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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绝世
作者：七莫清凡

玉珑月明醉倾城
第一章 初春初暖初相见
阳春三月，春色，微光淋漓，仿佛带着生命的暖风拂过大地的每一寸，华影摇曳，万物复苏，天地间一片翠绿，载着些许艳红，似有似无淡香溢，让人止不住地心旷神怡。
这样美好的时刻，是不该浪费在读书和练功上的。司徒璟心里是这么想的。哼着小调，舒服地躺在吊床上，享受着春日阳光的沐浴，多么地惬意！这才叫生活啊！
想着，司徒璟心里又是一喜，连叹自己聪明。于是潇洒地在吊床上翻了个身，吊床剧烈地摇动着。两旁系着吊床的小树也被扯得晃了晃。小小少年就这样浅浅地睡着了，小小的俊秀的脸上还挂着一抹狡诈的笑。
良久，司徒璟从睡梦中醒来。天色尚早，阳光尚好，翻身，准备继续睡。忽见一黑影朝自己撞来。不好，一急之下，翻身不稳，摔下了吊床。此时那黑影也在他面前站定了。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呢？”有颤抖的声音问道。
抬头才发现那黑影原来是小师弟——苏渠。
“我在干什么？”司徒璟爬着站起身来，朝苏渠大吼：“没见我睡着呢，还跑来吓我，你是不是又骨头痒了？”
听到这话苏渠吓了一大跳，脸色都开始变了。这个大师兄，虽然平时练功从不认真，但功夫却长进极快，尤其是在欺负人的时候，那身手真了得。
“你睡着了还能被我吓着……”苏渠小声为自己辩解道。
司徒璟一听这话心里更来气了，用故作低沉的声音道：“你说什么——？”说着并作势伸手去扯苏渠的耳朵。苏渠吓得脸色苍白，忙伸手挡住这只魔爪。
“大师兄，不是我要来吵你啊，是师父让我来找你的。”如果没有事，谁会来惹这只恶魔啊，除非是活腻了。当然，这话是只能在心里说的。
“我爹？”司徒璟收回爪子，拍拍身上的尘土，朝书院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师父还没习惯我逃课?怎么连这种小事也来找我，真是的！”
“不是，咱们青城山庄今天收了新弟子，师父叫咱们都去。”苏渠小声在他身后回道。
司徒璟脚步顿住：“去哪？”
“正阁。”
“你怎么不早说？”
正阁和书院是相反的方向。
“你已经往这边走了……”
“哦……你过来一下。”
“哦……啊————————”
惨叫声漫过整个青城山庄。
苏渠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司徒璟单脚踩在一把椅子上恶狠狠地说过：“从今以后，我往东，你们就往东，我往西，你们就往西，谁要是敢不服……”后面的话他没说，只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然后，他踩过的那把椅子就散了。
司徒璟也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他花了很长时间拆了书院一把椅子，然后再把零散的各部分拼在一起……
正阁
司徒振南和玄济北相谈正欢，小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或许是因为出身官宦之家，男孩身上带着常人难有的气质，清秀而不腼腆，虽然还只是个孩子，却可见其面目之俊朗。
阁外整齐地站了两队人，皆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行为异常地规矩，由此可见今日来宾的重要性。
一个很不和谐的身影就这么闯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个小不点，小不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不用猜，谁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渠自觉得站在一队人后面，司徒璟已经闯了过去，就在进门的那一瞬间，突然放慢脚步，优雅地抬脚，进门。
司徒璟前脚刚进门，司徒振南的火就涌了上来，立马冲了过来，怒道：“你又野到哪里去了？”身后的玄济北一惊，角落里的玄明晨一楞。
司徒璟后不紧不慢地退一步，身子一鞠，道：“爹息怒，儿子不过觉得这春意阑珊，外出赏了会景罢了。”
“逃课你还振振有词，看来以前是罚你太轻了！”
司徒振南眉头皱起，满腔怒火正欲发作，玄济北却上前阻拦，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上下打量了司徒璟一番，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玄济北笑道：“这是小璟？”
司徒振南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司徒璟早已将那副霸王样子收了起来，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此刻便双手一拱，道：“司徒璟见过伯父。”
“真乖的孩子！”玄济北叹了声，“振南，你教出来的儿子挺优秀的啊，有资质！”
话里除了赞扬，似乎还有别的意味，只是谁都未在意。
司徒振南满脸无奈，哪里是他看到的这样！只得摇摇头，摆摆手。又对角落的孩子招了招手，道：“明晨，快过来！”
司徒璟顺着司徒振南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起眼的孩子。顿时眉头蹙起，第一眼印象不好。
玄明晨起身轻步走过来，司徒璟眉头蹙得更紧。这人有必要走路也那么有气质么？上山是来“修行”的，又不是来当公子的！瞧瞧那弱不禁风的样，看来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
“明晨，快叫师兄！”玄济北一手将玄明晨揽了过来。
“不用。”司徒振南笑着道：“你才离开几年怎么就忘了，我们这里是不排辈的。”
“我叫司徒璟，你叫什么？”司徒璟无视两位大人，和玄明晨搭起讪来。
“玄明晨。”
声音谦谨而不卑恭，自有一份傲然之气。司徒璟竟觉得他和司徒振南有几分相似，青城山庄一直教导弟子要谦谨，却不能卑恭，司徒璟是很难做到这点的，没想到今天来了个典范。
司徒璟一时沉默，嘴角却在不知不觉中露出奸邪的笑。
司徒振南一看便知形势不对，忙道：“好了，璟儿，今日我不罚你，你玄伯伯也见过你 了，你下去吧。”
司徒璟嘴角一扬：“爹，让儿子带明晨去熟悉下山上的环境吧！”
玄济北全然不知内情，又见司徒璟满脸热情的笑，便回道：“也好，既然小璟如此热心，就让明晨跟着去吧！”
“不可！”司徒振南是坚决反对的。
“去吧去吧！”玄济北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往外送，有转过头来道：“咱们两兄弟也好久没叙旧了……”
司徒璟很识时务地拖着玄明晨就开跑了，留下司徒振南一脸无奈和众弟子的一地叹息。
天色尚好，斜光辉映，未开花的桃树参差交错，新芽蓬勃欲出，芳草正涌生，春和景明，几株烟柳曳风生。正是儿时，如画无意。
对于玄济北，司徒璟是熟悉的，因为他和司徒振南一直有来往，而且，还是京城里的大官。青城山庄培育出不少官员，却从不收官家人做弟子，如今却破了先例收了玄明晨，他们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不是自己的事，不必多关心。虽然常常这样想，可最后依然关心得多，了解也多。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从不认真的司徒璟，在哪方面都进步得特别快，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
“喂，听着，以后叫我大师兄，听我的话，你就不会吃亏！”
这句话几乎每来一个弟子他都要说一次，反正不会嫌烦，就准备一直说下去。
看着司徒璟故作威严的神情，玄明晨冷笑一声，道：“青城山庄不排辈吧！”
司徒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心生不悦，只觉得遇到个比其他人有趣的人，红棕色的眼眸来回转了一圈，道：“ 没事，青城山庄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凭什么？”玄明晨侧眼看着司徒璟。
“当然，是凭这个……”
趁玄明晨不备，司徒璟一个拳头伸了过去。对于偷袭，玄明晨是不怕的，以前不知遇到过多少暗杀，谋害，躲开这小小的拳头根本不在话下。轻微一闪，司徒璟扑了个空，身子向前坠去。
居然失算了，这文官的儿子会武功。可是司徒璟自认武功不错，对付这个人应该是绰绰有余。于是，司徒璟转身，狠狠地瞪着玄明晨，然后又扑了上去。
一场激战展开。
晚风渐渐染黑了天际，明月攀上枝头，竹影凌乱，远山巍黯，渐渐安静地庄内，某位师父还在心神不宁地向阁外张望着。
“振南啊，你在看什么呢？”
玄济北看着司徒振南心急的样子，倒是觉得新鲜了，这么多年还未见他这般模样，想那孩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已过而立之年，两人英气仍在，随着岁月的流迁，又比当年多了些成熟之气。只是时逝人迁，当年的青城四公子已经不复存在，不知谁还能笑傲。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司徒振南小声念道。
玄济北拍了拍司徒振南的肩，道：“你果然是尽责，这么关心小璟！”
“我是在担心明晨！”
一时着急，司徒振南竟然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见玄济北一脸疑惑，便也不再多言。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不一会儿就有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庄主，玄大人！”男子福身道：“庄主有何吩咐？”
“给我把司徒璟找回来！”
“是！”男子快步走了出去。
这男子，便是司徒振南当年的得力副将——朝阳。
九年前，司徒振南辞去大将军一职归隐山庄，他手下不少人纷纷跟了过来，给这个力量本就强大而又非属武林的神秘山庄增添了更多力量。
直至今日，百姓们仍然忘不了多年前拯救苍生，救济天下的文武两官——振南济北；江湖中人忘不了多年前纵横官场，叱咤武林的青城四公子。青城山庄，本应是大派，却在近些年逐渐隐去，偶尔有人提起，却已然成为往昔。而曾经和青城山庄交好的一大门派玉锦山庄也越发低调。小门派纷纷兴起。
如今的大赤王朝，是外秀里乱，外戚专权，政治腐朽，民生危机是待续即发。表面的安宁，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未过多时，朝阳一手提着一个孩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们拎道阁内放好。两个孩子眼中都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唉！”
“这……这是怎么回事？”见两个孩子衣冠不整，玄济北有些惊慌。
司徒振南瞥了玄济北一眼，这种情况他早已司空见惯了，于是直接冲到司徒璟面前，扯起他还红着的耳朵，吼道：“快道歉！”
司徒璟虽自称天不怕地不怕，但始终是怕爹爹发怒的。可是，道歉？可能么？
“他也动手打我了——”司徒璟小声道，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明明是你先动手的！”估计这是玄明晨九年来说得最大声的一句话了。
“你还拉我头发！”
“你敲我的头了！”
“你……”
玄济北尚未反应过来，两个孩子又抱成一团滚在了地上，全然不顾形象，互相厮打着。
司徒振南更怒了，大吼：“都给我住手！”
青城山庄弟子们的房间里点起了灯，明明灭灭，弱光摇曳。虽然各自手上都拿着书，口中却在讨论别的话题。
不知道司徒璟那小子今天是不是又成功地收了个小弟。他们更希望那个新来的可以拯救他们。不过，他们心里还是很清楚——希望是渺茫的。
景轩院的某个小房间里，点着两盏灯，灯光有些诡异地晃动着，两个孩子对坐在桌前奋笔疾书，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瞪对方一眼。桌子一旁放着一大摞纸，朝阳手持一剑，环胸坐在一边，一来防止流血事件发生，二来监督两人受罚。两个丫鬟站在房外守着，习以为常。《道德经》不抄完一百遍，谁也不准出来。
玄济北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夜有些微凉，整个山庄宁静。司徒振南拿了件衣服从房里走出来，将衣服轻轻给玄济北披上。已经多久，没有一起坐在这里聊天了。多少年前，他们还在这里一起谈自己的理想，说要为国效力。如今话题依旧不变，只是他们已不是当时的少年，而为国效力，也转变了方向。现在要做的，是规划两个孩子的人生，而不是自己。一切，似乎都还未开始。
                  第二章 相伴朝夕不相识
司徒璟和玄明晨的梁子，可以说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结下了。从此便没完没了了。
司徒振南制止不了，也没有打算制止，这样或许利大于弊。他们两人会互相竞争着前进。而他们俩也果真不负师望，一方面闹得及凶，另一方面又进步得极快。在经义，时务，武学方面，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远远超过了庄里的其他弟子。或许，又因为师父们的刻意栽培，因为他们，必须要做最出色的人。
司徒璟总觉得玄明晨是个灾星，自从他来了后，山庄里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晚上总感觉有黑衣人周围晃，闹得心里甚是不安。而玄明晨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于是心里越发觉得怪异。总觉得会出些什么事。
夜半，知了在屋外叫得让人心烦。屋内的司徒璟和玄明晨的肚子叫得让人心酸。
五年了，他们依然常被罚抄经书，罚不准吃饭。就像见面第一天一样，这种情况似乎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放弃闹腾，宁愿被罚，先打再说。
而和他们同房的苏渠和阮镜就比较惨了。屋里的灯常常亮整夜，能睡着已是难事，没准儿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打闹声吵醒。
“哎呦……”苏渠在床上翻了了身，痛苦地捂着肚子，表情甚是扭曲。
“你叫什么！”司徒璟头也不回得喊道，手中的笔丝毫没有停歇，又念道：“我都还没叫呢！”
“啊……”又一声惨叫传来。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阮镜也叫了起来。
玄明晨觉得不对，放下手中的笔，走道阮镜床旁，见他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双唇有些发青。另一边的苏渠也一样。
“怎么回事？”玄明晨以为又是司徒璟的闹剧，又觉得不太像。
房外有了响动，司徒璟这才发觉异样，赶忙冲了出去，跑到了隔壁的房里。不一会儿又慌张地跑了回来，道：“不好，他们好像是中毒了……”
“你看着他们，我去找冯师父。”玄明晨慌着跑出门。
按中毒迹象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很重的毒，却让人难受至极。司徒璟几个房里窜来窜去，给中毒的弟子拍背顺气。
不久，青城山庄的神医冯藉赶了过来。司徒振南和几位师父也赶来了。
见冯师父眉头忽皱忽展，司徒璟心急如焚，明明今天自己去厨房偷吃的时候感觉有黑影晃过，居然还是疏忽了，让这么多人中了毒，想到这里便开始自责起来，这也的确是难得。
看着满地打转的司徒璟，玄明晨一阵心烦，深吸一口气，道：“又开始假慈悲了！”
“说谁假慈悲呢你！”司徒璟将眼睛瞪得老大，红眸里燃烧着怒火。
“谁应了就是谁心虚！”
虽然知道司徒璟并不是那种人，但总是没办法跟他说句好话。然而玄明晨的话却总能让司徒璟较真，司徒璟手一抬，指着玄明晨道：“你敢再给我说一遍？”
冯藉眼看架势不好,赶忙从床榻上走了下来，道：“你们两个都别吵了，给我拿药去！”
“什么药？”
“龙胆草，淡竹叶，败酱草，栀子，紫花地丁。越多越好！”
“只要这些就好了？”明明都是些普通的药材，玄明晨不禁问道。
司徒璟转身往药房跑去，临走前还不忘扔下句话：“傻子，也不看看咱们冯师父是谁！”
卧房里惨叫连连，丫鬟们忙着生火，打水，准备熬药。司徒璟飞快地跑着，细风卷起阵阵烟雾，是的，是烟雾。药房，着火了……
各院各阁睡着的护卫们此时都已经被叫醒，部分人守庄，部分人开始救火。火势严峻，狰狞的红焰已经掩住了门，司徒璟捂住口冲了过去，才发现里面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估计进去也没用，只好转身回去。
得知药房失火，几位师父都惊了，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乱，而他们竟然都没有意识到，看来不是一般的高手了。
没有下很重的毒，却烧了药房，这分明是要扰乱青城山庄的秩序。
“朝阳！”司徒振南叫道。却没有人应。
“庄主，朝阳前几日奉命将千年人参送往玉锦山庄了……”有人回道。
“师父，让我下山去买药吧！”在一旁急的一言不发的玄明晨忽然站了出来。
司徒振南坚决道：“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师父们现在不能离开，我们轻功好，去去就回，很快！”司徒璟难得和玄明晨走一条路，说罢欲离开。
司徒振南喊道：“谁都能去，就你们两个不行！”
“我偏要去！”司徒璟拉着玄明晨跑了。
外面有人跑进来道：“庄主，不好了，火已经蔓延到厢房了……”
司徒振南立刻赶了过去，两个孩子也连跑带飞。
已经四更了，夜黑月明，来不及带灯笼，两人匆忙前行着，穿梭在笑树林中，道路有些狭窄。一阵疾风吹过，周围树枝树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夏夜的树影最是鬼魅，参差交错，风月迷眼，司徒璟的呼吸变得急促，倒抽了一口气，打了个寒噤。
“喂，你别告诉我你怕黑或者怕鬼啊！”玄明晨斜视司徒璟一眼，心里想着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他这弱点呢？
“谁怕了！你司徒大哥我天不怕地不怕！”司徒璟其实心里有些着急了。
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父抽板子！为了不和他在这里打起来，玄明晨硬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可就着月光看到司徒璟那惨白的脸，心里还是有些小得意。
表面上看起来越是强悍的人，内心就越是脆弱。玄明晨觉得司徒璟应该是这样的人。如果他不表现得那么强悍，他们应该是可以做朋友的，可以他那古怪的性子，似乎又不大可能。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灯光代替月光射入他们眼帘。小镇长街上的路旁灯火零星地闪烁着，空旷街道泛着昏黄的光。街边各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还好各店都有招牌，不然这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大的木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药”字，他们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松了口气，朝那边奔去。
一到门口司徒璟便死命地锤门，玄明晨无奈地将头摆向另一边。着果然是他司徒璟的作风！希望不要被人当做打劫的。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出所料，开门的人眼睛尚未睁开，却是一脸怒容。不过，在看清两人的脸时，那人眼中的怒意变成了惊诧。
“天哪，这……这是神仙？”那人小声念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嘀咕道：“好像不是在做梦……”
司徒璟可容不得他这般慢吞吞的反应，直接推开他走了进去，跑到药柜前找起药来，留下店老板傻站在门口，还有玄明晨不知在那解释着什么。解释也没用，店老板已是迷糊不清。
庄里的人常常是不敢正眼看司徒璟的。一方面怕被整，另一方面，这张脸太过惊艳，不管任何表情都能让人心生波澜，尤其是那双棕眸，总会让人不自觉地走神，然后受到心理冲击。
而玄明晨的美不同于司徒璟。少了一份妖艳，却多了一种华丽，高贵有气度，却不冰冷。气宇轩昂却又能给人亲和的感觉。
多少年前，青城四公子也如他们这般令人惊艳。
不久，司徒璟拿着几大包药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要多少钱，便把带出来的一锭金子扔给了老板。
两人已经跑远了，店老板还拿着金子在月光下发呆，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远去的人，傻了。这是他平时三天才有的收入啊。难道，真遇上神仙了？没错，那么漂亮的人，不对，那么漂亮的神仙！想了半天，终于又回去睡觉了。
街道又恢复了寂静，灯影还在闪烁着，忽明忽暗。
快要上山了，司徒璟背脊开始发凉，老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太可怕了，下次打死也不走夜路了！
“喂，你干什么？”看着司徒璟一直在身上摸，不知道在干什么，玄明晨有些不解。
司徒璟还在身上摸着，没有理他，细长的眼睛此刻拉得更长了。每当他的眼睛一拉长，他总是会耍些诡计，这是玄明晨几年来总结出的经验。于是，心里开始暗自防备。
“走吧，没事！”
玄明晨白了他一眼，和他一起向山上走去。忽见四周树木惊动，一时风沙扬起，司徒璟一把抓住玄明晨，二人很配合地一起往前冲去。
身后立刻出现了四个黑衣人。
霎时一阵白烟漫天，并没有多大动静，只是传来了倒地声，四个黑衣人已经在他们身后全部倒下。
玄明晨回头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管他怎么回事，走吧！”
这迷药果然好用啊，本来打算晚上吧玄明晨迷晕了狠狠地揍一顿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派上用场了，而且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于是，璟字号迷药研制成功！
司徒璟正在心里偷着乐，忽然又有一黑影蹿了过来，竟然还有一个。
黑衣人敏捷地拔剑向两人刺去，玄明晨迅速躲开，司徒璟身形疾闪，将手里的药往玄明晨身上一扔，喊道：“快回去，这里有我！”
满以为那小子会留下来陪自己并肩作战的，没想到，他竟然就真的走了。真是太不仗义了！那黑衣人显然身手很厉害，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早知道就改自己先跑了！
司徒璟心中燃烧着怒火，举起掌向往自己这边冲来的黑衣人劈去，而黑衣人竟然很迅速地躲开他的掌并继续朝他逼近，身手之敏捷让司徒璟不得不连连后退，只是未料到这身后竟然会有石头，司徒璟一步没踩稳被石头绊倒，脚上一阵疼痛袭来，看来，脚崴了。
眼看黑衣人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司徒璟心里竟生出一些伤感。总觉得自己是在为别人的目的而活着，要努力学那么多东西，爹爹总是让自己学那么多东西，比起父亲，他更像只是个师父。不知道今天死在了这里，爹爹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呢？
冷冷的剑锋指来，绝望已经代替了惶恐，本来想挣扎，却不知该如何挣扎，只得闭上了眼睛。可是，等待中的剑却一直没有落到他身上。司徒璟正欲睁眼，却感觉一阵眩晕，然后昏睡了过去。
玄明晨踢了那已经被迷晕的黑衣人一脚，冷笑一声。
幸好对司徒璟早有防范，偷了他一包迷药。看来这小子平时偷偷摸摸整的这些东西居然还挺有用处的。
玄明晨将同样被迷晕的司徒璟一把扯了起来，用双手扶住。其实他此刻真的很想狠狠地揍这个人一顿，不过，君子不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啊，算了，看在他之前还挺仗义让自己先走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他了。
背起司徒璟，玄明晨开始艰难地前进。没走几步忽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玄明晨转过头，看到司徒璟黑长微卷的睫毛上残留的泪。这个终日不可一世的魔王，哭了。
如无意识般，玄明晨腾出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司徒璟的眼。
他的泪，在他的手背慢慢蒸发，消失……
月色皎洁，辉映着无邪。
                  第三章 岁岁年年如初见
一夜风波落定，青城山庄的黎明阁外宁静。微弱的日光逐渐强烈起来，疲惫的人还在睡着。
司徒振南却一直坐着，直到天色大白，还是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司徒璟。这个人，是他的工具，却依然会有感情，他们，都不是那种冷血之人。
司徒振南知道，自己是疼爱这个孩子的。看起来永远那么坚强，却是无法想象的敏感内心。怕只怕自己给了他太多负担，这条路，他注定走得辛苦。
“爹。”司徒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璟儿你醒了。”司徒振南拂过司徒璟的额前发，道：“现在感觉如何？”
“没事了。”司徒璟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振南愣了一会儿，道：“可能是江湖传言，《红焰诀》在我们青城山庄。”
《红焰诀》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武功秘籍之一，传言此功不仅能让练者趋于无敌，更能治各种五脏之病，江湖中人无不想寻得此宝贝。只是，该秘籍早已在多年前消失了，如今不知是谁竟然又传出闲话，给青城山庄招惹麻烦。
司徒璟有些心忧，问道：“那，现在该如何处理？”
“我自有安排。你以后不要再乱跑了，安全最重要！”司徒振南加重了语气。
明明是很严肃的话，却让司徒璟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也许，父亲和师父，是有共通之处的。他能理解司徒振南对他的严格要求，因为司徒振南希望他入仕为官。而为何希望他入仕，司徒璟却很少想过。
司徒璟只知道，如今的大赤王朝之剩下一个空壳子，或许，司徒振南是希望他可以为兴朝献一份力吧。
十五年前，兰皇后得宠独行后宫，将所有皇子扼杀于妃嫔腹中，先皇几乎未留下子嗣。先皇日益病重，兰皇后及其兄长宰相梁衡一揽朝中大权。五年前先皇驾崩，懿旨立小王爷之子夏琨为新帝。夏琨作为宰相与太后的傀儡，整日沉沦于花天酒地，不思国事。朝廷官吏也是鱼肉百姓，任用酷吏，横征暴敛，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兴朝，又谈何容易？
夏风轻拂，荷塘里的莲花开得正盛。
蕊似鹅黄米粒明灭，瓣如静雪薄片轻置。翠茎轻摇，叶盘缓坠，水珠晶莹闪，白气氤氲升。丛丛花叶掩着小舟一叶，白雾朦胧罩着舟上人，景如画，人似仙。
忽有一身影于岸上跃入船内，船猛地晃动了几下。
“想谋杀我啊你！”话是这么说，司徒璟仍然一动不动躺在船上，用双臂交叠枕着头，摆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
玄明晨也不恼，只轻撩衣摆坐了下来，道：“庄里已经加大防守，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有什么事就说吧！”
平时要是没什么事，玄明晨绝对是跑得离司徒璟越远越好，现在居然主动来找他，绝对有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你不用那么防我。”玄明晨随手扯了多莲花在手上把玩，花粉在空气中散开。“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并不是敌人。”
司徒璟缓缓睁开那狭长的狐狸眼，半坐起身道：“嗯，我们不是敌人，我们还有很多要一起做的事。”说着，眼睛又开始拉长。
听他这么一说，玄明晨总算松了口气，这回少了个敌人了，也难得他能想得开。
“呵呵。你不是我的敌人。”司徒璟终于露出招牌式的奸笑：“是我的贤内助！”
“什么……你又找打！”
下一刻，一把碎莲花洒落在司徒璟头上。两人皆是大怒。顷刻间，两人又如往常般扭在了一起，开始了完全看不出一招半式的决斗，船剧烈地摇动着，两人身形都有些不稳。
“噗通——”
两人落到水里了还不忘继续厮打。水花四溅，莲花荷叶飞舞。
正是午休时间，庄里静得出奇。风停了，树林静静地覆在山上，知了停止了鸣叫。除去后山的小池塘，整个青城山庄是无比的和谐。
那一年，他们依然如初。
“你爹跟我爹到底有什么秘密，说不说！”
“这个问题你问了那么多年了，不烦么？”
某天夜里，司徒璟又闲着无聊，拖着玄明晨讲故事，问着问着就问到了这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说。
“快说！”司徒璟对玄明晨怒目而视。
“我不知道。”玄明晨翻身睡觉。
已经十八岁的人了，还像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任性，霸道，胡搅蛮缠，自从司徒振南让他们两个单独住一屋以来，玄明晨怕是再也没过过安生日子。
“你快给我说——”司徒璟跳到玄明晨床上，扯起他的双耳，将他从床上拽起。
“天哪——”玄明晨一把推开司徒璟，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为了摆脱这恶魔的困扰，玄明晨拼命努力地练轻功，总算是达到极致了。然而，司徒璟为了更快地抓住玄明晨，也是拼命努力地练轻功，同样达到了极致。
两人如今已经不分上下，关键就看谁反应快，谁状态好了。
在黑暗中，司徒璟摸索了半天没发现玄明晨的影子，又不敢大声叫，只得一个人偷偷又摸回去了。
夜黑风高，枯叶簌簌落下，洒满了已扫净的山庄。黑夜在无声无息中悄悄远去。
“啊——”
一声尖叫迎来了青城山庄的黎明。对于这种叫声，庄里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还是照常赖床的赖床，起床的起床。
“明晨哥，你，你怎么又在我床上？”苏渠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话你得问你的大师兄去！”同房的阮镜笑道，幸亏没和他们同房了。
玄明晨扯过被子，又继续睡觉。
苏渠的脸红得像个西红柿，只要他们房里一出事，玄明晨每次都来自己床上，难不成……想到这里，苏渠的脸愈发红了。
“他每次都来这里是因为只有咱们房间从来不锁！”阮镜理好衣襟，拍了下苏渠的头，道：“走吧，呆子！让他再睡会儿，跟大师兄打架太费体力了！”
阮镜和苏渠安静地揍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不久，门又被狠狠地踹开。
完了。玄明晨心想，整个庄里用脚开门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司徒璟。
果然，还没来得及起身，司徒璟已经跳上了床，按住了被子，让他无法动弹。
“居然又给我跑这儿来了啊，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还未动手，玄明晨使劲将司徒璟往一边掀去，司徒璟瞅着自己快摔下床了，赶忙抓住玄明晨。这下可好，两人一起抱着滚在地上了。
这样的事本来已经发生过无数回，可这次气氛却不同了。两人在滚下地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两人的唇已经贴在了一起。
司徒璟本欲起身，无奈手臂被压着，而玄明晨还被被子缠着动弹不得，加上两人内心的错愕，竟一直就保持着这姿势。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都怪你走得那么急，书都忘在房里了！”苏渠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
“啊——”又一声大叫。
“这……”
看到房内的场景，连一直淡定的阮镜也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阮镜一手关门一手拽出苏渠还窘笑道：“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继续啊，哈哈，继续！”
房内司徒璟和玄明晨挣扎了半天，终于挣脱开来，两人都脸上发烫，转身背对着彼此。
“笨乌龟！”司徒璟先开口骂道，“你不挺会跑的么，这回怎么不跑了！”
“死八爪鱼，谁让你老缠着我的！”
“你就是个笨乌龟！”
“你个死八爪鱼！”
“笨乌龟！”
“死八爪鱼！”
“乌龟！”
“……”
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的确，还像孩子。
司徒振南和玄济北路过，正巧听到房里的骂声，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在他们的保护与培育下，两个孩子健康成人，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只是，因为他们的保护，两个孩子也分外单纯。这样的他们，真的适合那满布罗网，机关重重的官场吗？
如今，已经到了 他们出山的时候了。只是任谁都会有些于心不忍。可纵然不忍又能如何？计划还是要进行，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他们的路，早已被规划好。 
经过秋风的几番扫荡，山庄里满地尽是枯黄。些许零丁的叶子半挂在树枝上，几分萧索，几分无奈。
秋叶寒落万物逝，荏苒流年心不止。
错错落落，孰堪料源流何处？
                  第四章 双绝初现青城艳
宰相太后专权，内阁冗乱，每三年一次的选官考试却仍然要如期举行。
半个月后，司徒璟和玄明晨下山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却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回来。
一路跟随他们的，还有朝阳。司徒璟忽然玄明晨一直处于暴走状态，谁也不理谁，气氛很是不好。朝阳只得远远地跟着他们。
就在出发前，师父弟子们都来为他们送行师父们的那些警句箴言早给忘没了，而某人的一句话却差点让他们把自己埋到地下，永生难忘啊。
那句话是对司徒璟说的：“师兄啊，你精力旺盛也该有个度啊，明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此话一出，二人脸色骤变。甩下满门师父兄弟们，暴走下山。
时逢中秋，原本就较为繁华的青城在这些日子愈发热闹。久居青城，实在难知城外是如何萧条。
街上并不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也有不少人在街上逛着，在各类店铺小摊前走走停停，酒楼上三三两两坐着闲客。
入了城，司徒璟的第一感觉便是有眼睛正盯着自己，而且不止一双。玄明晨亦有同感。每次回头，总有那么些人正痴望着他们以至于被发现时还未收回眼神。
“他们两个是青城的人吗？”有人小声问道。
“以前好像没见过……”有人低语。
“相貌怎生得如此俊朗……”
“……”
身后不断有人在小声议论着。
这一日，城内有传言，青城又出了两位绝色少年，面目之俊秀大有赶超当年青城四公子之势。
的确，他们美得高贵，高贵得让人不敢亵渎，只得远而望之。
青城的长官名叫苏林远，被朝廷委派至此已有二十多年，无意升迁，只一心管理着这个小地方。这二十多年来，苏林远爱民如子，清正廉洁，从不多收一分赋税，也正是他兢兢业业的打理，青城才得以保留昔日繁华。
苏林远有一个儿子，名苏渠，自会说话起便送上了青城山庄。
晌午时分，朝阳敲开了苏府的大门。
“请帮忙通告苏大人，青城山庄朝阳来访。”
不多时，苏林远匆忙迎了出来。对于司徒璟和玄明晨，他常听司徒振南提起，然而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却叫他惊愣良久。
“在下司徒璟，玄明晨见过苏大人。”
两人躬身作揖，一致向苏林远请安。苏林远这才反应过来，收回眼神，连忙上前扶起他们。
“不敢不敢。”苏林远道，“都是自家人，叫我苏伯伯就好。”
“是，苏伯伯。”两人这时总算是有了默契。
苏林远领着司徒璟和玄明晨走了进去，亲自给他们安培住处。朝阳一路沉默跟在他们后面。
“昨日收到振南的信，今日便到了，青城山庄办事效率果然高啊！”苏林远不禁感叹，回身又接着问道，“不知小儿苏渠在贵庄进修如何？”
朝阳笑道：“甚好，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苏府并不是很大，甚至有些简陋，人丁也不多，也真难为了苏林远，一生就苏渠这么一个儿子还被人欺负着长大。如今司徒璟总算有了一丝忏悔之意，不过那只是暂时的。
安排好一切，四人坐在前厅闲聊，一个小官吏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西街的曹家又被劫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光天化日之下都能进一个大宅子里劫财，想必不是一般的贼了。
近日青城有些不太平，城里的大户人家正陆续被劫中。据说是一名贼所为。该飞贼轻功极高，令人防不胜防。曹家人中午才吃了顿饭的时间，财库已经空了一半。只有管家看到一红影从房顶飘过。
前段时间这人也劫财，只是数量不多，也未伤人丝毫，便都没怎么在意，怎知因为人们的纵容，这贼竟日益嚣张起来，伤人倒也没有，只是财物劫得越来越多了。
“太过分了！”司徒璟拍案而起。
玄明晨很鄙视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桌子上的茶盅，镇定地喝茶。
司徒璟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一样。让人有打他一顿的冲动。
“咳咳……”苏林远尴尬地咳了声，“这事我去处理，你们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就在这休息吧。”
“劳苏伯伯费心了。”玄明晨回道。
苏林远起身理了理长袍，道：“客气了。我先去了。”
司徒璟和玄明晨回了房，开始准备京城即将举行的选官考试。这一次，他们是势在必得。
回了房司徒璟开始暗自盘旋，毕竟，他是个什么事都要去插一脚的人。
为了养精蓄锐，午饭后司徒璟便爬到了床上，睡了整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吃了晚饭后又回了房。
玄明晨一看便知他要干什么，也没那闲工夫去干涉他的自由，反正以他的武功也没人能伤得了他，于是自顾自地回房，备考。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在天际。
街边小贩们收了摊，各店铺也开始收门了。一路人正悄悄前往较为繁华的西街。
西街有三大户：曹家，陈家和林家。
东街偷完了上西街，曹家解决了，下一家不是林家就是陈家了。
这两家人发现了这个规律，于是请官府的人来守着，就不信他这样还能偷走东西。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司徒璟伸了个懒腰从房里走了出来，路过玄明晨房间的时候偷偷朝里面瞄了一眼。没意思，还在看书。
后退了几步，飞身跃上屋顶，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砰——”
林家后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埋伏在前厅各房的人都往后院厨房赶去。
红影出现，瞬间破了林家老爷的房，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里扫了一圈，抱着个包袱窜了出来。
“一群傻子，有人上厨房偷钱么！”红衣女子临逃前还不忘感叹一句。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房顶，看着一群人在后院瞎忙活，一个人在房顶偷着乐。
“偷了东西还不逃，你比他们更傻！”司徒璟坐在房顶，双手撑头，不紧不慢地感叹。
红衣女子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月色下的司徒璟，差点没失足摔了下去。
很久以后，她还是会想到第一次见司徒璟的那晚，还总是会抱怨那晚月色太明，被他的脸所迷惑，为了多看他一眼而让自己这辈子都栽到了他手上。
喘息之间红衣女子已经被司徒璟点了穴，动弹不得。而她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司徒璟的脸。心里还在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司徒璟也不忙着审问她，只前后上下打量这个女子。
一袭红衣在月色下散发着亲切的气息，看起来不像是多坏的人。
遮了脸的长发被夜风拂起，白皙的脸展现在司徒璟面前，清澈如水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表达着内心强烈的不甘。
“好漂亮啊！”司徒璟手托下巴在心里喊着。他是绝不可能将这句话说出来的，因为他不会承认有人比自己更漂亮。
看了良久，终于决定开始办正事了。司徒璟一手环住女子施展轻功将她带到了城郊一片空地上，解了她的哑穴。
“放我走！”女子很干脆地说道，将视线从司徒璟身上移开。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钱？说！”司徒璟也从不跟人客气，不管对什么人都一样。
女子不语，脸部微微有些。
空旷的草地上风起的尤猛，司徒璟裹紧了单衣，等待女子回答。
而女子一直没有打算回答。
两人就一直耗着。
风一阵接着一阵地吹过了，两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第五章 柳者非客来日长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说话。早知道该多穿点衣服出来的，不多久就招架不住了。
女子的脸色明显也开始苍白起来。
司徒璟捅了捅女子的手臂：“快说啊，不然咱俩都得染上风寒了。”
“冷就放了我！”女子冷冷道。
“那不可能，快说！”司徒璟坚决道。
又是一阵沉默，风越起越大，女子镇定自若（其实是因为被点穴欲动而不能），司徒璟开始瑟瑟发抖。
“你到底说不说！”司徒璟站起身面对着女子。
“不说！”
“好！你赢了！可以走了！”司徒璟说着给她解了穴。
“什么？”
女子严重怀疑他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傻子。
“你眼睛够大了，不用再瞪了！”
“真放我走？”
“假的！你再不走我送你到官府！”
愣了一刻后女子立刻起身，瞬息间已经成为天际一点红。而她临走前还甩下句话：
“真是个傻子！”
司徒璟环着双臂笑得很邪恶。到底谁是傻子啊！
不知道已经跟着她跑了多远了，司徒璟感觉分外烦躁。跑这么远来偷东西，这飞贼当得也太累了。好像已经出了青城，到时候可别找不道回去的路啊。
终于，女子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了脚步。打开手中的包袱，嘴里不知念叨了些什么，又慢着脚步走了进去。
司徒璟藏身在一棵树后，暗中观察着女子的行径，月色下如墨的发丝轻扬，暗灰色长衣随风飞舞，风波无常，气息凝滞。
正是万物寂静之时，村里突然传来声响，打破夜的宁静。
“柳昔姑娘来了！”有人欢呼着迎了出来，其后又跟上了一批人。
虽是夜色昏暗，但却可看出人们的身形，大都是骨瘦如柴。而衣衫，看起来也是勉强能蔽体而已。如他所见，这就是一群难民。
“上次没有分到的人家都过来吧！”那女子对着那些难民喊道。
话落立即人起如涌，纷纷向她拥去。
司徒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竟真有劫富济贫这么一回事，以前只是听说，没想到现在还真遇上了。想来，对那女的又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那包东西是别人的啊。
在女子打开包袱之前，司徒璟立马蹿了出去，所有人脸色骤变，不知是什么状况。
“柳昔女侠！你可知道拿别人的东西，就算是做善事也是犯法的啊？”司徒璟伸手很容易地把包袱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女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发颤的手指指向司徒璟：“你……说好放我走的……”
司徒璟眉一挑：“不都说了是假的么！”
“你！”女子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好像，他真的有说过是假的……
见气氛凝重，村民们又围了上来，领头人大无畏地道：“不关柳昔姑娘的事，放了她！”
“没错！都是官府逼的，让我们过不了日子！”
“要不是柳昔姑娘，我们早就饿死了！”
“你不能抓她！”
“我们不会让你抓她的！”
“……”
一群人围在周围一直吵，司徒璟早已晕头转向，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大喊：“停——我不抓她！”
村民们停是停了下来，却又满眼带疑地盯着他不放。那些眼神，掺杂着愤怒，恐惧，甚至哀求，一时让他心绪不宁。
掏尽了身上的银子，虽然不多，但也绝对够让这些人生活些日子，叹了口气，抱着包袱准备离开。村民们也都陆续散去。
“等等。”女子在身后叫住了他。司徒璟回身，女子面无表情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嗬！现在学会懂礼貌了？”司徒璟笑道，“别客套了，我叫司徒璟，你叫我司徒大哥就行！”
可是你看上去就比我小……虽然这么想着，但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道：“我姓裴，名柳昔。”
“嗯，柳昔妹妹好。以后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了啊！”司徒璟又开始得瑟了。
“可是……今年大旱，锦州收成不好，官府又催着缴税，他们都快饿死了。”
“锦州？！”居然追到了锦州了，果然远啊。
“是啊。”裴柳昔依然神色黯淡。
司徒璟好不容易调整好心绪，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凡是都不可能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的。而且，像你这样给他们银子，又能供他们几时？这绝对不是个好办法。”
裴柳昔若有所思地点头。
“对了，你住哪里？这么晚出来家人不担心吗？”司徒璟突然想起这么个白痴问题，问出来都觉得后悔。
果然，裴柳昔的回答是：“江湖儿女，四海为家！”
语毕，一道红影划过，女子消失在眼前。
司徒璟还一直怔怔地望着裴柳昔的背影，直到那抹红影完全消失不见，他总算发现了那个严肃的问题——自己不知道回去的路。
本想叫回裴柳昔，却发现为时已晚。没办法，只有自己摸索回去了。
可是，这里是锦州，他要回的，是青城。
只要找到来时的那片空地就行了。凭着记忆跑了不知道多久，发现根本没一条路是熟悉的。
已经临近子夜，夜黑风高，月辉斜映，草木参差，树影婆娑，脚下的路分外萧索。几声诡异的鸟叫让司徒璟由内至外寒了个透彻。
好黑啊，月神，拜托让月亮再亮一点吧！司徒璟一边祈祷着一边像只无头苍蝇似地乱撞。
本来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司徒璟就是爱在这种时候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以前玄明晨给他讲过的鬼故事，现在全部出现脑海里。
深夜一个人独自在野外，会有一只手，偷偷在你身后，搭上你的肩膀……
正想到这句话，司徒璟感觉背后有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慢慢搭上自己的肩膀。
眼睛半睁半闭地向右肩看去，居然，真的有一只手。
“啊——————”司徒璟几乎跳了起来。
“八爪鱼，你干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死小龟，你救我来了！”司徒璟回头一把抱住玄明晨，差点没哭出来。
玄明晨无奈地拍拍他的后背，早知道就不该故意给他讲那么多鬼故事吓唬他了。
这么彻底地露出原形，还是他的第一次吧。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而只有玄明晨知道，他和普通人一样，会害怕，会伤心难过。
或许，连司徒璟自己都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别人面前做一个强者。
良久，玄明晨推开司徒璟，说道：“回去吧！”
司徒璟这才感觉到窘迫，松了手小声问道：“你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不是不屑于这些事吗？”
玄明晨弯下身捡起司徒璟被吓掉的包袱，朝他瞥了眼：“我是不希望你出事，你出事了我不好交代！”
“是吗，呵呵。”
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纠缠，除了这个答案，还应该有什么呢？
简单一点，也好。
                  第六章 梧桐连理参差错
第二天一早，陈家老爷便派了人上苏府道谢。谢绝谢礼是常见的，但令来者惊叹的是这两人不凡的谈吐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风雅气度。
那人出了苏府便开始对二人大肆宣扬，夸得他们如神仙一般。青城的好事的人们又有了茶余饭后谈论的闲话。
街头老者闻言轻叹，八卦图前拨签弄画。历经沧桑的脸上露出艰难苦涩的笑容，唇齿微启，默念着些什么，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在意。
午时，玄家的人赶到了苏府，接玄明晨先入京城，这其中却是有着几分奥秘。
临上马车时，玄明晨还未见司徒璟，至少应该出来送行吧。心里想着，甚不是滋味，顿步思虑良久，还是去了司徒璟房里。
司徒璟正一个人在桌子边低着头，不知在干些什么，玄明晨走近，才发觉有人，立刻拿起桌上一张纸将手放在身后。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粘稠的红色物体，像是颜料。
“你，你怎么还没走啊？”司徒璟神色似乎有些慌张。
玄明晨用眼角余光瞄着他手上的纸，沉下了脸色。
“我来交待你一声，我走了你自己要注意些，不要到处乱跑惹事！”
没等司徒璟作出反应，玄明晨已经抬步离开了房间。但还是在门口听到了司徒璟的回话：“你走了我就安全了……”
脚步怔了怔，但是没有回头，很快上了马车，那纸上的朱砂红，还在眼前晃着。可是他却看不到，马车后立着的小小身影，久久没有离去。
梧桐连理参差错，此消彼长，心难测。
快十年了，这是第一个没有玄明晨在身边的日子，司徒璟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一个人坐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树叶早已枯死，稍有风过便会落下三两片枯叶。
大如手掌的梧桐叶落在肩头，如燃烧着的火焰，却烧不起激情。司徒璟心里竟然升起一丝伤感，可他不知这伤感从何而来，只觉得有些闷了。不知不觉，又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
“少主子若觉得闷，不如上街逛逛吧！”朝阳看着反常的司徒璟，心头有些触动。
缓缓回过神来，司徒璟苦笑道：“在街上怕是更闷了。我不过有些不安罢了。”
朝阳微微一笑：“凭少主子的才华，还怕拿不下那小小的官试？”
“倒不是因为这个……”顿了顿，又继续道：“可能是离开山庄，感觉有些不适应。”
在青城生活了十八年，突然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要接受那般严峻的考验，多少让人有些不安。朝阳认为的确如此，便也不再多过问。只由得司徒璟一人慢慢晃悠。
翌日一早，朝阳便备好了马。用过早饭后二人辞别了苏林远上路赶往京城。
马蹄深深浅浅踏过，杳杳青山渐远，泠泠水声入耳，昏黄叶旋，一路自是风光好景。而司徒璟也沉默了一路。
朝阳时而交待一些事，司徒璟只应一声，随后又沉默。这让朝阳也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锦州。途中路过一条深幽小径，路口有巨石，深红色的字映刻在石上：玉锦。这让司徒璟又想起青城山庄。青城山庄的入口也是这番景象。
玉锦山庄是江湖中的一大门派，其特色是，只收女弟子。或是因为其门派武功招式华美幽婉，适合女子修炼。
江湖传言玉锦山庄美女云集，司徒璟对这个地方甚是向往。
绕过了玉锦山庄，锦州的城门便出现在了眼前，虽是城门，却无人守卫。
“先找家客栈休息一下吧！”朝阳收了收缰绳，马的脚步慢了下来。
司徒璟也收了缰绳，应道：“好！”
二人下了马，牵着马进了城，放眼望去，路边乞讨的人似乎比摆摊的人还要多，却依然有人衣着光鲜，配珠饰玉。令人不禁感叹。
不知施舍了多少回，终于找到了家客栈，二人在外系了马走了进去。
客栈内的气氛不大好，很多人围在一个地方，吵吵闹闹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了我的钱被人偷了！”有女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反正没钱不准走！”这声音应该是小二的。
“我回去拿了又不是不给你！”
“甭当我是傻子！”
周围的人也不停地起哄，眼看一场打斗就要上演，司徒璟赶忙跑了过去。
人群中红衣女子面红胜衣，正欲拔剑，司徒璟挤进去按下她的手。
“这位姑娘的钱我来付！”司徒璟掏出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的脸色立马转正，招呼道：“这位公子是来吃饭的吧，这边有好位子。”说着便引了他们到一桌子边坐下，裴柳昔也跟了过去。
“世界好小啊，咱们又见面了。”司徒璟打趣道。
裴柳昔仍觉得有些尴尬，起身道：“我回去拿银子给你，你在这里等着。”
朝阳坐在一边安静地喝茶，看着这女子的举动只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吧！”司徒璟握起茶杯，斜眼道：“上次你还没告诉我你从哪里来的呢，要是浪迹江湖，哪有地方拿钱给我，难不成又去……”
“偷”字还没说出口，裴柳昔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我是玉锦山庄的人，出来闯江湖的。”她越说越小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人，说了之后又有些后悔。
“怪不得！”司徒璟叹道，放下茶杯躺在了椅子上。
“怪不得什么？”
“都说玉锦山庄多美女啊！”
“……”裴柳昔才恢复正常的脸又转红了。
“姑娘请坐！”朝阳看着一直站着的裴柳昔，忽然想起些什么，问道：“姑娘姓裴？”
裴柳昔缓缓坐下，点了点头。
“那姑娘和庄主裴明月的关系……”
“呃……”裴柳昔愣神一刻，回道：“我是她女儿。您认识家母？”
“裴庄主自年轻是便是江湖中闻名的女侠，我等岂有不认识之理？”朝阳笑道。
裴柳昔也笑着低头。司徒璟听说过裴明月，不过关于玉锦山庄，听说另一位倒是更多。那就是玉锦山庄之前的大弟子——常云。那可是曾经江湖第一大美女啊，也理当是玉锦山庄庄主的继承人，不过她后来竟成了魔头，滥杀无辜，早已消失多年，庄主之位也给了颇有玩性的裴明月。想来也是江湖中一大损失啊！
司徒璟想着，竟叹了口气。
回过神来发现朝阳和裴柳昔都看着自己，只好装作无事，拿起杯子喝茶，完后将杯子左转右转，盯着杯子猛看。
“前辈似乎是在赶路，不知所为何事？”裴柳昔继续和朝阳扯着，司徒璟听着。
“少爷要进京进行官试，由我护送一程。”朝阳说着用眼神示意司徒璟。
裴柳昔突然又站起身来，道：“正好，我也要去京城看我娘一个朋友，不如咱们同行吧……”
朝阳还未应声，只听“砰”的一声传来，司徒璟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不多不少，很整齐地摔成了两半。
朝阳和裴柳昔的目光又射了过来，司徒璟窘笑：“你们继续，继续……”这女的果然单纯哪，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了。
店小二匆忙赶过来收拾地上的杯子，拿到那两块“碎片”时倒抽了一口气，还真整齐！
待裴柳昔回庄里拿了盘缠后，开始了三人行。
这一路上，司徒璟算是见识到了裴柳昔所谓的至善，何为至善？至善便是行善事行得不分青红皂白，跟傻子似的。
本来裴柳昔回了一趟玉锦山庄带了不少钱出来，可是，连锦州城都没出，钱又不多了。连司徒璟手上的散碎银两也全给她拿去行善了。
“喂，你手上还有没有银子？”裴柳昔骑着马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了看司徒璟，“不就是问你要点钱么，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喂……”
司徒璟瞪着眼睛看着前方，简直有些不忍心了。前方，有一队，不对，应该是一群难民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第七章 世间是非是谁非
当裴柳昔转过头去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又转过头向司徒璟求助，司徒璟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无奈，也转过头，看了眼朝阳，丢了个眼神后快速离开。
他们走的是官道，京城也不远，不到五天时间便可赶到。晚些时候到了个小镇。这个小镇倒是不像锦州那么多难民，可也着实萧条了一些。
离考试还有半个月，也不用急着赶路。于是三人在镇上找了家小客栈投宿。
长长窄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赶路的人骑着马或者驾着车偶尔经过。
由于投宿的人少，客栈生意不好，客栈老板一见有人进来便赶忙迎了上来，帮他们栓好了马，又吩咐下去给他们准备食物，安排了三间上房。这三间房也是客栈里仅有的三间上房。
那掌柜的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了，面容沧桑，步履却依然矫健，店里只有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男孩帮店。
天色有些暗了，掌柜的吩咐男孩去关了店门，一心只为他们三人服务。
他们坐在堂前吃饭，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诡异。
店内已经点起了灯，灯火上下窜动，摇曳着，让人不免担心它随时会熄灭。堂内忽明忽暗，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寂静的时刻，门外传来马车的车辙滚动声，似乎是在店外停了下来，随后，又传来了叩门声。
掌柜的脸上有明显的兴奋，忙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青衣男子，满脸傲然神情，映衬着其非凡的气度，身后还跟了个小童，门外停着的马车在昏暗的夜色下看来依然华贵，看来是位富家少爷。掌柜的态度越发恭敬。
“两间上房。”男子一进门便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上房已经没有了……”
男子斜眼瞥向堂里坐着的另外三个人，眉间一股戾气：“让他们退房。”语气坚硬而决绝。
掌柜有些无措：“这，怕是有些不好吧……”
男子不语，背手昂头，十足的贵公子模样。身后的小童拿出一锭金子扔在柜台上。掌柜神情一怔。
“喂，你讲点道理好吧，明明房间是我们先订的！”裴柳昔沉不住气，冲了上去。
店员很识相的不说话，默默地给他们收了桌子，换上了茶水和杯具。
那青衣男子根本不屑于看裴柳昔一眼，闻言还是一言不发，依然抬着眼。那小童便承了他的意思，道：“我们愿意出钱请各位退房。”
掌柜的见状，觉得双方都不好得罪，干脆缩在一边不表态，让他们自己协调。
裴柳昔盛怒：“不可能！不要以为有钱就万能了！”说罢又回去坐着。
那小童又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掌柜的有些神动，楞了半天依然没有收钱，却朝他们这边走来了。
司徒璟继续喝茶，完后又拿起杯子仔细观察上面的花纹，只是，这杯子也太单调了点，没有花纹，杯壁是光滑的，单一的赤色。
“三位客官。”掌柜的恭敬道：“各位能否……”
话只说到一半，柜台上的油灯猛地闪了一下，屋内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裴柳昔瞪大了眼感叹，朝阳暗笑。
“呃……不好意思，在下不小心把杯子弄碎了……”司徒璟故作窘迫。
“没事，呵呵，没事……”掌柜地举起袖子擦擦汗离开。
司徒璟微微松手，竟然有粉末从手掌中落下。朝阳见惯了，不觉得新奇。
而那青衣男子竟也不以为然，面色毫无波澜。
司徒璟起身，朝阳正准备阻止他干些什么事，而司徒璟的表现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我们这一行也有三人，不如各退一步，我们让出一间房，公子说可好？”司徒璟缓缓走了过去，露出优雅的笑。
“谢过公子谦让！”虽说是谢，却全然没有谢的语气。很是让司徒璟不满。
那男子又接着道：“在下郇州人氏李随风，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场的人闻言脸色皆变，尤其是掌柜的，脸部有明显的抽动。
李随风，那个势力堪比一国，连皇帝也敬其三分的李氏家族的公子。
司徒璟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没什么好震撼的，平静道：“原来是李家的公子。幸会，幸会。在下青城人氏司徒璟。”
“今日得以结识司徒公子算是有幸，他日定当拜会！”语气是相当的重。
说罢，李随风示意掌柜带他们进房，掌柜的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带着两人上了楼。楼下人皆叹气。
当今皇帝夏琨是个傀儡，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而宰相迟迟没有对他动手，因为他的皇后，是郇州李家的女儿——李慕紫。
李家世代统治郇州地区，说是一个郇州，实际相当于五个州的大小。其势力越发展越大，连统治者也不得不敬其几分。当初亦是为了拉拢李家才提出联姻，让李慕紫进了宫。
三人显然都对李随风有所顾忌，司徒璟也坐着不语。
朝阳沉默一会后笑了笑：“少主子不必担心，李随风的父亲和庄主是故交了。”
裴柳昔惊道：“什么庄主？”
“青城山庄庄主。”
“啊，我想起来了，你姓司徒，你是司徒振南的儿子？”裴柳昔更惊了。
司徒璟翻白眼，连别人身份都没弄清楚就跟着走，简直是太傻了。
不理白痴裴柳昔，司徒璟对朝阳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朝阳师父今晚要和我挤一间房了。”
裴柳昔暗自伤神，这青城山庄的人，称呼怎么这么怪呢？这个叫那个少主子，那个叫这个师父。却又不好开口问。
又安静了一会儿，三人都上楼进了房。
第二日一早他们三人便退了房赶路。
得知司徒璟是青城山庄的人，裴柳昔对他的武功充满好奇，据说青城山庄的内功是很厉害的，尤其是以前那本《红焰诀》，不少门派都想方设法想弄到手，可惜后来丢了，前些年好像又出现过，不知道青城山庄是不是有人练了。
一路上裴柳昔提出多次想要和司徒璟交手，却一直被拒绝，于是时不时地突然袭击，可每次都被发现。
司徒璟从未和别人交过手，也不愿和别人交手，除了一个人。和他交手，也绝对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习惯。
只要一想到，他便会不知不觉地讲嘴角弯成很好看的弧度。这个笑容，一路上让不少人为之痴狂，包括裴柳昔，也会悄悄盯着他看。
比预期的时间快，两日后便赶到了京城的邻城。歇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到旁边房里去，发现朝阳已经不见了。正待去找寻，却有两名男子向他走来。
“司徒公子！”其中一人叫道。
司徒璟仔细看了这两人一眼，长得很像，可是他不认识。于是问道：“二位是……”
“在下景翊，这是胞弟景翎，家父是庄主司徒振南故交，这次受庄主之托，来接公子去京城。”
景翊景翎一看便是富家公子，却不似那李随风，他们谈吐间透着一股亲和力，司徒璟对他们有了初步的好感。
却还是不解：“朝阳师父呢？”
景翎微笑着道：“庄主有急事召师父回去了。司徒公子就跟我们一起吧，我们对这里熟悉。”
“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二位公子了。”
“不敢当不敢当……”二人齐声道。
司徒璟看着二人较真的样子，不觉又笑了，又看傻了两人。
青城山庄
朝阳在将司徒璟送至客栈后，收到司徒振南的急令，晚上不辞而别，快马赶了一夜的路，穿了多条近道，终于在午时赶回了青城山庄。
此时司徒振南正坐在院里入神地翻着一本泛黄的书，朝阳走近了也没有发现。
“庄主。”朝阳开口叫他。
司徒振南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轻声道：“常云好像出现了……”
“庄主的意思是？”
“几年前她本出现过，可不想给咱们庄里带来了灾难，这些年她又消失了，这些天江湖传言有人看到她，我怕她会有危险……”
朝阳也猜出了什么事，接道：“庄主是想让属下在别人找到她之前先找到她？”
“嗯。”司徒振南点头，“这些年她为师兄背负着魔头的罪名，《红焰诀》也不在她手上，可是江湖上的人却还在四处寻她。”
司徒振南叹了口气。
朝阳吸气，道：“庄主放心，属下一定办妥。”说罢退了出去。
当年的江湖第一大美女常云，为了心爱的人，也是青城四公子之一的袭洛影，不惜为他背负本属于他的罪名，被江湖中人追杀。而走火入魔的袭洛影，却和他爱的另一人远离江湖。袭洛影爱的，不是常云，而是同为青城四公子之一的夏侯衍。常云的真心，几度让司徒振南落泪，可是，又能怎样呢？
                  第八章 倾城倾国桃花颜
“司徒小璟快看，这个好漂亮！”裴柳昔拿着小摊上的一串水晶链子兴奋地喊。
微弱的阳光照在水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司徒璟懒得理她。整个一乡下人进城，看见什么都喊。女人就是麻烦。
“幼稚！”司徒璟轻哼一声，不屑地离开。
“一点情趣都没有！”
“无聊！”
“哎，你们怎么又开始了……”身为大哥的景翊很是无奈，这两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吵架。景翎很识相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一路吵吵闹闹，景翊景翎总算将他们带到了客栈。据说是京城最好的客栈。
还未进客栈门，司徒璟和裴柳昔先感到一阵恶寒。门的上方挂着雕花的牌匾，牌匾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财缘客栈。
果然不愧是京城最好的客栈啊！
刚准备进去，门口有两人将他们拦住：“几位不好意思，客栈已经被人包了。”
正说着，司徒璟瞟见客栈里一个非常让人没有好感的身影。暗青绸衣，金丝发绦，又是那个李随风，一见着他就知道没有好事。
显然李随风也看到了他们几个，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让他们进来吧，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李随风对门口的店员说道，又接着转向司徒璟：“咱们又见面了，司徒公子。这客栈已经被在下包了，不过看在司徒公子份上，各位进来吧。”
李随风笑得一脸阴冷，裴柳昔在一旁咬牙切齿。
司徒璟心里也将他鄙视了一万遍，却只能回之一笑：“不了，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好了。”
“不送！”李随风倒也干脆。
景翊又将他俩带到了别的地方，很快，找到了另一家看起来也不错的客栈。之所以看起来不错，是因为这家客栈的名字，也有一个“缘”字，然而它的名字却是福缘客栈。比那财缘客栈有好感得多。
司徒璟和裴柳昔住了下来。而司徒璟却不明白，明明玄明晨的家也是在京城，玄济北现在又是太傅，府邸应该很大才对，为什么不去他的家里呢。还有景翊景翎应该也是富家子弟，为什么不去他们家？
想着，司徒璟问景翊景翎：“你们知道太傅府在哪里吗？”
“知道。”两人齐声道，然后没了下文。司徒璟郁闷了。
景翊凑了头过来在司徒璟耳边道：“庄主交待过不让你去太傅府的。”
“为什么？”
“不告诉你。”
“嗯？”
“因为我不知道。”
“……”
景翎也很是有些无聊的人，跟在景翊后面补充一句：”我也不知道。”随后露出傻傻的笑。
打点好一切后，景翊提出要带司徒璟和裴柳昔出去逛逛。司徒璟坚决不肯跟裴柳昔一起。于是，分了两路，景翊带司徒璟，景翎带裴柳昔。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司徒璟总算图得一身轻松。
京城的街道比起其他地方算是繁华了许多。可能是因为京城的人比较多，大街上就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吆喝声。
本来应该是轻松的时刻，不想司徒璟在这街上一走便走出问题来了。
路人如火的目光总喜欢盯着他不放，还时不时有人撞到他。司徒璟有些奇怪了，问道：“京城的人走路都不朝前面看么？”
景翊撇撇嘴，心想道，谁叫你生得好看呢。耸了耸肩，道：“京城风气比较开放。”
“啊？”这有什么关系？
景翊不言，二人继续前行。
走得好好的，忽然又感觉有人撞了过来。而且撞得还不轻，司徒璟本能地稳住了撞过来的人，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少女。
“公子，你撞着人家了。”少女娇嗔道。
司徒璟哭笑不得，到底是谁撞谁啊。不过在大街上不好发作，只好扶起少女，道：“在下疏忽，请姑娘谅解。”
哪知手刚脱离那少女，她竟又倒进了自己怀里：“人家的脚好像扭到了——”
声音娇细如丝，让人不禁浑身发麻。
没办法，司徒璟只能自认倒霉：“那在下扶姑娘回去吧。”
少女暗中偷笑。
“咳……”身后传来有意的干咳声。
这声音好熟悉好亲切啊。司徒璟转身，大喜，我的小乌龟。
一时激动，司徒璟竟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跑到玄明晨身边。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见那少女站得稳稳的，不禁问道：“咦，姑娘你脚好了？”
女子张嘴却难出声，下一秒已经红着脸跑开了。
一时气氛凝结，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再次见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几天不见，你怎么比以前更傻了啊？”玄明晨笑侃傻傻站着的司徒璟，那一笑似春风拂面般令人心情舒缓，路人在这一刻有了止步的趋势。
原来，他是那么好看，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司徒璟仍然没有反应，还是盯着玄明晨发愣，忘了思考他话里的含义。换在以前，早打起来了吧。
玄明晨见状有些无奈，拍拍司徒璟的头：“你真的成傻子了啊，话都不会说了。”
“啊？”司徒璟这才反应过来，又接着“哦”了一声。一直站在一旁的景翊此刻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和玄明晨相视一笑：“我先告辞。”
“你们认识？”司徒璟问道。
“嗯。”玄明晨回道：“我认识他比认识你早。”
什么意思！怎么说话呢这是！司徒璟一阵不快。
玄明晨也觉得话里似乎出了点问题，但总不好解释什么，免得越描越黑。只好笑了笑：“我带你去转转吧。”
另一边，裴柳昔和景翎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都有着好玩的天性，裴柳昔从小就在玉锦山庄长大，最多就在附近几个城转悠了几圈，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而景翎从小家里管得严，一般不怎么在街上逛，这次陪司徒璟也算是他出来自由活动的一个好机会。
这样一来，两人又多了些共同语言。
京城，对裴柳昔最大的诱惑，是最出名的玉器总店——琦瑛坊。据说京城的琦瑛坊常常统领着玉器界的时尚潮流，总能弄出些奇怪而又吸引人的玉器。裴柳昔从小就喜欢玉，对琦瑛坊甚是向往。
“景翎，你知不知道琦瑛坊在哪里？”裴柳昔问道 。
“嗯……”景翎用手托起下巴，扯了扯嘴角：“你想去？”
“不想去我问你干嘛！”
景翎做了个怪表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客气的女人。他从小就对江湖生活充满向往，听说江湖中人都是直性子，就像现在的裴柳昔一样。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们一样。
“怎么不说话？”裴柳昔有些奇怪他怎么一直愣着，转头看着他。
“听说包下财缘客栈的是李随风，就是刚刚那个人，对吧？”景翎答非所问。
裴柳昔脸一扭：“提他干什么！”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啊。”景翎举头作思索状。
“嗯。我就看不惯他那样，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少爷。”丝毫不掩饰，裴柳昔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景翎又举起食指敲了敲脑门：“这就不好办了。琦瑛坊有一半的产业都是属于他的。 
“什么？他不是郇州统治者那什么王的继承人么？”
“郇安王。李家世代相传的爵位。不过，这个琦瑛坊是他外公的，现在是他舅舅在打理。他也有一半产业的。还有那个财缘客栈……”
“停！”裴柳昔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连客栈也跟他扯上关系了？”
景翎满脸无奈地摊手：“没办法，财缘客栈的老板和他舅舅关系很不一般。”
裴柳昔不得不感叹了，有些人生来就命好，没办法。但是因为这样就想阻止她的行为，那是不可能的。在裴柳昔的要求下景翎还是带她去了琦瑛坊。
琦瑛坊门前有一个很大的招牌，上面用金色字体写着一个玉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闪闪发光。据说，那是先皇的亲笔题字。就这一个字便据有了足够的威慑力，一般小贼不敢打这里的主意。
脚步刚一进店门，有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女孩迎了上来。
“公子，小姐，是要看鸳鸯珏吗？”女孩问道。
“鸳鸯珏？”
“是琦瑛坊最新推出的佩玉，由两块玉合成，其中两块玉上分别刻有鸳鸯的图案，情侣各持一块，象征着长久不变的爱情。”女孩念念有词，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很好玩，带我们去看看吧。”景翎道。
“两位这边请。”女孩指向一个柜台，柜台边还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看玉的人。两人走了过去。
柜台边站着个女子，体态修长，乌黑的长发垂至腰，一身白色纱衣，一个人安静地独站一头，仅仅是看背影也觉得是个绝色美女。
裴柳昔走到柜台边，转头看了看那女子，她的脸也是用纱布蒙着的，只能看到两片柳叶眉和狭长的桃花眼，却也让裴柳昔移不开视线，很熟悉的感觉，美艳，却不可触及。
那女子正看着一块偏兰色的鸳鸯珏出神，视线柔弱而显寂寥。
“我觉得这块八卦形状的不错，你看看。”景翎指着一块玉叫裴柳昔，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女子。于是将视线转向那女子。女子一身简单打扮，却处处显示着不简单，仅仅是看她的眼神也会觉得哀伤，仿佛历经人间沧桑。让人辨不清她的年纪。
女子不经意间回眸，看到裴柳昔，眼角微微牵动。
白色纱衣轻轻飘动，在两人面前晃过，两人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那白衣最后的影子已经出了琦瑛坊，裴柳昔才跑去那女子方才站的地方。
“老板，这块玉我要了。”
满足别人的愿望，是裴柳昔最愿意做的事。 
玉的价格不算太贵，她明明就很喜欢这块玉，看了那么久，为什么都没有买下？一时间，裴柳昔脑子里只存在这个问题，无意识的跑了出去寻找那女子的身影。
女子的脚步很缓，像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每迈出一个脚步，也让人觉得如此优雅。
“前面的姐姐，等一下。”裴柳昔小跑了过去。
女子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裴柳昔，道：“姑娘是在叫我？”声音成熟而婉转。
“刚才我看见你一直看着这块玉，一定很喜欢吧。”裴柳昔好像又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事，支支吾吾了半天，伸出手，“呐，这个，我送给你。”
似乎并没有觉得裴柳昔的行为有多唐突，只是眉眼轻微上扬，想必是笑了，却依然有那万分愁伤凝在眼底，像是不知有多深的无底洞。
“多谢姑娘好意。”女子伸手推回裴柳昔拿着鸳鸯珏的手，“这个，我用不着，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罢女子转身离开。
裴柳昔拿着鸳鸯珏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在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倾国倾城。只一个眼神，也会让人心动不已。
                  第九章 当局者清旁观迷
清晨，菜贩们各自摆着摊，开始准备一天的生意，街上的店面陆续开了门，厚厚的云层叠在天上，天色显得有些暗，福缘客栈开了门，堂内的伙计开始摆弄桌椅。
司徒璟醒得早，从房里走了出来，却看到玄明晨从旁边的房里走了出来。感到有些惊讶。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你，怎么在这里？”
玄明晨看了看他可笑的样子，用平静的语气道：“来陪你。”
“哦，呵呵……”司徒璟傻傻地按了按额头，终于放下了一直纠结的问题。
即使如此，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说不清楚的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希望，过程是美好的，终点是温暖的。
风吹动着客栈上方的灯笼，红色灯笼来回晃动，在昏暗的店里很是惹眼。
不多时，客房另一边传来声响，裴柳昔从房里走了出来，又是另一件红色的衣服，倒是很应景。
“你不是要去找人么，等会景翊景翎他们来了叫他们带你去。”司徒璟叫住裴柳昔。
裴柳昔脚步不停：“不用，我知道太傅府在哪里。”
“你找太傅？”
司徒璟和玄明晨两人都惊了。
“嗯。”裴柳昔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司徒璟和玄明晨傻站在原地。
京城内，精武殿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武试，参加者百余人，需从中选出二十人。不少人聚集在精武殿外，或是看热闹，或是关注着里面某人的情况。
武试的考场自然不似文试那般严谨封闭，精武殿的门是开着的，站的位置靠前便可以看到里面比武的情况。
裴柳昔在去太傅府的路上找了个摊正吃着早点，却被这热闹吸引了去。运气好的是，她凭着身体灵活的优势，左推右挤，没几下便挤到了人群前面。运气不好的是，她进去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李随风。
然而，这一场武试足以让她对李随风另眼相待。
前三场比试，李随风都是在短时间内打败了比他要强上许多的人，当然，这个强，是指身形和年龄。
李随风虽然常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脸上却是有着抹不去的稚气。身材顶多算是不瘦弱。再看看那被他打败的人，可都是彪形大汉啊。
比试一场接一场，裴柳昔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只一心投入到比武场上去了。
刀，剑，棍，棒扬起，劈，斩，挥，挡，闪……一片片落下的叶子绕着比武场打转，仿佛场上有着强大的气流，风疾，光黯，场上每个人的每个动作在人们眼前上演，在人们心里舞动，踏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裴柳昔也陷在这里。当李随风的手下败将越来越多时，她情不自禁地开始祈祷，希望赶快来个人打败他。
发现自己有了这种想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邪恶了。
果然，心诚则灵，李随风的对手来了。
那个人，是个十足的小白脸，还是个娃娃脸，长得一点也不像武士，却和李随风僵持了很久。
上午场宣告结束，那人和李随风打了平手。本来想关注到底的，不过时间不允许，裴柳昔只好加快脚步赶往太傅府。
翌日，清早裴柳昔便来辞行。这一日她似乎格外精神饱满，偏爱红色的她又是一身红装，更显得神采奕奕。
司徒璟和玄明晨一大早就起来坐在下面喝茶，顺便等她下来。没想到她竟然是来辞行的。
“你现在是要回玉锦山庄？”想了半天，司徒璟还是决定先问这一句。
“不是。是去……”裴柳昔的眼珠一转，道，“你先把你手上的杯子放好了我再告诉你！”这完全是为了防止她接下来这句话让他破坏一个杯子。
司徒璟红色的眼眸斜着转向裴柳昔，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然后愤愤的吐出一个字:“说！”
“去南阳城，参加武林大会。”裴柳昔干脆地说。
“你不是吓我的吧……武林大会……”
裴柳昔也愤愤道：“你以为武林各派都跟你们青城山庄似地深藏不露啊，我们还是有江湖规矩的。”
你去了不被别人卖了就是好事了，还比武！司徒璟在心里暗叹。
虽然说得是义正严词，其实裴柳昔也有些底气不足。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结交武林同盟，要是做得不好，不仅丢了玉锦山庄的脸，更让自己以后的路不好走。
玄明晨看着这两个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
朝光映堂，人颜似画。
寒风萧瑟，枯叶飞舞，京郊野外人烟浩渺。
司徒璟和玄明晨很仗义地将裴柳昔送到了城外。
玉锦山庄以前的大弟子常云修炼魔功，嗜杀成性，一夜间杀了赤影教十多弟子。从此玉锦山庄和赤影教关系便冷了下来。十多年前，赤影教两位教主为赤影教打下好名声后退隐江湖，之后在新教主的带领下，赤影教一直低调却快速发展，如今俨然已成一大派。
可是五年前新上任的教主木凌性格阴冷古怪，功夫深不可测，五年来打败天下高手，稳居江湖第一宝座。如今裴柳昔一个玉锦山庄的新手上阵，若遇上他定会有大麻烦。
“你去了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江湖人心险恶啊，一定要小心赤影教的人，还有飞狐门的那个门主据说很可怕，你不要乱说话得罪人，一定要低调……”司徒璟一直喋喋不休。
“行了行了！”裴柳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心里却是一阵温暖。“我娘都没你啰嗦，你回去好好考试，武林大会一结束我就过来看你。”
“你一定要记着我的话啊，不然要吃亏的，你太傻了！”
“知道了，你真是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你也是啊！”
人已经越走越远了，声音还在回荡着。
玄明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执意不说话，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局外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光微弱，那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芜之尽。
司徒璟转身，看到玄明晨垮着的脸色，瞪着眼睛问：“你怎么了啊，不高兴？”
“有吗？”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感觉。
“行了，我们回去吧。”
“嗯，好。”
一路上，人们尽在议论着武试的结果。入选名单已定，红纸黑字贴在了各街各巷的墙上。
第一名：郇州 李随风。第二名：景洪 易南宇。第三名：锦州 冀旻天
前三名的名字赫然显于榜首。 
经过发榜处，两人都停下脚步，看着榜单。
司徒璟一眼扫到榜单上“李随风”三个大字，冷哼一声，拖长声音道：“就他……”
“你说谁啊？”玄明晨不解。
“随风飘的人！”
“哦……”玄明晨暗自有些好笑，道：“他在飞狐门修习多年，深得门主真传，武功高过其他人很正常啊。”
司徒璟的眼神转向玄明晨：“这你也知道啊！据说飞狐门的门主是个神秘的大美女，那你知不知道她啊？”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么！”玄明晨瞥眼。
正欲说话时，司徒璟注意到想榜单走过来的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娃娃脸少年，可爱得让人想捏。后面还跟了几个人，他们说的话并不是汉语，而是苗疆的语言。
玄明晨也注意到了这些人。因为以前被逼着学过各族的语言，所以两人都能听懂他们的话。
“少爷得了第二呢！”其中一人说道。
最前面的少年笑了笑：“反正是随便比试，有没有名次都没关系的。”
“少爷好厉害，随便比试也能得第二。”显然是家奴在吹捧家里的少爷了。
司徒璟和玄明晨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一起走开了。
待离那些人有些距离时司徒璟才敢开口：“他就是那个从苗疆的景洪来的易南宇啊，他要是当了将军那还了得！恐怕敌人都敢欺负上门了。”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很认可司徒璟的想法，不过还是不能这么绝对。“不能凭相貌来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啊。真的有本事还是可以把敌人吓怕的。”
那可爱的娃娃脸，却是真的不适合做武将。
司徒璟突然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玄明晨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回头看着司徒璟：“你又想干什么啊？”
“你看我的长相，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玄明晨想了想，然后慢慢说道：“狐狸……”
“什么……你给我站住，你别跑！”
其实，玄明晨想说的是，狐狸精。
                  第十章 暮秋犹碧笑风流
时至晚秋，芳华遍落，细风过尽深浅黄，烟笼寒潭空枝摇，梁下燕远，日渐南斜。 
文试的初场和武试的最后选拔场于同一天进行。
考生们都匆匆赶进考场，司徒璟和玄明晨则是胸有成竹地走了进去。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出江湖不畏险。
主考官是翰林院大学士，办事向来尽职，从不多说废话。偌大的考场，大学士只不动声色地坐在考场前方。进了考场见这般情景，或多或少让人有些心虚。
考试时间一到，他便用眼神示意侍从宣题，一旁的侍从会意，走到一边拿过一卷裹着的明黄色绢布走到了考生前方。
“国不可无君，君者，天下之主也，制天下而安民生。国亦不可失民，民者，天下之本也，举天下而拥君主……今定考题为：论忠君与爱民。”
主考官身边的另一侍从打开另一个卷轴，竖放在一旁的牌匾上，卷轴上“论忠君与爱民”几个黑色大字赫然显现。司徒璟看了看，嘴角就抽动起来，心想着倒是什么好话都让他们说尽了。
坐在旁边的玄明晨无意识地瞟了司徒璟一眼，发现他表情有些不对，眉头皱了起来。当司徒璟无意识地看向玄明晨时，发现他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又抽动了嘴角。用眼神回击：“我就这么不让你放心吗！”
玄明晨丢过来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随后提起了笔。司徒璟哼了一声后也提起笔。
此时，皇宫内的竞技场上正进行着激烈的武试终场。虽不似江湖中比武一般断刀残剑艳血四溅，但在场诸位也是尽力地展现雄风。 
考官们最关注的，是在前几场比试中实力不相上下的强者——李随风和易南宇，还有一个似乎并没有发挥到极致的，在他们看来很有潜力的人——冀旻天。
这三个人，实力明显超出其他人很多。
可是，易南宇却迟迟没有到场。
迟到者，取消比赛资格，这是千古不变的规矩。
虽然觉得有些惋惜，考官们却也不敢不遵守规定。十九个人的比试还是按时开始了。
竞技场，刀光剑影斑驳而过。
文试的考场里，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正挥笔撒墨，疾书才情，发表着对“忠君与爱民”的看法。
长戟落，青锋销。
最后的决赛，双方果然是李随风和冀旻天。
场上阵阵鼓声响起，一身华丽青衣的李随风仗剑起身跃至台上，象征着他显贵身份金丝发绦随风扬起，李随风乜斜着眼，傲然扫视着台下。
冀旻天显然不喜高调，只抬眼看了看台上的人，信步走到兵器列将手中长剑放回。脚尖轻起，一把短刀随势弹出，冀旻天跃身接刀，纵向台柱，单足点地，转瞬间又落至台中，与李随风对视。
“久仰世子大名，今日与世子同台实乃在下三生有幸。”冀旻天谦然道。
李随风眼神凝固，做拱手状：“冀公子言过了，武场不分身份，在下不过平民之辈，还请冀公子赐教。”
二人迟迟不动手，只若打眼神战一般对视着。无论是场上还是场外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场外考官们抽气，他俩还比不比了，难不成冀旻天顾忌到李随风的身份不敢动手了。
安静的场上一股股寒冷的气息在蔓延，绕过二人眉梢。
刀剑同时出鞘，霎时间，风云涌动，二人衣摆飘扬，身疾如风，剑出无影，刀过无痕，兵戎流转自如。
众人目瞪口呆，这才是高手之间的对决啊。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台上两人还在打斗着，几乎是不分高下，丝毫没有终结的迹象。
只是，台下人看不清台上人的变化。
冀旻天明显地感觉到李随风气息开始紊乱，于是加快了刀速。躲开了冀旻天的快刀，李随风显得有些弱势了，脸色开始变色苍白，似乎是在用内力护住气息来勉强支撑。冀旻天觉得有些不对，不忍出招，而他刀未收，李随风的剑却落在了地上。
裁判上了台，大声宣布：“冀旻天胜——”
此刻，李随风身形已经不稳，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个人，是绝对不可以出任何差错的。
冀旻天正准备过去扶他，忽一阵强风吹过，众人下意识地闭了眼躲避风沙，再睁眼时，见一白衣女子携着李随风离开，已经在空中飞过很远。
主考官急着跑去问李随风带来的下人：“带走世子的人是谁？”
那下人道：“是世子的师父，飞狐门的门主云无影。”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武状元一锤定音——冀旻天。 
初场文试已经结束，紧张的气氛稍有些松懈，考生们长出一口气离开考场。
玄明晨临走前瞟了眼司徒璟的答卷，出了一身冷汗。
“磨蹭什么呢！”司徒璟一把拉住玄明晨，神色轻松，毫无半点不妥之感，“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乌龟了！”
心未安定，玄明晨无心与他吵，只瞪了他一眼，问道：“你到底写了些什么？”
其实他只断断续续看到几个字——以私情……窃国……当诛。这摆明了是在挑战梁氏兄妹的权威。因为挑战他们的权威而受害的人不在少数，玄明晨的担心自是有道理的。
“咦，你再担心我？”司徒璟痞痞地笑着环过玄明晨的肩，身旁身后的人拭目而视。
“我怕你又惹祸！”说罢将某八爪鱼的爪子甩下来快步前行。
“哎，你要是担心我就直说嘛，别不好意思啊！”司徒璟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全然感觉不到身后异样的眼光。
其实很想告诉他，自己绝对没有乱来，却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办法跟他好好说话，犹如骨鲠在喉，心中亦是堵得慌。只是这些，玄明晨时看不到的。
武试的结果已经公布了出来。
街道上的人们涌至一处，有人喜，有人悲，有人叹，有人赞。但逢发榜，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司徒璟挤进人群，看到榜单的第一时刻便幸灾乐祸起来，因为武状元的名字叫冀旻天，而不叫李随风。随后又觉得奇怪，李随风既得飞狐门真传，实力必定不弱，那能胜他的冀旻天又是何许人物？还有那个从苗疆来的小子怎么连名字都不见了？
还未来得及多想，突然觉得有东西覆上了自己的脸，司徒璟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发现旁边有一个被人抱着的小男孩正在摸自己的脸。无奈之下只好向旁边挪了几步。哪知那不识好歹的小家伙竟然撑着身子又伸手向他抓来。
“哥哥好漂亮……”小家伙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那抱着孩子的女子感觉到小家伙的不安分，看了看他们，拉回小孩子的手，假怒道：“轩儿，不要胡闹！”
定神一看才发现那女子不过是个小姑娘，衣饰华丽，仪态端庄，一看便知是贵人家的女儿。
正待双方尴尬之时，玄明晨挤了进来。小家伙还在一个劲地嚷着：“我要漂亮哥哥……”
司徒璟本就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现在又遇上这样的，脸已经黑了一半。见玄明晨过来，正好拿他当挡箭牌。
可是，玄明晨竟然在对那姑娘笑。玄明晨的笑虽不至于令天地变色，却能让桃花泛滥。只是司徒璟已经早已免疫了，那姑娘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玄公子今日考试感觉如何？”女子眼睑微垂。
“多谢梁小姐关心，考试很顺利。”玄明晨又是桃花泛滥地一笑。
司徒璟看不过去了：“你们认识？”
女子蹲下身将那男孩轻轻放在地上，看向司徒璟，道：“小女士太傅故交梁丞相之女梁雅琴。方才舍弟对公子多有不敬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听到“故交”二字，司徒璟有翻白眼的冲动。分明就不是一条道上的，别把太傅跟你那混蛋爹扯上关系！由于考虑到形象问题，他还是忍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他刚说了“没事”二字后，那小东西又跑来抱住他的腿，口里还喊着：“哥哥，抱——”
本来想一脚踢开他的，看在他姐姐和玄明晨认识的份上，只好将他抱起。那小东西到了他怀里，便得寸进尺了，越发不安分起来。
“玄公子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梁雅琴看着玄明晨问道。
玄明晨斜视着旁边的司徒璟，道：“没什么，可能是没休息好。”
司徒璟心里暗自叫苦，这两人居然话起家常来了。
谈话过程很短暂，在司徒璟看来却是异常的漫长。对那梁雅琴的感觉也越来越不好，跟她爹还有她姑姑肯定一样。还有那破小孩，长大了肯定是个断袖。
心中情感甚是纠结，以至于回去的路上都嘀嘀咕咕的。
“傻子，你老念叨什么呢？”玄明晨终于忍不住了。
“那破小孩长大了肯定是个断袖！”司徒璟爆发。
玄明晨挑眉：“你以前也和他一样！”
天上群鸟飞过，不是大雁，而是乌鸦。司徒璟的脸，已经全黑了。
                  第十一章 飒沓风姿少年时
三日的等待，是漫长的。
结果是如何，对他们本人来说，或许没有什么。
却不代表培育他们的人，也不在乎。曾经那么用心地教育这两个孩子，像投入赌注一般，将一切都压在他们身上。
没有包袱，只单纯地想着去做好一件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或许会更好。
只是两人这些日子，心里都有些不安。想着很多事，或是回忆以前的学习生涯，或是思虑日后的人生之路。本是自己不在乎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为之寝食难安。
官府的人送来喜讯的时候，司徒璟正在房里画画，最近似乎是迷恋上了这件事。
画中只有一棵枯树，干枯的树枝叠影重重，枯叶已碾碎入泥不见踪迹，孤树更显得寂寥。远远近近似有烟雾朦胧，忽明忽暗似有人影却也似无，画的右侧零散地写着几句话：
寒烟淡，香尘暗，长路独伫意难安。
听到楼下的吵闹声司徒璟信步下楼，下面的人群见他现身便立刻拥了上来，道着“恭喜”一类的话，司徒璟尚未明白怎么回事，感到有些奇怪。
前来报喜的人将福缘客栈入榜考生的名字一一念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榜的，而且是第一名。司徒璟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那人满脸堆笑地要起了赏钱，司徒璟位居榜首，出钱自然要比别人多。然而，他却还有些疑问。
待那人钱囊灌满后欲离开时司徒璟才皱起眉头将他叫住，问道：“客栈内是否还有入榜之人？”
那人谄媚一笑：“就这些了，福缘客栈有您这一位就算是有福啦！”
此话一出，周围众公子脸色开始变得不大好，那人也不再多说，识相得拿了钱溜之大吉。
司徒璟心里很是诧异，玄明晨居然会落榜。虽然自己很不愿承认，但玄明晨的功底一直都是胜他一筹的，就算这次输给了自己，应该也不至于落榜吧。
他落榜了，自己以后怎么办？一个人混迹官场？那又有什么意义。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啊。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似乎从来，都是在按别人的想法而过，从未有过自己的想法。
如今，却也没有自己的规划。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一只和他一起吧，若没有了他，还真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走下去。
司徒璟还在一个人发着楞，众人可不愿错过一次好机会。
“司徒公子今日名震，是否该有所表示呢？”身旁立马有人调侃道。其他人自然是随之附和，店员们更是来了劲。
“应该的，应该的。”司徒璟笑着拂袖，“店内各位今日尽可随意用餐，在下请了！”说罢欲离开。
柜台前一直不动声色的掌柜此时端了酒杯过来举向司徒璟：“本店承蒙司徒公子光泽，至此蓬荜生辉，在下敬公子一杯，祝公子殿试顺利，顺表感激。”
司徒璟此刻心里是七上八下，只想赶快应付完走人，哪知喝完掌柜的酒又有几只杯子递了过来，忙推脱道：“这只是初试，殿试结果还未卜，各位好意在下心领了。”
话虽这样说，但还是不免给人灌了几杯。向来滴酒不沾的司徒璟此时一是晕晕乎乎，于是跑上楼休息。
其实最终是进了玄明晨的房，可是玄明晨不在，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加上头有些晕，便倒在了他的床上。
玄明晨一早便回倒了太傅府，看到榜单的时候只记得为司徒璟松了口气，却忘了自己的名字不在这榜单上。
关于入选人的选定，玄济北也是毫不知情，本是思忖着那礼部尚书会暗中帮忙，如今榜上却未见其名，不知此刻是何种状况。
正拉着玄明晨问情况，太傅府外突然传来尖细的声音：“圣旨到——”随即一行人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府中众人跪候旨，玄明晨有些错愕。
那太监清了请嗓子，笑着看了玄济北一眼，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之子玄明晨官试文采出众，悉知其品性兼优，深得朕心。今丞相意使玄明晨为其幕僚，遂封玄明晨为长史。钦此——”
闻言，所有人都楞了。
如此他把官员的做法实属罕见，当今皇上虽然荒诞，却也不至做出这等决策，想必是丞相的意思。
而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玄济北见玄明晨跪着不动，忙起身道：“臣玄济北代小儿接旨，谢主隆恩。”
家里的下人们都过来道喜，玄明晨一个人离开了，虽然知道消息会传播得很快，但还是想亲自告诉司徒璟。
路过财缘客栈的时候，那里已经不似以前几日般热闹了，李随风当日包下这客栈，虽然武试只是第二，因为其身份，还是给他封了骠骑军首领，即日在客栈大摆筵席，其高调的贵公子作风不禁令司徒璟斜眼，一想到司徒璟斜眼的样子，玄明晨已在不觉中将嘴角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总是会频繁地想到他了。
到客栈的时候店里的人还在庆贺着，也有人在谈论着玄明晨受提拔一事，但认识玄明晨的人少之又少，于是他很轻易地上了楼。
起先进的是司徒璟的房，人不在，看到桌子上几张画，便拿起来翻了翻。
看到第一幅图里那零散的几句话，觉得他好像是有心事，怎么感觉像是很孤独的样子，莫非是有喜欢的人了。
突然又想起他在青城作的那幅画，画中是个红衣人。难不成他喜欢上那个裴柳昔了？
翻开了第一张画，下面还有几幅画是染了颜色的，染的都是红色。仔细看去，画的是人，然而画中人却不像裴柳昔。
除了那身红衣，再没其他相似之处，画中人看着倒像是……像是自己啊。
心里一阵雷鸣。玄明晨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想多了。于是放下了画。
出了司徒璟的房，一推开自己房的门便看到司徒璟歪躺在自己床上。走近了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居然也会喝酒，真是可笑了。
玄明晨扳过司徒璟放入身子想将他放正，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欲挣脱而不得。
“我要你跟我一起.”司徒璟口中含糊不清道。
还果真是有了喜欢的人了，玄明晨心中有些沉重，然而司徒璟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如千斤之石压在他的心头。
“跟我一起。明晨。”
“什么！？”这死小子说的什么破梦话！玄明晨直接喊了出来，司徒璟也被惊醒了。
司徒璟揉了揉那因喝了酒而变得更红的红眸，用无辜的眼神看着玄明晨：“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你吧！”玄明晨没好气地吼道。起身准备走出去。
司徒璟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因为落榜了不高兴，跳下床安慰他：“你不会是因为落榜而难受吧，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官场本来就没意思啊……”
玄明晨也不理他，其实是因为心里太乱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任司徒璟在后面喊也不管。
等到了楼下司徒璟才听说玄明晨受提拔一事，于是更糊涂了，既然受了提拔，他又在不高兴什么呢？
与其说不高兴，倒不如说是有些畏惧。玄明晨心里很清楚，司徒璟虽然爱跟他闹，但却从未有过恶意在他们多年打打闹闹的生活中，感情也逐渐深刻。只是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但愿，只是友情吧。
还记得以前阮镜开过他们的玩笑，说司徒璟就像个小媳妇，天天吵吵闹闹，而玄明晨就是大丈夫，偶尔和他闹，但更多的是包容和关照，他们两个就是天生一对。
当时听到这话的玄明晨只是一笑了之，现在突然回想起来觉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连迎面走来个人也全然不觉。
“不知公子为何事心忧？”有女子柔声问道。
玄明晨这才发现是梁雅琴正站在自己面前，忙换了副表情：“小事而已，劳梁小姐费心了。”
梁雅琴端庄一笑：“你我这般倒是显得生疏了，不如你就叫我雅琴，我叫你明晨哥可好？”
本是有些唐突轻佻的话从梁雅琴口中说出屈辱变得典雅而不失礼，让人深感而不可回拒。玄明晨也回以一笑：“求之不得！”
二人本事无意相逢，这一幕却恰好被玄府中人看到，立即回去告诉了玄济北，玄济北当即开始了深谋远虑。
玄明晨这一走便是三天不见人影，司徒璟想着他也不会消失，心中便也释然了。直到殿试那天才看到站在朝堂上的玄明晨。
司徒璟一行二十人进了大殿。皇帝独坐高堂，年轻的脸上写的是不谙世事。坐在殿前的中年人想必是梁衡了，看起来并不似奸佞之相，只是比常人多出几分威严。梁衡身边坐的除了玄明晨还有几位官员，应该是来主考的。
考生纷纷入座，司徒璟本来相给玄明晨使个眼色，然而玄明晨却并不往自己这看，况且天子脚下也不敢胡来。于是只好作罢。
殿内刚静下来，便听丞相慢悠悠地喊道：“你们谁是司徒璟?”
司徒璟早作好准备，起身行礼：“鄙人正是！”
“众大人看过你的文章都觉得新奇，众人皆从正面顺题而作，你却从反面逆题而入手，想必对这治理国事方面也有独到的见解了.”梁衡语气不温不火，语速不紧不慢，是在让人难以猜测其想法。
司徒璟迅速抬起头：“不敢当，只是些许个人见解。若论国事，丞相及各位大人才算精通。”
“那‘窃国者当诛’，‘弃民者不当为君’这两句似乎有些矛盾，你又该如何解释？”
一直坐在一旁的玄明晨开始有写紧张，司徒璟的文章他看过，全文行思紧密并无疏漏只处，梁衡刻意挑出这两句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这两者并不矛盾。”司徒璟神色自若道：“国泰民安之时窃国扰民自是当诛，为国之主弃民不顾自得民反，愚以为，国以民为本！”
整场殿试司徒璟一人占去大半时间，其事事论公理，既不阿谀奉承，也未讽今局势，得到众考官一致好评，玄明晨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下了。
皇帝夏琨倒真是个不管事的主，整场殿试一言不发，只在众考生离场后才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道：“一切交予宰相大人定夺。”梁衡心中自有定数，大势已然形成。
几日后，司徒璟进了官署，入了翰林院。
当时年少，意气风发。
                  第十二章 城上风光莺语乱
宁寿宫内一片沉寂，宫人们都不在，只有梁氏兄妹静坐着，思考着各自的事，灯火通明，人心悠悠。
“玄明晨，你打算怎么处理！”太后语气艰涩而坚决，暗含着心中的不满。
太傅本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如今梁衡竟然还让太傅的儿子高升，太后实在是有些不懂。
梁衡坐着一动不动：“太傅这些年韬光养晦，暗中不知结下了多少官员，若不能拉拢他，咱们的计划就难以施行！”
“这样只会助长他的势力！”平素威严的太后此刻却顾不得大体，近乎是将这句话吼了出来。
而梁衡只是轻敛双眼：“这种时候可任性不得，只有这样才能暂时稳住他们，四个月后我们秘密行事，杀他个措手不及！”
四个月后，是来年开春，亦是皇帝亲政大典的时候。四个月后，江山改姓，再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想到这里，太后咽下了一口气，也罢，也罢，还是以大局为重。
古往今来，最好的拉拢人心的方式，便是联姻。
梁雅琴在玄明晨被送走的那年再家里大发脾气，说什么也要跟他一起走。摔了梁衡醉心爱的砚台，摔了瓷器上百个，弄得梁府上下人心惶惶。等日子一长了梁雅琴性子收敛了不少，但在玄明晨回家的当天还是找上玄府，虽然只是在外面偷偷看了一眼，回家后依然满面春光。后来又想方设法创造机会和玄明晨“偶遇”，梁家小姐这点心思梁家人是不人不知，无人不晓，梁衡也正有收玄明晨为婿的想法，父女俩一拍即合。
翌日朝后梁衡玄济北二人便见面了，玄济北也正有此意，并非为了牵制梁家势力，因为仅以一个梁雅琴似乎太不自量力，但至少，可以蒙蔽他们的眼，让一切顺利进行，于是，又是一拍即合。
所有人都在作着自以为是，自以为别人不知道的打算。
婚期定在半月后的吉日。
自入朝以来，司徒璟甚少与众官员交往，遇朝事只发表自己的一番见解，分析得体且有理，众官员见识到其能力后便不再多言，只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随之附和，也并无结交之意。
梁衡对这类人物自是要提防，对于他和玄明晨也有些疑惑，只是他提防的重点不在于此。
司徒璟本就好玩，入了朝得装正经装得浑不是滋味，下了朝便开始疯，疯得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了，非得吧皇宫圈个遍才肯甘心。本想拉着玄明晨一起疯的，可是玄明晨最近老对他爱理不理的，算了，自己去！
可是，皇宫不比青城山庄，圈着圈这就迷路了，司徒璟正抱怨着这满院四季常青的大树，便见一熟悉的身影从树影中传过。
永远傲然于世，昂首挺胸，骄傲得跟公鸡似的，那不是李随风是谁？他不好好带他的禁卫兵跑这来干什么？
如果说因为怕事而打消好奇心，这是可能的。但这对于司徒璟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今天还非得跟上去看个清楚。
跟了上去才发现原来是个大问题。
李随风去见的人居然是当今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夏琨。可能所有人都忽略了夏琨的那个王爷父亲和李随风的那个将军父亲是故友了。李慕紫又嫁入宫中，这两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更重要的是，李家还有重兵在握。
二人见面的提防也着实隐蔽，花花树树遮掩着，若不是误打误撞，司徒璟也吧会进到这里来。
“来了，坐吧！”夏琨指着身旁石凳。
李随风也毫无顾忌地坐了。
“皇上，臣此行是要提醒皇上，梁衡已经准备动手了，应该是在亲政大典上。”
“早已猜到了。”夏琨叹道，又接这问：“你准备得如何？”
李随风笑了笑：“当然是敌动我动。”然而随即却变得面色凝重，缓道：“只是，这真正的敌，还不知道是谁。”
“哦？”夏琨皱了皱眉，“你是说太傅？他一个文官就算结交再广也无兵力，你何故担心他？”
太傅？难道，太傅拉拢那些人，都是为了……那么，爹不可能不知道啊。难道说，爹和太傅也是一伙的？那为什么要让自己入朝？司徒璟心中升起不少疑惑。
司徒璟暗中撇了撇嘴，这皇帝好像什么都知道。并不像朝堂上那般无知荒诞。
李随风摆了摆手：“这京城禁卫兵归谁还说不准，梁衡多年专行，朝中大臣早对他不满，只是尚未敢表现出来。若太傅一朝得势，定等稳得朝权。”
此番话说得夏琨一阵心乱，禁卫军首领景桁卓以前是司徒振南的得力副将，司徒振南和玄济北又关系匪浅，梁衡私兵就算再多恐怕也敌不过城内兵。
司徒璟这才意识到京城禁卫军首领名叫景桁卓。爹在京城请的给自己帮忙的那两个人，景翊，景翎。都姓景。难道他们是一家人？
看来，真的有他的份。
“你手上兵将可足够？”夏琨又问道。
“现在还不敢妄下定论，”李随风道，“见机行事吧！”说罢起身离开，迈出两三步后又回头：“提防司徒璟！”
司徒璟就纳闷，我干什么了我，怎么就该提防了？正想着，发现李随风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一时不知往哪躲，忽然被一只手拉到了一边安全地带。
等到李随风和夏琨都离开了司徒璟才敢开口说话：“你怎么老喜欢偷偷摸摸跟着我？”
这话问得玄明晨不知该如何回答，本来是想扔下他的，但又不放心，知道跟着来了。
“行了，跟我回去！”玄明晨干脆不作解释。“我干嘛要回你家啊！”司徒璟不依不饶地囔囔。
玄明晨也不耐烦了：“少给我废话，免得你到处乱跑！”
司徒璟也不废话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挽住玄明晨的手臂，玄明晨立即将他甩开，司徒璟再挽，玄明晨再甩，再挽，再甩，挽，甩…….
折腾了一路，两人总算到了太傅府。
玄济北正准备着聘礼，见玄明晨回来便迎了上去，道：“聘礼已经准备好了，你看还需要什么就向管家吩咐着让他看！”
玄明晨尚未被告知此事，有些摸不着头脑，司徒璟更是瞪圆了眼睛。
“爹，你这是干什么？”玄明晨问道。
“丞相今天没告诉你？”玄济北道：“梁家小姐就要嫁过来了。咱们也得好好准备，不能怠慢了人家！”
“什么？”玄明晨大惊：“为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玄济北笑道。
司徒璟的脸色已是越变越难看，最后直接将玄明晨往旁边一推，道了声：“恭喜！”然后转身愤愤离开。玄明晨也毫无意识地追了出去。
玄济北也不知这是个什么状况，又回去忙着准备婚礼去了。
司徒璟和玄明晨两人一人跑，一人追，结果发现了问题。
玄明晨不是自己好哥们么，他娶得佳妻自己应该祝贺并感到高兴才对，现在这生的什么闷气啊！司徒璟觉得不对了。
司徒璟为什么听说自己娶妻会那么大反应呢？他生气了自己又为什么要来解释，娶妻明明是很正常的啊！玄明晨觉得不对了。
司徒璟猛地回头，两人相对而视，结果是两人都脸红了。这意味着什么，各自心里也开始清楚了。
“关于我爹和你爹的事，你刚刚都听到了，你清楚了吧。”玄明晨小声道，“你不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司徒璟打断他的话，“我都明白，大局为重，你先回去吧。”
“那，你也回去吧！”玄明晨道，又加了句：“不要乱想。不会有事的。”
“嗯！”
表面上做着很坦然接受的样子，心里却还是难受。为什么他们要瞒着他，连玄明晨也瞒着他。
从小就一直要学那些东西，本来也不讨厌，就这样也过来了，现在回头想想，觉得真是可怕，原来一切都是在为他们的计划做铺垫。好像这些年来被人当做一颗棋子摆布一样。
其实可以完全没有他啊，为什么一定要将他卷进来。他不明白。
这些年来，他从来只会一边反叛，一边很努力地去做爹教给他的事，从未有过自己的想法。如果他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现在一定是毫不犹豫地放弃现在的一切去追求。可惜，他没有。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按照原先已经被规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不然，还能怎样呢？
所有的事情都突然间露出可怕的一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了。包括自己对玄明晨的感情，亦是感觉难堪。
这是两人从认识以来最友好的一次对话了，有些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然发生着变化，却依然不够深刻。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常常是见了面却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说话可以抹去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他们一定是愿意一直沉默。
只是，二人之间越是如此，便越是像有鬼在心里作乱一般让人不得安宁。
                  第十三章 人影翩然愁似烟
一年一次的武林大会结束了，玉锦山庄出了新起之秀——裴柳昔。这已成为江湖人士谈论的重点。裴柳昔进了前十，对于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子来说却颇为不易。
只是，如司徒璟所预料，赤影教和玉锦山庄不两立，木凌对裴柳昔的羞辱却也是江湖中人尽皆知。
司徒璟和福缘客栈掌柜店员们混得很熟了，一有时间便跑这来，而这里似乎是消息的传播处，每天都有人在这里说着大大小小的朝中事，江湖事。
“要说这玉锦山庄和赤影教的矛盾哪，这还得从二十多年前的‘青城四公子’说起！”店内一个桌子便围满了人，一个大嗓门在人群中说道，“当年青城山庄有四位公子，那论相貌，论才学，论武功，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我只知道一个是以前的大将军司徒振南，还有一个是当朝太傅玄济北，那另两个呢？”有人在一旁附和道。
司徒璟坐在旁边的桌子边镇定地喝茶，听故事，关于“青城四公子”，他还真不知道多少。
那大嗓门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司徒振南和玄济北入了朝堂，而另两个，袭洛影，夏侯衍却是入了江湖，一起成立了赤影教，袭洛影当时可是江湖第一美男，而玉锦山庄那常云又是倾城绝色的江湖第一美女，于是就‘美男配美女……’”
“那这两派不应该交好么？”有人问道。
“那可未必！”又有人答道：“常云便不知练了什么邪功，杀了赤影教不少门生，后来袭洛影和夏侯衍一起消失，生死未卜，赤影教也换了教主，这怨就结上了。”
大嗓门在一旁点头：“都说红颜是祸水啊，果然没错！“
正说到此，门口便传来女子的声音：“江湖小辈，胡说些什么！“
只见裴柳昔一改往日红装，穿了身黑色站在门口，满目怒火，手中建铤铤欲发，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裴柳昔从未见过常云，只是从小便听庄里长老说她是位侠女，向来扶贫济弱，惩恶扬善。纵使江湖中对她的评价再差，她仍相信至于赤影教一事定有隐情，常云绝不是他们口中的魔女妖女。
“姑娘口气不小啊，我们是江湖小辈，那姑娘又是何方神圣？“人群中走出一不善的人道。
裴柳昔斜瞥了那帮人一眼，没有说话。
“请问姑娘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已经有好几个人走到了裴柳昔面前，似乎有动手的架势。
司徒璟见势不好，忙放下手中的杯子赶了过去挡在裴柳昔面前，道：“各位不好意思，舍妹向来任性，口无遮拦，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人群中显然有人认出了司徒璟，便也不在相逼，道：“既然侍中大人开了口，那咱们也不再计较了，只是姑娘以后说话前还请斟酌！”
裴柳昔欲上前与那帮人理论，却被司徒璟拦住，心中甚是不平衡，非得往里面冲，结果被司徒璟给拖了出去。一路上又拉又拽又推又扯的，没少引起路人的注目，终于两人扯到了个没人的空地。
一停下来裴柳昔一眼不发便对司徒璟动起手来，出招没什么技巧，却是用尽了全力徒璟听说了武林大会中的事，知道她在比武场上被木凌羞辱，便处处让着她。怎知裴柳昔一招比一招狠，像是非得揍死他不可，没办法，司徒璟只好出招了。
司徒璟的武功除了青城山庄的绝学外，更多地融合了自己的八爪鱼招式，其实那是用来对付玄明晨的，但是后来已经习惯了用这招了。是第一招抓住了裴柳昔的手臂，将其带近自己的身体，第二招将其肘臂反环，控制其动态，第三招搂住其腰，使其不得动弹。果然好用，三招就将她制服了。
“下流——”裴柳昔面红耳赤地大喊。
司徒璟这才意识到这个招数实在是不该用在她身上，立即放了手，裴柳昔转过身就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司徒璟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裴柳昔已经抱着他大哭起来了。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这一幕，司徒璟是在是不知所措了。听说她是被木凌整得够惨的，但是究竟是个什么惨法能让裴女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实在是难以想象。裴柳昔此刻正哭得来劲，又死抓着他不放，司徒璟只好站着不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司徒璟柔声问。
裴柳昔继续哭着，不语。寒风阵阵袭来，两人都有些身形不稳，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轻抖着。天色有些发灰，是个让人郁闷的天气。
玄明晨婚期将近，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早已搅乱司徒璟的心绪，心中是日益烦乱，整日像丢了魂似的。
如今裴柳昔也是心中郁闷至极，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遭遇不同罢了。此情此景更是让两人甚感悲凉。
微弱夕照，雾胧遍地枯黄。荒野静，两人无力地倚着老树一棵。
半响，裴柳昔才满吞吞道：“我没脸回山庄里了。”
司徒璟侧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是不是他……”说到这里，有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裴柳昔此刻倒是坦然了，“因为是我要挑战他的，因为赤影教和玉锦山庄的矛盾，本来以为打赢了他就解决了，可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根本打不过他，他说了很多不好的话，我就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着你就那么，激动……”
“呵呵，”司徒璟干笑着道：“不是进了前十么！已经很不错了。你等一段时间再回去，到时候说不定别人都忘记了！”
裴柳昔点头，又问道：“你为什么不入江湖而要入仕呢？我觉得你武功比木凌要强！”
“入仕不好么？”司徒璟又侧过头来，苦笑。
“没有。”裴柳昔看自己手中的剑，道，“在江湖比较自由，在官场行事处处要小心，要看别人脸色，还要学会勾心斗角，太累了！”
自由，多久不敢想这个词了。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只知道去坐自己该做的事，所以，自由，也不是太重要吧。如今的司徒璟总是这样想着，可终会有一天，他会有自己想要的，他会想要自由。如今的他，并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或许还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
“我只是听我爹的，他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柳昔愣了一刻，道：“可是我觉得你不快乐……”
“我没有感觉啊！”司徒璟接着道，“我只是他收养的，他养我教我这么多年，我应该要听他的。自己的快乐又有什么重要呢？”
“收养的——“裴柳昔转过头盯着司徒璟的脸猛看，口中喃喃道，”我觉得我们俩简直太像了！“
见司徒璟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裴柳昔又接着道：“我也是收养的。不过我娘好像对我没什么要求，只要我能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司徒璟笑了笑，裴柳昔仿佛意识到什么似地，问道：“你今年是不是满十八？你的生辰是几时？”
“问这个干什么啊，我们不会是兄妹的……”
“快说啊，说了又不会怎样！”裴柳昔立起身子靠近司徒璟。
“我是今年的七月初七满的十八岁。”
裴柳昔的大眼睛突然睁得更大了，却又像在突然间失去力气一般，无力地靠在了树上。
司徒璟见状觉得有些诧异，看着她道：“你别告诉我你也是今年七月初七满的十八啊……”
裴柳昔继续无力地倚着树，无力地点点头。
“我没发现我们俩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啊……”司徒璟念道，也倚在了树上。
光看眼睛就知道了，司徒璟的眼眸带着如火焰般地红色，而裴柳昔的眼眸是纯正的黑色。而且，一个是狐狸眼，一个是浑圆的大眼。
而可以肯定的相似之处是，两人都是美人。
裴柳昔用低沉的声音道：“真是缘分哪！”
“是啊！”司徒璟应着。
烟敛云收，归路晚清风，月胧如霜，人心惘然。
其实这些问题，或许根本没有探究的必要吧。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去想，想多了会伤神。
只是，即使什么都不去想，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心里难受。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难受。
一些小时候的画面，总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以前每次他打架闹事后，司徒振南都会恶狠狠地说要罚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罚过。
练功的时候，总不免磕磕碰碰，好强的他，从来不会让人知道他受伤。可是每天晚上，在他半夜醒来的时候，却看到司徒振南拿着药瓶，给他上药。
当师父们在司徒振南面前说他有了多大进步的时候，司徒振南会笑得很开心，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单纯地为他高兴。
如今想起司徒振南看他的眼神仍然会有一种感觉，他就是他亲生的儿子，似乎比亲生的还要亲。
其实是不是亲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能够想通，心中又为何还在纠结。
素风成霜，朦胧了一片天地，思绪如线，纠缠了几颗人心。
裴柳昔在朦胧中看到远处飞舞着的白衣，忙站起身，拉起司徒璟。
“你看，那边那个白衣女子!”裴柳昔喊道。
司徒璟有些无奈：“哪有啊……”
“她走了……”
“只看到白色衣服。她是谁啊，怎么在这里？”司徒璟问道。
“我以前在京城见过她的，不过武林大会的时候才知道她是飞狐门的门主云无影，就是江湖中传言很神秘的漂亮女人。”裴柳昔有些激动。
司徒璟环臂，眯眼：“你很崇拜她啊，这么激动！”
“哪有啊……”
裴柳昔只是觉得她很神秘，她总是蒙着脸，一身白衣，武功的招式很漂亮，有点像玉锦山庄的武功，不过显然她的武功比玉锦山庄的人要厉害很多。
“跟我回去吧。”司徒璟道。
“对了，你现在是侍中啊？”裴柳昔问着，又继续道：“我还是去住客栈比较好。”
“嗯，我住官署，也不方便。”
两人绕树走过，远远的身影后，站着身着白衣的女子，眼底微微泛光，凉风习习，白色纱衣翻飞舞动。
                  第十四章 一夕云雨来日乱
立冬后天气一直阴冷，已记不清多久没见到阳光了。
如今这大好日子将近，天逐渐亮了起来，只是司徒璟心中还是如前些日子一般阴暗。
每天都见到他，除了简单地打招呼，再没有别的话。
明明是最熟悉的人，为何此刻仿佛却成了陌生人。
玄明晨大婚的日子，太阳终于肯露了脸，浅黄的阳光洒落的每一处，都似乎有新的生命。只是，有人却并不喜欢。
“老天爷真是赏脸啊，连太阳都出来了！”司徒璟半倚在茶楼的窗边，一手为眼睛挡住那并不强烈的冬日阳光。
楼下锣鼓声阵阵传来，吵得人心烦意乱。一场婚礼至于弄得如此惊天动地么。司徒璟暗自腹诽。
裴柳昔心情稍微有了些好转，换下了黑衣，穿了身紫衣，坐在窗旁看着一脸衰样的司徒璟叹气。
“我说小璟啊，你兄弟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不摆出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啊！“说着拿起剑用剑柄敲上司徒璟的头。
司徒璟忙伸手抓住剑柄道：“有吗？我这不是挺精神的吗？”说罢还露出个强挤的笑容。
“看看你那满腹心事的样子，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啊！”裴柳昔担忧地看着他。
“没怎么啊……”司徒璟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你们俩谁大？”裴柳昔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六月二十五，大我十三天！”司徒璟脱口而出。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他的生辰记得那么清楚了。
“那你还郁闷个什么劲！”裴柳昔夺过剑往司徒璟头上敲去，正中脑门，心里一阵暗喜，又接着道：“他比你大，先娶亲是应该的，大不了你十三天后也娶个回来！”
呵，原来她是这么理解的，司徒璟叹了口气，瞥了裴柳昔一眼，没有说话，探出头看楼下的人忙活着，有些无奈地叹着气。
“你不去？”裴柳昔问道。
“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
“那我去看看，排场挺大的……”说着裴柳昔下了楼。
司徒璟一个人坐在雅间里发着呆，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渐渐入了神，也听不到下面的嘈杂声了。
此刻，越是心乱，就越是能明确自己的情感。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是的，他喜欢那个人。喜欢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陪他走过那么一段粘稠岁月的人。
那个人，一直陪着他，和他打打闹闹，如果没有他，他或许会一直孤寂到现在。
那个人，一直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学习，如果没有他，他或许得不到今日的功名。
那个人，一直默默跟着他，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回头，总能看到他。
现在，当他明白自己已经对他有了那份感情的时候，再回头，他却不在了。
如果让玄明晨知道自己的想法，会笑话自己，还是嗤之以鼻，会不会，他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最后还是苦笑一声，即使心意相通又如何，终不得正果，他们，都是负有使命的。
水萧萧，西风冷，回首往事觉，谁与醉明月？
遍街欢声笑语，行人退至路旁，红缪铺天盖地，似花雨落入人间，纷纷扬扬，起舞旋落缱绻多姿，耀眼夺目，路人们无不凝视惊叹。那人打马儿过，不辨容颜，只依稀见到那一身红色的华服，或许，他正笑着，或是沮丧着，只是这些他都看不到，亦不敢去看，只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了。
女子们无不对那顶艳红抬轿投去欣羡的眼光，只是，玄明晨看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如行尸走肉般活者，感到有些精神恍惚了。
路过茶楼的时候，玄明晨抬头，果然看到靠在窗口的司徒璟。两人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司徒璟微笑，玄明晨亦微笑。这，便是最好的沟通方式吧。
一笑春风生，未能解千愁。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语又何妨。
太傅府上大摆着筵席，各路官员前来赴宴。人来来往往，玄明晨还在人群里寻找着他熟悉的身影。 
如果他不来，是说明他真的不愿意看到自己属于别人，还是意味着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事？
如果他来了，是说明他会尊重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还是意味着他只将自己当做朋友一般给以祝福？
希望他来，因为想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怎么想。害怕看到他，因为害怕自己会控制不知。
宴席上，一直被人劝酒的玄明晨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等了很久，司徒璟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要他的祝福，只是希望他在乎。难道他真的不在乎吗。
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自己在他心中就完全没有一点地位吗。
玄明晨有些头晕，跑到后院醒酒。
天已经黑了，院里点着灯笼，依然觉得昏暗。倒是那些如宝石一般镶嵌在夜空的星星，散发着渺小却又璀璨的光芒。
抬头看去，却发现房顶上有个人影。
是他最熟悉的人。
没有丝毫犹豫，玄明晨扬身跃了上去。
“不错，不错！”司徒璟有些恍惚，“喝了那么多，功力还嘛呢好使，比我强多了。”说着提起身边一壶酒往口中灌去。
玄明晨伸手将酒壶夺下，道：“你喝酒易醉，别喝了！”
司徒璟也没有夺回酒壶的意思，还像往常一样粘着玄明晨，伸手掐他的脸，这次，玄明晨却不再反抗，任由他摆弄着。由于喝了酒，司徒璟双颊微红，两眼迷离，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去一场动人。一时间竟让玄明晨心跳快上了几分，身体也有些燥热起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司徒璟很自觉地离开了他，道：“春宵苦短，莫误良辰。”随即一跃而起，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明晨哪，你在房顶干什么呢，还不快下来！”玄济北在后院喊道。
“哦！”玄明晨应着声跳了下来，又进了厅中陪宴。
司徒璟没有回去，而是去找裴柳昔喝酒，裴柳昔没在，于是一个人找了客栈的角落喝酒。偶尔有熟人前来问上几句，他也是笑笑了之，随后又觉得难受，越难受就越想喝，掌柜的来劝了半天，也是一句没听进去。
至于裴柳昔，又在和她结交的那些京城小姐们一起配玉，最近很受小姐们追捧的是鸳鸯玉，由两块相似的美玉配成一块，遇到心爱之人便将玉一分为二，一人持一块，便可让两人天长地久。司徒璟觉得很可笑，仅仅靠两块玉怎么能让两个人天长地久呢，太过荒诞。
裴柳昔本来准备给司徒璟配一块，可司徒璟不相信这些，于是只好作罢。
等到裴柳昔忙完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司徒璟在客栈角落的桌子上喝得烂醉，还真是搞不懂他了。吩咐店小二开了间房，烧了些热水，拖着不醒人事的司徒璟上楼进了房。
“这头蠢猪，你给我醒醒！”早知道这个瘦瘦的男人这么重就不管他了。裴柳昔一边拖着司徒璟一边骂道，好不容易将他拖上了楼，甩到了床上，裴柳昔松了一口气，准备下楼弄热水来给他擦脸。
此刻司徒璟却睁开了眼，看到眼前人，轻念了声：“明晨。”然后又跌跌撞撞地下了床猛地抱住正欲出房的裴柳昔。裴柳昔转过身刚想发火，司徒璟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霎时间裴柳昔心房欲裂，脑腔充血，想要推开他，却似乎有些不舍，于是，裴柳昔这才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喜欢上了他。
只是单纯的四唇相接，并没有过多的深入，司徒璟猛然发现眼前人并不是玄明晨，又迅速离开裴柳昔的唇。忽然心间一阵翻搅，五脏六腑似乎都往上涌，一不小心竟吐了裴柳昔一身的酒水。好在这一天都未进食，只是这酒味着实难闻。
“造孽啊！”裴柳昔近乎崩溃，司徒璟倒好，头一歪，倒在她身上，又不醒人事了。裴柳昔忍着一身酒味替他褪去外衣，将他安置在床上，然后飞一般地奔回房洗澡去了。简直是一个世纪般的煎熬啊！
玄府的酒宴一直持续到近亥时才结束，一身疲惫的玄明晨拖着身子进来新房，梁雅琴还安静地坐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心中一阵激动。
玄明晨并未走近，只远远地说了句：“你先睡吧！”说罢欲离开，这让苦等良久的梁雅琴好不失落。
“你去哪儿？”本来是不想问的，但如今身为人妇，也应当有权知道丈夫的行踪。梁雅琴还是忍住不问了。
“有些公务尚未处理完。”
“那你去吧。”
梁雅琴又怎么会不知，玄明晨的公务都是梁衡安排的，在今天这等重要的日子，梁衡如何会给他安排公务，只是她不愿做个怨妇，做个心胸开阔的妻子，或许能博得他的好感。
即使如此，在玄明晨出去后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梁雅琴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有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感伤。欣慰的是，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思念多年的男人，感伤的是，这个男人并不爱自己。
毕竟还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少女，感伤过后，仍有几分自信。
同心千载痴情盼，守得云开见月明。
何时月明？
玄明晨出了府直径走到了司徒璟所在的客栈，想也不用想，他今天绝对在这里。果然，一打听便知道他喝多了，正躺在楼上房里休息着，遂上了楼。
一进门便问到满屋的酒气，司徒璟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在坐噩梦，手中挣扎着，口里也不只在念叨什么。
天气有些冷，司徒璟却出了一身的汗。玄明晨下楼弄了盆热水给司徒璟擦洗身子。光滑细嫩的身体暴露在眼前，玄明晨竟有些不由自主，手滑过司徒璟的双臂，全身竟如蚁噬般酥痒难耐。加上司徒璟又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更是让玄明晨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
料想着这样下去定会出事，给司徒璟快速擦洗完毕后玄明晨将他的身体放平，掖好被子，移走水盆准备离开。只听得司徒璟在身后轻唤：“明晨。”
玄明晨回头，司徒璟半睁着眼，双目空洞无神，一时有些心疼，又返了回去。
司徒璟如往常一般将他压在身下，只是这回动作有所不同。感受到司徒璟体内的热情，玄明晨不好拒绝，亦不愿拒绝，任由他的舌长驱直入，在自己口中翻搅着，肆意挑弄着。
衣衫件件滑落，细汗层层渗出。司徒璟毫无意识地在玄明晨身上刻下串串印迹，而玄明晨只是紧紧回拥着眼前人，双手轻抚着他的背，以至于唤起了司徒璟更深处的欲望，身子越发灼热起来，更急切地想要索取更多。
交合的那一刻，犹在睡梦中的司徒璟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感来袭，更加重了几分力道。玄明晨自主地回应着，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迎合着，轻吻着这个不知在何时深驻于他心房的人。
只要他快乐就好。
整个过程中司徒璟都是半梦半醒，完事后又沉沉地睡着了。
玄明晨只觉下身疼痛，睡不着，掀开被子看了看，果然流血了。但看了看司徒璟可爱的睡颜，又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于是便一直撑着身子卧在他身边看着他，时而伸手轻描他的轮廓，时而细吻他的脸颊。
直至寅时将过，玄明晨才忍着疼痛缓缓起身穿衣离去，出门前还不忘笑着看了司徒璟一眼，或许，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司徒璟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感觉身体有些奇怪，又想到昨天晚上，似梦非梦，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冒犯了裴柳昔，后来，似乎又做了一个羞耻的梦，可是又那么真实，该不会把裴柳昔当做他了吧。司徒璟有些紧张地揭开被子，果然有白色和红色的混合液体，心中顿时一寒，赶忙起身穿好衣服。
正忙活着，忽又听到敲门声，裴柳昔在门外喊道：“司徒小璟，你醒没？”
“哦，醒，醒了！”司徒璟应道。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裴柳昔走了进来，经过昨晚那一吻，裴柳昔再也没办法在他面前豪放起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司徒璟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吞吞吐吐道：“昨晚，你没……没事吧？”
裴柳昔以为他说的是吐在自己身上的事，便接着道：“没事，洗干净了就好了。”
然而司徒璟想的是，一个女儿家被毁了清白又如何能洗的干净，只好道：“我会负责的。”
“负责？”裴柳昔又以为是吻了自己那件事，道：“多大点事啊，你是喝多了才……那个，忘了吧。”
“那怎么行？”
“哎，我说没事就没事，你这人怎么……”
“可是……”
最后是两人都说不出话了，也不敢朝着对方看，都傻站着不动。
“对了，”最后裴柳昔打破僵持的局面，道，“刚刚庄里来人叫我回去，锦州发生民乱了。”
“哦？”司徒璟应道，“那你路上小心，我去上书。”
“嗯，你多保重，我日后来看你。”
此刻，司徒璟心里更乱了。
                  
云淡风疏忘倾城
第十五章 独去一方忘离殇
还好近日皇帝都不早朝，否则今日司徒璟定会被罚了俸禄。
裴柳昔走后，司徒璟便开始处理那令人尴尬的床上。
拉下床单的时候，有个硬物从床上滚落下来，拾起细看，发现时一小块琚玉，质地细糯滋润，体如凝脂，精光内蕴，质厚温润，脉理坚密，是块上好的玉。体圆而只有一半，很明显是那鸳鸯玉的一半，想必是裴柳昔留下来的，于是替她收好，下此见面再送还予她。
等收拾了半天，刚回到官署，便有宫中人前来通知紧急进宫论事，可知那锦州的民乱并非小事了。
皇帝的御座是空的，这对于众大人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玄明晨没来，这是必然的事，只是司徒璟还是看着他的空位闷哼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从未想过以后，却在醒悟之时发觉已经不用想了。一切都还未开始，却已经结束了。
泛着金黄色光的大殿有些刺眼，御座旁的两根龙柱尽显威严，却令人有些恍惚了。
“关于锦州民乱一事，众爱卿有何看法？”首先发话的人是坐在殿前的太后，那说话的架势几乎和皇帝一样。本来，她也算个名副其实的皇帝了。
殿内众臣们闻言便开始议论，安静的朝堂变得有些嘈杂。
不久，有人上前说道：“臣以为对付暴民当用暴力，我朝应派兵前去平乱。”
司徒璟在心里冷笑一声，国家就是多了这种官员才造成了民乱。于是接着那人的话道：“臣以为不然。”
太后慵懒地看了他一眼，道：“侍中大人请说！”
“以暴制暴只能平一时之乱，却不能除根本隐患。”司徒璟顿了顿，又接着道：“如今最大的隐患便是民心不稳，要想长期安定，还需安抚民心。”
底下立即有人表示赞同，，太后也觉得有理，只是国库一向空虚，要拿钱赈灾抚民就必须减少宫内开支，这便是她迟迟不肯赈灾的原因。如今已逼得民反了，只得退一步。
“那侍中大人认为派谁去比较合适？”
“自然是……”李将军三字未出口，令他惊讶而又心乱的事又发生了。
玄明晨从殿门快步走了进来，道：“微臣议会来迟，请太后责罚。”
太后正待发作，却找不到理由。此刻责罚即是无理。而太后向来做事不顾后果，从来都是沉不住气的。
梁衡最是清楚她这一弱点，于是快步走到玄明晨跟前，抢先一步道：“玄大人今日本已免朝却还能赶来，已是难得，太后又怎会责罚呢。”
太后一向听从梁衡，只好摆手道：“罢了，玄相归位吧。”
“谢太后！”玄明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经过司徒璟旁边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偷偷使了个眼色，朝冀旻天那边看了一眼。
司徒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也只好照办。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太后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侍中大人觉得派谁去比较合适？”
“臣以为，冀旻天冀大人比较合适。”司徒璟道，“冀大人乃武将，可带兵平乱，且冀大人是锦州人士，安抚民心又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本来想的是吧李随风支开，他在锦州无势，而锦州与郇州又相隔甚远，不怕他暗中活动。
然而李随风这样的性子，却是难以安抚民心的。冀旻天去也好。
在多数人的赞同下，太后下令了：“今册封冀旻天为抚远大将军，归锦州军队于其名下，特令安抚锦州暴民。”
冀旻天也未表现出丝毫受重用后的欣喜只态，声音沉稳道：“臣遵令！”
不是遵旨，而是遵令。
本来以为就这样改结束了，忽然下面又传来声音：“臣以为，这安抚流民，若只让武官带上兵将，怕是不妥。”
司徒璟循声看去，是那个娃娃脸的编修，曾经参加过武试得了第二，最后放弃终试去参加了文试，又得了第二的奇人——易南宇。
“易大人的意思是，还应该派文官去调解？”太后问道。
易南宇颔首：“正是！”
“那易大人以为，该派谁去呢？”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又有谁会愿意去？要是举荐了谁，那定会结下怨。易南宇稍作迟疑。
司徒璟几步上前，道：“让微臣去吧！”
玄明晨惊了，他究竟要如何。易南宇也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正好这些日子不想看到玄明晨，借公差的名去锦州清静一下也好，也给自己一个调整心态的机会。
“还是微臣去吧。”玄明晨忽然站了出来。
在场大臣都有些吃惊，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们怎么还抢了起来。
更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易南宇也冒了出来，道：“玄大人时逢新婚，不宜出远门办公。且去锦州一路辛苦，调解民怨亦并非易事，臣以为还是多派一人为好。”
说着顿了顿，看了看司徒璟，又继续道：“不如就派微臣和司徒大人去吧。”
“还是让微臣和易大人一起去吧。”玄明晨又抢着道。
见他们抢着，朝上其他大臣们都缩了回去。果然是年轻人精力旺盛，连苦差事也抢着做。
梁衡走了出来，笑着看着玄明晨道：“易大人说得有理。玄相近日还是留在京城为好，司徒大人和易大人德才兼备，亦是此行的不二人选，就让他们去吧。”
丞相一语既出，众人不敢多言。
一日后，冀旻天带着一路军队从京城向锦州出发了，司徒璟和易南宇随行。他们所带赈灾银两不及赈灾所需银两的一半。另外的那部分，太后下令让锦州自行筹备。这重担，实际是落在了司徒璟和易南宇身上。
冬日寒雾浓，万物肃杀。树无叶伴更显惨淡，草无花衬更萧瑟。
一路上，司徒璟都没有心思去想赈灾银两的事。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本来以为见不到他会好受一些，可是心里却越发失落了。
三人各乘一骑，并排而行。一路皆是无语，气氛诡异之极。
走的那条路，司徒璟很熟悉。从青城来京城的时候，走过这条路。
走过同样展铺成路的泥土，看到同样只剩躯干的枯树，路经那同样一望无际的平川，还有那未曾改变的小镇，小城。
仿佛一直在这些路上走着，未曾到达那繁华的京城，未曾进过那金光四射的皇宫。
是不是只要一直沉迷在这里，一切就会停止？连时间也停止？
一切都不会发生。不用去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用去想自己该怎么做。
看着在马蹄下后退的路，看着身边后退的树，房子，看着天上后退的云彩，看着后退的一切。他也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可是，又该如何逃离？
易南宇看着一直在走神的司徒璟，面色有些苍白，心里有些担忧，轻轻的唤了声：“司徒大人。”
司徒璟没有反应。
“司徒大人。”
“嗯？”司徒璟回过神来，道：“易大人何事？”
易南宇看着他道：“大人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是否身体不适？”
“劳易大人费心了，在下很好。只是睡眠有些不稳，所以精神差了点罢了。”司徒璟回道。
事实也是如此，睡不好，吃不下，这么多事突然同时发生，任谁都会有些吃不消，精神如何好得起来。
易南宇稍稍俯下身子，在身上取下一个锦囊，递给司徒璟，道：“苗人善用草药，这是我从苗疆带过来的一个药草包。闻闻可以醒脑提神，对身体是有益处的。”
“这我怎么能收下呢，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没事的。”司徒璟拒绝道，语气有些冷。
只见易南宇拿着药包的手一直持续在空中，娃娃脸突然就垮了下来，还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司徒璟。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可是你脸色不好啊……”
司徒璟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想笑，又实在笑不出，只好收下那小小的药包，道：“多谢易大人了！”
接过药包，司徒璟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个缝得很精致的小锦囊，薄薄的纱布，用金丝线缝起，看来做锦囊的是个有心人。锦囊中沁透着股股芳草香，司徒璟将药包放在靠近鼻子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果然觉得浑身都舒服很多。
再转头的时候，发现易南宇还在看着自己，而且是用的很期待的眼神。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舒服很多？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他的语气显然有些兴奋。
司徒璟笑了：“原来易大人不仅精通武功，懂得文礼，还擅长手工，真是全才啊！”
易南宇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小孩：“终于又看到你笑了，好久没见你笑了。”
“是么？呵呵。”司徒璟继续笑着，他怎么知道自己好久没笑了，好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笑了。
心情的变化，是不知不觉的。它悄悄地改变着一个人的表情，却不让他知道。
“啊——”易南宇突然喊了一声。
司徒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易南宇指着前方的军队道：“冀大人把我们给甩下了……”
看着易南宇的样子，司徒璟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收起了笑容。
是不是有一段时间，他和易南宇是很像的？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
可是，易南宇，他会把他的情绪写在脸上。而司徒璟不会，似乎从来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喜怒哀乐。
似乎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做着某件事的情绪。就这样持续了这么多年。
这样，算不算是很悲哀？
                  第十六章 烟波渺渺不堪平
到达锦州的时候，那里已经完全不像前些日子看到了锦州了，已然是一片狼藉。
街道上到处是斑斑的血迹，石块木头被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残破的桌椅。几乎每一家店面都已经不完整，或是被砸了门，或是窗子零零碎碎。
很显然，城里的每一户人家都遭过抢劫。只是不知官府的人都在干什么，竟任由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遭抢，任由他们的家被毁坏。
走过街道，看见如此一番萧条的景象。众人不免感叹。
锦州的州长姓吴，名钱。这个名字一度让多少人笑话。可是，偏偏他跟他的名字就是个反的。
吴钱最喜好的，就是钱。人长得肥头大耳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贪官。听闻朝中拨了赈灾银两过来，立马眉开眼笑，将民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估摸着朝廷的人该到了，远远地隔着长街便堆着一脸笑迎了过来。到了他们跟前便下了马。
“各位大人好，小人乃锦州州长，听闻各位到来，下官特意来迎接各位上府！”那州长本就长了一脸横肉，一笑脸一缩，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司徒璟斜了眼不去看他，易南宇用眼神瞟着司徒璟，不发话。
冀旻天这一路走来就觉得这两人有问题。也不用指望他们说什么了，于是对那胖州长道：“大人请带路！”
吴钱又笨拙地上马，由于个子矮，腿比较短，差点就踏不上去。易南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司徒璟见着易南宇这幅模样差点没摔下马去，幸好他当初没有去争夺武状元啊！
路上，吴钱实在按捺不住对那些赈灾银两的欲望，口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反反复复几次，最后终于开口喊了声：“冀大人！”
冀旻天朝他看去：“吴大人何事？”
吴钱琢磨了好一会儿，道：“听闻太后拨了赈灾款，不知，总数是多少？”
“三千两！”冀旻天干脆地回答，典型的大将军式语气。
“什么？三……三千两？”吴钱一直眯着的眼睛总算是睁大了。
“是的，三千两。”冀旻天再次告知其真相。
三千两，还不够赈灾所需银两的一半，最多够修复这些损坏的东西了。这将军看起来又挺正直的样子，这哪里还捞得到油水啊！
吴钱低下头暗自苦恼。
司徒璟在一旁道：“三千两可能少了些，但是太后道是国库空虚，暂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于是，这剩下的钱，还要靠吴大人了！”
什么？不会吧。捞不到油水没关系，别让我倒受罪啊！吴钱继续在心里叫苦。最后抬起头看着司徒璟道：“我这小地方，今年还逢上旱灾，赋税都收不齐，哪里还拿得出钱啊……”
是么。我可是听说那些赋税都是你偷偷加上去的啊。早该知道这人是个铁公鸡，看来这事确实不好办了。
司徒璟笑笑，道：“再说，再说！”
吴钱不明白他这“再说”是什么意思，却也不好继续说什么，恐怕他们非逼着他拿钱那就不好了。
那些暴民们听说朝廷派了军队过来，便不敢放肆了，召集了人都回去了。锦州暂时是安宁了，可问题还是急需解决。
吴钱给他们三人安排了住处，又将军队安置在不远处的地方，四人开始商议大计。
晚些时候，起了一阵阵的雾，天很是有些冷。
“银两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吴钱倒是先问了。
易南宇搓搓手，道：“不管怎么说，锦州官府是应当拿钱出来的。”
“可是我这不是没钱吗？”吴钱做出一副很无奈地样子。
众人都明白了他是个怎样的人，说没钱是不可能的，万一他不愿意拿，谁又能奈何得了他呢？
司徒璟闭了闭眼，站起身，走到屋里的一个架子前，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个花瓶，道：“这个花瓶，价格应该不下于五百两吧……”
吴钱慌了，忙道：“这是赝品，才十多两银子……”
砰的一声，花瓶落地，碎成了好几片。吴钱一时心如刀绞，满脸心疼地站起身喊道：“我的花瓶……”
“不过十多两银子的东西，吴大人何必如此在乎，我赔给您银子便是！”
说罢，司徒璟还真在身上掏出了二十两银子递给吴钱，冀旻天和易南宇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偷笑。
“这……还是不用了，大人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吴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好又坐下了。
本以为他这就完了，没想到司徒璟收起了银子又在架子上扫视起来，每当他看到一样东西，吴钱便一阵心慌。
最后司徒璟拿起了一个玉如意，玉璧光滑，玉质冰凉，绝对是上好的玉啊。
“这玉如意，该不会也是假的吧……”司徒璟将玉如意举得老高，用眼睛盯着那玉研究，故作辨玉的姿态。
吴钱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冲过去结果玉如意道：“这是真的，真的……”
小心翼翼地将玉如意放好后，吴钱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司徒璟偷偷向易南宇和冀旻天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笑着摇头，果然不愧是状元，真是没什么事能难倒他啊。
没想到的是，那吴钱还在嘴硬，待司徒璟坐下后，他又道：“下官家里就这么一件宝贝，还是别人送的。”
嘿！你这人还真是想尽一切办法省财啊！司徒璟咬着牙想招。易南宇和冀旻天也捏了一把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应付。
“来人！”吴钱大声叫道。
很快有两个丫头走了进来，可是两人身上的衣服明显地不同。司徒璟顷刻间眼珠一转。
“给我把花瓶碎屑收拾了！哎，我说春晓你去就行了，香儿就别收拾了。”吴钱指挥道。
其中一人开始收拾花瓶的残片，另一人站了一会儿刚准备离开，司徒璟开口道：“你，过来一下。”
“大人是在叫奴婢？”那叫香儿的丫头低头看着司徒璟，脸色有些发红。
“就是你，过来！”
那丫头走了过来，司徒璟向她伸手过去，吴钱立马出声：“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司徒璟笑了笑，捏着那丫头的衣角，道：“吴大人家下人穿的衣服怎么像是上好的丝绸啊？”
“这……”吴钱一时语塞。
“不会也是别人送的吧？还有人给您家的下人送衣服？”司徒璟作出很惊奇的样子。
吴钱脑子里灵光一闪，道：“下官有个朋友是开布坊的，这种布卖给下官自是便宜得很，哈哈，便宜得很哪！”
易南宇和冀旻天抽气，这人太狠了。
司徒璟却欣喜地说道：“真的？我一直喜欢这布料喜欢得紧啊，可惜太贵了，不忍心花钱买啊，这样正好，大人您帮帮忙，这布我要十匹。”
吴钱还在愣着，司徒璟又掏了钱出来：“十匹四十两应该够了吧，下人穿的衣服应该也没有这个价高的。”
话音刚落，易南宇也站起来凑热闹：“正好，我也喜欢这种布，我也要十匹。顺便还可以照顾大人你朋友的生意。”
四十两连这布一匹的成本价都不够，还十匹！吴钱恨恨地朝地上看了一眼，抬起头，一脸阴笑，道：“可惜啊，我朋友那店在半年前就倒闭了。”
“是吗？”司徒璟又做出很惊讶的样子：“如果我没记错，这种斜纹提花绸好像是两个月前出来的新品吧。”
“这……”
“诶……吴大人，你这墙上挂的画很不错啊，好像是……”
“那是赝品！”
“哦……我觉得画还是有颜色比较好，既然是赝品，那就让我来给大人您完善一下这幅画吧。”
“别……”
“咦，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的。”
“我得看看……”
……
“大人！好了，下官愿意出部分赈灾银两。”吴钱瘫倒在了椅子上。
“那就好。”司徒璟笑得一脸灿烂，“不知大人愿意出多少？”
“一千……”
“嗯？”
“一千二百两！”
“哎呀，大人您这衣服不错啊！”
“……一千五百两！”
“您这玉佩哪买的？”
“一千八……”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当易南宇和冀旻天几乎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拍案而起的声音。
“两千五百两！不能再加了大人……”吴钱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真是有够抠门的，枉他浪费了半天唇舌还加上那些动作所消耗的体力。
“两千五就两千五吧，还有一条，以后你要降低赋税。”
“大人，我这税可都是按规矩收的啊。”
司徒璟拍案厉声道：“证据就是老百姓的口，大人你难不成是想听到百姓的控诉？”
这个新招数让吴钱吓了个半死，无力地闭了眼，吴钱缓缓道：“下官不敢。”
于是，一行三人诡异地笑着离开了。
寒夜，明月依旧，烟波渺渺，三人围坐于一屋，继续商讨着大计。
“司徒大人，你好厉害啊！”易南宇还在感慨。
“厉害吧！厉害就喊我大哥！”司徒璟翘眉。
易南宇走到司徒璟面前，很正经地道：“是，司徒大哥！”
“司徒大人果真厉害！”一直一言不发的冀旻天也开了口。
司徒璟不好和他开玩笑，只好说道：“过奖！过奖！”
冀旻天想了想，问道：“只是那赈灾的银两怕还是不够。剩下的，要怎么办？
“要那吴钱再拿银子出来是不可能了，只能问问看这边还有没有大户人家，看能不能拿点钱出来。”司徒璟皱眉道。
冀旻天深沉起来：“锦州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未必能拿多少钱出来。要说能拿出钱的，收入又较多的，那恐怕只有……”
“玉锦山庄！”司徒璟忽然想到，于是脱口而出。
“对！”冀旻天道：“就是玉锦山庄！”
易南宇的眉头还皱着：“玉锦山庄是江湖门派，这样怕是不好吧。”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好与不好的，先解决当务之急再说！”司徒璟用手拍着腿，愤愤道。
“也对……”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破门而入。
“大人，不好了，那些暴民们趁我们晚上不备，现在又攻进城来了，城里已经不少百姓受伤了。”
“什么？在这个时候攻进来？那还不快去制止他们！”冀旻天陡然站起了身。
“是！”
“等等！”那人正欲离去，却被司徒璟叫住。
“不要伤害他们，最好是把为首的暴民抓了带过来。”
“是！”
那人说罢离去，留下夜色里一抹凄凉的身影。
                  第十七章 寂寥情意相思迢
清早，锦州暴民夜袭锦州城的消息传到了京城。朝里没有什么反应，事情既然已经交给那三个人了，别人自然不用多管。
玄明晨下了朝便一直坐在院中走神。
那件事，还是没有办法释怀。可是司徒璟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了，他还记着干什么，让自己难堪吗？
如果他清醒地对自己表白，那自己一定会没有办法拒绝。可是，为什么他一直在逃避。是因为梁雅琴？
突然间，很多问题在这一刻集在他的心头，难以解脱。
他为什么坚持要去锦州。
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锦州民乱，他会不会有事。
寒露凝结在屋檐，枝梢，枯草上，像凝结在心头袅袅哀愁，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梁雅琴一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色染清寂。
这个人，明明已经属于自己了，却为何感觉与他有着千里之隔？
明明娶了她，又为何不肯给她想要的幸福。
这思念了多年的人，苦恋了多年的人，在夜里睡在她的枕边，口里却叫着别人的名字，那个人还是个男人。是个比她还要漂亮得多的男人。
伸手可及，却触不得。
这分明是给她世间最大的诱惑与煎熬。
玄济北走了过来，看到一边站着的梁雅琴便问道：“雅琴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梁雅琴有些慌张道：“正好路过，现在正准备去绣房呢！”
“哦。”玄济北瞟了瞟正闻声朝这边看来的玄明晨，对梁雅琴道：“你去吧。”
梁雅琴迅速离开了。玄济北走到了玄明晨跟前，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晨儿，你说，你是不是怠慢雅琴了？”玄济北责问道。
梁雅琴的愁怨都是写在脸上的，任人都看得出来，更不用说是精明的玄济北了。而能让她愁怨的，除了玄明晨还会有谁？
“不知爹所说的怠慢，是指什么。”玄明晨语气平淡如水。
“新婚之夜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玄济北问话的语气变得坚硬。
玄明晨低头不语。
“她是真心喜欢你，你就忍心这样对待她？”
“那爹您就忍心了？”玄明晨开口道。
她也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罢了，最后又会给她什么好下场。
玄济北的手放上玄明晨的肩，看了看四周，然后缓缓道：“爹的计划，你是知道的。现在天下的苍生，等着我们去拯救，我们现在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下的安生啊！”
“可为什么要是我？”玄明晨两眼无神，似乎是在问玄济北，却又是在看着天。
玄济北有些恼怒：“这就是这些年来司徒振南所教你的！？”
“不关师父的事。”玄明晨辩道。
“废话！我自己的兄弟我会不了解？！”玄济北双目横向玄明晨，道：“也不知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老，老跟丢了魂似的。”
玄明晨郁闷道：“过些日子便好了。爹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会好好做的。这些年都过来了，还怕这几个月么。”
玄济北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玄明晨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他是知道的。以前，他是先皇的心腹。先皇逝世后，王爷的儿子做了傀儡皇帝，整个朝政被梁氏兄妹掌控。
他们一家，便是被梁家打击的对象。只是他玄济北在朝这些年也绝不是空手无力之徒任人宰割。朝中不少大臣亦是他结交多年的好友。
觉察到玄济北的势力，梁衡便再也不敢妄自对他动手。而他的妻儿则不同。
所以，玄明晨很小，便没有了娘。所有人都说她只是病逝，实际上小小的玄明晨已经开始懂得了这其中的一些玄妙。
六岁那年，差点遭人暗杀，后来便有了警惕，开始学着保护自己。
九岁那年，玄济北将他送到了青城山庄。
梁衡只知道，他将他送去那里，是为了保护他，实际上，玄明晨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使命。
那个使命，就是陪着司徒璟。
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一定要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受半点伤害，要让他成为一个人才。
这个使命一度让玄明晨诧异良久。
可恶的司徒璟，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你而生的！玄明晨在心里暗骂。
“啊……啊啾……”身在锦州的司徒璟打了个喷嚏。
“司徒大哥，你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易南宇皱着眉道。
“胡说，你司徒大哥我的身体好得很！”司徒璟瞥眼。
“我给你把把脉。”易南宇伸出手要抓司徒璟的手。
司徒璟猛地抽手：“兄弟啊，你都成神了！你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啊？”
武试第二，文试也第二，懂草药，居然还会把脉。这人真成了神了。
易南宇努了努嘴，想了想，道：“有！像你那样敲诈别人财物我就不会。”
司徒璟一掌朝他脑门拍去：“说什么呢！这叫敲诈么！这叫智取！智取懂不懂？”
“可是这和敲诈没什么区别啊……”易南宇小声低语。
“你说什么——？”司徒璟的手有抬起的趋势。
易南宇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这一幕，好熟悉。好像曾经一直在发生着。
那时他还是青城山庄的霸王，整天欺负庄里的人。
那时那个人还没来，所有人都怕他。
那时的他，现在已经走远了。
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即使现在这一幕重演，他还是回不到以前了。
突然想起那个笨笨的苏渠。
想起，他那天来通知自己庄里收了新弟子。
想起，那天是最后一次欺负他了。
想起，从那天以后，每天都在和那个人闹别扭，吵架，甚至打架。
想起，那个人，就算是每天和他吵，和他打，还是一直在自己身边。
想起，那个人，总会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想起，那个人，现在已经离自己很远……
是不是，以前的司徒璟回来了，玄明晨就会回来？
很久很久，他一直陷在沉思中。
直到易南宇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
“司徒大哥，你怎么老喜欢走神啊。”易南宇将脸贴近司徒璟的脸，很仔细地端详着他。
还未等司徒璟回答，他又惊呼：“啊……你的眼珠是红色的！”
“怎么？我的眼珠一直都是这样啊，带着红色，你怎么才发现啊！”
“我以前都不敢看你……”易南宇低头，用眼睛偷偷瞄司徒璟。
大致猜到他的答案，但还是问道：“为什么？”
易南宇后退了几步，吞吞吐吐道：“嗯……呃……你太漂亮了……”
“去死！”
“真的，还有那个和你关系很好的长史也是。”
“你说玄明晨？”司徒璟抬眼看他。
“嗯。他看起来就很俊朗，气质好到让人自卑……”
司徒璟郁闷了：“你怎么不说他漂亮？”
“额……”这是事实啊。
“你过来一下。”
“哦——啊————”
惨叫声从两人所在的房里传出。房外刚赶到的信使吓了一大跳，定了定神，伸手敲了敲门。
又差点陷入沉思的司徒璟立刻回过神，对门外喊道：“进来！”
那信使推门进来，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说道：“启禀大人，暴民的领头人说他们一个时辰后在城外城隍庙等您。”
“等谁？”易南宇问道。
“两位谁都可以，但是必须要是一个人。”那人回道。
“知道了。”司徒璟道。
那人又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离开。
待那人离开后，易南宇才开口问道：“会不会有诈？”
“会。”司徒璟肯定地回答：“只是赈灾银两还未凑齐，先只能去和他们谈判，发放部分银两，然后再解决另一部分。”
“嗯，说得也是。可是他们会接受谈判么？”易南宇不解。
“会。”司徒璟坚定地答道；“就算他们自以为有足够的能力来对抗锦州的官府，他们也不会傻到认为自己有能力和朝廷的军队对抗吧。”
易南宇点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说罢起身。
司徒璟一掌将他按在椅子上：“谁让你准备了，我去准备。”
“不行，他们对官府积怨已久，肯定打算对我们动手。”易南宇急了。
“那就动手吧。”司徒璟坦然道。
易南宇又慌着起身道：“我会武功，可以制住他们。”
“谁告诉你我不会武功了？”
司徒璟又将他一掌拍下。一指点了过去，动不了了。
易南宇愣了。
究竟谁是神啊。
“你给我老实待着，穴道过两个时辰就自动解了，那时候我也该回来了。”司徒璟扔下句话后走了出去。
“司徒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司徒璟你回来，我跟你一起去啊！”易南宇还在他身后大声地喊着。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易南宇的声音也被关在了里面。
一个时辰后，司徒璟赶到了城隍庙。
庙已经差不多毁了一半，庙外枯黄的荒草摇摇晃晃，路漫黄尘。
在庙外扫视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人。
于是推开了城隍庙那破旧不堪又遭到摧残的门。
走进去后突然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回头看去，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手中拿着棍棒正看着他。
转头看另一边，几十个穿着破烂衣衫，蓬头垢面的人都恶狠狠地看着他，手中亦是持有棍棒。
其中走出一个身材略微强壮的男人，喝道：“给我好好招待这位朝廷派来的狗官！”
四周的人听令逐渐向司徒璟靠近。
                  第十八章 浮生落尘桃花生
天空中下起了细细的小雨，地面的灰尘静了下来，贴着大地，融合到一起，变成软软的泥，脚一踏上去，便会沾染上些许泥巴。
司徒璟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路上，薄薄的小雨默然洒在他的肩头，洒上他的发，洒落在他的脸颊。
任凭冰凉的雨水从脸庞划过，留下淡淡的水痕。额前几缕碎发已被雨水打湿，贴在了他的额头。
深深浅浅地走过荒野，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易南宇解开了穴，叫上了冀旻天，带着一路人正朝城隍庙走来。
途中相遇，司徒璟只轻抬眼，将他们一一看过，算是打了招呼，绕过队伍，迈开脚步，一个人继续前行。
“司徒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啊？”易南宇撑着油纸伞，跟在司徒璟后面，将伞往司徒璟那面挪了挪。
司徒璟回头看了看他，笑得很勉强。说道：“没事了，现在只要先给他们部分粮食，剩下的银两我们再去凑齐就可以了。”
“他们没为难你吧？”易南宇提着一颗急速跳动得心问道。
“他们怎么可能为难我！”司徒璟故作神气道，语气却显得有些勉强。
易南宇显然能够感觉到不对，又问道：“那你怎么……”
“怎么不高兴？”
易南宇点点头。
司徒璟垮着脸道：“因为我最讨厌下雨了。”
“啊？就因为这个？”易南宇站在原地不动了。这个人，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性格也实在是古怪。
是的，司徒璟从小就讨厌下雨。理由有二：第一，他喜欢太阳，更喜欢被太阳晒着的时候那温暖的感觉，仿佛生命因此而点亮；第二，他讨厌潮湿的雨水，更讨厌因为雨水而被限制各种活动的感觉，似乎生命已经被束缚，让他感到不安。
所以，每次只要是晴天，他白天总会逃上几堂课，跑出去晒太阳；若是雨天，他肯定是闷闷不乐地在房里看书写字画画。
几日后，锦州城里开始恢复生机。
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面开始重新装修后准备开业，路边的摊子也摆了起来，路上行人渐渐多了，吆喝声叫卖声重新出现在了街道上。
知州府的门前，正站着长条的人，排着队等着领取粮食。
司徒璟从府里走了出来，对着那些难民笑了笑，然后离开。
那日，受尽官吏欺凌的农民们本想好好教训这朝廷来的官，然后用他来威胁朝廷，以得到足够的赈灾金。
可偏偏去的人是司徒璟。
他们怎么会不记得他。
那个放走他们的恩人裴柳昔，还曾经给过他们施舍，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的男子，那个相貌及其出众的男子，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他们选择相信他。答应了他的条件。
如今锦州城里的情况逐渐有了好转，城里所有人都在感激着他。那些曾被狠狠袭击的大户人家也捐出了善款，城里的小户人家也尽自己所能捐献了些银两或是粮食。
只是，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司徒璟带着易南宇朝一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看到了一条幽径，窄窄的路，两旁种着碧绿的常青树，虽已是寒冬，却仍有着茂盛的枝叶，一看便是一幅繁华的景象。
路口还是那千年不变的巨石，巨石上刻着深红色的“玉锦”二字。
看到这两个字，便想到了裴柳昔，司徒璟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可是，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敢于承担，逃避不是男子汉的作风。
不过，这件事，恐怕还是要过一段时间再处理，当前要务，是赈灾银两。
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易南宇推了推他，道：“还是快进去吧。”
雨还在下着，似乎并没有停的趋势。如线条般地雨不停地落下，打在头上的纸伞上，惹人一阵阵的心烦。
不得不说，玉锦山庄和青城山庄真的很像。
种的一样的树，开的一样的路，一样的亭子，一样的布置。只是少了很多守卫。
司徒璟有了一种回到青城山庄的感觉。
大门口站着几个人，见他们走了过来，便迎上去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在下乃当朝文官司徒璟。前来拜会玉锦山庄庄主，还请这位兄台通报。”司徒璟谦然道。
“请稍等。”那人说着走了进去。
易南宇很是不习惯司徒璟这个样子，道：“你变化也太快了吧……”
司徒璟苦笑道：“有些时候，是由不得你不作出改变的。”
易南宇若有所思地看着司徒璟。
这样的他，让他觉得不安。
见到了裴明月，司徒璟才知道为什么裴柳昔总是穿着一身红衣了。
裴明月身着大红色长裙，朱砂色腰带束着依然纤细的腰。整个人看上去一点也不显老，却还是有着几分成熟的韵味。
若不是裴柳昔说她是被收养的，司徒璟肯定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们是母女。因为他们的长相，其实是有些相似的。
或许是人在一起待久了怎么都会有些相似吧。
就像她们都偏爱红衣一样。
裴明月一见着他们，便毫不含糊道：“你们是来筹集赈灾银两的吧？”
“裴庄主英明。”司徒璟道，“近日锦州民乱一时轰动京城，再不及时解决怕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裴明月眼神一转，冷冷道：“她梁容兰倒是想的周到。自己不肯出钱，让我们来捐助，最后好名声都让她得去了！”
易南宇吓了一大跳，这人居然敢直呼太后名讳，而且其语气之生硬让人不得不以为她和太后有着深仇大恨。
“裴庄主说得是。”司徒璟居然也站在了她那边，“只是这天下苍生我们却也不可置之不顾啊！捐助银两，不仅仅救助了这些难民，更是为玉锦山庄打响了的好名声。二者皆可得利，庄主何乐而不为呢！”
“哼，你这小子话倒说得好听！”裴明月没有丝毫忌讳，仍然快言快语，道，“只是我实在看某些人不顺眼，这好处是决不能落在她手上的。锦州一事，我自会有安排，不用你们插手。”
易南宇迟疑道：“这……”
司徒璟拉了拉他的衣角，说道：“那在下在此替锦州难民们谢过裴庄主。”
“你们回去尽管将我的话传给梁容兰听，看她能作何反应！”裴明月傲然道。
“恐怕没有这个必要了，还望庄主尽快解决难民的问题。”司徒璟颔首握拳道：“话已至此，在下改日再拜会。”
司徒璟退着离开大堂，刚转过身，眼前又一红影出现。
“司徒小璟啊……”裴柳昔叫道，“你来看我了啊！”
司徒璟有些尴尬地看着她，还未回答，身后又响起裴明月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司徒璟？司徒振南的儿子？”
司徒璟回身苦笑道：“刚才不是让守卫通报了么。”
“哦。刚才我没注意。只知道是朝廷派人来了。“裴明月说着，又激动了起来，道：“你怎么不早说啊！来人，拿五千两银子过来！”
易南宇再次惊叹。如果仅凭司徒璟一个名字就可以换五千两银子的话，那他整个人该值多少钱了？
“娘，让我和他一起去吧，正好还可以光大咱们玉锦山庄的名号！”裴柳昔对着裴明月手舞足蹈地说道。
“去吧去吧！你这鬼丫头！”裴明月用怪异而又宠溺的眼神看着裴柳昔。
她对司徒璟那点心思，她怎么回不知道！自打她从京城回来，整天张口闭口不离司徒璟三字。如今见这司徒璟口齿伶俐，又有着出众样貌，心想着若是将裴柳昔能和他在一起，也好。
司徒璟心里一阵别扭又一阵得意，道：“谢过裴庄主！”
裴明月走了过来拍了拍司徒璟的肩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他们怎么就是一家人了。司徒振南和她再熟也不到这个地步吧，虽然他和裴柳昔已经那样了，可是裴柳昔也还没进他家的门啊。司徒璟郁闷了。
阴雨绵绵，赈灾活动仍然在积极地进行着，锦州的势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傍晚时分，天色微黯，雨渐渐下得小些了，只剩些小小的水雾在空中飘散。
结束了一日工作的司徒璟回到了住处，裴柳昔也住在了那里。每天见着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裴柳昔虽在他面前举止有些怪异，却好像并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这样一来，司徒璟便释然了几分。
只是，该负的责任，还是要负的。
可是他并不爱她。这样单纯地负责任，又真的能起作用吗？
更让他心生痛楚的，是对那个人放不下的情感。好像有些对不起他。
可那个人，他不也娶亲了吗？
他很想知道，那个人他究竟怎么想？
想了很久，司徒璟最后也只是躺在床上苦笑。纵然他也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想法又怎样？纵然他们相爱又怎样？始终是没有办法在一起啊。他们，都是男人啊。
原来，就算两个一直形影不离的男人，之间也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因为，他们都是男人。
想着想着，司徒璟有些困了，眼睛慢慢开始合上。
刚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有敲门的声音。
“司徒小璟，你在不在里面啊？”裴柳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司徒璟恍然起身，她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在。”应了声，司徒璟走了过去将门打开。
只见裴柳昔站在门口，像是做了多大决定似的走了进来。还转过身去将门关上了。弄得很神秘的样子。
司徒璟心里更慌了：“你要干什么啊？”
裴柳昔不回答他的话，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抬头死死地朝他看着。不一会儿，脸涨得通红。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司徒璟后退几步。
裴柳昔又前进了几步。知道司徒璟靠着桌子退不动了两人才站定。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裴柳昔深吸一口气。
扭扭捏捏，真不像是女侠的作风。
豁出去了！说！
见司徒璟还用惊诧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裴柳昔直接伸手搂住了司徒璟的脖子。
“我喜欢你！”
犹如五雷轰顶般，司徒璟全身失去力气。裴柳昔一口亲上他的脸，两人一起倒在了桌子上。
“司徒大哥——”易南宇突然推开了门。
“你们——”
“我们——”
司徒璟此刻想一头撞死在桌子上，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啊！
                  第十九章 情深情浅情难尽
星榆落尽，雨凝成冰。燃香缭绕，残烟袅袅。
两人都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司徒璟一人。
檀香燃起，一缕缕烟环绕在眼前，慢慢升起，散去，然后又升起新的烟。源源不断，如他的愁思。
那晚，三人无眠。
裴柳昔对他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他没有回答。
连续几天夜里，即使夜很深了，他也还在想着她那句话。始终还是会让他心里不安，甚至有些难受。这样一来，他便更有必要去负这个责任了，不是吗？
子夜，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声响。司徒璟起了身，打开房门。
易南宇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司徒璟无力地问道。说着，打开房门让他进来。
易南宇朝房里看了看，走了进去，坐在了椅子上。
“刚刚看到那一幕，现在睡不着觉啊！”易南宇撑了撑手臂。
司徒璟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淡淡地说道：“你想说什么？”
易南宇勉强地笑了笑，道：“你到底喜欢谁啊？你喜欢那个裴柳昔吗？我好像没有觉得啊。”
吱呀一声，风吹开了没有拴上的门，凉风簌簌地灌了进来。司徒璟打了个寒噤，走过去关好门。
“到底喜欢谁？什么意思？”司徒璟缓缓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以为你喜欢的是玄明晨。”
易南宇很轻松的说出了司徒璟想都不敢去想的话。然而，这却是事实。只是他又如何得知？莫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清？
司徒璟坐了下来，长叹一口气，道：“他可是个男人啊！”
“男人又怎样？男人就不能喜欢男人吗？看你为了他一直这么伤神，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易南宇脸上永远是那副天真的表情。
“你不觉得很怪么？”司徒璟强笑着问道。
易南宇一下趴在桌子上，撑起了头，道：“有什么怪的。我看着你们俩一点也不觉得怪啊。”
“你个傻子！”司徒璟敲了敲他的头，道：“因为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所以你看着自然不会觉得怪了。”
“不对。你明明就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易南宇捂着头叫道。
司徒璟心头一阵波动，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看得出来啊，他看你的眼神都那么温柔，跟看别人的眼神完全不同的。”易南宇继续嚷嚷，“那你是承认你喜欢他了……”
“你怎么就那么认真地关注我们啊，你到底什么企图啊！”司徒璟指着他的脑门假怒道，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易南宇脸色平静了下来，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啊……反正就是这么觉得了……”（正解：易南宇是同人男。）
司徒璟沉默了，易南宇也安静了下来。
灯辉跳动在两人眼前，渐渐地模糊了视线。
玄明晨看他的眼神，究竟是怎样？他从来都没有去关注过。
是不是自己太自私，永远只想着自己的想法。永远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还是自己太懦弱，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这一感情。
如果什么都不用去想就好了。
就像以前那样，一直简单地在一起。嬉笑怒骂，都可以肆无忌惮。就这样一直到永远，多好？
用多少幻念，才能换来一个如果的实现？
终究不现实啊。
易南宇起身，看着发呆的司徒璟道：“算了，反正我也弄不清楚你在想什么。裴姑娘那边你自己好好想想，她也好几夜没睡了，现在她房里的灯还点着呢。”
司徒璟没有回答，目送他出去。
在易南宇开门的那一刻，司徒璟的心就像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裴柳昔站在门外，木然看着他们，眼神完全空洞无神。
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不知道她知道了些什么，或是误会了些什么。
“我回去睡觉。”裴柳昔说着转身离开。
易南宇回头无奈地看了司徒璟一眼，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锦州的事告一段落了，冀旻天说怕有后患，带着军队留了下来，让司徒璟和易南宇回京城复命。
他们离开那天，很多人来送行。
包括裴柳昔。
裴柳昔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直到看不到锦州的那些人，裴柳昔还在跟着他们。
雨下了很久，雨霁，天色变得白了些，却还是不见太阳踪影。路有些滑，道旁的杂草树枝上都还沾着一滴滴的晶莹的雨水，摇摇欲坠。
易南宇很识相地牵着自己的马走远了。司徒璟和裴柳昔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四周寂静，相对无言。
裴柳昔只是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总也说不出。
司徒璟下定了决心，停下来看着裴柳昔，道：“你，可不可以等我半年？”
如释重负，裴柳昔的脸上愁云渐渐散开，以往的开朗又开始显现。她抿着唇微笑，睁着大眼睛看着司徒璟：“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是喜欢我的！”
喜欢归喜欢。却终究不是你想要的情感啊。司徒璟强打起精神，提起语气道：“你愿意等我？”
裴柳昔弄了个怪表情，道：“反正我现在只喜欢你啊，不等你还能怎样！”
是么。若是以后又遇到了喜欢的，是不是可以忘了我。司徒璟笑笑道：“路不好走，你回去吧。”
说罢，一个跃身骑上了马。
人渐渐走远，裴柳昔却还舍不得离开，一直站在他身后。
直到快要看不到他的时候，才开口大声喊道：“司徒璟，我等你！”
一路上，司徒璟又沉默了。一直不说话，让易南宇很是憋屈。有什么话也不敢说，因为要照顾他的心情。
易南宇觉得，还是那个痞痞的司徒璟比较好。
虽然那个时候的他总爱欺负人，却让人感觉很真实，很温暖。
他喜欢和那个司徒璟在一起的感觉。
很真实，很温暖，会很开心。会让自己变得童真起来。
他很想朝司徒璟踢一脚，然后朝他大吼：“不要再深沉下去了，你来欺负我吧！”（正解：易南宇是受虐狂。）
可是他是不敢的。这样的司徒璟太可怕了。
可是气氛实在是不好，易南宇只好从天上想到地狱，努力地找些话题。
“你为什么不参加完武试啊？”最后倒是司徒璟先开口了。
易南宇被他突然的话吓着了，理了理思绪，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说道：“我不想跟李随风比。他太可怕了……”
实际上是因为什么，才不会让你知道呢！易南宇转过头阴阴地笑，然后又转过来看着司徒璟。
“李随风很可怕？他不还是输给冀将军了么？”司徒璟一听见这名字有一种想翻白眼的感觉。
易南宇摇头：“不！他比冀将军要强。这次输了是因为他的病。”
司徒璟疑惑道：“他有病？”其实完全是在幸灾乐祸。
“嗯。”易南宇又点头，“我跟他交手的时候握到过他的脉象，而且他的喘息一直不稳，应该是心脏的问题。”
“难怪啊……”司徒璟叹道。
“难怪什么？”
“难怪他会去飞狐门学武功啊。”
“嗯？司徒大哥，你也知道用内力来控制心脏的跳动？”易南宇问道，随后又恍然大悟，“司徒大哥没什么不知道的！”
“那是！”司徒璟有点开始恢复本性了。
易南宇趁这个时候找起了话题：“司徒大哥，你知不知道《红焰诀》啊？据说江湖中最强的内功心法啊。对治病也有帮助的。”
一听到《红焰诀》，司徒璟又想到了以前。
很多人都垂涎这本本来属于青城山庄的秘笈。其实那不过是传说而已，没有人真正练过，居然也会有那么多人垂涎于此。
更有甚的，居然来庄里下毒纵火，只为寻找这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和那个人并肩作战，不过自己好像败得很难看。是那个人背着自己回去的。
那个时候，爹好像也很担心他。
那个时候的感情，直到现在还觉得那么的珍贵。
“喂！你怎么又沉默了啊！”易南宇气鼓鼓地看着司徒璟，看起来和一个生气的小孩童无异。
司徒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又笑了啊？”易南宇深吸气。
“一看见你我就想笑。”
“为什么啊？”
“你长得就很可笑。”司徒璟猖獗地说道。
本以为他会生气的。然而他只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歪着头看着司徒璟，道：“那你就一直看着我吧。”
司徒璟愣了。
天边出现了一抹淡红色的晚霞，看来，天快放晴了。
司徒璟这一去，便是一个月。玄明晨很是有些不安，可是，玄济北看起来却是很放心的样子。
不想去问了，问了也没用，他又该知道多少呢。
直到听说他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安全地回朝时，玄明晨才放下了一颗心。
司徒璟回来后，皇帝受太后宰相之命，给他加了职，给了个大学士的称号。易南宇也升做了礼部侍郎。只有冀旻天是之前就升了职的，如今还留在锦州，也算是那抚远大将军名号的具体实现。
当朝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眼红司徒璟加职的时候，而玄明晨却是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
当初玄明晨直接被提拔做长史的时候，司徒璟也是在为他高兴吧。
这一点，易南宇看得很清楚。
玄明晨没有和他说话，却会在他背后看着他笑。笑得没有丝毫的虚假，那纯真是时间鲜少能见到的。
这份感情究竟有多深刻，他不敢估量。
朋友之间，也是会有嫉妒的。
唯一会让嫉妒消失的感情，是爱情。
他们之间的，确实是爱情啊。
                  第二十章 断袖断愁不断情
岁月轻悠，枉绕几分闲愁。韶华淹留，故言无所可忧。
最重要的事，被放在了心底，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只去做着眼前的事。纵然那也只是枉然。
司徒璟一个人坐在夜色下。
苍茫寂色，沉浮暗夜。寒风过尽，霜雾迷眼。
他坐在这里，等一个人。
该来的与不该来的，都来了。只有那个不知道该不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夜里很冷，不时会呼出白色的气体。脸和手都已经冰凉，天上降下的霜落在他漆黑如墨的发上，染上寂寥的白。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碾在碎叶枯枝上发出微微声响。
他来了？
司徒璟笑着回头。
他没有来。是她。
那个被她收留在身边做侍女的丫头，她叫流莺，很好的名字，流莺。
“公子，回房歇息吧。”十四多岁的女子喉间发出细细的声音。
司徒璟俨然一笑：“你先去歇着吧。我等会就去。”
“公子，天很凉，多穿点衣服吧。”
流莺拿起手中的一件裘皮大衣欲给司徒璟披上，刚靠近一些，司徒璟却将她推开。小丫头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是嫌流莺做得不够好么？”流莺声低如泣。
“不是。”司徒璟忙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说罢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自己快速地披上了。流莺抿了抿唇，低着头道：“公子早些休息，流莺先退下了。”
“嗯。”
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碰到别人，不希望别人碰到自己。没有理由。只是心里的感受，行为上的体现。
连自己已经开始自闭了，他也全然没有注意到。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少年之愁吧。
或许根本说不出缘由，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无力，觉得哀伤。
也罢也罢。根本是无意义。司徒璟在心里叹道。伸手将快要滑下的外衣拉了拉，欲向自己房间走去。
难道，他真的不准备出来。
明明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实在是不甘心。
司徒璟猛地转身，喊道：“玄明晨你给我出来！”
身着暗色丝衣的男子从黑夜中走出，修长的身形，优雅的步伐，依然是那夜色中的一点光亮，让他冰冷的心开始微热。
“你为什么躲着我？”司徒璟实在看不惯他慢吞吞的行动，朝他走了过去。
玄明晨吸了口气，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来都来了还躲这么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司徒璟不怕死地贴近玄明晨身前。
玄明晨本能地后退：“我这不是出来了么！”
发生了那件事，他还怎么好不躲着他。可是，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是忘得干净啊。
司徒璟怒视着他：“我不叫你你就不出来了是吧！”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话都这种语气啊！”心里很慌，玄明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见我跟谁说话用过这种语气，除了你！我一见着你我就激动，所以我才会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你明不明白！”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司徒璟感觉胸腔里的血液已经沸腾了，心跳开始变得很快。
做人就应该像裴柳昔那样真实，喜欢谁就要大胆说出来。可是，一想到裴柳昔，又开始觉得很难受了。就算告诉他了又能怎样。他们又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玄明晨听到这些话亦是很激动，可是，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希望他说出来，可是他说出来了，自己又该作何反应？他们能怎么办？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看着司徒璟良久，玄明晨才吐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说出那些话，他居然不明白。司徒璟已经很无奈了，难道非逼着自己说那句话么。
既然一定要说，那不如……
漆黑的夜色里，司徒璟抱紧了玄明晨了身子，重重地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玄明晨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继续问着：“什么意思？”
司徒璟也用眼神告诉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就可以不用说出那句话了。玄明晨也觉得他的办法不错，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腰，回吻了过去。
这一举动也让司徒璟傻了。
他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向自己表达那个意思？
玄明晨睁开眼，发现司徒璟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有些好笑。又将手移到他的头上，将他按住，舌伸进了他的口腔。
那一刻，两人忘记了一切。
只想要抓住这时光，专心做眼前的事。
夜色下，灯火如醉，清辉摇曳。
将军府里，李随风手握茶盏，沉静地坐在大堂内。
一阵疾风卷过，一抹黑影从门外划了进来。
“见过将军。”黑衣少女俯身低首。
李随风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起身。
“回来了？”李随风看着那小少女道。
“是。”少女恭敬地回答，声音带着几分江湖中人的豪气。
李随风缓缓迈着步子走了下来，问道：“发现了什么？”
“这……”少女有些迟疑。
“流莺！你想对我有所隐瞒么？”李随风微微俯首，往日高傲的眼神在这一刻化作万千温柔。
少女的脸立刻红透，低下头道：“奴婢不敢。”
李随风看着她，用轻柔的声音道：“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自称奴婢了，怎么还说不听了！”
“奴……流莺不敢，将军是流莺的救命恩人，流莺自是听将军的话。”少女忙说道，脸色依然透着些许艳红。
“那就好。”李随风抬起头，道：“你发现了些什么？”
流莺红着脸，还是有些不好说出口，但只要一看到李随风的眼神，又立马坚定了下来。道：“那个，司徒璟，跟……跟玄……”
“玄明晨？”
“嗯。”
“他们两个怎么了？”
“他们……好像，是……”
“是什么？”
“断……断袖……”
“什么？”
“我刚刚看到……他们在院子里……亲吻……”流莺此刻除了脸红外，额头还渗出了汗。
“行了，你退下吧。”李随风哭笑不得。
“是。”流莺回道。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这还真是个重要的消息啊。早就觉得他俩有问题，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李随风有些想笑，不过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沉重。莫不是自己也染上那莫名其妙的少年之愁了？怎么会。自己明明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愁。
这么一想来，确是没有什么的。心里便也释然了。
最后只是走到前桌端起茶杯，将其中的茶一饮而尽。
回到了房里，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脑海里总是不断地翻腾着两个字——断袖。
司徒璟的房里，还是点着檀香。
两人在院里确实不好叙话，怕被人发现，只好转到了房里。
到了房里却又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两人呆愣着，坐在一起，趴在桌子上看着缭绕的香烟缓缓升起，又渐渐散去。
“喂，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啊？”司徒璟转向一边将脸贴在手臂上，看着玄明晨问道。
“我怎么知道。大概跟你同时吧。你是什么时候啊？”玄明晨还是专心地看着那缕缕升起的烟。
“我好像也不知道啊。”司徒璟的脸鼓成包子形，往玄明晨那边靠了靠：“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啊，喜欢男人。”
玄明晨终于转移了视线，也转过头看着司徒璟：“怎么会啊。我又不是只喜欢男人，我是只喜欢你啊。”
“那我不是男人啊？”司徒璟撑起头。
“我是说我只喜欢你一个男人，对别的男人我没有兴趣啊。”玄明晨也撑起头。
“那你是不是会对女人有兴趣？”司徒璟皱眉。
“我已经喜欢你了当然不会对别人感兴趣。”玄明晨斜眼。
司徒璟的心松懈下来：“那就好。”
过了不一会，又说道：“可是我还是觉得很怪。”
“那没办法了。已经喜欢了还能怎样。”玄明晨说着起身，准备走出去。
“你去哪？”司徒璟忙着起身问道。
玄明晨回头：“我回家啊。”
回家。他还有妻子。他应该回家。司徒璟突然沉默了，低着头站在原地，失落的样子让玄明晨好一阵揪心。
“你怎么了？”玄明晨转身走回去，站到了他面前。
“不要回去……”司徒璟小声说着，伸手抱住了玄明晨。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撒娇的女子一样，像一个争风吃醋的女子一样。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因为他，他变得自私了。
他开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会变得自私。
玄明晨有些无奈，难道他又想……
“我们好久没有睡在一起了……”司徒璟小声说着。
以前在他面前一直那么要强的人，现在居然像在对自己低声下气。原来，不仅仅是他双重的性格问题，因为感情，他也可以做出那么大的改变。玄明晨心头一热。
只是睡在一起，像以前那样。原来是自己多心了。玄明晨叹道：“那好吧。”
他能感觉到，司徒璟的手，在他的腰上加重了力道。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司徒璟性子有些浮躁，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不停地在床上翻来滚去。
玄明晨尽量调整好自己的气息，不让它那么紊乱。
“你能不能不要动了啊！”忍无可忍了，玄明晨对旁边那人吼道。
“我睡不着！就要动！”司徒璟翻过身对着玄明晨叫嚣。
玄明晨只好一把将他揽入自己怀中：“这样你再动！”
司徒璟不动了。身体紧紧地靠着玄明晨。
寒冷的夜，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热，便也不再那么寒冷。
夜静得出奇，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记不记得，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做什么？”玄明晨抱着他，对着他的脸吐出灼热的气息。
司徒璟感觉脸上有些发痒，挠了挠脸，道：“好像会给我讲鬼故事……”
“那我现在继续给你讲好了。”
“嗯……”
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安静的青城山庄，那个小小的房间，两个打完架后疲惫的孩子，躺在一张床上，讲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只是在回味着过去的种种。
没有提及那些复杂得他们难以接受的事，没有去想着以后。
只是回味过去，珍惜着这一刻。
不知道这一刻，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不知道，这幸福，会不会离去得让他们措手不及。
但愿，这一刻，可以永远地停留。
                  第二十一章 春宵一梦惹凄凉
清早，天才微亮，整个京城还被寂静的黎明笼罩着。
玄明晨起了床，穿好了衣服，拽着被窝里的司徒璟。司徒璟的眼睛还闭得死死的，打死都不睁开。
“快起来，要上朝了。”玄明晨伸手拍他的脸。
司徒璟翻了个身，不理他，继续睡觉。
“要迟到了！”玄明晨整个扳过他的身子，对着他的耳朵叫道。
司徒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拉过玄明晨的手臂，当做枕头一样枕在头下。口齿不清地说着：“迟到什么啊……反正去了也没事……还不如不去……”
“哎，以前没事你不也按时去了啊，你今天怎么回事你！”玄明晨硬拖出了手臂，司徒璟的头落空了。
因为以前没有人可以让我耍赖撒娇不起床。司徒璟闭着眼睛想着。
以前上课都是玄明晨喊他起来的，每次他就算醒了也会闭上眼睛。然后玄明晨一定回去叫他，他就理所当然地和玄明晨扛上了。
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无助的。知道不会有人来叫自己起床，所以自己就起来了。更有一点，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好好睡着。
“我起来了。”司徒璟猛地坐起来，吓了玄明晨一大跳。
“服了你了。快穿衣服准备去上朝。”玄明晨拿过他的衣服直接扔到床上，又觉得有点少，在房里晃了一圈，又扯出几件衣服，扔在床上，道：“这么冷的天，你居然就穿这么一点，你想冻死啊！”
司徒璟傻傻地笑着，穿好了衣服，跳下床，往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玄明晨问道。
“去弄热水啊，难不成让你去啊，府里的下人们闲话最多了！”司徒璟说着了出去。
闲话，既然已经这样了，以后的闲话，还会少么？如果现在已经承受不了这些，那么以后要怎样走下去？
玄明晨心里一阵混乱。
早朝如往常一样，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然后是一阵沉默。
天气太冷，皇帝夏琨干脆连早朝都不来了，躺在床上逍遥。当然，也有少数人知道，皇帝此刻，并不是在逍遥。他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在宰相眼里，他只是个失去了当王爷的父亲的孩子，失去了靠山的孩子，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是一个只会享受淫乐的孩子。
“退朝”一声想起后。众官员纷纷散去。
梁衡像往常一样和玄济北一起离开，正好玄明晨也跟在他们身边，李随风见状，快速走了过去。
“丞相，玄太傅，玄相好！”李随风将他们一一问候过，玄明晨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他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李将军好。”玄济北回道。梁衡也看着他笑着。
玄明晨问道：“李将军何事？”
李随风扬起唇角，摆手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想问问玄相婚后可习惯否。”
几人都觉得他这话很是有些无礼，却又不好回击。玄明晨对着他笑着，道：“多谢李将军关心，在下生活很习惯。”
“那就好，习惯就好。”李随风笑着，“要是因为不习惯而冷落了新娘就不好了。”李随风言语的怪调是人都能听得出来。
梁衡显然感觉到有问题，问李随风道：“将军何出此言？”
李随风脸上依然挂着那抹笑，说道：“这，恐怕玄相心里是最清楚了。”
玄明晨心头一震，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可是在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坏了大事，于是只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不知将军在说些什么。”
“那我也不必多说，各位，告辞。”李随风说罢走开了。
留下梁衡和玄济北满脑子疑惑。
“明晨，李将军何出此言？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雅琴的事了？”玄济北厉声问着玄明晨。
梁衡却大度地阻拦：“亲家不必如此，我自是相信明晨才将雅琴嫁过去，明晨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的。”说着还转向了玄明晨，接着道：“你说是吧，贤婿！”
“多谢岳父大人抬爱，明晨以后会对雅琴更好的。”玄明晨镇定着说道。
“没有这回事是最好！”玄济北依然是那冷漠的语气：“丞相如此相信我们，将女儿托付给你，你绝不可辜负丞相，更不可辜负雅琴对你的一番情意！”
“是，爹。”玄明晨应道。
“哈哈哈。”梁衡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玄明晨心里发毛。突然，他又将手放在了玄明晨的肩上，还好玄明晨一直都很淡定，否则定会吓一跳。
“一定要早些生个大胖小子啊！”梁衡大声地说道。
在场未散去的官员们，几乎都听到了这句话。玄明晨一时尴尬，埋下了头。不远处的司徒璟，正暗中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下午时分，玄济北喊了玄明晨到厅堂里陪他下棋。借此机会，正好问他一些事。
哪知棋盘才摆好，家里的奴才便跑进来通报，说是尚书府的张大人来访。
那人进来第一件是便是献礼。那礼不是别的，正是壮阳的鹿鞭酒。玄明晨郁闷了，不至于送这个吧。
可是这还没完。
过了一会儿，不管是巴结宰相的还是投靠太傅的都来了。短短半天时间之内，什么鹿茸，狗鞭，金刚酒，人参枸杞海马之类的收了一大堆。
玄济北觉得他的话已经不用说了。这些东西已经表明了一切。吃了这些，不怕他没戏，就怕他戏太过了。
“爹，这些东西我用不着，您还是给他们退回去吧。”玄明晨看着这些东西，实在是哭笑不得。
玄济北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个大盒子，道：“这些东西可是管用得很呢。都给你留着，会有用处的。
说着，又神秘一笑，对着门外叫道：“来人，把这些东西收好了。”
凭玄明晨的直觉和推断，他觉得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晚饭的时候，果然玄济北就给了他一碗神秘的汤，端给他的时候还露出了可怕的笑。玄明晨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在玄济北的催促下还是硬灌了下去，灌得他直想要吐。倒不是因为那汤的味道，只是一想起那材料，心里就一阵恶寒。
饭后玄明晨直接进了书房，坐下来安心看书。却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热，立刻便明白了是那汤的作用。
还好，会武功的人是不会怕这点药力的催促的。稍稍运了运气，将气息调理平整，便觉得好了很多。
于是又静下来看书。可是没过多久，身体又开始发热，而且比前一阵热得更厉害。他不得不使出更深一层的功力来克制自己。
好了才一会儿，又有了更猛烈地欲望袭击着他的身体。也不知道，他到底下了多重的药，竟然使出三层功力了还无法克制。
玄济北早已料到他会功力来克制，因此放下的药，也绝对够对付他。
过了一会儿，玄明晨走了出来，玄济北心中一喜，却见他是往浴房走了去。不久后，玄明晨换了身衣服神清气爽地又走进了书房。
玄济北叹气，继续观望。
就这样一直到天黑了好一会儿，玄济北依然不见玄明晨从书房出来，有些担心，便径自走进了书房。
此刻玄明晨正努力静下心来看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明晨啊！”玄济北叫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玄明晨放下手中的书，道：“爹，我不累。”
玄济北有些不耐烦了：“我叫你去休息你就去，熬夜看书怎么行！”
见玄济北状况不稳，随时有发怒的可能，玄明晨只好起了身，道：“那孩儿先去休息了，爹您也早点休息。”
见玄明晨朝厢房走去，玄济北这才安下心来，自顾自地笑着，自言自语道：“这样才好进行啊……”
他估摸着玄明晨绝对抵抗不过那药的威力了。
事实上，玄明晨的确是抵挡不住了。连身形也开始有些不稳了。
刚一推开房间的门，梁雅琴便迎了上来。
“相公，你今日是怎么了？”梁雅琴去栓了门，又回来扶着玄明晨坐在床上。
玄明晨不敢让她触碰，坐在了一边，道：“没什么。”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成亲这么久，却连洞房都没有过，梁雅琴心里有些不甘。难道是自己魅力不够吗。为什么他就从来不肯碰自己。
“相公，我们歇息吧。”梁雅琴轻声说着，伸手为玄明晨解衣衫。
玄明晨慌忙后退，道：“我自己来。”
药性越来越强烈了，玄明晨用尽全力克制着，感觉胸口被堵上一样难受，浑身的血液都在涌向小腹。
褪下了外衫，两人并肩躺在了床上。
鲜红色的绸帐落下，隐住了那灯火的亮光。
黑暗中玄明晨身体灼热，梁雅琴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却又不好问。
过了很久，玄明晨还在翻着身，梁雅琴鼓足了勇气，道：“相公，我们圆房吧。”
玄明晨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只听到梁雅琴的话，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时没有拒绝。梁雅琴见他不语，便当他是默许了。
纤纤玉指轻解罗裳，很快已经褪去了衣衫，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动地向玄明晨靠了过去。为玄明晨解衣。
玄明晨体内上百股热流在冲撞着，几乎快要让他失去理智。一手抓住梁雅琴的手臂，猛地向她扑了过去，整个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
梁雅琴见他这般热情，往日所有不快顿时全都散去，伸手解开他的衣服。
身体逐渐暴露出来的玄明晨，贴着梁雅琴的身子，欲望已经难以忍受，疯狂般地亲吻着它的颈间，身子在她身上摩擦着。
“啊……”
由于抱得很紧，梁雅琴有些喘不过气来，突然一下叫出了声音。
这声音很大，大到让她自己也觉得羞耻。
门外的人听见这声音，暗自笑着，随后放心地离开了。
玄明晨听到这声音，突然间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和她做，他爱的人，不是她。他爱的人，是司徒璟，不是梁雅琴。他不能背叛司徒璟，更不能欺骗梁雅琴。
身体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玄明晨狠狠地握紧了拳，让指甲嵌入手掌，掌间传来的痛又让他清醒了不少。
可是身体依然很难受。不管怎样，不能继续睡在这里，否则一定会出事。
玄明晨起身，拉好衣服。
梁雅琴有些不解，坐起身问道：“你怎么了？”
“对不起。”玄明晨匆匆下了床，拿起衣服快速走了出去。
漆黑的帐内，听到帐外关门的声响，梁雅琴的心开始绞痛，为什么，他终究还是走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碰自己。
她究竟是哪一点做得不够好，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男人。他是因为那个男人而不碰她的么？
心还在抽痛着，不敢去想更多。
眼泪簌簌地落下，在艳红色被单上留下点点泪痕。
                  第二十二章 错爱痴缠情更伤
深夜不回房，留在府里只会等着被抓，到时候更加说不清了。玄明晨穿好了衣服，直接跃身出了府。
现在能去的地方，好像也只有他那里了。
还好太傅府和学士府不远，不然他很有可能支撑不了。
本来那么强的药性就消耗了他不少功力，加上为了逃出来使用的轻功，他实在是已经很累了。
司徒璟还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突然听到敲门声，忙跑去开门。
玄明晨一进门就直接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倒在了桌子上。
见着玄明晨这幅疲惫的样子，感到十分地惊奇。
“你怎么了啊？跟人打架了啊？还是被人追杀？怎么喘气喘得这么厉害啊？”司徒璟拍着他的后背问道。
玄明晨无力地吼着：“别碰我。”
“嘿！我今天还就非碰你不可了！”他越叫他不碰，他就偏要碰！司徒璟不怕死地抬起玄明晨，两手捧起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当面团似的揉揉，说道：“你到底干什么了啊，脸这么红？”
玄明晨或许本来是能克制住欲望的，可是偏偏司徒璟非要粘上来，才灭下去一点点的欲火又猛地窜了起来。这种时候居然还来浇油……。
“我说！不要碰我！”玄明晨压着火低吼着，给他最后的警告。
司徒璟从来不是个会听别人话的人，向来就爱跟别人反着来，一听玄明晨这话就来火了：“不让爷碰爷偏要碰！”
说罢，不安分的双手开始在玄明晨身上乱摸了起来。
“你别怪我！”玄明晨此刻欲火焚身，低吼了一句，起身猛地抓住了司徒璟，将他扔到了床上。
“喂……你今天怎么不正常啊……啊——你干什么！”司徒璟被摔疼了，不敢大声地喊，只好小声对着玄明晨怒道。
“嘶!”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听来如此清晰！司徒璟当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惊慌得乱动起来。但这种情况下的任何举动……都等于是火上浇油……
“你……。唔!”未出口的话被狂乱的吻淹没，玄明晨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脑子里像是一团火在烧，只想要找到出口宣泄，宣泄……而那个出口就是……
手下的触感是如此美好，冰凉凉的，降低了自己升高的热度。他反复的舔舐，渐渐从唇角转战到别的地方。
精致的锁骨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印记，越见明显的齿痕很快蔓延到已经挺立的红豆上。“玄……玄明晨!你给我……住……住手……你在干……啊……痛……”
双手被束缚在头顶，整个人被玄明晨压制住，司徒璟根本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玄明晨的动作狂乱而急切，他左手束缚着司徒璟，右手不停的抚摸着身下的迷人身躯。在不算太亮的星火映衬下，司徒璟的全身因为玄明晨的撩拨而泛着淡淡的粉红。
这样的情景在玄明晨看来……该死!简直忍受不住了！“唔!玄……”才说了一个字便被对方封住口，玄明晨的手继续狂乱地撩拨，狂卷口腔内的每一个角落后，玄明晨暗哑的出口：“给我……给我……好不好……”额头冒出细汗，司徒璟当然已经明白玄明晨的情况了，不忍再拒绝。于是点头答应。
“先，先放开我……”双手得到自由后，司徒璟看着忍得十分辛苦的玄明晨，伸手抱住他往自己身上带。“我帮你。”
纤长的手指一点点掀开布料，露出同样光滑细腻的肌肤。司徒璟细细地抚摸着，酥麻的感觉在玄明晨这里放大无数倍。他不停的亲吻和抚摸着司徒璟来缓解内心的狂乱。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唔……你……啊……你……你的手……”玄明晨的手正在司徒璟的后方徘徊。他……他是要……“唔!”灵巧的手指在司徒瑾不注意的时候迅速滑入，同时玄明晨也以吻封口，止住他的呼喊。
“乖，为我准备好。”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司徒璟根本无法想其他事情，他只能不停的回应着玄明晨。呼吸急促而隐忍。“嗯……你……”司徒璟已经彻底被玄明晨所撩拨起来，他情不自禁的呻吟，没有发现玄明晨眸色越见加深。
“是的，我在……”玄明晨一边哑着嗓子回应他，一边不停的开疆扩土。慢慢地，又增加进一指。
“啊……”玄明晨的逗弄让司徒璟轻呼出声，他仰着头承接着玄明晨的吻，又迷乱地感受着他的灵活的小舌从自己唇上慢慢转移到别处。从白皙的颈部到柔软的腰肢，留下一路湿漉漉的痕迹。“嗯……啊……”
胸口的红豆被含在嘴里肆意吮吸，轻咬。麻痒的感觉从胸口一路扩散到大脑，更加搅乱了本不清晰的头脑。司徒璟的眼里迅速浮上一层水雾，泪眼迷蒙的样子让玄明晨差点把持不住……
“看着我。”玄明晨一只手做着最好的扩展，另一只手伸到司徒璟脑后将他的头固定在自己前方，让司徒璟已经迷离的目光对着自己。“给我……”轻轻亲吻司徒璟的眼帘，看着他深如酒红的眼眸，忍不住再往下移到小巧挺翘的鼻尖，再吻住粉润的红唇……
“如果太疼，可以咬住我……”低头深深擒住已经嫣红的小口，在司徒璟沉迷在唇舌相交的时刻，底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凶器趁机一个用力，挺身而入……
“啊——疼啊！”司徒璟感觉后庭传来剧烈胀痛感，不断用手拍打着玄明晨的后背，只是他此时已经无力了。这点力气根本不足以影响到玄明晨。
“我会轻一点的。”玄明晨沙哑的声音此刻性感至极。让司徒璟多了几分沉醉。
放慢了速度，玄明晨一点一点地挤进去，可是司徒璟还是很难受地叫了出来。
“轻点啊——”司徒璟紧紧地抱着他，努力让自己适应。
玄明晨扶起司徒璟的腰，突然一下挺进，在他的身体里律动起来。
“嗯……唔……”
司徒璟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被玄明晨吻住了唇，只好主动地回应着他，以享受更多的快感。
“我爱你……”玄明晨咬着司徒璟的唇，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也是！”司徒璟刚睁开眼睛想仔细地看他，却感觉到他在自己体内又狠狠地抽动了起来，一阵阵的剧痛和快感袭来，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终于，在那一阵抽动之后，玄明晨从他体内撤出了，白色的液体喷洒在了他的腿上，床单上，弄得到处都是。
玄明晨长长地出了口气，全身无力地瘫软在了床上，司徒璟身后还在火辣辣地疼着，也无力地躺在一边不做声。
“喂，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玄明晨侧过头看着司徒璟道。
司徒璟依然躺着不动，口里吐出一个字：“疼。”
“不至于吧，你上次对我这样我还不是忍了过来！”玄明晨斜视着司徒璟，开始抱怨他那时的不知轻重。
他这次已经是很小心地不去弄疼他了，可上次，他下手却那么狠，害得他身上疼了好几天。
“上次？”司徒璟一下坐起身，身后一阵撕裂般地疼痛，他还是躺了下去。
“做过了就不记得了，你够狠的！”玄明晨瞪着他。
司徒璟急了：“你说的是哪次啊！”
“我成亲那天。”
犹如晴天霹雳劈向头顶一样，司徒璟的耳畔开始出现了耳鸣，头部以及心房也像是遭到了重击。
“那天，是你？”司徒璟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玄明晨。
玄明晨侧眼道：“不然你以为是谁！”
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司徒璟又问道：“可是床上有血……”
“那是你用力太大了！”玄明晨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只有女人才会流血啊！”
“……”
这么说，不是裴柳昔。他本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可是，他却已经给了她承诺。许下了半年之约。
履行承诺，才是最大的责任。
本来没有的责任，如今却真实地出现了。让他没有办法去逃避，终有一天还是要去面对。
“喂！”司徒璟小声地叫着玄明晨，轻声问道：“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
如果两人只初见时那般，便不用去想那么许多。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们会有以后吗？他们的以后，该如何争取？他们还有着未完成的重要使命。
一想到以后，好像会有一点想要退缩了。
“以后……好像很难说。”玄明晨叹道。
随后，是吓人的沉默。
两人并肩躺在了一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黎明时分，司徒璟从睡梦中醒来，玄明晨已经不在身边了。如果不是强烈地感受到身上的酸痛，他一定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一场突然的梦。幸福来得太突然，又走得太突然。就想是一场美梦，梦境中甜蜜地微笑，梦醒梦碎后会失落地哭泣。
“有些事，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
记得在临睡前，玄明晨说过这么一句话。
司徒璟只身着中衣起来坐在桌子边，心里很是失落。他这样算是什么，是对自己的偿还，还是做完后就将自己像废品一样丢弃，从此再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既然已经不再有价值。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果然，玄明晨很久没有再出现在他府上。朝中的会面，又回到原先那尴尬时期。只是勉强打过招呼，然后各自行路。
易南宇倒是整天嘻嘻哈哈地和他黏在一起，这样也好，不会因为空虚寂寞而感到难过。
也会暂时忘掉那些可怕的事。
可也只是暂时的。那一天，终究是要到来。
                  第二十三章 柳暗花明故人叹
　　初雪漫漫洒落，白色薄纱覆盖大地。天际传来几声苍茫的鸟鸣，凄凉了人心。
　　易南宇裹着一身貂绒大衣用力地敲打着学士府的门。
　　有管家来开了门：“易大人，您又来了啊。”
　　“怎么说话呢这是，什么叫又来了啊。”易南宇嗔道。
　　管家的头向大衣里缩了缩，怯道：“奴才的意思是您来得正好，大人他又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好像心情不怎么好……”
　　易南宇拉了拉衣服的领子，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管家一眼，朝司徒璟的书房走去。
　　房里很安静，没有半点声响发出，就像根本没有人存在一样。
　　推开门，书桌上还是放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染料，有些滴落的染料在桌子上混在一起，形成混沌的颜色，地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很多画，各自叠加在一起，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那人右手执画笔，左手按着纸，正细心地勾画着什么，眼神凝注，双眉微蹙，脸上是无悲无喜的表情。
　　易南宇关上房门，走过去弯下身，捡起地上一张画，清晰的轮廓放大在他的眼前。
　　一定要这样么。
　　为了那个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而他身边的其他人，他却都看不见。
　　他本来应该是很快乐的。
　　“司徒大哥！”易南宇走近他喊道。
　　司徒璟收了笔，这才发现有人走了进来，慌了神，后又定下神来，道：“你怎么来了？今天好像下雪了。”
　　“嗯。”易南宇勉强笑着，“今天是初雪，我们出去赏雪吧。”
　　“可是外面很冷……”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冷么，走吧！”易南宇拉起司徒璟往外拽。
　　“好吧，去哪？”
　　易南宇想了想，道：“去万香酒楼吧。”
　　司徒璟愣了愣，酒楼？也好，酒楼就酒楼吧。
　　万香酒楼，京城第一大酒楼，特色如其名，万香酒，酒万香。其店藏酒之多超乎世人想象，虽无万种酒，却怎么也有上千种。而且其酒是十里飘香，香味各异，每一种皆是人间极品。
　　以前本来想过来这里，但是明白自己不胜酒力，酒后还会乱性，司徒璟也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如今，醉也无妨吧。
　　绵绵不绝的雪花一直飞旋着，两人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雪落在他们身上，手和脸颊很快也冰凉。
　　这么冷的天，酒楼也没什么生意，两人上了楼。
　　楼上只有一个女子，身着白色纱衣，外披一黑色斗篷，头戴着斗笠，斗笠上的白纱遮了面，典型的江湖中人。那女子一个人独坐一桌，手执一杯，浅斟细酌。举手投足间都是诉不尽的风雅。
　　隐隐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仔细想想却又确实没见过这人。
　　司徒璟随着易南宇走到窗边的桌子边坐下，正好可以看见那女子的一举一动。
　　总觉得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可是薄纱遮脸，又看不到她的眼睛。
　　“小二，来两壶酒。”易南宇朝一边的小二叫道。
　　司徒璟不语，用眼角的光瞟着那女子。
　　“司徒大哥，你最近怎么又不高兴了啊？”易南宇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两人倒着茶。
　　声音不大不小，却可以传遍空旷的楼层。
　　“说不清楚。”司徒璟晃了晃头，又问道：“你怎么好像也不高兴啊？”
　　易南宇捧着杯子，道：“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因为看到你不高兴我才不高兴的。”
　　司徒璟放下杯子，伸手过去狠敲易南宇的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才不高兴，又不关你的事！”
　　“那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易南宇道。
　　“谁也帮不了我。”
　　司徒璟垂下头。
　　小二很快热了酒，端了上来。酒香四溢，可两人都没有去碰。
　　“怎么样？不敢碰？”司徒璟笑着问易南宇。
　　易南宇立马倒了酒，一口灌了进去。
　　“这酒……好像不怎么好喝啊……”易南宇吐着舌头道。
　　“谁告诉你酒好喝了！”司徒璟斥着易南宇，却发现那一旁的女子肩头有些颤抖，她不会，是在笑他们吧。
　　“不管了，反正是你要来的，你说什么都得喝！”司徒璟又倒了一杯酒，将杯子递到易南宇面前。
　　旁桌的女子此刻却起了身，朝着他们走来。司徒璟定了神，看着那女子。
　　“傻小子！不能喝酒就别喝，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子语气老成，可是声音却很细腻。让人一时不辨她的年龄。
　　司徒璟起身道：“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女子有些惊讶地笑道：“我可以当你娘了。哈哈。”
　　“哦？”司徒璟有些疑惑，道：“那请前辈赐教。”
　　“世人看来，这酒，无非两种用途。”女子走到他们桌子边，拿起酒壶，斟满一杯，端起，继续道：“第一，是有喜事，喝酒来庆贺；第二，是心里愁苦，借酒来消愁。”说着，女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接着道：“若是有喜事，喝了酒，那还是喜事，若是心里愁苦，醉了一场，愁苦依然难消，这喝酒了，和不喝，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会徒添对身体的负担罢了。”
　　易南宇觉得有些玄乎：“那敢问前辈，既然酒是无用之物，为何又有那么多人嗜酒，有那么多人酿酒买酒呢？”
　　“如果是为了这两种用途来造酒饮酒，自然是无意义。嗜酒的人，必定会品酒。”女子的脸转向了易南宇，道：“正如你方才觉得酒难喝，那是因为你不能品其味。若是只借酒浇愁，强饮酒，这只能是是对自己的折磨，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女子的语气哀婉，话音悠然而绵长，让司徒璟有些恍惚。
　　浓烈的酒香中，霎时混上了一些淡淡的清香，说不清楚的香味，似乎是从那女子身上发出。
　　易南宇也恍惚着，忽然就倒在了桌子上。
　　“喂！你怎么了？”司徒璟推着易南宇，却发现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醉了。”女子道。
　　“不可能，他不过喝了一杯，怎么可能会醉……”正说着，司徒璟感觉一阵头晕，这才意识到那香味有问题。
　　早听说万香酒楼是飞狐门的地盘，飞狐门的百香粉是江湖中出了名的迷药，能在眨眼间让人浑身失力，若是掺在酒里，一滴能便让人倒下。
　　这个神秘的女子，应该是飞狐门门主吧。
　　“云无影？”司徒璟瘫软在了椅子上。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女子的语气不温不火，窗外灌进来的凉风轻轻吹动着女子斗笠上的白纱。
　　司徒璟忽然伸手，将女子斗笠打下。
　　乌黑的发散落至腰间，白莲花般清净的脸庞，细细的眉，狭长的桃花眼，清澈如水的眸子正传达着惊讶之意。
　　“臭小子你干什么！”女子怒道。
　　“云无影果然是个美女啊……”司徒璟叹道。
　　一睹常云和云无影芳容，这可是他多年来的心愿，如今终于见着一个了。
　　“死小子，你真是……”云无影伸出手揪着司徒璟的脸。
　　司徒璟早没了力气，躲也躲不了，只能任她揪着，嘴里嚷嚷道：“美女你下手轻点啊，不要毁坏你的形象！”
　　“叫我什么呢你！”云无影收了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要杀我不早就动手了，何必还废话这么久。”司徒璟认真地看着她道。
　　云无影叹道：“你小子这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就为了个男人想不开啊！”
　　“你！”司徒璟被人一语道破心事，吓了一大跳，挣扎着起身，却又动不了，只好躺在椅子上吼：“你胡说些什么！”
　　云无影环着臂，俯视着司徒璟：“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自己的生活自己好好过，不要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改变自己的心情。”
　　“你怎么会知道？你管我的事干什么！”司徒璟扭头。
　　云无影有些恼怒，道：“你这什么态度！就这么对前辈说话么！”
　　司徒璟依然扭着头：“我知道暗恋我的人很多，但是我告诉你，虽然你的确是很漂亮，可是你没戏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你还是去勾搭你那乖徒弟吧，这位大姐——”
　　“你这死小子！”云无影又开始捏他的脸，口里还念着：“怪不得风儿会和你闹起来，都是这个性格！”
　　“嗯，对，还是李随风好，比我好多了，你去找他啊，找他——”司徒璟撇着眼。觉得这女的真的是有病。
　　是不是漂亮女人都会跟有病似的啊，裴柳昔就那样，裴柳昔她娘也有点，现在这云无影就更不用说，明明是一绝色美女，就是脑子不正常。
　　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啊。
　　“算了，不跟你计较，记着，自己好好活着，不要因为什么让自己难过！”云无影说着，一掌向司徒璟脖子劈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司徒璟已经失去意识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二上来的时候，发现楼上两位公子都已经倒下了，去收桌子的时候，却发现酒壶是满的。
　　果然是漂亮的人都不胜酒力啊。（漂亮的人就是这么被否定的。）
　　司徒璟醒来的时候，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是景翊和景翎。他睁开了眼，景翎还在死命地摇着他。景翊在另一旁摇着易南宇。
　　“行了行了，别摇了，再摇我就晕了。”司徒璟睁大眼对景翎说道。
　　“司徒公子，你怎么喝这么多啊？”景翎好奇地问道。
　　喝得多么？我怎么记得我压根没喝啊。司徒璟还在回想着，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那个女人对他说过要他好好地活着，不要因为那个人难过。
　　其他的，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司徒璟拍了拍头，头有些昏昏沉沉的。难道是做梦。难道是喝多了的幻觉？
　　“嗯……你们怎么在这？”司徒璟问景翎道。
　　“哦，爹和太傅让我们来找你，刚去了你府上，管家说你和易大人来了万香酒楼，我们这就赶了过来。”景翎答道。
　　司徒璟疑惑道：“你爹？”
　　“禁卫军首领景桁卓，就是家父。我们兄弟在皇宫任侍卫之职。”景翊摇醒了易南宇，回答司徒璟道。
　　“哦……”司徒璟应着起身。又问道：“我现在要去哪里？”
　　两人沉默不语。
　　司徒璟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这件事，应该是有些沉重的。他们的计划，要开始行动了。那一直害怕会到来的一天，终究是要到来的。
　　“南宇。”司徒璟叫着易南宇，易南宇磨磨蹭蹭地起了身，也是头脑一片空白，人还未清醒过来。
　　“司徒大哥……什么事？”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忙。”
　　“哦，好。我明天再去找你。”易南宇揉着眼睛下楼。
　　“嗯。”
　　司徒璟点头，看着他离开。
　　明天的事，谁也说不好了。
                  第二十四章 风流云散真心残
　　天色已晚，雪已经渐渐停了，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不时有树枝响动的声音传入耳间。通往京郊的路上，雪色莽莽。
　　每一步，都是那样沉重，在雪地上落下沉重的脚印。
　　远远地看到京郊坐落着的一个大别院，四周是空旷的雪地，干枯的树，怎么看都有着几分寂寥。
　　别院装修很一般，看起来却很大。不知道，里面究竟能容纳多少人。
　　“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吧。”景翊指着别院的门，对司徒璟说道。
　　“你们不进去吗？”司徒璟问道。
　　“不了。”景翊摆手，“我们守在外面就行。”
　　忽然感觉心头被搁上了重物一般，变得万分沉重。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明白，为何他也会在这场局之中。可是，这扇门，还是要进去的。
　　门是虚掩着的，景翎推开门，里面有两个人警觉地朝外面看着，看到来者又松了一口气，道：“司徒大人进来吧。”
　　明明是恭敬地语气，给司徒璟的感觉却像是魔鬼在向他招手，在将他引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最后，也只能走进去。
　　每一步，都让心更沉重。
　　别院的设计很特别，走进门，只能看见一些堆砌的杂物，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就像是一个荒废了很久，没人清理的废宅子。可是里面还有一扇门，走进去可以看见华丽的装饰，还种着一些不怎么兴盛的草木，走廊上的纸糊灯笼已经点起了灯。
　　一个侍从带着司徒璟一直走，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进了多少扇门，穿过多少院子，终于看到了人。那侍从也退下了。
　　那一扇大门前又站着两个侍从，见司徒璟走了过来，便开了门，让他进去。
　　天还未全黑，大堂内却是灯火通明。
　　最前方坐着的，是玄济北，他旁边的，是司徒振南。还有他们身边的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环视了一圈，发现都是当朝的官员，每天上朝的官员，大概也就这么多了吧，这气势果然够庞大。
　　司徒璟叹了口气，倒是不用他担心什么，都势在必得了。
　　“小璟，过来。”司徒振南发话了，唤他过去。
　　司徒璟默默走到他身边，司徒振南指了指身旁的一把椅子，道：“先坐下。”
　　待司徒璟做好后，玄济北起了身，对着堂内各官员道：“今日召集大家来的目的，想必大家都清楚，之前也沟通过，所以不必我再多说。只是，在我们行动之前，还请大家听司徒将军说一个故事。”
　　官员们依然没有丝毫反应，在这种气氛下，想做出什么反应，也着实困难。
　　司徒振南起了身，缓缓道：“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当年兰皇后仗着先皇的宠爱，横行六宫，欺侮其他嫔妃的事？”
　　“怎么不记得！”堂下有个中年官员起了身，激愤道：“我妹妹当年是先皇的妃子，就因为怀上了龙胎，被那毒妇给害死了。”
　　司徒振南走了几步，继续道：“当年，所有的皇子，几乎都被兰皇后扼杀在妃嫔的肚子里，更是有不少妃嫔因此而丧命。”
　　说着，司徒振南转了个身，又问道：“那各位是否记得，当年先皇有一段时间，深爱红色以致痴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先皇曾经让宫女们把宫服都换成了红色。”底下有人小声地回道。
　　“那故事，就要从先皇为什么喜爱红色说起。”司徒振南压下声音，说道，“当年，曾有一容貌昳丽的女飞贼，身着红色衣衫，进宫偷盗先皇的夜光杯，被先皇无意中看到其容貌，至此先皇对其念念不忘，派人暗中寻找，却都没有结果。”
　　说到红色，司徒璟倒是想起裴柳昔，正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份也是女飞贼，司徒璟感觉有些诧异。裴柳昔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和先皇扯上关系。
　　司徒振南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一年，先皇想念那女贼至痴，身体受疾病袭击，也逐渐弱了下来。忽有一日，迷蒙中见一身着红衣的宫女朝他走来，那宫女的样貌甚似那日的女飞贼，遂于当晚宠幸了那名宫女。那宫女受了孕，却因身份低微，被兰皇后忽略。先皇虽知皇后的所作所为，但大势已成，无力挽回，只好托人带走那宫女，数月后，宫女顺利诞下了皇子。”
　　“那先皇所托之人，可是司徒将军？”堂下有人问道。
　　司徒振南点头：“正是在下。当先皇得知宫女所诞下的是皇子，便交待在下，一定要保护好皇子，将其培养成人才，助他兴复夏氏王朝。”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司徒璟。司徒璟还开着小差，这才意识到，司徒振南说的那个孩子，也就是那个皇子，以后要兴复夏氏王朝的皇子，很有可能，就是他。
　　“爹……呵呵。”司徒璟笑着看向司徒振南，“那个人是谁啊，不是我吧……我知道肯定不是我……”
　　“小璟，那个人，就是你。”司徒振南轻声回答。
　　就是你。
　　没错，就是你。
　　原来，这就是他必须背负这些东西的原因。
　　为了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为了那些他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他胆怯而又无助地看向玄明晨，他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吧。玄明晨正用无奈，却又满含激励的眼神看着他。
　　无奈，这是他们的宿命。
　　“司徒大人，哦，不，是皇子，皇子才能超群，我们都早已经见识过了，司徒将军果然是不负先皇厚望啊！”底下有人说道。
　　有立马有人和道：“是啊是啊，皇子是这个国家君主的不二人选。”
　　可是依然有不解的人问道：“这凭空冒出来的人，司徒将军，您让我们如何相信他是皇子呢？”
　　司徒振南反问道：“那各位觉得，司徒璟，和夏琨相比，谁更适合来掌管江山？”
　　“这……自然是……皇子。”有人回道。
　　“一个国家，以及一个国家的人民，需要的是一个明君，而不是一支血脉。只要有能力治理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君姓什么，流着哪家的血，又有何重要？”玄济北对着整屋的人，豪言道。
　　而司徒振南面色不改，接着玄济北的话道：“今日既然是到了此地，想必各位是支持在下和太傅的。而在下和太傅忠于先皇，所以请各位放心，到时候，自会有证明。”
　　这样一来，无论是忠君的，还是爱民的，都无话可说了。
　　只是司徒璟，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直傻傻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离夏琨的亲政大典，只剩下一个月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开始进行。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太后和宰相也早有计划。好像一切都近了。
　　满堂的人都在议论着些什么，司徒璟一句也没听进去，只一个人发着呆。
　　司徒振南注意到了司徒璟，明白他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于是投了个眼神给玄明晨，让玄明晨去陪他。
　　他自以为，走得最好，最妙的一步棋，就是玄明晨。这个陪了司徒璟这么多年，既催促司徒璟成人，又保护了他，还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没有玄明晨，或许就没有今日能让众人满意的司徒璟吧。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一个人，可以造就另一个人，也完全可以毁了那个人。
　　玄明晨收到司徒振南指令，走到了司徒璟身边，却不敢向往常那样拍拍他的肩或者背，只是站在一旁，道：“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司徒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一切都那么虚假，连这个人，也开始看不清了。可是，好像又只有他有那么一点真实感。
　　“跟我出去吧。”玄明晨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无助的孩子，心里有些绞痛。
　　“嗯。”
　　司徒璟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看到景翊和景翎依然站在那里，可是感觉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其实和之前是一样的吧。只是一切，从现在开始，都改变了。
　　“你，一直都知道吧。”司徒璟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其实我也是才知道的，不过，我早就猜到了。”玄明晨低头，和他并肩行走在空旷的雪地。
　　“为什么我没有猜到。”
　　此刻，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去问，仿佛若是不去问些什么，心里就会不安，就会不踏实。
　　玄明晨笑了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知不知道，我从上青城山庄起，就被交予了两个任务？”
　　“什么？”司徒璟转头看向他。
　　“第一，陪你；第二，保护你。你看，我能猜不到么？”
　　天渐渐黑了下来，停了许久的雪，又开始慢慢地洒落下来。
　　“你说，我们又未来么？”想了许久，司徒璟开口问道。
　　玄明晨也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你，以后是高高在上的人，或许，会忘了我吧。”
　　“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忘了你。这辈子，不管我做什么，高高在上的人也好，卑微的贫民也罢，我都不可能忘了你。”虽然是怒言，却还是显得那样无力。
　　玄明晨转头看向他，眼眸里尽是无奈，低声道：“那，你能不能，试着，忘了我？”
　　“不能。”司徒璟直接干脆地回答。
　　寒风阵阵吹来，眼睛有些受不住，不一会儿，司徒璟已经泪满眶，只是还未落下。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玄明晨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司徒璟身上，手在他脖子前系着带子。
　　司徒璟忽然俯身向前，伸手环住了玄明晨的腰，整个身子倒在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你要我忘了你？难道我对你来说，就是说忘就能忘的？我对你来说，就一直只是任务？你到底有没有对我付出过感情！”司徒璟双手用劲，狠狠地抱着他，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离开。
　　玄明晨迟疑了很久，收回了本想回抱住他的手，握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慢慢移开。
　　司徒璟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害怕他就此离去。
　　“对不起。”看来，终究是选择离去。
　　玄明晨转身，在雪地上留下决绝远去的足迹，足迹，渐渐远了，人，也渐渐远了。
　　所有的记忆突然再次浮现在了眼前。
　　想起了初次相见，那个肆无忌惮和他打架的人。
　　那个每天和他一起背书练功到很晚的人。
　　那个和他打完架后又躺在同一张床上，给他将鬼故事的人。
　　那个陪他走过多少春夏秋冬的人。
　　那个一直陪着自己，保护自己不曾离开的人。
　　这一次，是真的走远了。
　　他想叫住那个人，却开不了口。
　　寒风摩挲过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下。
　　夜色笼罩下来，又被洁白的雪照亮，黑夜，也不过那么黑而已。
　　
                  第二十五章 城府幽幽庭院深
　　白净而又冰凉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覆盖在大地上的那薄薄的一层雪衣，一点一点地加厚，加重了。
　　一个人走在已经安静的街，心却静不下来。
　　他知道，他的身后永远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保护他。不会离去。包括现在，也一样。只要他回头，定能看见那个人。
　　可是，如果仅仅是奉命来保护他，他又何必回头呢。只会让自己难堪而已。
　　“大人——”身后传来清凉的女子的声音。
　　司徒璟回头，是流莺，那个看似平凡，实则不凡的女子。那么刻意地接近他，任谁都会觉得奇怪。他不太清楚她的底细，也不想去探究了。或许是因为自信，相信这个女子绝不会伤害他吧。
　　“流莺，你怎么在这里？”司徒璟看着那少女，问道。
　　流莺，仅仅是念着这个名字，也会觉得有些亲切。这少女平时对他细心的照顾，更让他提不起敌意来。
　　“大人这么晚了还未回府，流莺便出来看看，这么冷的天，大人要多穿点衣服才是。”流莺走近他身边说道，语气仍是如往常一般不卑不亢。
　　“知道了，你现在随我回府吧。”司徒璟淡淡道。
　　“是。”流莺回了一声，跟在了他身后。
　　“大人脸色不大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路上，流莺几次张口欲问些什么，最后才终于问出这句话。
　　司徒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没有什么值得烦的。”
　　是啊，究竟有什么好烦的呢。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已经走了。烦恼阻止不了一切，亦挽留不了一切。
　　流莺不再说话。只安静地跟在后面。眉间流露出的，是难解开的纠结之情。
　　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去了锦州的冀旻天，还有那写军队，依然没有回来。
　　早朝有人提出让冀旻天率军归来，以守护皇帝亲征大典时期京师的安定。梁衡自知难以抵抗京城禁卫兵，心想着能支开多少算多少，便以京师兵力充足为借口，让冀旻天留在了锦州。
　　李随风表面上是投靠了梁衡，梁衡心中更是坦然了。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京城的一切，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一切都那么平静，梁衡还是自信地守着他的岗位，觊觎着高堂上的那个位置。
　　司徒璟喜欢一个人走在路上，看着身边的一切，都渐渐成为过往。可他却不愿意走在人群中，他害怕众人的目光，甚至，害怕见到人。
　　那每一个人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会让他害怕。
　　只有走在无人的小巷，才能找到他想要的感觉。那样安静，可以让他沉迷在这安静的气氛里。
　　青石墙老，青石路长。
　　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会走到那所大宅子前，看到门上方牌匾上大大的“太傅府”三个字，然后心里一阵慌张，随即匆忙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府邸。
　　这样，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了。
　　雪已经停了好些日子，天气却似乎没有好转的趋势。并不太强势的风，吹在脸上依然像刀子割过一般难受。
　　全身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像冰一样寒冷。
　　司徒璟伸出僵硬的手，推开了学士府的门。
　　刚走进房，流莺便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暖手擦脸，随后又拿了暖炉进来。司徒璟就一直看着她忙活着，坐在垫着软缎的椅子上不动。
　　最后只是伸手拿了本书，打开后一直在那里看着，很久也没有翻页。
　　常常一天，就是这样过去了。
　　司徒璟连头也不愿意抬，只一心埋在书里。晚饭是下人送到房里来的，也没吃多少，剩了多数，叫下人又端了出去。
　　似乎已经没有胃口了，什么都吃不下。
　　晚些时候，流莺又忙乎着给他打了洗脚水来。
　　司徒璟心里堵得慌，说道：“流莺，记得我收留你的时候，是有一个男人正准备卖你进青楼吧。”
　　正给司徒璟脱着鞋，流莺抬起头，又低下头，说道：“奴婢父母早亡，将奴婢交给那家人做童养媳，那户人家家道中落……”说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永生难忘。”
　　话的语气，总让他感觉有些奇怪。可能是不习惯别人的感恩吧。
　　司徒璟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女子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司徒璟扶她起身，说道。
　　“这……是奴婢侍候得不好吗？”流莺小声问道。
　　“不是，我习惯自己做了。”司徒璟自己拖过了水盆。
　　流莺低着头出去了。
　　习惯。他习惯了自己去打理自己的生活，习惯去做好自己的事情。那万千人侍候的生活，反倒不适合他。
　　就像以前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多好。
　　将脚缓缓放在热水里，感觉到全身的经脉活动了起来，浑身舒坦多了。
　　不多时，流莺又端了个杯子进来。
　　“大人最近睡眠不大好，奴婢给大人准备了香茶，希望能让大人安眠。”
　　说罢，流莺伸手将香茶奉上。
　　司徒璟接过茶盏，拿起杯盖，一股浓浓的茶香散逸出来，果然不愧是香茶。
　　“有劳流莺了。”司徒璟道。
　　流莺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道：“大人哪的话，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司徒璟不再说话。流莺在房里点上了灯，又端了水盆出去。
　　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来了睡意，灯火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司徒璟迷迷糊糊地解了衣，躺下了。
　　夜深人静，万物眠休，灯火摇曳，依依影动。
　　夜空寒寂，风吹起女子细密的发丝，如肆意舞动着的长蛇，染上夜色里的一抹黛青。
　　怀中的人，还在熟睡着，那美丽干净的面庞，带着无尽的纯真，让人无论如何不忍伤害他。
　　片刻后，将军府内某个小小的房间里点起了灯。
　　“做得好，流莺，这次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李随风对着流莺笑着，笑得如此高贵而华美，流莺脸色立刻又变红。
　　“奴婢不敢，为将军做事是奴婢的职责。”流莺亦是低着头说道。
　　李随风走到那被捆绑着的男子跟前，用手轻佻地挑起熟睡中男子那微尖的下巴，对着他自言自语道：“司徒璟啊司徒璟，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现在还不是这么轻易地就落到了我的手里。”
　　甩开司徒璟的头，李随风又绕过他走了下来。
　　“流莺，记得我那次救你，你是在被仇家追杀吧。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了，去帮你去解决掉你的仇家。”
　　话像是在对谁说，而实际上，却是在对自己说。
　　流莺道：“都过去了好几年，那仇家兴许已经不在了，没想到将军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你也在我身边待了那么久，应该给你找个归宿了。”李随风眼神有些古怪。对于这个女子，他是有着几分感情的。可是这和她的感情又不同。
　　流莺十岁起便在他身边侍候他，正好她从小习武，又陪着他在飞狐门过了好些年，这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正好让她来做。
　　他如此的高贵，又怎会给她那种感情。
　　李随风就是李随风，不管是什么，首先定会把自己的地位放在第一。
　　“你先回去休息吧。”李随风看了流莺一眼，说道。
　　待流莺走了，又关上门，李随风回头，却发现司徒璟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你怎么……”
　　“你那盏茶，药效不怎么好啊。”司徒璟看着惊讶的李随风，慵懒地说道。
　　“那盏茶里有软筋散，你是跑不了的。”李随风依然保持着他的高贵形象。
　　司徒璟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跑了。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抓我，抓我来干什么，我能跑得安心么。”
　　早就知道流莺有问题，且不说她讲述她悲惨身世的时候毫无半点哀怨之感，平时走路悄无声息，握着她的手腕，也能感觉到她体内强大的气流，这人绝对是会武功的。他司徒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就这么相信她了。
　　可是，他还真是低估了那盏茶。本以为顶多就一点迷药，没想到还有软筋散，这下好了，动也动不了了。
　　“你少给我装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李随风道。
　　司徒璟心头一震。原来他知道。他要帮的，是夏琨，那么，要铲除的人，就是自己。
　　“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想杀你，只要达到了我的目的，我自然会放你走。所以，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吧。”李随风继续道。
　　“随你便，反正不关我的事。”司徒璟侧眼。
　　司徒璟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玄济北着了慌，问玄明晨这几日是否见过他。可是玄明晨正和司徒璟闹腾着，哪里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京郊外的别院里，司徒振南和玄济北正急着讨论着些什么。玄明晨只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心乱如麻地跑了出去。
　　“振南啊，照你看，小璟是去了哪里呢？”玄济北问道。
　　司徒振南想了想，道：“当年，和先皇走得最近的人，除了我和你，那就只剩下一人了，能猜到小璟身份的人，也只可能是他。”
　　玄济北按着额头，道：“莫不是李复言李大将军？”
　　司徒振南点头，玄济北也开始意识到些什么。
　　李复言，当今的郇安王，曾经的护国大将军。他曾是先皇最信任的人，之后和圣安王爷走得比较近。圣安王爷，也是夏琨的父亲。李复言的女儿李慕紫，又是当今皇后。
　　司徒振南心里有了些谱，可是，李复言也并非糊涂之人，难不成竟会扶持那样一个昏庸之人做国君？
　　“这么说来，那可能是他的儿子李随风？”玄济北惊道。
　　司徒振南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的对手，只可能是李复言。李随风也不过是听他的罢了。”
　　“可是，李复言真的甘心为一个昏君效劳？”玄济北依然不解。
　　司徒振南仰头道：“是不是昏君，还很难说。我们，还是少算了一步。”
　　下意识般的，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最首要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如今看来似乎有些难以决定了。
　　玄明晨还在没有头脑地满街寻找司徒璟的身影，去了他最常去的客栈，茶楼，棋管，甚至找到了易南宇那里，就是瞧不见他的身影。
　　他究竟去了哪里。或是被人抓去了哪里。
　　他现在是否安全，还是在受着苦。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会在这里白白地担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直好好保护着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因为失去了他的保护而不见了，他心里如何好受。
　　每天都会好好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突然说消失就消失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明明说好放下的，最后却还是放不下。
　　那人已经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了根，怎样才能拔得起来呢？
　　
                  第二十六章 孤人不解花间事
　　每天被关在房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日子，细算着，那一日也该来了吧。
　　一切起居生活，都是流莺在照顾他。
　　流莺是个心细的女孩。只可惜，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司徒璟每每看到他，便会在心中叹息一阵子。
　　注定不能在一起，又何必再去多想。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随风每天很准时地来看他，看过后一言不发就走了。
　　这一日，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他一身湖绿色长衫，发髻高高地梳起，看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许久不说话的司徒璟突然开口。
　　李随风坐在他身边，道：“帮我爹完成他的心愿。”
　　司徒璟冷笑：“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你说什么？”李随风不解。
　　“一直为别人做事，却不知道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终究只是个傀儡而已。”司徒璟冷冷道。
　　李随风也冷笑一声，道：“我愿意，你管不着。”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想要的东西，你还没有自己的想法，等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便不会再甘于为别人做事，现在努力所做的一切，到那时再看，便会觉得异常可笑。”司徒璟轻闭着眼，说道。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随风转过头不理他。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司徒璟叹道。
　　本以为说完这些后李随风会走的，可是他却一直坐在自己身边不动。司徒璟觉得有些奇怪。朝他看去，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看着自己。
　　转过无力的头，司徒璟问道：“你在干什么？不回去休息？”
　　“我有件事想问你。”李随风依然不朝他看。
　　“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你先说吧。”司徒璟道。
　　李随风突然一下转过头，双眼对上了司徒璟目光：“你是不是喜欢玄明晨？他是不是也喜欢你？”才问完，眼神又转向别处了。
　　司徒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都是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李随风的问题，没有丝毫的轻蔑之意。只是显得有些稚嫩。
　　司徒璟想了半天，回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九。”
　　“跟我一样啊……”司徒璟喃喃道，又问道：“你没有喜欢过谁？”
　　李随风不假思索道：“有很多。我爹，我娘，我师父，还有……”
　　“停！”司徒璟打断他的话。
　　李随风在他心中的的贵公子形象此刻完全被打破，现在看来，这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小屁孩一个。
　　“我是说，你有没有爱过谁？”
　　“什么意思。”李随风脸上的表情变衰了。
　　“就是一看到那个人就会心动，甚至不敢直接看向那个人……会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只要一离开他就会想他……”
　　司徒璟很无奈，这个人明明还会利用流莺对他的爱，怎么就是自己不懂呢。看来，他的问题不必问了，他也绝对不爱流莺。
　　其实司徒璟只是想问他，对流莺到底有没有感情，如果没有，那就不要再欺骗她的感情。少女最纯真的爱，不应该受到欺骗。
　　原来，李随风也只是在糊里糊涂地利用那份感情而已。因为他没有爱过，不明白那份感情的珍贵。
　　“你怎么不说话？还没明白？”司徒璟看着李随风的侧脸问道。
　　“没我什么事。我看他找你快找疯了。”李随风随口道
　　司徒璟叹气：“他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我才找我。”
　　因为，这是他的任务，他必须要去做的。就想以前一样，不是因为喜欢和自己一起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而是因为，他必须待在自己身边。
　　一切都不过是任务而已。
　　“所有人都在找你，可是他和别人不同。”李随风并不是有意说这些，只是对他们的感情感到好奇，希望有所了解而已。
　　“是吗？”司徒璟苦着脸，问道：“有什么不同？”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又不是不放你回去。你再待几日，到时候自会放你走。”李随风说着，站起了身。
　　几日？究竟是几日呢？司徒璟没有问，问了又有什么用，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回去。可是，又不想让他担心。便让他再找几日吧。
　　如果司徒璟知道玄明晨是如何发了疯般地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找他，他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此刻的他，还未曾明白玄明晨的那种焦心。
　　李随风推开门，司徒璟在他身后说道：“你可以欺骗一个人一切，但是千万不要欺骗她的感情。”
　　“你说谁？”李随风回头问道。
　　“你不懂感情，可是你感受得到别人的感情。我说谁，你心里清楚。”司徒璟的语气变得僵硬。
　　李随风转身，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这是我的事，不用你多管。”
　　门被重重地关上，司徒璟叹了口气。
　　不久后，门被推开，流莺走了进来。
　　“是时候该休息了。”流莺说着，走过来扶起司徒璟，将他放到了床上。
　　虽然只是个少女，流莺的个子并不小，力气也很大，搬动身形偏瘦的司徒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想是分了神。
　　“谢谢。”流莺看着已经躺到床上的司徒璟，给他拉过一旁厚厚的被褥，对着他说道。
　　“谢我什么？”司徒璟问。
　　流莺走到桌子边，拿起灯罩，说道：“你跟他说的话，我都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所以，也不奢求更多，只要能一直在他身边，做他的侍女也好。”
　　“是么，你比较看得开啊。”司徒璟说着，闭上了眼睛。
　　吹熄了油灯，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漆黑。之后，屋外的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慢慢映射进来，屋子里才有了那么一丝光。
　　流莺这才放下灯罩，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还不时传来家丁们低语，收拾东西的声音。好一会才静下来。
　　静了很久，他还是没有睡着。
　　重重的被褥压在他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想坐起来，全身又没有力气，只能就这样躺着。
　　看着窗子，还有那散散的淡光。天气应该好了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光线突然变暗了，像是有什么遮住了那些光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又想到玄明晨曾给他讲过的鬼故事。
　　如今想起来，依然会觉得害怕。
　　为了让自己的恐惧感消失，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睡着。
　　司徒璟闭了眼，却听到推门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
　　果然，不杀他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想到李随风会如此阴险。司徒璟的背脊一阵发凉，头皮也开始发麻。
　　他能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司徒公子。”那人在轻声叫着他。
　　不是来杀他的？声音有些熟悉。
　　睁开眼，那人穿了一身黑衣，也认不出来是谁。
　　“是我，景翎。”黑衣人小声说道。
　　司徒璟安下心来，也小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跟我走。”景翎掀开盖在司徒璟身上的被子，拉起他的手腕，却发现他不动，问道：“怎么了？”
　　司徒璟安然躺着，道：“被他下了迷药，动不了。”
　　景翎二话不说，立马将司徒璟背上，轻脚快步走出房门。
　　房外是一个偏院，院里很安静，应该是没有人了。景翎像两旁看了看，放心地背着司徒璟跑了出去。
　　司徒璟暗中叹气，他居然不会轻功，就这么跑不被人发现就怪了。而此刻，他不会做任何事，只会听天由命，离开，或是留下，他都无所谓了。
　　不出所料，刚出院门，几个拿着灯笼火把的人出现了，后面跟着一队拿着兵器人。不用说，将军府里的人，绝对都是武功的，且不说景翎武功如何，背着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逃得掉。
　　司徒璟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几秒钟后，感觉到景翎的脚步一直没有停，可是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司徒璟睁开眼，看到黑夜里一艳红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和那些人打斗着，手中剑器流转飞舞，划过道道长弧。
　　没想到，裴柳昔竟然也出现了。
　　她的武功，应该足够对付这些人了。
　　很快，景翎冲到了前院，那里，李随风正站着，手握长剑一柄，双目微敛。待景翎跑近，长剑出鞘，直直刺向景翎。
　　景翎一个旋身躲过他的剑，很快将司徒璟放在一棵树旁倚着，拔出了腰身的短剑，抵住李随风的剑刃。
　　李随风无意攻击景翎，略展轻功跃至司徒璟跟前，正欲伸手将他擒住，不料眼前却出现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幕。
　　顷刻间，眼前出现一名素衣少女，是流莺。
　　流莺夺过倚在树干上的司徒璟，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拖离李随风，护在了自己怀里。
　　“流莺，你……”李随风看着她，显然是万分不解。
　　“对不起。”流莺后退几步，满含歉疚对李随风说道。
　　李随风快步上前，身后景翎的短剑却劈了过来，立刻转身防守，回击。
　　流莺抱着司徒璟，跃至空中，很快远离了将军府。
　　李随风怒从心来，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招式也变得狠辣。
　　景翎不想再跟他耗下去，可是他却一直逼近，想脱身也拖不了。
　　不多时，裴柳昔从后院赶了出来，扬起长剑砍向李随风和景翎之间，强大的气流散开，两人一齐倒退几步。
　　托起景翎，裴柳昔带着他施展轻功离开。
　　李随风追了几步，又停着不动了。后院的人赶来，等着受罚，李随风只是说了句：“都退下吧。”
　　那些人见他脸色不好，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识相地退下了。
　　李随风无力地倚着树，慢慢地蹲了下来。
　　生平第一次感到失落，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没有办好父亲交待的事，让司徒璟被救走了，还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背叛？
　　可同时他也感到愤怒。这，一定是因为她吧。
　　以前从未注意她的存在，只有在需要她的时候，才利用她，如今算是得到报应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帮司徒璟。为什么背叛自己。他想不明白。
　　或许，更令他不明白的，是那个卑微的女子，为何在此刻让他如此困扰。
　　
                  第二十七章 零落鸳鸯百事非
　　平沙黯陌，淡月疏影，小楼阴缺，天阔云远。
　　这么平静的夜，是否注定要发生不平静的事。
　　流莺带着司徒璟一直到了京郊，交给他一粒黑色药丸。
　　“吃了它。”流莺指着药丸。
　　司徒璟将药丸服下，感觉身体的力量在逐渐恢复。流莺看着他，心绪复杂地咬了咬下唇，准备离开。
　　“你为什么救我出来？”司徒璟问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流莺的眼中流露着些许无奈。
　　司徒璟心头有些触动，问道：“奉命？奉谁的命？”
　　“我师父。”流莺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师父是谁？”司徒璟继续追问。
　　“云无影。绕了那么多圈子，其实我的救命恩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她，云无影。李随风安排我在你身边，实际上，我却也是师父安排在他身边的。是不是很可笑？”流莺勉强提起一丝笑，看着司徒璟。
　　云无影。飞狐门云无影，不也是李随风的师父么。
　　司徒璟隐隐约约想起那天在酒楼的事，那个女子，是云无影吧。她一直是个神秘人，为何如此关注他。
　　“你师父现在在哪？”司徒璟问道。
　　流莺道：“师父人如其名，来去无影，谁也不知道她在哪。我也该走了，有些事，还需要去处理。”
　　说罢，又按着方才走来的原路走了回去。
　　她回去，是去找李随风吧。司徒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怜惜。少女初尝情，却偏偏遇上这些难解的因缘，但愿，她能有个好结果，尽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沿着熟悉的路，没走几步，前方已有一队人迎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每日都想要忘掉却又会频频想起的人。
　　几日未见，他似乎更清瘦了些，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里也能感觉到他的憔悴。究竟是为什么。
　　司徒璟听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朝自己快步走来，心里满是不安。
　　玄明晨走到他跟前，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沉默几秒，随后才开口：“跟我回去。”
　　“为什么。”司徒璟的语气平静若水。
　　“什么为什么。”玄明晨拉起他的手臂直接拽着他走了，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神。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能说什么呢。
　　京城的夜还是像往常一样安静，不像发生过什么，看来，是一切都正准备发生。他隐隐约约能看到血腥的杀戮场面，看到刀枪刺入人们的胸膛，看到飞驰的战马……就像一切都正在他眼前上演一样。心里依然是不安。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个大宅子，独立在安静的城郊。可是，这一夜，城郊不再安静。因为，这里多了不少兵马，能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如果没有看错，那守在一边的年轻男子，是曾和他一起去锦州未归的冀旻天。他居然会出现在此。司徒璟苦笑，终究是一场局。
　　到了门口，玄明晨才将手从司徒璟手臂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一起进去吧。”
　　司徒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绕了好几圈，来到那个如大殿一般的前厅。十几个官员都坐在那里，司徒振南和玄济北仍在上座。
　　见司徒璟回来，司徒振南舒展开眉头走了下来，“你可终于回来了啊——”司徒振南双手扶上司徒璟肩头，上下打量着他。
　　“回来了。”司徒璟垂头看着地面。
　　司徒振南绕过他，对后面的玄明晨说道：“先去沐浴，再带他去休息。”语气丝毫没有昔日柔软，像是命令一般。
　　玄明晨走上前，道：“是。”话音除了昔日的谦卑，更添了几分恭敬。
　　地位不同，果然说话语气也不同了。
　　整个沐浴过程，都是玄明晨在一边看护，他不好走近，只能站在一边背对着司徒璟，以便有需要的时候叫他。
　　雾气从热水中升腾而起，旋绕着暗红的灯光。几分黯然，几分迷醉。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司徒璟靠着浴桶，直视着前方的人的背影。
　　玄明晨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司徒璟闭着眼，头也倚在了浴桶上，懒懒地喊：“水凉了。”
　　“我去拿热水。”玄明晨抬步走了出去，没有丝毫迟疑。
　　他以为他会说：水凉了就快点洗完。可是他说的是“我去拿热水”。一切都变了，连他也变了。都回不到从前了。
　　放在一旁的衣物更是华丽得触目惊心，让他不敢去直视。
　　待到玄明晨拿了热水回来时，却看到司徒璟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外面了，他也很想说上一两句抱怨的话，可惜话到嘴边，还是回去了。
　　司徒璟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把话说出来，只是，他说出来又能如何。既然没有意义，也只得保持沉默。
　　“我带你去休息。”玄明晨放下手里的热水桶，慢慢一桶水，热水有些许溅了出来，洒在手上，刚烧开的水，还是有些烫的。
　　司徒璟冲了过去，拉起了他的手，“是不是被烫到……”
　　未等他说完，玄明晨已将手抽回，“不碍事，你早些休息，怕是没几个时辰了……”玄明晨手指着一个方向，道，“这边来。”
　　司徒璟跟在他身后走着，看着他的右手出神，尽管他的手被那宽大的衣袖遮住。
　　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玄明晨先走了进去点亮了桌上灯盏，漆黑的屋子立刻亮堂了起来，司徒璟走了进去，站在玄明晨身后很近的地方。
　　玄明晨回身，两人对视。那一刻的情感，或许只有尴尬。
　　“你先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玄明晨慌忙避开了他的眼神。
　　“你陪我。”司徒璟的手扶上了玄明晨的腰，一点点将其环在臂中。
　　“不可。”玄明晨错愕地推开司徒璟，岂料他双臂加大力道，已将他牢牢地抱住，司徒璟的头已经放在了他的肩头。
　　“你倒是说说，有何不可。”司徒璟用力将他推至床边，手上却并没有其他的动作。玄明晨也没有反抗，只是小声道：“你我这般，本就违背了礼法……”
　　“礼法？”司徒璟冷笑，“什么礼法规定一定要男人和女人才能结合了？礼法规定相爱的人不能再一起了么！”
　　两人重心不稳，倒在了床上，玄明晨面色开始发红：“你——”
　　“我怎么了，我错了？”司徒璟趴在玄明晨身上，满脸写着的是任性。
　　玄明晨将头转向一边，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不！”司徒璟打断他的话，扳过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我们都没有错，所以我们什么也不用怕。”
　　说罢，俯身吻向玄明晨的唇，玄明晨的话被他封在口中。没有反抗，亦做不了任何回应，只能任由他亲吻着，两人都很是无力。
　　很快司徒璟便停了下来，放开了他，一个人躺到了一边。玄明晨还躺在那里没有动，刚被亲吻过的唇泛着血色。
　　“怎么，不是不愿意么？”司徒璟气息有些混乱。
　　玄明晨还是那冰冷的语气，道：“你想要的，我自然会给你。”
　　“你什么意思。”司徒璟转过头来看着他，心里有了些许怒气。
　　“整个天下都快是你的了，你想要的还有谁敢不给。”玄明晨依然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侧眼看他一眼，也没有起身的趋势。
　　司徒璟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说过你爱我。”
　　耳朵贴在床上，可以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可是听不到他的回答。这也不算是个什么问题吧。难道要问得跟直接么。
　　等了很久，玄明晨才缓缓开口，“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在意爱与不爱。”
　　沉重地心跳声突然减缓，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司徒璟狠狠地转过头闭上了眼，道：“你走吧。”
　　玄明晨这才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在意爱与不爱。
　　很多年后，司徒璟想起这句话，笑了。
　　此刻的司徒璟只觉得很累，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被玄明晨叫醒的时候，感觉还没睡多久，睁开眼看了看，房里还点着灯，果然还没多久。不过，算算时间，大典祭坛应该是在这个时候了。
　　这个院子这么大，外面的响动他自然听不到，此刻玄明晨又将他叫醒，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他们，开始了？”洗梳完毕后，司徒璟坐在床沿，楞楞地问玄明晨。
　　玄明晨在一边放好了水盆，端了漱口的杯子，道：“已经去了一会了。”
　　“那我们要干什么？”司徒璟接着问道。
　　“等收到暗号后和冀将军一起过去。”玄明晨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司徒璟实在是有些糊涂，为何连冀旻天也加入了他们，现下也当问个清楚了。“冀旻天……他是什么来历？”
　　“飞狐门弟子。”
　　“你是说，飞狐门也是我们这边的？那李随风……”司徒璟更是不解，既然飞狐门是帮他们，那李随风又为何要劫持自己，他不也是飞狐门弟子么。
　　玄明晨道：“李随风本和其他飞狐门弟子不同，他身为郇安王世子，郇安王和当今皇上父亲圣安王爷有诺在先，必会扶持当今皇上。”
　　“郇安王势力堪比一国，我们怕是不能和他们抗衡。”司徒璟仍不愿相信自己的结局。宁愿是悲剧，也不愿走上那条路。
　　玄明晨叹气：“你太低估司徒将军了。”
　　话音刚落下，一直安静着的外面传来震天的声响，两人赶忙推门出去，看到京城那边的天空浓浓的烟雾弥漫着，声音想必是从那边传来。
　　脚步声传来，司徒璟循声看去，冀旻天正朝这边走来。
　　玄明晨看向司徒璟，道：“该走了。”
                  第二十八章 郁郁江山朱颜改
　　那是一条绝密的通道，路上也只有他们。马蹄重重地打击着地面，连贯地响着，他的世界更显得寂静了。
　　只是一路沉默，不知道那头会有什么在等着他。心情总是沉重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能放松。有很多的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那耀眼的皇宫，从外面看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庄严而神秘，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又怎么宫外的人能看清的呢。
　　他们一直在向里面走，走向那个为皇帝夏琨搭建的台子，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台下的人，大臣们都在，除了丞相梁衡，还有他少数的心腹。台上站着的人，不是夏琨，是司徒振南。
　　看见他们走了过来，司徒振南对台下一个侍从使了下眼色，侍从拿着一卷黄色绢布走了上去。
　　司徒振南拿过绢布，缓缓将它打开来。
　　“奉天承运，先皇诏曰。”司徒振南念着，抬头看了眼台下众臣，都恭敬地拜倒在地，又收了眼神继续念，“今朝政动荡，丞相梁衡专政朝野，狼子野心，皇后梁氏暗中相辅，祸乱后宫，残害后妃子嗣，朕自知时日无多，无力回天……恰有宫女诞下皇子，朕特将皇子交由将军司徒振南……”
　　后面的话，渐渐隐去。因为他开始走神了，想到很多事。细细想来，每一件事都是有预谋的。一切都只为今天准备着。
　　他一直在想着，连走上了那个台子也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看到那双厉寒的眼睛，他才惊醒。
　　李随风站在人群中，还是带着那一身的桀骜。
　　“请问司徒将军，您该如何证明司徒璟就是当年的皇子呢。”李随风直着身子，抬起头，双眼直视着司徒振南。眼神里透漏着戾气。
　　司徒振南收起圣旨，抬眼看向李随风，“司徒璟由我一手带大，不知李将军是不相信我呢，还是质疑先皇？”
　　李随风后退一步，道：“不敢……”
　　话音未落尽，忽有兵将冲出。台下官员们慌了神，纷纷四散，司徒振南叫了一声“来人”，又冲出不少人，将他们护在中间。
　　李随风在乱动的人群中消失了。很显然那群人是他的。最后的敌人，不是丞相，不是太后，更不是皇帝。而是李随风。
　　可是他们偏偏忽略了这个最大的对手。
　　那辆马车在李随风部下的保护下冲出重围，闯出了皇宫。谁都知道，那马车内坐的，就是昔日的皇帝。
　　随着马车的离去，李随风的部下也渐渐撤了。整个场子还是那么乱。就这么结束了。
　　“来人，护送皇子进殿。”司徒振南吩咐着旁边的人，司徒璟回头，看到身后的人，身子颤了一下。
　　他看到玄明晨。玄明晨一直站在他身后。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至少，在危险的时候，他就在他身后。
　　“皇子，这边。”一队侍卫围了上来，留出一条路，司徒璟沿着这条路走去。玄明晨跟在他身后。
　　沉默地走着，司徒振南还在台上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一声惨痛的女声传来，司徒璟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雅琴……”玄明晨惊叫出声。
　　穿过散乱的人群，梁雅琴被几个侍卫抓着带到台前。往日的风华女子已经不复存在，满脸尽是沧桑。和他们每一个人一样，在这风华正茂的时候，失去了光华。
　　她没有反抗，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停地嚎哭着，她却只是沉默。
　　直到到了司徒振南面前她才跪了下来，玄明晨身子突然前倾一下，想要走过去，司徒璟皱着眉看向他，他站在了原地。
　　“大人，孩子是无辜的，求您放过他……”梁雅琴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显得异常低沉，看来是镇定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司徒振南挥手道，“带他们下去。”
　　“大人！”
　　“师兄……”一直安静着的玄济北突然开了口，“她既已嫁入玄家，便再不是梁家的人，何不放她一马？”
　　司徒振南还未发话，梁雅琴突然站起来，手中还在安抚着那孩子。
　　“不必，大人，我梁雅琴和玄家……并无瓜葛。梁家落得如此地步，皆是咎由自取，我梁雅琴也罪有应得。只是，家弟尚年幼，对世事毫无知晓，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他……”梁雅琴的声音一直那么坚执，只是有些哽咽。
　　她明白玄明晨对她是没有感情的，她却还在等，等了很久，直到现在她还在等，哪怕他只出来为她说一句话也好，哪怕只是站出来也好。
　　可是他却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没有动。
　　“带他们下去。”司徒振南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下了台。
　　“大人——”梁雅琴一声刚落，又起一声，“轩儿回来——”
　　小小的身影挣脱了她的怀抱，直朝司徒振南撞去。还未走上几步，侍卫一剑已经刺来，雪白刀光划出一道红痕，小小的身体倒在剑影下，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轩儿……”
　　梁雅琴嘶吼出声，跑到孩子身边跪倒在地。
　　“轩儿你怎么这么傻……该死的不是你啊……为什么最无辜的你也成了争权夺势的牺牲品……为什么……”
　　玄明晨感觉心抽动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终于抬起步子，朝梁雅琴走去。
　　“站住！”司徒璟在他身后叫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变得这么无情，只是，他此刻只想留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玄明晨竟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丝毫的停滞，一直向那边走着。
　　“我不许你过去。”司徒璟有些怒了，与其说是怒，倒不如说是害怕了。
　　可是他的脚步一直没有停。
　　司徒璟气上心头，冲了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过去。”手用力得握住他，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
　　只是没有想到，玄明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竟将他的手缓缓拉开了。他还是向那女人走了过去。司徒璟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不该得到的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却失去了。
　　梁雅琴抬起头看向玄明晨，眼中尽是绝望。
　　“对不起……”玄明晨只能弱弱地说这句话。除了这句话，他还能说什么呢。
　　梁雅琴放下孩子的尸体站起身，“我不怪你，这是注定的。”她最后看了玄明晨一眼，绕过他朝司徒璟走去。
　　侍卫们惊慌地将她拉住，不远的距离，让司徒璟感觉到深刻的寒意。
　　她还是没有反抗，只是挣脱出一只手，将手伸向司徒璟，手掌摊开，掌心的玉在日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泽。是琚玉。那鸳鸯珏的另一半。
　　以前那一半，玄明晨在那一晚留在了他的床上。那天晚上，是他们新婚的日子。她的新郎却在他的床上。
　　他看着那块玉，不敢伸手去接。他突然觉得对不起她，其实一直对不起她，却到此刻才觉悟。是他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家，她的丈夫，她的爱……她所有的幸福都因他而远去了。
　　“唔……”
　　司徒璟还在看着那块玉，梁雅琴的身子却已经倒了下去。玉从她手中落下，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最后落到他脚下。
　　她的另一只手握着闪着金光的簪子，簪子的另一端已经没入她腹间。曾经的光耀，如今被鲜血掩没。
　　“雅琴！”玄明晨赶了过来，蹲下身抱起倒下的女子。
　　“不要……欺骗自己……的心了，你……一直爱他……不是吗……”梁雅琴苍白的脸露出苦涩的笑，“我也……一直爱你。我……比他……更爱你……”
　　“不要说了。”玄明晨难受地咬紧了唇。
　　梁雅琴还是笑着，笑得无奈而无力，“可是……我输了，因为你爱他……就像……我爱你一样。”
　　细细的话语传到司徒璟耳里，没有理解，却想要争辩，只是梁雅琴已经闭上了眼。
　　梁家终是被灭门了。
　　他们之间，是不是再没有阻碍了。
　　两日后，京城安定了下来。开始筹划登基大典。
　　玄明晨回了太傅府，如消失了一般。
　　司徒璟住在了皇宫，那个属于皇帝的地方。
　　是日，司徒璟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开始写着不成文的字，画着看不懂的画。门外忽有太监来报，“易南宇易大人求见。”
　　易南宇，好久不见。再见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改变。
　　“司徒……额……皇……上”易南宇立在门前话不成句。
　　“你……来了。过得还好么？”司徒璟坐在书案边看着易南宇，不知该说什么。
　　“回皇上，一切安好。”易南宇低头不敢看他，“之前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得罪之处，请皇上恕罪……”
　　司徒璟走近他身边，“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不……”易南宇欲言又止。
　　“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话了么？”
　　易南宇想了一会，回答道：“是的。”
　　他知道易南宇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些，只是究竟要说什么，连易南宇自己也不清楚。是否能像以前一样，谁都知道不可能了。
　　得到亦意味着失去。登上这个宝座，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红澜悄逝，故人不知。轻描残画剩几笔，云淡风疏自归去。
                  
繁丝摇落犹倾城
第二十九章 断瓦落砾红墙砌
　　冬日第一场大雪来临的时候，京城已经换了模样。不止是被银装覆盖而已。
　　司徒振南官复原职，还是昔日的一品武将大将军。玄济北取代梁衡之位成了丞相，丞相门下官职全免去，剩下几个小小的五品以下幕僚，丞相总揽朝中大权。
　　如今的皇帝，不叫夏琨，也不叫司徒璟。叫夏璟。皇帝每日早朝，却甚少说话。
　　皇宫内皇帝的寝宫空了很久，御书房的灯却一直彻夜亮着。坐着失了心的人，懵懵懂懂做着不知为何要做的事。
　　“皇上，为公事费心是好，切要保重身体。”司徒璟身边多了一个随从，还是每日伴在他身边，只是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景翎你先下去吧。我再看会奏折。”司徒璟头埋在奏折堆里不曾抬起。
　　景翎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皇上……您已经很久没有歇息了……”
　　寒夜里冷风推开了窗，穿堂而过，司徒璟身子猛地颤动一下，景翎也不由得裹紧了衣衫。
　　“下去。”司徒璟不冷不热丢下一句话。
　　景翎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退了出去。吩咐了门外的宫女多添几个火炉，又朝里面的人看了一眼，寒风还是通过开着的窗子灌到室内，他却没了动静。景翎终是转脚走了回去，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拿了一旁的貂皮外披轻轻盖在了他肩上。
　　整个过程，司徒璟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奏折，似乎身边事已经与他无关，似乎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臣告退。”
　　“嗯。”司徒璟总算是吭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表情。
　　被雪染白的地上映下一道黑色的影子，一点点移动着，移动着离御书房越来越远。他觉得压抑，他不知道原因地觉得压抑。看着司徒璟，他觉得很压抑。想起以前的司徒璟，他觉得更压抑。变却了世道人心，一切都让他压抑。
　　而另一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太傅府热闹了很久，太傅府的书房安静了很久。
　　玄明晨不是无心的人，他做不到那么绝，他舍不得离开。他想过辞官，可是辞官意味着永远离开他了。可是正因为不是无心，他又怎能抛开他死去的妻子，怎能不在乎他们之间的重重障碍，他又怎能释怀。
　　请了半个月病假，在书房坐了半个月。
　　梁雅琴说的话，他想了很久。想到不愿意去想，想到只能呆呆地坐着。
　　门外司徒振南路过，见玄明晨此般模样，问玄济北道：“明晨这是怎么了，怎这般颓废之态？”
　　“想必是因雅琴的死伤心过度……”玄济北走到书房前拉紧了门窗，“雅琴虽是好，终究是个罪人。这京城里好姑娘却也不少，改日再给他物色几个，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了。”
　　司徒振南点头，“皇上最近也是闷闷不乐，也该选妃了，若是再出现前朝断子之势岂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去。”
　　“哈哈。也是。”玄济北笑着推开厅堂门，“不知师兄可有看中的人？”
　　“有是有一个，不过不是出身名门。”司徒振南随着玄济北走了进门，有下人搬了火炉进来放再桌子下。
　　“莫非师兄跟我想得一样？”待下人下去后，玄济北向门外看了看，坐了下来。
　　“嗯……你说的是……”司徒振南看向玄济北。
　　话未问完，传来了敲门声。
　　“干爹，女儿给干爹送茶水来了。”
　　门外清亮女声响起，门内两人相视一笑。
　　“进来！”玄济北对门外喊了一声。
　　门很快被推开，一身红衣映入眼帘，那绝美的容颜世间怕是无几人能及，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几分江湖女子独有的气度，却又丝毫不为过，端庄之仪仍在。更重要的是，这本是她该得的。
　　“干爹，司徒大人，请用茶。”裴柳昔将茶杯一一放于案上，动作轻缓且丝毫不造作。
　　“师弟，不知你何时竟收了柳昔做干女儿啊。”司徒振南笑抚茶杯。
　　裴柳昔有些惊讶，“不知司徒大人怎认识小女？”
　　玄济北笑道，“青城山庄和玉锦山庄素来交好，师兄常任青城山庄庄主一职，又怎会不知玉锦山庄庄主之女呢。”
　　裴柳昔笑笑不言。水汽从茶杯中漫出，白雾绕在三人之间，朦朦胧胧，看不清人脸，更看不清的，是人心。
　　“听闻柳昔与当今皇上早已相识？”司徒振南问道。
　　裴柳昔道：“嗯……认识司徒……皇上也好些时日了。想来还是一段有趣的相识呢。”只是最后变得有些尴尬了。裴柳昔在心里苦笑着。
　　“皇上才进宫不久，对宫内生活多少有些不惯，我正思忖着找个皇上昔时的好友进宫陪他左右，只是明晨近日心情欠佳，不知柳昔可有意进宫陪皇上？”司徒振南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裴柳昔，眼神里传达着什么讯息。
　　裴柳昔向来不是工于心计之人，对于司徒振南的眼神，她自然是看不懂的。只是，因为进宫是陪司徒璟，她定是万求不得。
　　“能有机会进宫陪皇上是柳昔的福气，柳昔怎敢不应。”裴柳昔心里偷偷地笑着，终于又可以看见他了，她一直等的答案，是否已经有了结果。
　　玄济北瞧见她偷乐着，越发认定了这件事，“那你先下去吧，今天好好休息，明日随我进宫。”
　　那夜，厅堂的火炉一直燃着，灯也一直闪烁着在空中跳动。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秉烛夜谈，不时传出笑声。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称呼已经变了。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知不觉，很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场局，注定要将一切都改变。如今在他们看来，或许已经全部改变，只是究竟改变了多少，还有多少即将改变，谁也说不清。
　　翌日清晨，有消息传到京城，先帝夏琨在郇州受李家拥护，自成一国，重立为帝，郇州与大赤王朝分裂，自此更名郇国。
　　世人都只知道李家势力强大，却从未敢想象会强大到能自成一国不与大赤王朝协商的地步，当日带走皇帝，本以为只为救他一命，却怎么也料不到会成为今天的局面。司徒振南接到消息怒上心头，李家未免太不将他放在眼里。
　　“臣以为，我朝应派兵讨伐，以灭李家嚣张气焰。”安静的朝堂之上，只有易南宇站出来说话。
　　“众卿家以为如何？”司徒璟看向堂下，似乎众人并没有出声的趋势。
　　司徒振南轻咳一声，“臣以为不妥，我朝尚未安定，且李家不过一朝之势，难成大业，何必忌惮于此，当前之要乃是兴我朝而非亡他国。”
　　堂下一片鸦雀无声。司徒璟明白，这众多大臣，臣服的不过是司徒振南和玄济北罢了，他司徒璟又算得了什么呢。
　　“凡强盛之国皆由弱小到兴盛，今日纵容了郇州势力，待他日郇国威胁大赤王朝之时，便悔之晚矣。”只有易南宇一意孤行，没有靠近哪方的意思，还在继续辩着，“且郇国不灭，民心难安，我朝又如何能兴。”
　　司徒振南不希望对郇国出兵，一方面念及与李家旧情，另一方面，司徒璟位置尚未坐稳，李家势力不容小视，此时开战若激怒他方，只会弄得朝中不安。他要做的，不就是奉先皇之旨，让皇子登上宝座么。
　　易南宇话落未闻回音，朝堂之上静默地令人发寒。
　　司徒璟看了易南宇许久，转向司徒振南，道，“司徒将军认为如何？”
　　司徒振南不紧不慢用僵硬的语气道，“臣还是以为不该此时出兵，理由臣已经说过，请皇上定夺。”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很硬的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司徒璟心上。这个人，真的是养育他长大疼爱他如亲子的人么，还是他曾经叫爹的那个人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一切都变得如此可怕了。
　　司徒璟深吸一口气，问道，“众卿家以为如何？”
　　“臣以为司徒将军说得有理。”
　　“朝政未安定，不该出兵。”
　　“应以朝中事为重……”
　　“……”
　　大臣们口中重复着司徒振南的话，易南宇有些失措。司徒璟看着他，有些无奈。他对自己地位的认识越来越深刻了。傀儡。不过是傀儡罢了。夏琨是梁衡的傀儡，那他司徒璟又何尝不是司徒振南的傀儡呢。
　　司徒璟第一次没有下了早朝后直接回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他突然很想看桃花。可惜如今已是冬季了。
　　他还记得青城山庄的桃花林，每到三月的时候总会成片绽开桃花，将整个山庄映成一片粉色。那是一种幸福的颜色。桃花落下的时候，站在桃花林，就像漫天下着桃花雨一般，花瓣片片洒落在他发间，洒落在他肩头，无缘由地心欢。
　　那时候他身边总有一个人，陪着他看他最爱的桃花。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桃花。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独自看着寒风中独萧瑟的梅花。
　　他挪着步子走进了御花园深处，远看那些梅花，和曾经的桃花却是有几分相似的。都是那样地粉色，只是再不是那幸福的颜色。
　　冰肌骨，萧瑟舞，叹却百花残多时，何留孤独梅一枝。
　　他在那梅花树下站了很久，他在等待脚步声，等待一个人的脚步声传来。他确信他没有听错，确有脚步声传来，只是回首之间，紊乱的心变得更乱了。
　　那身熟悉的红色衣衫，即使不再俏皮如初。
　　裴柳昔，那个曾和他有约的人，她来了。
                  第三十章 朦胧爱意不堪料
　　女子鲜红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是旧时相识，有几分欣喜，有几分怅然。他们的关系都已经不那么简单了。
　　“我来了。”裴柳昔简单的三个字说得还是那样豪爽，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过，他们的身份还是像以前那样。
　　司徒璟站在原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柳昔一如既往地笑着：“不可以么。你身份可以换，我当然也可以。”
　　“可以。只是这个地方恐怕不适合你。”
　　“我倒不觉得……”裴柳昔想了一会，说道，“现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你是不是……可以给我答案了？”
　　风吹得身子有些发凉，司徒璟掩着胸口咳了几声。半年之约。他一直未忘记，却是突然记起的那半年之约。
　　“现在一切都由不得我，我就是给你答案又如何。”司徒璟不敢给她答案，即使答案是那样明确。
　　他希望她留下，可是他不能给她想要的。
　　以裴柳昔的性子，既然问了，是定要得到个说法的，只是这次她没有追根究底，只道：“你先回去吧，这里冷。”
　　司徒璟没有动，眼神又投向那边的梅花。似乎就准备一直这么站下去。单薄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他又开始咳嗽了。想来是感染了风寒。
　　“你快回去！”裴柳昔大声说道。
　　司徒璟转了身子，“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裴柳昔快步过来拉住他道，“不行，回去！”说着拽着他往寝宫那边拖。
　　“你……我可是皇帝！”司徒璟也不反抗，任她拽着，脸色淡然，心里却是觉得有些温暖。
　　裴柳昔冲他吼道：“皇帝又怎样，在我眼里你就是司徒璟。”
　　还是司徒璟。他本就是司徒璟，一直都是。
　　走了几步裴柳昔也就渐渐松了手，她并不是不知礼数，她只是觉得司徒璟应该不希望她对他恭恭敬敬的样子，得到天下他就注定孤独，她不希望他孤独，只想像以前那样和他一起，这样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松了手，司徒璟自己开始走向寝宫。裴柳昔一直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说话了？”司徒璟难得先开了一次口。
　　裴柳昔压低了声音，道：“我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说话。是不是要自称民女，或者奴婢，是不是应该叫你皇上……”
　　“你不是说我在你眼里就是司徒璟么。”司徒璟打断她的话，“你就当我从来没有换过身份，我不希望连你也改变。”
　　“我……”
　　裴柳昔低下头，司徒璟转过身对着她，突然想抚摸她的脸颊，没有多想，就抬了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裴柳昔的脸，她吓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司徒璟身后，站着脸色难看的玄明晨。
　　“你……”裴柳昔看着不远处的玄明晨不敢说话。
　　司徒璟却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太需要安慰，需要有一个支撑他走下去的人，需要一个依靠。他抱得很紧，像是黑暗中唯一一点光亮，他想要紧紧抓住一样。
　　“一切都变了，连他也变了，我不希望你也跟他一样。”司徒璟说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
　　连裴柳昔也听不清，他的身子不知为何一直在颤抖着，她只是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身后的玄明晨，一直盯着他，看着他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里冷，先回去吧。”裴柳昔感觉身体有些莫名地发颤，可能真是冷了吧。
　　玄明晨第一次那么明显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愤愤冲回了府。府里的人见他这模样都不敢前去问话，都敬而远之。
　　刚下朝回来的玄济北见儿子似乎情绪不好，叫了他一声，玄明晨正在气头上，竟没听到玄济北在叫他，还是往前冲着。
　　“明晨！”玄济北声音放大。
　　玄明晨这才听到，回过头应道：“爹？”
　　“怎么，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见你心情好些了，今天怎么又这样了？”
　　“没什么，爹，我只是……想辞官了。”
　　玄明晨此话一出，不仅吓着了玄济北，连他自己也被吓着了。不知怎就说出了这句话，或许他是真的想远离了，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你……何出此言？”
　　玄明晨无力地叹气：“这官场不适合我，我亦不喜欢……何况，爹和司徒将军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玄济北也看的出他这些日子有多累，多久没见着他笑了，交给他的任务，确实是重了些。
　　“这官场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若不愿留下，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了。”玄济北拍了拍玄明晨的肩，他对他这个儿子向来是很满意的。
　　玄明晨低头不语。
　　玄济北接着道：“你可想好了辞官之后要做些什么？”
　　玄明晨想了想，道：“再说吧。”
　　他想回青城山庄，那个他们的初始点。可是他怕回到那里之后会不停地想起那个人。既然决定离开，就应该彻底忘记了吧。
　　“看你的样子也疲倦了，先回去歇着，辞官的事日后再说。”
　　玄济北转身准备出府。看样子，又是准备去找司徒振南了。玄明晨叹气，为什么他和司徒璟，不能像玄济北和司徒振南一样呢。或许，是因为他和司徒璟之间多了些什么吧。
　　第二日早朝，司徒璟还是没有看到玄明晨的身影。
　　下了早朝，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躲进了御书房。正看到那令人烦心的请战奏折，太监来报，易南宇易大人求见。
　　易南宇这一变却是变得彻底，连看都不敢看司徒璟一眼，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私下里，一直低着头，甚至像是在躲避司徒璟的眼神。
　　“你是来说向郇国出战的事的？”司徒璟将奏折往书案上扔去。
　　郇国建国不久，便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着周边土地，大赤王朝转眼间已失城池五座，却迟迟未派兵援救，司徒璟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易南宇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臣今日不是为此事而来……”
　　“嗯？”司徒璟起身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臣今日来，是……只为将……这个交给皇上。”易南宇缓缓抬起手，手上拿着一个类似于奏折的东西。
　　司徒璟并未伸手去接，只问道：“这是什么？”
　　“这……”易南宇迟疑了片刻，道：“是玄大人的辞呈。”
　　“你说的玄大人是谁。”犹如重石打落在心上，司徒璟的心狠狠地震动着。他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易南宇压低声音道：“是长史大人。”
　　长史大人，玄大人，玄明晨。他要辞官，他要离开他。他没听错，是的，玄明晨要离开他。
　　司徒璟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一把扯过易南宇手上的辞呈撕了个粉碎。易南宇站在原地不做声。
　　“他好大的胆子，连辞官也让人代劳，竟敢这般藐视朕！”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回去告诉他，要辞官自己来，见朕一面难道就要了他的命了么！”司徒璟对易南宇吼道。
　　“臣领旨。”易南宇平静地回道，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司徒璟站在那对碎纸中间，心里的气怎么也散不去。他们之间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的。他竟然要离开，竟然在离开之前也不愿来见他一面。他不是伤心，是愤怒。愤怒他不该这么对他，不该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离开他。
　　易南宇出了门，却看到玄明晨正站在门外。脸色因为干冷的天气而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更没有一丝表情。
　　“你，还是自己来了……”
　　“抱歉，让你为难了。”玄明晨微微张唇。
　　易南宇看向御书房，道：“你不是让我为难了，是让他为难了。”
　　“是么。”玄明晨觉得有些可笑。
　　“是的，如果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话。”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易南宇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不想再多和他说些什么，便绕过他走了过去。最后想了想，还是留下一句话：“你真的，让他为难了。”
　　玄明晨还是觉得可笑。他想嘲笑自己，却说不出原因。
　　在外面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已经感觉不到冷的时候，还是决定进去。门外没有人通报，他直接推开了门。
　　司徒璟仿佛丢了魂一般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地上还洒着他昨日写了一宿的辞呈。
　　看到玄明晨，司徒璟先是一惊，随后扭曲着表情慢步走了下来。
　　“你来了。”司徒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就像不知道他要走一样，很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是的。”玄明晨也很平静地回答。
　　随后是可怕的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事，他们都害怕去提起，害怕它们会触及的结果。
　　“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我想离开了。”
　　两句话音同时想起。让两人都楞了神。如果司徒璟早一刻说出这句话，或许玄明晨不会说出那句话。可是，偏偏两人同时说了。说出的话，也无法收回了。
　　“为什么。”司徒璟睁大眼睛直直看着玄明晨，棕色眸子透着愤怒。
　　玄明晨害怕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会让他沦陷，可是他躲不过，逃不掉。
　　“我……就是想离开了。”玄明晨努力躲避他的眼神。
　　司徒璟还是那样看着他，眼里的愤怒越发明显。
　　“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想离开，仅此而已。”
　　他执意不肯解释，解释的理由，反过来，就是他留下的理由。没有离开的理由，就不会有留下的理由。就这样，也好。
　　“我不许你离开，你不准离开。”司徒璟睁大的眼开始有些酸痛。
　　“你……这又是何必！”玄明晨无奈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司徒璟语气突然变得柔和，“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玄明晨有些头痛。爱这个字怎如此轻易就能说出口。
　　“可是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玄明晨不知怎就说了这一个最不能做理由的理由，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牵强了。
　　“这和我爱你有什么关系么？”司徒璟渐渐靠近了玄明晨。
　　是啊，没关系。真爱怎能因性别而改变而被质疑呢。即使他们都是男人，他们的爱是不变的。可是，偏偏他们的爱是不允许存在的。
　　玄明晨正愣着神，司徒璟的双手已经扶住他的双肩，双唇贴上他的唇。绝美的容颜在他眼前放大。
　　那一瞬间的享受几乎让他沦陷，可最终理智还是让他推开了眼前的人。
　　“皇上，恕臣不能接受。”玄明晨后退几步，慌着道，“臣先告退。”
　　看着玄明晨匆忙走出御书房，司徒璟在他身后冷笑几声，声音无奈而凄凉。更多了一点愤慨。
　　
                  第三十一章 前尘已逝犹牵绊
　　没有司徒璟的允许，玄明晨走不了，留下来，却也只是个形式。摆在面前的人，还是那副容貌，只是早已不是先前那人。
　　玄明晨不敢再去找司徒璟，每日朝堂之上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见面，他的眼神总是躲着司徒璟。他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躲，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还是欠了他什么？他自认为是没有的。可是司徒璟却不会这么认为。
　　所有人都开始看到司徒璟的转变。不再对朝事不闻不问，也不再是那副消沉的模样。朝堂上开始和大臣们商议国事，下朝后按时作息，往日愁容突然就散去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敢猜测是好是坏。
　　“司……额……皇上……”裴柳昔一如往常直接推开御书房的门闯了进来，这几日司徒璟心情好了起来，她便越发放肆了。
　　“怎么？”司徒璟抬头看着冒失的裴柳昔。
　　裴柳昔抱着一个大盒子走上台阶，道：“这是我昨天在宫外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来送你了。”
　　“哦？是什么？”司徒璟捋袖放下手中的笔。书案上平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单调的水墨画。虽然没有颜色，但俨然是一片桃花林。
　　裴柳昔将盒子放在书案上，两只手牵在身后，得意地抬起头摇晃着，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个鬼灵精！”司徒璟宠溺地看着她笑了笑，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摆着些许小盒子，小盒子上染着绚丽各异的颜色，一眼看去竟有些眼花，细看来，每个小盒子上染的颜色都不一样，确是丰富多彩。
　　“这……”司徒璟有些错愕了。
　　“你不是爱作画嘛，可是宫里颜料颜色都好单调，昨日京城来了几个外国商人在街上卖颜料，我看这些颜色比较齐全，便买来送你了。”裴柳昔还是那得意忘形的表情，讨好道：“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
　　“嗯……”司徒璟拿起一盒红色染料，问道：“最近怎么不见你穿红衣了？”
　　“皇宫里穿衣怎能像在宫外那般随意，那些宫女们每天跟我说的规矩都快烦死我了。”裴柳昔不满地在一旁嚷嚷着。
　　司徒璟觉得有些好笑了，依裴柳昔的性子，这皇宫该是一天也待不下去，让她留在这里这么久，着实难为她了。
　　司徒璟俯首看着她问道：“不习惯皇宫的生活？”
　　本想回答是，但是怕说了是之后，司徒璟会让她离开，裴柳昔也只好摇了摇头，做出无任何不适的表情道：“没有啊……在宫里很多事都不用自己做，还不用习武……”
　　“何必呢。”司徒璟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酸。他想脱离这个地方，却不得不留下来，而裴柳昔和这地方本无干系，却执着着留下。
　　“你难道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吗？”裴柳昔正视着司徒璟，眼里有一点失望。
　　司徒璟不言。
　　正巧有人求见，打破屋内沉默，裴柳昔不好继续留下，便告退了。方才进去那人手里拿着的，似乎是请战书。她管不了那么多，这些也不是她该操心的。按玄济北的交待，她只要留在司徒璟身边就可以了。
　　裴柳昔回到自己的住处，是皇宫里一个比较偏的小院子，里面有几个做事的宫女，可能是因为知道她身份非比寻常，待她的态度也是恭敬有加。
　　院子里的常青树总是响动着，让她感觉总有人在自己身后。总觉得，有那么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宫廷生活是可怕的，但是为了他，她还是决定留下。
　　入夜，屋里虽有炉子，但还是觉得有些冷，还有些许压抑。裴柳昔躺在床上睡不着，侧眼看到墙上挂着她的剑，皇宫里本不允许舞刀弄剑，但现在也没人管得了她了。于是起了身，取了剑出了门。
　　出门在院中舞了会剑，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正欲收剑回房，身后树梢又是一阵响动。裴柳昔继续向前走着，突然回头，跃起身执剑刺向树后。然而发现根本没有人。或许是因为寂寞了吧。
　　她抬头望天，却发现屋顶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白纱遮了面，长发落在腰际，在漆黑的夜里散发出光华。
　　裴柳昔吸了口气，跃上房顶。
　　“坐吧。”女子镇定地坐着道。
　　“我们见过面。”裴柳昔道。
　　“是的。”
　　裴柳昔收了剑，在离女子不远的地方与她同向而坐。
　　“你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裴柳昔看向她的脸，眼神似乎想穿透那层白纱。
　　“哈。”那女子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趣，不问我为何在此，却问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你对我的相貌，真有那么好奇？”
　　裴柳昔一听到孩子二字就有些沉不住气了，道：“你自己年纪不大，怎好称我孩子。我见你几次你都蒙着白纱，我会好奇也是自然。”
　　“你未见过我相貌，又怎知我年纪不大。”女子转头看向裴柳昔。
　　裴柳昔也茫然。这也许就是第一印象吧。即使蒙着脸也觉得她是一个惊世美人，仅仅从眼神里也能看出非比寻常的气质。只是那眼神太过忧郁了。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裴柳昔回答不上她的问题，只好转了正题。
　　女子轻蔑一笑：“这皇宫几道门岂能难得住我？”
　　“我是说，你为什么来这里。”裴柳昔觉得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只好又重新问了一遍。
　　女子缓缓道：“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我们？”裴柳昔满头雾水，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有一种感觉，她所说的我们，里面包含了司徒璟。
　　“姑娘，我想跟你讲个故事，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女子道。
　　裴柳昔点头：“说吧。”
　　女子仰起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以前有一个女人，她很爱一个男人，可惜那个男人，却告诉女人，说他爱着另一个男人。女人不相信，她认为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她用了很多方法来讨得男人的欢心。后来，男人出了事，杀了很多人，和他相爱的那个男人要去顶了他的罪，可是他不愿，最后，两个男人决定一起面对。”
　　女子突然停住，叹了口气。眼睛在黑暗的夜色中闪烁着光芒。
　　“后来，那个女人为男人担下了罪，是么？”裴柳昔接下了她的故事。她猜测会是这样。
　　“是的。后来她才明白，感情是强求不来的，明知道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又何必执着。到最后发现先前做的一切，皆是枉然。反倒赔上了自己半世光华。”
　　裴柳昔有些触动，但不明白她说这个故事的意义。
　　“可是她并不后悔吧。”
　　女子摇头，道：“既然已痴迷于他无法放手无法收心，又如何会后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裴柳昔问道，“还是，你想找一个倾诉者，倾听你的过去？”
　　女子站起身，白衣飘扬在风中。
　　“如你所言，这个女人就是我。我只是想劝诫你，该放手的时候，不要因执迷而纠缠。后悔时候的痛，远比放手时候的痛，要痛的多。”
　　裴柳昔依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说的是她和司徒璟？可是裴柳昔总觉得司徒璟对她不是没有感觉的。就像那日他也会抱着她，之后也会因她而笑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该放手。
　　“多谢。只是，你这些话与我怕是不受用了。”裴柳昔道。
　　女子轻笑出声：“日后你自会明白。”
　　说罢，女子向房檐另一边走去，想是准备离开了。
　　“等等。”裴柳昔也起了身，“你到底是谁？”
　　“该知道的，到时候都会知道的。”女子头也不回地跃身离开。
　　裴柳昔一阵恍惚，这个女人每次给她的感觉都像是梦幻一般。离开后只留下一些朦胧的印象。
　　一阵凉风袭过，裴柳昔打了个寒噤，跃身下了房顶，却在院口处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过去才发现是景翎。
　　自司徒璟登基后，景翊封了将军，接下了李随风先前的活。景翎成了司徒璟的贴身护卫，时刻留在皇宫里。然而司徒璟不怎么喜欢有人在身边，所以景翎也只好远远地守在一旁。还好有了裴柳昔，生性好玩的他不至于寂寞无聊了。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裴柳昔实在无法理解他这时候怎么还在这里。
　　景翎神色有些紧张，道：“方才在皇上寝宫那边，似乎看到一白色影子飘向这边了，这便来你这边看看。”
　　白色影子，想必说的是刚刚那女子了，她是从司徒璟那边过来的，看来身份定不简单。
　　“柳昔姑娘。”景翎唤了愣神的裴柳昔一声，问道：“你没事吧？”
　　“哦……”裴柳昔回过神来，道：“没事。我这边没见着什么啊。”
　　景翎似乎还有些疑惑：“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睡不着出来散散心，马上就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裴柳昔随口说道。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景翎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倒是和她谈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谁都会有烦闷的时候的，出来走走心情就好多了。”裴柳昔莞尔。
　　景翎吸气道：“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嗯。”
　　裴柳昔转身回房。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女人，想着她那个故事，想着她说的话。却没意识到，她在不知不觉地改变。
　　
                  第三十二章 终得破镜重圆时
　　时间默默流逝着。不该改变的，该改变的，都在悄悄改变。
　　郇国也在不知不觉中发展成为一个可以和大赤王朝抗衡的国家。司徒振南怎么也想不明白，李家为何会为了夏琨而争夺这些，让双方都陷入难堪的境地。
　　不久前，冀旻天带着军队去了北疆，正式接受了郇国挑战。
　　司徒璟依然不问世事，整日上朝也不言，下朝只顾自己享乐。这幅模样，和之前的夏琨是相似的。司徒振南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只好放任他如斯。只是该做的，他还是一定要完成的。
　　比如，立后。
　　没有人知道裴柳昔究竟是怎样一个出身，但一旦冠上玄济北养女称号，做皇后也是大臣们不敢有异议的。
　　早朝上司徒振南提出立裴柳昔为后一事，司徒璟很快做出了回答，“将军言之有理，朕自当考虑。”
　　话很快传到裴柳昔那里，她总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那日早朝之后，司徒璟却并未回宫殿。
　　玄明晨早上看到司徒璟对立裴柳昔为后一事相当满意的态度，心里甚是不快，他明白自己不该有这种感情，可偏偏心里就是会难受，这种感觉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这感情控制到极点，甚至不让它有丝毫表露。
　　早朝之后去了翰林院，他亲自担下了编修官的工作，置身于一堆的纸笔书里，只想多做点事，让自己不会觉得那么空虚。中午也没有回去，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晚些时候才出了宫，回府匆忙用过晚饭之后又躲进了房里。
　　玄济北看在眼里，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还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来照顾他的心情，只好叹叹气便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玄明晨才听到外面院子有响动，本不想出去，但那声音让他觉得分外不安，最后还是开了门。
　　他有些不敢置信，和那天一样的场景。
　　司徒璟坐在房顶，手里拿着酒壶。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了。
　　玄明晨咬咬牙跃了上去，动静也不敢太大，只好站得离他远远的。
　　“你……怎么来了这里？”
　　“怎么，不欢迎？”司徒璟却没打算安静，一起身就走到了他身前，步子还有些不稳。
　　“天色已晚，还是回宫吧。”玄明晨本想上去扶住他，但怕他又惹出什么事来，还是选择了后退一步。
　　司徒璟头一歪，直接倒了下去。玄明晨条件反射般的抱住了他。
　　“醒醒……你没事吧。”玄明晨摇了摇他的身子，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已经是烂醉不醒了。
　　四下看了看，都没什么人。玄明晨这才准备抱着他下去，却没想自己高估了他的体重，用力过度，身子差点因不稳而摔下去。踉跄了几步，终是站稳了。叹了口气，看了看怀中人，果然是消瘦了不少。
　　玄明晨抱着司徒璟进了自己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躺着，红润的脸，妖娆细长的眼，他还是如此的魅惑，让他欲罢不能。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竟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温软酥麻的感觉，还带着些许酒香，让他久久难以释怀的心终于得到舒缓，怎么也舍不得离开。
　　然而司徒璟却在此刻突然睁开眼睛。玄明晨惊慌地离开他的唇。
　　“你还想解释什么吗？”司徒璟坐起身，红棕色的眼眸带着诱惑。
　　玄明晨窘迫地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司徒璟抓住手臂，他反身挣脱，不想司徒璟竟又用以前的无赖招数将他一把拉过来，压在了身下。
　　“你……”
　　“我怎么，你还敢说不爱我，既然都敢做了，还躲避什么。”
　　司徒璟从未用如此魅惑的声音和他近距离说过话，玄明晨心房欲裂，心跳声响起在两人之间。
　　“我只能选择躲避。”玄明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一些。
　　司徒璟的手抚过他的下颚，滑过他的脖颈。玄明晨也不再抗拒。
　　“为什么？”
　　“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因为我是皇帝你是臣子？还是因为违反伦理纲常？”司徒璟睁着眼直视着玄明晨，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
　　玄明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将头转向一边，“裴柳昔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人。”
　　司徒璟楞了一下，忽而大笑，“你在意的原来是这个。那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只有你，才是应该和我在一起的人，只有你才是应该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人。”
　　玄明晨缓缓将头转过来，看着司徒璟，心里已是万分感动。
　　司徒璟的唇落下，在玄明晨双唇上肆咬着，玄明晨修长的身体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有力。不知不觉身下已经起了反应。
　　司徒璟一直伏在他身上，自然是清楚他身体的反应的，邪笑了一声，拉开了玄明晨的衣服，将手触向他的下身。
　　突如其来的触碰与这触碰所带来的快感让玄明晨心跳又加快几分，有些难堪地推拒着，却又不自觉地想要更多。
　　“你在上面吧。”司徒璟解开衣带坐在一边，乖巧的样子让玄明晨想直接吞了他。
　　但毕竟如今身份有别，玄明晨也有些犹豫，“还是你来吧。”
　　司徒璟笑了笑，接受了。
　　再次抱着他的时候，司徒璟发现一件让他难以接受的事，玄明晨的欲火似乎慢慢平息了。
　　交好的过程中，玄明晨始终一言不发，只有在他进入的时候因痛楚难耐才轻哼出声。司徒璟发现了这一点，便进入得越发用力，即使明白他有多么疼。他只希望身下的人能回应他，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在承受着。就像一个臣子一样。
　　不过，司徒璟已经学会去满足。至少，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之前那么远了。
　　第二日清早玄明晨起床的时候，天还只是微微亮，司徒璟已经不在身边了。
　　记得半夜的时候醒来过一次，看到司徒璟伏在他胸前睡得很安稳，他便也安心地睡去了。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了，他该也是一样吧。
　　起身的时候身体有些不适，但比之前那次要好得多，玄明晨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是不是越来越习惯做他的人了。
　　这日早朝司徒璟是一脸的精神焕发，态度与往日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令在场官员都大吃一惊的。
　　而司徒振南则以为是立后一事的缘故，故而提出让皇上尽快封后，司徒璟不好推却，只好先应下。玄明晨考虑到国家大体，想起司徒璟昨日说的话，心里倒也没多大波澜。只是司徒璟看他这般不屑的样子，心里终归是有些纠结的。
　　下了朝司徒璟招玄明晨去了御书房。玄明晨头皮有些发麻，这样一来，又会纠缠不清了。
　　如他预想一般，自那日起，他便每日留在司徒璟寝宫，以共商国事的名义。
　　这一切在司徒振南和玄济北看来是很正常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文习武，早已习惯在一起生活。只是其他大臣就有些不明了。
　　
                  第三十三章 归去来兮何时了
　　“皇上，殉国已攻到遥城，离京城只有三州之遥，请皇上派兵出战。”易南宇一脸急迫地跪在司徒璟的书案前，玄明晨就站在一旁。
　　“司徒将军怎么说？”司徒璟似乎不为这形势所动。
　　易南宇很是焦躁了，“司徒将军一味请和，如今这形势看来，不能再退让了，还请皇上下令出兵。”
　　“容我权衡权衡，你先退下。”司徒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说话也变得官腔了。
　　“皇上……”易南宇仍不死心。
　　“先退下。”司徒璟很冷静地说道。
　　易南宇无奈地起身离开。
　　玄明晨道，“我觉得易大人说得有理。”
　　“是么？”司徒璟慢步走到玄明晨跟前，“他说的有没有理，于我何相干？”
　　玄明晨觉得如今的司徒璟很不可理喻，似乎只是坐在这个位置，等待末日到来一般。“皇上，请多思量国家安危。”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司徒璟伸出手臂将玄明晨抱住，还是一脸无谓。
　　玄明晨挣脱道，“皇上，当以国家大事为重。”
　　“不要叫我皇上。”司徒璟将玄明晨身子转过，靠在书案边缘，轻轻在玄明晨耳畔吐气，“什么国家什么大事，我都不想去管，我只想跟你一起，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玄明晨听到他这番话自是感动的，只是国家形势危急，他心里也乱得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在房内纠缠着，易南宇在门外踟蹰良久，终于离开。
　　晚些时候玄明晨还是留在了司徒璟寝宫。
　　却不想，这秘密终会有被揭开的一日。
　　司徒璟不喜人侍候，寝宫外常常是很少有宫人，玄明晨开始留宿之后，更是不允许有人守在寝宫，两人晚上的时光也不被人打扰。
　　是夜，兴正浓时，突有人在外敲门。
　　司徒璟未理会，继续着先前的动作，玄明晨却是有些不安。
　　直到听到司徒振南在门外叫了一声皇上，这便慌了起来。玄明晨慌忙推开司徒璟，起身找寻衣物，却失足落下床，不小心叫出了声。
　　司徒振南闻得房内声响，怕是有什么不测，径自推了门进去，却见得房内两人衣冠不整，司徒璟怕玄明晨受伤还在检查着他的身体。
　　“你们……”司徒振南有些眩晕，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不知将军夜访所为何事？”司徒璟将玄明晨扶起坐到床上，拉好自己的衣服很镇定地问司徒振南。
　　司徒振南心里很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向来淡定自如的他此刻也变得有些迷乱了。只是，司徒璟和玄明晨，是绝对不可以的。
　　“皇上，您是一国之主，怎可做出如此荒诞之事。”
　　“荒诞？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怎可说是荒诞？”司徒璟本就没打算遮遮掩掩，今日被司徒振南撞见正好给他一个公开的机会。
　　司徒振南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见他一手栽培出来的皇帝因为此事被毁的，他是决计不会接受他们两人的恋情的。
　　“皇上，男风乃皇家之大忌，您作为一代新皇，若是让此事传出，岂不成了天下人的大笑柄。”
　　“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与天下无关。”
　　司徒璟有些烦躁，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执意认为，只要他决定的事，是没有谁能左右的。
　　司徒振南听到这句话是有些愤怒的，无奈司徒璟今日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也左右不得。
　　“皇上……”
　　司徒璟全然不顾司徒振南怎么想，走到玄明晨跟前将他扶起，温柔地问道：“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玄明晨有些窘迫：“臣安好，皇上放心。”
　　司徒振南看不下去眼下这局面，只好道：“皇上，臣先告退，此事日后再商议。”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璟看到司徒振南走出了门，又回到床边，笑看着玄明晨：“我们继续。”
　　方才发生的事已经让玄明晨难堪至极，他又怎好继续。
　　“算了吧。”玄明晨将衣服穿好。
　　“怎么？不高兴了？”司徒璟挑着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我想，我不应该留在这里。”玄明晨从起身欲离开。
　　司徒璟拉住他的手臂，将其用力的攥住。
　　“不要管那么多，有我在你还怕什么。”司徒璟将他拉至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玄明晨想要转过头躲避他的眼神，却被他用手扶住头，不得不于他对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他一直那么坚定。可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与他想象中一样的。
　　“我没有……”
　　“那是为什么！”司徒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可是玄明晨的表情一直闪烁着。他有些不懂。
　　“我离开……也是为了你好。”
　　玄明晨话音刚落，司徒璟露出喜悦的笑容，随即将他的头按向自己，在两人的唇紧紧相碰的时刻，司徒璟肆意地将舌伸入他口中，牙齿同时不停肆咬着他的唇。
　　他从未如此疯狂地吻过他，或许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情感积蓄，终于在此刻得到发泄的出口，让他强烈地想要占有他。
　　然而玄明晨一直是没有什么回应的。
　　这一夜，无论司徒璟有多么疯狂，他只能就这么承受着，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玄明晨觉得自己已经无力了，对于很多事，他都是无力的。
　　司徒璟能感受到他的冷淡。但是他的兴致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因为他开始明白选玄明晨爱的方式，那是一种浓郁到淡漠的爱，只会默默地爱着，却很少说出口，那种爱，或许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我爱你。”交合的时候，玄明晨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司徒璟耳边说道。
　　司徒璟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又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他只想努力享受着现下这一刻的美好，因为不知道过了这一日，明日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第二日，早朝之后，玄明晨没有出现在司徒璟面前。
　　第三日，玄明晨没有出现在早朝。
　　第四日，玄济北呈来了玄明晨的辞官书。
　　司徒璟收下了，却没有批，将它放在书案一角，抬眼便能看到。
　　雪化了很久之后，天终于晴了，阳光洒在还未长出新芽的树干上，在地面印出长而直的黑影。
　　记得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是在春天，桃花开得泛滥。如今冬将去，春欲来，是否还能有机会和他再见。
　　司徒璟在树影下徘徊了很久。司徒振南一直在一旁看着，看了好久才走上前去。
　　“参见皇上。”
　　“将军免礼。”司徒璟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出来，等了半天，他终于肯现身了。
　　司徒振南道：“方才早朝之上已经提过封后的事，臣算了一下日期，十日后便是黄道吉日，不如在那日举行封后大典，皇上以为如何？”
　　司徒璟在心里冷笑一声，他都已经看好日子了，又何必来问。
　　“就按将军说的办吧。”
　　“臣遵旨。臣这便吩咐下去。”
　　司徒振南对他发号施令了十多年，如今却这般恭敬的模样，让司徒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对司徒振南的看法了。再也不能将他当成父亲或是师父，而臣子，却也不像。
　　司徒振南走了之后，司徒璟还在原地徘徊。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失去了耐心。
　　“出来吧。”司徒璟喊道。
　　身后果然很快走出来一个人，是易南宇。
　　“皇上早知道臣在这里？”易南宇一脸茫然。
　　“你在那树后站了多久了，不累？”司徒璟有时候真是搞不懂易南宇在想什么。
　　“微臣只是怕皇上难过……”
　　易南宇说得很小声，像是生怕被人听到，后来干脆自己也开始反悔说了这句话了。
　　“难过？为什么？”
　　“玄大人的事……”易南宇什么都明白，却也不好说出口。
　　司徒璟对于易南宇知道这件事不以为怪，只是淡然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
　　司徒璟越发不懂易南宇了，他既然知道他与玄明晨的关系，为何又一再在早朝上提出立后之事，还一副急迫的样子。
　　“有了皇后，希望皇上可以过得开心一点……至少不会寂寞……”易南宇仿佛能看出他的心事。
　　司徒璟愣着神不知该说什么。
　　易南宇却涨红了脸，继续吞吞吐吐道：“就算没有了玄大人……还有微臣……微臣会一直在皇上身边……”
　　“哈哈，你想多了。”司徒璟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只想尽力让自己表现出无谓的样子。
　　很多事他没有办法改变，他只能面对。他想要争取什么，却找不到办法，或许，是该认命了。
　　“皇上，微臣先告退了。”易南宇行礼离开，带着一脸的窘迫。
　　易南宇明白他只是在压抑自己内心的痛苦，他笑得很勉强，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崩溃也说不定。他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第三十四章 红尘纠缠缘未休
　　离封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裴柳昔早住进了太傅府，等待着那红色花轿的到来。
　　婚前一晚，夜色美得惊人，消失了很久的明月又出现在天空，照着整个太傅府，那些裹着红绸的东西似乎都在闪闪发光。
　　裴柳昔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可是这一夜太傅府的下人们都为了明日的婚礼在准备着，不敢有丝毫地懈怠。
　　在房外走了几圈，心里还是有些发慌，于是直接使轻功翻出了院墙，却没想到在外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景翎？”裴柳昔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景翎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突然出现，还是以这种方式。
　　“柳昔姑娘……你这是……”
　　“哦……我出来散散心而已……府里人多，只好这么出来了。”裴柳昔还是觉得尴尬，继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景翎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转移话题道，“明天就进宫封后了，你怎么看起来不大开心？”
　　裴柳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真的有那么明显么。再抬眼时发现景翎正盯着自己看，赶忙放下手，却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可能只是有些紧张吧。”裴柳昔勉强地笑着。
　　“柳昔姑娘有什么事就说吧，说出来总比埋在心里好。”景翎平静的说着，再也没有之前的孩子气。
　　裴柳昔觉得那一场宫变之后，很多人都变了，变得成熟了很多。不仅仅是司徒璟，还有景翎。她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裴柳昔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说。
　　“姑娘不愿说？”
　　“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裴柳昔转过身背对着景翎。
　　虽然司徒璟答应娶她，还封她为后，她却高兴不起来。她甚至完全不知道司徒璟的想法，司徒璟对她很好，却没有爱的感觉。她害怕这种感觉，她觉得离她很远。触手可及，却总触不到。这种感觉，太让人压抑。
　　“只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就好，何必管它是对是错呢。往日你一向豁达，如今这般犹犹豫豫，可不像你了。”景翊淡淡地笑。
　　他只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过了今日，身份有别，他便再不能说这些。这点，他是深知的。
　　裴柳昔傻傻地笑：“也对，这样真不像我了。”
　　想了一会，裴柳昔问道：“你说，皇上他，爱我吗？”
　　“这个……”景翎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上既然立你为后，自然是爱你的。”
　　“是吗。呵呵。”裴柳昔继续傻笑着，“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起早梳妆呢。”
　　说罢裴柳昔跃身进了太傅府。
　　景翎还站在原地，朝她离开的方向看去。皇上爱她么。他并不这么认为。只是，皇上能给她很多，她会得到很多，这就足够了。
　　国内正战乱，皇帝的新婚却正在进行。
　　京城的街道洒满了鲜红的花瓣，即使这看起来与这清冷的时节有些不搭。皇宫出来的车队一路穿过人潮。自新皇登基以来，京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裴柳昔一大清早就被丫鬟们叫起来梳妆，精神很是不好，脸上还有两个黑眼圈，显然是昨天没有睡好的缘故。虽然有了景翎那句话她安心了一些，但毕竟大婚当前，紧张是免不了的。
　　忙活了一个上午，裴柳昔已从一个江湖侠女转型成为名门闺秀，本就秀美至极的容颜，再加上一身华贵的气质，让所有丫鬟们都不禁惊叹，这样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丫鬟去开了门。
　　“少爷？”
　　玄明晨？裴柳昔向外面看去，看到有些憔悴的玄明晨。在太傅府的这些日子，还未见过他一面，她深知他与司徒璟是至交，却在司徒璟得势之日离开，今日司徒璟大婚之日他不在宫里，却在这里出现了，这一切委实让她不解。
　　玄明晨看了丫鬟一眼，道：“你先下去吧。”
　　“是，少爷。”
　　丫鬟退了下去，玄明晨走了进来，道：“恭喜。”
　　“多谢玄大人。”裴柳昔客套道。
　　“我已经辞官了，你不必叫我大人。”玄明晨语气很是冷淡。
　　“那，不知玄公子来此所谓何事？”裴柳昔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人隐隐有些敌意，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玄明晨从腰间拿出个东西，摊开来放道裴柳昔面前，道：“是为送贺礼而来的。”
　　裴柳昔接过那东西放到跟前看了看，是鸳鸯珏的一半。
　　“这是鸳鸯珏？为何只有一半？”裴柳昔问。
　　“这另一半，在皇上手中。”玄明晨道：“以后，他便交由你照顾了。”
　　裴柳昔无语。
　　玄明晨接着道：“他不太会照顾自己，你该多留心……”
　　玄明晨有些哽咽，或许不该说这些，或许他说这些只是为了炫耀什么。他现在已经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只知道心里很乱。
　　裴柳昔听得也很难受。明明他是一番好意地来提醒她，她却会觉得难受。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司徒璟。
　　最后裴柳昔也只好回道：“多谢玄公子提醒，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那就好，在下先告辞了。”说罢玄明晨匆匆离开了。
　　裴柳昔握着手里的玉，努力笑着说道：“我配不上你谁配得上你？你容颜倾城，我亦风姿傲群。你才华横溢举世无双，我亦识多闻广不输世人。你君临天下，从今以后，我母仪天下。举世双绝，只能是你，和我。”
　　迎亲的队伍来到了太傅府。
　　红绸遮掩了裴柳昔傲世的笑颜。她在那象征着高贵的喜乐中登上了那高贵的轿。
　　双绝于天下，究竟是谁和谁。
　　她不敢再去多想。如果注定只有两个人，她不希望自己是出局者。
　　裴柳昔随着那轿子进了沁华宫。那只属于皇后的宫殿。宫里华贵的一切，让她无法不为此倾倒，然而她更在意的是，她终于和司徒璟在一起了。
　　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相伴白头。不管之前是怎样的心情，只要一想到这里，她便会觉得欣慰觉得满足。
　　皇宫大摆盛宴，司徒璟身在盛宴之中，心里却是平静的，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想到玄明晨的那场婚礼。他是不是也以同样平静地心态去面对的呢。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也只是习惯性地想起玄明晨。如今的他，想得更多的，是放弃。
　　既然无力抗争，不如放弃。
　　入了夜，宫里的盛宴也渐渐缓了下来。是时候该去见他的新娘了，然而他却迟迟不肯动步。
　　“皇上，是时候去皇后寝宫了。”身边有宫女提醒道。
　　“召易南宇易大人进见。”司徒璟有些恍惚地说道，当他明白自己的想法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怕。
　　易南宇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到了大殿，不大明白司徒璟的想法。
　　“不知皇上此时召微臣进见所为何事？”
　　“你来自苗疆，听闻那里是制药之地，你似乎也精通医术？”司徒璟问道。
　　易南宇还是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皇上想要药何不直接找御医？”
　　“有些药，还是由心腹之人提供比较好。”
　　易南宇听了这话一阵面红耳赤。一方面因为司徒璟当他是心腹而高兴，另一方面又因为明白司徒璟所指的药而羞愧。
　　“这……微臣明白，微臣这便去准备。”
　　说罢匆匆离开了大殿。
　　裴柳昔在寝宫等待多时，终于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心里一阵欣喜。
　　继而传来推门而进的声音，不久后门又被合上。司徒璟慢步走到床边。她等着司徒璟揭开她的盖头，可是他一直没有动手。
　　等了很久，直到门外有宫女敲门。
　　“皇上，易大人的茶水送过来了。”
　　“进来。”
　　司徒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更迫切地想要看到他。
　　宫女放下茶水后出了门，司徒璟这才揭开她头上的盖头。她一身红衣，似乎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裴柳昔笑着看着他，心里一阵暖意。然而司徒璟却没有丝毫表情。
　　这样僵持了很久，司徒璟终于起身，到桌边端起了易南宇送来的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是醒酒茶？”裴柳昔问道。
　　“嗯。”司徒璟将茶杯放下，又走了回去。
　　司徒璟的手放在裴柳昔肩头，慢慢移向她的颈部，就像曾经对玄明晨做的一样。只要一想到玄明晨，他便想终止现下手头的动作。
　　停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能下手。
　　司徒璟静坐在一边，脸上开始泛上红晕，裴柳昔还以为是他太过羞涩，便自己解下了外衣，又伸手解司徒璟的衣服，司徒璟还是没有动静。
　　很快裴柳昔身上只剩下一件里衣，娇嫩的身子暴露在他眼前，还有那如莲般净澈的玉颜，每一样都令一个男人难以抗拒。
　　司徒璟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杯茶的功效。
　　他以为这样便能终结了那份孽情，可是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在那销魂的过程中，他始终只想着一个人。玄明晨。即使对方是个女人，他也会把她当做玄明晨。
　　裴柳昔一直抱着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个人，还是觉得如此不真实，还是害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
　　“你……爱我吗？”事后裴柳昔躺在司徒璟胸膛，紧紧地抱着他，突然间就想问这个问题。
　　司徒璟平静道：“你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柳昔喃喃道。
　　“不早了，睡吧。”司徒璟爱抚地揉了揉裴柳昔的头发。
　　裴柳昔明白他不想说，也不敢再问，问多了，怕是会失去他的。
　　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三十五章 前尘雾散明何从
　　“司徒将军，我方此次派去郇国请和的官员已遭遇不测，郇国正加强攻势朝京城攻进，将军，我们怕是不能再退让了。”时隔两个月，冀旻天终于从战地赶回。
　　司徒振南不禁问道：“郇国此次出兵是由谁主帅？”
　　“回将军，是李随风。”
　　“不是李复言？”司徒振南问。
　　“就在不久前，李随风继任了郇安王之位，李复言如今该是不问世事，在家养老了。”冀旻天感叹。
　　李复言尚未到让位的年纪，却早早地将王位让给了年纪尚小又行事冲动的李随风，这怎么看怎么是个好兆头。
　　“怎会如此……”得知这一切都是李随风的主张，司徒振南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将军，事不宜迟，我们该派大军前去了。”冀旻天又紧张起来。
　　司徒振南考虑了一会，既然不是李复言主帅，郇国又攻势紧急，他也没必要留半点情面了。
　　“现下命你为我军主帅，立即调十万禁卫兵到你名下，即日出发前往战地。”司徒振南道。
　　冀旻天有些迟疑：“将军，此事……怕是该先向皇上请示。”
　　司徒振南有些心烦，道：“不必了，听我的，你现在就出发。”
　　冀旻天停留了一会，还是去了。
　　大赤王朝恢复到之前的光景。新皇也不怎么爱早朝，也不怎么理朝政。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由大将军司徒振南代理。百姓们比较欣慰的是如今的大将军不似当初的丞相。他们的日子安生了，便也管不着着天下谁称王。
　　夜里，司徒璟总是留在沁华宫，至天亮之时才离开。
　　这日，他却总觉得心里不安，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感觉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裴柳昔已经熟睡，司徒璟起身出了门。
　　宫女见他出来惊讶地欲行礼，却被他示意保持安静，宫女们便只好当做没看见，继续安静地守在一边。
　　他一个人走到沁华宫后方小院，那里没有侍卫也没有宫女，是个清净的地方。
　　后院小亭由几株常青树遮掩着，挂着几盏不明不暗的灯笼，树影倒映在亭中，留下斑驳的印迹。似有似无的人影在亮光中闪现。
　　那亭子中，分明是坐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的身影回荡在前方，隐隐约约的淡雾浮现，此情此景，竟让他想到人间仙境。
　　待他走近，发现那女子背影是有些熟悉的。
　　女子早已闻得他脚步声，却未作任何反应。她来此，本就是为了等他出现。
　　“你来了。”女子转身，清晰柔美的脸，若不是暗含着些许沧桑，定会像极了仙女。
　　“云无影？”司徒璟有些惊讶。
　　“你还记得我？”云无影笑道，眉间淡起一层涟漪。
　　司徒璟侃笑道：“如你这般的美人世间能有几个，我怎会不记得。”
　　云无影闻言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不学好。”
　　司徒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亲切，很想要靠近她。可是她的身份在江湖上本就是一个谜团，还总是跟着他，不禁让他有些疑惑。
　　“你怎会出现在此？不怕我叫侍卫抓了你？”
　　“你不会的。”云无影很自信地看着他，道：“你并不想以一个皇帝地身份来行事，不是么？”
　　“那你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带你走。”云无影很干脆地回答。
　　司徒璟更加惊讶，这个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司徒璟故作平静地问。
　　云无影表现得更为淡定，“因为你不想留在这里。”
　　“可是我也不能走。”
　　“那又是为何？”
　　“我走了，朝廷失君，天下失主，这一切，岂是我能说扔就扔的。”司徒璟苦笑。
　　云无影也苦笑，“你总是这样欺骗自己么？”
　　司徒璟不语。如今还有谁不明白，皇帝只是一个称号，什么朝廷的君主，天下的主人，不过是让百姓们安心奉朝的借口罢了。即使坐在这里的，不是司徒璟，而是夏琨，是一样。人们的生活不会因此而改变。
　　只要有了一个救世主，让天下安生，谁又会在乎皇帝叫夏璟还是夏琨。那个救世主，或许只能是司徒振南。
　　“你想说什么？”司徒璟心里开始犹豫。
　　“跟我走。”
　　云无影没有再多说，带起司徒璟跃身向宫外行去。
　　司徒璟明黄的衣服在空中晃过，一块晶亮的东西掉落在地，守卫的士兵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天上闪过的人影，大喊：“有刺客，护驾——”
　　当一队侍卫赶过来的时候，天空中两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徒振南听闻宫中来了不速之客，火速赶来，可是哪还见得刺客。一挥手调动几队宫内侍卫出到宫外找寻。问了目击的侍卫，那人却说没看清天上的人，他们行速太快。问清楚了那人离开的方向，司徒振南朝着那方向追去。
　　国家已经到了危难的时刻，若是此时再闹出个皇帝失踪事件，不知这天下会乱成个什么样子。
　　追了几步，司徒振南还是去了沁华宫，司徒璟果然已经不在了。
　　对裴柳昔吩咐了几句，司徒振南又向之前的方向赶去。
　　出了宫门有个很显眼的拐角，那里是一条长巷子，两边皆是石墙，墙上挂着灯笼，沿路口望去，只见得远处灯光点点抖动着，并无人影。
　　司徒振南还是沿着长巷走了过去，巷子的极度寂静让他感觉一定有人在这里。
　　快要走到巷尾的时候，身后倏地一声响起，司徒振南猛地拔剑转身，却看到一身白衣的女子落在他眼前，清晰地五官映入他眼帘，令他不由得睁大了眼。
　　“常云？”司徒振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徒将军好记性。”常云挑眉，眼神里暗含着怨气。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自我离开玉锦山庄便入了飞狐门，而且这一入门便是门主，你说我过得可好？”常云冷冷地说道。
　　当日承下袭洛影的罪名，再江湖中再难立足，不得已只好换了身份。她怨的并不是被迫换了身份，而是，袭洛影对她终究没有丝毫感情。
　　司徒振南早该想到，却此时才觉悟：“原来，那飞狐门的神秘门主云无影，竟是你。”
　　云无影，常云，袭洛影。司徒振南也觉得悲哀。
　　“如果我没记错，我当年为洛影生下的孩子，是个男孩。”常云退了一步，靠在了石墙上，姿态极为懒散，似乎已经厌倦了一切，而她的眼神里透露着的，是放不下。
　　“这……”司徒振南不知该怎么说。
　　常云还在继续回忆着，“如果我没记错，我当年临产之时，你将一同样快要临产的女子带到玉锦山庄。我和那女子是同日生产。她诞下的是个女孩，我诞下的是个男孩。”
　　“你想说什么……”司徒振南有些紧张。
　　常云没有理他，还是自己回忆着，“之后，在玉锦山庄长大的，是个女孩，在青城山庄长大的，是个男孩。诞下孩子的第二天，赤影教教徒逼上玉锦山庄，我是在那天离开，所以有人以为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司徒振南眼睛看向别方，没有言语。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地方弄反了呢，司徒将军。”常云突而立起身，看向司徒振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司徒振南还是不愿意承认。
　　“几年前我也去青城山庄转过几圈，看过那孩子几眼，他小时候的样子，可是和他父亲相似得很呢。洛影当年因为修炼《红焰决》走火入魔，眼睛成了血红色，将军这些年莫非都没注意到身边的孩子是红眸？”
　　司徒振南想起几年前青城山庄的纵火事件，当时传闻是常云重现江湖，原来果真是她。
　　“他如今是大赤王朝的皇帝。”司徒振南也不想反驳或是解释什么，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常云道：“他也是我常云的儿子。”
　　“大赤王朝需要他！”司徒振南喝道。
　　这些年他花费多少心血培养成德人才，好不容易将他一手捧上了帝王座，又怎能甘心放开他。
　　“他也需要自己的生活。”常云眼神里的怨气又散发出来，冰冷之极。
　　司徒振南不想和她继续纠缠，直接问道：“他现在在哪？”
　　常云冷冷道：“他被我下了迷药，你现在是找不到他的。我会带他走。”
　　“不可！你若是带他走了，大赤王朝没了君主这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司徒振南心里一阵急切。
　　突而有身影降落到他们跟前。
　　“爹。”司徒璟很平静地走到司徒振南跟前叫道。
　　司徒振南拱手俯腰道：“皇上，请注意身份。”
　　常云惊讶地看着司徒璟：“你怎么……”
　　“娘。”司徒璟亲切地叫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常云，道：“你的迷药对我好像不起作用。”
　　“皇上，请跟微臣回去。”司徒振南保持着先前的动作道。
　　司徒璟走上前去，司徒振南一阵欣喜。
　　忽而一阵白沫散开在眼前，司徒振南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司徒璟转身对常云笑道：“娘，我研制的迷药比你的好用多了。”
　　
                  第三十六章 情字难写人难圆
　　常云见司徒璟能坦然接受这一切，便也没有再想许多，时隔这么多年，能听到他叫她一声娘，她已经很欣慰了。
　　“跟娘一起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困扰你了。”常云对司徒璟说道。
　　司徒璟点头：“早该离开了。”
　　常云为这一切的顺利感到庆幸，然而司徒璟却继续道：“我想找一个人。”
　　“玄明晨？”常云问。
　　司徒璟虽然对于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惊讶，但毕竟她也不知跟着自己多久了，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去，怕是不妥，不如你先躲几天，过些日子再去也不迟。”常云握住司徒璟的双臂，眼神看向他心底。
　　“你不反对？”司徒璟对常云的态度有些疑惑。
　　“有什么好反对的，爱了便是爱了，又岂是别人反对能阻止得了的。”常云说着苦笑一声。
　　就如当年的袭洛影，不爱她就是不爱她，不会因为她为他做任何事而改变什么。
　　司徒璟笑了笑，果然还是亲娘比较了解自己。想着心头又是一暖。
　　“我们现在要去哪？”司徒璟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司徒振南，问道。
　　“跟我回飞狐门。”常云一手握着司徒璟，带着他离开。
　　走了没几步，突然从天而降几个人，落在两人面前。
　　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宫里派来的，而且似乎武功身法深不可测。
　　“他们是什么人？”司徒璟后退几步。
　　“风儿的军队已经驻扎到了里京城不远的地方，今日可能会攻城。这些人，可能是他派来的。”常云很快将司徒璟护在身后。
　　“李随风？”
　　“嗯。”
　　那些人已拔出剑器，一步步向两人进逼。剑光闪烁在灯火中，常云拔剑抵挡着，叮叮的声音有些刺耳。司徒璟紧跟在她身后。
　　“他为何找我们？”
　　“不知，但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突而又是一阵白粉漫天，司徒璟拉过常云跳上墙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又邪恶地笑了起来。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学点好呢！”常云看着司徒璟，有些无奈地笑着。
　　“刚没用完的迷药，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司徒璟继续邪笑望天。
　　“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常云拍了拍司徒璟的头。
　　当司徒璟看到他们所去的地方的时候，惊了，竟然是京城最大的客栈——财缘客栈。据说还是李随风的地盘，住在这里未免太过招摇。
　　或许，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司徒璟还是选择跟着常云。
　　李随风的军队已经临近京城，必定会有一场流血之战，在这个时候，司徒璟选择留在京城观战。
　　但这些日子，京城里竟然没有传出皇帝失踪的消息，甚至也没有听说有官兵在街上找人，一切风平浪静，正如那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让人有些恐慌。
　　在客栈里住了好几日，未曾出去。
　　之后传来消息，李随风下了请战书，要在京外一战。
　　京城这才陷入恐慌之中。
　　那日司徒振南带着不知几万人马出了城，司徒璟在那之后出了客栈。或许这时候会有一个终结。
　　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黑夜，自从常云带他来了之后，鲜少回来，多数时间在外打探情况，司徒璟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的。
　　这个晚上，他决定去找他。
　　他穿了一身的黑衣，去了太傅府，轻车熟路来到玄明晨的房间，推开门，却是一个已经空了的房间，里面显然已经没有人住了。
　　司徒璟心底一沉，坐在了那张空床上。
　　手落下的同时，触到一张纸，拿起来打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几行他熟悉的字体：
　　相识若梦，华年逝犹记当年琼帛舞。
　　相知似幻，风流去不忘儿时意气足。
　　人海川流，未解己身却识君，或是今生注定相伴。
　　世事难料，怎知今日怀中人，他日望尽陌路离魂。
　　亡烟犹浓，最是难断旧时情肠。
　　风姿依旧，愿携君手共游九州。
　　高台独坐，翻云覆雨，本非所愿，却须为之倾尽此生。
　　唯奈何，天下苍生，谁人予救？
　　今离君归去，望君莫悲戚，来世与君共相惜。
　　有几滴明显的泪渍，溶了墨，晕散在纸张上。
　　司徒璟痴痴地笑着，他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玄明晨的深情，换来的竟是他一念的放弃。玄明晨无奈地写下这些的时候，他是否正在和别的女人欢好。突然想起梁雅琴死前说过的话，他开始明白，自己是薄幸的。
　　即使负了他，可是司徒璟不会承认，他对玄明晨感情有丝毫输于玄明晨对他的感情。只是无奈地做了不同的选择而已。
　　如今他想要挽回，可是，他去了哪里。
　　明晨，你还在我身后么。
　　你不是，一直都会在我身后么。
　　为什么如今我回头，却看不见你了。
　　是不是，我回头得太晚了。
　　司徒璟握着纸，无力地出了太傅府。府里很一直安静，或许没了他，再也不会有人能感受到自己的动静了。
　　才离开太傅府，忽而闻得身后有人在叫他。
　　“司徒璟。”
　　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淡定地叫出司徒璟三个字的人，不多了。
　　“李将军何事。”司徒璟头也不回地说。
　　“请跟本王走一趟。”李随风不理会他的称呼，自称王爷。
　　司徒璟还是佩服他那股傲气，问道：“为何。”
　　“为了她。”
　　李随风话音刚落，便有女子呻吟声传来。
　　司徒璟回头：“流莺？”
　　李随风一手揽着流莺，一手放在她脖子上，已经按下去一部分，他的手还在动着。流莺眼里有些恐慌。
　　“司徒公子不必在意，请快离开。”尽管如此，流莺还是镇定地冲司徒璟喊道。
　　李随风眼里戾气加重，声音变得邪魅：“你还是如此在乎他，在乎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说罢加重了手中的力气，流莺紧皱着眉哼了一声。
　　“你放手，我跟你走。”司徒璟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随风这才缓了手劲，“果然还是你比较懂得怜香惜玉。怪不得勾去了姑娘们的心。”
　　说着向流莺狠瞪一眼，流莺却未反驳半句，眼神里毫无生气，是任由着他摆弄着。控制住了司徒璟，他便放了手，流莺还站在一旁未动。
　　李随风没有管她，只是蒙上了司徒璟的眼睛，带着他朝一个方向走去。流莺是一路跟在后面的，司徒璟觉得有些可笑。
　　蒙着眼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下。
　　揭开眼睛上蒙着的布，才发现是在军营里。
　　李随风将司徒璟绑着扔在床上，司徒璟努力稳着身子坐着。
　　“这次还是交由你看管，你若是有胆尽管再放他一次。”李随风对一旁的流莺说道，语气甚是阴冷。
　　“流莺不敢。”流莺低着头，有些憔悴。
　　李随风出门，扔下一句话：“量你也不敢。”
　　待他出去后，司徒璟看了看帐篷里除了一张床，并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流莺还站在一边。
　　“坐过来吧。”
　　“不用了。”
　　“你怕他？”
　　司徒璟不明白，她明明是爱着李随风的，而李随风虽不太了解感情之事，却也明白些许对她的感情，他们为何又走到这一步。
　　“我为何要怕他。”流莺抬起头，灯光下映出脖子上深红的印记。
　　司徒璟眯着眼看了她的脖子一眼，她立马抬起手将脖子遮住。那脖子上遍布的吻痕，想也只能是李随风留下的。
　　她还不到十五岁，李随风虽尚未成年，这般的行径却着实让司徒璟心头有些触动。
　　“他对你做了什么？”司徒璟还是明知故问。
　　“是我自愿的。”流莺坦言道。
　　司徒璟不好再多说什么，感情之事本就纠结难解，自己的感情尚是一个结，他又如何管得别人的闲事。
　　流莺一直站在他身边守着，司徒璟渐渐有了些困意，便躺了下去。
　　李随风半夜闯了进来，朦胧中看到李随风抱着流莺吻着，似乎还听到他说他爱她之类的话。
　　司徒璟难受得没有睁开眼。他只想就这样睡去，不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再次睡去之前，他发现自己很多的时候，选择了逃避。
　　第二日，李随风派了信使入宫。
　　司徒振南看到信楞了。皇上失踪一事尚未传出宫，李随风竟然会知道，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到了他。
　　如今京城形势危急，想要救出司徒璟绝非易事，李随风给的一条退路，是让夏琨重继大赤王朝君主之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求。
　　但是司徒振南又怎会甘心，他筹划了十八年的计划，怎能就此覆灭。
　　他还是决定赌一场。
　　李随风在帐中等待信使带回来好消息，然而一直等到傍晚，却还不见信使踪迹，这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四周传来震天鼓声，他急忙下令应战，逐渐黑下去的天有被战火照亮。
　　郊外十里坡，战马疾驰，兵戎相碰，血染黄土。
　　司徒璟在帐内听到远远传来的厮杀声，显然流莺也听到了。
　　流莺冲到帐外看了一眼，满脸紧张地回来跑到司徒璟身边以极快的速度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趁现在乱，快离开。”
　　“你跟我一起走。”司徒璟还是有些担心，照李随风那个性子，回来发现他不见了，非杀了她不可。
　　“不用管我，你走吧。”流莺将他推向帐外，手指向南方，“往那边一直走，会有一个小镇，师父在那边等你。”
　　“流莺！”一声怒吼传来。
　　李随风染了一身血的面孔变得可怕，流莺后退了几步，周围有人围了上来，司徒璟护着流莺开始对付周围的人。
　　夺了一把剑，司徒璟拉着流莺的手臂向南杀去，可是流莺却不愿挪动脚步，李随风拿着剑冲了上来，剑势有些疯狂。
　　“你放手吧。”流莺试图将司徒璟的手拉开，司徒璟身体有些失衡，挡向李随风的剑忽然偏了。
　　正当李随风的剑将刺向司徒璟身子的时候，流莺一个转身贴在司徒璟身上，剑从她背后进入身体，血溅到李随风脸上，乱了他的表情。
　　“唔……师父交代过，要用性命来保护他，流莺不得不从。”流莺背对着李随风说了一句。
　　李随风手中的剑突然落下，将流莺从司徒璟身上拉过抱在怀里，大声喊着：“流莺……”声音里已经不再只是愤怒。
　　四周的人还在不断向司徒璟袭击。司徒璟握着剑的手，开始有些发酸。
                  第三十七章 花落花开终有时（终结章...
　　“皇上，快离开。”
　　身后突然冲出来一路人，司徒璟回头，发现是景翎。
　　景翎带着司徒璟一路杀了出去。李随风再没有半点动静。
　　那一路，司徒璟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跟着景翎往外冲着，渐渐远离了厮杀。
　　忽而又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司徒璟抬头，是常云。
　　“皇上，请随属下回宫。”
　　当司徒璟的手从景翎手中挣脱的时候，景翎有些发慌了。
　　“那个地方不属于我。你们何必执着呢。”司徒璟走向常云。
　　“可是皇后娘娘要怎么办。”
　　当景翎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司徒璟停下了脚步。
　　他一直在忽视一个人，裴柳昔，他只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却不曾想过，他若是走了，她又该怎么办。
　　常云皱眉，拉着司徒璟的手臂道：“跟我走。”
　　景翎在他身后喊了一句：“皇上请留步。”
　　后来似乎是打了起来，可是司徒璟不大记得。就在景翎冲过来的时候，他脑中一片混乱，倒下了。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艘船上。船舱里坐着白衣的常云，水晃动着船，让他的头更晕了。
　　“娘，这是在哪？”司徒璟问道。
　　“去青城山庄的路上。”常云背对着他坐在一边，手里仍紧紧握着剑。
　　“我现在不能去那里。”司徒璟急着起身，想接着说点什么，却忘了要说什么。青城山庄？他在心里想着，竟迟疑了一下。
　　“已经无碍了。”
　　船一点点靠岸了，常云起身戴上纱帽，递给司徒璟一个黑色纱帽，扶起他上了岸。
　　“这是什么地方？”司徒璟看着这个小镇，觉得有些熟悉。
　　“青城。”
　　司徒璟努力地想着，却并不觉得这个地方熟悉。
　　“大赤王朝与郇国合并了，咱们百姓终于有安生日子了……”
　　“说不好，还不知道这皇帝如何呢！”
　　“只要咱们日子好过了，还管他皇帝是谁！”
　　“……”
　　路边有人小声议论着，司徒璟暗自叹了一口气。当今的皇帝，想必就是夏琨了。他那段皇帝生涯，想必只能被人当做笑柄。
　　“已经过了多久了？”司徒璟问。
　　“半个月了。”常云回答得很平静。
　　“为何我会睡了那么久？”司徒璟不解。
　　常云道：“等会你便知道了。”
　　司徒璟没有再多问。只是在想着一些事情，忽而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些空白，好像很多事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模糊，甚至快要消失。
　　走了不久，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司徒璟抬眼看，一片翠绿的茂林，幽长的小径，是青城山庄。明明应该记忆深刻的青城山庄，如今对于他却如此地陌生。
　　他们并没有走那条路，避开了庄里的人，悄悄进到里面。
　　冯籍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可是已经进了青城山庄好多年未曾出来过，常云带他来此，也是为了会会这位神医。
　　再次见到司徒璟，冯籍当然是惊讶的，可是他并未问什么。
　　“久违了。”他只是平静地问好。是对司徒璟，亦是对常云。
　　“这些年过得可好？”常云也是向他问好。
　　“好。在青城山庄等于退隐江湖，乐得自在。不知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冯籍不清楚他们俩人的关系，但既然一起出现，自是有事。
　　常云道：“给他看看吧。”
　　“那，少爷，请先出去。”冯籍对司徒璟说道。
　　司徒璟有些不解，但还是出去了。
　　待司徒璟出去后，冯籍道：“他身上被种了蛊。”
　　司徒璟贴耳在门边听着，眉头开始皱起。
　　“蛊？苗疆人养的那种？”常云惊道。
　　“正是。他身上的蛊名为‘念杀’，这并不是什么坏物，而且，此蛊能抗百毒，且能让人静心豁朗。”
　　“难怪先前的迷药对他不起作用……”常云念道，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念杀？既是好物，为何起了这么个名？且他前些日子莫名昏倒，可是这蛊在作祟？”
　　“人之所以心绪杂乱，皆是因为念想太多所致，这念杀，便是教人忘了那些令人愁怨的人或物，他之所以昏倒，便是因为心绪太过繁杂。且这蛊不够成熟，待过些时日，相信他便会好很多。”
　　忘？司徒璟心里一震，原来这便是他脑中空了一片的原因？能下这蛊的人，也只有易南宇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司徒璟心里开始慌乱，他究竟忘了些什么？
　　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着，让他觉得头晕目眩，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那片刚萌新芽的桃林下。
　　常云从冯籍屋里走了出来，没看到司徒璟身影，一路寻去，寻到了桃林。
　　桃树下一个白衣男子正抱着熟睡司徒璟，半倚在桃树上，唇角微扬，面目俊朗，倾国倾城。
　　常云安静地离开了，或许，之后便是属于他们的命运，她无法再多加干涉。
　　某日，京城匆匆奔出一匹马，马上坐着黑衣男子和红衣女子。疾驰的马闪过，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景翎说或许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更适合他们。裴柳昔也觉得如此。
　　景翎说要带着她浪迹天涯。裴柳昔说她本就属于江湖。
　　裴柳昔跟着景翎去了一个叫做天涯海角的地方，将手中玉佩扔向远方。
　　三个月后，司徒璟从睡梦中醒来，眼前人的容貌让他惊叹不已。
　　“你是……？”
　　“我姓玄，名明晨。你叫我明晨就好。”
　　“哦。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等桃花。”
　　司徒璟看了看四周，整片的粉色无边无际，桃花片片坠落在他们身上，如花雨般美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在等你。”
　　风华倾城君相伴，执手天涯为双绝。
　　繁丝摇落，终得君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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