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许我一生
　　作者：禾灯

　　第一章 报应

　　墨延县不大不小，不富不穷，离京城不远不近，百姓生活也不紧不慢，甚是普通。陆记米铺的老板一大早开了店门，刚打了个呵欠，一抬眼便见到一个青衣的年轻人慢慢地走进店里。
　　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脸算得清俊，却颇是憔悴疲累的模样，眼角唇边都仿佛已经看得到愁苦的纹路。陆老板赶紧招呼了一声：“晏大人。”
　　年轻人勉强笑了笑：“陆老板别这么叫，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陆老板也不叫伙计，亲自拿过了米袋，麻利地给他装上了，一边装一边道：“晏大人虽然现下不做官了，可这墨延县的老百姓都有眼睛瞧着，哪个不知道晏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是个好人？姓孟的良心被狗吃了才把你害成这样，你瞧着吧，迟早遭报应！他自己家儿子便已经是个短命的种，也不知道给儿子积点阴德，尽做缺德事……”
　　听他不停地絮絮叨叨，墨延县的前县令晏清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接过米袋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玉戒子，道：“前几日流儿受了些风寒，怎么都不肯好，吃了好一阵子药。家里也没什么闲钱，陆老板看看这个，估个价罢。”
　　“是流儿他妈的物事？”陆老板睨了一眼，将手里的米斗往筐子里一扔，道，“你收回去，这袋米就当是我送给流儿补身子的。”
　　晏清讷讷地，还想要说什么，陆老板脸一唬，道：“怎么着了怎么着了，怕流儿日后有了大出息，有我这个干爹太拿不出手丢人么？”
　　晏清心中一暖，人家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再不领情便太过不识好歹了，便将玉戒子收回了怀里，道：“多谢陆大哥了。改日，等流儿病好了，一定带他过来拜见他干爹。”
　　陆老板大手挥了挥，道：“去罢去罢，学堂的孩子也该等着上课了。说起来，流儿他妈也真是的，好歹是跟了你又生了娃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他絮絮地为晏清抱着不平，晏清朝他躬了躬身，便走了出去。
　　这么一会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不错，是个好天气。晏清掂了掂米袋，摸摸怀里的戒子，慢慢地往回走。
　　这半年来，过得确实不容易。晏流才五岁，刚离开母亲的那几天，每天都从早哭到晚，哭到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都不停地抽。虽然身为男子汉，看着儿子睡着后满是泪痕的小脸，他也不见得能忍住眼泪。百无一用是书生，若不是墨延县百姓念着他往日的好，都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他那里去读书，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捱到今日。
　　玉颜并没有什么好苛责。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自己的夫君出了这样的事，她陪他十年寒窗的辛苦尽付诸流水，还落了个这么不好的名声，她走也是人之常情——他只叹自己并没有一个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愿意陪着他水里火里一起去的结发人。想起陆老板说的那句“怕流儿日后有了大出息”，却也只能摇头苦笑。他犯的是受赇罪，数量还不少。若不是他只“贪赃”，没“枉法”，加上他的恩师在其中周旋，岂能简单杖责一百免去官职便了事。可即便如此，禁止子孙为官的惩罚也没有免去，流儿日后，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只是这半年来，当日那个站出来振振有词地指他受了人一千两贿银的孟延年却音信全无。是因为愧对他，还是因为愧对墨延县百姓，已经无从得知。
　　太阳已有些高了，想着家中读书的孩子应该到得差不多了，晏清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路过本县最负盛名的胡氏医馆时，医馆却不似平日的安静，满是一片喧哗，不少人围在大门口，将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晏清不喜看热闹，加上急于回家，拍了拍最边上的一位大婶，道：“这位大婶，麻烦让让。”
　　那大婶回头见了他，拉开嗓门便大叫道：“晏大人来啦！晏大人了来啦！快来瞧瞧！瞧瞧！报应！报应啊！”
　　晏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前面的人群一阵涌动，几乎人人都在说“报应”这两个字，他脑子还没清醒，便被众人拱到了医馆里边。
　　胡老大夫拈着花白的须子，看着横躺在榻上的男子，叹口气，摇了摇头。榻上的男子满身是血，险些看不出本来模样，眼神都涣散了，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孩子。他怀里的孩子瘦小苍白，半闭着眼睛，手掌近乎痉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晏清一看那男子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正是当日指正他，害他到如此境地，之后便了无音信的孟延年。
　　“胡大夫，他……如何了？”
　　胡老大夫摇了摇头，道：“伤在要害……坚持到这里，便不易了。”
　　晏清微微踏前一步，孟延年竟像是霎时看清了他的模样，满是血的手掌放开了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裳下摆，猛吸了一口气，道：
　　“晏大人，是晏大人罢……”
　　晏清再如何性情温和，要说对这个人不恨到咬牙切齿，是不可能的。然而如今看他这样气息奄奄满身鲜血的惨状，也难免起了恻隐之心，低低道：“是我。”
　　“晏大人，晏大人……”孟延年又猛吸了口气，勉力地道，“我，我不求你的原谅……我知道错了，这，这是老天在罚我……”
　　他猛地坐起了半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又很快颓然倒了下去。握住晏清下摆的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刚刚聚集起的眼神又涣散开来，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喃喃地道：“我家祖上，几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没做过什么缺德事，可是，可是老天爷偏要为难我儿子，要他小小年纪，便要被人说，活不过二十岁。他们告诉我，岭南有个神医能治任何怪病，就是医金高……医金高……我一念之差，去陷害一个好人赚那本不是我的五千……千两，带着子衿一路去岭南……去岭南……我们都到了那神医门上，神医却，却，刚，刚刚过世……哈哈，哈哈哈，早不过世，晚不过世，就在我们登门的前一天过世了哈哈哈……我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神医那里，却没想过神医也是会死的，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虽低却如疯狂，笑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没，没办法了，我只好带着子衿再回来……我的子衿，子衿，要死，当然也要死在这故土上……没想到，想到，刚踏进墨延县，便遇，遇到强盗剪径，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被一口血噎住，翻起白眼，胡老大夫赶忙在他胸口捶了几下，他才缓过气来，死灰般的眼睛又直直地盯着晏清，手又抓上去，在已经有一个血手印的地方旁边又印了一个：
　　“晏大人，晏大人，你是个好人……我不求你原谅，我该死，我该死……可是子衿还小，还小，他才五岁……才五岁……他活不了多久的，只能再活十五年了，只能再十五年了……去岭南这一路，我们，我们没花掉多少钱，五千，五千两几乎还是满的……你帮我，你帮我用这五千两，照顾他……照顾他到死……剩下的，都给……给你……呃……”他倒抽了一口气，两眼翻白，“老天爷待人不公，我还没作孽，就要报应在我儿子身上，现下，我作了孽，我儿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晏大人，你，你不答应也没事，把这五千两和子衿，托给一个好人……我这，这就去找阎王爷，说，说说去——”
　　他说罢，这口气终于没有喘上来，身体缓缓沉下来，双手无力地滑落，眼睛没有闭上。

　　第二章 丧葬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唏嘘之声。晏清怔了一会儿，上前去抱那孩子。孟延年虽然已咽气，抱着儿子的那只手却兀自把儿子搂得紧紧，一时竟拉都拉不动。
　　晏清低叹了口气，耐心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将孟子衿从他爹的遗体上抱了起来，孟子衿的手掌还死死地抓着他爹的衣襟，晏清一边将他搂在怀里，一边慢慢扯开衣襟，染了血的衣片从孩子小小的手掌中一点一点缓缓地滑落。
　　孟子衿也沾染得满身都是血迹，苍白的小脸上尽是一道一道的血污。晏清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却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直愣愣地盯着父亲，眨都不眨一下。
　　“这孩子是他父亲舍命护下来的。”适才的慌乱使得晏清没有注意到医馆里除了胡老大夫之外的其他人，此刻有人出声，他转过身来，才看到站在一旁的一大一小。两人装束相似，背上还都背着一把剑，显然是江湖人士。那小男孩眼见着不满十岁，还不足青年的腰高，背上的那把剑像是专门为他打造一般，比寻常的剑短了一半，倒也与他非常相称。
　　胡老大夫连忙介绍道：“就是他们二位将人送到医馆来的。”
　　青年一笑，拱手道：“这位……晏大人是罢？”
　　晏清摇摇头道：“早已不是大人了。”
　　青年又是温和一笑，续道：“晏先生。在下与小师弟今日恰好路经此地，碰见强盗剪径，出手相助，却还是晚了一步，终究没能救下这位父亲。”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孟子衿的头，道，“从我见到这位父亲开始，他的左手便没有换过姿势，一直这么牢牢地搂着他的儿子。”
　　孟子衿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空空落落，颈项挺得直直的，似乎一到晏清怀里，他的姿势便也再也没有变过。
　　晏清寻思半晌，道：“这孩子的父亲，原本与我是有些过节的。现今死者为大，他临终之时将孩子托付于我，在帮这孩子找到另外的可托之人前，这孩子的所有事，我都责无旁贷。因此，第一件事，我便是要先代子衿，谢谢少侠救命之恩。”
　　他说罢便要一揖到地，青年赶紧扶住，道：“先生言重，不必如此大礼。先生一诺千金，在下甚是佩服。”
　　晏清又道：“第二件事，便是一个不情之请。晏清如今不过一介书生，谈不上什么主持公道，然而杀人者理当偿命，子衿尚小或不懂事，不知少侠可能忆起强盗的模样，随我去报官擒拿？”
　　青年轻轻皱了一下眉，晏清以为他要拒绝，忙道：“若少侠另有急事……”
　　青年又微笑一下，道：“先生误会了。只是关于强盗，在下尚有些疑问需要跟先生商量，并不是三两句便能说清。当务之急，是先将死者敛葬，在下也可以帮忙。”
　　晏清一想也对，死者应当入土为安，何况子衿的母亲早已去世，现下只有他一个人能主持葬礼，确实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青年既然肯开口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便道：“如此多谢少侠了。”
　　青年又笑道：“不必老是少侠少侠的这么麻烦，在下姓林名岳，这是我的小师弟，名叫风莲。”他身边的男孩一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便也学着大人模样抱了一抱拳。他长得玲珑可爱，五官精致，年纪还小却已经是一副老成模样，声音还脆嫩嫩的，偏要学着大人的腔调道：“在下风莲，晏先生好。”
　　晏流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孟子衿的手背。
　　孟子衿仿若没有知觉，眼睛依然直愣愣地看着门外面来来去去脚步匆忙的大人们。
　　因为晏清和林岳等人都忙着操办丧葬之事，便将孟子衿与晏流放在了一起，交给风莲看管。晏流受了风寒还未痊愈，鼻子里兀自哧溜哧溜的，看着孟子衿的那个样子，虽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由得可怜起他来。
　　他见孟子衿没有声响，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风莲。风莲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瞧着子衿脸上的血污，父亲抱子衿回来时太匆忙，衣服没有给他换，脸也没有给他洗，便道：“我给你去拿布巾，先擦个脸罢？”
　　孟子衿还是不说话，晏流便蹭地一声跳下了地，小步跑去取来了布巾，像模像样地浸水搅干了，轻轻抹向孟子衿的脸。
　　孟子衿一直没什么反应，却在温暖湿润的布巾凑近脸时猛地清醒过来一般，急速地退了开去。晏流扑了个空，愣了一下，道：“只是擦个脸，血干在脸上，要不舒服的。”
　　孟子衿听到“血干在脸上”，浑身都抖了一下，却见晏流的手仍然执了布巾朝他的脸伸过来，不由得伸手狠狠一推，大声喊道：“不要你擦！”
　　晏流没料到他忽然伸手，本来就站在床边上，脚下一趔趄便要掉下去，风莲“噫”了一声，轻轻一伸手将他捞了起来，晏流吓得愣住了好一会儿，看看风莲，再看看孟子衿，“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
　　孟子衿也被自己那伸手一推险些将他推下床吓了一跳，如今看他哭得大声，怔了一怔，慢慢地，竟也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来，在一旁默默无声地陪着他哭。
　　晏流见他哭了，呆呆地收了声，却不料他刚收了声，孟子衿的抽泣声反而越来越响亮，不久之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无止无休，哭了一盏茶时分，哭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后来变成声嘶力竭一般的大哭，哭得险些透不过气来。晏流哧溜了一下鼻子，转瞬就忘记了刚才的事，眼见他脸上血和眼泪糊成一片，就又拿布巾去擦他的脸，另一只手还搭上他的背，轻轻抚摩拍打。
　　孟子衿原本想再推开他的，可是哭到手足酸软，没有力气，只好任他抱着，听他嘟嘟囔囔地道：“不哭不哭了，给你吃玫瑰松子糖，好不好？”
　　子衿迷迷糊糊地想，谁希罕玫瑰松子糖了，我爹爹做的疙瘩汤最好吃，想着疙瘩汤，鼻子便又是一酸，原本已经稍微低下去的哭声猛地又一高，更加肆无忌惮地哭，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要去爹爹那里去……我要去爹爹那里……”
　　风莲皱了皱眉，伸手拂了他的睡穴。晏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哥哥手指一抹便让子衿睡了过去，惊讶得瞪大眼睛，却见风莲嘴角一抽，道：“烦死了。”

　　第三章 疑虑

　　孟延年家中早就已经不剩什么人，孟子衿也还小，因此丧事只能从简。一天下来，入殓的事终于忙得差不多，前来帮忙的人也大多散去了，晏清在棺木前面点上一盏油灯，方反手关了简陋的灵堂大门。
　　林岳似乎早就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又是一拱手道：“晏先生。”
　　晏清心知他大约是要说关于剪径强盗的事，点了点头，引他进了里屋，沏茶坐下之后才道：“林少侠请说。”
　　林岳摩挲了一下茶杯，道：“我与小师弟路经此地，救下那孩子，也是机缘巧合。只是……那拨剪径强盗的身手，总让我十分在意。”
　　晏清眼神微微一动：“少侠的意思是……”
　　“并不像普通的强盗。在下虽然江湖经验并不十分老道，却至少知道一件事，强盗多是求财，在能不伤人命时，不会出手如此狠毒。”林岳摇了摇头，想了想，仿佛在考虑如何说才更为合适，“普通乡野的强盗，也更不会如此难对付。我小师弟虽然年纪尚幼，但从小练武，也颇有天分，寻常武夫本是不在话下的。”他顿了一下，又自嘲地笑道：“当然，先生也可以认为是在下与小师弟学艺不精……”
　　晏清忙道：“不会。”他沉默一会儿，道，“墨延县虽然没有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但也是向来比较太平的。忽然有强盗剪，如此径谋财害命，我也觉得很是蹊跷，简直像是……”他口一闭，将最后一个开口音吞了下去。
　　虽然五千两这个数目，已经值得任何人为它杀人。在墨延县这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十两银子是什么模样，何况是这样令人心都打颤的五千两？可是，在孟延年开口告诉他之前，任何人都不知道孟延年居然有五千两。
　　林岳却已经明白他吞下去的原本要说的话是“杀人灭口”。他初到墨延县，对于晏清与孟延年曾经的纠葛并不完全清楚，但一天下来，多少已经知道晏清是墨延县的前县令，因着什么原因而被免了官职，而晏清又曾是一个多么清廉的好官，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冤案等等。江湖中人不插手庙堂之事，因此他也不便顺着晏清的话说得太过清楚明白，沉吟一下道：
　　“先生也觉得奇怪，那我与小师弟的推测应当是没错了。那群人对于孟氏父子，若说是谋财害命，不如说是寻仇更像一些，刀刀要人性命。也许当真是孟氏父子曾经得罪了什么人，如今有人要花钱买他们的命。在下的疑虑便是在此，若是对方一心寻仇，只怕，并不肯轻易放过那个孩子。”
　　晏清一凛。孟氏父子遭此横祸，他心里也隐约有些明白其中的关系。原本他一个小小县令，实在不值得人特意设局来诬蔑他受赇而置他于死地，究竟在哪里犯了忌讳，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明白。这半年来风平浪静，他太太平平地教他的书，养他的儿子，也曾想过，就算当真有幕后之人，大概也已经收手了，不会连已经是庶民的他都不放过。但是孟延年今日惨死，却让他觉得，原来这件事，还远远没有过去。
　　林岳看着他的脸色，道：“适才我让小师弟同那孩子在一起，也是因为有所顾虑，若真有万一，小师弟尚可抵挡一阵，也有法子知会我。然而……虽然这两日我们可以尽力保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还有师门之事要处理。”
　　晏清点了点头，道：“林少侠帮我这许多，又出言提醒，晏清已经很是感激。剩下的，生死有命，终是不能强求，便看晏清与两个孩子的运气罢。”
　　若背后真有什么，那也定然是个庞然大物，绝非他一个庶民书生可以抵挡，也不是简单地离开墨延县便能逃脱。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拖着林岳下水，有累他人。
　　林岳张了张口，他也的确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险些要脱口问晏清是否肯让两个孩子拜入自己师门，终究还是把这些话咽了下去，行侠仗义是一回事，但也绝不能让师门卷于与朝堂之间的争斗之中。最终他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珍重。”
　　说再多都是没什么用的，好心与善意很多时候并不能真正帮到别人什么。
　　晏清微笑回答：“彼此彼此，少侠与师弟此去一路顺风。”
　　之后再无话，林岳正要站起告辞，却听房门被拍得啪啪作响，晏清几步过去开了门，却见晏流矮小的身影急急忙忙地冲进门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赶紧扶住，晏流还没站稳便疾呼：“爹爹，子衿不见了！”
　　晏清脸色登时煞白，眼前只不断地晃过孟延年那只垂下的血淋淋的手。林岳道：“晏先生先莫急。若是有人前来寻仇，以那帮人的心狠手辣，绝不会特地将子衿偷出去再杀，也绝不会放过小流。”
　　晏清一想也对，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林岳又向着晏流的背后道：“小莲，怎么回事？”
　　风莲脸色不太好看，有些支吾地道：“原本我已点了他的睡穴，后来这小子也一起睡着了，我看一时也没事，便想到前面来叫你一声，没找到你，回去一看却发现那小子居然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岳，又补充道，“我没有听到什么不对的声音。”
　　“先分头找一找罢。小莲陪同晏先生与阿流在这屋子里找找，我去外面。”林岳吩咐完，身形一晃便掠了出去。
　　晏清抱着晏流，也不知要从哪里开始找起，风莲更不会知道，一时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爹爹爹爹……”晏流扯着他的衣袖轻声道，“子衿之前，说他想去找爹爹……”
　　晏清一愕，忽然想起了什么，抱着晏流快步走向灵堂，推开大门，深呼吸了一口，闭了闭眼睛，才慢慢地探头，向停放在那里的棺中看去。
　　棺中还是静静地躺着已经洗净换上寿衣的孟延年的遗体，而在遗体的胸口，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孟子衿在他爹的胸口睡得很踏实，胸口平稳地起起伏伏，还很惬意地打着小呼噜。
　　晏清简直啼笑皆非，看着那孩子满足的神情，却觉得眼眶一热，仿佛要掉下泪来。他将晏流放下地，上前去抱起孟子衿，将他平稳地托在臂弯里，才轻声道：“我们回去罢。”

　　第三章 谈谈

　　孟子衿被一股浓香味催醒，肚子很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又下意识地咽下一口口水，睁开眼睛便看到晏流躺在自己的一边，还没有醒，另一边的床头柜子上放着一只瓷碗，诱人的香味就从那只碗里飘出来。
　　他慢慢地爬起来，跟将碗放下后就站在床边看他的晏清大眼瞪小眼。
　　晏流鼻子还没通，呼吸起来发出丝丝的声音，睡相不好，手心抓着他的衣角，还把大拇指塞进自己嘴里吮。他一动就觉得衣服被扯住了，稍稍用力扯开了一些，没想到晏流手紧了紧，重新扯了更大的一块，抓得更结实了，抓牢以后还不忘把大拇指塞到嘴里去，与孟子衿的距离便更近了一些，额头都贴上了他的腰。
　　他明明记得昨天是跟爹爹睡在一起的……
　　晏清微笑着看着他，轻声道：“醒了？起来洗漱罢，然后吃早饭。”
　　孟子衿看着已经要缩到他怀里的晏流，无奈地想，那也得起得来才行啊。
　　晏清见他不动，转眼看了看自己儿子的睡相就明白了，不由得笑道：“这小子老是这样，在他拇指上涂辣椒水都改不掉。你等等，我来罢。”说着便凑上前去，掀起床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晏流的小手掰开一点，把孟子衿的衣角扯了出来，然后迅速地把床单角给放了进去。晏流立刻握住了新的，兀自睡得不醒。
　　孟子衿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晏清轻声道：“他最怕醒过来时看不见人，自他母亲离开后便和我睡，我每次早起去做早饭，他醒过来看不到人就哭，之后便养成了一定要抓着人衣角才睡得着的毛病。可我总不能不准备早饭，就只能每天都拿床单当替身，等弄好了再回来，让他继续抓着。”
　　孟子衿愣了一下。然后他很慢很慢地就着晏清端进来的水盆洗漱完毕，又蹑手蹑脚地端了粥碗，走出门去。
　　晏清有些纳闷，不由得悄悄跟上，却见他端着粥碗进了灵堂，又怔怔地看着那棺木，想了半天，才怯生生地，低低地道：“爹爹……起来吃早饭了……”
　　晏清叹了口气，抚了抚他的脑袋，道：“子衿，过来，我们谈谈。”
　　孟子衿回头瞪着他，眼睛里有些紧张而害怕的神色，生怕他说出什么让他难受的话来。五岁的孩子虽然依旧懵懂，但是懂的事也已经很多了，所以晏清觉得，有些该说的，必须要说清楚。
　　“你听好。”他慢慢斟酌着词句，“你爹爹去世了，他临走之前，托我亲自，或者找可信的人照顾你，也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足够你日后的生活。这笔钱是你的，我也只会将它用在你身上，你什么时候发现了你喜欢的、愿意跟随的人，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可以带着那笔钱，离开这里。”
　　孟子衿努力把眼睛瞪大，不停得吸气，有些艰难地将某些东西嚼碎，吞下去。
　　“你爹爹临走前，唯一挂心的就是你，他担心你不能好好地健康地过下去，你若想要你爹爹安心，便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
　　孟子衿想了很久，仿佛想也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半晌之后，他才问：“我爹爹，是不是，坏人？”
　　他也听到了在爹爹满身是血时围观的人众口唾骂的“报应”。他并不太懂报应是什么，却知道那些人都鄙夷地看着他爹爹，那些人都说爹爹害了晏大人一家，得到这个下场，是活该的。
　　晏清摸摸他的头，想了想，道：“他确实做过错事，我们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但绝不是做过错事就是坏人。”
　　最多，也不过是一念之差。他也是一个父亲，因此更容易理解孟延年作为一个父亲的想法。他曾经想过，若是自己的儿子身患痼疾，而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儿子健康快活地活下去，只是这个机会的得来要害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他会不会做。
　　他不能决绝地说做，却也不能很干脆地说，他一定不会做。在自己的骨肉至亲与毫无干系的人之间的选择，横亘在中间的道德和良心，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旁观者都理不出头绪，作不出决定的事，身在局中的人，又岂是能轻易得出什么所谓正确的结论。更何况，孟延年已经付出比他的所得更惨重的代价，而且他对于子衿来说，一直是一个好父亲。
　　孟子衿乖顺地任他抚着头顶，晏清也已经不想再哄着他说什么“男孩子不能哭”之类的话，只轻轻地道：“你爹爹去世了，但是你还有日子要过，有饭要吃，要觉要睡。能忍住不哭的话，就算了。”
　　第二日，孟延年便下葬了。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墨延县的人也大多不愿意来给这个人送行。孟子衿孤零零地在父亲棺前磕了头，眼神安定地看着人将棺盖合上，钉上了长钉，一路抬出，一路撒着为数不多的纸钱，直到入土为安。
　　小孩子清明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直到丧事结束，也依旧安安静静，仿佛真的如晏清告诉他的那样，能忍住不哭的话，就算了。

　　第五章 狐狸

　　西常县的陆大夫听说要到墨延县出诊的时候震惊了一下，因为从西常县到墨延县说长不长，还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的，何况如今天寒地冻，实在不是很方便出行；之后随着前来请他出诊的人出门的时候又震惊了一下，原来门口早就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了，看来这位病人还是个富人家；等到马车到达目的地，他下得车来，又震惊了一下：原以为能动用马车来接大夫的人家必定是很有钱的，可是眼前的不过是几间平房，再普通不过的民居，甚至还比不上他自己家的屋子。
　　而一路带他到这里的中年男子温和有礼地道：“陆大夫这边请。”
　　陆大夫跟着他走进里屋，一眼就瞧见卧室床上的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只是裹得太严实了些，连脸都看不见，看身形却尚矮小，大概只是十来岁的孩子。
　　中年男子柔声道：“子衿乖，把手伸出来叫大夫把把脉。”
　　被子里的人轻轻地耸动了几下，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翘在床沿上。
　　陆大夫定了定神，努力不去想这一路的诡异之处，伸出手指去把脉。
　　不久之后他抬头，向着中年男子疑惑地道：“这位小少爷脉象挺好，就是底子稍弱些，不那么健壮，可没什么病痛，并不像先生在路上所描述般的胎里带奇症，凶险万分啊……现下，莫非是要开些冬日滋补的药方么？”
　　中年男子一愕，不久之后脸上的神情就变了，愠怒地喝道：“晏流！孟子衿又跑到哪里去了？”
　　还没等陆大夫回过神来，床上的人把被子一掀，嗖地一声下了地，飞快地要冲出房门，被中年男子一把揪住耳朵拎了回来：“还想跑到哪里去？”
　　“爹爹爹爹！”晏流不迭地讨饶，“耳朵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晏清余怒未消地放下手：“孟子衿呢？”
　　“哎。”晏流赶紧拿手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嘀咕道，“赵大叔今天早上进山，恰巧看到只母狐狸死了，就把两只小崽带了回来，你一出门，子衿便说他不难受了，赶着跑去看两只狐狸崽子……”
　　“去把他叫回来！”晏清怒道，“大冬天的看什么狐狸崽子，昨天还下不了床，遇上野地里的事他倒是跑得快！”
　　晏流应了一声就飞快跑了出去，晏清努力平静了一会儿，才向着陆大夫道：“大夫见笑了，请用杯茶。”
　　陆大夫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茶杯来，唯唯诺诺地答应：“哎，哎。”
　　晏清走到大门口看着，天色发灰，眼看着像是要下雪的模样，也不知那两个孩子赶不赶得及在下雪前回家来。
　　自孟延年下葬，也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孟子衿这孩子听话得很，听过他那句“能忍住不哭的话就算了”，严格遵守着，其后的这么多年，几乎从未再为他爹爹的事难受过，可惜他也只听话了这么一次。
　　孟延年下葬之后林岳师兄弟就道别离开，孟子衿也没过几天就病倒了，原因并不是伤心过度，而是上树掏鸟蛋。再比如这次发病，也不是因为天气太冷，而是因为下河摸鱼。
　　墨延县上最好的大夫就是胡老大夫，据胡老大夫的说法，子衿这病一发就是喘不过气，病根在哪里实在是找不出来，也无从根治，但他若是不累着，发病的几率便会小些。可惜这孩子俨然是猴子投胎，没有半刻安静，幸好晏清记着孟延年的吩咐，在他身上花钱从不含糊，胡老大夫没办法了，便去周围的县城里请。子衿不发病时与常人无异，因此他只有等子衿每次发病之时，再一个一个大夫请过来，今日便已经轮到离墨延县稍远镇上的陆大夫了。
　　过了半个时辰有余，他才看到两点小身影远远地朝家门口过来，走得近了才看清孟子衿手里提着一个盖了厚厚棉被的竹篮，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孟子衿开心得很，昨天还病得惨白的脸色现今红扑扑的，献宝似的掀开棉被一角道：“叔叔你看！”
　　那竹篮子里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俨然是两只黑毛狐狸。
　　晏清呆住：“这什么？”
　　“狐狸崽子！”晏清脸上也满是兴奋，“赵大叔说狐狸崽太小，杀了作孽，放了活不成的，他又没空养，子衿就说我们来养了。”
　　晏清撑了一下额头：“这个……”
　　“没事的叔叔。”孟子衿很一本正经地道，“赵大叔说了，两只小崽已经断奶了，狐狸嘛当然吃肉，我从我平时吃的里剩下几口也就可以把它们扒拉大了。”
　　晏清没有话说了：“先，先进来罢……这都快下雪了……子衿先过来给大夫把把脉。”
　　孟子衿将棉被小心翼翼地掖好，恋恋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竹篮子递给了晏流，跟着晏清进去了。
　　陆大夫等了这半天，终于把需要他把脉的病人等来了，手指搭上孟子衿的手腕，沉吟了半晌，才道：“脉象甚为古怪……”
　　这么多年来，给孟子衿把脉的大夫，第一句话往往都是这个。晏清一听这句心便冷了半截，知道这个大夫多半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暗暗叹了口气，却又听陆大夫道：
　　“这病，寻常大夫只怕是看不了。”晏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听他接着道：“我曾记得有一日，一位江湖中人到我门上求医，他的脉象也甚为奇怪，我平生未见，不敢延误他的病情，便劝他赶紧另寻良医。现在想来，他的脉象倒是与这位小少爷的有些相似。”
　　晏清眼睛一亮，虽然听起来还是不能治，但这个脉象总算是有人能说出些道道来了。
　　陆大夫续道：“江湖中人，打人封穴之手法，都非我们平常人能理解。我以为，这位小少爷也许并不是胎里带奇症，而是胎里便有些什么暗伤。先生若要觅得良医，不如寻些会武的江湖郎中，或还比普通的名医有用些。这个病，我是治不了，就此告辞了。”
　　他说罢就要走，晏清忙道：“大夫等等，我送你回去。”
　　孟子衿看着晏清走出去，听着马车的轱辘声慢慢远去消失，立刻跳了起来，跑出去喊道：“阿流阿流，狐狸狐狸！”简直已经丝毫看不出病得厉害的模样。

　　第六章 名字

　　晏流趴在桌上，在抄书的间隙里不时地往脚下看，盛着两只狐狸崽子的竹篮放在他和孟子衿中间，他停下笔，伸出有些冻僵的手指挠挠这只的耳朵，碰碰那只的鼻子，一见小狐狸扑腾起来晃脑袋，便得逞了似的微笑起来。
　　孟子衿用竹签串了一小颗肉丁，在小狐狸鼻子前面晃了晃，那狐狸鼻子缩了一下，张嘴一口咬下去，孟子衿眼疾手快地在它一口咬下时收回竹签以免刺破它的嘴，见他果然吞咽了下去，欣喜地串上另一颗去喂另外一只。
　　小狐狸明显吃得非常惬意，张开嘴“嗷嗷”地叫了几声，孟子衿喜道：“能吃，能叫，能活！”
　　晏流的手指捂在暖和的狐狸毛里甚是舒服，他怕冰着小狐狸，不久又恋恋不舍地拿开了手，道：“能养就取个名字吧。”
　　孟子衿托着下巴苦思了一会儿，道：“要想个有内涵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内涵的，转头去看晏流抄的书，这是晏清布置下的作业，他对这个向来十分头痛，晏流又十分恰好地很能模仿他的笔迹，因此基本帮他代笔。晏流正抄到论语为政的一句“君子不器”，孟子衿一捶地道：“我还以为孔老二都是说些文绉绉的话，没想到还能说这等有道理的！君子不哭！”
　　晏流“噗”地笑了出来，不解这人怎么看出君子不哭的，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那句君子不器的最后一个器字还少了两个口未写，真真成了“君子不哭”。
　　晏流扭过头去笑了一会儿，回过头来也不拆穿他，正色道：“不错，这句话本是非常励志。”
　　“我喜欢。”孟子衿说着，指着毛色偏灰的一只道，“这只叫君子。”指着另一只纯黑的道，“这只叫不哭。”
　　晏流憋笑憋得辛苦，只好埋头假装继续抄书，那器字下还缺的两个口却一直没添上。
　　孟子衿浑不知自己的错，只道自己福至心灵给俩狐狸崽取了如此文采斐然的名字，高高兴兴地继续拿竹签串了肉丁去喂“君子”和“不哭”。
　　今日晏清出门买文房四宝顺便办些年货，原本要上的课也暂时停了，嘱咐二人在家抄书，顺便等油坊的顾老板送油过来。眼见时辰要过午，晏流热了几个馒头，夹了炖肉跟孟子衿分吃，外面的雪却渐渐大起来了。
　　原先晏清虽然接受了孟延年的财物，但自己坚持不动一分一毫，在孟子衿的吃穿上丝毫不吝啬，自己与晏流的吃穿却依然节俭，往往孟子衿一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晏流面前还是只有清粥咸菜。几次下来孟子衿大不乐意，坚持着晏清父子吃什么自己也吃什么，又说晏清早说过那些钱是他的，他想怎么用都可以，那用来请他们父子吃饭也定然可以，晏清才答应了下来，虽然平日吃食依然算不上好，但毕竟鸡鸭鱼肉常有了。
　　雪下一会儿停一会儿，油坊老板一直没来，到快黄昏时，才听到有人叩门：“晏先生在家吗？”声音清脆细嫩，却是小姑娘的嗓音。
　　晏流和孟子衿对望了一眼，孟子衿一咕噜爬起来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了一身葱绿的棉袄，皮肤白嫩，眼睛大而乌黑，衬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倒是如水仙般水灵的秀气。
　　孟子衿看得呆了一呆，道：“这位……位……姑娘……”
　　少女提了提手里的油壶：“爹爹病了，托我过来给晏先生送油。”说着还朝孟子衿笑了笑。
　　孟子衿立刻没出息地结巴了：“谢，谢谢，快，快请进，外，外面还下，下着雪呢。”
　　少女随他进了屋子，刚放下油壶，眼睛便被团在一处的两只狐狸崽子给吸引了，歪头道：“这是什么？”
　　“小狐狸！”孟子衿赶紧献宝，把竹篮子提到她面前去，“看，还小得很呢，老是睡觉，刚睡醒现在又睡了，可爱吧？”
　　少女忽闪着眼睛看，女孩子家家对毛茸茸的东西天生偏爱，她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我能摸摸吗？”
　　孟子衿赶紧点头：“自然可以！”
　　少女有些胆怯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君子的脑袋，君子没什么大反应，呼噜了一声接着睡。少女微笑起来，双手摸着小狐狸，低下头去用鼻尖蹭那光滑的毛皮。
　　君子和不哭都醒了过来，挥了挥小爪子，仰起脖子又要叫。少女微微吓了一跳，向孟子衿道：“它们饿了？”
　　孟子衿连忙赶回晏流那边，要拿装着竹签和肉丁的小碟子过去，却发现晏流从他开门回来开始就一直埋头抄书，话也没说一句，仿佛根本没留意到屋里来了客人。他碰了碰晏流道：“阿流，有客人呢，顾老板家的姑娘给我们送油来了。”
　　晏流手里的笔停了一停，不久又继续飞快地书写，淡淡道：“知道了。你招呼就行了，爹爹快回来了，书还没抄完。”
　　孟子衿只道他是怕没完成作业被晏清责罚，便也不说什么，自顾自拿了东西过去，教顾家的小姑娘拿竹签喂狐狸。
　　晏清回来的时候便看见自家儿子默默地磨着墨，孟子衿和一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小姑娘玩狐狸玩得起劲。他仔细想了想，笑道：“这莫不是顾老板家的青青么？你爹爹让你送油过来了么？”
　　顾青青抬头看到晏清，微显羞涩地行了一礼，道：“是的，青青代父亲问晏先生好。”
　　“好。”晏清看了看四周，道，“阿流，去将油壶里的油腾走，再拿些桃酥松子糖来给青青。”
　　晏流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拎起油壶，一声不吭地去了。晏清微感奇怪，也没有太在意，转头对顾青青道：“急着回去么，不急的话留下吃晚饭吧？”
　　顾青青摇了摇头道：“今天已经在晏先生家叨扰了，爹爹还望我回家呢。”
　　孟子衿抓了抓头发，忽然道：“你叫青青？我叫孟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那个子衿！”他平日不喜诗书，教什么也是忘什么，偏偏此时倒是灵感涌现，只是说出的话太有调戏的意味，被晏清啼笑皆非地敲了个毛栗。晏流手里托着油壶和一只装了桃酥和松子糖的小盘子出来，走到二人面前，将两样物事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又转身回到书桌边去磨他的墨。
　　晏清皱眉道：“阿流，对客人怎么恁地没礼貌。”
　　晏流不答，还是继续磨他的墨。晏清叹了口气，他对孩子向来管教不甚严，就算是惫懒如孟子衿，没有完成作业的次数再多，他也没有动用过戒尺，无怪晏流和子衿都不怕他。可是晏流平时向来懂事，今天的表现未免太不寻常。
　　顾青青却是觉出些味儿，自己大概是不太受欢迎，便盈盈一礼道：“青青该回去了，谢晏先生款待。”说罢拎起油壶便要走，孟子衿急忙道：“以后有空，过来一起玩啊！小狐狸也很喜欢你的！”
　　顾青青回头甜甜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道：“谢谢子衿哥哥。”
　　孟子衿嘿嘿傻笑了一回，又被站在身后的晏清笑着拍了拍脑袋。忽然听到“啪嗒”一声，两人一起回头，只见晏流生生拗断了手里的墨，满手染了墨汁，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洗手去了。

　　第七章 终身？

　　晚饭时总算有热腾腾的米饭可吃，中午只有馒头果腹的两个孩子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对米饭的热爱。孟子衿夹了一块扣肉，习惯性地咬掉了肥的，把瘦肉放进晏流碗里。
　　晏流吃得头也不抬，筷子顿了一顿，又夹起那块肉重新甩回了孟子衿碗里。
　　孟子衿愕然，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晏清，晏清也不明白这两个孩子白天闹了什么别扭，示意孟子衿继续吃，自己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停下筷子道：“子衿快十三岁了吧？”
　　孟子衿不解他忽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随口答道：“是啊，等过了年就十三岁整了。”
　　“嗯。”晏清若有所思地重新举筷，喃喃道，“我十六岁时已经娶了阿流他娘了。”
　　孟子衿被一口饭噎了一下，努力伸长脖子才咽了下去，晏清连忙舀了一碗汤给他，看他好不容易顺了气，才道：“哎，是我不好，不该在饭桌上说这个，继续吃罢。”
　　孟子衿被噎得通红的脸色刚刚平复了一些，晏流把还剩一半的饭碗往前面一推道：“我饱了。”话刚说完人就已经站了起来，去拎了那只竹篮来，用竹签串着肉丁逗弄君子和不哭。
　　晏清摇了摇头，对儿子这样的反常也没辙，等自己和孟子衿都吃完，收拾好碗筷回来，便道：“子衿过来，我们说点事。”
　　孟子衿虽然平日不怕他，但毕竟对他是敬畏的，如今晏清拿出他五岁时跟他说“子衿我们谈谈”的表情和口气来对他说“我们说点事”，他情不自禁地就肃然起敬起来，必恭必敬地跟着他进了书房。
　　晏清等两人都站定，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桌，沉吟了一下，道：“子衿，你平日读书不用功，我也没有当真责罚过你什么，因你是你爹爹临终托付给我的，你爹爹临终的话你也听到了，当时你五岁，应当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因此，我一心都是想着让你平安喜乐地到二十岁，能再活下去就再活下去，活得越长你爹爹在泉下越为欣慰。所以你不爱读书，时常胡闹，我也都随你。”
　　孟子衿点点头。虽然在晏流面前不说，但是晏清在他面前从不掩饰“你也许只能活到二十岁”这个可能性。毕竟他爹死时他都五岁了，那些话他不记得都难，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地说开了。可是晏清此时的架势怎么像是觉得平时对他太松了忽然想要跟他翻旧账似的，让他心里一突，不会是老让阿流帮抄书的事被发现了罢……
　　晏清继续道：“不过再怎么不爱读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你也该懂得的。”
　　孟子衿瞪大眼睛。
　　晏清道：“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和阿流平日都在家鲜少出去，来这里读书的孩子也都是男娃儿，我倒是一直没注意过这个。今日见到顾家小姑娘才想起，我确实该给你早些打算打算终身大事才是。”
　　孟子衿这下连嘴巴都张大了。
　　晏清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脑袋，道：“我也知道跟你说这些或是太早了。但是之前那位大夫所说的什么江湖大夫，我是丝毫没有头绪，而又不止一个大夫说过，你这病，随着你慢慢长大会愈加厉害。我在想，无论如何，都得让你孟家，有个后才是。”
　　孟子衿闭上嘴，不说话了。
　　晏清想了想，又补充道：“况且，日后阿流要帮我打点家中的事务，你也迟早需要个细心体贴的女孩子照顾你。”
　　孟子衿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一时转都转不过弯来，搅成了一团的乱麻。
　　“我也知道……”晏清寻思了一会儿，“这也许对嫁给你的姑娘家有些不公，或许要年纪轻轻地便守寡。这我也可以保证，将来谈婚论嫁时，定然会将你的事都告诉女方家里，不会欺瞒。”
　　他拍拍他的头：“我知道今日说得也许多了些，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我就是想早些告诉你我的打算，让你有些准备才好。就这些话了，你去睡罢。”
　　孟子衿听到这句就立刻转过身去跑出了书房，晏清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他经过厅堂时晏流还坐在原先的地方，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右手里拽着不哭的一根尾巴，大拇指照旧塞进了嘴里吮着。这小子这么多年来睡觉的坏习惯从来没有改过，今天没有人的衣服可拽便拽上了狐狸尾巴，还真是亏他想得出来。
　　孟子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想笑，然而终究怕他睡在这里着凉，又不想再惊动晏清，上前慢慢地把可怜的狐狸尾巴从他的指缝里拖出来，晏流便习惯性地随着狐狸尾巴的移动依偎过来，感觉到他身上暖和，便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一拽住又不动了。
　　孟子衿好笑地把他的脑袋掰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拖地把他往卧室里搬，手指拂过他的脸颊，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潮湿。
　　孟子衿滞了一滞，不由得低声道：“阿流……你哭了么？”
　　晏流在他过来拽狐狸尾巴时就已经有些醒了，闭着眼睛偎在他肩膀上觉得自己丢人透了。莫名其妙就生气了，莫名其妙就难受了，明明是自己先不理会子衿的，可是之后又为了子衿也不跟自己说话而烦躁了，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哭了还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的。
　　他仔细想想，没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是值得难受值得哭的，也不见得从今天就能预见到未来有什么悲哀，可是就是觉得难受，仿佛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些日子，已经要开始没有了。
　　他憋了半天，都想不出该怎么跟子衿说，把满腔莫名的情绪压了一遍，只低低地说出一句话：“子衿，我讨厌她。”
　　他没说是哪个她，可是孟子衿偏偏听懂了。他想了想，然后说：“多一个一起玩的朋友，不好么？”
　　晏流一下子推开他，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咬牙切齿地道：“最好不过了！青青子衿么！天生一对，有我什么事？”说着推开了卧室门，脱了鞋上了床，拿被子往身上一卷就再没声音了。孟子衿怔怔，半晌之后，才也上了床去。晏流显然还生着气没睡着，他也不知晏流生气的缘由，更加不知要怎么安慰他，不由得又想起晏清的那席话，想着想着脑子便蒙胧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衣襟。

　　第八章 科举

　　孟子衿道：“今天眼睛都有些肿了，我昨天就想说了，你都揪着君子不哭的尾巴了，怎么还哭。”
　　“……”
　　孟子衿道：“没脱外衣就睡了，今天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叔叔不会说什么的罢？”
　　“……”
　　孟子衿道：“其实睡出来的摺痕好好些，这侧边上被捏出来的一团皱也不知该怎么弄法。”
　　“……”
　　孟子衿回头道：“阿流，叔叔真的往你手指上涂了辣椒水都没治好这毛病？”
　　晏流没好气道：“我趁没干时全擦他衣服上了。”
　　孟子衿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了出来。他依稀记得听晏清说过晏流这睡觉的坏毛病哪怕是往手指上涂了辣椒水都没治好，还以为只是信口玩笑，却没想过还当真有这么回事，晏流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晏流怒道：“不光辣椒水，我讨厌有气味的菜，因此他还试图涂过大蒜汁，葱油，芫荽汤，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孟子衿努力正色道：“意见没有，感想有一个……这毛病估计是真治不好了，叔叔还说我要尽早考虑终身大事，现在看来，一定要早些有个枕边人的是你才对嘛。”
　　晏流原本正准备跳下床，听了他的话动作停了停，道：“我大可以随便揪一团来抓，才不要什么枕边人。”
　　“也是。”孟子衿道，“说不定那枕边人受不了你这个莫名其妙的习惯……唔！”他眼看着晏流在床沿上明明都快要下去了，居然还特地回过身来，一脚踢在他脸上。
　　孟子衿捂着脸道：“应该把君子改名叫君子动口，把不哭改名叫不动手……”
　　“呸。”晏流跳下床笑道，“那我立刻改名叫小人。”
　　他眼睛还微有些红肿，左颊上尚残留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笑起来时眼珠乌黑透亮，衬得脸颊都粉嫩润泽。孟子衿呆了一呆，一边也跟着下床一边心想，若是阿流常常这么笑就什么都没关系了，可惜的是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他昨天到底气我什么，否则定然绝不会再犯了。
　　今天要上课，二人洗漱完毕，用过晏清一早准备好的早饭便去学堂。说是学堂，其实不过是晏家几间平房里一间较为宽敞明亮的，学生多是邻里送来，勉强算是一个蒙学。大多数家中还过得去的学生一到十四岁便去考了县学，没考上县学的也要开始做农活或学手艺而不再读书，因此现在的学生里面，晏流与孟子衿倒是已经算年纪大的了。
　　到学堂坐下，晏清已经在领着学生们晨读。一群小孩子在清晨的微光里摇晃着小脑袋，不太准确地读着不一定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经史典籍，嗓音都脆嫩清爽，煞是可爱美好。
　　晨读完毕，晏清便给学生们一盏茶的休息时分，孩子都挺小，顿时唧唧喳喳闹成一片。忽的有人举手道：“先生，今日贺行哥哥没有来了。”
　　晏清应道：“我晓得，贺家爹爹已说了，贺行要准备着去考县学了。”贺行正是如今学生中唯一一个比晏流与孟子衿还大的学生，已经满十四岁了。
　　“先生先生，什么是县学呀？”一听说这个，好几个孩子都好奇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晏清道：“你们日后若要考取功名，共有两个法子。一个便是如你们贺行哥哥一样，满十四岁便去试着考入县学。县学乃是官学，所收学生的年龄均在十四岁至十九岁之间。在县学里读书，通过了定期的考试，便能入京应试了。若是没考上县学，便得在家自个儿读书，若家中钱有富余，也可进些较好的私学，通过咱们县里的解试后，便也能入京了。”
　　他说的话大多数孩子都不能完全理解，只懵懂地点点头。其实县学多招收官家子弟，平常人家的孩子也多半没那个雄心定要考取功名。送到晏清这里的孩子多数只是爹娘指着孩子多少识几个字为好，没有定要孩子读出出息来的期望，因此晏清这番话也是说说就算了，孩子们没有听懂也不强求。
　　只是孩子们没有太大反应，他倒是不由得想起自己十年寒窗，好不容易通过解试而得恩师亲眼有加收为学生，又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当时说一句羡煞旁人，也并没有多夸张。只是这些时光和精力，都只毁于旁人的一句话里，虽然过去已久，如今想来，仍是不免觉得心酸。
　　晏流忽然道：“那么解试与入京考试，都是考些什么？”
　　晏清怔了一下，却不回答，良久才道：“上课了，上次说到论语的哪一节？”
　　他一直没有告诉晏流，自己当年被免官之后，是连子孙也不可为官的。晏流这样的情形，入县学定是无望了，而解试要查清户籍才准予报名，亦是无望。都是无望之事。
　　晏清读着句子，心中却思绪翻涌。早知都是无望，他应一开始就不让晏流读书。可惜他自己心中不甘，偏生晏流又资质极好，他实在不忍浪费。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不该目不识丁，更觉得自己的儿子若能参加考试，绝不会比旁人差。他心神不宁地都忘记了自己在读的是什么，只在心中不断地问自己：日后你该叫阿流做什么？日后你该叫阿流做什么？
　　晏流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心里也是一阵发堵。听着父亲只是不停地读，忍不住道：“先生，你读到的那里，我还没抄出来。”
　　为了节省书本费用，孩子们所用的书都是晏流与孟子衿（虽然只有名义上是他）一点一点抄写出来，一般是晏清教哪里便先抄到哪里。晏清自己对论语是极熟的，心思恍惚间竟顺口便一直背诵了下去，浑不知早就读过了进度。
　　晏清尴尬地停住，咳了几声，道：“先生有些不舒服，你们先将这一段读几遍，有不懂之处再问我罢。”
　　学生们先是愣了一下，不久之后七嘴八舌的读书声便响了起来。
　　晏清坐在上面发呆，孟子衿碰碰晏流道：“叔叔今天好像真是有些不对。”晏流抿紧了嘴唇，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第九章 罚跪

　　雪霁天晴，外边积起不算太厚的一层。晏清端坐在学堂里，看着孟子衿领着一堆小猢狲到处乱跑笑闹，晏流没有出去，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眼不移地看着父亲，一时两人都没有出声。
　　孟子衿向来是孩子王式的人物，一有得动便从不消停。因他本来便有痼疾在身，晏清向来不许他玩太过剧烈的游戏，于是孟子衿找到了许多安静的玩法。
　　比如现在外面第三个雪人便在悄然成型。
　　晏清看着孩子们慢慢地堆起雪人，嘴角也不由得噙了笑，轻轻翘起来。
　　“爹爹。”晏流低声唤着，手指一点一点弯曲起来，握紧衣角布片，“适才，为何不答我所问？”
　　晏清将视线从门外收了回来，移到自己儿子身上。晏流眼神清澈地看着他，清醇温和，丝毫不锋利，却很坚定。许是父子当真连心，他甚至觉得晏流已经看透他的心思。
　　下雪不冷融雪冷，冰凉的空气被吸入鼻腔，呼出的却是一团白气，险些模糊了人脸，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依然在耳畔，一切仿佛都跟之前没有两样，晏清却不知道对于晏流来说，世界会不会因为自己说出的一句话而改变。
　　他斟酌了半晌，终于道：“官场，并不适合心地温和良善之人。爹爹宁愿你去做些别的，教书先生，手艺活，都可以。因爹爹吃过的苦，不愿你再吃一次。”
　　晏流紧紧摒住的一口气松了一下，随即又梗了梗脖子，道：“阿流五岁之前，爹爹还在做墨延县县令时，曾判过一个什么案子，阿流年纪小，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事后苦主送来了一块匾额，上刻了四字，那时阿流也认不全。”
　　晏清心神一动，儿子略显单薄的身躯坐得正直，透过窗棂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畔的桌椅之上。晏清忽然想起，阿流自这学堂开设以来便一直坐在这个位置，而这个学堂里的陈设也从未改变过。以往短短小小的阿流的影子最长都只够铺到自己桌脚边的地面，现在却已经可以投到旁边的桌上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便长大了。因为平日一向很乖巧很听话很顺从，所以自己从未在他身上操过什么心，自然也就从未想过要问他对日后有过什么打算。
　　晏流顿了这许久，见父亲不搭话，便继续道：“那块匾额，在爹爹不再做县令之后便被放去了堆放杂物的小室里，爹爹似乎也早已忘记他了。但是阿流对那匾额却印象十分深刻，只因送它过来的那人，满脸的神色均是崇敬与感激。因此阿流每认得几个字，便要跑去那间小室里瞧瞧那几个字。阿流最先认得了秋字，接着是明字，然后是断字，最后是毫字。”
　　明断秋毫。
　　若是他不提起，晏清确实是忘记了。
　　年轻时总是踌躇满志的，也很容易有豪情。若是江湖侠客，便如诗中所说的一样，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因为已用十年来磨那一把剑，因此当觉得已经磨好可出鞘，想试试他有多锋利，便觉得自己像是能管尽天下不平事一般，直到豪情被岁月蹉跎成灰，到最后只求自身与家人平安，便只扫门前雪，再不管他人瓦上霜。
　　晏流却还记得自己终于认全了这四个字后，站在那已然破旧，已经出现虫眼的匾额之前，将这四个字细细地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他想，若是当初有人肯为他的父亲查清此案，这块匾额便不会这样慢慢腐朽，或者也可以由他们用当初那个人的表情，将这块匾额送去给适合它的新主人。若是当时有人可以明断秋毫，他不会没有娘，子衿也许也不会没有了爹。
　　自己日后要做什么，要做到什么样，好似在那一刻起便被决定好。
　　晏清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那块匾额，原本是太过抬举了。我在任极短，一年都未满。明断秋毫的案子，只有那么一件。”
　　晏流道：“只有那么一件，便已经救了一个人，或者还有他们一家。那么一件明断秋毫的案子，已经是那个人的一世人生。”
　　晏清没有想过看似温和顺从的儿子有这番心思，愣了一会儿，张了好几下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年轻的心尚有一腔热血，几句劝说，根本压不下去。但是他又怎能说，因为你爹的无能，你也早就被剥夺了做这种梦的权力？
　　绝望的滋味远比被打压了梦想的滋味难受。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晏清沉吟了良久，念头转了好几个，最后终于站起身来，硬起心肠来，道：“爹爹不允你入官场，定然是为你好，若你要做不孝子，便执意去做罢。”
　　一顶不孝的帽子压得晏流呆在原地，看着父亲转过身去，他吓得扑通便跪倒，叫道：“爹爹！”
　　晏清闭了闭眼，冷声道：“若是想不通，便继续跪着罢。”
　　他说罢走出门去，道：“今日就到这里了，都回家去罢。”
　　孟子衿和孩子们也早觉出不对，以往没有哪次休息时间这么长的，往屋里看时正值看到晏流跪下，孩子们被震得都不敢再言语，有礼地向先生行礼道别，便纷纷散去了。
　　孟子衿上前几步，小心翼翼道：“叔叔……”
　　晏清道：“你在这看着他。若是他受……”他说到一半，还是硬将“若是他受不了便叫他起来”给生吞了下去。孟子衿根本不知怎么回事，只好胡乱点着头，看他进了主屋一会儿，又拎了些什么东西出门去了。
　　晏流垂着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身体却兀自挺得笔直。孟子衿知道他一贯的样子，平日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晏清话还没说出来便已经愧疚得先行道歉了，只有认定自己无错时才会连晏清佯举起戒尺要打时也将脖子梗得直直的，丝毫不怕。
　　两个人默然不语地这样相对半晌，晏流出声道：“你……你先坐下罢。别又累着了。”
　　孟子衿道：“我不好意思坐……”
　　晏流怒道：“你人高马大的站这里遮我的阳光！”
　　孟子衿无奈地笑了笑，他是比晏流要高一点，却绝对没有人高马大，从小瘦到大，可是既然晏流都这么说了，他只得拉过椅子来坐下，道：“叔叔，到底怎么了？”
　　晏流吸了口气，仿佛正准备长篇大论，临到嘴边，又忽然闭起了嘴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第十章 醉酒

　　天快黑了，晏清却一直没有回来。孟子衿默默地陪着晏流，不知该说什么便只能一直不说。眼看着太阳缓缓西沉，投在室内的光影大小悄悄地改变，之后终于暗了下来。
　　晏流仿佛要把自己跪成雕像一般，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孟子衿站起身来点了蜡烛，将烛台拿过来，不知是不是烛光摇曳的缘故，晏流的身体也微微地颤抖起来。
　　孟子衿在他身边跪下来，晏流声音发抖地道：“你不许跪！”孟子衿想了想，只好改跪为蹲，伸出双手，把晏流轻轻地环在双臂之间。
　　晏流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此时他的手臂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发抖，不由得环得再紧了些，搓了搓手掌，把手心贴在他脸颊上。晏流终是累了，身体稍稍松懈下来，一半靠在了孟子衿的身上。
　　对面看得见的人家都已点起了灯火，饭菜香也从各处飘了来，孟子衿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阿流，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来好不好？”
　　晏流脸色苍白地靠着他的肩膀，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说“不饿”，还是“你别去弄吃的”。他咬住嘴唇，肩膀从小小的发颤变成抖动，闭着眼睛小声抽噎起来。哭声都压抑在喉头，听起来并不剧烈，但压得太过，便全都表现在外面，不久之后全身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孟子衿无言地抱着他，手不时地抽出来帮他捶捶腿，晏流抽噎了许久，忽然道：“你站起来罢……蹲着腿也要麻了……再发病的话，就更不可收拾了。”孟子衿刚想说这么一会儿全不碍事，却觉得脑中已经隐隐眩晕起来，蹲得久了胸口也有滞瑟的感觉，一想晏流说得对，若是他再发病便不可收拾了，只得站了起来，坐到椅子上去，闭起眼睛按着以前一些大夫教给的法子慢慢呼吸，手放在胸口按抚。
　　晏流本来已经止了哭，看着孟子衿的样子，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悲从中来，又抽泣了起来。他并不是不明白父亲的话，父亲当年少年得意，却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若不是乡里相邻好心相助，境况也许要更凄惨。经过这些苦楚的父亲不许他走同样的路，他能明白，却不能理解。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未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入官场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不想不孝，不孝在他看来是足以遭天打雷劈的罪名，何况他早早没了娘亲，父亲将他养大，一直是那么不容易。可是那是他从小时便有的希冀和期待，如今被父亲一棍子打死，直接否定，他实在觉得委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看起来极似父亲，表面温良随和，但是对自己认定的事，却是怎么也不想放手，哪怕撞到南墙，只怕心也不死。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又不停地回忆起父亲冷淡的口吻和背影，反反复复地哭了几回，哭实在是件太耗费体力的事，使得他再也跪不动地坐在了地上，直到外面二更的梆子都响了，才听门外一个汉子的粗嗓子喊道：“有人没有？来接个人咯！”
　　孟子衿一下子跳了起来，晏流努力了半天，一时却爬不起来，孟子衿把他扶起来按到椅子上去，道：“我去，你等着，先坐一会儿。”
　　晏流虚弱地点了点头，看他拿着蜡烛出去开了门，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两个穿着皂衣的家仆模样的人抬着一个人进了门来，在孟子衿的指引下去了卧室。
　　晏流狠狠捶了几下腿，努力忍住痛，腿不停抖动地站起来，扶着门墙一路走过去，走到一半便见到那两个人出了门，然后孟子衿过来扶着他去了卧室。
　　刚踏进门就能闻到浓烈的酒气，晏清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晏流惊呆了，手指痉挛地握住孟子衿的手臂，道：“子衿，怎，怎么回事？”
　　孟子衿苦笑道：“那两个人说，叔叔去找他们家老爷叙旧，晚上宴请了几位老友，喝多了。”
　　这个说辞实在太古怪。不说晏清往常从不饮酒，他也从不赴什么宴会，更别提更富家老爷有什么旧好叙。
　　晏流道：“哪，哪家的老爷？”
　　孟子衿一顿，道：“说是本县主簿陈老爷。”
　　他们二人说到底不过还是孩子，便算是成年人也不见得想得通其中的原由，更遑论二人。孟子衿当下先将晏流扶到床边去坐下，自己跑去倒水。
　　晏流把手放在父亲额头，轻轻唤道：“爹爹，爹爹……”
　　晏清眼皮下眼珠滚动了几下，侧过身，提起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弱地道：“阿流啊……”
　　晏流忙应道：“爹爹。”
　　晏清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喃喃地道：“爹爹能帮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了。爹爹无能，很多事，都无能为力，无法可想啊……”
　　晏流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不停地安慰道：“爹爹，没事的，没事的……”
　　“哎……”晏清长叹了一声，道，“爹爹认得的人，能不顾脸面去求的人，横竖只有那么几个，算来算去，肯帮忙的有一个就好了。就算是允诺过的，到头来有些什么变卦，爹爹又有什么法子可想，我们父子俩，总不能咬死他去……”
　　孟子衿急急忙忙地端了碗茶水过来，和晏流合力扶起了晏清，喂他喝茶，晏清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睁开眼来，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晏流的脑袋，欲言又止地又叹了口气，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两行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
　　晏流脑子里轰得一响，还没反应过来便也跟着泪下，迭声道：“爹爹，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不想那回事了……”
　　晏清也不知听没听清，又叹了口气，便重新睡了过去。孟子衿将他放平了，拿布巾过了热水递给晏流，晏流咬牙给父亲擦脸敷额，气都不敢大喘一口，孟子衿想要接手，晏流道：“你去睡，若是你也倒了，我可照顾不来。”
　　孟子衿沉默了一会，退了出去，过了不知多久，吃力地拖着一大堆物事过来，拖完又出去，拖了几趟，再把那堆东西展开来，整成了地铺躺上去，道：“我在这里睡。”

　　第十一章 病倒

　　晏流的担心很快应验，他刚看着晏清睡得安稳了一些，一边地铺上的孟子衿便有些不安分地辗转反侧。晏流听着声音不对，赶紧跳下床来，把孟子衿拉得盖住头的棉被扯下一点，唤道：“子衿，子衿，是不是不舒服？”
　　孟子衿脸色苍白，发紫的嘴唇张得大大的，急促地呼吸，可还是喘不过气。
　　“子衿，子衿，不要急，不要怕，慢慢呼吸，不要急……”晏流努力想着以往父亲照顾子衿时的法子，伸手一下一下按摩着他的胸口。
　　孟子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吸，寒冬夜，兀自挣扎得满头冷汗。晏流口上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按在他胸口的手也一刻都不敢松懈。孟子衿胸口闷痛得难受，一把抓住了晏流的手腕，他平日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现在却毫无意识地把晏流的手腕掐得发青。晏流也顾不得这些，只不停地按着他的胸口。
　　以往子衿的病都是父亲听了大夫的嘱咐来照顾，按照大多数大夫的说法，子衿这病太过古怪，怎么都查不到病根，也实在不敢乱用药，只能告诉父亲发病时的应急法子。很多大夫都说，有朝一日，这应急法子也不管用，救不回来的时候，也便是大限到了。
　　这些事他们平时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出来，加上孟子衿活泼得跟个猴子似的，也常常让人忘记其实他是随时都可能会死的。晏流脑子已经一片空白，无暇想任何事，只知道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机械地按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深信着这法子能奏效。
　　不知过了多久，孟子衿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握住晏流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来，疲软地轻声道：“阿流，我好了……”
　　晏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手继续不停地按着，直到孟子衿抓住他的手，他茫然看向他，见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着，毕竟不是刚才那好像快死的模样了，终于停下手，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扑上去抱住了他，不住地喃喃着他的名字。
　　孟子衿知道自己把他吓得够呛，胡乱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却毕竟体力不支，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晏清与孟子衿还未醒，晏流红肿着眼睛，强撑着剧痛的膝盖出门打发了前来上课的孩子们回去，说先生病了停两天课。孩子们陆陆续续得来，直过了一刻有余才不再见有人过来。
　　晏流松了口气，回屋去煮水做饭。想起君子和不哭有两顿没吃了，又赶紧找了一小块生肉，且成小丁给两只小狐狸端过去。刚忙完了这些，敲门声响起，晏流一开门，却看到一个穿了葱绿棉袄的少女轻盈地走过来，正是顾青青。
　　顾青青见到他微有些尴尬，上次的经历让她隐隐意识到这个人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晏哥哥好。听说晏先生病了，我，我来探，探望他的。”
　　她说着便有些羞赧。其实她也只不过是听到隔壁家的孩子说了句今天晏先生病了不上课，便向爹爹说了要过来探望探望，实则暗地的小心思还是在别处。
　　晏流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回绝，但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引着她到厅堂里坐了，又给她沏上茶，淡淡道：“请进。爹爹还睡着，一时不能见客，你先坐一会儿。”
　　顾青青点头应了，忽然忍不住道：“晏哥哥……你莫不是也有些身子不适？脸色有些难看。”晏流一夜没睡好，头胀得像要裂开一般，膝盖处痛得移动一步都艰难得很，实在没力气理她，只随便地摇了摇头。顾青青讨了个没趣，便不敢再说话，环视一周，瞧见了两只小狐狸，满是欢喜地过去摸摸它们，想了一想又道：“子衿哥哥呢？”
　　晏流一听她提“子衿哥哥”便觉得心中有气，他晚上睡不好，身上又难受，早没了平日的耐性，脱口便道：“谁是你子衿哥哥！”
　　顾青青被他吼得不敢吱声，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只一味地看着两只小狐狸。看着看着，便拈起一边还剩的生肉丁，往狐狸嘴边递去。
　　她心神慌乱之中忘记用竹签串起肉丁，晏流却看到她直接拿手去喂狐狸。狐狸毕竟是野兽，没有经过驯养，何况小狐狸也懵懂不知，只怕要直接朝着她的手指一口咬下去。晏流膝盖疼得厉害，跑也来不及跑过去，情急之下便抄起一旁的茶碗扔了过去，当下茶碗发出当啷一声响，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把小狐狸烫得大声嗷嗷叫唤，顾青青更是半只手掌都烫得立时红肿了起来。
　　她一下子懵了，毕竟是女孩子，来不及细想便哇一声大哭了出来。
　　晏流这才赶忙过去，顾不得看小狐狸，只抓着她的手仔细查看。顾青青原本有些怕他，此时手掌又烫又痛，更是不敢给他看，站起来发足就跑。
　　两个人追着跑了两圈，听着这边屋子里鸡飞狗跳的晏清与孟子衿终于赶过来，被这莫名其妙的景象弄得摸不着头脑，却见顾青青看到救星似的跑过来躲在了二人身后，晏流喘着气跑过来，黑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孟子衿，孟子衿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晏流的手，把他拉到另一边去。
　　晏清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肩膀，摇晃着他道：“阿流，怎么回事？”晏流喘了几口气，眼睛一翻，身子软倒，晕了过去。
　　其他三人齐齐骇了一跳，晏清一把抱起儿子，却觉得他身体灼热，苍白的脸颊上也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来，孟子衿赶忙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晏流的，才发现那上面烧得吓人。
　　“子衿，你先招呼着青青。”晏清急忙交代一句，抱着晏流回卧室，再匆匆出门去请大夫。
　　孟子衿有些六神无主，看着顾青青一脸的泪痕更是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青，青青……”
　　顾青青哭得差不多了，也多少想清楚了适才晏流是怎么回事，微微抽噎着伸出一只肿起个老大水泡的手，道：“刚才我不小心把手烫，烫到了，晏哥哥要给我上药，我害怕才躲着，不，不关晏哥哥的事。”
　　孟子衿胡乱地点着头，心神不宁地道：“我，我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烫伤药……”
　　顾青青觉得有些委屈，烫伤药没有便算了，谁知他连几句安慰的话都欠奉。她忍住眼泪，道：“那，那我先回去了……子衿哥哥下回见。”
　　孟子衿又是胡乱地点了一下头，看她走出了门，便拔腿跑去了卧室。
　　=//////////=不小心就狗血了，捂脸

　　第十二章 初吻

　　晏流烧得浑身滚烫，卷着被子，不安分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未几便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捂着膝盖，又觉得太热，就抬脚踢被子。
　　晏清心疼地抱着他让胡老大夫切了脉开了药，便不得不离开去煎药。孟子衿赶紧接下了照顾晏流的任务，一边绞着布巾给他敷额头，一边注意掖着他时不时要松散开来的被子，不久见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把头伸进被子里一看，两只膝盖都淤青发紫。他在被子里头把两只手掌使劲搓热，伸进去捂着晏流的膝盖轻轻按揉，晏流似乎觉得好受了一点，慢慢舒展开了身体，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哝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一侧过身，又习惯性地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衣服，把大拇指伸到了嘴里去。
　　孟子衿哭笑不得，他既要给他敷着额头退烧，又要掖被子，还要揉膝盖，顺便又要被他揪着不许跑，怎么算都没有那么多只手。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把放在床头的冷水盆移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把手里的布巾再过了一次水重新敷到晏流额头上，拉起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伸手把他整个人都抱了过来，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下去轮流按揉两个膝盖。
　　晏流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几下，似乎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往那一定，不动了。
　　晏清端着药进来，便看到两个小脑袋让被子遮掉了一大半，只剩下毛茸茸的头顶。他露出点怜惜的笑，放下药碗，伸手理了理儿子的乱发。
　　孟子衿听到响动，从被子里抬起头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道：“叔叔，阿流睡着了。”
　　晏清点点头，道：“扶他起来喝了药再睡。”
　　孟子衿吃力地坐起来，轻轻摇了摇晏流：“阿流，先起来吃药了。”
　　晏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点眼睛，迷迷瞪瞪的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什么抵着自己的嘴唇，便张开嘴，没什么意识地咽了下去。
　　晏清见他皱眉，赶紧道：“阿流乖，喝完药就有玫瑰松子糖给你了，好不好？”自晏流的母亲离家起，每次晏清哄着他做些不大情愿的事，吃些不爱的吃食，还有喝药之类，都是说之后就有玫瑰松子糖，每次都能奏效，因此晏流第一次见孟子衿哭时，也是安慰他“一会儿就有玫瑰松子糖了”，这句话简直功效如神，晏流原本还因为药汁苦涩而闭紧嘴巴不肯喝第二口，一听这话便乖乖地把药一口口咽下，直至喝光。
　　晏清松了口气，欣慰地在儿子脸颊上亲了亲，拿了一颗糖塞到晏流嘴里去，晏流赶紧抿好，皱起的眉头慢慢展开，自动地一下子溜回被窝里，顺便还把孟子衿也扯了下来。
　　孟子衿无奈地朝晏清皱了皱被子，挤了一下眼睛，小心地扯好了四周的被角，重新抱住他，继续维持着原先那个纠缠的姿势。
　　晏清笑着把盛着玫瑰松子糖的盘子放在床头，用口型说了句“不许吃太多”，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孟子衿见着晏流一颗糖已经咽下去，就又拿了一颗放在他嘴边，晏流闻到玫瑰松子的香味，张开嘴巴要吃，孟子衿手微微一移，他就也跟着把嘴移过去，眼睛却兀自不睁开。孟子衿看得有趣，不停地移着手逗他，晏流咬了好几次都没咬着，恼怒起来，一口咬住了孟子衿的手腕。
　　孟子衿忍住不尖叫，龇牙咧嘴地告饶道：“好了好了给你吃给你吃，阿流小狗投胎，不就是逗了你几下嘛！”说着便把松子糖抵到他的嘴唇上，意思就是，看，都已经到你嘴上了，松开我的手腕吧。
　　晏流心满意足地放“口”，把松子糖卷进嘴里。闭起的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整张脸都在笑。
　　他的嘴唇因为发烧的关系看起来有点发干，嘴角还沾了玫瑰松子糖上的糖霜，无论是嘴唇笑的形状还是嘴里含着的玫瑰松子糖，看起来和想像起来味道都十分香甜。
　　孟子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把晏流嘴边残余的糖霜都舔了个干净，顺便还舔到了嘴唇。
　　晏流的嘴唇发干得有点毛糙，却柔软温暖，令他的舌尖感觉到的触感有些奇异，带着玫瑰松子糖清香甜美的味道。
　　孟子衿要愣一会儿才想起收回舌头。
　　他呆了很久很久，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升腾起来，差点要比发烧的晏流还要高。心跳慢慢地加重，一点一点，直到跳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咬住牙齿避免自己发出声音，然后红着脸，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心口。偷偷地瞥眼看旁边，晏流还好好地睡着，也许是觉得嘴唇上有异样的感觉，伸出舌头来舔了一圈，然后转身，再次实施了那套固定不变的揪衣服含手指姿势。
　　如鼓的心跳即便是用力按住了也完全无法减缓。孟子衿努力掩饰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瞪大眼睛瞧着晏流的脸。
　　苍白的、带点病态的嫣红。其实晏流长得与晏清并不十分像，也许更像他那个孟子衿没有见过的母亲。他的脸看起来原本就很清秀，现在因为病着而更显出些柔软来。
　　孟子衿忽然想，其实，就这样，能就这样看着阿流的脸看到自己二十岁，也蛮不错的。这么想着，没有平复下来的心跳反而变本加厉得跳得更起劲，让他难受得恨不得要跳起来。
　　他和晏流从小一起长大，身边的长辈只有晏清一个，跟他们一起玩的都是同龄或者比他们还小的男孩子，读的都是圣贤书，虽然他确实也没读多少就是了，他对于男女之情，原本懵懂不清，更加不会懂得如今自己这样异常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舔掉了一点……糖霜嘛……
　　孟子衿努力地安慰着自己，莫非因为舔了阿流吃过的东西，所以自己被传染上了，也要发烧，都快发病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觉得找到了正确答案，立刻扭头，平心静气，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快睡觉快睡觉睡觉才会好”，便真的慢慢睡去了。

　　第十三章 夜访

　　孟子衿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迷糊间听到旁边厅堂的大门轻轻咔嗒了一声。他睁开眼来，晏流的脑袋枕在他胸前，身体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他看着他的鼻翼随着呼吸而小小地翕动，一呼一吸，十分的安宁平和。
　　孟子衿又鬼使神差地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嘴慢慢地一点一点撅起，若即若离地碰了上去。
　　忽地，旁边大门又传来一声“咔嗒”。孟子衿一惊，心想莫不是哪个贼摸上了门，当下赶紧放开了晏流，把揪在他手里的衣角抽出来，换上被单，悄悄地下地，随手抓起倚在门边的扫把，蹑手蹑脚地靠近厅堂去。
　　厅堂的大门没有关好，被风吹得不时摇曳，撞上了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从门缝里隐隐透出些灯光来，想是晏清还在里边。孟子衿松了口气，刚想进去问个安顺便可以将门关好，忽听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道：“这个，还是原物奉还。”
　　他好奇心起，小心翼翼地凑近门缝，眯着眼睛往里看，却见里面除了晏清之外，还有一个留了一把山羊胡子，作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看着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原来在街上偶尔见过的——是本县的主簿大人陈通。
　　晏清面前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裹，他瞧了半天，才伸出手重新又推到陈通面前：“既然是已经送给陈大人的，怎么能再行收回？”
　　陈通叹了口气，又把包裹推回去，道：“晏老弟，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得，当年你还在任时对衙门的兄弟都很是照顾，我们都很感激，何况这幅枫桥夜雪图我一向十分喜爱，这个忙若真能帮，我一定会帮。”
　　晏清怔怔地看着那包裹，似乎想得很辛苦，许久才道：“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陈大人也说，问题不大的么？”
　　陈通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哎，这也是天意弄人。原本上次相谈甚欢，大人也点头同意了，到阿流想要参加解试时，我们悄悄地做个户籍证明也就是了，可是这上面也不知发的什么奇思，从今年开始，解试时不仅要出具户籍证明，等解试放榜后，榜上之人还得由邻里通过，无德行之缺，才能送去尚书省考试。晏老弟，你说，若只是悄悄假造个户籍证明，我和大人是可以瞒天过海一下，毕竟一旦阿流上了省试，京城离墨延县天高路远，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再回来查清阿流的身世。可这还要邻里品评，你敢说，这邻里的，没有一个认得晏流是你的儿子，没有一个知道你当年的案子是判你子孙都不得为官的？”
　　晏清动了动嘴唇，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通又道：“更何况了，这放榜时，一旦阿流恰巧占了谁的名额，谁家一时不忿告到上头，说这人原是罪臣之子，咱们每个，都吃不了兜着走啊。”他伸手拍了拍狭长的包裹，“哎，这幅图，我是当真极喜欢，我亦知晏老弟一向清廉，这东西大约是你这最值钱的一个，然而无功不受禄，我也绝不能现下瞒着你吞了这画，到时却办不成答应你的事不是？”
　　“哎，这也是命里不好，阿流便趁早停了这脑筋罢。”见晏清半天不说话，陈通又道，“莫说要弄得他能去考试都已是难事，更别说考了也不一定考得上。要我说，你趁着阿流还小，送他去好好学门手艺，学好了，总也比和你一样做教书先生赚得多些。”
　　晏清仰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才道：“这趟，麻烦陈大人了，晏清心中明白了，多谢。”
　　陈通看他样子，也不便再多说，便急忙起身告辞了。
　　晏清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包裹打开来，取出里面一个长长的卷轴，还没来得及摊开，便听屋外忽然传来孟子衿的声音：“叔叔！”
　　晏清呆了一下，道：“子衿啊，进来罢。”
　　孟子衿犹犹豫豫着走进去，方才陈通一说要走他便赶紧匿去了一旁，现下心中打鼓，毕竟听壁脚不是什么好事，不知晏清会不会责罚。晏清的责罚其实不可怕，因他从不动手，只是“责”起来往往长篇大论，说到渐入佳境便旁征博引，偶尔还会临场发挥，再多说上半个时辰，孟子衿最最受不了。
　　晏清见他进来，却只道：“也过来瞧瞧这画罢。”
　　孟子衿上前，只见桌上摊开一幅画轴，画上笔墨清淡，寥寥几笔，大片留白，却能看出一座小小的石桥，桥边几棵干枯枫树，几点雪花。画的左上题道：枫桥夜雪。画面是极素雅干净的，笔法什么的，他不懂，更欣赏不来，却只觉得这画别有一股叫人伤心的味道。
　　晏清见他看得目不转睛，便道：“这还是晏流他母亲的嫁妆了。晏流娘亲娘家本是大户，她下嫁于我本也是委屈了，众多嫁妆之中，我原是最爱这一个，便算是最穷时，也不肯将它变卖，如今，却是，为旁人不肯收下它而坐立不安了。”
　　孟子衿听得心酸，忍不住大声道：“叔叔，我晓得你为什么不许阿流考试了。没关系，以后我的钱全是阿流的，我能让阿流一辈子衣食无忧。”
　　晏清淡淡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道：“真是孩子话。你若是阿流，这一辈子都只靠旁人的银子过活，你开不开心？”
　　孟子衿心里轻轻道“我不是旁人”，却能理解晏清这话的意思。有钱固然是好的，但是有了钱一辈子如同废物，换了他，他也不乐意。他脑子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道：
　　“叔叔，解试时，我去报名取户籍，考试时阿流去，好不好？”
　　晏清一怔。
　　孟子衿却越说越觉得可行，开心道：“反正我读书是不行的，到时阿流代我去考试，邻里品评德行可有缺时再由我出面，之后上京，便再由阿流去。那边天高皇帝远，定不会回来查晏流是不是孟子衿了。再说，就算来查了，咱们一口咬定我才是你的儿子，又有谁能说不是？”
　　他想了想又道：“何况，阿流不能考试不能做官，全是因为当年叔叔你……被，被我爹诬了获罪的缘故。这也是，我替，替我爹爹赎罪。”
　　晏清呆了呆，他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个法子。然而思来想去，终觉不妥，道：“这事，远没有你想得这么容易。何况，若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我不能让你和阿流一起冒这个险。我再想想办法，你不要管了。”
　　孟子衿还想辩驳，看着晏清黯淡的神情却莫名住了口。心道：叔叔不同意，我便和阿流合计去，阿流同意了，我们悄悄这么干也成。他刚要转身出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还没反应过来，已见晏流慢慢地走进来，脸色依然苍白，眼睛却清亮得很，他走到晏清跟前，慢慢坐下，道：
　　“爹爹，阿流前几日想，若是阿流会些医术便好了，照顾子衿也方便些。”他伸出手来勾住父亲的脖子轻轻摇晃，“阿流想学医呢，爹爹带阿流去拜胡老大夫为师罢。”

　　第十四章 祭祖

　　年关将至，就算是想拜师也不急在这两日，加上晏清心中多少是有些下不了决心的，便也没有立刻答应，只说等过完年再说。
　　今年的年跟往年也没什么不同，晏清带着两个孩子里里外外地扫除，用锡箔叠元宝，选日子祭祖，还去附近的庙宇里求了祭祖时用来同元宝一起焚化的经文。
　　虽然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往没有差别，但事实上怎么都无法觉得完全一样。孟子衿也很快就感觉到了，并不是他细心或者聪明，而是自那天之后，晏流就不太跟他讲话，冷淡得太过明显，想不注意都不行。
　　祭祖这天晏清在厨房忙着准备饭菜，孟子衿与晏流便一起叠完剩下的几张锡箔。原本是做习惯了的活，只是往常总是有说有笑，晏流手巧，兴起起来还会教孟子衿叠几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双心元宝”。这次他却只是一心一意地叠锡箔，什么话都没有。孟子衿手里摆弄着，偷偷瞥眼去看他专注的侧脸，手指都忘记了动。君子和不哭已经脱离了竹篮喜欢上了满地跑，两只小坏蛋早就学会了去厨房偷吃东西，因此孟子衿只要有空闲就将它俩栓在身边。此时也许是过于安静了，君子伸长脖子“嗷”了一声，把孟子衿从发呆里叫了回来，他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道：“阿流。”
　　晏流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孟子衿把手放下来，期期艾艾地，想了半天，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来，只好道：“你不要不开心……”
　　晏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叠，轻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孟子衿支吾了一下，道：“读书的事，叔叔他——”
　　晏流忽然打断了他，道：“这个，又不是爹爹的错。叠完了，我去洗手。”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孟子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慢慢地想着他那句“不是爹爹的错”，忽地想起，确不是晏叔叔的错，而是——他自己的父亲的，错。
　　想到了这节，不由得整颗心都凉了下来，只觉得满心满脑，都在不停盘旋着一句话，是我爹把阿流害成这样的，他恨我，是我爹把他害成这样的，他恨我，他不理我了！
　　那天他在门外听壁角，不知道阿流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阿流听到了多少，但是阿流能说出那些话，多半是已经知道了大概的事，也不想父亲再为了自己去求别人。他从五岁起便跟着晏清生活，晏清阿流都待他极好，让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正是害晏清丢官落魄，害得阿流受挫的罪魁。
　　他坐在原地，愣愣地想来想去，想得满心愧疚，怨一回自己的爹爹，又骂一回自己不孝，心疼一回阿流，想到阿流不理自己了又再难受一回，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晏清叫他过去磕头。
　　因为是祭祖，孟子衿与晏氏父子自然不会是同一个祖先，孟延年死时他还小，早不记得祖先名讳，所以每年此时晏清就将他父亲的牌位摆上，让他上香跪拜便也算祭过了。他以往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感激晏清考虑得周到，如今在晏家祖先一旁看着自己爹爹的牌位，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难受，上完香，怔怔地瞧着父亲的名字，草草地拜上三拜，转过身来就往外跑，生怕有人追一般。
　　晏清愣了一下，也略微明白子衿想什么，拍了拍晏流的肩膀道：“去把子衿叫回来。”
　　晏流嘴唇动了动，一时不说话也不动，晏清蹲下看着他道：“阿流是不是怨恨子衿的父亲？”
　　晏流呆了一下，反问道：“爹爹为何会这么想？”他当日虽然并没有听到全部，但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见闻，便也将事情想明白了，“子衿的父亲为了钱诬陷你，最错的，难道不是那个以钱诱他做这件事的人？”
　　晏清未料到小小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一时倒是不知该接什么言语，又听晏流道：“我只是怕，怕爹爹觉得委屈不甘……”晏清轻轻一笑道：“你都明白的道理，爹爹怎会不明白？去罢，把子衿叫回来，外面天冷，他别又犯病了。”
　　晏流应了一声，赶紧出门去了。
　　晏清笑着摇摇头，轻叹了口气，拿出经文元宝，放进火盆里焚化。握着经文袋子时忽觉比拿来时要厚了些许，他有些纳闷地撑开那纸袋来看，里边除了一张经文，还塞进了另一张不知是什么的纸，抽出来，却是庙宇里用来做新年祈福签文的红纸，上面工整地写了三行字，清楚是晏流的笔迹。
　　一愿明断秋毫，为父平反；二愿赚足银钱，父亲可颐养天年；三愿子衿病愈，长命百岁
　　晏清看完，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将红纸重新塞进经文袋里，放进火盆里点燃，将锡箔元宝一只只放进焚化。火焰渐旺，黑屑轻轻飞舞，晏清似是不慎被烟灰迷了眼睛，伸出手指缓慢地擦。
　　晏流在附近的树林子里找到孟子衿，孟子衿站在一棵还没开花的梅树旁边，干站着发愣。他走过去拍拍他：“做什么？”
　　孟子衿猛地回头，眼睛发红，却又没有眼泪，只因他觉得明明委屈的是阿流，阿流都没哭，自己怎么能恶人装可怜的哭，可是他憋得辛苦，全身都微微发抖。晏流抿了抿嘴，上前轻轻抱住他的肩膀道：“爹爹和我，都没有怪你的。”
　　“那，那。”孟子衿忍不住鼻子抽抽，“是我自己，觉得难受……”
　　“唔。”晏流心想，你自己觉得难受倒是没法可想，可是你也不能叫你爹爹活过来还我爹爹清白不是，到头来不还是白难受，可是这话好像不能就这样明说，他想了想，道，“你一难受，不是搞得爹爹放不下心，我也不舒服，所以大家都别难受，快快活活过完年不好么。”
　　孟子衿想想，觉得有点道理，努力吸了几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你真的不怪我？以后都肯理我了？”
　　晏流睁大了眼睛，总算明白过来了问题所在，想清楚了，才不由得觉得哭笑不得，半晌才道：“不是……”
　　他沉默一会儿，道：“不是不理你……是我觉得……”他伸手，一点点扒着梅树粗糙的树皮，“我见你跟别人谈得来心里便不舒服，可是，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很不讲理罢。”可是即便知道自己不讲理，想到孟子衿跟顾青青谈得来，心里还是会不舒服，这简直是没法可想了。所以他觉得，也许自己不要再那么喜欢黏着子衿，会好一点。
　　他说得犹豫，又很不好意思，脸就慢慢地红了。孟子衿呆呆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便亲上了他的脸颊。
　　“顾家的小妹妹，一起玩玩，是也蛮开心的。可是她不来找我，不跟我说话，我可不会难受。”孟子衿轻声说，“可是阿流一天不跟我说话，我就很难受。”

　　第十五章 拜师

　　孟子衿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自己完全真实的想法被这么毫无修饰地直白说出来，却反而显得有些奇怪。晏流抬起手，似有意似无意，在脸颊上随意画着圈圈，轻轻摸了摸被他亲吻过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宁谧的冻土，最近并没有下雪，脚下的枯草与身旁的梅树上都干干净净的，单一而干燥，空气冰凉，仿佛一时之前都凝固了起来，气氛似乎很微妙，但是微妙在哪里，两个人又都说不清。似乎随着孟子衿的那一句话，有些什么悄悄改变了，却又并不知道是哪里改变了。
　　许久，晏流才道：“我们回去罢，爹爹还等着我们吃年夜饭呢。”
　　过完年，又闹完元宵，晏清便带着晏流去拜访胡老大夫，孟子衿带着两只在身后蹦跳的小狐狸，颠颠儿地跟在后面。
　　到胡氏医馆时，胡老大夫刚刚起床，几个学生在一旁整理药材，他招呼三人坐了，便自顾自去洗漱。他这一去，轻易便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晏家父子尚沉得住气，孟子衿就坐不住了，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他们，偷偷站起来便往后堂绕过去，要看看这老家伙在搞些什么东西。
　　他偷眼见到胡老大夫时，胡老大夫正在洗手，慢条斯理地打盆水，洗一遍，往手上打上皂角，搓揉了半天，拿瓢舀了水冲干净，又打上一盆水，重新把手浸下去，仔仔细细地每个指甲缝里刷洗，之后又是指缝里慢慢地搓。直把孟子衿看得虚火上升，忍不住道：“这手是什么做的，要洗这么多遍？莫不是故意拖着时间么？”
　　胡老大夫满是皱纹的脸慢慢地扭过来，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跟只老狐狸似的，慢条斯理地道：“不光是我，这医馆里所有人，每天清早，都得这么洗。因为我是师父，所以起得晚没有关系。外边那些娃娃，可都是早我一个时辰起床，一早就这么洗漱完毕了。”
　　孟子衿被噎得没话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又等了一盏茶时分，才见胡老大夫慢腾腾像只老乌龟一般挪了出来，又有学生立刻奉上了茶水，他坐定，手指轻轻撇了撇茶碗，才道：“晏先生今日，是有何事么？”
　　晏清将拜师之礼送上，又说明了来意。胡老大夫虽然年迈，一双眼睛却丝毫不显浑浊，仍颇是锐利活络的模样，听晏清说完，那双眼睛便定在了晏流身上，却是一语不发。
　　晏流微感紧张，又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舒服，忍不住微微低下了头。
　　胡老大夫半晌才道：“阿流啊，你觉得，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晏流呆了一下，一时还不知该怎么说，刚要张口，却听胡老大夫又道：“千万别说什么是为悬壶济世之类的，我就是一个俗人，不爱听这些大道理。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晏流想了想，道：“为了学怎么医治子衿的病，为了学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
　　胡老大夫长眉一挑，一时没有说话。晏流又紧张起来，努力地摒住呼吸，想从老大夫眼里看出什么东西来，却终究是没看出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流差不多已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正沮丧着，却听胡老大夫道：“明天起，卯时便要到我这里，先跟着师兄们学怎么洗漱罢。”
　　晏流三人要愣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晏流伶俐，赶紧跪下道：“拜见师父。”君子和不哭也似乎活跃了起来，绕着孟子衿转了几个圈，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就这么把孟子衿给捆了起来。
　　孟子衿大怒，一时却想不起其实这绳子的一头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尽想着捉住两只狐狸崽子，跟它们绕着圈儿追跑，还没追上几步，便被绳子绕得严严实实，啪嗒一声摔到地上。晏清忍俊不禁，上前去给他解开乱七八糟的绳子，却听他口里不停愤愤地道：“我要把这两只混蛋扔掉！扔掉！”
　　胡老大夫目光一闪，淡淡道：“别扔，给我入药倒是不错。”
　　晏流和孟子衿齐齐吓了一跳，各搂住一只不松手，赶紧告辞逃了出去。晏清看着两个孩子跑得跟逃命似的，嘴角微笑，忽听胡老大夫道：“那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啊。”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晏清道：“是啊。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发几次病，还算安稳。说不准……”
　　胡老大夫摇了摇头，道：“他那病，随着人长大，会越来越严重。今年都十三岁了罢？以后发病会更猛烈一些，你就多注意些。只是这病，治好的希望是真不大，你也别太挂怀了。”
　　晏清叹了口气。虽然孟子衿并非他的孩子，而且可以说是仇人家的孩子，但养了这么多年，想到这孩子总是要短命，终究是不舍得的。忽地想起了之前一个大夫所说的江湖郎中，他不由得道：“胡老大夫可知，有哪些江湖上武林中的名医，说不准能治子衿的病的么？”
　　胡老大夫眯了一下眼睛。良久才道：“江湖上武林中的人，不是我们能攀谈上的。里边的那些名医，为了不惹祸上身，规矩也多得很，强求不来，只能看机缘，你别瞎操这份心了。还记得当初救了孟家父子的那对师兄弟么？他们路过这里，拔刀相助已算侠义，一旦涉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你瞧他们帮过你什么没有？江湖中人啊，多是独善其身，过得刀头舔血的日子，便没有什么真正的菩萨心肠。”他说到这里，似乎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一些，朝着晏清挥挥手道：“回去罢，明日让阿流准点过来。”
　　从此晏流便起早贪黑，做起了医馆的学徒。从学怎么仔细洗脸洗手，到一边读医书一边认识草药，不知不觉便过了月余光阴。再不久之后，胡老大夫便开始教他们认穴。
　　胡老大夫教认穴的法子颇为新奇，甚至可说霸道，让几个学生各自站在墙角面对着墙壁，手中执着朱砂笔，他说一个穴位，学生便要用朱砂在自己身上点出来，点得不对，便是要打手心。晏流虽然聪慧，毕竟是新学，虽然记性颇佳，将医术上的穴位图记得清楚，可一到要在自己身上认穴时往往犯糊涂，等到这日中午孟子衿过来送饭给他，他的一只左手手心已经发红发肿，一看就是被打得厉害了。

　　第十六章 寄奴

　　寒冬里没几样新鲜蔬菜，晏清特意做了炒鲜笋，晏流最是喜欢。他左手手心肿得老高，端碗都不怎么方便，孟子衿抢过碗道：“我帮你端。”
　　他原本就对胡老大夫颇有微词，如今看晏流被他打得厉害更是不忿，忍不住便不停地低声埋怨起来。
　　晏流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就着他的手，有些狼吞虎咽地吃着。孟子衿停了埋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吞咽，时而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偶尔被噎得停一下，努力咽完又继续吃，没过多久就将饭菜吃得所剩无几，显是饿了。
　　晏流吃了八九成饱才放慢了速度，终于发现孟子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有点不自在起来，道：“你吃过了么？”孟子衿连忙道：“我和叔叔都早就吃过了。”
　　晏流“嗯”了一声，飞快地咽下最后几口饭，道：“好了，我该去师父那里了。”
　　“还早着，那么早过去给那老家伙打么？”孟子衿拉住他，“他自己都不一定吃完饭了呢。”晏流倒也不反驳，就这么继续坐着，低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椅子边上晃荡的两条腿。孟子衿伸手捏捏他的脸，道：“都瘦了。”其实用不着捏就能看出晏流的下巴是明显尖出来了，这一个月他瘦得飞快，“阿流，你近来越来越少笑了。学医不快活，就不要学了。”
　　晏流抬头笑笑：“没有啊，大概只是因为每天比较累而已。”他不想在这点上纠缠下去，跳下来道：“学医很有趣的，我现在认得很多草药，我指给你看罢。”
　　医馆外面的空场上晒着许多药，晏流拉着孟子衿的手，指给他看哪样是甘草，哪样叫川穹，指到一样在孟子衿看来跟其他树皮树枝一样没什么区别的药时，忽道：“这个叫刘寄奴。”
　　孟子衿不太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随意应了一声，又听晏流道：“传说是南北朝时的宋武帝刘裕小时候在山上砍柴，射伤了一条巨蛇，之后便看到有童子捣药为巨蛇敷伤口，宋武帝小名刘寄奴，那草药从此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了。”
　　孟子衿向来懒读书，对于历史人物更加不懂，只觉得这个传说挺有趣，想了想道：“既然是皇帝，小时候怎么还要砍柴？”
　　晏流道：“刘寄奴虽然确实是帝王之后，但是父亲早死，小时候家境也贫困。当时，他不过是个没什么出息的砍柴卖鞋小子，辛弃疾有词云，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便是说的这个。不过，刘寄奴少有大志，一心想做大事，即便做了个下层小民，也未曾灰心便是了。”
　　孟子衿听他慢慢道来，眼睛里隐隐有一些光亮，流动得毫无轨迹，再仔细看时便没有了。知道晏流并不是拿自己与帝王相提并论，只是不禁想起自己有志不得发，以刘寄奴的故事勉励自己罢了。他伸手抚慰地拍拍他的手，道：“阿流也不能灰心。”
　　晏流朝他淡淡一笑，又带着他看别的草药，指到一种豆子样的东西时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巴豆了，性热有毒，食后咽喉灼热，肚腹剧痛腹泻，一两颗量轻倒是不碍事，重些能致死。这里的巴豆都去过油了，毒性还能小些，可入药，但是豆子终究是毒性最烈的部分，千万不可误食了。”
　　孟子衿将巴豆前前后后看了一回，却远远地听胡老大夫提高了声音道：“下午开工咯，还在做什么？回来打十下手心！”
　　晏流赶紧应道：“马上来。”匆忙跟孟子衿道了别，便有些战战兢兢地回了医馆门前，胡老大夫拿出一条木尺，当真狠狠地打了他十下手心才放了他进去。
　　孟子衿看得怨怒，想到晏流适才的神色，更为他在这医馆里受苦而感到委屈，一腔憋闷的怒火都泄到了那老头子身上，转念又想到晏流说的巴豆，便偷偷矮下身去捏了两粒在手里，跟着跑进医馆后堂里。
　　医馆里胡老大夫的学生每日轮流看火烧水给师父沏茶，这日轮到的是最大的师兄，现今正守着炉子看火，午后的茶水还没煮好。孟子衿走过去自告奋勇地帮忙看火，大师兄自然乐得清闲，闪到一边去打瞌睡，却没看见孟子衿悄悄把两颗巴豆丢进了水里。
　　等到沏好茶，大师兄便端着茶碗往前堂去送给师父。孟子衿悄悄跟在后面看，心里不停打着鼓，他第一次做这种害人事，总是有些不安，看着那茶碗放到胡老大夫的桌上，已经开始后悔了：做什么要因为一时气愤做这种事，无论如何，害人都是不好的。
　　胡老大夫眯着一双眼瞧了瞧那碗茶，又回头看了一眼。孟子衿赶紧躲在一边，却还是有被他看到了的感觉，心里更加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儿，却听胡老大夫喊道：“阿流啊，你过来。”
　　还在看医书的晏流应声过去，胡老大夫道：“我喉咙不太舒服，不想喝，茶沏好了倒是不能浪费，你喝了罢。”
　　晏流愣了一下，对他的话有些疑惑不解，但他本来温顺，师父吩咐下来的话便照办，端起那碗茶正要往嘴边送，却听到后边传来孟子衿的急叫：“我口渴！我来喝！”
　　他还没回过神来，孟子衿便冲到他面前，夹手夺过了那碗茶，也不管有多烫，便直接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
　　胡老大夫嘴角带着一点颇有内容的笑看着孟子衿，孟子衿赌气地一擦嘴角，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狠狠地瞪着他。晏流丝毫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久之后才听到孟子衿龇牙咧嘴地道：“我回去了！阿流早点回来吃晚饭！”
　　孟子衿这回是充分领略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一回到家里就上吐下泻，晏清被他吓得不轻，问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又摇头不肯说，往茅厕跑了几趟人都快虚脱了，晏流从医馆回来时，他终于止了腹泻，却又发病了。
　　晏清把他捂在被子里给他按摩胸口，他既呼吸不畅，喉咙里又如同火烧般难受，在床上翻来滚去，鼻子里一热，痒痒的便是血液汩汩地流出来，不久之后意识都不清了。晏清与晏流束手无策，不敢给他乱灌药，只能不停给他按胸口，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折腾到后半夜，孟子衿似乎是好了一些，眼睛也睁开了，只是声音嘶哑，呼吸断断续续。他眼睛发红地看着晏清晏流，半天才认出他们来，一把握住晏清的手哭道：“叔叔，叔叔，我跟爹爹一样了，害人都是要有报应的，呜呜呜……”
　　晏清不知他在说什么胡话，只好不停地安慰他，又听他道：“我不该想害人的，以后都不敢了，可是我是不是快死了……”
　　晏流脸色煞白地摇头说“不会”，吓得眼泪都忘了掉，孟子衿却又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满脸鼻涕眼泪地道：“阿流阿流，不要哭，叔叔，要是我死了，你就让阿流顶着我的名字去解试，这里的人都认识我们也没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搬家算了……”他念念不忘着这回事，小小的孩子说得像是交代遗言一般，倒叫晏清哭笑不得，只是一时之间也不能跟他纠缠，只得连声答应了，又不停地说些没事没事你没害人之类没头没脑的话安慰，孟子衿胡言乱语了一阵，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重又睡着了。

　　第十七章 藕节

　　孟子衿的病总是发作凶猛，好起来倒也挺快。只是这次不知怎么就落下了毛病，许是又加上冬日干燥，从此后鼻子里总是会莫名地流血，痛倒是也不痛，但是流起来往往是毫无征兆，有时甚至吃饭时便不知不觉地流了半碗鲜红。流鼻血不是大病，这么拖着却不是办法，可也不知该怎么治。
　　晏流每每瞧着胡老大夫，便想开口请教请教他这个，可是每次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话到了口头，一触到他的目光便又悄悄咽下去了。倒是胡老大夫瞧了他几回，忽然道：“阿流啊，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医食同源，平日里若是能注意食疗，岂非比病了再用药好得多？只是有些东西，冬天里倒是不好找。”
　　晏流知道他这话多少是在指点自己了，因为子衿的病一直拖着也是因为大夫都吃不准不敢用药，可是凭着自己微薄的医术，难道就能给子衿弄什么食疗了么？冬天里不好找的，也许压根就找不到，这说了不还是跟没说一样么？
　　这日放学回家，天色已暗，只隐约能看清路。晏流按往日的习惯提着从家里带来的灯笼往回走，路过每日都要经过的一处荷塘，荷塘里早已都是枯萎的荷花梗，水面还隐隐有些浮冰撞击的轻响，提着灯笼看过去，上面尽是隐隐绰绰的短茬子。
　　晏流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了鲜藕藕节都有消淤止血的功效，许多的民间方子也常用藕节茶鲜藕汁来治小孩鼻血。再加上胡老大夫的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定是说的这个，一时站在荷塘边不肯走了。只是时至寒冬，荷塘虽然有主也无人看管，更没有人有兴趣下水采藕，这时候的藕都要留到明年夏天重新开莲花的。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荷塘边上去，瞅准了一根枯梗，下边想必是应该有莲藕的。晏流咬着下唇想了半天，便将灯笼放在岸上，勉强可以照见到那截枯梗的所在，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便准备下水。鞋子刚要触到水面，他又赶紧缩了回来。若是弄湿了衣服，父亲定是要问的，若是骗他失足落水，那以后挖藕也不能次次都说是落水，可要是照实说了，父亲说不准便要亲自过来挖，这又怎么使得。
　　思来想去，最后终于把心一横，看看左右无人，便先将鞋袜裤子脱了放在岸上，先用手掌在自己皮肤上搓了一会儿，搓出些热气来，才咬着牙趟下了水，弯腰时发现棉袄衣服也差点都浸去水里了，袖管更是会全湿，只得把棉袄衣服也都脱掉，继续搓热着手臂和胸口的皮肤，牙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得得打战。
　　墨延县地处偏南，冬天并不十分寒冷，如今过了春节，也稍微暖了一些，因此水面上倒是没有结结实实地冻起来，可惜依然有浮冰流动。被冰水浸湿了的□皮肤被风一吹，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冰凉刺骨。晏流狠狠地咬住牙齿，心里数着一二三，将手插进淤泥里。
　　荷塘虽然不深，但他人矮小，一旦弯腰挖泥，便似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一般，连脸颊都贴着水面，被冻到差点没有知觉。他冻得连连打寒战，手脚都差点痉挛起来了，终于将泥里一支白胖胖的藕挖了出来。
　　晏流吐了几口气，又在水里把自己手脚上的泥洗干净，才回到岸上去，一边发抖一边把衣服穿起来，提起灯笼，将藕抓在手里，努力地蹦跳了几下，搓搓自己的脸，继续向家里走去。
　　到家时晏清与孟子衿还在等他吃晚饭，一见他回来晏清道：“今天似乎更晚了些。”便站起来去盛饭。晏流赶紧将手里的藕递给他：“爹爹，这个，取藕节煮水给子衿喝，其他的捣成汁留着，对流鼻血有好处的。”
　　晏清愕了一下道：“唔，胡老大夫给的？”
　　晏流忙不迭地点头，晏清便拿着去了厨房。孟子衿听了，脸上更显愧色，虽然没什么见识，他也多少知道寒冬里鲜藕难得，没想到那老家伙还是个仁心仁术的好人，自己起意害他，确实是莽撞了，得到教训也是活该，不由得道：
　　“哎，这么说，以后我还是去谢谢他罢。”
　　晏流一笑，道：“罢了，你安分点将病养好就成。”
　　他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发抖，孟子衿摸摸他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
　　晏流赤身下水后又急着穿上衣服，里面还是湿的，生怕孟子衿看出些端倪来，急忙缩回手道：“路上有点冷，一会儿就暖起来了。”
　　一整支新鲜的藕吃了好几天，期间孟子衿果然不怎么流鼻血了。晏流心中欢喜，庆幸着总算是一番苦功没白费，摸对了路子，眼看着藕快没了，便寻思着再去挖一支来巩固巩固。
　　这一日从胡老大夫那里放学回来，时辰还比平日早些，天还有点微亮。晏流路过那荷塘，左右看看并没有什么人，便还是悄悄地脱了衣裤，将全身都搓了一遍，咬紧牙关下了水。
　　离岸近的藕上次挖掉了，这次最近的也要往塘里走个几步。晏流小心翼翼地往那里移着步子接近，弯腰仔细地抠挖泥土。这次比上次熟稔了许多，没多久就将藕挖了出来，刚喘了一口气，就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了人声，他一惊之下把整个人都钻进了水里，只听岸上悉悉簌簌一阵响动，过了不久就安静了下来。他重又钻出水面，岸上已经无人，只是岸边的枯草丛毕毕剥剥地燃了起来，大约是乡野小孩跑过来放了野火。
　　晏流刚松了口气，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衣物，心里大叫一声“糟糕”，便急忙往岸边去，手忙脚乱间又往水里扑倒了好几次，挣扎到岸边时，倒是没看见自己的衣物被火烧着的惨状——压根已经看不到衣物，也许是被放野火的人一时好玩拿走了。
　　他一时六神无主，藏在岸边的土堆之后，抱着那支藕，呆呆地束手无策，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等神志回来，冰冷刺骨的感觉便全都回来了，他终究不过是个孩子，不由得又惊又怕地掉下眼泪来。
　　冷和饿果然极能模糊人的意识，晏流蜷缩在土堆后面，只求没有别人看到自己如此丢脸的模样，只求时辰过得快些，等到半夜无人他便可以悄悄回家。他将灯笼拢到自己脚边，指望着那一星点的火苗能带来一点温暖，生怕自己睡着，便死盯着跳动的蜡烛火看。可是无论怎么集中精神，那烛火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第十八章 秋闱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流身体早已麻木，脑子也混沌不清了，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惶急地喊道：“阿流！阿流！”
　　晏流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道：“子衿……”
　　孟子衿一把搂住他，只觉得他全身都冰凉了，手里却兀自还抱着那一支藕。他与晏清在家里守得眼见时辰越来越晚，都没看到晏流回来，终于坐不住出来寻，胡老大夫那里早已关门，灯都灭了，路上来回走了几趟，都没见到人影。最后还是君子和不哭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领着他找到了人。
　　看到蜷缩在土堆后面的人和旁边一只早已燃尽的灯笼时，孟子衿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瞬间被抽离，差点一下子就跪倒下去，这时才感觉到背上凉飕飕的已经尽是冷汗。
　　他伸手搓着晏流的脸，将他的双手夹在自己腋下取暖，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把自己的衣襟尽数敞开，将他包裹起来，环在自己胸口。像冰块一样的身体激得他都浑身一颤，感觉到怀里瘦小的身体几乎是僵硬着依偎住自己，他也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他。
　　晏流的皮肤原本光滑，如今抚摸起来手脚上却有些微的肿起，想来以后都会变成冻疮。孟子衿从未有过这样心与身体一起打颤的感觉，不敢再去想若是再晚一些，若是君子不哭也不能发现阿流，若是……会怎么样。他是打心眼里决定了要好好保护阿流，让他过得开心快活，不愿意看到他受任何委屈，受一丁点的伤，恨不得能就这么一直抱着他，哪怕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帮他遮挡掉所有，也再不想放开了。感觉到晏流在自己怀里浅浅地吐了口气，孟子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阿流，阿流！”
　　晏流从昏睡中醒来，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转而又闭起了眼睛。孟子衿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便把自己的唇盖上了他的，将自己口中的温暖气息尽数渡给他。
　　不久之后，跟孟子衿分头去找人的晏清也终于找到了这里，看着他们这个样子便急道：“把阿流给我，你不能再受冻了！”
　　说着便也解开衣襟，将儿子接了过来。晏流感觉到震动，一时半会还睁不开眼来，只气息模糊地道：“子衿，子衿，你帮我回去拿一身衣裳，我们偷偷回去，别，别让爹爹知道……”
　　晏清把他的小脑袋扣在自己脖颈之间，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地轻声道：“这个傻孩子……”
　　胡老大夫大半夜的又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很是不情愿地过去开了药，给晏流的冻伤处涂了药膏，一切都弄妥帖了，才对晏清道：“如今的情形倒不太严重，孩子年纪小么，恢复得快。只是冻疮啊，以后到冬天，也是容易复发的。”
　　他说罢又转眼看了看孟子衿，那双仿佛将锋锐藏起的眼睛又眯了一下，道：“你过来。”
　　孟子衿不明所以地过去，心中还有些忐忑，却见他抬起手掌来，他做贼心虚地以为要挨打，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才感觉到一只手掌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你啊……”胡老大夫笑了笑，道，“是不是也从未想过自己的病？”
　　孟子衿一愣。
　　他知道自己的病。可是胡老大夫说的却是“从未想过”。
　　他半晌才道：“可我现在，还很好。”
　　胡老大夫知道他一时不能全部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也不追问，回头看见晏流微微睁开了眼睛，又伸手去摸摸他的脑袋，叹道：“阿流啊，你觉得现在过得辛苦么？”
　　晏流也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不会啊。我有爹爹疼，子衿也对我很好，师父也很好。”
　　胡老大夫笑着慢慢站起来，向晏清道：“这两个孩子，相信日后都是有福之人。”
　　晏清叹道：“承老大夫吉言。”
　　胡老大夫摇头笑道：“能晓得自己有些什么，已经是莫大的福气。许多人活这一辈子，都不见得明白这个道理。我告辞了。”
　　晏流生了一场病，所幸好得也挺快。拜那两支藕所赐，不知是天意怜悯还是药正对症，孟子衿也终于不再流鼻血，只是多出了个怪癖，便是无论吃饭睡觉还是晏流去医馆，都逼着他把不哭带在身边，说是君子和不哭互相认识对方的气味，要找起来就容易得多。
　　此后便有些波澜不惊的味道，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久便开了春，雨水惊蛰春分之后，又快到清明。
　　清明自然是要扫墓的，只是这一年对于墨延县的百姓来说，好像又有些特别的意味。
　　按照往常来说，省试是放在解试的次年春天进行的，因此便叫做春闱；解试秋天进行，便叫做秋闱，三年一次，便能见到读书人们挤破了头赶考的盛况了。今年正逢三，没有春闱，倒是可以等一下秋闱。可是今年似乎朝廷也出了新念头，说是去年圣上起意亲自召见地方官员，发现其中甚多人不学无术，显是科场舞弊严重，于是索性今年铁了心要严抓考场，特令亲兄长逸王亲临各县督考，于是便也应运而生了今年解试各县时间变化极大的情形。虽然早有这样的消息传出，但是直到这事确实敲定，布告也贴了，各地考生怨声载道的，甚至于已经准备托了关系去别地考试的，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这对于一早便放弃了的晏清一家来说，倒是影响甚微。只是不知为何，墨延县的时间倒是被排得很前，清明还没到，便听说逸王已经要到墨延县了。
　　墨延县虽然不算偏僻，但是迎来这样的大人物实属第一次。逸王驾临的时候自有人在官道清路，墨延县的百姓也都不由自主地去看热闹，孟子衿便拉着晏流一起去看。
　　具体的人还没看见，便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一匹毛色纯白的马，端的神俊漂亮，在阳光下白晃晃得人眼花，那马上坐着一个看起来还未满双十的少年人，背上背着一把剑，身形挺拔，有着一种隐隐的坚硬锋利，如同能与他那把剑融为一体一般。
　　孟子衿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少年眉目熟悉，想了半天，那少年都经过了他身边，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对两边人多的不耐烦。
　　孟子衿一见他那神色便想起来了，一拍晏流的肩膀道：“阿流，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救过我的那个，啊……反正是那个看起来特别骄傲的小子，叫，叫，对了，叫风莲！”

　　第十九章 锁片

　　风莲一马当先，之后又是一批侍卫模样的人骑马过去，服色统一，这么多人并起来还没有一个风莲惹眼。再其后，才是一辆看起来并没有很特别的马车，窗帘门帘都遮盖得严严实实，想必里边便是逸王与家眷。
　　逸王一行刚到了县衙门口，县令便率着衙门上下人等匆忙行礼道：“下官恭迎逸王殿下。”
　　侍卫自动分道，一人上前掀开了马车帘子。尾随而来的众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心想瞧瞧这尊贵王爷的模样。不久，便有一个长相俊朗硬挺，服饰并不华贵却能轻易看出十分考究的男子稳稳地下了马车，站定，面貌十分年轻，最多而立年纪。他目光轻轻往周围扫了一扫，倒是十分温和，并没有什么架子，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将一位看来颇为病弱的美妇扶了下来，最后是一个作异族打扮的艳丽女子，眼神顾盼之间甚有娇媚之意，眉宇间隐隐的有些煞气。
　　想来这便是逸王与他的王妃了。晏流与孟子衿混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无论如何，权贵对于普通人来说总有一种特殊的威慑力，哪怕这个逸王看起来很和善，也能叫人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是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位逸王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早已放弃了读书考试，所以也更没有想过这次安排在清明附近的解试和前来督考的逸王爷，同他们会有什么关系。
　　县令上前又行了礼，说了几句什么，便把三人迎了进去。没什么好看的了，人群便也渐渐散了。
　　晏流和孟子衿也随着人流往回走，两个矮小的孩子跟在一大群书生后面，只听得一群书生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不是说来督考的么，逸王爷怎地将自己的两位王妃都带来了。”
　　“这你就不知了罢，逸王爷此次是督考各地，说白了，还是巡游一回，趁此机会带着王妃出来游玩一圈回去，岂不是正好。”
　　“那倒不全是，我听说逸王爷的王妃中有一位是丞相千金，丞相夫人祖籍便是墨延县，咱们这里的应试考期排在清明后，还是为了方便王妃回来替母亲上个坟。”
　　“哎哟，以前只道要打听清楚主考的祖籍攀攀关系，未料到这夫人的祖籍也惹得咱们生生要提前半年多去考。”
　　“咳，你该庆幸逸王爷另外的那位王妃是沐族嫁过来的公主，不用回沐族去上坟，不然还不知又要生什么变故，到时就又折腾我们吧就。”
　　“逸王爷便住在衙门里了？也不见之前特意建过什么行宫……哎，就是不知逸王爷对本县的考生可有特别留意的。”
　　因为逸王是此次的督考，所以前来围观的书生甚多。科考向来如此，有时若是有贵人大儒引荐，或是早有文名为考官赏识，高中的把握也大些，因此书生们对逸王爷的种种打听得清楚，弄明白逸王爷下榻在哪里，只怕过几日便要过来送拜帖等物，盼望着自己的文章能事先给这位督考一点好印象。
　　晏流与孟子衿在后边跟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孟子衿握了握他的手道以示安慰，气哼哼地道：“我们阿流要是能去考，他们一个都比不上。”
　　他原本用意是要安慰安慰晏流的，没想到这句说出反而像是更刺痛人，微微尴尬了一下，晏流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道：“别瞎想了，我以后可还能做个别人比不上的大夫呢。”
　　“唔。”孟子衿被他弹得缩了缩头，忽然笑道，“不是说逸王爷的王妃母亲祖籍还是这里的嘛，我们祖籍也是这里啊，说不准还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呢。难怪我看那位王妃有点眼熟……”
　　“你梦里见过她吧。”晏流忍不住笑起来，“说什么梦话。”
　　他真正笑起来总是微微皱起鼻子，眼睛是黑白分明的清澈模样，孟子衿最喜欢看他这样笑，故意正色严肃道：“阿流你这就不懂了，要跟人攀关系，第一句话是一定要说他看起来眼熟的。”
　　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晏流又笑了一回。孟子衿没出息地看着他发傻，连他看着那位夫人确实很眼熟的奇怪感觉也忘记了。
　　两个人手拉手地回了家，晏清已经准备好了上坟用的物事，整齐地码在了竹篮子里，招呼他们过来，将竹篮交给他们道：“你们去罢，要早点回来。”
　　晏流答应了一声，和孟子衿一人牵起一只狐狸，轻轻快快地出了门。晏家的祖坟已在前些天去扫过了，今日晏流和子衿是要去祭拜一下子衿的父亲，晏清去祭拜孟延年实在没什么道理，又不放心子衿一个人去，因此往往是晏流陪着，为此还特地向胡老大夫告了一天假，只是赶得巧，之前半天都用来看逸王爷了。
　　这里的人家祖坟往往是设在田地里，趁着清明时节过去扫墓上坟，泥土潮湿，草味清新，倒是应了那句“百草千花寒食路”。虽然是去祭拜父亲，孟子衿也并未多么悲痛，一路上春景甚好，他好久没有到野外乱跑，如今看着外头的宽广天地，心情也顿时舒畅，恨不得能就地滚几下。
　　到得父亲坟头，孟子衿按着往年晏清教过的翻新了坟土，摆上祭品纸钱便完成了祭拜。清明时荠菜马兰都正值时节，晏流便按着平时的习惯，拿着竹篮子在一旁田梗上用小铲子挑马兰头。孟子衿坐在一边看着他弯腰挑野菜的专注模样，忽地便站起来过去一把抱住他，晏流一个站不稳，和他一起滚倒在地上。所幸春日里绿草已如茵，两个人在一片绿地里滚了一会儿，衣角都染上了嫩草的绿汁，又互相挠痒痒笑到喘不过气，终于停了下来，手抵手，脚抵脚地平躺着看蓝莹莹的清澈天空。
　　这样的时节，最是平常而幸福，宁静安好。
　　孟子衿躺了一会儿，坐起来道：“阿流，我有东西要送你。”
　　晏流还是躺着，用眼神表示了个“什么”，孟子衿便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陈旧的银质锁片，上面刻着两行娟秀的字迹：“长命百岁，平安喜乐。”是小孩子常戴的长命锁，并不少见，上面的字也是普通的口彩，没有特殊之处。
　　“哎，这个。”孟子衿将锁片挂在了晏流颈里，“旧是旧了一点，没想到这么多年上面的链子还没坏呢。我爹下葬时，我把它用布裹了埋在坟土里，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谁想到今年一翻坟土，居然把它翻了出来。阿流，阿流，这个就像我一样，一直陪着你。”
　　晏流听着他的话，手抬起来轻轻抚着那块锁片，锁片正好贴住心口，温暖得甚至有些灼热。
　　“你说，恰好便是在祭拜爹爹时翻出来，是不是很巧？这种锁片，原是要戴到成婚才取下来的，爹爹也许就是这个意思，才把锁片还给我了。”孟子衿笑眯眯地看着他，“就算不是爹爹的意思，能在今天找到，也是天意啊。阿流，阿流，我好喜欢你。我要把这个，告诉给爹爹知道。”
　　他说着，便用手托起了阿流枕在毛茸茸的青草上的后脑勺，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在流云如鹤羽般轻柔澄静的天空下，吻上了他的唇。
　　两个人心里的幸福都仿佛要溢出来。只是当时尚未知道，所谓天意，其实也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第二十章 寄宿

　　带着一篮子嫩绿的马兰回家，晏流与孟子衿手牵着手，走在前面的君子不哭两个小毛球团在一起上蹿下跳，时不时地纠缠撕咬。
　　晏清出门观望，正好见到橙黄的晚霞映照之下，两个孩子相依偎着慢慢走过来，黑色的狐狸在一旁追打嬉戏，是不可多得的，能让人看着微笑起来的画面。晏清微微翘起唇角，在微笑之余，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的意味。
　　晏流回来将竹篮子放下，便去厨房拿了盆子盘子择菜洗菜。孟子衿把君子不哭安顿好，也过来帮他忙，只是他天生笨手笨脚，搞了半天反而被晏流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孟子衿嬉皮笑脸地，见晏流脸颊上沾了一点草屑，自然而然地就伸手帮他抹去了。晏流抬头向他一笑，瞳仁黑亮而温暖，落在孟子衿眼里是无比的美好，落在晏清眼里，却让他感到了一点虽然微小，然而实实在在的心惊。
　　他知道刚才自己为何会觉得不安了。
　　阿流和子衿，似乎有些……太过亲近了。
　　晏清摇了摇头，自责想得太多。阿流和子衿从小都同榻而眠，又没有什么其他的玩伴，感情好些有什么奇怪。可是即便如此自我安慰，他还是觉得惶惶然，仿佛心一直漂浮着，怎么都落不下来，一点实在的安心感都没有。阿流和子衿之间的亲近和感情好，好像跟一般的不同，虽然具体说不上来，但是那种……特殊的气息，他感觉得出来。
　　因为有了新鲜的野菜，晏清就动手做了马兰豆腐羹，清香可口，饭桌上也有了春日里最为新鲜的香味。孟子衿不时地给晏流夹菜，又十分自然地拿抹布给他擦去不小心洒在手背上的汤汁。其实这些他们平时都是习惯的，几乎是从小就这样做了，但是就是不一样。
　　晏清咽下一口汤，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子衿，近来青青是不是不怎么来了？”
　　孟子衿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道：“是啊，上次好像生了不小的气，大约不想过来了罢。”
　　“嗯。”晏清应了声，又沉默半晌，道，“其实我觉得青青不错。我看她跟你也谈得来，不如下次我去找顾老板商量商量罢。”
　　他这句话一说，晏流和孟子衿都停下了咀嚼，看着他。
　　被两个孩子清亮的眼神就这么注视着，晏清也尴尬起来，咳了一声，道，“其实就是商量商量而已，没别的意思。我上次也跟你说过……”
　　他还没说完，孟子衿便打断他道：“叔叔……我只是跟她谈得来……我不想害她。”
　　晏清又咳了一声，有些呆楞地看了面前的碗一会儿，终于道：“吃饭罢。”
　　等到用完晚饭，晏流帮着父亲收拾碗筷，晏清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流，明日又得上胡老大夫那里了罢？”
　　晏流点了点头。
　　晏清道：“从家里去医馆，少说也得走上一刻时辰罢？”
　　晏流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道：“嗯。”
　　“胡老大夫那里开工早，歇息晚，你每日来回也辛苦。我看胡老大夫的弟子在他那里也有住处，不如明日起，你便也住在他那里罢。”
　　晏流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父亲。
　　孟子衿听着，也停下了逗弄两只狐狸的手，眼睛发直地看过来。
　　晏清在心底叹了口气，续道：“你看，你若早起，子衿便也要早起。中午要过去给你送午饭。若是住在胡老大夫那里，这些功夫便可以省去了，子衿好多些休息，你也好省却这路上的时辰，多睡一会儿。”把子衿的身体拿出来劝说儿子，晏清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可是有些事他不能确定，又不能熟视无睹，也许，让阿流在外面呆一段日子，反而会好些。
　　晏流呆了一呆，低下头，良久道：“嗯。”
　　孟子衿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来。半晌他才道：“阿流没有身边人的衣服抓着，会睡不着的。”
　　晏清失笑，抚抚他的头道：“阿流也大了，这坏毛病正好趁着这机会改改。”
　　两个孩子不再说什么，只是之后再也没了说笑的样子。只是晚上晏流那抓着人衣服才能睡着的毛病似乎变本加厉了，把孟子衿的衣襟抓得都快绷破，孟子衿无言，只得抚抚他的背道：
　　“我每天都去看你。”
　　晏流点点头。
　　“其实……”孟子衿顿了顿，“每天给你送饭，我不辛苦的。”
　　晏流又点点头。
　　“我想，如果我真的只能活到二十岁，那么剩下的六七年里，每天都能和阿流在一起，也是好的。所以每天跑去胡老大夫那里，也没什么的。”
　　晏流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点头。
　　“其实没事啊。”孟子衿摸摸他脖子里的锁片，“如果真到了那时，阿流也会带着我一起活下去的。”
　　晏流不断地点头，点头，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么明白地谈到死。
　　虽然年纪小，“死”之一字只是存在于脑子里的觉得可怕却没有实在感的东西，虽然现在发病的频率并不高，但是孟子衿却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长大后发病的感觉与小时候的不同。大夫所说的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严重的预言并不是危言耸听，有时发病厉害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说不定就真的死了，尽管过后他又能像正常人一样，像猴子似的蹦达来蹦达去。
　　他抱住晏流，轻声道：“反正只要每天都跟阿流在一起，我就不怕。”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叔叔告诉我的，能忍住不哭的话，就算了。”
　　晏流的脑袋在他怀里轻轻地上下摩擦，还是在点头。
　　第二天晏清便收拾了衣物等等，亲自送晏流去了医馆，向胡老大夫说明了原委。胡老大夫没说什么便给晏流安排好了，他的学生都在一间大屋子里睡地铺，增加一个原本不是什么难事。
　　晏清又向晏流叮嘱了一些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用，有问题再告个假回家之类的，便向胡老大夫告辞。晏流站在门口目送他，虽然没说什么，却总有一点萎靡不振的样子。
　　晏流自己心中也能感觉到，虽然仔细说来，离家并不远，走走还是能回去，可是忽然之间，一下子就变得孤单了。

　　第二十一章 夜路

　　接下来的一天又是如往常一样的读医书，识草药，认穴位。用过中饭不久孟子衿便过来了，顺便还带着不哭，说以后不哭就留在医馆陪他。他看着晏流的手心被打得没有以前厉害，只有些轻微的发红，才松了口气，道：“今天好像没记错多少。”
　　晏流笑了笑：“熟了就好。”他正在按着胡老大夫说过的法子分类放置草药摊出去晒，孟子衿便跟在他旁边不时地搭把手，空隙间忽然道：“要不你在我身上认认穴位罢？比如背上？”
　　以朱砂点穴时，背部的穴位是几个师兄弟互相在对方的背上点出。而平日在自己身上记认穴位时往往试不到背上，晏流摸得还不熟的穴位都是背部的，听他这么说，便让他转过身去，在他背上用手指比着尺寸，口中喃喃地念诵穴位的名称。
　　胡老大夫捧着一碗茶，在门口的摇椅上来回晃荡着晒太阳，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偶尔扫过场上的两个男孩和一只狐狸，又迅速地移开去了。
　　夕阳西沉，孟子衿便被晏流赶着回去，他一步三回头地道：“我明天再来。”晏流点头，又跟着师父师兄们忙到歇息的时候，才一起吃了晚饭，洗漱睡觉。
　　这是他独自在外的第一天，明明医馆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但是又十分陌生。等医馆里所有人都歇下了，他一个人躺在自己的那张小地铺上，听着四周师兄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或者打呼声，翻了好几个身，虽然身体疲劳至极，意识偏偏清醒之极，毫无睡着的迹象。
　　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烙到外面打过了三更，晏流咽了一口口水，悄悄起身披好了衣服，在门后摸到了一个灯笼，小心翼翼地抽了火折子点上，掂着脚出了门。
　　蜷缩在门口打盹的不哭倏然惊醒，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晏流单手抱起它，继续朝外走去。
　　外面已经可以称得上万籁俱寂。月亮将满，倒也已经挺亮堂，在地上挂了一层微薄的白霜。晏流提着灯笼，缩着脖子，有些战战兢兢地走，幸好大半夜的路上没有人，春夜里微风习习，加上还有怀里一团温暖的毛球陪着，也很是舒适。他慢慢放松开来，直到走到自家大门口。
　　月光下的家看起来也与往日不同，他从没有在这种情形下在外面看过自家漆黑一片的屋子，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晚上父亲总是把门在里面锁上，还要加上门栅，在外面是开不了门的，他吹灭了灯笼，将它放在墙角边上，让不哭也躺下等着，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做什么要巴巴地回来，明明也应该早就知道，是进不去的，还偏要半夜走这么长的路回来。
　　呆了半晌，他搬了几块修葺屋子时多下来的砖，垫在围墙下，小心翼翼地往上踩着向围墙上爬。砖块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围墙上的瓦片被他的手一蹭，也发出让人听到就不太敢动的哗啦声响。
　　晏流摒住呼吸，努力翻到围墙墙头上，正寻思着是不是就这样跳下去，往地下一看，却被月光下一条黑黑的影子吓了一跳。他咬住嘴唇从地下往上看，一双急急忙忙地拖着鞋皮的脚，匆忙着穿反了的裤子，胡乱披在身上的衣服，仰起的脖子，明亮灿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孟子衿快走几步到围墙下面，张开双臂，接住他伸过来的手，支撑着他把他慢慢扶抱了下来。
　　一瞬间怀里和心里都一起满了。
　　“我……还没睡着。听到响动……”孟子衿躺在床上不好意思地道。
　　“嗯。”晏流抓住他的衣角，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呼吸便匀净安稳，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晏流便悄悄起身，开了门出去，孟子衿在后边将门重新锁好，又悄悄地回房间去睡，一切都像是毫无痕迹。他躺回床上，带着一种与阿流一起守着一个秘密的欣喜抿起嘴角，睡起了回笼觉。
　　孟子衿与晏流很快就又习惯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虽然每天半夜像做贼一样摸回自己家的感觉很奇怪，但是也就一直这么奇怪地坚持下去了，孟子衿知道晏流性子平和温顺，向来不肯违逆晏清的意思，维持住如今的情状，他也觉得很满足，虽然这样每晚都睡得不多，但是所幸，每晚都睡得很好。
　　在他们之间的日夜这样平淡如水地流过时，墨延县的解试在书生们复杂的心境之中过去，并很快放了榜。传闻逸王与他的王妃也已经准备动身前往下一个州县，不过这些，都与晏家的人没有什么干系。
　　又已是上弦月，虽然光亮不足，总是聊胜于无。晏流提着灯笼抱着不哭，走惯了的夜路也不再觉得可怕。走到半途，忽然听到后面有些奇怪的响动，他赶紧回头，只见到后面走来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又快又稳，前边有一人领路，后边还影影绰绰地跟着不少。
　　晏流顿时觉得全身都起了一层栗，只以为是冥鬼出游，一时竟然迈不动脚，不哭在他怀里也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瞪着前面。那轿子越来越近，直到到了他跟前，那走在最前面的领路人忽然一停，回头道：“只是个孩子。”
　　晏流心中慌乱，心里也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却一个都抓不到头绪，眼睁睁地看着轿帘掀起，一个纤弱的女子身形慢慢钻了出来。
　　晏流简直是要吓哭了，眼看那服饰还颇漂亮的一男一女两鬼向自己走来，只恨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在这当儿偏偏脚软得动都动不了，正吓得六神无主，却见那“领路鬼”扭头向那“女鬼”说了什么，那“女鬼”垂着头摇了摇，抓住他的手，竟像是有些恳求，“领路鬼”慢慢放下了手，没有再说什么。“女鬼”这才又走近一点，温和地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半夜在路上做什么？”
　　晏流一呆，仔细看过去，才发觉这“女鬼”相貌清丽，微带病容，虽然不认得，但眉眼还是隐约见过的，他想了想，忍不住脱口而出：“啊，你是逸王的……”
　　逸王妃一脸的憔悴疲累，似乎连开口说话都很费力气，道：“你赶紧回去……”说到一半，她眼睛一亮，忽然伸过手来，往晏流的脖子里一探，晏流只觉一只冰凉的手掌忽然贴着自己的脖子，骇得动都不敢动，却见她将他脖子里的锁片扯了出来，放在手里慢慢摩挲了一回，眼神便像是漾起波纹的水，不断动荡，转而缩回手捂住唇，轻声咳嗽起来。
　　她咳了一会儿，又握住了晏流的手，细细摸了摸他手掌中因学医干活而长出来的薄茧，慢慢地道：“他们待你并不好……”
　　晏流实在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只想赶紧收回手，还没来得及用力挣扎，忽觉颈中一下剧痛，眼前原本就晦暗不清的景物霎时完全黑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不见

　　孟子衿在门口张望着，按着往日，这个时辰阿流应该已经到家了，莫非是今日被胡老大夫发现了，给扣起来了？
　　外面微弱的月光照着静幽幽的小路，他想像着阿流每日里从小路上提着灯笼抱着不哭走过来的模样，心猛然狂跳，不安得像是随时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他赶忙伸手按着胸口轻轻抚着，伸长了脖子，更加期待地看着前方，企盼着那一点小小的灯笼光芒能出现。
　　眼见月过中天，渐渐西沉，东方都开始发白，天色居然已经慢慢亮了。
　　孟子衿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腿，只觉全身酸痛。君子从屋子里出来，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仰起脖子，长长地“嗷”了一声。孟子衿脑中空空，好久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啊，你也想不哭了，对不对？”
　　君子一下子扑过来，孟子衿抱起它，摸了摸它光滑的毛皮，转头看见晏清出了门，看到他愣了一下，道：“君子怎么叫得挺厉害似的……子衿今日也起得这么早？”
　　孟子衿咬了咬嘴唇，道：“叔叔我去胡老大夫那里一下！”
　　他说得又快又急，话音未落就把君子往地上一放，自己拔腿跑起来，君子撒开了四条小短腿，急急地跟在后面。
　　一路急吼吼地冲到胡氏医馆，医馆刚刚开门，胡老大夫的弟子刚刚张罗开来，胡老大夫显然是压根还没起身。
　　孟子衿还没站定，气还没喘匀，便急忙拉住最大的师兄，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阿流，阿流……在，在不在？”
　　大师兄看了他一眼，道：“今早起来阿流就不在床上，我们也正奇怪……”
　　“那不哭……不是，就是那只黑狐狸，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孟子衿手都抖起来，说得控制不住自己，连问了好几个在不在，大师兄连忙拍拍他的背，道：“好像也不在。是不是一早回去了？”
　　孟子衿眼睛霎时空空地睁大，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又转身跑了出去。
　　“阿流！阿流！阿流……”他怕阿流又像上次那样躲在哪里不敢回家，忍不住就要加快脚步去找，可又怕错漏了哪个地方，又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路两边但凡有些许遮掩物的，都被他去掀了一遍。
　　可是即便找得如此仔细，再回到家时，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晏清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孟子衿两三步奔过去，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握住他的袖管：“叔叔，阿流，阿流有没有，有没有回来？”
　　晏清看着他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也不由得心吊了起来，忙道：“没有啊，阿流，阿流他不是在医馆么？怎么回事？”
　　孟子衿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得流了下来，连声道：“阿流不见了，阿流不见了，阿流不见了……”
　　晏清刚要再问，孟子衿又转身跑了，他一边不住地喊着“阿流”，一边在路两边仔细地找，连一块不可能藏得住人的小石头都要跑过去看，树丛尽数扒开，一边扒着叶子一边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仿佛早早感知了那份不祥，就像是——阿流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这个想法让他全身血液都聚集在头顶，手足冰凉，心绞痛得像是已经不会跳动。
　　他带着君子又走了两遍从家里到医馆的路，心也随着一次一次的徒劳往返而越来越沉下去。阿流为他挖藕而无法回家的那晚，他犹记得看到那只灯笼时的狂喜，一遍一遍地往返，只希望还能再次看见那点足以让他欣喜若狂的，哪怕是已经灭掉的灯火。
　　“阿流阿流阿流……”晏清不知怎么回事，但是“阿流”不见了这句话让他也惶恐起来，不由自主地跟在孟子衿身后，找了一遍又一遍，在同一条路上毫无发现之后，又拐去附近的小路，甚至连流经的江水也提心吊胆地看了一路。
　　找得临近中午，春天的太阳明晃晃地升到了最高处，也将人的影子缩到了最短。孟子衿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般只知道不停往前走不停地找，忽然全身一僵，直直地倒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晏清惊呼了一声，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孟子衿嘴唇泛紫，艰难地呼吸，瞳仁都放大了，身体细细地抽搐。晏清按着他的胸口，拍拍他的脸，不断地唤：“子衿，子衿？”
　　孟子衿艰难地看了他一眼，倚着晏清手臂的身体一沉，失去了知觉。
　　晏清将他负到背上向医馆飞奔，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当初胡老大夫说过的子衿这病发作起来，一旦昏晕便十分凶险的话。他一边担心着子衿，一边想着阿流，到得医馆时满脸都是冷汗，只来得及叫一声“胡老大夫”，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胡老大夫一脸肃然，急忙将孟子衿接过平放到床上，直接取出针，一边慢慢地一枚枚刺入穴位，一边指导在一旁的弟子按摩孟子衿的胸口。
　　良久之后，胡老大夫才吁出一口气，停下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疲累地坐了下来。
　　晏清盯着他，嘴却紧闭，一句话都问不出来。胡老大夫歇了一会儿才道：“小陆，去我屋里，将我床头柜里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开了，把放在最左边的用纸包起来的方块拿来。”
　　名叫小陆的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胡老大夫看了眼晏清，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看能不能请到外援罢。这孩子急怒攻心，有些难说，是怎么回事？”
　　晏清艰难地张了张嘴，道：“阿流不见了。”
　　胡老大夫抬起眼睛看了看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小陆便取了纸包来，他站起身，到院子里，将煮水炉子上的水壶拎开，从纸包里抠出了一点什么扔进炉里，一缕极淡的白色哧得升腾，直上风烟。
　　晏清六神无主，忽然便以手盖住了额头眼睛，喃喃地道：“我为何要逼着阿流住过来……我为何……”说到后来，语声已哽咽，盖住眼睛的指缝里缓缓流出清泪来。
　　他少年得志，之后几乎可以肯定一生落魄。阿流已是他唯一的指望，如今这个唯一的指望，唯一的意义，都似乎失去了。
　　胡老大夫不搭理他，只一心一意看着火。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微显清冷的少年声音道：“大师伯，风莲拜见。”

　　第二十三章 封穴

　　胡老大夫望着门口，不知怎的松了口气。不及应声，便转身向晏清道：“晏先生，我与师侄许久未见，有事相商，先生若信得过我，还请暂且回避一下。”
　　晏清犹豫一下，点了头走出门去。他茫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少年从容地走进去，仰头看了看照样清澈湛蓝的天空，门前行人断断续续地来往，一切看起来都同往日没有任何差别。
　　他呆了好久，终于慢慢地向县衙走去。无论如何，孩子不见了，总是要报个案的。
　　风莲轻轻躬身道：“师伯一别经年，向来可好。”
　　胡老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了一回，满是皱纹的脸轻轻笑开了一些，道：“前几日见到，我便认出了你那把剑。幸而还有那把剑没变，否则这么多年，小风莲早已长得我险些认不出了。你过来看看这个孩子，便是几年前你和阿岳来我这里，顺手救下的那个。”
　　风莲点点头，随着他走过去，看着脸色死白的少年，皱了皱眉，看向胡老大夫。
　　“北斗旋针封穴。”胡老大夫明白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道，“他还很小时，他父亲带他来要我看病我便知道了，不是病，是刚出生时便遭了封穴，只是那封穴之人不知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手法欠缺，七枚针只完全钉下了四枚，另三枚浅浅钉了一半，若是七枚施全，便立时要了他的命去，且看起来只如窒息而死，丝毫查不出异样。北斗旋针是极难练就的手法，施将起来时双手同时刺下七枚针，一分不差，解时也须七穴同刺，否则也是要了他的小命。我当年经脉受损，一身功夫散了，也再也不能同施七枚针，是以一早就对他父亲说了这病我治不了，只是未料后来还有种种变故。”
　　他轻轻扶起孟子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伸手点穴护住他的心脉，抬头道：“我的功夫早就不成了，借你一点真气，按我说的法子走气，或能救下他来，撑到以后再觅得会解北斗旋针之人救他一命。”
　　风莲言语不多，做事却毫不拖拉，听胡老大夫稍加说明了运气之法，便伸手贴出了孟子衿的头顶百会，一缕温和而绵长不绝的真气缓缓注入。
　　真气行走时而顺畅时而滞涩，孟子衿扭曲了一张小脸，手脚不停地抽动，实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这般强行行气原本凶险，幸而风莲根基极佳，加上胡老大夫在旁以金针不时刺穴予以援手，终于有惊无险地行完一周天。
　　风莲收手，吐纳几回，忽然道：“暂时是没事了，只怕仍然拖不过几个月。”
　　胡老大夫脸色一白，将孟子衿放平了，见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知道这条小命暂时确实是捡回来了，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摇头道：“是什么深仇大恨，要向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下此毒手。”
　　风莲的眼睛看起来甚是不灵敏，眼珠定在某地便仿佛不怎么转动，可是这眼睛看起来往往有种特殊的安定与冷冽，他看着胡老大夫，慢慢道：“外力保不了多久，若他能自行修习内家功夫，或能压制住病情。”
　　胡老大夫沉吟了一会儿，道：“你如今在逸王手下做事，可是为了……”
　　他还没说完，风莲便插口道：“大师伯明知，便不用再问。”
　　胡老大夫看了他一眼，了然地点点头，伸手入怀，半晌之后取出一枚莹然翠绿的玉印章，在手掌心里掂了一会儿，交到了风莲手里。
　　“这个，带给你父亲。是我给这孩子的拜师礼。”
　　风莲一怔。
　　他这位大师伯当年横遭变故，性子又刚烈，觉得自己一个废人无颜呆在师门，便执意独身出外闯荡。他父亲当日已掌管师门，便将一块整玉分刻成了两枚印章，也曾允诺，见印章必会为大师兄所求之事赴汤蹈火。
　　他向来不喜欢做口舌之争，这是父亲早年便答应下的事，也是绝不能拒绝的，因此只是静静收下了印章，算是答应下了这件事，只是心中实在疑惑，忍不住问道：“大师伯为人，并不像是……会为了交情不深的人求人的。”
　　何况这个孩子还在婴孩时便被人以此重手法封穴置于死地，可见身世并不清白，背后关系只怕错综复杂，仅仅为了这个孩子而不惜牵扯到自己，简直已经是菩萨心肠。他这位大师伯也许也曾经真有过几分侠义，可是也应该没到这个地步。
　　胡老大夫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确实不是。”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许是我老了，越来越惜命了，是以，也越来越不忍看着小小的孩子便这么夭折了。那枚印章我是用不到的，不如趁着你在这里，我也还活着，借着你父亲的光做件好事来，就当是，为你父亲积德。”
　　风莲听到“为你父亲积德”时眉头蹙了一下，定定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轻轻漾了开来，半晌吐出一个字：“好。”
　　*** ****
　　清浅的晨光照进马车，逸王伸出两根手指，在车壁上弹了几下，道：“等阿铃施完针，便推说你身子不适，携着他先行回京城。”
　　满脸憔悴的王妃以手捂住口，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淡淡道：“骆雅明白。”
　　仍然一身异族打扮的女子将针囊摊开放在身旁，道：“王爷认为，用普通的针便可，还是用寒铁针？”
　　逸王清俊的脸此时依然很是温和的模样，却偏偏笑得叫人不由悚然心惊，道：“我并无所谓，你知道我想要的结果就好。”
　　“沐铃明白。”如同之前骆雅回答的句子一样，沐族嫁过来作为逸王妃的女子也低头应了，低手在针囊上徘徊了一会，抽出三枚针来，夹在双手指缝之间，向着面前毫无防备的孩子的脑后 穴位缓缓刺入。
　　骆雅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不敢再去看那个孩子。
　　逸王缓声道：“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就这么带回去，就算不是狼崽子，也是养不熟的。我答应你将这孩子接回去的唯一条件，便是让阿铃封去他的记忆。反正他也从没见过他的娘亲，之前的这十几年，同你也毫无干系，丢掉便丢掉了，你也没什么可伤心。”
　　骆雅又咳嗽了几声，低声道：“但求王爷不伤他性命。这原本只是……骆雅自己造的孽。”
　　逸王轻哼了一声，转头去看着车窗外，不再说话。
　　沐铃手中的针刺得极慢，等他们二人说完，三枚针堪堪一齐没入孩子的后脑。那孩子毫无意识地全身抽搐了一下，她手一抖，忽而垂落了下来，低头道：“王爷，已经……好了。寒铁针。”

　　第二十四章 重逢

　　作为风莲的父亲，以及一座门口匾额上提着“九曲水”的大宅子的主人，风默在他一早收的关门弟子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之后，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
　　而且此弟子十分顽劣。
　　他刚到师门，行拜师之礼时，风默便问道：“你学武，有何志向啊？”
　　他字正腔圆理直气壮地道：“逃出去，找阿流。”
　　然后就真的不负众望地逃了无数次。风默一看到这只跳蚤一样的猴子就头疼，风莲在一旁冷静地道：“爹，没有跳蚤一样的猴子。”
　　风默怒道：“那就是猴子一样的跳蚤！”
　　风莲信守对胡老大夫的承诺，经由晏清同意，带着孟子衿回了师门。马车刚启程时，孟子衿的那只黑狐狸便丝毫不歇地跟在马车后面，让他不得不把那狐狸也带到了京城。他从未告诉晏清或者孟子衿自己是什么门派，只说师门在京城东大街，门上匾额写“九曲水”。大隐于市，并不是所有传说中的江湖人士武林门派都藏在深山老林里。
　　孟子衿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没过几天能跑能跳，又立刻活泼起来，听说在他学成之前不放他走就急了，哭闹不成，便开始一趟一趟往外逃，带着他的黑狐狸翻墙爬树无所不用其极，连看大门的两条大狼狗见了他都怕了。
　　风莲无奈，又赶紧修书一封给晏清让他想想办法，晏清那边沉寂了半个月，终于来了一封书信，说晏流当日只是半路摔下河晕了，被人救起才怎么也找不到，现在已经归家，要孟子衿在九曲水认真习武养好身体，若病不养好，阿流也不要见他。墨延县离京城路途虽然不远却也不近，阿流还要继续学医，便不到京城来见他了，只等他学成回去，跟阿流比比谁长得高些了。后面附了一封内容差不多的信，却明明白白是晏流的笔迹。
　　孟子衿拿着那封看起来像是晏流写的信，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终于小心翼翼，当宝贝一样收起来，从此再也不逃了。
　　他本来就不是蠢人，又一心想着早些以己身真气将自己的病调理好就能见到阿流，除了发病时必须休息，其余时间都认真地练功不辍。以己身真气护穴对抗北斗旋针的法子慢慢奏效，孟子衿发病的时辰越来越短，症状越来越轻，间隔也越来越长，看起来似乎是有完全好起来的希望了。
　　为人师者都喜欢有天分又勤恳的孩子，风默一扫最初对孟子衿的嫌弃，竟然真的一心一意，倾尽毕生所学仔细调教起他来。孟子衿读书不行，于武道却似乎确实天分极好，往往能举一反三，让风默都想到一些往日从没想过的关节，便对他更加如获至宝。
　　每日练武求进，却也不知时日之过。君子从小小的一团黑毛球长到了一条普通土狗的大小，叫起来的声音更响亮，食量也越发得大，看别人的眼神往往让人不寒而栗，只在看到孟子衿时呜呜出声，仍像小时候一般十分依恋于他。
　　这一年冬季又将过去，春寒尚料峭，九曲水宅院中的一棵白梅却开放了，丝丝寒梅香沁人肺腑。孟子衿带着君子站在那棵梅树下，用指甲比着自己的高度，原先头顶只到梅树下面的节疤处，现在已经可以触到花枝了。
　　他猛然想起当年墨延县家中附近的梅树，还没开花时的枯枝，他与阿流共同站在那梅树下，他厚着脸皮亲了阿流一下，硬着头皮道：“阿流不理我，我会很难受。”
　　掐指算算，来到京城九曲水，已经有六个年头。他在梅树下转过身看着君子，小毛球已经变高，身形变长，当年的矮小孩童，也已经长成了挺拔的英秀少年。
　　他蹲下来摸了摸君子的毛，道：“我们回去，找阿流和不哭了，好不好？”
　　君子“嗷呜”了一声。孟子衿当即写信给晏清表示自己要出师回家了，想了想，又在信后附了一张小笺：阿流，九曲水宅院中有梅树开花，不知与家附近那株相比，可有胜负。
　　风莲这几日在逸王府似乎很忙，风默早已对他极为宠爱，他一告假便允了。孟子衿喜滋滋地收拾了东西，他如今也知京城与墨延县路途遥远，不是说回就能回的，便上街去买些干粮备着。
　　他到京城之前，晏清将他父亲留下的那五千两取了五十两仔细地缝在钱袋里以备不时之须，这几年一分也没有花去，此时便取了出来，在街上乱逛。他从没真正见识过京城繁华，只见卖什么的都有，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险些迷了方向。
　　在街上晃了一遍，买了些干饼馒头，走到街尾时，忽见一个打扮古怪的青年面前的地上摊着老大一只木箱，上面搁着三只倒扣起来的碗，许多人围着瞧。
　　孟子衿一时好奇，便也凑了过去。那青年取了一颗围棋子，扣在了一只碗下，将三只碗轮流转了几圈，对面前一人道：“可以了，猜罢。”
　　那人想了想，一指右边一只，道：“这里！”
　　青年一开碗，碗下却是空空如也。那人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挖出一个铜板丢给了青年。孟子衿眼尖，一早看到那青年在扣下棋子时便手一沉将棋子拢在了袖管里，三只碗下原本就是空的。看这架势，想是招摇撞骗，诓人钱财的伎俩。
　　围观的人一时没有人动，却也没有人上去。良久之后，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少年声音道：“我来。”
　　一只看起来白如玉的手三两下拨开了人群，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蹲到了摊位前面，看服饰当是富家子弟。他长得极为清气，带着点柔软的长相，眼珠又大又黑，甚至黑得有些吓人。他很认真地看着青年道：“开始罢。”
　　那青年故伎重施了一遍，道：“请猜。”
　　孟子衿不忍看这公子哥儿受骗，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小公子，猜不到的，别费钱了。”
　　那少年嘴角一弯，笑得竟如熏风般温暖：“我猜得准。”他手中执的一把纸扇啪一声敲在左边的碗上，道：“这只里，没有。”又啪地敲在中间的碗上，“这只，也没有。”
　　他收回扇子，一脸纯真地看着那青年。那青年嘴角抽了抽，忽然掏出一锭一两重的银子丢在地上，抱起他的家当迅速地走了。
　　人群见没了戏看便也渐渐散去，那少年站在原地不动，半晌才抓住孟子衿的衣袖道：“这位公子，可否帮我捡一下银子？”
　　孟子衿愣了一下，那少年笑了笑，微带歉意地道：“我眼睛看不见。”
　　孟子衿盯着他的眼睛看，那眼珠又黑又大，却竟是真的没有焦距的。然而，这少年从出现开始，若非现在真正需要用到眼睛，表现得丝毫不像个瞎子。
　　他弯腰捡起那锭银子交到少年手上，少年道了声谢便往回走。孟子衿呆了一会儿，便也转过身去，准备再看看有什么好买。
　　那边忽地传来一个听来熟悉到极致，却又十分陌生的少年声音。
　　“阿容，叫你不要乱跑了……人多，你眼睛又不好……”
　　孟子衿浑身一颤，回过头来，那盲眼少年身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挽着盲眼少年的手轻声斥责。他原本朝着盲眼少年说话，孟子衿只看得到他一个侧影，却见盲眼少年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转过头来，看住孟子衿。
　　那是一张，印刻于他的脑海心底，经由六年光阴也未有丝毫磨损，与他想像中阿流长大的模样丝毫无差的脸。

　　第二十五章 味道

　　“啊……”孟子衿脑子稍微停顿了一下，回过神来，轻声自言自语，“长得还真像。”
　　那少年大约是听说了孟子衿帮阿容的事，朝孟子衿点点头，笑了笑。乌黑清亮的瞳仁满是温和润泽的模样，连神情都和阿流像到了极处。
　　两人原地又说了几句什么，便继续向前走去。阿容打开了手里的折扇，看似优雅地在胸前小幅度地挥着，偶尔敲两下掌心。原本他在初春天气便拿着折扇颇让人不解，只能往也许富家公子喜好风雅上去理解，孟子衿却渐渐看明白了他不过是借着折扇来探知障碍物。一般盲人多借助拐杖，他凭着一把纸扇就敢一个人四处逛，倒也实属难能。要说是逞强不愿被人知道自己是瞎的，刚才却又明明白白地痛快承认了。
　　“哎。”孟子衿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也回转了头，继续自言自语道，“可惜阿流不在这里，要不两个人照下面，该有多有趣。”
　　他说着说着却觉得自己心里慢慢不安起来，好像刻意逃避着什么不去想，却又忍不住。他往回走了几步，终于下决心似的一顿足，猛然回头，快步追上满脸惊愕的两人，道：
　　“相逢既是有缘，不知二位公子可有急事？我想请你们喝一杯交个朋友，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阿容眼睛一抬，明明没有光亮的眼珠像是忽而兴奋了起来，刚要张口，却被旁边的少年扯了扯袖子，抢先接了话头，彬彬有礼地道：“不了，我们还赶着回家，下次有机会再见罢。”他想了想，又取出一锭银子来，放到孟子衿手里，“谢谢公子对阿容的照顾。”
　　他的嗓音确实很像阿流。但是当初分别时两人都还不过十三岁年纪，小孩子都还没变声，孟子衿现在听起来又有点不确定了。听他这么说难免是有些失望的，可是又不好勉强，只得道：“是，那二位再会。”
　　那少年又朝他笑了笑，拉着阿容走了。孟子衿怔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掌心里的银子，失笑地摇摇头，那个阿容打赌赢来的不过也就一两，那少年拿来谢谢他的掂着却至少有三两重，真是出手豪阔。他有些自嘲地叹道：“只是长得像而已嘛，阿流才不会拿银子来谢谢我……”说着转过身与他们背道而行，却忽然隐约听见阿容道：“子衿，我们又不急着回去……”
　　孟子衿倏然回头，眼前几个行人来来往往，交织着模糊了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孟子衿心头的不安感愈加强烈，什么玩乐逛街的心思都没有了，急急忙忙地回了九曲水。
　　他回了自己房间，镇在书桌上的信纸墨迹已干，忍不住拿起来又自己看了一遍，犹豫了半晌，终于放进了信封封好口，拿去给了风家专门负责送信的下人，叮嘱他务必要早日送到，才刚返回，霍然见到原本蹲坐在房间门口的君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狐狸眼睛完全可以称得上“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喂喂，只是没带你出去玩，又不是没给你吃饭，不用这么凶罢？”孟子衿揉了揉它头顶的毛，却见它抬起了鼻子，在他怀里不停地拱来拱去，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孟子衿笑道：“做什么，我又没去逛花街，没有姑娘的脂粉味的！”君子完全听不懂，继续拱。
　　“也没有肉啊兄弟。”孟子衿伸手入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不过是一个钱袋，里面几锭散碎银子而已。君子忽地伸出爪子，抓住其中一锭，拨弄了一会儿，猛地就上了舌头，舔了几舔，眼睛抬起来，水汪汪地瞧着他。
　　孟子衿心里猛地一抽。
　　那锭银子似乎就是那少年给他的。
　　“呃……长得像，神情像，声音像，难道连身上的味道也像？”孟子衿愁眉苦脸地道，“说起来，当初阿流他娘离家出走的时候，会不会是带走了一个双胞胎兄弟的啊？”
　　他说着便继续揉君子，把它原本顺滑的毛揉得一团散乱，揉着的手却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终于怔怔然地停在了君子的脑袋上。
　　经了这一事，他倒也不急着赶去墨延县了，每日里还是专心练武，颇有心无旁骛的意思。如此又过了半个月，送信的下人终于返回来，带回了晏清的回信。
　　孟子衿看着封皮上的“子衿亲启”，却许久都没有去拆那封口。他在门口坐着坐着就坐了大半天，眼看太阳都到西天了，终于慢慢地拆开了信。
　　晏清说，他的病是否真的好全了，若是没有，还是等好全了再回；最近阿流学医大有进境，也忙得很，他回来了反而有所打扰；不如再过段时间，天气也暖一些。
　　这些话便如同孟子衿预想过的一样，他看一句心便凉上一截，看罢，在晏清的手信底下，又抽出了一张阿流字迹的信笺。
　　内容肯定又是与晏清写的差不多，他也无心再看，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六年前的那张信纸，将落款处的“阿流”二字对准这张信纸上的落款，重叠上去，对住太阳已经渐渐微弱下来的光线。
　　一笔一划，都几乎是如出一辙的。
　　他慢慢地垂下了手，君子在旁边轻轻呜咽了一声，他便把那两张信纸和那锭银子都丢在君子面前，君子毫不犹豫地扑住了那银子。
　　“是罢，连你都认得出来的。”孟子衿低低地道，眼神跟着西沉的太阳一起黯淡了下来。
　　他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到晏叔叔一张张地看阿流写过的文章抄过的书，从里面找出一个个能用来串成语句的字，再完整仔细地拓写下来。
　　可惜晏叔叔没有阿流那模仿笔迹的本事，否则，也不用如此辛苦。
　　他叹了口气，回房去磨墨，写了封暂时不回去了，晏叔叔阿流要注意身体的信，交给了信差。
　　阿流，阿流。孟子衿看着沉到只剩一线的夕阳，眼睛里清清地映出那一线光芒，低低地念。阿流，阿流。原来这六年里你我身处一地，甚至于你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却全然不知，你也全然忘却。
　　第二天他就带了君子出去。一只黑狐狸昂首阔步地走在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不时有小孩子怀着胆怯又好奇的眼神在旁边跟着看，一副想伸手摸摸又不敢的模样。换了平时，孟子衿是丝毫不介意让别人玩玩的，偏是今天不行。他原想，只要阿流又出来，凭着君子的鼻子，定然能立刻闻出来，可是就这么带着君子转了半天，君子也没有丝毫发现。
　　这样的大海捞针，何其困难。孟子衿垂头丧气地随便坐在大街边上，跟个流浪汉一样看着人来来往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道：
　　“小兄弟，你这狐狸卖么？”
　　孟子衿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一副管事打扮的人，道：“不卖。”他不想与人纠缠，站起来拍拍屁股就想走，君子却不动了，定定地停在那里，尖起鼻子在那男子身上嗅来嗅去。那男子自言自语道：“真可惜，本来倒正好跟府里那只凑个对儿……”
　　孟子衿都来不及转身，直接倒退了回去，急声道：“你府里有同样的狐狸？你是什么府？在哪里？”

　　第二十六章 双狐

　　同样的一只黑狐狸在逸王府。
　　逸王府。孟子衿霎时觉得有些可笑。他还记得当年与阿流在人群里掂着脚看，那一马当先的风莲，侍卫，马车，逸王和两位王妃，都是历历在目的清晰。那时还只是甘于平淡的小孩子，只以为日子大抵便是那样过下去，什么皇亲国戚，什么科举闻达，都跟他们丝毫无关。然而仅仅是在那之后不久，便是仅有的每天都能同阿流在一起的心愿也失去了，从此只是生死不相知——然而，然而那个让他抱着希望等了六年，让晏叔叔在墨延县孤单寻了六年的阿流，竟切切实实地在他眼皮底下，在他风莲师兄天天要去的地方。
　　何其可笑又何其弄人。
　　所幸的是，所幸的是。孟子衿蹲在街边上，紧紧搂住了君子的脖颈，低低地说着，不知是跟君子说还是跟自己说，所幸我们都活着，而且都平安康健。
　　他既然不肯卖君子，行为又怪异，那逸王府管事模样的男子自然不会跟他多纠缠，随口敷衍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孟子衿站起来，恨恨地咬了咬牙，便悄悄跟了上去。
　　这个管事显然是出来办事的，在外面晃悠了许久，又慢条斯理地去茶馆喝了一壶香片，嗑了一碟松子，直到孟子衿等得虚火上升，他才慢悠悠地晃回了王府。
　　其实孟子衿自己也不知道跟着他能干什么。就算跟回了逸王府，那王府大院，也不是他能进去的。他不知道风莲在里面是什么身份，想来就算不低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毕竟没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大概也不会有那个权限带一个外人进去。可是即便知道无望，一想到阿流在那里面，他便又想，就算是在外面看看，也是好的。
　　那管事在写着逸王府三字的匾额之下站定，拉起门上的铜环敲了敲，门便从里面打开，将他放了进去。孟子衿偷窥一般地蹲在拐角处，君子伏在他脚边，和他一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高墙朱门，却也只能这么看着。
　　再不回去师父大概就该担心了。孟子衿悻悻地站起身来，正准备回去等改日再来瞧瞧，君子忽地伸长脖子长长地“嗷”了一声，叫声响亮得直上云霄，几乎是立刻，王府里面也传出一声回应一般长长的“嗷”叫。
　　君子瞬间激动起来，抖炸了满身的毛，一边不停地“嗷嗷”叫，一边撒开腿绕着围墙飞快地跑，绕着跑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入口，终于停下来，伸长了爪子在围墙上不停地抓挠，配着让人听起来都觉得撕心裂肺的叫声。
　　这叫声实在太过尖利响亮，把王府内的人都惊动了，不久便出来了数个皂衣家丁，将这一人一狐围了起来，再过不久，一只黑狐狸如闪电般地掠过来，冲得太快，一下子将君子扑倒在地，口中呜呜有声地伸出舌头不停地舔君子的毛，君子爬起来，伸着爪子挠它，耳鬓厮磨一般地跟它互相贴住了脑袋。
　　“似乎感情很好的样子啊。”
　　孟子衿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一身锦衣，手执折扇，长相清灵软和，两眼大而无神，正是阿容。
　　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向着孟子衿笑了一下：“是你的狐狸么？”
　　孟子衿却没有回答他，他努力地看着阿容的身后，只期盼着还有一个人会出来，眼睛都不敢稍眨一下，良久，才轻声道：“是啊。”
　　阿容神情一展，显是认出了他的声音，笑道：“啊，是你。原来你还有一只同我们家墨玉一模一样的狐狸，上次倒是没有看见。”
　　孟子衿有点回不过神，恍惚地道：“墨玉？”
　　“嗯。”阿容点点头，“你这只呢，叫什么名字？跟墨玉很熟的样子。”
　　孟子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大门口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形，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这里，先是看着两只狐狸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到孟子衿，才“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刚才墨玉叫得太凄厉，我以为……”
　　孟子衿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墨玉？”
　　少年望了阿容一眼，道：“墨玉不知什么时候跑进王府来的，养了这么多年，我们也不知它以前是否有故交……”
　　“我们……故交？”孟子衿涩涩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直视着他，慢慢道，“我以前，养了一对孪生的狐狸崽子。一只叫做君子。”他指了一下君子，然后指向不哭，“一只叫不哭。”
　　少年轻轻扑哧了一声，歪头想了想，清亮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温润的笑意，道：“君子不哭？应是君子不器罢。”
　　十二岁的阿流一边抄书，一边扭过头去偷笑，一模一样清亮乌黑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君子不哭？嗯，十分励志。”
　　孟子衿一窒，良久，才道：“原来是……君子不器么？”他原本满心想着要再见到阿流，满心想着见到之后要如何如何，然而如今当真见到了，却是满心叫嚣着，阿流不认得我了，阿流不认得我了。
　　不哭听到他叫自己，嗒嗒地跑上前去，在他裤腿边上绕着圈子，拿脑袋蹭蹭他的脚。
　　孟子衿看着不哭，定了定神，又抬头直看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一旁的皂衣家丁已斥道：“放……”他的“肆”字还没说出来，便被阿容一个手势压了下去，少年犹豫了一下，道：“我姓南……”南为本朝国姓，皇室都是姓南，逸王名讳便是叫做南逸。他看了看阿容，见阿容朝自己点了点头，续道：
　　“南子衿。”
　　孟子衿只觉得头皮一炸，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忍不住便踏上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你叫子衿，那我叫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见他表情似是伤心又似是愠怒，正不知该如何面对，旁边的家丁却都已纷纷涌上，要拖开孟子衿的双手。
　　阿容喊了一声“住手”，折扇啪的一声拍上孟子衿的手臂，笑道：“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且莫急躁。你的那个……君子，看起来确与墨玉相识，关系非同一般，兽犹如此，我们又怎忍心再拆散他们，总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让他们从此后不再分离才是。我刚才出来得急，书房中新沏上的龙井还没来得及喝，若不嫌弃，不如来饮上一盏，我们慢慢商量一下可好？”
　　孟子衿颓然地松开了手，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地点了点头。
　　“我也姓南。南容。”南容将面前的茶杯推到孟子衿面前去，“唔……也就是传说中的逸亲王世子。”
　　他将晏流也屏除在外，只余下自己和孟子衿两人。孟子衿无心饮茶，随口道：“我……孟子衿。”
　　“哦？”南容笑道，“倒是巧了，与子衿名字相同。”
　　孟子衿苦笑着摇了摇头。
　　南容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摇头，自顾自道：“子衿大概是在我十三岁时被接过来的，据说是雅姨乳母家女儿的孩子，父母均病逝了，雅姨原无所出，便收作了养子，也姓南。”
　　孟子衿只觉他说得极为离奇，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不发一言，听他继续说。
　　“雅姨说他原本就是叫子衿的，名字便不改了。”南容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听雅姨说，大约是他父母死于什么疫病，原本他也有些染病，侥幸活了下来，却一直卧床不起，加上初到北方，水土不服，整日昏沉，后来终于清醒时，却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了。”
　　孟子衿一下子握紧了手掌。

　　第二十七章 牌九

　　他听见南容说“卧床不起，水土不服，整日昏沉”，虽然现在已经见过阿流健健康康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道：
　　“然后……他就信了你们……你那个雅姨告诉他的身世么？”
　　南容犹豫了一下，道：“雅姨说他父母已双亡，他叫子衿，青青子衿的子衿。他说，觉得这些听来都十分熟悉，子衿这个名字也异常亲切，想来，应该是真的。”
　　孟子衿摒住气息良久，才轻轻呼了一口出来，紧绷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猜测着也许阿流当真是半夜回来时遇到什么不测，恰巧被王妃救了，王妃想要个孩子便留下了阿流，编出这些借口来。阿流也许当初说过“子衿”这个名字，被王妃当成了他的，之后大病一场失了记忆，这前后的原委便勉强说得通了。
　　他想了半天，才缓慢地，有些艰难地道：“我……是他父母还在世时，他邻居家里的孩子，同他一起长大的。”说完这一句谎话，他才如释重负地将紧握起的手掌松了开来。
　　南容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折扇无意识地随手挥了几下，又笑起来：“原来如此，那就再好不过。对于孟兄我原本没什么不放心的，两只狐狸如今既已相认了，再硬生生分开它们实在于心不忍，但我也不能强求孟兄忍痛割爱将它们全部留在我逸王府，这样罢，现今我父亲不在家中，我便做个主，君子还是由孟兄养着，但是孟兄只要带着君子，就可以随时出入王府，如何？”
　　他扇子摇了几摇，又补充道：“孟兄与子衿原本交情应当也不错罢。可惜如今不能叙旧，孟兄千万莫要怪罪子衿才好。”
　　孟子衿看着他，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成全。我想他……总能想起来的。”他想着以后若和南容混熟了，借口带阿流回家乡拜祭一下亡故的父母，也许可行，阿流若见到晏叔叔，父子毕竟连心，多半能想起来。至于他自己，阿流既然对“子衿”这个名字都这般熟悉，断不会完全不记得他。
　　他还在一边盘算，忽听书房外有人禀报道：“小王爷，贤王世子过来了。”
　　南容答道：“知道了，还在隔壁花厅罢，我马上过去。”他想了一想，忽然向着孟子衿道：“你会不会牌九？”
　　孟子衿还在盘算着晏流的事，乍听到他说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问道：“什么？”
　　“牌九啦。”南容笑着重复，“牌九这东西么，二人玩，四人玩，八人玩，每次南秀过来，加上子衿就是三个人，害得我们总是三缺一，府里仅剩的一个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家伙又是张牌九脸，比牌九长得还坚|挺，死活不肯陪我们玩。今天有你在，恰好凑成一桌。”
　　“……”孟子衿张口结舌，一字一顿艰难地道，“会……倒是……有点……会……”风默不禁门下弟子赌博，所以他也见过几个师兄推牌九，可是南容刚才还一副端庄识大体的模样跟他说话，转眼就要拉他去推牌九，实在让他有点转不过弯来。愣了一会儿神，孟子衿忍不住感叹，富贵人家的孩子，果然还是纨绔子弟多。
　　南容拉着他便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好久没玩了，子衿不肯跟我两个人玩，说总是输没意思。”孟子衿看他一脸的兴致勃勃，连毫无焦距的眼睛都似乎有了光彩，不由得道：“倒是看不出你喜欢这个。”
　　“咦？”南容回头，笑嘻嘻地对着他，“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在赌钱了，你不记得么？”
　　如果说孟子衿当年是个调皮捣蛋丝毫闲不下来的猴子，南容便是一个隐藏在温文可亲外表下的狐狸。孟子衿听南容介绍，花厅里这位锦衣小公子是贤王家的二儿子，名叫南秀。他本是庶出，虽然出于礼节习惯还是被称为“世子”，但是这二字的分量却与南容这嫡传的大有差别。南秀与南容最是要好，刚听见脚步声便迎了出来，肉麻兮兮地抱住了南容的肩膀，道：“阿容阿容，我好不容易才瞅着空出来，你倒是把我干晾在这里同别人玩得开心。”
　　“什么叫把你干晾在这里，我可是费尽心思给你拉了个牌友过来，你不是一早就想玩四人牌九了么？”南容不动声色地拿扇子架开他的手，侧耳听了一下，道，“子衿没过来？”
　　“没过来。”南秀一脸的委屈，他长相不若南容般柔和而稚气未脱，颇有些英武之气，只是毕竟年纪不大，这般作腔的表情倒也没有太大不协调，“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得数你家帘子上的流苏。”
　　南容笑了笑，向孟子衿道：“不如你去叫子衿过来？刚才我们占用了书房，他想来是在隔壁我父亲的书房里……呃，帮我写功课。”
　　孟子衿忍俊不禁，想到以往阿流模仿着自己笔迹替自己抄书的事，原来如今也是一样，只是是帮着别人写了，又不禁稍稍黯然了一下。看向南容时见到他向自己点点头，知道南容是特意给自己机会同阿流接触，又不禁心里一暖，道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逸王的书房显然比南容的大了一倍不止，还未踏入便能闻到一阵如兰似麝的墨香。门口对联尽是草书，孟子衿也不认得，进去后又是满目的字画，想来都是名家手笔。
　　书桌上放着摊开的书本与写满了字的宣纸，晏流枕着自己的手臂斜趴在上面，竟是睡着了。孟子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绕到他的侧面去，蹲下来。
　　晏流睡得香甜，呼吸平稳，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孟子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蓦然像被君子不哭小时候软软的小爪子踩了一脚，仿佛这六年的时光一下子不见了，他与阿流仍然在墨延县的小平房里，阿流帮他抄着书，他在旁边逗君子不哭，回头时见到了阿流睡着的样子。
　　一切都绝似当年。
　　晏流的手软软的垂在旁边，孟子衿小心翼翼地握起，感觉到他的手指上轻微发肿，有片片的冻疮。他记得那一年阿流挖藕冻伤，胡老大夫说冻疮到冬天就会复发，不由得手上加力，将那几片冻疮捂在手心。
　　阿流是长大了，五官都比小时候看起来清晰，脸颊也少了小时候圆嘟嘟的样子，有点瘦，下巴有点尖。他那一定要握住人的衣襟吮着手指才睡着的毛病似乎也终于好了，就这样也能睡得很沉。孟子衿伸出手臂把他松松地环着，感觉到的身体温暖而浅浅起伏，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晏流。
　　他放轻了呼吸看阿流的睡脸，阿流的鼻息轻轻地打在他的脖颈里，一下，两下，三下……孟子衿按住心脏狂跳的胸口，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阿流的嘴唇温暖柔软，气息清浅冲淡，味道是香甜的，一如记忆中的玫瑰松子糖。

　　第二十八章 对掌

　　孟子衿怕吵醒了他，浅尝辄止，离了他的唇，看着他的脸，无知无觉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初春日短，邻近黄昏，外面的天便渐渐黑了下来，他却依然握着阿流的手看他，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仿佛要一下子将这六年里没看到的都补回来，其他的什么都忘记了。
　　南容却好像也浑然忘记了等他们两个过去推牌九的事，都未曾派人来催，孟子衿便更加心安理得地守着阿流，只觉如此天地，已将他整颗心都填满。
　　“唔……”天已黑透，晏流才轻哼了一声，眨了眨涩然的眼睛，尚有些茫然地看着前面，枕在头底下的手臂已经发麻，微微挣扎着坐起来，书房之外的走道已有下人掌灯，他借着微光看清孟子衿时愕了一下：“啊……”想到自己睡着不知让人等了多久，赶忙带了点歉意地解释，“我习惯午睡，今日才睡下便被墨玉的叫声吵醒，刚才一不小心又睡着了。”
　　孟子衿没有说话，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脸。晏流轻咳了一声，觉得房中太暗，便点起了一盏铜灯，道：“对了，阿容……”
　　“那个。”孟子衿尴尬地直起身来，退后两步，考虑了一下措词，“我叫孟子衿，与你是……同名。南容小王爷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料想你是不记得我了，当年你父母还健在时，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晏流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回忆。
　　孟子衿以为他不信，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道，“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吃玫瑰松子糖。晏……你父亲每见你哭或不开心，都拿那个哄你。君子和不哭，就是那个墨玉，是我们同县的一个老猎人偶然发现，被我们要回来养的。”
　　他慢慢地回忆着，脸上溢出平静宁和的笑意，“那时你正在抄写论语，写到君子不器，还差了两个口字没有写，便成了君子不哭，我附庸风雅拿来做了两只小狐狸的名字。你小时候有个坏毛病，一定要拉住人的衣服，将手指放嘴里吮着才能睡得安稳。”
　　“我有阵子惹了流鼻血的毛病，因藕节有止血之效，你大冬天的跑下荷塘挖藕，冻伤了手，因此后来到了冷天，便容易生冻疮。”
　　孟子衿看着晏流的脖颈，冬日里衣物厚实，脖子也包得严，看不见里面：“你的脖子里一直挂着一块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晏流怔怔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说的这些事，于他明明都十分陌生，可是偏又觉得熟悉，尤其是那块锁片，连南容都未曾注意过那上面刻着什么字，可是眼前这人却知道。
　　孟子衿见他一片茫然，心中漫溢的暖意霎时凉了下来，下意识地松了他的手，慢慢道：“没关系……”他隔了一会又补充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想起来的。”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又退后两步道：“天色晚了，我去跟小王爷说一声，接了君子回家……明天再过来罢。”
　　他不再着急了。见到了阿流，他六年来一直吊着的心便已经定了下来，只要是阿流，只要还能见到，就算当作两人从来不认识，重新开始认识又如何？他甚至有一生的时间去等他。
　　晏流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他转身出去，心中却莫名地觉得怅然若失。他快走几步赶上他，道：“我跟你一起……”
　　话刚说了半截，孟子衿忽然转身抱住他，他后半句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孟子衿毛茸茸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脸颊，他听到他轻声道：“能再见到你，我好欢喜。这六年来你过得快乐无忧，我也同样欢喜。”
　　人还能分开，两只狐狸却不愿意分开。
　　孟子衿被南容安排的下人领着去不哭的狐狸窝带君子走，两只狐狸趴在一起难舍难分，他稍稍一扯君子，君子和不哭就立刻同时“嗷嗷”乱叫，死活不肯分开半步。孟子衿不住地安抚，看看安抚得差不多了便又准备拉走君子，刺痛人耳的嗷叫便又重新开始。如此循环往复，孟子衿都受不了了，恨不得一脚把君子和不哭踹昏算了，可又实在舍不得，又可气又无奈，最后力气都快折腾没了，一屁股坐下来恨恨地看着两只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的狐狸。
　　他不想动了可是君子还能动，一看他终于安静了下来，赶紧谄媚地凑上来，伸出舌头往他脸上舔。孟子衿正烦着，一巴掌往君子脸上推，斥道：“舔什么舔，忘恩负义的家伙！”
　　还没摆脱不哭的纠缠，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贼人？”孟子衿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犀利的掌风扑面而来，他未及细想便伸手去接，双掌还未相交，便已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灼如烈阳的气息，他知道厉害，赶忙错开手掌避其锋芒，轻飘飘一跃到三尺之外，急道：“我是小王爷的朋友！”
　　这么滞了一滞，终于能看清那男子的模样，将近而立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拉着架势看起来颇有些高手气度。那男子也看清了孟子衿，只见他浑身狐狸毛，衣料也是最为普通的粗麻，怎么看也不像能跟南容做朋友的，喝道：“休想蒙混过关！”便又双掌击出。
　　“蒙混你个头啊我混进来难道就为了偷这只死狐狸！”孟子衿气，一味闪避无用，终于还是迎了上去。此人掌法大开大合，内劲极为雄浑，却偏偏碰到孟子衿滑头无比，每每只与他虚虚交锋，却从不打实，几次三番劲力都无处施展，不由得大是郁闷，忍不住道：“有种你别逃！”
　　孟子衿自学成以来极少与人对打，师父师兄与他喂招也向来留有余地，遇上这样的高手倒也是第一次，慢慢也打出了兴致来，便道：“不逃就不逃。”便要出掌与他相碰。
　　掌心刚触及孟子衿便知道不妙，拼内力他绝不是这人的对手，只怕要受极重的内伤，急中生智，赶忙撤回手掌，一矮身便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那人一愣，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等无赖身法，不由得浓眉一竖，手掌紧随孟子衿后背而上，眼见便真要打实，猛听南容叫道：“云大哥停手，是自己人！”原来是陪同孟子衿的下人眼见情况不对，跑去叫来了南容。
　　那人一听便立时收回手掌，硬生生收力竟无一丝滞瑟，转过头道：“真的是你朋友？”
　　南容忙点头笑道：“真的真的，你没发现这里多了只狐狸么，他是这只狐狸的主人。”又向孟子衿道，“这位是云凌，如我大哥一般。”
　　云凌挑了挑眉毛，上下看他一遍，道：“功夫还过得去。”
　　孟子衿“嘁”了一声便不再理他，向南容道：“小王爷，这两只死狐狸如今怎么都不肯分开，如何才好？”
　　南容笑道：“那便只好让他们在一处。孟兄什么时候想来看它们什么时候便来，我吩咐好府里的侍卫绝不阻拦于你。”
　　孟子衿一想也别无他法，何况也可以借此借口出入王府见阿流，便答应下来，一想到风默定然等他等急了，便匆匆向南容告了别。
　　回到九曲水，风默果然端坐在大堂里，见他回来，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孟子衿心里发虚，讷讷道：“师父。”
　　风默见他满身狐狸毛，衣衫也有些凌乱，不由得鼻子哼气道：“跟人打架去了？”
　　孟子衿一乐：“还真跟人打架去了。”说罢又叹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功夫练得还不错，没想到这么快遇到个高手，竟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看你那倒霉样子便是打输了。”风默冷哼一声道，“倒是说来听听跟什么人打了？”
　　孟子衿道：“不认得，说是叫云凌，掌力阳刚，灼如火焰。”
　　风默眼睛一亮：“哦？你跟他对上倒也是奇事……你跟他走了几招？”
　　孟子衿黯然道：“误会罢了，他以为我是小贼。没过五十招罢。也没有实实在在地对掌。”
　　风默蓦然变得心情大好，站起来笑眯眯道：“没事没事，真对掌就糟了。赶紧去洗漱了准备睡罢，明日你风莲师兄就回来了。”
　　孟子衿一听风莲要回来就心惊，再也不敢多说话，立刻闪进了卧室。

　　第二十九章 税册

　　以往风莲不允许孟子衿出九曲水半步，多半是怕和晏清合谋骗他的事瞒不下去，如今孟子衿已经找到阿流，理应不用再怕风莲阻拦，只是风莲于他来说积威以久，他提起这位师兄来心下还是惴惴，听说他今日回来，为了不跟他打照面，天刚亮就赶紧出了门。
　　他料想着逸王府的人不会这么早起，便跑去了街上闲晃。铺子开了一半，多是卖馒头包子之类的早点，孟子衿随手抓了一个包子，边吃边找上次依稀见过的一家甜食铺子，吃到一半，正好闻到一阵玫瑰蜜的香气，便循着香味跟了过去。
　　北方原是少见这类江南的甜食，这家甜食铺子老板眉清目秀，眉眼之间还带了点江南氤氲的水气，看着正是江南人士。他在一口铁锅里咕嘟咕嘟得熬着糖浆，孟子衿往边上一戳，抬头望见这铺子的名字，招牌上写了三个大字叫做“染香坊”，那个染字右上角的九字还偏偏写成了个丸字。
　　那老板瞧着他笑了笑，往锅里调了玫瑰蜜，又拌进松子，拿了两条木棍在糖浆里搅拌，之后哗得一扯，用木棍从糖浆里拉扯着卷出长长的一条糖来，摔在案上，又趁热用剪刀将那一长条剪成一颗颗宝塔状的小粒，扔进糖粉里裹了一层霜，才拾掇起来，在陶瓷罐里码得整整齐齐。抬头看见孟子衿看得目不转睛，笑道：“这位公子要买糖么？”
　　孟子衿“啊”了一声，有点尴尬地一指他的招牌，道：“这个染字……”
　　老板笑道：“这是祖传的招牌，本就多了一点。”孟子衿干站着看不买他东西还挑剔他招牌，他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将一锅子糖做好，又开始咕嘟咕嘟煮下一锅。做糖的过程孟子衿原是从来没见过，不由得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街上人声渐起，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赶紧掏钱买了一包糖往逸王府跑去。
　　王府的守门侍卫刚换了班，打着呵欠给他开了门道：“小王爷昨夜吩咐了，若是孟公子今日早来，便请先去瞧瞧两只狐狸，稍待一会儿。”
　　孟子衿点了头，轻车熟路地去那狐狸窝，远远地却看见一人蹲在那里，原以为是府中下人，走进了才看清竟是昨晚与他不打不相识的云凌，蹲在君子和不哭的身前，不时从身边的瓦罐里抓住一块肉扔给它们。
　　他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看到孟子衿，笑道：“来得这么早？”
　　孟子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不太热情地道：“你也很早。”
　　“我在这里过夜。”云凌理所当然地道，“昨天来找阿容问点事，那小子随口便推给小子衿，偏偏昨夜小子衿有点头疼我不好开口，只好厚着脸皮睡在这里。”
　　孟子衿还没习惯晏流的新名字，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子衿”就是说的阿流，听说他头疼便恨不得立刻跑去看，只是看云凌说得轻巧，大约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好跑去扰人睡眠，顿了顿，随口道：“你倒是惦记着这狐狸。”
　　“小子衿最宝贝它，我有事相求当然得先讨好讨好我们墨玉大爷。”云凌还是理所当然地说着，伸手摸了摸不哭，看着君子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还能有狐狸过来凑成一对儿。昨夜我过来时还没与阿容碰面便率先过来看墨玉，不料撞见了你，这才起了误会。”
　　孟子衿想起昨夜之事，不服又无奈地哼了一声，云凌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一挥衣袖道：“要不要再打一次？”
　　孟子衿没精打采地道：“打什么打，又打不过。”
　　云凌“哈”了一声，道：“来吧来吧，不用内力只切磋招式就是。”
　　他这么说了孟子衿倒是跃跃欲试，可惜还没拉开架势便有人来，躬身道：“小王爷有请。”
　　两人走到大厅时，南容刚用完早膳，斜靠在椅子上，手腕一抖一抖地抛着两颗骰子，抛了几下，哗啦一声扔进碗里，侧耳听着骰子滚动的声音叹气道：“今日手气又不好，就不赌了。”
　　孟子衿哑然，实在没料到他是如此嗜赌之人，只偏过头去，看着捧了一本不知什么东西静静看的晏流。
　　他从小接触的人少而单一，并不很懂礼节，幸而南容也不在乎，收了骰子道：“来啦，云大哥昨天带过来的东西，我给子衿看了。”
　　云凌点了点头，看向晏流道：“子衿可看出有何不妥？”
　　晏流抬起头来道：“我还没有细看，但从整体的数字来看，与往年并无多大差别。去年不算太过风调雨顺，却也没有什么灾害，赋税额这么多应当没有问题。”
　　“没错。”云凌一击掌道，“从户部尚书到做惯账的老账房，全都看不出这本册子有什么问题，可偏偏就是出问题了。云某是个武人，实在搞不清其中问题，此事又不好声张，只好来麻烦麻烦阿容，偏生这小子不想管事。”
　　“喂喂云大哥，我眼睛看不见。”南容急忙叫屈，“难道要子衿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云凌不理会他，道：“小子衿心思细密，也管过一阵子府里的账，交给他我就放心，我用不着你了。”
　　“见利忘义。”南容哼了声气，道，“这本册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云凌道：“去年秋天各州县都将税款送到了京城，户部也登记在册，原本最普通不过，十一月便完工了。今年年初，不知是谁起的主意，要重核一遍税册。彻查下来，其余皆无差，唯独缺了岭南明县的税款。连夜出发去请明县县令过来询问，明县县令一口咬定自己绝对是交了税款的，叫来当时负责登记税册的先生，自然是不记得了。负责管这一块的户部侍郎便不免被疑暗自私吞了明县税款，可是从这本册子上，又看不出丝毫做过手脚抹过名字的痕迹。这件案子便这么悬着，明县县令与这个户部侍郎从年初停职到现在，都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他说完这一大串，又道：“可我不认为这位户部侍郎大人会私吞这一县的税款。”
　　南容嗤笑了一下，道：“我懂，云大哥一个武官，忽然对税款有个兴趣，还不惜偷带出税册来，还不是因为这位户部侍郎是你妹夫。”
　　云凌被他说破心思，“咳咳”了两声，转向晏流道：“子衿看如何？”
　　晏流“嗯”了一声，道：“我仔细从头看一遍。”
　　孟子衿在一旁什么都听不懂，不由得气闷，此时连忙道：“我来帮你。”
　　晏流抬头，神色有些闪烁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云凌不懂这个，南容眼睛不便，而此人对朝廷之事一窍不通，也不怕他会动什么手脚，便点点头道：“那请跟我来书房罢。”

　　第三十章 核查

　　到得书房中，晏流将装订起税册的线用细锥子挑松，然后仔细地解开线结，再慢慢地将线抽出来，把税册拆成一张张单独的纸。他抬头看了看孟子衿，孟子衿颇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书桌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拆。
　　他想了想，将那本税册分成两半，将上一半放到孟子衿面前：“帮我按年份分开。”
　　孟子衿忙不迭地答应，仔细翻看那本税册，其实税册本身已经很整齐，年份与年份之间并无错乱，需要做的只是将其分叠摆放。他没过多久便分放完毕，看晏流将他分好的那几叠拿过去按顺序排列，不由得道：“你昨夜头疼？现在好些了么？”
　　晏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道：“以前也疼过的，不过没想到昨夜会复发。睡一觉就好的。”昨夜孟子衿走后他后脑便一阵一阵的抽痛，痛得严重时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疼痛对他来说感觉十分熟稔，在他刚到王府还卧病在床时这种头疼便时常纠缠着他，数月之后才慢慢好了起来，原以为彻底好了，却不知昨夜因着什么重又引发了病根。
　　孟子衿“嗯”了一声，突地想起怀里的玫瑰松子糖来，伸手进去取出了纸包打开，看着书桌上已经摊满了，也怕糖沾染到了这些纸张，便依旧揣在怀里，伸手拈了一颗送到晏流嘴边道：“我早晨过来的路上买的，你小时候原是很喜欢吃这个的。王爷家里都是从小长在京城的北方人，只怕很少吃这样的甜食罢。”
　　晏流犹豫了一下，拈在孟子衿指间的糖块是个宝塔状的三角，粉嫩的颜色，缀着一颗颗饱满的松子，还裹了一层糖霜，看起来很是诱人。他抿了抿唇，张开嘴，将那颗糖抿在口里。
　　这种味道很是熟悉。玫瑰的甜香与松子的清香味在舌尖缓缓融合起来，满口细腻的甜润味道。他用舌头轻卷着那颗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孟子衿，却见他闪在自己身侧，低下头，轻轻舔掉拈过糖的两根手指尖上沾染的糖霜。
　　原本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动作，晏流却觉自己的脸竟然红了一红，心跳也莫名地快了，赶忙低下头继续查看税册，又听到孟子衿笑道：“好吃罢？”
　　晏流胡乱地点点头，伸手一指道：“你从那一叠开始，帮我看看，每一张纸上的页码可有涂改的痕迹，或是有没有纸张同其他纸张的色泽新旧不同。”
　　孟子衿应了，将糖包放回怀中，想了想，又取了搭在一边架子上的手帕擦干净手，才仔细地翻看纸页。晏流看他忙前忙后，不由得笑道：“还挺仔细的。”
　　孟子衿一张一张检查着，随口道：“你当年学医时，洗手还要仔细，洗一次都得小半个时辰。”
　　晏流一愣，道：“我还学过医么？”
　　孟子衿道：“对啊。”他顿了顿，道，“不过学得不久。也就……”他掰起指头算了算，“也许一年都不到罢。”
　　晏流仔细想了想，脑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皱起眉头按住疼痛处，向孟子衿歉然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
　　孟子衿也不多说，只按他的说法将所有纸页都仔细翻过一遍，他这边完工，晏流也已弄好，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晏流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纸张合拢整齐，用线重新装订好，开始一页一页仔细核对税款纪录。
　　这一点上孟子衿却是丝毫帮不上忙了，只好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坐着，看他不时翻两页，又不时提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写写划划着什么，想起他刚才脸上微现过的痛楚神色，又伸手到他脑后，伸出两根手指，运上若有若无的柔和真力，轻轻按揉起来。
　　手指初初碰触到脑后，晏流一惊之下便立时要抬起头来，却听孟子衿温声道：“没事，我不打扰你。”在脑后按揉着的手指温暖而轻柔，极是舒服，晏流便也安心低下头来继续仔细核查。
　　孟子衿轻轻按揉，慢慢却觉出手指接触的皮肤之下有极细小的硬肿之物，他不动声色地一边按揉一边移动手指，发现这样细小的硬肿之物共有三处，后脑是人要害之处，他不敢用力碰触，只暗暗记下了三处硬物的位置，决心回九曲水后问问师父可见过这样的症状。
　　晏流露出的后颈带着少年样柔软细柔的模样，几缕散落的乌发贴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再往下便是一根极陈旧的链子，连接着“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孟子衿忍不住心猿意马，一点一点低下头，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后颈，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亲上一口再用帮他拿掉后颈的纸屑之类的借口骗他，晏流却忽地回过头来，脸颊堪堪擦过孟子衿的嘴唇。
　　孟子衿赶紧抬头，晏流赶紧低头，许久才道：“可以了，孟……大哥停手罢，该手酸了。”
　　“嗯，啊，没事。”孟子衿胡乱搪塞着，又道，“我……去帮你倒杯茶。”
　　晏流埋着头点了点，勉力收敛住心神，全心专注于税册之上，连孟子衿去而复返，将茶碗放在一旁茶几上都未察觉。
　　光是去年的税款纪录并不厚，但是连上前些年的便数量可观。晏流生怕有所遗漏，每年的都仔细核查是否有不合理之处，渐渐便过了晌午，南容过来邀他们吃饭，晏流又怕打断再查续接不上，摆了摆手便表示呆会再说。南容知道他一旦专心致志便不停手的性子，向孟子衿微笑一下便也退了下去。
　　孟子衿心疼晏流饿着肚子，又拿出纸包来，时不时给晏流喂上一颗。玫瑰松子糖本合胃口，晏流又专心于税册，每到口边便自然抿住了，偶尔无意识地舔舔孟子衿指上的糖霜，却是叫孟子衿欢喜无限。
　　两个人一个心无旁骛，一个满足于如此的静好时光，不知时辰之过，直到晏流发觉已看不清字迹，抬起头来，才发现外面已经暗下来了。
　　孟子衿起身点起了铜灯，道：“如何了？到晚饭时辰了，你中午就没吃……”
　　“差不多了。”晏流合起税册来，边站起来边说道，“我想，我也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话还没说完，他便抓扶着桌子边重又坐回了椅子上，脑后又开始抽痛，眼前一瞬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传来两声惊呼，之后传来南容吩咐人去煎一副安神汤来的声音，不久几根熟悉的手指重又搭上脑后轻轻按揉。
　　晏流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侧头看着孟子衿，忽然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那两声惊呼，南容叫的是“子衿”，孟子衿叫的却是“阿流”。
　　那是一个他并没有印象，听来却如同有着与生俱来的熟悉的名字。
　　孟子衿呆了一呆。人越是在情急之下越是掩饰不住，他都未意识到自己叫的是“阿流”。沉吟了半晌，他终于道：“阿流啊。清澈水流的流。那是你的小名。”

　　第三十一章 夜待

　　晏流头疼过一阵，喝过安神汤后便觉困乏，被南容拉着去吃晚饭，碗里的饭才扒了一两口，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云凌看他的模样，想问问税册之事如何的话刚到口边便又重新咽了回去。
　　孟子衿因为怕早回去遇到风莲师兄，厚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南容便也留了他用晚饭。逸王还未回府，四人小宴并没有多郑重，只是饭菜比他平时吃的精致漂亮一些。他一天下来也陪着阿流没吃过什么，当下狼吞虎咽地连尽两大碗米饭，方停下来瞧着阿流头一点一点地打两下瞌睡，又醒过来扒两口饭，然后头又一点一点……
　　孟子衿不由得失笑，看南容不动声色地细嚼慢咽，云凌一早吃完了闲坐在一旁，便大着胆子坐到晏流身边去，拿过他的碗，往米饭里拌了一些汤汁和去骨的鸡肉，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拿调羹舀着一小勺一小勺地往他嘴里送。
　　晏流原本就半睡不醒，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饭送到口边就咀嚼了咽下去，倒也慢慢地把一碗饭吃完了。吃完后等了半天没有再等到调羹，头往孟子衿肩头一歪，径自睡了过去。
　　孟子衿小心翼翼地瞥向南容，却见他嘴角带笑，动作慢悠悠又优雅地拣着自己面前碗里的菜，良久才停下来道：“天色已晚，孟兄看……”
　　孟子衿尴尬道：“是，我该告辞了。”他看了看还歪头睡在自己肩膀上的晏流，有些为难地道，“这个……子衿的卧室在何处？我送他过去再走罢。”
　　南容点了点头，叫了一个家人来，领着他去安顿好了晏流。
　　孟子衿出了王府，一路尽量放满速度，好不容易才挪动到了九曲水门口，又在大门前徘徊良久，半天才看见一个师兄出门来，赶紧上前拉住他道：“师兄，风莲师兄可回来了么？”
　　师兄打了个呵欠道：“没回。原本说今日回的，师父都盼了一天了影子都没盼着，叫我去逸王府打探打探消息。师弟此次是跟着逸王爷出去办事，也许留在逸王府用晚饭了罢。”
　　“不是。”孟子衿放下拉住他的手，“我刚从那边回来，逸王爷和师兄都没回来。”
　　“哦哦？”师兄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道，“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咦，你怎么会从逸王府回来？”
　　孟子衿支吾了一下，道：“我遇到了个在那里做事的老乡，聊了一会儿，到现在才回来，没见着师兄和逸王爷的踪影。”
　　“太好了。”师兄为自己省却这一桩跑腿而高兴，“我出去溜达装装样子，今天刚好有夜市。你先进去罢，师父盼儿子盼得眼睛都红了。”
　　孟子衿走进大堂里，风默果然如师兄所说的“盼儿子盼得眼睛都红了”，面前放着的一碗茶也早就凉透了。孟子衿叫了一声“师父”，便上前去端茶，想帮他重新换一碗。
　　“不用了，端来也不想喝，浪费。”风默淡淡地道，“你坐下陪为师一会儿罢。”
　　孟子衿默默坐下。虽然他家风莲师兄是一流高手，但是好像每次外出师父都十分心神不宁，定要等到他回来才安心。他想了想，没话找话地道：“也许师兄在外有些事耽搁了罢。”
　　风默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你师兄那十拿九稳才肯说的性子，他捎回的回家日子，只会往晚了说不会往早了说，怎会到今日还不见人影。”
　　孟子衿道：“凡事总不可能算得太准，有些意外耽搁了，也是可能的。”
　　“就怕出意外。”风默又叹了口气，“为师早年……许是……哎。我之前，有过两个儿子。”
　　他说得断断续续又不明不白，只是说到“两个儿子”，孟子衿依稀记得师兄们说过风莲之前还有两个兄长，均是未满周岁就夭折了。按这么说的话，师父生怕这个儿子也出什么意外，往往牵肠挂肚，倒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又相对无言了许久，孟子衿忽地想起一事，道：“师父，你可听说过一种病症，也许会使人忘却以前的事，之后也时而会头痛，脑后摸起来有三处极细的硬物么？”
　　风默眼神一动，道：“是哪三处，你还记得么？”
　　孟子衿点头，走到师父面前转过身，手指点着自己的后脑勺，将白日里记起的那三处地方指了出来。
　　风默道：“这不是病症。”
　　孟子衿回过头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风默继续道：“是被人以牛毛细针插入，摸到的极细硬物便是细针，三枚细针用以封穴，封住记忆。”
　　孟子衿猛地睁大眼睛。
　　阿流是被人刻意封住了记忆而非得病？是什么人要如此对他？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只恨不得立时飞到阿流身边去。
　　风默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你在何人身上发现此种症状？这个，比较麻烦。会这个的人不多，也因为太过阴毒，近年来几乎绝迹，没人再用了。因为要短暂地封人记忆，只须以针刺穴，这个却已是将针整个留在颅内，取出极有风险。”他停了一停道，“若是用的还是寒铁针，便再无取出的可能了。寒铁淬练奇特，带有少许黏性，几乎见肉生根，若要取出，非要了人命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孟子衿的冷汗涔涔而下，初春衣衫穿得尚多，一时竟险些汗透重衣。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慌乱的语声，道：“那，若是不取出，于人有害么？”
　　风默沉吟道：“这我倒不知，毕竟从未亲见。只是若不取出，以前的事多半是再也想不起来了。说起来，你到底是在何处见到这种症状？”
　　孟子衿慢慢坐回椅子上，呆滞半晌才道：“偶尔路上遇见的一个年轻人，说自己头疼，我便帮他揉了揉。”
　　风默闻言也不再追究，孟子衿一遍一遍地盘算着明日一早一定要去王府，先试探试探南容是否知道此事，再仔细弄清楚阿流脑后的是否寒铁针，若非寒铁针，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寻了名医帮阿流取出那些细针来，若恰巧是寒铁针——
　　若恰巧是寒铁针。孟子衿死死地抠住手掌，六神无主地瞪着眼前的地面。
　　一时之间大堂里的两个人都心神不宁，谁也不愿意说话，这一枯坐便坐到了将近子夜。
　　到孟子衿都生出浓重的困意来时，猛地听到外面喊道：“风家主人可在？风家主人可在？”声音惶急，却是陌生。
　　风默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孟子衿还未回神，便见他的身影已掠去门口，孟子衿就算全力施为，也没有这么快的身法。
　　门口站着的人是一身逸王府侍卫的服色，孟子衿心一沉，直道不妙，还没走过去，已听那侍卫道：“风兄弟受了极重的伤，大夫言道，还请武功路子相同的高手前去相……”他一个“救”字还没说出来，便觉得自己的领子被人一把提起，然后一路被拎着仿似腾云驾雾一般往逸王府飘过去，孟子衿也不敢怠慢，当下用尽全力只管跟上风默。

　　第三十二章 赌起

　　风莲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已是昏迷不醒，身上却并没有血迹。但是很多时候血迹只是皮外伤，没有血迹却有可能是十分严重的内伤。
　　风默匆匆向逸王行过礼，一句话都未多说便上前去搭住儿子的手腕听脉，接着运指如风，飞快地连点风莲数处大穴，然后一直沉稳的手才轻抖了起来，慢慢解开风莲的上衣，露出胸口一个灰黑色的掌印来。
　　那一掌正打在膻中要害，实在凶险至极，风默一看之下却似如释重负，连连道：“万幸，万幸，万幸……”说着回过头来向着逸王一躬身道：“在下欲为小儿疗伤，还请逸王殿下将此室暂留我二人，在下出来之前，请务必不要进房打扰。”
　　逸王点了头，知道运功疗伤时最忌有人打扰，遂示意侍立在一旁的大夫与下人均退下去，又向南容道：“容儿，走罢。”
　　南容眼神幽黑无光，也看不出在想什么，点了点头，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出去。刚到屋外关好门，南容便听父亲轻轻“噫”了一声，接着又道：“你是谁？”
　　南容看不见来人，只听得此人呼吸粗重，想来是一路疾奔而来，心念一闪，道：“是……衿兄？”
　　孟子衿微喘，来不及计较他对自己的奇怪称呼，应道：“是，风莲，是，是我师兄。”
　　“原来如此，这倒是巧了。”南容微笑一下，上前去自然而然亲亲热热地搭住孟子衿的肩膀，道，“父亲，这是我的朋友。”
　　逸王将孟子衿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是什么朋友？如何认识的？”
　　孟子衿刚要答话，却听南容嬉皮笑脸地道：“哎呀，不就是……那个，在赌场，恰好认识的赌友嘛。”他当着父亲的面说赌场倒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逸王也早已懒得在这点上管教他。他一边说，搭着孟子衿肩膀的手指却轻轻地在他背上划来划去，孟子衿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不”字，连蒙带猜地想他也许是让自己“不要说话”，虽有些纳闷，却还是乖乖闭了嘴。
　　逸王轻轻挑了一下眉，眼睛忽而转向远远的一佛堂，许久才道：“你雅姨近日，还是一直在佛堂之中么？”
　　南容道：“是，雅姨还是不愿踏出佛堂一步。”
　　逸王“嗯”了一声，想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想了一想又道：“你母亲也随我回来了，呆会去看望一下她。今日折腾得这么晚，便放你一马，后日再考问你功课。”
　　南容一一应了，听到考问功课时难免脸色一苦，叹道：“父亲，你明知你儿子就算读书读得再好都是白搭……”
　　逸王冷冷道：“再白搭也比你一天到晚沉于赌博的好。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你雅姨。日后——”他扫了一眼孟子衿，“闲杂人等不要随便放进府里来。”
　　南容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走远，才放开了孟子衿的肩膀道：“子衿已经睡了。”
　　孟子衿点点头，刚要开口问什么，南容忽又开口截住他，道：“父亲此次回程时遭遇高手伏击，牌九脸……风大哥硬接了对方一掌，方能退敌。现今尊师正在此房中为他疗伤，伤势可有变化便看今晚。”
　　孟子衿一凛，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云凌的声音传来：“可惜可惜，我原本还指望着小风回来可以好好切磋一下，如今像他那样的对手可不多。”
　　孟子衿回头，只见云凌缓步走到他们跟前，看着南容的眼睛，虽然明知从那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却还是看得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别开头向着孟子衿道，“这位与子衿同名的兄弟，反正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是干等着，不如趁此时间我来和你赌一把，如何？”
　　孟子衿愣了一下，随口道：“赌什么？”
　　“从此处到护国寺檀佛塔，谁先到谁赢。”云凌指着深夜之中依然灯火明亮数里外可见的檀佛塔，“我内力原比你持久，让你一盏茶。”
　　孟子衿也学着他挑眉，道：“我看不出打这个赌的必要。”
　　云凌微微一笑，问道：“你可曾想过自己日后要做什么？可曾有过什么打算？逸王爷说闲杂人等不要随便放进王府，你可曾想过你日后要如何进来？”
　　三个问题问得孟子衿张口结舌。他原本是一直以为自己只能活到二十岁，是以从没想过自己日后要做什么。学武是为了治好病，剩下的全是为了找阿流。如今，他自己日后的人生已经变得很长，他却依然从没有打算过什么。
　　“打这个赌，你赢了，我来告诉你这三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包你满意。你输了，也很简单。”云凌玩味地看着他，“日后天天与我过两招就好。”
　　若是输了，与云凌这样的高手天天过招也是件乐事，自己怎么算都不吃亏。孟子衿向来心思简单，想不通那三个问题便不再去想，干脆道：“好，赌了！”
　　云凌点头道：“甚好。你现在便出发罢，一盏茶后我再去，阿容会做这个见证，是不是？”他看向南容，南容却只是轻轻摇了几下扇子，向孟子衿道：“我说呢，这个赌你还是不要赢的好。”
　　孟子衿看了他一眼，咬咬牙道：“我去了！”说罢提气，身形一晃，已到一丈之外。
　　云凌看着他身影不见，忽而如同自言自语地道：“阿容觉得，会是谁？”
　　南容轻轻一笑，嘴角勾出一点微倦的笑意，淡淡道：“我想的，与云大哥一样。”
　　“既然想得与我一样。”云凌一手搭上他的肩头，继续微笑，“阿容向来聪明得很，怎么此次却分外迟钝？”
　　南容被他手上慢慢施加的力道压得眉头微微皱起，却仍笑着道：“原来云大哥来的那天已经偷听过我和阿秀聊天了？我只是想给他一次机会，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狠辣无情。”
　　云凌忽地将手掌扬到空中：“为了给南秀一次机会，便让自己父亲和小风冒性命之险？南容，我本以为你虽然眼瞎却心明，我本以为你同南秀说起逸王爷的回程路线只是随口……你如今是不是连脑子都已经被南秀哄骗得坏掉了？”
　　南容认认真真地抬起头来，眼睛深黑而无光泽，却让云凌那一掌再也打不下去，手颓然垂下，恨恨地嘶声道：“你……你将逸王爷的行踪透给南秀那个狼崽子，明知自己父亲日日都在性命之危下，却尚能日日谈笑风生悠悠闲闲，还能记挂着赌两把。南容，你就是个疯子！”
　　南容轻轻摇了几下扇子，笑得很无辜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让云凌产生一种他在看着自己的错觉。不久之后，南容轻声道：
　　“云大哥，你也该启程了。”

　　第三十三章 赌赢

　　孟子衿并不认得从逸王府到檀佛塔的路途，好在檀佛塔既高且灯火明亮，在城中甚为显眼，他也不挑路，只朝着那塔的所在直奔过去，一心只想着赢过云凌，遇到房屋便直接翻墙而过。他到十三岁才开始习武，虽然有些天分，但轻功这种要从小练起的玩意儿终是再也练不了上乘的，幸而一路上所遇都是普通民居，都不算太高，勉强还能应付。
　　如此狂奔至檀佛塔下，早已体力不支，孟子衿还不敢停下，强自撑着绕了檀佛塔一周，确定云凌还没到，才颓然坐倒下来，呼呼地不停喘气。
　　大约再过了一盏茶时分，云凌才如风般赶到，气定神闲地站定，一看气度便是高下立判。孟子衿斜眼瞪他，道：“你不必让我。”
　　“我没有让你。”云凌笑道，“我并不是喜欢输的人。我原以为按你的脚力，我在临近檀佛塔时就可以赶上你，却没想到不仅没赶上，甚至于一路上你的一点背影都没见着。唔，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什么？”
　　云凌习惯地挑了一下眉毛，道：“皆因我认得来檀佛塔的路，是以自然而然以为你走得和我是同路。”
　　他顿了顿，哈哈大笑出来，“没想到你不认得路，走得反而是近道。”
　　孟子衿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口，连连咳嗽，觉得体力渐复，站起来道：“那么，那三个问题的答案？”
　　“哦，其实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云凌摸了摸下巴，道，“唔，阿容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是什么身份？”
　　孟子衿歪过头看他，摇摇头。
　　“宫中禁军分为四路。”云凌双手抱胸，慢慢地靠在檀佛塔的壁上，“殿前司的铁骑与控鹤，侍卫司的龙卫与虎卫，我便是龙卫的指挥史。”
　　他说的这些对于孟子衿来讲都十分新鲜，其实，如果换句更直接的话说，就是完全听不懂。
　　“啊，扯得有点远，那就继续说三个问题的答案。”云凌微微眯起眼，“来做我的随身侍卫罢，有事做，有官职，最重要的是，可以同我一起出入王府，如何？”
　　孟子衿呆了一下。
　　这个答案确实很妙，尤其是最后那一点，于他来说是不可拒绝的诱惑。但是，对于这样——莫名其妙就成为一个人的随身侍卫，他想来却总有些惴惴不安。
　　他又想了想，道：“其实，这一路之上，我也想过了，我是否曾经想过我要做什么，是否为日后打算过。”
　　檀佛塔的檐角均挂铜铃，在夜风之中发出细细的金属之声，孟子衿抬头看着，道：
　　“其实我胸无大志。也从没有为国效劳的抱负，习武皆是因为机缘巧合，也是上天垂怜，给了我一条生路。曾经我父亲……为了我，害了一个人，得来我这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我只愿日后衣食无忧，这身武功只用来锄田耕地也可以，只要与我的……嗯，一起平安终老。”
　　云凌安静听着，忽道：“那我再答应你一件事。做我的侍卫只是临时，你随时想走随时都可以，如何？”
　　孟子衿愕然，道：“我有哪里有如此才华，值得蒙你如此关照？”
　　云凌笑了笑，轻声地，似真似假地道：“投缘。”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如此心性，幸亏不是生在王侯家。”又低声喃喃道，“然而已经生在王侯家的那个，我却希望他能稍有一点你这等的心性。”
　　两人重新回到逸王府时，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南容还是保持着他们走时的姿势，静静地站在房门外，时不时缓缓摇一下扇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听到脚步声，嘴角一弯，又是十分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悠然道：“结果如何？”
　　孟子衿见云凌许久不说话，只好自己答道：“我赢了。”
　　“哦，恭喜。”南容说了一句又笑起来，“也许不该恭喜，我说过了，你最好还是不要赢的好，是罢？”
　　孟子衿伸手搔了搔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并没有觉得赢了之后吃了什么亏，但是对于赢了之后莫名其妙做上云凌的侍卫，也并不觉得是件好事。南容不在意他的沉默，笑得很是意味深长，却只换来云凌极轻的一声冷哼。
　　天色渐渐亮起，王府的下人们先行起身，有条不紊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南容侧着耳朵听着各处的声响，却还是叫人看出他十分在意房内的动静，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听到房门“咔”的一声，他第一个出声问道：“风世伯，如何？”
　　风默一夜未睡，脸色晦暗憔悴，只点了点头，哑声道：“幸而犬子命大，现下已无大碍。”
　　“风世伯一夜未睡，还请先随人去客房小憩，风大哥便交给我们来照料罢。”南容拍了拍手叫来一个家人，风默看了他一眼，终是疲累得什么都没有说，跟着那家人走了。
　　云凌默默无言了好一会儿，看风默走远，才忽然对孟子衿道：“子衿过来，我们去看看小子衿起身了没有。”
　　南容静静听着，一直到他们脚步声渐远也未出一言，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迈前几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到得晏流卧室，云凌敲了敲门道：“小子衿，起身了没？快要日上三竿了哟。”
　　里面一丝声音也无。云凌又敲了几下门，见里面依然毫无反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晏流裹着丝被躺在床上，睡得正酣，竟是丝毫未醒。云凌微感惊奇，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却见他依然睡得极沉，便忍不住伸手探他脉搏，一探之下，轻轻冷笑道：
　　“原来竟是好梦留人睡。南容，你很好，很好……”
　　孟子衿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走上前去，看着阿流的睡脸，仿佛只要如此，心中便能除却不安忐忑，永远平安喜乐。又不由得想起在檀佛塔铜铃下说起的言语，哪怕这一身武功只用来锄田耕地，只要——只要能与我的阿流平安终老。

　　第三十四章 补全

　　前两日云凌恰好轮空，才能在逸王府逗留，今日轮到龙卫当值，不得不赶回宫中。孟子衿倒是很想继续留在逸王府，可是一想自己是逸王眼中的“闲杂人等”，又已做了云凌的随身侍卫，便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好梦留人睡，此药应对难眠之症极有效用且不损元气，也十分难得。南容倒是大手笔，不惜用掉这么一颗，刻意算准了让他今天跟子衿碰不了面。云凌一边命人备马一边咬牙切齿，孟子衿看着马夫牵了两头高头大马过来，他还从没碰过马匹，登时兴奋起来，上前抚摸其中一匹油光水滑的鬃毛。
　　云凌见他少年心性便也一笑，一跃上马，道：“会上马么？”
　　孟子衿斜睨了他一眼，踩着马镫，为了不露丑还用上了师门“追云逐月”的身法，稳稳落在马背上。他身姿虽然轻巧灵便，还是叫云凌看出了他的重而重之，不由得一笑，道：“走罢，驾！”
　　孟子衿学着他的样子双腿一夹马肚，双手一拉缰绳，那马被训得极为温驯，稳稳当当地跟上云凌。
　　云凌道：“我这匹马是借了逸王爷的，你那匹原是南容的坐骑。”
　　孟子衿“咦”了一声，心中刚转了个念头想南容眼睛看不见居然还能骑马，云凌便道：“你那匹马当初训时便方法奇特，不训其他，只训着它跟着前面的马走，是以你虽然不会骑术，我也不怕你会惊马伤了行人。”
　　孟子衿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想富贵人家，果然想得出种种办法，虽然小王爷是个盲人，依然能安排得如常人一般。
　　“阿容小时候并不是瞎子，眼睛可好了。”云凌慢慢道，“他也不是独生子。他母亲是沐族嫁过来的公主，而子衿的养母是丞相千金，因此两位王妃不分上下，均为正妻，而阿容的母亲因生有二子，母以子贵，地位便有些不同。他原本有个孪生哥哥，叫南涵。他五岁时，孪生子一齐生了场重病，或只是病，或是人为，南涵死了，南容瞎了。”
　　孟子衿微张着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却是将刚才的想法尽数推翻了。
　　“你不通朝局，然而小子衿已然身在朝局之中，你若想与他继续做朋友，便也要多少了解些。”云凌继续道，“当今圣上年方二十，但是体虚气弱，天生有咳喘之症，常常罢朝，且膝下无子。先帝有两个兄长，一为贤王，一为逸王。朝野上下，都很不看好圣上的‘万岁’，而剩下的，只有贤王与逸王。或者说，只剩下贤王家的儿子，和逸王家的儿子。”
　　孟子衿不由得接道：“可是南容小王爷是个瞎子……”
　　“没错，但无论如何逸王还正当壮年，再生没什么难的。”云凌眼神炯炯地看着他，“所以，逸王爷回程路上会遭高手伏击，你想得明白其中原委么？”
　　孟子衿只觉浑身一寒，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和陌生，然而听起来依然是完全可以感受到的可怕。甚至于云凌轻描淡写的一句“或只是病，或是人为，南涵死了，南容瞎了”，这其中都像是掩着层层的难言之隐。
　　“何况还有小子衿。”云凌勒住了马，缓缓道，“虽然只是养子，但是若有必要，养子可以轻而易举变成亲子。”
　　孟子衿一凛。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这些话，我不便在逸王府里跟你说。”云凌远远望向已经看得见的宫门，随手从衣带上解下一枚玉佩，“逸王爷若阻拦，便取我的信物给他看，说现今府中武功最好的风莲受伤，王府里不能无人看护，你本身是风莲的师弟，又是我的随身侍卫，可以信得过，由你暂代风莲之职，再好也没有。另外——记得帮我问一下小子衿那本税册的事。”
　　“好。”孟子衿毫不犹豫地接过，干脆地应了一声，云凌却下了马，拎着缰绳将那马掉了个头，在马臀上拍了一记，马匹认路，得得地便朝着王府奔回去。孟子衿的马也立即跟上去。云凌在后面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来，向宫门而去。
　　他将一个陌生少年一下子提拔成自己的随身侍卫，也并不是毫无私心。
　　室内安静，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风莲会武，呼吸声异于常人，清和而绵长。南容侧耳听着，右手循着呼吸声轻轻抚上风莲的脸，还在昏睡中的人脸上自然不会有什么表情，如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伸手摸他的脸，虽然轮廓清晰俊朗，但是板板的，显是不常笑。
　　“真是张牌九脸。”南容道，“俩眼睛，俩鼻孔，一嘴，是一张红五牌。”
　　风莲冷冷道：“那小王爷莫不是一张丁三？”
　　红五便是五点红色的牌，头上并排两行四点，配以下面中央一点，确实如南容所说是“俩眼睛俩鼻孔一嘴”，而丁三却是头上一行两点，配以下面一点，算是牌九中最小的一张——风莲如此说法，实有讽刺南容“没有眼睛”的意思。
　　南容却笑道：“丁三便丁三罢，丁三平时是最小，可却是能凑成至尊宝的牌呢。”
　　“哎哎。”南容边回忆着边叹气，“算啦。丁三确实是最小的牌，凑不成至尊宝，摸出了瘪十也有可能，其实我赌运一直不太好的。”顿了顿又道，“不能希望赌运好，就只能自己算得精一点。但是就算算得再准，老天爷要给我一把瘪十的话，我也没办法啊。”他微微屈起手指弹了弹风莲的鼻尖，“最近太不安稳，这样躺着什么也做不了也好。”
　　说着站起来，安静地走了出去，却不知道风莲轻轻睁开了眼睛。
　　晏流睡得尚沉，忽觉一股清凉微苦的液体缓缓流入口中，没过多久就被激得清醒过来，眼睛还蒙胧着，便见到南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啊……”他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看外面阳光灿烂吃了一惊，“今日我睡得这么晚？”
　　“你昨日查税册查得累了，我特地吩咐下人不要来吵你。”南容笑道，“税册查出了什么问题么？”
　　“对。”晏流左右环视了一下，没有找到那本税册，想起将它放在书房里了，慢慢起身一边着衣一边道，“其实说来简单得可笑，只是在细查之前没有人能想到罢了。今年记录在册的各地赋税，除了明县没有，还有一处是有些奇怪的，便是离明县数十里之遥的洛州，今年的赋税比往年多了一些。”
　　“虽然比往年多，但是用今年收成特别好来解释似乎也行得通。于是我又对比了洛州收成最好的年份的赋税，也没有今年多，便又仔细留意了洛州知州的名姓，与明县县令同姓，一为李显，一为李仕，虽未及核实，但此二人若当真是父子或兄弟，明县的赋税为何会不翼而飞，便有解释了。”
　　晏流穿戴完毕，南容一边叫人送水洗漱，一边听他继续道：
　　“极有可能是明县县令将己县的赋税交托于洛州知州，合着一并送上京来。而负责记录在册的文书先生便想当然地以为那些赋税均是洛州的，并没有另行记一个明县。明县县令料想自己父亲或兄弟做事绝不会出差错，便一口咬定自己绝对交过赋税，又怕朝廷责他一个不亲送赋税到京，是以托人代交一事便瞒着不说。”
　　南容手中的扇子合起，一敲手掌，茅塞顿开地道：“原来如此！这说来确实简单，但没查清之时，谁又能想到是这般的误会。这次真是辛苦子衿，云大哥今日宫中有当班，你先用早饭，我亲自进宫去告诉他此事。”
　　晏流不疑有他，便点头说好，见他一晃一晃地出去，半路又忽然回头道：“对了，此事关系到几位官员的乌纱，能悄悄解决是最好不过。因此这事，便不要与其他人说了。”
　　晏流一想也对，道：“反正只要云大哥知道便好。”说着就与南容道了别，自去了厨房转悠。王府早过了早膳时辰，午饭又还没准备起来，厨房里也不过只剩下几样冷了的糕点。晏流端了几块去书房里，配着热茶咬了几口，现在尚是春寒天气，冷冰冰的东西吃下肚去并不舒服，几口之后便没了什么食欲。
　　拿过放在一旁的税册，随意又翻了几页，忽听一人气喘吁吁道：“你，你起了？”
　　晏流抬头看到孟子衿，不由得一笑，道：“是啊。你一早就过来了么？”
　　孟子衿一愣，才想起在晏流的印象中自己是昨天黄昏时便回去的，而不是又回来这里守了半夜，便也不去费唇舌解释，走上前道：“这个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么？我再来帮你。”
　　“差不多了，其实只是一点小事。”晏流合起税册，“阿容进宫去亲自告诉云大哥了。”
　　孟子衿点了点头，一眼瞥见他手边放着的热气腾腾的茶水与一丝热气也没有的点心，道：“都凉透了。”端起盘子便道，“等我一会儿。”

　　第三十五章 梅糕

　　一大早太阳还算不错，这时却细细地飘起雨来，算起来应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下得绵绵，京城僵硬了一冬的轮廓仿佛也被雨软化了下来，显得柔和许多。云凌带了一大早的头班巡岗，交班时正赶上雨丝飘下，回营路上便蓦然见路边柳树下站着一个人，脸被一把竹骨伞遮得严实，却是手里一把折扇显眼得很。
　　柳树刚爆了新绿，枝条毛茸茸的可爱，雨中更显出些清凉的风致来。云凌走过去，提起袖子擦了把脸，道：“小王爷有何贵干？”
　　南容抬起头来，拿眼睛对着他，像是在看一样，然后笑了笑，道：“还不是子衿终于醒了，赶我来这里告诉你税册的事么？”
　　“哦？”云凌狐疑地道，“小王爷竟会乖乖听话，倒是难得。好梦留人睡，倒仿佛不是小王爷做的手脚一般。”
　　“哎哎，云大哥，这个，你不能怪我有私心。”南容无奈地道，“这种事，搞得两个官都停着职，又说不清楚，我自然是怕其中还有暗里乾坤。子衿尚要应今年的春闱，若是因此得罪了背后的哪一位，若又牵扯到逸王府，里面的关系就再也说不清楚了。我不允他亲自跟你说，也是担心这个。”
　　云凌细细一想，这倒也是对的，现今朝中逸王贤王各有党羽，其中纠缠难分之处，外人说不清楚。他虽然同逸王府走得近，却终究只是个龙卫指挥使，政事上与逸王并无牵扯，他那个户部侍郎妹夫究竟如何，他却也知道得不详细。这么一想，心中的怒气便消了下去，道：
　　“那怎么如今倒是肯来告诉我？”
　　“因为我发现子衿看出来的问题，不关他的事。”南容朝云凌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耳朵上来，低声道，“子衿说，那本税册看不出问题来，只怕是假的。云大哥当初是怎生得来的？”
　　云凌一惊，皱眉寻思一会儿，并不回答，只道：“我知道了。辛苦子衿，税册的事，我会再想办法。那本假税册，还请子衿先帮我保管着。我先回营，小王爷也速速回府罢。”
　　南容点头，朝着远处招了招手，一直待着命的小厮才快步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竹伞，帮他稳稳地撑在了头顶。南容笑眯眯地随着小厮的脚步往前走，仿佛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孟子衿端了盘子就直接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放回了厨房，又奔去了市集，凭着记忆寻了一会儿，才找到那家染字多一点的染香坊。
　　这店铺小得很，里外都似乎只有老板一个，这老板记性极好，见到孟子衿竟似还认得他，笑道：“是你啊。上次的玫瑰松子糖还满意么？”
　　“满意。”孟子衿道，“你这里还有些什么刚做好的糕点么？多是甜的罢？有没有不太甜的？”
　　“全是甜食也会腻罢。”老板笑着搓了搓鼻子，“现下已经要近晌午，再过一个时辰便该吃午饭了，还是不要吃多甜食的好……唔，有去年腌的梅子做的梅子糕，刚蒸好，酸酸甜甜的好开胃，也能顶一阵饿。”
　　说着便拿开了面前一个蒸笼的盖子，里面疏疏地码着色泽清淡的菱形糕条，南方糕点多精致，这梅子糕一块不过小半个巴掌大，孟子衿掂量了一回，数了数，道：“给我，唔，十个。”
　　老板愣了一下，麻利地给他包好，又嘱咐道：“还是别多吃。”纸包刚到孟子衿手里，一点水渍便在那纸包上洇了开来，孟子衿抬头一看，竟是下起了雨。他下意识地将纸包塞进怀里护着，抬头时面前已有一把油纸伞，老板笑道：“先拿去用罢，以后还我就是。春雨虽好，也易伤身啊。”
　　在这里遇到一个脾气极好的江南人氏，孟子衿倒也有一点见到同乡的亲切感，接过伞来道：“多谢，今日有点急事，改日还伞时，还想找老板多叙叙呢。”
　　老板依然好脾气地笑道：“好啊。”
　　孟子衿抱着一包梅子糕赶回逸王府去，只担心着它又会冷了，不由得连轻功也用上，待到一口气跑回王府，先行打听了师父歇下的卧室，推门进去时见到风默在床上打坐，不敢打扰，便轻轻将四块梅子糕放在茶碗里，悄悄退了出去。而后到风莲房里，拨出四块来放在他床头，看风莲睁了睁眼便连忙道：“师兄请趁热吃。”他一看风莲的眼睛就心虚，飞快说完便逃也似的跑出去，终于又回到书房，晏流正伏案写着什么，便将剩下的两块连着纸包一起放到晏流面前道：“总算还热着，快到午饭时候了，不宜吃得太饱，吃点梅子糕最好。”
　　其实阿流的食量不见得比师父师兄小，只是他想着师父师兄折腾了一晚上，又均损耗极大，便不由得将师父师兄吃的分量计算得比阿流翻了一倍。
　　晏流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站起来净了手，打开纸包来，道：“好香。”孟子衿一路行得疾了，没来得及在意其他，此刻终于停下来，梅子糕酸甜的香味随着热气四散而出，冲到鼻子里更是激得人口水都快流下来，连忙闭了嘴，装模作样地到一边去正襟危坐。
　　晏流看着梅子糕青嫩的颜色，笑道：“曹操有望梅止渴的典故，一想梅子便能让人流口水，果然不是虚言。”说着便拈起一块来放进口中。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情此景似熟悉又似陌生，虽然同孟子衿认识不过几日，这般的相处却像是理所当然，最平常最普通不过，以致孟子衿这样跑腿买回糕点，他都不会想要说“谢谢”。
　　梅子糕做成菱形，极好入口，软糯酸甜，甚为可口，晏流没多久便吃完一块，拿着另一块端详一会儿，忽然道：“这个，不如一人一半罢？”说着便要将那块糕拦腰撕开，却被孟子衿拦住道：“不是这么分的。”
　　说话间他已经把梅子糕拿过来，从菱形的尖头开始往下分，利索地撕成了两半，却又将看起来比较大的一半的递给了晏流。
　　晏流接过，咀嚼了几下，忽然隐隐约约地听见一脆嫩的孩童声音说着“不是这么分的”，然后一双小手抢过了一个白水煮蛋，用筷子将蛋竖着夹成了两半，“拦腰一夹，谁知道蛋黄你分得多还是我分得多啊。一人一半，就是要这样分才是一人一半嘛。不过——这一半看起来大一点，给你罢。”
　　后脑上一阵刺痛，这种种的只言片语与隐隐约约看见的物事，忽然间便又尽数不见，仿佛只是水中倒影，远看着明明有，近去触摸却又没有了。

　　第三十六章 未变

　　晏流皱起眉，不假思索地就伸手到脑后去揉，孟子衿一见便知他定然是又脑后疼痛了，想到风默跟自己说起的细针封穴，觉得自己冷汗都涔涔而下，不由叫道：“别揉。”手往书桌上一撑，整个人竟自从书桌上方直接跳过，一把抓住了晏流的手，“你……你不知脑□位所在，也不知用力轻重，胡乱揉只怕会让头疼更严重。”
　　晏流点了点头，任他伸指在自己脑后动作，孟子衿刻意绕开三支细针的所在，只轻轻为他纾解疼痛。他原本一直期盼着阿流与自己相处日久便能自行想起以往，然后他便可以开开心心地带着阿流回去见晏叔叔，可如今看来，阿流的忘却并非天灾却是人祸，痊愈起来竟是千难万难了。
　　晏流忽然轻声道：“我们以前，感情很好罢？”
　　孟子衿手细细一抖，心中想着可不仅仅是感情很好，口中只得道：“从小便一起玩，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晏流隐隐觉得似乎跟这个人之间并不只是“从小一起玩”，可又实在想不起其他。在孟子衿身旁的自在感与无拘束，便是在南容身边也从没觉得过，心中想起什么便自然而然地脱口道：“再过一月左右，我便要参加今年的春闱了。”
　　孟子衿“啊”了一声，仔细算来，分开那年是秋闱乡试提前到了清明，之后过了六年，秋闱三年一次，恰巧又过了两轮，那么今年确实是该有春闱省试了。想起当年阿流背着罪臣之子的名而空读满腹诗书无从应试，自己还动过要与阿流互换身份的念头，如今竟然阴差阳错，阿流能够光明正大的应科考，人世大抵祸福难料，也不知是喜是忧。
　　“其实云大哥会拿税册来给我看也是有理由的。”晏流微笑道，“我曾经帮着府里的账房先生看过账，有所不平处，我便仔细查了一晚上，只想着绝对不能委屈了谁。但是其实这个，只要并不是自己，很多人都是不介意的。阿容常说我是判官转世，什么都要仔细辨个黑白。”
　　孟子衿静静听着，忽然便想起阿流年幼时背脊挺直地跪在学堂地上的样子，还有阿流握着他的手细细地说是如何记得晏叔叔那块“明断秋毫”的匾额，是如何地希望若能出仕便要谨遵着这四个字，是如何地希望晏叔叔清白一生，终能平反。
　　他想那些融进骨血的东西，终是没有变的，阿流依然是他从小便认得和喜欢的那个，虽然温吞随和，对于自己认定的东西却无比地执拗，一点也没有改变。他轻轻搂住晏流的脖子，只为他那一段话，或者只为原来什么都没有变这个认知，忽然之间不知为了什么而感激得一塌糊涂。
　　仿佛只是习惯，他都没有思考过什么，便自然而然轻巧地把晏流的下巴挑起来，脸慢慢凑近过去，看着他温润清明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又硬生生地停住了，抬起另一只手擦擦他的脸颊道：
　　“沾到墨……”
　　“哦？”晏流自己也抬手擦了擦，没看见手指上有什么墨迹，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孟子衿已经走到书房门口去了。
　　“我去看一下君子和不……墨玉。”
　　孟子衿飞快消失，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变。他懊丧地想。
　　君子和不哭依旧缠在一起，雨停了便在狐狸窝外面趴着，两只狐狸一起摊开了，像块大大的黑缎子。君子不哭原本都眯着眼睛，仿佛世上再没有比现在更舒服的时刻，闻到了孟子衿身上的气味，两只狐狸都一下子睁了眼，彼此久别后的思念在这几天修得差不多了，对主人的思念便与日俱增，一见孟子衿走过来，两只狐狸齐齐地“嗷呜”一声，张开爪子扑过来，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现在这么热情干嘛？”孟子衿没好气道，“我没有带吃的给你们。”
　　君子伸出舌头来舔得他一脸口水，不哭讨好地不停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两只狐狸今时不同往日，都吃得又胖又重，时间一长孟子衿被它们俩压得透不过气：
　　“快快给老子下去，哇你们想压死我！”
　　君子终于被他推到一边，哀怨地看着不哭继续耍赖粘着他，孟子衿一巴掌打在不哭头上：“名字都换了难得还肯记得我么？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不哭自然是听不懂他话的，却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之意，赶紧装模作样地呜咽了一声，爪子在他胸口轻轻地踏来踏去。
　　孟子衿噗地笑出来，双手推出，将它举高了一点：“来嘛来嘛让我仔细看看，这几年变了没有？——好吧至少是变重了，王府就是吃得好。”
　　晏流远远地站着，看那个人跟两只黑狐狸滚成一地，在刚下过雨还没干的地上沾得满衣污水兀自笑得欢快明亮，无所谓地裹了一身的狐狸毛和梅花样的爪子印。
　　这是他看起来极为熟悉的人，却又是这六年来从没有见识过的人。
　　那笑容便似一见眼前就能霍然明亮起来。
　　“哎呀呀。”南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子衿子衿，你居然在这里不在书房。”
　　晏流回头扶他过来，听他继续道：“今天遇到护国寺的老和尚，便向他问了问你春闱的事。他说你在外漂泊多年而无根，总是无依无靠，既然有同乡过来，不如随同乡一同回去祭一祭父母，尽尽孝道。”
　　晏流一怔，他因对以往实无记忆，对于“祭拜父母”也没有主动想起，却不知即便是在他的往昔记忆中，他的父母也是不须祭拜的。然而经南容这样一说，他便忽觉自己不孝，在外六年而从未祭拜过父母，实在太不尽孝道，不是为科考的命数，也是应该要回去一趟的。
　　“我一想嘛，老和尚说得也不无道理。”南容道，“否则日后难免有人参你德行有亏。正好孟兄也在这里，他又是会武的，一路当是没有问题，我再给你加派几个人手，陪你轻车简行回乡一趟，你看可好？”
　　晏流听着他说话，看着还在跟两只狐狸追爬滚打的孟子衿，不知为何好像看到了湛蓝的天空与澄静如鹤羽的流云，春雨里泥土松软清香，青草新绿，仿佛一把捋去便是一手草汁。
　　他笑起来，道：“好啊。”

　　第三十七章 亭子

　　“不好。”
　　孟子衿这么说。
　　晏流停下了筷子，疑惑地看着他，南容没有停下口中的咀嚼，慢吞吞咽下了，才道：“孟兄有何不便之处么？”
　　孟子衿沉吟了一下，道：“是有些私事，不便说。”
　　南容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些私事要同孟兄说，我们呆会便单独谈谈罢。”
　　晏流想了想，道：“其实孟兄指点一下地方，不陪同我去也没关系的。”孟子衿怔了怔，摇摇头，道：“我不是不愿陪你去……”但是其他的，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用罢午饭，晏流回书房去，南容向孟子衿勾了勾手指，道：“后面观风亭大约春景正好，孟兄跟我前去暂歇罢。”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浑然不觉春景再好也跟他无关，倒叫孟子衿愕了一下，才应道：“烦请小王爷带路了。”
　　王侯之家，庭院也是修得极为考究，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错落有致，看来平常，却层次分明，草木新绿，看起来更是生机勃勃。南容扒拉着摆放在石桌上的果盘，取了一颗杏仁丢进口，道：“孟兄的私事可能说给我听么？”
　　孟子衿一路上已经想好说辞，道：“阿……子衿家中尚有几个当年十分疼爱他的长辈还在世，若是回乡，难免要遇及，然而如今子衿什么都不记得，我怕惹得长辈伤心。”
　　南容“哦”了一声，嘴里鼓鼓的，嚼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据实说也无妨罢，长辈们总会明白的。何况，若是亲见几位长辈，说不准子衿还能想起些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听孟子衿没有说话，才继续笑道：“那里是家乡嘛。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子衿有坏处，是不是？”
　　“何况，其实由孟兄指点一下地方，子衿单独前去，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南容又丢一颗杏仁进嘴，趴在石桌上懒洋洋地道，“但是有孟兄陪着我更放心些。我可以给他安排侍卫一起去，但是那些侍卫是我父亲的人，不是我的人。”
　　孟子衿听到这一句，猛然盯紧他，道：“小王爷这是何意？逸王爷他——他对子衿并不好么？”
　　南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也不是这么说。”
　　他直起身来，眼睛平平地移了开去，明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却还是提起一只手放在眼前，如同在细细端详，道：“当年子衿刚到王府，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痊愈，却又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也问过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倒霉？子衿说，总算现在身体康健，衣食无忧，遇到的也不是歹人，对他都不错。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孟子衿心中一动，想起许多年前胡老大夫问起阿流觉不觉得辛苦时阿流的回答，胡老大夫说，这样的孩子，知晓自己有些什么，必是有福之人。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哎哎，其实我想到自己。”南容有些自嘲地道，“其实我比很多瞎子都好得多，至少我曾经看得见。我知道各种颜色是什么模样，也见过阳光，这些都会永远牢牢地在我脑子里。不用靠想像，不会一辈子不知道白色是什么样子。而且衣食从来无忧。子衿那样的人定然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但是我不行，我似乎想要太多东西。”
　　他出了会神，又回头笑道：“不好意思，我似乎扯得有点远。其实我是想说，我想你陪着子衿走这一趟，不仅因为你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更因为……对于子衿的家乡，你比较熟，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不仅陪子衿在那里祭拜父母，还能从此以后同他……长住在那里。”
　　“……”孟子衿瞪大眼睛看着他，瞪了许久才想起就算把眼睛瞪破了南容也看不见，才出口问道：“为什么？”
　　“先别问为什么。”南容对他笑得很有内容，“我知道，这个其实是孟兄很想得到的结果，不是么？”
　　是。孟子衿在心里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道：“但是子衿不会愿意，他还有春闱要参加……”
　　“这个孟兄不用担心。”南容不知从哪来的自信，十分笃定地道，“他会愿意的。”
　　孟子衿待要再问，却见南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过了一会儿轻轻侧过耳朵来，慢慢靠近他，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子衿应该会喜欢留在家乡多过留在王府。即便不是，如今圣上病体堪忧，朝中转瞬便是风雨欲来，在这种当口——”他一纸扇拍在孟子衿肩膀上，笑道，“我是一个瞎子，因此我更加不希望这逸王府里，还有一个人可能成为世子。”
　　说完这句他收起扇子坐回去，悠然自得地摇了几下，孟子衿看了他一会儿，道：“刚才走过那边的——”他伸手指着花廊，“是子衿么？”
　　“唔。”南容摇着扇子的手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些奇怪的神色，“他每天差不多这个时辰从这里走过，回卧房午睡。啊，我倒是忘记了孟兄会武，听力并不下于我。”
　　“小王爷又何必如此自做小人。”
　　“哎？”南容好像十分惊异，“我怎么做小人了？”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恍然道：“啊，你以为我故意这么说好成全你和子衿？”大笑，“你也把我看得太好了。”
　　他又伸出扇子拍拍孟子衿：“计算着子衿经过此地的时间是真，但我说的话，也句句是真的。如果子衿不回家乡，我也会想其他的办法将他支开，我说到做到。只是刚才这些话，我不想刻意当着他的面说得一清二楚，子衿是聪明人，点到即可，接下去的，便拜托孟兄了。”
　　“哎呀。”他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舒展舒展筋骨，深呼吸了几口，仿佛解决了一桩老大心事一般，“凡事宜早不宜迟，我会赶紧给你们安排人手和车马尽早出发的。一路顺风，不要回头，不用想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轻松愉快的表情，简直像赶走了瘟神一样开心，丝毫不像作假的样子。
　　如果不是在孟子衿离去之前又加上了一句“听到京里有什么异动……或者逸王府有什么异动，也别回来”的话。
　　一天之后车马人手行李便尽皆备齐，南容一大早便送他们出了门，甚至未向其他任何人道别。晏流上车前似乎还想对南容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孟子衿在马车上遥遥地往后面望了一望，南容斜靠在门边上，手里握着早饭后端来的茶杯，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往上举了一举，如同干杯送行的姿势。

　　第三十八章 客栈

　　君子和不哭蹲在马车顶上，时不时不满地用爪子挠着车顶，让车里的人不停地听着那让人牙齿发酸的刮擦声。
　　马车已经驶得回头再也望不见逸王府，晏流忽然道：“停一停。”
　　两个侍卫扮作的车夫闻言勒住了马，回头道：“子衿少爷有何吩咐？”
　　晏流道：“我们先去城中找个客栈落脚，不急着出城了。”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了一回，虽然不知他是什么用意，然而南容之前便吩咐过了一旦出门一切均需听子衿少爷吩咐，便也不多问，甩了甩马鞭，转了方向。
　　孟子衿一面盼着回墨延县，一面又烦恼当真回去了该怎样向晏流解释那种种事情，正矛盾不堪，忽见他如此吩咐，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我……参加过春闱再回去。”晏流轻轻皱眉，“不过只剩一月时间，这一来一回，路上若有什么意外耽搁了，便再也赶不及春闱了。”他抬起头来，向着孟子衿展颜一笑，“春闱放榜之后再回，爹娘也会更高兴地看我衣锦荣归罢？”
　　孟子衿低声道：“但是这朝政之事，实在没什么好。”
　　“我知道。”晏流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极为自然地捂住了他的手，“所以阿容才会急着赶我走，对不对？”
　　孟子衿看着盖在自己手掌上的手，不由得轻轻收拢手掌，珍而重之地慢慢握住。
　　“他从不会担心我威胁到他的世子之位的。”晏流道，“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他那个小王爷的名头，也不喜欢当世子。”笑出来，“他只喜欢赌钱。他让我们回去祭拜爹娘，没有必要让君子和墨玉跟着我们去的，两只黑狐狸有点太招人注目了。让君子和不哭也跟着，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准备让我回去。”
　　孟子衿安安静静听着，忽然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晏流同南容才是知己，却是他一人反而身在局外，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了解，生生地与晏流隔开了一层。
　　晏流看他神色不定，握着自己的手却越来越紧，只得道：“王爷都能遇刺，近日只怕确实会生变。京城是非之地，确实不宜久留。孟兄如果思念家乡，我可以将盘缠分你一半，你不必留下来涉险。”
　　孟子衿无言地看着他，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忍不住气苦，明知他不记得往事，还是恨不得大声问他“你竟这样跟我说话？”眼前见到的明明是晏流，说出的话却一句都不像是晏流说的。然而面前的这一双眼睛清明温和，看得他终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却是极认真地道：
　　“水里火里，我都和你一起去。”
　　晏流怔了一下，未及有所反应，便被眼前的人一把抱住了，有种孩子气的“不许丢下我”的意味。他也不禁微笑出来，道：“好啊，一起去。”
　　按着晏流的意思，在城中一家并不显山露水的客栈落了脚。春闱临近，各地学子都已早早到了京城赶考，大小客栈客房都紧张，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一家，也只勉强有两间空房，便两个侍卫一间，孟子衿晏流一间。孟子衿颇有些局促，道：“共处一室，只怕不利于你读书罢？”
　　晏流笑道：“此次出来一本书都没带，有什么好读，该读的书都记在脑中便好，孟兄不用介怀。”
　　说是这么说，孟子衿还是抽着空出去买了笔墨纸砚，回来时忽然想起前次借了染香坊老板的伞还没还，便干脆买了把新的还过去，却不料染香坊大门紧闭，竟是好几天没有开业的样子了。
　　回客栈时，晏流正轻敲着桌子听隔壁书生读书，听到一半忍不住推开窗，探出头去道：“这位兄台，‘将子无怒，秋以为期’的‘将’字，应当读成‘枪’音！”
　　隔壁顿了顿，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半晌之后一片安静。
　　孟子衿失笑，将文房四宝放去桌上，道：“考试时，原也不会考他的读音准不准。”
　　“定是被不学无术的先生教的。”晏流认真道，“误人子弟。”
　　孟子衿从小便最爱他这样认真明辨是非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笑，摆出砚台来帮他磨墨。墨磨得差不多了，隔壁的读书声终于又悄悄地响了起来。
　　晏流执着笔，手头没有什么书，倒是一时也想不起要写什么，随手一划，却是“孟子衿”三个字。
　　他自己看着这三个字也愣了一下，不意自己随手一写竟写了这个名字而非“南子衿”。 孟子衿没有注意到他写了什么，自去逗弄恹恹地躺在一旁的君子与不哭。
　　这般情境熟悉得令人心惊。晏流茫然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的一人两狐，心想着如今手边无书可看，不如来试试默写，提笔点下，竟是一句君子不器。写到末尾，器字的最后两个口没有添上，看起来便是君子不哭。
　　仿佛是什么尖锐之物一下子刺入脑中，眼前一阵昏花，笔从松开的手中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画出一道不规整的墨痕。晏流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觉脑后痛得如要裂开，却偏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手指一颤，便将满是墨汁的砚台也扫到了桌下。他从未试过如此严重的头疼，只痛得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向后倒去，却被稳稳地扶抱住了。
　　“阿流阿流……”像是只要一听到就能分外安心的声音，这样轻轻地唤着一个听似陌生却无比熟悉的名字。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也回应地搂住眼前人的脖子，模模糊糊地应道：
　　“子衿……”
　　孟子衿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手指在他脑后轻轻按揉，听到他这一句“子衿”，竟觉眼眶一热，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句子衿，整整有六年都，未曾听到过了。
　　晏流昏昏沉沉地躺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自然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将拇指放进了口中。孟子衿看着他这样入睡的样子，一时之间只觉自己对他的喜爱不能再更多了，甚至忘记了要把他放去床上，就这么紧紧抱着他温暖的身体，低下头去，在他的眉梢眼角轻轻吻着，爱惜地低声喃喃：“阿流，阿流，阿流……”

　　第三十九章 亲摸

　　还记得上一次晏流头疼时南容吩咐下人煎的安神汤，趁着天还没黑，孟子衿迅速去药堂抓了几副，所幸安神汤是常用的镇痛养神药，抓配容易。回客栈时又想起现今没有玫瑰松子糖，染香坊也关着门，便又拐去蜜饯脯子买了一些杏脯。
　　煎好了药带进房间时，晏流似乎已经好了些，听到声音便要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孟子衿过去将药碗放在床头柜子上，道：“不用起来了，过一会儿叫小二将晚饭送上来便是。”
　　晏流闻言点了点头，疲倦地低声道：“好。”身体往下一滑便又要缩进被窝里去，孟子衿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道：“先喝了药再说罢。”
　　毕竟不是年纪小的时候还需人哄，晏流一口气将药喝完，最后一口药汁还在喉头没来得及咽下，一块杏脯便塞进了口里，舌头一卷牙齿一啮，便是一股酸甜的滋味散开来，冲散了苦涩的药味，头脑也清醒了不少，睁眼看床头纸包里的杏脯，忽然笑道：
　　“这倒让我想起一副对子来。说是一位老丈人指着藕片给准女婿出上联，叫做因荷而得藕。原是个双关语，除了因为荷花而得来莲藕之外，还有问你因为什么而得到佳偶之意。”
　　“准女婿便指着桌上的杏答道，有杏不须梅。亦是双关语，除了说有了杏子便不需要梅子之外，还有一层意思，便是我十分幸运，因此都不须要媒人了。”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佳对偶成，却是幸福异常的意味。孟子衿默默想着这对子，便不由得想起阿流为自己流鼻血而寒冬下河挖藕的事，而如今对着面前的杏脯，这个对子竟是出乎意料的应景。他将手在被子上轻轻画着圈，仿佛不经意似的，慢慢画圈画圈，便画进了被子里面，握住了晏流的手。
　　那手上凹凹凸凸，春寒未褪尽，是以手上的冻疮也没有好全。孟子衿没有细想，便将他的手牢牢捂在手心里，见晏流微微诧异地看着自己，又腾出一只手来，拈着杏脯送到他口边道：“再吃一颗罢。”
　　有了第二颗便有第三颗，孟子衿原本就只意思意思地买了几颗，晏流吃得顺口，最后一颗刚含进嘴，瞥眼却瞧见纸包里已经空了，不由得带了些歉意道：“你买的，却都没有尝尝。”
　　他的嘴唇因吃药和舔舐而微红湿润，含着杏脯说话时带着甘美的诱色。孟子衿慢慢地挨过去，伸手抹了抹他唇边的蜜饯碎屑，仿佛觉得已经做够了暗示，便将唇也贴了上去。
　　舌头舔到对方口中甜润微酸的杏脯，温柔地轻舔暗吸，唇齿相撞，“吃杏脯”的时间出乎意料得绵长，孟子衿半晌后才放开了晏流，看着他已经有些微微涣散开的眼神，低声笑道：“很好吃。”
　　晏流抿了一下唇，脸轰一下烧得通红，连忙钻了下去，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被窝里。他知道这种行为的怪异——不是跟女子，而是跟一个同样的少年人亲吻，十分怪异，然而更怪异的是竟然丝毫没有排斥之感，仿佛他生来——便是准备同这个少年人这样子的——甚至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和挣扎，更加没有礼教之防。
　　他却不知他与孟子衿之间，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礼教，什么是男女之爱之前，便已经深深相引，待到开始知道什么是礼教，什么是断袖之癖时，却已经是连晏清都无法阻止了。他虽然不记得前事，但仍然是晏流，晏流只有脑子不记得孟子衿而已，其他的，都记得。
　　他满脸滚烫地翻来覆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觉得肚中饥饿，头脑却已清明，不由得睁眼坐起，稍稍揉了揉肚子，见孟子衿趴在床头看着他，见他醒来，开口道：“饿了罢，正好晚饭刚送来不久，我让小二把碗碟都坐在热水里，现在还是热的呢。”
　　于是又起身，点起了蜡烛，相对着吃并没有多丰盛的晚饭。孟子衿时不时将咬下来的瘦肉片放进晏流碗里，又挑了几块带肉的骨头扔给君子和不哭。这两只黑狐狸在王府里养刁了口味，对骨头视而不见，孟子衿笑骂了几句就不再理会，不信它们真饿了还能忍着不吃。
　　这样的情状已经像极了墨延县的小平房，只是还少了一个晏清。两人吃完洗漱过后各自脱下外衣到床上去，抵足而眠，一时之间都忍不住想，人生在世，也许这样便已极好。
　　如多年前一样同睡一塌，两人都睡得十分安稳。清晨稀薄的晨光照进屋里来时，孟子衿醒来，看着晏流的脸像从前一样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睡着，心里便满满的。
　　晏流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动了动身体，向孟子衿蹭过去了一点，小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如今却异样起来，年轻气盛的身体默默地起了反应，孟子衿瞬间把脸憋得通红。
　　九曲水师兄弟众多，年长的师兄多少都有男女之事的经验，相谈之间也总会有谈及。孟子衿并非没有自 渎（会白框否= =？）的经历，只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情状下的反应，让他情不自禁地又羞愧又窘迫。小心翼翼地舔舔嘴唇，看着晏流还在睡，便悄悄地将手伸了进去。
　　床摇晃得有些激烈，晏流蒙蒙胧胧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发红的年轻的脸庞。孟子衿对上他的眼睛，脸红得更厉害，支支吾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晏流看他的表情和动作，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脸也腾得红了起来，也不知自己在瞎脸红个什么劲。孟子衿傻兮兮地停了手，不知该往哪里摆放，到处乱摆时却意外地摸到一个硬物——那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咳。”
　　不知是谁掩饰一般地咳嗽了一声，孟子衿讪笑着道：“正，正常事，不，不要紧张。”虽然说了别紧张，但是晏流明显得很紧张。孟子衿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再次安慰道：“不要紧张……”他向来对他爱重，也不敢做什么太过逾矩的事，只一边亲亲他，一边伸手进去抚摸。晏流用手背挡住眼睛，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喘息，与孟子衿的喘息声缠绕在一处。
　　晏流被摆弄了半天，羞赧地坐起来跟孟子衿分头清理了换衣服，心里确是止不住的甜蜜。才穿戴完毕，孟子衿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道：“春闱过后，和我一起回一趟家乡罢。有一个人，必定十分想见你。阿流，阿流，我好喜欢你。”

　　第四十章 六礼

　　离春闱不到一月，所幸带的盘缠丰足，晏流与孟子衿便这么安安稳稳地在客栈住了下来，白天默书温习，听隔壁的书生读书抓错，晚上同榻而眠。晏流与两个陪同的侍卫说明了意图之后，那两人也乐得悠闲，每日在京城逛逛玩玩，便似放了大假，倒也逍遥自在。
　　“你小时候啊。”孟子衿这些日子往往以老头子数落小辈的口气给晏流忆当年，其实如今晏流已经全然信他，只是他还是怕一下子将晏流这六年来所以为的“过去”全部推翻而要他重新接受一段对于他来说很新的过去会使他的记忆更混乱，是以只要触及身世父母，便努力含混过去，“你小时候可坏了，看着像是个听话无比的乖宝宝，可是一遇到心里认定的事就死活不肯让步，你父亲都很头疼呢。”
　　“其实现在想起来，每一年也没什么区别，就这样重复地过下来了。一天一天过得很慢，一年一年过得却很快。仿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在眼前，一转眼我们便全都长大了。我……我们运气都很好，你的父亲虽然并不得志，也没做过什么大事，却是一个明理，有才学，有心胸又温和的好人。只是……没有运气。”孟子衿想到自己父亲欠晏叔叔的事，不禁黯然了一下，“我很敬爱他。也……愿意侍奉他到终老，让他后半生能过得平稳安逸。”
　　“我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被人说活不到二十岁，父母已经不在了，从小住在你家，和你一起长大。其实我们一起做的事都没有什么特别，便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一样，但是因为在一起，感觉便跟一个人时完全不一样，什么时候都很安心。我小时候很皮，常常上蹿下跳，春天时还去偷人家的梅子吃，把乳牙酸倒一片。到清明时节，你父亲张罗着祭祖，我们一起去上坟，马兰头正是季节，便挑一框子野菜回去煮汤。夏天可以去荷塘里采莲蓬顺带洗河浴，有一次你还一脚踩到一条黄鳝，以为是蛇，吓得不敢动，一脸想哭的样子……秋天能玩的就更多了，不过农忙时我们都去帮其他人家收过庄稼。冬天就只能等着堆雪人，还有看雪下得大了就支起了竹框子捕鸟。不过我们在南方，雪下得又大又连续的时候不多，捕鸟便也很少成功。说起这个，你还记得怎么抓蛇吗，都是用鱼叉一叉，蛇就会死命地卷在鱼叉上，然后把鱼叉往地下用力地摔，摔到它昏掉……医馆里可喜欢收蛇做药了，可以卖挺好的价钱。”
　　“还有黄鼠狼呢。以前猎户家的孩子教的套子，一个小机关，踩上去便会劈里啪啦掉一大堆重东西下来，将黄鼠狼压得严严实实逃不掉。就是好像没怎么成功过。咱们那里一开春还是很漂亮的，你说过什么来着，白鹭，黄鹂的。”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晏流笑着补充道。
　　这些对于晏流来说其实都是曾经熟悉的，只是如今听起来却像是十分新鲜。听孟子衿讲得兴高采烈，便也随着听得高兴。十余日下来，孟子衿将以往的种种都讲的七七八八，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记性，能将多年前的这些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再鸡毛蒜皮的事，说着说着便自然地出现在了脑子里，随口便说了出来，清晰的如同昨天刚发生过。
　　如此不知时日之过，转眼便到了春闱的正日子，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一入贡院便是九天，贡院周围以荆棘围圈，是以又叫“锁棘贡试”，考生一入考棚便上锁，九日内与之相伴的只有文房四宝与一盆炭火一支蜡烛。
　　孟子衿知晓后便分外心疼，又听说由于考棚狭小而有炭火蜡烛，贡院时有失火之事，甚至有一年还烧死考生的，便担心得很，临考前夜睡在床上时，还拉着晏流的手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一遍如何注意，一旦闻到有疑似烧焦的味道便要想尽办法逃出来，大喊大叫也没关系，放弃考试也没关系，命最重要——看他的说法，还颇有让晏流夹带一把铁锤进去以备到时撬锁之用的意思。晏流哭笑不得地劝服他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又将他的叮嘱一一答应了，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等我大登科了，便与你……小登科好不好？”
　　金榜题名大登科，洞房花烛小登科，晏流甫一出口便红了脸，讶异于自己能脱口说出这种话来，孟子衿也听得哼哼哧哧不说话，半晌才憋出几个字道：“那我到时就一定要去准备酒水，顺便再回乡宣布……”
　　“那还得六礼呢。”晏流失笑地掰手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你先一一准备起来罢。”
　　孟子衿厚起脸皮道：“咦，竟是这六礼么？我还以为是闻闻，亲亲，揉揉，摸摸，捏捏，滚滚……”
　　晏流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已经付诸行动，握住自己的手，鼻头凑近，轻轻抽动，似小动物般一吸一吸地，仿佛真的在闻一样。孟子衿看着他满含水色地瞪过来的眼睛清润如墨玉，便真的亲了上去，先轻轻触了触额头，再滑到了眉毛，睫毛，眼皮，鼻梁，脸颊，然后才是唇。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晏流似乎水色更甚的眼睛与细细起伏的胸膛，便又低下头来在他唇上舔了一下，低声道：“剩下的四礼，等你金榜题名后再补上罢。今日要好好休息，不能累着了。”
　　说罢便在他身侧躺了下来，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晏流转过了身，将自己的脑袋也缩进他的怀里去，在一片温柔暖意之中安心地睡着了。

　　第四十一章 王妃

　　送晏流入了考场，孟子衿一下子变得无所事是起来。他在京城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只在九曲水度过，对于京城风物一点都不熟悉，想了半天，能歇脚的地方除了九曲水，便只剩下逸王府。如今逸王府不能去，九曲水有遇到风莲的危险，随便闲逛，便先跑去那家染字多一点的染香坊看了看，这店铺积满灰尘，大门紧闭，看来老板许是搬走，真的不会再开了。
　　他痛苦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回九曲水瞧瞧师父，师父师兄当日都大伤元气，如今不知好一些了没有。
　　真正是应了怕什么来什么，孟子衿一踏进大门便和风莲撞了个正着，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道：“师兄伤可养好了？”
　　风莲点了点头，道：“并无大碍了。”他说完这句，才似乎反应过来，看着孟子衿皱眉道：“你不是回家乡去了？”
　　“啊……”孟子衿刻意拖长了音调，努力拖延着时间想借口，瞥眼看到风莲手上托着托盘里放着一整叠的纱布与金创药，登时心下一惊，“是师父受伤了？”
　　风莲顿了一下，道：“……不是。”说罢也不解释，径自走开，孟子衿连忙跟上去，他倒也不阻拦，一直走到自己卧房门口，门一推开，孟子衿便双眼发直张口结舌——
　　那床上躺着的分明是南容。
　　怎么一心想避开的人不过是回了趟九曲水便凑齐了，他心里嘀咕着叫苦，看着风莲走上前去给南容换药，原来受伤的竟就是这位小王爷。
　　南容闭着眼躺着，也不知是睡是醒，孟子衿生怕这位小王爷耳朵厉害认出自己，赶紧退了出去，在房门外耐心等到风莲出来，才讷讷地问道：“师兄，这是……”
　　风莲托着托盘继续自顾自走，边走边道：“出了点事……”皱了皱眉，“逸王爷下了狱，是因户部侍郎擅吞税款的牵连，还未定罪，结果难料。云凌降了职……其他的，皇上似乎还未有所发落罢。”
　　税款？孟子衿愣了一下，风莲对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不见得清楚，他却隐隐知道多半跟那本税册有些关系。可是阿流不是说过那税册不是什么大问题，怎么转眼又变成户部侍郎擅吞税款，甚至牵连到了逸王爷？这朝政之事，果然盘根错节复杂难料。
　　“那南容小王爷又是怎么受的伤？”
　　风莲走到药房，一边整理纱布药物，一边道：“……簪子。”
　　孟子衿愕然：“什么？”
　　风莲用手指抵了一下右小腹，眼神微有些游离，慢慢道：“那位王妃，因逸王爷下狱，似乎受了些刺激，盼了一个月，自己的养子也没露面，便去逼问阿容……不是，逼问小王爷，问自己的养子被他弄到哪里去了，小王爷只道不久会回，这位王妃却突然发了狂，便拔了头上的簪……”说到此处，他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那支金簪入肉极深，便是他看了也觉得可怖，所幸的是总算没有伤到要害。南容向来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样厉害的伤，一念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发颤。
　　孟子衿稍稍想了想，风莲说的多半就是那位被南容小王爷称为“雅姨”，收养了阿流做养子的王妃。可是阿流不过是她的养子，他在逸王府那么多天都从未见这位王妃出来与阿流共享什么天伦，怎么如今阿流不见，她倒是反应如此之强烈，好似没了亲生儿子一般？
　　“总之，最近不太平，乱得很，能避便避罢。”风莲淡淡地道，“还有那个养子，不是应当跟你一起回了家乡……”
　　“那个养子，就是阿流啊。”孟子衿愣愣地道，“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的阿流啊……他与逸王妃绝不会有什么关系，王妃为何会为他而刺伤小王爷？”
　　风莲沉默不语，半晌之后开始向外走，示意孟子衿跟着过去，道：“逸王爷一朝下狱，其余有所牵连之人都不敢有所行动，小王爷受伤，他的生母如今又尚不知去向，王府中没有人主事，那位剩下的王妃又状若疯狂，无人管束只怕会出去伤人，因此我将她带回这里锁起来了。”
　　孟子衿从不知这些天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想想自己与阿流在外过得太平自在，不由得暗暗惭愧，忙道：“是，师兄一人顾全这些太过辛苦了，我来帮手。”
　　他犹自记得与阿流分开的那一年，在人群中踮脚瞧着出行的逸王爷一行，那位满脸病容的美丽王妃，当时还觉得她瞧起来十分面善，颇有些亲近的意思，如今再见，她却是憔悴不堪地被锁链松松地拴在床上，风莲显是怕伤到她，只松松捆了一圈，仍放了可活动的空间。她看起来面容枯槁，头发虽然还算整齐，却已经夹杂着一根根的灰白，竟似迟暮。
　　在一旁打盹的小丫鬟听到开门声连忙站起来，向风莲道：“今日王妃一直好好睡着，没什么事。”
　　风莲点点头，道了声“辛苦”，转过眼去看着逸王妃，眼神颇有些复杂的意味。仿佛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逸王妃腾地睁开了眼睛，扫了他一眼，却更快地将眼神定在了孟子衿身上，牵连着锁链的手忽地抬起，口中竟然喃喃地道：“子衿……子衿……”
　　孟子衿呆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了一眼风莲，风莲也不明所以，只得道：“她神智不太清楚。”
　　“子衿，子衿……”逸王妃哽咽地道，手被束缚着无法伸得更长，却还是努力地向着孟子衿伸过来，喃喃道，“你，你父亲是姓孟的，是不是？你的生辰是四月初六，是不是？你从小戴着一块锁片，上面写长命百岁平安喜乐的，那，那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孟子衿脑袋轰的一声便一片空白，茫茫然看向风莲，记忆中各种与此相关的片断都仿佛有些串连起来，却又连不顺畅，有什么可能在胸中呼之欲出，却一点都不敢去碰触，一点都不敢再去认真想，只有耳中不停充斥着逸王妃喃喃地唤：“子衿……子衿……子衿……”

　　第四十二章 牢狱

　　孟子衿不敢多想，只赶紧出了门。门外阳光忽然刺眼，他呆呆地抬手捂住了眼睛，不禁心想，怎么不过是半日功夫，心境便能变化得如同天地之差。
　　之后几日他都忍不住每日去看望逸王妃，帮着那小丫鬟照料她的饮食。逸王妃神智确实不清，只是看到他时便会高兴，偶尔抓住他的手叫“子衿”，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神色，却又常常一下子转为凄然，喃喃念着“对不住你”。
　　孟子衿不愿去想其中原委，只一心一意地照料她，她愿意说话时便陪她说一会儿话。
　　如此过了八天，算算晏流便要出考场了，孟子衿准备着去接他，却全然没有了之前想像中的雀跃欢喜。还没出门，便有一群侍卫模样的人闯进了门来，风莲闻声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为首的侍卫便道：
　　“自逸王府搜出户部税册，逸王府现存家眷都存有嫌疑，奉命前来带逸王妃，逸王世子，逸王养子至大理寺问案。”
　　南容伤未好全，不过刚能起身，若是被带去关押，吉凶当真难料，念及此处，风莲一下子握住了袖中的剑柄，却记起南容嘱咐过他的话，终于迟迟没有拔出。
　　那侍卫见他没有反应，便微微一颔首示意，其余侍卫立刻分散各处，没多久便将南容与逸王妃架了出来。为首之人四处望了一下，道：“逸王殿下的养子不在此处么？莫非已然逃逸？”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风莲身旁的少年人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认真地道：
　　“逸王殿下的养子，是我。”
　　“原来孟兄还有这种望月感怀的习惯。”
　　坐在牢里发呆都能被说成“望月感怀”，孟子衿看了一眼小得根本只能透风的窗口，哭笑不得地回过头道：“虽然现下身在牢狱之中，但小王爷身上有伤，还是该找着机会好好休息才是。”
　　南容脸色尚有些苍白，手一挥才想起折扇已经不在手上，只好仍是装着风度翩翩的模样，静静地靠着墙壁坐下，道：
　　“老是在床上躺着也不行啊，你那位师兄只要看到我坐起来便立刻把我往床上按，躺得我浑身酸痛。”他仿佛是故意一般地哀怨叹气，“如今知道你和子衿居然还没出京城，子衿居然还在考试，你居然还冒充了逸王养子被抓进来，我更是睡不好觉。”
　　孟子衿低下头，低声道：“牢狱之苦若不能避开，便由我替他受。”
　　南容默然，良久才道：
　　“牢狱无聊，既然暂时还等不到提审，料想孟兄心中也疑惑多多，不如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只是——这并不是一个好故事。”
　　他听孟子衿半晌没有回答，便只当他默认，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父亲时，我叫了你衿兄罢？”
　　孟子衿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虽然极想吼“不要说”，却仍是忍不住想听下去。他对那唯一一次见逸王爷的情境记忆犹新，还有南容偷偷在他肩膀上写的那个“不”字。现在想来，这种种怪异似乎都有了解释，却仍是叫他不敢往深处去想。
　　“同乡的人，同叫子衿，虽然也可能只是巧合，或是邻里相约，但总是有更多其他的可能，何况从子衿到王府，他便从不记得以前的事。”南容的手还是做出一种挥着扇子的姿势，淡淡笑道，“再加上若知道以前的一些旧事，推断出一些事情来并不很困难。那时我不过不想让父亲知道你叫‘孟子衿’，过后父亲却跟我说——”
　　他的手摸索着拍上孟子衿的肩膀，慢慢道：“说他把子衿接回府不过是为了安慰雅姨，至于这个子衿是不是真的，反正无论真假，都不是他的亲子，他并无所谓。雅姨在你出生后不久便回了家，不记得你身上有什么记认，当时父亲与雅姨前往墨延县找孟子衿，雅姨不过是见到子衿在县令指过的那家人附近，戴着长命锁片，手上有茧子，便觉得多半便是那家人的养子，那便多半是她的儿子了。而你——父亲说，当时他让雅姨带着子衿先行回府，雅姨动身后不久墨延县令便接到了报案，说晏家的儿子丢了，他那时便知只怕是认错了人，可是——他不打算说清楚，认为就这件事，将错就错便可以了。”
　　“府里的这个子衿长相清秀，虽然与雅姨并不十分相像，但也没什么证据说肯定不是她的孩子。你便不同，眉目之间，多少都带了雅姨的影子。便如两只不同种的鸟，也许总有相似之处，但总要等到另一只同种的鸟出现，才发现同种毕竟是同种，一眼便能认出。”
　　“雅姨的祖籍便在墨延县，早年还是闺中大小姐时对故乡十分向往，偷偷回去了一次。大小姐嘛，出门在外，举目无亲，很容易便被逼入绝境，如果这个时候有谁出手帮了一把，自然很容易心生感激。”南容仿佛在说故事一般，说得平静而温和，让孟子衿尽量放松下来听，“大家闺秀，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于情爱之事，最多听一些话本故事，民间传言，可能有的时候，很容易便……”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词，“不是嫁给某个人，而是嫁给一个‘不受家族约束寻求真情至性’的故事。”
　　从孟子衿的名字便可以看出来了，骆雅当年确实只是嫁给了这样一个故事——故乡奇遇，救美英雄，连儿子的名字，都套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是那种陪着普通人粗茶淡饭的日子又不是每个大小姐都能过的。想像的故事与现实的情状总有差距，而且差距还不小。所以她回了家，老老实实地嫁给了原本便定下要嫁的王爷，却又在多年以后开始思念自己的那个儿子，毕竟，是骨肉至亲。
　　南容又轻轻叹了口气：“我早知这些却仍瞒着你和子衿，确实不过是私心，我甚至想就这样将你和子衿骗回墨延县不要再回来，永不知其中真相。只因我的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十分对你不起，也十分对子衿不起。但我实在很不想……难得的能够做朋友的人，都必须与我反目。”
　　他说罢这些一时便不再说话，孟子衿却知道他隐瞒的不止这些——若果自己的母亲果然是这位丞相家的大小姐，那么也许父亲的死，自己当年的病，阿流的失忆，都同那位逸王爷脱不了干系。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头，半晌之后抬手捏成拳，向着南容狠狠地捶过去，却“砰”的一声，终是砸在了他脑袋旁边的墙壁上，手指被墙壁震得生疼，一团乱麻的脑袋却似终于清醒了些，低低道：“这些——不关你的事。”

　　第四十三章 主考

　　天还没有亮透，太阳散发着暧昧不明的光线，却因为雪亮刀剑的反射而忽然之间变得耀眼。之后那些雪亮的利刃忽而被血色沾染，入肉之声干脆清晰，那么多血一起喷涌而出，从滚烫而慢慢变冷，最后只凝结了干在脸上身上，揽着他腰身的手却一直是暖的，从未放开过。
　　然后便有一双同样温暖的手将他抱起，有个跟他差不多的孩子手上拿了湿热的布巾，说“给你擦擦脸罢，血干在脸上不舒服的”，后来又陪着他一起哭。父亲的胸膛变得冰冷而毫无温度，但是蜷缩在那里睡觉依然觉得心安，那双温暖的手将他重新抱起来，跟他说，能不哭的话，就算了。
　　孟子衿从轻微的颤栗里醒过来，父亲死时的情景多年都未曾回想过，却在此时悄然入梦。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何等的幸运才能遇到晏叔叔和阿流，他们不计较他父亲的错，对他那样好，让他活得那样安稳，有那样美好的童年，以至于让他这么多年都未曾想起那些惊悚可怖的回忆。
　　阳光从窄小的窗子里照进来，让他得以看到微微弓起身躺在唯一一张床上的南容，脸色苍白，眉间皱起，似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稳。他忍不住想，似南容这样的人，说不定从小到大就从没有真正安稳过，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幸运了太多。
　　知晓自己同逸王妃的关系，知晓逸王爷这个自己从小到大只见过一次的人也许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要说不恨是绝不可能的。虽然身陷牢狱之中，却仍然叫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插翅而出，亲自向逸王问个清楚，亲自手刃仇人，心中的滔天怒火才能得以平息。
　　然而“杀人”这两个字骤然出现在脑海，还是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慢慢回忆着从小到大的情景，想着晏叔叔和阿流，这两个人，使得他在父亲横死之后，所得的回忆，尽是好事。阳光微温，却让他渐渐想清，他现今最大愿望，只是与阿流回乡，好好地承欢晏叔叔膝下，再不让阿流或是晏叔叔受半点苦楚。
　　这个最大的愿望，与报仇丝毫无关。若是一时激愤而报仇雪恨，他是要日后独自逃亡，还是害得阿流同他一起颠沛流离？更何况，如今身陷囹圄，能不能安然出去，尚是未知之数。
　　对于朝中争斗，他丝毫不懂，更不愿介入，因此一点都不清楚如今的事态到了何种地步，不知阿流在外如何。还在怔怔地想东想西，却听南容道：“醒得这么早？”
　　孟子衿抬头，低低“嗯”了一声。
　　南容叹了口气，手摸着墙壁，慢腾腾地小心坐起来，道：“今日已是春闱结束的第二天，子衿的身份若被识破，应该早就被关进来了。”
　　孟子衿浑身一震，喃喃道：“若，若是已经被关进来，却没有……没有和我们在一处呢？”
　　“两个逸王养子，若是子衿被关进来，至少也得有人来找你再问一遍话的。”南容微笑，“当然，春闱之时，各考生的出身户籍均是查明登记在册的，子衿的身份若还没被识破，便只有一个可能，贵人相助。”
　　晏流考完试一出贡院，四下环顾了一遍，未能发现孟子衿的身影，正自疑惑时，便有一个青衣小厮过来道：“南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晏流不解，只好跟着他一路走，走了一刻有余，才听小厮道：“到了。”他抬头循着小厮的手指看去，却是本次春闱的主考，礼部侍郎陆引宣。这位陆大人年纪不过廿五，却甚有才名，又任此次主考，不少士子都有心结交，被他“有请”应是受宠若惊之事，然而春闱刚结束他便急着私见考生，实在不合规矩，若不是真的对此考生极为欣赏，应该就是——另有要事。
　　晏流不觉得自己已经惊才绝艳到值得这位出名的才子私下破了规矩来请，多半是另外一个原因，便上前行礼道：“学生见过陆大人。”
　　陆引宣一身便服，看来颇为俊雅，闲闲地站着却仍是秀逸得很，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拉住了他的手继续走，一直到了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民居里间，才放下了手，道：“逸王府出了事，逸王与容世子下狱，另有一个自称是逸王养子的少年，也同被关押了起来。”
　　短短一句话，却叫晏流愣了许久，半晌才道：“为什么？”
　　陆引宣不答，却道：“我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是以一眼便认出了你。如今逸王府中知晓此案明细之人，除你之外均已非自由之身，要洗脱罪名，无论如何都得留有一线生机。我不知那狱中顶替你之人是何来历，然而推想来，多半是容世子之法，容世子曾于我有恩，此事我不能袖手。南公子切勿担忧，我已着人将你的户籍名册悄悄改过，无人再知你是逸王养子。”
　　他说了这一通，一句废话都没有，只直来直去地将事情说完，晏流总算稍稍梳理出个大概，心念一转，知道那顶替自己之人多半是孟子衿，后脑蓦地一痛，痛得他眼前一黑，勉力扶着陆引宣的手才得以站立。
　　陆引宣以为他突遭大变而一时打击过剧，将他扶去椅子上坐着，道：“此事虽然繁复纠葛，然而纠其根源，不过是那一本税册。现今作为证物的那本税册，数目上竟是短缺了万两税款，而这一笔税款，怎么说都应是被人私吞了去，这样一来，便算在了当初经手的户部侍郎身上。之后又推及逸王爷，说是逸王爷的授意。逸王爷当场下狱，而逸王妃、容世子与那位所谓的养子之后以带去问话之名被关押，现下还未提审，然而涉及皇上的亲伯父，此案重大，皇上许会亲自过问。”
　　晏流皱眉道：“那本税册我看过的，我看的时候，数目上绝无短缺。”
　　“就是为此。”陆引宣一击掌，道，“原本此事不见得与逸王爷有关，然而那本税册，却竟是从逸王府中搜出，便说不清楚了。”
　　晏流知道此事蹊跷，他从云凌那里拿到的那本税册，数目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将明县的税款并去了洛州，绝不会有所短缺，而且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篡改过的痕迹，如今为何会被人动上手脚，使得税款短缺万两？
　　“南公子可还记得，那本税册原是如何模样么？”
　　晏流寻思片刻，抬起头来，慢慢地道：“我记得的。”

　　第四十四章 探监

　　“但是要将它尽数按着原样给默写出来，应当不是说话之间就能完成的。”他抬头看向陆引宣，“在这之前，陆大人有办法让我见一见容世子么？”
　　陆引宣笑了笑，仿佛一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其实南公子并不信我。”
　　晏流沉默，既然他说得这般直接，自己也不用假装什么，道：“骤然遇上这种事，陆大人应该明白乃是人之常情。”
　　陆引宣笑起来别有一种洒脱的味道，看起来甚是磊落，直视着他道：“我遇事便喜欢直来直去，省却许多无聊的客套寒暄，此事重大，因此向南公子说明事情原委时十分急切，倒像是一早另有目的，只一心想向南公子套话了。”
　　晏流虽仍不答，却多少有些尴尬，这位陆大人刚开始给他的感觉确实如此，然而被他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破，倒是对他这个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确实，此乃人之常情。”陆引宣颔首道，“容世子曾说南公子虽然看似温和无锋，遇事却常常执拗非常，我便想，不给南公子安排一次见容世子的机会，此事只怕不成，南公子也绝不会一心一意信我——不过也真是事有凑巧，当真有这么一个机会。”
　　晏流立时睁大眼睛看着他，眨都不敢眨上一下。
　　陆引宣道：“只是这个机会，说是能见面，但是，真的只是能‘见上一面’而已。大理寺狱中有一个牢头与我有一点交情，因此逸王爷一家一朝入狱，我便托他多照顾一些，据我所知，他每日早晚都要在狱中来回巡视一次，每次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狱卒跟随，一个狱卒负责送牢饭。我与他稍稍打点，应当能让你扮做跟随的狱卒进去——但那只能等到与他交情极好的那位狱卒当班时，而且，除了你们二人以外，尚有另一人在场，因此你仅仅只能路过关押容世子的牢房，而不能有更多的停留。”
　　他说罢便微微苦笑：“虽说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便能使钱通路，但大理寺重地之下，个个不敢造次，如此情况，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晏流沉吟了一会儿，他接触的人面不广，与人心机单纯，却并不是毫无防人之心的傻瓜，要说仅凭陆引宣的几句话便全心全意信任他，是绝无可能的，但是如今逸王一家尽皆下狱，连孟子衿都不在身边，除了这位陆大人之外，似乎当真无人可以依靠。
　　他从未经历过现今这样孤立无援的情状，便似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只余他一只小舟，原本舟上尚且有伙伴，如今却纷纷落水，叫他一时手足无措。不能眼睁睁看着伙伴淹死，却也无力伸手将他们救上来。
　　但是既然有机会——有机会能见上南容一面，无论能不能从南容那里得到此陆大人是否可靠的讯息，只要能先行见上他一面，总能叫他安心许多，何况，还有一个孟子衿。
　　一念极此处，他忍不住想，逸王爷卷入污案，若是不得洗清嫌疑，不光是想做平民而不可得，甚至可能是灭门之祸，阿容与孟子衿到时，也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凭他一己之力，也许根本无力回天，但也绝不能放任不管，只自己一人完好无损。若是自己有这个运气，能对此事有所助益，自然是好的，若是没有运气，拼得鱼死网破，也不过是同他们一样的下场，又怕得何来？
　　想到此处，他咬了咬牙，终于站起来，躬身道：“多谢陆大人。”
　　当下晏流便在陆引宣安排的民居落脚，一边着手默写税册，一边等陆引宣所说的“机会”的到来。陆引宣这几日忙于阅卷，便只留了几个亲信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虽然说是说记得，而且所需的仅是上一年的纪录，但是税册的账目凌乱繁多，晏流记性再好，要一下子全部原模原样默写出来也不太可能。幸而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将全国各州县的名称先行录好，努力回忆起记忆深刻的州县数目，再根据总数目推算出其余印象薄弱的部分。
　　这样的做法虽然不聪明，却也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这法子耗费心力且速度不快，两日下来不过记起一小半散乱的内容，后脑又时不时地疼痛不止，让晏流苦不堪言。
　　到第三日早上，便有人来悄悄带他前往大理寺。因为没有陆引宣在场，晏流将口闭紧，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任人将自己带到地方，见到一位牢头模样的人，再按他的指点换上了狱卒服饰。
　　那牢头将他打量了一遍，又再三叮嘱道：“不要说话，跟着我就好。”
　　晏流点点头，才跟着他进去，再与一个手上拎了食盒的狱卒会合，便一同向牢房而去。
　　大理寺重地，关押的多是罪臣犯官皇亲国戚，一路之上空着的牢房居多，看起来也并不像想像中的那般阴暗腌臜。行了一会儿，那牢头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晏流一凛，知道是快到了，面上却更加努力平静，只假作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的牢房，一步一步稳稳地跟在他身后。
　　终于看到南容与孟子衿时，虽然极力克制，晏流还是差点叫出了声来。他看到孟子衿无意地瞥过自己，眼睛便倏地亮了起来，又走过去在南容手掌上写了几个字，南容也跟着微笑起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向着外面笑着颔了颔首。
　　晏流忽觉心中大定，继续跟着牢头前行，等到按原路返回，快到南容与孟子衿处时，听南容笑道：
　　“子衿，这一着可急了，按你的走势，应当先按兵不动才是。”
　　“我先将卒子过河。”
　　“这个卒子到了陆上倒是能靠一靠。”
　　两个人说得入神，旁人听来只当他们在狱中无聊下起了盲棋，晏流却知是南容在暗示自己“莫要骄躁，陆可信”之意，心下一定，赶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已经走得离那牢房数尺之远，却听到背后传来孟子衿的声音，慢慢地道：
　　“这局还没定胜负。别怕。”
　　晏流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四十五章 曲水

　　此后颇有些风平浪静的意思，许是皇帝对于亲伯父的案子深觉棘手，又恰逢春闱大事，便一直这么搁置着。既得了一时平静，晏流便尽力让自己安下心来，一边等着放榜一边继续默写税册。
　　这日刚入夜，他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放下笔，动了动脖子。脑后的疼痛又无声泛起，他深知如今自己万万不能犯病倒下，当休息时必须休息，便简单洗漱，吹熄了烛火上床去。
　　还未沾着床，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为熟悉的嗷叫，近得仿佛就在这窗口，晏流险些以为是神思太费而生了幻觉，刚揉了揉眉心，便立刻又听到了一声。他赶忙下床点烛，撑开了窗户，微显凄清淡泊的月光下两只黑色的狐狸在窗外望着他，还有一个背脊挺得笔直的青年，朝他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同一把鞘中剑，不伤人，却已见锋芒，正是风莲。
　　“这两只狐狸跟着子衿回了我那里，子衿被带走后又循着他的气味在大理寺外流连，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们带回，它们却又跑到此处来。我开始不知就里，悄悄来此查看，才知你住在了这里。”风莲坐定，将袖中剑慢慢取出，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却抓着剑柄不放。
　　“是，阿容说，带我来这里的陆大人可以信。”晏流拨了拨烛芯，“我不会信不过阿容，但陆大人毕竟不是平日亲近之人，此番如履薄冰之时，我却不能全然信任他，况且，也不愿将他平白连累了——我只愿，真能金榜题名，曲江宴时能亲自面圣。”
　　君子和不哭蹭到了他脚边，两只狐狸全然不知世事，只沉浸在找到主人的快乐里，晏流伸出手去抚摸它们的毛，它们便齐齐用舌头舔他的手。
　　“风大哥，我没有阿容聪明，便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他温和地看着君子和不哭，语声却坚定，“若真能赴曲江宴，定要将原本的税册账目呈给皇上，然而能不能与那本作为证物的税册对比出问题所在，便只能看运气了。”
　　风莲沉默良久，忽道：“我不懂律法，逸王爷今次所犯之罪名，若坐实了，会是什么下场？”
　　晏流一下一下地抚着狐狸毛，道：“贪赃之罪，原本足判斩首的，但逸王爷是皇亲，八辟可减罪，大约便是判一个削爵抄家。但是这贪赃之罪还有户部侍郎的事，逸王爷若是被指结党营私，罪过便又大了。”
　　本朝科举试，为使文官不致都是只识四书五经的书生，考试科目中还有律法一门，是以晏流对此熟知。然而这所谓律法，所谓罪名，究竟怎么定，都是一线之间的事，结果如何当真难料得很。他梗了梗颈项，却不知这是他幼年时习惯的动作，每每面上不敢违抗他爹爹却心中不服时便是如此模样。他一边说，心中一边念着，即便皇上治罪，也定要呈上证物，不能使人蒙冤、不能使人受屈，一定要——明断秋毫。
　　明断秋毫这四个字在心头一滑而过，竟引起后脑一阵悸痛。他闭起眼睛勉力平静，待疼痛稍缓时睁眼看风莲，却见他嘴角紧抿，手指却将剑柄抓得更牢，指节白到泛青。
　　风莲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已经让晏流听到了“若真是最坏结果，便用我这把剑拼一拼”的声音。
　　他微微苦笑一下，抱起君子来，抓着他的一只爪子朝不哭挥了挥，不哭登时不依，作势要往他的膝上跳来。这两只狐狸，君子常跟着孟子衿，不哭常跟着他，还一直被叫做“墨玉”。他想起自己在逸王府六年无忧，孟子衿却是足足记挂了他六年，自己这几日的担忧牵念，便似微不足道。孟子衿说着要带他回去的墨延县，还有一个很想见他的人，一春的马兰，一夏的荷塘，一秋的稻穗，一冬的薄雪，捕鸟笼捉蛇叉等着他。那是一定要回去的。一起回去。
　　他愣愣地出神一会儿，终于抬头笑道：“风大哥，这两只狐狸，叫做君子不哭。”
　　春闱放榜，南子衿之名赫然在新科进士之内。本朝南姓为国姓大姓，非皇亲贵族也有多人姓南，陆引宣又早就将晏流的户籍改过，是以他这名字看似可疑，却仍是险险地避过了怀疑追究。
　　放榜次日便是宴请新科进士的曲江宴，在御花园中引曲水，皇帝与新科进士同席赏景品宴，行曲水流殇，亦是皇上借此机会亲察众进士人品，与春闱成绩相互权衡，以钦点状元榜眼探花之意。
　　也是在曲江宴上，晏流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刚及弱冠却体弱多病，被朝中上下都认为年寿不永，名讳南临的皇帝。
　　也难怪朝中上下会都认为这位皇上年寿不永。南临长得清俊却单薄，脸色确实不好，白得有些过分了，嘴唇也几乎毫无血色，时不时将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
　　君臣大礼行过，一套固有的说辞说过，便有宫女将倒了酒的羽觞轻巧放入曲水之中，使这羽觞随着流水缓缓漂行。
　　按着规则，羽觞到谁面前停下，皇上便赐笔墨纸张令其赋诗，无诗可赋就要罚酒。晏流盯着那随水漂流的小小酒杯，他往日从不喜欢卖弄争强，此时心中却万分期盼着它能停在自己面前，可惜那小小的酒杯偏不遂人愿，几圈下来，好几位进士都作了几首春景诗呈给了皇上，却始终没有漂到晏流面前。
　　他心中骄躁，眼看着羽觞一次次从自己面前流过，到它再次流到身前时，把心一横，便伸手去勾。曲水之中的酒杯离人甚远，停下时也须由宫女以竹钩钩起，他这样直接去抓，待到手触到杯沿，一侧身体也几乎已经浸入了水中。
　　曲江宴上从未有人如此大胆当着皇上的面去“抢”那羽觞，众人都愣了一愣，随着皇帝内侍一声尖细的“大胆”，旁边侍卫才如梦初醒，上前去按住了晏流。
　　“慢着。”南临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吉日，心中有诗兴而不得发确叫人难受，南卿不过一时心急罢了，何至大惊小怪。”拂了拂袖示意那两个侍卫放开晏流，叫人取了纸笔给他。
　　晏流眼中带了感激，飞快执笔写写几行，却也飞快地将纸折起，跪下道：“此诗拙劣，却是子衿最为赤诚之言。不敢当众宣读，只恳求皇上御览。”
　　众进士一听，不禁唏嘘起来，这小子发了狠地去抢那羽觞，还道他有什么惊世妙句一定要拿出来现一现，却不料是这样不敢拿出来见人的东西。南临却神色不动，点头准了，接过宫女递上来的纸笺，展开看了看，将拳头凑在嘴边咳了几声，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合起纸笺，道：“此诗倒是非常特别，朕有些兴趣。”此后便再也无话。
　　晏流胆战心惊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然而他直到曲江宴末，脸上神色都是平静清淡，甚至再也没有望晏流一眼。

　　第四十六章 木九

　　曲江宴散时，月已将到中天。新榜进士们三三两两搭伴而归，因知以后多半就是同僚，是以言谈之间都颇为客气互谦。晏流留到最后，眼见着皇帝御驾走得连影子都没有了，才默默跟上前边的人。众进士因他那近似小丑的表现，虽不至于出言挖苦，却也无人高兴搭理他，晏流走在最后，倒是形单影只。
　　将出御花园时，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晏流大惊挣扎，却听身后人道：“皇上召见南公子，切勿出声。”声音尖细，却是熟悉，是先前皇帝身边的内侍。
　　晏流心下一喜，平白生出不少希望来，赶紧点了点头，内侍便放开了他的口鼻，示意他跟过来。
　　那内侍带着他净走偏僻小道，绕了不知多久，进了一间看起来也十分偏僻的宫室，又绕了一圈才停下来道：“就是这里。南公子请进罢。”
　　晏流抬头，这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屋子并没有匾额，若不是里面灯火通明，叫人想不出里边会有人。
　　他呼吸几口，摒住了呼吸走进去，撩起衣服下摆便要下跪行礼，却听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道：“我不是皇上，不用跪。”
　　晏流一愕，抬起头来，书案后坐着一个看不出确切年纪的男子，宽袍缓带，眉清目秀，却偏偏带了点难描难画的艳。虽然只不过是坐着，没有风也不是画，却偏偏叫晏流想起世人形容吴道子画的那句“吴带当风”。
　　“你……”
　　“我是木九。”那男子含笑看了看身后的屏风，屏风后的烛火摇曳着往屏风上投下一个人影来，“皇上有旨，今夜由我代他同你说话。皇上，我若说得对，便请皇上开金口咳嗽一下。”
　　屏风后的气息微微一窒，终于还是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木先生。”晏流想了想，依然行了一个礼。这位木先生他也有所耳闻，传言是个精通诗书棋画的才子，亦是曾经的太子太傅，原以为他早已不在朝中，未料还在此处。
　　木九手一摆，道：“若我没猜错，大概南公子才是逸王爷真正的养子。南公子既然在纸上写了有逸王案证物呈上，我便不跟你多说废话了，有什么都给我罢。”
　　晏流稍稍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若税册交到皇帝手里都无用，那么交给别人也并不会有什么用处，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叠装订好的薄纸，放去了书案上。那正是他费尽心思回想再反复合算而得的税册复本。
　　“听闻作为证物的税册，数目上无端少了万两，学生虽不知那账目上是如何做了手脚，但这是学生记得的原本税册的模样，两相对比，应能看出端倪。”
　　木九翻着那叠纸，仿佛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半晌，合起，却只是浅浅叹了口气。
　　晏流心中打鼓，不知他如此反应是什么意思，却又不敢出声问一句。半晌之后，才听到木九道：
　　“你记得的这本税册，数目上若有纰漏，自有人会看出来的，找来各州县官员核对，也很快能查明是否属实，虽然是麻烦了一些，却并不难。所以，我相信这本税册丝毫无假。”
　　晏流稍稍松了口气，木九嘴角轻轻一弯，道：“傻孩子。”
　　他停了停，回头道：“皇上如果不介意我多说几句，便再咳嗽个一声。”屏风后又传来一声带有怒气的咳嗽，木九才回头道：“傻孩子，你就没有想过，若是有人想要私吞税款，只要悄悄吞掉实实在在的银两就成了，为何要专门在账目上做手脚白白让人发现？”
　　晏流一愣。他这才知道自己从得知逸王爷此案之后心中不停的不安不踏实是为何，并不是因为始终无法全然信任陆引宣，更是因为一直隐隐觉得此案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如今经木九提醒，才猛然惊醒——
　　没错，哪有人私吞银两还要巴巴地改这种容易让人拆穿的账目？
　　他张口结舌，脑后常常犯痛的地方又一跳一跳的疼，冷汗颗颗渗出。
　　“那本作为证物的税册，没动什么高级的手脚。”木九道，“不过被撕掉了几页纸。然而即便知道此事不对，要为逸王洗脱罪名，却还是得想方设法将原本的税册拿出来。这个案子到现在都不审，便是等着这一本税册。这案子早已不仅仅是什么贪赃案，而是……”
　　他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这其中的纠葛太繁复，说起来实在太耗时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罢，逸王爷一家，不会有事。
　　晏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一心盼望的也不过是这件事，不及细想，赶忙道：“谢先生。”
　　木九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逸王爷是你养父，你便如此冒险为他申冤？”
　　晏流下意识地梗了梗脖子，声音并不大，却极为坚定地道：“若说不是为了某几个人，那定是骗人的，学生自有私心，自有想救的人。然而，学生更希望，尽己绵薄之力，使得定人罪时证物齐全，务必明断秋毫。”
　　“傻孩子。”木九叹息着又说了这么一句，回头看了一眼，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由木先生亲自相送，晏流微有些受宠若惊，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出去，却能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玫瑰气味，并不是鲜花的香，倒像是甜食蜜饯的甜香气，同他的人一样，叫人觉得亲切又可信。
　　一直走出宫室之外，木九才停下来，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傻孩子，这里并不是你可以久呆的地方。你太过是非分明，而这里，多的便是是非不分，有口难断。等此案了结，我向皇上讨个封，让你出去做个地方知县知州，并不飞黄腾达，却比此处好得多，好不好？唔……你喜欢哪个地方？”
　　晏流未及细想便脱口而出：“墨延县。”
　　“墨延县？”木九偏过头想了想，笑道，“说不定那里倒是与你真有缘分。我还记得多年以前那里有个新上任的地方县令，不知某案内里的牵连而强求明断秋毫，便被诬了贪赃，若非只贪赃而无枉法，只怕不仅是丢官，连性命也丢了。诬他贪赃的人并不暗地杀他，却不惜特意花费大笔银钱买通人作证，其实不过是杀一儆百，告诉旁人的只是，得罪我的人，我一点都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弄死他。”
　　这件事他说来平淡，听在晏流耳里却不知为何如同雷霆万钧。他不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却觉伤心、愤恨、失望等等的感觉一同从心头泛了起来，脑后疼得像是要裂开，眼前模糊不清，挣扎了几下，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木九诧异地看着少年突然两眼发直，又急忙伸手接住了他毫无预兆地倒下来的身体，见他一手仍不由自主地捧着脑后，便也伸手去摸，一摸之下，满手潮湿粘腻，竟是一手的血。

　　第四十七章 回乡

　　从一片昏暗中醒来时，晏流只觉脑后剧痛，艰难地动了动脖子，感知到自己俯卧在床榻上，正要扭过头看向外边，便听到孟子衿道：“别急，慢慢来，别用大力，小心扭伤。”
　　他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用手撑住床挣扎着爬起来，却有人从旁搂住他，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让他的下巴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腰。孟子衿低声道：“没关系，我在这里。”
　　无论是声音还是搂着他的手臂，都是极熟悉的。晏流用手撑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得离自己有一小段距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案子，已经结了么？”
　　孟子衿点了点头，却来不及与他四目相对，又立刻将他搂在了怀里，仿佛一定要如此才能安心，晏流想不出要说什么，便任由他抱着，良久才听他道：“按着你补回来的税册重新查了一遍账目，便没事了。你已经……睡了好几天了。”
　　晏流慢慢抬起手向脑后摸过去，却被孟子衿握住压了下来：“不要摸……很快就会好的，胡乱摸了反而影响伤口。”
　　“可是我的后脑从来没有受过伤，怎会如此。”晏流怔怔地说着，孟子衿不答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晏流呆呆的，心里知道哪里不对，却什么都觉不出来。他费劲地想着，感觉子衿抱着自己时不是以往安心喜乐的模样，却是十分的恐惧悲伤。
　　他低低地叫了声“子衿”，孟子衿轻声道：“阿流，我们回墨延县去好不好？这里没有一个是好人。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他不断喃喃地重复着“回去”，越说声音越低，叫人忍不住心颤。
　　晏流赶忙应他：“好，我们回去。”他回答着伸出手去摸孟子衿的脸，触手却是隐隐的湿润。
　　“子衿？”
　　“外面下雨……我刚从外面进来的……才换过衣服，脸都没来得及擦呢。”
　　“……嗯。”晏流应着，轻轻转过头去，微微眯起眼，看着室外灿烂的春日阳光。
　　孟子衿扣了扣没有匾额的书房大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推门进去。染字多一点的染香坊老板眉清目秀地，手里握了一卷书，看着他笑了笑道：“请坐。情况如何？”
　　“今早醒过来了。”孟子衿低低道，“是不是不取出来就不行？”
　　木九道：“那要看你如何取舍。”他放下书，道：“这些日子来他思虑太重，昨日又受旧忆重击，脑后的细针已出现偏差，是以才会流血不止。细针继续留在脑后，自然还是可以活几年的，却是时常要受这痛苦，若取出，成则日后无忧，败则就此不治，五五之数。只看你如何抉择。”
　　他顿了顿，眼见着眼前的少年人脸色一分一分白下去，轻轻叹气道：“也是我的疏忽。我初见他便觉得眼熟，却没有想起何时见过，现在想来，原来是十多年前，我见过他的父亲。一下子听到自己父亲当年的遭遇，即便失了记忆，也是受不了的。”
　　孟子衿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椅扶手，沉默良久，久得让人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时，才抬起头道：“我……先带他回去，总要……先见见他的父亲。这段时间，能保他平安么？”
　　“目前既然已经醒，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木九道，“什么时候启程，我会悄悄跟在你们后面，总该放心了罢？”
　　孟子衿点了点头，无力多说，向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被放出牢狱之后，骆雅王妃便去世了。临去前握着他的手，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子衿”。孟子衿对这个母亲并无多少母子亲情，又多少恨她将自己与阿流无端卷入这里，只因着孝道朝她磕了头叫了母亲送了葬。这里的人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他和阿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只剩了彼此，却是要回归到初始也不可得。他感念这种种的变故让他能活得久一些，却也痛恨这种种的变故让阿流平白受苦，早已什么都不想理会，只想同阿流回故乡去，晏叔叔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多么辛苦。
　　木九看着少年黯然的背影缓缓离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皇上从此后，该高枕无忧了。”
　　屏风后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年轻的皇帝低声道：“临儿一直想问，若是没有人记得那税册原本是什么模样，先生要怎样？”
　　“那就当有人记得，胡乱补上了又怎么样？案子拖着，也总要给个了结，何况逸王那位沐族公主王妃一直没找到，只怕还在沐族虎视眈眈地准备大闹南朝以救夫君。”木九道，“皇上不过是需要一个把柄，贤王利用税册与地方官私通消息结党营私的把柄，逸王为挤兑贤王不惜撕毁税册动摇国之根本的把柄，这两个把柄既然都已到了手上，税册还是不是原来的那本，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只是苦了那个孩子罢了。”
　　南临低笑了一声，道：“未料到先生会对素昧平生的后生晚辈上心，居然还答应了千里迢迢一同去墨延县。”
　　“那自然。”木九笑道，“人总会对拥有自己没有东西的人心怀羡慕和亲近之意。我想起我少年之时，也是难免会羡慕他们的。可惜许多事生来便已定下，便是重来一次，也是同样。世上从无两全之法，身在高位，谁人都会只想着保全自己，旁人便只如蝼蚁，换谁坐皇上那张龙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死一只蝼蚁和死一百只，都是差不多的。”
　　他平平静静温温和和地说着这些话，却是不经意的一阵森冷之意。
　　“父皇曾说，许是他杀孽太重，所以他的儿子都是短命。”南临低低道，“先生，作孽太多，真会折寿么？”
　　“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又有谁不是满手血腥。临儿还小，有些事便由我替你做。”木九道，“杀人折的寿归我，救人积的德归临儿。不过，若我真有十恶不赦的那天，便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还须留我一个全尸。”
　　他先说“临儿”再说“皇上”，显然临儿与皇上在他心中并不相等。屏风后面沉寂一会儿，才传来一个低稳的声音：
　　“朕允卿此诺。”
　　晏流能左右动脖子也不会扯痛伤口的时候，孟子衿收拾了细软，带上君子和不哭，租了一辆马车，一同回墨延县去，没有要任何人送行。
　　阳光一朵一朵盛开在木框窗棂上，窗棂新漆，还光滑得很，随着马车轮子上下震动，阳光便似能在上面跳跃。晏流用手指在窗棂上一点一点，探头出去看沿途景色，景色一路倒退，便似时光倒转，慢慢回复到原本的模样。
　　孟子衿看着他点在窗棂上的手指，突然伸手握住，道：“阿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那句刻在长命锁片上的吉利话忽然被重新提起，晏流从颈中拉出了那根链子，道：“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还没说完，便又被孟子衿搂进了怀里，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第四十八章 咳咳

　　一路由北而南，暖意也越来越明显。晏流虽还没有记得太多事情，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却还是十分欣喜。
　　离墨延县还有几里路时，明明还只是中午，孟子衿却吩咐车夫停下不再前进，先就近在镇上找了一个客栈落脚，又亲自驾了马车，带着晏流绕着路去了父亲的坟前。
　　说是绕路，也就是尽拣小路走，一路都是野地风光，一派清新美好，晏流眯起眼睛笑着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孟子衿仍是一脸的凝重。
　　他拉着他的手一路前行，一直到一座看来陈旧简陋的坟墓前才停下，然后便豁然跪了下来。晏流看着他的动作，也要跟着跪，却被孟子衿阻止：“你不要跪。”
　　晏流不明所以，只得在旁站着。孟子衿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合十，轻声祷祝，晏流隐约听着他道：“爹爹，我们对不起晏叔叔一次，不能对不起他第二次，保佑阿流，保佑阿流……”
　　晏流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不停念着“保佑阿流”，最后又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拉住了自己的手道：“我们挑一点马兰回去，给客栈厨房做菜罢。”
　　“好啊。”晏流笑了笑，去到旁边的田埂上，蹲下抬头，朝他笑着招手道，“子衿过来看，这个是马兰，我没有记错罢？”
　　阳光晕染着他的笑容，叫孟子衿看得心中温暖又酸楚，忙过去道：“对啊对啊。我们阿流记性最好了，怎么会记错。”
　　没有带小铁铲，两人便只好小心翼翼地拔。幸好春日冻土已融，又刚下过几场好雨，泥土松软。拔起一棵棵带了清香泥土的马兰，便全扔进孟子衿用衣角兜成的小角里，到最后连晏流的衣角都兜不下了，太阳渐渐西沉，两人才回了马车，又赶回了落脚的客栈。
　　孟子衿将一堆的马兰交给厨房，给了师傅几串铜钱要他做马兰豆腐羹，又迅速跑出去，找蜜饯店铺里买玫瑰松子糖。已经是江南地界，这类的蜜饯已经丝毫不难买，只是味道倒是比不上木先生做的那些。
　　他买了糖回来时，晚饭也刚好送到房里。虽是粗茶淡饭，两人也吃得很香甜。之后晏流先行沐浴，孟子衿将玫瑰松子糖拆开来，一颗颗摆在床头柜上，都是小巧甜美的模样。
　　等孟子衿沐浴归来，却见晏流拨弄着柜上的糖块，将一颗塞进了嘴里。他上前去柔声道：“睡前不要多吃。”
　　晏流抬眼看了看他，却突然凑了过来，唇抵住了他的，舌抵着那颗糖，往他口中滑去。
　　甜腻的味道塞满了口，孟子衿不禁伸手揽住了他，轻轻舔舐他柔软的唇舌，吸 吮着带着玫瑰松子香气的甜蜜。
　　一个长吻过后，晏流的眼睛水润地看着他，双手却紧紧抱着他的腰，半晌才道：
　　“子衿，我是不是要死了。”
　　短短一句话，让孟子衿浑身一震，良久才道：“不会。”他低下头去亲他的脸颊，“阿流只有一点小小的毛病，但很快就会好。然后长命百岁。”
　　晏流轻声道：“若是我死了——”
　　孟子衿搂紧他，道：“若是你死了，我——我替你侍奉晏叔叔。就像你还在一样。”
　　他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但他知道阿流一定放不下晏叔叔。所以他会代他侍奉晏叔叔，就像阿流一直在一样。他的一生里含着阿流的一生，不会再分开。
　　也只是这样。
　　一切若是从头来一次，许是会不一样，但是他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一生里没有阿流。
　　也许他们从小不要那么一直腻在一起，而是多接触着别的孩子，也许就会各自喜欢上别人，也许他们这样彼此喜欢，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刻骨铭心的原因。
　　但是他很喜欢这样。无比满足。
　　晏流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红了脸，手偷偷地伸下去，轻轻抚摸他的那里，仿佛一种暗示。
　　年轻的身体很快起了反应，不需要学习也会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孟子衿生怕晏流的后脑磕到，把他的身体翻了过去，用手指抚着他的脸颊，吻着他背后白润的肌肤。
　　晏流低声道：“子衿，子衿，子衿。”
　　孟子衿险些掉下泪来。他知道阿流的意思。两个人都从没有试过，阿流不是不怕，但他更怕这是最后一次。
　　他把手伸下去，像抚自己一样抚着他，晏流在他身下轻微的颤抖扭动着，之后忽然全身绷紧，软了下来。他回过头，半闭着眼睛，喘息着道：“子，子衿……”
　　孟子衿吻住了他的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进入了他的身体。
　　疼痛让晏流张开了唇喘气，却很快被孟子衿的唇舌填满。他发出一声模糊低软的呻吟，张开的手指缝隙被身上人温暖的手指填满。
　　孟子衿等了等，开始慢慢地撞击他，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不断的低吟，终于又像以前一样，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晏流的体内很温暖，两个人以这样奇怪的方式连接着，便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人。
　　温热的液体注入体内，晏流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全身都忽然松软开来，瘫在床上不停地喘息。孟子衿低下头，吻他的唇，肩背，最后嘴唇停在他的后颈，一点一点轻舔着，细细地摩挲，始终不肯离开。
　　好一会儿晏流才缓过来，轻喘着笑道：“这个六礼，做足了罢？”
　　孟子衿想起自己当时的戏言，也不禁一笑，用被子把他裹了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叫小二换了热水，又将他抱到浴桶里，连同自己也一起坐了下去，在水下环住了他的腰。
　　晏流趴在孟子衿身上，被温暖的水环绕着，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揉搓着自己的皮肤，痒痒的温柔无比，眼皮耷拉下来，安心地睡着了。

　　第四十九章 倒计

　　离开足有六年的故乡看起来一如往常，踏上一点都不宽大的小路时孟子衿还有一点恍如昨日的感觉。
　　像是什么都不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回家的路依然是极熟悉的，只是脚踏上去的感觉竟有些陌生。在夕阳下远远地眺望到了自家的那几间平屋，孟子衿挽着晏流的手慢慢走向那里，君子和不哭颠颠地跟在后面，就和以前无数次他们一起回家的样子一样。
　　孟子衿站在陈旧木门前，定了定神，伸手敲了几下门。
　　不久之后传来一声“谁？”然后有平稳的脚步声过来，接着门被吱呀打开。
　　晏叔叔老了。
　　孟子衿心里刚转完这个念头，便看见两鬓已经见白的晏叔叔口中低喃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已经伸出来，将晏流抱住了，微微颤抖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
　　晏流心中酸楚，虽然记忆仍是一片混沌，却脱口而出道：“爹爹……”
　　晏清放开他，擦了擦眼睛，又将孟子衿抱住了。
　　“都长得很高了啊。”
　　孟子衿抬手抚了抚他的鬓发，道：“晏叔叔，我找到阿流了。”
　　晏清连连点头，连声道“回来就好”，又不停地打量着他道：“子衿的身体好了没有？”
　　孟子衿眼一酸，低下头道：“早就好了，我现在健壮得很。”
　　晏清又连声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拉着两人的手往屋里走，絮絮叨叨地道：“今日恰好放了孩子们的假……昨天孩子们都去挑了马兰，送给我一篮子，我还愁吃不掉，正好今天……我这些天心情一直不错，就像是有什么好事……”
　　“晏叔叔。”孟子衿犹豫着打断了他的话，晏清回头，眼里温和而期待地看着他，让他努力了好久才继续道，“我这次带阿流出来，出来，是帮师父做点事，恰巧路过家里。我们……明天就走。”
　　他生怕晏流脑后的细针取出时真的会无力为天，因此特意带他回家再见晏叔叔一面，却又怕晏叔叔知道，因此只能见一面就带着晏流走。他们在客栈的房间还没有退掉，得在那里等着木九。
　　晏清眼睛暗了一下，点头道：“喔，喔。没事……回来了就好。以后反正也能回来的。”他也不问晏流这些年去了哪里，只道，“你们先坐着啊，我去做晚饭。”
　　说着又摸了摸晏流的头，转身走了。
　　家常饭菜，味道却是熟悉的。晏清不停地给孟子衿和晏流夹菜，眼里满是慈爱之意，并不问他们在外的情形，只不停嘱咐：“现在天气虽然暖了，衣服却不能穿太少。子衿还像以前那么皮么？现在身体好啦可不要更皮。阿流还那么喜欢吃糖？睡前就少吃些罢。下次回来，就去看看胡老大夫罢，老人家这几年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哎，君子和不哭都这么大了。子衿以前用来喂它们的盆子竹签倒是还在的。”
　　孟子衿和晏流频频点头，不时地回两句，又问晏清这些年过得如何。
　　晏清道：“自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教的孩子们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两三句说完了自己，又看着晏流道，“阿流，以前……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才续道，“后来我才想，其实无所谓了。这六年来我常常想，只要子衿和阿流还在我身边，拿什么换都行，其他的事又有什么关系了。要不是当年我……阿流也不会不见罢。”
　　晏流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抬头，微笑道：“爹爹，阿流过几天就回来，以后一直在家了。爹爹不要嫌弃阿流呆在家里什么都不会就行。”
　　回到原本的房间，那房间依然干净整洁，原本那张向来同枕的床却换成了新的，按照两人现在的身量来讲，记忆中的原先那张，确实是短小了一些。
　　两人相拥着躺到了床上去，晏流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孟子衿的衣襟，孟子衿笑道：“还会把拇指放进嘴里么？”晏流瞪了他一眼，手就这么放在他胸前，安静地入睡。孟子衿比他晚睡了一些，却见他一旦睡熟了，竟然又悄悄将拇指放进了口中。他不禁失笑，心道，果然是涂辣椒水都改不了的毛病，大约到老都这样了。
　　被晏流揪着衣服，他不敢有大动作，只得稍稍低头在他发上亲吻了一下，轻声道：“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告别了晏清，如同以往每次一起出门一样。一直到走到小道的拐弯处回头，还能看到门口站着的淡青色人影。晏流道：“我一定会回来陪爹爹。”孟子衿握紧了他的手。
　　木九原本就是跟在他们后面来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久之后就找到了他们，看起来依然十分温和可亲，将手里的箱子往桌上一放，道：“如何？我准备好了，不知二位怎样？”
　　孟子衿握着晏流的手，朝他点了点头，回头看木九，道：“好了。”
　　木九也点了点头，示意孟子衿让晏流俯卧在床，取了一个纸包递给孟子衿，道：“麻药，捂在他的鼻下。”
　　孟子衿一手仍然不放开晏流的手，跟他对视了一眼，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用纸包松松地捂住了他的鼻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流闭起了眼睛，木九道：“可以了。”
　　孟子衿放下了纸包，摒着呼吸看着他。木九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小银刀，一块黑色的石头，一根银针，几堆瓶瓶罐罐，抬头笑道：“接下来会有些可怕，你转过头去罢。”
　　孟子衿摇了摇头。木九便不再劝说，执起银刀，凝神摒气，缓缓地朝晏流的脑后皮肤插去。他手中一边动作，一边道：“若是等看到细针时，竟是寒铁针的话，我便无能为力了。”
　　孟子衿看着那忽然涌出的血，脸色突的煞白，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只胡乱点了点头。
　　木九手中银刀划了几下，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还好，是普通细针。”说着便拿起黑石凑近银刀划成的伤口，孟子衿刚听到三声轻微的嗒嗒声，木九便立刻放下了黑石，又闪电般地拿起了银针，在上面穿了透明的细线，像缝补衣物一样缝起了银刀割开的伤口，擦净了血液，在伤口倒了一大堆药粉药膏，这一切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迅速，等他停下手，孟子衿还没回过神来。
　　“好了。”木九丁零当啷地收拾东西，“能不能醒便看运气罢。”
　　孟子衿紧紧抿着嘴唇，半天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木九笑着摇了摇头，道：“是我谢谢你。”
　　孟子衿不明所以，却见他微笑一下，慢慢地退了出去。

　　尾声

　　夏去秋来，天气渐渐转凉，景色便慢慢地萧瑟了。
　　几个小孩子在田埂上撅着小屁股扒来扒去，将土坑上的草木灰扒掉，从里面挖出几只红薯来，其中一个便挑出一只最大也最畸形的，朝着田地边上坐着的人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好了好了熟了！”
　　孟子衿一手接住冲过来的孩子，道：“慢点慢点……不用这么大罢？”
　　那孩子撇了撇嘴，道：“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孟子衿失笑，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转过头道：“阿流，不要侍弄你那些药草了，过来吃咯。”
　　晏流从地里直起身来，道：“马上马上。”
　　孟子衿看着他的背影，很满意自己在这段时间内把他喂肥了。那日木九走后，晏流三天都未曾醒来，呼吸却越来越微弱。他不肯放弃，用自己的手掌抵着他的，不住用一缕真气互着他的心脉，只要自己没有睡着，便从不停歇。
　　后来他靠在床头半昏半睡，却听到晏流低声道：“不要跪着……万一你又发病了我可顾不过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他都如同在梦中，丝毫都觉不出真实来。
　　只有像现在一样仍旧跟阿流坐在一起，分食一只红薯，才会觉出心里仿佛能漫溢出来的暖意跟手里捧着的东西一般温度。
　　君子和不哭因为天气冷了常常打瞌睡，现在也恹恹地缩在旁边。不哭忽然站了起来，朝着前边跑了过去，孟子衿与晏流都大奇，向着它跑去的方向看，却见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路口，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把扇子，倚在马车边上，听到不哭的声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毕竟被他养了六年，还是记得他。
　　“阿容？”晏流又惊又喜道，“你怎么会过来？”
　　南容笑道：“有点事，顺路顺路。听木先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木先生说起时，还很惊讶居然有那运气，遇到的是普通细针。”他把扇子收起，用手摸了摸晏流的脑后，那里仍有凹凸伤疤的痕迹，“我母亲当年……原是要用寒铁针的，临下手时终是不忍。”他低笑了一下，“她想该为我积点德。”
　　他如此坦然地承认是他母亲在晏流身上施针，倒叫孟子衿干瞪着眼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仿佛感觉到晏流身旁还有一个人，便道：“是孟兄么？”
　　孟子衿干干地道：“是，小王爷日安。”
　　南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些事，便是由我来说对不起也没什么用，但孟兄定然能懂得，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我的父母。孟兄若是实在气不过，便打我一顿，还是气不过，我的命也可以给你。”他说话一向笑吟吟的从不正经，这句却说得十分认真。
　　孟子衿气闷半天，道：“小王爷明知子衿不会如此。”
　　晏流笑道：“这是阿容赖皮。”
　　南容洒然一笑，道：“什么时候孟兄要找我出气，我可绝不会赖皮。”
　　孟子衿冷道：“我绝不跟你相逢一笑泯恩仇。”
　　南容哈哈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唔，我知道，孟兄现在一切都欢喜满足，万一什么时候郁闷了，再来找我这个人肉靶子泄愤也可以。唔……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想歪，你的满足是跟阿流的……”
　　“闭嘴！”孟子衿红了脸。
　　“阿流……”孟子衿把晏流不由自主塞进嘴里的手指拔了出来，左看右看，忍不住笑道，“这让我想起以前师兄说过的故事，说熊瞎子冬眠时，一旦饿了馋了，便会舔自己的熊掌。我便想，难道阿流养成这个毛病，竟然是因为小时候饿的？可近来吃得也不错啊。”
　　晏流皱了一下鼻子，想不出该如何辩驳，忽然道：“你还记得六礼罢？”
　　孟子衿不意他提起这个，转身把他笼在身下，道：“你又想行六礼了么？”
　　“慢着慢着，你以前说那六礼是什么？”
　　孟子衿道：“自然是闻闻，亲亲，揉揉，摸摸，捏捏，滚滚了。”
　　“对啊。”晏流悄悄伸出脚，道，“还有最后一礼没成。”
　　“什……”孟子衿还没说完，便险些被冷不防踢过来的一脚踹下床去，赶紧扒住床沿才没有真的滚落下去，耳中还听晏流嬉笑道：“喏，滚滚。”
　　孟子衿于是赶紧滚回来，道：“没错，现在六礼成了。”
　　他俯下身，把两手撑在晏流身侧，凑到他耳边道：“礼成，便该洞房了。”
　　-完结-

　　小后记
　　啊……
　　啊……
　　啊……||||||||
　　终于完结了牛内。其实这是篇乱七八糟的文我知道再次牛内。最初是只想写个平平常常的竹马文，结果真正写起来时各种想法纷至沓来，这个也想写，那个也想写，差点把阿流和子衿弄成了人格分裂。后来就干脆真的把人格分裂出来，成了新的角色。于是问题也默默出现了，好多强大的无法忽视的酱油君||||||于是其他的情节就又被默默酝酿出来了，使得子衿和阿流的故事得不到独立，却反而像是——一个引子，引出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
　　但是无论只是引子或是独立故事，我还是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同于其他酱油君，只是普通人，没有惊世才华，最多有一点小聪明。我很想写普通人在不小心卷入权贵争斗之后的处境，却又不忍心放他们在争斗里面，又不想让他们忽然之间变得心机深沉可以去跟人斗，所以最终阿流和子衿又在别人的故事里打了个酱油肥来了╮(╯_╰)╭ |||总之还是我能力不够写崩了的缘故哇||||
　　以后可能会有小番外奉上吧因为这个结尾可能非常仓促（抱头），其他的在这文里没解决的事情，就留到小莲花和小王爷的奋斗史里再见吧。啊明天开始终于可以一心一意更那篇了双手合十。
　　就这样。谢谢大家陪着我一直到这篇文的完结，鞠躬。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