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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情炽之情炽（出书版）》作者：墨竹

绿叶森林系列455 
作者：墨竹 
书名：焚情炽之情炽 
绘者：Leila 
出版日期：2009/11/13 
出版社：鲜欢文化 

封面文字： 

　　他是自由、狂傲，肆无忌惮的火族赤皇。 
　　他是沉静、柔和，进退有矩的水族皇子。 
　　千年前的一面之缘， 
　　因两族利益，两人再次牵连。 
　　因红莲之火，他必须历经万年才得以重生； 
　　为维护火族利益，他不惜促成两族联姻。 
　　仰望著凌驾於众生之上的赤皇， 
　　崇拜，让他跌入了深深的深红， 
　　焚烧著他的身体，焚烧著他的神智……


封底文字： 

　　炽翼的手抓著他的指尖，一种炙热的温度就从指尖那处传递了过来。 
　　「要是你刚才松开手，那麽这世上也许就再没有赤皇这一号人物了。」 
　　太渊很清楚他在说些什麽，要是松开了手，要是赤皇死了……一切……就都要改变…… 
　　可一切的改变，会带来什麽？ 
　　太渊觉得有些两难，可他并没有犹豫太久，就做出了决定。 
　　就如同他一直相信的那样，这个世上，没有不需付出代价。 
　　没有什麽是得不到的，只是要看你愿不愿意付出……

楔子

　　自有天地，阴阳相长，灵气生息凝聚成形，万物得以化生。

　　至上古时，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争夺天地共主之位，世间神族渐渐依附二人，渐呈两族相峙之势。

　　水族盘踞东海，火族居於南天，干戈杀伐，生息繁衍，往复征战。此种局面延续多年，直到……

　　东海，千水之城。

　　「赤皇大人，每次你一来，我这宫外就会变成千水之城里人最多的地方。」

　　「大皇子说这话，是不是希望我以後不要再来了？」

　　「赤皇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我。」奇练笑吟吟地看著眼前一身红衣的炽翼：「您这样的稀客屈尊驾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要不是我父皇最近一直唠叨，我又怎麽会来这里？」炽翼抬了抬眉毛，「这里一天到晚水气腾腾，衣服都黏在身上，你就不觉得难受？」

　　「东海自然不比南天，我也不是火族。」奇练把手里的茶水放了下来。「说正经的吧！你真的不打算娶回舞吗？神族之中人人皆知，她自小对你痴心一片，可是打定了主意要做赤皇妃的。」

　　「回舞是我妹妹。」

　　「纯血最是可贵，你们凤凰一族本就子嗣稀少，祝融圣君他……」

　　「我若是不愿意，他又能把我怎样？」炽翼撑著下颚，斜靠在椅背上。

　　「要不，你直接在我这里挑一个去吧！反正，这里的每一个女人，大概都想嫁给你。」奇练意有所指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水族？我不要！」炽翼俐落地回绝了他。

　　「为什麽？」

　　「水族的女人，大多都是半龙或者蛇族。我讨厌软绵绵没有骨头，长长一条又喜欢爬来爬去的东西！」

　　「呃！」奇练僵住了：「这形容……也太……」

　　「水族女子容貌倒是秀美，可万一哪天她不小心现出原形，我一定会吐上一整天的。」想想就够恶心了。

　　「我们龙族很少会有纯正的龙女，至少这几千年里是不会有了。」

　　「我要是娶了一条龙回去，那倒是有趣的很！」

　　奇练想了想，点头赞同。

　　「终归只是说笑。」炽翼扬起嘴角，「我父皇近来虽没有什麽动作，可对东海这边可是一直挂在心上的。再说，你家水神大人，又怎麽肯把少见的龙女嫁到火族？」

　　「那当然是……」奇练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奇练，幸好你没有妹妹，不然的话，你的下场一定比我要惨上百倍！」

　　整个水族里，有谁敢违逆共工？要是共工开口，奇练肯定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你！」奇练跳了起来。

　　炽翼挑起长长的眼角，笑得有点恶毒。

　　「算了。」奇练苦笑，只能走过去给他倒茶。

　　「奇练。」

　　「什麽事？」

　　「你养什麽动物了？」

　　「动物？」奇练惊讶地说：「没有啊！」

　　「那，这只是什麽东西？」炽翼从桌子底下拎出一样东西来，「它一直趴在我的腿上，还啃了我很久。」

　　「太渊？」奇练终於看清了那只，不，是那个被炽翼拎著衣领在半空晃悠的小小婴儿。

　　「认识的？」由於那只小东西一直在试图接近，炽翼单手把他拎远了一点。

　　「你小心点，这是我七弟太渊。」奇练过来试图从炽翼手上把他抱走，可他的那个弟弟，居然拼命地挣扎起来，猛把他的手往外推。

　　炽翼一脸有趣地看著这一幕。

　　奇练有些狼狈地说：「你千万别松手，慢慢把他放下来就好了。」

　　「这是你的新弟弟？你家水神大人的动作可不慢。只要他努力些，说不定过两、三千年，你们这一堆龙扑过来，整个栖梧就都会被压垮了。」炽翼转了转手腕，把那小东西的脸转过来，「咦！这个挺可爱的。和你还有你家水神大人都不太像呢！」

　　那小东西安静下来，居然还对炽翼笑了。

　　「太渊是半龙，只有一百多岁，还是不稳定期，很容易夭折。这些女官是怎麽回事，居然让他一个人乱跑！」奇练又生气又担心。

　　「我看他挺健康的啊！」炽翼看了看自己衣服下襬上那一大滩的口水浮印。「居然会自己找东西吃了，而且很有眼光呢！」

　　「赤皇大人，他是个孩子，不是什麽可爱的动物。」奇练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他又会有叫人吃惊的古怪念头了。

　　果然，炽翼接著就说：「把他给我带回去养吧！」

　　「这是不可能的。」奇练觉得头痛起来。

　　「不然，让他自己决定好了。」炽翼把那个小东西放到了地上，「小东西，你要跟我回去吗？」

　　几乎立刻地，那叫做「太渊」的小东西立刻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你看，他想跟我回去的。」炽翼抬高了腿，把他勾到半空，看的奇练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小的太渊居然丝毫不感到害怕，一直咧著嘴笑著，还顺势爬到了炽翼的大腿上。

　　「不过，赤皇大人，你真的想好了吗？」奇练突然笑了起来。

　　「想什麽？我的赤皇宫还怕找不到地方养这个小家伙？」这时，小东西已经爬到了他的身上，正在轻轻碰触他右边颈项上鲜豔夺目的印记。「怎麽了，小东西，喜欢我的赤皇印？等我们回去了，我帮你画一个好不好？」

　　「赤皇大人，你好像忘记了，半龙是……软绵绵的……」

　　炽翼就要碰到那小东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要是哪天他一不小心……」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情没办。」

　　炽翼两只手指一拎，把那小东西扔给了一旁的奇练。并且，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不自在地说：「我要走了，把这只看好！」

　　炽翼长袖一展，霎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奇练看他匆匆忙忙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再低下头，他却愣住了。

　　被他搂在胸前的太渊，呆呆地看著炽翼消失的天际，抽噎著哭了出来。

　　「太渊，你别哭啊！」奇练手忙脚乱：「你哭什麽啊？」

　　这样一说，太渊居然哭得更大声了。

　　「哎呀！怎麽说哭就哭了！不过就是……被炽翼丢下了嘛！」

　　一千年後，不周山。

　　「大皇兄，你说，我们的胜算会有多少？」他有些紧张地看著眼前混乱的战局。

　　「你别管了，小心地跟著我，要是被父皇看见你偷偷跟来，你就麻烦了！」奇练瞪了他一眼。

　　「喔！」他扁了扁嘴。

　　奇练叹了口气。

　　「太渊，真有勇气！」一旁的孤虹朝他使了个眼色。

　　「谢谢六皇兄。」太渊小声地回答。

　　这时，场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赤皇终於出手了。」孤虹看了看奇练，「大皇兄，父皇说过了，要是赤皇出手，你就不要出阵了。由叔父他……」

　　「父皇多虑了，我虽然和炽翼有过些交往，但两军阵前，奇练怎会为此退缩？」奇练皱起了眉。

　　「大皇兄不要误会，父皇是怕炽翼法力高强，万一大皇兄有什麽……」

　　奇练此刻已经冲到阵前，和炽翼说了几句，两人就动起了手。

　　「六皇兄，那个人，就是火族的赤皇吗？」太渊一边关注著下方激烈的战事，一边问身旁的孤虹。

　　「是啊！火族和我们交好的时候，他倒是常来千水城，你大皇兄和他关系一向不错。」

　　「真的吗？」太渊远远地看著那个站在火凤背上，衣带飘摇的火红身影。有一瞬，迷惑於那种华美的风姿。「赤皇……很威风呢！」

　　「火族现在和我们开战，赤皇炽翼是火族中仅次於祝融的人物。甚至在某一方面来说，他才火族中最难缠的那一个。太渊，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你这话被听见可就糟了。」孤虹很慎重地嘱咐他。

　　「六皇兄，我有分寸。」太渊顿了一顿，又说：「六皇兄，你放心吧！再怎麽说，除了大皇兄和你六皇兄，我和其他几位皇兄一样都只是半龙，太渊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孤虹闻言愕然地看著他。

　　这时，场中形势突变。

　　炽翼窥到了一个破绽，手腕上的火环穿过奇练的防护，直击到了奇练的胸口。奇练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从云头摔了下去。

　　水族这边人人色变。

　　只见共工身边闪出一道白影，追上了急坠的奇练，在半空中将他一把拉住。直到停了下来，才看见那人黑发白衣，神情有如冰雪。就算是救到了人，也没见他面上有分毫表情。

　　太渊吁了口气，但还没有吁完，却觉得一股力道从身後涌来，身不由己往前冲了出去。他大惊失色地向前看去，正下方，正是战场的中心。

　　「太渊！」

　　他同时听见了好几声的惊呼。面对的，是各种混乱的法力形成的气流，他一时茫然无措，只能呆呆地直撞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红色的长鞭卷住了他的腰，他被往横里拖开，避开了可能尸骨无存的下场。

　　太渊受到了惊吓，直到远离了危险，还是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怎麽了，吓傻了啊？」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太渊回过头来，看见了满目的红色。

　　这人……这个人……有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面，像是蕴藏了整个东海的水色，一片潋滟波光，足以沉溺所有的一切……

　　「太渊？」那人侧过头，火红凤羽做成的冠冕紧贴著他一丝不乱的鬓角，带出傲然的意味。「水族是没有人了吗？连小孩子也派上了用场？」

　　他的颈上……有著鲜红的刻印，直延伸到衣领之中……赤皇！

　　太渊忍不住往後退却，这才发现，自己正和火族的赤皇共同待在一只巨大火凤的背上。

　　赤皇是神族中数一数二的强者，他只要动一动指头，就能让自己……

　　「是太渊啊？有一千年了吗？」炽翼突然笑了。

　　被他笑得心慌意乱，太渊只能防备地瞪大眼睛。

　　「小孩子来战场做什麽？这里可不好玩啊！」炽翼摸了摸紧贴著鬓角的那一缕红色头发。

　　「我……不是小孩子……」太渊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没有办法把话说得铿锵有力。

　　「喜欢天青色吗？」炽翼好像突然有了兴致，根本不管另一边正交战得如火如荼。

　　「……什麽……」

　　「我刚刚看到太渊的时候就觉得，你一定很适合天青色。」炽翼叹了口气。

　　「炽翼，做得很好。」这时，从火族阵营之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快把共工的儿子带过来。」

　　「父皇，我自有主张。」炽翼头也没回，如同敷衍般回了一句。

　　太渊看见，对战的双方，都因为炽翼的一句话，起了极大的骚动。

　　赤皇只是说了一句话……

　　「下一次，可不要这麽不小心了。」炽翼却恍如未觉，朝他笑了一笑：「至少，你要知道，什麽地方是你不应该站的。」

　　太渊还在想这句话的意思，炽翼的手一扬，他被凌空托起，转眼被送回了水族的势力护卫之中。他惊讶地看著另一头那飞扬的红色身影，竟然像是能够看见，那个赤皇正带著笑看著自己。

　　赤皇的名字……是炽翼！

　　这是太渊记忆中第一次的相见，炽翼给他的感觉，就如同那个闪耀著光芒的名字一样。

　　火红的……燃烧著的……光华万丈的羽翼……

第一章

　　南天，栖梧城。

　　「赤皇大人！赤皇大人！」侍官气喘吁吁地跑上了高入云间的栖凤台。

　　炽翼听到这种令人厌烦的叫声，皱著眉推开了侍从递来的弓箭。

　　「赤皇……赤皇大人恕罪！」匆匆忙忙跑来的人被他脸上的不快吓了一跳，急忙拜倒在了地上。

　　他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侍从牵开火凤。

　　「打扰了赤皇大人出猎，实在罪该万死！」那跑来拦他的侍官吓出了一头冷汗。

　　「说吧！又是怎麽回事？」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是圣君……圣君他正在殿上发火，化雷大人要我快请您过去。」

　　「又发火？」他冷哼了一声：「这回又是为了什麽？」

　　「这……水族的使者送来了婚书……圣君看後，不知为何就在殿上大发雷霆。」

　　「婚书……共工手脚倒是不慢……」他闭了下眼睛，知道今天是别想顺心了：「来人！替我更衣！」

　　炽翼缓步走入了大殿，位列左右的群臣们见他终於来了，低著的脸上不由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他抬起头，用一种懒洋洋地口气说道：「父皇，您这又是在为了什麽不开心哪？」

　　「你自己看吧！」见他进来後终於停下怒吼的祝融，把手里抓著的雪白丝绢丢到了地上。

　　侍官急忙捡取了一路跑下高台，恭敬地递到了炽翼手上。

　　炽翼慢慢展开丝绢，一眼就看完了上面的寥寥数语。

　　「这……」他讶异地挑起了眉，「共工答应了亲事，这不是很好吗？」

　　「好？这有什麽好的！」祝融恼怒之极，用力地踢翻了身旁的鎏金香鼎，「他居然敢这麽藐视我火族！」

　　「父皇！您稍安毋躁。」他扫过两旁臣下，皱起了眉，「恕我愚钝，是您先提出求亲，用姻亲关系巩固双方的停战，共工现在应允了，那您是为了什麽在生气呢？」

　　「你……」这简直是在明知故问，祝融才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的用意。「你没有看到吗？共工居然要他最小的儿子娶我火族的公主，这不明摆著要我火族颜面扫地吗？」

　　「父皇，您先别气。」他把丝绢递给了身边的人，慢吞吞地走上高台。

　　看他慢慢走近，祝融咳了一声，坐回了皇座。

　　「若是要我来说……」走到高台之上的炽翼稍微压低了声音：「父皇要嫁的不也是最小的女儿？共工让最小的儿子迎娶，也不算太过失礼啊！」

　　「这算什麽！」祝融烦躁地说著：「红绡怎麽说也是我的女儿，怎麽可以把她嫁给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皇子？」

　　「那父皇原本属意的人选，不知是共工的哪位皇子？」

　　「就算不可能是奇练，但至少应是另一位嫡子……那条狡猾的水蛇，居然想占我这麽大的便宜！」祝融说得咬牙切齿。

　　「嫡子？」他扬起了眉毛：「苍王孤虹？」

　　祝融自知情急之下一时失言，连忙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行！」炽翼提高了声音，四下正聚精会神想要听见他们谈话的人皆是一震。「谁都可以，但你居然要动孤虹的脑筋，那绝对不行！」

　　「好了！」祝融顿觉脸上无光，「我知道你对孤虹素无好感，可我这麽做，也是为了大局著想！」

　　「大局？」炽翼冷笑了一声：「父皇，您难道就没有多想一想？您觉得，孤虹能统帅水族大军，多年来与我平分秋色，会只因为他是共工的嫡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祝融一脸不悦：「不论智谋才略，水族的皇子之中，就属孤虹最为出众，大皇子奇练除了身为长子，无一处可以与他相比。如若能够让红绡嫁给他，日後我助他登上水神之位……」

　　「您还真是深谋远虑！」炽翼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也不想再说。「那现在共工并没有要让孤虹娶红绡的念头，您觉得该怎麽办好呢？」

　　「我是绝不会让红绡嫁给那个什麽皇子的！」祝融朝他说著：「事到如今，就开诚布公地和共工明说，除非孤虹，其他皇子不在考虑之列。炽翼，你在我火族中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事就交给你了！」

　　又来了！

　　炽翼眼角一跳，心里没忍住，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父皇，这和水族和亲是您提起的，当时可曾问了我的意见？这些事，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进去啊！」

　　他心中生怒，但脸上还是笑了出来：「怎麽到了现在，又要让我插手这些攸关两族未来的大事？若是争战动武我可以效力，但这种事交由我办……不会担心难以成事吗？」

　　他一边笑，一边说，一边环顾著四周。

　　被他看到的一些人不由得低下了头，没想到居然连私下的谏言都被知道得一清二楚，心里一阵紧张。

　　「这……你和奇练向来交好，这件事通过奇练，自然好办许多了！」祝融也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四周噤声不语的臣下。

　　「总之，这件事就这麽决定了！你这几日就去千水之城，把这事办妥。」

　　「父皇……」

　　「怎麽？我说话你都不听了吗？」祝融衣袖一挥，下了定论：「就这样决定！」

　　看著祝融匆匆离开大殿的背影，炽翼带著微笑，一手抚上了自己左边鬓角那一络豔红色的头发。

　　「就这样决定了？」他点著头：「很好！真是好极了！」

　　四下众臣交换目光，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畏惧。

　　真是糟糕！看来赤皇这次真是气得不轻……

　　「赤皇大人……」

　　正步出大殿的炽翼听到这个怯生生的声音，停了下来。

　　「红绡？」他有些惊讶地看著自己最小的妹妹。

　　「红绡见过赤皇大人。」红绡过来朝他行了个礼。

　　看出红绡有话要说的样子，炽翼举手挥退了侍从。

　　「这麽见外做什麽？我不是和你说了，你可以和回舞一样叫我皇兄。」他对著红绡笑了笑：「你也是我的皇妹，怎麽要学那些属臣叫我大人呢？」

　　「这……赤皇大人……」

　　「皇兄！」炽翼的语气虽然并不严厉，但自有一种让人臣服的意味。

　　「但是……皇兄在族中地位尊贵，红绡不过是庶出，哪里敢直呼您皇兄呢？」红绡还略带著一丝稚气的脸上笑得有些勉强。

　　「是谁说的？」他有些不悦，随即想到了什麽：「又是回舞？」

　　「不！不是皇姐，是我自知不配……」红绡急切地说：「赤皇大人千万不要误会了！」

　　「她……」一想到那个「皇妹」，炽翼就觉得头痛。「算了，不提这些了，你来找我是有事吗？」

　　「我……」红绡咬著嘴唇。

　　「是为了婚事吧！」他想了想，问道：「红绡，你是不是不想嫁去水族？」

　　「不是不是！」被太过直接的问法吓到了，红绡连忙摆手，「我绝对没有不嫁的意思！」

　　「你怕什麽？红绡，若是不想嫁，你大可说出来。」他皱起眉，「你不想嫁是应该的，要是换了我，只怕会一把火烧了这栖梧城，看可还有人敢做这种无聊的事。」

　　「红绡真的没有这个意思。」红绡低下了头。

　　整个火族之中，敢说出这种话的，恐怕也只有赤皇……

　　「红绡，永远被别人操纵在手里，那样活著有什麽意义？」

　　红绡一震，抬起头来看著他。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心随意动，无可束缚，这样才是不枉的一生。」

　　这一刻，在红绡眼里的赤皇，眉目中一片狂放傲然，红衣飘摇，羽冠飞扬，说不出的飒爽英姿。

　　她终於开始明白，为什麽回舞会对赤皇痴恋至此。这样的赤皇，如何不让人生出追逐之意？

　　自由，狂傲，那是天地间最美丽耀眼的火焰……

　　「你放心吧！也许未必如你想的那麽糟糕。」看她神情茫然，炽翼只当她是心里没底。「其实，嫁去水族也未必是件坏事。」

　　红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脸却有些红了。

　　「父皇属意孤虹……我不否认孤虹看著是很出色，可是这个人实在太过骄傲自负，谁也不在他的眼里。你要是嫁给了他，恐怕也不是什麽美好姻缘。」

　　他叹了口气：「与其选他，其实我倒觉得共工提出的人选要好上很多，太渊我也见过，性格似乎很是单纯，和你极为相配。」

　　「可是……」红绡低声地说：「我听说父皇这次要赤皇大人去水族……」

　　「再怎麽说，你总是我的妹妹，我不会不考虑你的将来。」他拍了拍红绡垂著的头，「别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若是有一天水火两族战火重燃，按照孤虹的性格，牺牲一个妻子，恐怕不是什麽难事……太渊的话，应该不会的。

　　想起那个看起来一片清清澈澈的孩子，炽翼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太渊啊……

　　东海，千水之城。

　　「太渊，你有没有听我说啊！」

　　站在窗边的少年回过头来，俊秀的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有啊！母后。」

　　碧漪看著已渐成人的儿子，轻声地叹了口气。

　　「母后您为什麽要叹气呢？」太渊走了过来，坐到她的身边。

　　「这回你父皇让你迎娶火族的公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看我们的笑话。」碧漪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我们和火族这回不知能停战多久，你娶了她，一旦再次交战……我们母子在水族中恐怕是难以立足了。」

　　「母后，您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太渊笑著摇头：「说不定这次联姻以後，我们和火族就能一直和平共处了呢？」

　　「你真这麽想？」碧漪无奈地说：「你什麽时候听说过水火可以相容的？这种事连我这种不谙世事的女人都知道，这次联姻，不过是多年征战之後，双方一个休养的机会。自天地成水火两势，我们两族还不是战了和，和了战？」

　　「我倒觉得，不论什麽争斗总有最终结束的一天。」太渊安慰著：「只要我们大家都有平息干戈的心，就真的可以不再斗了。其实，我们在东，火族在南，中间隔了这麽大的地方，完全没有必要争什麽啊！」

　　「唉——我怎麽生了这麽一个儿子！」碧漪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怪不得你父皇不喜欢你，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他！」

　　「无妨，反正皇兄们个个比我能干。有那个时间啊！我倒宁愿……」

　　「去山里找些罕见的兰花！」碧漪抢在他前面说了出来。

　　太渊笑了。

　　碧漪苦笑著问：「太渊，你什麽时候才能长大啊！」

　　「我不小了。」太渊说：「是您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真的，我不希望你父皇这麽快就为你安排婚事。可是你也知道，我在你父皇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碧漪显得黯然神伤：「我有这帝后的头衔，也不过是龙后一死，妃子们影响到了族里几派的分歧，你父皇才封了最没有背景又刚巧怀孕的我为后。谁都知道，我不过是顶著个虚名……」

　　「母后，您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所以才会闷闷不乐。」

　　太渊看著她的眼睛，温和地笑著：「这回联姻的事，我不觉得有什麽不好。我记得以前就跟您说过，我要娶这世上最温柔美丽的女子为妃。

　　「听说火族的那位公主温柔端庄，说不定这段姻缘是天赐的好事。我一旦娶了她，火族和我们就是姻亲，也许就不会再有战争了。那还有什麽好忧虑的？」

　　「要是真能这样才好！否则的话……」碧漪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好了，母后！别这麽担心！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要往好处去想啊！」

　　「嗯！」碧漪点了点头。

　　「好了，您好好歇著吧！」帮母亲披好衣服，太渊拿起一早准备好的东西就要出门。

　　「你又要去云梦山啊！」碧漪对他说：「真要找什麽稀有的兰花，让底下人去就好了啊！」

　　「不，物之珍贵，就是在於寻求的过程。」太渊留下了这句话，行完礼走了出去。

　　「帝后，七皇子呢？」太渊前脚离开，碧漪的贴身女官依妍就走了进来。

　　「去云梦山了。」碧漪问：「你找他？有什麽事吗？」

　　「不……」依妍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有什麽事？」碧漪皱起了眉，「又没有其他人在，你快说啊！」

　　「帝后……听说火族那边派了……赤皇……来商谈婚事，还说很快就要到了……」依妍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赤皇？」碧漪浑身一震：「是……赤皇炽……炽……」

　　「是的，正是炽翼大人。」

　　「他……他要来了？」碧漪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帝后！您怎麽了？您别吓我啊！」依妍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跑过来扶住了她，「来人！」

　　「没事！我没事！」碧漪制止了她：「只是……只是太过突然，我……我一时之间……」

　　「帝后，都过了这麽久了，您怎麽……」依妍咬著嘴唇，说不下去了。

　　「很久吗？依妍，有多久了？」

　　「已经过去快要一千年了，帝后！」依妍扶著她坐好，为她倒了杯水，「您早该把那些事忘了，再怎麽说，您贵为水族帝后，而他是火族的赤皇……」

　　「忘记？你以为我不想忘记吗？」碧漪凄然地一笑：「我当然是想忘记了，当年的事，完全是我的错……可是依妍，我常常一闭上眼睛，就像是能看到他……到现在，我还是觉得……」

　　「帝后！」依妍打断了她：「您别想了！想这些事做什麽呢？」

　　「不想……」碧漪怔然地回答：「能不想的话……」

　　「您还没见到他，才听到他的名字，就是这个样子了。要是他站在您的面前……」依妍忧心忡忡地问：「您能担保不被别人看出来？」

　　碧漪目光一滞。

　　「炽翼大人是洒脱的人物，他当年对您说了要把一切都忘记，他就可以做得到的。就算再见，他一定会把您视为陌路之人。」

　　依妍劝告著她：「帝后您也应该看开些，就算不得不见面，您也千万不能把心情表露出来。」

　　「形同陌路……他……会这麽残忍吗？」想到他到时会有的模样，碧漪眼圈一红。

　　「不是残忍。」依妍无力地叹了口气：「帝后，您到现在还不明白那是多麽危险的事情吗？炽翼大人可以当机立断，您为何这麽久了都没有办法清醒过来呢？」

　　碧漪没有答她，只是痴痴地坐著。

　　「您好好考虑一下吧！」依妍知道说的再多，帝后也听不进去了。

　　多麽久了？

　　距离见到他的那一天……那时候的他，还是少年的模样，却已经无法让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直到今天……

　　碧漪痴然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红霞满天，宛如……烈火在烧……

第二章

　　云梦山。

　　传说，云梦山脚下的烦恼海是埋葬万物创者盘古的地方，所以，不论一切诸神的法力，在这里都无法使用。

　　太渊站在靠近山巅的一处绝崖上，探头朝下看了看。

　　离他脚下不远，生长著一株他从未见过的兰花，而崖底，是一片宁静水面。

　　那就是烦恼海，可以沉溺一切事物的烦恼海。

　　太渊觉得有些两难，可他并没有犹豫太久，就做出了决定。

　　就如同他一直相信的那样，这个世上，没有不需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越是珍贵，就需要付出越多，那麽，当你最终得到的时候，那种珍贵的感觉就会无比强烈。

　　没有什麽是得不到的，只是要看你愿不愿意付出……

　　当太渊攀下绝崖，当他的手即将碰到那青翠欲滴的根茎时，他的心开始急速地跳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他所收集到的最美丽和罕见的一株兰花。

　　可在这个时候，脚下的石块开始松动，太渊还没等反应过来，石块离开了崖壁，他没有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就跟著一起往下坠去。

　　不可能的！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会死在这里……在身体飞快坠落的时候，太渊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麽有一种预感。

　　不会死在这里……

　　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下坠的感觉猛地停住了。然後，随著力道的加大，他开始一圈一圈翻滚著往上升起。

　　太渊被转得头昏眼花，只知道自己最後是落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晕眩的视线里一片……红色……豔丽的如同火焰。

　　紧接著，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好像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个声音给太渊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狂傲，飞扬……那是谁的声音……

　　「怎麽了？吓得傻掉了吗？」

　　视线渐渐清晰，那种红色非但没有暗淡，反而鲜明地让他的心跳一个停顿。

　　「太渊。」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太渊一个激灵，思绪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找到了那双眼睛，潋滟著东海的水色，令人屏息的双眼……

　　「怎麽？不认识我吗？」那人正把红色的鞭子一圈一圈地缠回手腕，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记性不会这麽差吧！」

　　「你？」太渊慢慢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红衣飞扬的人影。「你怎麽会……」

　　说到这里，脚下突然一个起伏，他没有防备，直直地朝前跌了过去。

　　跌进了一片火红！

　　一种淡淡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子，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後，胸口就像火烧一样的痛，那一口气怎麽也吐不出来了。好似，有火在烧……

　　「冒冒失失的，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贴著他脸侧的地方震动著，混杂著平稳的心跳，让他胸口的疼痛突然之间又平复了下来。

　　炽翼倒是有些惊讶地看著这个靠在自己胸口动也不动的小家伙。

　　难道是吓傻了？吓傻了可不行！红绡还等著嫁他呢！

　　「太渊。」想到这层，他连忙低头去问：「你没事吧！」

　　太渊像是被惊吓了一样远远跳开。

　　「做什麽？」炽翼皱起了眉，觉得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家伙实在是很古怪。

　　「你是赤皇……」太渊喃喃地说著，一手滑过自己的脸，感觉到有些发烫。

　　红色的丝绸绣著稍暗一些的凤凰图案，在阳光下闪得刺眼，迎著风，轻薄的外衣无法抑制地招展著，如同华美的羽翼在空中飞翔。金丝和凤羽做成的发冠缠绕著束起了黑色的长发，火红的凤羽紧贴著一侧脸颊列成了如翅的形状。

　　豔丽，张扬，肆无忌惮，彷佛什麽都无法阻挡……那是……火族的赤皇……

　　「不然你以为我是谁？」炽翼勾起了嘴角，越来越觉得这个孩子很有趣。

　　「你怎麽会在这里？」太渊忍不住後退，「你怎麽会在云梦山？」

　　「小心！」炽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太渊退得太过，就要摔下火凤，急忙上前伸手抓住了他。

　　停止摇晃的太渊惊魂未定地看著身下不断变幻的流云，又回过头来看著抓住他手臂的炽翼。

　　「真是冒失的小家伙。」炽翼挑起眼角，取笑著他。

　　「我……不是冒失的……小家伙……」太渊无力地反驳著他。

　　「不冒失？」炽翼把他拖过来，让他站稳才松开了手。「那为什麽我们每次见面，你不是摔跤就是跌倒呢？」

　　「我不是小家伙！」太渊低下了头，有些不悦地辩驳著。

　　「嗯！是啊！」炽翼一怔，重新开始打量眼前几乎已经摆脱了青涩的少年，笑容又是加深了几分：「可是对我来说，你还是个小家伙。」

　　太渊知道这话一点不假，说到年纪，炽翼比奇练还要大上许多，甚至可能接近於他的父皇水神共工，和他相比，自己的确如同稚子一般。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一被他喊作小家伙，心里就觉得不太舒服。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有些轻佻，有些狂妄，彷佛一切……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消遣……

　　「太渊见过赤皇大人。」太渊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现在看来，你倒是中规中矩的。」炽翼语气里的疑惑显得有些夸张：「可是刚才我看你的样子，倒是有点不像……」

　　太渊被他这麽一说，愣愣地抬起头来看他，炽翼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太渊！」他一边笑一边说：「在我面前，不必这麽客气。」

　　「是。」太渊回答得有些迟疑。

　　「你刚才就是为了那个，才做这麽危险的事？」炽翼朝他方才失足的地方看去，峭壁上，那株雪白的兰花极为醒目

　　「那种兰花……我还从没见过。」太渊也看著，目光中充满著恋恋不舍。

　　炽翼看了看他，紧接著，他们脚下的火凤突然之间转了方向，差点害得太渊再次跌倒。

　　等太渊重新站稳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离崖边不远的地方。他刚想问炽翼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炽翼已经离开了火凤的背上。他不由得有些吃惊，因为在这个地方，什麽法术都不能使用，就是说，哪怕是最简单的飞行，也是做不到的。

　　来不及多想，他只能看著炽翼跳过了少说也有一丈的距离，一手攀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头，火红的身影就悬在半空，左右摇晃著。

　　「赤皇……」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行事古怪的人，不明白他为什麽这麽做。

　　炽翼踩住另一块石头稳住自己以後，就把那株兰花连著根，伸手从崖壁上掘了出来。

　　「太渊！」

　　太渊还没从震惊里恢复过来，就看见有什麽朝自己飞了过来，本能地就抓到了手里。等到手心里一阵火辣辣的痛，才看清那是赤皇惯用的红色鞭子。

　　「抓住！」炽翼拉直鞭子，脚尖一点，就藉著力，往火凤的背上跳去。

　　鞭子上传来拉扯的力道，太渊急忙用力抓紧。红衣飘扬的赤皇，就像一只红蝶，翩翩然地飞了回来。

　　「好香的兰花。」炽翼落到了他的面前，手里拿著那株兰花，低头闻著。

　　「赤皇……您这是……」

　　「拿去吧！」炽翼伸手把花递给了太渊。

　　太渊怔怔地看著他。

　　「你不是想要吗？」炽翼见他又呆呆的，好笑地问：「怎麽？难道你是不愿要我给的东西？」

　　「不是！」太渊急忙伸出了双手。

　　「受伤了？」炽翼看著他手上的血痕，然後想到了：「被我的鞭子划破吗？」

　　「没什麽的！」太渊从他的手里接过兰花，「多谢赤皇大人帮我采来了这株兰花。」

　　「你还真是有礼貌……」炽翼侧过头看著他的手，然後一把抓了过来。

　　「大人！」太渊吓了一跳，另一只手里的兰花差点掉下去。

　　「出血了啊！」炽翼抓著太渊的手腕，把手翻来覆去地看著。「怎麽这麽不小心？」

　　「大人说的是。」太渊笑了笑，开始觉得这赤皇果然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

　　任意妄为，狂傲骄横，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麽样的事来。果然，下一刻，太渊就看见炽翼拉开了腰上金色的饰带。

　　「大人……您这是……」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适应这种多变难测的性格。

　　「别说话！」

　　他只能闭上了嘴，看著炽翼把饰带一圈圈地绕在了他的手掌上。

　　炽翼的手抓著他的指尖，一种炙热的温度就从指尖那处传递了过来。

　　火族的体温……都是这麽热的吗？还是因为这是赤皇，在火族中地位仅次於祝融，最难以战胜的神将？要是在烦恼海无法施术，那麽刚才……如果松开了手……

　　「要是你刚才松开手，那麽这世上也许就再没有赤皇这一号人物了。」

　　太渊一凛，瞪大眼睛看著没有抬头的炽翼。

　　「好了！」炽翼终於帮他把手包好：「等离开烦恼海，再施术治疗就行了！」

　　太渊的心还是在跳，为了刚才那句绝对不是错觉的话。

　　「可以左右无数他人命运的感觉很不错吧！」敞开的纱衣在炽翼的身後飘扬，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张狂笑容：「一念之间，任何人都有机会能改变自己和别人的命运。」

　　太渊很清楚他在说些什麽，要是松开了手，要是赤皇死了……一切……就都要改变……可一切的改变，会带来什麽？

　　「改变的话，也许是坏，也许是好。在一切没有改变之前，就不能断定它是好是坏。」

　　太渊大吃一惊。

　　难道赤皇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我看不透别人的心思，不过……你把什麽都写在眼睛里给我看了，我又怎麽会不知道？」炽翼看他呆呆愣愣的样子，大声笑了出来。

　　张狂的笑声在云里回盪。

　　「太渊，或许是我们有缘。」炽翼像是不经意地说了这麽一句，就走向了凤首的方向。

　　太渊的心，却为了这几句话，蓦地急跳了起来。

　　明明看出了他刚才心里在想些什麽，居然……只是用这麽轻描淡写的话带了过去。赤皇的心……就像他的性格一样，让人无法捉摸……

　　「千水之城。」低低沉沉的声音随著风传进了太渊的耳朵。

　　太渊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站到了一起，遥望著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白色城池。

　　「太渊……你母后……她可还好吗？」

　　太渊一怔，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

　　「母后？」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著问出这个奇怪问题的赤皇。「我母后……她过得很好。」

　　「是吗？」炽翼淡淡地笑了笑：「那就好。」

　　从这以後，太渊的脑海里就会常常映出这样的画面。只要想到赤皇，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红衣飞扬的凛冽风姿，而是这个带著一丝黯然的笑容。

　　黯然？

　　太渊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从赤皇身上联想到这个词语，不论是华美，是绚丽，是光芒夺目也好，但黯然……

　　「怎麽了？」

　　直到听见赤皇问他，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抓住了赤皇的衣袖。

　　「是不惯坐这火凤吧！」炽翼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别担心，只要别踩到它的凤冠，它就会飞得很稳。」

　　两个人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够闻到赤皇身上淡淡的味道。如果火焰也有香味……就是这种的了……

　　「抓紧，我们要下去了！」炽翼回过头，笑著说：「别又摔下去了。」

　　接下来，太渊只知道风声在耳边掠过，他或许因为这种不熟悉的急速飞行，心也跳快了几拍。

　　「别怕！」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紧张，炽翼在他耳边安慰著他：「我抓著你呢！」

　　东海上，层层湿冷的云雾贴著太渊的身体飞掠而过，但在这个人的身边……总觉得，胸口就像有火在烧……

　　「赤皇大人到了！」

　　「火族的赤皇大人到了！」

　　低沉绵延的号角声开始在千水之城上空回盪，巨大的火凤从云霄直冲下来，清亮的长鸣声里，稳稳地落到了临时设好的平台之上。

　　「恭迎赤皇大人！」等候在一旁的众人纷纷弯腰行礼。

　　火凤最後拍击了一下翅膀，然後柔顺地趴伏了下来。

　　「大人，您终於到了！」化雷看见从火凤背上走下来的红色人影，终於松了口气。

　　先前赤皇大人突然一声不响就离开队伍，不知所踪，实在是让他大伤脑筋，就是怕这位大人突然之间又是改变主意或者有了什麽奇怪的念头。

　　还好，总算是来了！

　　「大人……他是……」迎上前来的化雷看见跟著赤皇从火凤上下来的青衣少年，不免有些吃惊。

　　这又是什麽人？竟能和赤皇同乘一骑？

　　「这是水族的七皇子。」炽翼看了看太渊，似笑非笑地说：「我和七皇子在云梦山巧遇，就结伴回来了。」

　　「原来是七皇子，真是失礼了。」化雷急忙朝太渊行礼，「我是火族的化雷，在族中司掌礼乐祭事。」

　　「化雷大人不必多礼。」太渊有些尴尬，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什麽「皇子」。

　　「七皇子？」陪在一旁的水族侍官惊讶地走近了一身狼狈的太渊，「您出城去了吗？」

　　太渊胡乱点了头。

　　「炽翼哥哥！」这个时候，带著喜悦的喊声传了过来。

　　众人都回头望去，只看见一个水红色的身影飞快地跑上了平台，一下子扑到了赤皇的怀里。

　　清雅脱俗的容貌，却有著成熟妩媚的风情，这两种截然不同感觉的揉合到了一起，惊鸿一瞥之下，也说不清她是成熟或者清雅，只知道……这绝对是一个美丽无双的女子。

　　「炽翼哥哥，你去哪里了啊？」这个美丽的女子搂著炽翼的腰，在他的怀里抬起了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惹人怜惜的幽怨。「怎麽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这不是到了？」炽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长长的眼角挑了起来。

　　「炽翼哥哥！」那女子咬著自己的嘴唇，委屈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回舞！」炽翼拉开了她，「不许没规矩！」

　　「炽……」

　　「你喊我什麽？」炽翼微仰起头，慢吞吞地问。

　　「皇……皇兄……」那女子瑟缩了一下，没敢再靠过去，低垂的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

　　太渊有些讶异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女子是赤皇的妹妹？那她不就是火族的公主？可是，她对赤皇……赤皇对她……感觉怎麽有些奇怪？再看看周围的人，好像大家都不觉得奇怪的样子，难道说，是自己胡乱多心了？

　　「嗯！」看到回舞乖乖听话，炽翼应了一声：「这里是千水之城，不是栖梧，不许在外人面前闹什麽笑话，你听到了吗？」

　　「可是皇兄……我又没有……」在接触到炽翼的目光时，回舞反驳的勇气全失：「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了！」炽翼对她笑了一笑，刻意忽略她目光中的哀怜。

　　「大人！」化雷这个时候凑了上来，「水神帝君大人正在等您呢！您看是不是……」

　　「自然是要去见一见帝君的！」炽翼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著站在一边的太渊。

　　样子狼狈的太渊捧著一朵兰花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好傻！

　　笑声抑制不住地从他的嘴里流泄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走了回去，直到捂住嘴咳了两声，才把笑声止住了。

　　太渊还莫名所以的时候，手又被抓了起来。手心一凉，裹在那里的金色饰带被一下子抽走了。抬起头，赤皇已经转身，毫不停留地走开了。太渊收拢已经完好无缺的手掌，不明白为什麽胸口也会像手心一样，觉得有些微凉。

　　「太渊。」

　　他的心蓦地一跳，急忙再一次地抬起头，看到赤皇在平台那头停了下来，正看著自己。

　　「太渊，要好好照顾它啊！」

　　太渊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手里拿著的那株雪白兰花。

　　「真是有趣！」张扬的笑声中，红色的身影终於消失在了台阶之下。

　　然後，笑声远去，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四周看起来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那个公主……」太渊低头看著手里的兰花，轻声地说著。

　　「七皇子，您不用担心。」一旁的侍官接过了话：「那不是红绡公主，而是回舞公主。」

　　「她……为什麽对赤皇好像……」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连忙不再问下去了。

　　「其实关於回舞公主和赤皇大人啊！」侍官笑了起来：「这件事倒不是什麽秘密，早就是火族之中的趣闻了。」

　　「趣闻？」太渊抬起了眉毛，「什麽趣闻？」

　　「据说这回舞公主自小就爱慕赤皇大人，立誓要嫁他为妻。」

　　侍官笑著回答：「火神倒是有意要撮合他们，可是赤皇大人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婚事一直拖著不肯答应。偏巧这个公主又特别缠人，赤皇大人到哪里，她总是跟著，这种场面也就常常能够见到了。」

　　「是这样……」

　　赤皇……没有要娶她为妻的意思……

　　「七皇子……您这是要去……」

　　「我要赶紧去把这兰花种上。」太渊抱著兰花就跑了起来。

　　「七皇子！您等一下！帝后刚才派人到处……」侍官才说了个开头，眼前就不见了太渊的影子。

　　「不就是一朵花……」侍官想不通地自言自语：「那也不需要这麽高兴吧！」

　　从来就没有见七皇子笑得那麽开心……

　　「太渊！太渊！」

　　太渊从花圃中直起身子。

　　「母后？」

　　他讶异地看著自己向来端庄而注重仪态的母亲几乎是……失态地跑了过来。

　　「你怎麽还在这里啊！」

　　要不是怕弄脏身上的衣服，碧漪恐怕会亲自跑进花圃里去。

　　「这是……」看了看跟在母亲後面跑过来的依妍，太渊一脸茫然。「出了什麽事吗？」

　　「赤皇来了，我……」

　　「咳！」依妍重重地咳了一声。

　　「赤皇？」太渊拍打著手上的泥土，「他是来了，可是……这又是要……」

　　「回七皇子的话，赤皇大人来访正是为了您的婚事，您和帝后理应上殿。」依妍举起手里的衣物，「还请七皇子尽速更衣，前往大殿。」

　　「是吗？」太渊走了出来，「既然如此，我这就去梳洗一下。」

　　「去吧！」碧漪恢复了端庄姿态，点了点头，「不能让你父皇和贵客久等。」

　　太渊微皱了下眉头，欲言又止。

　　母后她……

第三章

　　「帝后到！」

　　「七皇子到！」

　　太渊跟在碧漪之後，走过了长长的回廊，步入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帝后和太渊来了啊！」

　　「见过帝君。」

　　太渊跟著众人跪了下去，嘴里说著：「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帝君！」

　　太渊抬起头来，正巧又是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就是我的七子太渊。」斜靠在皇位上的水族帝君共工笑著问坐在一旁的炽翼：「要是我记得没错，你们好像认识吧！」

　　「帝君真是好记性！」炽翼也弯起了嘴角，站起来朝他们行了个礼，「火族炽翼见过帝后，见过七皇子。」

　　「赤皇大人……免礼。」碧漪的声音一颤。

　　「多谢帝后！还有……七皇子！」然後，炽翼笑吟吟地朝著正盯著他不放的太渊眨了一下眼睛，把他吓了一跳。

　　「啊！是！」

　　天知道炽翼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笑出来。

　　这傻小子！这麽大声回答……

　　「哈哈哈哈！」一旁有人笑出了声音：「太渊，何须如此紧张啊！」

　　这麽一说，殿上的人多多少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共工也摇头失笑，太渊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洞钻下去。

　　「好了！孤虹，你就不要总是开他玩笑了！」太渊的大皇兄奇练照例出来帮他解围：「你又不是不知道太渊凡事喜欢认真。」

　　「大皇兄，你不是一样护他？」一身白衣的苍王孤虹一手撑著下颚，整个人前倾著靠在扶手上，俊美非凡的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你对太渊这麽疼爱，同样是兄弟的我，会觉得不是滋味啊！」

　　「孤虹！」奇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因为他的笑容心多跳了一拍，急忙掉头不再多看。

　　「太渊。」炽翼朝太渊走了过去，站在他的面前，「如果是你，我是放心的！」

　　双手被抓进了炽翼纤长有力的手中，太渊瞪大了眼睛。

　　「太渊，答应我要好好对待红绡。」炽翼的眼睛里有著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你是个好孩子，她也是，没有什麽比这更好的了。」

　　「炽……」

　　一双涂著红色蔻丹的手放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太渊觉得赤皇握著他的手竟是一紧，惊愕地抬起了头，他先是看见了自己母亲脸上的表情。

　　太渊从懂事以来，就时常能在母后脸上见到这种复杂的表情，思念、喜悦、怨恨……怀念……他急忙掉头看向赤皇。

　　炽翼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笑容有些淡了。

　　「帝后。」炽翼恭敬有礼地说：「您放心吧！红绡和太渊极为相配的。」

　　「是……我……我没有不放心。」碧漪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了手，在华丽的衣袖里紧握成拳。

　　「是啊！碧漪，你也不要总把太渊当成长不大的孩子。」皇座上的共工发了话：「你就是太宠他了。」

　　「是的，帝君。」碧漪边走向共工，边回头看了一眼。

　　炽翼也正抬起眼角看了过去。

　　太渊看见了……那交汇於一处的眼神……他的心狠狠一沉！

　　母后和赤皇！他们认识……而且他们甚至……他们……

　　「怎麽了？」

　　他回过神，见到赤皇狭长美丽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样子。他呼吸一顿，连忙松开了不知什麽时候反抓进掌心的那双手。

　　「小傻瓜！」炽翼眼尖地看到了他指甲里没有来得及清洗乾净的泥土，轻笑著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著：「兰花……种好了吧！」

　　「大皇兄。」太渊轻轻扣了扣门。

　　「太渊？」奇练抬起头看到了他，於是招呼他进来。

　　「打扰大皇兄了。」

　　「没什麽，你坐吧！」

　　「不用了，大皇兄。」奇练正要喊人端茶过来，却被太渊拦住了。「我只是向你请教些事。」

　　「哦？难得你会有事要来问我。」奇练笑著在他身边坐下，「我还以为七皇子是我水族之中最为博学的奇才，怎麽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大皇兄你也学著六皇兄取笑我啊！」太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我也不想麻烦皇兄的，不过因为书库里没有什麽关於火族的记载，我想大皇兄或者能告诉我一些。」

　　「火族？」奇练讶异地问：「你要问火族的事吗？」

　　「是！那是因为……」太渊有些吞吞吐吐。

　　「我明白了。」奇练想了想，「你要娶火族的公主，自然要多知道些的……那麽你想问什麽？」

　　「大皇兄好像和赤皇有过来往，自然是比族里的其他人对他更为了解的。」太渊看著奇练，试探地问道：「据我所知，火族之中好像还有其他皇子吧！但是为什麽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呢？」

　　「喔！你是想问，为什麽炽翼如此出众，连祝融也畏惧他几分吗？」奇练笑了笑：「倒也不是因为祝融偏爱这个儿子，只是因为炽翼法力之强，在火族之中无人能及。火族尚武，炽翼在族中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了。」

　　「无人能及？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原因呢？」太渊回想起曾在战场之上见过的炽翼。「我总觉得，赤皇他……和其他人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你可知道火族千年涅盘的事吗？」

　　「听说火族直系，每过数千年就需用火焚毁身体，於灰烬之中重生。」太渊回答：「这是因为火族的肉身并非永存，他们通常只能维持数千年，若不及时重生的话，很快就会衰竭而亡。」

　　「不错，火族和我们不同，据说若是血统不够纯正的，不但法力不够强大，甚至无法点燃涅盘之火。

　　「纯血的火族女性很少有能够生育的，而她们一旦受孕繁衍後代，只会有两种情形，一是趁著浴火涅盘的时机，那麽虽然能够平安地产下孩子，孩子多半却会被母亲身上的重生之火灼伤，长大之後法力微弱，甚至及不上其他非直系的火族。」

　　「那另一种呢？」见奇练停了下来，太渊又问。

　　「另一种麽……若是在这个时间以外产子，纯血火族都会带著火焰而生，孩子和母亲都难以存活。」奇练郑重地说：「但炽翼却是异数，据说他出生时，被形如莲花的火焰包覆其中，那火焰非同一般，就连祝融都无法触碰。可他却在这种能焚毁一切的火焰中活了下来，法力更是深不可测。

　　「而且，涅盘之前是火族力量巅峰之期，其後几千年就会法力大减。但炽翼出生至今，少说也有近万年了，但他到现在从未涅盘浴火，力量也无丝毫衰竭之象。」

　　「这麽说来，赤皇他……」

　　「太渊，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奇练面色更加凝重了，「在整个火族之中，你甚至可以不把祝融放在眼里，但是对炽翼却绝对不能有任何轻慢。

　　「炽翼这人自恃狂傲，性格多变，和他交往如履薄冰。他现在虽然看似很偏爱你，但只要一个不对，说不定他自此以後连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不过，你若能一直得到他的偏爱，这次联姻所带来的停战，说不定就能长久不变。」

　　「也就是说……赤皇对於水火两族……一样举足轻重……」太渊喃喃说著。

　　「不然，父皇也不会对他这般礼遇。」奇练拍拍他的肩头，「你忘了，连父皇也曾说过，整个火族之中，最得他欣赏的绝不是祝融，而正是炽翼。」

　　「大皇兄……你和赤皇相熟已久……」

　　「我是认识了他很久，但相熟却不好说。」奇练回想了一下：「应是上一次停战之时，他来往千水之城多次，那一段时间我和他还算说得上话。其实他这人一直是兴之所至，心里也未必把我看作朋友。」

　　「上次……那麽……」

　　「什麽？」奇练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好像一直追问我关於赤皇，是有什麽事吗？」

　　「不！没什麽！只是我对他有些好奇。」太渊急忙转开话题，不想奇练追问下去。「对了，那个火族的公主，就是跟著赤皇来到城里的公主……我听说她像是想要嫁给赤皇……」

　　「回舞？那是自然的了。」奇练微笑著说：「在你出生之前，回舞和炽翼的事情已经无人不知，所以到了後来，反倒是没有人常常提起了。」

　　「这个……说不定……赤皇他另有其他的情人……」

　　「他有心上人？」奇练怔了一怔：「这不可能吧！回舞的善妒和她的美貌同样声名远播，有她在，炽翼头痛都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去找什麽情人？」

　　「赤皇性格如此高傲，一定是不会娶她的了。可是……怎麽会容得她……」虽然赤皇满脸冷淡，刻意要和那个公主疏远的样子，但是这完全不符合赤皇的为人啊！「赤皇是顾及自己和她总是兄妹，不忍太过直接的拒绝吧！」

　　「这你可就猜错了！」奇练忍不住笑了出来：「炽翼向来直接，他要是真要拒绝，也不会拖到今天了！」

　　「怎麽可能？」太渊蓦然一愕：「大皇兄的意思……难道说赤皇对那个公主……他是想娶……」

　　「迟早会娶吧！就算他拖得再久，总是要娶妃的。回舞是这一代血统最为纯正的公主，也有生育的能力，除了她，赤皇妃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奇练站了起来：「其实回舞虽然任性骄纵，但始终痴心一片，对他千依百顺的，我倒是不明白他为什麽宁愿承受压力，到了今天还是不娶？」

　　「或者……他一直在找时机拒绝……」

　　「不可能的！」奇练放低了声音：「祝融或者是想用回舞绑住炽翼，但同样的，炽翼若是想得到火族皇位，就必然要娶回舞。只是这一点，炽翼也不能太过决绝。」

　　「既然是这样，那公主为什麽还要跟到千水之城来？」太渊眸光一闪：「既然她总会嫁给赤皇，还有什麽好担心的？」

　　奇练听了一阵大笑，好久才停了下来：「太渊啊太渊，你来了这麽久，怎麽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啊？」

　　「不对？」太渊四处张望了一阵，突然觉得奇怪：「你宫里的侍女们……」

　　「她们是偷偷去看炽翼了，每回他来千水之城，都会是这般模样。」奇练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回舞其实也是可怜，爱上了炽翼这样的人，也少不了整日提心吊胆。」

　　「我还是不怎麽明白……这和那个公主……」

　　「太渊，那是因为你还没爱上过人。若是有一天，你爱上了谁，就会明白了。」

　　「大皇兄，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太渊皱著眉头，「既然那个公主注定可以嫁给赤皇，为什麽还是这麽紧张？」

　　「因为回舞爱著炽翼啊！她想要一个人独占炽翼，不让任何有威胁的人靠近。」奇练想了想：「这个‘一定要娶’，并不是回舞最想要的吧！」

　　「那她还想要什麽？」太渊好笑地问：「她不就是为了嫁给赤皇吗？」

　　「回舞要的，不是炽翼为了皇位或者血统娶她，而是因为炽翼爱著她，只想和她厮守在一起。」说著说著，奇练的笑容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所以她才会这麽努力地想要接近炽翼的心，希望炽翼有一天能够爱上自己。」

　　奇练转过身去，而太渊则低下了头，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被赤皇爱著……」太渊慢慢地抬起了头，「对她来说，会有多重要呢？」

　　「我们不是回舞，又怎麽知道？但希望爱慕著的人同样地爱著自己，是每一个人的愿望吧！」奇练的语气竟然带著一丝苦涩。

　　虽然太渊没有注意，但他自己像是察觉了失态，急忙笑了起来。「可要说炽翼那种狂傲的性格……又怎麽会轻易让自己被这些难以摆脱的情丝缚住？」

　　奇练转过头来，「炽翼就像是红莲烈火的化身，你可以仰望，可以痴迷，但靠得太近就会被他灼伤。就怕你烧得灰飞烟灭了，也难让他为你停留片刻。要是你爱上了他……」

　　「我不会！」太渊开口就是这麽一句。

　　「我只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的在说你！你怎麽这麽容易认真呢？」奇练笑著说：「太渊，幸好孤虹不在这里，否则的话，你一定又会被他取笑了。」

　　太渊又一次低下了头，为了自己的失言尴尬不已……

　　这是怎麽了？明知道皇兄只是顺著语气说话，怎麽就会脱口而出……

　　匆匆忙忙告别了奇练，太渊心事重重地往自己宫里走去。

　　靠近花园的时候，只看见一群群的宫女们兜兜转转，想也知道她们是在找什麽人。太渊不自觉地避开了这些无头苍蝇一样的女人，往僻静的竹林间绕行。

　　绕过竹林，小径的另一边就是他的花圃，他放慢了脚步，从浓密的树荫间往外看去。

　　移植来的雪白兰花含苞待放，一派风姿绰约。

　　太渊看著看著，就觉得像是看见了一身红衣的赤皇站在兰花旁低头看著，笑著在说：「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开花啊！」

　　直到闻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气，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什麽幻觉臆想。

　　在那里站著的，不就是赤皇？

　　炽翼看著眼前整齐幽雅的花圃，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那个看起来内向羞涩的小家伙，果然是很有耐心呢！走在松软的泥土上，看著擦过自己红色纱衣的美丽花草，前一刻还躁然浮动的情绪慢慢静了下来。转眼看见了那株白色的小花，炽翼慢慢走了过去。

　　「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开花啊！」他轻笑著说，又想到了那个老是冒冒失失的家伙。

　　「皇兄。」幽幽的喊声在他背後响起。

　　「回舞，我不是说了，别一直跟著我。」他没有回头，淡然地说。

　　「皇兄，你什麽时候……才能回头看我一眼呢？」回舞站在他的身後，低头看著他脚边的那株兰花，「你对一朵花都能温言笑语，为什麽对我永远这麽生疏？难道，我真的连一朵花也比不上吗？」

　　炽翼微微皱了下眉。

　　「皇兄，我这麽多年一直跟在你的身後，并不是一定要你爱上我。我知道，感情对你来说只是累赘，你志不在此！」回舞盯著他倨傲的背影，眼睛里滑出了一滴泪水，「我只是希望你能时常回头看我一眼，别把我当成不得不娶的妹妹，我就满足了。」

　　炽翼没有答话。

　　「皇兄，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觉得我不识大体。可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麽办？」回舞垂下了双肩，低著头说：「我只要一看见那些人盯著你看，我就觉得好生气好生气！恨不得她们统统去死！我希望皇兄只是我一个人的……」

　　「回舞。」

　　回舞抬起了头，在泪水朦胧之中看见了炽翼耀目的容貌。

　　「这麽大了，怎麽还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炽翼语气依旧有些冷淡，但却抬起指尖，轻柔地拭去了回舞掉出眼眶的泪水，「脾气也和小时候一样任性，你这个样子，就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怎麽能做我的皇妃呢？」

　　「皇兄……你以前那麽疼我，为什麽……」回舞抓住他的手指，哽咽著问他：「为什麽现在这麽讨厌我呢？」

　　「因为那时的回舞，是我的妹妹。」炽翼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但现在的你，却是希望做我的妻子。」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一定会……」

　　「就是这个‘一定会’，让我觉得痛恨。」炽翼呼了口气：「我痛恨这种明知道是被什麽操纵，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感觉。」

　　「皇兄，这是我们的缘分啊！」回舞又哭了起来，「你怎麽可以这麽说……」

　　「所以我知道，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理解对方。」看她为自己哭得凄惨，炽翼终於有些不忍：「这些也不是谁的过错，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话还没有说完，回舞就哭著扑进了他的怀里。

　　「炽翼哥哥！」

　　炽翼刚想推开她，却想到了她年幼时总是这麽喊自己，缠著自己的样子……明知道她绝不是外表这麽柔顺可怜，但想到自己对她确实有些苛待，炽翼也就没有办法冷漠地推开她了。

　　再怎麽说，回舞也是他看著长大的……

　　从太渊的角度看出去，赤皇脸上那种无奈的表情全都落入了他的视线。

　　赤皇会娶这个公主？那麽狂妄肆意的他还是会委屈自己，去娶一个并不想娶的女人？怎麽会？

　　皇位？权力？那些东西的诱惑……连这样的人都无法抵御吗？

　　凌驾於众生之上的感觉，无人可以并驾齐驱的感觉……所有人必须仰望，除了这个女人。她会是唯一的，可以和他平视的……

　　太渊看著偎在赤皇怀中的那个女人……只觉得……

　　真是可恶！

　　「是谁？」炽翼拉开回舞，低声喝道。

　　那种一瞬间能让人刺痛的杀意……

　　「赤皇果然就是赤皇，连亲热也挑了这麽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些嘲讽的笑声从花圃的另一头响起。

　　「我说是谁这麽不知趣？原来是苍王大人啊！」炽翼扬起了笑容，慢慢地转过了身。

　　「赤皇大人，你和我多年没有见了吧！」什麽时候看起来都高贵傲然的苍王孤虹沿著花圃中的小径，悠閒地走了过来。

　　「是啊！停战之後我们就没有见过。」炽翼看著这个在战场上争斗多年的对手，嘴角的笑容里溢出一丝兴味，「也有十多年了。」

　　孤虹挑著眉角，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恨意，「你那次比箭使诈胜我，害得我沦为笑柄，这笔帐我好像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讨要啊！」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了？你还是真是爱计较！」炽翼示意回舞站到自己的身後。「反正也过去了，算来算去有什麽意思？」

　　「虽然这些旧事拿出来说是显得我气量狭隘，但私底下我还是不怎麽服气。」孤虹也笑了：「反正你也知道我的心胸不是那麽宽广，那我也不在你眼前假装大方了。」

　　「你想做什麽？」回舞站在炽翼身後，趾高气扬地插嘴：「不过就是我皇兄的手下败将，你这小气鬼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闭嘴！不许无礼！」炽翼回头瞪了她一眼，「水族苍王也是你可以胡乱得罪的吗？」

　　回舞被他一骂，立刻噤声不敢多说。

　　「我是不会在意的。」孤虹看了看他身後的回舞，「火族的回舞公主骄横跋扈我早就听说了，我倒是可怜那个要娶她的男人，这辈子都被这麽个女人缠著，实在是可怜至极。」

　　「你……」回舞气极，却被炽翼眼神扫过，只能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了下去。

　　「你的嘴巴还是这麽恶毒。」炽翼傲然一笑：「好了！你想要怎麽和我算，说出来听听。」

　　「若我说要和你动武，我父皇定然不会允我。」孤虹叹了口气：「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我刚刚听说赤皇你滴酒不沾，那麽我们就比喝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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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酒？」炽翼眉间一跳。

　　「这不公平，你都知道我皇兄酒量不好！」回舞著急地说道。

　　「是啊！」孤虹笑著打断了她：「我就是要他输得很难看，还是要在所有人的面前。」

　　「不行！不可以！」

　　「行不行不是你说的。」孤虹看著炽翼，挑衅似的说：「赤皇，你敢不敢和我比？」

　　「喝酒……」炽翼慢吞吞地说：「孤虹，你学聪明了。」

　　「那麽，今天晚上我设宴招待！请赤皇大人务必赏光。」孤虹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至於这位公主，我是招待不起的，就请自便吧！」

　　「皇兄！你不会真的和他比吧！」回舞著急地拉著炽翼，「不行啦！不能和他比喝酒！」

　　「你什麽时候见我不敢做什麽事的？」炽翼甩开她：「我还没有问你，谁允许你对孤虹这麽无礼的？」

　　「是他先……」

　　「他是什麽人你难道不知道？水族苍王是你可以任意叱喝的？」

　　炽翼冷冷一哼：「他为人心高气傲，最恨别人折辱他。幸亏不是在众人面前，否则的话我也未必保得了你。」

　　「哪有这麽严重……」

　　「那你下次尽管试试！」炽翼一脸不耐，拂袖而去。「不要在我面前就好！省得我回去不好交代！」

　　「皇兄！」回舞跺了跺脚，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第四章

　　是夜，苍王宫中高朋满座，却是除了乐音之外鸦雀无声。

　　水族的皇亲重臣们分别列席而坐，一个个交换著目光，却不敢随意开口交谈。

　　雪白衣衫上绣著锦绣飞龙，苍王孤虹玉带金冠，越发显得他孤傲不群。和他并席而坐的正是赤皇炽翼，他照例一身火红纱衣，相较於苍王带著冷淡的孤高自赏，赤皇是更为鲜明浓冽的华美耀目。

　　这一火红一雪白，各自都是水火两族的护族神将，也都是世上最为出众的人物，如今两人坐在一起，一样是难分轩轾的出色。

　　赤皇坐在那里浅浅一笑，举手投足之间似有光芒闪耀，不知不觉间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小小酒杯，抬起了眉毛望著一旁的孤虹。

　　孤虹扬起了手，乐声立刻停了下来，列了十几席的大殿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这是从西面运来的好酒‘醒春’，入口清冽，可是据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人能喝过三杯不倒下的。」孤虹举起了面前的杯子，「我也不难为赤皇大人，只要你和我一样喝完了这三杯还能走出我这大殿，我就认输！那麽，我就先喝了。」

　　炽翼微笑著看他把三杯酒喝了下去。

　　「请吧！」孤虹把最後一个酒杯倒转过来，示意一滴酒也没有留下。

　　炽翼看他喝完酒後，脸上立刻现出红晕，就知道这酒性之烈，恐怕是前所未见的。

　　要知道孤虹本是水龙，若是寻常的酒，恐怕一江一河也难以让他显出醉态，但这小小的三杯「醒春」居然能让他的脸也红了……

　　炽翼不动声色地环视一眼四周，见到席间多数人都是等著看戏的样子，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对著桌上的酒杯，他的心里叹了口气。

　　喝酒……回到栖梧城，倒要查查是谁说漏了嘴！

　　「怎麽？赤皇还是就此认输了？那就不用喝了吧！」孤虹笑著站了起来，「省得一会倒在我这里，你赤皇的一世英名要是毁在我的手上，我怎麽承受得起呢？」

　　「苍王大人真是客气了。」炽翼拿起了酒杯，看著里面浅浅的碧色酒液，「你用这麽好的酒来招待我，我又怎麽能够辜负你的美意呢？」

　　清冽芳香的酒沿著喉咙滑进了胃里，然後一股烧灼的感觉沿著胸口蔓延开来。一杯酒下肚，赤皇的脸就已经绯红一片，等喝完了三杯，他的眼角都已经红了。

　　放下了酒杯，炽翼扶著椅背站了起来。除了面色比孤虹红上几分，他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孤虹面色沉了一沉。

　　「实在是抱歉，恐怕要叫你失望了。」炽翼晃了一晃，连忙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没想到赤皇大人酒量这麽好。」孤虹笑得有些勉强：「说赤皇大人滴酒不沾看来完全是谬传了！」

　　「滴酒不沾的都不会喝酒？」炽翼拉松自己的领口，「这样想也太过武断了吧！」

　　「是！」孤虹冷冷一笑：「不过炽翼大人你可要记得，走出这个门口才算！」

　　炽翼看著经由台阶通往殿外的路程，深吸了口气。刚放开手，他就有些晕眩地往一旁踉跄了几步，直到抓住了东西才止住了没有跌倒。

　　「赤皇大人，你没事吧！」

　　他看著手里抓住的白色衣袖，慢慢抬头，看到了孤虹得意的笑容。

　　「多谢苍王关心。」炽翼定了定神，站直了身子，却刻意地靠在了孤虹的肩上。「看来苍王你是舍不得让我跌倒啊！」

　　「你！」孤虹一怒，但想到他是故意，转眼却又笑了：「是啊！赤皇大人你可要当心呢！」

　　顺著欠身的动作，孤虹退开了几步。

　　炽翼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里的一切显得模糊扭曲。他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到了最後一级时一个趔趄，引得跟在他身後的女官们惊呼了一声，却碍於孤虹没有人敢伸手扶他。

　　炽翼往一旁歪倒，缠进了缚在庭柱上的金色纱帐之中。一阵轻响，他头上的发冠被轻薄缠人的纱帐扯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一直滚到了大殿的中央。隔了好一会，在众人的注目之中，他终於勉强地从纱帐中挣脱了出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站直有些无力的身躯，撩起散落的头发，大片火红的赤皇印记从拉松的领口露了出来，似乎比平时更加红豔的色泽在他异常白皙的皮肤上回绕纠缠，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豔丽之美。

　　这一回，别说是女官们，席上的皇亲重臣们也不约而同地脸上发起热来。这赤皇……实在是太过耀眼……

　　就在这种骤然多了几分浮躁的氛围之中，赤皇一步一步地走过殿心，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的门旁。终於踏出殿门，他挥开了冲过来扶他的火族侍官，转过身看向殿内。

　　「多谢苍王的款待了！」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混乱的色彩，但他完全能够想像得出此刻孤虹脸上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在张狂的笑声之中，炽翼转身离去。

　　「该死！」孤虹长袖一挥，把案上的东西扫落了一地。

　　席间众人看他脸色发青，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下去。

　　苍王大人和赤皇之间的仇怨……看来是倾尽七海之水……也冲洗不去了！

　　「大人！赤皇大人！」

　　这时，苍王宫外，火族的侍官们追在越走越快的赤皇身後，惊讶地面面相觑。大人方才还步履不稳，怎麽突然之间走得这麽快了？走了好一会，终於走出了苍王宫殿范围之外，在前面的赤皇又突然停了下来。

　　「大人！」侍官们也跟著在他身後停了下来。「请让我们扶您回房稍作休憩吧！」

　　「不必了！」赤皇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先回去吧！不论是什麽人问起，就说我睡下了，不许打扰！若是有人胆敢硬闯……杀无赦！」

　　「是！臣等明白！」侍官们心一惊，连忙伏低身子，恭敬地回答。

　　等到他们抬起头来，只看见赤皇飞天而去的背影。

　　「大人他……怎麽了？」其中之一问道：「你们可有谁知道大人因为什麽从不喝酒吗？」

　　其他人纷纷摇头。

　　只知道赤皇大人的确是滴酒不沾，可到底是为了什麽缘故……

　　炽翼在空中急速飞行，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的样子，只想找一个无人的所在。脑海里一个晕眩，让他差点从空中跌落下去。他知道已经压制不住，心里大为焦急。眼角突然闪过一抹光亮，他掉头看去，看到了在树荫遮蔽之中的那个湖泊。

　　看位置，那是花园深处的一个角落，恐怕平时也少有人经过，这深夜之中一定没有人会在附近，只要熬过了这一夜……炽翼打定了主意，连忙转身朝那里飞去。不怎麽平稳地飞到那处湖泊上方，他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去。

　　太渊心里很乱。

　　他也弄不清楚这骚乱的根源到底是出自哪里，自己是一个时刻注重内心平和的人，从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这样。

　　做不到大皇兄奇练的锋芒暗藏，更不及六皇兄孤虹的惊才绝豔，他总是试图让别人忘记自己。

　　不是因为纯血者才能继位的问题，他觉得有关於这一点，也许根本就不是太大的问题，至少，绝不是其他人所以为的那麽重要。所以他也不会因为避讳的问题而和其他的皇兄一样，不是远守在一方地隅，就是用歌舞酒乐磨尽志气。

　　他安於现状，修身养性，是因为他希望这样。或者……永远这麽平和地过下去……但现在，他的心里有些混乱，毫无理由的混乱。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最近……很近……就是在……

　　「砰！」的一声巨响，猛地吓了太渊一跳。

　　他直起靠在树枝上的身子，朝响声发出的方向看去。

　　透过浓密的枝桠树叶，他只瞧见湖心里泛著一阵一阵的涟漪，就像有什麽很大的东西落进了那里面。可这里是千水之城，会是什麽东西大半夜的落进了湖心？

　　太渊脚尖一点，飞到了湖心上方。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在天上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麽缘故，太渊慢慢地踏足水面，想要仔细地看一看。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水里面伸了出来，一下子缠上了太渊的脚踝。

　　太渊大吃一惊，就要往上飞起。却没有想到那只手力气极大，加上他心里慌乱，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飞起不说，甚至连他自己也被拖进了水里。等身体浸到水里之後，太渊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东西把自己拖下了水。

　　满目一片豔红。

　　就在他为这颜色吃惊的时候，那双把他拖下来的手沿著他的轮廓上移，一下子环住了他的颈项。一股重量往他身上靠了过来，而他的眼睛里终於在那一片红色之外，看到了其他的色彩。丝丝缕缕的黑色就像要把他吞噬一样，往他的脸上绕了过来。

　　温润的触感一下子贴上了他的嘴唇，炽热的气息沿著嘴唇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他瞪大了眼睛，只看见眼前一双朦朦胧胧的黑眸。就算没有丝毫光芒折射，这双黑色的眼睛在暗沉的水面下也是如火一样燃烧……太渊不敢迟疑，急忙朝水面上升。

　　随著水声泛起，太渊终於从水底浮上了水面。他游到湖岸边，直到背靠在青石的台阶，才发现自己胸口的被火烧著似的难过。他连忙深吸了几口气，缓解了胸口烧灼的痛感。等缓过神，他才想起刚刚在水下看到的……

　　他急忙低头，看著紧紧抓住自己的那人。

　　一片火红，就像是在水下看到的那样。

　　那是衣服！

　　火红色的纱衣沾了水，成了几近透明的颜色。黑色的长发和那些红纱缠绕在了一起，丝丝缕缕地在水里沉浮著。那双手还是固执地环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赤皇……」太渊喃喃地说道：「你怎麽会……」

　　「咳咳！咳咳咳……」趴在他肩上的人猛烈地咳了一阵，呛出了不少的水来。

　　太渊不由自主地拍著他的背，帮他顺气。

　　「赤皇大人。」等到那人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太渊才又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谁……」听起来像是有些迷蒙，可那正是赤皇的声音。

　　「我是太渊啊！」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侧过头想要看清楚赤皇的样子。

　　这时，月亮从重重乌云中钻了出来，月光让天地一片清明。被水浸湿变得沉重的衣物滑下了肩头，雪白皮肤上鲜血一样豔红的图案如同某种魔咒一样吸引了太渊的目光。

　　赤皇印？这就是红莲之火所眷恋的印记……

　　「太渊？」

　　太渊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张在咫尺的面容。唇似朱砂，面如桃花，连眼角也是一片嫣红……他从来没有想过，赤皇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惊愕之中回想到，刚才赤皇在他嘴里吸气的时候，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清甜的酒味……对了，白天见到六皇兄就匆忙走开了，後来是听说赤皇被六皇兄邀去比酒……

　　「你喝醉了？」刚问完，就感觉到靠著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滑，太渊急忙环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水面以上。

　　「喝醉？」炽翼仰起头，用他一片迷蒙的眼睛盯著太渊，「碧漪，你说什麽呢！」

　　正要想办法把两人弄上岸的太渊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慢慢地一分一分地锐利了起来。

　　「赤皇大人。」他轻声地问：「您喊我什麽？」

　　「碧漪。」炽翼撩开黏在前额上湿淋淋的头发，一副难受的模样。「我很热……」

　　太渊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想到依妍总说，他和他的母后碧漪，有五成相似。

　　「好热！」炽翼觉得自己的胸前和肩头热得难受，整个人往水里沉去，想要靠著湖水把温度降下去。

　　太渊见他全身发红，连空气里也充满了他散发出的炽热气息，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不敢轻易去拉他，只能任由他再一次沉下了水面。隔了一刻，太渊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水温……

　　湿透了的太渊退上了台阶，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湖水上聚集起一片淡淡的雾气。这是赤皇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把这片湖水……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地已经看不清楚四周的景物，耳中听见水声响起，太渊忍不住连连後退。一片红色的暗影在他退上最後一级台阶的时候追了上来。

　　「好热……」

　　周围的温度随著靠近的身体越发升高了起来，赤皇紧紧地搂著他，烫人的热度透过瞬间就被烘乾的衣服传递到了太渊的身上。

　　「赤皇……你这是怎麽了……」太渊被这种热量烫得发痛。

　　他是水族，本质属於阴寒，自然比普通的湖水或者寒气更加冰冷一些。炽翼显然感觉到了这点，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搂住了他。

　　太渊只觉得热气一直冲到了他的脑际，脚一软，往後仰倒了下去。全身力量倚靠著他的炽翼自然也跟著他往前倒去。台阶之上是柔软的草地，他们交叠著倒在了上面。

　　背部的撞痛让太渊恢复了一丝神智，他抬起头，想要制止炽翼。嘴唇和脸颊擦过了鲜红的印记……

　　「啊！」炽翼的嘴里发出了类似喘息的呻吟。

　　紧接著，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寻找著那一片冰凉的源头。

　　「别动！」就在太渊试图把压在身上的他分开的时候，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说：「你别动啊！」

　　太渊定定地看著他蹙紧的眉头，痛苦的神情，满含雾气的双眼，不觉呆住了。

　　「好冷！」炽翼伸出了手，沿著他的脸颊下滑到了他的脖子，探进了他的衣襟，嘴里发出了满足似的叹息：「好舒服……」

　　直到见到他用另一只手拉扯开了身上的红色衣服，太渊才从失神的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赤皇！」他惊慌地抓住自己的前襟，试图把炽翼像火一样在他胸前游走的手抽出来。「你这是要做什麽？」

　　「我很热！」炽翼神智不清地笑了一笑：「你身上好舒服……」

　　接著，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扯坏了太渊的前襟。随著布帛撕裂之声，太渊只觉得有一片火焰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赤皇炽热乾燥的皮肤贴上了他的，有力的手臂钻进破裂的衣物环上了他的脊背，脸颊紧靠著他的脸，嘴唇有意无意地摩挲著他的颈项。

　　像是有火在烧，焚烧著他的身体，焚烧著他的神智。有一瞬间，太渊真的以为自己就会这麽点燃成了火，烧尽化作了灰。

　　直到……他听见赤皇低沉的声音在喊：「碧漪……」

第五章

　　「皇兄！炽翼哥哥！」回舞焦急地喊著。

　　「公主，请小声些！」她身边的随侍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要是惊动了水族的人，恐怕不好！」

　　「怕什麽！我都还没有找他们算帐呢！」回舞咬著牙说：「要不是那个什麽苍王，我皇兄怎麽会不见的！」

　　红莲之火被酒气引发後，炽翼哥哥根本就神智不清，跑到哪里去了，又会做什麽事孰难预料。他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控制这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所以才从不喝酒。

　　最可恨的是这群蠢货，要不是他们拼命把自己挡在门外，自己又怎会平白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趁著炽翼神智混乱而不再排斥和自己接近……

　　被她狠厉的目光盯著，跟在她身後的侍官们全部跪在了地上，心里叫苦不迭。

　　「你们这群蠢货！」回舞狠狠地跺了跺脚。

　　「炽翼哥哥！」找到了花园的角落，看见躺在草地上的红衣人影，回舞欣喜万分地跑了过去。

　　躺在地上的炽翼正昏睡著，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呼吸规律，看起来没什麽大碍了。

　　「炽翼哥哥！」回舞跪坐到他的身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炽翼被这样移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炽翼哥哥，你怎麽样了？」

　　「回舞？」炽翼揉著额角，觉得头痛欲裂。

　　「是啊！炽翼哥哥。」回舞柔声问他：「你觉得好些了吗？」

　　「我没事！」他抬起眼睫，看了看回舞担忧的脸庞，突然皱起了眉，「昨天晚上，是你……」

　　「对啊！昨天晚上……」

　　「回赤皇大人，昨晚回舞公主一直在赤皇大人房外，为赤皇大人忧心。」没等回舞一脸欣喜地说完，站在两人身後的侍官上前跪下，抢先说了出来。

　　「喔！」炽翼的心一定，眉头舒展开来，「辛苦大家了！」

　　回舞咬著嘴唇，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多嘴的家伙。

　　「你们……有没有看见……」炽翼自己站了起来，轻轻地推开了回舞伸来扶他的手。

　　「看见什麽了？」回舞一脸狐疑地问。

　　「不！没什麽！」炽翼咳了一声：「回去吧！别惊动了其他人。」

　　被簇拥著离开的时候，炽翼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湖泊和草地。

　　昨天晚上虽然神智不太清醒，可是好像有人陪在自己身边，那个人身上凉凉的……

　　错觉吗？炽翼用力甩了甩头，却因为头晕微微一晃。

　　「炽……皇兄！」回舞伸手扶住了他，「你心神耗损，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确实觉得有些疲累，也就没有再次甩开回舞，任由她扶著往回去了。

　　随著这群人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一切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一株大树後，走出了青衣的太渊。他走到炽翼方才躺著的地方，弯下腰从草地上捡起了一块碎裂的火红玉饰，那原本是赤皇系在腰间的饰物。

　　他拉紧了自己被扯坏的前襟，神色复杂地盯著脚下的地面。

　　赤皇……炽翼……

　　「怎麽这麽快就要回去火族了？不多盘桓几天再走吗？」平台之上，奇练看著整装待发的火族众人，不解地问。

　　「既然事已办完，还留在这里做什麽？」站在他面前的炽翼笑了一声：「再说，我也不习惯这种潮湿的环境，住了这麽久，我已经受够了。」

　　「炽翼。」奇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他：「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关於这场婚事……祝融圣君丝毫没有反对吗？」

　　「你是怕我父皇反悔？」炽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大可放心，我自有主张。」

　　「你这麽说……」奇练听他这麽说，有些忧虑起来。

　　「好了，别说这些了。」炽翼朝平台下看了一眼。

　　奇练也跟著回头看去。

　　「太渊……」平台下好像没什麽特别的，就在奇练觉得奇怪的时候，听到炽翼轻声地说了一句。

　　「太渊？」奇练讶异地问：「你要找他？那我让人去喊他过来好了。」

　　「不用了，也没什麽事。」炽翼摇了摇头。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回到奇练的面前。

　　「帮我把这个交给太渊。」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暗红血玉的令牌，递给了奇练，「对他说，要是想来火族作客，我无任欢迎。」

　　「赤皇令？」奇练手中拿著那块温润的血玉，诧异地笑道：「太渊能得到赤皇大人垂青，倒是他的福气。」

　　「婚期远在两百年之後，我只是希望他在这两百年里，能够和红绡有些来往。」炽翼仰首望著天际，「虽然是为两族的盟约而有的婚姻，但我还是希望太渊能和红绡两情相悦，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什麽遗憾了。」

　　「也是。」奇练收起令牌，「若是皆大欢喜，也是一桩美事。」

　　炽翼点了点头，转身飞上了火凤。

　　「恭送赤皇大人！」水族的众人退下了平台，朝他弯腰行礼。

　　炽翼手一扬，巨大的火凤陆续挥翅升上了天空，朝南方飞去。

　　太渊背倚著柱子，微仰著头，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在他的视线里，一列火红的队伍正往远处飞去。

　　他走了……从那天以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他走了……那天之後，他连再见我一面都不肯……」

　　太渊心跳一停，看向回廊尽头的转角。

　　「帝后，您就别多想了。」依妍带著无奈的声音再说：「您和赤皇大人身分悬殊，私下会面绝对不行。赤皇大人也是为了您的立场著想……」

　　「我不要！谁要他为我的立场著想了！」

　　太渊第一次知道他不论何时都雍容端庄的母亲，也会用这种怨恨的语调说话。

　　「他根本就是不在乎我，要是他在乎我，当年就不会这麽狠心抛下我一走了之！他什麽人都不在乎！在他的心里，只有他的身分，只有他的大局！」

　　「帝后……」依妍想要劝她，却又知道她什麽也听不进去，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炽翼……你难道真的忘了当年……」

　　太渊站在转角的这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母后和赤皇……果真是有著一段旧情的……难道说……赤皇就是为了这个，才对自己这麽特别？不错！这很奇怪！他向来谁也不放在眼里，为什麽会对毫不出众的自己如此偏爱？他根本就是为了母后！他根本就是忘不了和母后的那段过去！

　　他……一直喊著母后的名字……用他的声音喊著……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那夜赤皇目光迷离，神思恍惚的模样。

　　手握成拳，一阵收紧。尖锐的缺口刺进了太渊的手心，鲜血滴落在天青色的衣衫上，那是一块碎裂的火红玉饰……

　　两百年後｜｜

　　南天，栖梧城。

　　「红绡。」炽翼站在宫墙上，喊住了贴著墙边匆匆走著的妹妹。

　　「啊！」红绡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身红衣的赤皇，脸色开始发白。

　　「又去不周山了？」炽翼低头看著她，面无表情地问。

　　「皇兄……我……我只是……」

　　「你不用多说了。」炽翼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面前。「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不许再去不周山。你好像也答应过我的，是不是？」

　　「皇兄！」红绡朝他跪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翔离他一个人……」

　　「闭嘴！」炽翼皱起了眉，厉声说道：「不许再提起这个名字！」

　　「是……」被他这麽一骂，红绡瑟缩了一下，眼睛都红了。

　　「红绡。」看见她这个样子，炽翼又觉得有些不忍，「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把他关在不周山，完全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这件事要是被父皇知道，我可再也没有办法救他第二次了！」

　　「我明白皇兄的苦心。」红绡强忍住了眼泪，「要不是皇兄瞒著父皇救了翔离，他也许早就死了。非*凡」

　　「我不是要你感激我，我只是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後，你再也不会偷偷跑去不周山。」炽翼弯腰捡起了她先前摔落的食盒，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你要是真为他好，最好彻底把这件事忘掉。他在幼年时就已夭折了，你明不明白？」

　　「是……红绡明白了……」红绡接过食盒，黯然地说道：「我再也不会去看翔离……还请皇兄不要怪罪……」

　　「算了！我也知道你和他血脉相连，难免感情用事。」炽翼呼了口气：「不能再有下次了。」

　　「是！」红绡垂著头，沮丧地应了。

　　「你回去吧！」可就在红绡转身的时候，他又说：「等一下。」

　　红绡疑惑地看著他。

　　「你的脚怎麽了？」炽翼看著她方才站著的地方，那里有一些红色的血渍。

　　她穿著红色的裙子，也看不清是怎麽了。

　　「没什麽！」红绡直觉地拉了拉裙襬，把脚藏了进去。

　　炽翼招呼也不打，伸手拉高了她的裙子，吓得她低叫了一声。

　　「怎麽回事？」炽翼看著她被鲜血染湿的鞋袜，「怎麽弄伤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洞外的界阵。」红绡紧张地说：「不过，我绝对没有像那次一样弄坏它。」

　　「我不是在问这个。」炽翼突然弯下身子，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皇兄！」红绡大惊，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语无伦次地说：「这、这不好……皇兄你……」

　　炽翼抱著她走了几步，把她放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上，脱下了她被鲜血染红的鞋袜。

　　「把手帕给我。」看见她瞪大了眼睛毫无反应，炽翼又说了一遍：「红绡，把你的手帕给我。」

　　「手帕？喔！好的！」红绡手忙脚乱地找出了手帕，放到了他的手上。

　　炽翼拿过手帕，折了几折，紧接著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啊！」红绡看到他手腕上涌出的鲜血，惊恐地问：「皇兄，你这是做什麽？」

　　炽翼笑了一笑，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伤口，直到血渐渐止住，他才移开了手帕，并且把手帕按在了红绡的伤口上。

　　「好痛！」觉得脚踝一阵烧灼的剧痛，红绡差点叫了出来。

　　炽翼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脚，不让她挣扎。直到红绡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烧掉了，炽翼才松开了她。

　　「怎麽样？」一转眼，手帕已经被他用火焰烧得乾乾净净，他看著泪眼婆娑的红绡，「好些了吗？」

　　红绡低下了头。

　　「我的伤……」她惊讶万分地动了动自己的脚，「一点都不痛了……怎麽会？」

　　除了残留的血迹，她的脚上已经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回去清洗一下吧！」炽翼没有回答，伸手把她从石头上抱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麽！」一个尖锐的声音在炽翼的背後响起。

　　「皇……皇姐……」顾不得双脚还没有著地，红绡急忙想从炽翼的怀里挣脱出来。

　　结果用力太猛，差点往後摔了下去，幸好炽翼眼明手快，一手环住了她的腰。

　　「皇姐！不是那样的……皇兄他只是……」等站稳以後，红绡慌慌张张地退了几步，和炽翼保持距离。

　　「你当我是瞎的啊！」回舞冲了过来，一脸的恨意，「我告诉过你了！不许你叫他皇兄的！不许你叫！」

　　「对不起皇姐！我不是故意的！」红绡脸色惨白地连连後退，根本没有勇气抬头看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

　　「你是在勾引他！你要抢走他对不对！」回舞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就是喜欢装可怜，骨子里根本就是坏透了！」

　　「我不是……」红绡的眼泪掉了出来，「皇姐，你不要冤枉我！」

　　「你天生就是个贱骨头！根本见不得别人比你好！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所以你想装可怜抢走他！」回舞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我今天非要划花了你的脸，看你还怎麽装！」

　　「回舞！」炽翼一把抓住了回舞握著匕首的手，「你闹够了没有！」

　　「炽翼哥哥！」回舞看著他，「她不是个好东西！你被她骗了……」

　　「回舞，她是你妹妹。」

　　「她才不是！她就是妖孽！她才是那个会让我们灭族的……」

　　「够了！」炽翼双眉一抬，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回舞，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哪里说错了！」回舞大口地喘著气，一反常态地和他争辩：「她和翔离根本就是双生的！我们火族哪有双生的！翔离是妖孽，她也是才对！当年父皇就该把她一起杀……」

　　「啪！」随著掌掴的声音，回舞一个旋身跌倒在了地上。

　　「皇兄！」红绡没来得及抓住炽翼，只能轻声地说：「不要……」

　　「回舞，你给我记著，管好你的嘴！」炽翼的声音冷冰冰的：「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说这样的话，别怪我不念情分。」

　　回舞捂著嘴，趴在冰凉的地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皇兄，你别为难皇姐……」红绡第一次在炽翼脸上看到这种冷冽的表情，觉得有些害怕：「她只是误会了，她对你……」

　　「你回去吧！」炽翼扬手打断了她。

　　「可是……」红绡又偷偷看了他一眼，接著慌乱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听见细碎的足音远去，回舞低垂的脸上露出了怨恨的表情。

　　红绡，你等著……

　　「回舞。」

　　她回舞侧过脸，看到了身边红色的衣襬。

　　「炽翼哥哥！」她泫然欲泣地说道：「你打我……你从来没有打过我的，你居然为了她……」

　　「就是因为我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越来越没有分寸。」炽翼站在她的身边，并没有伸手扶她。

　　「对我来说，红绡和你一样都是妹妹，我不会偏袒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今天打你，是因为你明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可能会害死她，你居然还不知轻重地说了出来。~非~凡~我是让你记住，什麽话是不能乱说的。」

　　「你没有喜欢她对不对？」回舞抬起头看著炽翼，问她唯一关心的问题。

　　炽翼闭上了眼睛，不厌其烦地叹了口气。

　　一个，又一个……为什麽总是这样……

　　「什麽喜欢？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麽。」炽翼带著厌烦说道：「总之，不许你找红绡的麻烦，你给我安分一点就是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回舞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盯著炽翼远远离开的背影，擦去了唇边的血丝。

　　「我不要。」她又轻又慢地说：「我才不要放过她，她随便做什麽我都可以不管，可谁叫她连我的东西都敢抢的。」

　　红绡……回舞低下头，看著身边那一滩血渍，目光中涌起浓浓杀气。

　　「赤皇大人！大事不好了！」

　　炽翼急忙按住因为惊吓而躁动不已的火凤，防止踩到那个还没等他在栖凤台著陆就冲过来的蠢货。

　　「你做什麽！」炽翼瞪著他，「化雷，你不要命了啊！」

　　「还请赤皇恕罪！」化雷急忙跪了下去。

　　「我才出去几天，又有什麽事了？」炽翼不快地问：「你们是太清閒了，才一个接著一个给我找麻烦的吗？」

　　「赤皇大人，是红绡公主出事了！」

　　「红绡？」炽翼脸色微微一变，从火凤背上飞了下来。「她出什麽事了？」

　　「三日之前，圣君的护卫突然把红绡公主绑上了大殿，说是红绡公主已经许配给水族的皇子，婚期日近，可还是……还是在不周山上私会情人。」

　　这种罪名毕竟不太光彩，化雷压低了声音：「圣君大为震怒，当即要重罚红绡公主，但是臣下们以为不妥，觉得还是等到大人从东溟帝君处返回後再作商议。没想到圣君……最後，圣君决定派人押著公主去不周山，把那个……男人抓回来，一并处置！」

　　「不周山？」炽翼一把拉过化雷的衣领，「後来呢？」

　　「没想到，在经过烦恼海时，红绡公主她……她跳下了火凤……」

　　「什麽？」炽翼眉一挑，「化雷，再说一遍。」

　　「红绡公主跳入了烦恼海，生死不知。」化雷垂下了头。

　　炽翼松开了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回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著：「你真是太不聪明了！」

　　感觉到他身上迸发出来的怒气，化雷忍不住退了一步。

　　「化雷。」

　　「在。」

　　「回舞她在哪里？」炽翼的声音十分的温和，温和地让化雷打了个寒颤。

　　「这……」

　　「对了！是在父皇的宫里吧！」炽翼转身就走。

　　「赤皇大人！」化雷在他身後焦急地说道：「大人还请三思！圣君向来最为疼爱回舞公主……」

　　他还没有说完，眼前就不见了炽翼的踪影。

　　「赤皇大人留步。」侍官们满面惊惶地在他面前行礼：「圣君并未召见大人。」

　　「滚开！」

　　「赤皇大人！不经召见，是不得擅入圣君宫殿的！」侍官们跟著他的脚步边退边说，却也没人敢真的挡在他的面前。

　　「是吗？」炽翼冷冷一笑：「我也不能进去？」

　　「这……圣君特意吩咐了……」

　　「哼！」火红的长鞭从臂上滑落到炽翼的手心，他反手一鞭，炽热的气流把那些侍官们一个个甩飞了出去。

　　「多谢……赤皇大人！」那些侍官忍著痛，在他身後行礼道谢。

　　「炽翼见过父皇。」炽翼慢慢地跨过了朱红的门槛，走进了祝融居住的宫殿。

　　「炽翼……你回来了。」祝融看他进来，挥退了侍从，表情如常地对他说：「辛苦你了，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阵吧！」

　　「我也想啊！」炽翼笑著说：「只可惜有人不想让我轻松呢！」

　　「是吗？」祝融咳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要制作一把上好的弓箭，正巧我替你找到了一位擅於……」

　　「这些无足轻重的事，缓一缓也是无妨。」炽翼目光一转，然後停在了某一点上，「可有的事情，一定要尽早说清了才行。」

　　他甩手一挥，一阵碎屑纷飞之後，那根朱红色的柱子上留下一道深刻的鞭痕。

　　「啊！」柱子後面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给我出来！」炽翼平静地说：「我不想多费手脚。」

　　「炽翼！」祝融猛地站了起来，「你居然敢在我这里放肆了，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父皇？」

　　「问得好，父皇！」炽翼抬起眼睛和他对视，「我也正想问一问父皇，父皇你有没有把红绡当成你的女儿呢？」

　　「你太放肆了！」祝融眉尖一跳，「你有什麽权力这麽质问我？」

　　「父皇。」炽翼一瞬也没有移动目光，「红绡和回舞是一样的，她也你的女儿！」

　　「你这是在指责我？」祝融脸色阴沉，「她身为火族公主，明知自己有婚约在身，还私通他人，这种丑事我如何容忍？你难道想说，这麽做是应该的？」

　　「在没有查明一切之前，父皇你听信回舞一面之词，致使红绡下落不明……」炽翼眯起了眼睛，「难道说，这就应该了？」

　　「我给了她机会的，要是查明没有这事，我怎麽会是非不分？」祝融坐了回去，表情一片冷漠。「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心中有鬼，她为什麽要跳进烦恼海里？」

　　「咎由自取……」炽翼点头，「好！我们先不说别的，但是父皇你别忘了，红绡和太渊的婚期将近，要是红绡真的死了，到时候，我们哪里来的红绡公主嫁去水族？」

　　「这有什麽！」祝融笑了出来：「反正不是嫁给孤虹，要不是你当初执意订下这门婚事，我根本就不可能会同意。」

　　「但婚事早就订下了，若是我们反悔，火族颜面何存？」

　　「怕什麽？」祝融不耐烦地说：「至多和那条水蛇再战就是！」

　　「水族好说，但是我们如何向东溟帝君交代呢？」

　　「我女儿死了又有什麽办法？」话是这麽说，但祝融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东溟君怎麽会管这种小事？」

　　这一句……其实是说中了他心里最担心的事……

　　「没有在红绡房里找到璎珞对不对？」

　　祝融脸色变了。

　　「关於东溟帝君的规矩，父皇您应该比我清楚许多。」炽翼垂下了眼帘，「东溟帝君和红绡的外祖父北忽帝君当年同为四方帝君，东溟帝君曾经说过，只要北忽帝君的後人拿著那一双璎珞去见他，不论什麽要求他都会答应。」

　　「我哪里想到她会跳到烦恼海里去！」祝融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安，「我也没有把她怎麽样……我只是想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抓回来而已。」

　　「可如果红绡是被冤枉的呢？如果根本没有什麽私会的情人呢？」炽翼勾起嘴角，「父皇，就算红绡可以假冒，但璎珞是东溟帝君的东西，我们怎麽仿造得出？要是有一天东溟帝君心血来潮，想要收回璎珞，到时候我们又该到哪里去找那双璎珞还给他呢？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意外或者红绡获罪致死，但万一要是被东溟帝君知晓了真相，他一怒之下会有什麽後果，父皇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这个……」祝融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东溟帝君可不是那条水蛇能够相比的……

　　「回舞。」炽翼微侧过头，「你这是要去哪里？」

　　已经偷偷走到门边的回舞一下就僵住了。

　　「你过来。」炽翼吸了口气。

　　回舞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炽翼转过身，笑著对她说：「你可真是有勇气！」

　　「炽翼哥哥……我不是故意……」

　　炽翼一甩手，火红的鞭子狠狠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就算炽翼没有用上法力，但是这一鞭下去，也在回舞的身上打出了一道血痕。

　　回舞倒在地上，又哭又叫的，炽翼却毫不心软地一鞭接著一鞭，直打得她皮开肉绽。转眼之间，一个美丽的女子变得全身鲜血淋漓。祝融见平日里最宠爱的女儿成了这个样子，也转过了头不忍再看。炽翼直打到她没了声响，才停下了手。

　　长鞭在半空一抖，附著在鞭子上的血迹霎时消失得乾乾净净。炽翼收起了鞭子，一圈一圈地绕回手上。

　　「炽翼……你也太狠心了……」祝融看了看血肉模糊的回舞，不满地说道：「就算真是回舞弄错了，你也不必把她打成这样啊！」

　　「怎麽会发生这件事的，我们心里都很清楚。」炽翼盯著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回舞，「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没有打死她，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看他往外走去，祝融问道。

　　「我带人去找红绡。」炽翼停在回舞的身旁，对她说：「回舞，要是找不回红绡，我也不会再罚你，你准备好该怎麽对东溟帝君交代吧！万一他要你的性命来抵偿那双璎珞，这世上谁也救不了你。」

　　躺在地上的回舞闻言抽搐了一下，没有被伤及的脸上流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怕了？你现在怕是不是晚了些？」炽翼再也不看她，快步走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到现在也不愿娶你？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最讨厌你的心胸狭隘，不择手段。你若不是我的妹妹，我连一眼都不会看你！」

　　「赤皇大人，已经连续找了五昼夜了。」化雷在另一只火凤上朝他喊道：「火凤快要支撑不住，我们一定要休息了！」

　　炽翼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疲倦的队伍，只得点头同意。

　　他们在岸边的一处空地上降落了下来。

　　「化雷，等火凤恢复了精神，你就带著他们一起回栖梧去吧！」炽翼揉著额角。

　　「那赤皇大人你……」

　　「我沿著岸边再找一遍。」炽翼走到水边，遥望四周，「走完一圈，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可是这里不能使用法术，要不然还是等火凤恢复了……」

　　「不行，我们继续这麽找下去，迟早会引起水族的怀疑。」炽翼抬起手，「还是我一个人比较方便，有你们跟著反而会多花时间，就这麽决定了。」

　　「是。」化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赤皇大人……其实我们找了很久，应该是没有遗漏了，说不定红绡公主她……」

　　「不会。」炽翼看著远处支撑天地，直入云霄的高山，微微一笑：「有人告诉我了，她一定还活著。」

第六章

　　栖梧城。

　　「赤皇大人。」化雷从城门的方向迎了过来。

　　「为什麽放羽箭找我回来？」炽翼皱著眉头，脸上有著遮掩不住的疲惫。「是不是又出事……」

　　「不是，是好消息。」化雷满面笑容地说：「大人，红绡公主找回来了。」

　　「找到红绡了！」炽翼精神一振，「你们在什麽地方找到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化雷边说边往他身後看著：「刚刚还在……」

　　「谁？」炽翼也跟著转身，身後青天朗朗，不见有什麽人影。

　　「他一定是刚刚离开，赤皇大人方才没有遇见吗？」化雷回答道：「就是红绡公主的未婚夫婿啊！」

　　「夫婿……你是说太渊？」炽翼一怔。

　　「对！就是水族的七皇子。」化雷点头，「他在几日前把受伤的公主送了回来，这几日就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直到方才公主醒转才告辞离开，我告诉他大人您就要回来了，他还是不肯留下。」

　　「太渊……」

　　「赤皇大人！」化雷只觉得红影一闪，眨眼之後就看见炽翼的背影消失在云中。

　　他不禁有些纳闷。

　　若是要截住那个七皇子，就算不派人去，总也该等到备好火凤……

　　炽翼远远瞧见了青色的背影，心中一喜，一挥衣袖，加快了速度。飞到近处，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肩膀。却不料想，一道寒光猛地迎面而来。炽翼吃了一惊，连忙手腕一转，硬生生地架了上去。

　　他臂上的纱衣里袖被凌厉的剑气割得层层碎裂，幸亏缠绕著的长鞭挡住了剑锋，否则的话，这一剑定然会刺穿他的手臂。

　　「太渊。」炽翼愕然抬头，心中却又是一惊。

　　这是……太渊……是……又有些不像……

　　「是你……」太渊看见是他，也有些愕然，连忙收回了长剑。

　　「太渊？」炽翼垂下了手臂，有些迟疑地喊著他的名字。

　　「太渊见过赤皇大人。」

　　太渊退了几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方才不知是大人在我背後，一时无心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赎罪。」

　　炽翼抿了抿嘴角，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这个「太渊」。

　　记忆里应该还是带著柔和稚气的轮廓，突然变得深邃清晰，身架几乎快要和自己一样高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内敛沉静……

　　才多久不见……

　　「你变了许多，真是成人了啊！」炽翼淡淡一笑。

　　那个小小的太渊……

　　有一刹那，心中……像是失去了什麽……

　　「赤皇大人和我已经有两百年不见了。」太渊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两百年了……有这麽久了吗？」炽翼恍然：「怪不得都快不认识了……」

　　太渊漆黑的眼睛忽然直视著他。

　　「怎麽了？」他挑起了眉，不明白是什麽地方不对，太渊才会用这种眼神看著自己。

　　「赤皇大人您贵人事忙，两百年当然只是转瞬即逝。」太渊垂下了眼帘，加深了嘴角的弧度：「我水族容貌转化所用时间向来都是因人而异，这两百年里我变化极大，也怪不得大人觉得陌生。」

　　「这样啊……」炽翼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不再是昔日的那个莽撞可爱的少年，现在面前这个一派大家风范的太渊，实在太过陌生。这是在面对一个进退有矩的水族皇子，而不是那个反应有趣的青涩少年……

　　「多谢你救了红绡。」炽翼忽然兴致全消。「为什麽不多留几日，也好让我们表示一下谢意。」

　　「不用劳烦了，我那日也只是凑巧救了公主。」敏锐地感觉到炽翼态度骤然冷淡，太渊低垂的眉宇微微一紧，「再说，公主她本是我的未婚妻子，我救助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麽说也对，反正婚期也近了，你们迟早都是夫妻，不应该太过客气。」

　　炽翼拉拢裂口的衣袖，「那你以後时常过来走动吧！在成亲之前，多和红绡熟悉一些较好。」

　　「是。」太渊点头微笑。

　　「这里离千水之城路途尚远，我也不耽搁你了。」炽翼一手抚过鬓角，神情倦怠。「你去吧！」

　　「是！」太渊抬起头，看著他转过身去的背影。

　　「太渊。」炽翼又突然转过头来看著他。

　　「赤皇……」

　　「对於这门被安排好的婚事，你可有不同的想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麽要这麽问：「若是有什麽，你尽可以跟我说。」

　　「不！」太渊飞快地摇了摇头，「我很满意，红绡公主她……」

　　接著，太渊笑了。

　　赤皇红衣飘摇的风姿，让他想到那个从空中坠下的火红身影，那个落到自己臂弯里的美丽公主……还有似乎带著潋滟水光的眼眸……

　　红绡……这麽的美丽，一如他千百回在梦中苦苦追寻的身影……会是他的妻子……能够属於他的……

　　这一瞬间，炽翼觉得自己像是再一次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太渊。

　　那个清澈含蓄的少年……就像当年一样，他能看得出来，太渊真心喜欢著红绡，很喜欢……

　　「那就好！」炽翼淡然地笑了一笑：「我一力撮合这门婚事，看来是没有做错。你现在也喜欢上她，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不论容貌性情，他们都很相配……

　　「大人。」

　　炽翼和太渊同时转头望去，化雷从栖梧城的方向赶来。

　　「怎麽了？」炽翼看到化雷脸上的表情，压抑心中升起的无名怒火。「别告诉我又有事。」

　　「大人，您快随我回去吧！是……」化雷看了看太渊，欲言又止。

　　「你说吧！」炽翼挥了挥手，示意无碍。

　　「圣君正在生气，您还是去看看的好。」

　　「你没看见我在和七皇子说话？」炽翼沉下了脸，「有什麽好急的？反正父皇正在气头上，谁劝也听不进去的。」

　　「大人，您还是去一趟的好。」化雷看了看对面的太渊，最後还是移到了炽翼的耳边才小声说出了原因：「回舞公主状况很差，任谁劝说都不肯进食，圣君极为生气，方才往红绡公主处去了……」

　　炽翼皱起了眉，他知道父亲素来偏爱回舞，若是再次因此迁怒红绡……

　　想到这里，他再没有心思多说，胡乱朝太渊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飞了。

　　「七皇子，您走好。」化雷打过招呼，也跟随在炽翼身後匆匆忙忙离开了。

　　太渊看著，直到重重云雾完全遮去了炽翼红色的背影。

　　一点都没有变呢！这个华丽耀眼，高不可攀的赤皇，这个也许会让母后为之痛苦一生的人……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种靠近一点都像是要被焚烧殆尽的感觉。

　　别说是两百年，哪怕是两千年，两万年，两百万年之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吧！赤皇炽翼，是能焚毁一切的红莲之火……沉迷於他，就像是投身火海，除了心甘情愿被烧成灰烬，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在这两百年里，母后每一次遥望天边的红霞，每一次无意地念出那个名字……真是愚蠢！

　　母后，如果您再聪明一些，就不会让自己落入这个名为炽翼的陷阱……就算这个陷阱让人如此……如此地无法抗拒……

　　「回舞是怎麽回事？」炽翼快步走向红绡的房间。「那些至多只是皮肉伤，只需休养就可痊愈了，怎麽又惊动了父皇？」

　　「听说回舞公主不吃东西，悲伤过度。」化雷紧跟在他的身後。

　　「回舞公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服侍她的女官发现不对劲，才通知了圣君。」

　　「她有什麽好悲伤的？」想到回舞的行为，炽翼依旧一肚子的火气。「差点没命的又不是她！我看多半是她故意引得父皇大怒才对！」

　　化雷看他馀怒未消，也不敢为回舞说话。

　　说话时，已经到了红绡所住的宫外。

　　化雷见到祝融身边的侍从都在宫外，也主动留在外面。炽翼阻止了通报，快步走了进去。祝融和红绡面对面地坐著房里，他走进去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在说话。

　　看到炽翼，祝融皱了皱眉。

　　「父皇，您这是来看红绡的吗？」炽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红绡虽然低著头，却没什麽大碍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

　　「怎麽？我不能来吗？」祝融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茶杯。

　　「怎麽会呢？父皇疼爱红绡是她的福气。」炽翼笑著回答：「只是我听说红绡回来了，所以急著过来看看，一时没想到父皇也在，就这麽闯进来。炽翼失礼，还请父皇恕罪！」

　　祝融虽然一肚子气，但是炽翼说得恭敬，也不好胡乱发作，只能点了点头。

　　「红绡，你还好吗？」炽翼走上前，问著红绡：「身子没有问题吧！」

　　「谢皇兄关心，红绡很好。」红绡想要起来行礼，但被炽翼按住了肩膀，只能稍稍点了点头，「有劳皇兄为我费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是一家人，这麽客气做什麽。」炽翼眼尖地看见红绡微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这红绡什麽都好，但性格实在是太过怯懦，要说她是自己跳下火凤的，又有谁信？明明是和翔离一胎双生，怎麽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

　　翔离自小淡漠，不论有多大的委屈，依旧可以不言不笑地坦然接受。可这红绡虽然脾气温驯，凡事逆来顺受，却总是一副泪眼婆娑，倾尽五湖四海也洗不去悲愁的姿态。今後远嫁水族，免不了受些委屈，她这个样子，也不知要流多少的眼泪。

　　「你没事就好，虽受了不少的惊吓，可总算是有惊无险。」炽翼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

　　红绡的眼眶越发红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父皇，我们就不要打扰红绡了。」

　　炽翼转头对著坐在另一边的祝融说道：「红绡胆子小，这次把她吓得不轻，先让她定定惊再说吧！」

　　「她是我的女儿，你怕我吃了她吗？」祝融冷哼了一声，红绡听得脸色发白。「我还没有和她说上几句，你就匆匆赶来。回舞伤得那麽重，也不见你去看看她。」

　　「我这不是刚回来？」炽翼眼睛一挑，不太乐意听见这个话题的样子。「父皇不是从回舞那里过来的？您来看红绡，不就是说回舞也不致严重？」

　　「还不严重？」祝融拍案而起，「她倒是活蹦乱跳的，回舞只剩下一口气了，你真是要回舞陪赔上性命才肯甘休吗？」

　　「父皇，我下的手，我知道轻重！」炽翼的声音跟著抬高了几分：「若是您觉得不满，炽翼甘愿受罚。」

　　「你……」祝融暗红色的眼睛闪过寒光，「炽翼，你真是越来越有魄力了。好！实在是太好了！」

　　「是父皇宽容，炽翼才敢放肆直言。」炽翼知道祝融最好颜面，不由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强硬，立即单膝跪倒在他的面前，「最近太多变故，炽翼疲於奔命。您也知道我脾气暴烈，要是无意冒犯了父皇，还请父皇原谅。」

　　「算了算了！我也知道最近事多，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祝融面色缓和了一些，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不过你总不能厚此薄彼，回舞被打成那样，我看了都著实不忍。也只有你这铁石心肠，看也不去看她，半点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是，父皇说的是！」炽翼点头，嘴里却说：「可我要是即刻去看她，她恐怕转眼就忘了教训。还是等她反省清楚了，我再去看她不迟。」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就算回舞真的误会了红绡，必然事出有因。回舞和她也是姐妹，怎麽可能无缘无故要害她？再说她掉下火凤完全是意外，怎麽能全部算到回舞头上？」

　　祝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矫枉过正，回舞被你打成那样，心里本就委屈，你又是不闻不问的，也不应该啊！」

　　「意外？」炽翼冷冷一笑：「若是意外，我倒是错怪回舞了。可要说这是意外，倒是意外地太巧了！」

　　「怎麽？难道你是怀疑……」祝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怒火重燃。「炽翼，你这是什麽意思？」

　　「回舞的性子我很清楚，她生起气来毫无理智。」炽翼抬起手来，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既然我已经惩罚过她，这事也就不要再说了。」

　　「好！我不说！」

　　祝融转头看向低著头不声不响的红绡，「红绡，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掉下火凤是失足呢？还是有人故意害你？」

　　「我……」红绡飞快看了炽翼一眼，然後咬著嘴唇低头，声如蚊蚁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把头摔坏了吗？」祝融大力拍著桌子，「什麽叫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啊！到底是不是有人害你，说是还是不是，你给我好好回答就行！不许说什麽不知道！」

　　「是……是……啊！不！不是的！不是的！」

　　红绡点头又摇头的，眼泪开始决堤，不一会就泪流成河，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些什麽。

　　「父皇！」炽翼皱著眉说：「红绡好不容易才能回来，这些事就等到以後再说，现在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哭什麽！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看了就让人心烦！」祝融见红绡快要哭晕过去的样子，实在生气。但又不能把她怎麽样了，只能火冒三丈地往外走去，边走边说：「糊里糊涂，胆小怕事！怎麽配做我祝融的女儿！」

　　「父皇。」炽翼跟著祝融走了出来，「回舞她还好吗？」

　　「你还知道要管回舞的死活？」听他提起回舞，祝融满脸阴郁。「我明白你一直不满和她的婚事，多半是希望她死了才好吧！」

　　「父皇言重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炽翼从容地说道：「这次回舞犯错，我只是小惩大戒，想要给她个教训。都是我们平日里一味纵容，她恃宠生骄，才会如此胆大包天。」

　　「你说回舞恃宠生骄，不就是在说我昏庸糊涂？」祝融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炽翼，我看胆大包天的人是你才对！」

　　「炽翼不敢！我绝对无意指责父皇的爱女之心。」炽翼一挑眉，「不过，再这麽下去，只能是害了她。终有一天，她会闯出无法收拾的弥天大祸。」

　　「你……」

　　「难道我说得不对？」炽翼不温不火地回答：「要是这次红绡没能救回来，回舞要受的绝不只是皮肉之苦。」

　　「红绡现在不是活生生地找回来了？你也不用在这里危言耸听！」

　　祝融语气强硬地说道：「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後不要再提！我就当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到底谁对谁错，你也不许追究了！记得尽快去看回舞，好好安抚她一下，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的。」

　　「是。」炽翼敷衍似的应道：「父皇的命令，炽翼哪敢不从！」

　　祝融顿觉脸上无光，犹带怒气地走了。

　　炽翼目送祝融走远，转身折返到红绡的房里。

　　「红绡。」他走到方才祝融坐著的地方，慢慢地坐了下去。

　　正在擦拭眼泪的红绡见他去而复返，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怎麽会出这样的事情？」不见了方才的温和体贴，炽翼挑高双眉，神情严厉，「你可有话要和我说吗？」

　　红绡慌张到说不出话来，只会拼命摇头。

　　「你是趁著我离开，又偷偷去不周山了。」

　　炽翼抬眼看她，勾起了嘴角，「红绡，我先前一遍又一遍的警告你，难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不成？」

　　红绡目光慌乱，脚一软，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

　　「我能够体恤你的心情，却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对我的要求阳奉阴违。」炽翼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你就是这麽来实践对我的承诺吗？」

　　「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红绡用力咬著嘴唇，知道他生气之极，再不敢多说一句。

　　炽翼在茶杯边沿挑起眼角，慢条斯理地问她：「红绡，到现在为止，你从西蛮回来栖梧有多久了？」

　　「回……回皇兄的话，我回来有……三百年了……」红绡强自镇定地回答：「我知道我这次……」

　　炽翼放下茶杯，不高不低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回来这麽久了，难道还不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吗？」炽翼狭长美丽的眼睛看著她，带著一种复杂的神色，「这里是火族皇城栖梧，不是西蛮夷族的荒原牧野。」

　　「是……」红绡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死命地抓著衣角。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从西蛮把你带回来的时候，都对你说过什麽？」炽翼又问。

　　「记得……皇兄说……要听你的话……」

　　「不对！」炽翼站了起来，一甩火红的衣袖，「我记得当时就告诉过你，要是你跟著我回到栖梧，你就会是尊贵的火族公主。

　　「可是，做一个公主，可能并不比做一个低下的奴婢要自在多少。因为身体的疲累，永远比不上心灵的负担，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一旦踏进了辉煌的宫殿，一旦穿上了美丽的衣服，红绡就不再是现在的红绡。你永远不能这样纵情驰骋，永远不能放声哭笑，更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如果你觉得这些值得交换，那麽你就跟著我回去，栖梧是南方最美丽的城池，宫殿遍布，仆从如云。而你会是那里尊贵的公主，你会有华丽的衣服，丰盛的食物，在那里过著现在的你不能想像的生活。

　　可如果你觉得锦衣玉食不值得交换自由，那就不要跟我回去。从此海阔天空，你可以按照你想要的任何方式生活。

　　你可以选，但是你选了，就没有机会让你後悔！

　　是的，记得的……记得这个穿著华美红衣的男人，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高贵风姿，降临在荒芜贫瘠的黑色土地上，带著狂傲肆意的笑容，用滔天烈焰焚毁了日夜折磨著她的噩梦。

　　那一刻，天地都没有了色彩，只有这火焰一样的红……

　　「我都记得。」红绡慢慢地抬起了头，「我选择了回来栖梧……」

　　「你选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你心肠太软，又不善争取，回到栖梧一定会过得很辛苦。」炽翼加重了语气：「可是红绡，我说了再怎麽辛苦和艰难，选了就不能後悔！」

　　「我不是後悔，我只是想去看看翔离，只有他……才会静静地听我说话。」红绡想要笑一笑，却是笑得极为勉强，「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有血脉相连的感觉，我才觉得，我并不孤单。」

　　「就为了这个？你不止把自己，还一次又一次地把翔离一同置於险境。」炽翼微仰起头，凤羽在他一侧的颊上投出一片阴影。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也不想打碎你的天真念头。但是你应该知道，高贵的地位不代表你拥有相等的权力。你这麽做只会害了他，如果你不相信，那就继续天真下去吧！」

　　「不，我相信……皇兄，我知道我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这和我原不原谅你关系不大，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是如果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恐怕也由不得我了。」

　　炽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如非必要，我也不希望需要用激烈的手段才能维护族内的稳定。」

　　红绡微微一颤。

　　「我不是在和你说笑，你最好要记得这一点。」

　　「是……我记得了……」

　　「很好！」炽翼稍稍颔首，「反正离你和太渊的婚期不远，这段时间你好好地筹备婚事吧！我会让我宫里的女官过来帮忙，其他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了。」

　　「婚事？」红绡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可是……婚期不是还有近三年……」

　　「不，三个月，你还有三个月准备。三个月後，你就要嫁去水族。」炽翼转过身，背对著她，「太渊你也见过了，他对你很有好感，这样正好！我会修书给水族帝君，把婚期提前几年应该不是什麽问题。」

　　「不！我……」

　　「你不什麽？」炽翼侧过脸看著她，「红绡，婚约早在两百年前就已订下，你当时既然没有反对，现在还想再说什麽？」

　　红绡脸色更白，却也不敢多话。

　　「你好生歇著吧！」炽翼朝门外走去。

　　「皇兄……」

　　炽翼在门边转过身来。

　　「皇兄……我要是嫁去了水族……日後……你可会来看我？」红绡断断续续地说，看得出这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你是我皇妹，若是可以，我当然会时常去看望你的。」炽翼微一皱眉，「红绡，嫁去水族以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可要事事上心，不要整日糊里糊涂的了。」

　　红绡看著他消失在门外，慢慢地把身子靠到了雕花扶手上。指尖抚过了刻在那上面的凤凰图案，她长长久久地叹了口气。

　　「化雷，我有事问你。」越走越慢的炽翼终於在回廊中停了下来。「那天父皇处置红绡之时，你可在场？」

　　「不，我赶到殿外之时，一群臣子侍从们都已经退了出来。之前所发生的事，包括起因以及圣君震怒之事，我都是听人转述。」

　　化雷回答：「圣君当时一听原由就勃然大怒，接著臣下们反对圣君立即处置红绡公主，圣君就让人全部退了出来。殿内那时只有圣君，回舞公主和红绡公主在。

　　「之後不久，就见圣君喊人带著红绡公主去往不周山，我当时没有料到会出意外，所以也没有派人跟著。至於到底两位公主和圣君在殿内说了些什麽，应是无他人知情。」

　　「那些押著红绡去不周山的人呢？」

　　「回大人，出事之後，圣君怒其失职，已经把那些侍卫处决了！」化雷叹了口气：「化雷无能，没能劝阻圣君三思。」

　　「这麽说来，你也觉得这中间大有文章了……」炽翼沉吟著：「红绡向来胆小，在父皇面前自然不会承认，我也不便听取一面之词……不过……」

　　如果是如先前所想，倒是没什麽不对的地方……可是总有些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

　　对了！红绡古古怪怪的……是受了惊吓有些失常？还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所以她才会那麽不自在？

　　或者两者都有……

　　「化雷。」炽翼有些犹豫地问：「红绡本来就是那个性子，我没有好好安慰她，还说了重话吓她，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大人……对红绡公主……」化雷一愕。

　　「怎麽了？」炽翼皱起眉，「有什麽好奇怪的？」

　　「啊！我只是没有想到……大人平时对回舞公主倒是……不过对红绡公主，向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化雷抓了抓头，「我只是想像不出大人会对红绡公主……不太温和。」

　　「是啊！」顾念红绡的处境和遭遇，所以就算再怎麽生气，应该尽量地克制才对。「其实不全是她的错，结果更是远没有预料的严重，可我为什麽就……」

　　「什麽？」化雷没有听清，茫然地问著。

　　炽翼缓步往前走去，心里隐隐约约地躁动起来。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可以更温和地把想法表达清楚，比如婚期的更改，可话到了嘴边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当时……觉得不舒服……心口……

　　「大人！赤皇大人！」亦步亦趋的化雷看到他要往地上倒去，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张口欲呼：「来……」

　　「不！」炽翼拉住了他，「不要叫人！」

　　「大人，您这是怎麽了？」化雷的脸色比炽翼更加难看。

　　「没什麽……不许叫人！」炽翼喘著气说：「我没事！」

　　「大人！」化雷的目光扫过了他的颈边，整个人立刻僵直得像块石头，「这是……这是……这这这这……」

　　炽翼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闭著眼睛强迫自己调匀了呼吸。

　　「化雷。」一刻之後，他看来已经恢复如常。

　　「是！」相比，化雷却是脸色灰败之极。

　　「化雷，你刚才看见什麽了？」炽翼低头整理著衣领。

　　「回大人，化雷什麽都没有看到。」化雷跪在地上，极为认真地回答。

　　「你又不是瞎的，怎麽会什麽都没看到？」炽翼笑了一声：「起来吧！」

　　「大人……这……这该怎麽办？我们该怎麽办？」化雷依旧跪在地上，慌慌张张的说：「要是……要是您真的……那……」

　　「镇静一点。」炽翼一脚踢了过去，成功地止住了化雷的颤音。「起来说话。」

　　「是！因为太过突然……所以化雷失态，还请大人恕罪！」化雷站了起来，拍掉了肩上的鞋印，「大人放心，此事除了化雷，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炽翼负著手，抬头看向回廊外的天空，「还有一段时间，只希望到那一天，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

　　化雷在他身後站著，看似镇定，实则忧心如焚。

　　谁能料想得到？赤皇大人竟然……眼前身影移动，化雷连忙收起满腹心思，跟在了炽翼的身後。

　　越走，他却越觉得奇怪。这个方向，不是去往……

　　「大人，您这是要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是要去看望回舞。」穿过花园，回舞所居住的宫殿赫然就在眼前，炽翼轻声地叹息：「如果她能懂事一些，我也就不需这麽担心了……」

第七章

　　「都出去吧！」炽翼屏退了回舞屋里的随从和侍女，并且吩咐：「化雷，你去外面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和公主有事要谈。」

　　化雷应了，带著众人走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炽翼撩起珠帘，走进了回舞的卧房。回舞趴卧在床铺上，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炽翼走到她的床边。

　　「你这是在悔过还是使性子？」他看了眼桌上没有动过的食物，「或者你是觉得给我找的麻烦还不够？」

　　「不是……」回舞扇动著长长的睫毛，虚弱地回答：「我不想吃……」

　　「为什麽？回舞，你年岁也不小了，为什麽还是这麽不懂事？你可知道，你这麽做会有什麽後果？」

　　炽翼有些恼火地背著双手，走到了窗边。「你要知道，虽然现在我们和水族各据一方，看似分庭抗礼，但事实上这种局面正在改变。你以为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真的能够靠著武力完全压制水族吗？

　　「不说别的，苍王，白王，还有那寒华，有哪一个是易与之辈？而我们火族，在这几万年里，根本没有什麽出众的人才。若不是顾忌我的力量正在巅峰之期，水族怎麽肯轻易订下长久的盟约？」

　　身後响起了细碎的抽泣声。

　　「不然的话，我为什麽同意让红绡远嫁水族？我又为什麽要一次一次远去东天，对著东溟帝君俯首称臣？」炽翼背後的双手握紧成拳。

　　「我需要红绡嫁到水族，是需要红绡的这一层关系让东溟帝君为我们见证盟约。这样一来，就算我力量衰竭，共工也会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毁约。

　　「如果这次红绡没有救回来，一切不就付诸流水？你难道真的想要整个火族为你毫无道理的骄横，付出无法预计的代价吗？」

　　「我不是……」回舞强忍住了呜咽，想要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会对红绡怀恨在心。可你有为她想过吗？」炽翼转过身来，「红绡和你不同，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女，被呵护宠爱，闯了再大的祸也从不受罚。

　　「可红绡呢？她和翔离一样是父皇的骨肉，本也应该受到和你一样的宠爱。但只是因为他们的出生应验了所谓毁天灭地的徵兆，所以出生不久，翔离被父皇秘密处死，红绡因为是女孩，虽然留下了性命，却也被远放西方，囚禁在蛮荒之地千年之久。

　　「现在把她找回来，不过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可以结盟的棋子。如果你是她，你可会像她一样，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不公的对待？」

　　回舞被他指责的目光直直看著，不禁有些畏惧地拉住了被角。

　　「当年父皇要把年幼的红绡囚禁在荒凉困苦的西蛮之地，我为了平定族人的恐慌，非但没有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这次联姻，我还曾对她说，若是她不愿嫁去水族，大可以坚决反对。但实际上，就算她再怎麽不愿，恐怕也由不得她不嫁。」

　　炽翼闭上了眼睛，紧皱的眉宇流露出恨意，「我更是答应父皇，瞒著红绡关於那双璎珞……杜绝东溟帝君对我火族不利的可能。每一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无颜面对她。枉我向来自诩行事磊落，居然对自己无辜的妹妹，做出了这样过分的事情。」

　　「皇兄……这些我都不知道。」回舞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父皇……」

　　「父皇？他若不是惧於东溟帝君古怪的规矩。恐怕红绡早就和翔离一样幼年夭折，哪还有命活到今天？父皇到今天还是觉得，我坚持要把红绡嫁给太渊，不过是想找藉口或者另有图谋。

　　「他和你一样，认为水族不是我们的对手，他甚至觉得只要略施手段，很快就能够征服东海。」

　　炽翼轻笑了一声：「可这联姻之说偏偏是我们首先提议，就算悔婚也不能不顾及颜面。你向父皇挑拨是非，恐怕是正合了他的心意。这样一来，非但有足够的理由不把红绡嫁去水族，也许还能把她再次赶出栖梧。

　　「唯一出人意料的，恐怕就是红绡跳进烦恼海的举动了。我在父皇面前打你，也是给这出闹剧找了个台阶，否则父皇又怎容我那麽放肆？」

　　回舞等了好一会，不见炽翼再说什麽，心里越来越慌。记忆里，炽翼哥哥……从没有和她说过这麽多的话，把这麽重要的事情告诉给她。

　　「皇兄……」她抬起眼睛，慌乱地问：「你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被宠得无法无天，做事毫无分寸，我有时候真想找个藉口，把你弄死了事。」炽翼毫无表情地看著回舞，把她吓得只想尖叫。

　　「若是你死了，我不知会少了多少的麻烦，省了多少的力气。」

　　「皇……皇兄……」回舞再顾不得身上的伤，脸色死白地往後缩去，一边拼命地摇头。

　　「你仗著身分，平时到处闯祸，你想过你前前後後总共给我惹了多少次的麻烦吗？」炽翼叹了口气：「如果再放任你胡闹下去，我迟早要被你害死。」

　　「不是的……」回舞断断续续地说：「皇兄，我只是……只是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不要你喜欢别人……所以我……」

　　「这不重要！」炽翼抚过鬓角，看起来并不关心这些。

　　「这很重要！」回舞大声叫了出来，倒是让炽翼一怔。

　　「我最恨这样了……每一次你都会说……这不重要，不然就是不知道我在说什麽……我讨厌你说这样的话！讨厌死了！」

　　「说喜欢……」炽翼的手指停在了自己鬓边，「你应该知道，不论我喜不喜欢你，我如果娶妻，你一定是不二人选，这是必然的！相比，我喜不喜欢你只是次要的问题。」

　　「你讨厌我……我知道你讨厌我……」

　　回舞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指，「我小的时候，你总是抱著我，说我好可爱……可是自从父皇要你娶我的那天开始，你就很讨厌我。你讨厌我……你说你不想看见我……你还想杀了我……」

　　「讨厌？回舞，你闯了这麽大的祸，我也只是拿鞭子打你一顿算数。你应该知道，我要是想杀你，根本用不到第二鞭。」

　　炽翼放下了手，「我气极了的确也会对你说些重话，但什麽时候真的不管不顾了，还不是照样收拾你惹来的麻烦？这叫讨厌你吗？如果我像你想的那样讨厌你，你还能在这里抱怨这些？」

　　回舞听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他，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回舞，我是看著你长大的，我们相处了这麽久的时间，我怎麽可能不喜欢你？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想要我的这种喜欢。」炽翼的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父皇的子女之中，翔离早夭，红绡远逐西蛮，只有我和你日夜相对。我对你的感情，是远胜过对红绡或者翔离的……但，那只是程度的不同，本质上却还是一样。我喜欢你，完全因为你是我疼爱的妹妹……」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这些！」回舞激烈地打断了他：「你要麽杀了我，要麽就不要说这些话！我宁愿被你杀了……也不要听！」

　　炽翼对上她固执的目光，几次欲言又止，最後还是没有再说什麽，浅浅地叹息了一声。他再一次走到了床边，弯下腰拉开那些被她自己咬出血印的手指。

　　「回舞，你什麽时候才能长大呢？」

　　炽翼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想要你知道，你的炽翼哥哥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我是你的哥哥，我会尽我所能地来保护你，但是如果有一天，需要在你和火族的存亡之间做出抉择，我不会选你。」

　　回舞低下了头，一滴滴的泪水顺著脸颊滚落了下来。

　　「回舞，不许哭！」炽翼抬起了她的下巴，用手抹掉了她的眼泪，紧紧地盯著她的眼睛，「你是火族的公主，拥有这样的身分，必须学会什麽时候该做什麽样的事情，什麽时候做出什麽样的抉择。

　　「如果有一天，我……翔离是指望不到的，而红绡性格懦弱，没有主见。虽然你骄横跋扈，总爱惹是生非，但是性格却是最为坚韧顽强，只要你能够改掉浮躁暴戾的脾气，也许……」

　　「不要！炽翼哥哥，你在说什麽呢？」回舞因为这些奇怪的话忘记了哭泣，紧抓著他的衣袖，惊恐万分地说：「我不明白，为什麽要说……」

　　「我……」炽翼对上了她慌乱的目光，慢慢地摇了摇头，「回舞，不要再纠缠在旁枝末节之中了，我们需要肩负的责任远比情爱更加沉重和艰难。」

　　「不！我不明白！」回舞带著哭音说道：「炽翼哥哥……」

　　「回舞！」炽翼突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吓得她连眼泪都不敢掉出来。「回舞，你爱我吗？」

　　这一句，他问得轻柔婉转，目光中都是认真，回舞看著他的眼睛，痴痴地点了点头。

　　「你希望我爱你，如同爱著情人对不对？」

　　回舞又点了点头。

　　「那你就要长大，我不会爱上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只知道妒忌的孩子。」炽翼浅浅地笑著：「我爱上的，会是能够帮助我，心胸开阔的回舞公主。如果你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就会爱你的，你明不明白？」

　　回舞用力点头。

　　「你会为我改变吗？」

　　「会！」回舞用力咬著嘴唇，「只要你能爱上我，我做什麽都愿意！」

　　「好，让我看看，我可爱的回舞做不做得到。」他欣慰地摸了摸回舞的头。

　　转过身时，他的笑容却充满了疲惫。

　　情啊爱的，到底有什麽重要的？就他来看，除了让人变得无法理喻，盲目幼稚之外，简直就没有丝毫意义。

　　可为什麽总是无法说清，回舞是这样，还有那个碧漪……炽翼抚著鬓发，第一次感觉头痛至极。

　　那是在送出书信，正在等待水族关於提前婚期回音的时候……这时适逢栖梧城千年才有一次的赤蛇狩猎庆典。

　　赤蛇就是赤冠蛇，因头部生有红色头冠为名。多年之前，这条蛇居住在栖梧城四周的山中，它体型巨大却无声无息，又能够飞天入地，最爱吞食火族。火族为此多次围猎，试图斩杀。

　　偏偏这蛇非但体肤坚硬，剧毒无比，而且生性狡猾，躲避在擅於空中争斗的火族无法仔细搜寻的深山密林之中。每一次的捕杀只是令火族损失更为巨大，却毫无收获。

　　为了灭除这一祸害，在这个时节，当时只是少年的皇子炽翼孤身一人深入山中。当他拿著从赤蛇身上斩下的红色头冠，浑身浴血地返回火族，无人不为之震动。火族的赤皇之名，因此震惊四方。

　　虽然现时已经没有赤蛇，但这千年一次的庆典却被保留了下来。通过狩猎的方式，来展现火族战士的强悍无惧。

　　火族尚武，狩猎自然是最为热闹的活动，为了庆祝，火族依例举办了盛大的狩猎宴。由於和水族结盟之势已定，自然要邀请水族中人前来参加。水族派来参加的人选不出所料，就是即将成为火族圣君乘龙快婿的七皇子太渊。

　　太渊从用竹帘遮挡四周的车中走了出来，被刺眼的阳光一照，觉得有些目眩。相比起来，栖梧和千水的气候真是千差万别，千水虽然也有这种阳光明媚的日子，但比之栖梧，简直就是冬与夏的区别。

　　栖梧正午时分的阳光，会让人连眼睛也抬不起来。直到侍从们为他支起华盖，他才略微睁开了眯起的眼睛。

　　「七皇子到了啊！」远远有人迎了上来。

　　「化雷大人。」太渊拱手回礼。

　　「七皇子客气了。」化雷笑著说道：「七皇子来的真是时候，再过一刻，赤皇大人就要射下彩球了。」

　　「是吗？」太渊知道，庆典通常是由炽翼射下高悬空中的彩球开始：「还好我没有到迟。」

　　「这边请。」

　　太渊被请入观礼席，这是被架设在山腰之上的一处高台，下面就是栖梧中最大的一处广场，广场之中，约有数百战士，皆是一身戎装，面露紧张之色，无半点声音。

　　太渊顺著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对面的高台之上，站著一个豔色的身影。

　　难得穿著战甲的炽翼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面，臂间的暗红绸带围绕著他的身躯在风中张扬飞舞。他慢慢拉开弓弦，对准了更高处悬挂著的彩球。

　　手指一松，箭矢疾射而出。

　　悬著彩球的细丝应声断裂，彩球被箭矢带著，直飞往一望无际的群山之中。一时间，欢声雷动，只看见广场中先前如石像般的战士们群情激昂，一个个吼叫出声。

　　这火族的战士，果然强悍勇猛，只要看这声势……正低头下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太渊，突然觉得眼角飞来一道暗影。抬眼看时，只见红影翩跹，炽翼已经从那头飞了过来。

　　「七皇子，你来了啊！」炽翼笑著拿过了化雷递来的长鞭。

　　「是的……赤皇大人！」太渊因为他异样的称呼微微一愣。

　　他不总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吗？为什麽会……

　　「等著我出猎呢！我就不招呼你了。」炽翼有些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化雷，替我好好招待七皇子，别怠慢了贵客。」

　　「是！」

　　「那过些时候再见吧！」

　　炽翼看似兴致高昂，转身就飞了出去，落在了火凤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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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著炽翼一声令下，一只只的火凤不断飞起，满载著参加狩猎的战士们飞往山中去了。

　　「七皇子，七皇子！」

　　看见太渊一个劲地盯著已经没人影的方向看，化雷轻声地喊他。

　　「是！」太渊回过神来，随著化雷离开了高台。

　　「七皇子可是也想去看看这山中狩猎？」化雷看他像是有些恋恋不舍地一再回首，笑著说：「您放心吧！这狩猎会持续三日，要是七皇子有兴趣的话，明日再去也不迟。今日您远道而来，还是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吧！」

　　接著，化雷和他说著庆典的活动以及狩猎的趣事。太渊随意点头，看起来并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远远看见重重飞檐，太渊突然想起了什麽：「化雷大人，红绡公主可好些了？」

　　「七皇子费心了，公主已经复原了。只可惜这狩猎庆典期间，女眷必须留在自己宫中不得外出，恐怕七皇子是会不到佳人了。」化雷带著戏谑的笑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笑他没什麽男儿志气，一味惦记著儿女情长。

　　「化雷大人取笑了。」太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要公主平安就好。」

　　直到晚宴之时，也不曾见到祝融。

　　化雷说，祝融圣君「身体不适，去往别处散心」。

　　身体不适？恐怕是心里不舒服吧！这个庆典，几乎是为颂扬赤皇的功绩而举办的。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是那种足以遮盖一切的光芒，也会让祝融的心里不怎麽痛快吧！毕竟，他才是火之圣君，这座城池的真正主宰。

　　赤皇散发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果然，在有著权力争斗的地方，这种微妙的关系多多少少都是异曲同工……

　　「化雷大人，可是有什麽不对？」

　　陪著自己的化雷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太渊感到惊讶。

　　「没什麽……」

　　嘴上说著没什麽，侍官的一趟趟低声回报，却让化雷的眉头越皱越紧。

　　「化雷大人！」这时，又一个侍官跑了进来，却是满面慌张。

　　化雷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了过去。

　　「什麽？」太渊清楚地看见化雷非但变了脸色，连声音都变了。

　　接下来，几乎还没有真正开始的宴会草草结束，他被请回了房间休息。

　　从他的窗子看出去，能看到远处栖凤台上如同白昼，不时有火凤起落。甚至本来训练有素的侍官仆从们也交头接耳，人人忧形於色。他站在窗边，闭上眼睛也能嗅到空气里那些浮动著的不安气息。

　　「七皇子。」

　　「是什麽事？」他慢慢睁开眼睛，语气淡然地问道。

　　「赤皇失踪。」那个隐於暗处的灰色影子简短地回答。

　　「失踪？」太渊一怔：「原因呢？」

　　「赤皇追捕猎物，独自深入西南方一处山中，入夜後那处山林突然毒瘴弥漫。火凤在空中难以靠近，火族众人忧心赤皇，正一筹莫展。」

　　「你去吧！」太渊微一点头，那灰影随之消失。

　　西南……太渊想了一想，进到屋里换了一套暗色的衣物，从窗口跃出，小心避过了众人的耳目，往西南方向去了。

　　浓重的瘴气之中，炽翼一步一步地往前行走著。

　　朦胧的红色光芒在他四周形成了一道屏障，帮助他抵御瘴气中夹带著的剧毒。他走到一处空旷地後停了下来，舍弃长鞭不用，而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在他身後，突然出现了两点金色的光芒，不过一个眨眼，那光芒已经无声无息地放大了数倍，像两只巨大的灯笼一样到了炽翼的背後。

　　炽翼似无所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时的距离已经能够看清这金色灯笼是什麽东西，那居然是一双发出金光的眼睛，一双属於动物的眼睛。光是一只眼睛就已经比炽翼还要大上许多，可以想见这双眼睛属於何种庞然大物。

　　「果然……」炽翼勾起了嘴角。

　　巨大的红色信子眼看就要卷上炽翼的身体……

　　「危险！」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影子从树林间飞窜出来，一道冷光朝金色的眼睛刺了过去。

　　炽翼当即转身，一道火焰从他掌心窜出，一时光芒大炽，映出了他身後头长红冠的巨蛇之外，更加映出了那个喊著危险冲出来的家伙。

　　「太渊？」这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炽翼怎麽也没有想到冲出来的居然是他。

　　太渊的剑已经刺上了赤蛇的眼睛，心里却毫无喜悦之感，因为任凭他用尽力量，也无法刺破这应该是最为柔软的器官。

　　「该死！」看见赤蛇的信子缠上了太渊，并且毫不费力地把他一口吞下了肚，炽翼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地纵身飞起，冲进了赤蛇张开的血盆大口。

　　赤蛇体内腥臭之味令人作呕，炽翼强忍著不适，直冲到它腹中寻找被吞下的太渊。

　　头晕目眩的太渊只觉得从一片冰冷湿滑的液体中，被拉进了一个温暖怀抱。有一双在黑暗中也闪烁著光亮的眼睛正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望著他。

　　他刚想开口说话，有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快一步地抵在了他的唇上。一种似曾相识的炙热气息涌进了他的嘴里，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什麽时候开始，黑暗退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犹如散发著光芒的俊美脸庞。

　　炽翼……

　　足以令他晕厥的热气不但是在身体外面，甚至在身体里面翻腾著，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感觉到他往下滑落，腰间的力道骤然加重，两人的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了一起。昏昏沉沉的太渊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搂住了这个比火焰还要炽热的身躯。

　　太渊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炽翼。他侧躺在地上，而炽翼就躺在他的身边。

　　「炽翼……」

　　「你好点了吗？」听到了他的声音，炽翼侧过头看他，「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

　　除了身体有些发热，让他觉得无力之外，一切还好。

　　「刚才……」就像是作梦，他梦见了……

　　「情况紧急，我不得不用红莲之火焚烧了赤蛇。」炽翼指了指他的身後，「你是水族，力量也不足以抵御红莲之火，虽然我度了气给你，可难免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太渊侧过了头，看向炽翼所指的方向。一半被烧成黑色的赤蛇残尸像山一样倒在那里。

　　「我不是有心拖累赤皇。」太渊带著歉意低下头，「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赤蛇。我还以为在许多年前就……」

　　「当年我把赤蛇一切为二，它的尾部是逃走了的。」炽翼轻轻松松地回答：「我本以为应该是死了的，没想到又长出来了。」

　　太渊看著他的表情，突然醒悟了过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它在背後，是我冒冒失失……」

　　「谢谢你冲出来救我。」炽翼打断了他。

　　太渊怔住了。

　　炽翼美丽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脸。

　　「傻小子！」看著他傻愣愣的表情，炽翼心情大好，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人长大了，就会变得机灵些，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傻……」

　　炽翼修长的颈项，鲜红的印记，在夜色中反射著柔和光芒……太渊急忙垂下眼帘，没有再看下去。

　　「你放心，等日出之後瘴气就会散了，很快就会有人找来的。」炽翼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你也累了吧！我们睡会好了！」

　　刚才顾著不要伤及太渊，抑制红莲之火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疲倦的身体急需休息。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冷了，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赤皇大人自然把最近的可以拿来取暖的东西拉了过来。

　　刚才度给他的气息还没有在他体内消散，太渊的身上依旧残留著温暖的热度。

　　太渊目瞪口呆地看著把自己拉到身边搂著的炽翼，不明白何以变成这样的局面。他的脸就在炽翼的颈边，一种独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鼻翼。

　　火焰的香……他抬起头，炽翼闭著眼睛，温热的呼吸吹拂到他的脸上，格外鲜红的唇色就像是……

　　「太渊……」

　　「啊？」太渊心跳都停了，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做出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炽翼只是更加靠近了他，然後不是很清醒地说了一句：「你要是个公主……那该多好……」

　　「为……为什麽？」太渊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如果太渊是个公主……」

　　炽翼的後半句说得实在太过含糊，太渊没能听明白，但他看见了炽翼唇畔那抹笑容。这种笑容，就像是两百年前，炽翼看他时常带著的笑。是在调笑，就像是逗弄一个无知的孩子……

　　渐渐……体内炙热的温度渐渐被寒冷夜风驱散了开去……

第八章

　　夜静更深，轻盈的步履在他身後停下。

　　「赤皇大人。」

　　「太渊？」独自站在栖凤台上的炽翼转过身来，看著身後的太渊，「有什麽事吗？」

　　「庆典已经结束，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返回水族，这是特意来向赤皇辞行。」太渊微低著头，一派谦恭有礼。

　　「是吗？」炽翼点了点头，「婚期紧迫，你是该回去好好准备了。」

　　「大婚之时，太渊会在千水恭迎赤皇大驾。」太渊看了看炽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问什麽？」炽翼勾起嘴角。

　　「我不怎麽明白，为什麽那日赤皇大人会在众人面前说……是被太渊所救？」这几天，这件事一直盘桓在他心里。

　　那一天清晨，在有人寻到他们之前，炽翼彻底焚毁了赤蛇的尸身。而化雷等人赶到之後，炽翼却说赤蛇偷袭之时，全亏自己及时重创了赤蛇，他才没有被赤蛇所伤。

　　「太渊，你和红绡很快就要成婚了。」炽翼走近了两步，把手放到了太渊的肩上，「你们成婚之後，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算有一半是我火族的成员。」

　　太渊的视线沿著他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脸上，然後点头说是。

　　「在这栖梧城里，公主的丈夫或者水族的王子这一类头衔，远远比不上一个勇猛的战士能够得到更多的尊敬。」用了战士这个词，炽翼看著眼前温文尔雅的太渊，还是为了两者之间的反差笑了起来。

　　「赤皇用心良苦，太渊很是感激。」太渊跟著浅浅一笑：「其实赤皇也不必如此为太渊费神，我知道自己没什麽出息，恐怕迟早是要辜负赤皇的厚望。」

　　他多少猜到了，但是……心里很不舒服……

　　「妄自菲薄。」炽翼敛起了笑容，收回了手，似是有些不快。「太渊，你什麽时候开始觉得我看不起你的？」

　　「不！」太渊吓了一跳，急忙辩解：「您不要误会，我知道您没有这个意思。」

　　「太渊，你就抬头看看！」

　　太渊抬起了头，满天的繁星映入他的眼里。

　　「我看不起的人就像这天上的星辰一样的多。说我狂妄也好，说我自大也罢！」炽翼张狂一笑：「狂妄自大，我炽翼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炽翼乌黑的眼这一刻如光海一般闪烁不定，太渊静静地看著，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炽翼把视线移回到太渊的身上，轻描淡写地说：「七皇子太渊，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

　　「是，太渊明白了。」太渊低下头，藉著行礼避开了和他目光相触。

　　炽翼没有再说什麽，抬头看回夜空。太渊看他像是不想再和自己说话，轻声告退。

　　太渊沿著小径慢慢走著，就要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麽特意去找炽翼。

　　他从袖中取出青色丝穗编结环绕的暗红血玉，就著月光，温润的血玉发出莹莹红芒，如同它所代表著的那个人物。他想了一想，最终还是决定把这块代表著赤皇权力的令牌还给它的主人。

　　沿著高耸的台阶向著栖凤台级级往上，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风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麽。」炽翼平静的语调之中竟然隐约带了一丝怒意。

　　「皇兄……」紧接著，另一个轻柔的声音也跟著传了过来。

　　太渊一怔，站在了原地。

　　「红绡，已经晚了，快回宫去。」炽翼转过了身，背对著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深藏的不满。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的，但我还是想告诉皇兄……」红绡半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错过了今夜，恐怕……我再也没有这种勇气了。」

　　「我不想听。」炽翼淡然地打断了她：「既然你知道这是不该说的，那你就别说。」

　　「不！」红绡抬起了头，水色盈盈的眼睛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坚持，「我今天一定要说。」

　　听到向来怯懦怕事的红绡竟然用这样坚决的语气说话，炽翼有些错愕。

　　「皇兄，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像我梦中时常见到的景象，你穿著火红的衣服，从天而降……」

　　红绡直直地盯著炽翼红衣翻飞的背影，目光恍惚迷离。

　　「对於红绡而言，带著我离开那个地方的皇兄，就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人。有好一阵子，我都不敢睡觉，害怕醒来发觉一切都是作梦，皇兄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炽翼慢慢地转过了身，几步之遥，站著同样一身红衣的红绡。他细细地看著这个在印象中怯懦的，总是低著头，极少言语的妹妹。

　　红绡正看著他，那双充满了坚持的眼睛，一瞬之间……看来竟有一丝熟悉……

　　「不管皇兄你相不相信。」红绡轻柔的声音在风里传递：「红绡自认对於皇兄的心意，绝不输给回舞皇姐。」

　　「红绡！」炽翼终於开了口，却不是想像中的勃然大怒，而是和以往一样的声调：「我知道你在西蛮受了多年的苦，对我的出现自然印象深刻，有这种错觉实在是不足为奇的。但过不久你就要嫁去千水，成为太渊的皇妃。

　　「到这个时候，也该把这些荒唐的念头抛开了。」

　　「我知道皇兄会这麽说的……」红绡的声音有些低落下去，嘴角带著一丝微笑，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移开。

　　「但皇兄你不是红绡，你怎麽知道这种感觉是错觉呢？皇兄你说这些是荒唐的念头，但我想告诉皇兄你，其实在还不知道你是我皇兄的时候，红绡就有了这个念头。若不是这个念头，皇兄你以为我是为什麽来到这里的？」

　　「什麽……」炽翼愕然地问道：「你是说，你是为了……」

　　「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不可能属於任何人的，就像没有人能够拥抱红莲之火……我这一生也许都只能偷偷地看著你。」

　　红绡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但是当你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却想都没想，选择跟随你回到了这个地方，回到了遗弃我和要杀翔离的父皇身边。只是想著，哪怕只是偷偷地看著你，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够了！」再怎麽努力克制，炽翼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红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

　　「不知道的，只是皇兄你啊！你又知不知道，我是如何下定了决心，才来见皇兄的吗？」红绡侧过了头，俯视著夜色下灯影绰绰的宫城，「就算你不知道，你也猜上一猜可好？」

　　夜风撩起红绡乌黑的长发，苍白的侧脸在朦胧月色下几近透明，鲜亮的红衣只是让这种脆弱的美丽更显突出。红绡，这麽脆弱易伤的红绡……炽翼的心微微一颤。

　　不用猜了，要让红绡说出这些话来，需要花费她多大的勇气和决心……他怎麽可能会不知道？

　　「不用猜了。」炽翼缓缓地回答：「关於你的想法，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只当你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才会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胡话，但今後不要再让我听见了。不然的话，就算你是我的妹妹，我也不会饶了你的。」

　　「为什麽是回舞，红绡就不行吗？」红绡没有看他，轻声地问：「除了不能为你生育子嗣，我有什麽地方比不上皇姐？」

　　「没有。」炽翼摇头：「如果不考虑这一点，她没有什麽地方及得上你。」

　　他说完之後，看见晶莹的泪水从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滑落出来。他知道自己不会心软，也不可以心软，哪怕……

　　「一样是纯血的皇族，却没有繁育的能力……只是这一点，我就永远都比不上她。」红绡用手指擦去了那唯一落下的泪水，自嘲地笑著：「我想，我唯一的用处就是嫁给那个水族的皇子，成为他的皇妃，好完成皇兄和水族结盟的心愿吧！」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麽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炽翼掉转了目光，「事到如今，说这些没有用处的话，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在皇兄你的心里，恐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火族相提并论。你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火族的强盛。」红绡笑了一声，神情有些奇怪。

　　「我都明白……但只要想到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要嫁去水族了，然後永永远远回不来了，永永远远要和你隔著千山万水的距离……我就不甘心……要我选的话，就算是死在烦恼海里，可能也好过这样吧！」

　　炽翼终於移开了视线。

　　「皇兄……你不必为我这些话感到烦恼，我还是会如你所愿，乖乖地嫁给那个只见了一次面的皇子，乖乖地做他的皇妃。」红绡定定地看著他，「我今夜来找皇兄，只是希望你知道，红绡是爱著炽翼的，若是我不说……恐怕会永远觉得遗憾，仅此而已。」

　　「红绡！」在红绡转身离去的时刻，炽翼喊了她的名字。

　　红绡停了下来。

　　「我不明白。」炽翼看著她的背影，有些迷惘地问道：「你爱著我，我还强迫你嫁给别人，这样的我，到底有什麽好的？」

　　「我想是因为……你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拔也拔不出来了。」背对著他的红绡就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有些摇摇欲坠，「若我不是先遇见了你……」

　　「红绡，你恨我吗？」

　　「不！」红绡连声音都发了抖：「是我自己活该，明知道爱上了你，迟早要被红莲之火吞噬乾净……」

　　「红绡！」炽翼看她身子一软，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连忙纵身飞起，臂上的长鞭往她在台阶上翻滚的身躯卷去。

　　收力一拉，红绡轻盈的身躯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後落到他的怀里。他抱著红绡，落在了下一阶的平台之上。

　　「你没跌伤吧！」他低下头，却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皇兄……」红绡的声音里充满了哽咽。

　　「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早起来要把这些事忘得乾乾净净的。」炽翼说完，就要把她放到地上。

　　「皇兄，你送我回去，好不好？」红绡一把抓住了炽翼的衣服，靠在他胸前哀求著：「是最後一次……就像在西蛮一样，带著我飞回去，好不好？」

　　炽翼想要拒绝，最後还是暗自叹了口气，足尖一点，抱著红绡飞上了天空，朝她所住的宫殿飞去。

　　在炽翼方才站立平台边的，巨大的玉柱之後，走出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那双冰冷的眼睛，遥望著天空。

　　「炽翼……」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红绡……」

　　温润的玉在用力紧握的指掌间散发出光芒，那莹莹的红色……如血一样……也不知站了多久……

　　「太渊！」

　　他手一松，血玉往地上摔去。

　　红影一闪，就要摔落地面的血玉已经不知所踪。

　　他慢慢地转身，一个红衣飘摇的身影站在那里，手中拿著的，就是那块差点被他摔碎的血玉。

　　「你在这里做什麽？」红色的身影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清晰地照射在了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狂傲的俊美容貌上。

　　太渊深吸了口气，对上了那双流转不定的乌黑眼眸。

　　「赤皇大人，这是你当年给我的赤皇令，我想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太渊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眼前一花，那张脸突然近在咫尺，太渊连忙停了下来，退後两步。

　　「站了很久吧！」炽翼低头看著手里的赤皇令，然後看了看眼前的太渊，嘴角勾起了微笑：「你都听到了。」

　　太渊的心跳开始乱了。

　　「要不是你刚才情绪激动，发出了声响，我都不知道还有人在。」急著赶回来，原本是想寻找线索，然後再想法子暗地处置了，却没想到……「是你啊！太渊。」

　　炽翼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著我的时候会带著纵容，会带著捉弄，却从没有……杀意……

　　他……想要杀了我……炽翼竟然想要杀了我？那个总是带著亲腻的笑容看著我，用著宠溺的语调对著我说话，对我那麽特别的炽翼……想要杀了我……也许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许他不会对我出手，但是……他动了这个念头！

　　为什麽？

　　对了！因为……要掩饰红绡对他的情意！因为他要让红绡顺利地嫁给太渊，要让水火两族结盟！为了这个，他会扫除一切不利的障碍！他不杀我，只因为我是太渊，我是「红绡的夫婿」。

　　如果我不是……他会杀了我！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太渊，你怎麽了？」炽翼微皱著眉，伸手想要碰他，却没想到太渊避开了，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你没什麽事吧！」

　　「赤皇请恕罪，太渊并非有意冒犯。」太渊声音发涩地说：「不论赤皇如何处置太渊，我都绝无怨言。」

　　炽翼闻言一愣。

　　「你这傻小子还真是够傻！」他轻声地叹了口气：「这种事如果是别人听到，为了红绡的名誉，我当然是要杀了灭口。但是这个人是你，我怎麽会杀你呢！」

　　「炽……」

　　「你是太渊啊！红绡要嫁的那个人。」炽翼朝他笑了一笑：「红绡就要嫁给你了，我怎麽能杀了你？要是杀了你，红绡要嫁给谁呢？」

　　从指尖开始，太渊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在他体内四处流窜，最後所抵达的地方，是他的胸口……

　　因为你是太渊……因为你是水族的皇子……因为你是红绡的夫婿……因为……

　　「你不要误会了，红绡和我之间没有什麽。」炽翼试图找出一些能够让太渊释怀的理由：「当她知道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离开熟悉的亲人，嫁到遥远的千水之城，自然会觉得害怕，会觉得孤单。

　　「她会有那样的错觉，是因为她不舍得离开相处多年的地方。给她一点时间，她就完全会把这种错觉抛开了。」

　　「是吗？」太渊有些茫然地反问：「错觉？」

　　炽翼看到太渊的反应，又皱了一下眉头。

　　「赤皇……你可有心？」

　　「什麽？」炽翼没有听清。

　　「为了火族，你可以牺牲一切的吗？」太渊略微抬高了声音。

　　「不错……一切！」炽翼看著脚下的宫城，「这是职责，作为护族神将，我的职责就是要守护这里。」

　　「我知道了。」看起来就像红绡说的那样，他的心早就被职责占满，放不下任何的东西了。

　　他不爱红绡，他谁也不爱，他爱的只有「火族」。

　　「太渊。」太渊的眼中似乎深藏的怨怼，让炽翼心里很不舒服。「我知道你喜欢红绡，有了这种误会，难免会觉得郁闷，但我和她真的没有什麽。」

　　「我知道了。」太渊点头。

　　「你信不信？」

　　「我信。」太渊还是点头。

　　「真的？」炽翼双眉一抬。

　　「真的。」

　　炽翼的手一抖，火红的鞭子缠上了太渊的颈项，一下子就把太渊扯到了自己面前。

　　「你不相信！」炽翼眯起了眼睛，心里火气翻腾。「不许敷衍我，太渊！」

　　「不知道赤皇大人想听什麽话，请大人明示，太渊照说就是。」太渊恭恭敬敬地回答。

　　「相信就是相信，不相信就是不相信！」炽翼手中用力，把鞭子勒紧，「你最好不要随便敷衍我！否则的话，就算你是太渊，我也照杀不误。」

　　直到太渊脸色发青，炽翼才松开了些许力气。

　　差点没命的太渊大口大口喘著气，到现在，他终於真正明白，为什麽自己的大皇兄奇练会说那样的话。

　　炽翼这人自恃狂傲，性格多变，和他交往如履薄冰。他现在虽然看似是很偏爱你，但只要一个不对，说不定他自此以後连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偏爱一个人，可能只是赤皇大人一时兴起的游戏。转念之间，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动了杀机……

　　「好！」太渊抬起了头，直视著炽翼的眼睛，「我不相信，你杀了我吧！」

　　「很好！」炽翼收回了长鞭，脸色却不见缓和，「你要怎样才会相信？」

　　「我只相信我自己所看见的，自己所听见的。」太渊後退了几步，脸上也布满了阴霾。

　　「你看见了什麽，又听见了什麽？」炽翼怒极而笑。

　　「我爱著的人，却是爱著我崇敬的人。而这个人非但一手促成了我们的婚事，甚至在知道之後，丝毫不为所动。」

　　太渊看著他，「我只知道火族的赤皇素以性格果断闻名，却没想到居然连爱慕著你的红绡也能这麽残忍地对待。你对红绡尚且如此，对别人恐怕更不用说了。」

　　「说得好！」炽翼微仰起头，「那麽你觉得我怎麽做才不残忍？我娶了她，你不就娶不到她了？别的尚且不说，可你真的愿意让我娶她吗？」

　　炽翼……要是娶了红绡……太渊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我就知道你不会愿意。」炽翼看他矛盾痛苦的样子，有些心软。「好了，太渊！你心疼红绡我能理解，你恨我夺爱我也明白。我欣赏你的执著，但不要用它来逼我生气。否则我生起气来，真的不顾一切娶了红绡，你只能偷偷地躲起来哭了。」

　　「不！我不会……」

　　要是你敢娶她，我会先杀了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许抢走！

　　太渊低著头，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听见炽翼叹了声气，然後一双温热的手抬起了自己的头。

　　「太渊，你冷静些！我们都要冷静一些！」炽翼的脸上褪去了怒火，眉宇间像是有些疲倦。

　　「你信我或者不信我，婚事都会照常举行。你要记得，你和她会相处很久很久，远超过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就算是她讨厌你，只要你对她足够的好，时间长了，什麽都会改变，她就会忘记为什麽要讨厌你，一心一意爱上你了。何况，她根本就不讨厌你。」

　　「你不会娶她的，对不对？」太渊认真地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得到肯定的答覆。

　　刚问完就听见笑声响起，然後他看著炽翼把额头靠到了他的肩上。

　　「傻小子，逗你呢！」炽翼靠在他的肩上，「不要这麽认真和执著，虽然这样的太渊很可爱，但会很辛苦的。」

　　「你说的话很矛盾。」一会儿让他执著认真地喜爱红绡，一会儿却让他不要那麽执著。

　　「对於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就发挥你的执著，一定要得到为止。但是可有可无，不影响最终目标的东西，不妨用轻松的态度对待。」炽翼揽住了他的肩头，「认真和执著的性格没有少让你吃苦吧！你这傻小子只长个头，没长记性。」

　　太渊侧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颊边的凤羽。

　　「你要是不机灵，红绡不是要和你一起吃苦的吗？」炽翼抬起了头，露出了带笑的眉眼。

　　「她爱的是你。」想到这个，太渊心里一痛。

　　「你听不听得懂我说什麽呢？」炽翼又是叹气，他最近叹气的次数已经比之前几万年加起来都多了：「你放心，我有办法彻底断了她的念头。等你娶了她，好好地疼爱她，她自然而然就会向著你的。」

　　「什麽法子？」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炽翼走到平台的边沿，看向宫城的某处，喃喃地说道：「其实是迟早的事情，早些晚些没有什麽区别。」

第九章

　　「明珠百颗，红绸百丈，珍珠十斛……」

　　一担担，一箱箱结著红绸的珍宝绫罗被抬上殿来，不久就摆满了一片。化雷唱单完毕，把礼单呈给了主位上的祝融。

　　「好。」祝融随意一瞥，把礼单放到了一边，对著站在阶下的奇练和太渊说道：「东海果然富庶丰饶，这聘礼我就收下了。」

　　「多谢圣君笑纳。」站在太渊前面的奇练温和一笑：「这次行聘稍为仓促了一些，但还请圣君放心。到行礼之日，我水族定然会好生准备的。」

　　「白王费心了。」祝融回过头，朝著金色纱帐後坐著的红绡说道：「红绡，白王是水族中的大皇子，你日後对他可要好生恭敬，不可失了礼数啊！」

　　「红绡见过白王大人。」帐後的红绡站了起来，对奇练行礼。「红绡年幼无知，日後还要请白王大人多为照应。」

　　奇练急忙回礼。

　　听到红绡犹带几分沙哑的声音，一直垂首站著的太渊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了纱帐後绰约的身影。

　　「真是抱歉，我来晚了。」殿外传来了带笑的声音：「奇练，你要来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吗？」

　　「赤皇大人。」奇练回过头，扬起笑容：「这种小事，怎好特意惊动赤皇您啊！」

　　「你什麽时候学得和孤虹一样牙尖齿利了？」炽翼扬了扬眉。

　　奇练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不以为忤地笑著。

　　「妹夫！」炽翼眯起了眼睛。

　　直到奇练推了推自己，太渊才恍然地抬起了头。

　　「太渊见过赤皇大人。」他有些拘谨地喊。

　　「还是这麽客气啊！」炽翼夸张地摇了摇头，「奇练，你这些兄弟们怎麽一个个都是些南辕北辙的性子。」

　　「赤皇大人不是时常夸奖太渊性格温和有礼？」奇练拍了拍太渊的肩膀，「我们这些兄弟里面，你不是向来只对他一人青眼有加？」

　　「是啊！」炽翼的目光在太渊身上转了一圈，「他要是不这麽客气，也许我还会多喜欢他一些的。」

　　太渊刚要回话，就被上位的祝融的咳嗽声打断了。

　　「啊！父皇！」炽翼走上前去。

　　「回舞公主。」

　　「白王大人。」

　　太渊听到奇练轻声的招呼，才注意到跟在炽翼身後的那个人。

　　穿著粉色的衣裙，精心装扮过後的火族公主回舞安安静静地跟随在炽翼身後，经过时对著他和大皇兄颔首微笑。

　　只听见大皇兄轻声地在自己耳边问：「她怎麽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明白皇兄的意思，印象中从不曾在这位公主身上见过这种类似於端庄的仪态，她好像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表现她蛮横骄纵的一面，可现在看来居然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太渊这才意识到，火族的回舞公主为什麽会被誉为南天第一美女。

　　自信优雅的举止，精致无双的容貌，再加上纯血火族独有的白皙肤色和漆黑眉发，哪怕站在全身散发著光芒的赤皇身边，竟然也丝毫不见逊色……

　　「若是她表里如一，倒真是这世上唯一能和炽翼匹配的女子。」

　　听到了奇练这句感叹，太渊琥珀色的眸瞳一阵收缩，连眸色也变得深邃。

　　他的心里，不知为什麽，突然之间有些慌乱。

　　「炽翼见过父皇。」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出现，会让这大殿中的某些人心神不宁，炽翼只是朝著祝融行礼。

　　「回舞见过父皇。」回舞站到了他的身边，同样向著上位的祝融问安。

　　「你们两个……」显然祝融也有些抓不住头绪，疑惑地问：「怎麽一起过来了？」

　　要知道，炽翼平时对回舞是能躲就躲，可现在居然和她一同并肩出现在这种众人云集的场合，怎叫人不觉惊讶呢？

　　何况，按照礼仪，回舞应该是站於炽翼的左侧，现在居然站在炽翼的右手边……

　　「咦？」连奇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回舞公主怎麽会站在赤皇的……右侧？」

　　太渊看了过去，正看见炽翼侧头对回舞微笑。不是戏谑打趣，也不是刻意挑衅，炽翼唇边的笑容浅淡，却带著一丝丝化不开的宠溺。

　　炽翼踏上了台阶，在祝融身边轻声说了几句。别人听不到他说了什麽，却都看见了，祝融脸上惊讶万分的表情。

　　「今天趁著大家都在，我正好有事宣布。」

　　转身朝对著殿中的众人，炽翼的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在我火族和水族就要联姻的此刻，看著红绡和太渊这对璧人就要携手连理，我觉得颇为羡慕。所以我决定……在红绡和太渊成亲之前，我和回舞的婚事，就要择日举行。」

　　「什麽？」

　　「太渊！」

　　直到奇练拉住他的手臂，不但叫了一声，还往前跨出一步的太渊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麽失态。幸亏同一时刻，殿中众人惊讶之声此起彼伏，才会没人注意到他的突兀反应。他急忙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拼命缓和脸上的表情，努力压抑住心里翻腾的情绪。

　　「你怎麽了？」奇练轻声询问：「不舒服吗？」

　　刚才一瞬，太渊的脸上时青时白，看起来有些吓人。

　　「没事。」太渊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看来已经没什麽异样了。

　　这时，回舞正走上台阶，把手递向了伸手等著她的炽翼。涂著粉色蔻丹的手放在了炽翼修长有力的手掌之中，窈窕妩媚和挺拔俊美的一对俪影协调得如同一幅绝美画卷。

　　你放心，我有办法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就是这个方法吗？娶一个他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

　　为什麽？为什麽是这个方法？是什麽促使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难道说，他为了让红绡断绝这个念头，居然愿意……

　　为什麽？难道说他对红绡也是……不行！不可以！

　　好热！全身的血都在沸腾，那是因为心口……有火在烧！

　　「啊！公主！」金色纱帐之後，突然传出了惊呼之声。

　　众人还未消化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喜讯，就被这声惊呼引得齐齐往纱帐的方向看去。

　　「怎麽回事？」祝融皱起了眉头。

　　「回圣君，红绡公主突然晕厥了过去。」纱帐後的女官回报著。

　　「不要惊慌。」炽翼有条不紊地吩咐著：「红绡她大病初愈，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定然是累著了，你们送她回寝宫休息吧！」

　　「还不快去！」祝融挥了挥手，纱帐後的侍官们动了起来，把晕厥的红绡自帐後的通路送出了大殿。

　　「太渊！」奇练推了推身边一脸木然的太渊。

　　「怎麽了？」太渊怔怔地反问。

　　「红绡公主晕倒了，你还不跟著去看看！」奇练诧异地看著平时细心周到的太渊，「你是怎麽了？怎麽看起来恍恍惚惚的？」

　　「没什麽，我这就过去。」太渊急忙上前向祝融告罪，得到允许之後匆匆往外去了。

　　到门边时他回首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皇兄正向祝融道贺，然後紧接著殿中人头攒动，一片贺喜之声。

　　站在高处的炽翼俯身在回舞耳边说了句什麽，回舞轻轻点头，脸上带著一丝羞涩，笑容越发娇美动人起来。

　　炽翼的手紧握著回舞的……太渊掉过头，跨出了殿外。

　　回舞侧头看著身边正接受恭贺的炽翼，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终於要嫁给他了，终於可以嫁给他了！这个梦，已经做了太久，所以到现在，还是像在梦境里一样。还记得前天，炽翼来找她的时候……

　　「我能感觉得到，那一天不会太远了。」炽翼低声叹息：「回舞，我支持不了太久了。最多还有三、四百年，我就必须要用红莲之火焚毁这个身体，然後於灰烬中重生，否则的话，这个身体很快就会衰竭而亡。」

　　回舞张大了嘴，愕然地看著炽翼。

　　「为什麽要吃惊？我是火族，这个身体自然会有衰竭之时，只不过间隔的时间不是九千年，而是更长。」

　　炽翼笑了一笑：「重生必须要用自身之力，但是我生来就带著红莲之火，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控制得了这可怕的力量。能不能重生，绝对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何况就算可以重生，我的恢复期至少也要近万年，到时候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了。」

　　「怎麽会？父皇他……」

　　「父皇他帮不了我，他也未必会帮我。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希望有别人知道。这一点，你明白吗？」

　　炽翼看著她，见到她点头才继续说下去：「我感觉到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我才想方设法地促成红绡和太渊的婚事，让结盟能在我涅盘之期到来前尘埃落定。」

　　他伸手挡住了回舞正想说话的嘴。

　　「不要多说什麽，现在讨论我怎样度过涅盘为时尚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炽翼有些无奈地笑著：「回舞，虽然这种时候极不合适，对你也是不太公平，但是为了巩固你我在族中的地位，防止火族在我涅盘之後由内生变，我们必须成亲。」

　　炽翼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多少带著歉疚。但回舞的心里，不知有多麽狂喜。

　　若说没有失落的感觉，那是假的，但是和多年的梦想刹那转为现实相比，这种失落真的是微不足道。至於炽翼所说的危机，她反倒并不是那麽紧张。因为就算是如炽翼所说的那样，她也不怕。

　　炽翼哥哥是最厉害的，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可以击倒他。以前是这样，以後也是。不败的传说，只属於永远都不会失败的赤皇。

　　回舞不由得抓紧了炽翼的手掌。

　　炽翼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紧张吗？赤皇妃。」

　　红霞飞上了回舞的脸庞，她的心都幸福得要裂开了。突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紧盯著自己，寒冷的，锐利的，说不清的压抑和敌视……她抬起了头，朝著感觉中的方向望去。

　　大殿的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殿外阳光一如方才的明媚热烈，回舞却不清楚，为什麽自己的心口一阵阵冰冷发怵。

　　觉得不安，是太幸福的缘故吧！

　　太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不断在空中飞掠而过的火凤。

　　如此仓促的决定婚事，娶一个一直不愿意娶的妻子，或者在别人来说十分不可思议，但放到炽翼的身上却是再自然不过了。

　　炽翼的决定，什麽时候有人能够揣测了？若不是这麽突如其来，怎麽还能算是他的作为？炽翼和回舞的婚事此时已经传遍四方了吧！

　　他就要娶妃，母后，你可知道了？你会怎麽样呢？心碎？哭泣？怨恨命运？还是恨不得杀了那个公主？她抢走了你最爱的人，占据了你心心念念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位置。赤皇妃，赤皇的皇妃，赤皇的妻子，和炽翼永生相伴的……

　　听说火族称为比翼，过不了多久，那双光芒万丈的羽翼之旁，就会有另一双相随的翅膀。你没有，你永远也没有机会和他比翼双飞，因为你没有翅膀，永远也不会有！

　　你生来就是水族，惯於潜行水中，无法展翅飞翔。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恨不得杀了那个根本配不上他的公主吧！折断她的翅膀，让她无法占据那个就应空悬的位置。

　　无人可以与他比翼，无人可以独占，那就让那位置永远空悬！既然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母后……你可会这麽希望？

　　「七皇子。」

　　太渊回过神，转身微笑著说：「这下子，栖梧城中可有得忙了。」

　　「是啊！」坐在回廊边的红绡慢慢点头，「皇兄成婚是火族第一等的要事，时间又紧，自然要手忙脚乱的。」

　　红绡的双目低垂，看来似乎有些疲惫，但太渊知道她是在伤心。

　　因为炽翼就要娶回舞了，他为了让爱慕著他的红绡断念，不惜娶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公主。这麽做，何其残忍决绝，红绡的心里，会痛成什麽样子？炽翼，为什麽能这麽残忍？

　　想到这里，连太渊的心都有些痛了。那种隐隐约约从红绡心中传过来的，一样的痛苦。不忍再看著那双狭长明亮的眼里流露出的不甘和痛，太渊连忙掉转了视线。

　　扶疏花木的那头，有一双相偎而行的身影。炽翼在回舞身畔低声细语，隔著远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化不开的蜜意浓情。只见回舞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伸手在身边折下了一朵粉色的茶花，别在了回舞乌黑的发上，让娇美的容颜更添了三分妩媚。

　　回舞转身在水中照影时发现了他们，朝炽翼说了一声，他却只是不在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旋即就把回舞的脸拉了回去，继续和她谈笑风生。

　　平日里永远飞扬犀利的目光，如同蒙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气，带著宠溺，带著偏爱，专注地看著就要成为他妻子的回舞。

　　太过了！炽翼，这太过了！就算是为了让红绡断了念头，也何须做得这麽入木三分，好像……好像你真的对回舞倾心深爱……

　　不！不可能的！炽翼怎麽可能会爱著回舞？他讨厌回舞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这种程度，怎麽可能瞒得过红绡的眼睛？

　　身後传来幽幽的叹息，那是红绡。

　　「回舞皇姐自小就想要嫁给皇兄，总算是得偿所望了。」红绡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压抑了什麽。

　　「听说在皇姐小时候，皇兄极为宠爱她，对她有求必应。其实在皇兄心里，一直是爱著皇姐的吧！只是皇兄不喜欢被父皇逼迫著娶皇姐为妃，为了反对这种作法，才刻意对皇姐冷淡疏远。现在他要求要娶皇姐，算是坦诚了对皇姐的心意才是。」

　　太渊慢慢地回过了头，看向红绡。红绡的脸上意外的没有痛不欲生，只是浅浅的抑郁。

　　「赤皇妃……皇姐真是好福气。」红绡说：「只是不知道这天地之间，会有多少颗心为此而碎了。不过，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情……」

　　难道他……不是在装作？而是真心的？他真的是爱著……不！不可能的！他只是在假装！他只是为了伤红绡的心……红绡她……

　　炽翼，你已经够了吧！你就真的这麽狠心？你明知道伤了红绡的心，和伤了我的心没有什麽分别！若是你再过分下去，我一定……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太渊暗暗咬牙，昏昏沉沉地想著。

　　「皇兄，你可是故意的吗？」

　　「什麽故意？」炽翼挑眉，「难道你三更半夜的，特意找我来你宫里，就是要问我这种问题？」

　　「若是我白天想找皇兄说话，皇姐会愿意吗？皇兄你又有时间吗？」意识到这像是诘问，红绡及时打住，用有些埋怨的语气问道：「皇兄你突然决定要娶皇姐，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栖凤台……」

　　「红绡。」炽翼打断了她，笑了出来：「你觉得我是为了你说的那些傻话，才决定要娶回舞的？」

　　「难道不是？」坐在桌边的红绡拉扯著衣物上的流苏，「皇兄这麽仓促地在这个时候娶妃，红绡自然会做这样的联想。」

　　「你想错了。」炽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告诉她：「红绡，你那些话虽然让我有些困扰，但是还不足以让我做出这样重要的决定。」

　　「皇兄……」

　　「红绡，我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炽翼目光扫过红绡身後那排紧闭著的长窗，嘴角露出微笑：「何况，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过你了，我对你的怜惜，只是出於血脉亲情，和男欢女爱半点关系也没有。」

　　「那你对皇姐呢？」红绡也不激动，轻声地问：「皇兄你对皇姐不是也只有骨肉之情吗？之前不是也一直逃避著皇姐，为什麽现在突然之间又要娶她为妃了？」

　　「我对回舞？」炽翼略一沉吟，然後带著几分坚决回答：「我对回舞的感情，比对任何人的要深。要是选一个相伴相依之人，我自然会选她的。」

　　「要是皇姐以後不能为你产下子嗣，皇兄你可会……」

　　「不会。」这回炽翼却连想也没想：「就算回舞日後不能为我生下子嗣，我也不会再另娶他人为妃。」

　　「为什麽？」

　　「这麽简单的道理，你怎麽不明白呢？」炽翼一手抚过鬓发，「照著回舞的脾气，怎麽能容忍我有其他的夫人？我既然决定娶她，就已经放弃了另娶的权力。」

　　「可皇兄你当日不是对我说，除了可以产下子嗣之外，皇姐她没有一样比得上我吗？」红绡带泪的眼眸盯著他，「你却把什麽都给了她，真是好不公平！」

　　「回舞是比不上你。」

　　炽翼细细地打量著红绡，「她固然容貌美丽，让人惊豔倾倒。你却也是雅致动人，更能令人牵肠挂肚。她脾气暴戾，你乖巧温顺。她心胸狭窄，远不及你体贴大方。她粗心大意，可你细心周到。越是比较，她越是一点也比不上你。」

　　「可你还是要娶她，不是吗？」

　　「虽然回舞比不上你，但我还是要娶她。」炽翼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她是回舞，她注定了是我炽翼的皇妃。就算她有千般不好，这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只是这样的原因……」红绡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你就不怕自己後悔？」

　　「我从不後悔。」炽翼叹了口气：「回舞也有她的优点，她比不上你也并不代表她一无是处。我娶了她，自然会试著把她当作妻子看待。」

　　「就算是这样。」红绡犹不死心，「难道我对皇兄的心意，你连一点也不愿怜惜？」

　　「你很明白，我是不会娶你的。」炽翼平静地看著她，「你还是冷静一下，断了这个念头。太渊对你情深意切，才是值得你珍惜的那人。」

　　「我不需要！」红绡用轻柔却坚决的口气回答：「就算我嫁给了他，也不过是为了成全皇兄的心愿。若是他对我一往情深需要珍惜，我对皇兄的感情又有谁来珍惜呢？」

　　「够了！」

　　炽翼再也忍耐不住，语气严峻了起来：「我一直以为你和太渊是佳偶天成，才一力主张把你许配给他。没想到你这样偏颇，连试著接受他也不愿意！他对你动了真心，你却一再伤他，这叫他情何以堪？纵然他如何温柔无争，你也不能这样对他！」

　　「皇兄，你一句一句都是为了太渊，太渊是谁？他不过是水族的一个皇子，你对一个外人都这麽费心关怀，却对口口声声称作妹妹的我这麽轻贱。在皇兄你的心里，他比我重要百倍，这对我公平吗？」

　　红绡幽幽地盯著炽翼，「他应该明白，自己和皇兄相比，就如萤火与昊日，我又怎会……」

　　「闭嘴！」炽翼勃然大怒：「我告诉你红绡，一事归一事，你就算如何怨我，也不许扯到太渊的身上！你若是敢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快，看我怎麽收拾你！」

　　红绡缩了一下肩头，神情中流露出了伤痛。

　　一时之间，屋中没有其他声响，任著镂金香炉中散发出的淡淡烟气在空中弥漫。两人都明白，这一刻过後，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心无芥蒂地把对方当作自己的至亲手足。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炽翼站了起来，「若是无话可说了，我就回宫去了。」

　　说完一拂衣袖，转身而去。

　　「皇兄……」

　　「你到底纠纠缠缠的要做什麽？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今日自尽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舍回舞而娶你。」炽翼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你聪明的话，就此作罢，我当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你红绡依旧是我炽翼的皇妹，火族的公主。」

　　「我别无所求，只要皇兄你说一声，我红绡为你所做的一切，你都会记在心上……」红绡顿了一顿：「我明白你急著要娶皇姐，只是迫於我对你坦诚心意你却不能接受，为了让我断了想念……你对我不是毫无情意……」

　　「红绡啊红绡，若是我真的对你有情，我又怎会让你嫁给太渊？」炽翼放声大笑了一阵，然後突然停住，冷冷说道：「红绡，我若是爱你，哪怕所有人都不赞同，我也会娶你为妃！」

　　「皇兄……」

　　「你够了没有！别以为……」炽翼霍然转身，却为眼前所见退了一步。

　　被轻烟缭绕朦胧的房里，红色的衣裙在红绡脚边如鲜花绽放，她正拉开系带，褪去了最後一件里衣。双手环绕在胸前，长发半披在身上，美丽无瑕的身躯在空气中微微轻颤，雪一样洁白的肌肤映著黑檀木般的如云秀发，眼前的红绡，美得让人屏息。

　　「你做什麽？」炽翼皱起眉斥责：「快把衣服穿上！」

　　「皇兄，红绡就这麽不值得你怜惜吗？」红绡往前跨了一步，闪烁灯火中，一滴清泪顺著脸颊滑落了下来。

　　「红绡，你好大的胆子。」炽翼抿嘴一笑，笑容中却是毫无温度：「我从不知道，你的胆子竟有这麽大，很好！很好！」

　　红绡颤得更加厉害，却还是咬著牙，径直走到了炽翼的面前。炽翼修长的手指抬起了她因为羞涩而烧红的脸庞。

　　「红绡。」他弯腰附到了红绡的耳边，如同对情人耳语般轻柔地呢喃著：「你真的惹火我了。」

　　轻笑声中，火红的长鞭已经顺著手臂滑了下来，握在了手里。他握紧了鞭子，就要甩出……眼前一暗！

　　炽翼愀然色变。

　　「红绡！」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推开红绡，厉声问道：「你做了什麽？」

第十章

　　红绡被他一把推倒，长长的黑发铺满了一地，洁白纤柔的身躯匍匐在他的脚边。这种揉合了纯洁与妩媚的引诱，世间又有几个男人能够不为所动。可惜此刻在炽翼的眼里，除了怒火，什麽都没有。

　　「香炉里烧的……」长鞭从手里落下，炽翼慢慢往後退了几步，然後轻轻一晃，单膝跪倒在了地上，「是什麽……」

　　「有一天，那位七皇子太渊偶然间向我提起了多年前在千水之城发生的趣事……」婉转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说不出的凄凉：「我猜皇兄你之所以从不喝酒，是因为烈酒会令你体内的红莲烈火失去控制，而你为了克制这种变化，会耗尽心力，令得神智不清。」

　　炽翼慢慢抬起了头，已经有汗水从他额头渗出，他紧盯著眼前正缓缓从地上坐起的美丽少女。

　　「皇兄还记得喝过的‘醒春’吗？‘醒春’之所以令人易醉，就因为它是用这种酣然草的灰烬酿造而成。这是西蛮的贡物，我在西蛮为奴多年，当然是知道的。」

　　红绡挪到了他的面前，细白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为他拭去了从额头滑落的汗水。

　　「这草焚烧之时，虽然只是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但要是之前没有服用一种特别的草药，会像喝了最烈的烈酒。皇兄你不胜酒力，何况……我还用了雌合欢花的花粉……」

　　「红绡，你疯了吗？那是……你居然……」这个在自己印象里荏弱无用的红绡，居然会做出这麽胆大妄为的事情来，实在是让炽翼暗自一惊。「你知不知道你这麽做，会有什麽後果？」

　　他抬眼看了看那排依旧紧闭的长窗，眼神中终於有了一丝动摇。

　　「我是疯了。」

　　红绡纤细的身子已经窝进了他前倾的胸中，向上仰望著炽翼因为沾染醉意，变得媚惑的容颜。

　　「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多少人为你神魂颠倒，有多少人为你几近疯狂。我一直都觉得，与其说翔离是妖孽，皇兄你更像是生来毁灭世间的。」

　　「你果真是不要命了……」炽翼有些费劲的说著，颈边的赤皇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以为你这麽做了……能得到什麽？你现在住手的话……」

　　「我知道我永远都没有资格做火族的赤皇妃。可你为什麽要匆忙迎娶皇姐？你为什麽连一丝希望也不留给我呢？」

　　红绡看著他，不知道为什麽，那种眼神连炽翼也觉得心中一阵发冷。

　　「我什麽都不要，我现在只是要求你陪我一夜！只是这一夜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

　　两个人静静对视著。然後，一阵笑声从炽翼的唇边流泻而出。

　　「你对自己也太没有信心了，这麽美丽的身子，有谁能不动心的？」

　　炽翼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慵慵懒懒地一笑，倾身向前把红绡压倒在了地上，「你脱光就好，何必再要对我用药呢？你这麽柔弱，我可不想像头野兽一样，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

　　原本准备孤注一掷的红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了，开始慌张了起来。再怎麽准备豁出去了，可是她毕竟未经人事……

　　「你放心吧！我不是太渊那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至少在我还控制得住的时候……我会尽量温柔一些的！」

　　炽翼贴近红绡的脸庞，豔红的唇暧昧地在她耳边游移，「等到了明天，我一定会如你所愿，舍不得把你嫁给他了！」

　　拒人於千里之外依旧以颠倒众生的赤皇，现在居然用一种诱惑的，痴狂的表情看著自己……肌肤相贴，气息可闻，红绡觉得自己也跟著炽翼一同醉了……疯了！真的要疯了！整个世界都是！

　　「赤皇大人，您玩够了吧！」

　　这个温和的声音带著一阵潮冷的风，毫无预警地占据了正荡漾著浓浓春意的空气。在快要被烈焰化成灰的时候，突然一下子浸到了水里，那会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

　　就像充满压抑，恐惧，颤栗，在最可怕的噩梦中挣扎，却无法醒来的时刻！当红绡看到这双眼睛，就有这样的感觉。

　　琥珀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冰冷或者愤怒的情绪，背光的关系，颜色看起来有些深邃，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只是比往常多了一些湿气。

　　当然不是伤心落泪的那种湿润，而像是你隔著有些微寒却不冰凉的水，看到了水面上方这样一双眼睛。

　　你渐渐沉入水底，这双眼睛优雅温柔而深情地静静看著……红绡打了个冷颤，彻底地从炽翼造成的晕眩中清醒了过来。

　　是太渊的眼睛。

　　太渊，那个似乎永远优雅而温柔的皇子，她的未婚夫婿，正站在那排长窗前望著他们。

　　「也许我不该打扰二位。」她听到太渊一派斯文有礼地说：「但是你们一个即将和我成亲，一个马上就要娶妻，深夜之中用这样的姿态相处，好像有点不太应该。」

　　红绡如梦初醒地惊觉自己的样子有多麽不堪入目，而现在的情景又有多麽地荒谬。

　　她正一丝不挂的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而自己未来的夫婿，则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极为婉转而含蓄地表达他的不满。直觉想要推开，却发现炽翼根本就没有想要离开她的意思。

　　「我还想著你到什麽时候才肯出来。」炽翼也抬起了头，看著这个好像永远要慢上半拍的家伙。「红绡如此美丽绝伦，我真怕我一个克制不住，就在你眼皮底下把她拆吃入腹了。」

　　红绡大吃一惊，这才明白，炽翼自始至终都知道太渊站在窗外。怪不得他三句不离太渊，甚至藉著和自己亲近把太渊从暗处逼迫出来。

　　「赤皇大人，红绡公主。」太渊背转身去，「劳烦二位整理一下衣冠，夜深露重，小心不要著凉。」

　　「红绡。」炽翼又低下了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红绡耳边说著：「真是抱歉，恐怕今夜我不能陪你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红绡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隐藏的怒气足以让她不寒而栗。

　　炽翼对著因为害怕而发颤的她笑了一笑，伸手拉过一旁的衣物，盖在她赤裸的身上。接著他站起身子，也不再理会还躺在地上发愣的红绡，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炽翼。」

　　太渊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连忙回头，正看见炽翼有些步履蹒跚地推门出去。

　　「七皇子，我……」

　　太渊低头看著脚边泣不成声的红绡，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什麽都没有看见。」太渊也随著炽翼走出门去，留下了一句：「夜深了，公主好生歇著吧！」

　　走到门外的炽翼已经腾空飞起，却又一头从天上栽倒下来。

　　太渊急忙飞身上前，一把接住了他。藉著月光，看到怀中的炽翼双颊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太渊拉直了嘴角，面容比方才阴沉了太多。

　　「你很生气呢！」炽翼忍住头晕，笑吟吟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麽生气，原来你这傻小子真的生气起来，是这种怪模样呢！」

　　「赤皇大人，我奇怪你还笑得出来。」太渊冷冷地说著：「此时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你担心。」

　　「对，合欢花。」炽翼把头靠在了太渊的胸前，伸出手指向了某个方向，「你把我送到那里去！」

　　「那里……」如果他没有记错，那里是回舞居住的宫殿。

　　「我自然是要去找回舞，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成亲……」

　　「不行！」

　　炽翼愣住了。

　　雌合欢花的花粉，对於男性来说，是一种强烈的催情药物。何况他为了压制体内的红莲烈火，根本没有馀力维持清醒，更别说自己解决……

　　「我知道你受了刺激，却没想到这麽严重……」炽翼捂住嘴吃吃地笑著：「好吧！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麽不能去找回舞？」

　　「不行……」太渊想到了自己为什麽要反对：「若是你去找了回舞公主，那麽红绡她……」

　　炽翼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燃起了怒火。

　　「按照回舞公主的性格，若是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太渊边说，边施展起了隐匿行踪的法术，抱著炽翼往另一个方向飞去。「大婚就在眼前，赤皇大人也不希望到了这个时候，有什麽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吧！」

　　「你觉得我去找回舞会害了你的红绡？」炽翼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或者我该说，太渊，你倒真是爱惨了红绡。为了帮她隐瞒，你是不是什麽也愿意做呢？」

　　「不错！」太渊望向前方，坚定地回答：「为了红绡，我什麽都愿意去做。」

　　炽翼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因为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两个才认识多久？什麽时候开始，红绡对太渊变得这麽重要？枉费自己对他千般回护，到头来，他还不是为了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红绡，把自己置於不顾……

　　炽翼仰头看著太渊紧绷的下颚，觉得心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不满。

　　「啊！」

　　突然觉得肩头一痛，原本心无旁骛的太渊差点从空中摔下去。

　　他侧过头，看见炽翼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肩膀，鲜红的血迹从衣物中渗透了出来。炽翼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睛在银色的月光里泛著暗暗的红光，自己的鲜血像红稠的胭脂一样染红了他的嘴唇。

　　这样的炽翼让太渊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一个夜晚。那时候，他和六皇兄比试喝酒，神智不清地落进了後花园的水塘……

　　「太渊。」炽翼的声音异常地沙哑：「不要回去我的宫里，带我出城往东。」

　　清亮的眼睛开始迷蒙，太渊知道炽翼就要神智不清，急忙照著他的意思，出城往东飞去。

　　「炽翼！」炽翼猛地翻出自己怀抱，往云层之下坠落，太渊连忙跟著落下，在半空抓住了他的衣袖。

　　「放手！」

　　炽翼反手一掌印在太渊的胸口，把没有防备的他击飞了出去。

　　太渊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胸口郁闷难当，只能闭著眼睛任由自己摔往地面。

　　撞断了无数的树枝後著地的同时，耳中听到了落水的声音。

　　太渊这才知道，原来炽翼是效仿当日，跳进了水里。可是他这回不只是喝了酒……太渊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顾不上眼前还在发黑，挣扎著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水气升腾之中，果然隐约看得到有一个红色的身影。

　　「炽翼！」太渊一步踏进水中，就要去看炽翼的状况。

　　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侵入了他的皮肤，差点一下子就把他冻结住了。

　　「地阴寒泉！」太渊惊呼一声，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脚，坐倒在了岸边。

　　原来这里就是栖梧东方的地阴寒泉。他一时大意，没有注意到这一带到处充满了寒气。

　　这地阴寒泉是世间七处地阴之气汇聚地之一，虽处於阳气汇聚的南天，却是其中寒气最为强烈的一处。寒气之盛，连身为水族的自己都觉得有些抵御不住，何况是火族的炽翼……想到这里，太渊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的寒气渐渐消失，显露出了站在水中的炽翼。

　　炽翼自胸部往下都浸在水中，全身结满了薄薄的冰霜，潮红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连嘴唇都有些发紫。

　　看来他是要藉著地阴寒泉的阴冷之气，压制自己身上的红莲之火发作。

　　随著炽翼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泉水中的寒气也不再那麽浓烈。太渊小心地踏足水上，朝著炽翼走了过去。

　　「赤皇大人。」太渊在炽翼的面前单膝跪下，与他平视，「你好些了吗？」

　　炽翼覆满冰霜的眼睫微微一动，睁开眼睛朝著太渊看了过来。被寒霜包裹著的赤皇，身上随时散发著的如火狂傲似乎随著红莲之火被压制而消退不少。

　　站立在众人之上的赤皇，永远狂傲炽烈的赤皇，正因为寒冷用双手环抱著微颤的身体，用如水一般的眼神望著自己。太渊觉得眼前发黑的情况越发严重，致使他头脑不清地伸手要去碰触水中的炽翼。

　　「走开！」

　　就在他的手指就要碰到炽翼脸颊的那一个瞬间，僵硬的声音从炽翼发紫的嘴唇里迸了出来。太渊直觉地缩回了手，退开了一些，却没有依言走开。

　　「炽翼。」像是怕惊扰到他，太渊轻声地说：「地阴寒泉对你的身体的损耗太大了，你还是……」

　　「你阻止我碰你的红绡，又不让我去找回舞。」炽翼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有地阴寒泉可以勉强镇住我身上的红莲之火，让我有馀力抵制合欢花的药性。一旦我离开这里，要是闯了什麽祸事，你的红绡可承担得起这个後果？」

　　如果只是喝了酒的神智不清，或者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至多是让身体沉睡罢了。但神智不清，又被药物激发野性的赤皇，恐怕会是一场灾难……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太渊讷讷地说著。

　　「有什麽办法？合欢花只产在云梦山，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雄花的花粉？还是你觉得有谁能够轻易制住发狂的我？」

　　炽翼连目光也变得冰冷起来，「太渊，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红绡恐怕性命难保。」

　　听他这麽一说，太渊果然呆住了。炽翼看著他为难的模样，就知道他还是最为看重红绡的安危。

　　翻腾的热气被彻骨的寒冷强压在身体之中，在血脉中飞窜，想要寻到宣泄的出口。炽翼最终没能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炙热的血液溅在寒泉水中，发出嗤然的声响。

　　太渊怔怔地瞪著自己衣衫下襬上暗色的血渍，不能相信炽翼竟然吐了血出来。炽翼看著他慌张的样子，不知怎麽的，火气消了大半。

　　「地阴之气有损无益，你走远些！到明日一早我自然就会好了。」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理会这个只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家伙。

　　到底是欠了他什麽？他说不要去找回舞，就真的不去了？他一句话，值得你在这麽关键的时候，跑到这里自损修为吗？炽翼啊炽翼，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说话了？

　　就在炽翼暗自恼火的时候，身边的异样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双微热的手臂环上了自己的腰，然後贴近了一个同样微热的身子。

　　「你做什麽？」炽翼诧异地睁开眼睛，看著和他一样沉到水中，紧紧贴著他的太渊。

　　「你很冷吧！」皮肤被寒冷的泉水刺得发痛，太渊的身上虽然还没有开始结霜，但是已经很不好受。「我总算是水族，对於寒气的抵御要强上许多，你靠著我，多少要暖和一些。」

　　炽翼愣住了。

　　疯了吗？今天晚上，不止是红绡，连太渊也发了疯……

　　「你……暖和些了吗？」太渊声音一颤。

　　「嗯！」看著被冻得脸色发白的太渊，炽翼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暖和？天知道！自己身上可能都要比他还热多了，到底是谁在暖和谁啊！

　　才活了千年，根本没什麽力量的柔弱半龙……居然对他这个闻名七海的战将，承袭了强大力量的赤皇说……取暖？这小白痴！

　　他到底知不知道地阴寒泉对身体的损伤会有多重？可……如果不让他为自己「取暖」，他会很难过吧！

　　算了……无声地叹了口气，炽翼把脸贴在了太渊的脸上，让两人的身体更紧地贴合到了一起。

　　「炽翼。」

　　「嗯？」

　　「炽翼……」

　　「什麽？」

　　「炽翼……」

　　「说啊！」

　　「对不起！」太渊皱著眉，「我……总是让你为难……」

　　「我习惯了。」炽翼微微动了动，覆盖著冰霜的睫毛扫过太渊的脸颊。「谁叫你是……」

　　谁叫你是碧漪的儿子？谁叫你是红绡的丈夫？到底……是哪一个？

　　「你在担心什麽？」炽翼看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直觉地想到他是在担心刚才的事。「你放心吧！我只是吓吓红绡，今晚的事我不会追究的。」

　　「不，不是……」太渊移开了视线，「炽翼，你暖和些了吗？」

　　「傻小子！」炽翼一怔，把头枕在太渊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太渊身上很暖……」

　　突然有一点点後悔……

　　红绡……配不上太渊……也许，不该这麽仓促地订下这门婚事……

　　太渊，你不要娶红绡了！她配不上你！她还没有嫁你就让你伤心，根本不值得你这麽喜欢她！

　　我会帮你找一个最好的，最值得你喜欢的人，你把红绡忘了吧！反正你还小，也不急著成婚，这门婚事就算了，聘礼你拿回去，就当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了！

　　炽翼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麽了？」太渊发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没什麽！」想到了刚才太渊六神无主的模样，他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在发抖的太渊。

　　太渊……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身体，如果不需要那该死的盟约，如果当年没有答应母后……

　　那麽……就可以这麽说：「太渊，我不许你娶红绡！」

　　可惜……

　　「太渊。」也许是因为寒冷，炽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你是不是一定要娶红绡？」

　　很自然地，得到了用力的首肯……炽翼忿忿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喝了酒以後，还是会神智不清。

　　居然，想把这个小白痴的肉一口口地咬下来……

　　太渊独自一人回到栖梧城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午後。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处远离地阴寒泉的地方，肩膀的伤口包扎妥当，身上的衣服整洁乾爽，却不见了炽翼。他还记得昨晚和炽翼一起站在寒泉里，虽然他尽力抵御，但阴寒的泉水最终让他失去了意识。

　　但是，炽翼他怎麽样了？

　　「太渊！」听见前方城门处有人喊他，失魂落魄的太渊抬起了头，看到了一脸凝重的奇练正大步走来，脸上的表情隐隐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皇兄，我……」

　　「你到哪里去了？」奇练劈头就问：「怎麽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昨晚我去附近山林里散步，走得累了，就在林子里睡著了，刚刚醒转过来。」料想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昨夜和炽翼一同出城，太渊镇定地答道：「看大皇兄的神色，可是出了什麽事？」

　　「今早这栖梧城里出了大事。」奇练点了点头。

　　太渊的心里「咯登」一响，一瞬之间设想了数十种可能。

　　「太渊。」奇练压低了声音：「今早，回舞公主被发现死在了红绡公主的屋里。」

　　「什麽？」太渊吃了一惊。

　　「还有……」奇练目光一闪：「杀了她的，是赤皇炽翼！」

　　太渊睁大了眼睛，彻底地惊呆了。

　　——《焚情炽之情炽》完

　　请期待更精采的《焚情炽之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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