼？
　　也难怪。阿蕖想。赵老爷自己就生的那么标致，看这些寻常相公还不如照镜子划算。要说不寻常的相公嘛，听说京中有位花相公声色绝伦，不知可是这万花楼里的。
　　一想到这儿，阿蕖趁赵愁城一个不注意，就自作主张离了席，叫了个跑堂的，低声问：“花相公可是你们这里的？叫他来见见我们爷。”
　　“这话你要是早十天问啊，还有希望。现在啊，晚啦！”跑堂的做摇头跺脚，作痛心疾首状。
　　“怎么，难道这位花相公另谋高就了？”阿蕖一惊。
　　“哪里有。花相公是出了名的三贞九烈——死啦！还没出七呢。”
　　“怎么死的？”
　　“有人眼睁睁看见他跳了护城河。官府派人捞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捞上来。看来是喂了鱼了。”
　　跑堂的说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愁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硬生生给咽了回去。阿蕖好奇其中缘由，刚想问，还是作了罢，转而问了那个跑堂的茅房在哪里，就去小解了。
　　事后，阿蕖在接受《京洛八卦周刊》的采访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悔自己当时不该自作主张离开赵爷的身边，说不定就可以避免那一场惊人惨剧。“我就是给爷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啊！”阿蕖的声音撕心裂肺，就是木人石心也会为之动容。
　　赵愁城卷入的单相思事件这才刚刚拉开帷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老无赖凭空撒野，赵愁城剧院惊魂。（拿惊堂木）啪！

　　奇遇·痨病鬼美少年

　　书接上回。话说等到阿蕖小解回来，却不见了他家赵大人。不但赵大人的人没了，连坐着的椅子都没了。问了周围人，谁知方才刚好演到崔莺莺待月，看戏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只有一个戏楼里行乞的老头说：“适才有几个穿缁衣的，把一位睡着的清俊公子给抬走了。”阿蕖毕竟是个小孩，一下子束手无策了——难道朝廷命官竟然能众目睽睽之下被绑了票去？“你可看清了？”“怎么可能，那小哥的模样和花相公一模一样，我虽然老，这眼睛却不花。”
　　若是在别的家奴面前用卑微的戏子来老爷，必然是要挨嘴巴子的。但眼下阿蕖考虑到当务之急还是找回失踪的赵大人，他冷静下来没有发作，而是问：“看见那群人去哪儿了吗？”
　　老头一指楼梯，说：“似乎上楼去了。”
　　阿蕖看了一眼楼梯的所在。他心想自己只是个少年，倘若楼上藏了不少武林高手，自己这么贸然上去，必定是以卵击石。不如以退为进，先去报官。一不做二不休，阿蕖一把扯过老头的胳膊，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说：“老爷爷，你也别要饭了，跟我去秋官衙门报案！”（赵六插话：秋官相当于后世的刑部。）
　　谁知那老头连那块银子看都没看就又放回阿蕖手中，摇了摇头，捋了一把胡子，说：“小子，不要冲动了。我看你们爷衣着举止，必定是位贵人。他在万花楼失了踪，这事情传出去了，影响不会小。你说他是个正经人，我信，可是别人会信吗？人言可畏啊，小子。你说要到秋官衙门报案，到了衙门，你去找谁？若是到那些衙役跟前说这事，不消一会儿，全城都知道了——这种事只好找主事长官，可是主事长官与你家主人的关系好坏深浅，你又预先知道多少？万一他们两人本来就结有仇怨，你又能怎么办？”
　　阿蕖被泼了一头冷水，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所措。
　　“好好想想吧，小子。”说着，老头就走远了。
　　阿蕖颓然坐在座位上，心中纷乱如麻：爷新官上任才四天，他与爷相伴也不过四天。这四天里，来访的大官们虽然多，但是那些大官不是来套近乎的，就是有求于爷。只凭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那个表情，就想猜出爷和别人的关系，自己的阅历还是差得远了。
　　“起来起来！这里是你坐的吗？”一个杂役没好气地对阿蕖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阿蕖只好起身退到一边，心中一阵凄苦：没了爷的自己，和丧家狗有什么两样！这么想着，稚气未消的脸上淌下两行孩童的泪来。
　　“咦？——小子！”
　　阿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花猫似的脸向后看去，一下子呆住了，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这个叫住阿蕖的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天子。只是他换了身公子哥的衣服，身边的两个带刀侍卫也都穿着便装，若不是阿蕖见过，恐怕还真认不出来。天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说来好笑，他早上在槐树下被赵愁城噎得气闷了，为了排遣情绪，就偷着跑出宫来玩玩，顺便体恤一下民情。他走得累了，一抬头看见了“万花楼”，想起早上听见的百官对赵愁城的议论，就不顾侍卫拦阻，闯进来一边歇息听戏，一边获取消息。不想竟然在这里碰见了自己赐给赵愁城的书童。
　　少年天子见阿蕖跪了下来，连忙左右一看，发现没人注意他，才说：“快起来快起来，这里不是跪的地方。说说，你家爷呢？”
　　※※※
　　啊呀呀，这真是意料之外的剧情发展！（喂喂。）
　　而更加意料之外的，是赵愁城目前的处境。多么标致可怜的一个娃，竟然被一块红绸蒙了眼睛，手脚全部被麻绳捆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修长纤细的脖颈上还架着两把白晃晃雪亮亮的连环钢刀，两个拿刀人体格凶悍到仿佛一捏就能将这个陶瓷天官长给捏碎——只要美少年稍一挣扎，那漂亮的小脑袋就不保了。
　　赵愁城被劫持的这个所在，四周皆挂着重重丝绸帷幕，透出远处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此间的光源。大风鼓动着帷幕，上面便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又似乎没人，令人迷惑恐惧这帘幕后面的东西。不过赵愁城此时既然看不见，也就泰然了不少。
　　突然，西边的帷幕开了。帷幕的缺口处进来两个人，共同抬着一把紫檀座椅，端端正正摆在了赵愁城面前一丈的位置，就退下了。紧接着来了两个侍女，手执扇子分立两旁。又过了一会儿，从那里又走出一名男子，衣着华贵，五官还算端正俊朗，约莫三十岁上下，踱着方步，来到椅子正中坐下。侍女开始打扇。底下有人递来一盏盖碗茶，那男子接了，呷了一口，又放下了，两眼凝视着眼前这位被蒙了眼睛的天官长，忽然开口说：
　　“红绸缎与你很相称呢，衬得你肤色更白了。”
　　话里意存挑逗，但赵愁城纹丝不动——事实上他也不能动。
　　“白的像雪地一样，让人想践踏蹂躏的那种白色。”那男人的嘴角露出怪异的笑容，“还有这些绳索——被绳索捆起来的你真迷人。是不是这里太闷热了？你怎么有点喘气呢？来人，给他松绑。”
　　两个侍从便跪倒赵愁城的椅子左右，忙碌了好一会儿才帮他解开了身上的麻绳，但美少年脖子上的钢刀仍然架在那儿，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那个男人玩弄着食指上的玉戒指，漫不经心，阴阳怪气地说：“你真让我找得好苦，说好今天就是你跟我走的日子，你却跟我玩起失踪来了？心都被你伤透了，我的花大相公。”
　　男人的话音一落，赵愁城忽然抬起左手伸向自己眼上的红绸布。拿刀的两人都晃了一下刀身，刀环叮当一响，示威警告。谁知美少年只是翘了个兰花指，抚摸起自己的秀眉来，并没有扯下绸布的意思。
　　那男人继续数落着自己眼前这个人，咬牙切齿，字字如刀：
　　“你现在显达了，来听戏还有人陪着，还坐雅座，再不是当年在台上唱戏的光景。我给你的信都白写了么？忆容，我……我恨你！你有什么脸回到这万花楼？”
　　啊咧？不错，这正是传说中的大叔级陈年老GAY！身处险境的赵愁城听了那男人的话，嘴角竟然泛起了笑意。而那男人似乎也觉得这么说话十分不妥，马上闭了嘴。
　　“这位朋友，”赵愁城的声音依旧冷而淡定，“你抓错人了——我不是花忆容。”
　　屋里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那，你敢么？”男人的语气突然恢复了正常，“花忆容的肩胛上有颗胭脂痣——你敢脱下衣服验看么？”
　　（全体看官睁大眼睛等待主角杀必死。）
　　赵愁城的左手继续抚着他秀气的眉毛：“告诉我你的名字。侮辱朝廷命官，这可是重罪。我不想白受这个损失。”
　　男人恨恨地捏着自己的玉戒，仿佛要崩地捏碎了一般。
　　尴尬。
　　就在这时，帷幕外面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
　　“——告诉他。”
　　声音细弱如风筝的断线，却分不清它的方向在哪里。赵愁城的兰花指忽然停止抚弄自己的眉毛，缓缓搁在了座椅的扶手上。
　　“沈未济。”男人一狠心说出了这个名字。
　　之后，他两眼死死盯着赵愁城，说：“来人，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
　　——故事讲到这里，先暂停一下。（啥？）请各位看官来先猜测一下剧情的发展方向。
　　看官甲：赵愁城肯定是那个花忆容没错啦，时间点上那么吻合。扒衣服的结果必然是发现了胭脂痣。这个男人看上去就是个变态渣攻，接下来就要上演诡异狗血的【哔——】剧情。根据英雄救美定律，年轻的天子和年幼的阿蕖两人历尽艰难险阻找到了美少年藏身的所在，却发现美少年已经惨遭蹂躏。天子心碎万分，抱着美少年去治伤，但他心中的伤痕却永远无法弥合……
　　看官乙：我们必须要时刻铭记这是一个百合故事。扒衣服的结果应该是发现抓错了人，这个天官长其实是个女儿身。年轻的天子和阿蕖奔回天官长府邸找到了崔夜雪，而崔夜雪焦急之下恢复了记忆，奇迹般通过心电感应找到了天官长的所在，两人感情升级。沈什么济，花什么容，都去死吧。百合之魂万岁！
　　看官丙：如果真和看官甲乙说的那样，那这个故事里什么沈未济啊，花忆容啊，不就都成了龙套吗。这就与“龙套都是无名氏”定律相违背。依我看，天子及时出来调停，几个人消除误会，冰释前嫌，说不定还会推进情节发展。至于看官甲所说的【哔——】剧情什么的，纯属看官甲出于自己恶趣味而发出的无稽之谈。
　　看官丁：这么重的仇恨，怎么可能天子几句话就冰释前嫌？都是胡扯。赵六，再打岔，我们就集体退票！
　　众看官：退票！退票！退票！
　　※※※
　　男人命令刚一发下，只见帷幕后面立刻闪进两个打手模样的黑衣人，一人扳住美少年一条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脸向下摁在冰冷的地面上。美少年的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不消片刻就现出了青痕。
　　“嘶啦——”
　　清脆的裂锦声。是衣带被撕裂了。锦袍被轻易地脱下，中衣是一层薄绸，衣带太繁琐，一个打手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沿着美少年的脊背在衣服上轻轻划了一刀，两人再拉住两个袖口用力一扯，伴随着动听的裂帛声，美少年中衣和里衣一同撕裂。被蒙了眼睛的少年始终安安静静的，即使现在上身裸 露，他脸上也没有一点耻辱的表情，只是异常安静地伏在地上。莹白的身子上布满了适才麻绳留下的深红浅红的勒痕，宛如缠枝牡丹的纹样，任谁看一眼都会被勾起潜藏的欲望。霎时间，帷幕环绕的这个地方顿时陷入空前的紧张，闷热躁动的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一触即燃。
　　那个男人也屏息看着眼前的少年，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来。
　　“主上，”两个打手之一突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转而向紫檀木座椅上的男人斗胆问出自己的疑惑，“请问那颗胭脂痣是在左边的肩胛，还是右边的？”
　　哈？
　　※※※
　　还没等到那个男人的回复，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咳嗽声，所有人都纷纷东张西望起来。四望无人，只有帷帐外数万点灯火摇曳。
　　这种咳嗽声不同于想要引发注意力的那种咳嗽，相反，明显是病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爆裂开，令人疑心有谁在这个病人的肺里点了一串鞭炮。每一声咳嗽引起灯火一同颤抖。不必看见患者的病容，只是听这种咳嗽，都足以让人心惊胆颤。
　　接着众人听见了饮水声，似乎病人喝下了什么东西。很快，咳嗽停止了。帷帐从远方开始，一张张地拉了起来，直到最近的帷帐升起，众人才看见来者何人。
　　来者是个痨病鬼。见过痨病鬼，可没见过这么艳丽凄婉的痨病鬼。这个病人只是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美少年，只是与赵愁城不同，那是一种凋败、扭曲、剧毒、带着腐烂气味的美，垂死挣扎，无法挽回，禁止接近但又濒临灭绝。
　　这个病人正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坐在一张镶金紫檀木雕轮椅里柔软的红锦垫上，苍白的肤色被疾病折磨得近乎透明，只有两颊呈现着病态的桃红色。相比他的苍白无力，他身上的衣服太耀眼了。深红底色上是花团锦簇的牡丹，姚黄魏紫，明艳满眼，就像是吸取了少年的生命力才长得如此妖异动人。这样的衣服与轮椅几乎要把这个病弱少年压垮——推轮椅的是一个健壮的中年女仆，面无表情，仿佛木偶。
　　帷帐千重，火光万点，一个力不能胜衣，气不能举羽的少年，一身艳丽服饰，坐在笨重的紫檀轮椅里，出现在气氛沉闷，戒备森严的众人面前，此情此景，唯有揪心二字可以形容。
　　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但都不约而同地着他，有惊讶，有畏惧，有激动，有关切——除了被蒙着眼睛的赵愁城。
　　这个不知名的少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赵愁城，用微弱缥缈的声音下令：“把衣服给他穿上。”
　　这声音与适才帷帐后面的声音一模一样。少年说完就紧闭了眼睛，似乎在勉强忍受身上的病痛。那两个刚才为天官长脱衣的黑衣打手只好重新再把地上的落难天官长扶起来，重新披上破碎的里衣，再裹上外套，扶到座椅上。
　　“把那个红绸，摘下来。”
　　病弱少年又开了口，声音有些微喘。
　　赵愁城眼上的红绸刚摘下，两道寒光就紧紧地盯住了病弱少年的脸。少年凄然一笑。
　　“你才是沈未济。”赵愁城说，就像两人事先认识一样。
　　那个少年微微颔首：“不错。我而今是个废人了，出面的都是替身。你究竟是谁？”少年的目光又有些凄楚，“为什么占用了忆容的身子？”
　　方才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沈未济的轮椅前跪下来叩首，高声大呼：“主上！您身体不好，不能多说话啊！主上！”
　　但身患重病的少年丝毫没有理睬那个男人的劝阻，依旧问着：“幕后支持你的恐怕只有天子了。如此漂亮的借尸还魂，是哪个人做出来的？”
　　“在下是赵愁城。”赵愁城波澜不惊，“遭逢这种事情，也是受人所托。至于具体情况，恕在下无可奉告。”
　　※※※
　　“受人所托。”病弱少年沈未济低头重复了一遍，勉强在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我也是。十年前有人看出我先天不足，活不过二十岁，就替我看中了花忆容的身子，也是想做这种借尸还魂的事。”
　　“没想到被赵某抢先了。”赵愁城再次翘起兰花指抚着自己的眉梢，冷冷道，“而今赵某就在这里，你要的身体也在这里。”
　　屋里的气氛又一下紧张了，似乎都在等着沈未济下令将此人拿下。
　　沈未济的目光向那个木偶般的健壮女仆略一示意，那女仆便将紫檀轮椅向前推进。轮椅前的人纷纷向两边散开。转眼间，他的座位便于赵愁城紧邻。他将肘搁在座椅扶手上，吃力地支起身子，倾身向前，仔细端详着赵愁城的脸孔，之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主上！”在场人几乎全是沈未济的手下，见到主上叹气，齐刷刷地变了颜色，全等他一句话，就将赵愁城拿下。
　　赵愁城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这个叫沈未济的病弱少年。
　　“今天请你来演了这一出戏，只是我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多有得罪。”
　　沈的声音微弱却诚恳。看见赵愁城并没有什么表示，他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两三年，我一直在万花楼听他唱戏。”他说着，眼睛里映出一道彩虹，“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又像在看着自己的转世。我一直渴望自己的魂魄进入那个人的身体里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这副躯壳患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一点也不关心。我每天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焦灼地等死。”
　　说到这里，沈未济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又是一连串咳嗽，全身都在颤抖，仿佛能将他的肋骨震得散架一般。一阵大风吹过，帷帐外面的灯火忽然熄了一片，室中骤然暗了不少。一个小侍女向他捧上一块白绸帕子，他颤抖着纤瘦苍白的手接过了帕子，掩在唇上，几声闷响过后，白绸帕便染上了罂粟花一样艳红的血迹。
　　久久，咳嗽终于趋于稳定，沈未济换上了平静的语调：“等到现在一切都化为了泡影，我心里却忽然一片空明。没有了牵挂，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不过我仍然有点好奇——”
　　沈未济凝视着赵愁城的眼睛，饱含着期待与渴望，似乎能眼前这个人的灵魂从躯壳里提取出去：
　　“在忆容的身体里，感觉好吗？”
　　屋子里一片寂静，灯火微颤。沈未济的眼睛里那道彩虹，总让人担忧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赵愁城的语调平静如水：
　　“糟透了。”
　　“是么。”病弱少年的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谢谢你。”
　　——那么，我们的主角天官长大人能否全身而退呢？天子和阿蕖究竟跑到哪里玩去了？小崔她们留在天官长的府邸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还是且听下回分解。

　　夏夜·丫鬟们的怪谈

　　啪！——惊堂木落。
　　（——咳咳咳，怎么这么多白色烟尘！
　　——不好意思，惊堂木忘带了，只好拍黑板擦。）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本回我赵六奉献给大家的，就是传说中的“怪谈协会”京洛版。听故事之前嘛，请系好安全带，戴上避雷针，确认一下你的身后有没有一个无脸怪影对着你笑哦。
　　※※※
　　天官长府邸里的庭院。远方的天色渐渐由红转紫，再转向深蓝。东方，一轮明月若隐若现。
　　方桌被抬到了庭院里的桑树荫下，四个女人围着坐成打麻将状。有知了在树上叫着。
　　七月：长夜漫漫。
　　采薇：无心睡眠。
　　青衿：（愁肠百结）赵大人还是没回来呢。
　　桃夭：（不屑一顾）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青衿：（低头，红脸）姐姐别这么说他。
　　（七月的脸色发黑。）
　　采薇：（咳嗽）七月她又要开始了。
　　七月：（一脸阴沉地）赵大人正满心欢喜地走在归途上，却被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撞倒在地。沉重的车轮，无情地从他的身上碾过，碾过，再碾过。肋骨咔嘣一声碎裂，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地，开出鲜艳的蔷薇、罂粟与石蒜。
　　桃夭＆青衿：石蒜？
　　七月：（得意洋洋）俗称彼岸花的就是。
　　（桃夭与青衿作满头黑线状。四人沉默久之。）
　　青衿：（低头对手指）好无聊啊。
　　桃夭：（托下巴，昏昏欲睡）讲鬼故事吧。
　　青衿：（一脸害怕的样子，不想承认自己胆小，找借口推辞）只有四个人呢。
　　桃夭：（对着青衿坏笑）不是还有你的好姐姐吗？白天和你促膝谈心的那位？（指着崔夜雪被关的小黑屋。青衿脸红。桃夭转向另外三人。）夏天的夜晚，最适合鬼故事的气氛，姐姐我说的不对吗。
　　（采薇沉思，点头，下。少时，引崔夜雪上。“怪谈协会”京洛版正式开始。）
　　※※※
　　夜凉，五个女人移进室内，找了五个蒲团坐成一圈。崔夜雪在每个人面前各点了一支蜡烛，其他的照明设备全部关闭。烛光自下而上照着每个人的脸，脸相随着烛火的摇曳晃动着，诡异而滑稽。
　　屋里静悄悄的，可以清楚听见墙角蟋蟀的鸣唱。
　　※※※
　　首先开始的，是桃夭的故事。
　　桃夭：刚才我说了，男人都爱鬼混，这个故事恰可以印证这一点。故事发生在咱们京城城郊十里外的一座龙王庙里。庙前庙后栽了不少杏树，据说那树就有几百年的历史。这庙以前香火是很盛的，但现在就人老珠黄啦。
　　（四人对桃夭的措辞表示黑线。）
　　桃夭：虽说龙王庙年久失修，但剩下的两间破屋还勉强可以遮风挡雨。里面歇脚的不是做小本生意的小贩，就是家境贫寒的考生。连日奔波，颠沛流离，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好来到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此地投宿。这天黄昏，庙里来了个十六七岁的穷书生，刚迈过庙里的破门槛，就看见庙里坐着一个十岁模样的美貌男童，遍身锦缎，满袖芳香，一脸纯真无邪。奇怪的是身边没有别人。庙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对这小美人熟视无睹。这书生看见那小美人，觉得心中喜欢，便过去和这孩子攀谈。岂料越谈越投机，不觉就动了邪念。月黑风高，那男童倒也没做什么激烈抗拒，半推半就，两人就在这龙王庙里，干草席上，做了一夜夫妻。
　　（青衿一脸茫然，采薇皱起眉来。）
　　桃夭：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少年书生发现自己仍然紧搂着身无寸缕的男童在怀，万分羞惭——屋里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心里会怎么想呢。谁知道周围人都行动如常，书生心中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就推醒了男童，想问个明白。
　　七月：（害怕到说话都不利索了）他……他是不是鬼？！
　　桃夭：（没有理睬七月，继续讲）那男童说：我是庙后杏花树的花精，特地现身在此，只是为了了结夙缘。书生便说：你们这些妖精主动和人相接，难道不是为了采阳气来修炼的吗？男童看欺骗不过，就说：有的是为了修炼，有的是为了夙缘，像我们这样就是有缘。说着手就又环住了书生的脖子，吐气若兰。谁知书生脸一板，说：你骗我。说完将那个男童推到干草席上，扬长而去。后来他到了城中才听说有不少考生与商人都死在那个破庙里。（停顿，深呼吸）讲完了。
　　（桃夭吹灭自己面前的蜡烛。室内暗了一些。突然的沉默让人有些不舒服。蟋蟀的叫声忽然停了下来。崔夜雪忽然想起了天子和赵愁城的暧昧关系，不由得咧嘴笑出声来，引得桃夭怒目而视。七月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采薇：（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可怕。本年度最冷鬼故事奖。
　　（桃夭刚想争辩，但就在这时，青衿扯了扯她的袖子。）
　　青衿：（双目满是茫然不解，疑惑地问）好姐姐，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做夫妻，可以生小宝宝吗？
　　（其余四人呆住了。一贯纯真的青衿，竟然无意中触发了如此重口味的问题！）
　　青衿：（继续迷惑）要怎么做夫妻呢？两个人都打扮成新郎官的样子吗？桃夭姐？
　　桃夭：（满脸通红，但还是逞英雄，道）这个做夫妻，不是那个做夫妻啦。
　　青衿：（还是迷惑）那要怎么做夫妻呢？
　　（四人沉默。一阵秋风，树叶飘落。头顶乌鸦飞过。啊。啊。）
　　采薇：（咳嗽）青衿，不许故意引开话题。该你啦。
　　※※※
　　与此同时。
　　帷帐环绕，灯火明灭，闷热的空气里躁动着□的气息。
　　沈未济向赵愁城的唇上吻去，艳丽的红唇仿佛要吐出幽蓝的火焰，碎玉似的细白牙齿用力啮咬着。沈的凤目紧闭，旁若无人，宛如热恋中的爱侣。跪拜在四周的死士全都低了头不敢观看。
　　赵愁城一脸厌烦，手上猛地用力，就将沈未济一把推开。沈的身体很轻，谁知一推之后，赵愁城的额上竟冒出汗来，似乎用掉了全身的力气，只能勉强支撑在椅子上，与沈未济一个模样。
　　沈未济的头颓然撞在椅背上，唇边沾着血——不是他的。他的手下见状就要一拥而上，但被沈未济的眼神制止了。
　　赵愁城双唇紧闭，面色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寒气不减。
　　“还想再推开我第二次么，”沈未济喘着气说，“就在刚才，我唇上软筋散的药性已经溶在你的血里了。一个时辰之内，休想离开这椅子半步。跟我走吧，忆容。”
　　“我是赵愁城，不是花忆容。”赵愁城重申了自己的身份。
　　“这有什么关系，”沈未济惨然一笑，嘴边的血变得更加凄艳，“我想要的只是你的身体罢了。”
　　※※※
　　镜头切换回京洛版“怪谈协会”现场。
　　青衿的故事。
　　青衿：我似乎也没有什么故事好讲，就讲讲今天发生的一件事吧。白天的时候，我看见崔姑娘没有吃饭就被采薇关在了小黑屋里，心里很担心，就去厨房选几样点心。厨房的刘妈很热心，她说自己刚从亲戚那里办完丧事回来，带了点好吃的桃酥，让我一并捎过去吧。我想多多益善，就一起拿了。聊了好一阵，我才走出厨房，忽然听见刘妈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七月倒吸了一口气。）
　　青衿：我还是没有在意，沿着走廊走着，逗廊上的八哥说了一会儿话。等我刚离开八哥不久，就听见一个声音说，（停顿，换上一种阴恻恻的声调）“你能听见我吗？”
　　（沉默。屋里只能听见蟋蟀的叫声。）
　　青衿：（声音发颤）“我……在你的点心盒里。”
　　（蟋蟀突然不叫了。屋里只能听见另外四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青衿：讲完了。
　　（吹熄蜡烛。屋里比一开始暗了不少。）
　　小崔：（如梦初醒）那些点心都被我吃了，确实挺好吃的。
　　桃夭：（擦汗）你后面半句不是重点。
　　采薇：（正色）青衿，你说的是实话吗？没晕倒？
　　青衿：（点头）我当时没有在意，后来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能是我……幻听了吧。
　　七月：（脸上大变色）因为青衿被附身了！所以……
　　采薇：（打断）七月，你又开始了。不许打岔，该你讲了。
　　※※※
　　赵愁城的身体确实无法挽回地虚弱下去，只有眼睛里的寒气仍然不死心地盯着身边病弱的少年。
　　帷帐里一片死寂，只有沈未济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突然，帷帐外闯进一个不速之客。他刚走近沈未济，就有十余柄刀剑将他拦下。随后那伙人认出不是敌人，才收了刀剑。
　　那人连忙俯身在地，大声向沈未济禀报：
　　“主上！事情有变，王师将万花楼包围了！”
　　※※※
　　七月的故事很简短。
　　七月：（低沉又恐慌的声调）我五岁的一天，发现家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封信，是给一个叫李四的人的。（停顿，又开口）讲完了。（吹熄蜡烛。）
　　桃夭＆青衿＆采薇＆小崔：啥？
　　七月：（睁大眼睛）很恐怖啊！
　　（乌鸦又一次飞过：啊。啊。）
　　采薇：桃夭刚才的奖取消，重新颁给七月。本年度最冷鬼故事得主——七月。
　　七月：（委屈）这个比你们刚才讲的恐怖多了。李四是谁？那封信的内容又是什么？你们怎么都不问呢？
　　桃夭：（无奈道）分明是送信的人不小心遗失了嘛。这有什么好恐怖的。
　　七月：（摇头）不对不对。那是黄泉的信，是寄给我家一个叫李四的地缚灵的。那个李四长久以来一直在等黄泉寄这封信来，积怨日久，终于变成了地缚灵……
　　小崔：（伸长舌头，翻白眼，双臂作左飘右飘幽灵乱舞状）我是灵……我是灵……我的信在哪里……七月！（突然切换为张牙舞爪模式）还我的信来！
　　（七月扑到采薇肩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采薇：（第Ｎ次端正颜色）小崔，不许胡闹。阿七，你别哭啦。起来吧。该我了。
　　※※※
　　万花楼下，天色漆黑。
　　披坚执锐的王师将这座小小建筑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子依旧是一身便装，焦急地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赵愁城的书童阿蕖也焦急地跟在天子左右。楼里灯火荧荧，台上还在唱着，台下的听众也还算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变化。为了保证天官长的安全，眼下只能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再逐一排查了。可是戏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唱好……
　　“兵老爷，求您让一让！放条活路吧。”
　　“不好意思，这位大婶，这里封锁了。”
　　“求求您了！人都快死了，求求您。”
　　戏楼后门口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天子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健壮的老妈子怀里抱着一个衣着明艳的美貌少年——是沈未济。他正剧烈地咯血，手中攥的白绢染得一片殷红，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天子便问那里的兵士：“怎么回事？”
　　“回陛下，这是这里的小旦，突然病情转重，这位大婶一定要带他去看郎中，您看……”
　　“只有这两个人么？”天子左右看了看。
　　“回陛下，只有这两个人。”兵士说。
　　“您是当朝天子？”那个健壮的女人眼睛一亮，登时抱着少年就要跪下去，“这位兵老爷不通事理，可是您要做主啊，您看他……”
　　天子只觉得聒噪，摆了摆手，说：“让他们去吧。”
　　“谢天子恩典！”
　　那个女人抱着少年走了。就在他们和天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年轻的天子感到一阵危险的气息。他抬起头，恰看见朦朦夜色中沈未济伏在老妈子的肩头，染血的白手绢掩着口鼻，只露着一双美目盯着自己。
　　冰凉，湿滑，有毒——像一条漂亮的蛇。
　　年轻的天子心头第一次出现了悔意。
　　※※※
　　怪谈协会的现场还剩下两支蜡烛。
　　采薇的故事开始了。
　　采薇：（低头和赵愁城一样低沉而冰冷的声调）那是在十年前，我八岁的时候。正是秋时的长安城外，渭水边上，一片衰草斜阳。我穿着冰蚕软甲，手握鱼肠短剑。那时候父母兄弟全都死了。软甲是从母亲的尸体上剥下来的，短剑则是我好容易敲断了哥哥僵硬的手指才拿到手。我当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好，就这样在城下徘徊着要不要进城。
　　（三个丫鬟都听呆了，脸色骤白。崔夜雪昏昏欲睡。）
　　采薇：最后我决定还是进城。（抬头）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那三个小姑娘都把摇成了拨浪鼓。崔夜雪却不停把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采薇：我在水边看见了一块坟。
　　（倒抽凉气的声音。）
　　采薇：坟前插的那块木头上刻着我的名字。我还以为看错了，刚要定睛再看，左眼就突然变成了夕阳那样的红色，右眼看去还是我的名字。我不敢再看，就一路跑进了城门。就这样。
　　（采薇吹熄了蜡烛，屋里仅剩下一支蜡烛，寒气入骨。七月停止了哭泣——也许是吓傻了，和青衿两人紧紧偎依在一起。只有崔夜雪已经困得趴到桌上起不来了。）
　　桃夭：（饶有兴味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采薇，你究竟来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采薇：（微笑，不回答桃夭，转向崔夜雪）该你了。
　　小崔：（猛然抬头，如梦方醒）什么？
　　※※※
　　天子守在楼口忧心如焚，忽然听见楼里人声喧哗，桌椅乱响，一片人惊马叫，鸡飞狗跳之势。
　　“着火了！快逃啊！”
　　天子听见脸色大变，他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片澄明月色之下，万花楼的顶楼正冒出滚滚浓烟。
　　——这必定是犯人的诡计。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趁乱脱身，而王师的封锁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哭闹满耳。大批的人流涌向门口。“怎么办？”阿蕖只担心主人安危，都快哭出来了。
　　天子一咬牙：“封锁解除！灭火！”
　　封锁瞬间解除了，人流从万花楼八个方向的八扇门涌出。一部分王师的军队从水井引来了水。“灭火大概需要多久？”天子抓住一个士兵问着，两眼还在人群中寻找赵愁城的踪迹。
　　“照眼下情况看，起火的是上层，只能等里面的人先撤完……”
　　天子不等他说完，就劈手将身边侍卫的宝剑从鞘中抽出来，逆着人流就向里冲去。人群见到人提着剑冲上来，纷纷退避，不一会儿就让开一条通道。书童阿蕖紧随天子身后。
　　“陛下！”侍卫大喊着要追上去，奈何人流又迅速汇聚在一起，再也不能挤进。
　　根据“火海定律”，主角无论受多少伤，都会从火海中奇迹般脱出的。那天官长的获救就是板上钉钉，绝无疑问啦。但是崔夜雪呢？她讲了怎样一个怪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赵六刚要拍黑板擦，被看官甲乙丙丁拖下台一阵暴打。）

　　君臣·崔夜雪的怪谈

　　小径芳园携手时，当初不合种相思。
　　短箫重按莺啼序，彩袖新歌鹊踏枝。
　　蜀道峥嵘明月老，楚江寥落碧云迟。
　　侯门子弟多欢笑，如此情怀独自知。
　　※※※
　　话说，《京洛八卦周刊》特约记者曾于天官长获救以后，特别拜访天官长府邸，采访赵愁城失去初吻后的想法。没想到赵大人表现出了极度的不配合。当记者好心好意发问“有没有与沈未济继续发展JQ的可能”，却遭到突然从里屋冲出的桃夭大姐的绣鞋痛打，与关门放旺财的待遇。采访一事只好不了了之。这是后话。
　　书接上回。请导播将镜头切回怪谈协会京洛版的现场。
　　崔夜雪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发现地上的蜡烛五支里灭了四支，大惊失色：“你们都讲过了？”
　　“你还真能睡啊。”桃夭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就等你啦。”
　　崔夜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过一次忆。是病都会有后遗症，而崔夜雪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她连半句稍微像样的鬼故事都讲不出。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附和了桃夭她们的怪谈注意呢。
　　但没有办法，四个人齐齐盯住她，她已经是骑虎难下。她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突然福至心灵：“啊，有了！”
　　看着三个人充满疑惑的眼神，她才闭目片刻，之后猛地睁开，一本正经地说：“这房子的地下，藏着一具天子他老人家深爱的尸体！”
　　屋子里一下变得异常安静，之后爆发出哈哈笑声，数桃夭笑得最为花枝乱颤，坐都坐不稳了，不得不趴在青衿的肩膀上。
　　崔夜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七月，心想，起码被害妄想症患者的脸上会出现一点阴云吧。谁知道七月竟然对着她莞尔一笑：“姐姐，你在说笑吧？”
　　“才没有！我就是在那儿看见天子和你们赵大人的。”
　　“哎，讲不出来就讲不出来啦，干嘛自己编呢。对这个院子我们比你熟多啦。”桃夭脸上现出不屑之色。
　　“这是真的！”崔夜雪急了，“而且，等到过了一会儿我再看的时候，那个女尸不见了！”
　　“算了算了。”采薇出来主持公道，“她刚失忆，我们不要强迫她了。”
　　崔夜雪咬了咬嘴唇，心中更觉得这件事不寻常。但她又不好意思多争辩，只能气鼓鼓地将最后一支蜡烛吹熄。
　　突然降临的黑暗让五个姑娘都呆住了。她们谁都没有动，屏息坐在那儿，心中有点微微的惧怕。乳白的月光从窗口斜斜地映在地面。
　　“赵大人还是没回来呢。”青衿忽然冒出了一句。
　　话说回来，除了行为举止有一点娘娘腔以外，赵大人看上去还算比较规矩——难道这样一个人也耍小孩子脾气，翘家了？
　　这时，采薇冷不丁问了一句：
　　“桃夭，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惹着他了？”
　　那三个人一听，齐刷刷地将脸朝着桃夭。
　　“才没有！我、我惹他干嘛？我还不高兴呢，明明是他惹了我！”
　　桃夭的声音明显和平时相比有些慌张。
　　谁知桃夭的话刚说完，突然，一个黑魆魆的影子扑棱棱从窗外掠过！
　　“鬼！”桃夭尖叫了出来。
　　“是乌鸦……吧。”青衿的声音有些颤。
　　屋里方才还嘻嘻哈哈的，此时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采薇一言不发，忽地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莹绿的匕首，步履警惕地移到窗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是说如果点蜡烛的话，吹完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吗。”七月如梦初醒般冒出一句。
　　“到底是谁的‘好’主意要点蜡烛啊！”
　　“她！”
　　几只手同时指向崔夜雪。崔夜雪只好一边赔笑一边摸着脑袋：“不知不觉就……”
　　采薇已经小步走到了门口。她尝试着把门闩放了下来，听见“咔嘣”一声响，屋里的四个丫头都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采薇刚打开一条门缝，就“呼”地一阵强风将她吹得连退三步。“小心！”采薇向屋里大叫。
　　阴风在屋里乱撞，窗户震动得咔咔乱响，墙上的文墨字画被撕裂了，瓷器也像被故意撞倒似的，摔了个粉碎。门大开着，外面月亮明明很亮，但屋里却比刚才更为漆黑。
　　“啊——鬼啊——”
　　“来人啊——”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深夜讲鬼故事的时候，就算突然大停电，也宁可开手电筒、应急灯，千万不要把蜡烛点了又吹。
　　※※※
　　“愁城！”
　　楼里的群众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天子高呼着天官长的名字，毫无阻碍地冲上楼梯。那是最上一层，也是起火的那层。如果在那里还找不到赵愁城的影子的话，对天子来说，那真是无法可想。当然，对我们读者来说也是——小赵可是主角啊。
　　楼梯的尽头是一片火海。成百上千的灯盏碰翻得满地都是，被风鼓动着的丝质帷帐熊熊燃烧着。天子的面前，是一道巨大的火墙。
　　“陛下！您……”紧追在后面的阿蕖不由得担心起一国之主的安危了。
　　谁知天子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断眼前燃烧的帷帐，一个箭步冲进火场。
　　“陛下！”阿蕖大叫着，刚想跟进去，面前突然落下一张燃烧的绸幕。火焰差点窜到他的脸上。
　　天子被滚滚浓烟呛得不住咳嗽，眼睛被熏得流出了泪水。以袖掩住口鼻，他看见前面一把椅子上正倒着一个人——“愁城！”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天子这才注意到他衣衫凌乱，衣带断裂在地，锁骨与肩头裸 露着，一脸疲惫。那人正是天官长，只是眼睛里锐利的光消失了。看清来的人是谁后，他的手连忙抓住自己的衣领，使外袍不致松开，断断续续道：“恕臣……不能行礼。”
　　天子粗暴地一把将他从椅子里拖起，又仿佛夹包裹那样夹在胳膊下，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向楼梯冲去。
　　此时的天子，脑海里只有两个字，逃命。一个字，跑。
　　身后，椽子正接二连三拥抱着火苗坠落。天子毅然决然地向楼下冲去，连衣袍被火燎焦了也在所不惜。
　　跑！
　　楼梯板断裂，天子紧抱着怀中的少年纵身一跃……
　　得救了。
　　刚踏上楼外的平地，万花楼顶楼的火焰就从窗口一冲而出，将夜空照的明如白昼。倘若再晚一步，两人都会葬身火海。
　　天子第一件事是将怀里的少年安放在地上。侍卫用竹筒送来了水，他亲自接过，送到少年的唇边。赵愁城刚喝了一口，呛住了，勉强咳嗽了一阵，才说：“臣知道陛下会来，臣昨晚夜观星象……”
　　谁知天子一听，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变得气恼万分，就差窜出火苗来了：
　　“知道你还到这里来？”
　　“臣是为了调查……”
　　“调查你个头！”天子满脸怒火，“你不肯为了君主爱惜自己的生命，就是不忠！害的君主身处险境，更是不忠！若不是你，我呆在王座上有什么意思？答应我的事，不准忘记！”
　　说道最后两句话时，天子的语声竟然有些哽咽了。
　　一边守候着的阿蕖听得眼睛都直了。天子和咱家爷……是什么关系？他再望向爷，原本以为爷脸上会出现惊诧的神情，谁知道，平日里冷面冷心的爷竟然异常温柔乖顺地闭了一下眼睛表示应允，简直就和天子怀里的一只小羊羔没有两样。
　　天哪。阿蕖望天长叹。难道我在天官长的府邸里憋了没几天，外面的世界已经“天下大同”了？亲爹啊，亲娘啊，我落伍啦！
　　※※※
　　继天官长那边的BL剧情后，我们重新切回京洛怪谈协会现场。这里已经出现了灵异事件，三个丫鬟吓成了土人木偶，一个丫鬟手握利刃，面对着无形的敌方，不知如何下手。只有崔夜雪一脸迷糊。或许真的是太困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三个丫鬟慌张的样子，以及采薇脸上的擦伤，不知不觉就撮起两个手指移向唇边……
　　屋里传来一声嘹亮悦耳的长啸，宛如鹤唳。
　　伴随着啸声，一股迅疾的清新之气突然从屋里冲出。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那股气流挟带着一团黑影，从敞开的门口飞出了屋子。
　　如水的月光将室内照的通明。
　　崔夜雪长吁一声，将手放下。那四个丫鬟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久久地。
　　“好……厉害。”青衿用崇拜的眼光仰望着崔夜雪，完全忘了这险境就是眼前这人引起的，现在不过是瞎猫抓了死耗子，恰好收拾了烂摊而已。
　　“喂，”桃夭皱起眉来，“你失忆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崔夜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不知不觉就……”
　　七月突然说：“因为她是女巫啊！”
　　“有这个职业吗？”崔夜雪好奇地看着七月。七月一本正经地点着头：“有啊。不然，鬼怪那么多，又那么凶恶，常年下来，人类会没有地方住的。崔姑娘，你是这个世界的英雄！”
　　我们的迷糊女主角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动作片中的英雄主角。崔夜雪脑补画面：自己登上京城的最高点金鸡独立，众人纷纷为她抛洒鲜花：“崔夜雪，英雄！崔夜雪，英雄！”
　　桃夭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了。”
　　“我也去。”青衿小声附和着，又用崇敬的眼光望着崔夜雪，“崔姑娘不睡吗？”
　　崔夜雪完全没听见，继续沉浸在幻想中，眼前有一捧又一捧的鲜花抛来抛去。
　　采薇看着崔夜雪的表情，摇了摇头，转而又看了看门外的月影，“夜很深了，我去找赵大人。七月，你和我一起。今晚有点不寻常，桃夭，青衿，你们挤挤一起睡吧，”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转向崔夜雪，换上冷得带冰碴子的语调，简直是赵愁城的翻版，“崔姑娘也睡吗？”
　　崔夜雪打了个激灵，清醒了。采薇又重复了一遍，她点了点头。采薇便拉着七月出了门。
　　“她们俩没问题么？”崔夜雪担忧地看着她们的背影，问屋里剩下的两个丫鬟。
　　“不用担心，”桃夭已经爬上了赵愁城睡的高广大床，“你听了采薇的故事，还会怕她有什么危险？”
　　（青衿：睡赵大人的床是不对的！桃夭：采薇让我们挤一起，眼下只有这个床够大啦！）
　　“我没听见啊。”崔夜雪吐了一下舌头，“七月她……没问题吗？”
　　“放心吧，崔姐姐，”青衿甜甜地微笑了，“别看她有时神神叨叨，凡是和药相关的，花药、草药、毒药、炸药、蒙汗药，她都有一套呢。”
　　崔夜雪一惊：还真没看出来。这几个丫鬟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狗血的剧情，我到底是失忆了还是穿越了？
　　※※※
　　宁静的卧室，月光如雪。
　　“桃夭姐。”床上的一段传出青衿的声音。
　　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桃夭已经很困了，有点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两个男的，究竟要怎么做夫妻呢？”
　　原来青衿翻来覆去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被折磨得无法入睡。真是个心里藏不住东西的小丫头。桃夭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支吾了半天，脸一红，说：“不讲了，睡觉！”
　　青衿只好乖乖闭上了眼睛。
　　崔夜雪，我们的女主角，怪谈弄不醒她，却被两个小丫鬟的私语引起了精神。她在月夜里干瞪着眼睛，听着蟋蟀有节奏的叫声，眼睑的沉重感竟然消失了。这可让她发了愁，可是越愁就越有精神。她又不敢乱动，生怕打搅了另外两个姑娘。她忽然觉得这么仰面躺着背部有点酸，可是三人盖的是一条被子，她翻个身，必然会弄醒右边那两位。
　　翻身，还是不翻，这是一个问题。不知她到底为了这个问题纠结了多久。总之，直到听见宅院偏门那里有动静，她这一内心挣扎才告一段落。也许是采薇她们回来了吧，她想，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那个姓赵的。
　　她听见脚步声向卧室这边来，心中一动，扭脖子看自己右边躺着的那两个姑娘，似乎已经和周公周婆打麻将去了。
　　屋外的走廊上有低低的人声。三个人影，印在了明月斜映的窗上。
　　“大人，她们在您卧室，您还是去书房歇着吧？七月再给你号一下脉？”
　　是采薇的声音。崔夜雪一听，就知道她们把赵愁城找了回来。需要七月诊脉，难道他……酒喝多了？
　　“有劳二位。我现在不要紧了。你们去休息吧。”
　　果然是那个姓赵的声音，不过听上去虽然有点有气无力，但也不像醉话。崔夜雪想着。
　　那三人在廊上散了。七月与采薇在隔间睡下，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她们平匀的呼吸声。偌大一个卧室，崔夜雪抬头望天，心中感慨：众人皆睡我独醒啊！这感觉真不好受，难怪屈原老爷子要投江，现在我总算是懂了。可是这么瞪下去显然不是办法，还是起来散散心吧。打定主意，她披上外衣，胡乱系了带子，悄悄地开了门，沿着长廊蹑手蹑脚地走着。
　　真是好月色。如果不是失眠，或许就看不到了吧。崔夜雪的心中忽然有些庆幸。她忽然想起上次误打误撞走到的那个奇花异草，曲径通幽的所在，觉得那里于这月夜很是相称。这么想着，她就蹑手蹑脚地凭着记忆，以那个小花园为目的，迈起步来。
　　或许真的是走了狗屎运，她这个迷糊脱线之王，竟然毫无意外地，又一次，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为什么说是走了狗屎运呢？因为这个地方虽然完全陌生，居然也是一派静谧美景。明月清风，天空地净，小楼连苑，中有佳池。可惜的是明月已西，不能映在池中供人赏玩。否则天上一轮皓月，池中粼粼月影，倒是别有一分闲趣。
　　忽然，竹影斑驳之处传来呜呜咽咽的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是谁？崔夜雪循着箫声望去，不由得大为惊艳。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虽然离得远，瞧不清容貌，但只看她头上的一髻青螺与纤长脖颈，便足以让崔夜雪烦心顿解，万虑齐除了。宁静玄想与艳羡之情，就像两股汇流在一起的泉水，从崔夜雪的心中流淌了出来。
　　她同时也纳罕：天官长的府里，还有她不曾见过的大丫鬟么？
　　不对，少女的风姿，比起平日所见的四个漂亮丫鬟更为矜贵。难道那个姓赵的已经娶妻，被他冷落此间，长夜无眠，只能吹箫解闷？
　　嫁给一个和天子暧昧不清的冰块脸娘娘腔，真是屈杀她了。一曲箫竟。崔夜雪不禁长叹了一声。刚刚叹完，她就听到一个大煞风景的声音：
　　“出来吧。”
　　糟了，这声音，难道我来的时候被那个姓赵的跟踪了？

　　喜鹊·这算哪门子事

　　书接上回。话说崔夜雪擒了鬼影，夜晚失眠，游手好闲地出来溜达，刚在一个月白风清之夜发现美女，就被天官长的声音惊了个魂飞魄散。崔夜雪心虚，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低头僵在原地。
　　远处的美人动了动。崔夜雪忽然觉得有什么温柔似水的东西流淌到身上来，不禁抬起头，恰与美人的目光相遇。对，就是这目光。四目相对，崔夜雪觉得自己忽地变得很轻，就要融化在这目光里了……可惜现在不是着迷的时候。那个姓赵的呢？
　　她还没来得及寻找，就听见月下的美人朱唇微启：
　　“不睡么？”
　　倘若崔夜雪是个近视眼，并且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眼镜这种东西，那么，崔夜雪这时的状态就可以用“大跌眼镜”来描述了。眼前这个美人的声音除了稍微温柔一些之外，竟然和姓赵的一模一样！容貌也是……难道她是赵愁城的姐妹？
　　不对，那家伙是……
　　她这才想起那次在书房衣箱里看见的女装。
　　可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崔夜雪心中对“异装癖”这个词并没有过去那样特别强烈的抵触情绪。如此良夜，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矜贵宛如大家闺秀的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大概这才是那个天官长更真实的样子吧。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投错了胎呢。
　　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是那个美人先将目光低了下来：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
　　“没有。”
　　崔夜雪不等他说完，就抢先表了态。怜香惜玉的热烈情感在我们迷糊脱线之王的胸中熊熊燃烧着。决不允许美人的自尊因为自己的个人爱好受到一点伤害，决不允许！（喂喂。）
　　“这样就好。”小赵微微低头，重新握起紧了手里的短箫，“还想听么。”
　　看他说话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这样装束打扮出现在别人面前而感到羞惭。
　　“想。”顿了一顿，“我坐在你边上好不好？”之后换上一副可怜相，“我站累了。”
　　见美人点了一下头，小崔就也在竹影深处的石椅上坐下，恰与美人并肩，作侧耳聆听状。
　　谁知，小赵犹豫良久，忽然将短箫向衣袖里一藏，“算了，不吹了。”他说，“看见你，我就什么也吹不出来。”
　　崔夜雪气急：“你……”
　　“我累了。”一双凤目微微低垂，吐气若兰。
　　崔夜雪便不好意思再发作：“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小崔一愣：竟然和我一样失眠了？被剥夺失眠独享权，她心里有点不爽，说：
　　“今天你去哪里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害得七月担心了半天，以为你被车给轧了。还是桃夭姐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胡混。”
　　她原本以为天官长听了会玉颜震怒，谁知他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感到空前无趣的小崔只好重新换了个话题：
　　“你不在的时候，我吹了声口哨，结果竟然飞出了奇怪的东西，把一个黑影给打退了。你知道我失忆前是做什么的么？七月说我是女巫。”
　　“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
　　天官长的态度比她想象中冷淡不少。崔夜雪哦了一声，两人又陷入沉默。
　　“你今天怎么啦？怎么精神那么差，跟变了个人似的？”小崔忍不住向小赵抱怨道。
　　“你失忆以前也这样话多么？”小赵盯着她反问。
　　小崔分外委屈。她本来是想表示一下关怀，没想到竟然被人拆穿了自己的话唠本质，心里一急，眼泪竟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真是太丢人了。她心里暗自咒骂着。
　　谁知小赵见状，居然将头转到一边不看小崔，低声道：“对不起。”
　　这个冰块脸竟然低头道歉了？果然异装癖一穿女人衣服，性格就会可爱得多么？崔夜雪脸上立刻小雨转晴，眼睛里又多了笑意：“你来这里做什么？受委屈啦？”
　　“我来看星星。”美人的声音又变回天官长的冷冰冰。
　　小崔抬起头向天上望去，只见月明千里，一颗星星都不剩。
　　“按照前几天的轨迹，荧惑今天应该走到了这里。”天官长抬手向空中一指，又将手臂落下，仿佛触动了伤心事，又变回一开始幽怨美人的模样：“不。这……应该是史官他们的事情。果然做史官才最适合我。”
　　崔夜雪听得一头雾水。三句话不投机，并肩坐着的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崔夜雪郁闷地低了头。
　　“我还是吹一曲给你听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变得淡凉如水。崔夜雪忍不住向他脸上看去，只见天官长将脸偏向一侧，微微低着头，仿佛有些拘束，却又和青衿的青涩内向截然不同。她自己也说不好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倘若天官长是个女儿身……
　　倘若天官长是个女儿身……
　　倘若天官长是个女儿身，那他就做不成天官长了。
　　想到这里，崔夜雪不禁喟然长叹。
　　赵愁城见状，将刚拿出来的短箫又放回袖内：“不好么？那算了。”
　　“不，请吹吧。”
　　崔夜雪的目光郑重而诚恳。赵愁城便重新拿起了短箫。
　　箫声徐徐，犹如一缕缥缈青烟，从箫管中袅袅升起，百转不绝。
　　崔夜雪凝视着眼前这个不知是凤是凰的红妆少年，看着他专注肃穆的眼神与略显单薄的身板，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亲切与酸楚。
　　就在这莫名的亲切与酸楚中，她的双眼渐渐朦胧了。而那轮难得的好月，也渐渐向西楼的后面隐去。
　　※※※
　　这件事的第二天，崔夜雪是被庭院里的喜鹊吱吱喳喳给吵醒的。起身一看，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子，上面落满了鸟粪。她一想到这毯子可能是昨夜小赵亲手放上去的，心中就有些微妙的温暖与恼火。此时的崔夜雪，还没有意识到喜鹊的鸣叫与一毯子的鸟粪究竟是怎样的预兆。她只觉得那些鸟叫得她心烦，索性脱下一只鞋子向树上乱喳喳的喜鹊“嗖”地扔了过去。
　　扔偏了。而且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打着鸟，自己的鞋也卡在树上下不来。如果不是顾及淑女形象，小崔早就对着鸟儿们开骂了。鞋子卡着的那个高度她根本够不着，索性牙一咬，心一横，脱下另一只鞋，“嗖”地又扔。
　　结果当然如我们读者想象的一样狗血——那只鞋也卡在了树上。
　　小崔怒火中烧，站在石椅上一手卡腰一手指树就骂开了：“你这死鸟……”
　　谁知道就在此时月亮门里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青衿。小崔傻站在高处，躲避不及。看着青衿愕然的表情，她只好在心中内牛满面地忍受自己的淑女形象四分五裂的现实。
　　“崔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青衿怯怯地问。
　　小崔支支吾吾半天，面红耳赤。
　　“是不是这棵树上……有鬼怪？”青衿连忙用袖子捂住嘴，一副害怕的表情。
　　哈？小崔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情，立刻就明白了，索性就来了个顺杆爬：“不错，这棵树中了邪，驱邪的办法，就是在大清早站在高处用鞋子打它。可惜邪气太重，两只鞋都没把它打走，正念咒呢。”说完，崔夜雪还有点自鸣得意。
　　青衿马上低了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干扰了崔姐姐的工作……我，我错了……”眼睛里饱含歉意的泪光闪烁。这下闹得小崔良心发现，带着负罪感开了口——“其实……”
　　她刚想说出真相安慰青衿，谁知道青衿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说：
　　“请把我的鞋子也用上吧！”
　　还没等小崔申辩，她已经毅然决然地脱了鞋，登上石椅，将手里的鞋奋力向树上掷去。当然，也毫无疑问地全灭了。
　　小崔欲哭无泪：本来我还指望来个人帮我找双鞋穿，现在你把鞋扔了，我们俩要指望谁呢。但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只好忍着哭腔，说：“好妹妹，你真聪明。”
　　青衿低头：“姐姐过奖了。”忽然，她又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小崔：“对了，我们怎么下去呢？”
　　一阵秋风，二人石化。
　　而鞋子事件的最后解决，多亏路过的桃夭大姐。桃夭大姐从地上拣起四个石块，凝神静气，石块一抛，额前的发丝潇洒地随风扬起。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四只鞋同时落地。
　　石椅上示众般站着的两人目瞪口呆。许久，崔夜雪才说：“桃夭大姐，你太屈才了！”
　　桃夭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土，潇洒地抬头一甩乱发：“雕虫小技，二位见笑了。江湖上号称‘弹指落花’的陶夭便是区区。”
　　但直到这个时侯，我们的女主角崔夜雪还是没注意到喜鹊预兆的含义，更没想到，已经步步逼近的一场狗血的暴风骤雨，将会对她接下来的人生带来怎样至关重要的影响。
　　※※※
　　而与这场暴风骤雨相关的重要人士，毫无疑问，我们的另一位主角赵愁城。此时他已经下了早朝，回到府中。刚迈进后院，桃夭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甜声问：“大人今天不去衙门里么？”
　　“天子批给我一个半月的假期。”
　　说的分明是难得的喜事，可他语气里却听不到一点喜悦之情。桃夭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天官长大人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冰块脸，只好乖乖闭了嘴，转身吩咐小丫鬟预备早饭。
　　谁知一脸阴郁的天官长忽然插了一句：
　　“桃夭，你和她们也一起来吃吧，还有小崔姑娘。”
　　※※※
　　赵大人特别恩准大家和他一桌吃饭，本来应该热闹一些，但事实恰恰相反，竟然变得异常沉闷。犹如天官长赵愁城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追悼会一般。作为主人的赵愁城似乎全然没有食欲，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动筷。而四个大丫鬟只好跟着全都低眉敛目作默哀状。只有崔夜雪这个不怕死的一双筷子满桌夹菜，仿佛压在五指山下几百年水米未进的齐天大圣，又像景阳冈武二郎打死的吊睛白额大虎的幽灵。
　　崔夜雪也没有神经大条到连这种异常都觉察不到的地步，只是她想，反正菜都摆上来了，大家不吃就要浪费。虽说自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乌衣门第，但必要的节俭美德还是要保持的。当然，吃饭的间隙她也会乖巧伶俐地抬一下头看看对面小赵脸上的阴晴变化。
　　她注意到小赵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依然是一身官服。或许这就是造成他表情凝重的罪魁祸首。她想起昨晚月色下的弄箫美人，何等温婉灵秀，令人有高蹈出尘之想——大概今后他再解决自己个人癖好的时候就要另选别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这位天官长旷古绝今的美女形象。这么想着，崔夜雪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九香酱肉馒头，摇头幽幽一叹，感慨叹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赵大人脸上已经逼近零下二百七十三的绝对零度，可是崔夜雪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昨晚月白风清的永恒之夜，浑然不觉。
　　四个丫鬟全都用眼角余光示意崔夜雪，但崔夜雪竟然看着赵大人的脸，冒出一两声傻笑。四人只好摇头叹气。
　　崔夜雪端起桌上的银耳莲子羹，稍稍品了一勺，心中不禁感慨：真是好羹，不愧是上卿府上的食馔，干脆一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就这么赖在赵府上得了……
　　这么想着，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就在这时，冰块脸的赵大人开口了：
　　“崔姑娘。”
　　她放下碗，嘴里还含着一口银耳羹未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赵大人。桌上的四个丫鬟也将目光分别投向他们二人。
　　接着——预兆应验了。
　　多年以后，小崔一直记得这个早晨，小赵坐在她对面，妩媚的兰花指轻轻按着眉梢，一双冰封湖泊般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她，而那因为过度憔悴而苍白的嘴唇吐出五个对她至关重要的字——
　　“我们成亲吧。”
　　崔夜雪的大脑里几十亿的数据瞬间归零。
　　啊呀呀，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剧情发展！那么，小赵到底为什么要向小崔求婚呢？小崔对小赵的求婚又要作何反应呢？敬请期待下回分解！（拿起惊堂木）啪！

　　闪婚·从ＢＧ到ＧＬ？

　　话说女主角小崔这天早上刚被喜鹊吵醒，吃早饭的时候就碰上了小赵的求婚。只见小赵摸摸袖管，从里面抽出一轴圣旨，说：“把羹喝了，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
　　小赵的声音冷冰冰的，全然不似新郎官的口吻。
　　小崔赶忙咽了嘴里的食物，满面羞红，道：“这也太突然了吧！谁要嫁给你啊！”
　　“你要抗旨？”小赵右眉毛一抬，目光凛冽。
　　这是小崔失忆以来第一次看见圣旨，并且，极有可能是此生第一次看见圣旨，而这圣旨竟然是和她自己的婚姻大事有关，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结结巴巴道：“至少要弄、弄清我的身、身世。”
　　“你的身世天子已经着手调查了。嫁给我也不会辱没了你……”
　　“胡说！”小崔将手里的碗“铿”地向桌上一放，两眼含泪，“你……你们两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仗着自己有点地位，四处搜罗民女，碰见不知父母是谁的就掳掠到身边来，宁死不从的就杀掉做成冰尸给天子玩弄……”
　　事实上崔夜雪有口无心，虽然说了这么多话，自己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但这些话却导致旁边七月的被害妄想症发作，竟然“呜”地哭了出来。
　　赵大人并不理会小崔，转而道：“采薇。”
　　小崔一听他叫采薇，登时心就凉了半截。
　　“在。”采薇起身，低头抱拳。
　　“牢牢看住她。”
　　这下惨了，又要被关小黑屋……崔夜雪心有余悸。
　　“放在旱井里怎么样？”采薇严肃发问。
　　崔夜雪一听眼睛都直了：天官长的府邸里还有这种东西？没想到这个天官长看上去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一口旱井，不知冤死了多少如花少女的生命！天哪，若干年以后，《京洛八卦周刊》登出专题报道，诸如《一代少年天官长的多面人生》，或者《震惊！美少年天官长竟是色海狂魔》，我崔夜雪肯定会被起一个“受害人小雪”这样愚蠢的名字，用一些“冰清玉洁”的恶俗形容词。要知道京城里大街上号称冰清玉洁名叫小雪的暗娼一抓一大把，不知多少猥琐男会抱着那篇专题想入非非。可怜我崔夜雪，花样年华，就要葬身旱井，终日与青苔白骨为伴……
　　“那也不必，别让她跑了就是。”
　　于是，昨晚小赵好不容易建立在小崔心中的好感，才一炷香的工夫，就蒸发得踪影全无。
　　※※※
　　你说这是天子为了掩人耳目，掩盖他和天官长的ＪＱ？错！天子是为了报复。这天早上上朝的时候，赵愁城好死不死的又将大婚一事强行纳入了早朝议程，一班老臣们倒是出人意料地对这个年轻人的提议表示赞同。天子一怒之下，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给我先结个婚看看，就和上次那个女的，结婚！”
　　老臣们听得一头雾水：难道他们年轻人观念开放，竟然同居不结婚？质疑的目光、八卦的眼神，纷纷投到天官长身上。
　　这就是赵愁城手里的圣旨与一个半月假期的来历。
　　圣意难违，骑虎难下，赵愁城只能应允下来。通知完崔夜雪，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面翻黄历，选日子，照着“朝廷文武百官通讯录”写请帖去了。
　　“砰！”
　　书房门被撞开，赵愁城只好停笔，抬头看见崔夜雪。她正一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怒气冲冲地说：“我……我才不要结婚！”
　　“可以结了再离。”赵愁城左手举着一张纸，“休书我都起草好了。”
　　“不行！被休出去的人，还有谁会娶呀！”崔夜雪眼泪汪汪，“你去和天子他老人家求求情……”
　　“君无戏言。以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赵愁城的语气不容争辩。
　　采薇已经追了过来，向崔夜雪一抱拳：“夫人，跟我回去吧。”
　　“不许叫我夫人。我还没结婚呢！”崔夜雪一甩袖子走了，采薇将书房门重新阖上。
　　赵愁城摇了摇头，继续运笔如飞地填写着手里的一叠请帖。
　　※※※
　　转眼就到了众人口中大喜的日子。喜宴由朝廷主办，京中有名的醉仙楼承办，《京洛八卦周刊》全程跟踪报道。由于是天子买单，百官都被邀请，偌大的天官长府邸挤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事先请帖上写了是天子赐婚，所以不仅《京洛八卦周刊》，其余各家媒体的狗仔队也骑着京巴、藏獒、哈士奇、吉娃娃，长江后浪推前浪般纷沓而至。这其中有一多半人搞不到请帖，进不了大门，于是焉，冲撞大门警卫的，叠罗汉爬墙头的，托关系和府中老妈子里应外合的，各种歪门邪道，无所不用其极。张三夫人穿了哪位邯郸设计师设计的衣服，李四夫人是不是又成了走光之王，第二天就纷纷成了众花边小报的头条。
　　此外，还有姑苏城的评弹师父，幽州府的大鼓师父，瑞云班的男戏子，宝月班的女戏子，凡是京城里有点名气的，都一一请了来为喜宴现场助兴。再此外，还有还有跳大神的，推四柱的，掐八字的，看风水的，兜售水果饮料的，叫卖回鹘羊肉串儿的，拣汽水瓶儿的，顺手牵羊的，三教九流，把天官长府邸前面的大街搞的一派熙熙和乐，欣欣向荣，鸡飞狗跳，车水马龙。
　　“恭喜恭喜！”“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不明真相的群众祝愿着。也有不少送贺联的。赵愁城彬彬有礼地对他们一一应答，而崔夜雪始终在一边苦着脸。
　　采薇是伴娘，袖子里揣着短剑，随时都有挥出去的可能。为了自身安全，崔夜雪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万念俱灰地和赵愁城拜堂。
　　坐在堂上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小崔的父母，也不是小赵的，而是天子本人。
　　他看着面前这对新人向自己跪拜，得意之余却很苦涩——他其实有些后悔了。他想：反正是要挫他我行我素的锐气，倒不如在自己的妹妹中挑一个年纪和天官长相仿的，也不算辱没了天官长的前程。而今这位新娘只是个百官都没有听说过的平凡民女，这要赵愁城怎样在百官面前抬起头来？赵愁城啊赵愁城，你也真是，到了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时候了，为什么不劝我三思呢。
　　天子看着崔夜雪。那个姑娘……也真的苦了她了。他长长叹了口气。
　　但是，下面拜着的崔夜雪才不管天子心中怎么想，照样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你们两个私底下玩暧昧，不祸国殃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连累无辜民女，为什么拖我当炮灰，为什么！
　　拜完堂，崔夜雪又被采薇押入洞房，强行要求在床边坐下。天官长的卧房被装点一新，一对蟠龙绕凤的红烛高高地燃烧着，散发着名贵的麝香气味，床帐床帏明艳满眼。
　　太荒唐了。崔夜雪已经忘了伤心，只觉得好笑。虽然她不记得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可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嫁了人，实在是愧对两亲。但崔夜雪爱惜生命，才不会学着那些贞节烈女在柱子上一头撞死。若是那样，她这一嫁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个比喻造成了崔夜雪被迫成为肉包子的窘境，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嫁的人是狗，所以“狗”就变成了柱子君。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崔夜雪只好气鼓鼓地坐在床边，等赵愁城来了再和他算账。
　　直到外面天色渐晚，赵愁城才走到洞房来。美少年不胜酒力，已经有七八分醉，颓然如玉山之将崩。那张冰块脸上难得地染上了红霞。几个小丫鬟见新郎官进来，就都在采薇的引领下退去了。
　　“你……你不许过来！”崔夜雪在床边蜷着身子。
　　惨了，可怜我年纪轻轻，今天就要失身于此！
　　谁知美少年只走到床边的卧榻那里，就和衣躺下：“我不碰你。你自己睡吧。”
　　小崔虽然有点吃惊，但还是怀疑地看了小赵一眼。可是小赵根本就没有鸟自己一眼，而是一翻身将脸朝向了墙壁。小崔有点恼火了：
　　“喂。不高兴娶就不娶，现在又不理我，好像我张罗着要嫁你似的，你让我怎么办？”
　　小赵没有说话。
　　小崔本想和衣躺下，但奈何现在是夏天，身上的嫁衣太过累赘，躺下闷热无比，只好向小赵丢下一句：
　　“我换衣服，你不许看。”
　　谁知崔夜雪话刚出口，自己的眼睛却离不开了，解衣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看见小赵也在解身上的衣服。翩翩玉指刚从衣带结上掠过，结便随之而解，仿佛魔术一般，脱下袍子又像在择洗蔬菜，将外面的菜叶剥去，露出里面嫩白的菜心。
　　小崔看得入了迷。
　　转眼间，小赵的身上只剩下了薄如蝉翼的亵衣。小崔不禁脸上一红，就在这时，她看见小赵手腕上的夺目红绳。
　　“那是什么？”小崔指着红绳问。
　　小赵转过头，嘲她一句：“原来你一直在看啊。”
　　小崔赶忙护住胸前：“没，没有！”
　　“我都看过了，不必拘束。”
　　这家伙竟然丢下这么一句！小崔想起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的事情，这才满面通红：“果然是你……”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小赵说着抬起头，“通”地一下桃花上脸——原来酒宴上的喜酒后劲儿比较大，直到这会儿小赵才全然醉了，“——那天我醒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绳子也是那时候来的。啊！当男人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又要玩政治，又要哄女人，又要为君王出生入死。我要回山里去，继续干俺的山中帝师！奶奶的。”
　　小崔听见一向文雅的天官长竟然骂起粗话来，不禁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说：“你说什么？你、你是不是赵愁城？”
　　“是啊，如假包换，”美少年满面红霞，乜斜着眼睛，目光摇荡地看着她，“有什么疑问吗？”
　　“不是……”小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你说粗话了。”
　　“啊，抱歉。”美少年竟然史无前例地灿烂一笑，灿烂到露出了小白牙，“我喝多失态了，崔姑娘多包涵。啊，人生真美好，俺也算百年一遇地当了回新郎官。臭天子，什么鬼主意，俩女的结婚，笑死人了。”
　　小崔在一边已经雷得风中凌乱了：“你是女的？”
　　“纯——娘们。”小赵从卧榻边上起来，转而到崔夜雪边上坐下，“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可以睡大床了……”
　　小崔面对着突然多起话来有说有笑的天官长竟然很不习惯，等缓过身来，连忙尖叫一声：“慢着！你给我解释清楚，我我我，我可是个姑娘家！”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小赵已经很困了，打了个哈欠，“本来是女的，‘啊呃～’，挂了，‘啪！’，变成男的了。”说着就要去掀崔夜雪身上盖的薄被。
　　“‘啪’？”小崔小赵所在的那个年代，女变男男变女的那种概念并不流行，所以在她还莫名其妙的时候，小赵却已经钻进了被窝：“困死了，我要睡觉！”
　　“不行不行！”小崔挣扎着还想推开他，奈何小赵比她力气大。小赵只是转了个身朝着小崔，将一条手臂重重地搭在她身上，附带压上一边肩膀，她就动弹不得了。
　　“说好了，我不动你，你还有什么要求？等我回到原来身体里，贴个公告，说明原委，你就可以再嫁人啦。反正你也年轻……”
　　小赵说话的时候，唇齿间的酒香气轻轻喷在了小崔的脖子。小崔全身一热，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挣扎了一阵，才说：“你胳膊这样压着我，很重的！”
　　但小赵已经听不见了——他（还是她？）已经趴在那儿睡着了。
　　小崔咬牙，试着从他（还是她？）的胳膊下挣脱，但还是失败了。反正不会发生什么，就这样算了。她望着枕上沉睡的小赵点染着红晕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还是挺可爱的，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模样。听刚才的口气，似乎也还挺年轻，但“山中帝师”什么的又不像年轻女子能够做到的。看来她确实很有本事。但再有本事，冒充男的来处理朝廷事务，也是很辛苦的吧。摆出一张冰块脸，也许有她自己的难处呢。
　　不过，虽说是什么“山中帝师”，她和天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似乎交情不浅，上次还说了那样的梦话，八成是天子的山中情人……掌嘴掌嘴，不能朝那个方向去想。总之，我崔夜雪的前程，算是被这一对师生给耽搁了。
　　但是红绳又是怎么回事呢？小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再看看赵愁城横在自己肩头上的右腕，一模一样的几条红绳绕了若干圈。
　　小崔胡思乱想了很久，想着想着，渐渐也就放弃了挣扎。虽说夏天被胳臂压着很热，但是，好在他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正这么想着，忽然，小赵的手臂一动。
　　小崔想：这下有希望了。等他（还是她？）把胳膊移开我就去卧榻上躺着，这样就彻底安全了。
　　打定主意，她就耐心等待那条胳膊移开。
　　只见小赵的纤纤玉手从崔夜雪的肩头顺着衣料缓缓滑下来，抚过锁骨的凸起，之后，稳稳地，停在了小崔左边的胸脯上。
　　骗人的吧。小崔欲哭无泪。
　　小赵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之后发出满意的哼声，不知在做着什么梦。
　　小崔咬牙切齿：明天早上，我、我掂把柴刀就把这小子给砍了！
　　※※※
　　四更天时候，小崔忽然觉得自己胸前衣服被人抓了一把，猛地睁开眼，恰好看见这时小赵坐起身来。
　　“呵——你做什么啊？”小崔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问。
　　小赵早已酒醒，冷冷道：“上朝去。”
　　小崔翻了个身，背对着小赵，喃喃说：“天子不是准了你婚假……”
　　“我还是出去吧。”
　　小赵说着起身找衣服。谁知小崔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放他走。小赵不理她。
　　“反正都被你睡了，你就再睡一会儿吧。”小崔半迷糊着边扯他袖子边说，“看也看过，摸也摸过，捏也捏过……”
　　“男女授受不亲。”小赵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抓起外衣披在身上。
　　“是谁喝多了说自己是‘纯——娘们’来着？”小崔睁开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来赵府没多少天，她已经深得赵氏冷眼盯人术之精髓。
　　岂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徒儿终究斗不过师父，只听赵愁城道：“谁说的？我是男的。”
　　崔夜雪先是一怔，之后“蹭”的火了，“你说什么？”
　　面对新婚第一天就突然翻脸不认帐的赵愁城，崔夜雪要怎么办？她的婚后生活会幸福吗？欲知这些问题的答案，明天同一时间，敬请期待下回。

　　婚后·天子的一段情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话说赵愁城新婚之夜酒后失言，道出自己本是女儿身，但谁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要翻供。崔夜雪的气那是不打一处来。强嫁强娶已经让她无法忍受，现在又开始耍无赖，她怎能善罢甘休？“你、你得了便宜就卖乖……我恨你！”（看官：这台词怎么那么熟。）
　　可是天官长毫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现在你恨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了解了我，你一定会谋杀亲夫的。”
　　崔夜雪本来哭笑不得，但一听“亲夫”二字，心中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她又能怎样呢，拜也拜了，睡也睡了，她崔夜雪这辈子就是那个姓赵的人了……这么想着，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六插话：如果在座哪位看官肯出资把这段故事排成电视剧，建议在此处让扮演崔夜雪的女演员口含鸡血，一声令下，“噗”的从左嘴角涌出，注意，是左嘴角，不是右嘴角，如果一定要两边都流，请让左边的红血迹比右边长一些，这样才能更好地表现女主角肠断心摧的精神状态。）
　　天官长挑着眉毛看了她一阵，见她哭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两个字：“别哭。”
　　小崔“哇”地哭得更凶了。
　　平时朝堂上万般神气的天官长此时忽然没了主意，只能翘起兰花指，揉着因为宿醉而胀痛的太阳穴：“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小崔早已经没了兴致：“你走开！”
　　“好。那我叫丫鬟来帮我梳洗……”
　　小崔一听，脸一沉：“慢着！刚结婚，你把我晾在这儿，让丫鬟看见了，不怕传的满城皆知？你……你还是过来躺下吧。”
　　我们的女主角小崔还真是个纠结的娃。
　　天官长倒是很听她的，说躺下就躺下。这次他是背对着小崔，姿势比之前规矩了不少。小崔专门凑上去看他脸上的表情：果然闭上眼睛之后眼角眉梢都是妩媚，再也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
　　小崔想：这个被硬塞怀里的夫君，虽然魂儿是个女的，虽然态度冷淡些，但是小模样还不错，还是个尊重自己的好人。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嘛。起码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的家庭暴力受害者呢。
　　这下小崔看见自己的前途隐隐透出一线光明，幸福的生活在前面等着她！小崔内牛满面。
　　※※※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是崔夜雪的“春宵”真是典型的“一夜无话”。一转眼就是天明，她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一个“大”字躺在床中央，天官长早就打扮齐整，在一旁收拾衣柜。
　　真是居家好男（？）人啊。崔夜雪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但转而心一沉：她看见赵愁城从衣柜里抽出了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和几样金银首饰一同放在桌上。
　　难道他在清点自己的私房钱？还是他打算卷了钱离家出走？可是，就在我面前这么干，也太嚣张了吧。考虑到不能打草惊蛇，且先闭上眼睛看看他有什么打算。崔夜雪想。
　　这时桃夭进来了，手里拿着包袱。人已经在身后了，赵愁城却继续点钱，好像这点钱不算什么秘密。
　　桃夭没好气地说：“青衿她们给崔姑娘做的衣服。”说完就把包袱摁在了桌上。
　　我的衣服？崔夜雪心中一喜，几乎要按耐不住坐起来看了。
　　“是夫人，不是崔姑娘。”赵愁城冷冷纠正了桃夭的错误，手里还在点自己的财产。崔夜雪听了夫人二字满面通红。
　　“好好好，夫人。真是的。”桃夭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甩袖子出去了。
　　崔夜雪莫名其妙，再也忍不住了，就偷偷向赵愁城问：“她是不是生气了？你又点钱做什么？”
　　“经常的。”赵愁城不以为意，之后提高声音，喊了声，“采薇！”
　　话音刚落，采薇就像身上装了弹簧一样从门后跳了出来，双手抱拳：“大人。”
　　赵愁城从桌上的钱里抽出一张银票：“这个拿去，兑成现银，调查一下沈未济。”“是。”采薇拿了钱，瞬间消失了。
　　崔夜雪好奇了，这个沈喂鸡是什么人？不就是喂鸡吗，用得着那么多钱来调查？算了，反正还有这么些钱，用这些来一次蜜月旅行也还够了。去哪里好呢，蜀中，还是江南？
　　她正做着美梦，谁知赵愁城又提高声音，“陈管家！”
　　天官长府上的陈管家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赵愁城一声令下，也“嗖”一声瞬间出现了，沿途一阵狂风落叶。他知道崔夜雪在，不好意思进卧室，就站在门口：“大人有何吩咐？”
　　赵愁城走到陈管家面前：“我知道你，你原先在已故的天官长萧大人府上当管家。萧大人他是有名的清官，可是一辈子朝中重臣谁也没得罪，想来你苦心经营，出力不少啊。”
　　陈管家笑了：“哪里哪里。萧老爷的清望是他高风亮节，和我一个小小的管家能有什么关系……”
　　赵愁城摇了摇手：“陈管家不必谦虚。眼下有一个棘手的事情。说句私下里的话，我毕竟太年轻，为朝廷效力也没有几天，各位大人的志趣爱好我不懂。昨天来的人那么多，有一多半我都不认识，贺仪却收下了不少。这些钱是我私下的积蓄，与赵府的开支无关，现在交给您老人家，请帮我按着那些客人各自的品位置买一些回礼。需要亲自回访的大人，我就跑一趟。不需要亲自回访的，也请替我选两个可靠的家人送到那位大人府上。陈管家，您看如何？”
　　崔夜雪有点着急——这下那堆钱就所剩无几，自己的蜜月旅行转眼化为镜花水月。
　　“大人您太客气了。岂敢岂敢。”陈管家说，“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先思量着。”
　　“听说陈管家有一个儿子，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赵愁城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陈管家面色一动，不知赵愁城是什么意图。赵愁城唇边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京中办私学的苏先生与我有点交情。”
　　“多谢大人。”陈管家倒身便要拜。
　　赵愁城连忙扶起他来：“不必多礼。赵某今后要借重老人家的事多着呢。”
　　陈管家起身时早已经老泪纵横。崔夜雪看得呆了。
　　※※※
　　且按下天官长府中的鸡零狗碎不表，单表天子那夜在皇宫中的光景。天子自从出席了天官长的婚礼回来，也隐隐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了，始终郁郁寡欢。入夜，失眠的他披衣起坐。只听见宫漏声声。几个宫女听见响动，连忙掌起灯来，强打精神对天子笑着，每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笑什么笑！”天子抓起床上的水精枕就要向领头的打过去。几个宫女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死罪。
　　“一个二个都只知道‘死罪死罪’，我说让你们吊死，你们就都一个不剩地吊死，我说让你们结婚，你们就欢天喜地的结婚——我造的什么孽！”
　　宫女们整日呆在深宫里，并不知道“结婚”所指何事，但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你，你起来！”天子指住其中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大概只有十四岁，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知有什么祸事。
　　“你笑的最好看，你哭一个给我看看！”天子发了狠，猛地一捶龙床，把那个小宫女吓得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跪在那儿。
　　“快哭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笑，我要看你们哭起来是什么模样，哭！”天子瞬间变成了无赖怪叔叔的模样。
　　小宫女毕竟是个萝莉，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撼天动地，绕梁三日不绝。
　　听见哭声，一个巡逻的三十多岁的女官急匆匆进来，小步快走到最前面跪下来伏倒在地：“陛下保重龙体……”
　　天子稍稍镇定了情绪：“你——是谁？”
　　“妾身是宫正杨氏。这几个女孩子疏于管教，是妾身的责任，还请陛下息怒。”女官字字恳切。
　　天子喟然一叹：“宫正——也是个官了。你是上士，中士，还是下士？”
　　“回陛下，是上士。”那个女官低头说。
　　“我这个位子坐了那么多天，这宫里上士以上的都认不全……也确实需要立个后，替我管管这些事情。”天子心中苦涩，以手掩面长叹。
　　“该宫人大放悲声的事情，还请交给妾身处置。”那个女官看了一眼那个小宫女。
　　“不，”天子摆了摆手，“是我让她哭的，不要追究她。”
　　女官脸上闪过千分之一炷香的诧异之色，但很快伏在地上说：“妾身失言，死罪死罪。”
　　“都散了吧散了吧。”天子挥了挥手，女官便退出去了。小宫女还在一边瑟瑟发抖。
　　※※※
　　夏夜，夜深人静，连知了叫都听不见。宫里的规矩，怕知了声扰了天子的清梦，所以天子寝宫四周树上的知了都清理干净了。
　　宫人都打了瞌睡，天子却还是无眠。披衣起坐，无处可去。宫外他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而宫里，他也懒得看那些妃嫔们勉强露出的笑颜。寂寞的天子只能默默走向冰窖的方向。
　　冰窖本来是宫中用来夏天藏冰祛暑的所在，过去一直人迹罕至，只有冬季采冰、夏季运冰的时候才有冰工往来。最近却变成了天子闲时最爱去的地方。此时他提了玻璃灯，披上狐白裘，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下，往冰窖深处走去。
　　轻软的狐白裘足以御寒，但他的心冷如寒冬。绕过一面面冰墙，此时，他心中只想见一个人。
　　他果然见到了她。
　　她宁静地安睡在冰簇的中央，容颜永远也不会老去，即便独睡在暗无天日的冰窖里，也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玻璃灯移近她的脸，照出一点红唇。还是旧时嫣红，宛然如生，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没有谄媚的笑容，也没有浮浅的悲戚，和那些只会欢笑的宫女妃嫔都不一样——只有她能做到。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过，在过去，她也是个骄傲的人。天子回忆着。她曾经在治国问题上迫使只向父母低过头的自己低头认错，不止一次。她对天象的推演犹如鬼魅，甚至让他以为她不会死。
　　可是现在的她变得那么脆弱，如果不是附属国进贡的千年寒冰，她必定速朽，染上尸绿，化为腐肉，化为尘埃，化为荧荧鬼火。
　　“现在你也该感谢我了吧。”
　　天子对着永眠的女人嗫嚅了这一句，心里生出凄凉的喜悦：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终于只为自己所有。虽然只是这样一副不会说不会笑的躯壳。
　　天子的手已经被寒气冻得麻木了，但他心中冲击着强烈愿望，想要握住她那只结满霜的、僵硬的手。
　　他握住了。坚硬的手指刺骨冰凉。天子的心如锥刺，几乎要痛哭失声。
　　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局面便狗血得轰轰烈烈。无限的可能在一瞬间变成无数断线风筝，飞向命运之海他无法抵达的彼岸。留给他的，是另一种姿态，另一种容颜，另一种关系，与另一种隔着雷池相望的目光。
　　他不甘心。
　　冰窖里寒气蚀骨，即便是贵为天子，面对这样一具失去言语与温度的冰尸，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放开手。
　　天子的手松开了。他看见冰尸闭目低眉，红唇紧闭，不怒而威，脸上无形地写着拒绝二字。
　　死生契阔，他能留住的只是一具脆弱的尸体。
　　天子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外面天色将晓，宫人正提着灯笼四处寻找失踪的天子。
　　他知道，即使被做成灯笼，纸仍然包不住火，总有一天，秘密会被自己青白的嘴唇与颤抖的牙床出卖。几百年后，他是一个有恋尸癖的天子，是史书里永远无法治愈的绝症。
　　※※※
　　早朝。
　　天官的队伍最前面缺着一个位子，就像少了一颗门牙一样难看。年轻的天子毫无精神，只能下巴撑在手肘上，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心灰意懒地听着百官里剩下的九十九官的禀报。
　　御赐的早饭里没有槐花糕。每个大臣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天子的双目望向殿外的远方，手上的冻伤又瘙痒了起来。
　　“我只想娶你一个……”
　　天子喃喃自语。
　　“愁城。”
　　没有别人能听到。

　　告别·小阿蕖的猜测

　　洛城羁旅不知还，几见红芍换牡丹。
　　只为流莺惊午梦，轻舟一叶下江南。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拿这写诗来说，也有流派优劣之分。这首诗音律和谐，浅俗易懂，正是“不入流”的代表。若不是俺赵六所作，更属何人？
　　先感谢各路英雄好汉的盛情，茶余饭后来我赵六这里听书。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上回书说的依旧是赵大人休婚假这几天的事情。自赵大人成为天官长以来，休假在家的日子反而比上班的日子还多。朝野上下，无人不惊，无人不疑。你道那心中疑惑最多的是谁？崔夜雪？这个猜测似乎也有点道理——崔夜雪莫名其妙失了忆，莫名其妙被抱进了赵府，眼下又莫名其妙结了婚，夫君还莫名其妙是个女变男，怎能没有疑惑呢。但是很遗憾，以崔夜雪的粗线条作风，这些疑惑在她心中停留最久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一会儿，注意力就被别的稀罕玩意吸引走了。你说这是失忆造成的赤子之心？谁知道呢，也许她天生就是这样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这个心中疑惑最多的人就在赵府。说起来大伙可能都要把他忘了——小赵的书童阿蕖，就上次陪着他家爷逛戏院那个——你说啥呢，不是妓院，是戏院。
　　哦，你想起来了。那我喝口茶接着讲。话说这阿蕖年方十岁，正是好奇心最强烈的时候，也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迅速形成的时候。可就在这颗小树苗生根发芽的关键阶段，却遭到了足以致命的冲击。阿蕖从小听的故事，无非是董永和七仙女，崔莺莺和张生，梁山伯与祝英台，杜丽娘和柳梦梅。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十年二十年后给他热炕头的那个人，虽然不一定七仙女那样贤惠，崔莺莺那样温婉，祝英台那样多才，杜丽娘那样专情，但性别上肯定不会有问题。积极工作，努力奋斗，将来讨个好老婆，差不多成了他童年教育的全部内容。
　　可是当他真走进了赵府，开始工作奋斗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起先，在他心中，当世最了不起的人，就是天子（那是他命好）和自己家爷了（那是人家有本事）。可万花楼失火事件后，他只要一躺下，一闭眼，就能看见拼死冲进火海的天子，和天子怀里绵软乖顺的爷。要问阿蕖心里什么感受，没别的，就俩字：震撼。
　　难道他阿蕖这辈子受到的教育都落伍了吗？
　　想到这里，正在洒扫庭除的阿蕖停了手中的扫帚，小老头儿似的叹了一叹。
　　但不管怎么说，爷的形象在小阿蕖心中仍然是神圣的。天子不会错，爷也没错，一定是教育出的错。不过，天子突然放了爷这么久的假——这样一折腾，他们不就见不着面了吗？
　　阿蕖想起了爷成亲那天的情景。虽然天子来了，但似乎一点也不开心，夫人的表情也有些奇怪。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喝几杯酒，就提前回宫了。
　　难道说，爷失宠了？
　　阿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后就是伤感。前后没有多少天，这么快，天子他老人家就另有新欢了。果然身为人君就是不一样，每天有一群人争着讨好他。爷的脾气那么怪，恐怕，唉。
　　这正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在爷那张貌似拒人千里的面具背后，有一颗多么可怜，多么寂寞的心啊。阿蕖长叹。
　　※※※
　　“阿蕖！”
　　阿蕖停了手里的扫帚，一扭头，看见家丁甲正向他跑来。
　　“《京洛日报》，帮我搁爷书房桌上。”
　　一叠报纸就这样转到了阿蕖手中，家丁甲的影子瞬间消失。阿蕖胡乱扫了一眼头条：《迫于太宰压力，征选民女取消》。阿蕖皱了一下眉，心想：爷心里的苦，除了他，大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阿蕖将报纸一夹，继续扫地。忽的一阵缥缈的香风隐隐飘来，恰在似有若无之间。
　　这回神了，想曹操曹操到。阿蕖扭头一看：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身上依旧是白色云锦袍子。
　　爷熏的香又换了。
　　阿蕖不敢仔细看爷的脸，赶忙低了头，扔了扫帚，双手奉上报纸：“爷，您的报。”
　　他看见爷又习惯性地拈起了兰花指，将报拿了去，坐在长廊的“美人靠”上，随意翻阅着。阿蕖看爷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失宠后郁郁寡欢的样子。果然是爷，太宰肚里能撑船，心地宽厚，和那些小女人不一样。阿蕖想着。
　　现在阿蕖的处境有点尴尬。继续扫地会扬起灰尘弄脏爷的白衣服，但就这么走了，也有些不合规矩。他只好在边上垂手站着。可是阿蕖毕竟是小孩子，不一会儿就有点站不住了，一会儿踮起左脚，一会儿踮起右脚，左顾右盼，抓耳挠腮。
　　“你有十岁了吧。”
　　爷问话了！虽然问得漫不经心，但阿蕖还是万分激动：自从万花楼事件以来，爷几乎没有和自己说过话，难道今天RP特别好么？阿蕖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说：“是。”
　　“家在哪里？家中还有谁？”爷放下报纸，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阿蕖感到自己的RP“嗖嗖嗖”地飞涨，手心也激动得出了汗。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了自己的伶俐作风：“小的祖上是扬州人氏，四十年前迁到了襄阳郊外小枣村。家里有老父老母，一个哥哥，参了军，姐姐嫁了人。”
　　说完，阿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爷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看上我了？不行，阿蕖，你不能自我感觉那么好。
　　“你过来。”
　　阿蕖乖乖地走近，不敢看爷的脸，却能感到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端详了一阵。
　　阿蕖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个机灵的好孩子。”
　　阿蕖心里咯噔一声：爷在夸我？难道真、真的看上我了？我才十岁啊！
　　阿蕖心如乱麻，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不由自主吞咽了口水。
　　但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人同时向来人的方向定睛看去——是七月丫鬟。
　　七月一看见赵愁城，慌张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
　　七月说的“大事不好”，不是别的，是天子他老人家亲自到赵府来了。
　　天子在堂上朝南坐着，看见赵愁城进来，连忙把手中的茶碗向桌上一放，说：“别跪拜了，快坐吧。”
　　赵愁城还是恭谨地欠了欠身，在朝东的座位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茶几。这个距离让天子有些不悦，但也只好接受了。
　　“请问陛下光临寒舍，有何差遣？”赵愁城一开口就是外交辞令。
　　天子沉默了一阵，说：“你被弹劾了。”
　　阿蕖在门外偷听，刚才还在替爷高兴，现在一听见爷被弹劾，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失宠了么？可是爷听了却是波澜不惊，只是端起茶呷了一口，并不发话。
　　“依旧是春官那几个人递交的折子，说前几天你那个婚礼造成了交通拥堵，严重扰民。邢司寇（赵六插话，相当于司法部部长）当堂就说婚礼本身没有违礼，单纯的扰民远远不够弹劾的程度。我就给驳了回去。”
　　天子说完，停了停，期待着赵愁城的表示。谁知赵愁城饮了茶，冷冷地说：“那就是已经解决了？”
　　天子被反问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比起这个，天子对朝政上没解决的问题，有什么想法？”赵愁城静静地看着天子。
　　“呃，你的那块工作，张李二位少宰解决得很好。朱司马（赵六插话，就是夏官长大司马朱星南）手下那批人正在筹划军事演习，我想还是应该从简。这个人每天上朝只知道拍我马屁，说些歌功颂德的话，实际上也没什么建树，真想找个机会把他外放到哪个州去，免得看着心烦。”
　　天子说着，不悦之意顿时形于色。
　　“不能这么说。”赵愁城打断天子，“我看过先朝太史的记录。他那时候做少司马，辅助大司马监督军队，成绩斐然。可是您自登基以来对兵马之事一直不够重视，他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个人带兵打仗很有一套。陛下不要轻易将他外放。臣说一句陛下可能不爱听的话：万一哪个州侯起了反心，有他做左膀右臂，对陛下来说可是大不利呢。”
　　天子心中烦闷：“好啦好啦，我听你的就是。”
　　赵愁城点头。
　　天子继续说：“再就是春官长他们，每天有事没事就知道弹劾你。最较劲的就是柳震。我想杀杀他们的威风，把他降一级再说。反正他年纪也大了……”
　　“不可，陛下。”赵愁城说，“陛下想这么做，是要袒护臣。可是臣并没有什么需要陛下袒护的。陛下为了臣这么做，只能徒增话柄而已。柳大人属下说的那些问题，在臣那天的婚礼上也确实存在。还希望陛下不要迁怒于柳大人。柳大人是老臣，又是名学者，朝中一半多人是他的学生，臣还是希望陛下……”
　　天子有些不耐烦了：“我怎么说一个你否决一个。我这是为了你好。既然你这么说，听你的就是啦。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赵愁城不语。天子也觉得自己失言了，面露歉意。
　　※※※
　　阿蕖在门缝上趴着偷看，久了就有点背痛。他直起背做了几个体转运动，活络一下筋骨。忽然一个人跑进了他的视野。
　　在长廊上散步是多么安全的运动，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可是一被那个人操作起来就变得危险万分。那人根本不好好散步，而是笔直着膝盖，高高抬起又高高放下，僵尸似的一蹦一跳，一会儿踩在东，一会儿踩在西，手里还举着扎了一半的草人，嘴里还哼着奇怪的小调，全然不顾身体因此东倒西歪。
　　真令人担心啊。
　　果然，那人一个趔趄，“邦”地一头撞在了廊柱上。——这个迷糊大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的崔姑娘，现在的赵太太。
　　阿蕖看见夫人撞了，大惊失色，赶忙过去看个究竟。谁知道夫人揉揉脑袋，向他粲然一笑：“除了会扎娃娃，好像还会跳舞呢！”
　　阿蕖听得一头雾水。
　　他知道这个夫人失过忆，或许精神状况还不够稳定，行事因此有些疯癫。好在她为人和善，总是笑嘻嘻的。唉，爷当初是从哪里捡了这么个夫人回来呢，想不通。
　　不过阿蕖转念一想，夫人也真是命苦。天子赐婚，嫁给朝廷大员，别人看着多么风光，哪个知道她的丈夫竟然有断袖之癖呢。听说不少好这一口的人都会讨个老婆掩人耳目，这个天子赐婚真是居心叵测。据说爷和夫人除了新婚之夜因为酒醉躺了一张床以外，后来一直是分房睡的。可怜夫人，至今仍然蒙在鼓里，每天还是这样迷迷糊糊不知哀愁，心地无暇如同小女孩一般。
　　这是多么残酷的青春啊。
　　阿蕖想到这里，不禁对着夫人一声叹息。
　　小崔怎么知道这个小孩子叹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阿蕖想：夫人失忆了，现在的精神是多么的脆弱。万一她得知夫君和天子的关系，一定会心痛得疯掉吧。长痛不如短痛啊！趁着夫人对赵府还没产生感情，赶快让她意识到形式的险峻，及时退步抽身吧。
　　阿蕖内心已经泪流满面：爷，不是阿蕖有意对不住你，而是阿蕖觉得这样藏着掖着不仅没有必要，还会坑了夫人一辈子啊！
　　要让她识破，眼下正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阿蕖一咬牙，一横心，猛地扯住夫人的袖子。
　　“怎么了？”小崔看着一个书童突然做出如此越礼的举动，大为好奇。
　　“夫人，失礼了！快跟我来。”阿蕖说完，拽着小崔就向天子与爷所在的那个正厅跑去。
　　※※※
　　“你要带我去哪里？”小崔问。
　　“夫人，你一定要去看看，天子和爷正在堂上说话呢。”阿蕖握紧双拳。
　　“看就看呗。”小崔三步并两步走到正厅的门前。阿蕖正要叮嘱夫人说话低声些，只听夫人说了句：“咦，门怎么关着？”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得“吱呀”一声，门就被夫人给推开了。
　　里面正在议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了过来，相对莫名。
　　“妇道人家，出去。”小赵冷冷地说。
　　小崔委屈了：“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说什么。”
　　天子在一边忍住笑，道：“小赵啊，你还真拿自己当……”话刚说一半，就因为小赵眼睛放出的死光被迫闭了嘴。
　　小崔转头看阿蕖，那小子只是一半身子躲在门后对着自己摇头。她没有看明白，只好再转过头看着天子与小赵。
　　“陛下，贱内不知礼仪，还请恕罪。”赵愁城说。
　　小崔转过头用口型问阿蕖：“贱内是谁？”
　　“是你。”阿蕖用口型回答。
　　小崔点了点头，转过头，笑着对天子说：“是的，贱内就是我，我就是贱内。”
　　天子终于“噗”地笑出声来。小赵看小崔的脸色更加阴沉。小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不错吗？”
　　天子摇了摇头，笑着说：“赵夫人真可爱。也请坐下吧。”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陛下，臣这半月来一直身居家中，无事可做。关于万花楼的事情，有个人需要调查，所以臣想带着贱内下江南一趟。”赵愁城说，“请陛下选一个人来代理天官长的职务。”
　　天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两眼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看见天子的脸色变化，阿蕖的心也一下揪了起来。只有崔夜雪听了喜滋滋的——期待已久的婚后旅行终于来了。
　　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万花楼的事情，你从来没和我详细说过。那天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衣服也破了，身体也不能动了。”
　　“臣不想让陛下为这件事担忧。”赵愁城说完，将茶水放在自己与天子只见的小茶几上。谁知他刚把茶放下，手就被天子按住。
　　“愁城……”天子凝视着天官长的脸，目光极为复杂，声音低沉沙哑，甚至有些颤抖。
　　阿蕖血溅当场——是鼻血。
　　“……别丢下我一个人在洛阳，好不好？虽然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可是别这样。求你。”
　　天子的声音近乎哀求。
　　屋内的气氛一下紧张了。崔夜雪忽然觉得屋里本来就应该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莽撞地冲进来，完完全全一个多余的人。
　　但是赵愁城轻轻用另一只手将天子的手拨开了。
　　“陛下身为天子，求人的念头万万不能有。下江南一事，臣非亲自去不可。”
　　天子的目光转为黯淡。
　　“而且，臣有官职，请陛下不要再直接叫臣的名字了。”
　　“好的，天官长。我准了。”天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赵愁城从座位上起身，拉着崔夜雪一齐向天子拜了下去，门外的阿蕖也赶忙跟着跪拜。
　　“请陛下准臣送您回宫。”赵愁城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
　　这天晚上采薇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沈未济在扬州。”
　　“好，”赵愁城说，“就去扬州。”
　　原来自己只是沾那个“沈喂鸡”的光啊？崔夜雪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从万花楼事件里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沈未济行事诡异不可测，绝非什么省油的灯。那么小赵小崔他们的扬州之行会顺利吗？小赵为何说自己非要亲自去一趟不可呢？敬请期待刀光剑影，花好月圆的下一回。

　　行船·五个半的女人

　　宁静的夜晚，宽阔的河面，有一艘双层豪华游船，正与众多商船客船一起气势汹汹地顺流而下，直指扬州。
　　折扇一开，茶碗一端，咱们这就到了赵府七个男男女女所在的那艘游船上。说是七个男女，女的却占了五个半：四个丫鬟，一个赵夫人（其实还是姑娘），赵大人算是那半个。赵大人此行特别带上了阿蕖，说这小子是扬州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阿蕖一听就哭笑不得：他家迁到襄阳郊已经有四十年，他是半句扬州话都听不懂。哭笑不得之余，他又有些忐忑：爷执意要带上我该不会是要掩盖别的什么目的吧。所以一路上这小子都心神不安，时不时就向爷瞅一眼。
　　为了避免姑娘太多，引发众路人的议论与怀疑，赵大人吩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崔、七月、青衿三人穿男装，桃夭、采薇有防身之术，所以依旧穿女装。但即便如此，这群人在白天四处游荡，仍然是游船上一道亮丽风景线。倘若不是小赵与采薇主仆二人不容商量的冰块脸，搭讪者数目不知要翻多少番。总是到了晚上才会稍稍安生一些。
　　这就是船上的夜晚。镜头拉近，穿过某扇紧闭的纸糊障子，昏暗的隔间内灯火摇弋，热气蒸腾的大浴桶里相对浸泡着两个少女的身子。浴桶边的地上，两人白天穿的男装散乱在一起。水面上的两人相对静默不语，湿漉漉的长发夹杂着不知名的花瓣。任凭一片粉色花瓣静静躺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低着头不肯说话的这位，是青衿。对面那个仰头闭眼，一脸迷糊，不知在做什么梦的，就是咱们的女主角，现在的赵夫人，小崔。两人的皮肤都被蒸汽熏得莹润洁白，吹弹可破。在夜晚里，她们同时回到自己原始的形态，在水的温热与船身的律动中感受着自我的存在。
　　“好舒服呢……”小崔忽然飘出这么一句。可能是在热水里坐久了，人也有些困，说话声音都有些朦胧了。
　　“还痛么？”青衿担心地问了一句。
　　小崔缓缓地摇了摇头，之后闭上眼睛用手掬起一捧水，洒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向下巴，重新滴进桶里：“感觉好多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面色绯红的青衿，“青衿，真温柔。”
　　青衿的头更低了：“不是的，夫人，我、我只是担心……”
　　“青衿的脸好红呀。”小崔凑近青衿的脸，近到说话时的气息都可以喷到青衿的脸颊上，“想到床上去么？”
　　青衿忙将头侧到一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羞怯地说：“青衿可以再陪着夫人呆一会儿。夫人说怎样，都好。”
　　“别说什么夫人夫人的，一说我就来气”小崔突然变了颜色，烦恼地一拍水面，溅起一朵水花，“那家伙讨厌死了。我说让七月给我开点药吧，他还说干净就没事了，真是的，一点夫妻的样子都没有。”忽然，她又变成了软语温存，“还是青衿对我好。”
　　青衿听了，害羞的又向水里缩了一点，鼻尖都快碰到水面了。
　　原来，这天白天，船家随便从路过的渔船那里买了不少河鲜。小崔贪嘴，一不小心吃了太多，肚子疼痛难当，还出现了一点晕船症状。上吐下泻，乌烟瘴气，她央求七月帮她煎点止泻的药来。谁知小赵说“只是吃多导致的，又不严重，泻一泻正好，干净了就没事了。”小崔正疼痛难当，听了小赵那些话，那气是不打一处来，可一生气，痛得更厉害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七月看不下去这对小夫妻吵架，还是煎了药给小崔喝了下去。小崔心里烦闷，到夜间疼痛刚走，有了点力气，就不顾青衿说的尊卑有别，硬拉着青衿和自己一起泡澡，一边泡，一边三句话不离小赵。
　　“七月呢？她不是和我们一个屋吗？”小崔这才问了起来。
　　“她……大概在桃夭那里吧。”青衿说。
　　※※※
　　另一个小房间里，也是一个巨大的浴桶。三个姑娘泡在里面，采薇冷着脸，七月不吱声，只有桃夭眉飞色舞地小声嘀咕：
　　“……你们看见没，刚才那人脸上的表情，听见我问他要浴桶和热水的时候？我说：‘一个能装三个人的大桶，热水要装满，敢烫了凉了，有你好看。’那人就偷偷向咱们屋里看了一眼，嘿，正好看见七月扮的小哥。那小子看七月的眼神啊那是又羡又恨，一准想歪了。我敢保证他一定正在外头听着呢。”
　　七月“啊”地惊呼了一声：“万一他冲进来怎么办？”
　　桃夭得意地捡起地上方才脱衣时掉落的飞镖，在那两人面前扬了扬：“那就有他好看的。”
　　“无聊。”采薇冷冷道出这两个字。桃夭瞪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七月：“为什么夫人不叫你和她一起泡？”
　　“我说我身上药味太重了，怕……”
　　“你呀也别总是怕这怕那的，你可是医生哎，医生！”桃夭说。
　　七月低头：“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啊，你呀也别总是主动对别人道歉，又不会把你吃了？”
　　七月听到“吃了”，颤了一下，又道：“对不起。”
　　“你呀……”
　　“无聊。”
　　采薇口中说着这两个字，两眼却望着赵愁城与阿蕖那对主仆房间的方向。
　　※※※
　　赵愁城主仆的房间。浴桶热水已经备齐。
　　“爷？”
　　“你回避一下吧。”赵愁城说。
　　“是的，爷。”
　　阿蕖如蒙大赦地跑到障子外面的走廊上。他松了一口气，左顾右盼，恰好看见采薇她们房间的障子外面，一个人正趴在那里偷听。
　　如此行迹诡异，一看就是心怀鬼胎。阿蕖皱起眉来。“喂，你做啥？”阿蕖向那人喊。
　　“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那人嘀咕了一句。话刚出口，他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等定了定神，看清他们是一伙的。他竟然傻住了，直到阿蕖眼睛一瞪，这才一溜烟地窜了。阿蕖便又继续守在爷的门口。
　　爷果然还是不肯与夫人住一间房，但就这样和爷住在一起……他心中思忖着，不知不觉，两眼就望向了远方。黑暗的河面上渔火点点，竟然有几分像坟地里的鬼灯。十岁男孩子的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里面忽然传来爷好听的声音：“进来吧，阿蕖。”
　　阿蕖乖乖地拉开纸障子，一股湿润的风扑面而来。他一抬眼，恰看见爷沐浴已讫，正坐在床沿上，一双比女人还纤细的双手正拿着浴巾擦拭水淋淋的乌黑长发。爷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淡黄色中衣，分叉的领口露出羊脂白玉的脖颈。或许是在水里浸久了的缘故，容貌比平时还俊俏，更显得眉如墨画，目似点漆。
　　船身轻晃，室内一灯如豆明灭，爷的面目显得那么不真实。阿蕖看得一愣，紧接着脸上一红：这、这就是当今天子的意中人啊。
　　“阿蕖，有风，把门关上。”爷说着，并没注意到阿蕖在看他。
　　阿蕖赶忙将障子重新拉上。
　　“要洗么？”爷这才抬起眼看着他。或许是热水融化了坚冰，那双眸子比平素可亲多了。阿蕖被看得心猿意马。
　　要是不洗，恐怕爷要嫌自己不干净吧。阿蕖就答应了一声。
　　但尴尬的局面这才刚刚开始。难道自己要在爷面前宽衣解带？阿蕖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我去看看夫人她们。”爷擦拭干头上的水珠，缓缓站了起来，瞬间又有了爷往日的威仪。
　　阿蕖这才暗地里长松了一口气。
　　爷走了。小房间里只剩下阿蕖傻傻地看着屋里爷刚用过的那桶热水。水面还在晃动，五色花瓣悠悠盘旋。香气馥郁——爷还另外撒了香粉。
　　爷真讲究。
　　这水，是换，还是不换？
　　※※※
　　深夜的江面，一片寂静，没有月光，只有船桨悠悠，风灯明灭。三个房间里都传来了平匀的呼吸声，五个半姑娘都睡了，只有阿蕖一个人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他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循环。越是为失眠烦闷，身上就越是燥热，越难以入眠。
　　大概三更时候，阿蕖忽然听见船外的水声有异。他想坐起来，又怕惊扰了屏风那边酣睡的爷，只好继续尴尬地躺着。就在这时，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碰住了，猛一晃动，他差点从窄窄的床榻上翻了下去。
　　爷还睡着。阿蕖决定起来看个究竟。他摸黑找到不知被晃到哪个角落的鞋子，趿拉着就走了出去。他溜上走廊，忽地听见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拔刀声与翻箱倒柜声，心中猛地一沉——这回是碰见劫船的了。事不宜迟，他赶忙溜到障子边上壁板的背阴处躲藏起来。
　　突然，“哗啦”一声响，障子被强行扯开，门闩清脆地断为两截。几柄明晃晃的大刀一拥而入。
　　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斗鸡眼结结巴巴道：“打、打打打……打劫！哎？没人？”
　　阿蕖早就泥鳅似的从那群人身边溜走了。
　　※※※
　　“桃夭姐！开门！采薇姐！”阿蕖低低地喊叫着。
　　采薇早就衣装整齐随时待命似的，根本没有躺下，而是倚着隔板坐着假寐。方才的响动让她立刻睁开眼睛，双目在黑暗里炯炯有神，只听她压低声说：“有情况。”稍稍一顿，“桃夭，你去护着夫人她们。我去看看大人那里。阿蕖，你跟着桃夭姐一起。”
　　桃夭也是刚醒，打了个悠长的呵欠：“好——”胡乱抓起一盒暗镖出门走向小崔那边。
　　她刚在走廊上大迈两步，忽然又打了个呵欠，抬起袖子揉揉眼睛，随手拈起两个镖一甩。只见银光一闪，黑暗处立刻传来“啊啊”两声。阿蕖看得啧啧称奇。
　　听到同伴叫声，几个强梁立刻涌向了小赵一行这里。阿蕖刚与桃夭走近夫人房间，还没来得及向半睡半醒的姑娘们说明情况，立刻有几个人手持银环大刀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敢伤我们兄弟？找死！”
　　桃夭左手小指的长指甲掏着耳朵眼，右手拈着几个闪亮亮的镖：“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我‘弹指落花’的朋友，你们也想为难？报上名来，你们是哪里的？”
　　小崔早就醒了，听见这话脸色一变：“你说啥呢桃夭，谁是狗，谁是主人啊？”
　　为首那个一脸络腮胡的强盗哈哈一笑：“我说陶小姐怎么不见了踪影，原来跑到朱门大户里给人家当看家护院的黄狗去喽。”
　　原来他们认识？小崔一脸茫然。再看桃夭，她早已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只见她右手一弹，几枚飞镖同时打将出去。谁知那个络腮胡只是用刀一舞，一片烂银闪闪，几枚镖就弹开了：“小妞，爷爷我从不和女人打，你还是知趣，乖乖跟爷爷走吧。”
　　就在这时，赵愁城房间的方向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所有人不禁一愣。
　　一个喽啰压低嗓子对络腮胡说：“是斗鸡眼。”
　　络腮胡脸上的嬉笑登时凝固：“你们对斗鸡眼干了什么？”
　　桃夭斜睨着眼睛：“我一直在这儿逗狗，我哪儿知道。”
　　络腮胡领着众喽啰向那边冲去。桃夭也不跟着。床上的小崔急了：“你去看看赵大人啊。”
　　“没有必要。”桃夭气鼓鼓地在床沿坐下，“再说，我要是走，不知道青衿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小崔这才看向青衿——已经晕了。
　　“青衿！”
　　※※※
　　赵大人的房间。
　　赵愁城睡在屏风后面。采薇独自站在屏风前，双臂张开，如鸟张翼，一动不动。斗鸡眼短发散乱，脸如白纸，一双绿豆眼儿盯着鼻尖，也是一动不动。屋里唯一在动的是一团黑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刚赶到的络腮胡等人脚边。有人捡了起来，仔细一看，不禁大惊——是斗鸡眼的发髻。
　　先前的络腮胡大哥分开几个小喽啰，直接走到了采薇面前，低沉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
　　“这不重要。”采薇的眼睛像只豹子一样轻轻眯了起来。
　　强盗们见状都退了一步。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赵愁城似乎醒了。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面飘了出来：
　　“采薇，做得太过了。”
　　“是，大人。”采薇向屏风后面一抱拳。
　　好机会！络腮胡的大刀直取采薇项上人头。可是出他意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凌厉闪电冰凉凉地擦着下巴刮过。络腮胡一摸下巴——光溜溜的——胡子没了！
　　他脸上一瞬间出现了一种奇怪表情，只能用滑稽二字来形容。
　　采薇站在原地，眼睛眯成了缝，似乎在玩味络腮胡的表情。她的两手垂着，但左手指尖那里露出一段绿幽幽的兵刃——看上去很钝。
　　十万分之一炷香的刹那，络腮胡就不是络腮胡。但为了叙述方便起见，我们还是姑且称他为络腮胡。
　　没有人看清采薇方才做了什么，络腮胡也没看清，但和喽啰们不同，他心里知道。好快的速度，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络腮胡的手心全是汗。
　　采薇重新在屏风前张开双臂。
　　“撤！”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老大，怎么这就撤了？那个妞……”
　　“撤！”络腮胡猛地转过头。手下人这才看清老大的络腮胡早就化为子虚乌有，只剩下一些胡子茬还黏在衣襟上，顿时都噤了声。
　　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船上的强盗倏忽消失。桃夭找到了被捆成一串的船夫们，帮他们解了绳索。不一会儿，这只游船又恢复了运行。赵大人旅途中的这段小插曲算是结束了。
　　※※※
　　美好的正午，美好的秦淮河。卸货的，上船的，打情骂俏的，船账起纠纷的，船身搁浅走不动的，喧哗满耳。
　　小崔身上依然是男装，她牵起下裳，小心地跳上河岸，之后兴高采烈地大呼一声：“吃喝玩乐的扬州，我来啦！”
　　周围的喧哗唰地安静了，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她。小赵用折扇一拍她的肩膀：“注意形象。”
　　小崔还想申辩，忽然有三五个人从人群中向她挤来，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喜庆之色。小崔还在茫然，为首一个就一把握住小崔的手：“这位帅哥，恭喜您，您中奖啦！”
　　小崔一愣。小赵在她身边饶有兴味地听着。四个丫鬟一个小书童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小崔。他们都一致相信：以夫人的神经大条，就算天上砸下金饼，她也只当成高空坠物，被金砖绊一跤，她也能拍拍衣服走人。现在夫人一没有买福利彩票，二没有喝瓶装饮料，这都能中奖，那简直是比彗星撞地球还要小概率的不正常事件。采薇还特别握住了袖管里的短剑，随时准备给这些可疑人物来个下马威。
　　“为了庆祝天子登基一周年，扬州的豪门——维扬林府特别举办抽奖活动，对每位初来扬州的旅客进行抽奖，这位帅哥，您中了头等奖！”那个人继续一副谄媚的笑颜。
　　小崔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刚要接腔，小赵就哼了一声，摇着折扇说：“中了几百两银子，但要遵纪守法交两成的税，先上税后拿奖，对吧？”
　　那人这才留心到小崔边上的美少年，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这位小兄弟，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才不奖钱呢，多老土啊。头奖是新娘子一个！怎么样，帅锅？”一双谄媚的眼睛又转向小崔。
　　小崔如坠五里雾中，她扯住小赵的袖子猛摇：“他刚才说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穿着男装，却对身边男生做出貌似撒娇的奇怪动作，会带给周围不明就里者怎样的奇妙遐想。
　　小赵却将折扇一合，扇端轻轻按在唇上，自言自语：有意思。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面临空前危机！那么，小崔会如何选择呢？是义无反顾地当一次新郎，还是斩钉截铁拒绝这桩美妙姻缘？这个维扬林府又是什么来头？敬请期待下一回。

　　相亲·掉下个林妹妹

　　啪！
　　话说小赵小崔一行人刚抵达扬州，就遭遇了一件地上唯一，天下无双的中奖事件——奖品是新娘子一只，中奖人竟然是小崔。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新娘子竟然都可以作为奖品提供。如果急着想要嫁人，为什么不结彩楼抛绣球？难道是新娘太丑，楼下逃得干干净净，一个雄性都没剩下，只好派家丁以中奖之名拦路劫婚？实在是有些古怪。
　　更何况，这回的主角，是小崔这个迷迷糊糊女扮男装的新郎官。且不论她懂不懂得体贴照顾小姑娘，退一步，就算她想娶亲，她能过自己夫君那关么？
　　小崔瞟了一眼小赵，想从他老人家表情上揣测出他的用意，可是小赵“哗”地打开折扇，临风独立，顾影自怜，一点也不给她面子。她只好亲自转向那个为首的抽奖活动工作人员，咳嗽两声，尽可能把声音放得低沉：“这个……万一人家已经娶了正房呢？”一点没察觉到“人家”这个词成了狐狸尾巴。
　　工作人员显然被她的措辞雷到了，但还是尽量保持着一脸谄笑：“不要紧，新娘子说了，不管是原配，续弦，偏房，通房丫头，她都不在意。”
　　小崔一脸惊骇，工作人员一脸茫然，只见小崔勃然变色，提高嗓门：“快说，你们都对她做了什么？脑筋清楚点的，怎么能不在意！一定是你们对她施加了威逼利诱，严刑拷打……”
　　小崔的话引来了不少群众纷纷围观，这下好了，本来就热闹非凡的河岸，转眼变了个水泄不通。群众交头接耳，全都咒骂那个工作人员压榨妇女，灭绝人性，倚强凌弱，禽兽不如。
　　那工作人员连忙擦擦额头上的唾沫星子与汗珠：“这位帅哥，请息怒，听我们解释。其实新娘子是我们林府的三小姐，早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奈何门第太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配偶，所以万般无奈出此下策……”
　　小崔皱眉：该不会是缺胳膊少腿嫁不出去吧，或者有什么不光彩的往事。我崔夜雪难得娶一次亲，这样可不行。可是那群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桃夭看见夫人犯难，就附在夫人耳朵边上说如此如此。小崔眼睛一亮，满面赞许的笑容：这个主意好！
　　几个工作人员心中狐疑：刚才这位小爷还在发怒，怎么现在听了新娘年纪偏大，反而笑了？难道他对年纪大的女人有什么特别癖好？
　　只见小崔一步迈到正在扮酷的小赵身边，做了一件她事后自己也叹为观止的事——她先是将小赵出其不意地一推，小赵一惊，扇子“啪”地掉到了地上。等到他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时，小崔左手搂住小赵的纤腰，右手扳起小赵的尖下巴，无限柔情地注视着小赵的脸，全然不顾小赵两眼里抗议的寒气，就这么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幽幽叹了一声：“云郎，我不能负了你啊！”之后毅然决然地转向工作人员：“帅哥我有那传说中的断袖之癖，奈何？”
　　一阵秋风吹过，围观群众全体石化。
　　“夫人，做的太过啦……”桃夭小声说着，急的直跺脚。可是小崔浑然不觉，继续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美少年的豆腐还没吃够。小崔洞房花烛时受的委屈，现在总算够本了。
　　“扶我起来。”小赵板起了脸。
　　“配合一阵么。”小崔撅起了嘴。
　　“你去娶她。”即使躺在别人怀里，小赵还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小崔撇了一下嘴，“搞不好是个上了年纪的黄脸婆……”
　　小赵冷冷地斜眼看了看小崔的脸，又将目光缓缓下移，扫过小崔的下巴，脖子……道：“钦赐的搓衣板，我还不是娶了么。”
　　小崔气结。
　　几个工作人员纷纷讨论对策，好一会儿才散开。为首一人走到小崔跟前，继续一脸谄笑：“这位帅哥，您要是实在不想娶，也可以换成五千两银子的二等奖，不过要依法上两成的个人所得税……”
　　“我知道。”
　　说话的是小赵，几个工作人员一愣。几双贼眉鼠眼都把这位少年当成了娈童一流人物，就是把脑袋拧上三圈，也想不到这才是男男女女一坨人里的一把手。
　　事已至此，小崔只好把小赵扶起来。小赵捡起地上的折扇，若无其事地说：“她答应娶了。”
　　小崔一听，连忙抗议：“才没有呢！”
　　“跟着我这么久，你也该成亲了。”小赵用折扇拍了拍小崔的肩。
　　几个工作人员一听就糊涂了。这两人究竟谁说话算数？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回过神来，说：“林府早为几位在‘凤栖梧’备下了客房，几位请！”
　　“一群骗子。”小赵以扇遮面，自言自语。
　　小崔对小赵咬牙切齿：“万一脱不了身，你的御赐夫人就没啦。”
　　“还会再赐。”
　　小崔心中恨恨，不睬小赵。
　　※※※
　　这“凤栖梧”乃是一家高级客栈，在扬州算得上是历史悠久。何以见得？那掉漆的红栏杆是历史悠久，凳子腿儿上的蜘蛛网是历史悠久，被白蚁啃得嘎吱带响的木地板是历史悠久，偶尔窜出一两只硕大老鼠，那也是全扬州难得的历史悠久。就是这么一家历史悠久的客栈，此时大堂里竟然张灯结彩，没盖的罐里盛着喜糖儿，缺角的碟里装着瓜子儿，留豁的盘里摆着花生米儿，剥落发黑的墙上还贴了大红喜字儿，全都张罗齐了，就等小崔拜堂成亲。
　　赵愁城一行七人就这样不分主仆大大咧咧地坐下了。事实上他们也是仅有的顾客。桃夭在干果盘里连嗑了十个潮瓜子儿，忍无可忍，直接拍桌子骂娘。一个自称“抽奖活动主办方代表”的中年秃顶赶忙出来赔笑脸，被桃夭劈头盖脸地泼了一盏馊茶：“五十年陈酿的普洱，老娘赏你！”
　　“桃夭，不可无礼。”斥责完桃夭，赵愁城转向中年秃顶，“把新娘子带来让我们看看。”
　　“您看，是不是先把彩礼钱付了？一共是一千两……”
　　赵愁城冷笑：“林府既然是维扬豪门，怎么会计较这点钱？钱我们自然有，让我们先看看新娘子。等我们把人带回京城，自然会另行拜堂。现在在这个客栈算是什么事儿？”
　　中年秃顶面露难色。
　　“依我看，这个新娘子其实并不存在吧。”桃夭斜眼看着那秃顶，嘴里说着，手就勾住赵愁城的脖子，被赵愁城用扇子打了一下，只好讪讪缩回，又狠狠瞪他一眼。赵愁城也不以为意。倒是中年男人脸上红一阵黑一阵。
　　小崔看着这个局面，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既然知道是骗子，何必要到这里才拆穿他们。而且“中奖”的人是她，眼下这个局面根本没有她插嘴的机会。
　　这时从楼梯上下来一个小丫鬟，对那中年秃顶说如此如此。中年秃顶点了点头，转向众人：“三小姐同意让各位见见。”
　　赵愁城侧过头看了看采薇，只见采薇点了点头，便领着一行人跟随着小丫鬟上楼梯去了。
　　※※※
　　七人在丫鬟的带领下踢踏踢踏地走过，楼梯吱嘎吱嘎直响，总让人担心它会突然垮掉。不上楼还好，一上楼，众人心中都大呼惨也：这楼一定是年久失修的违章建筑，不知有多久没住过人了。这已经是二楼，走廊还是阴暗又潮湿，房梁地面都厚厚一层灰尘，灰黄的墙壁上布满霉斑。七人每走一步都激起一层浮尘，全咳嗽成了沈未济，不得不以袖掩口。在丫鬟的引领下，他们穿过长廊，直到尽头的房间门口。
　　诗云：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佳人住的地方，环境肯定不会差吧。因此，身处这样高级的客栈，要想让那七个人，尤其是崔夜雪，对门后的新娘心存期待，那可能性绝对为零。此时的小崔哪里还敢期待后面出来一个美人啊，不是个母夜叉女罗刹就不错了。而桃夭与采薇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们都觉得门后面有几十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等着，因此已经暗暗盘算好了各自站的位置，不管什么兵器招呼出来都能就地拆解掉。
　　丫鬟走在最前面叩响了门：“小姐，他们来了。”
　　“进来吧。”
　　门吱嘎嘎一响，开了。七个人，包括赵愁城都不禁一愣：这是什么状况？
　　很难说清这七人此时的感受，如果一定要勉强打个比方，就和当年孙猴子穿过瀑布看见水帘洞洞天的石桌石椅的感觉差不多——屋里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派花团锦簇，软玉温香。紫檀架上摆着琳琅珍玩，雪墙上挂着名家真迹，屋角不起眼的位置里，一座精巧的博山炉散发着甜香侈靡的气息。就在正对着七人的方向，悬挂着一张极为细密的真珠帘，每颗都是一般大小，有金粉二色，金的产自辽东，粉的产自合浦，千点光泽，迷离如梦。
　　真珠帘后，隐隐可见一女子侧面的剪影。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娴静如同水中的一朵白莲。虽然隔着帘子看不见全貌，但显然不是缺鼻子少眼。难道这就是要当作奖品嫁出去的新娘？崔夜雪不禁诧异了。
　　“初次见面，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贵姓？”赵愁城先开了口。真是的，搞的好像他要给自己娶个二房。崔夜雪心中又别扭了起来。
　　“姓林。”女子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声音里透着一股静定。崔夜雪眼睛一亮，也忘了伪装自己的声音，直接喊了出来：“那就是林妹妹啦！”
　　女子隔着珠帘向崔夜雪抬起头，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停了一阵，之后，目光又流转到赵愁城的脸上，又是停了好一阵，才说：“你……是……”
　　“敝姓赵。”赵愁城拱手行了一礼。
　　“姓赵。”女子低下目光，念念有词。崔夜雪糊涂了：到底是谁要当新郎啊。为了避免煮熟的鸭子飞了，她赶忙接腔：“中奖的是我，我姓崔，是我不是他。”
　　众人无语。
　　室内的甜香气味转向浓烈。
　　“赵……”女子重新抬起眼睛，凝视着赵愁城，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说出一个姓。崔夜雪心中更为不服了——明明中奖的是我。
　　“姑娘请讲。”
　　“我……要嫁给你。”
　　女子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显然很激动。崔夜雪大惊失色：“不对不对，你弄错了，中奖的人是我啊！”心中暗道：“你嫁给他只能做二房，多吃亏啊。”
　　“我已经有家室了。”赵愁城说。崔夜雪笑：这才够义气。
　　女子又看着崔夜雪。崔夜雪用力地点了点头。似是在附和赵愁城的话，又似在自我褒奖。
　　“那就你吧。”女子说着，安静地笑了。
　　一片沉默。香气越来越浓。
　　“不好！”采薇暗里说了一声。
　　七月的脸色发白。青衿看到七月脸上的异变：“怎么了？”
　　“有毒。”七月紧紧蹙着眉，“香炉里。”
　　“啥？”崔夜雪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大家。这时，她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昏。她赶忙将头转回来，忽然觉得眼前珠帘的光彩开始晃成一片光彩，就仿佛油菜花地那样灿烂。几乎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什么纷纷倒下的声音。她想转过头看发生了什么，但头颈却无法转动，不，是整个身体都在僵硬，无法动弹，像午夜的鬼压床，又像灵魂出窍。她清楚地看着小赵像雕塑一样沉重地倒在她眼前，可是她不仅不能扶起他，连他倒下的声音也听不清——耳边有人吹起了急促的哨子，刺痛她的耳膜，尖锐如锥子，从左耳穿透到右耳，再从头骨相接的细缝撬开天灵盖，袅袅上升……
　　大概那家伙“啊呃”死掉的时候也体验过这种感觉吧，崔夜雪看着地上的小赵想着。
　　这次中毒对崔夜雪而言意义非凡，因为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中毒。没想到第一次就遇见了让她如此痛苦的坏毒药（咦？存在好毒药吗？）。崔夜雪真想学着桃夭跺脚骂娘，但她又想，万一自己失忆前是个淑女，现在却破口大骂，养成了坏习惯，碰见失忆前的熟人，要怎样解释呢？
　　好累。躺下来吧。打定主意之后，她终于舒舒服服地躺在地板上。这样就轻松多了。忽然她有点担心：万一自己就这么躺着死了可怎么办？
　　不可能。在故事一开始就失忆的人是她小崔。根据配角不失忆原则，她一定是主角。既然是主角，就不可能才到“怕特吐”就挂掉。
　　这么想，小崔安心多了。她看见上下各有一片黑色遮盖物正不断向中央遮掩自己的视野——啊，这是我的眼睑。她在心里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聪明才智。在两块黑色遮盖中央的区域，她看见珠帘后面的“林妹妹”将眼前的珍珠撩起，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竟然谋杀亲夫，我跟你没完！
　　不过，她是要做什么呢？
　　在闭上眼睛之前，小崔看见她把地上的小赵抱进了怀里。
　　去你的，他是我的！小崔恨恨地想。

　　应聘·终于找到组织

　　“小二，我的普洱呢？！”
　　“来了！”一身男式短打的崔夜雪端起茶壶，别别扭扭地穿过眼前一张张桌椅板凳，几次差点摔倒，但还是终于来到了那位客官跟前，将茶壶茶碗放下，满脸笑容，“请慢用。”
　　我们赵府的新夫人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地步？话要从崔夜雪醒来的时候说起。一睁眼，她就发现了事情的糟糕之处所在：那个既谋杀亲夫，又勾引别人丈夫的“林妹妹”——其实这时候应该叫“林狐狸精”——竟然把她给扔到了城东门外的稻草堆里。这下真惨了，不仅身上穿的绸缎袍子上插了好几根稻草，头发上也戳进了不少，还有一些活蹦乱跳的小飞虫。失忆后一直依靠狗屎运养尊处优的小崔哪里想到自己会受如此待遇呢？她好不容易从稻草堆里爬了出来，将遍身的稻草碎屑清理完毕，这才发现更严重的问题——她和那六人失散了。
　　这回麻烦了。难道他们先醒了，就扔下自己不管？不可能啊。崔夜雪不死心地在城门附近跑了几十个来回，所有兵士、小贩挨个问遍，还是没有得知那六人的消息。转眼，肚子饿了，崔夜雪只好用身上的玉佩香袋之类在一家小酒馆换了顿饭，一边吃，一边考虑生计问题。突然，她灵光一现，一把扯住小二的袖子：“你们掌柜呢？”
　　那小二以为饭菜不可口，或者招待不周，立刻慌了神，赶忙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我要在你们这儿干活！”崔夜雪一本正经地说。
　　确认这位落魄到玉佩换酒的公子哥身上没有任何债务之后，掌柜十二分乐意地答应了小崔的请求。虽然这个公子哥是否会干活实在堪忧，但只要包吃包住，不要一文工钱，还倒贴一身绸缎衣服——这种小二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于是，一个时辰前她还是遍身绸缎的公子哥儿，瞬间就变成了外表干练内心迷糊的店小二。
　　或许是女扮男装确实在相貌上占优势，满店的客官都对这个新来的迷糊小二特别青睐，啥事都喜欢招呼他，一会儿叫他点菜，一会儿叫他催菜，一会儿拼命喝茶叫他添茶，一会儿筷子掉了让他换双筷。看着他误撞桌角，碰翻条凳，时不时在柱子上练几个铁头功，也是件别有风味的赏心乐事。
　　（其实这几个他，用作“她”似乎更合适吧？）
　　好在崔夜雪这人天生的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被客官们如此差遣，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更不觉得受委屈，不一会儿就把那六个同伴失散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美女！我点的水中百花杏仁儿豆腐呢？”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崔夜雪听见边上这人说出自己的真身，也大为惊诧，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到了地上：“你叫谁呐？”
　　先前说话的那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穿衣也算讲究，长相也还说得过去，就是两颊带着纵欲过度的红晕。一看见崔夜雪有所反应，就更加放肆地盯着她，眼角里透着淫邪：
　　“叫你啊，小子。看你小模样这么标致，可不就是个美人么。”
　　这摆明了是意存挑逗。一见此情此景，店里那些有色心没色胆的人就都集中了精神等着看好戏上演。这帮人一边看着崔夜雪的反应，一边脑补这个娃娃脸的清俊小子面色羞红的忸怩模样：“客官，你、你说什么呢。”这是多么让人垂涎三尺的情景啊！
　　而掌柜的对这种事情见多，不仅不阻拦，相反，心里暗自起盘算这顿“豆腐”能卖出多少文的小账。那恶少越是放肆，他耳朵里的铜钱声越是哗啦哗啦地响。这个新来的小二看上去傻了吧唧的，管他穿得多光鲜，一看就是被卖还帮人数钱的主。他是半推半就也好，忍气吞声也好，今天这笔小账是少不了的了。
　　谁知崔夜雪丝毫不以为意。她确知自己的真身没有被识破，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反而嘟囔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人。”面露鄙夷之色，端着盘子就要到后厨去。她话里的“世面”，当然是指刚一露面就被自己当成美少女的小赵了。
　　但对着一只井底之蛙讲大海，和对牛弹琴差不多。崔夜雪的话刚出口，就惹恼了那个恶少。他一把揪住崔夜雪胸前衣服，拽到自己跟前，怒目圆睁：“你这小子……”
　　酒馆里有人喝彩。掌柜的被惊动了，三步两步走到两人跟前：“这位客官……”
　　崔夜雪才不管什么掌柜的——她再神经大条也是个纤细的姑娘家，怎么能任别人如此冒犯。她举起手里的木头托盘，照着恶少头上就是一记重击：“叫你手贱！”
　　恶少被激怒了，挥手就是一耳光，崔夜雪恰好躲开，那耳光不偏不倚，正打在掌柜的一张笑脸上。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这恶少至多是个二世祖小混混的级别，也傻在那儿，不知所措。崔夜雪忽然想起自己那夜吹的那个威力无穷的口哨，心想或许可以给这个恶少一个教训，不知不觉两个手指就撮在唇边。
　　长啸破空。一阵疾风吹过。
　　“哗啦——”
　　恶少身后小酒馆多宝格上的赝品古董碎了一地。财迷掌柜顿时心如刀割，这才从一耳光中省过神。他才不管崔夜雪做的这件事多么违背科学，多么不可思议。既然这件事是她吹的口哨引起的，那就要找她好好算这笔账。算账时候就拿赝品当真品，那是你这小子活该，可别怪我敲竹杠。
　　崔夜雪也被眼前的局面搞得愣住了：方才自己那口哨的目标明明是那个恶少啊，可是他看上去毫发无伤，似乎是那股奇怪的气透过恶少直接击向他身后的东西。
　　就在这局面大为混乱，现场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袅娜高挑的桃红衣衫女子突然冲进小店，抓起还在发呆的崔夜雪，一把揽到怀里，施展轻功，倏忽向店外飘去。
　　“别跑！”掌柜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拳头。
　　※※※
　　两人一阵轻功飘到了安静无人的小巷，这才稳稳落地。
　　“原来是你呀，桃夭大姐。”崔夜雪的娃娃脸露出两个酒窝来。
　　桃夭一听见“大姐”，脸色一沉：“我有那么老吗？看你也就比我小一岁的样子吧。”之后，她端正颜色，“崔姑娘，我要说正事了，你可要听好。”桃夭果然还是不习惯叫“夫人”。好在崔夜雪她也并不在意。
　　崔夜雪瞪大双眼，一脸紧张。
　　桃夭脸瞬间红了：“唉！你别这样啊，搞的我很难为情！”
　　“哈？”崔夜雪一歪脑袋，“你倒是说啊。”
　　“我……唉，说白了，江湖规矩，刚才我救了你，你欠我的情，就要回报我。”
　　崔夜雪一听见“江湖”二字，大为好奇，又听了桃夭所说的规矩，就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礼尚往来，不错。”
　　“那，你要提供我和赵大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一向豪爽干脆的桃夭说起这个要求，竟然吞吞吐吐起来了。
　　崔夜雪一愣，之后哈哈大笑。
　　桃夭的脸早就成了柿子，一阵儿青一阵儿红：“你你你……你笑什么！我这是有江湖上的任务，任务！你懂不懂？”
　　“没什么没什么……”崔夜雪好不容易笑完直起身，道，“话说回来，我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不和他在一起吗？”
　　桃夭一跺脚：“我就猜是这样。那毒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只是让人暂时失去武功，昏睡一阵的低级毒药。咱们中毒倒下后，就被拆散到不同的地方去，任各自苏醒过来。我回了那家‘凤栖梧’一趟，早就人去楼空了。但我疑心赵大人还在他们手里。”
　　崔夜雪想起那个“林狐狸精”，心中就有些不痛快。
　　忽然崔夜雪心中又起了好奇：“对了，江湖上给你的，是什么任务啊？”
　　桃夭鼻子一哼，冷冷道：“保密！”
　　※※※
　　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们的女主角嫁的这位也不差，偏偏此时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为了谋生，只好跟着大丫鬟桃夭重新踏上了找工作的道路。
　　方便找工作起见，桃夭索性也把衣服拿到沽衣店换了身男装。一身粗布短衣什么都合适，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桃夭玲珑有致堪比波斯人的身材，为了避免穿帮，桃夭大姐只好辛苦地含着胸，弓着背，以免穿帮。崔夜雪见状，心中暗喜，反而昂首阔步走得更加扬眉吐气：若是碰见了小赵，一定要当他的面炫耀一下钦赐搓衣板的好处。
　　几经周折，两人终于在日暮前在城中找到了一则急招临时工的告示，兴冲冲跑到指定地点应聘。抬头一看，又是一家酒楼，楼上烫金匾额书着三个大字儿：壶中天。
　　这酒楼比起之前的那家规模大了不少，建筑看上去也比凤栖梧解释得多，更重要的是它正在进行急诊式装修——几十个工匠正顺着楼外的梯子上爬高上低，手里拿着大红绸带与假花，正要张挂——难道是开业大吉，图个喜庆么？倒也不像。崔夜雪心中一边纳闷一边跟在桃夭后面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进酒楼，一眼看见账房先生戴着副小圆金丝眼镜正在檀木曲尺柜台上噼里啪啦地算账，口中念念有词。（看官：赵六，你不是说过这个年代没有眼镜的吗？）大厅里五六个杂役正在洒扫。十几个临时工七手八脚地搬着大圆桌小方桌进进出出。
　　桃夭倒也不含糊，趴在柜台上就说：“应聘！”
　　那账房头也不抬：“没看见我正忙着呢？自己长点眼力价。”
　　桃夭怒了，卷起袖子就要挥拳相向。崔夜雪见大事不妙，赶忙按住她，对账房说：“这位仁兄，我们想做临时工。”
　　账房这才抬起头，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瞄了她们俩一眼：“这么瘦！能搬动么？”
　　“搬什么？”
　　账房一努嘴——东边墙根正搁着一个有三张圆桌面那么大的“囍”字。
　　“没问题。”桃夭打了个响指，昂首阔步，轻捷地绕过一排排桌椅，一只手就把那个红木喜字举了起来，轻松得和掂只鸡差不多。崔夜雪崇拜地拍起了巴掌。
　　账房眯起近视眼，镜片后的目光从桃夭的头扫描到胸部又回到头，看得桃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概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过去，桃夭举的胳臂都酸了，才听见账房得出一句结论：“小伙子胸肌挺发达。”
　　崔夜雪一愣，随后“噗”地笑了出来。
　　账房的近视眼没注意到崔夜雪的笑与桃夭脸上的窘色，自顾自低着头说：“那就留下来吧。今明两天，包吃包住。明天喜宴一结束就都给我走人啊。”
　　能住两天也是好的，总胜过俩小姑娘露宿街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崔夜雪又多了一条人生感慨。
　　倒是桃夭眼睛一转，察觉出了问题所在：“喜宴？谁的喜宴？”
　　“听说是招的上门女婿，是个戏子，”账房摇了摇头，“还是京中有名的戏子，叫什么花忆容的。唉，好端端一个林府，果然是败落了，怎么招了这么一个女婿，真是……”
　　桃夭与崔夜雪同时脸色大变：“你说林府？”
　　“对啊。”账房茫然地抬起头，“就是上任那个姓林的刺史府上啊。可惜林老爷死了，家道也就中落了。唉，现在竟然招了个戏子上门，就是三女儿，也不能那么折腾啊……”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进展！可惜我们这两位小姑娘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这个“花忆容”的底细，否则定会发现问题的严重之处……一切就等第二天的喜宴了。预知喜宴上又要发生什么变故，且听下回分解——啪！

　　重逢·厨房那些事儿

　　舒州杓，力士铛，酒翻石榴惹香风。
　　离人孤影相思泪，寒夜清秋江水声。
　　※※※
　　却说这天凌晨天还未亮，崔夜雪与桃夭就一起推着独轮车上菜市场，搬运喜宴所用各种食材。两人走着走着，话题自然而然就扯到稍后那场婚礼上。起先两人都觉得，这个叫做“花忆容”的不明人物，是众多“林狐狸精”受害者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但稍一思忖两人就都觉得没那么简单——“壶中天”比“凤栖梧”的规格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自不必说。等两人到了街口，才发现问题比她们设想得更严重。
　　怎么严重了？要知道，眼下这才是四更天啊，可是每个十字街口都站着一两个小童，手里拿着一刀字儿纸，一见行人经过，拿起一张就往人家怀里硬塞。桃夭大姐也被塞了一张。她展开来看，不禁大惊——不是报纸，而是传单，上面只有一句话：“维扬林府三小姐与洛阳名伶花忆容今日午时于壶中天举行婚礼”。
　　桃夭将传单向地上一丢，才不管什么爱护祖国花朵，伸伸手就揪住了那小童的耳朵，把那小孩拽到跟前：“你和这林府是什么关系？”
　　小童痛得嗷嗷乱叫：“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不认识的秃头大叔给我的，说发完了有赏钱……”
　　桃夭见从这孩子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就松了手。那小童见机扮了个鬼脸，拔腿就跑了。桃夭看着那小孩远去的背影，对崔夜雪说：“有问题。”
　　“怎么？”崔夜雪有些担心了。
　　“一个败落的豪门，匆匆忙忙地举行婚礼，如果还是行骗，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桃夭两手一抱开始低头思索，“若是江湖上做发传单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
　　“是啥？”崔夜雪歪着脑袋问。
　　“想送一张请柬，却不知道那人地址的时候。”桃夭蹙起眉来，“前日那狐狸精看见咱们赵大人，似乎有些吃惊。大概她说要结婚什么的，确实是要行骗。可是一见到赵大人，她就改了计划。现在这场婚礼，应该是他们的新计划了。他们想要借由这场婚礼钓一条大鱼来，饵么，应该就是‘花忆容’这个名字了。”
　　“哦。”崔夜雪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如果小赵他就是这个什么‘花忆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完整了。可惜——他不是啊。”
　　“也许是我想多了。”桃夭抬起了头，淡淡一笑，“我们先去菜市场。”
　　两人沉默着走在路上。
　　忽然，崔夜雪灵光一现：赵愁城那家伙不是借尸还魂女变男吗？说不定那尸借的就是那什么“花忆容”的。是不是姓林的要找那个花忆容，不明就里，就把小赵给扣下了呢？虽说听上去很狗血，但是……
　　打定主意，她转向桃夭：“你说，可不可能……”
　　谁知桃夭猛地停了脚步，将车子往路边一推，扭头就跑。崔夜雪被她搞糊涂了——不想听也不用这样啊？还是说要捡钱？小崔正纳闷，就听见桃夭一声喊：“站住！”
　　小崔这才注意到，在桃夭的前面有一个蒙面黑影飞速奔驰，跑得竟然比桃夭还要轻捷。崔夜雪不禁啧啧称赞：要知道桃夭可是连轻功都用上了啊！
　　桃夭看见追不上，就从轻捷地一弯腰，捡起石子儿，用上两分力气，找准黑影就是一打。只听见“哎哟”一声，那黑影停住了，桃夭趁势向前一纵身，将那黑影扑倒在地：“还我钱来！敢从本姑奶奶眼皮子底下偷钱，不想混了？”
　　崔夜雪气喘吁吁，一溜小跑，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桃夭用力压住那蒙面小毛贼，扭头责备起夫人：“你这个糊涂虫！菜钱被偷也不知道，幸亏我看见！”接着一把揪起地上那人衣领，“跟我去见官！”
　　谁知那个蒙面小毛贼竟然嘤嘤哭了起来。桃夭一愣：这贼怎么了？她还没回过神，那贼已经扑到自己胸口，两手紧紧勾住了脖子，哭得梨花带雨，摧心断肠。桃夭才发觉这小贼身上的衣服很熟悉，想了一会儿，这才一拍脑门，连忙扶起那个小毛贼：“青衿？你是青衿是不是？”
　　那小贼默默点了点头，将脸上的黑布解下，果然就露出青衿的那张脸——早就哭成小花猫似的了。擦干眼泪，她哽咽道：“青衿快想死桃夭姐了……还有夫人……”
　　桃夭一下慌了神，赶忙将青衿搂到怀里：“好妹妹受苦了。”
　　崔夜雪一路跑来，看着剧情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桃夭刚才还是一个华丽的饿虎扑食，现在一下就变成了虎毒不食子的架势？等她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人是青衿。她正要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青衿却抢先哭诉起来：“都、找不到了，赵大人，夫人，还有阿蕖、采薇他们……青衿没有吃的，只好……不是有心要偷夫人的钱的。”
　　崔夜雪独自漫游的时候丝毫不觉得孤单无助，但一看到这些熟悉的脸，她就心中一酸：没想到这次旅途竟然如此凶险。今日重逢，相看泪眼，打工的打工，做贼的做贼，天官长府邸中的精致生活恍若隔世。她赶忙紧紧抱住她：“没事了，都过去了。”
　　※※※
　　听说青衿已经挨了一整天的饿，桃夭就大胆将她藏在了酒楼的后厨。宾客们还在前面“今天天气哈哈哈”，青衿却在厨房里抢先一步大开吃戒。桃夭手捏飞镖站在后厨门口望风，崔夜雪则伸长了脖子等着新郎官亮相。直觉告诉她那个花忆容应该就是赵愁城了，但似乎桃夭对赵愁城“啊呃”和“啪”的情况并不知情……
　　也难怪，那姓赵的酒醒了还想玩吃了吐那招，平时对这些丫鬟肯定更为小心了。可是你姓赵的看错人啦，想让我崔夜雪保守秘密？嘿嘿。
　　等等，崔夜雪揉揉太阳穴用力回忆，他好像也没有说不许对别人说啊？
　　……好像真的没有。
　　既然这样——崔夜雪转过头，挠挠脑袋，一双眼睛望着桃夭，“其实，那姓赵的是……”
　　桃夭之前一直屏息听着酒楼前面的动静，小崔刚一开口，她就突然抬手打断小崔，自言自语了一句：“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崔夜雪话刚出口，就听见前面一片喧哗之声。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崔夜雪顿时明白了，一个箭步冲向酒楼大厅。她早就忘了自己只是个做粗活的临时杂役的身份。
　　“嗷——你谁啊！没眼睛啊？敢踩老子的脚……”
　　崔夜雪才不顾那人的哀嚎，只顾着往前挤。往前，再往前一点……
　　“崔……”桃夭想要喊住她，但崔夜雪瞬间就没了影儿。她只能一跺脚，折进后厨。
　　厨房里真是热闹异常。几个满头流油的大胖厨子正在忙着掂勺切菜起锅拼盘，锅碗瓢盆儿的喧哗把外面的锣鼓鞭炮都盖住了，没一个人注意她走了进来。桃夭抬头四顾，根本不见青衿的踪影。她正着急，忽然发现自己的裤脚被拉了一下。她赶忙俯身——青衿正蜷身在一张堆满食材的方桌底下，手里捏着一小块核桃糕，水汪汪的大眼睛张望着桃夭。
　　“快出来！”桃夭皱眉道。
　　厨房太吵了，青衿没有听清，一双眼睛满是疑惑。
　　“出来！夫人有危险！”弯着腰的桃夭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声音一下提高八度。
　　或许是这一嗓子威力无比，瞬间，连锅里的白汽儿都凝固了。
　　突然的安静让桃夭倍感尴尬，赶忙起身四顾，发现大厨二厨上菜的小二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仿佛石化般齐刷刷地盯着厨房里这个“大变活人”般出现的不速之客。
　　十分之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五分之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三分之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锅里的无锡排骨传来了糊味……
　　“对不起！”桃夭慌忙低头合掌道了个歉，拖出在桌子下躲藏的青衿，脚底抹油地跑了。
　　※※※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可要说崔夜雪这次，就是小别变新婚。如果你的脑袋曾经被人用锅盖“咣”地猛击过，那你大概可以明白崔夜雪当时的心情。那个一身婚服的少年一转过头，露出的是和小赵一模一样的脸。
　　就像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同时产生，他们同时看见了对方。崔夜雪下意识地想要喊什么，嘴唇颤抖着，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喊。不是她词穷了，而是她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小赵。那个人的眼睛里既没有寒气，也没有锐气，更不像那个明月夜里的温柔模样……那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这个人……是小赵么？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少年的婚服是一种廉价的鲜艳，样式花哨但质料平平。这一点也不像小赵的作风。崔夜雪不禁回想起自己成亲那天，小赵身上似乎是一件黑底红纹的云锦长袍。纹理厚实绵密，但托在手里却很轻盈。咦，托在手里？我……我好想没有碰过那件衣服啊？大概是错觉吧。
　　这个人如果不是小赵，那究竟是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是新娘乘轿来了。宾客们一窝蜂向门外涌去，小崔也不甘示弱，一边往前挤，一边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美人下轿，果然是那个姓林的。崔夜雪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形似小赵的人将新娘从轿中迎出来。姓林的女人低着头不愿看他，但他却对着那人笑了。
　　笑了？小崔大惊。不对啊，小赵那个冰块脸，除非喝醉不可能对别人笑的。可他眼下分明清醒得紧。
　　崔夜雪再也忍不住了，也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劲儿混在宾客里向前挤去，心中一急，嘴里就喊了出来：“赵……”
　　才喊出一个字，嘴就被捂住了。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没想到，差点和另一个人的鼻尖撞在了一起。那人是桃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小崔身旁，一脸愠怒。
　　“他不太对劲！”崔夜雪委屈地看着桃夭。
　　桃夭摇了摇头，手向座席的角落里一指：“你看。”
　　崔夜雪踮起脚看去，不由得一惊：采薇正冷着脸，一边捏着酒杯，一边望着新人的位置。在她边上坐着阿蕖，低着头，满脸担忧。他们怎么来了？
　　还没等崔夜雪发问，桃夭就一点头：“这就是那传单的作用。一会儿七月说不定也会来。但这不是重点，我想那个姓林的应该另有目的。现在这里很危险，崔姑娘，跟我到后面去！”
　　“可是小赵他……”崔夜雪说着又向那对新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新娘身上，而新郎被晾在了一边。小崔这一看不打紧：她又与新郎的目光对上了。这次她看见了完全不同的眼神，仿佛隔着脉脉秋江遥遥相望，急于传达某种情绪而不能——温柔里又有一些虚弱无力。
　　这不是陌生人。崔夜雪在记忆里搜寻，却终不可得……这会是赵愁城吗？
　　“崔姑娘，你还愣什么，快撤啊！”桃夭拉了拉小崔的袖子。小崔继续傻傻地盯着那个新郎官。
　　就是这个时侯，那人向她略略点了一下头。这是什么意思？小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快走！”桃夭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后拖，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小崔匆匆忙忙也向那个新郎也点了一下头。得到她的信号，新郎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她这才注意到新郎的唇色有些苍白。
　　这种表情应该是小赵没错，可是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虚弱呢。
　　小崔的心还在疑惑，表情木呆呆的，一只脚却已经被桃夭拖到了后厨。她听见有个细弱的声音说了声“夫人……”，这才回过神看到青衿。一见青衿的满脸愁云，小崔就咧开嘴笑了：“不哭不哭，夫人在这里。”
　　桃夭听了却气鼓鼓地白了她一眼：“你啊就知道和赵大人眉目传情。”接着转向青衿：“我看见采薇和阿蕖了，在西南角的席位上，但他们没看到我。青衿妹妹，帮我和她送个信，就说我和小崔也在这儿，她……武功高，”说道这里她脸上有点不服，撇了一下嘴，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让她想方设法抢出赵大人，我护着小崔一起撤退。”青衿听完，点头就溜了，倏忽不见。转眼通向后厨的门口就又只剩下了小崔与桃夭二人。
　　“好身手。”小崔赞叹。桃夭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酒楼前面突然一片安静，好像小喇叭被打了红叉叉，锣鼓声霎时停止了，只有鞭炮还噼里啪啦不合时宜地响着。
　　不寻常。
　　这不寻常让小崔桃夭二人同时回头望去。一望之下，这才发现，只是转眼间的工夫，一伙黑衣刀客已经将壶中天门口排出数行长队，随时待命。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如木雕泥塑。
　　就像一排浓重的黑云压在楼前。这是暴风雨的前兆。桃夭的嘴唇抿住额前的发丝，手里紧拈着飞镖。
　　那林姓女人要钓的大鱼终于粉墨登场了么？
　　看堂上那对新人：新郎的脸转向了北边，看不见脸上神态，但新娘的唇边却勾出一个满意的笑颜。
　　再看宾客有的面如土色，有的交头接耳。一个黑衣刀客领队模样的人忽然上前跨了一步，议论登时停止，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
　　领头的黑衣刀客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稳如泰山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嗓门洪亮：“在下是奉命来请回花相公的。无关人等尽可以退下。如果执意不肯，那就只好得罪了。”
　　这是多么紧张的时刻！那么这伙刀客是什么来头？那个像小赵又不像小赵的人到底是不是小赵？崔夜雪他们一行七人能够团聚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赵六下回分解。
　　（看官某：赵六，你越来越像央视十套了！）

　　复仇·中毒了中毒了

　　上回书说到崔夜雪等人终于见到了小赵，却发现这个小赵的脸上出现了平时根本不会有的笑容。就在小崔纳罕之际，一伙形迹可疑却又组织有序的刀客光临了这场喜宴，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面对这个情形。小崔担忧地望着被争夺的焦点——小赵。可是小赵却依然将头转向一边，并不理会那伙不速之客，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倒是那姓林的女子忽然开口了，声色俱厉：“指使手下人扰乱别人喜宴，自己却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宾客们听了这话，目光齐刷刷地向外张望，想看那幕后人的真实面目。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阵强风突然从门口涌入，霎时间天昏地暗，黄沙滚滚，不由分说，一股劲儿全都灌入厅堂。眨眼间，“壶中天”的空气能见度就降到了六尺以内。众人纷纷以袖遮面，免得迷了眼睛，但还是咳嗽声不绝。
　　（看官：扬州怎么会有沙尘暴，赵六你又胡说了。赵六：我可不是胡说，你看那电视剧里，绝世高手登场，不是风沙满面就是寒气逼人。我没把这位龙套甲弄成不费电的大空调算不错啦。）
　　五分之一炷香过去，尘埃落定。众人中一半人忙着拍打身上砂土，一半人为着掺进了沙砾的好酒好菜扼腕叹息，还有一半人定睛向堂上看去。（我们的统计里有百分之五十的误差。）这才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已经一身锦衣华服出现在堂上。那是衣袂飘飘，长剑在腰，气度不凡，身有绝招。当然了，这位龙套甲的出场既然如此华丽，头发上是不能有沙子的，即使有也必须无视，否则就太煞风景了。
　　除了林姓女子这个始作俑者，宾客、丫鬟、小崔都不认识这个龙套甲。但还有一个人认识——就是赵愁城。各位看官如果还记得我们天官长大人在万花楼顶楼的遭遇，对这位龙套甲当然不会陌生——这个龙套甲，就是当众告白的大叔了。为了叙述方便起见，以下就简称为告白大叔。
　　告白大叔淡淡一笑：“林三小姐找沈某有何公干？”这告白大叔依然扮演着沈未济的角色，各位看官们心知肚明，可周围人并不清楚，还道这两位是旧相识。
　　林姓女子也是淡淡一笑：“当然是请你吃我这顿喜酒，顺便叙叙旧了。”
　　“只怕喜酒吃不成了，”告白大叔将目光移到新郎官脸上，但新郎官冷着脸不看他。告白大叔才不管这么多，反而特别提高了嗓门：“这人，我要定了。”
　　林姓女子哈哈笑了出来，突然左手猛地勾住新郎官肩膀，衣袖里窜出一柄娥眉刺，直指新郎官的脖颈，向告白大叔一挑眉毛：“即使要回去，也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之前众宾客是面如土色，现在众宾客的脸色都土得掉渣——一场红事转眼间就有了变成白事的倾向，谁不惊骇？只有当事人赵愁城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淡淡地笑了一下。
　　真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崔夜雪想。她早就恨不得向那些不速之客大骂出来，但桃夭紧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崔夜雪一咬牙忍了，但还是心急如焚——她大好的年华，嫁了个女变男已经是吃亏，一点也不想再遭到新婚不到一个月就守寡的命运。
　　告白大叔却笑着说：“尸体又怎样？活要人，死要尸，别说脖子上戳一个洞，就是把他的五脏六腑全毒烂了，也还是一点都不相干。可怜你林家三小姐，势力那么大，竟然事先也不打听一下我沈未济要的究竟是这人的什么！”
　　林姓女子脸色一变：“你说谎！”
　　崔夜雪却已经歪着头听傻了：尸体也要打包带回去？合着这个龙套甲有和那天子一样的变态爱好？
　　崔夜雪正惊诧着，告白大叔又对着赵愁城笑吟吟地开口了：“花相公，别来无恙呀？”
　　赵愁城置若罔闻。
　　林姓女子突然目光一转，对左右宾客：“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上！”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脸迷惑不解：上……什么？
　　林姓女子正焦急，告白大叔却哈哈一笑：
　　“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府三小姐，”他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家里的死士什么样子都不认识，设的是哪门子埋伏？”
　　说完大叔拍了拍，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刀客们的队伍散开，推上几个五花大绑的壮汉来。
　　林姓女子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看得出来，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怎么样？”告白大叔一步步走近。他料定了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了还手的能力——事实上她连娥眉刺都快捏不住了。“与我沈未济做对，这是不明智的。”说着目光瞟向赵愁城。
　　赵愁城并不理会告白大叔话里的刺。他用眼角余光看着那林姓女子良久，终于，吃力地说出一句话：“你的父亲……”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已经没有说完的机会了。因为那女子一听见赵愁城说起父亲，两眼就突然又放出光来，左手将赵愁城向边上一推，右脚向前夺去，手中的娥眉刺直指告白大叔的喉咙。
　　形势急转直下！
　　大叔没有料到那已经濒临崩溃的女人竟然出如此铤而走险的一招。他腰间佩戴的是一柄长剑，等他拔出来，喉管早就被扎穿了。但他并不是束手待毙——周围的刀客又不是摆设。霎时间，十几柄银光闪闪的刀一齐向那女人身上招呼了去。
　　眼下的局面，谁胜谁负，只要看谁更快。
　　如果女子更快，那么告白大叔就要血溅当场，做了多年病患沈未济的替死鬼。
　　如果是那群刀客更快，那么女人的计划就全部化为泡影，自己也变成一坨肉酱。
　　按理说，娥眉刺比较小巧，容易在速度上占优势。但奈何长度与分量都在刀之下。眼下最有可能的情形，是告白大叔血溅当场，但也就是兔起鹘落的工夫，女子变成肉酱。两败俱伤。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发展下去。因为在这个现场，有一位速度远在众人之上的高手。那就是采薇。
　　她既没有阻拦那些刀客，也没有格开女子的娥眉刺。她手里有一把短剑，但用不上。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将被推开的赵愁城带出壶中天。整个过程如旋风吹白草一般干脆利落。
　　争夺的焦点倏忽间就不见了，刀客们与女子的动作一时间陷入了停滞。等告白大叔下令反扑，却已经不见了采薇的人影。
　　青衿引着桃夭与小崔也溜出了壶中天，按照商量好的路线奔跑着，远远就看见了阿蕖。他遵从采薇指示，提前到远处的巷子里等他们会合。不消多时采薇也背着赵愁城赶到了，她只说了四个字：“绕路，迟了。”
　　阿蕖抬着头看着采薇背上的爷：爷的漂亮下巴勾在采薇姑娘的肩上，双唇紧闭，眉心蹙着，虽说颜色苍白，但也不像惊吓所致。“爷，您还好？”他忐忑地问了一句。谁知道爷竟然向他微笑了。
　　阿蕖脸上的惊讶就跟看见雪里芭蕉差不多。
　　崔夜雪咬紧嘴唇。她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出了问题。小赵的确是小赵没错，容貌相同，仪态也没有改变，可是那笑颜总让她觉得有些古怪。仿佛是第六感突然降临似的，她伸手抓住了小赵的左腕。趴在采薇背上的小赵并没有抗议，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似的。崔夜雪就大胆撩起他的袖子，一眼就望见了那里一圈圈绕着的鲜艳红绳。
　　桃夭四望寻找逃脱的路径。
　　“都撤了。”采薇说，“要到医馆去。”
　　“谁受伤了？”青衿害怕地睁大眼睛，用衣袖掩住口。
　　“不是。”采薇扭头看了看背上的小赵，“赵大人的脉象很弱。”
　　“吁——”桃夭青衿与阿蕖都舒了一口气。
　　只有崔夜雪握住小赵的手颤抖着。她下意识想要摸他的脉搏，但这个感觉突然让她觉得分外熟悉。几乎同时她的耳膜突然隆隆震响。是打雷的声音么？她茫然四顾，这里天很晴。她眼前一黑。
　　“夫人！”
　　※※※
　　停！（惊堂木一拍。）我们的俩主角刚从有惊无险的壶中天现场里解脱出来，就再次陷入了全新的危机里。小赵生命体征虚弱，而在这个最适合怜香惜玉的当口，一贯无忧无虑的小崔竟然狗血地晕倒了？
　　好在我们天官长有一班全国最优秀的手下。小崔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好端端地仰面躺在医馆的病榻上了——知道是医馆，是因为她闻见了浓烈的药味与烧酒味。她刚想转个身，意外地看见了小赵就躺在屋里另一张卧榻上，一双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她就将头转向另一边，想找别人问个究竟，却意外地看见了一身郎中打扮的七月丫鬟！
　　“你怎么在这里？！”她脱口而出，完全忘了边上还有人睡着。
　　小崔花了半个时辰才搞清楚自己昏倒之后的状况：原来，在众人被药倒之后，数七月丫鬟的际遇最为一帆风顺，毫无风浪：虽然她单独被抛到了扬州城的西北门，却凭着自己医术上的一技之长，加上女扮男装，成功投奔到了这家新近挂牌营业、人手奇缺的医馆。她对于医药的精通让医馆的主治大夫为惊奇，才两天时间就已经在这里独当一面了。这天她的老板出门行医，留她照顾医馆，没想到迎来的第一批客人竟然是自己的熟人。
　　对于崔夜雪的突然栽倒，七月说可能是这两天没吃饱饭的缘故——换句话说就是低血糖，才灌了点红糖水，立刻就好了。崔夜雪这才觉得自己的嘴里有甜味。
　　据采薇说，她带着逃出壶中天后，沈未济手下的那伙刀客就兵分两路，一路对付那林姓女子，一路向他们二人追来。她本来是打算一边护着赵大人一边与那伙人周旋，但不知怎地，才绕了几条街，他们就突然收队。采薇觉得一定是林姓女子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并且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等天一黑，眼线肯定就安插完毕了。如果得不到有用情报，迟早会在城中展开地毯式搜索。说得众人一阵紧张。采薇说眼下的情况，回洛阳是上上妙计。在此之前，必须要让赵大人休养好身体。否则一路旅途颠簸，恐怕……
　　但一说起赵大人的现状，七月立刻一脸严肃：“我也说不清，只好让他先睡着。”
　　崔夜雪心中犯了嘀咕：虽然长得秀气了一点，可也不至于这么柔弱，魂儿是女的，身子骨横竖是个男的啊。怎么可能说倒下就倒下了呢。她只道七月医术不精。不过，这天还没结束，她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
　　事情的明朗化，是从七月的老板的归来开始的。大概是晚饭结束后，围在赵大人病床边的几个人忽然听见门口一声老爷爷的呼唤：“刘寄奴！快来！”
　　“来了！”七月答应了一声。
　　刘寄奴？几个人诧异地一歪脑袋看着七月。七月来不及解释，起身离了屋子去开门，不一会儿屋里就听见她的惊呼声：“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屋子里的几个女人不怕吓到主人，呼呼啦啦全都涌到门口。仔细说来，顺序是这样的：是崔夜雪先好奇心一动，拖着青衿就要去看。桃夭怕小崔万一行差踏错，也跑了去。采薇对门外的情况不放心，也握紧了袖里青蛇跟了去。转眼间病房里只剩下阿蕖一个守着他敬爱的爷。而大门口，一个救死扶伤的局面霎时间就演变成了对重伤员的围观。
　　四个女人一起惊呼：“是她！”
　　见到这伙突然窜出来的奇人，门口那个五十多岁，相貌清癯，精神矍铄的老郎中不禁面露迷惑，一抚山羊胡须：“刘寄奴，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和这个女人认识么？”
　　七月拼命摇头——她并没有和这个重伤员见过面。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场婚礼闹剧的主角之一，林三小姐。她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嫁衣，意识也还在，但眼下只能倚在老郎中的身上。急救工作已经做过，但胸腹部的衣服上依然染着斑斑血迹，右手包成了一个粽子，但还有鲜艳的血从布缝中渗出来。
　　老郎中狐疑地扫了一眼小崔她们。小崔却只顾盯着重伤员的脸。桃夭被人这么看，情绪很是郁闷，别过脸不看老者。而青衿又害羞地低着头。只有采薇一抱拳，缓缓说：“我们家病人正在里面休养。这个姑娘我们不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老者将信将疑，但还是缓和了容貌：“原来如此。小刘，快帮我把她抬进去。”
　　七月便依了吩咐将林三小姐安置在了方才崔夜雪躺过的那张床上。小崔等人怕越帮越忙，只能继续围观。桃夭掏出一把瓜子儿——之前喜宴上顺手牵羊带出来的，美滋滋儿地嗑了起来。在吐瓜子皮儿的间隙上，她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狐狸精的右手看来要废了。”
　　采薇听见了，冷冷地瞪了桃夭一眼。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桃夭还有些不服气。
　　那林姓女人虽然重伤，但是神志却很清醒。听见桃夭的话，她突然睁大眼睛，惨呼一声，便昏死了过去。七月好一番折腾，她才醒转过来，说：“儿没能为您报仇啊，爹爹！”
　　报仇？崔夜雪还在纳罕，采薇却心中明白。采薇掌握了大量关于沈未济的情报，对于林家与沈未济的关系一直心知肚明。此次下扬州，听说是林府，见赵大人一意要接近那里，她也就默许了，只是一定要想方设法确认赵大人的安全。却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你这样，无异飞蛾扑火。”采薇对那林姓女人说。
　　女人久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一扭头，看见了赵愁城，两眼突然放出光来：“花、花……”
　　“我家大人他姓赵啦，不姓花，美女，你抓错人啦。”桃夭烦躁地扬了扬手。
　　这时的崔夜雪很想将赵愁城的秘密倒出来。但一看见昏睡的赵愁城，她就想：趁人之危说人闲话，做法实在不够地道。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胡说！我分明听说那姓沈的盯上他很久了。鬼鬼祟祟的……”女人的眼睛里现出轻蔑的神情。
　　老郎中皱了皱眉：“姑娘，你现在身受重伤，千万不要激动。”
　　谁知道女人突然发怒：“你出去！”话刚出口，身上伤口的巨大痛楚就让她脸色煞白。老郎中见状，只能摇头叹息，除了叮嘱了“刘寄奴”两句，也只好离开了屋子。
　　女人断断续续地抬手指着赵愁城的方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个姓沈的畜生毒死了我爹爹，我毒死他一个相好，那是便宜了他！就他那样的小白脸，毒死十个二十个我也不稀罕，我……”
　　众人一惊。难道赵大人的情形不是过度疲劳而是中毒的结果么？
　　这句话同时触发了三件事。崔夜雪对七月医术的质疑是一件事，桃夭准备挽袖子抡拳头逼问解药是一件事，但占局面主导地位的，还是这第三件事——
　　“你说什么？”
　　正在为女人包扎重新裂开的伤口的七月立刻停住了手，看着床上女人的眼睛，一脸的严肃与紧张。
　　各位看官不要误会，七月这种紧张，和周围几位的紧张毫不相同。她并不是在担忧赵大人的性命，而是她的职业精神启动了！
　　作为一个天生的医者，七月已经习惯将所有的事情都做最坏的打算，因此会时不时出现被害妄想。但当最坏的情景到来时，七月又会表现出一个毒药天才所具有的可怕冷静。此时的七月满脑子就在想一件东西，那就是赵愁城身体里的毒药，无暇其他。此时的七月一改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形象，一下子突变为药物狂人。她的眼睛放出闪电一般的光芒，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女人。
　　女人被她吓到了。她以为这个年轻的小郎中是在谴责自己的行为，一时间心头涌现出一股罪恶感，但还是颤抖地问：“怎……怎么了？”
　　“告诉我，那是什么毒！怎么配制的，有哪些症状！本土的？西域的？何人首创？目前有解方吗？”
　　七月连珠炮一般一口气问了一长串问题。女人被她的气势汹汹给吓得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片安静，只剩下了青衿的抽泣声。
　　崔夜雪偷偷拉了拉桃夭的衣袖：“七月她怎么了？”
　　“七月都没看出来的毒药，非同寻常。”桃夭一手托着下巴，又像在解释，又像在思考。
　　崔夜雪唔了一声，低下了头，突然又抬起头，惊呼一声：“啊，那岂不是坏了！”
　　本来就是啊，真是后知后觉。周围人脸上都冒出现了黑线，眼睁睁地看着崔夜雪一手卡腰一手戟指，一副七月同学的帮凶模样：
　　“快快老实交代！”
　　谁知那女人凄然一笑：“解药，没有。配方，我不知道。至于其他的……它叫‘毒花七笑’。”
　　围观群众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七月的脸上。只见七月面色忽然由阴转晴，吁出一口气，之后转过头。
　　崔夜雪见状，几乎要欢呼出来。青衿擦干眼泪，破涕为笑：“太好了，七月。”
　　采薇冷静地问了句：“有头绪了？”
　　“——果然丝毫没有听说过。”
　　七月的眼睛里不但没有沮丧，相反，充满了挑战者的光辉！
　　“我去问问罗先生！”
　　这个罗先生，就是方才那位老郎中。
　　那么罗先生会为事件的解决提供帮助么？赵愁城身上的毒最后要怎样解开？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洛阳么？敬请期待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下一回！（惊堂木）啪！

　　巧合·满状态的七月

　　只见七月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她刚走，火爆的桃夭就一把揪住床上那林姓女人的领口：“没有解药？哪里有投毒了却不带解药的道理？交出来！”
　　遍身是伤的女人强忍住身上的疼痛，发出一声冷笑：“没有！”
　　但桃夭她清楚地记得白天在壶中天的时候，那男人说过的话——“就算把他五脏六腑都毒烂了，也还是一点都不相干”——难道那男人已经知道这女人给赵愁城下了毒么？这“毒花七笑”如此偏僻少见，那男人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既然两方都认识这毒药，说不定这毒药的来由就和他们的恩怨有些关联。想到这里，她进一步逼问：“这毒药和白天那男人有什么关系？”
　　姓林的女人又是冷笑：“你说对了，当初他就是用这‘毒花七笑’杀了我父亲。接下来的七天，家父一天比一天痛苦，一天比一天衰弱，都以为他是为了扬州百姓操劳过度，谁会知道是中了毒！”
　　“咦？”崔夜雪打岔，“七笑，难道不是指大笑七次就会毒发而死吗？”
　　“拜托！你以为这是‘三笑逍遥散’，‘含笑半步癫’啊。”桃夭瞪了崔夜雪一眼。
　　崔夜雪不理她，继续问：“那为什么是七笑啊？”
　　众人陷入了沉默。林姓女子一时也答不上来，脸上的愤慨之色转眼就变成了囧脸：“可能是这个名字听上去比较潇洒吧。”
　　一阵秋风吹过。没有人说话。
　　就在众人就要石化之时，只听门板“咚”的一声响，打破沉寂。
　　门被用力推开了。
　　青衿擦了擦眼泪，定睛看去，细声惊呼：“七月，你、你怎么了？”
　　崔夜雪也呆住了：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鬼上身么？
　　门口的七月和出门时候像是两个人。她正扶着门框，眼神可怖。她嘴唇不断有鲜血涌出，脸色青白，但眼睛里的光却如闪电般锐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采薇见状，握紧剑柄，身子一闪，就护在了赵愁城前面。桃夭蹙起了眉：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毋庸置疑，对于任何危害赵大人的东西，采薇都会不眨眼地扫除，哪怕是七月。可是现在的七月确实状况反常，万一做了采薇剑下的冤鬼……
　　七月后面跟着的老郎中罗先生也是一脸吃惊——他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很乖巧伶俐的“刘寄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正要伸手阻拦，却听见七月口中说出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七月脸上显出诡秘的笑容。
　　※※※
　　书说到这里，各位看官，你们发现问题了么？没发现？再仔细回想一遍。还没发现？
　　这个问题就是：阿蕖哪里去了？自从姓林的被抢救进医馆，他就没有出现过。难道这个小朋友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吗？
　　（画面对比：桃夭，一百七十公分；采薇，一百六十八公分；崔夜雪，一百六十六公分；赵愁城，一百六十三公分；七月，一百五十五公分；青衿，一百五十公分；阿蕖，一百三十四公分，抬头仰望状。）
　　那么阿蕖在做什么呢？
　　阿蕖去别的屋里睡觉了，就是这样。此时他梦得正香。十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啊，不早睡怎么行？
　　（手拿柴刀铁锹废旧砖块的看官们一拥而上，将赵六一阵痛殴，满地找牙。）
　　※※※
　　“我在门外听了你的话，终于知道了。”七月说着，用手背拭去口中的鲜血，仿佛毫不在意，继续笑着，“这毒药的中毒症状，以及解毒的方法。虽然配方还不清楚……”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一半，另一半还是悬着：原来满状态的七月竟然是这个模样。
　　她转向姓林的女子：“令尊中毒的那些天，是不是看上去全然不像中毒的样子，每天的症状都不相同？”
　　七月说这话的语气也与平时完全不同。
　　姓林的女子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七月说，“‘毒花七笑’，原来是这个名字，不错，不错。”说完就大笑三声。
　　众人还没理清头绪，七月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药材柜边，左右开弓，噼噼啪啪，一会儿拉开这个一会儿拉开那个，取出一些药材摆在桌上，不多时就凑出了几十种药材。她每拿出一样，罗先生的表情就难看一分：“寄奴！不能胡闹，这些药性相差迥异，你一并去煎，是会杀了他的！”
　　七月不语，两眼依旧放光，嘴边依旧流血，不一会儿胸前的衣领都染成了红色。
　　“寄奴！”
　　七月停了动作，长吁一口气，指着桌上并排列出的几十种药材：
　　“能找到的解药药材，只有这些了。这是第一天的，”她从中拈出七样，“青衿，拿去煎了。”
　　青衿不敢触怒此时的七月，赶快捧了去。
　　一旁的罗先生大奇：原来这个新来的药学奇才竟然和这伙人认识？不过刚才那七样倒是药性相同，都是补气养心的药材……
　　“这是第二天的，第三天的，第四天的，第五天的，第六天的，”七月将桌上的药材依次分开，“只有这第七天，缺一样牡丹。这倒是不稀奇，但必须是洛阳金谷园产的。因此……”
　　“要回洛阳。”采薇已经明白了，“可是七天时间，想回洛阳，只好明天一早就动身了。”
　　七月点头，之后惨然一笑，“七月十年来都在找这种毒的解法。”
　　众人一惊。
　　“十年了，这是我碰到的最奇怪的毒药，是兼具七种毒性，并且互不妨碍的怪毒。虽然不知道配方，好在几经试验，终于找到了解法。今天竟然误打误撞地碰见，倒是万幸。”
　　说完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血沫飞溅，只好转身扶住药柜，拉开一个抽屉，不知从里面拿出了什么嚼了一阵，便不再吐血。吐纳一阵，她似乎好多了。罗先生的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太拼命了，寄奴。”
　　这才是大不幸中之大幸，你说它是巧合也可以，说它是狗血也可以，总之，找到解方，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大家悬着的心这才完全放了下来——起码当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正熟睡的小赵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众人看去，只见病榻上的小赵翻了个身。
　　采薇转向老郎中，“这里还有空房么？我家大人……”
　　老郎中一抚胡须，点头道：“有。”
　　※※※
　　转移了小赵，又给他喂了药，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其他几个女人都离开了房间，只有崔夜雪执意留下来。床边矮桌上一点青灯如豆。崔夜雪坐在床边，手托下巴，半欣赏地看着小赵的睡姿从侧着翻成仰着，左手露在了薄被外。就提起薄被的一角，帮他重新盖好。做完这些，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颜。
　　谁知小赵忽然又转了一个身，背过她去，被子就从肩头滑了下来。
　　崔夜雪有点不快：真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连做梦的时候都不领我的情。
　　不过她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性命堪忧，心中的不快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她重重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拉起被子的上端。她正要把被子向他肩头盖去，睡梦里的赵愁城忽然开了口：
　　“为什么。”
　　崔夜雪一愣，手里一松，被子无声滑落。起先她以为自己幻听了，稍一定神，才注意到小赵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是半睁着了。
　　“你醒着啊。”崔夜雪讪讪地说。原来刚才做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
　　赵愁城转过身，被子又从肩头上滑下，眼睛有些黯然无神，“我死不了。你出去吧。”
　　崔夜雪生气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这算什么？我可是你的夫人啊！又不是丫鬟。”
　　“抱歉。”
　　又道歉了？崔夜雪感到十分别扭。
　　“我累了。请你也出去吧。”
　　虽说道了歉，还不是要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使唤别人。崔夜雪心一横：“我不出去。”
　　“哦。”赵愁城一转身，自己拉好被角，重新变成了背对小崔的姿势。
　　崔夜雪赌气坐下了，心中除了怨气还是怨气。一开始担心小赵安危的不安情绪早就无影无踪。
　　忽然，小赵又背对着她开口了：“我很眼熟吧。”
　　诶？崔夜雪没有明白，就说：“你不是说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么？”
　　“那这张脸。眼熟么？”
　　小崔不知说什么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确实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是似乎自从自己失忆以后和谁都是自来熟。相比之下，对小赵有特别的感觉么？她也说不清。于是久久没有答话。
　　“算了。”小赵冒出这两个字来。
　　又是沉默。
　　但小崔心中仍然有一事不明，那就是白天时候小赵的笑颜——因为这个，她才以为“毒花七笑”毒性的发作与笑容有关。终于她忍不住开了口：
　　“其实你以为要见不到我们了吧，要不然，怎么会笑得那么灿烂。就算你平时多笑笑也挺好的，笑一笑十年少么，总是冷个脸，当心真的短命死了。”崔夜雪只管说着爽快，一点都不知道避讳。
　　小赵没有回答，只是稍稍动了动身体。
　　“你以前也这样吗？每天摆一个对人爱理不理，自己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架子？还真拿自己当冰山美人了，你啊，也就是个硬邦邦的大冰块。你看我为你多担心，大半夜还守着你。还有七月，她为了想解药，都吐血了。还有采薇……”
　　“你是担心这躯壳吧。”赵愁城冷冷冒出一句。
　　什么？崔夜雪没有听清：“你把话说清楚啊！我崔夜雪可不是花痴。如果不是看你救过我的份上……”
　　“如果我没救过你呢？”赵愁城忽然转过头，一双凤目斜睨着崔夜雪的脸。
　　哎？崔夜雪脸上现出一个滑稽的表情。
　　青衿说过，是眼前这个赵大人把她抱回的赵府。这是目前她所知道的、有关失忆前的自己的唯一信息。虽然她自己从来没仔细思量过这件事，但潜意识里还是一直拿小赵当成自己的恩人。突然的“如果”让她一下不知所措。
　　“如果说……”他刚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
　　“什么‘如果说’啊！”崔夜雪气恼了，“你们男人——不对，你是女的——唉，你这种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你，”她突然平静了下来，一脸苦笑，“你是骗人的吧。”
　　※※※
　　扬州城的夜色正在慢慢褪去，但街道上还空无一人。远处一支军队正衔枚疾走，悄无声息地开进大街小巷。就仿佛一条河流，分成几股，沿四条路前进，最终汇集在扬州城新开张的医馆“回春堂”四周。随队的有一人大约四十多岁，衣冠楚楚，头上戴着皮弁，一看就是有官职在身。
　　一个兵士得到命令，出了列，上前用力叩起门环来。
　　医馆里的采薇听见了叩门声，迅速起身袖了短剑环顾四周——那几个姑娘小子都还睡着，赵大人及夫人在里面的一间屋，似乎没听到。见状，她立刻离了屋子，不让罗先生开门，而是自己到了门口。她附在门缝上窥视了一阵，之后才提高声音问：“什么事？”
　　兵士道：“扬州州司马杨大人，求见天官长赵大人！”
　　采薇一皱眉，继续隔着门说：“赵大人正在此间休养，还请你们明天再来吧。”
　　“州司马听说赵大人生命有危险，特地请示了扬州侯，抽调了一支州师来保护赵大人。”
　　采薇虽然不知道这群人的来意，但未经通知就带着军队包围了医馆，显然是想要以此要挟。自己一个人去对抗这么一大队人，没有胜算。
　　“还请您行个方便，把门打开吧。”外面又放出话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已至此，采薇要如何是好？这个突然到来的扬州司马，又和之前的事件有什么关联？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吗？
　　（看官：赵六，你再给我“下回分解”，我就分解了你！）
　　下回分解？哼，想得美，下回是番外！（拿起惊堂木）啪！

　　番外·虽然只有半章

　　从前有座山，山上没有庙，但有这么一位异人。他不在江湖，但江湖却有他的传说。
　　这位异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姓黄，所以他有时被叫做黄药师。也有人说他姓吴，所以他有时被叫做无涯子。此外还有鬼谷老子、诸葛先生、洞庭吕老、羊力大师等一系列振聋发聩的马甲。不过关于这些马甲的真伪，他都没有承认过，只是传说特别多罢了。
　　既然说是个异人，那必然有异乎常人之处。说起这个异人，书画琴棋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天文地理是难不倒他，算卦掐架也颇有一套，得闲了编几句阳春白雪，没事了还喜欢搞发明创造。但他最精的还是岐黄之术，不管你是头疼脑热，跌打扭伤，阳事不举，病入膏肓……瘸着进去，跑着出来；爬着进去，跳着出来；别人抬着进去，抬着别人出来；半条命进去，满状态地出来。
　　你要是想问他妙手回春的秘诀，他一准斜着眼睛看你一阵，冷笑一声：“药好。”但非常不幸，周围人大多听成了“要好”，就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说这疾病不是他治好，而是本来就要好。便心想：这位华佗再世真是谦虚啊！于是江湖上纷纷传言在某座终年云雾缭绕，郁郁葱葱的大山深处，住着一个身着白衣，谦和可亲的异人，名叫某某某。事实上，他老人家只是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山坡上，虽然身上常年披着白大褂，但却是谦和可亲的反义词。
　　渐渐地，不辞迢迢万里，特意赶来访问这位异人的远方来客越来越多。异人恼了，但又懒得搬家，索性两个字儿：不治！从此闭门谢客，与世隔绝。
　　于是他就光荣地获得了新的称号，并且一直沿用至今：绝世君。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不知不觉，绝世君房前屋后的树已经长得参天了。绝世君依旧一身白大褂飘飘，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看着岭上白云，自娱自乐。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简直是神仙的日子。
　　这天清早，绝世君还是和往日一样，穿了一身刚消过毒的白大褂。群山寂寂，飞鸟回翔，山居之外，悬崖之上，他打着一套刚柔并济的绝世拳，思绪如浮云飘飞。可是，他刚摆一个潇洒的白鹤晾翅，身后的灌木之中传出来一句人声，打断了他的玄想：
　　“‘绝世君子’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吧！”
　　绝世君心想：我这个马甲什么时候又缀了个“子”？听上去像倭国女人的名字。不由得心中一阵嫌恶。但还是扭头看过去。那是一个妇人拜在他面前，看上去也是远道而来，身上补丁摞补丁。在她边上还跪着一个女孩儿，也就是七八岁模样，脸上脏兮兮的，衣襟上有血迹——大概就是她所说的女儿了。女孩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飘着草药味儿的奇怪人类。
　　“我已经不治病了，请回吧。”
　　绝世君今天心情好，加上同情这对母女，说话还比较客气。但他深知不能再开这个头，一旦破例，有一就有二，后果不堪设想。
　　绝世君打定主意要继续为了自己的滋润生活自私下去。
　　可是那母亲却哭了出来：
　　“绝世君子大人，求求您，这孩子总是呕血，我们又穷，治不起，听说您心地仁慈，医术又是旷古绝今，不愧‘绝世君子’……”
　　绝世君不耐烦地打断：“你找错人了，我不是绝世君子，是绝世君——绝情的绝，二世祖的世，昏君的君。根本不懂什么医药。请回吧。”
　　那母亲不肯走，还是跪在原地，边上的女孩儿却笑了。
　　绝世君无奈地把手在脸上一盖——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哄女人和小孩，可眼前这对母女竟然把他的软肋占全了。
　　※※※
　　两个月后。依旧是一个好天气。绝世君下山采药。这身打扮，有分教：别人采药，都是背个筐啊篓啊，身上穿着短衣，手拿一个药锄头开路；可是绝世君依旧是不同凡响，虽然肩上搭着药锄，身上还是一件大白褂子，脚上轻功在山上郁郁葱葱的松竹间蜻蜓点水地上山下山，那双远视眼的锐利视线一触及中意的药，就飞身而下，采摘下来，裹了包袱皮往袖子里一揣了事。
　　这天的收成有限，跑了大半个山坡，只找到一棵断肠草，两顶墨汁鬼伞。不过他依旧淡定自若，今天采不到，明天也可以来么。
　　忽然，他瞟见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正在弯腰捡着什么，不由得大为好奇，停住了脚步，定睛看去，原来就是两个月前被自己拒掉的病号女孩儿。他绝世君长年累月自己和自己玩，心里孤寂落寞，就在这种孤寂落寞的催动下，他做出了一个让他今后后悔不迭的事——他对那个女孩儿开口了：
　　“怎么就你啊？”
　　女孩儿听见人声，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腰来。绝世君不由得皱起了眉。
　　她原本是蹲在那儿采草药的，采下来的就用身上的蓝布裙子兜起来。这一下站起来，手不知不觉一松，裙子里兜的草药落了一地。
　　本来，绝世君心道：难道先前自己要找的珍稀药材，都被这女孩儿弄走了？但他扫一眼满地的草药，才发现都无非柴胡、益母草之类，此外就是一些野菜了。
　　“你认识这些？”虽然这女孩认出的东西都很平常，但还是引发了绝世君一点兴趣。
　　女孩儿点了点头：“我和娘就是一路捡着这个来的。”
　　绝世君又问：“她人呢？”
　　女孩儿低头没有说话。
　　绝世君看到女孩儿满脸菜色，骨瘦如柴。这是严重营养不良。
　　“平时都吃什么？”绝世君问。
　　“有马兰头，有芋艿，还有蕨菜。”女孩子说着，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支带露的蕨菜嫩芽。绝世君虽然平日也吃它，但无非是用来清清口，下下酒，倘若旁的不吃，只吃这个，真是无法可想。况且这女孩子似乎还有病在身。
　　少年吐血，其人必不寿。绝世君心中一阵酸楚，便问她：“听说你吐血。你想治好么？”
　　女孩子抬起头，一双惊惧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白衣的男子，随即又低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害怕什么。绝世君便蹲下身子，差不多和那个女孩一般高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孩子刚开口，就又闭上了嘴。突然，她抿了一下嘴唇，转身跑走，倏忽不见。
　　绝世君目送她离去后低下头凝视地面。地上是那女孩子好不容易采来的东西，还躺在新鲜的泥土上。绝世君思量了一阵，便放开轻功向那女孩子离开的方向寻去。
　　大概只过了一盏茶时间，他就找到了那女孩儿。她正在一个简陋的废弃草棚边上，把芋艿埋进还烫着的草灰里。绝世君举目四望，没有看见她的母亲。他又看那女孩的脸，似乎有泪痕，不知道是烟火熏出来的，还是……
　　女孩子没有看见他。草棚里只有一个人睡过的痕迹——母亲已经离开她很久了。
　　那母亲已经带着女孩走了那么远的路，大概，是不会因为自己的拒诊就丢下她的吧。绝世君皱着眉想。他忽然又嘲笑自己：这么想，不过是想给自己找借口，逃避责任吧。
　　“哎，你。”绝世君尝试着叫了那女孩子一声。
　　女孩子惊惶地抬起头，嘴吃惊地张了一张——她没想到他竟然寻到了这里。
　　“这个，我虽然不给你治病，但是，你可以给你治。”绝世君尽力避开女孩的眼神，道，“我教你。你看呢？”
　　“让我想想。”
　　女孩子的声音里没有含糊其辞的犹豫，相反，淡然而坚定。绝世君有些吃惊了。
　　女孩子解释：“娘不会回来了。以前她希望我活着，不然也不会带我来。现在她也走了。我要想一想。”
　　绝世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女孩的嘴角又涌出血来，她抬起手背将它擦掉。
　　一个考虑自己要不要活下去的病人。
　　一个本该救死扶伤却又玩忽职守的医生。
　　“不过，话要先说明，”绝世君抬起头冷冷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病例很有意思。药什么的，我教给你。至于诊断，你自己来做。”
　　两人沉默，相对而立。草灰中飘出芋艿的香气。太阳正向山头后隐去。
　　女孩微笑了：“好，你不治，我可以治好我和别人。”
　　绝世君点了点头：“你的名字？”
　　“娘叫我囡囡。”女孩说。
　　绝世君沉默了一阵，忽然从地上一丛三四尺长的植物上拔下一支来，上面开着一穗穗黄白色的小花：
　　“这种药是刘寄奴。你今后就叫刘寄奴吧。”说着将植物递到她手里，“样子记住了么？”
　　※※※
　　春朝，绝世君斜倚卧榻，闭目养神，刘寄奴在一旁侍弄花草。
　　夏昼，绝世君听风入竹，长啸抚琴，刘寄奴摇头晃脑背诵本草之书。
　　秋暮，绝世君造出了新型火铳，刘寄奴把玩了一阵，又去洒扫庭除。
　　冬夜，绝世君酿了点小酒自斟自饮，刘寄奴盯着炉里炼着的丹。
　　※※※
　　九年之后。绝世君依旧还是原先的模样。他和往常一样采药归来，推开柴扉。没有人。
　　“寄奴！”
　　刘寄奴不见了。屋里被洗劫过。绝世君打开柜子，心里一惊：满眼雪亮的白银，一锭锭码放着，二十年了。
　　不是来劫财的。
　　他隐隐有些不安：寄奴她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虽然说绝世君阅人无数，在他见过的美人队伍里，她远远排不上TOP10。但如此少女，在深山中也是难得一见。如果被别人盯上……
　　不过寄奴懂得毒药，或许可以救自己。
　　想到这里，他打开了另一口箱子，放在床下，多年没有动过的箱子，上面已经积了几分厚的灰尘，稍微一碰便出现一个深深的灰指印。
　　一想到这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毒药，他就在紧张中带着一点兴奋。这毒药用的都是极平凡的原料，却做出了无色无味的毒，必杀之毒，毒发症状却与一般的虚弱无异。
　　他深知这东西不能流传到世上，掌握了它就掌握了杀人于无形的钥匙，无异于掌握生杀大权——那是天道才该有的权利。
　　出于对天命的敬畏与心底的护生之念，他连寄奴都没有告诉。这是他唯一需要小心看护的东西，带到棺材里的东西——虽然那天还远。他最得意的毒药，毒杀在七天之后，每天各有变相，奇怪的名字——毒花七笑。
　　他拔下头上戴的簪子，那是一把伪装得十分细巧的钥匙。咔哒几声之后，锁开了。
　　他屏了一口气，将盖子缓缓向上揭开。
　　手一颤，簪子颓然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空的。
　　里面有密实蜘蛛网，一只蜘蛛还在辛苦地劳作着——空了很久了。
　　※※※
　　洛阳太医院。
　　刘寄奴正在拿着扫帚清扫庭院里的秋叶。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吐血。每日每夜，阶上人或愁眉苦脸，或兴高采烈，一顶顶轿子匆匆来去，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太医院里的女子。
　　有人走到她身畔，一把抓住她的扫帚。她心里一惊，抬起头，看见年轻天子的脸。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天子目光如电。
　　刘寄奴默默无语，松开了拿扫帚的手，俯身便要拜。
　　“先帝把你安排在这里，是想把你留给我——我要你跟从一个人。”

　　交锋·赴会不准单刀

　　就在采薇隔着门与那个自称州司马的人交涉时，姓林的女子醒了。她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撑着身体，就这么坐了起来。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人。她也是单独一人处在某个房间里。
　　伤口的血已经止住，虽然因为失血过多，头还昏昏沉沉，但已经可以勉强移动身体了。她从卧榻上下来，坐在地板上，借由腿部的屈伸与手的支撑来缓缓挪动，尽量不发出声音，直到纸障子边上——她想离开，虽然心里也知道一出门就可能被杀。
　　蹙眉，咬牙，拉动纸隔，木框在轨道中滑行的声音——
　　一张卧榻。有人跪坐在榻边，似乎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上身趴在卧榻上，微鼾，已然睡着了。卧榻上躺着一个美人，静静地躺着，双目微闭，呼吸平匀。
　　这就是崔夜雪和赵愁城了。原来她与赵愁城只有一扇纸障子之隔。
　　林姓女子起先有些失望——原来从这里还不能出去。但失望只是一瞬，转眼间复仇的火焰又从她心中燃起。
　　但她需要工具——娥眉刺已经没有了，右腕不能动，手上也没有力气。她需要一些别的东西当作帮助。或许可以用绳子。她看见了少年腕上的红绳。如果将它一段绑在卧榻上，绕过他的脖颈，再拉另一端，虽然只有左手有力气，但说不定就可以……
　　※※※
　　解绳相当顺利。虽然只有左手能动，但她还是将绳子一端绑在了卧榻的一脚。接着就是绕线了。
　　坐在地上的林姓女子已经是满头大汗。红绳成功地从少年枕头边脖颈下的空隙穿过，流畅地绕了一圈，再穿过。
　　接下来，只要用力拉它就好了。
　　“别这样嘛！”
　　说话的是趴在卧榻边上的崔夜雪。女子一惊，随后发现这只是梦话而已。她正要擦擦额上的汗水，崔夜雪却突然高高地抬起右手，之后猛地落下，正重重拍在少年的身上：
　　“讨厌！不许这样欺负人家。”
　　林姓女子眉头一锁，连忙盯上赵愁城的脸。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她只担心床上的人突然醒来。果然，少年稍稍扭了一扭肩膀。林姓女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赵愁城并没有睁开眼睛。事不宜迟，林姓女子尝试着用左手拉动那根绳子，却发现丝绳太光滑，无法握紧。她只好将丝绳在左手上绕几圈，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了拉绳的力气。
　　她无力地侧倒在地上：没有力气的自己真是没用。或许今后就不得不这样一辈子了。想到再也不能为父亲报仇，她就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就那么想杀我么？”
　　林姓女子眼睛猛地睁大了。这声音与之前的梦话不同。她抬头看着卧榻上方，赵愁城兰花指微翘，将脖颈上的绳子用力一拽，红绳的末端就从林姓女子的指尖滑走了。
　　“你……”
　　“我也是刚醒，如果不是被她打了一下。”赵愁城撑起身子倚在山枕上，凤目微低，看着趴在自己身上沉睡的崔夜雪，“似乎说了些梦话，她。没有吓到你吧。”
　　那语声太平静了。反而是林姓女子不住地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动手前，先考虑一下值得与否吧。用一个戏子的生命交换你的至亲，划得来么？你自己也说过，我这样的小白脸，十个二十个，都划不来吧。”
　　林姓女子心中一动。复仇什么的，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这么做罢了。
　　“而且，”赵愁城低着头，伸手轻轻抚摸着正酣眠的崔夜雪的脑袋，口中继续对林姓女子说，“你若是杀了我，我身边的人也不会轻易罢休。杀人就要抵命，可你却想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抵上青春年华，你乐意么？”
　　林姓女子的目光刚一黯然，转眼又激动了起来，提高了嗓门：“你只是怕我杀了你吧！你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我手下留情么？”
　　赵愁城停止抚摸崔夜雪，转过头紧盯着林姓女子。
　　姓林的女子不由得心跳加快——好强的压力。
　　“但，你现在还想杀我么？”赵愁城若无其事低下眼睛，继续翘着兰花指，抚摸崔夜雪的头，对林姓女子说，“明天我们就回洛阳了，也只有今晚能动手了，不是么。只是别人会怎么想呢，扬州巨贪的女儿杀死了朝中的天官长……”
　　“什么？”
　　林姓女子睁大了眼睛。天官长？这人是天官长？开什么玩笑。
　　赵愁城抬起眼睛，看着女子的诧异表情，“看来你被家人保护得很好，难得令尊手下人在他死后对他还那么忠心。刺史的俸禄只有六百石吧，那真珠帘，紫檀床，还有那些死士，可不是仅凭六百石就能得到的。”
　　林姓女子被突然的真相震撼了。六百石是多少，她一点概念都没有。真珠帘很珍贵，她更是没有听说过。只要父亲出门，衣着与车马都很简朴，只是对她，对姐妹，对母亲特别温柔，锦衣玉食地在家中收藏着。她原本以为这是极自然的事情。可是父亲竟然……
　　“不过令尊大概是个好父亲吧。百姓们对他做过的事也一无所知。”赵愁城说，“暗杀者固然可恨，但令尊的名誉却得以保全了。”
　　林姓女子满脸怒火，却又无力反驳。
　　“当然我这话并不是宽恕暗杀者——”赵愁城话锋一转，“我正巧与那个姓沈的也有些过节。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林姓女子咬紧牙齿：“报仇。不管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但他是我父亲！”
　　赵愁城看着林姓女子握紧的左拳与松弛的右手：“你的右手似乎不能动了吧。”
　　林姓女子恨恨地将头转向一边：“不要你管！”
　　“似乎你找错复仇对象了。据我所知，白天那个男人并不是你要找的沈未济。”
　　一记重击。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披好了铠甲，却没能防住眼前这个人一句话。就像流水一样从铠甲的缝隙中渗入，软肋不设防地被这些话语击中了。她明明不知道这人的话里几分是虚，几分是实，但只是一瞬间的动摇，她就彻底失败了。
　　“那，沈未济，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样……
　　哗啦。
　　赵愁城房间的纸隔被拉开。两人一同抬起头，看见桃夭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飞镖，面容紧张：
　　“大人，出事了！”
　　※※※
　　“什么，跟他们走？”
　　刚才还在揉眼睛的崔夜雪一听赵愁城的决定，猛地一捶桌子，桌上的茶具哗一声响。
　　“这怎么行！”崔夜雪急了，“那些人明明没安好心：客客气气地请不就行了，怎么还派兵马来？”
　　桃夭也认为这个计划不合理：“大人，我们是秘密来扬州的，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万一那扬州侯图谋不轨，你有了三长两短……”
　　赵愁城制止她说下去：“眼下这个情况，敌强我弱，如果硬要反抗，他们完全可以说我们是乱党，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就算天子追问我等的下落，也没有证据可循。倒不如这样，”赵愁城微微一抿嘴唇，“先答应他们的请求，弄清他们的意图，假意周旋，寻机脱身。”
　　“万一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了呢？”七月惊惶地看着赵大人——她又恢复了那个容易将事情往坏处想的七月，“万一关到死呢？或者把大人绑架，向朝廷寻衅闹独立，怎么办？”
　　“如果是拿我当人质，不忠不义的嘴脸就天下皆知。扬州城的城墙还不够厚，州侯他是不敢和朝廷撕破脸的。更怕的反而是他把我无声无息地关起来。婚假就快结束了。不及时回洛阳，那些公务就耽搁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桃夭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忘了你还中着毒呢，金谷园的牡丹，你可要想好了。”
　　众人更感到问题的严重。如果跟着那伙人去州侯府上，即便没什么大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也必将耽搁，年轻的天官长就有毒性发作、猝死途中的可能。
　　“不妨杀出一条血路……”桃夭热血沸腾。
　　“不可。”赵愁城说，“还有个伤员。”手一指纸障子那边——林姓女子在那里。
　　桃夭有些不高兴了：都到这个时侯了，还不忘怜香惜玉，这是什么人啊！
　　“那个……”一直欲言又止的青衿终于开口了。众人一齐看着她。她反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或许我可以现在想办法溜出去叫援兵……”
　　崔夜雪已经见识过青衿入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的高深本事，兴奋得一把抱她在怀：“青衿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
　　“大人！”门口传来采薇的喊声。
　　眨眼间，本来会应该在门口的采薇突然闪了回来，左手拖着罗先生，右手反手将纸门猛地阖上，对屋里人说：“闯进来了。有弓箭，快躲！”
　　桃夭立刻转为作战状态。还没来得及躲闪，大队兵士就突然涌入医馆，不一会儿，赵愁城一行人所在房门上的障纸就被尖刀刺破。桃夭正要丢飞镖，就听见响亮的中年男人斥责声：
　　“不可无礼！”
　　门被拉开了。进来了身着玄端的男人，向着赵愁城一拱手。这人想必是州司马了。只听他开口：
　　“赵大人，下官失礼了。下官姓杨，忝任扬州司马一职。这两天得到线报，说赵大人被危险人物劫走，这才征了扬州侯大人同意，调兵来解救。看见赵大人平安无事，下官实感欣慰。方才属下无礼，让大人受惊了，还望赵大人多多包涵。”
　　罗先生听见来者称这身中剧毒的少年“大人”又自称“下官”，不由得心中一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新上任的少年天官长么？果然是过于清俊阴柔了，难怪有些不太光彩的传言，但看他行止之间不仅不似邪道中人，反而冲淡如水，令人有出尘之想。这么年轻就有如此修为，年过半百的罗先生不禁心里暗自称奇。
　　但桃夭大姐就不一样了，她听了那个姓杨的州司马的一番话，嘴一撇，随手一甩飞镖：“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镖“铿”的一声嵌进了木桌。
　　那个姓杨的州司马却不为所动：“为了保障大人的安全，还请您移驾到扬州侯舍下一叙。”
　　话语间，鸿门宴的气息已经很明显了，但赵愁城依旧平静：
　　“多谢扬州侯他的好意。只是在下今日就要回洛阳了。倘若假期结束，没能及时回去，只怕天子他老人家就要追究下来。”
　　崔夜雪不由得担心起来。她知道赵愁城这么说不会有任何用处，回洛阳的事恐怕要成了泡影。
　　“实不相瞒，州侯与在下做这个决定，也有自己的私心。赵大人您少年才俊，是天子眼前的红人，倘若路上遭到恶贼伏击，恰好又在扬州，这要州侯与在下如何自处。还请赵大人行个方便。”
　　崔夜雪心中更是不快。这人口口声声“方便”“方便”，说到头来，都是要给我夫君一个大大的不方便——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和小赵算作一家人了。
　　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潜意识，只是在拼命想着脱身之术：既然我方已经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让青衿出去已是不可能，说不定还会连累医馆的罗先生……这回惨了。我崔夜雪还不到二十岁，刚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就要被那个无能夫君拖累，被狗官陷害，被恶人囚禁在地牢之中，永不见天日。我崔夜雪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她暗里叹息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倒是赵愁城又开口了：
　　“扬州好地方，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人生至乐。在下在京城闷得久了，这次特地到扬州逛逛，也不过是想看看扬州的花花世界。既然州侯他愿意做这个东道，在下是乐意还来不及。”说着淡淡一笑。
　　州司马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屋里的抵触情绪，此时对方忽然来了个顺毛捋，反而让他警惕起来。
　　果然赵愁城就话锋一转：
　　“不过呢，在下有一个小要求，呃，也算不上要求，”小赵好整以暇，翘着兰花指抚着眉梢，“拙荆与丫鬟们，你也见了，这么一大帮人，出去吃喝玩乐，多有不便。还请让她们回京城。”
　　崔夜雪一惊：难道他要学关云长单刀赴会？他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啊，起码也得要桃夭跟着他……
　　（看官：这个时代他们已经知道关云长了？赵六：我就是打个比方，您千万别介意。）
　　出乎意料，州司马答应得十分爽快：
　　“护送赵夫人返京么，下官知道了。”
　　但赵愁城却微微一笑：
　　“州师擅自出境，恐怕于规定不合吧。在下早就修书一封给豫州侯，约定了接头的日子。足下只要将拙荆等人送到州界就可以了，豫州侯的人自然会在那里接应。”
　　哎？他什么时候给豫州侯写信了？崔夜雪心中诧异，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这时外面一个兵士匆匆跑进屋子，单膝跪在州司马面前，道：“州侯大人已将赵大人一行人的住处安排妥当，并备下酒宴为赵大人压惊。特派小的来问杨大人几时回去。”
　　崔夜雪心中咯噔一声。
　　“哎呀，赵大人，”州司马笑了，“您看，州侯大人就是如此心急，您要是不介意，还是让赵夫人一同……”
　　完了。胜负几成定局。
　　“那就有劳州侯他老人家了。”赵愁城脸上依旧是镇定的表情。
　　※※※
　　州司马已经预备了三辆车。赵愁城一辆，赵夫人——崔夜雪一辆，四个丫鬟加上阿蕖与林姓女子又是一辆。临行时候阿蕖刚睡醒，毫不知情地被带上车，看见采薇一脸阴沉，就问：“姐姐，怎么回事？”但采薇并不搭理他，让他好一阵无趣。过了大半个时辰，车在某华丽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几人下车，脚不沾地便上了红地毯，穿得珠围翠绕的丫鬟们沿途撒花，热烈欢迎。但气氛越热烈，越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四个丫鬟一个阿蕖以桃夭为首执意要跟在赵愁城身边，州侯府里的人拗不过，只好引一大队人就上了主厅依序坐下，等待东道出现。奇怪的是，赵愁城一行人等着等着，茶都喝了一壶了，州侯却迟迟不露面。一个身着青衣的丫鬟彬彬有礼地走上前来，说州侯请众人到花园一叙。
　　几人就这样到了这府邸的花园，在青衣丫鬟的带领下前进着。只见怪石叠仄，曲径通幽，但闻水响，不见波光。“这里很适合捉迷藏呢！”阿蕖道。确实阴影中又有阴影，通道外更有通道，曲折多变，让人一眼看不出底细。除了幽幽猗兰，潇潇绿竹这些常见点缀，时下正是夏天，树上石榴，草里凤仙，一枝枝一簇簇犹如火焰，灼人眼目。
　　忽然一阵熏风扑面，琴声琤瑽，若隐若现。这琴声也与花园一样，美则美矣，却一点也听不出鼓琴人的情绪，让人无法捉摸出曲中含义。峰回路转，视野忽然开阔，七月率先轻声惊呼了出来：
　　“牡丹？”
　　琴声忽然停止。
　　那么，是何人有如此雅兴，在此间鼓琴？已经过了牡丹的季节，又是哪个精通园艺的人在此栽下牡丹？敬请期待怕特碎。


　　
　　鸿门·赵愁城师太了

　　书接上一怕特。俗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这书已说了一个月，我们也到了怕特碎。话说赵愁城一行人到了扬州侯的府上，不见州侯人影，却被引入花园。移步换景，路转峰回，眼前是一座假山。假山下开满牡丹。牡丹一朵朵含露迎风，锦簇般点缀在山石四周，宛如洛阳城四月间的景色。
　　但这里不是洛阳，是扬州。此时也不是仲春，而是夏时。正午时分，强烈的阳光不消多时就会将花瓣灼伤，毋庸置疑。但它们依旧醉生梦死地开着，不知疲倦。
　　而更引人注意的是凉亭中的琴声，虽然像清风流水一般潇洒，却听不出抚琴人的情绪。或许那人没有心，因此缺少人世的悲欢喜乐，琴声就变得如此冲淡高远，波澜不惊。
　　因为视角的关系，他们看不见抚琴人的脸。他恰被亭子的广漆柱子挡住了，只露出了他的衣袖。红艳艳的锦缎，刺绣着大朵缠枝牡丹，热烈得近乎妖异。
　　身为小女人的直觉，告诉崔夜雪这个人绝对不寻常。她看见赵愁城的眉毛似乎动了一下，心里就不由得起了几分提防。
　　桃夭见了那人衣着，撇了撇嘴。她想，穿得这么艳丽，一定是不知从哪里召来的风尘中人。她刚要发议论，忽然，凉亭里走进一个人，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名男子，身上穿的虽然是便服，但用料考究，做工精致，细密的刺绣暗纹在日光下闪耀着微光。男子看上去大概三十岁，不必举手投足，天生的风流倜傥就彰显无余。这应该就是扬州侯了。他来到凉亭里已经摆设好的楠木桌椅边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听那人弹琴。
　　“沈公子好风雅。”那个人倚在椅背上，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连串剧烈咳嗽响起。琴声被迫停了。
　　弹琴人慌忙把琴向边上一推，以袖掩口。咳嗽声由爆破转为沉闷。让人担心他的肋骨要被震断在里面。
　　崔夜雪注意到赵愁城的眉头微微锁了起来。这是不太寻常的事。她想问，但又无从开口。
　　似乎弹琴人喝了什么，咳嗽终于减弱，归于平静。
　　“蒲柳之质，怎敢妄谈风雅。”
　　这应该是弹琴人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倒是十分年轻。从措辞上看，明显受过良好的教养。在他说话的时候，崔夜雪看见赵愁城的手忽然捏紧了，不久又松开。
　　听见这个人姓沈，崔夜雪更加担忧。她想起那个至今未见其人的沈未济来——她已经从采薇那里知道不是什么“沈喂鸡”——或许就是那个人吧。前两天不是已经出现了一个自称沈未济了么？那时并不见赵愁城紧张，或许是冒牌的吧。但让赵愁城下定决心不远千里来扬州一趟的人，竟然如此病弱？
　　——崔夜雪，作为本文的女主角，你还算聪明嘛。
　　领路的丫鬟离开他们几人，走上凉亭，向那听琴人通报去了。只见那人吩咐了几句，丫鬟便回来了：
　　“州侯大人说要单独留下赵大人，几位请回吧。”这话是对崔夜雪等人说的。
　　既然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赵愁城之外的六人自然不好继续留着。但崔夜雪觉得这回凶多吉少，一把扯住了赵愁城的衣袖，大声对那个丫鬟说：“我不走，我们谁都不走！”
　　那丫鬟面无表情：“这是州侯大人的意思。”
　　崔夜雪还想申辩，但赵愁城却拨开了她的手：“你这样成何体统。等着我。”
　　崔夜雪听见前半句，心中还很不服，但听见“等着我”三字，又看见赵愁城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手就不知不觉地松了。
　　“走吧，夫人。”采薇道。危急时刻，她还是一如既往对赵大人言听计从。阿蕖抬起头问桃夭：“爷他不会有事吧？”
　　“天知道！”桃夭声音里没有一点好气。
　　※※※
　　凉亭中的人果然是沈未济。沈的羸弱身体倚靠在轮椅里，衣袖上新沾着几丝血迹，混入红艳的锦缎中，要仔细看才能辨别。瑶琴被他搁在一旁的美人靠上——适才他就是在那附近弹琴的。
　　看见了赵愁城，沈未济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似乎是在提醒他万花楼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赵愁城却对他的笑颜视而不见。
　　楠木桌只是方方的一张，仅能坐四个人，赵愁城是上宾，州侯在主席，沈未济作陪，另一边空着。一反宾主之间互相推让的常态，三人就按照这样的主次坐下了。这确实是理所应当，故三人彼此都没有说话。
　　酒是州侯家里自酿的，装在官窑小壶里。依照绍兴旧法，淡淡的酸甜味道里带着醇香。小丫鬟斟好，在桌上摆成一线。三人依旧默然，既然不曾开口，也就免了了主客间举杯齐眉，口称恭敬，三番五次推杯换盏的陋习。
　　随后，一队丫鬟鱼贯进入凉亭，手中拿着一张张托盘，内有佳肴，依次摆在桌上。杏仁百合，水晶鸭舌，炝青螺，狮子头，点心是蟹黄蒸饺，最后是一钵嫩笋干丝汤。都是适合夏天的家常菜，份量也只是刚好够三人食用。但用料精致，烹饪得也恰到好处，绝非一般人家所能及。一道狮子头，最是地道的扬州风味。
　　乌木镶银箸，沉甸甸的。沈未济本来就瘦弱，用起来似乎有些吃力，州侯就吩咐丫鬟换了一双普通的湘妃竹筷。此外三人再不多话，只是低目敛眉，各自吃各自的，目光既无交接，筷子更不会打架在一起。虽然是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却像是三个世界的人。
　　表面上看来，沈未济有些挑食。许是体质太弱，消化不了油腻的事物，那道超豪华的狮子头丝毫没有动过。一双湘妃竹筷子只是在几样冷菜之间徘徊。他似乎尤其喜欢水晶鸭舌，并且吃相极为文雅。将晶莹剔透的鸭舌整个放在口中，细细地咀嚼，片顷，再用白绢掩住口唇，无声地吐出细碎的骨头。
　　用餐讫，丫鬟奉上水果。鲜红的一嘟噜荔枝，盛在掐丝白玛瑙盘里。不必推辞，主客自取。赵愁城象征性地摘下一颗，正要剥壳，沈未济忽然推来一个小碟，里面盛着刚剥好的一颗：
　　“忆容请用。”
　　沈未济苍白的脸又现出了笑容。
　　赵愁城当然不会动那颗荔枝，依旧客客气气：“沈公子认错人了。”
　　沈未济并不愠怒，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他说：“是我说笑。你中毒已经两天了。这园中的牡丹皆是从金谷园移栽来的，送给你。”
　　州侯只是点头表示附和，仿佛沈未济才是这花园的主人。
　　沈未济又说：“你不能先我死。”
　　※※※
　　“这是为赵大人与夫人备下的房间，州侯大人说，府上招待不周，委屈二位了。”
　　见赵愁城点头，那丫鬟便退了下去。赵愁城推门进去，一眼就望见崔夜雪在里面。
　　如果读者们还记得的话，崔夜雪自从她危机重重的蜜月旅行开始，就一直穿着男装。与大队伍失散之后，本来漂漂亮亮的锦袍被她换成了一身粗布短打。但此时的崔夜雪已经大变样了。一顿饭工夫，她已经一身白衣胜雪，上好的吴江绸缎，精心裁剪，看不出一点接缝，显然是州侯府上能工巧匠的杰作。三尺青丝也挽成了时兴的堕马髻，向一边斜欹着。发髻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玉簪步摇，竟然给她这个迷糊虫平添了一些妩媚。——这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崔夜雪本来是背对着门口，恍惚地坐在妆台边。她一听见有人进来，连忙转过头，看见是赵愁城，眼睛里就流露出担忧之色：“你回来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呀？”
　　赵愁城看见崔夜雪现在的这身打扮，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衣服脱了。”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进展！
　　崔夜雪也呆住了，舌头都打了结：“你、你说什么啊，你可是女的啊。”
　　“啰嗦。”赵愁城直接走近她身边，语气咄咄逼人，“不穿他们给的。想要，明天就叫青衿她们做。快啊，要不然我来。”
　　崔夜雪心中委屈，但也只好说：“好吧。请你转过去。”
　　“转什么转。”赵愁城直接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快脱。”
　　“你……”
　　崔夜雪的手本来已经放在衣带上，但听赵愁城这么一说，索性赌了气：
　　“你是男人嘛！——不对，你是女的——总之，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拿女人出气，你算什么啊！”
　　她的话刚出口，就看见赵愁城脸色由阴沉转为低回。她连忙用手掩住口，心想自己是不是失言了。她看见赵愁城将身子转了过去，看了一眼梳妆镜，之后就低了头，伏在梳妆台上一言不发。
　　崔夜雪手足无措，确实，她从来没有看见赵愁城是这个模样。那个冰块脸从未像今天这样出现那么明显的情感波澜。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谁知她话刚出口，赵愁城就猛地转过身，秀眉倒竖：“你怎么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子？我过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
　　突然的质问先是把崔夜雪惊得一愣，之后，她的泪水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我、我做错了什么啊！”
　　她用袖子一抹泪水，丢下这句话，就向房门奔去。
　　※※※
　　锵锵。小夫妻吵架了！
　　在厨房借炉子煎药的七月丫鬟对此一无所知。此前她拿着州侯府的人送来的牡丹，既疑惑又惊喜。炉子里煎的第二天的解药正冒着泡。时辰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解药从锅中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滤掉药渣，再小心翼翼地端起，送到赵大人的房中。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那门就被一把拉开了。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托盘里滚烫的解药跌了。但定睛一看，竟然是夫人泪眼婆娑的脸。头上的发髻也有些乱了。
　　“夫人？”她小心地问了一声，又一眼看见屋里椅子上赵大人颓废的身影，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道了声：“七月一会儿再来。”就要转身折回去。
　　崔夜雪看见七月手里端的解药，想起这几天的种种遭遇，想起赵愁城命悬一线，心中一酸：“不，你进来吧。”说着就让开了道路。七月惶恐地进来，将解药搁在茶桌上，便告退了。
　　门重新掩上。
　　崔夜雪坐在床沿上，保持沉默。
　　赵愁城从椅子上站起，走到茶桌边上，站定，端起药盏就要饮。药是刚煎好的，第一口就烫到了嘴唇，他慌忙将茶盏铿一声放下，眼泪几乎要烫出来，但他把头高高仰起来，强忍着泪水。
　　崔夜雪很想说些什么，却插不上嘴。对于自己做过什么，她没有任何的记忆。但看见这个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天官长突然乱了阵脚，她再也忍不住了：“你，没事吧。小心点。”
　　赵愁城苦笑着转过身：“我好累。”
　　“躺下吧。”崔夜雪转头看了看床，“可惜只有这么一张。”
　　“又向你发火了。”赵愁城继续苦笑，“是不是我们八字不合？”
　　“去你的八字不合。”崔夜雪嗔了一声，“不过，你睡醒了以后，要和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一板一眼，看出是认了真了。
　　但赵愁城并没有答话。他早就绕到床另一边，面无表情地解下身上的袍子，又坐在床沿上弯腰将鞋子并排放好，穿着中衣躺了下来，被子一拉，背向崔夜雪，装作睡着的样子。
　　“你不要装作听不见么。”崔夜雪气恼地攥了拳头轻捶在他被子上。
　　“傻妞。我不是转过去了么。快脱。”


　　惊喜·天子的伤心泪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金銮殿中，九龙椅上的天子烦恼地发问。近一个月来，他尽量把自己的视线移开第一排那个缺了的位置。世人都说天子乐，他这个天子却做得一点也不如意。今天的早朝本来有好几个议项，没想到只一件番国朝贡就讨论到了巳时末，台下的百官早没了之前口沫横飞的力气，一个个等退朝等得腰酸背痛。科举考试、举荐孝廉等事，只能有待下次解决了。
　　为着近期焦头烂额的这三件事，他已经连续七天没能睡安稳觉了。他的勃勃英气早已是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是黑眼圈与大眼袋。眼看着距离自己的生日只有半个月了。生日事小，借着庆生之名，用来扬我国威的番国来贡事大。朝廷办事效率低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柳震那家伙一直说要慎重慎重，但做起事来依旧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套。
　　朝廷需要新鲜血液——这么想着，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那个缺着的位子。
　　还有十天，赵愁城就要回来了。倒时候事情或许会好办些。算起来，愁城去了那么久，连一封信都没有。你算是玩得开心了，扔我一个人和这帮老东西们周旋，你还真好意思啊。
　　不过……或许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吧。他低下眼睛。
　　“午时！”
　　宫人的报时声传来。天子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百官都一脸饥渴地看着他——这会开了那么久，早就又饥又渴了。
　　“诸位都辛苦了。那今天每位就多领二十两银子的伙食补贴，退朝吧。”他端正了颜色说道。
　　※※※
　　二更天。天子寝宫。喘息与呻吟终于平静下来，黄金烛台上的灯火也终于不再颤抖。身材肉感的妃子遍身沁了一层薄薄的香汗。丝绸浸湿，紧贴在身上，刘海弯曲，紧贴在额上。空气中的汗味混杂着青黛与胭脂的味道，还有一丝别的气息。
　　很久没有这么激烈了。天子将脸别向一侧，不看那妃子的脸。他并不怎么喜欢她。虽然刚才他一瞬间觉得她的耳朵与“那个人”有些像，甚至起了咬它的念头……负责打扫御床的宫人一定是收受了她不少贿赂，才半个月来冒着触犯龙颜的危险，一得机会就说这妃子的名字——还真够不遗余力呢。人就是这样奇怪，收贿赂的时候觉得欠了情，拿俸禄的时候却觉得理固宜然。如果身边的人都能对自己这么尽心……
　　想到这里，短暂的快感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恶心。忍不住了。天子猛地起身呕吐。晚膳全都呕到了床下的珐琅痰盂里。
　　“陛下不要紧吧。”那妃子问。
　　太要紧了。他的目光移向檀木橱上的一个小盒——不到二十三岁，却已经不得不依靠吃刘寄奴留下的那些……药。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正在一点点被掏空。国事拿走了三分之一，百官拿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又要被女人们吸干。眼前的这个女人才不会顾虑自己的身体。她最牵挂的只是方才的一切能否结出果实罢了。
　　“你走吧。”
　　说着，依旧不看她。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的语气是不是很不耐烦。但他已经厌透了——多一个人贴在自己身边，转身都不方便。况且明天还是要早朝的。
　　妃子谢了恩，坐起来穿衣。发髻松开了，一缕发丝落下来，黏在脖颈边上。中衣，外衣。她每系好一个结，他心中就安心一分，负罪感也减少一分。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喂。”
　　他根本没记住那妃子的名字，只能这么称呼她。她动作立刻停止了——天子一时间有些懊悔。但还是问她：
　　“你小时候过生日，都做些什么？”
　　妃子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诧之色，随后一脸春风：
　　“没有什么啊。陛下生日时万国来朝，如此威仪，贱妾这样普通人家那点小事不足挂齿。”
　　都是废话。天子又将脸转了回去，免得脸上的表情伤害到那个女人。
　　妃子道了安，离开了。
　　“那个人”。想到“那个人”，罪恶感又爬上天子心头。“那个人”与“赵愁城”渐渐分成了两个。或许这就是她想达到的目的吧，用这种方法来断绝天子的妄想……“那个人”已经死了。
　　细软的龙须席上粘腻腻的。他披衣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只能颓然落在边上一张椅子里。
　　“来人！”他喊。一个宫女进来了。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他记得她常操着一口山西方言，先帝在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宫中了。
　　“换一张席子。再就是洗澡水。”
　　宫女答应着就要退出去。但天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慢着，我问你。”
　　四十岁的女人垂下眼睛。
　　“你小时候过生日，都是怎样的？”
　　出乎他的意料，那女人说得很爽快：“一碗面条，两个鸡蛋。”
　　“就这么点？”年轻的天子惊异了。
　　“实不相瞒，先帝六十大寿之前也这么问过。当时也是这么答的他老人家。虽然穷，吃起来很有滋味。一年里除了盼过年，就是盼那天吧。”
　　中年女人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天子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碰了一下，既感激这宫人的坦诚，又悲悯她在宫中的遭遇。连名字都常常被忘记，更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生日了。数尺宫墙，锁住的看上去是荣华富贵，其实是一碗面也不可得的世界。
　　他自己也是这样。
　　“我知道了。你在这宫中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明天就放你出宫吧。”
　　但事情的发展又出乎他的意。女人顿时拜倒在地：“请陛下收回成命。妾身的两亲已经亡故，兄弟姊妹也已经失散，无家可归。还请陛下……”
　　天子重重地长叹了一声：“好。”又作了一句补充：“让他们按你说的办法做碗面来。”
　　他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既然是天子开口，不多时，面就来了。龙须面线，洁白如雪，浸在清汤里，溏心荷包蛋两个与葱花数点是仅有的装饰。天子屏退了所有人，依旧踞坐在床上，将那面碗捧在手里。这终于是天子一个人的夜晚。幽深的皇宫，滞重的泥金香炉，重帘不卷，灯烛明灭。天子手中的黑色雕漆碗里，一碗极为普通的龙须面线散发着仅有的麦香。
　　天子举箸，小心翼翼地将面线挑起来——依旧那么平凡。这样的东西，竟然是那个宫女几十年来认为的、最幸福的东西么？
　　他试了几次，始终无法下咽。不是因为做的不好，而是因为超出了他的鉴赏能力。能做的唯有放下筷子。
　　又苦又咸的眼泪滑到碗里。天子将碗向床头一放，伏在枕上像小孩子一样呜咽着。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面也冷了。
　　“史官。”
　　戴着高帽子的史官小步趋入寝宫，俯伏在地。
　　“拟两道旨。一是春官长柳震为国家一生鞠躬尽瘁，年事已高，封应国公，即刻回家养老吧。让赵愁城暂时代理春官职务。”
　　史官一边笔录，一边口称唯唯。
　　“二是让扬州侯即刻给我把那个吃喝玩乐的天官长送回来！天官长沉迷女色，荒废公务，就地免职，改任春官长。如果扬州侯三天之内不交人，一并治罪。八百里加急。”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天子长吁了一口气。史官听得呆了：赵愁城的假期不是天子特准的么？怎么又要治罪了？“这条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史官小心谨慎地发问。
　　“不。就这么说。对了，换的席子怎么还没来？”
　　※※※
　　按下那快被闷出抑郁症的天子不表，但说扬州侯府上赵愁城的处境。滞留州侯府上已经三天，过得生活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与此同时，沈未济仿佛也在这里住下了似的，时不时都能听见他的咯血声。但赵愁城不给沈未济任何搭讪的机会，昼夜与崔夜雪黏在一块儿，享受州侯府各种吃喝玩乐服务，连三餐都要他们送到床边。
　　崔夜雪起先觉得被人伺候得挺滋润的，但过了一阵也渐渐觉得不对头。终于她在这一个早上刚睡醒时用胳臂肘碰了碰还在闭目养神的小赵：
　　“喂，你说，那伙人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啊，每天鸡鸭鱼肉绫罗绸缎地供着咱们。该不会又下了什么毒吧？”
　　“软禁。”
　　赵愁城说着，一双凤目睁也不睁。
　　崔夜雪急了：“软禁？为什么？软禁咱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咱们能想办法出去吗？”
　　“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赵愁城还是闭着眼睛。
　　“那他们凭什么软禁咱们？你可是朝廷命官啊，而且你的假期不是快到期了吗？天子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天知道。”
　　赵愁城三个字就把她一连串的问话都回答了。长睫毛还是覆在那儿一动不动。
　　崔夜雪发现眼前这人对自己爱理不理，就略略感到有些无趣。忽然她决定和他开个小玩笑，就伸出手接近他的鼻子，想要捏它一捏。
　　以下是崔夜雪脑补画面：赵愁城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嘴巴都闭着，脸似寒冰，但不一会儿就透不过气来，涨得脸面通红，忍无可忍，终于张开嘴喘着气，发出像撒娇一样的声音：“你太过分了！”
　　太有趣了。这么想着，邪恶的崔夜雪就伸出了手——
　　“你要做啥？”
　　冷得结霜的声音。崔夜雪猛地从妄想中回过神，这才发现赵愁城的眼睛早已睁开，死死盯着她的脸。而自己的手还距离他的脸一寸之遥。——这就被发现了？不是闭着眼睛么？
　　“女人的直觉啊。”赵愁城仿佛看穿她心思似的解答道。
　　崔夜雪的神经迟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以下略去一炷香时间的夫妻拌嘴。
　　“算了，实话和你说吧。”赵愁城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让青衿溜出高墙，奔向豫州送信了。豫州侯与我有些相识。被软禁的这件事只有让知道的人多起来，扬州侯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你不是已经送过信了吗？”崔夜雪瞪大一双迷惑的眼睛。
　　“那是骗人的。”赵愁城说着玩弄起手腕上的红绳子，“要是当时不这么说，让他们借着护送我返京的名义，派一大队兵马离开扬州地界，终究不妥。所以我就拉一个豫州侯和他们对抗。可是扬州侯，不，沈未济他早就算计好了。”
　　知道小赵在骗人，小崔有点不服气，但还是问：“那个沈未济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赵愁城说着翻了个身趴在枕上，“如果知道，就容易多了。”
　　叩门声响了，接着是州侯府上丫鬟的声音：
　　“赵大人，有你一封信。”
　　赵愁城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对崔夜雪说：“他们来谈条件了。不，应该是‘他’。”
　　“谁？”崔夜雪问。
　　“你拿来看看就知道了。”
　　信夹在门缝里。崔夜雪披衣下床，将信封抽出，边走边将信封颠来倒去地看：“赵……愁……城……”
　　“没写寄信的人么，姓沈那家伙还真谨慎。拿来。”
　　手制的洒金纸信封，字体是很端丽的小楷，像女人的字。信纸抽出来，是几张淡红色的薛涛笺。倘若不知情，定以为是哪个知书达理的花魁寄来的情书。展开看，里面依旧是端丽的字迹，只是有些瘦弱，一望就知道是病人写的。但赵愁城并没有看字就知道这是沈未济，让崔夜雪小惊讶了一下。“没什么可惊讶的。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豫州侯那边，青衿应该还没到。这信又是州侯府的人送来的，他见不到我的面，写封信来，也不算什么吧。”赵愁城解释完，就倚在枕上读起信来。起先他是倚着的，不久就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竟然下了地，踱到灯台边上，在还亮着的那盏灯上将信烧了。数张红笺小字转眼变成青烟一缕。
　　崔夜雪慌道：“怎么烧了？他怎么说？”
　　“要我辞职。”
　　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赵大人，快开门！”这回是桃夭的急促声音。崔夜雪刚来开门，就看见桃夭叉着腰站在门口，旁边，倚着门框的采薇面若冰霜。不知是什么祸事。
　　“怎么了？”赵愁城淡然地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个。
　　一声咳嗽——这是健康男子的咳嗽，不是沈未济，而是要引起别人注意的咳嗽。
　　“二位让一让。”
　　男人的浑厚声音。赵愁城知道是扬州侯来了，但并不抬头看他的脸，只是不卑不亢地平视着他的领子相交的位置：“呦，不知州侯大人有何公干？”
　　“天子他八百里加急要你回去，还说不交人，我也要一并治罪。”扬州侯爽朗地笑了，“沈公子他貌似不大高兴呢。”
　　惊喜来得太突然，崔夜雪激动得快要叫出来了。没想到那个恋尸癖天子还挺有用的。
　　“我会把这里的遭遇向圣上如实禀报的。”赵愁城望着洛阳的方向，冷冷说，“你和你的沈公子，还是趁早搬家吧。”
　　说着转向崔夜雪：“收拾东西，咱们走。”


　　归来·醉与醒的边缘（修）
　

　　人道京城尽已秋，西风洛水换轻裘。
　　江南游子思归切，何必他乡任白头。
　　一路晃晃悠悠，十天半个月过去，赵愁城的蜜月旅行团终于回到了老家。崔夜雪得意地在庭院里转来转去。吹一阵儿口哨，荡一会儿秋千，掐一两枝花木，践踏一两脚绿地，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句话，我的地盘我作主。
　　“大人，夫人，你们，”青衿低着头，慌忙用袖子擦一下眼角，“终于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泪花。
　　原来青衿本来是去送信，从豫州侯那里得知了朝廷新近人事调动的消息，就先她们一步直接回了洛阳。
　　崔夜雪立刻拿出了姐姐的架子与温情，张开胳膊，“好妹妹，姐姐借个肩膀给你。”
　　青衿脸立刻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夫、夫人，不好这样的呀。”
　　“谁说的，快来，不来就不是好妹妹了。”崔夜雪装作生气的样子。
　　青衿忽闪了两下大眼睛，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乖乖地跑到崔夜雪身边，靠在崔夜雪肩上。崔夜雪得意洋洋地抚摸两下青衿的长发，心中充满了圣母般的关怀。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探测到了第三人的踪影——赵愁城在她们身后五步远的位置。
　　天气微凉，他披了一件新制的银边暗青色大褙子，阔大的衣袖上隐隐可见飘逸的松鹤的纹样，被西风轻轻吹拂着。他背靠着一棵十分适宜挂上吊绳的歪脖子老柳树，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这难得的百合场景。
　　“有什么好看的。”崔夜雪脸一红，嗔道，“你不是中毒快挂了么？为什么不听七月的话回屋里躺着？你啊你，最不让人省心了。”
　　自从在开封驿换了马车，崔夜雪的内心就一直不太平静。虽然借助沈未济给的牡丹，赵愁城身上毒花七笑的第七种毒性已经解开，但陆路不比水路，颠簸难行，赵愁城依旧很虚弱，一路来只能勉强喝些米汤梨汁，即便如此，还常常呕吐。吐也只能吐出胃液来，那张漂亮的名伶脸蛋儿蜡黄蜡黄的。七月只好给他煎些安睡的药。七月说只要到了洛阳，调理十天也就恢复了。但没想到旅行团一到洛阳驿，赵愁城就又恢复了他凛然不可近的冰山气场，一个怜香惜玉的机会都不给小崔提供。
　　赵愁城听了崔夜雪的牢骚，只是将手一摊，言下之意：是你要担那闲心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宽。
　　崔夜雪不理他。
　　忽然青衿绯红着脸，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问道：“夫人，青衿走后，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
　　崔夜雪被这么一问，就想起临走那天的情景。扬州侯客客气气为他们饯行，但沈未济始终没有露面。感觉就像俗套黑帮故事那样，那些貌似强悍的傀儡大佬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后却总是隐藏着一个无事从不露面的终极boss。而那个boss极有可能就是平时貌不惊人的某人。说不定就是黑帮里端茶倒水点香烟分报纸的帕金森前期老大爷。
　　老大爷么？崔夜雪想起沈未济那个病歪歪的小受样儿，摇了摇头。就凭那几声咳嗽，存在感就那么强烈，和幕后boss什么的差太远了。她又将目光移向赵愁城——都说他是花忆容，那个花忆容除了是京城里有名的戏子之外，到底还有什么特别之处？花忆容和沈未济，他们该不会是……崔夜雪猛地一惊，连忙扭头紧盯着赵愁城的脸——这俩人看上去都那么弱，我还是算了吧，肯定是我想歪了。崔夜雪吁了一口气。
　　说起来，赵愁城原本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崔夜雪自问。或许个子要比现在高一些，现在这个身形也太小巧了。脸蛋儿估计也没现在这么漂亮。不过冲他嘲笑我搓衣板的架势，大概身材不会差到哪里去吧。不过你再嘲笑我，现在不还是个搓衣板。
　　…………
　　崔夜雪就这样思绪如跑马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时不时还张开嘴无声地自言自语。她自己没觉得什么，此时小鸟依人的青衿却被她弄了个一头雾水：她正等着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呢。有没有为难就那么难回答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长吁短叹，难道说真的出了难以启齿之事？
　　崔夜雪忽然回过神，看见青衿脸上的紧张神色，愕然了一下，又呵呵一笑：“啊，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没什么。”青衿慌忙低着头说，“没事就好。夫人，我还有点事，您……”
　　“没关系没关系，你去吧。”崔夜雪摆出了身为女主人的宽容大度。
　　赵愁城见青衿走远了，就嘲讽崔夜雪似的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崔夜雪不服，“人总是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啊，你就没有吗？”
　　还没等赵愁城回答，忽然，阿蕖着急地跑进庭院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爷，天子爷来了！”
　　※※※
　　一炷香工夫以前。
　　阿蕖对于自己能在门口遇见天子的事情一点都不惊讶。但这一路上他都在担心。听桃夭姐的说法，爷被调职了，从天官长调到春官长，原因不明。爷似乎对这一决策十分不满。因此阿蕖就担心这两人见面，说不定会有一番争执。——这世界上敢和天子爷争执的，大概只有自己家爷了。
　　但阿蕖没有料到的是天子的样子。才一个月没见，天子似乎老了二十岁。不是面容，而是精神。当初那个冲进火海把爷揪出来的，和眼前这个简直判若两人。精神陨丧，风味转坠，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这是典型的心理亚健康状态。
　　“我要见愁城。”
　　天子看见阿蕖，只沙哑低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对，阿蕖记得十分清楚，那个时候，天子说的是爷的名，不是官制，也没有带姓，是亲昵的“愁城”二字，但是，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呢？有黑气。
　　感觉到要出事，阿蕖撒丫子就奔了出去。刚沿着回廊走到中庭，就看见爷披着新制的大褙子倚在柳树下，手里玩弄着一根红绳，对边上不远处的夫人爱理不理的样子，而夫人一脸别别扭扭——似乎俩人正在打情骂俏。
　　阿蕖看着这渐渐恩爱起来的两人，想起厅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天子，心中怪怪的，不知该站在哪边好。如果站在夫人那边，是对天子不忠，如果站在天子那边，就是对爷不孝。阿蕖长叹一声：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没想到我阿蕖也有今天！索性牙一咬，心一横：天高皇帝远，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于是后退十步，假装一个百米冲刺，故意甩掉一只鞋——“爷，天子爷来了！”
　　惊堂木一拍。以上，就是阿蕖这边的真实情况。
　　※※※
　　赵愁城还没从倚靠着的歪脖子柳树上直起身，天子已经出现在角门那里了。赵愁城看到天子的模样，眉毛一皱，道了声“陛下”，就要行礼。
　　“行什么礼。太生分了，愁城。”天子的声音沙哑得像嗓子里有砂轮。
　　赵愁城抬起头道：“臣有官职在身。”
　　他还是那句一模一样的话，提醒天子不要直呼自己的名字。崔夜雪看着厅里气场的陡然倾斜，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碍眼，连搞几片树叶掩护自己撤退的心都有了。但赵愁城示意她不必走，她也只好不尴不尬地继续杵在那儿当长明灯。
　　“天官长的工作，我让你那时候的副手陈恕己代理了。这一个月他做的还算不错……”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公务来。
　　但一说到公务，赵愁城的目光顿时变成了刀子，直指着天子的脸：“为什么罢免柳大人！”
　　“因为看着他心烦。”天子的脸上颓然一笑，“愁城，我只想让你多帮我一把。万国朝贡在即，接着又是科举，如果不把你调到春官这边来，我真不知道还能交给谁。而且科举什么的，也能帮你拉来不少门生，正好可以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范围，不是么？”
　　“照陛下这么说，我反而要谢谢陛下？”愁城丝毫不肯退让。一边的崔夜雪已经暗自捏了一把汗——这可是天子啊。
　　“愁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臣有爵位，有职务。请陛下不要直呼臣的名字。”虽然用了“请”，但赵愁城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容商量。
　　“好的，赵卿家。”天子苦笑着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既然命令已经下了，一时也无法收回。借此治治柳大人倚老卖老的毛病，也不是什么坏事。”
　　天子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台阶下。崔夜雪这个迷糊大王都看出来了，但赵愁城却故意要视而不见，继续据理力争：
　　“陛下，柳大人没有任何过失，就这样把他罢免了，把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功劳，对春官的工作一无所知的微臣调遣去，恐怕不能服众吧！陛下难道只管着自己开心么？”
　　天子听了赵愁城的质问，却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两眼像是看着赵愁城，又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人的躯壳看向更远的什么东西，但肢体和语言都没有发出一点回应。
　　崔夜雪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我说你，别这样啊，他听了会难过的。”
　　赵愁城这才稍稍缓和了语气：“陛下这些天可好？”
　　天子忽然唇边绽出微笑了：“那些寒冰真厉害呢，愁城。”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一下又凝固了。“陛下！”赵愁城的脸顿时阴了下来。
　　崔夜雪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寒冰什么的虽然她曾见过，但心中一直把它当成灵异事件，眼下听这两人说起，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那个人’就那样躺在那儿，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呵，”天子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声音既低且哑，宛如私语，“要是这次进贡的东西里还有那样好的宝贝……”
　　赵愁城抬头向西方望去：“马上就是晚膳的时候了，陛下该回宫了。还是说陛下想留在臣这里吃饭？”
　　天子静静凝视着赵愁城的眼睛：“你一点都没变。”
　　赵愁城面色如常：“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还是请陛下回宫吧。”
　　两人的对话，就像在念着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剧本的对白，彻头彻尾的自说自话。崔夜雪被彻底打败了——这是哪一出啊。
　　赵愁城亲自送天子出门，而天子不再看他一眼。临别时，他拉着崔夜雪一起俯伏在地上行了个大礼，一边拜，一边头也不抬道：
　　“明天的早朝上，还请陛下顺便考虑一下大婚的事情。”
　　“我知道了。”
　　天子头也不回便上了轿子。
　　※※※
　　晚饭匆匆就结束了。夜幕降临，朗月当空。赵愁城突然对丫鬟冒出一句：“把我珍藏的‘琥珀光’拿来。崔，你陪我一起吧。”
　　崔夜雪才不管“琥珀光”是什么玩意儿。此时她的心里堆满了八卦。她认为天子的脑袋不是被雷劈了就是被门挤了，前面说话还正常，后面就有点疯疯癫癫。一会儿“那个人”，一会儿夸赞什么寒冰，最后还对着赵愁城说什么“你一点都没变”。什么一点没变，明明他身中剧毒受了七斤，本来的瓜子儿脸都快尖成了锥子脸，这是一点没变？天子是最近吃牛肉不小心吃到病牛了，还是帕金森前兆？这可是了不得的线索，明天一定要提供给《京洛八卦周刊》。关于天子的这种事，当然要上头版头条。
　　“琥珀光”来了。不是别的，是酒。刚一开坛，芳香满室。崔夜雪不禁叫道：“好酒好酒，和太庙里祭祀用的酒有的一拼啦！”
　　她话音刚落，就发觉赵愁城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了。“有什么不对吗？”崔夜雪疑惑地问。
　　“没发觉就算了。”赵愁城说完，丢下一脸迷惑的崔夜雪，转头示意丫鬟，“给我满上一壶，拿到房顶上去。”说着就起身站立。
　　“喂！你别走啊，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是发觉什么？”
　　房顶上。
　　赵愁城与崔夜雪两人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搁着酒觞酒壶。月光如酒般洒落在庭院上空，而羽觞中的酒就像月光般流荡。酒壶已经半空。
　　崔夜雪端起羽觞，沐浴着月光，重新斟满，饮之前用力地嗅了一嗅，不禁伸了个懒腰：“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早几天就拿出来！”
　　“酒是男人喝的，女人可不能多喝。”赵愁城说的话虽然冷着，但脸已经被酒香熏得三分热了。
　　“你不也是女的嘛。”崔夜雪说着就又把赵愁城的羽觞斟满，“此话无效，罚酒。”
　　“不是罚酒，是敬酒。”赵愁城摇头晃脑，“所谓夫为妻纲……”
　　崔夜雪拍了一下桌子。
　　赵愁城便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香袭人，美滋滋一线入喉，赵愁城的话忽然例外多了起来——这是他即将醉倒的前兆：
　　“这酒，是我师兄酿的。他这人，没事就喜欢发明创造，没事儿就造个火铳上山打鸟，酿酒也算是一项副业了。可惜我和他不一个山头，不能时常去赏鉴他做的东西。他这人有恋云癖，太喜欢他断崖边上那几片云，就这样被他的‘云夫人’给耽误了，一直不肯下山。我和他也有三四年没见面了吧。”
　　这对崔夜雪来说是多好的套真心话的机会啊。可惜我们这个女主角不争气，竟然也有点醉了，那么多重要信息都当做了耳边风，但点头称是是，俨然一个上课打盹的好学生。
　　“他那样闲云野鹤的生活，真是可望不可即。如果不是先帝把天子介绍给我，我指不定在哪座山里快活着呢。”赵愁城忽然自顾自嘿嘿笑了一下，“你别看天子小儿那么神气，当初还不是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先生。上课打瞌睡，下课偷酒喝。奶奶的，我绝对不承认他是我徒弟！现在竟然要我反过来每天拜他？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说着赵愁城又将羽觞满上一饮而尽。
　　“琥珀光”在两人的血液里周转，崔夜雪默默不语，赵愁城反而益发滔滔不绝：
　　“不过我这徒儿也够孝顺，我死的时候还守在榻边上，唉，还哭着说不要我死。现在想想还是……”说着赵愁城抬头望向月亮，若有所思，“我很自私吧？”
　　崔夜雪的身体已经开始钟摆般动摇西晃了，脑袋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世路——难行——金——作马——”赵愁城突然高声朗吟，手臂一挥，褙子在夜风里“呼”地展开。
　　低头，脸色转为为黯然，抓起酒壶继续倒酒，喃喃自语：
　　＂……愁城易破……酒为兵。“
　　崔夜雪安安静静的，垂着头如木雕泥塑，毫无反应。
　　“……崔姑娘，对……”
　　话还没说完，赵愁城手忽然一松，身体颓然如玉山将崩，还盛着酒的羽觞从松开的手中滑落下来，从矮桌上弹起，酒浆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在月光下琥珀光泽一荡。
　　琥珀光。
　　羽觞在屋顶撞了一下，弹起，又撞了一下，顺着瓦片滑落下去，直到“铿”地坠在地上，跌出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赵愁城彻底醉了。
　　崔夜雪呢？
　　崔夜雪早已经闭目漫游黑甜乡去也，给《京洛八卦周刊》提供线索云云也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看官：哎？既然忘记了，那你赵六是怎么知道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看官：喂，赵六，说不清楚，不许走！）


　　贡品·古道西风瘦马

　　诗云：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一说这四句，便令人想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起那雁书不至，春风不度的关外景象。
　　这里是关外的万里荒原戈壁，烈日花了一整个夏天将戈壁烤出了深深的裂口。听不见中原城市的车马喧嚣，有的只是浩浩苍穹，茫茫旷野，西风呼啸，碎石乱走。时而有一行骆驼背对着夕阳经过，那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商队，向东的载着胡椒珠宝与香料，向西的载着茶叶瓷器与丝绸。常年的风沙夺去了人们说话的权利，只有面罩上露出一双回鹘人或者波斯人不畏风沙的眼睛，告诉你这是与中原全然不同的所在，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冲出来杀人越货的马贼强盗。
　　入乡随俗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商道上放眼望去虽是满目荒凉，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需要遵守。这里，不管你是王孙贵胄，还是平头百姓，只要带着骆驼到了这个地方，过去世界里的贵贱之分都将不复存在，唯一能够分判高下，决定生死的，就是实力与运气。没有谁能够逃出这样的风俗。
　　所以，这支商队能存活到今天，不能不说是黄金小强级的。它比一般的商队规模更浩大，一连五十辆大车，车上装的是封锁严密的巨箱，每一个都有一人来高，外形看去一模一样，但除了赶车人，护卫就只有五十个而已，每车一个。他们就像所有的商队一样，白面罩，白袍，黑手套，腰里别着弯刀，肩上挎着弓箭，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情感。
　　他们不是平凡的商队护卫，每一个都是回鹘国勇士中的精英，即便赤手空拳，也足以以一当十。而这批货物也不是平常的商品，而是要运抵洛京，献给中原天子的贡品。
　　“再二十里路就是绿洲了。”赶车的人说。那五十个护卫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欣慰的表情，依旧是铁铸般沉默。每个人都清楚，离绿洲越近，趁机打劫的强盗就越多。这剩下的一段路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五十个护卫里，有一个护卫分外引人注意。这个护卫身材比别人矮小了不少，但身形移动却十分灵活敏捷，仿佛一只活泼的猴子。白色的面罩上露出一双睫毛浓密的亮眼睛，澄澈无邪，如刚洗净的紫葡萄。似乎是个少年。
　　少年坐在他护卫的那辆车上，却时不时回头看着身后的那辆，神态十分悠闲，与同伴们的紧张死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后面那辆车的护卫是个壮年人，看见少年心不在焉的模样，就有些愠怒，嚷了一句，打破了沉寂。少年就一甩头转回去。
　　“阿依，认真点。”带头的中年护卫转过头训斥了他一句。
　　“哦。”名叫阿依的回鹘少年低下头看着日头映在地上的商队影子。
　　中年护卫的眼睛里露出疲惫的笑意，之后转过头。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雪光闪过。
　　血。
　　脖颈处的血仿佛喷泉一般飞溅出来，飘散在狂乱的西风中。中年护卫没有头的身子仍纪念碑似的伫立在车上，随着驼车晃了两下，也倒了下去。
　　“大哥！”
　　全员戒备。眼前出现一排黑色衣着的人，每一个手里都拿着奇怪的兵器，沉重的镰刀刃，刀柄处有精致的机括。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强盗。但少年一点也没有慌乱。他早已溜到宝箱背后，取出弓箭，以宝箱为隐蔽，瞄准——
　　但与此同时那群人同时扣动机括，唰唰唰数道寒光齐发，只听三声惨叫，又有三个护卫中刃倒下了——少年看清了，那些雪亮的刀刃是从刀柄上飞出来的。
　　这时什么兵器？少年愕然了，也忘了发箭，扭过头看着身后的那口箱子，久之，咬紧牙关，又抽出两支箭，架在他特制的弓上。
　　一次射三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少年无邪的目光转为锐利，猛地放开弓弦。
　　箭无虚发。
　　就在少年准备再抽箭的时候，黑衣人们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手里的奇怪兵器已经对准了少年。
　　一场恶战在即。
　　※※※
　　地上四下散乱着断腕、断肢与断颈。弯刀折断掉在地上。几匹老骆驼也在混战中死了。
　　风沙依旧，戈壁依旧，烈日依旧，碎石依旧。
　　少年衣衫早已破烂，手脚留下了不少擦伤，脸上也被弹射出的利刃划破，留下一道血痕，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粗壮大手猛地扳住了少年的下巴。
　　“长得不错，亏得没被砍死。”为首的黑衣人露出了得意的笑颜，“来，一起来欣赏欣赏吧，无能的可汗给那连弓都拉不开的天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另几个黑衣人应声去开箱。
　　“不行！”少年刚尖叫出来，就被卡出了喉咙，再也无法出声，只能从眼睛里露出抗议的神情。
　　“脾气真倔。”那领头人哈哈笑了起来，之后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少年来到大车门口，“你说，是哪个箱子最贵重呢？”
　　少年挣扎着不肯出声，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向之前在他身后的那辆车上的宝箱。那口宝箱与其他宝箱一模一样，却特别又加了三重铜锁。
　　“砍断它！”强盗头子对手下人下了命令。一个手下得令，抡起千斤重的大斧便向宝箱门口的铁链上砍去。只听“咔嚓”一声，三根铁链应声齐齐断成两截，那人又要挥斧——
　　“住手！”
　　少年一边喊一边挣扎，踢动着双腿。强盗头子却得意地笑了出来。
　　但挥斧那人完全没有听见少年的呼喊，即使听见，他也会装作充耳不闻。如果他稍稍一动脑子，就会发现少年的声音不是哀求，而是严厉的警告——但他没有。
　　他毫不迟疑地挥动了手中的大斧。但很可惜，他用来后悔的余生已经不多了。
　　宝箱破了。没有毒烟飘散，也没有暗箭乱飞，既闻不到香料的味道，也看不见珠宝的光彩。
　　带头强盗向那座一人高的宝箱走去，一边走一边拍去手套上的沙土，之后用力将宝箱门向两边推开。装饰着精致花纹的宝箱门仿佛打开的蝴蝶翅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静静坐着一个身着纯白衣衫的回鹘少女，栗色的头发散着温暖的光泽，肤色却洁白如同天山的冰雪。一路上来她就这样静静坐在黑暗中沉睡着。黑暗里的几笼葡萄干，就是她仅有的食物。
　　感受到了夕阳的强光，少女睁开灵动如绿色星辰的眼睛，左右张望了一阵，樱唇微张，发出“呵”的惊呼。
　　几十天的黑暗终于结束，看见的却是四十九个护卫葬身戈壁的惨景，剩下的唯一一个也成了对方的俘虏……少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孜娜！”少年悲伤地喊道，“不要看！”
　　之前被少女惊呆的众强盗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这是可汗的养女！不是传说她有妖力么？”
　　“住嘴！”少年愤怒地呐喊，“不准污蔑她！”
　　强盗头子笑了。他得意地走到被囚禁的少女面前，将他心爱的宝刀抽出鞘来。
　　那是一把波斯的名刀，精钢所制，刀柄上还镶嵌着七颗金刚石。
　　“让我看看你的神力吧，‘仙女’？”强盗头子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如果你能，就用这把刀，杀了我。仙女没有兵器，应该也杀不了人吧。不过，”强盗头子嘲讽地看了一眼少年，似是对少女说，又像对少年说“你能不能拿动它，倒是个问题呢。”
　　“别管他！阿孜娜！看着我！”少年尖叫。
　　少女颤抖着，十指焦虑地扣在一起，丝毫没有去接强盗头子里的那把刀的意思。
　　“这么看来，可汗就是个大骗子。”强盗头子哈哈大笑了两声。
　　少女忽然停住了颤抖，轻轻吁出一口气，两眼紧盯着那把刀。
　　“怎么？……哎？”强盗头子刚打算嘲笑，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刀仍然捧在他手中，但刀身却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几乎要从他手中跃起。他连忙紧紧抓住刀柄，但刀刃那里却仿佛被什么巨大力量牵引着，终于——刀刃弯曲了。
　　强盗头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手下还在迷茫，好一阵才注意到究竟是什么在发生，一个个面如土色。
　　刀刃越来越弯，起先如一弯新月，之后像一只船底，最后，折成了一个标准的一百二十十度角。
　　那是一把精钢制成的刀。折弯了。但少女根本没有碰过它。
　　“妖怪！”
　　那个劈开宝箱的人怪叫一声，抡起大斧就要向少女砍去，少女停止了扭动钢刀的工作，转而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莽汉。被折成一百二十度角的钢刀突然从头领手中脱出，一跃而起，准确地向那人脖颈上斩落。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杀死了。
　　少女疲惫地向后仰倒了下去。
　　大概只是一袋烟的工夫，那伙强盗就散去了，风卷残云般带走了其余的珠宝与香料，只剩下了少女所在的唯一这辆车。少年的绳缚也被松开，确认少年不会用“妖法”追上他们，那伙强盗就落荒而逃了。
　　“阿孜娜……”
　　斜阳外，西风里，破裂的宝箱中，少年紧紧地把一脸茫然的少女拥在怀中，“以后再也别这样了，阿孜娜。如果让中原人知道了……”
　　“我也想救姐姐一次。”
　　在凛冽的西风里，少女的声音悦耳就像轻柔的歌声。
　　“如果我不去救姐姐，或许，姐姐就要被杀死了，被那些人……”
　　少女的泪水仿佛夜明珠般滑落过雪一样的脸颊。
　　对。
　　阿依，也是女孩子的名字。
　　※※※
　　感受到了浅浅的辉光，崔夜雪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她身体今天却异常的重，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试着想要扭动身子，却发现床板竟然重得嘎嘎响了两声。
　　不寻常。难道，碰到了传说中的——鬼压床？
　　她又试着挣扎两下，忽然左边的胸感到一阵温暖。难道这次还是个好色的老鬼？崔夜雪吓得忘记了困意，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床架——这是赵愁城卧室才有的镂空花纹。一低头，果然，那“鬼”不是别人——又是赵愁城。他的手又是捏在某个不该捏的老位置。
　　“啊——”
　　崔夜雪发出一声惨叫。赵愁城被吵醒了，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睛，冷冷嘟哝一句：“叫什么叫。”
　　崔夜雪生气了：“喂！我们不是只做个夫妻样子么？你、你……”
　　赵愁城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解释道：“采薇怕我们在房顶着凉了……”
　　“是你指使她的对不对？”崔夜雪急的也坐了起来，“你怎么这样趁人之危？你就不能学一下柳下惠？你看看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快把我原先住的屋子整理出来，我还要住！”
　　那个“衣衫不整”到大褙子都没有解下来的赵愁城被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只好用两手指堵住耳朵，懒懒答道：“拆了。”
　　“什么拆了？”崔夜雪大惊，“这么大的工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可是女主人啊！你怎么能搞家长制度一言堂呢？怎么也让丫鬟们投票表决一下……”
　　“房屋间数超出了上卿的标准，只好拆掉一间院子。是按规矩办事。”
　　“哈？”崔夜雪摆出一个扭曲的表情，“那么多贪官污吏在修别墅，我好不容易有个小院子还要拆了？你怎么为人这么死板呢，那规矩都多少年前的了，适当按照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提高一下公务员待遇，也是应该的……”
　　“规矩就是规矩。”赵愁城板起了脸，一对远山眉又蹙了起来。
　　崔夜雪知道自己理亏，驳不倒他，忽然想起争论的起点根本不是院子，这才捡起刚才的别扭议题：“你……你也太过分了！为什么捏人家……”
　　赵愁城却把手随便一摊，“我睡着了，而且多喝了两盅。‘琥珀光’，你也知道的。”
　　“不准用酒醉来推卸责任！赵愁城，你要负责，”崔夜雪有模有样地说，“你要赔礼道歉！”
　　赵愁城不理睬她，翘着兰花指，微一歪头，揉揉太阳穴，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日上三竿了，早朝都散了，劝天子娶亲什么的，肯定成了泡影，多想也无益。况且夏末秋初，天高云淡，暑热消褪，金风送爽，如此良辰，索性就翘一天班也无妨，明天再给春官府补张假条。
　　那么赵愁城的翘班日会有哪些奇遇呢？且听下回分解。


　　首饰·洛阳城就是好

　　话说我赵六在洛阳的天桥说书这么多年，南来北往，西进东出的人也认识了不少，可从没见过哪个人敢说他去过哪个城市比洛阳更童话，更离奇。俗话说得好，人上一百，形形色（读做shǎi）色。而身在这洛阳城呢，肩挨着肩，脚踩着脚，每人抖抖衣袖就卷起七级大风，每人甩甩汗珠就洒下倾盆大雨。有这么多的人活跃在洛阳城里，那么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什么幺蛾子事就都有可能发生。
　　什么？这位看官，你没感觉到？要听例子？好，那我就告诉你一个例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投水而死的名演员“花忆容”，此时就不缺胳膊不少腿地站在一个月前被王师包围又神秘失火的万花楼前抬头仰望！仅凭这件事，就足以入选当年的全国七大不可思议了。
　　然而，奇怪的是，他都在那儿杵了一炷香工夫了，来往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仅仅这一件小事，难道还不足以看出京洛人民神经是何等的彪悍么。真不愧是京城，有最传奇的事件，与最淡定的人民。
　　当然了，这个死人复活场景的主角，自然是过去的天官长，现在的春官长赵愁城。一清早就和太太吵架，极其丢人地——当然了，这是沙文主义者的观点，要是问赵愁城自己的话，那就是“极其有绅士风度地”——离开了卧室那个是非之地，跑到了大街上来。
　　洛阳城虽然在以赵六为首的《京洛八卦周刊》的不懈努力下，建立了像施瓦辛格的肱二头肌一样发达的八卦网络，但非常失败的是赵愁城的脸并没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这个中原因，不是花忆容已经过气，而是大街小巷都争先恐后地涌向西边的城门，一边涌动一边奔走相告：“胡人来啦！朝贡的胡人们都来啦！”
　　没办法，这可是朝贡期间，突然蜂拥而至涌入洛阳城的胡人们把所有的八卦风头都抢尽了。不过，赵愁城对自己的抢镜失败没有表示出沮丧，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可沮丧的。他继续对着万花楼摆着四十五度仰望的“破死”，仿佛在回忆失火那天的情景似的，任周围人如潮水，我自岿然不动。
　　“爷，这次还要进去看么？”阿蕖仰脖问爷。他都快对万花楼产生阴影了，阴影的原因倒不是火灾，而是别的东西。他现在一想起万花楼里那些以男充女，涂脂描眉，细声细气，曲意承欢的小旦们，鼻子里就钻进一股劣质香粉味儿。他就胆寒。他有时会想，像爷那么清俊的人物，怎么会想到去万花楼那种地方呢？所以此时阿蕖他虽然嘴里那么问，心里期待的却是否定的答案。
　　“不。”
　　赵愁城的话刚一出口，阿蕖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转而换了轻松的语气：“听说胡人们都聚集在西边城门那里，有杂耍的，有卖西域玩意儿的，胡人一个个都会唱歌跳舞，还有骆驼骑。爷要去看么？”
　　听了阿蕖的话，赵愁城依旧仰望着万花楼顶层。重新修缮过，但木质结构上烧灼的痕迹依然可见。没有答话。
　　“爷？”阿蕖以为爷没听见，故尝试性问了一声。赵愁城低下头，淡淡地对阿蕖说：“去‘一剪梅’。”
　　“‘一剪梅’？”阿蕖惊诧地看着爷——为什么爷总是去这么诡异的地方？
　　“‘一剪梅’。”赵愁城重复了一遍。
　　※※※
　　阿蕖想不通了。去万花楼或许还是为了听戏，可是“一剪梅”这个地方……
　　对京洛不熟的看官可能要问了：这“一剪梅”是个什么所在？说起这“一剪梅”，那可是京中一等一的头面首饰铺子，百年老字号，近两年来还兼售各种水粉胭脂，周末还开有二十个人一班的免费化妆教学班，需要的女看官可以提前到店面预约，不过要出示贵宾证明。哦不好意思，插播广告了，到此打住。总之，这“一剪梅”应该是女人们去的地方，今天爷竟然要到那里一游，这是为何？
　　阿蕖不明白了。但还是只好跟着去，一路上红着脸躲躲闪闪。赵愁城却是气定神闲，轻车熟路，拨开店门口精致的水晶帘，就进了店门。为了营造一种高贵小资的气氛，店里光线幽暗，影影绰绰是顾客们陶醉的身影。柜台里，几点飘忽的烛火照耀下，一件件首饰笼罩着神秘的光晕。既有本城名匠手制精品，也有东瀛波斯高丽暹罗的异域风情。
　　赵愁城进店后，若无其事地和女店主点了点头，走到曲尺柜台边上，观看起柜里陈列的高档首饰。
　　店里的气氛一下凝结了起来。
　　貌美如花的女店主顿时花容失色：“您、您是……花、花老板？”
　　禁词一出口，店里就跌入万劫不复的阴森之中。毕竟店里光线这么幽暗，正是适合游魂出没的舞台。顾客们就想了，难道花相公生前在店里定做了什么东西，一点游魂执念未已，终于找上门了么？
　　阴风阵阵。
　　阿蕖刚想替自己家爷解释，赵愁城却是毫不在意地向他问道：“阿蕖，你说，是这件好看——”他指着架子上的一支蓝珊瑚碎石的步摇，“还是这件好看？”又指向架子上一支夜明珠镶银的簪子。
　　阿蕖思量了一阵，心道：是了。今天早上爷和夫人吵了架，爷到这里来，定是想为夫人买一件赔礼道歉。这么想着，他益发仰慕起爷的有情有义来。仔细端详了一阵那两样东西，阿蕖说：
　　“虽然用料贵重，但样式还是太俗气了，倒不如这个好。”说着阿蕖指着一边楠木盒里锦垫上摆着的一对簪子。
　　其实阿蕖主要是看那东西是一对，明显是情人之间相互馈赠的信物，这才推荐给爷。他只知道那些文人雅士见到金银珠宝精雕细琢大红大紫就说俗气，看爷也是个雅士，就投其所好，至于赏鉴什么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赵愁城凤目一转，看了过去。只见是一对细巧的翡翠簪。缅甸翡翠玻璃种，雕成细细的簪子，翠绿通透，一如新雨后的冉冉竹枝，说不出的雅致可喜。
　　“老板娘……”
　　赵愁城刚一开口，就发现那老板娘缩在柜台后面，颤巍巍地看着他，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这一对簪子，请帮我包起来。阿蕖，付钱。”
　　老板娘将楠木盒放在锦缎包袱皮上，手却已经抖得已经打不好一个结了。赵愁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接过老板娘手里的包袱角，娴熟地打好结，道了声：“多谢。”
　　老板娘两眼直勾勾盯着包袱上的结。但阿蕖一掏出银票，老板娘的眼睛就猛地一亮，一把夺过来，先仔细确认不是冥币，松了一口气，又认清上面的数字刚好，再颠来倒去，确认了上面的花押，这才笑容满面地叠好，揣在怀里：“欢迎下次再来啊。”
　　一阵阴风吹过。屋里所有顾客满头黑线。
　　※※※
　　赵愁城潇洒地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两袖生风如入无人之境。阿蕖一溜小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装有首饰盒的包袱，几乎要被拥挤的人群埋没了。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就和围观胡人的人群涌向了同一个方向。忽然，围观群众陆陆续续停了下来，只有赵愁城我行我素，继续向前。
　　前方的人群越来越稀疏，忽然，都向两边散去了。起先还在议论纷纷的人们猛地静了，只有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骆驼哎！”就被大人猛地捂了嘴巴。
　　“爷……”阿蕖想说什么，但赵愁城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阿蕖只好噤声，跟在赵愁城身后向前走着。
　　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小商小贩全都消失无踪，中间让出了宽阔的路面，比京兆尹手下的城管大队都管用。
　　阿蕖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爷，这下可怎么办？”
　　眼前是一个回鹘少年，衣衫破烂，满眼怒火，手中的粗壮胡弓已经拉满了弦，上面架着三支粗箭，直指着正前方。而少年正前方站着的，没有别人，只有赵愁城主仆二人。
　　赵愁城抬头望向少年身后。那是一辆两匹骆驼拉的大车，车上是一口一人多高的箱子，箱锁已经破坏，露出一道门缝来。车后面紧紧追来了几个城门口的执戟卫兵，大喊“站住！放下武器！”
　　发现赵愁城窥视车上的东西，少年更加愤怒，面色通红，用回鹘话叽里咕噜地大喊着什么。
　　阿蕖心里咯噔儿一声，傻了：这个人不懂汉语？这可怎么办，弓箭指着爷和我，我俩都成了人质，那帮卫兵要是惹恼这小子，爷和我都得完蛋。虽说城西有不少胡人，但现在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自然也找不到翻译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
　　“好像是花相公吧？花相公不是死了一个月了么？”
　　“怎么会呢，花相公几时这么阔气了？”
　　“真是个不怕死的小白脸，别人都散开了，他还不要命地往前走，以为自己是关中大侠啊？”
　　阿蕖无暇顾及那些议论，也不敢辩解，只能一心为爷的生命担忧。就在这时，他听爷清楚地说了两个字：
　　“——洛阳。”
　　少年先是一愣，泪水顿时决堤，随后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阿蕖莫名其妙，看爷，爷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少年迅速将弓箭放了下来，转过身飞跑到大车边，猛地扑在箱子坏掉的锁链上，激动地喊着什么。原先在大车后面躲着一脸紧张不敢妄动的卫兵顿时一拥而上，将少年猛地用绳索擒住，少年也不挣扎。阿蕖心里暗骂：这帮无能的卫兵，要是我家爷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怎么收场！
　　各位看官，仅洛阳二字，就仿佛法力高强的咒语，能让少年放下弓箭，立地成佛（呃，回鹘人似乎不信佛）。事已至此，你还能说咱们京城不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么？你还能说这座城没有童话色彩么？居住在这样的城市里，听天桥的赵六说书，你能说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么？
　　（看官：赵六，你少自恋啦，快说那边的发展。）
　　“放开这位少年。”
　　那群卫兵正要把回鹘少年带走，扣下大车，赵愁城忽然开口了。那群卫兵不耐烦地说：“干什么！还有你，也跟着去做个证人！”说着就要来拖赵愁城。但赵愁城冷冷指着那大车坏掉的锁链，说：
　　“锁上是回鹘可汗的标志。你们还敢抓他么？”
　　卫兵惊异地一会儿扭头看看那少年，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赵愁城，终于，领头的一个卫兵盯着赵愁城颤抖道：“你、你是……”
　　“哦，我啊，我和夏官长朱大人是故交。”赵愁城若有所思，“就这样。”
　　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叹叫好之声。
　　※※※
　　赵愁城的书房。
　　“完成了！”崔夜雪满意地举起手中的草人一点头，自言自语，“扎手疼手，扎脚疼脚，扎心窝疼心窝……”
　　一直躲在门外的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七月刚青着脸念叨一句：“当初我就说嘛……”就被桃夭捂了嘴，说“嘘！”
　　小崔已经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了。自从清早俩人吵架，小赵掸掸袖子不辞而别之后，小崔手里就一直紧紧攥着一把草扎起草人来，时而站起来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时而坐下来冥思苦想脑袋冒烟，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时而还直着膝盖蹦来蹦去。眼下，她突然一拍手：“赵愁城的生辰八字！只要知道生辰八字！”
　　“这呆子，真是要咒赵大人啊！”桃夭手还捂着七月的嘴，自己却已经脱口而出了。采薇见状“哼”了一声。青衿只好一个劲儿叹气。
　　崔夜雪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就喊了一声：“你们谁都别拦着我！”
　　不喊还好，一喊，四个丫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闩好的门“嗵”地被撞开了，丫鬟们瞬间将崔夜雪架住动弹不得。青衿手快，趁乱取走了草人，含着泪说：“夫人，您千万别！赵大人他……”
　　屋里正一片混乱，院门口却传来一阵人声：
　　“……他也真可怜，一路颠沛流离那么久，没有人告诉他洛阳在哪里，好不容易到了，人也快被逼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终点。大概路上遭到了强盗伏击，只剩下他一个了。刚才我也只是一赌：说话他听不懂，但洛阳这样的地名他总归是知道的吧。我就想把这里是洛阳的事告诉他，看看他的反应。”
　　这是赵愁城的声音。听腔调，又是喝了点小酒。崔夜雪一听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登时就要挣脱众丫鬟冲上去。
　　“爷真是聪明！阿蕖最崇拜爷了！”
　　这是阿蕖的声音，音调比平时有点不一样，说的话听上去像拍马屁，但一板一眼真像肺腑之言。难道那姓赵的还唆使未成年人饮酒？崔夜雪更怒了，脱口而出：“赵愁城——！”
　　她喊声还没落，赵愁城已经不怕死地跑了进来：“崔姑娘！我回来啦！”
　　“姑娘？”几个丫鬟被他的措辞弄得一愣。
　　赵愁城却毫不在意，将阿蕖手中的包袱提了来，放在桌上，解开结，再打开盖：“看看，这是送给你的。一人，一支。还生气么？”
　　崔夜雪气确实消了一半，但还是一咬牙，道：“当然了！你、你又在哪里喝酒了？”
　　赵愁城呵呵一笑：“没办法呀，今天帮了一个扮男装的回鹘小姑娘一点忙，理藩院的人硬要拉我喝两盅，推辞不掉了呀，只好就答应了下来。放心，我酒品很好的，一点都没出洋相。理藩院也归春官管辖，说起来还是我手下……”
　　崔夜雪被他一顿唐僧唠叨得没了情绪。丫鬟们也就放开了她。崔夜雪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支玉簪玩赏：“这是鸳鸯啊？”
　　赵愁城回过神：“是吗，我没注意到哎。让我看看。”说着拿起另一支，端详了一阵：“唔，这个是鸳鸯夫人。你拿的那个是鸳鸯先生。”
　　果然是喝了酒——丫鬟们叹气——连说话都换了风格，竟然开始拟人了。
　　“鸳鸯先生漂亮，我就拿鸳鸯先生了。”崔夜雪说着就把头发上的银簪拔了下来，换上那支玉簪。
　　赵愁城一言不发，拿走另一支，摊开桌上正在看的那本书，将它书签似的夹在某页，又放回原位。
　　“喂，你为什么不戴？”崔夜雪问。
　　赵愁城皱眉：“闹得跟定情信物似的，多傻啊。”


　　潜伏·倒霉催的桃夭

　　话说，这又是赵府里安静的午后。一个桃红色的影子在花园里默默伫立了一阵，忽然纵身跃起，在假山石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同时反手向树梢丢出两枚石子，稳稳落在了屋顶上。
　　这是桃夭。就在她双脚落定的时候，一只五彩鸡毛毽儿也从枝头悠悠地坠了下来。秋天来得太突然，院子里柳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她仰头眯起眼睛看着太阳——依然那么刺眼。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桃夭一直在等待“那人”的联系。虽然天天都在等，但对方抛出的信息会以怎样的方式传来，她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能做的只是等，然后抓住一切可能是联系的东西。
　　也是她桃夭的运气实在太怪——她怎么会接到这种委托？那一天本来和一年里其他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分别，她出门行侠仗义了一圈儿，一推门，脑袋拽着脖子，脖子拽着脊梁骨，脊梁骨拽着灌了铅的两条腿，就这么疲惫欲死地回到客栈，门也没关就倒向床板上。就在她躺倒的时候，猛然感慨背怎么那么硌，似乎压着了什么，但也无暇掌灯观看。等到天亮时候，她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这一觉价值不菲，压扁了一床——人参。
　　不是一棵人参，而是满满的一床人参！新鲜的，带泥土的，有的还连着叶子！曾经就这么布满她的床，现在，压扁了，露出了白色的内里。这这这、这简直是后、后现代主义的场面，丝毫不含糊的解构主义，就连荒诞派的戏剧也不带这么玩的。难道她穿越到《世界奇妙物语》里了？
　　桃夭一个骨碌“腾”地爬了起来，盘算起这里的原因，却始终没个头绪。如果说躺在一堆定时炸弹上，她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可是躺在这么一堆无主的贵重新鲜人参上，这是哪出？自己似乎并没有答应哪个药材商人来借自己的床晒人参，也没有梦游夜行千里到山里挖人参的习惯。还是说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整蛊方式？我桃夭得罪谁了我？
　　桃夭正疑惑着，忽然看见枕头下面压着一张便条。桃夭抽出来打开看，却发现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这算什么，桃夭嗤笑一声，开始读信。
　　内容倒简单。无非是说让她混入新上任的天官长的府邸里，用尽一切办法接近他，必要时候争取独处机会……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我桃夭是你这个无名氏想要指挥就指挥的吗？桃夭狠狠把信一甩，胡乱穿起衣服，就气鼓鼓地要出门。
　　当她拉开门的瞬间，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需要说明的是，桃夭借住的这间客栈是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要绕着天井走一段路，才到楼梯。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到达大门口，这是桃夭每天的必经之路。自从借寓这家客栈以来，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遍了。可是今天，这条路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异常尊贵的路，引来不少不明真相的顾客围观。你说是金砖铺地？不，比这还要神奇。这条路，被不知何方神圣，密密麻麻地撒满了冬——虫——夏——草。
　　桃夭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但猛地涌现的那么多的冬虫夏草，顿时头皮发麻。眼下她是寸步难行了，只好站在屋门口，向同样瞠目结舌的掌柜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一向追着桃夭凶神恶煞地讨房租的那个掌柜，听见桃夭这么叫他，忽然和颜悦色起来：“啊，是陶小姐呀。一夜之间就是这样了，说是给您的报酬，陶侠女你最近接了什么任务啊？碰到这样阔绰的主顾，该不会是开中药铺的吧？”
　　报酬？别说房租了，这么多的冬虫夏草，把一条街的客栈盘下来都没问题。桃夭立刻想起那一床人参，不由得有点哆嗦，但还是故作镇定，说了声　　“知道了”。
　　事情就是这样。桃夭莫名其妙地接了这桩江湖任务，莫名其妙地顺利打入赵府，莫名其妙当了大丫鬟。但怎么接近那个姓赵的，接近之后又要怎么做，她是一点谱都没有。此人行迹偏偏又十分诡异：来历不明，却又和天子十分交好。办起公务不要命，对女人却很冷淡。那个崔夜雪虽然和他已经成亲一个月了，但两人同处一室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并且一个官场中人，本来不应该卷到江湖纠纷里面，却突发奇想要调查什么江南沈家，还因此身中奇毒。
　　这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桃夭站在房顶，再一次仰望天空。
　　※※※
　　放下疑惑的桃夭不表，先表赵府会客厅里的情景。今天的客人是个青年书生，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正谈得口若悬河。赵愁城折扇一指，要阿蕖倒茶。阿蕖便奉上西湖龙井。书生刚侃到快意之时，见有茶来，匆匆到了谢，就猛饮一口，连茶水烫口都没顾上，更谈不上细细品尝。赵愁城见了，只是用扇子遮在唇上，淡淡一笑：“你说的这些主意，是怎么想到的？”
　　“回大人，晚生只是生长在乡野鄙陋之地，虽然见识有限，但农民一年躬耕的辛酸甘苦，却是看在心里的。青黄不接之时，正是他们一年最难的时候。政府出面提供贷款，既能解决农户们的燃眉之急，又能杜绝高利贷，还能为国家财政创收。晚生不才，只能想到这里，大人看……？”
　　赵愁城不置可否：“财政之事，本是地官职责，我不方便插嘴。你既然是举子，那今年的科考之事……可有所准备？”
　　“晚生不学，这是晚生做的文章诗赋，还请大人过目。”说着，书生将一册诗文双手奉上。赵愁城接过，细细翻阅着。书生说：“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好，我这几天慢慢看。不过，关于你所说的改革一事，主意都很新鲜，但看你似乎太过急切了。”赵愁城合上那册诗文，说，“国家的事情，不是我等为人臣子的一两句话就能定论。更何况改革一事，事关重大，做得好了，可以为后世参考，但万一因为操之过急而做得不好，反而缚住了后来人的手脚。”
　　书生点头称是。
　　“不过，”赵愁城将那册诗文放在一边，“现在说这些还早。眼下要紧的事是科考。我会多注意你的。”
　　书生称谢。
　　阿蕖送了书生出去，崔夜雪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刚见到赵愁城，就说：“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一个人？”
　　“你觉得他怎样？”赵愁城问。
　　“嗯……看上去是个挺有想法的人，而且还很自负，即使一口一个‘晚生不才’，还不是说得兴致勃勃的。但他作风也太粗糙了吧，衣服上那么多褶儿，头发也没有梳好，那么好的茶，都当成解渴的白开水了。”
　　赵愁城笑了：“那是人家不拘小节。”
　　“这么看来，你是准备提携他了？”崔夜雪道，“看他那个样子，可不一定会念你的恩呢。”
　　“不用我提携，天子自然会欣赏他的。”赵愁城站起身来，一边玩弄着架子上的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一边说，“他之所以让柳大人回家去，就是嫌他太保守。他急着想要改革，恨不得把所有老臣都赶回家。但改革一定就好么？”
　　崔夜雪道：“当然不一定啦，要看怎么改么。”
　　赵愁城点头：“正确。这世界上不存在一举三得的好事。天下的资财统共只有那些，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家。突然之间取缔所有高利贷，反而可能让放贷商人们制造舆论，说官家要和他们抢食，和百姓争富。朝廷本来是好心，威信却反而降低了。”
　　崔夜雪笑道：“这么看来，你应该到那什么地官那儿工作。明天干脆你就给天子上个本，毛遂自荐，调职算了。”
　　“不。”赵愁城摇头，“眼下已经很吃力了。地官掌管天下财政，那么辛苦的职务，我可受不了，还是继续做我的真理部部长吧。”
　　崔夜雪扑哧笑了出来，随后端正了颜色，说：“你还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呢，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这个人？”
　　阿蕖正好走进来：“爷昨天上街给夫人买首饰，回来路上，看见这个书生在市场上卖文为生，怪辛苦的，就和他多说了一会儿。爷真是菩萨心肠。”
　　赵愁城听了面无表情，只是拿着剪刀，修剪起茉莉花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阿蕖马屁拍空了，自觉有些无趣，只能讪讪地站在那儿。倒是崔夜雪又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惊，道：“你该不会是忘了有这回事吧？”
　　赵愁城已经知道瞒不下去，但还是冷着脸嗯了一声。
　　“果然，你看你，一喝酒就误事。酒量不好，还喜欢喝，一喝就醉，什么事都不记得了，真是的。以后不准喝了。”崔夜雪生了气。
　　“也不是完全不记得。”赵愁城依旧严肃地抵赖道。
　　※※※
　　桃夭站在屋檐上踢毽子。毽子轻巧地高高弹起，又落下，仿佛一只五彩的飞鸟。
　　不一会儿，院落里有响动，桃夭一低头，就看见客人出了院门。不是这个人。桃夭心中有些怅怅。先前阿蕖引那客人进来时，她分明看见了赵愁城的脸色一瞬间有些茫然。既然他不认识，那桃夭就想会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可是眼看着两人聊了那么久，当然不可能是来联系自己的。
　　桃夭想，会不会是江湖上有人存心要耍自己玩呢，要不然，怎么会一个多月了还不来联系？
　　不过，也许是因为突然去了扬州一趟，联系断了吧。桃夭不是七月，考虑问题还是要往积极的方向。那么，这两天，应该就……
　　一团五彩的羽毛飞过。毽子飞了？桃夭慌忙劈手抓去，谁知那“毽子”竟然没有落下，而是横着飞到绿葱葱的树阴里。
　　原来是只鸟。
　　这么绚丽的羽毛，想来不是平凡野鸟。桃夭将眼睛一眯，果然发现鸟的脚上似乎缠着布条。
　　联络来了！
　　桃夭手里没了石子儿，但又不好用镖，翻了半天，找到一文铜钱。甚好。玉指轻弹，鸟惊叫一声，就悠悠从树上上坠下。
　　桃夭从屋檐上轻捷地跃下，抓起那只已经晕菜的漂亮飞禽，解下鸟足上缚的布条，上面有四个字——
　　“‘继续潜伏’？”
　　桃夭脱口而出，赶忙掩住自己的嘴，左顾右盼——没人注意到她。她就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翻来覆去看这张布条：依旧没有落款。
　　“娘的。”
　　桃夭恨恨地骂了一句，将布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
　　晚饭将近。桃夭咬了一阵袖子，终于下定决心，冲进绣房。
　　“所以要多留出两寸么？……”崔夜雪正在那儿，一脸懵懂地拉着一块未裁开的衣料，请教青衿怎么做衣服。青衿则有点羞怯地讲解着。桃夭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崔夜雪的胳膊就把她从马扎上拖起来往外走，厉声说：“崔姑娘，借一步说话！”
　　“喂，你别这么严肃么……”好不容易挣扎着到了屋外，崔夜雪委屈地用左手掸掸身上的线头，说，“我差点被针扎了手哎。”
　　“啰嗦。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和赵大人独处的机会？”桃夭压低声音问，手依然紧紧抓住崔夜雪的右腕，“别忘了，在扬州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崔夜雪长吁一口气：“我当是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呢。小事小事。今晚不行就对了。”
　　“为什么？”桃夭挑了一下眉毛，手上又加了劲儿，疼得崔夜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别捏这么紧啊，”崔夜雪委屈地说，“他去地官署那儿了，说要查扬州历年来上计的本子，说必要了还会去天官署查什么刺史的人事档案……是叫刺史吧？我没记错吧？呃……忘记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啊，真希望他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过夜得了，我就可以一个人睡大床……”崔夜雪不知不觉又自说自话起来，脸上又现出灿烂笑容。
　　桃夭看着这个孩子气的赵府主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用力一甩她的胳膊，“好啦，我再等就是。”
　　崔夜雪一溜烟又进了绣房。桃夭独自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对了，趁他不在，说不定可以进书房一探究竟。似乎他一天中多数时候都在书房呆着，有时还在书房过夜，说不定书房里藏着什么秘密。如果他记日记，那就再好不过了。桃夭打定主意，就快步走向书房。
　　门竟然没锁。夕阳从窗口映进来。桃夭估摸着距开晚饭的时间不多了，要抓紧搜查。她先仔细看了架子上的那些簿册，都是些经史之书。又检查书桌两侧的小橱，也没发现暗簧之类的机关。
　　会不会地板下面是空的？桃夭这么想着，就在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跳起踢踏舞来。果然有一处地板活络，声音有异。她如获至宝地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起地板，果然发现了一个扁扁的木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起的纸！
　　藏宝图？契约书？密码纸？机要信件？桃夭的双眼放出光来，心跳也加速了。说不定一切秘密就在这里了！她手忙脚乱地打开。
　　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是他和崔夜雪的婚书。上面赫然是天子的朱批和玺印。
　　桃夭感觉像被故意耍了一样。但她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一个地方没有翻——那就是墙角的两口箱子了。她将婚书放回原位，三步并两步走到箱子边上，猛地掀开。
　　她本来不指望从里面发现什么的。不就是箱子么，这里既然有床榻，应该就是被褥之类吧。至多夹点私房钱。但各位看官都知道，那里放的，可是关系重大的女人衣裙啊。所以桃夭理所应当地呆住了。
　　首先，这么尊贵华丽，肯定不会是给丫鬟们预备的。而且仔细看看，这些都不是新衣。偏偏又没见过崔夜雪穿过。那是什么？
　　就在桃夭思绪混乱之时，一只手猛地拍落在她肩头。桃夭在做亏心事，这一拍让她受到极大惊吓，猛地转过头来。
　　阴郁的寒气。采薇一双堪称赵愁城翻版的冷眼正紧紧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呵哈哈，没什么，”桃夭赶快合上了衣箱，“只是看看衣服有没有被虫蛀了……”
　　“赵大人不喜欢外人进他的书房翻动。”采薇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落到采薇手里，桃夭是连死的心都有。
　　采薇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衣箱，神色如常：“做完，要把指纹擦干净。”
　　桃夭尴尬地点头如啄米，说：“这次忘了，下次保证记得。这个，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着就哼着歌儿提脚往外走去。
　　“慢着。”采薇冷冷地叫住了她，“我问你，那只鸟是怎么回事？”
　　桃夭的手心满是冷汗，但还是装糊涂：“鸟？……什么鸟？”
　　桃夭的秘密被发现了！那么一向行事吊诡出人意表的采薇会怎样代替主人惩罚这倒霉催的桃夭呢？桃夭又要怎样才能逃离采薇的魔掌？敬请期待下一章。


　　夜妆·要和你一起睡

　　只见到了晚饭时分，赵愁城已经随身带着一刀抄好的公文从公署回来。但众人左等右等，还是不见桃夭与采薇的踪影。两个武功高手同时失踪，赵愁城眉心一蹙，扬扬兰花指差阿蕖去寻。
　　阿蕖想起之前见桃夭一个人溜往了书房方向，鬼鬼祟祟的，大概现在还在那里吧。这么想着，阿蕖就直接跑到书房去，心里嘀咕这大姐在搞这么鬼，砰地一下推开了门。
　　谁知放眼望去，屋里面空无一人，桌还是那张桌，椅还是那张椅，榻还是那张榻，经史子集，笔墨纸砚，都还是老样子。
　　真是的，又不是玩躲猫猫，老大不小了，又到哪里去。阿蕖一边嘟哝着，一边从书房里乖乖退出来，沿着走廊向后面一间间房屋寻去。赵府虽然不甚大，但庭院却分外幽深。好在阿蕖年纪小，也不觉得累，一路蹦蹦跳跳，推开一扇门，就高声用稚气的声音喊上两嗓子“桃夭姐！”“采薇姐！”虽说是寻人，但他只当是游戏，倒真有些玩躲猫猫时那乐此不疲的意思。
　　不知不觉，阿蕖就来到了正施工的赵府西北角。这是之前的清凉院，也就是崔夜雪刚来时所住之处。整个府邸既然是天子所赐，这院落的名字是天子御笔所题，很普通，但却非常应景，确实是个松竹瑟瑟，绿萝悠悠的风雅小院。
　　可是非常不幸，好端端的“清凉院”，因为小崔意志不坚定，放弃做钉子户，现在正进行痛苦的拆迁工作。因为是傍晚，拆迁队都已撤出赵府，只剩下屋上黛瓦掉落得满地都是，几面粉璧也被推倒了一半，剩下一半上面用墨汁画了个大大的“拆”字。只有几根梁柱还宁死不屈地站立着，支撑着可怜的屋顶。缺了墙壁，四面透风，好好的屋子变得和凉亭子无异。一阵西风吹过，好不“清凉”。这实在是焚琴煮鹤，风景大杀，斯文扫地。只有东南角的一带清流依旧泻出于两块怪岩之间，两树秋海棠大概再过几天就会舒展开白色的花瓣。
　　噫嘘唏，岁月何干人事，花木依旧枯荣。小阿蕖，你这下应该能悟出不少道理了吧！奈何阿蕖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目睹此情此景，并不能学我赵六诌出一首七言律。他只是凭着孩童对游戏的直觉，觉得这施工工地最适合躲猫猫，而桃夭与采薇八成就藏在此间。打定主意，阿蕖就扬起袖子，挥起拳头，依例向那扇随时可能五体投地的门板上叩了两声。
　　吱嘎一声响。门开了。扬着小脑袋的阿蕖心中一乐，心想这下终于找到了。
　　果然，门缝里浮现出采薇的脸。
　　但是阿蕖心中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脸色发绿。他被采薇的样子吓了一跳。
　　此时正是黄昏最甚时候，天边的红霞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星星也升了上来，风中也有了阴凉之气，从门缝里灌出来，一吹彻骨。采薇的脸浮现在渐渐降下的黑夜里，眯着眼睛，就和那次在舟中遇强盗时一个模样。与那次不同的，是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血星子。仿佛鬼魅。
　　“有什么事。”
　　采薇嘴里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
　　阿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还是拿出了一个十岁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全部镇定，深吸一口气，道：“赵大人回来了没看见你和桃夭就让我来找说再不吃饭饭就凉了夫人还说谁最后一个吃完谁就刷碗要是不想刷碗赶快乖乖回来！”
　　不带标点地说了这么长一串，阿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但采薇的神色若无其事：“我身体不太舒服，桃夭在照顾我。把饭送过来吧。代我向赵大人请罪。”
　　阿蕖脸上依旧是乖巧伶俐的表情，但心中却早就否认了采薇的说辞：你身体不太舒服？鬼才信呢。
　　“怎么，还有什么事？”采薇眼睛又是一眯。
　　“啊，”阿蕖赶快回过神，“我送饭来就是！采薇姐早日康复！”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门“砰”一声在阿蕖面前关上了。阿蕖惊魂未定，脚底抹油地一溜烟跑了。
　　等阿蕖回到饭桌边上，阿蕖才知道赵大人及夫人已经用完了饭。没想到自己一去这么久。只好跑到厨房捡了几样点心，搁在清凉院门口，敲了两下门，赶忙光速闪了。
　　※※※
　　两更十分，仆僮们住的通铺上传来忽高忽低的鼾声，但早就该乖乖睡觉的小阿蕖还是睡不着。采薇脸上那诡异的血星子，总让他感到不祥的气息。方才两次经过清凉院，都没有听见桃夭的声音，但采薇却说她在“照顾”自己——该不会是桃夭姐已经……想起精神过剩又喜欢欺负小朋友的桃夭姐从此再也没有音讯，阿蕖就不免心中一酸。
　　不可能的，阿蕖想，说不定是她俩遇见了什么恶人，发生了一场恶斗，桃夭姐身受重伤，采薇就拖着她到无人处，用内功去为她疗伤了——内功可以疗伤，阿蕖也没见过，都是从天桥赵六说的书里听来的。
　　但为什么不让七月知道？如果告诉七月，岂不是会更省事吗？阿蕖翻了个身，还是无眠。索性坐了起来。边上人问他做啥，他推辞说去出恭，就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房屋，来到中庭。
　　他起身前本来想去清凉院再看看，但一到院中，看见一弯冷月，几声草虫，夜色幽深不可测，加上树木在地上墙上映出的鬼影幽幽，心里还是害怕。但就这么回去，他只能是更睡不着罢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过角门，眼前忽然有一窗微明。暖暖黄光透过窗纱映出来，微微颤着。是一盏未熄的灯。直映在阿蕖的心里。阿蕖心中一暖：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爷的书房。没想到爷竟然这么晚还没有睡，想来在忙着公务吧。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那间屋子，绕到半掩的房门那里，偷偷向里面窥视着。
　　这不偷窥不要紧，一偷窥，他真是大为惊讶。屋里，赵愁城并没有像平时所见的那样衣冠楚楚地正襟危坐，而是在地上随意铺了一张普通的粗质席子，人就席地而卧。身上也没有穿什么拘束的服装，只是一件轻薄宽大的淡黄丝质衣衫，手肘在席子上支撑着下巴，从阿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象牙白的颈项和锁骨。肩后是长发如乌云泻地，几股散乱在肩头、耳后，更衬得面色皎皎如月，仿佛画中人一般。
　　他就这样坐没坐相，卧没卧相地随意翻着面前码着的那叠带回来的公文。兰花指翻动册页，一双瞳仁飞速地上下扫阅，之后在面前的几张白纸上潇洒地走笔疾书，不一会儿就写满了数张，平铺在面前等着墨迹风干。
　　阿蕖看得人都有点呆了。
　　“喂，你在干啥！”
　　是夫人的声音。阿蕖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结结巴巴：“我、我……夫人您还没睡啊？”
　　“嘘！”夫人连忙示意他小声点，指了指手里的一碟东西。啊，原来是爱妻夜宵。阿蕖无语：刚才不是你突然大声吓人一跳的么。
　　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半掩的门，对阿蕖挤了挤眼，要他不要声张，端着盘子，踮着脚尖，一步迈进书房，身子就晃三晃，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目睹此情此景，阿蕖不由得掩面担心。
　　但崔夜雪终于不负众望地溜到了正趴在地上工作的赵愁城身后。她轻轻将托盘搁在了席子边上，自己也跪坐在席上，歪着脑袋等赵愁城来拿点心。可是赵愁城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依旧埋头研究着眼前平摊的一堆资料，奋笔疾书。连门外的阿蕖都有点替夫人失望了。
　　但崔夜雪是不会死心的。她撅着嘴思考了一阵，又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赵愁城神情专注的样子，忽然脸上露出笑容来。
　　阿蕖就知道要坏事了。果然，崔夜雪从怀里叮叮当当拿出一堆东西来——犀角梳子，钿头云篦，以及一支细细的琉璃银簪，几副发夹，还觉得不满意，就将自己头上戴的一支宫花拔了下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阿蕖看得呆了：女人就是神奇，这么多的东西，都是怎么藏在身上的？
　　崔夜雪小心翼翼地挪到赵愁城身后，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委地青丝，阿蕖顿时就明白了——她、她要给爷梳头？
　　不可以啊夫人！小小的阿蕖在小小的心中呐喊着。
　　但崔夜雪才不管，她只是觉得好玩。她将身体又往前挪了挪，跪坐在赵愁城的侧面，叼起梳子，公然伸手将赵愁城的黑发娴熟地拢了起来。赵愁城并没有在乎，继续盯着手里的工作。他的不作为恰好为崔夜雪提供了行凶作恶的条件。她拿起篦子开始帮赵愁城篦头，神情的专注丝毫不亚于正埋头公务的赵愁城。
　　阿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但出于好奇，他依旧站在那儿盯着里面的动静。微明的灯火下，一个是调皮捣蛋、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夫人，一个是沉迷工作、忘了正襟危坐的爷。一只钿头云篦，自如地滑动在爷的黑发之间，而爷却没有丝毫拒绝之意。仿佛他才是一对夫妻里那被怜爱观赏的那人。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爷长得就和姐姐们一样好看……要死了，我这是在想什么！阿蕖掩面长叹。这大概就是大人们常说的，“闺房之乐”吧。
　　一会儿，小崔手中的篦子换成了犀角梳。灯光下，小赵的长发如润泽的黑墨，又如流泻的瀑布，比之前更加荡漾。但小崔才不满足于此。她握紧了赵愁城的长发，开始动更大的手脚，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娴熟，看来平素真是没有少练。
　　赵愁城又写好了一张，念念有词地读了一遍，将它抛在一边，重新拿起一张，继续搦笔挥毫。他抬头，崔夜雪便由着他抬，他向左转，崔夜雪便挪动位子由着他转，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赵愁城也仿佛木头人似的，一直没理睬她。
　　终于，崔夜雪屏息在发边插上那支宫花，之后左右端详了一阵，又觉得不够，将钿头云篦也稳稳插在了发髻上，长舒一口气——完成了。
　　阿蕖这回是的少年痴呆了。
　　一个超——豪——华——的堕马髻。
　　阿蕖瞪着眼睛看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捂住嘴防止自己大呼小叫出来。
　　阿蕖当然早就知道爷的相貌和男人们相比过于清秀。但是，夫人你也不能这样玩他啊！你把他打扮成这个样子，他以后看你不入眼了怎么办？这这……
　　可是赵愁城依旧无知无觉，以肘撑颌，目光随着笔锋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头也微微晃着。一边侧欹的堕马髻便风情摇荡。可他就是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看见他这个架势，崔夜雪显然有点失望。她先是郁闷地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咽下去，当作慰劳自己。之后就从怀里掏出一面海马葡萄镜，猛地展示在他面前。
　　啪嗒。
　　赵愁城的毛笔从手里掉了下来，墨水在白纸上洇出一片黑迹。
　　阿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来，一场暴风雨是免不了的。
　　但出乎他的意料，爷重新镇定地将笔拿起来，搁在砚台边上，之后将那张纸拿起来，端详了一阵，摇摇头道了声“敬惜字纸”，就放在一边。
　　崔夜雪显然不太高兴：“你倒是发表下评论呀！你说你现在这样好看不好看？”
　　赵愁城这才转过头，看着崔夜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
　　崔夜雪被问得哑口无言，憋红了脸，终于嗔道：“你这人真无趣。”
　　“此身并非我有，如果你是怜悯我的处境，那么我谢谢你。如果你是取笑我，那还是算了罢。”赵愁城冷冷地转过身，抬手就要将头上的一堆首饰拔下来。
　　此身并非我有？阿蕖听得一头雾水，琢磨了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爷是朝廷命官，说此身并非他所有，就是说自己一腔热血为朝廷啊！想到这里，他幼小的心灵又充满了对爷的景仰之情。
　　“别！”崔夜雪急了，一把抓住小赵的手腕，委屈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我怎么会取笑你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啊。”
　　听了崔夜雪的话，赵愁城低头苦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略微缓和，说：“那我谢谢你的好意了。”也就不再拔头上的宫花，让它依旧呆在那儿。
　　“别笑得那么勉强啊。”崔夜雪松开了手，“今天很辛苦吧，都这个时辰了还不睡。”
　　“我想要弹劾扬州侯。”赵愁城的表情严肃起来，“地官官署里藏的上计簿子虚实莫辩，天官那边档案也是。所以……”
　　“这是大事啊。”崔夜雪咬着嘴唇，担心地看着他，“而且你现在也不该管这些事了吧。眼下你是管考试啊、宗庙啊、朝贡啊……一晚上又解决不了这件事，不如早点歇息，明天还要上朝呢。”说着就拉住了赵愁城的手。
　　事已至此，阿蕖看得眼睛都直了，眼前这一幕丝毫不像夫妻夜话，而是一对好姐妹在深闺里促膝谈心了。
　　“天子这个当口把我调职，我也没有办法，”赵愁城停顿下，叹了一声，转过头看看地上平铺的一堆潦草文稿，“说的也对，我还是睡一觉吧。”
　　崔夜雪脸上又露出微笑来，“这就对啦。你看你，两个大眼圈，烟熏似的，人家还当你下厨房看灶呢。”说着又拿出了那面镜子，搁在赵愁城面前，“再这么下去，我又要向青衿学怎么画眼妆了，学梳今天这个堕马髻啊我已经花了好几天。对了，这个镜子就送给你啦，没事照两下，别总弄得自己这么憔悴。就当是上回簪子的回礼吧。”
　　赵愁城将脸别到一边去，不看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我讨厌照镜子。”
　　“别这样啊，”崔夜雪生气地捶了一下小赵的肩膀，“你别看这镜子普通，这可是正宗海马葡萄镜，真正西域制造，镶的每颗宝石都是真的！不过价钱倒也不贵，那人也急于脱手还钱，五两银子就拿下啦！”
　　“你啊，又上当了。”赵愁城冷笑着将镜子接过来，“我知道是你送我的，我好好珍惜就是。”
　　“我才没上当呢！”崔夜雪方才是装生气，这回是真生气了，“对这镜子的经历，我比你清楚多啦！我闭上眼睛一摸它，就知道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你可别小看我姓崔的，我问过青衿她们了，她们都没这本事。她们还说这是什么‘千里眼’，神神叨叨的。其实倒也稀松平常……”
　　赵愁城这才似乎引发了一点兴趣，将镜子翻过来，猛地脸色一变：“你看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镜钮处明显是回鹘可汗的徽记。
　　“这镜子本来是要运到东方的，路上遭到了劫掠，一队人，几十个，差不多全死了。强盗们就得了那些货物，但分赃不均，起了内讧，互相争斗之后，原先的头领反而占了下风，原因不明。那伙强盗遂分成几股。头领向东边跑了。把镜子卖给我的就是剩下的那些强盗中最大一支的成员吧。”崔夜雪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说。
　　赵愁城盯着镜子看了一阵，若有所思，突然，将镜子丢到一边，说：“我要睡觉了。”
　　“哎？这镜子还有好多故事呢，你都不听了？要说这镜子，本来是波斯国的工匠……”崔夜雪继续闭着眼睛，滔滔不绝。
　　“我得睡了，明天的早朝很重要。”赵愁城将头上的一堆发饰三下五除二拆了下来，满头长发又恢复原状，从席子上站起身，走向卧榻，“你也快点睡吧，睡晚了会长痘痘的。”
　　“不嘛，我今天要和你一起睡，等我把故事讲完……”崔夜雪还是不死心，也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样可不行，”赵愁城已经平躺在书房角落里的卧榻上，歪着头紧紧盯着崔夜雪，“你躺在这儿，我会管不住这躯壳的。喏，你也知道，虽然我是个女的，但极端困倦，意识模糊的时候，说不定会在这肉身的本能驱动下……”
　　“你、你个坏人！”崔夜雪羞红了脸，“走、走就走！谁怕谁啊。”
　　“那晚安啦。”赵愁城熄了灯，拉起被子，脸转向里侧。
　　崔夜雪一咬牙蹬蹬蹬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她正准备拂袖而去，忽然脚下被墙边什么绊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是阿蕖。他正坐在墙根上，垂着头，昏昏而眠。这小子守了太久，终于敌不过困意，在门边睡着了。就连崔夜雪的一绊也没能弄醒他。
　　崔夜雪想，还是一会儿叫两个健仆把这小子抬进去吧。忽然，她想起方才自己带来的那碟爱妻夜宵，赵愁城似乎一块也没动。她正要转头向里张望，但赵愁城已经把灯熄了，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是他确实不爱吃槐花糕吧。她想。


　　觐见·外交也是大事

　　这是七月初一的早朝，按照之前的计划，要接见各国来朝贡的使臣。就和往年一样，天还没亮，天子的仪仗从大殿门口一直蔓延到洛阳的城门，青红白黑四色旗帜在初秋的西风里猎猎飘动。少年，不，应该是女扮男装的少女阿依，作为回鹘国朝贡团仅剩的成员，独自一人登上悠长而又庄严的台阶。阿依的眼睛凝视着台阶的末端那里就是这个富丽国家的核心所在，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古老的宫殿，中原天子的朝会之处，象征着千年的统治，古朴而神圣，金碧辉煌的屋顶，正随着她在台阶上的前进而慢慢显露出来。
　　阿依的目光离开了那座宫殿的顶端。她无心去看台阶两旁的天子仪仗，转而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天际。那是她故国的方向，几缕夜云还没有退去，淡淡地飘在那里，就和在草原上所见的一样。她稍稍安心了一些，转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宝箱。宝箱的锁重新修好了，由理藩院代她雇的四个大汉抬着。阿孜娜，仅剩的贡品，就静静地坐在宝箱内的黑暗之中。
　　少女已经下定了决心，目光更加坚定，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在各国使臣们组成的绚丽队伍中。在她前面是渤海国，后面是大理国，这都是著名的富国，人人都穿得光鲜华丽，各自抬了几十箱珍宝。虽然知道自己的处境比不上他们，但少女的心思始终倔强不肯服输。在她的脸上不会有谄笑，也不会有惭色。因为她相信没有谁的贡品能够敌过自己的这份，可汗的养女，不，这只不过是次要的，阿孜娜是地上的仙女，是天山下会走动的鲜花。
　　因为有阿孜娜在，即使是在这样严肃沉闷让人透不过气的场合，阿依她依然能够微笑着闭上眼睛，一脸虔诚地回想着阿孜娜望着自己叫姐姐的那个时刻。在水草丰美的草原上，在丰收的葡萄架下，在节日篝火边的歌声里。以及在死亡与别离的戈壁中。
　　强盗说中原的天子连一张弓也拉不开。听他这么说，当时，阿依的心确实悬了起来。都说中原人天生体质孱弱，只是空识得几个字。如果把唯一的阿孜娜就这么交出去，作为她的“姐姐”，怎能放心得下。
　　如果能一直在她身边就好了。等候在殿门外的阿依的目光一时间微微黯然。
　　※※※
　　轮到回鹘的使者上场了。
　　站在春官队伍最前沿的赵愁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动作——隔着衣袖，摸了一下那里藏着的镜子。
　　一身朴素的短衣箭袖，阿依走到了殿堂的中央，行了拜礼。如此简陋的使团，天子显然有些讶异。但赵愁城微微咳嗽了一声，天子只好继续保持着谦和、稳重的姿态，用低沉的声音向使者问候着，感谢她的一路辛苦。译官依样翻译了。
　　该轮到阿依献上贡品。她皱了一阵眉，终于开口，说：“可汗的贡品，是阿孜娜，他的义女，天山南北的神仙。”
　　译官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还是依样译出来。百官听了，一阵窃窃私语。
　　阿依取出一把大钥匙，走到宝箱前，缓缓插进锁孔，猛地转动。只听咔嘣一声，锁开了，两扇箱门打开。“这是阿孜娜。”阿依垂下眼睛，说。
　　阿孜娜静静地坐在箱子里，一路的颠簸让她十分憔悴，但憔悴更增添了她身上的柔婉气息。那是西域女子特有的风情，仿佛藤蔓般弯曲的栗色长发，与猫睛石一样莹绿的眼睛，薄薄的面纱让她更加神秘动人。只是个十五岁模样的少女，惶惑地望着门外一张张陌生的、异族人的脸，让人忍不住激起心中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这就是阿孜娜了。
　　阿依向她一伸出手，她的脸上便呈现出甜美的微笑，仿佛春藤绕树般拥住了阿依的脖颈。健康有力的阿依就将她轻轻横抱了下来。阿孜娜的身体就像一个蔷薇色的梦境一般轻盈——但她的脚上戴着一副细巧玲珑的拇趾拷，仿佛要嵌到少女的脚趾里去了紧紧将两个拇趾钳在一起，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在任何一个时空中，美丽的少女都是令人震撼的存在。更何况这个少女看上去纯净无暇，仿佛天山上的冰雪一般，又戴着这样一副精致玲珑的刑具，受到了这样悠长的囚禁，已经不是“楚楚可怜”四个字所能形容了。这怎能不引发朝堂上那一班中年猥琐男们的遐想呢。但遐想是一回事，正人君子的姿态仍然要保持。一阵无声的惊叹过后，百官们一起翘首等着天子的回应。
　　但天子心中烦恼，皱紧了眉头，面有难色：“你一路护送她倒这里，真是难得。回鹘可汗的义女，就是我们中原人的上宾。如果公主喜欢，就在这里游玩数日，如果思乡心切，自然会护送公主回去。”
　　百官们都松了一口气，几个老臣面带笑容满意地颔首：天子已经懂得自律了，离明君的距离又近了一步，实在是万民之幸也。
　　谁知译官翻译出来之后，阿依却面色大变，激动说了一堆话，译官却结结巴巴译不出来，这把群臣弄了个一头雾水。好一会儿，译官才说：“可汗让我跟着阿孜娜来到此地，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这个，贵国天子，怎么那么，呃，不通事理。”
　　群臣大哗，不少人面带怒色。其他使团的使者纷纷窃笑。阿依涨得满脸通红。天子想要反驳，但看见赵愁城在第一排向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就按捺住怒火，说：“多谢可汗好意。”
　　天子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发走这个还没变声的回鹘小伙子了，谁知道阿依竟然又向前挪了一步，深深跪拜了下去，说了什么话。众人还等着译官说话，谁知道译官竟然激动地一挥袖子：“大胆！我们天子的大婚，怎能任你一个戎狄之人多嘴？”
　　译官失控，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朝堂又一次“嗡”地闹开了。阿依直起身，茫然地看了译官两眼。看译官的表情，她知道他肯定在说自己的不是，但她实在是听不懂一句汉话。
　　“吵什么吵。安静。”天子厌烦地看了一眼混乱的众人，之后目光紧紧盯着翻译官，“说什么？如实汇报。”
　　“说……感谢天子答应立阿孜娜为皇后。这小子！”译官气的吹胡子瞪眼，义愤填膺。
　　朝堂瞬间“嘭”的一声炸开了锅。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讨论就此开始：
　　代天官长冢宰陈大人的观点：这个小使臣嘛，年纪轻轻口无遮拦，会错友邦可汗的意，也是有可能的，对吧。倒是这个译官，对，说的就是你！你这可是朝堂之上，竟然如此失态，令我天朝上国颜面丢尽！应该这个这个……就地撤职！
　　（御史台一干言官插嘴：这件事事关我天朝上国的主权问题，陈大人却指责我方一个小小译官，明显是在找人顶缸，逃避身为宰辅的责任，反对！）
　　地官长大司徒黄大人的观点：我们地官是管财政的，要说天子大婚什么的我们也插不上嘴。不过回鹘物产一般，游牧为主，可以耕种的土地也有限，和他们通婚，在经济上能带来的直接好处十分有限，更何况这个公主只是可汗的义女，并非亲生的女儿，这实在是缺少诚意。不过，回鹘所处的位置，是和西方交通运输的必经之路，如果和回鹘关系闹僵，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地官方面经过讨论认为，把这个公主退回，另外送一名宗室公主过去，既能使两国交好，又能在贸易上占据较主动的位置……
　　夏官长大司马朱大人的观点：不过就目前掌握的回鹘方面的线报看来，回鹘的可汗并无亲生子女，故领养了一子一女，而这个女儿据说天生有神力，很受回鹘人的尊敬，所以回鹘的可汗将挚爱的义女送给我方，是极力要于我方修好。在回鹘东部与我们西北地区，眼下正有一伙强盗流窜，严重扰乱了贸易秩序，甚至有危害社会稳定的可能。回鹘使团只剩一个使臣，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在这个时候，我方送一个宗室公主过去，实在是不明智而且危险。还恳请陛下三思。
　　秋官长大司寇邢大人的观点：译官在朝堂上突然情绪激动，依照我朝《对于从事译文工作的公务员的有关规定》，应该调职到同文馆，不应当就地撤职。公主的神力云云，依照我朝《怪力乱神处罚条例》，属于扰乱民心。如果她来做皇后，她就是我国公民，依律应该判处终身监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么。我的意见讲完了。
　　冬官长大司空水大人的观点：以往的贡品，一直是归我们冬官下属的国宝库管理。这个公主既然是作为贡品送来，又据说拥有神力，那理应收入国宝库里层，而不应该置于圣上的寝宫中。不过，国宝库中目前还没有用来方便存储活物的储藏间，如果需要，我立刻授意国宝库为回鹘公主制造一间特别的库房……
　　越来越荒谬了。
　　天子听得脑袋嗡嗡直响，心中更加烦躁。他一抬眼，忽然注意到阿孜娜颜色煞白，气息虚弱，眼眶含泪，嘴唇颤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心中不由得起了疑心，道：“你听得懂汉语么？”
　　朝堂一下子安静了，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阿孜娜的脸。
　　阿孜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使臣不懂汉语，贡品却懂！
　　这回可糗大了。群臣的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全让对方听了去，这可是严重的外交失误，要如何收场才是好？
　　尤其是夏官长的神色更加阴郁：他方才的话语中透露了我方的机密情报内容，既然让她知道了，趁她还没有往外说，决不能放她活着离开这个宫，回到故国去！
　　局面就此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方才那群口口声声说不能立不能立的人全都哗啦啦扑倒在地，歌颂这个回鹘公主的贤良淑德，有母仪天下的风度，实在是上天赐给我中原最好的国母人选云云。天子心想：这帮老家伙，找个译官顶缸还不算，竟然找到我头上了？一挥手让他们闭嘴，转向赵愁城：“你怎么看？”
　　唰。所有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风姿特秀的年轻人身上。百官们都知道，关于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不少传言，说他是当今圣上秘密的恋人，说他是先帝在民间的遗爱，说他是五百年前被压在某山的妖精……不管事实如何，天子似乎很敬重他，事事都要问询他的意见，才几个月，就已经是出了名的胆大心细。朝中妒忌者有之，艳羡者有之，不服气者有之，可关键时刻，还是期待他来说话。即使他已经调职。
　　但赵愁城并没有回答天子，而是徐步径直走到阿依阿孜娜二人的身边。阿依的眼睛睁大了。之前愁城一直背对着她，就没认出来，但现在她记起了这张漂亮的脸孔。
　　不过赵愁城也没有和阿依说话，而是凝视阿依怀里的阿孜娜，冷冷地开口了：
　　“既然懂汉语，那天已经到了洛阳，为什么不告诉你的朋友？”
　　阿孜娜沉默不语，将脑袋缩向阿依的怀中。阿依感到怀中阿孜娜的不情愿，以为赵愁城说了什么伤害她的话，盯着赵愁城的眼睛一下充满了敌意。
　　“你是不愿意来洛阳，才一直没告诉她终点已经到了。”赵愁城一语道破，两眼继续凝视着阿孜娜，“你知道为了你这一点任性，她有多辛苦么。”
　　阿孜娜的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泪，但还是一言不发。阿依见状，更加抱紧了她。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赵愁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赵愁城重新转向天子，“臣这里有一样东西，请您过目。”说完，从袖中取出来那面镜子，呈了上去。
　　天子看完，就交给百官传阅，最后，镜子递到了阿依与阿孜娜的手里，阿孜娜发出了一声轻呼。“这……是可汗的徽记！”阿依叫了出来。
　　译官转译了。群臣议论纷纷。
　　“不错。”赵愁城敛袖而立，神色晏然，“我想二位对这东西比我还要熟些吧。这是我家人用五两银子换来的，卖这镜子的人就在洛阳城中。”
　　群臣先是一愣，之后议论得更响了。
　　“他、他在哪里！是谁！为什么……”阿孜娜终于开了口，清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阿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讶地看着这个平素那么柔弱的妹妹。
　　“公主不用焦虑，我想，应该可以查到。”赵愁城现出安抚的微笑，“这伙强盗流窜在我们两国边境，既然是贵国的大患，作为友邦，我们怎能袖手旁观。不过——”
　　赵愁城转向天子，目光转为严厉。
　　“——以臣看来，在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前，还是不应该过早谈论联姻的事。一来公主她路上受了惊吓，加上回鹘中原，风物迥异，或有乡土之思；二来公主年龄太幼，和我国天子年纪相差太多，恐怕不够相配，于旧例也有违；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后一事属于我国内政，回鹘地处西北，或许并不了解，才送了阿孜娜公主来。臣建议先解决强盗事件，再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回鹘，好细加商量。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说完深深跪拜叩首。其他的大臣听了，也都觉得这样比较妥当。译官转译之后，阿依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表示同意，只是一双眼睛依旧盯着赵愁城，敌意不再，却加了几分怀疑。
　　“我知道了。”天子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暂时就按赵卿家的说法办。那么二位不妨暂时在洛阳住下。”
　　回鹘使团的接见告一段落，译官交接，礼仪引阿依与阿孜娜从边门离开。赵愁城也站起身，要回原本的位置去。但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突然，就要迈过门槛的阿依突然转过身，向他高喊：
　　“你和我是一样的吧！”
　　阿依的双目闪着光，手也攥紧了拳头。但她喊的是回鹘语，译官又已经退下。群臣并不能听懂她喊的什么，只当是辱骂之词，人人都面露激愤。阿孜娜慌忙制止了阿依。
　　赵愁城却镇定地向左右大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计较，就回到春官队首的位置。
　　风波平息之后，殿门外的司仪宣大理国使者觐见。
　　大理国的使者们都面露疲惫之色——他们在外面等候太久了。



　　初恋·怎样吹蒲公英

　　然而，就在这“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会过后，整个觐见的策划人——回鹘外交事件中的明星——当朝春官长大宗伯——女主角赵愁城（不对，现在还是半个男主角）却身陷吊诡的境地中。他——或者说她——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天子如释重负的表情，以及嘴角疲惫的微笑。感到额头上一阵温湿，赵愁城抬起手按上去，才知道那里搭了一张蘸了热水的巾子。
　　“你终于醒了。”
　　赵愁城是被浓郁的龙涎香给熏醒的，但他懒得说。
　　“寄奴，哦，现在应该是叫七月了吧。她刚走，说已经没事了。”天子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有磁性，恰好掩饰他心中的微微喜悦与惆怅。
　　赵愁城还是没有答话。他坐起身，还没坐直，就觉得头皮被狠拉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头发被枕边天子的手指压住了，几缕长发还纠缠在天子的手指间。
　　“对不起。”天子立即松开了手，仿佛犯错的小孩子一般尴尬地寻找借口，“我……”
　　赵愁城毫不在意地将散开的长发拢到耳后，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天子便不再说话。随即环视了周边。器物陈设异常精致华美，应该是在宫中。更何况天子本人也在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头看自己身上——依旧穿着朝服。环顾四周，屋里再也没有别人。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让他们都退下了。”天子说，“刚才退朝的时候，你忽然晕倒在台阶上，我就让他们把你抬来了。寄奴说，你只是太劳累，就睡着了。”
　　赵愁城目光向左一偏，凝视着罗汉床床头缠绕着的九条金龙，看它们在光线昏暗的室内熠熠发光。良久，他终于开口，说出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这不是我睡的地方。”——当然不是，这可是龙床，是只有天子和天子的女人才能睡的地方。
　　说完，赵愁城便将被子一推，想要下地，却发现脚上没有袜子。天子连忙解释：“啊，我命他们脱下来了。稍等一下。”说着就拍了拍手。
　　“罢了。”赵愁城说着就要穿官靴，但及时到场的宫女已经跪下帮他穿袜。另一个宫女转而帮他梳头。赵愁城只好无奈地继续坐在床沿上。
　　“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就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天子依然是这句老话。
　　赵愁城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崔夜雪她似乎又想起了一些咒术。”
　　天子沉默不语。
　　“她受太多苦了。”赵愁城一边扶正头上的皮弁，一边说，“昨晚，她甚至还来帮臣梳头。臣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天子叹道，“不必这样勉强自己，愁城。”
　　“是陛下要我们成亲的。”
　　看着这个外表温柔但眼神冷硬的人，天子无言以对。
　　赵愁城起身：“这是陛下的寝宫，臣不该在此久留。科举之后，还请陛下为臣调职，贬为言官也好。”
　　“为什么？”天子捏紧了拳头，语声转为严厉，“放着高位不做，你竟然想做那么小的官？你是想一贬贬出名声来，做名臣，是不是？”
　　赵愁城抬眼，冷冰冰地看着天子。
　　天子只好不说话。
　　“臣在扬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春官长没有弹劾权，什么话也说不上，陛下。如果陛下不肯，那臣只好辞职了。”
　　“这是威胁我么？那你告诉我！我亲自去做，或者授意他们去做。告诉我！”
　　“不能。”赵愁城说着望向不远处的一盏青灯，“这不是陛下应该考虑的事。陛下，您觉得臣是什么？”
　　天子一时间竟然被问住了，但还是勉强说：“您……依旧是我的师父。”
　　“不是。”
　　天子闭紧了嘴。
　　“自从臣死的时候起，就不是了。臣现在只是臣，是陛下的一勺灯油。”赵愁城说着，眼睛依旧盯着那盏灯，仿佛在盯着自己的化身。
　　“陛下只要把它放对位置，就能发光。”
　　说完，赵愁城行了告退之礼，退出宫去。留下天子的喊声，在宫墙里回荡着。
　　“这算什么！”
　　※※※
　　“怎么今天这么晚回来。”崔夜雪在中庭里一见到刚回来的赵愁城，就一脸担忧，
　　“——桃夭和采薇已经失踪了一整天了。”
　　“每月初一是她们两个回家探亲的日子。”赵愁城说着就要向书房的方向去。
　　听了赵愁城的回答，小崔脸上紧张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但只是片刻，那表情忽然又转阴：“我……”
　　见到一贯无忧无虑的崔夜雪忽然有了烦恼，赵愁城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转过身，想听听崔夜雪又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都想不起我的家人是什么样子了。”小崔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有点歪的发髻被这一抓，又乱了一些，“你总是说在调查我的家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家人是谁呢。”
　　一阵微凉的西风吹过庭院，飞起两只鸟雀。墙外的梧桐阴里，落下了一片半枯的叶子，旋转了几圈，向东飘移了一丈远，落地，发出仿佛翻动书页一样的声音。
　　“呀，秋天了！”小崔忽然兴高采烈地向那片树叶蹦蹦跳跳地跑了去，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捻着叶柄转了两圈，又举起来，逆着太阳光看了又看。有星型缺口的梧桐叶就像手掌一样摊开着。
　　“愁城你看！”她转过身微笑着，眼睛像新月一样弯了起来，手捏着叶柄摇了两下，仿佛拿着一面小团扇似的，“这应该是咱们院子里的第一片落叶吧。你看你看。那句话怎么说呢……”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赵愁城徐徐念出那句话。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崔夜雪格格笑了，“来呀，过来，别总板着脸嘛。这两天总是看你很辛苦。快中午的时候，宫里还来人把七月接走了，说你好像出了什么事，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现在看你健健康康的，太好啦。天子小儿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赵愁城听见“天子小儿”四字，忍不住拉下脸去：“不可以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哎？是谁经常喝多了一口一个‘那小子’的？”崔夜雪捶了他一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讲人要以身作则的话……”
　　“我有说过‘那小子’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赵愁城说完，温柔地叹了一口气。据赵六不负责任的事后猜测，当时赵愁城心中一定在想：这人的智力到底是七岁还是十七岁啊？
　　“对对。就是这句。”崔夜雪点了点头，之后又是一记粉拳，“不准赖账。”
　　小赵脸上现出了难得的微笑，虽然里面含着无奈。他将崔夜雪手里的那片叶子抽了出来，仔细地观察着。那叶片半黄半绿，颜色十分讨喜，如果不是太大，真的很适合做书签。他刚想说两句欣赏的话，崔夜雪却又拉起他的手，向院落的西北角跑去。赵愁城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手就又忽然松开，一提裙裾，就在走廊边的空地上蹲了下来，用手分开草丛，一边哼着歌，一边低头寻觅着什么。忽然，她仰起头，对小赵粲然一笑：“来，看这个，看这个。”
　　是一大簇蒲公英。其中几支已经谢去了黄色的花朵，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绒球，在微风里悠悠颤动着。这是七月在夏天种的。她说本来是随便种种，当药材玩——当然了，偌大一个赵府，也只有七月会想到“玩”药材。
　　崔夜雪伸手就掐断了一茎下来。“这样，不太好罢。”赵愁城依旧站在那儿，歪着脑袋说，“这是七月的呀。”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拔一支呀，她又不会发现的说。”崔夜雪脸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
　　“很不好啊，你这样。”
　　“你这人真无趣。”小崔撅起了嘴，“反正已经拔下来了，爱吹不吹。喏，给你。”
　　小赵将头扭到一边，“谁要吹啊。你呀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老顽童。”
　　“我才没老呢。”小崔心中不服，鼓起腮帮，“呼”地猛一吹，蒲公英却只飘走了半边，还剩下一半在那里。小崔垂头丧气：“失败的崔夜雪，唉——”
　　“笨。”小赵忍不住又笑了。
　　“我笨，你来啊。”小崔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
　　“来就来！”
　　——小赵终于上钩了！并且是被小崔一记乌龙的激将法给钓上钩的。
　　赵愁城啊赵愁城，你也有今天！
　　但此时的春官长已经童心大发不可收拾了。两人还约定了赌注，如果小崔获胜，小赵就要给她买一剪梅的新款水粉，但如果小赵获胜，小崔就要做件衣服给小赵穿。小赵说：明明是你比较合算嘛——你笨手笨脚的，做出来的衣服除了我谁还敢穿？
　　于是，赵愁城的吹蒲公英大法就要上场了。因为赵愁城仍然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蹲下十分不便，他就先弯下腰，将小崔身边的一方草地稍稍抚平，之后练功打坐似的恭谨地跪坐下来，又像参禅拜佛一样双手合十，仿佛在祷告什么。
　　崔夜雪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赵愁城拈着兰花指，轻轻捏在一枝蒲公英的茎上，指尖稍稍一掐，蒲公英便拈在了手里。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下庭中的风向，随后双目微闭，神色庄严又宁静，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对着那支蒲公英徐徐吐出。整个姿势就像抛洒杨枝甘露的坐莲观音一般优雅。
　　“吁——”
　　一阵温柔、绵长又有力的气息从赵愁城的双唇间悠悠飘出来，蒲公英的绒毛就仿佛雪花般一一飘散开。小崔在小赵的对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蒲公英杆儿，想看它还剩多少——非常不幸，果然是一点都没有留下。
　　“喏，我赢了。”小赵将手里剩下的部分递到小崔的鼻尖前，神色颇不以为意。
　　“糟了，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吹的。我要学！”小崔又拔下一根，塞到赵愁城手里，“你吹！”
　　“这个是要练的，知道吗？”小赵接过来，又微微抬头，轻轻吸气，朱唇微启，徐徐地低头吐出。散开的绒毛悠悠飘散开，仿佛一首被打散的诗句，由纤秾而转入冲淡，悠然地飞行，降落，落在对面小崔的衣服上。小赵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现出一抹宁静淡远的微笑。
　　如此美丽而且悠闲，简直令人疑心那缕气息有某种魔力。小崔不禁拍起手来。
　　蒲公英飞散了，那股微微温热的气流还没有结束，扑在了小崔的脸上。小崔只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随即，心中也有什么地方痒痒的。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内心的不安，又拔下了一茎：“还要。”
　　小赵显然也有点上了瘾，不假思索就伸手接了过来，又悠然地重复了一边方才的仪式。
　　“真好看。”小崔看看空中飞行的蒲公英，又看看小赵那曲线柔和的嘴唇，有点儿出神了。
　　“哎？”
　　“我是说蒲公英。”小崔又抓了抓脑袋。
　　小赵拔下最后一茎，递到小崔手里，“其实一点都不难的。你来试试看？”
　　小崔看着那一簇纯白的绒毛，没有说话，但脸上明显带着挫折感。
　　“真的一点都不难。”小赵说，“要不然，一起来？来，坐我身边。”
　　小崔点了点头，挪位置，紧挨着小赵坐下。
　　“捏着这里。”
　　小崔伸出左手，和小赵一起捏着蒲公英，但右手就找不到了放的地方，索性就扶着小赵的肩头。小赵倒也没拒绝。
　　吹——
　　蒲公英的羽毛静静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看着蒲公英被忽然吹起的西风越送越远，越飞越高。
　　“要是现在是黄昏就好了。背对着一片美丽的夕阳。院子也会变成金黄色。”小崔忽然冒出一句。
　　小赵没有说话，但点头表示同意。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完成一件事吧。”小崔又说。
　　“谁说的？我们之前还一起做过一件事啊。”
　　“哎？什么？”
　　“拜堂成亲啊。”
　　看见小赵一本正经地说起这件事，小崔扑哧一声笑了，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你说的啊，那是闹着玩的，还说要尽早把我休了——这怎么能算呢。”说着忽然不笑了，转而变成了一张哭脸，“要是你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是嫁过一次的女人，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小崔本来是开玩笑，但赵愁城脸上的笑容却因此忽然消失了。他垂下眼睛，用力拔着身边的草，一根，两根。
　　崔夜雪也感到气氛不太对：“我说着玩呢。嫁不出去又怎么啦，嫁不出去，我就到太庙挂个名，当终身的女巫，到死都有国家养着，决不给你添一点麻烦，你千万别这样闷闷不乐。你哭什么？你哭了？别哭呀！”
　　“没、没什么。”
　　赵愁城转过头，睫毛却有些亮晶晶的在闪烁。
　　“——哪里哭了。”
　　崔夜雪明明看见了，但还是陪着他微笑了，“我就说呀，在我崔夜雪的身边，想要哭，没那么容易呢。对了，你在哪里练的吹蒲公英呀？”
　　赵愁城心中明白她的好意。她是想要换一个轻松点的话题。“在山里住的时候。”赵愁城说着，抬头远望七月湛蓝的天空，天高云淡，初秋的天空仿佛无限透明。
　　“天子跟着你学习，也会跟着学吹蒲公英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应该没看过吧。太孩子气了，不能让他看见。”
　　“这么说来，只有我看过了？”崔夜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但随后又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可惜那时候的愁城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想看愁城原来的样子，看那时候的愁城做这种孩子气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更加郑重其事：
　　“我想知道愁城以前的事。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以前的愁城是一个怎样的人。请别再哭了，别再忍在心里，再在半夜说那些可怕的梦话。都告诉我吧。”
　　赵愁城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
　　但这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面冷心的赵大人。不等崔夜雪把话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草屑，抚平衣服下摆的皱褶。
　　“……好不好？”
　　崔夜雪继续仰着头看着赵愁城，期待着一个回答，却只听到冷而坚硬的六个字：
　　“我要去办公了。”


　　作法·崔夜雪是天才

　　光阴荏苒，转眼就到了进士科考试的时候。赵府的门槛几乎被进进出出的举子们踏断。只要赵愁城在，厅里的几把椅子就不会空着。客人如此众多，为了避免发生有人赖着不走的情况，赵愁城让手下人在茶桌上烧起了线香，一炷香点完，就算话还剩半截，也得走。你要是不走，赵愁城茶碗一端，门口就打起门帘送客，这打帘人就是我们的小阿蕖啦。
　　客人一多，可辛苦了阿蕖这小子。阿蕖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上午是蹦着去蹦着回，中午是走着去走着回，下午是扶着去扶着回，晚上就是爬着去爬着回。陈管家夜里核账，总是无奈地捻着胡子说：要是天子能给发茶叶补贴，那该多好。阿蕖听见，就接一句：要是茶叶补贴能发到倒茶人的头上，那更好。
　　不过话说回来，一般人家里这么折腾，不出当天就变成破锣嗓子。可是搁我们主角小赵身上就是不一样。尽管前一天有十几个客人来访，第二天上朝，声音清亮如初。当然这躯壳的原主花忆容是唱戏出身，那声带天生经折腾，功不可没。另外，还多亏他的官场绝技冰块脸，不多话，只点头。当然，他偶尔也会心下不快，干咳两声——这往往不是因为举子说了他不爱听的话，而是会客厅北墙那挂湘妃竹帘后边嘁嘁喳喳太过吵闹。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这天入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赵愁城撩起湘妃竹帘。几乎就在问话的同时，他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地上铺着几个柔软的半旧锦面蒲团。角落里丢着针线笸箩，那些剪刀顶针丝线什么的掉得到处都是，仿佛刚被大军洗劫蹂躏过的赤地千里。赵府最柔弱的丫鬟青衿此时正半坐半躺在地，裙幅不知怎的掀到了腰部以上。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粘在额头，脸颊羞涩地漾起红潮，眼神里却满是慌乱，一张樱唇微微喘着气，扭动腰肢挣扎着，抗拒着。而赵府那个少不更事的夫人崔夜雪，此时正脸上挂着坏笑，猫着腰，翘着臀，一边紧紧把无辜的青衿压在地上，一边往手上呵气，就要挠她痒。两个少女的肢体纠缠在一起，薄汗沾湿了锦面蒲团，身上好端端的绸缎衣服也被挤得都是皱褶，头上的发髻早就乱得没了形状。
　　青衿最先看见赵愁城，一双闪着委屈泪水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轻呼了出来：“赵……”
　　崔夜雪浑然不觉，依旧用充满戏谑意味的话刺激着无辜的青衿：“你就是叫赵大人呀也没有用，他正忙着和祖国未来的栋梁商量大事呢，就算你再叫他也不会来救你，还是乖乖就范吧！看我的……”
　　绝招的名字还没喊出来，青衿就害羞地低下头，长睫毛上泪水一闪：
　　“不是的，夫人，赵大人他……来了。”
　　“哈？”崔夜雪一愣，赶忙向后扭过头，一眼就看见帘子边上掩面长叹的赵愁城，只好吐了一下舌头，说：“其实你在外面什么都没听见对不对？”
　　以下省略一炷香时间的夫妻拌嘴。
　　和这样一个夫人生活得久了，赵愁城的神经中枢也已经强悍得胜过常人。他转眼就恢复了淡定，重复了一边最开始的问题：“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崔夜雪眨了眨眼，故作狡黠：“愁城，要不然我们收青衿做义女吧！青衿看其中有一个还不错，你看要不要招来当上门女婿？”
　　青衿听了一愣，之后明白自己被崔夜雪戏弄，一下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夫人，你怎么能这样呀……”
　　“不哭不哭好青衿。”崔夜雪赶忙转回身哄她，“我说着玩呢。乖哈乖哈。”
　　目睹此情此景，赵愁城只好摇摇头放下帘子。他知道多说也是无益，只能任她们两个继续胡闹。不过非常不幸，等那几天的《京洛八卦周刊》一印出来，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了：
　　——“赵府客室娇声诱人，专家疑是狐仙作祟”。
　　※※※
　　所以，崔夜雪在帘子后面胡闹的好日子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赵大人下午办完公事回来，她刚满面春风地迎上去，就被赵愁城撵到了大街上。一起被丢出来的还有一句话：
　　“——银票给你，自己购物去！”
　　起先小崔有些悻悻然，但旋即就恢复了好心情，毕竟这是她失忆多日以来第一次独自离开赵府，两眼沿着洛阳城的街道望去，天也是新的，地也是新的，两边的店铺也都是新的。要从哪边先逛起呢？
　　她还在打着如意算盘，突然，又一个黑色人影从赵府里走出，向她箭步走来，一个抱拳。崔夜雪认出那人的时候，心里那感觉，就像好不容易从树上砸了个柿子，一咬却发现是个涩的。
　　在这个比喻句里，柿子是洛阳城大血拼，而涩柿子呢？——就是在采薇的监督下进行洛阳城大血拼。
　　不错，那个一身黑衣短打，抱拳行礼的人，就是采薇。崔夜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又由彩色归于黑白。
　　※※※
　　两人沉默着走了大半条街，一脸怨妇相的崔夜雪终于忍不住开口提要求：“这个，那个，我想去买……”
　　“夫人想买什么，只要去买就好。”
　　采薇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犹如木偶。
　　“……好。”
　　崔夜雪刚回答出口，却已经没了买东西的兴致。她抬起头沿街张望，忽然，看见了一块熟悉的招牌——“一剪梅”，眼睛就又放出光彩来。银票在手，购物无忧，小崔她早就觊觎“一剪梅”的新款水粉多时，眼下怎能轻松放过这大好机会？身为女性的购物之血陡然她的血管里熊熊燃烧，大有燎原之势。小崔一不做二不休，大步流星走进店门。采薇也谨遵赵愁城嘱咐，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
　　谁知走进店里，小崔却是一愣。此店是“一剪梅”在京城的旗舰店，商品五光十色自然是没话说，可是店里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老板娘也黑着眼圈，恹恹地趴在曲尺柜台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贴旦饰老板娘上：“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欢迎来小店，恢复好容颜。”）
　　小崔不禁有些好奇：她崔夜雪在赵府闷了那么久，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莫非京城正处在什么金融危机，大家都不愿消费了么？
　　“老板娘！”
　　崔夜雪轻轻叩了一下曲尺柜台，倒把老板娘给吓了一跳：“吓杀我也。”之后眼神骨碌一转，觉得崔夜雪面生，遂满脸堆笑：“姑娘远道而来，想要看点什么？有水粉胭脂，各色首饰……”
　　“老板娘，我倒是问你，你这店中生意，如此萧条，却是怎的？”
　　老板娘先是一愣，之后仔细盯着崔夜雪端详了一阵，突然一声惊呼——“簪子！你的簪子！”
　　簪子？
　　原来，赵愁城那趟上街选购礼物，带来了两个后遗症。一个是回鹘公主的事件，大家已经知道了；另一个，就是“一剪梅”旗舰店闹鬼的传言。听说死掉的花忆容的幽魂突然出现，还拿着一张大额银票买走了一对簪子，不少人就在第二天跑来看热闹，偏偏来的人太多，造成了踩踏事故，五人重伤。就有好事者传言说这事故是幽灵作祟。这下好了，不仅吓跑了看热闹的，老顾客们都不太敢来了，连店员都辞职辞了个一干二净。
　　“来了个阔绰的幽灵，买了和我头上一样的簪子啊，”崔夜雪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那么惊讶。看来那个幽灵相当厉害呢！”
　　采薇站在夫人身边，两手抱肘而立，阴着一张脸，根本不提醒她头上的簪子是赵愁城送的。
　　老板娘无法理解“一样的簪子”和“幽灵相当厉害”的因果关系，只能无奈地点头附和：“是啊，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幽灵的情人找上门来了。你是个活人真好。”
　　“不仅是活人哦。”崔夜雪自信满满地眨了一下眼，“我可是个女巫！”
　　不错，就是这次出行，给了崔夜雪同学失忆以来的第一份女巫工作。
　　※※※
　　上次打工时盲目吹口哨，导致碎片满地，记忆犹新。吸取了那次的教训，崔夜雪请求老板娘把店里的贵重物品先暂时转移。两人即刻动手。可是崔夜雪忙得身上除了一层薄香汗，那万恶的丫鬟采薇却依然抄着手在她身边杵着，小崔向东，她也向东，小崔向西，她也向西。
　　“你也来帮忙啊。”崔夜雪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赵大人只让我跟着你。”采薇冷冷道。
　　崔夜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之后继续动手搬运。采薇依旧我行我素地跟在她身后。
　　搬运讫，崔夜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面，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借了老板娘两个香炉，点了线香，摆在堂上，又接了一碗水。她自己则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想。
　　老板娘看得呆了。
　　差不多一炷香将尽时候，突然，崔夜雪从蒲团上一跃而起，指尖蘸水，在空中画起奇怪的图形来。划得太快，水滴坠落，在幽暗的室内一闪，就落在了地板上。
　　半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老板娘眼里的崇拜之光更强烈了。
　　崔夜雪满意地一点头，之后又开始用奇怪的步伐直着膝盖在地上蹦蹦跳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亦乐乎。
　　又半个时辰过去，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老板娘却几乎要五体投地了。
　　“看来，还是吹口哨吧。”她自言自语。老板娘竟然充满期待地连连点头——真不知道她的信赖是打哪儿来的。
　　得到老板娘的认同，崔夜雪更加自信心膨胀，撮起两个手指，一声长啸。
　　一股气流从指缝间喷薄而出，绕房三匝，冲开大门，飙上大街，街对面茶水摊挂的茶幡一时间“哗”地成了水平状。老板娘瞠目结舌。
　　采薇百无聊赖地站着门口，冷眼欣赏着夫人的胡闹。
　　“好了。”崔夜雪满意地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样，那怪幽灵再也不会来了。”
　　“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崔夜雪。
　　“再也不会来了！”
　　崔夜雪也笑眯眯地看着老板娘。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崔夜雪用脑袋担保！”崔夜雪认真地一拍胸脯。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事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方才还满面春风笑吟吟的老板娘，突然间……
　　“——谁！让！你！把！幽！灵！赶！走！的？！”
　　狮吼功！整个洛阳城震感强烈，崔夜雪掩耳不及，只觉得耳膜都要胀破，“啪唧”一声趴在了地上。她丝毫没搞清楚状况，抬起头，刚想申辩两句，却看见老板娘在柜台上嚎啕大哭：
　　“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好不容易碰见个巫婆，终于可以把那劳什子幽灵召回来了，终于又可以狠赚一笔了，却给撵走了！老娘我三年来头一次碰见那么爽快的客户，这下可惨了，再也当不了回头客了，我……”
　　崔夜雪心一软，但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莫名其妙地在那儿风干石化。
　　“走吧夫人。”采薇不由分说地拖起崔夜雪的胳膊就要离开现场。
　　但崔夜雪怜悯地看了一眼呼天抢地的老板娘：“可是采薇……”
　　“太阳快落山了，该回去了。”
　　崔夜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一剪梅”。
　　※※※
　　赵愁城的书房。
　　“什么都没买。”崔夜雪带着哭腔将银票双手奉还，“明天还让我上街吧，求你了。”
　　赵愁城冷冷地瞥了一眼银票：“带这么多钱上街不买东西，还真是异类。”说着就伸手来拿银票。
　　崔夜雪见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就要没了，一着急，又要将银票夺走。奈何赵愁城的手比她快多了，一下就把银票抽了出来。崔夜雪只好可怜兮兮地望着银票：“我……我只是分了心……”
　　“昨夜占了一卦，早知道了。不然怎么放心给你这么大一张。”赵愁城将银票揣进袖子，“去‘一剪梅’了吧？还驱魔了吧？”
　　崔夜雪知道这人有这么一手异能，但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死心”两个字：“明天还放我上街吧！”
　　“不可能。”
　　“你白长得那么可爱了你！”
　　“这又不是我的脸。”赵愁城丝毫不以为意，“我本来长得讨厌多了。”说着就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往卧榻上一靠。
　　“你……”崔夜雪心里发狠，一个饿虎扑食，将赵愁城摁在榻上，“银票还我！”
　　“你干什么？快下去！男女授受不……”
　　“去你的男女授受不亲，银票拿来！不然我就……”
　　“喂！你不能这样的！喂！——啊啊啊！你干什么！”
　　“……银票！”
　


　　序章·各自心怀鬼胎
　　
    哗，折扇一开。
　　啪，惊堂木一打。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怕特富”了。这名字听来还真是古怪：世上怎么会有人“怕特富”呢？有分教：冶容诲淫，慢藏诲盗，要是一个人富可敌国还不知回头猛省，等来的必定是杀身之祸。
　　看官某：赵六，你又乱讲，这前后有联系吗！
　　嘿嘿，被拆穿了。不过既然到了怕特富，还是要先表一表眼下我们几位主角儿的情形。
　　首先要说的当然是倒霉一号赵愁城。她，或者说他，目前暂时与花忆容的躯壳相安无事。科举的热潮过后，经他的巨眼，颇物色出了几个人才。
　　这其中，就有先前于落魄中挟诗文集登门拜访高谈阔论的那位。赵愁城替天子看考卷，考卷皆已糊名，他纯粹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圈中了这卷为第三名，等拆了密封，看见名字，也没什么印象。一见面才知道是熟人--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连名字都不记得，也能是“熟人”，说来也奇。这人依照惯例要单独面见天子，果然不出赵愁城所料，他和年轻的天子刚交谈了一炷香工夫，就因为改革的设想，得了一箩筐的赞誉表扬。
　　虽说是单独面圣，消息岂有不传到外面的道理？一传十十传百，朝中的保守派一下分成两拨。一拨说这新晋的年轻人过于心急，哪里有还没分到官职就盘算着改革的道理，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事的。另一拨赞誉这个年轻人才是有真才实学，比那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春官长强多了，如果天子能因此稍稍降低对赵愁城的偏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两种意见都是私下议论，没有谁敢公开说这件事。
　　赵愁城也听说了，不过他的反应就和那些朝中老臣一样，不予置评，不动声色，只顾处理科举后的各种杂事。那年轻人听说了是赵愁城圈中的自己，还特意登门来回访过一次。但赵愁城只是称病不见他。至于是真病假病，无从考证。据《京洛八卦周刊》的羊肠小道消息，曾看见七月丫鬟上药铺采购过一些药物，但具体买的什么，不得而知。
　　然后是我们的倒霉二号崔夜雪。崔夜雪失忆依旧，关键的事儿诸如家庭住址父母双亲等等一件没想起来，那些怪力乱神的巫术倒记起来不少。今天开了阴阳眼，嘴里念叨着一堆虚虚实实的东西，七月和青衿被她吓哭好几次。明天又学会了求雨，在院子里面半夜秘密设起坛来，搞得洛阳城这几天气候紊乱。赵愁城也不能拿她怎样，只能警告两句，不准出门。之后撇下闹别扭的崔夜雪，让陈管家找工匠来修补一下几把旧雨伞。
　　丫鬟们别的无话可表，只是桃夭最近变得规矩多了，看见赵愁城一个人在书房里也不会进去打岔，而是远远绕开，此外看见采薇那张冷脸也躲得远远的。似乎是得了冰块脸过敏症，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赵府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不相同，但也没什么大不同，整体上还是一片熙熙和乐。
　　熙熙和乐怎么行？我赵六身为说书人，诸位看官身为听众，咱们可是世界上最唯恐天下不乱的一批人啊！如果都这样熙熙和乐，那故事打哪儿来呢？
　　所以，我赵六今天要讲的重点，并不是赵府。
　　※※※
　　要说赵愁城调职春官长的这段日子，受益最大的无疑是天子爷，可受害最大的人，就是代理天官长职务的陈恕己了。
　　要说受害最大，倒也不至于，主要是他的受害妄想作怪。天官长一职事关重大，要说如果之前的春官长柳大人柳震不被撵回家养老，几十年的经验摆在那儿，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现在柳震走了，那个一张俏脸的后生小子赵愁城填了春官长的缺，只好轮到他陈恕己被推荐到这个位子上。同样有这个资格的，还有一个胡子比自己还长的同僚李郁文，但不知怎的，偏偏就挑中了他陈恕己。这下可好，真不知道是说“受宠若惊”合适，还是说“喜忧参半”合适。做得好，那是朝廷的眼光独到。做不好，难免背上“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的指责，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陈恕己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稍稍撩拨了一下那盏摇曳的灯火，看着书房的纱窗。时下正是深夜，外面黑魆魆的，如果是白天，这窗口正对着一堵院墙，墙外就是洛阳熙熙攘攘的街道。如果说这位子真能坐稳，对自己儿孙将来进入仕途也是不错的资本了。这繁华地段的几间宅院也能长长久久地在自己家手里传递下去。
　　陈恕己的心情又郁闷了些。眼下，那个叫赵愁城的小白脸正在春官长的位子上风光无限。说白了，天子给那小子调职，就是为了送他一个扬名的机会。那些新晋的“国家栋梁”们，即便年纪是那小子的三倍，看见他还是得称一句“先生”。但一个掌管礼仪、祭祀、教育的大宗伯，哪能比得上替代天子调和朝政、燮理阴阳的太宰位子呢，所以他这大宗伯必定做不久，估计等科举的事情一过，还是会把他调回来。
　　而他陈恕己呢？上次在台上已经被御史台那帮言官给噎了一回，丢了丑，再被这小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职务要回来，自己这些天所做的，就只不过是为一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佞幸之人填缺--这就太可耻了。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室内的灯火稍稍一摆。陈恕己转过身，看见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侍妾秋棠就斜倚在那儿。脸上新描了眉样，嘴唇也刚点过，一双手里捧着红木脚盆，似乎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秋棠，说过了多少次，这种事交给别人。”
　　只听秋棠一口伶牙俐齿：
　　“秋棠想着老爷累了，就想来侍奉，没有别的意思。”
　　陈恕己方才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进来吧。”转身又在太师椅上坐下。秋棠便扭着水蛇腰进来，将脚盆放在陈恕己脚边：“水有点凉了，我去加点热水。”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但陈恕己一把捏住了她的白嫩手指，调笑道：“凉就凉了吧。小美人儿，让你等那么久，我该罚。”
　　秋棠脖子一转，一双细长眼睛定定地看了看他，小嘴一抿，说：“这可是你说的。”说着就扯了一个蒲团到脚盆边上，一欠身跪坐在上面。陈恕己大脚一翘，那女人就帮他脱起鞋来，一边脱一边说：“瞧瞧王四那家伙干的好事，轿子怎么抬的，老爷这回真没少踩地，新鞋都沾了泥。”
　　陈恕己哈哈一笑，“你就不怕他知道你在我这儿说嘴？”
　　那秋棠一边揭下陈恕己汗味儿十足的袜子，一边娇嗔道：“怕什么怕，我这是为老爷好。要是他不服，那是他对老爷不忠。他要敢使坏，有老爷罩着我呢。”
　　陈恕己一听见罩着二字，心里就有些不悦：好一个“罩着”，赵愁城那小子总是有天子罩着，谁又来罩着他陈恕己呢？资格老又顶个屁用。上次早朝一个晕倒在阶，天子就派人把他抬到了寝宫。前一时辰还在朝堂上趾高气扬，一转眼就成了病西施，是虚是实，谁知道呢。想到这里，他脸上就现出了鄙夷之色。
　　“怎么了老爷？”
　　“没什么……嗷！”陈恕己刚搪塞一句，就是一声大叫。
　　原来是秋棠给他捏脚的劲儿忽然大了几分。看见秋棠脸上的嗔色，陈恕己就眯着眼睛一笑：“好美人儿，捏的真舒服，再捏一个。……呵，哈哈，呃，嗯……”中年男人的喉咙里的声音粘腻腻的，眼睛朦胧，一副享受的模样。
　　谁知这时，秋棠把手一撒，将那只大臭脚晾在了盆沿上。
　　“怎么了，美人？”
　　秋棠一副幽怨表情，声音腻得能挤出蜜汁儿来：“老爷，不是秋棠多事。你这样瞒着秋棠，不知道秋棠多担心。以前老爷有什么大事也总和秋棠商量，怎么今天反而……生分了。”说完，一对秋波还自怨自怜地一转。
　　陈恕己见状，心中暗笑，伸手捏了一下秋棠的嫩脸蛋儿，又将手指搁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赞了声：“香！”
　　秋棠一低头，袖子遮着嘴嘻嘻一笑，又说：“老爷，就跟秋棠说说，秋棠替你分忧。”
　　“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过两天你就能升成姨太太，新修的几间房子也能分一间给你住。可惜，飞喽。”
　　秋棠知道男人在说笑，既不气，也不闹，只是眨了眨眼：“老爷说的，怕又是那‘兔儿相公’吧？”
　　陈恕己拉下了脸：“不可胡说。”
　　秋棠依旧是方才那妩媚神色，轻轻提起陈恕己的下裳，一只纤手继续捏着他的脚，另一只手已经沿着他长满寒毛的小腿悠悠地抚摸起来：“我也就是和老爷说说。老爷的心思，秋棠懂。那小子大胆包天挡了老爷的道。上次那小子调到春官，老爷不还跟秋棠说起过么？”
　　陈恕己一皱眉：“我说过么？”
　　秋棠这才将陈恕己的脚放下，浸在温热的洗脚水里。陈恕己闭上眼睛，向椅背仰去，享受地叹息着。
　　“老爷忘了？老爷那时候说呀，要秋棠是个小子就好了呀，指不定就被天子爷看上，带进宫去啦。”
　　“又胡说。”陈恕己又咧着嘴笑了，胖手指一点秋棠的额头，“你想进宫享荣华富贵，想疯了？”
　　“哪能呀。到时候，老爷就能跟着秋棠一起富贵了呀。就是不知道秋棠以前给老爷洗脚，给老爷暖席，天子爷万一计较起来……”
　　陈恕己的手又捏向秋棠的脸：“没个正经。”
　　秋棠却忽然不再说笑：
　　“老爷，谅天子爷也是英明的人。要想那姓赵的小子出丑，还不容易。你以前说他像什么万花楼的戏子，调查出来，管是真是假，让人宣扬出去。”
　　陈恕己皱了一下眉：“这恐怕并不能让他失宠吧，反而会让天子更加护着他。”
　　“何必要失宠呢们，只要把他的名声败坏掉就好，天子信不信倒是其次。天子虽然偏心，也不能不看世间公论。”
　　秋棠的话，陈恕己不是不懂。他其实早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一直没有实行。如今被秋棠一说，心中也是一动。但表面上还是要拿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来，眯着眼睛道：“小美人儿，就会胡说。”说着抬起脚来，用还水淋淋的老脚趾蹭了蹭秋棠的嫩脸。
　　秋棠一边将脸迎过去，一边斜眄着眼波，瞄向屋角那张罗汉床，嘴里却有意无意地问了句：“老爷，您说，那‘兔儿相公’……到底是什么模样？”
　　※※※
　　翌日下午，赵府里赵愁城的大卧室，从门口透过门帘可以看见赵愁城躺卧的侧影。桃夭在走廊上嗑瓜子儿，忽然崔夜雪一蹦一跳地走来，手里拿着药瓶。桃夭就叫住了她，瞥了一眼屋里，问道：
　　“那家伙，又生病了？”
　　崔夜雪歪着脑袋一想，说：“不知道，昨晚在后院看星星，回来就不停打喷嚏。下早朝回来就病怏怏的，七月说有点发热，一觉睡到刚才。”
　　“哦。”桃夭将嘴里的瓜子儿吐到走廊下的花丛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忙吧。”
　　崔夜雪吱了一声，就要走进屋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立刻折了回来，盯着桃夭：“喂，我怎么感觉我才是丫鬟？”
　　桃夭才懒得和她废话，一扬脸前的两绺头发：“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崔夜雪抬起眼，不说话，就是盯着她。终于把桃夭盯得有点发怵了：“看、看什么看？”
　　“你既然这么关心他，自己去看看呗。上次还说要什么单独相处机会。现在屋里没人，正好。”崔夜雪一指赵愁城的背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哟。”
　　桃夭咬着嘴唇不说话，似乎心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看见屋里的赵愁城似乎转了个身，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就在这时，桃夭一扭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月亮门外显现出来，也没有向里走，只是背靠着月亮门袖手旁观——是采薇。
　　“算了，还是改天罢。”桃夭又故作镇定地嗑了一枚瓜子儿，“本姑娘今天没心情。”
　　崔夜雪才不管她，直接撩起门帘走进屋去。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她的声音：“宝宝乖，吃药啦……”
　　简直就像故意说给她桃夭听似的。
　　切。桃夭又一扭头向花丛里吐瓜子皮儿，嚼了两下，发觉不对，“呸呸”两声，这才发现刚才错把瓜子仁给吐出去了。桃夭眉毛一皱，下意识地抬头向月亮门那里张望，却发现采薇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儿了。


　　书信·这规矩真欠揍

　　
　　国宾馆。
　　“不要紧张。”
　　赵愁城的脸上虽然没有笑意，但声音却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他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两眼却注视着在门口守护着的男装少女阿依的身影，刻意避开室内正进行的事。
　　在赵愁城身后的阿孜娜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的回应。她稍稍扭动了一下埋在厚实柔软的白狐皮毛里的娇小身体，尽量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宛如象牙打磨出的那双小腿，因为长期不曾走路而变得十分纤细，接触到八月微凉的空气，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痉挛。
　　当初，即便在如此恢弘的朝堂上，百官前，她也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羞涩。但现在，只是这样将两条纤细的小腿露在空气里，她的脸还是红了。
　　咔嘣。
　　那是仿佛桃夭丫鬟嗑瓜子一般的声音，但又带着金属的清脆。柔弱的阿孜娜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紧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发出一声犹如微风般喜悦的叹息。
　　青衿从躺椅下抬起头，左手里捏着一根柔软的纯银细针，右手心里捧着的，就是阿孜娜戴的那副细巧的拇指铐。之前它无情地剥夺了阿孜娜行走的自由，但现在这段痛苦已经成为历史了。
　　“真神奇。”阿孜娜轻轻赞叹着，声音充满感激与惊奇，“他们说，没有钥匙，是一定打不开的。”可惜掌管钥匙的人在途中被强盗杀死了，她就险些要被拘囚一世。赵愁城的双眉不易觉察地微蹙了一下。
　　青衿听了阿孜娜的夸奖，羞怯地低下头。
　　想到强盗，待公主整理好下裙，赵愁城便转过身，来到公主的身边，正色说起此行要办的正事来：
　　“公主遇到的那伙强盗，在京兆尹和豫州侯的帮助下，已经缉拿了大半，等公主的脚休养好，不日即可亲自指认。”
　　公主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阿依一直在外面，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消息封锁不够严密，一个寇首尚且流窜在江南。还是很令人担忧。”赵愁城说。
　　阿孜娜想起死去的护卫们，脸上现出悲戚的神色：“拜托了。”
　　“我会向主管的人员转达的。还有，回鹘的可汗，您的义父，回信了。”
　　阿孜娜抬头注视着赵愁城，眼睛里有悲哀，也有期待。
　　“令尊一直很思念公主。这是令尊给公主的信。”
　　说着拿出一封信，封泥完好，印着是可汗的花押。阿孜娜拆开来，看了几眼，便放下，表情更加忧戚。
　　“他对使者说：和亲一事，他一直只是怀抱希望，并非强求。至于是想要留在中原，还是回到回鹘，他完全尊重公主的意思。”赵愁城说，“另外，令尊的气色似乎不大好……”
　　公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愁城将手帕递给她，她哽咽了一声“谢谢”，擦拭眼泪。
　　“实在遗憾，敝国实在没有立外族人为皇后的先例。即便为妃，也先要用三年时间来习惯中土的风物礼仪，一切依照中原风俗，最重要的是——一生不能回到故国，也不能与任何故国人接触。”
　　“连阿依……也不能么？”
　　公主说着，伤感地看了一眼门口的那个守望的身影。
　　“不能。在下也曾尽力争取，但祖宗之法不可违，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依在下的愚见，公主还是陪伴在可汗左右，享受天伦之乐吧。”
　　赵愁城把话说完，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良久，公主脸上的伤感忽然消失了，转而抬起头，强颜微笑道：“不。我要留下。既然带着使命来到这里，我便没有打算回到草原。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回吧。”
　　声音到后来越来越细微，仿佛稍一不留神就会流下眼泪。
　　但对于公主这样坚强的回答，赵愁城没有一点惊讶，仿佛这回答他早已知道。他只是恭谨地一行礼：
　　“公主还是再考虑几天吧。请允许在下告退。”
　　看见阿孜娜微微颔首，赵愁城便带着青衿退下了。
　　这两人刚一出门去，门口守护的阿依就旋风般立即冲进屋里，刚迈过门槛就叫道：“阿孜娜！你的脚真的好了？”
　　但她刚跑到阿孜娜身边，激动的声音就变成了担忧：
　　“阿孜娜？你怎么在哭？难道他欺侮你了？你为什么不喊我来？”
　　阿依两手紧紧撑在阿依的肩膀，目光关切，声音也紧张了。在她心中，这个妹妹的喜忧便是自己世界的唯一主题。但此时，眼前的妹妹又一次沉默不语，低头垂泪，强行避开自己质询的视线，只能看见她长睫毛上的泪光荧荧。
　　※※※
　　自从国宾馆出来，坐上轿子，赵愁城的情绪就很坏——与其说是坏，倒不如说是悒悒不乐更合适。虽然他的脸还是和过去一样平静得没表情，但在回府的路上，即便是碰见了一如既往的洛阳城主干道大塞车，他也没有雅兴像以前那样解开左腕上缠绕紧缚的红绳，玩一阵翻绳游戏，也没有像其他的路人那样，情绪坏到毫无素质地当众骂街——他也不能那么做。他只是过于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沉睡的塑像。
　　青衿在他要求下上了轿，这确实让这个不常出门的丫鬟受了不少惊讶。这时候，青衿显然感到了赵愁城的悒悒不乐，想要开口相劝，但又无从说起。终于，她想起了一件说不定能让大人心情转好的事，可是这件事是崔夜雪要求要保密的，究竟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呢？
　　她偷偷看了赵愁城，恰好看见他灰色的漠然眼神，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权衡良久，她还是怯怯地开口了：
　　“赵大人，夫人她给你做了件……”
　　话刚说完，突然，轿子猛地向前挪动，青衿没有坐稳，一个趔趄，正好向赵愁城怀中倒去。等她回过神，已是来不及，只能惊出一身冷汗。赵愁城已抬起一只手搀住了她。
　　“这轿子还是太小了。”赵愁城道，面色如常。与其说面色如常，不如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对人说话。青衿却已经窘得红了脸，连忙转向一边：“赵大人，我……”
　　“到了。”赵愁城打断了她。
　　哎？青衿一惊，只见轿子果然稳稳停了下来。紧接着轿帘被打起。青衿向外一看，果然是熟悉的那对石狮子。
　　青衿心中不免好奇——难道赵愁城在数着脉搏算时间么？
　　两人刚由角门进去，绕过前厅，进了庭院，2207就听见一个惊喜的女声：“愁城他回来了？”之后就是一团鹅黄影子从屋里一阵风似的飘来，一边跑一边喊：“愁城你站住！”
　　赵愁城却不理不睬地继续缓步走着，努力维护着一个王公贵族应有的风度——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再努力也没什么用。无数次的实验证明，自从他娶亲以来，不，自从他们蜜月旅行归来，他就从未在与某人的交锋中潇洒胜出。而就在眼下，那团奶油般的鹅黄色影子转瞬飘到他面前，变化成一个人型，还没等他站稳，就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愁城，你回来啦——”
　　这个鹅黄色奶油人，无疑是我们的崔夜雪了。简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第一脱线官太太。好在大门已经封闭，丢脸不至于丢到大街上。并且现在是午休时候，别的丫鬟小厮老妈子都不在，赵愁城也不算太失主人威严。而一起回来的大丫鬟青衿，早已经低下头，脸色绯红，低低地自言自语道：“大人和夫人……感情真好。”
　　就在赵愁城被勾得几乎透不过气的时候，崔夜雪双臂才稍稍放开他，两眼放光：“愁城！我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赵愁城“唔”了一声，稍稍来了兴致，想看着这个脱线之神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愁城，看！”崔夜雪衣衫上鹅黄色的阳光仿佛要蔓延到她的脸上来。赵愁城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拿着一大块黑色锦缎，不知是什么。现在她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打开来，在赵愁城面前抖动着，全然不顾下端已经拖在地上，给庭院当着义务扫把。
　　“你看，鹤氅呀！”崔夜雪眼睛放着激动的光芒，“送给你！”
　　果然是一件宽大的鹤氅，质地是高级的云锦，黑色的底色上，仿佛藤蔓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宽阔的衣袖与下摆的边缘均谨慎地镶了宽窄适度的精致银边。而且剪裁竟然出乎意料地对称，这对于我们这位脱线女神来说实属难得。“不过似乎做得大了点儿。我原以为愁城要比我高一些呢，没想到个子那么小。”崔夜雪歪头，“没关系，你还小，还可以长高。”
　　赵愁城冷笑着哼了一声：“我原本高多了。是做正经衣服没做成，只好改成鹤氅了吧？”
　　崔夜雪却心情大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纠缠不清，而是又一次紧紧抱住了他：“那，这就叫心灵感应呗。只可惜，你恐怕没机会回去啦。不过这样虽然不太方便穿出门，还是可以在家里穿穿呀。天气凉了，你好像又有点虚弱，每天又那么忙，我想关心一下都没机会。现在好了，你就可以天天穿着它，好好感受来自贤妻良母的一片温情啦。”
　　赵愁城心中觉得有点好笑，半嘲讽地说了句：“你还真是有心。”
　　崔夜雪一扭头，不理他：“才不是呢。这是上次打赌欠你的衣服，现在咱们两清啦。”虽然做着不理他的样子，手却还是没松开。
　　赵愁城便不说话，从她的胳膊里挣扎出来，先是抚平自己衣服上因崔夜雪蹭来蹭去而产生的褶皱，之后掸去鹤氅下摆在地上带起的灰尘，叠了叠好，搁在鼻尖下面轻轻一嗅。
　　“我熏过啦。”崔夜雪将手背在身后，扭着手指左右晃了晃，“好像你比较喜欢白檀香，家里的用完了，就让七月买药的时候顺路买了点，也不知道品质如何，你看……”
　　说着，崔夜雪的脸竟然微微有点红了。
　　赵愁城微微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谁知这句话就像点着了崔夜雪的导火索，崔夜雪再次激动地窜到赵愁城身上，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刚才的表情好可爱！你这几天就要穿起来呦，千万不要再着凉了。也不准那么晚还不睡，真让我担心死了。拼命也该有个限度，更何况七月说你上次中毒之后就一直很弱。我崔夜雪还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一边的青衿依旧站着，艳羡地看着这幕恩爱的场景。她清楚地看见了先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天官长的变化。不仅是话越来越多，仿佛身上也有什么在融化着。现在，他面对着怀里的天真夫人，竟然一时间手足无措了。他也微微张开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回应她热烈的拥抱。
　　但是，那双手臂犹豫了一阵，还是放了下来。青衿的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违和感。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崔夜雪忽然松开了赵愁城，指着他衣服的交领处说：“你这里藏着什么？这里……好像有一块纸板？咯吱咯吱的。”
　　赵愁城再次从怀中抽出一封信。这是他今天怀里藏着的第二封信。崔夜雪很熟悉那个信封，红色的，是当初他们结婚时装喜帖用的信封。她眼睁睁地看着赵愁城从里抽出一张花笺纸，不知他在玩什么鬼把戏。当那张花笺纸被展开来递在她手里时，她只消看一眼，局势就发生了戏剧化的转变。
　　崔夜雪脸上只有呵呵傻笑：“这是怎么回事？”
　　赵愁城依旧是一张冰山脸：“这是休书。”
　　惊天大逆转！
　　崔夜雪一时间竟然忘了该怎么表示抗议了，大概过了三分之一炷香的工夫，她才反应过来：按照常规狗血剧剧本，她应该抬起右手，狠狠地抽打这个小白脸，把他的半边脸抽成腮腺炎。
　　于是她吐故纳新，凝气于掌……
　　赵愁城以不变应万变，闭上眼睛，吐出两个字：“采薇。”
　　一身黑色短衣的采薇应声而至。崔夜雪顿时泄气。
　　“带她去太庙。那儿有她的位子。”
　　赵愁城说完，将叠好的鹤氅搭在手上，转身向书房走去，留下崔夜雪孤零零站在原地——太庙？她只知道那里聚集着全国最好的巫祝与赞礼，并且大多是终身不嫁的，难道这赵愁城要让她在那里耗尽青春？她刚要抗议，就听赵愁城又远远丢下了一句话：
　　“——你本来就属于那里。”
　　崔夜雪一脸茫然地琢磨这句话，就被采薇无情地架出赵府。
　　就这样，崔夜雪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休了，虽然来得晚了点。赵愁城为什么要休掉毫无过错的小崔？而小崔和太庙又是怎样的关系？疑点众多，请继续收看下一集“赵六说书”，各位看官们，我们下集再见。



　　求雨·崔夜雪与萝莉

　　这是崔夜雪在太庙的第二天。如果说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一语成谶”的乌鸦嘴，那必定非崔夜雪莫属了。曾几何时，崔夜雪还和赵愁城说什么万一赵愁城不要她，就“到太庙挂个名，当终身的女巫，到死都有国家养着”（参见吹蒲公英的那段）。现在的她，此时就是穿着一身上白下黑的女巫装，徘徊在太庙前的石阶上。
　　如果问崔夜雪此前有没有对太庙的印象，她只能摇摇头。虽然赵愁城赶她走的时候说她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但看见这个古朴恢弘的建筑，并没有让她回想起任何往日好时光。崔夜雪不禁叹气，看来现实的生活并不像书里说的那样狗血。什么一到某个地方，立刻往事如潮水般冲破记忆闸门纷沓而来，失忆症立马痊愈如初什么什么的，统统是胡说八道。说书赵六害死人，果然姓赵的都不靠谱。
　　崔夜雪想着，不知不觉，两条腿已经离开了石阶，走到了太庙前空旷广场的中心。
　　她抬头举目四望，秋季湛蓝的天空既像无限遥远，又像无限逼近而来。先前还有几缕白色羽衣般的云彩流泻在高空，现在也都消逝不见，只剩下一片纤尘不染的蓝色。
　　如此开阔的天空，与赵府很是不同，背对着太庙气势磅礴的主殿，面向仿佛向天际无限延展的广场，让她觉得很是惬意，仿佛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王朝的历史就在她身后供她凭依。站久了，仿佛太庙也已经不存在，她就在这里站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就在她徜徉自得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几个人的悄声议论：
　　“这人是春官长的夫人？”
　　“前妻啦，被扫地出门了，不知是有什么品德问题。明明知道我们这里只收处女的，还借着男人的本事空降过来，说白了还不是想让我们养着。”
　　“嘘，小声点，太庙也是归春官管的啊！为什么要塞到太庙，不送回娘家呢？……”
　　崔夜雪心情一下子有点烦躁。她一扭头就离开先前站着的位置，走远了。
　　※※※
　　“姐姐？”
　　崔夜雪刚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僻静无人处坐下，就忽然听见这么一声细声细气的呼喊。她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同样穿着上白下黑女巫服，十二岁模样梳一对花辫的姑娘站在那儿，虽然说不上漂亮，但看上去很有教养，似乎并非职业的女巫，而是大户人家送女儿来太庙修行的。此时，这个小姑娘正睁着一双恳求似的水汪汪大眼睛看着她。
　　崔夜雪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就问：“是你叫我？”
　　那小姑娘点了点头，求道：“姐姐，教我求雨吧！我真是笨，怎么学都学不会……”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远处的一丛桂花树后面传来“吃吃”几声嘲笑，似乎躲着几个人。
　　那女孩子听见了笑声，胆怯地低下头。崔夜雪一想有人在嘲笑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心里就来气，遂故意装的对那伙人一点都不在乎：“求雨？学不会没什么丢人的，就算有些人学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说白了，不就是蹦蹦跳跳一小阵儿，天上就会下雨的那种健身操么。来，我教你！”
　　小姑娘听了，擦擦眼泪，用力一点头。
　　只见崔夜雪爽快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一拍自己的搓衣板胸脯，自负地一点头，“你先到屋檐下面躲着。大雨说来就来，要看好了！”
　　桂树后面又传来嘲笑声。崔夜雪毫不在意，大摇大摆走到空地中央，到桂树边上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方一圆两个图形，当作祭坛。
　　“这样能行么？”小姑娘担心地问。她从没见过这么简陋的祭坛。记得年长的女巫教习的时候，虽然也要扎一个台子表示祭坛方位，但也只是为了教学方便，事实上如此简陋很难求到雨，“大雨说来就来”什么的更不可能。怎么有树枝画地当祭坛，反而立竿见影的道理呢？
　　这种疑惑在崔夜雪心里就毫不存在。求雨这种事情，崔夜雪不知在赵府玩了多少次。即使不画祭坛，也会不小心把自己淋个透湿。画祭坛只是增加成功概率罢了，更何况这回场所上又有优势——这可是太庙，充斥着古老的洁净之气。在这种地方演练，那真叫一个天时地利。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去捕捉崔夜雪的步伐与手势，记忆她念的祝词。无奈求雨这件事并非什么简单的巫术，不一会儿，那小姑娘就已经眼花缭乱。
　　稳稳收回最后一步，仪式就已经完成了，但崔夜雪还故意闭上眼睛，多作一个打拳人“收功”的手势，再徐徐睁开眼睛，向那小姑娘粲然一笑，“嗖”地窜到屋檐下。小姑娘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崔夜雪却一眨眼，说：“看！”
　　唰——
　　大雨倾盆。
　　雨水在屋檐下形成一道瀑布般的帘幕，崔夜雪和那小姑娘躲在屋檐下，简直如水帘洞中人。方才庭院里只是微微潮湿的土地转眼间就变成一片泥泞，溅起满地水花。
　　小姑娘看得呆了。
　　眼看着表演的差不多了，崔夜雪站在屋檐下面，两手如指挥家似的向着天空一挥。登时云收雨住，转眼晴空万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水珠尚在树叶上荧荧闪光，空中挂着小小一段彩虹，地面上还存着几洼积水，证明着那场大雨绝非幻觉。
　　“好厉害。”小姑娘不禁拍起手来。
　　“哎？这个很厉害么？”崔夜雪疑惑地问。
　　“当然啦。一般的求雨，最快也要三天之内才见效呢，哪像姐姐这样立竿见影。姐姐，你当我师父吧！”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只要崔夜雪一点头，她就会手捧拜师礼，跪倒在地，笃笃笃地三叩首。
　　崔夜雪哪里遇见过这种热情，尴尬地笑着：“哪里哪里，我只是把护城河的水搬来一些罢了，离真正的求雨还差得远。”
　　忽然，就在这时，她看见几个淋得落汤鸡似的人影从桂树后小心翼翼地溜出来，向远处走去，最后面的一个还差点在积水里滑了一跤。崔夜雪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姐姐，你听了千万别生气，”那个学不会求雨的小姑娘说，“我问她们几个，她们都不肯教我，还没好气地说：‘去问新来的那个人吧！’我是一赌气才来找你的，她们却跟过来，说要看什么好戏。没想到姐姐那么厉害……”
　　崔夜雪听了这小姑娘的话，又想起之前在广场上听到的窃窃私语，心里就有些怪怪的。她原本以为那些人常年在这里清修，为着守护王朝这一崇高目的，心中当然充满善意与光明，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议论自己，又这样对待这样一个修行的姑娘。
　　不过，好在自己的本事似乎还说得过去，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以后还是要事事小心。免得被那些人瞧不起，再跟自己过不去。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非要到这里来看别人脸色不可？赵愁城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莫名其妙地休了自己。要是读心术这种事真的存在，那多好。
　　崔夜雪她正低着头凝神思索，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思路：“刚才的雨是怎么回事？晾了一上午的经文都湿透了！”
　　崔夜雪连忙抬头远望，只见在庭院对面，远处的走廊上，一个老赞礼正气急败坏地跳着脚，对着崔夜雪吹胡子瞪眼。崔夜雪见大事不妙，赶忙向老爷爷大声赔礼道歉：
　　“实在对不住！”
　　“唉！你这个新来的，让我怎么说好！赵大人明天就要来巡查，现在经文都湿透了！让他看见，如何是好？”
　　崔夜雪一听，两眼立刻放出光来，丢下边上那个小姑娘，磕磕绊绊地冲到庭院中央，张口就喊：“愁城明天要来吗？”
　　“你这小丫头，怎么能直接说赵大人的名呢？哦，对了，听说你是他前妻？那你明天可不准闯祸！”
　　崔夜雪默默低下头。她一厢情愿地觉得，赵愁城这次来，必然是为了看她。但又隐隐担心他只是来行公事，说不定从头至尾都不会来看她一眼，刻意绕开她可能在的地方，匆匆来又匆匆去。
　　愁城有事情在瞒着她，她再迷糊，也一望即知。以前否认认识她，昨天又说她原本就属于太庙这个地方。前后那么矛盾，到底几分虚几分实，她已经糊涂了。
　　“老先生，”崔夜雪抬起头，带着恳切的眼神问那个老赞礼，“您，以前，对我……有印象么？”
　　老赞礼被她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怪异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啊。”
　　“可是我失了忆。有人说我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所以……”
　　“你叫什么名字？”
　　“崔夜雪……吧。”崔夜雪几乎在喃喃自语。她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这个名字是赵愁城告诉她的。如果愁城一直在欺瞒她的话，说不定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崔夜雪么？不清楚。我查一下档案，改天告诉你。”
　　老赞礼说完便沿着回廊走到了树影后面的地方。崔夜雪郁郁不乐地转过身，猛地看见那个先前那个学求雨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倒把崔夜雪吓了一跳。崔夜雪赔笑道：“你要是想学求雨，我可以再教你，不过拜师的事还是免了……”
　　“崔姐姐！”
　　那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崔夜雪掩面想：该不会是根本就没听进去吧。唉。
　　“原来你就是崔姐姐！”
　　咦？崔夜雪惊讶地看着她。
　　“怪不得这么厉害——我听说过你！”那小姑娘的脸上呈现出惊喜交杂的神采。
　　“你在哪里听说的？”世界真小。
　　没想到那小姑娘的脸上竟然呈现出羞涩的红晕了：
　　“嗯……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她似乎认识你，以前。”
　　崔夜雪猛地把手搭在那小姑娘的肩上，表情严肃。
　　“哎？”小姑娘诧异地看着崔夜雪。
　　“带我见她。”崔夜雪一字一顿地说。
　　“可是她在静修，也、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小姑娘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拜托了。”
　　崔夜雪的眼睛里竟然有泪。那小姑娘一下慌了手脚：
　　“——好的姐姐！你千万别哭，我、我帮你问问就是！”


　　谜局·崔夜雪与御姐

　　说起白天的那小姑娘，她的本名，怎么也不肯讲出来。看来确实是有些背景。至于她修行时的名字，叫做辟尘。这天黄昏，晚饭刚过，辟尘就来找崔夜雪，说带她去看她的那个“朋友”。崔夜雪看她的神情有点胆怯，有点羞涩，但语气又极神秘，心中不禁大为好奇。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太庙后面的竹林。那里据说是为太庙奉献一生的女巫们的坟地，而男巫的坟地在更远的地方。终年人迹罕至，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会有人来这里上香。两个人踏着厚厚一层竹叶，走着走着，天色渐黑，竹林里的道路更是晦暗难辨。好在那小姑娘虽然只是十二岁年纪，此时倒是十分可靠，即便天色已晚，东南西北还是一清二楚，倒是崔夜雪已经晕头转向，心里又怕又疑：难道这个所谓的“朋友”已经死了？奈何自己本事不到家，不懂通灵之术，万一见到也是白搭。太庙这个地方虽然清净，但阴森森的坟地，保不齐有什么东西成精作祟。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她崔夜雪何必来冒险呢？
　　就这么想着，崔夜雪眼前忽然渐渐开阔，露出一道院墙。见领路的辟尘向右转了，崔夜雪便乖乖地向右跟去，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一道大门，门扉紧闭，抬头看，没有匾额，台阶上倒是长满了绿苔，似乎很少有人来过。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先和她说说。”
　　十二岁的辟尘说了这话，就丢下崔夜雪她一个人在门口了。
　　眼下正是秋时，竹子由绿转黄，更让人觉秋之凄切。更何况现在天也黑了，四望无人。崔夜雪背对门口，面朝竹林，孤零零的一个，与座座秃坟白骨相伴。西风一起，万千竹叶一齐刷拉拉地响，就像有一道萧瑟的秋江在她耳畔，拍打着赤红的礁石，久久不绝。
　　崔夜雪就越来越懊悔自己刚才不坚持一下，跟着辟尘进去。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肠子都悔青的时候，只听见门口的铃铛悠悠一响，门扉开了，崔夜雪忙回头张望，就见辟尘已经换了一身白纨便服，辫子也解开了，只是用红绳在脑后松松地一系，低着头，一脸羞怯，说：“她说……要你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衣服的关系，崔夜雪只觉得那小姑娘看起来和白天时候判若两人。但她身为外人，不好多问，只好道了声谢，跟着她走进去。刚一迈进院子，就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庭院里很是寂寥，没有什么人，却打扫得很洁净。此外就只有几棵老树参天。奇异的是，现在分明是秋季，一棵白玉兰却不顾节令地开着，仿佛这里正是早春。崔夜雪看得呆了。扭转节令这种事，难道也是能做到的吗？
　　就在她惊异的时候，辟尘已经领着崔夜雪迈上落着白玉兰花瓣的两级台阶，走进回廊，又沿着回廊向更里的位置走去。出乎她的意料，这庭院的结构竟然与赵愁城的宅邸一模一样，除了大门不如赵府气派，没有什么石狮子以外，哪里有廊，哪里有房，几乎令人怀疑是同一人所设计。但赵愁城的宅邸明显是新建的，而这座宅院，看那棵树，就不知有几十几百年的历史了。
　　是了，或许是天子来过这座宅院，就照着给赵愁城修了一座吧。不过能设计出如此飘来那个的宅院的人，必定是极为风雅之人。
　　辟尘在一间房前停住了脚步。“她就在里面。”辟尘羞涩地低下头，叩了两声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女人的声音。崔夜雪有些惊异。
　　辟尘低着头，轻轻推开门，崔夜雪就呆住了。
　　眼前的室内布局几乎与赵愁城的卧室一模一样，只是陈设风格大为不同。中央是一顶巨大的波斯床帐，边上有一张斜榻，一面穿衣镜。屋里也一样点了香，似乎是柑橘一般的奇怪香调，清新爽利里，带一点酸甜的诱人滋味。
　　此外就是浓烈的“气”。
　　“气”这种东西，崔夜雪因为失忆的缘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专业而准确地称呼它了，姑且称为“气”。这里的“气”几乎充盈了整个庭院，简直浑厚圆融到了是任何神鬼都不能接近的地步。但崔夜雪在门口的时候却丝毫无法察觉。身在这样的处境，崔夜雪已经把自己的来意忘了个精光，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自己碰到资深业内人士了。
　　“欢迎。”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崔夜雪定睛看去，不禁有些惊异：屋里最显眼的那顶高大宽阔的波斯床帐里，一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女人半躺在床上，把漂亮的身段埋在精致细软的狐白裘里，手里轻摇着一把孔雀翎扇，流荡着墨绿与宝蓝的光泽。虽然床帐阻隔之下，看不清她的脸，但明显是个世俗世界里绝对不会有的美人，既集中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无用的享乐，又仿佛永远不会被俗世所汙。
　　崔夜雪甚至有点嫉妒她了。但既然已经身到此地，总该问一下对方的名字吧。谁知那女人却仿佛猜出她心思似的先一步开口了：
　　“你来这里的原因和别人不同，是小……哦不，是辟尘她把你带进来的。那么，我也不必告诉你我常用的名字。你就叫我辟寒吧。”随即，她又自言自语了一句，“‘犀辟尘埃玉辟寒’，好句子。”
　　崔夜雪一下如堕五里雾中。上来就用假名，还念诗，这是在搞什么嘛！
　　“不过，说是辟尘带你进来，倒也不全对。如果不是愁城预先知道要把你赶到这里来，我们也不会见面。你要好好谢愁城。毕竟，今后，你们的命运还会继续交错下去。”
　　崔夜雪似乎有点明白，但又有点不太明白。才两句话，她已经知道这个神秘女人所了解的世界远远比自己更宽广。
　　“我的从前，究竟是怎样的？”崔夜雪终于问了出来。
　　女人忽然用孔雀翎扇一指床边的五斗橱，辟尘便默默走了过去，拉开一层，取出两轴画来，拿到崔夜雪面前，先打开了其中一轴。只见画上是一位工笔美人，精细勾勒之下，俨然是赵愁城的容貌，不同之处只是身着女装罢了。“这难道是赵……”
　　“花忆容。”床帐中的女人说，“乃是三年前一个文人所画，同时画的还有这一幅。”说着示意辟尘打开另一轴。辟尘展开，崔夜雪不禁惊呼：“啊！这是——”
　　“对，是你。”床帐里那个自称辟寒的女人说着，唇边露出诡秘的笑意，“为了找齐这两幅画，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
　　女人的话虽平常，崔夜雪却是大惊：“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这不是归你所有的画像，它一直保存在花忆容的匣子里。”
　　崔夜雪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响，仿佛有什么猛地冲撞自己的耳膜，但冲撞过后却没有唤醒任何旧时的记忆。
　　“你们的关系，怎么说呢，在周围人看来，应该是‘恋人’吧。”
　　崔夜雪看见女人微微摇了一下扇子，在扇子上方，低垂的眼帘下，一对漆黑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空前的压迫感。
　　“在周围人看来，几乎他的每一场戏你都会去听，散场后，你也会等着他，与他谈笑多时。这是万花楼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事，只是花忆容一死，你就在众人眼里失了踪，这件事就再也没被人提起过。
　　“身为姑娘家，却与戏子走得那么近，这在外人看来是极为离经叛道的事。所以当你三年前去申请到太庙做女巫时，理所应当地被拒了。即使你的天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有资格，不，应该说胜过她们几十倍上百倍。但是很遗憾，只是因为你与花忆容的关系，机会失去了。”
　　那神秘的女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两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怜悯。这对崔夜雪来说无疑是残酷的。失忆多时，她终于得到了关于自己过去的讯息，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凄惨的过去。
　　但崔夜雪的伤感只持续了片刻时间，她转而开始怀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了。眼前这女人，每日每夜闭户隐居，门前都生了苔藓，怎么可能知道这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想到这里，崔夜雪遂诘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还有，辟尘她……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之所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只是因为她觉得眼下的局面与她的预想相悖太远了。在崔夜雪的设想里，既然辟尘她是那么温柔弱小的少女，那她的“朋友”和她的样子应该差不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遍身被谜团笼罩的奇异女人。现在的崔夜雪只觉得自己像是中了被人预先设下的圈套。先是被赶到太庙，紧接着遇见“辟尘”，紧接着又遇见眼前这个“辟寒”，简直让她觉得是在一步步走向深渊。那布下圈套的人，到底是赵愁城，还是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
　　但她最后一个问题刚一出口，一边默默站立的辟尘就突然面色霞红，慌乱地转过头去，避开崔夜雪质问的视线。
　　“只是碰巧知道而已。”那女人又微微勾起嘴角，笑了，“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回答了也没有必要。至于和‘辟尘’的关系么……”
　　女人的回答让崔夜雪的耳畔又“嗡”地一响：
　　“……也是我的‘恋人’吧。”
　　极为平常的语调，但崔夜雪听了心跳却几乎要停止了下来。
　　“怎么，”女人斜乜了崔夜雪一眼，冷淡地一问，“有必要那么吃惊么？”


　　梦寐·崔夜雪与古镜

　　灯暗了。辟尘去给灯盏注油。崔夜雪也不知自己到底沉默地站了多久。她依然无法相信那个神秘女人的话。几个月以来，她一直以为花忆容与她从不相干，唯一的交集，只是赵愁城的魂魄偶尔依附在了他的躯壳。失忆以来，她的生活太过平常。除了偶尔冒出个林姑娘、沈未济，结个小婚、中个小毒以外，一切都像预先铺设好似的顺理成章。而现在，日常的生活突然变成了一幅虚假的繁荣，摆在面前的是一条可能完全不同的走向。
　　心中虽然有疑问，可她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发问了。她看见那个神秘的女人重新倚在山枕上，半躺着闭上眼睛，仿佛准备入睡似的，便低下头去，思忖是不是该走了。没想到在这时，那女人忽然说：
　　“要不要恢复记忆看看。”
　　哎？连这也能做到么？崔夜雪抬起头，惊异地看着床帐里的女人。但那女人依旧闭着眼睛，并不看她，继续说着：
　　“这确实可以做到。但你愿意么？这世上可是有不少人急着想要抛弃过去，变成你现在这个状态呢。”
　　崔夜雪还没想好要如何应答，旁边的辟尘却已经急着要阻止：“不要，姑姑。崔姐姐她……”
　　“你愿意么？”
　　床帐里的女人忽然睁开眼睛，仿佛洞彻人心的深邃眸子紧紧注视着崔夜雪的眼睛，等着她的答案。
　　崔夜雪不禁咬了一下嘴唇。
　　“不过，因为你和来这里的别人不一样，我是要收费的哟。”帐中的女人狡黠地一笑，“说起来我们也算同行，同行是冤家么。”
　　崔夜雪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公然的“冤家”宣言，但还是问：“收费多少？”
　　“既然问了价钱，那就是有成交的诚意了。”帐中的女人徐徐坐了起来，又用孔雀翎扇子指着五斗橱向辟尘示意。辟尘虽然看上去极不情愿，但还是遵从了她的意思，拉开五斗橱。
　　拿出来的是一面镜子，大概五寸？六寸？崔夜雪也说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那面镜子很旧了。作为“业内人士”，崔夜雪对道士们的那一套也有些了解。镜与剑是道士们常用的两样道具，而且就和其他的东西一样，物老成精，越古越灵验。
　　“崔姐姐，跟我到中庭去吧。”辟尘将镜子持在胸前，微微低下头。
　　※※※
　　崔夜雪刚沿着石阶走下回廊，蓦地被庭院里朗朗的月光吸引。她猛地抬起头，竟然发现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问：
　　“今天不是初一么？朔日怎么会有这样的月亮？”
　　“姐姐。”引路的辟尘转过头，有些哀愁地看着她，“不要问了。”
　　崔夜雪只好强行抑制住心里的好奇。她眼睁睁地看着辟尘将那面镜摆放在中庭正中的地上，感到自己这时的心跳比平时都要快。
　　“姐姐等我一阵，我去厅里拿样东西。”辟尘说着便离开了。
　　崔夜雪只好在冰凉的石椅上坐下等着。她抬头看着月亮，那轮满月正慢慢升向中天的位置。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这里那么久了。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哀愁来。再过不多时就是第二天了。按照老赞礼所说，那时赵愁城就要来太庙。不久以前，她还在不安中期待着他来到太庙的时刻。可是现在呢。如果现在恢复了记忆，是否还有再与赵愁城见面的必要呢。
　　大概那一场离奇荒诞的婚事，只是她崔夜雪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吧。
　　她将手按在胸口——那封休书现在还在她怀里放着。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张花笺纸的样子，以及上面清新秀丽的字迹——简直就是女人的字嘛。不对，赵愁城本来就不是男的，也难怪。
　　崔夜雪想到这里，竟然自顾自笑了出来。
　　“姐姐，我回来了。”
　　她这才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一抬眼，看见辟尘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的黑漆托盘上是一只五彩剔透的琉璃盏。
　　“好。”崔夜雪挤出一丝笑容来。但她自己也讲不清这个“好”是什么意思。她从石椅上起身，跟着辟尘来到了那面镜的边上。她看见辟尘微微屈身，将那只琉璃盏拿在手里，俯身伸向那面镜。崔夜雪也不禁向镜中看去。镜里映照着的是一轮完整的圆月。原来月亮已经升至中天。
　　崔夜雪惊呆了。
　　——辟尘用那只琉璃盏，从镜中“舀”出了满满一盏晶亮的液体，端到崔夜雪的面前。澄澈液体，无色，透明，被月光渲染得银亮。如果不是看见它是怎么来的，崔夜雪几乎会以为这只是一盏普通的清酒而已。
　　“这是怎么做到的？”崔夜雪连忙伸手探向镜中，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镜面。
　　“回屋吧，姐姐。”
　　崔夜雪看见少女的眉心忧愁地蹙起，知道她不愿回答，便不再问，跟着她回到屋里去。
　　※※※
　　那个神秘的女人正坐在床帐里等着崔夜雪她们回屋。辟尘微微弯下腰，将搁着琉璃盏的托盘移向床帐的帐门处。帐门里伸出那女人的一只手来，只是片时间，便又端着那琉璃盏进了床帐。但崔夜雪已经看清了那只手，纤长的指尖佩戴着蓝色珐琅的指甲套，柔和的弧形有着凛然的尖端。压迫感再次袭来。
　　“你来吧。”
　　崔夜雪有些茫然，不知她要自己到哪里去。
　　“到床帐里来。”
　　崔夜雪一时有些为难了。且不说初到别人家里就直接爬进床帐实在难为情，更令她为难的是，眼下虽然隔着床帐，却也可以明显看到那女人的衣着十分随便，自己就这么冒失的进去，实在……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边的辟尘，但辟尘只是微微向那神秘的女人一欠身，便退了出去。崔夜雪只好挪到床帐边上，正踌躇着是脱下鞋子，还是直接坐进去，那个女人的手就又从床帐中伸了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尖锐冰冷的指甲套让她打了个寒颤。
　　“进来罢。”
　　话音刚落，那只手极其轻松地将崔夜雪向床帐里一拉。崔夜雪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人就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帐里的香气与外面不同，崔夜雪立刻就闻了出来——是赵愁城最喜欢的白檀香。
　　“白檀香能让人宁静。”那个女人低声说，仿佛知道崔夜雪在想什么似的。现在对崔夜雪来说，那女人的容貌终于不再是雾里看花了，但太强的压迫感又让崔夜雪不敢放肆地抬头去看。
　　琉璃盏在她的另一只手里，那只手没有佩戴触目惊心的指甲套。精致的琉璃盏，被纤长的手指捏着，看上去要柔和多了。
　　“来。”那女人竟然微微笑了，帮着崔夜雪转了个身。现在的崔夜雪仰面向帐顶，极为滑稽地躺着，动也不能动。女人便将她抱了起来，另一手拿起琉璃盏，凑到她的唇边：“喝吧。”
　　崔夜雪犹豫了。
　　“这么看来，你是一定要付出价钱了。”女人正色说。崔夜雪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女人便端起琉璃盏一饮而尽。
　　崔夜雪愕然。
　　但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迟疑懊悔，那个神秘的女人猝不及防地拥紧了她，旋即，红艳的口唇便向她压来。崔夜雪第一反应是把头偏向一边去，但自己的脖颈已经被女人拥紧，而脸颊上还恰到好处地挨上了指甲套的尖端。如此锐利，稍一挣扎就有破相之虞。就在她又一次犹豫的当口，还带着那女人口腔温度的奇妙液体便顺着她两齿之间的缝隙渗了进去。她本能地想要抗拒着不咽下去，但对方的舌头开始更加放肆地纠缠着。
　　完了，碰到高手了。
　　还没来得及常规地“嗯”几声，崔夜雪就已经败了个落花流水。
　　待到那女人放开她，崔夜雪已经没了一点挣扎的力气，只能仰面躺在锦被上，一边喘气，一边下意识伸手抚摸自己的唇。女人口唇湿润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儿，还有柔韧的舌掠过齿尖……天哪，她崔夜雪在想什么呀。
　　那女人却又忽然笑了：
　　“这样咱们就两清了。说起来，这一手，还是从别人那里学的呢。”
　　说到“别人”，崔夜雪她猛地想起那女人一开始说的“你要好好谢愁城”，就猛地转了个身，盯着那女人的脸——“愁城”，如此亲昵的称呼，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事先串通好的？
　　“哟？开始猜疑赵愁城了？他要是知道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不会放你走呢。只能怪你今天太不合作了。”
　　那女人又微微一笑，益发光彩照人。崔夜雪觉得脸上骤然烧了起来，一时竟然无可反驳。
　　忽然，那女人的戏笑不见了，转为一种严肃的神色：“刚才那是药。等到你恢复记忆，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停顿了一阵，说，“既然已经子时过了，你不妨就在这里歇到天亮。你那边外面是坟地，太危险了。”
　　这话并不像存有恶意。崔夜雪本来是想越早离开越好，但那片竹林还是太可怕了。
　　她还没作出抉择，只听那女人又说：“而且，自从辟尘在你们太庙修行，我平日里都见不到她。能让我们一起多呆一阵么？”
　　女人的声音很诚恳，但几句话之间，崔夜雪就一点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如此，即使是她崔夜雪自己坚持要走，也只能一个人走。那么黑的夜，那么深的竹林，孤身一人必然会迷路。更何况是崔夜雪这样的路痴。唉，这女人简直太会算计了。崔夜雪只好认输：“好。”
　　“沿着回廊向右有一间空房，有床。”她说。
　　“我在庭院里坐坐就好。”崔夜雪说。


　　醒来·再见了赵愁城

　　药的作用虽然缓慢，但效果却十分明显。沐浴在满月的辉光下，石椅上的崔夜雪很快陷入了沉睡。那是洛阳少有的大雨之夜，双目无神，遍身皆湿的女子拖着溺水而亡的少年的尸体，艰难地沿着河岸回到漏雨的茅屋。不顾心中的悲痛与身体的寒冷，女子燃起一百零八支蜡烛，以法术的极限与命运玩一场赌注，却猝不及防被突然闯入的男人打断，喊出完全不同的一个名字，掷下属于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的符纸。雷鸣电闪。一百零八支蜡烛摇成一片火海。
　　等她听着鸟啭醒来，正是天刚破晓之时。崔夜雪的脸上也满是泪水，遍身皆已被夜露浸湿。
　　女人的卧室门没有落锁，崔夜雪只是轻轻一推便开了。门开处，灯光微黄如醺，香味甜腻迷人，温暖的气息让崔夜雪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卧室里，床帐中，十二岁的少女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铺开在锦被外面，身体乖巧地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呼吸安静而平匀。就像需要呵护的婴儿一样。被子调皮地滑下，露出了一半玉白色的肩膀来。
　　她虽然睡得香甜，但她边上的人已经醒了，已经挽起长发，倚靠在山枕上，身上依然是昨晚那样的大袖白纨睡袍。看见崔夜雪满脸泪水地出现在门口，女人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而是把食指搁在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之后低下头来，怜爱地看着身边蜷缩的少女，为她稍稍扯了扯锦被，把她露在外面的莹白肩头遮好，又将她额前垂着的一缕黑发温柔地拢到耳后，才又抬起头，对崔夜雪说：
　　“不要紧，她睡得很沉。——过去的事，你方才梦见了吧。”
　　崔夜雪的心绪乱如麻，并无心留意眼前这两人，只是点了一下头，权当回答那女人的问话，之后仰起脸，不让泪水继续留下来，大声问：
　　“为什么，他死了……我却那么悲伤？”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天子会找上我来？如果他没有来，或许今天就不会……”
　　女人依旧静默着，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你给我的药什么的，都是幻术吧？都是假的吧。”
　　崔夜雪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
　　女人继续静默着，但边上蜷缩的少女却稍稍扭动身体，醒来了。她注意到屋里气氛的不同，一转头便于恍惚中看见崔夜雪的颓丧模样，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崔姐姐……”
　　女人将少女的头转向自己，拥在怀里：“她不会有事的。”
　　这话仿佛是在对少女说，又仿佛在对崔夜雪说。
　　“我、我得走了。”少女羞涩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姑姑，我的衣服。”
　　但崔夜雪冷冷打断了这温情脉脉的图景：
　　“我可以自己回去。”
　　丢下这句话，崔夜雪不顾少女担忧又委屈的眼神，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
　　对于崔夜雪的一宿未归，太庙里早已是议论纷纷。诸如“嫁过人的女人当然是收不住心的”这样的言论，已经是其中最不恶毒的一条。辟尘尽力地想要替她辩驳，但崔夜雪却并不领她的情，自顾自将自己反锁在清修室内，一粒米饭也不曾下咽。
　　直到黄昏时，她才扶着门框走出清修室，抓住经过的老赞礼，开卷劈头便是一句话：
　　“赵愁城怎么没来？”
　　老赞礼看着这个和昨天判若两人的小丫头，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据说是今天早上被弹劾，已经停职了。唉，当初还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在下了御史台啦。也亏你出来得早，否则……”
　　崔夜雪愣住了。
　　怎么可能，离开赵府也才两天的工夫，那小子倚仗着皇恩浩荡，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呢？“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崔夜雪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抓住老赞礼的衣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万花楼嫖男妓，证词历历如真。外面也有风传说他与天子的关系……咳咳，这个咱们不好说，御史台自然也不会拿这个话柄说事儿，但是他实在……”
　　“胡说！”
　　崔夜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倒把老赞礼吓了一大跳：“丫头，别激动啊，老朽知道你们夫妻一场，感情深。但是现在这事，你我实在都插不上话啊。你要知道外面的舆论一夜之间就闹得满城风雨，且不说那帮老臣了，连前一阵赵大人主考的那些举子们也都纷纷交了‘谢师状’要与他翻脸，牵头的就是谏院新录用的那个探花郎，叫什么来着……”
　　探花郎？崔夜雪立刻想起那个衣衫皱巴巴的人，拿名茶当白开水的男人在赵府堂上高谈阔论的那副嘴脸，憎恶就立刻涌上心头：“——是他？！这个畜生！”
　　听见崔夜雪突然口出脏言，老赞礼眉毛之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咳嗽了两声，想提醒她骂人不是一个心地清净的女巫应该做的。但崔夜雪完全没有注意到老赞礼神情的变化，她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些干涩。或许哭太久了，喉咙里的感觉让她想要呕吐。突如其来的恶心让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顿时天旋地转。
　　脚步声。似乎有人从西边的走廊那边跑来了。
　　“崔夜雪？崔夜雪在这里吗？有崔夜雪一封信。”
　　似乎是某个年长女巫的声音。信？是赵愁城寄来的么？在知道自己在太庙的那几个人里，应该只有他会寄信了吧。还痛苦地弯着腰干呕的崔夜雪想直起身子看看，但眼前还是一片昏黑，心口突然针戳似的疼。
　　“竟然是扬州来的，真不容易，原来你在扬州还有亲戚啊。”那女巫絮絮叨叨地说，“扬州那么远，居然还寄加急，看来是个阔亲戚嘛。”
　　扬州吗？崔夜雪只记得自己去过扬州一次，还是和赵愁城新婚燕尔的时候。想到那场啼笑皆非的婚姻，她便不免苦笑，一手撑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尝试着在眼前的昏黑中行走着。
　　“崔夜雪？你这是去哪儿？那边没路了。”年长的女巫的声音里有些疑惑。
　　是吗。
　　崔夜雪勉强抬起眼，终于在昏黑中分辨出面前是一堵雪墙。
　　※※※
　　“辞职？”
　　天井里，树荫下，年轻的女巫们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千真万确，绝对没错的。”最早散发这一消息的女巫说，“辟尘那丫头已经去帮姓崔的去收拾行装了。”
　　女巫们陷入了一阵静默。突然，其中一个说：
　　“什么扬州的亲戚——谁知道呢！要是有亲戚，不该早就回娘家去了吗？何必要想方设法留在咱们太庙被国家供着？”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在这时，崔夜雪与辟尘两人各自怀抱行礼向人群这边走来。那伙人立刻今天天气哈哈哈地散开。
　　“崔姐姐，”辟尘忧愁地问，“你还会回来么？”
　　崔夜雪自己也不知道。她凝视着天井上空流荡的几缕云，如此自由，从来不受这庭院的束缚，任意来去。“也许不会了。”崔夜雪自嘲着说，“也许一辈子就老死在扬州了。”
　　听崔夜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辟尘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沉默了一阵，她说：“赵大人这次的事一定会过去的。或许他是预感到会出事，才想办法把你先迁出来，过一阵还会再迎你回去的。”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果他是那么想的，我真是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崔夜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隐隐觉得辟尘的话也是一种可能性。虽然辟尘的意思主要是安慰自己，但如果事情大到必须要把自己迁出赵府去的地步，那或许是赵愁城他已经连自身都难保了。到了这种地步，“过一阵”，就不知要过多久了。
　　见崔夜雪如此，辟尘便低了头不再多话。
　　马车已经等候在太庙的偏门前。挥别了辟尘，崔夜雪坐进车里，在马车的微晃中取出怀中的两封信。一封是以前的休书，另一封，就是刚才收到的信。
　　信封上寥寥的只写了崔夜雪的名字。字迹的风格，也是赵愁城那样清丽，以至于她一时间甚至以为这是赵愁城给她的。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现在，在马车中，她再次将里面的信笺抽出来。淡红色的薛涛笺，打开时仿佛还带着三月桃花的香风。这种笺纸她以前只见过一次，所以刚打开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是谁写来的。
　　“维扬沈未济谨拜赵夫人左右——”
　　好客气的开头。不过现在还称赵夫人，也太讽刺了吧。崔夜雪重新将信笺折好，塞回信封内。
　　这一次，她一定要去。不是为了赵愁城，而是为了知道自己的过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花忆容和自己纠葛的本末，赵愁城与自己羁绊的来由，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而眼下这封信的寄出者，这个孜孜渴求着花忆容身体的男人，或许正是解开自己心里谜团的钥匙之一。
　　她非去不可。
　　马车继续辚辚地在官道上驰走。崔夜雪紧紧捏住信封，心情却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平静。



　　乌台·赵愁城与阿蕖

　　五陵衣马又何妨，陋室空堂满目伤。
　　已恨寒江流不尽，西风残柳带斜阳。
　　※※※
　　就在崔夜雪离开的第二天清晨，阿蕖孤身一人来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向来又称乌台。据说是柏树太多，特别惹乌鸦喜爱的关系。被这种黑漆漆阴惨惨的怪禽喜爱上，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死于御史台那伙酷吏的刀笔之下的冤魂太多，一股怨气郁结，天地之间无处可投，久久不能散，便依附在御史台的柏树上，远远看起来，黑糊糊的一片，就如乌鸦聚集一般。
　　在这样阴惨惨的地方受审，即便最终没能定罪，一番惊吓是免不了的。
　　俗话说刑不上大夫，御史台很少动用肉刑，但查抄搜检、诟谇辱骂的本事，比肉刑更加痛苦难当，更何况这里受审的，大都是几天前还在庙堂上、公署里进退酬答的体面人。
　　故每年秋官的统计数据里，不堪屈辱而自杀者有之，精神崩溃而屈招者有之。更有甚者，三年前，永言殿大学士、冬官大司空、蔡国公姚大人，因被检举擅自挪用国库宝重，下御史台受审，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屈招了。三年后才查出是桩冤案，经过秋官方面的重新审理，诬告者、造伪证者也已经坐法。但从牢里释放出来的姚大人的精神状况已经完全无法复原，被问及三年前的事，依旧一口咬定自己有罪，乃至于痛哭流涕，自批双颊，即使周围人告诉他已经平反的喜讯，他依然充耳不闻，举止癫狂如旧。至今讲起此事，国人无不扼腕叹息。
　　所以，当听到“赵愁城就地停职，于御史台受审”的消息时，全赵府的人都震惊了。赵府的主母崔夜雪无故被休，已是奇哉怪事，现在赵大人又突然遭此飞来横祸，赵府里丫鬟小厮马夫老妈子们群龙无首的混沌状态，可想而知。
　　所幸赵府里有陈管家在。他年纪较长，任过前天官长萧大人的管家，经验丰富。见到这个情景，立刻召集府中人，研究如何应对。了解到御史台的探视规则，陈管家便点了比较机灵的阿蕖去承担这个重任。
　　他的理由有三：首先，阿蕖是个小孩，不惹眼，免去了别生枝节之虞。其次，阿蕖在众小厮中比较机敏，善于察言观色，如果赵大人有什么状况，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而第三条，陈管家没有当众人的面说，只在心里清楚——赵府男男女女这些家人们，别的人不好说，但这个小子绝对可靠，一心一意只在他的爷身上。在这个赵府上下群龙无首，人人自危的当口，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但愿他不出什么岔。陈管家想着，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就这样，带着陈管家无声的信赖，与赵府上下那么多人的关注，阿蕖带着丫鬟们交给他的食盒与衣箱，出发了。
　　※※※
　　御史台的审讯虽然可怖，好在本朝政治清明，沦落到此间受审的人寥寥无几。这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大清早的御史台，冷冷清清的，只能听见头顶乌鸦凄哑的叫声。阿蕖提着食盒衣箱到偏门去登记，随后接受了两遍极为细致的搜身，严密到阿蕖只觉得那些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也给开膛翻个遍。
　　搜完身，就开始翻检阿蕖带来的东西。唯一的危险物品——筷子——被拿了出来。说御史台已经提供了餐具。不过，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伙人虽然看上去毫无一点人情，但还算有点职业道德，除了筷子，食物与换洗衣物等等一样没少，只是面目全非罢了。
　　阿蕖小心翼翼地跟在领路的小吏后面，沿着昏暗阴湿的走廊缓步行进。走廊里没有灯，全靠楼梯口的那一点自然光照亮。两边皆是紧闭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精瘦的小吏大声地打着哈欠，屁股上挂的那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一间北向的房间前，见领路的小吏停下了脚步，阿蕖也跟着停住了。那小吏抖了抖那串大钥匙。铜钥匙不自然地在门锁里喀拉喀拉扭了一阵，卸了锁，又拆了紧绕了三圈的链条，门终于吱嘎开了。光从屋里映出来。或许是走廊上太暗了，阿蕖只觉得白洋洋的一片，有些刺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喏，就是这儿了。半个时辰，到时间就得走。记住了！”
　　阿蕖这才将眼睛睁开。雪墙三面，当门是一扇大窗采光，窗外一无所有，依旧是一堵雪墙。此外屋里便是一床，一桌，一凳，床上桌上皆铺了白麻布。虽极简陋，收拾得却干净。桌上有一灯台，灯油已经干了。
　　但这些对阿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唯一的爷赵愁城就完好无缺地坐在床沿，穿着平时喜欢的白色云锦袍子，只是一夜未换，有点皱了。即使是身在这样的落魄失意之中，爷静静地坐在那儿，依旧是夜光难掩，明月自华。
　　对自己的到来，爷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哟，你来了。”随后指了指唯一的那张凳子，让阿蕖坐。
　　阿蕖只觉得鼻子一酸。他看得出来，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爷是真的疲惫了。在这间几乎纯白的屋子里，爷也变得有些苍白憔悴。他首先想到了食盒里的点心。一定要看爷在自己面前亲口把它们都吃下去，他才安心。但他刚要打开食盒，手却被赵愁城按住了。
　　“我吃过了。”赵愁城说，“这里的伙食还不坏。下次还是带点酒来吧。”
　　阿蕖强忍住泪，哽咽着说：“爷，您受苦了。”
　　赵愁城却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那堵白墙：“也不怎么苦。”沉吟一下，又问，“崔夜雪她……还好罢？”
　　阿蕖被这问题愣了一下，之后悄声问：“难道爷真的是怕牵连夫人，才把夫人迁出赵府的？”
　　“也不全是。”赵愁城也低了声，但在阿蕖看来，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阿蕖想起应该回爷的话，便说：“听说昨天一早便离开太庙了。”
　　“是么。”赵愁城说了这话，就陷入了静默，眼睛依旧凝视着外面的雪墙。
　　沉默让阿蕖很不舒服，仿佛这半个时辰的工夫会白白浪费了去。他决意多陪爷说说话，便找了个话题闲聊道：“爷这间屋子怎么是背阴的。青衿姐说现在秋凉了，爷到了夜里怕会着凉，就让阿蕖带了件鹤氅来……”
　　阿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突然引发了赵愁城的注意。他的目光凝聚处忽地从窗外移到阿蕖的眼睛，重复道：“鹤氅？”
　　之后又低语般说：“是崔夜雪做的那件罢。”
　　“是的。”阿蕖一打开衣箱，就皱起眉来，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他拿起那件黑色的精致鹤氅，小心地捋了捋平整，才放心交到赵愁城的手里。赵愁城仔细地端详了一阵上面藤蔓般纠缠交错的银色花纹，又闭上眼睛，用手背滑过那锦缎，仿佛在感受锦缎的质料一般，最后才徐徐说：“青衿还真是有心。”
　　“还有七月姐也说爷身子虚，今天寅时起就为爷熬了一瓦罐药，在食盒里，说要趁热喝。”
　　“我知道。”赵愁城点了点头，一双手却仍然在那件鹤氅上流连着。阿蕖心里清楚了七八分，便不再说别的事，转而说起自己心里的一件疑惑来：
　　“爷，太庙那边都说夫人是收到了扬州的来信，下扬州投奔亲戚去了。阿蕖觉得这里有蹊跷。”
　　“哦？”赵愁城垂下了眼帘，一手摩挲着那件鹤氅，示意阿蕖说下去。
　　“夫人她才离开咱们府一天，就被扬州来的信叫走，这也太怪了吧。扬州来信，就算八百里加急，也总要几天工夫。如果是找夫人的，怎么说那封信也应该是先到咱们府，再转给夫人才对。怎么会预先就知道夫人会在太庙，寄到那里去呢？这件事一定大有文章。”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愁城依旧半闭着眼睛问。
　　既然赵愁城问起，阿蕖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嗯……是阿蕖自己打听来的。还没和陈管家他们说。”
　　“此事不必急着告诉别人。”赵愁城微微睁开了眼睛，停了一阵，忽然又道：“阿蕖。”
　　见爷似乎有话要吩咐，阿蕖连忙应了一声。赵愁城却忽然抓住了他的右腕，低头，将他的拳头轻轻掰开，搁在自己膝上，摊平。
　　阿蕖愣住了。爷这是要做什么？
　　只听赵愁城问：“崔夜雪他具体的去向，还清楚么？”
　　阿蕖心里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摇头，老实答道：“不清楚。”
　　“是吗。当初我买给她的那簪子，另一支还在我书橱上放着呢，怕已经蒙了不少灰尘了。”赵愁城说着，在阿蕖的手上画了三道线。
　　阿蕖恍然大悟：爷这是担心隔墙有耳，想办法向自己传达消息，嘴里说着一件事，手上提示的又是另一件事。阿蕖虽然不怎么识字，但一二三也还认得。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爷这是在交代他一件重要东西，三道线，恐怕就是指放在书橱的第三层。这件东西具体是什么尚不清楚，但一定不是簪子。
　　“如果她到了扬州，能寄信来就好了。”说到“信”字，他忽然戳了一下阿蕖的手心。阿蕖明了：是书橱第三层的一封信。只听赵愁城接着说下去：
　　“休她出门，固然是我的不对，我有责任。但她与七月素来相处得不错，但愿能看在七月的面子上，来一封信吧……我还真是失败呢。”说到七月的时候，赵愁城又点了点阿蕖的手心。
　　把信交给七月么？至于为什么是七月，阿蕖想不明白。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爷的两道紧蹙的秀眉终于如释重负地舒展开来。
　　重要的指令已经传达完毕，但对话还是得继续。阿蕖接过爷刚才的话茬，说：“爷，千万别太自责。等现在的风波过去，就还有机会向夫人慢慢解释。爷还是保重身体。”
　　这些话，确实是出自阿蕖的真心。
　　重要的事情终于交代完毕，赵愁城注视着阿蕖带来的衣箱，柔声道：“我要更衣，你在外面等我一阵。”
　　此情此景，阿蕖忽然想起了当初向扬州行船的事，脸上一热，慌忙低头答应了，退到了走廊上。
　　※※※
　　半掩着的门里传来赵愁城窸窸窣窣的更衣声。
　　阿蕖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心一下子烦乱难当。他觉得就这么守在门口，听爷更衣，也不太合适。要是溜达几步吧，看着自己左右的悠长走道皆消失在幽暗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巡逻小吏，实在可怖。但这么站着胡思乱想，实在是不像话。一番纠结之后，阿蕖还是边吹着口哨壮胆边在走道里徘徊了起来。忽然，就在阿蕖经过某间屋子时，屋门里传来一阵叩门声，以及两声苍老低哑的呼唤：“小伙子！小伙子！”
　　这一叫不打紧，阿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慌忙问：“谁？”
　　“嗐，我是青州司徒，说了你也不认识。我问你，你今天来看的这个人是谁啊？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青州司徒？阿蕖有一点印象。听说半个月前，青州司徒因为涉嫌主张捏造上计簿数据，抓到御史台受审，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阿蕖其实很不情愿地说出自己爷的情况，便说：“我家爷姓赵，我就是一小孩，连爷叫什么都记不清。管家叫我来，我就来了。”
　　只听门里面重重地长叹了一声：
　　“你这个小子，唉。不知道你们管家怎么想的，派你这么个少不更事的过来。——老朽在这儿住了这么多晚上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那得有七八个刀笔吏啊！全都围着你家大人转，先是提出去审了大半夜。审你家大人的时候，我就在隔壁一间屋子。那伙狼心狗肺的，竟然把你家大人的衣服给、唉……！这成何体统啊，放在平时，哪里有这样审的！还一直审到快四更天才放回。还不甘心，轮流蹲在门口骂，一个词穷了再换另一个，几乎骂到天亮。骂的那些话，唉，臭秽满耳，浊气熏天，老朽听了都替你这小子心疼！你家大人也真是了不起：被人这样侮辱了一天一夜，半句话都没讲，今天早上还能早早地起来等家人探视。这事要是搁在老朽身上，怕老朽半夜里就一头在墙上撞死，图个干净！你啊你，不懂你家大人的辛苦还算了，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吹口哨呢？……”
　　阿蕖隔着门听那人说，才听了两句，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起先只是默默地任泪流，后来就变成了抽噎，听到审讯的一段，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撕碎了似的疼痛，忍不住痛哭失声。
　　“轻点儿！你想让你家大人听见你哭么？小子，你家大人强撑着见你，看你哭成这样，他能好受么？擦擦泪快回去！”
　　阿蕖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快步跑回赵愁城的门口。门已经完全敞开了，赵愁城依旧坐在床沿上，身上换了一身自己方才带来的干净衣服。阿蕖忍着泪低头一看，地下，衣箱的盖子正敞着，换下来的衣服折得整整齐齐的码在里面。
　　“今天就快回去吧。如果明天我还没能出去，就要再麻烦你来一趟了。”
　　阿蕖看见爷的苍白脸色，眼泪就又快掉了出来。为了让爷趁着现在清净多睡一会儿，他慌忙弯下腰，将衣箱与空了的食盒提起来，说：“爷多保重。”刚转身要推门出去，就又听见赵愁城压低了声音说：
　　“——我在这儿那些事，别让家里人知道。”
　　阿蕖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了下来。他没敢扭头，因为他又是一脸泪了。


　　密折·赵愁城的脱困

　　本来是天气极好的日子，年轻的天子却孤身一人坐在御书房里，说得好听点是沉思，直白点，就是发呆——如同桌上盘根错节的竹根笔筒上那条龙一样，沉默。
　　沉默是从一清晨就开始的。这天清早，他专门早早散了朝，就在阿蕖探望赵愁城时，他也去了御史台。
　　他是怀着一颗懊悔自责之心去的。他只怪自己没有经验，天真地以为御史台的调查不过是问问话，等赵愁城解释清楚，这件事就会平稳地过去——多么愚蠢。想起赵愁城当初就在自己身边几次预先恳请降职，避开劫数，但看不清事态的自己都任性地予以拒绝，他就更加悔恨。留不住过去的赵愁城，或许是因为运数难测。但将现在新的赵愁城拱手交给别人处置，他又能怪谁呢。
　　怪御史台么？人家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怪联名弹劾的那些老臣么？他们弹劾赵愁城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于是只有自责。
　　所以一到御史台，他就认定自己没有面目与愁城相见。与值班的官吏打了招呼，他便默默地站在赵愁城屋外的窗下。只要听听他是否平安就好了，至少年轻的天子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他回来时，一切都变了。最初的痛悔仿佛麻将牌般一般瞬间哗啦啦倒下。清晨的浓雾已经渐渐散去，他的心却笼上了雾一般的惘然。
　　只因为“崔夜雪”这个名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赵愁城说出这名字时所用的那语气，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始终记得自己过去在赵愁城“她”门下问学时的光景：在晴朗无月的夏夜，山顶的大石边上，听她用那种语气说出每一颗星的名字，听她一贯冷淡得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里，忽然飘浮起怀念与憧憬的泡沫。
　　——而现在，星星的名字，被替换成了“崔夜雪”。
　　奏折从桌上忽然滑落“哗”地坠地。座椅上的天子被猛地从回忆拽回现实。迟疑片刻，他嘴角又勾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我这是在嫉妒什么呢。
　　一个太监佝偻着后背，踩着小碎步进来，细声细气地说：“陛下，探花郎他来了。”
　　天子听了眉毛一皱，仿佛在宴席上看见一只苍蝇：“让他进来。”
　　自从天子听说被自己破格提拔到条例司准备改革事宜的这个年轻人竟然牵头联名同年的举子们宣布与赵愁城脱离老师与门生的关系，天子就想将他好好教育一番了。
　　“还有，以前在太医院的刘寄奴也正巧送药来……”
　　天子心里不禁一奇：现在的主人赵愁城在御史台关着，那个刘寄奴，不，现在应该叫做“七月”，竟然还一如既往地送药来么？但现在并非药吃完的时候，如此非常时刻，主动前来，其中必定大有文章。他只好稍稍按下对即将到来的探花郎的怒火，低声道：
　　“把药拿进来。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
　　太监说着便倒退着出去了。
　　※※※
　　天子依旧静静坐在书桌后，新科探花垂手站在一旁。天子的眼睛一边扫着桌上那张联名公示的副本，一边看着新科探花脸上的神色。许久，终于开口：
　　“这是你牵头拟的？”
　　“臣不敢相瞒，确实是臣所撰。”
　　天子便举起来念了一句：“‘君子当仁不让于师’？”随后按在桌上，“书读得不错么。”
　　“陛下过奖。陛下，那君如舟民如水的比喻，臣就不斗胆在陛下面前聒噪了。赵大人这次出的事情并不在小，眼下京畿地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其他州郡封国不久也将知晓。臣年少胆怯，只知为自己打算，听信了流言，这才与其他几位同年一起联名写了这份公开信。还请陛下治罪。”
　　天子看那年轻人嘴里如此说着，并且说完就跪倒在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面色却丝毫不动，遂微微一笑：
　　“你这次‘谢师状’谢得好，天下人都知道了你这个不与佞臣同流合污的好学生，我再处罚你，我岂不是万古昏君了么？”
　　那年轻人依旧扑在地上，头也不抬：“臣绝无此意。”
　　“你起来吧。”天子又厌烦地皱起眉，“给你念一封信。”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天子打开桌上方才送进来的盛药的锦面红盒，从锦盒盖的夹缝里抽出了几页信纸，朗朗读了出来：
　　“‘罪臣赵愁城叩首再拜御前：臣度三日之内，或有大变降临臣身。臣本布衣，忽沐圣恩，位列三公，难以服众。彼新科探花侯某某今蒙陛下拔擢，已破格迁至地官条例司。此人意在改革，志不在小，惜乎年轻莽撞……’”
　　天子一边念着，一边用两眼余光观察着那年轻人的脸色。只见那年轻人的脸渐渐转白，额头上也冒出汗来，便停止了念信。
　　“这是赵卿家他三天前写的，果然都被他说中了。”天子端起茶碗，微微低头啜了一口，再搁在桌上。
　　那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鼻尖上的汗珠却已经豆大了。
　　天子扬了扬手里赵愁城的书信，“说起来有趣，这人早就知道自己被人嫉妒得多了，理应会有这么一劫，却还替你说话。”
　　年轻人顿时如蒙大赦般地眼睛一亮，随后又转为恐惧。
　　“他说你现在急着要找机会推行自己的改革，急于得到出名的机会。本来，不管近来哪个高官落马，你都会想办法借此扬名。落在他赵愁城身上只是偶然。覆水难收，让我不必迁怒于你。”
　　天子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不过，依我看来，你这一手还是太嫩了吧。你看朝中那些老臣，哪个会跳出来不惜撕破脸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更何况赵卿家只是在调查中，远没到万世不能翻身的地步。他们至多就是找个年轻官员登门拜访一下，拍拍肩膀，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许下点承诺，让他们替自己张罗罢了。”
　　年轻的探花郎顿时有如五雷轰顶，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跪倒在地：“臣……不自量力。”
　　天子的笑容蓦地消失，目光猛然转为严厉，再次端起茶碗，不怒而威：
　　“说吧。那个拍你肩膀，让你写这篇东西的人，是谁？”
　　※※※
　　等那探花郎悻悻退去后，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此时应该还是白天，但书房的帷幕一旦落下，便犹如黄昏的光景。
　　天子疲惫地倚靠在太师椅的臂弯里，再一次紧紧捏住书满赵愁城字迹的信纸，目光转向低回。
　　“史官。”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一直站在帷幕后面的史官便捧着手板走了出来，拱手待命。
　　天子抬起头，望着只有皇宫才有的雕梁画栋，久久，道：“拟两道旨。”
　　史官提笔就要记。
　　“第一道：原春官长赵愁城行为不端，即日解除一切职务，责授检校春官宗伯充右史起居郎，付国史馆安置，与旧右史起居郎轮流撰录起居注，俸禄如旧，不得干预政事。以上。”
　　“这……”
　　天子目光一转，看见史官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只见那史官犹犹豫豫地说：“保留他宗伯的官秩，却做右史的职务，虽说于例不是不可以，但毕竟起居郎的工作应属的级别，与大宗伯之间隔了太多。这样妥当么？”
　　天子听了，眼神转向黯然，垂在椅圈外的手一松，手中的几页书信就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做右史，是他自己的要求。但保留他的俸禄，是我的决定。”
　　史官的脸上出现了迷惑的神情。
　　“自从他来到朝中，为我做了那么多，自己却闹得几乎身败名裂。是我太自私了。如今，若是剥夺了宗伯的官，按照规定，必定要拆他的宅子——”
　　想起专门为赵愁城营建的那座宅子，天子的眼睛里就现出一抹悲哀，“——我不想让他无家可归。”
　　史官无语，低下头，继续记着笔记。天子从椅子里站起来，稍稍舒展了一下肩背：“就是这样了。今天之内，就送到御史台去。”
　　史官疑惑地抬起头：这才只有一道旨啊。“敢问另一道旨是？”
　　“哦，刚才想今天就处理陈恕己那老狐狸。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明天早朝时候我亲自对他说。”天子握紧了右拳。
　　※※※
　　黄昏的御史台，乌鸦又唱起了无调而聒噪的歌谣。在北向的小屋里，赵愁城俯伏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长发如瀑布般泻倒在枕旁，而身上遮着的，不是被子，而是清晨阿蕖送来的黑色鹤氅。
　　真的很温暖，崔夜雪。
　　指尖默默描画着鹤氅袖口缀边上的花纹，他自言自语着。
　　脚步声与钥匙的哗啦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赵愁城却充耳不闻，继续蜷在如同黑夜一般的鹤氅的保护下。
　　“圣旨到，赵愁城接旨！”外面不耐烦地喊了起来。
　　赵愁城将鹤氅稍稍提起来，遮住自己的耳朵，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大概是睡着了，呵呵。这屋里清净，特别容易思睡呢。您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叫他……”门外传来小吏点头哈腰的声音。
　　清净。赵愁城冷笑了一声，坐起身来，甩了甩头发，之后拢成一束，又理了理身上衣衫，将鹤氅披在外面。一切收拾停当，门恰好打开。进来的小吏与宣旨人看见赵愁城，都不由得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在昏暗的屋子里，黑衣黑发的少年苍白脸孔，如同夜里的明月一般皎皎不可直视。
　　※※※
　　久违了！咱是插科打诨专家赵六。这一回书听完，您是否松了一口气呢？非也非也，眼下还有更严峻的工作等着小赵去做。
　　什么？这位看官，您说：“不就是起居郎吗？”错了错了，您可千万别小瞧起居郎这工作。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从早忙到晚，周末无休，拿个小本本就跟在天子身边记。天子走到哪儿，他要记到哪儿。今天天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辰吃了什么饭，泡澡泡了几炷香工夫，泡完澡又幸了哪宫或者哪几宫妃子，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这正是，二十四小时贴身服务，如影随形。
　　（那赵愁城这一回，真是才离狼窝，又入虎口啊！）
　　是啊是啊，照这么记下来，三天就要记秃一支笔。你看小赵多可怜，又没有办公用品补贴……
　　（喂，赵六，这不是重点吧！）
　　咳咳，当然有重点，但您还是等明天再听这重点吧！（啪！）散会！


　　七月·意料外的追踪

　　这是洛阳城的大街，阴云密布的正午。天光昏暗，让人一时觉得犹如夜幕降临。大概是快要下雨的关系，潮湿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相反，有些奇怪的暖意。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推车的小商贩也都躲了起来。即使有一两个主妇走过路边，也大多是小步快走，似乎是急着赶回家收起晾晒的衣服。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七月完全肯定：自己确实是被跟踪了。一晃眼数年过去，终于……来了吗。
　　她害怕地停住脚步，吞咽口水，想要回头，但又不敢回头。
　　发现自己可能被跟踪，大概是从前天去皇宫替赵大人送信开始的。去的路上倒没有觉得异常，问题出在回来的路上。她始终觉得自己身上残留着一股气味，起先她觉得大概是之前忙于配制送去的那盒药的关系，后来才发现这股气味有异，不仅源头不在自己身上，而且忽远忽近，忽前忽后，无从捉摸它的源头，让她越来越恐慌。
　　她当时就万念俱灰，以为自己会死在回赵府的路上。能够回到赵府，完全是凭着两腿的惯性在行走。刚一进门，她就“啪”地将门锁死，瘫倒在地。阿蕖看见，以为她在皇宫遭遇了什么变故，问她出了什么事。但她什么都没说。
　　看着阿蕖的表情松弛下来，放心地离去，她便只有低头苦笑。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那么说也无益。
　　当晚她便做了噩梦，一团如鬼魅般的白影将她在狂风中撕碎。
　　※※※
　　七月忐忑地提着那一串包好的药材，沿着向赵府相反的方向走去。她一点都不奢求将那个跟踪者甩开，只是想借此延长自己剩下的时间罢了。她抬起头，乌云间依旧没有一点缝隙，随时可能挤出雨来。
　　七月的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自己的一生如此短暂，难道最后一天也要在如此坏的天气里终结么？
　　既然是要死，那起码要到一个不会被淋湿的地方死吧。她转过身，看见了一家茶馆，便迈步走了进去。
　　即使是阴天，茶馆里也是一样的喧哗，聊天声、麻将声、象棋落子声，混杂着烟草味儿，让她想起糖炒栗子锅里铁砂与铁铲沙啦啦作响。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来壶……茉莉花。”七月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没有发颤。
　　茉莉花来了。七月看着桌上杯子里的一圈圈茶垢，不由得又发出叹息。或许是和医药打交道久了，七月也有了一点小洁癖。赵府的餐具茶具，她总是吩咐厨房用烧酒烫过。可惜现在不及回赵府，用外面的茶馆里胡乱洗洗涮涮的杯子，也是无可奈何。
　　一杯茉莉花盛好，她便闻着那令人情绪舒缓的芳香，静静地伏在桌上。这样，即使在嘈杂的茶馆里，神经也得到了片时间的安宁。她听见自己正后方传来拖凳子的声音，便知道那个跟踪者已经坐下了。
　　还不动手么？
　　时间一炷香又一炷香地过去。茶已经渐渐冷了。她的心也一点点冷却下去，因为身后再没有响起那人起身的声音。
　　突然，仿佛幻觉似的，茶馆门口的天光忽的一闪。之后，打雷了。
　　雨脚如同簸箕里洒下绿豆般哗啦啦响起。
　　七月没有带雨具。但眼下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重要了。她拿起微凉的茶壶，准备往杯中倾倒。
　　几乎同时，她听见身后凳子猛地一响。一个黑影蓦地从她身后闪到正对面，稳稳坐定。一切动作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七月看到来着披了一件豆沙色的厚粗布连帽披风，帽子低低的遮住了脸。七月虽然看不清来者是谁，但闻到那股气味，心中早有了几分底细。
　　如同乌云一般的沉默，终于被闪电与暴雨打破。来者先开口了：“寄奴。”
　　那声音刚到耳畔，七月的回忆就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个深沉稳重的表面下透着桀骜不驯的男中音。
　　于是便闭上眼睛等死。她想，至少给我点时间，让我尝出自己是被哪一种毒草杀死的吧。
　　但来者只是继续说话：
　　“听说你配制出了‘毒花七笑’的解药。”
　　七月听了，闭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与生俱来的医药之魂让她想说什么，但又在喉咙里噎住了。因为对方忽然动手解起披风外的系带。转瞬间，披风以极潇洒的姿态，先滑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又在空中平平展开，徐徐下落在一丈之外。
　　解去披风，就露出了下面那件纯白色的大褂。药香扑鼻。
　　七月睁大了眼睛。
　　整个茶馆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那件散发着浓郁药香，仿佛永远一尘不染的大褂，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标识。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嘴唇向两面裂开，开口度由大变小，舌尖由下，往上，在往前，依序发出三个字：
　　——绝，世，君。
　　闪电猛地自天空劈开云层，将室内映得犹如白昼。
　　※※※
　　七月开始将自己如何配制毒花七笑的经过娓娓道来。桌子四周早已涌上几十个围观群众，并且还有渐渐增多的趋势。不过没有一个人是听七月讲她艰苦卓绝堪比神农尝百草的科研历程，全是来围观她对面坐的那个江湖上的传说。
　　茶馆的掌柜也懂得抓住商机，立刻敦促账房挥毫泼墨写了一行狗爬似的大字儿在茶馆门张贴开——“‘万年山里蹲’绝世君在此”！
　　耳听着喧哗声比之前更响，七月面露难色，被绝世君敏锐地捕捉到，顿时剑眉倒竖，凤眼圆睁，向后猛地一挥他那白大褂的衣袖：“安静！”
　　腕大是脾气大的前提。茶馆顿时静了。七月反而有些忸怩不自在。不过她还是将要说的话在四分之一个时辰内匆匆结束了，随后对着绝世君那张冷峻的面孔，低下了头。
　　绝世君仿佛冷漠无情的下垂眼犹如审判般注视着面前的少女，忽然又露出了一道温情：
　　“不愧是我唯一的弟子。看来他们要说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说着，他伸出手，在七月的脑袋上饱含关心呵护地揉了两下。七月刚松了半口气，绝世君眼睛里的柔情就突然消失了：
　　“那么‘毒花七笑’的样品，你是怎么搞到的？”
　　七月的手指微微捏紧：“十年前，你为了试验这药的毒性，毒死了一只兔子吧。”
　　绝世君的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不对，不止一只。我知道你这是为了研究，但是……”七月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但是它们、它们……它们那么可爱，我多么想救它们……”七月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绝世君之前一直蹙着眉，听到这里，不禁瞠目结舌：“你该不会是那时就已经……”
　　“不是。”七月摇头，“寄奴是直到在太医院做事，才真正接触到那种毒药。那时候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绝世君面露怒色：“你、你竟然去太医院那种地方！我老绝门下的弟子，向来都是闲云野鹤的品性，怎么能给朝廷做牛做马？”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忽略了自己只有七月一个徒弟的现实。
　　七月面露委屈：“寄奴也是机缘不巧。之所以当初离开师父，是因为帮着一伙远方来的药商找药，挖到了一棵人形的何首乌。那些人听我说了您的名字，都不愿意居功，一定要寄奴亲自献给朝廷。被他们这么推推搡搡的，寄奴就被迫跟着去了，谁知没了回来的盘缠，也忘了路，只好在太医院寄食，也没做什么正经事，也就是扫扫地晒晒药……”
　　绝世君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你怎么会拿到‘毒花七笑’的样品的？”
　　“是冀州境内关卡搜查客商时突然发现这种新型毒药，立刻上报了朝廷。随后，前扬州刺史突然暴死，死状与这种毒药相同。当朝天子听说我是您的学生，就想让我试试看有没有办法知道药的配方或者解药。于是就……寄奴年少无知，背叛师门，还望师父从重治罪，肃清门户！”
　　七月说着，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江湖上流荡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是把堵在心头的这段话倾诉了出来，仿佛多年养成的被害妄想症陡然痊愈了。她平静地抬起头，看了看绝世君。
　　但绝世君的表情却转向深沉：
　　“——太巧了。”
　　七月迷惑不解：难道绝世君刻意下山，并不是来清理门户的？
　　“寄奴，恐怕那天你遇到的那伙所谓的药商，并不是什么药商，而是调虎离山，瞄准我的山居，趁虚而入，寻找有没有什么厉害毒药。”
　　七月大惑不解。
　　“就在你失踪的同一天，‘毒花七笑’失窃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但大错已成，覆水难收，也就没有下山干预这件事，只是一直四处寻访你的消息。直到前些天我得到消息，说我的小师妹被这毒药所伤，又有人把它分七天依次解开了。我这才打定主意下山来看个究竟。没想到是你！”绝世君激动得如痴如狂，“虽然你私自叛逃下山，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并且你还抢在全天下人的同行前头解开我这旷世毒药，没给为师丢脸，功不可没！”
　　说完，猛地一拍七月的肩膀。师徒化干戈为玉帛，引发周围群众一片喝彩声。
　　但这一掌并没把七月拍明白，相反，她心里又增添了更多疑团：“中毒的是您的……小师妹？”
　　“什么话。”绝世君低声责备道，“就是你师叔。”
　　七月迷糊着点了点头，端起茶呷了一口。只听绝世君接着说：
　　“占星算卦的本事一流，叫赵愁城。”
　　七月听到这里，一口茉莉花“噗——”地喷了出来，好在桌子大，没溅在绝世君脸上。
　　听见赵愁城的名字，人群里也猛地炸开议论纷纷。
　　“可是赵愁城他……”
　　七月刚说半句，绝世君就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转而接过来，说：“说来话长。听说你现在在她手下做事？”
　　七月满腹狐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大人是师叔也就罢了，怎么还成了师父的小师妹？不过既然师父问了起来，她只好点头。
　　“快带我去见她。不知道她上次从我那儿抱走的‘琥珀光’还剩多少。我俩见面不容易，要好好地喝上两盅。”绝世君早已逸兴遄飞。
　　七月只好吞吞吐吐地说：“赵大人，不，师叔他……这两天在皇宫值班。此间说起来很不方便，不如您先跟我去他那里坐坐。”
　　※※※
　　大雨把路面砸出一片水花。
　　师徒两人举着那张豆绿色的披风避雨，忽然，在挂着“赵府”牌匾的门前停住了脚步。远远的，绝世君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凝固，风干，走到门前时，一张面皮已经变得铁青。
　　“小白脸”“大奸臣”——这是直白派。
　　“狗官”“兔儿爷”“狐媚子”——这是以动物设譬派。
　　“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这是洋洋洒洒抄书派。
　　…………
　　各色标语全用黑墨将两道干干净净的墙壁刷成了大花脸，靠近大门的地方还画了一对张牙舞爪的兔儿爷。
　　雨水混着墨迹流下来，淌成密密麻麻的灰黑道道，犹如斑马。
　　看着绝世君铁青的脸，七月只好低头说：“师父不必在意，赵大人，哦不，师叔他并没有生气，这两天就会雇人刷干净。”
　　绝世君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师父，快进门去吧。”
　　七月婉声相劝。
　　绝世君点了点头，跟着七月从偏门进去了。


　　伴君·最后一个夜晚（上）

　　暴雨继续不停不息地洗刷着这个世界，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渐渐的，站在屋外的回廊上，顺着檐下看去，对面的景象都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到几个人形。
　　今年的气候实在古怪。已经是深秋，雨水还如此旺盛。桃夭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虽然她身上有十几年的功夫，不似其他几个丫鬟那样文弱，但檐下的水帘溅湿了衣裙，冷风一吹，还是冷得彻骨。
　　如果不是为了偷听屋里那白衣怪客与七月的谈话，她才不会主动穿着单衫站在这走廊上吹风。
　　这白衣怪人，外表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但是，从他走路的步法看来，身上的功夫一点也不简单。听说那件怪怪的白大褂只有江湖上的绝世君才配得上穿，可是那人是个山里蹲，早不知隐居了多少日子，怎么突然就来了洛阳城？又是怎么被七月勾搭上的？
　　趁着采薇现在不在，还是要盯得紧些。桃夭想着，又将耳朵凑近了窗下。奈何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喀拉。
　　五步之外的屋门开了，桃夭先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这开门的大概是七月。不妨就满脸堆笑迎上去，装作是路过的吧。
　　但她猜错了。
　　眼前，白衣袖在穿堂风里猎猎飘动。英俊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外面冷，进来吧。”那人向她伸出手去。
　　※※※
　　围着方桌，是白衣的绝世君，蓝衣的七月，与半身湿透的桃夭大姐三人坐着。虽然三缺一，但拉一台戏也勉强够数。
　　沉寂打破。“我就是用人参与虫草雇你的人。”
　　在上座的绝世君冷冷地说了这句话，便呷了一口热茶。
　　陪座上的桃夭眼前刷地飘过密密麻麻铺满一地的冬虫夏草，不禁密集恐惧症又要发作，头皮猛地一麻。但她还是要极力掩饰自己的错愕与尴尬，拿出了平时那副饱经世故似的声调：“呦，您是大主顾。赵愁城我帮你盯得紧紧的。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说吧，什么来意？”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很虚，如坐针毡。且不说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位客户的真面目——扪心自问，她这笔买卖完成得够呛。事实上，赵愁城自从出事以来，一会儿在御史台，一会儿在史馆，很少看见他身影，什么“争取独处机会”的任务至今没能完成。
　　但眼前这位绝世君虽然神色凝重，但并没提委托给桃夭的工作，只是问桌对面的七月：“讲完了？”
　　七月恭谨地一点头，道：“是。”
　　“很好，寄奴。你讲的很有条理。”绝世君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桃夭一眼，接着凤目微微一闭。
　　桃夭只能赔笑两声。
　　绝世君继续微闭着眼睛道：“师妹眼下的境况，我已经清楚了。——接下来，该轮到我说明来意了。”
　　两个丫鬟都屏气凝神。
　　“——我要让死人复活。”
　　绝世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睁开的意思，但每一个字都有若千钧。
　　大雨声依旧响个不停，天空漠漠，昏黑如夜。看桌上的西洋自鸣钟，才是黄昏而已。
　　疯子，都是疯子。桃夭在心里无声地抗议着。
　　※※※
　　天子穿着高脚木屐在暴雨里大踏步走着。这可苦坏了边上那个撑伞的小太监。他本来个子就不及天子高，为了撑伞，不得不伸直了胳膊，现在天子又如此急迫，他只能踩着小碎步紧赶慢赶，才能好不容易撵上天子的速度，身上却已经湿了个透。
　　在这样的大雨里，虽然有伞有屐，天子的龙袍也湿了一半。但他却似乎毫不在意，一双眼睛在这因为大雨而变得墨黑的黄昏里灼灼地闪着光，两脚如同受到急促的感召似的，奔向雨帘之外的某个地方。
　　隐隐雷声。
　　“陛下，今天雨太大，还是回去吧，您要注意龙体……”
　　太监低声下气的细嗓子，刚一出口，就被雨伞上轰隆隆的雨声淹没。
　　龙体？
　　天子冷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也学会了冷笑。不管是怎样的善意与恶意，只要碰见冷笑，立刻不值一提，如西风扫落叶一般。现在不由自主就又用了出来。
　　他这一冷笑，那太监果然怕极了，奈何撑着伞，不能就地跪下请罪，只能滑稽地继续绕在天子边上小碎步跑着。
　　茫茫的大雨中终于显出史馆建筑的轮廓。
　　天子陡然停住脚步，伫立凝视着。打伞太监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在天子的眼睛里，之前灼灼的光消失了，重新恢复成了那双过早因为忧心国事与情事而呈现出老相的眼睛，带着无奈与怅惘。映在瞳仁里的是史馆里温暖的灯光，即使在大雨之夜也依然显得如此柔和安宁。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时侯，史馆里不会有别人。只有记录起居注的右史，才会默默守在史馆里，等待夜间宫中传来天子在一天里最后的消息。
　　真是个工作狂啊，何苦呢。
　　天子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面容，是那个隐居山中性好洁净的女子，还是朝堂之上风姿秀美的少年？
　　或许应该是那个闲静的女子吧。不说不笑，任露水沾湿衣袍，也在幽静的山中观星台上一坐一整夜。
　　但这半年来早朝押班站在队首的人又是谁呢？那个在槐花树下衣带翩飞面目冷淡的人又是谁呢？那个舌战群臣挥斥方遒的人又是谁呢？那个在床头蜿蜒着九条金龙的紫檀床上，一把黑发如缎，玉颜憔悴的美少年……又是谁呢？
　　——雨水冷得彻骨。不想了，还是回宫去吧。如果自己不睡，那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睡的。真是太过认真的人呵。至于自己，只要在“那个人”值夜的日子里，站在窗外，看着那一点灯光，便足够了。
　　这么想着，天子的心渐渐宁静下来，转身回头。太监连忙换了自己撑伞的位置。
　　天子抬眼，向来时的方向望去。
　　大雨如瓢泼，如盆倾，如巨瀑泻地。充盈的水气，早已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来时的道路早就没有了尽头，红墙琉璃瓦的宫城在水气中淹没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色茫茫。
　　只剩下伞上雨声轰隆，轰隆，轰隆。在这个卑微而荒凉的世界。
　　就是这么一望，让天子的心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举伞太监询问地仰望他，等他的吩咐，但他什么话也没说，迅速回头，一个箭步跨出伞下，冲进雨里，迈上史馆前的台阶。
　　天子走向这个夜晚。
　　而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
　　赵府会客厅。茶壶里的茶已经冷了。桌上摊着赵愁城给绝世君的几封信。
　　绝世君花了好大力气，终于将半年前赵愁城身上的那场变故的每个细节都讲了个条理分明。陶女侠与刘药师已经知道了赵愁城过去的事，一时都默默无语。但听了崔夜雪竟然懂得借尸还魂，她们反而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这让绝世君有点纳罕，但考虑到情况紧急，他便没有反问其中缘由。其实原因也不复杂：崔夜雪既然能求雨能驱魔，那么复活个把人或许也不是难事。
　　“原本以为师妹她这样也不错，起码能推行她那一套改造世界的理想。直到半个月前，我整理藏书时，发现这个。”
　　绝世君从行囊中取出一册极旧的手抄本。靛蓝色的封面已经残破，但仍能辨别上面那四个字：三魂始末。
　　作者姓崔。但名字已经磨灭。
　　桃夭的表情扭成了一个“囧”字脸：“该不会是崔夜雪那家伙写的吧？”
　　“不是。这册书很有历史，作者起码是她的高祖辈。”绝世君说。
　　桃夭又变成了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七月却紧张得脸色发灰。
　　“我大致看了一下内容。借尸还魂，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法。但这一秘法对一个死人是无效的。”
　　绝世君说到这儿，停了停，喝了一口冷茶，继续道：
　　“赵愁城的‘借尸还魂’的成功，是我们有目共睹。因此当初她并非已死，只是极度虚弱。如果那时我在场，或许可以直接救回她一条命。但借尸还魂就不同了。能用作‘容器’的尸身需要某种特质，而花忆容的身体就符合这种特质。一旦加上借尸还魂之术，灵魂放在了用作‘容器’的另一具尸身里，旧身朽坏不存，便没有回转的希望。”
　　是这样吗？
　　桃夭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原本是最不信邪的一个，但自从来到赵府，不，甚至早在来到赵府之前，看见那一床人参的时候，她的世界观就隐隐地发生动摇。
　　而现在，居然要她这个成年人，被迫接受这一整套有关什么“借尸还魂”的歪理邪说！
　　“啊！”
　　七月脸色一白，不禁惊呼了一声。
　　绝世君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了，寄奴？”
　　“难道当初夫人看见的冰尸，原来是……‘她’？”七月怕得声音都颤了。
　　原来那个故事，竟然是真的？
　　桃夭立刻想起了那一个夏夜崔夜雪所讲的怪谈。惊惶的崔夜雪，摇头否认的众人……
　　原来是真的。
　　桃夭深吸一口气，对绝世君道：“赵大人的尸首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不错，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绝世君老成持重地一点头，“因为据这本书中所说，借尸还魂的作用只有一百零八天而已。”
　　什么？桃夭和七月大为惊讶。
　　“怪不得他最近那么虚弱，用了那么多药都……”七月喃喃自语。
　　绝世君一摆手，打断她的自言自语，表情更加严肃：
　　“时日无多。各位，拜托了。”
　　※※※
　　将随行太监撇到史馆前厅等候，自己沿着回廊走着，边走边脱下透湿的龙袍，天子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穿着半干的白色单衣，推开了半掩的屋门。暖洋洋的灯光便从门缝倾泻而出。
　　坐在矮几后面的赵愁城从书卷堆中抬起头，深潭一般的眼睛里还是和过去一样，漆黑得没有一点惊讶。
　　“有失远迎。”
　　说完，又低下头，埋首纸卷之中，搦着笔管，在纸上用小楷誊写着先前用草书速记下的残句断篇，旁若无人。
　　天子一时默默无语。之前几天，明明也是赵愁城值夜，但自己之所以徘徊馆外，不肯进来看看他，就是因为隐隐猜到会是这样一副情景。方才心境一变，本是抱着一时冲动的憧憬而来。等到亲眼地印证自己的预想成为现实，又顿觉索然无味。
　　偌大的屋子三面皆被书架占领，几乎是一座书籍的围城，却再无处可坐。天子只好踱着步，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满架不是修史用的经籍，便是历朝天子的起居注。那历届右史们每日含辛茹苦记下的流水账一般的起居注，全都锁在箱里，贴了封条，摆在架上，陷入长年累月的沉默，除了史官修史之外，禁止被旁人打开窥视，只能这么封存着，成为时间的化石。
　　如此，这屋子里，也没什么可看的。想到这儿，天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淋雨着凉了。他想。
　　“屏风后面有榻。”
　　赵愁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子转过头去，却发现他依旧低着头，头也不曾抬过。
　　在赵愁城的身后确实是一面八扇屏风。天子绕到屏风后面，果然看见了一张窄窄的竹榻，与一个简单的青瓷枕。只有床上衾被皆是内制缎面，天子觉得有点惊异，仔细一想，才知道是当初天子为崔夜雪成亲而御赐的嫁妆之一，显然是赵愁城因为要值夜的缘故，从家中带来的。天子不禁感喟起史馆设施的简陋。
　　不过他在这里过得似乎还不错。起码，能够给他喜欢的清净。
　　如此想着，天子便面对着屏风，在卧榻边坐了下来。看着赵愁城的巨大影子映在屏风上。笔管摇曳，灯火微颤，那影子也晃动着，仿佛一出静默的皮影戏。只有一个自我陶醉的演员，没有内容，没有对白，即使无人观赏，似乎也要不停不息地继续演下去。
　　静坐良久，夜凉了。“我可以躺下一阵么？”他向屏风那面的人发问，却把自己吓了一跳：没想到在寂静的屋子里，自己的声音竟这么大。
　　屏风那边依旧是一个淡淡的声音：
　　“请自便。”
　　天子便将一床锦被拉在身上，安心地在榻上躺下。一股陌生但又安心的气味，暖洋洋地裹来。
　　外面传来了打更声。是为一更天。
　　不错，夜晚才刚刚开始。
　　


　　伴君·最后一个夜晚（下）
　
　　直史街，因为直通史馆而得名的洛阳街道。
　　阿蕖左手撑着伞，右手里提着食盒。单薄的小身板，就这样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向着史馆前进。
　　阿蕖想，如此大的雨，除了崔夜雪在府上搞的那几次小规模人工降雨外，能相比的，大概就是第一次见到爷的那次吧。圣驾突然降临门前，天子的神色犹如铁铸，虚弱的爷怀里睡着后来的夫人。
　　经过了半年时间，印象早已模糊。但又碰见同样的大雨之日，不用闭眼，那副图景就又在眼前复活了。在那一次命运的邂逅以前，阿蕖从没预想到自己竟然会跟从如此传奇的爷，经历如此狗血的明枪暗箭，雪月风花。
　　想到这里，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阿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给爷送饭。自从爷出事，他就习惯了这使命。今天的食盒里还是青衿让厨房预备的夜宵，现在应该还冒着热气。街上早就没了一个行人，这一个食盒就是阿蕖身边唯一的温暖。
　　就要到了。
　　一道闪电喀拉拉从天空劈过。
　　※※※
　　卧榻上闭目养神的天子，于恍惚中闻到一股比蜜饯还要甜的味道。这味道，就像上元节时蜂蜜玫瑰芝麻馅儿的汤圆，热热的，甜，而且腻。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就忽然萦回在室内，久久不散，且愈来愈甜，愈来愈烈。
　　但天子他还不想睁开眼睛。他太困乏了。或许那个人在这里熏了香？但那个人一向是心爱旃檀这样宁静悠远的气味，如此甜腻有失温和的香，恐怕不是他喜欢的吧。
　　屋里不知何时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窗外的急风甚雨都不复存在。莫非是雨停了？
　　于是一点水声就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似乎是从屏风那边传来的。天子恍惚中觉得像是用瓢舀水的声音，似乎还有瓢与木桶碰撞之声。忽而，又传来了水花飞溅之声。这声音响了很久。之后便是淋淋的滴水声，啪嗒啪嗒。
　　这是……
　　天子那颗年轻人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种猜测，但旋即就主动把自己这种过于大胆露骨的猜测否决了。心有不甘，但又不敢睁开眼睛确认。
　　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终于静了下来。但天子的心绪却一点也没有安静。他总觉得那边还会有动作。果然，那边传来咔、咔的木屐叩地声。越来越近。之后，在天子的卧榻边上静了下来。
　　这一回，再也不能忍住不睁开了。天子微微张开眼睛，却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少年就坐在他的榻尾。
　　少年仿佛水草般的乌黑长发还湿着，拨在了肩前。但身体已经拭干，换了一身白纨的单衫。
　　少年并没有看天子的脸，而是凝视着屏风那边透来的温暖灯光，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样子。
　　惊异之余，天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房里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少年的影子就从那里如一股青烟袅袅地飘了进来，越来越真实。对于这种安全的入侵，天子的心房没有做出任何徒劳无益的挣扎。因为不管她是什么模样，对天子而言，都只是彼岸的灯火而已。
　　“我的时间不多了。”
　　少年的嘴唇里忽然吐出这么一句。之后便一言不发，神情颓丧，与槁木死灰无二。
　　虽然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天子的心猛地一紧。即使面目不复相似，他还是能立刻回想起这神情——与半年前身陷沉疴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立刻从卧榻上支起身子。竹制的卧榻嘎了一声。他想大声质问少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一看见少年那张写满了苦痛与抑郁的脸，他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少年沉默着，两眼低垂。
　　一个念头闪过：比起那个漂亮得没有一点缺憾的少年，还是这张写满苦痛与抑郁的脸更加动人。
　　于是——
　　他抓起少年的手，叫了少年的名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
　　少年惊愕地抬起低垂的眼睛。
　　天子刚开始懊悔自己的造次，但还没有道歉，就猛地发现这一次少年并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也没有说“臣有职位”这样无情的话，只是用一双陨丧了一切神采的黯淡眼睛，久久地与他热烈的目光碰触着。天子甚至担心自己的热烈会灼伤少年的黑瞳仁。
　　但天子很快便想到了对策。他闭了眼睛，将少年已经清减了不少的身躯拉向自己。那是少年裹在白绸里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闭上眼睛的天子甚至可以看见他身体里血管的流动。甜腻的味道充盈在室内，渐渐转为辛辣，天子的眼睛都有些被刺痛了。少年宁静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仿佛将要融化的一尊雪像。融化在怀里，变成清泠泠的一汪水。紧帖的两页经文，拼合的一双璧，刀与砧，剑与鞘，放生池里仅存的两尾金鱼。水草般乌黑的长发隐藏了青瓷枕，玉色笼上夕照。竹卧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竹林里，一阵南风吹过，千万根竹子便格格笑了。
　　天子这才发现自己本来是喜欢沉默的。他一直紧握着少年的手。无需多言。仿佛只要一开口，某种古老的巫术便会突然消失。随着沉默的继续，天子心中的不安与庆幸也在增长。
　　直到紧闭双眼全身颤抖的少年突然在恍惚中说出那个字：“崔……”
　　天子听见有什么脆的东西就在耳膜边上“砰”地碎了，四下飞溅。
　　梦境退潮。犹如突然鸣金收兵的千军万马。
　　天子睁开眼睛，屋梁映入眼帘。梦里甜腻的气味陡然变成现实的阴寒，屋外依旧是风雨交加。湿寒的冷气从窗缝里灌进来。馆外传来打更声。数一数，已经是四更天。
　　屏风那边的灯，依旧暖洋洋地亮着。赵愁城伏案工作的影子印在屏风上，从来没有移过位置，仿佛是一帧画。
　　他自嘲地一笑。早就知道是梦，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睡着了，还……天子猛地有些失措，随即满面惭色。这下坏了。倘若在宫中，只要喊人来帮个忙便好。可是眼下自己是在史馆。且不说等在玄关的太监可能已经休息了，更何况赵愁城就在屏风那边，让他知道总归……
　　罢了罢了。天子无可奈何地环视屋子，忽然发现自己的龙袍就铺在屏风下面摆的熏笼上，先是心头一热，随后更是羞愧了。他悄悄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熏笼边上，披上龙袍，迅速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松了一口气。至于被褥，只好等天亮了从宫里搬上新的，顺便向赵愁城赔罪了。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看了看赵愁城。只见他依旧衣冠端正，跪坐在案边的蒲团上，埋首于案上堆积如山的史籍档案之中，右手心里却依然搦着笔管，但已经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伏在桌案上。
　　在他脚边还搁着一只食盒，盖子敞着，里面的点心只动了半块，似乎是家里差人送来的夜宵吧。天子这么猜着，忽然，桌上昏黄的灯盏里，灯油似乎将要燃尽，猛地忽闪起来，天子才从揣测里回过神来。
　　连灯也没有熄，就这样忙到深夜么？大约是因为我占用了他的卧榻，他没处休息，只好就这么忙着吧。天子想起赵愁城向时说起的比喻：“臣是陛下的一勺灯油。”心中又是一阵伤惨。这史官的工作，看来真是太累了，更何况他一直是这样一个工作狂呢。
　　这么想着，天子便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取而代之，感激从心中油然而生。他便走近他身边，左手微微提着右手的衣袖，要将赵愁城手心里的那管笔抽出来。
　　天子想起过去他也常这么玩。每次她看书看到睡着，自己就这样偷偷抽他的笔，笔杆刚一滑动，她就会突然醒来，教训两句。想起往事，天子脸上就现出一丝惘然。没想到，物是人非的如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但是，大大出乎天子的意料。那支笔很容易就到手了，简直是分外的顺利。少年的长睫毛依旧覆在那儿，一动不动。
　　睡得真熟。天子讪笑两声，便想去玄关那里招呼太监来，准备回宫。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梦中少年的话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
　　天子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
　　桌案上，那盏油灯几乎昏暗得要归于沉寂。窗外风雨如旧，一丝冷气都仿佛能将那点火光掐灭。
　　而赵愁城依旧伏在案边。右手浑然不觉地空着。
　　天子迟疑地握住那只右手。仿佛在梦中所做的那样。但是，这一次的触觉，他分外熟悉。
　　少年的身体冰凉。天子一怔，恍惚以为这是皇宫的藏冰窖。
　　握在手里的那只手，没有任何细微的脉搏跳动。早已经冷了多时了。
　　※※※
　　“陛下！当心！”
　　太监揉着眼睛，右手捧着雨伞，左手提着玻璃灯，在大雨里追着前面的天子。
　　天子失魂落魄地在一片漆黑的直史街走着。闪电便是唯一的照明。一夜的大雨，洛阳的街道上，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高齿木屐，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可是大雨还远远没有停息的意思。远处，皇宫的灯火终于从雨帘中缓缓浮现。
　　“陛下！……你们这些御林军，拦什么拦！天子也敢拦吗？眼睛怎么长的！……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小的冒死问一句，史馆里……到底怎么了？……”
　　进宫门的时候，太监的雨伞终于追上了天子，但天子却没有任何回头或接腔的意思。太监还想再问，只见天子猛地一甩袖子：“滚！”
　　那是仿佛饥饿且患病的野兽，在荒原里的悲哀咆哮。
　　太监傻眼，顿时匍匐在满地的积水里。天子却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依旧在皇宫里急急地走着。大雨早已经将他的龙袍再一次浇得透湿。
　　藏冰窖近了。他用尽全力推开封住门洞的石板。顾不得浑身皆是雨水，顾不得被寒气冻得刮骨的疼，顾不得遍身的剧颤，抓起火把，他只想着见一个人。
　　左脚的屐齿突然折断，天子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但他还是扶住冰砖砌成的墙壁，哆嗦着绕过去。这个时侯，他的四肢已经冷得没有一点知觉了，唯有精神还没有垮掉。
　　固执地认为这是自己的不逊带来的惩戒，他一定要亲眼再见见那个人。他终于来到了藏冰窖的最底部，熟悉的地方。
　　巨大的冰簇犹如一棵盛开的银树。
　　没有人。
　　那里，完全空着。
　　天子这才完全垮了。他再也不能向前走出半步路，折齿的木屐一歪，跌倒在地。
　　侍卫御医太监宫人手执短刃药箱狐裘火盆从藏冰窖的门口一拥而入。
　　“陛下！”


　　江南·从洛阳到扬州

　　书接上回。曾经被人视为大红大紫，炙手可热的赵府，作为那一夜大雨的结果，就这么陷入了沉寂。
　　那个“年轻有为”的赵愁城，终于死了。以一个鞠躬尽瘁，任劳任怨的形象死去。
　　陈管家挂出了谢绝吊问的牌子。这个举动谢绝掉的，除了朝中同僚们的吊问，还有隐型的大笔吊仪。因此，被视为对赵愁城清廉作风的延续。
　　没有人会和一个死人过不去。过去的种种流言蜚语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街头巷尾的舆论开始转而指责朝廷对他的不公正，指责用心险恶的小人捏造关于赵愁城的谣言。甚至有人说，赵愁城的猝死，一定与他之前在御史台受了太多折磨有关。种种议论，不一而足。
　　※※※
　　除了名声扫地的御史台，最坐立不安的，就是赵愁城当初主持科举时录进的新人。这些朝廷的新鲜力量们，大多已经在不久前的风波中与赵愁城断绝了关系。眼下，忽然惊闻他在史馆中过劳而死的消息，这些人一下乱了阵脚。他们或者感慨于赵大人的鞠躬尽瘁，痛悔自己的鲁莽盲从，或者惊愕于赵愁城形象的突然洗白，慌忙筹措如何修补自己的公众形象。毕竟，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是要继续琢磨自己的仕途，互拧互掐。
　　但是，当初弹劾过赵愁城的那些老臣——说来也奇——并没有因此陷入混乱，相反，有些弹冠相庆的意思。在赵愁城死去的第二天，天子没有上朝，但立即发布诏令：诏柳震回京，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大宗伯。柳震刚从应国动身，还没到洛阳，就又被一条敕命调职到天官方面，兼理天官长的公务。
　　关于柳大人的威望与能力，朝中百官没人会有非议。倒不如说，赵愁城之所以在同僚看来那么碍眼，就是因为他占了众人认为应该属于柳大人的职位。
　　这明显是反赵派的胜利，那些老臣们也就不用慌张了。只是他们都纳罕天子为何从惑溺中幡然醒悟。不久就从宫中传出小道消息：天子病倒了。
　　啊，原来是这样！
　　反赵派纷纷点头：看来天子因为罢黜了柳大人，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啊。
　　不过，柳大人似乎并不这么想。据说他匆匆赶回洛阳，第一件事就是将赵愁城留下的一系列文件检视了一遍，时而击节赞赏，时而掩卷长叹，直至夜中时候。
　　又据说柳大人听见所谓“天谴”论，立刻沉下了脸：
　　“尔等连他十分之一都比不上，还敢在此间聒噪？”
　　但是，话说回来，政治这事，怎么是我等市井小民所能理解？事实就是，赵愁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
　　这次要说的，依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有唐代诗人杜牧之春风十里，大梦十年的扬州。
　　我们的主角之一崔夜雪在扬州已经盘桓了有些时日。当初她踏上扬州地面，恰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她受到了那个明里是扬州侯府，暗里是江南沈家的秘密迎接，并且见到了那个轻易不在人前露面的病秧子沈未济。
　　但几乎没给她任何发问的机会，她就立刻被江南沈家软禁了。连理由都没有。同时，仿佛都接到了命令似的，所有沈家人没和她说过一句话，除了沈未济本人。但沈未济一开口，她便担心会被他的病传染上。这一只不折不扣的话唠闷了三天，终于忍不住问沈未济：“我可以出门吗？”
　　沈未济停止抚琴，连看也不看她，道：
　　“可以。”
　　那一瞬间，崔夜雪真想把他掐死：谁让他不早说！
　　但是出门也是索然无味。因为虽然大街上可以说话的人一抓一大把，但不管走向哪个方向，都会在城门口被卫兵强行拦回来。这窘境常惹得路人纷纷瞩目。崔夜雪她原本就没有逃跑的念头，现在被沈家这么一来，就觉得无比拘束。更郁闷的是，甚至连她迷路，街边也会有一个貌不惊人的小贩，郎中，或者路人甲，领回原先的住地。搞的崔夜雪这出门等于囚犯放风，只不过这个放风的院子大了些罢了。
　　这天崔夜雪依旧出来散心，路两边依旧是一样的商铺，一样的小贩，一样的五色点心，一样的绫罗绸缎。
　　没想到，就是在这样的大街上，她刚闻见一股浓烈的药香气味，抬眼看见某个一身白大褂的路人迎面翩然奔来。还没省过神，她的腰就被那人猛撞了一下。
　　崔夜雪被这陡然一撞给弹得后退三步。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她心里顿时有些气恼——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家。一扭头，只见一个白影子匆匆向远处飘去，明显是追不上了。
　　满胸的气恼，只好变成满肚子的气闷。崔夜雪刚走了两步，突然——又被人撞了一下腰！
　　这回崔夜雪忍不住要骂人了。她立即转过身去，两手卡腰，刚要呵斥两声，发泄一下怨气，突然，注意到这人的装扮，明显是七月穿男装嘛！
　　还没走远。
　　“七月！”崔夜雪喊道，但声音立刻被喧嚣的大街淹没了。
　　一转弯，不见了。
　　难道是认错了人？
　　万一没认错，岂不是要错过了？身在他乡的崔夜雪早就对扬州绝望了，好不容易碰到熟人，怎能轻易放过呢？
　　容不得迟疑，崔夜雪连忙追了过去，一路追，一路为撞了别人而道歉。但这一路上七拐八拐，一到瘦西湖边上，游客众多，人头如簇，就再也找不到方才那人的踪迹。
　　崔夜雪刚开始懊恼，转念一想，忽地有些心惊：有七月在，必然那姓赵的也在边上。倘若和他碰见，不免要受他嘲讽。
　　罢了罢了。崔夜雪咬了一阵袖口，就信步瘦西湖那曲曲折折的亭子上走去。夕阳映照在湖面上，粼粼泛起一片金光。
　　此间本来是观荷的一个极佳所在，大概因为荷花败了，相比岸边，湖上，此间的游人寥寥无几。崔夜雪的心也渐渐归于平静，也难得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随便在围栏上一坐，看着湖上几叶残荷。
　　黄昏，残荷，一个人的崔夜雪心中有些伤感，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赵愁城那家伙，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呢。
　　想起那个她已经没了一点印象的花忆容，又想起自己后来糊涂中嫁的人竟然是借用了这个叫花忆容的“恋人”的躯壳，顿时觉得人生无比荒诞，就从栏杆边上将身体向后仰着，看着倒过来的天空和湖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旁若无人。
　　笑够了，她便直起身子来，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人都盯着她看。崔夜雪有些发窘，红了脸。那些驻足围观的人就忍不住笑着离去了。
　　就在这个时侯，崔夜雪看见亭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女子，就坐在她对面。该女子独自一人，头顶的斗笠垂着一圈黑纱，模模糊糊看不见脸，此外就是一身朴素的深青色衣裙，这身打扮，看上去就像有三十几岁。
　　崔夜雪虽看不见她的眼神，却感到了她的注视。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奇怪举措给逗笑。
　　大概是在发呆？这大概是只有崔夜雪会想到的揣测。
　　崔夜雪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了，便干咳一声，道：“这位姐姐，你一个人？”
　　这是多么蹩脚的搭讪啊，刚一出口，连崔夜雪都不好意思了。
　　“我在等人。”那女子平静地回答道，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端详崔夜雪的姿势。
　　这是多么标准的洛下读书音啊（赵六插嘴：相当于今日的普通话）！自从来到扬州，崔夜雪就很少听得到这么标准的洛下读书音了。想起赵愁城夹杂着苏白腔调一口咬定自己是洛阳人的样子，崔夜雪就觉得囧囧如有神。相比之下，对面坐着的这个路人甲，真让崔夜雪体验了一把老乡见老乡的感觉，欣喜之下，一屁股就挪了座儿到她右边：“原来你也是洛阳人啊！”
　　大概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高了八度，引起周围游人纷纷侧目。
　　“只是在城里住了一阵罢了，老家在城外。”虽然隔着一层黑纱帘子，崔夜雪仍能清楚地感到她在微笑。
　　“真是难得。我姓崔，老家么，说不定是清河崔氏吧，不过，感觉在洛阳住了很久……唉，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你不要笑我呀。总之，一听见你说话，就觉得特别亲切。什么扬州腔苏州腔的，我一听就紧张。”说着，崔夜雪吐了一下舌头。
　　那女子又微微笑了：“那还来扬州做什么？”
　　“不知道。一时糊涂吧。”崔夜雪又咬起了袖子，“我……我和‘那家伙’，分开了。”
　　“哦？”那女人稍稍歪了一下头，表现出略有兴趣的样子。崔夜雪反而不好意思了：“哎呀，我也就是胡乱嫁了一两个月，终于从那儿逃出来了。说来话长。我刚从那里出来，到了一个新地方，找到点活干，谁知第二天扬州的亲戚就来了一封信要我来……”
　　崔夜雪也知道自己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刚说出口，心里就扑通扑通直跳。加上边上这人一言不发，表现出极有兴趣的样子，她就更不好意思了。
　　“这事儿有点蹊跷。”那女人的语调极为平静，一语出口，仿佛连湖面上的风都停住了。
　　崔夜雪脸顿时烧了起来。
　　“一条消息，一夜之间就能在扬州与洛阳之间，打个来回么？他们又不可能知道你的事。”
　　说完，那女人停了停，又道：“或许，是通过你原来那家转交来的信吧？”
　　崔夜雪听了，只能呵呵笑上两声，但心里分明知道：不是。既然赵愁城又不可能和他串通好把自己从赵府里赶出来，这信就不可能提前一个月写好发出，除非……
　　除非这信不是从扬州来，而是从洛阳来。至于封泥上的戳，以沈家与扬州侯的私交，自然可以搞到扬州驿所的印章，盖在封泥上。
　　这么明显的事实，她竟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崔夜雪真是沮丧极了。她再向那女人看去，忽然发现她似乎又笑了。不过，不像在嘲讽自己，倒有点像安慰似的笑容。
　　被看穿了。崔夜雪心里一动。
　　“那你现在在亲戚那里，还好？”那女人问。
　　“好极了。”崔夜雪随口答道，“不用做什么，衣食无忧，还可以没事儿出来走走看看。”心里想的却是糟透了。
　　但一见那女人微微点头，她就又为自己的谎言过意不去了，忙不迭改了口：“就是没人说话，心里很烦闷。”
　　“这样啊。”女人答。
　　“啊！”崔夜雪如梦方醒，“你看你，你一定懂些妖法，怎么不知不觉我就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这回该轮到你……”
　　“卖报卖报！《扬州晚报》！特大新闻！原天官长赵愁城史馆过劳死！天子辍朝十余日！”
　　崔夜雪猜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意识就喊了出来：“我要！”
　　一张报纸递过来。崔夜雪紧紧抓住头版头条，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看了几行，她就忽然觉得那些字都看不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视线有点模糊。她右手攥起袖口，胡乱在眼睛上揩了揩，袖口便有点湿湿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视线也并没有因此清晰起来。手中的那几页纸颤得越来越厉害，一滴一滴的水啪嗒啪嗒，渐渐洇开。
　　就是这时，她的左手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熟悉的感觉让她连忙向左一抬头，还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便从左眼眼角滑向鼻梁。
　　隔着黑面纱，崔夜雪能隐隐察觉到那人的温柔目光。
　　“我……”
　　崔夜雪刚一开口，喉咙便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难受，剪不断，理还乱。一堵之下，心绪茫然，竟然就扑在了身边那人的身上。
　　那女人先是一怔，随即，有点无奈地抱住了她。那人刚抬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崔夜雪就像小孩子得了信号似的，放声哭了起来。
　　“……这、算什么……一点、都不明白……”
　　崔夜雪断断续续地埋在女人的肩头抽噎着，眼泪鼻涕早将女人肩头的青色布衫染了个一塌糊涂。但她来不及道歉，也来不及抽身。不如说，她根本不想道歉，不想放开。突然涌现的莫名噩耗，让她完全陷入了混乱，完全无法确知自己是身处悲剧还是喜剧，抑或一场闹剧。湖面上突然吹起的晚风掠过女人的黑色面纱，露出了下颌。崔夜雪看见了。湖面上的残荷哗啦啦地在风里摆动，崔夜雪也看见了。
　　之后，崔夜雪什么都看不见了。


　　琴碎·病重的沈公子
　
　　崔夜雪是头痛痛醒的。这才发现又是在扬州的沈家，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解下。被轻拥在怀的触感分明依然环绕在周身，窗外却已经是正午光景。回想昨夜，她梦见自己到了一处风光秀丽的山里，有清流怪石，禽鸟鸣声上下，芳草满径，松竹覆天。而一睁眼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并无心知晓。无非是被某个乔装在扬州城里的沈家的家人发现，送了回来。唯一让她挂怀的，只是昨天黄昏所遇的那个穿青衣戴面纱的女人。崔夜雪不知她后来怎样，只记得自己哭着哭着就一片漆黑，大概就是那样不争气地睡着了吧。
　　她揉了一回儿太阳穴，便坐起身。听见沈未济的琴声，猛地想起那女人对自己说过的事，便忍不住要去一问究竟。她站起身，两眼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由得晃了三晃，好一会儿，视野才慢慢亮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皱褶，也没有叫人来帮着梳洗，就这么走出屋门。
　　眼前立刻一片明亮——已经是将近中午光景了。好一会儿，一片白茫茫的正午日光里才慢慢浮现出沈家花园的奇花怪石来。说是奇花，也无非是些牡丹，不过姚黄魏紫，又在深秋盛开，不得不道一声奇。这个叫沈未济的，对牡丹还真是有一股不可小觑的执念。她揉揉眼睛，这才注意到耳边有琴声隐隐飘来，若有若无。一定是那个痨病鬼又在弹琴了。崔夜雪素来不喜欢沈未济的琴，声音过于凄苦，一听就不是寿者相，但还那么孜孜不倦地弹，很风雅的模样，就仿佛要将自己的病借着琴声传染出去似的。
　　更何况现在她的心情一片空落落的。看这花，听这琴，只让她觉得晕眩反胃。但她必须要问问清楚关于那封信的事情。她便移步向琴声来处走去。
　　沈家的花园，与扬州侯府上的花园格局，大致相同。但沈未济却在花园边上另辟了一个小园，名曰琴室，虽说名为室，一面却砌了镂窗，从琴室里望去，窗外竹石衬着院墙，犹如画儿一样映进来。对面一边则与花园联通。对着花园的角门上还镌了“琴心”二字，地面却铺了砖，桌案上也有一方一尺宽五尺长的黑砖，名曰琴砖，一张琴便闲置在那里。虽说这样弹会让声音更悠远些，但沈未济本人并不喜欢在那里弹琴，觉得太过拘束，相反，喜欢让人把他的紫檀木轮椅推到琴室边上的花园一角，对着清流与牡丹弹奏，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富贵人家子弟的怪癖。
　　崔夜雪绕过山石，果真就在那里看见了他，但她还没走近，就发现沈未济边上已经站了一个女人。女人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崔夜雪。瘦瘦的，高高的，未嫁女儿梳妆，看衣着不似婢女一流，但说是大户人家小姐吧，又怎么会来到这里？等到那女人一侧脸，崔夜雪才大惊：这不是“林妹妹”么！
　　看见“林妹妹”，当日在酒楼的惊险一幕就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怎么她现在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沈未济边上？还那么恭谨地和他说话？她不是和他有仇，要杀他么？
　　这么想着，崔夜雪就又移近了。谁知刚走近一步，只听“崩”的一声响，崔夜雪就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琴弦骤断。
　　沈未济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还在说话的“林妹妹”也噤了声。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崔夜雪都有点不耐烦了。
　　这时，只听沈未济一阵剧烈的咳嗽。“林妹妹”递出一方白手帕，沈未济便掩住口，咳嗽转向沉闷，肩膀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
　　“弹琴太费心神了，还是……”
　　姓林的女子话还没说完，沈未济便突然打断她，向崔夜雪藏身的地方高声道：“且来。”
　　崔夜雪知道躲藏不住，便走了出来，指着姓林的女子，刚开口一个：“她……”就又被沈未济打断。这次沈未济是转向那姓林的女人：“她不是外人，你可以继续讲下去。”
　　不是外人？
　　“是。”
　　姓林的女子的恭谨态度让崔夜雪吃了一惊。果然，她对沈未济言听计从，转眼间就自然而然地把崔夜雪当成了透明的存在，仿佛两人根本不曾相识一般。
　　只听那林姓女子说道：“回鹘与我边境上流窜的沙盗，上上个月流窜到了洛阳附近，当初的春官长赵愁城发现后……”
　　听到这里，崔夜雪刚从谷底解脱出来的心情便一下黯然失色，手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连指甲嵌到了手心里都不觉疼痛。但那两人都没留心她的变化，林姑娘接着汇报：
　　“……让京兆尹出动围捕了一次，可惜，主要头目还是逃出了京兆地区，流窜到了扬州。三天前，玄字部已经将头领擒获，请示是拉到官府呢，还是就地处理。”
　　说到“处理”二字，林姓女子加重了语气。
　　“就地处理。”沈未济攥紧了丝帕，道，“交给官府，大多要关上三天再审。三天过去，人早不知被哪一股势力劫走了。做成自杀的样子，交给州侯大人收场就好。不过，要小心行事，千万要确认是不是贼首本人。”
　　林姓女子只向沈未济道了遵命，便转身离去了。至于对崔夜雪，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但此时的崔夜雪并没心思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关于回鹘强盗的事，又让她想起了过去赵愁城拿着那面西域镜子责问她镜子来由的严肃表情。她记得在那个时候，赵愁城被她打扮成了女孩子模样，可是赵愁城本人又是什么模样呢？那个叫做花忆容的听说是个唱旦角的，妆扮起来，也是那个样子么？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百感交集。
　　不能想了。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而今而后，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严重失忆过的她连回忆都蒙着一层迷惘与不确定。她这次来，本是想找沈未济问问那封信，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她，连这个问题的意义都不甚明了，又有什么资格发问呢？
　　她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叫做沈未济的病人。他两眼凝视着对面山石下的几枝牡丹，两只手却又开始不安分地玩弄起琴弦了。细弱的手指在仅剩的六根弦上勾着缺了音的调子，终究调不成调，愈发悲切。到了崔夜雪几乎听不下去的时候，他才住了手，微微闭上眼，仿佛在养蓄精神，道：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了这话，他便再次沉默，仿佛在等待崔夜雪的回答。但崔夜雪听了他的话，既没有好奇，更没有说话的心思。
　　而见了她的木然无应，沈未济也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还在梦里念叨‘信’……”话还没说完，他便又开始咳嗽，丝帕立刻捂上口唇，不一会儿就浸染得殷红。
　　看着现在的沈未济，又想起之前见到的沈未济，崔夜雪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预感：这个人似乎也时日无多了。
　　似乎他也在一直渴求着赵愁城，不，花忆容的躯壳。但赵愁城已经死了许多时日，恐怕那具躯壳已经朽坏不堪使用了。更何况，崔夜雪早将返魂之术忘记了大半。这么看来，他也是非死不可了。
　　崔夜雪想起赵愁城生前曾经抱病企划如何不打草惊蛇地弹劾扬州侯，带出州侯背后的江南沈家。现在，在他身后，这个让他挂怀的沈未济也已经命不久矣。同样的年少有为，未及白首便同归黄土，也不得不说是一对生死冤家。
　　尘世纷纷，纠缠到头，同归一死。
　　沈未济的咳嗽终于止住，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仿佛洞晓人世的平静。他微微揩了揩唇边的血，泰然道：“赵愁城的事，你似乎是知道了。”
　　崔夜雪忽然微笑了。
　　沈未济也跟着微笑，道：
　　“信的事情，当初我人也在洛阳。为了隐藏行踪，就加了扬州驿的封泥。事实上，我是与你同一天出发，赶到扬州，也不过比你早了两个时辰。”
　　原来是这样。不过知道这些，对此时的崔夜雪也没什么意义了。
　　“如果赵愁城那时能在朝中说得上话，”沈未济闭上眼睛，仿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很吃力，“他大概是会查到我在洛阳的住处的。可惜，那个时节，他的境遇不好。他一定是知道的，但还是什么也做不了。真是遗憾呢。”
　　崔夜雪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这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真想和他多见几次面。虽然样貌和忆容一模一样，感觉却……”
　　沈未济突然闭了嘴，紧接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刚一咳嗽，一口血便从苍白的口唇间涌出，连忙用丝帕掩住。伴随着咳嗽，他的身体震颤得一次比一次剧烈，连沉重的紫檀木轮椅也晃动了，连带着膝头的琴也开始滑动。血从丝帕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在手背上流成嫣红的丝线，滴在他膝头的琴弦上。
　　崔夜雪眉心紧锁。
　　那张琴从他膝头滑落，跌在地上，铿的一声，迸成一地碎片。终于。
　　“……可惜。”
　　沈未济看着一地碎琴，又道出这两个字。
　　崔夜雪站在一旁，持续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病人。
　　宝琴摔毁的声音引来了园外不少人。先是两个老妈，之后几个家丁被老妈指挥着去城中找医生诊视，丫鬟小厮都面带忧色。只消一盏茶工夫，原本静悄悄的花园子里就挤满了男男女女。有端热水的，有送煎药的，有递毛巾的，有捧痰盂的，不亦乐乎。角落里，一个还梳着抓鬏儿的小丫鬟偷偷问边上的大丫鬟：公子吐血吐成这样，还有救吗？刚问出口，就被捂了嘴，带出园子去了。
　　有人主张要将沈移到卧房先安置着。有人反驳，说病人不该擅意搬动。有人责问这次是谁没尽到看护的责任。有人劝沈今后不要再费心弹琴了，要为众人着想。……
　　乱成一团。
　　自从这伙人喧闹起来，沈未济便仿佛木偶般受着他们摆弄，口中一言不发，眼睛却一刻都不曾离开园子里那些本不该开的牡丹，仿佛另有心事。
　　此时的崔夜雪，就是这园子里唯一一个身置事外的人。她依旧垂手站立在边上，看着园中的景况，猜测这个病人的心思。拥有如此大的家业，如此大的隐形权利，以及一班忠心耿耿的仆从，死而无怨的下属。这时的他，心里会想着什么呢？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崔夜雪的思绪：
　　“崔姑娘！公子过去待你可谓是恩重如山，现在你怎么隔岸观火？”
　　崔夜雪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十四岁上下的书童正站在廊下，两眼灼灼地燃着怒气，义愤填膺地看着她。大概是看见她事不关己似的站在那里，书童血气方刚，实在忍耐不住，便趁着这一片乱的当口，不顾府中禁令，向崔夜雪责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崔夜雪茫然地问。
　　“以前萧姑娘，还有新来的林姑娘，都是过去与少爷有家仇，被公子的行为所激，尚且为公子数赴死地。你却是一直受公子恩的，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崔夜雪遭到这样没头没绪的指责，刚想反驳，忽然有些心虚。倘若真如这书童所说，不仅之前沈未济的话能够明白，自己为何在沈家如此不受待见，似乎也能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沈未济，只见沈未济依旧看着园子里灼灼的牡丹，似乎并没听见那书童的话。
　　打定主意，她一个箭步冲到廊下那书童的面前，抓起他的手腕。书童没料到她会如此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反而吓了一跳。
　　“借一步说话。”
　　崔夜雪紧紧地盯着那书童的眼睛。


　　倾诉·崔夜雪的故事
　　
　　瘦西湖五亭桥，夕照满湖的时候。桥上人不多，第四个亭子的围栏那里，并坐着两个女人的剪影。
　　“那个书童叫做阿澄，”——崔夜雪说着，转身向后望着桥下的一片烂金的湖水，眼睛里映着湖光，脸上没有笑容——“他说我的确是清河崔氏。”
　　一阵晚风吹过，湖面上破败的荷叶哗啦啦地响。
　　“我本来自己也只是猜测，并没想到自己家果然有那么高的门第。他说……我的家仇，是因为江南沈家的协助，才得以了结的。真的是很深的家仇……对不起，我不能说。”
　　她将头转回来，低着头。眼睛里的湖光消失了，转而变得躲躲闪闪，似乎是夕照太强烈的关系。
　　在她边上并肩而坐的，依然是前日在瘦西湖所见的那个女子。女子的斗笠黑纱依旧，不过换了一身黑衣，更显得年长莫测。“这没有关系。”她说着，交叠于膝头的两只手忽然松开，右手一移，就叠在了崔夜雪的左手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里透出的安慰之意，让崔夜雪凄凉的心感到了一点微薄的暖意。善意的触碰，不需要她的拒绝。崔夜雪感激地瞥了那女子一眼，但那女子依旧是黑纱遮面，看不见表情。崔夜雪只好重新垂下目光，讲着自己的事：
　　“在那之后，我便一直为着江南沈家做事。也就是那个时候，渐渐获得了信任，接触到了沈家的核心，也就知道了沈家的当家人先天有不治之症的事。
　　“本来，以他的才能，多活些时日，不管对谁，都是极好的。——简直太有才华了。他曾经有个仇人，恨他恨到要杀死他——姓林——才仅仅过去一两个月，她就被那个当家人完全改变。至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这样的人，似乎有很多。——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只可惜，太虚弱了。”
　　崔夜雪讲到这里，眉毛便锁了起来，之后自嘲地一笑：“接下来的事实在无从说起……听上去太荒诞了。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边上的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如果觉得不方便说……”
　　“不是！”崔夜雪猛地抬头，神经质地打断了她，旋即觉得太过冒失，抱歉地红了脸，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真的是太荒诞了，什么‘借尸还魂’什么的……据那个叫阿澄的书童说……”
　　崔夜雪说着，从女子的手掌下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而轻覆在自己的眼睛上，幽幽地叹息，“……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我甚至为了报恩，去接近另一个根本不爱的人，取他的性命……你明白么？
　　“我对那个无辜的名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伪装和他过从甚密，只是要借机用他的身体来报恩。但那人也真傻。分明知道我的计划，却千不该万不该地和在台下听戏的沈公子一见如故。就和所有曾经与沈家的当家有仇隙的人一样，他也输了，搭上了自己的命。其他为沈公子搭进命的对手，如果不是为他的为人与胆识所折服，甘愿效死；就是在世间大义与忠于故主间进退两难，羞愧自裁。而他，他竟然为了给那人续命，主动投江了。临行前还托人送信与我，要我在洛水边找他。我找到了他，也把他带回去，准备做借尸还魂，但是——失败了。
　　“被复活的是一个新人。我失忆了。原因不知道。或许是实在经受不住遭逢的如此大变，或许是我想杀一个无辜的人来救治另一人而遭到的天谴。总之，我失忆了。后面的事……我上次都说过了。”
　　黑衣的女人一言不发。
　　崔夜雪倒也不求她的回答，继续一股脑地倾倒胸中的苦水：
　　“我既然失了忆，那么恩情什么的，报仇什么的，诡计什么的，和现在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过去的事，去就去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现在伴侣变成了陌生人，陌生人变成了恋人，仇人变成了恩人，周围还指手画脚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受够了。”
　　她自动停止了叙述，双目直视前方，手指却紧紧绞在一起，嘴边却扭出一个傻傻的微笑来。
　　身边的那个黑衣女子却并没有厌弃她突然爆发的神经质，始终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静坐着，看着游人自面前来来去去。
　　※※※
　　觉得自己的话题太沉重了，崔夜雪勉强一笑，转而问那女子道：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见你。你还是在等人么？”
　　“是啊。”
　　那女子的声调却很有些落寞的意思，但身体依旧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再无别的动作，仿佛一块黝黑的山石。
　　崔夜雪忽然有些同情她。就这么静默地等下去，或许真的会变成石头。她不由得想起望夫石的传说：女人站在江边的山崖上等待丈夫的归来，最终变成山崖的一部分。莫非这人等了这许多天，一直都没有等到吗？
　　但崔夜雪知道自己也只能猜猜而已。这是别人的私事，不能因为自己讲了自己的私事，就强迫别人讲别人的故事。因此，她还是不好意思问出口，只能继续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短暂的沉默后，倒是女人开口了：
　　“就要等到了。”
　　崔夜雪一惊诧，心里“哎”了一声，但只是嘴唇动了动，并没有说出口。
　　就要等到了。
　　她以为，眼前这人一开口，必然是自怨自怜的弃妇语调。却没想到那五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是在等谁？”崔夜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女人的声音冷淡如水，答非所问：“也没有别的，只是想向那人道个歉。”
　　只是为了道一个歉，就要在这里一天天地等么？大概只有上古那些重然诺的侠士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
　　难道这人是个女侠？别说，看上去，还真有点像。
　　崔夜雪刚想接着问什么，那女子却忽然将头转向桥的一端，望着远方，自言自语道：
　　“现在看来，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崔夜雪还没有明白，只见那女子忽然行云流水地一挥衣袖，揽衣起身，面对着方才望着的方向亭亭站立着。直到这时，崔夜雪才注意到这女人比她想象的高挑得多。
　　顾不得恍然大悟，崔夜雪还是好奇地向女人面朝的方向望了过去，一望之下，不由得有些惊讶了：她看见一个一身素白的男子正向这里翩然走来，在比肩接踵的游人里如履平地。大概是那衣着太特别了，那个男人刚一走来，就惹得游人目光无数。
　　显然，这两人是相识的。崔夜雪刚好奇这人谁，就忽然觉得这男人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白衣的男人甫一站定，开门见山就对那黑衣女人说：
　　“病也好了，人也见了，话也聊了，该走了吧？”
　　干脆利落。
　　崔夜雪起先还以为黑衣的女人是在等他，但听了这句话，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女人抬手，将面前的黑纱掀起，挂在斗笠上。奈何她背对着崔夜雪站着，还是看不到她的模样。
　　“等我办件事，去去就来。”女子回答那白衣男子的声音依然冷漠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崔夜雪看着黑衣女人的后背，心里又有些凄凉：她就要这么走了么？而且，看眼下的情形，似乎是不会再在这瘦西湖出现了。这些天，因为这女人的存在，她得以有个人发发牢骚。她这一走，自己不由得又要陷入沉闷的沈府生活了。
　　但是局势马上急转直下。
　　就在崔夜雪自顾自悲叹的时候，那黑衣的女人已经转过身来。
　　这本来是看见那女人模样的极好机会，但就这样被崔夜雪浪费了。她只觉得女人修长而婉转的黑衣影子骤然向她紧逼而来。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被拥在那女人的怀中了。
　　虽然是深秋天气，女人的黑衣服却被夕照映得如春阳般温暖。崔夜雪早已经愣得只能挺直身体坐在美人靠的边沿上，一动不能动。全身都僵直了，仿佛化身五亭桥一根多余的柱子。
　　好不容易明白了现在在发生什么，她才害羞地四处看着，游人喧哗，并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个白衣男人也已经将脸别到一边，装作视而不见的模样。再看紧贴着自己的女子，却只能看见她的胸口衣襟而已。
　　“你在做什么呀？”崔夜雪问。
　　对方没有回答，继续沉默。崔夜雪抗拒地扭了两下，这才发现那个黑衣女人的臂弯环得的并不紧，只是刚好可以拥着她而已，挣脱并不是困难的事。但此时的她已经彻底茫然了。女人的臂弯里虽然温暖，但却仿佛天边的夕阳一样，正慢慢地冷下去，冷下去，仿佛潜藏着巨大的懊悔与感伤，可怕的矿藏，一旦被发掘出来，得见天日，便足以引发一座城的毁灭。
　　“你在……做什么呀？”
　　崔夜雪停止了抗拒，询问着。不明白对方的用意，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对方还是沉默，重新倚在美人靠上，手臂却没有松开的意思，继续安静地环绕着崔夜雪，越来越紧。在她柔软的胸脯里，沉寂已久的心脏又开始跳动。闻见对方胸口忽然飘来的香气——这不是外衣的香气，而是里衣的香气。如此熟悉的旃檀味道，此时，崔夜雪已经不能再说一句话。一个揣测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又一遍又一遍地被否决。直到不知过了几炷香工夫，那粒通红的铜丸的夕阳，终于彻底在瘦西湖的湖水中冷却，宣告白昼的死亡。天边的红云变成了暗紫，长庚星在天际闪现，那女人才微微松开怀抱，将甜腻的口唇附在她耳边，道：
　　“跟我回客栈吧。今天晚上。”
　　崔夜雪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响。



　　 团圆·惯看秋月春风 

　　推开衾被，起身，崔夜雪赤足踩在木条拼成的地板上。一步两步。洁白纤细的脚踝如白鸽子跳跃。紧闭的窗子，拔闩，推开。西风飕地灌进她的领口，不由得一个哆嗦。
　　抬起头从窗里看去，依旧是月亮。大，而且圆，仿佛一片用利剪裁出的生铁，冰冷地贴在青铜色的天上。崔夜雪住的这停云楼外，没有一丝云。
　　支好窗子，向楼下一望，就是沈府的花园。如此凶残的月影里，牡丹都失色了。树木山石上结了一层霜。再远处是沈家的主屋，死寂的夜，再也听不见沈未济让人神经衰弱的咳嗽声。
　　回头再看自己的睡床，上等黄花梨，水红缎面衾被一半拖在了地上。床头雕着八个人，竹林七贤与荣启期，被窗口的惨淡月光改成了一副青面獠牙脸孔。此外，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黑魆魆的暗影里。
　　想起角门外那眼废井，楼后碍眼的歪脖子槐树，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早晚会变成沈未济的模样。
　　崔夜雪寒冷得忘了发抖，望着月亮，向手上轻呵一口气。
　　独坐高堂上，谁可与欢者。她怎会留恋这个陌生的大宅子，这座寂寞的芜城呢。
　　——沈未济于我有恩，总不能在他将死的时候不辞而别吧。更何况这人也不明底细……
　　仅仅是这一闪念，和那个黑衣的女人回洛阳的可能，就完全被粉碎。
　　当她百感交集地回到沈府，却见大门洞开。走进，面对的，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府邸，一封雪白的银锭，和一纸淡红的薛涛笺——
　　“……曩昔之事，不足道也。奈何足下已悉闻。青州数月无雨，还望足下以黎民为念，速往青州祈雨。车马盘费俱在……”
　　赈济旱灾水患，处置流寇强梁，扶贫济弱，尊老恤孤……这些月来，沈家的好故事她看了太多。大概在过去，为着江南江北的风调雨顺，沈未济也总是向崔夜雪提出这样的要求吧。
　　可如今，一府上下数百人，仅一个黄昏便不见踪影？——简直像做梦。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后悔么？或许会。再想回洛京，那萍水相逢的黑衣女人早就出了扬州城。
　　不过，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
　　崔夜雪对月心惨然的这个夜晚，便是掌管扬州周围驻扎的全部三支军的州司马将州师开进豫州的晚上。
　　换句话说，就是那个晚上，扬州侯，反了。不消我说，众位都知道，这就是近年来全国上下的第一件大变故。
　　豫州侯与州司马离奇暴亡，刺史手下人在上京报信的时候被极为干脆隐秘的手法暗杀在马下。恐怖的鬼魅遍布中原。
　　扬州，豫州，眼看就到了京畿地区。叛军的行军速度疾如闪电。等到朝中得知叛乱消息，叛军的大旗已经在洛水南岸的西风中猎猎飘动。
　　天子扶病上朝，朝中大臣乱作一团。太宰柳震检出赵愁城为了弹劾扬州侯而整理的各类档案，与大司马朱星南商议对策。
　　黄昏以前，叛军被成功阻挡在洛水对岸，洛京的城门被迫紧闭。但每个夜晚，都有一名有劣迹的官员被离奇暗杀，或是人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踪影，
　　或是身体在床上突然变成整齐的八块，或是被发现时孤身静坐，但全身上下已无一滴血。
　　更为奇怪的是，这种离奇的暗杀只进行了三天，第四天便戛然而止。
　　第五天，叛军自动土崩瓦解。扬州侯及反贼核心的五百人集体自杀。王师势如破竹，擒获了各州参与叛乱的罪首。
　　一审，再审。杨柳岸，一排被五花大绑的囚犯齐齐跪下。刽子手刀翻银光。
　　嚓。
　　天空中现出一道彩虹。
　　这场仅仅持续了七天，仿佛鬼魅般奇谲而狰狞的叛乱，如硝烟一般，飞散在大风中。
　　有一个名字在这场叛乱中被频频提起——“沈未济”。
　　※※※
　　暗杀停止的那天，一场过早的大雪席卷了洛阳城。站在洛阳桥上放眼望去，两岸皆是茫茫的一片银白。
　　洛水南岸一户民宅里有几个男男女女忙碌着，直到深夜时分。每个人面上都仿佛戴了铁铸面具一般，既无表情，也无交谈。唯一的声音，便是少年穿透门窗的濒死咳嗽声。每声咳嗽都仿佛伴随着肺泡的破裂。
　　突然，一个披着大红色昭君套，满身残雪的女人飞马从夜幕里风驰电掣地闯了进来。
　　“——绝、绝世君大人他……来了！”
　　马蹄顿止，红衣女人翻身下马，站定，赫然是当初的那个林姓女子。
　　紧跟着，黑夜里，一匹白马悠悠地进了门。满院铁铸似的人拥上前来。白褂人巍然独坐，斗笠的黑纱遮着脸，一股浓烈的药香味随风而来，俨然便是当日在江湖上从黄泉边上引人还阳的绝世君。
　　绝世君走近屋子，满室都是血的气味。身后跟着男装的七月丫鬟。此外便更无一人入内。绝世君回手关门，垂下的那只手却习惯性地拈起一个兰花指来。
　　桌案上，一灯如豆。昏黄的光影里，病榻上的少年早已憔悴如焦骨的牡丹，看见两人走进，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嘴角竟然勾了一个微笑，不免让人担心这一笑要燃掉他最后的生气。
　　七月向他舌上滴了一丸，咳嗽便止了，唯有浊重的呻吟在胸腔里沉闷地翻腾，一双不死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将太师椅移到床沿上的绝世君。
　　绝世君并不急着坐下，只是将白褂迅速解开。一个结，又一个结，手指翩飞犹如白蝶缭乱。脱下白褂，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鹤氅。崭新的高级云锦，仿佛藤蔓延展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宽袍大袖，遮掩不住下面一个女子的宛转身形。
　　“如此胆识……佩服佩服。”
　　病榻上的少年已经气若游丝。
　　“绝世君”在太师椅上坐下：“我没有死，可是，你却要死了，沈未济。”
　　沈未济刚想笑，但眉心却因为突然的痛苦拧在了一起。
　　“崔夜雪在哪里？”
　　“不知道。不过，一定不在青州。”沈未济突然睁大眼睛，随后一阵痛苦的咳嗽，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枯瘦的指爪猛地向床褥上抓去——已经抓破了。
　　好一阵咳嗽之后，他才断断续续地说：
　　“若她听我的，去青州，我也不至于……她一进青州地界，密探得了报，便会发动兵变。正好，昨晚，朱星南死……”
　　“他没死。”
　　沈未济睁大眼睛，虽然光线昏暗，但仍可以看到里面的血丝密密麻麻。
　　“他没死。”女人用指甲尖描画着袖口的银丝纹路，道，“消息是假的。采薇是你手下的人，我起初并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死’后她便没了踪影，怕我现在还蒙在鼓励。——在大司马府上，她被陶女侠拦住了。”
　　“是么。”沈未济凄苦地一笑。
　　“萧老太师的孙女儿，竟然是沈府的刺客，我也吃了一惊呢。”女人说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未济闭了一阵眼睛，又忽然睁开，两眼忽然放出光来，声音也比之前流畅了不少：
　　“倘若不是我这一身病，倒真想多和你认识认识。只能等来世。”
　　女人没有回答。
　　七月跪在榻边，低头为沈未济诊脉，容颜镇定。
　　沈未济先是看着七月，随后，紧紧地盯着女人被黑纱遮着的脸。“你是叫赵愁城，是吧。你的脸。我想看看。”
　　赵愁城解开了下颌打了结的两根黑丝带子，将斗笠取下，放在膝上。
　　沈未济长叹一声，又引发出一串咳嗽。七月便又点了一滴丸药在他舌上，好一会儿才安静。
　　“失望了。”沈未济微笑道。
　　七月松开了沈未济枯瘦的手腕，也不开药箱，低头垂手，站在赵愁城身后。
　　“其实，”沈未济突然压低了声音，沙哑哑得仿佛石磨盘转动，两颊病态的桃红又扭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来——
　　“——崔夜雪她，已经……”
　　他突然将后半句话咽下去，之后，嗤嗤地冷笑起来。
　　赵愁城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已经什么？”
　　“……哈哈哈哈，不告诉你。”
　　病人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之后，暗红色，仿佛正在腐烂的血，呜哇一声，泉水似的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混杂着咸腥的气味。病人被血呛到，一边痛苦地咳着，一边挣扎着指爪想要起身。七月刚想要伸手扶他，赵愁城却抢先一步扑了上去，两手掐住他的脖颈：
　　“崔夜雪怎么了！”
　　暗红色的血漫过少年的下巴，沿着脖颈一路流着，染脏了女人的手。
　　“不可以！”七月慌了，连忙上前用力要扯开赵愁城的袖子。
　　枕上的病人只是咯咯地笑。
　　“崔夜雪怎么了！！”
　　赵愁城的声音仿佛一把悬在房梁上的利刃，随时准备着刺穿病人微弱的心脏。
　　病人笑得更厉害了，就像在观赏一出滑稽的丑角戏。
　　门外的人们听见了屋里的骚动声，引发混乱一阵。转眼间拍门声大作：“绝世君大人！请开门！”
　　七月急的要掉下泪来，“怎么办，大人，我们出不去了！”
　　赵愁城稍稍冷静了下来，松开双手，盯着病榻上奄奄一息却依然诡异地笑着的少年，声音里带着苦笑：“逗我玩，你何必呢。”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地面上突然落下一大片灰尘，接着，一片惨白的月光混着雪光洒在地上。天窗被打开了，垂下一条绳索。
　　里面露出了青衿的脑袋来：
　　“——大人，快走！”
　　“七月，你先。”
　　七月只能遵命。
　　门外的拍门声突然停止。随后，清楚地传来噗嗤噗哧几声刀刃刺进肉体的声音。
　　一滩鲜红的血，从门下的缝隙里淌进室内，蔓延了一大片。
　　沈未济看见了，脸上依然是怪异的笑容，但他的胸腔里再无血可吐。
　　赵愁城继续盯着病榻上那少年，直到他最后一口气消失在这屋子的最幽暗处。
　　※※※
　　当初已是错相逢，几为离筵劳玉笙。
　　九夜寒光惊怒雪，一杯薄酒酹荒城。
　　懒敲牙板听梅落，遍倚阑干望雁征。
　　解道江流石不转，再焚心字续前盟。
　　《京洛艺人抄》全文终。


　　你是来取暖的还是来找压的

　　“愁城，我……”
　　半倚在书房竹榻上，鼻梁上夹着一副小眼镜的赵愁城，听见崔夜雪的声音，便稍一低头，两眼从眼镜上方边缘向门口瞥去。【画外音：其实，这是一副西域制造的远视镜。】只见崔夜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睡袍，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怀里捧着一只青瓷手炉，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口。
　　“什么事？怎么穿这么一点？”赵愁城丢下书，冷冷问。窗外正飘着雪花，北风带着哨子。
　　“我、我好冷哦。我的脚像雪里埋的生鹿肉一样。”
　　说完这个奇怪的比喻句，崔夜雪的脸就变得红扑扑的了，不知是被冻出来的，还是害羞。
　　“叫青衿陪你。”赵愁城言简意赅地说完，就又将书捧了起来。
　　“她们四个人挤到西屋的大床上去了。”
　　崔夜雪说完，委屈地抿起了嘴。回到赵府已经有半个月了，赵愁城却一直对她爱理不理的。崔夜雪经过了一番深刻反省，觉得小赵她还是在生自己的气，生当初在瘦西湖五亭桥不肯跟她走的气。没想到这个人的气量这么小。
　　“那就把熏笼点上，摆到被窝里。”赵愁城还是爱理不理。
　　崔夜雪的眼泪都开始打转转了。
　　赵愁城已经读了一整页，只见崔夜雪还是站在那儿瑟瑟发抖，就心中暗暗好笑，索性将书一合，“哗”地抛掷到书桌上，又将身体让到卧榻靠边一侧，暧昧地说：“这里很窄的哦。”
　　崔夜雪便“嗯”了一声，乖巧地在卧榻靠墙的那一侧躺了下来。
　　这本来是一人榻，当初崔夜雪刚到赵府来，第一晚便是睡在这里。故地重游，自然十分亲切，不等赵愁城帮她扯好被子，崔夜雪就侧倒下来，将头埋在赵愁城怀里准备入睡。却没想到赵愁城忽然用衣袖帮她擦拭起还未干透的长发来，不由得心里一阵温暖，有点爱怜地埋怨她道：“你呀，你衣服湿了，还怎么睡觉。”
　　“还说我呢，”赵愁城忽然又将嘴唇附在她耳朵边上，轻声道，“你自己的衣服不也被头发湿了个一塌糊涂。洗完澡也不先擦擦干。”
　　崔夜雪无言，耳朵被她的悄悄话弄得痒痒的。只好继续躺在那儿，由着她把自己的头发揩干。忽然她察觉到赵愁城的手移了个位置，这才发现背后的系带不知何时悄悄松开了。她刚想说什么，嘴唇便尝到了香喷喷的蜜甜味，是小赵常涂的口脂香味。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推开她，却发现腰肢已经被牢牢抱紧了。挣扎两下，非但徒劳无益，相反，身上仅有的白色单衫就像一本蝴蝶装的书页一样被小赵从正面打开。锦被下的世界里，十七岁少女身体的样子就这样不再成为秘密。
　　好不容易，小崔终于用尽全力将小赵推了开去。“你、你做什么呀！”惊吓之余，小崔的声音都有些颤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小赵的语调又充满了暧昧的气味，“你不是冷么。衣服湿漉漉的，容易着凉。我也是帮你啊。”
　　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张榻上啥都没穿就醒来的情形，小崔再次无言。她刚想说：“怎么能这样就亲了人家。”但又太难为情，说不出口。话说回来，方才那一折腾，她也喜欢上小赵柔软微甜的嘴唇了，让人想起，想起，想起桂花酒酿饼的味道。
　　只是这么一迟疑便坏了大事，小赵忽然将她按在床榻上，两手仿佛抚琴般轻抚过她的双臂，十指交扣，完全压在榻上，一动也不能动。小赵稍稍在她耳边吁了一口温热的气息，她呵了一声，便彻底缴械投降了。
　　“会很暖和的哟，崔。”
　　小赵说完，便顺着她的耳朵，向脖颈一路吻下去。小崔起先全身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现在渐渐松了下来。自己的后背，也被她温柔的指尖摩挲得很舒服，她甚至想要闭上眼睛了——直到自己的“钦赐搓衣板”胸前忽然变得潮湿温热，她才睁大了眼睛，慌忙道：“不行！”
　　小赵将头从锦被里探出来，两眼微笑地看着她，柔声问：“那要怎么才行？”
　　“不是不是，”小崔被这么一反问，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我只是来借着你这里暖和，没有别的意思。”说着忐忑地看着小赵。
　　“我知道了。”小赵说完，忽地坐起身，郑重道，“晚安。”便熄了桌上的灯，背转向小崔，面朝书房门口睡了。
　　屋里一片漆黑。
　　一炷香工夫过去了。
　　两炷香工夫过去了。
　　崔夜雪忍不住用“像雪里埋的生鹿肉”的脚踢了踢身边的人：“睡着了？”
　　没反应。
　　“你没生气吧？我、我……我有点过分了，你别生气。”
　　还是没反应。
　　“其实，其实我也不讨厌，就是被你吓了一跳。你要是事先同我商量的话……唉，怎么说呢。不是啦。哈哈，我也不知怎么的……你睡着了吧？你真的睡着了吧？”
　　一点回答都没有。崔夜雪有点失望了。失眠的她越是看着黑暗里赵愁城的轮廓，越是心中烦闷无法入睡。
　　“都怪你怪你怪你。你开玩笑也不挑一下场合。这榻那么窄，你衣袖也湿透了，那么凉……还含着人家那里……”
　　话还没说完，小赵就忽地坐了起来。小崔吓了一跳，紧接着脸通地红了，嗔怪道：“你没睡！你骗人！”
　　小赵一声不响。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崔知道小赵是在解衣服，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心中冒出无数揣测。等小赵重新躺回被窝，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右手边被小赵抓住了，强行按在了温柔而圆满的胸脯上。小崔先是一惊，随后便害羞地低下头去：怪不得那时候总是嘲笑我是搓衣板。
　　黑暗里，小赵的另一只手又叠在了小崔的右手上，领着她慢慢地触摸着，许久，才问：“讨厌么？”温柔的声音里透着一点哀愁。
　　“不！怎么会……”小崔连忙辩解。
　　“那就是喜欢了。”
　　“……嗯。”
　　“我也喜欢你。”黑暗里，小赵很容易地就将手轻轻按在了小崔的后脑上，“这里，”又移到小崔的胸脯上，“这里，”接着又按在小崔的心口上，“这里。全部的崔，都在这里。”说着，又将小崔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小崔的心陷入迷乱。过去她们两人之间横着两个死者，花忆容和沈未济，但现在这阻隔变成了虚幻，在这寒冷的冬夜，又有谁会让她感到温暖呢。
　　她又要哭了。肩膀的颤抖被小赵察觉到，便又一次紧紧拥着她在怀。一次完美的肌肤相亲。来自小赵的柔软怀抱。
　　锦被滑落在地。顿时，凉飕飕的。小赵刚要伸手去拾被子，便听见小崔说：“我，我想看你穿着那件鹤氅的样子。”
　　小赵便赤足下床，点灯，举着灯走到衣箱边。小崔面向着雪墙躺着，看着墙上印下的美丽的女体的巨大剪影。
　　等小赵轻手轻脚地跪在床榻上膝行时，小崔才回过头。仅裹着一件鹤氅的小赵，犹如一只被锦缎包裹的青瓷折枝梅瓶，脸上的神情却和平时一样庄严，仿佛要检阅满天恒河沙数的星辰。
　　等移得近了，小赵便将小崔拥在那件黑鹤氅里，再将锦被覆上二人的身体。犹如肌肤般温柔的云锦，与犹如云锦般温柔的肌肤。在室内仅有的一点微光映照下，两人悄悄耳语着。
　　“那天在瘦西湖见你，我还以为你有三十几岁呢，现在……”
　　“现在你看了个仔细，却发现我也才是十九岁模样。”
　　“你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谁知道呢。也许我是五百岁的老妖精。”
　　小赵一直很小心，不去把小崔压痛，而被裹在鹤氅里的小崔的双手也主动顺着滑到了她的后背，学着她之前那样温柔摩挲着。两人胸脯紧贴，不一会儿又开始缠绵地亲吻，由生疏而娴熟。窄小的书房越来越温暖。
　　“你肯定以前也这么玩吧。”小崔忽然停了吻，道。
　　“胡说。我也是第一次。”小赵生气了，轻轻在小崔的耳垂上咬了一下。
　　小崔还在半信半疑，自己的双腿却不知怎的与小赵的交缠在了一起。吻又开始继续。纠缠的肢体忽然越缠越紧，仿佛两人手腕上夙命的红绳。小崔有些恍惚，不知摇晃的是自己，还是桌上的灯火。
　　突然，她猛地省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早已潮红：
　　“糟了，鹤氅要、要沾……”
　　“交给青衿她们。”小赵说完便继续吻上她的嘴唇，紧紧地缠着她的身体。
　　小崔刚开始还想说什么，片刻后，便闭上眼睛，品尝熟悉的桂花酒酿饼味道。小赵解意，持续着甜美的亲吻，同时，温柔地抚摸遍她每一处渴望爱抚的所在。蝴蝶的翅膀掠过蒲公英。翩翩玉指下一架新制的宝琴。终于在琴弦上悸动出潺潺流水，宛如泛音悦耳。
　　“别哭。”
　　小赵低下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
　　天色将曙，两人紧紧挤在矮竹榻上。
　　“现在还暖和么？”
　　小崔嗯了一声，又自她怀中仰起头，看着小赵精致的眉眼，呆呆地问道：“你这都是在哪儿学来的？”
　　小赵忽然有些难为情了，将头偏到一边，避开她好奇的目光：“书上看来的。”
　　“哈？还有这样的书？”小崔睁大眼睛，好奇值顿时以几何级数增长，“我也要看！”“被我烧了。”
　　“骗人！”“哎！你干嘛？你下去下去你……”
　　…………
　　日上三竿，两人还是倚在一起。
　　小崔郑重其事地转过头盯着小赵的侧脸：“我饿了。”“……”
　　“我腰酸背痛起不来。”“叫青衿炖点骨头汤给你补一补。”
　　“你去叫。”
　　小赵将头偏到另一侧，好一会儿，才发出细若蚊哼的声音：“我也起不来。”
　　…………
　　番外《你是来取暖的还是来找压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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