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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猊（原名：神相）
　　作者：细雪

　　序

　　神相不是神仙，没有法力，说白了就是个走江湖看相的，只是人家看的准、看的好、看出了些名堂，不至于万人敬仰，却也是千人信服，整个偌大的南京城，茶余饭后的无不是要提上神相几句。如此之人，偏偏有人看不上，下定决心要在众人面前揭穿这个跑江湖的神圣外衣，一对欢喜冤家，应运而生。
　　序
　　一阵硝烟过后，披着破烂道袍的相士抱着家伙事儿，飞也似的跑了，只听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南京城原有的十六家相馆、二十八个相摊自此被消灭干净，历时不过一月而已。

　　第一章 相尸（一）

　　永乐十九年的南京，虽失了国都的称呼，但作为“留都”却丝毫不失国都气派。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仍旧是人烟稠密，金粉楼台。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七百余座，茶社一千余处，里面那些吃酒的、喝茶的更是依同旧日，唯一不同，是平日那些天南海北、包罗万象的杂谈这月却全部统一了口径，不约而同的都谈论着同一个人——神相颐中孚；同议论着一件事儿——颐中孚相馆开业。
　　二月二日，城南的相馆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南京的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家的总管分别带着四五家丁手举着各自主子手书的“神相”二字牌匾站在相馆左右。南京城内最大的米商王半城更是亲自带了全府家丁招待看热闹的众人茶水、点心。
　　这阵式，久居京师之人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的，有人不知底细向旁人问道：“颐中孚难道是皇亲国戚？竟能来的如此阵势？”
　　旁人一听，笑答：“不是皇亲国戚却是和天上神仙有着关系，京城这几日都说，这颐中孚是天上星宿下凡，看相一准。这户部尚书的闺女、兵部侍郎的性命、还有那王半城的儿子那个不是托了他的神算才能保住？此次是为了感谢，特来给他捧场！如若不是前两位碍于官体大概也是要来的！”
　　两人正说着，顷刻间一阵鞭炮轰鸣。
　　辰时已到，相馆大门缓缓开启。
　　大厅正中高挂一幅鬼谷仙师的画像，画像下一美髯男子目光炯炯、面色淡然，一身灰色道袍微现松垮的飘然于身，宛如鬼谷仙师从画中走下一般，引得厅外众人一阵惊叹之声。
　　大厅中随着颐中孚走出一小道童，对着众人道：“祖师遗训，看相之道月不超两卦，今日家师开馆，特送上一卦，日后每月初一、十五开馆，日送一卦，皆是不收银两！”
　　众人闻之又是一阵惊叹。
　　“家师卦资皆免，只讲缘分二字，今日有缘之人何在？”
　　小童话音未落，人群中一阵骚动，一队官兵推开人群，硬是开出一条道路，一青衣男子抬头、挺胸、面色不善的走到小童身前，小童笑问：“先生可是有缘之人？”
　　“非也！”青衣男子还未说话，颐中孚便豁然开口，声音似是天籁，悠然浑厚，“有缘的，乃先生身后之人！”
　　青衣男子被人猜中心思不由脸色一沉，轻挥右手，两个官人抬着一铺着白布的架子放在颐中孚身前，拉开白布，一时间圈外众人皆后退了几步，只见一容貌尽毁的尸身躺在白布之下，发髻尽散、几缕断发包裹着血肉模糊的头颅、一双通红的圆目怒睁开来，煞是狰狞恐怖。
　　人群一时沸腾了，户部尚书家的总管见了青衣男子暗道不好，赶忙跑到青衣男子身前，恭敬道：“夏大人，这颐神相是我家主子的恩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今日烦劳抬走尸身，明日我家主子自会去您家感谢！”

　　第一章 相尸（二）

　　原来这青衣男子原是现户部尚书夏原吉的三儿子夏远封，现在南京刑部任个闲散的主事，人一闲总要有个爱好的，此人也不例外，只是爱好奇了一些。这天下有爱古董文物、有爱吟诗作画、有爱养鸟斗鸡，他的爱好却是找茬儿砸相面摊子。他砸摊子也不是普通的去了就砸，每次砸摊之前必定精心准备，让相面之人自知理亏无话可说，他不但要砸，还要砸的理所当然、砸的名正言顺。经过一月的不屑努力，他还混了个“夏必砸”的绰号，每次砸摊必定砸毁而归，自出道以来，还真没有失过手。（永乐十九年，南京所有中央衙门都搬入北京，但是仍留有南京吏部、南京户部等衙门，没有太多的实权，多是各种不好安排的“高人”。）
　　夏远封微微一笑：“刚刚这个小道童说是找有缘人，我看这颐神相见着尸身也未说什么，可见是应允了这个尸身自是他的有缘之人。”他顿了顿，又道：“传言神相是星宿下凡，此人乃是冤死的无名之尸，神相岂能不怜悯一二给算出个身份，也算是不辱下凡之行为百姓造福？”
　　管家还要劝阻，却被颐中孚拦下：“大人，贫道只是一普通的凡夫俗子，可不敢称星宿下凡，只是幼年得了道家的指点跟云游的仙师鬼谷子（孙膑的老师，活到明朝也有个几千岁了）曾有短短几日的师徒之份，不敢尊大。仙师曾说过，看相小可指点人生，大可指点江山，我无德无能，上两点仍不可做到，但是为人伸冤还是行的。”
　　说完颐中孚捋了捋胡子，蹲下细细的看了尸身面貌道：“此尸面目全毁相面是不能了。”他又抬手掀开裹尸布，拉出尸体浮肿的右手细细端看，“纹理全乱，亦是辨不清的。”
　　“你要是不能，刚刚的大论又是如何？难不成是要我砸了你的招牌？”夏远封不依不饶道，大有捋胳膊挽袖子准备开砸之势。
　　“非也、非也！”颐中孚淡然一笑，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小童递上的丝帕擦了擦，“此尸面相皆毁不能相，却是可以测字的，只是为尸身说字之人会折些阳寿，不知此处可有人愿意？”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皆静。
　　夏远封暗想根据自己打砸相馆、相摊的经历，这个跑江湖的显然还是有些能耐，说是要折寿却不说折寿多久，想来是料定了没人愿意折自己寿来做这件事，可他再聪明也想不到有我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下定决心要把天下相士拉下马的人，想到此便道：“好，我便替这尸身说一字！‘骗’骗子的骗！”
　　此字一出，看热闹的乱作一团。
　　“这不是明摆着给神相难堪吗？”
　　“就是啊，他就真不怕折寿啊？”
　　“这夏大人还真是为民着想，不惧性命！”
　　“你懂什么，他就是好这口，‘夏必砸’你没听过！”
　　“嗯！”颐中孚轻咳一声，四下随之又是一片寂静，人群中有地想看他怎么出丑，有的真真准备着见识一下为死人测字，大家各怀心思，却是谁都不再出声。
　　只看颐中孚手指一掐，微闭双目，片刻方道：“骗字拆分为一马一户，户字下近似为四，此人必是姓马人家，所居之地以四谐音为名。”
　　夏远封抚掌大笑：“你到真是能算的，南京地面上姓马的何其多？和四相近的地名更是数不胜数，要确认你算的是否准，没个一年半载也是不行的，到时候你骗足了钱走了，我去哪儿砸你的招牌？”
　　颐中孚听了浅笑，丢去丝帕还于道童，“卦只半卦，大人不妨告知名讳，您是替尸身说字之人，也是要算半卦的。”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夏远封！”
　　“请问那三个字？”
　　“切”夏远封白了他一眼，道：“夏日的夏，远方的远，封疆的封！”
　　“如此便对了，”颐中孚点点头：“四谐音寺，亦为寺院；封谐音峰，即为山峰；二字互为因果，此山必定据京城四十余里，此寺即在此山中！”说完便对众人打礼道：“小道刚来南京不足月余，京城四十余里可有山？山中可有寺？”
　　“有的，据京城四十四里，有一栖霞山，山中有一栖霞寺！”众人中有人忙道。
　　颐中孚点头道谢，又道：“此为太平盛事，马不为武，而为狩，夏百为日，因此尸身定是居于栖霞寺内的猎人！”对夏远封微微点头，“还请大人立刻派人查来，就知贫道是否算准。”
　　说完，转身进入相馆，端然坐入画像右侧的紫檀椅中，顺手接过道童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拿起身侧的《易经》看了起来。
　　夏远封按常理推算，猎人不会居住在人烟稠密的寺庙之内，因此断定颐中孚是强作镇定，却不想出了漏洞，因此便放心的叫人去查，自己也进了相馆等着，坐在左侧的紫檀椅中，对着小道童道：“上茶！”
　　道童撇撇嘴，极不乐意的端了刚沏好的热茶来。
　　夏远封抿了口，叹道：“好茶！”
　　“那是，我们神相是什么人，各方的好茶自是少不了有人送来的！”
　　“可叹啊！”夏远封又抿了口，放下茶杯，故作感怀。
　　“怎么？”小童见状奇道。
　　“可叹今日之后，你家师傅砸了招牌，便是再也喝不到这样的茶了！”
　　小童怒不可遏，“你！你！”竟是半天也说不出个全话，引得夏远封一阵朗笑，而颐中孚却依旧看书。

　　第一章 相尸（三）

　　巳时三刻，查找之人骑马飞奔而来，立时围观之人让出一条道，来人风尘仆仆，远远的跳下马，高声喊着“神了！神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入相馆，对着颐中孚跪地就是一拜，“神相，神相啊！”
　　“你如今身着官衣，乱拜个什么！”夏远封见状颇为不满，对着跪在地上的衙内小厮就是一脚，心中琢磨这回大有可能被这骗子蒙混过去，自己一定要细细听听，从中找出毛病，砸了他的招牌才行，便道：“详细说说。”
　　“是”衙内小厮也觉自己失态，赶紧起身，“我去找了寺中主持，真有个姓马的居士在此居住，正月末就不见踪影，主持只道他是探亲去了，便没有派人通知官府。”
　　夏大人高兴了，拍手道：“如此是个居士，又怎么算是猎人？颐神相这个牌子今日我是定要砸的！”
　　颐中孚见着夏大人站起来准备抄家伙却是不急不恼，心思仍是停在书上。
　　衙内小厮却急急的拦住自家主子道：“大人且听小人说完，此人在寺中居住，却仍然是猎户籍，因此算是猎人而非僧人。”
　　夏大人抡着刚刚抄起的拂尘，又道：“那人年龄、身高如何可问了详细？”
　　“问了，问了，那人是名男子，虚岁十九，体态、身高均是与这尸身一般无二！”
　　“颐神相奇了！”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响起：“神相！神相！”的欢呼之声。
　　夏远封听了，脸上顿时如同腊月里挂霜柿子，红白相应煞是好看！狠狠的抛下句，“十五见！”愤愤的带着一对官兵抬着尸身走了。
　　小道童赶忙追了出去，对着夏远封喊道：“到时候夏大人不要忘了归还拂尘！”
　　走远的夏远封听了，狠狠的将手中拂尘抛于地上，踩了几脚，才恨恨的走了。
　　颐中孚带着一成不变的淡定微笑，走出相馆，对众人微微施了一礼，“今日一卦已送出，诸位请回。”便转身入了相馆，相馆大门随之紧紧关闭。
　　刚坐入椅中，一块儿温湿的毛巾递了上来，颐中孚随手一接，扑在脸上，转而擦了擦，撕下了略带花白的美髯。
　　“这东西忒难受！下次能不能少抹些糨子？”
　　得了，刚刚还是道骨仙风的长髯道长，如今却是个十足北方口音的痞态小子，翘着二郎腿，歪斜的灌着香气四溢的大碗茶。
　　“我说你这个小子跟我这么久怎么就不见聪明？”说完拍了拍小道童的脑袋，“这么好的茶叶是给那个姓夏的喝得？”
　　“是是，爷教训的是。”小道童满脸堆笑的回道。
　　“记得，待会儿去巷口买上一文钱一两的茶沫来，这月十五给姓夏的喝！”
　　“爷，您说姓夏的十五还来？”
　　“恩，他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没个几回不会服气的。你让那几个人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这小子也忒不要脸了，砸到咱家头上，哪么麻烦不如派人做了算了，费这个心思，多累啊！”
　　“你小子到是土匪出身?做什么做？他这是给咱们送名声来了，不用现成的，再去找人岂不是要多下些心思？”
　　道童还未接话，只见内厅门帘一挑，走出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也是一身道袍打扮端了坚果盘子，立于颐中孚身前，“少宫主，您真是心思缜密！”

　　第一章 相尸（四）

　　颐中孚抬眼扫了眼满脸凝重的来人，打趣道：“去你的吧，当着我这么说，背地里少不得骂我痞气不尊吧？”
　　“不敢，不敢，少宫主是何等身份，小人怎敢这样？”来人退了两步以示恭敬。
　　“呵，”颐中孚痞痞一笑，“前日你在醉春阁和香风私语，说什么来着儿？”
　　“呵呵，”青年干笑两声道：“少宫主，小人是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他虽嘴上这么说，却丝毫没有得罪主人后的恐慌，明摆着一副我就说了，你能如何之态，颐中孚权当没看见，吃了几个坚果，突然问道：“这个姓马的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前日刑部有人去醉春阁喝酒，说了夏远封打算带着无名尸来捣乱。”
　　“这我知道，问你是怎么找到尸体的来处！”
　　“我们在乱坟岗找到尸体的地方发现了一串佛珠，因此派人查了附近的寺庙。”
　　“如此……幸好这丝帕送的及时，不然这相馆到真不必开张了。”颐中孚站了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我仔细看了这尸身，脸上的伤口刀刀皆是由下颚入刀至额头发髻抬刀，剁菜一般的切人实属罕见；伤口虽深却不见过多的凝血痕迹，应该是死后被人毁容，可一个普通的居士怎么会有不能让他人知的容貌？最可疑的是这人死了少说也有五、六日了，只有表面浮肿却保存完好，如果抛在荒郊野外不是被野兽叼了就是早该腐烂的，如今却是连个尸斑都没有……”
　　“于兴，你派人在细细查查看看此人到底是被何人所杀！”
　　“少宫主，不是我忤逆您，主子交代的事儿是当务之急，这个尸身也没什么来头，您还是把心思多放在正事儿上要紧，现在您急需要的是创出神相的名头！”
　　颐中孚脸上微怒，自小被宠惯了的他虽说对下人和气，少爷脾气确实有的，不由得拍了拍桌子。
　　于兴赶忙跪倒在地，乓乓乓磕了三个响头，又道：“小人逾越，请少宫主责罚，但有句话小人不得不说。任务做砸了，主子不会动您，宫主也不会难为您，但我们这些下属，恐怕一家老小都要赔上性命，小人冒死请少宫主收起玩儿性，务要节外生枝。”
　　颐中孚见于兴一脸恳切，想起他年少丧父的遭遇，不由叹了口气：“是我儿戏了，你先起来吧。”说着扶起了于兴，“昨日大哥送了些老参来，你去领两根，明日派人给你母亲送去。”
　　“谢少宫主关心。”
　　于兴施礼离去，颐中孚只觉得一阵晕眩，又靠坐在了檀木椅上。
　　道童立刻从身上拿出一枚药丸，熟练的扭揉成几个小丸，端来清水服侍着颐中孚服下，而后捡了兰蕙丢在博山香炉里，只垂手站在一旁。
　　颐中孚静了一会儿，对道童道：“延寿，我去歇会儿，你抽空把前几日二哥送的鱼翅、燕窝都带上，给南平哪儿送去。”
　　被叫做延寿的道童像是自己得了赏一般喜笑颜开道：“爷，您真挂着平姐儿。”
　　颐中孚药效所致困意袭来，便起身在平寿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走进内室，斜倒在软床之上，似有似无的回道：“自家骨血，记挂本是应该的。”
　　“不是我说，平姐儿哪么多同宗中也就爷还认她这个姑姑，这几年不是您处处关照、维护，宫中哪儿还能有平姐儿的立足之地？您最近接了上旨，来南京办事儿，怕平姐儿在京城（北京）受气还特意把她接到了南京来，可见您对她是真的好，延寿斗胆求您和宫主提提……”延寿见自家的爷鼾声渐起，无奈的摇头笑了，帮着睡熟之人褪去了衣衫，整好被角，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颐中孚听到关门之声，鼾声渐熄，微微睁开眼睛，自语道：“南平的婚事儿岂是我能管的？”

　　第二章 相乞 （一）

　　第二章 相乞
　　“咣、咣、咣”，随着由远而近的更声，一盏殆尽的红烛灯，劈劈啪啪的闪了几下灯花。
　　延寿一个机灵醒来，见灯火要灭，赶忙取了新的换上，对趴在案上昏昏欲睡的主子爷道：“爷，子时的更都打过了，于兴仍是未回，不是探不出东西同跑了吧！”
　　话音未落便见于兴挑了门帘进来，他刀子一般的眼神送延寿脖颈一划儿过，躬身对着颐中孚行礼：“夏远封几日未出府门，安插在夏府的探子只知昨日他从正门迎了一人，两人一直待到亥时三刻还未出来。”
　　颐中孚正欲与周公道别，便听延寿抢白道：“你的那些手下都是吃干饭的！这么点事儿都探不到？”
　　于兴直起身子，手指指着延寿，大怒道：“你！”
　　“你什么你，不知道今日就是十五？姓夏的有什么动作你们至今未知，难道要爷在众人面前出丑你才甘心？我就知你对爷不满，想取而代之，也不去照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兴伸手揪住延寿的脖领子，拽到身前：“你！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延寿不曾想于兴真敢动手，一时惊叫：“在爷面前你怎能这么无理！”
　　“行了！”颐中孚终被那声犹如杀鸡的嘶叫唤了个清醒，抖抖压皱了的袍子：“子时都过了，你们不睡我可是要休息了！”
　　于兴放开手，见延寿跌退了几步不再上来纠缠，便施礼离开。
　　延寿抻了抻脖领子，上前帮开始胡乱抻拉衣袍的主子更衣，满脸不悦：“我说，他就是想让爷明日出丑才不尽心探查的！”
　　颐中孚略显不耐：“有完没完？”
　　延寿见了主子给了脸色，马上低了嗓子，小声道：“奴才知错！可今日要如何是好？”延寿正要接过自家爷的袍子，不想颐中孚右手一抖，一件衣衫顿时铺开，整个遮到了延寿的头上，颐中孚道：“闭嘴、睡觉！”
　　延寿从袍子中挣扎出了个脑袋，问道：“爷是有了主意？”
　　“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焦急不如养足精神。”放下此话，颐神相便美美的睡了去。
　　南京城二月十五的街面上，卯时未到，便见得家家都点了灯火，开了房门，出了人来。
　　他们多是三五一群、七八一伙的议论着今日之事纷纷往同一个方向而去。只是刚到这儿便自发的分成了两派。
　　一伙断定今日夏远封必定能砸了相馆的招牌，带着不败的战绩如意而归；一伙坚信颐中孚定然能测出所以，让夏远封铩羽而归。其中竟有几人甚至为了争个高下大打出手，引起一片喧哗。好在这相馆乃设玄机，外面纵使来了百万雄师，也绝不会吵醒睡梦中的颐中孚。只可惜，外来百万雄师不能，内有一个延寿却是够了的，这不，昏昏不醒的颐中孚正如同木偶一般被几名小童摆弄的穿上道袍、束起发髻、贴上胡子、额头上还黏上两道皱纹而自身却毫无醒意。而延寿只用了一声犀利尖叫：“卯时四刻！”便轻而易举的唤起了自家主子爷。
　　辰时已到，相馆大门缓缓开启。
　　颐中孚带着淡然的笑容、目光炯炯的走出相馆，远远的就见着夏远封陪着一紫衣男子招摇而来。
　　夏远封瞧着颐中孚，讥讽道：“神相，多日不见怎显得憔悴了？是为今日担心？”
　　对于夏远封的挑衅，颐中孚平静道：“短短一面之缘夏大人却还记得清楚，未免过于上心。”
　　夏远封不以为意，只道：“今日我占据您的一卦，可否？”
　　“这儿……”颐中孚故作为难之态，“一月中两卦都送于一人，恐众人多有不满。”
　　所谓众人却是已经小声议论开来：“就是户部尚书的儿子也不能总是霸着神相之卦吧！”
　　“仗势欺人呢！”
　　“如此就不讲理了！”
　　夏远封圆目一瞪，顿时一片宁静，他上前几步贴近颐中孚道：“怎是送于一人？上次你明明是替马姓尸身测字，今日为我朋友相面，怎能算是一人？”
　　颐中孚微微一叹，妥协道：“今日为您朋友相面，从此以后您便要把卦让与他人，如此可好？”
　　夏远封一副成竹在胸之态坦然道：“好，只要你今日算的准，不被我砸招牌！”
　　颐中孚一笑，请了紫衣男子上前，问道：“不知阁下今日欲算什么？”
　　夏远封抢白道：“不算其他，只要你测出他是干什么的即可！”
　　颐中孚道：“如此那便不用测了。”
　　“哦？你测不出！”夏远封身后立时闪出几人，大有开砸的劲儿头。
　　“非也，”颐中孚傲然道：“此事看面相即可，无需测字卜卦。”
　　夏远封不依不饶道：“上次你却是卜卦不是吗？”
　　“那日尸身死后多日，面相禁毁，只有测字卜卦，今日这位……”颐中孚摆出一副两人相提并论有辱今日之人的姿态，引得夏远封颇为不满：“你且说来就是，哪有那么多废话！”
　　颐中孚仔细端看，紫衣男子面目英朗、目光锐利，器宇轩昂，一身华贵长衫尽显的出脱的潇洒风流，“您身披紫霞、光色照人、颇有将相之气，想来出身不低。”
　　“哼哼！”夏远封还未等颐中孚说完，便上来挽袖往颐中孚胸口一推，“错了！”
　　转而抬手挥起冲着颐中孚面上就要落下，却被紫衣男子拦了下来，直直道：“让他说完。”
　　颐中孚退了两步，按了按胸口，极力压制了怒火，继续道：“只是您运程多劫，幼年家中突变，竟是出入了一次鬼门关，来去一趟便被饿鬼锁缠，面相上平平添了两道饿纹，此生恐是难成将相，然而却依旧可统帅万人，不知贫道说得可对？”
　　紫衣男子愣了愣神，面色凝重的后退了两步，对这颐中孚深深一拜，“先生、神相！”
　　夏远封拉了拉紫衣男子，却被男子挥手丢去，对颐中孚道：“先生，在下正是这京城（南京）内丐帮帮主黄浅。”
　　颐中孚赶忙还礼：“原是黄帮主，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在下原不知神相真有神通，听信朋友之言便料想您同那些走江湖的相士一样，是靠运气和些许的小聪明骗人钱财的骗子，实在是多有得罪，请您不要怪罪。”
　　黄浅此话说得明里恭维，表明自己是被夏远封哄骗过来，如今信了。实际上却透出质疑，颐中孚也是听了明白，为了证明自己不所谓的骗子便谦逊道：“帮主，今日能见到您这位当世英雄，亦是贫道三生有幸，焉能说是得罪。再者，你我相见虽是有缘，若非他人之力，以您的身份纵然是不会来我这儿小小的相馆，或许还没了这层机缘，贫道应该感谢您这位朋友才是。”
　　黄浅低头一笑，拱手道：“神相过谦，既是有缘不知能否为在下测上一字？”
　　颐中孚微微垂首：“请出字。”
　　“在下请先生测一‘家’字，即算今生有无缘份再见离失的亲人。”
　　颐中孚面露难色，半晌方道：“帮主，这‘家’字……恐不吉。”
　　黄浅道：“说吧，不怕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这家字，去点为冢，意为古墓。古即为年代久远，也可拆分为十口。且您名讳为浅，浅即谐音为潜，您亲人应为水葬。由此可见这十人以亡且水葬于一处，年代久远。”
　　黄浅眉头紧锁自语道：“我家有十人已死？”
　　颐中孚捋了捋美髯，“非也、非也。贫道以说，这家字去头上一点方为冢，即家中之主未算于此中。”
　　黄浅忙问：“那我父亲他是否尚在人间？”
　　“帮主节哀，”颐中孚躬身一礼，漠然道：“这一家之主并非与这十人同死而已，但亦是亡了。因墓字为古之详解，草木之下为人一十一。您家中遇难应为一十一人。而以您面相，您出生之时族中亲属应有十三四人。”
　　夏远封忙接道：“黄浅在世上真的有亲人了？”
　　“应有亲人还在世上，但却不是您家之人。”
　　黄浅急问：“此话怎讲？”
　　“家即同宗之族，若您有姊妹却是嫁人，则此人便不能作数，此卦也是算不出的。因此您家中十三四人，我只知十二人。”
　　黄浅听完，脸上露出些许希望：“姐姐们或许还活着……”
　　黄浅手下忙道：“如此，劳烦神相在于一卦！”
　　“今日一卦已出，且难再算。”
　　黄浅深深一叹，“罢了，此番已是感激不尽。”说完对颐中孚又是深深一拜，转而抱拳道：“他日有用得上我黄浅的，只要您说一声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颐中孚微微还礼，转身而去。
　　相馆之门缓缓关上，馆内之人只听得颐中孚大叫：“夏远封老子不灭了你就不姓朱！”

　　第二章 相乞（二）

　　“爷，您忘了，现在您姓颐，确实不姓朱！”延寿好心提醒道却换来一阵夹枪带棒的穷追猛打。
　　颐中孚玩笑的追了几圈，身上粘上了一层薄汗，可怜的胡子、皱纹便拧在了一处，很是难受，停下来，用热水敷下，对着延寿道：“立刻去传于兴，让他带着信符过来！”
　　“是！”延寿答应着飞似的跑了出去。
　　不多时，于兴便来了，颐中孚未等于兴行礼便厉声道： “交出信符交，从今以后你便和暗宫再无纠葛！”
　　于兴微微一惊，立即恢复了平常神色，镇静道：“属下不懂。”
　　颐中孚略寒着脸道：“你久居南京负责消息、暗庄，却连丐帮帮主都不认识？”
　　于兴是知道黄浅从侧门潜入了夏府，他怀了心思并未禀告，如今被这么问起，为了不露出心虚之态便愤然道：“当日和夏远封进入夏府的确实不是黄浅！今日我在暗中见了，便把他的来处写于了丝绢之上，是延寿未交予您！”
　　颐中孚脸上挂着千古不变的微笑，眼中却带着煞人的寒气：“如此你便不是交出信符了，留下性命吧，我保你家眷不死！”说完抛下一颗药丸在于兴面前。
　　于兴不接，眼睛直直的盯着颐中孚，“少宫主！我不惧死，却要死个明白！”
　　“你在南京潜伏多年，也是认识黄浅的，怎能不知他的身份？时间紧迫、办事不利我可饶恕，如今敌人之子却是在你面前多年你竟不知明，如此后知后觉我岂能留你！”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却真不知黄浅的身世？”
　　“却是不知！”
　　“黄观你可曾听说过！”
　　于兴一愣，“黄观！”
　　“黄观之子黄之谦！”
　　一听黄之谦三字，于兴顿觉全身无力，瘫软在地。这三个字于兴是再熟悉不过了。将近二十年前，他丧父后被宫主收养，交与义父教授武功，几年后接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跟着义父销毁一切有关黄观的记录。
　　当年黄观连中三元，以状元之名深受朱允文的重用，被派到杭州募兵。而在京城危难之时，黄观毅然返京。在到安庆后闻听京城沦陷，永乐登基，便投江自尽。而他的妻子更是先他带了儿女和亲属共计十三人在淮清桥上投了江，一家人终归江中团圆，而其中便有年仅十岁的黄之谦。
　　于兴的义父也是忠义之人，为黄观一家人集体尽忠殉国的情怀深深触动，竟是瞒着宫主私自留下了一副黄观的画像，让于兴偷偷埋于院中，每年黄观忌日便悄悄取出，上香祭拜。
　　十年后，这个画像不知怎么被如今的颐中孚翻了出来大肆宣扬，害得他如同生父的义父被宫主乱棍击毙，从此两人便结下了仇怨，如今又是因自己为发觉黄浅便是黄观之子，若说是真的失察谁人能信？自己这条性命本是宫主给的，如今换归宫主也是无妨的，想到此，他毅然决然的捡了药丸，整个的吞下。
　　颐中孚神色缓和了些道：“药效还要一刻才能发作，你可有遗言要留下？”
　　于兴想想自己亦是将死之人，便道：“当年你是为何要加害于我义父。”
　　颐中孚呆了呆，片刻放道：“那时不过是八、九岁的顽童，和兄弟一起嬉闹，九弟（瞻垍）跑入你们院中，我去寻找，却见他摔在地上，破了膝盖，肿了腿，正对个小坑满嘴咒骂，我正巧看到这坑下有一盒角，便找人挖开了，却不知里面盒子中藏的是黄观的画像。正巧寻人的都到了，见九弟一身血迹赶忙报告了宫主，画像之事随着捅了出去。其实着画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当时刚巧有人借建文帝之名挑了些事儿，引得宫主不满，她便觉得存此画像是对建文遗臣的敬仰，对主上的背叛，因此杀鸡敬候罢了。也算是你义父干得不巧，藏画之时，干吗不挖深一些，若再深些，便无事了。”
　　“原是如此？”于兴心中惆怅，却也解了多年对颐中孚的怨恨，想到当日皆因自己一时偷懒挖土不深而害死义父便更加觉得自己是该死之人了，心中剩下的些许疑团明了便死也无憾，因此双手乘上信符，跪地道：“属下失职，但不知少宫主初次得见黄浅怎就知道他是黄之谦？难道您真有神相之能？”
　　颐中孚一阵大笑，让延寿收了信符：“初见，我只觉得那儿里见过，不曾想起。他当时虽是衣着光鲜却在发髻间隐隐见得几点闪动，料定是长期在不洁之地患上的虱、跳之物，夏远封能特地找他来并他换上锦衣，我推测此人必是与这身衣服主人的身份相差千里的乞丐，但是他那神韵气派却是颇有风采，不似一般乞丐，而跟他身后之人也颇有大将风度，对他却是恭敬的，想来是丐帮之主。能坐上帮主之位的怎么也要有些能力才能服众，这样的人能进入丐帮多是世家子弟，突逢变故，仅此而已。”颐中孚停了停，泯了口茶道：“他说他叫黄浅后，我总算想起，他与宫中记载的黄观颇为相似，又是三十多岁恰巧与黄观之子年岁相仿，名字也有相似之处，便开始往那边说。我说他家有多人水葬于一处，他却没有否认，我便是断定了他是多年前便随着家人一起投河自尽的黄之谦。”
　　于兴恍然大悟，却突然毒素发作，一时间全身痛痒难当，坐到在地，颤抖道：“属下佩服，死亦瞑目，只请少宫主代为照顾妻子儿女。”
　　“我替你照顾几月便是！”
　　“宫主？”
　　“药里没有致命之毒，只是要你浑身溃烂，便于你去丐帮探听消息！这个黄浅之父是建文帝心腹之臣，若是建文后人谋反岂能不联络与他？你此去任务之重，关系全局，切莫粗心。”
　　“属下明白。”
　　“你的信符我先代行管着，等你完成任务回来与生肌之药一同还你。”
　　于兴吃力的爬起，扶着墙慢慢移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延寿、颐中孚两人。
　　颐中孚皱眉道：“延寿。”
　　延寿立即跪倒：“爷，奴才愿领责罚。”
　　“这可不怪了你，当时的情景我也是知道的，夏远封紧贴在我身边，你是如何也递不过来，如若真的递过来咱们岂不是早就穿帮了？”
　　“那爷是？”
　　“你是什么鼻子，满屋腐烂之味还不赶紧通风燃香！”
　　“喔！”延寿哈哈一笑，赶忙打开侧窗，取出两个梅花饼投入了香炉。
　　一时，淡雅悠然的味道，弥漫于内室。
　　颐中孚本有些疲倦，闻了香气忽觉得身子轻便了些，拿起《易经》看了会儿，见着延寿端了饭菜来，方觉得饿了，拿起筷子，夹起菜来看看，又把饭菜推于一边。
　　延寿道：“爷，您是不是背着小的偷偷修了什么心法？”
　　颐中孚纳闷，挑眉看了看延寿，一脸茫然。
　　“您若是没修，怎么就开始辟谷了？”
　　“哼，”颐中孚翘着二郎腿踢了踢延寿，“来时叫你从府里带上厨子，你偏说南方饭食亦是精品，如今来了，精倒是精细不少，可惜过甜，入不了口。”
　　“爷，您可埋怨不到我，还不是因为您总是叨唠府里的厨子做饭不如庙里的和尚，我才自作主张的不带他们，您到说起我的不是，我每日操劳这个那个的，十几年来细心的伺候，我容易吗？人家跟着好主子的，到了我这儿光景早都成家立业，置办起自己的宅院，左拥右抱大小老婆，身前身后子女相随的，我……”
　　颐中孚狠命的踢了一脚，延寿就势来了个狗吃屎，扑到在地。
　　“你家爷的夫人还不知道在那儿个丈母娘肚子里，你到想儿女成群了？”颐中孚痞痞笑道：“爷今天气不顺，先阉了你，断了你的想！”
　　“爷、爷别啊，奴才不想就是了！”延寿就地一滚，跳了起来。
　　“只是不想？得了，我给你找个手艺好的操刀，也算是对的起你！”
　　“别，爷，我将功赎罪总可以吧？”
　　“怎么个将功赎罪法？”
　　“前日去送了燕窝，正赶上平姐儿那儿多备了些菜色，就留下尝了尝，那味道，却比府里大厨强了许多！”
　　颐中孚听了，不禁哈哈大笑：“你想大老婆了，早说嘛，走！”
　　原来南平贴身丫鬟和延寿早就彼此相知，两三年前延寿和颐中孚提过，颐中孚也允诺了，还送了宅子，本就想找个日子办了。却不知这丫鬟是个烈性子，说是主子一日未嫁，绝不离开，然而南平身份特殊，过了几年仍是不得出嫁，这件事儿便被拖了下来，也道可怜了这儿一对碧人。
　　延寿见颐中孚真的要去，奇怪起来，这位爷平日里怎么说的不去的，不知今日怎么这么容易就去了？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干脆跟着颐中孚换了平常打扮，一同出了相馆的侧门，左拐进了巷子，转了几转，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去了城郊。

　　第三章 相香（一）

　　第三章相香
　　幽静的亭台下一片桃花开得正艳，红色、粉色的群花中走出一身着白杭绢对襟袄儿，淡蓝的水绸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凤头高底鞋的女子来。女子神采雍容的迎着颐中孚他们走了上去，近前轻轻一笑：“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颐中孚拿过她手上收满桃花的竹篮：“听延寿说姑姑府上菜色鲜美特来尝尝。”
　　女子收笑道：“怎么又叫姑姑，让人听见了又是一番风波！”
　　“好好，南平！”颐中孚赶忙改口。
　　“这就是了，”南平点了点头，“南方的吃食你还不习惯，若是想吃什么到我这儿就好，我这儿新添了个北方的厨子，手艺好的很。”
　　说完，毫不忌讳的拉起颐中孚向内室而去。
　　颐中孚进入内室，随手将花儿放在了桌案上，南平见了摇摇头，提起篮子交予侍女吩咐赶紧晾晒了去，顺便备些酒菜上来。
　　颐中孚听了撇嘴道：“南平眼中，我还不如这些花儿来的重要？”
　　南平一笑莞尔：“这花儿过不了片刻便要蔫了，再也入不得香，你就算一日不食也饿不出好歹来，我自是要重花的！”
　　“花儿啊，香啊，都是你的命根子！”颐中孚摇摇头，四处寻摸了一下，指着一燃着的香篆道：“南平，这个怎么时刻对不上？”
　　（香篆又叫香印，在西洋表进入中国前，流行一种用香做得时钟，把香料放入一个印子，等放满了抹平，再把印子倒过来，香料就是香印了，香印一般做得比较精细，有的是有刻度的，人们可以根据燃烧的程度来确定时辰。）
　　“这是百合香沫做得，虽是名贵，夜间却是使不得的，因此到了晌午才点燃，看不得时辰。”
　　“如此，”颐中孚找了椅子坐上，“来南京多日，你可适应？”
　　“我不同你，本就在南京长大，又怎么适应不了？”
　　“我到是把这儿忘了，”颐中孚尴尬的笑笑：“对了，刚刚进来的时候看着前院荒芜，怎么不清理一下，怪苍凉的。”
　　“来的时候是这样，便保留了下来，想来虽然荒芜了，却还是能寻到的，我也满足了。”南平说到此，叹了口气，脸上隐去了淡淡的伤感，笑道：“反正我这儿都是女人，后院规整出来就好。”
　　颐中孚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荒芜了却是可以寻到的。”南平要寻找的是什么，他不能说，却是知道的，这个宅子是颐中孚特地安排，本来是想这儿曾经是南平的别院，她会住的习惯，哪知道偏偏弄巧成拙，让南平感怀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思个什么？”南平见颐中孚不言语，咯咯笑了起来，“听说你最近当了相士，我来问你，你几时投的师、拜的门？”
　　“我还用学，自是无师自通！”
　　“对对，你天生是大罗神仙下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四、五岁才开口说话，一说话却是个结巴！”
　　“又拿这事儿打趣！”颐中孚面上稍有怒色，心里却没计较，他天生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写了一手好书法，自幼便被姚广孝待在身边传了衣钵，可谓是风光无限，才比周郎。但人无完人，他五岁开口，幼年结巴早就成了族亲调侃的资本，他对此并不上心。
　　“好了，好了，来给我算上一卦，看看你这个京城里盛传的‘神相’到底如何！”
　　颐中孚伸手假意掳了须髯，一本正经道：“行，请说一字。”
　　南平想了想道：“香。”
　　“南平是想算个如意郎君？”
　　南平不答，脸上却是一下子红了起来，举手打到道：“你这个没正经的！”
　　颐中孚轻轻一闪，嬉笑道：“你让我算的，怎么又赖上来！”
　　“什么时候让你算这个？”
　　南平虽说和颐中孚是姑侄辈分，年龄上却是不差几岁，因为母亲之间也是姨亲，自在宗族中亲上几分，颐中孚不时要在嘴上占些便宜，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说的，‘香’！”颐中孚指了指墙上的张渥的《九歌图。湘君》道：“‘折芳馨兮遗所思。’你都要用那芳香的花草作为送个情人的礼物，还要来无赖我？”
　　“你！”南平一时羞得如同室外的桃花，跺脚道：“你明知我嫁不出去，还在此处调笑！”
　　“好南平别急，”颐中孚拉着南平的手安抚，“我没玩笑，昨日宫主来信说不日要接你回京，她在京中给你找了夫家，叫你准备准备。”
　　南平撤出手，呆呆道：“她会如此？”
　　“虽说父辈之间隔阂，但你总是宫主的亲表妹儿，她从小看你长大，还是念着你的，不然怎么会在你病重之时把你接入宫中调养？”
　　南平咬了咬唇，“她若是念我，又怎会对外谎称病故禁足在暗宫？”
　　“想来宫主也是有难处的，这不是让你出来了？”
　　南平被说得动了心思，却又不好说出来，只矫情道：“出来也是借了你的光！”
　　说到此，侍人进来禀告，饭食以准备妥当。
　　菜色布置妥当，南平又叫人端了两盏梅花纹银杯出来，亲自满上，递给颐中孚一盏。
　　颐中孚忙推到：“南平自己饮便是了。”
　　南平笑着方道颐中孚面前，“这是玫瑰蒸酒，用玫瑰清露加上米酒调的，酒劲不重，你少喝些无妨的。”
　　颐中孚却是爱酒之人，只是每年春秋尝尝病发不敢多饮，听南平这么说，便喝了起来，这酒虽女气些，却比没有的好。
　　饮着酒颐中孚更觉得这一桌的北方菜味道出众，不由问道：“原来怎么不知你这儿有这么好的厨子？”
　　南平道：“他也是刚来，原先你自是不知！”
　　“刚来？你是在南京寻得？”
　　“是啊”南平道：“这有什么奇怪？”
　　“这南京会做北方菜的不多，延寿寻了半月也没找个做得像样的来，倒是被南平找到了。”
　　“嗨，也不是我找的，是他自己找上这儿的。”
　　“哦？”
　　“半月前他饿昏在府前，是香烛她们见了抬进来喂了些米汤，醒来后他说他原是从北方到南京寻亲的，不想没寻到亲人却是被歹人偷了行囊，我见他可怜便留下了，他开始是在厨房打杂，那日正好我想吃北方菜，让香兰去厨房问问那个会做，不巧他正会做，一做还正合我口味，从此也就用他做了大厨。”
　　颐中孚愣了一下，神色不变道：“南平真是好运气！”

　　第三章 相香（二）

　　一桌北方佳肴吃的颐中孚甚是满意，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带上几样小吃。
　　坐在车里，颐中孚对抱着包袱等在车前的延寿道：“一进府去你便没了踪影，且不是偷了什么女儿家的东西出来吧？”
　　延寿扶了颐中孚上车，自己也跟着上了，坐在了门口的车帘处，“爷，我哪儿能干那么龌龊的事儿？”
　　颐中孚满脸不屑，眼睛瞟着包袱。
　　“爷，您真是冤枉我了，这一包都是平姐儿吩咐人给你备下的香。”说着打开布包，露出几个精致的盒子。“这蓝色的是加了草药的兰蕙，要您犯病的时候燃；这红色的是梅花香，供您看书、作画用得；这白色的是兰香（泽兰），熏屋用的。”
　　颐中孚听了，慧心一笑，“南平还真是上心。”
　　“爷也是对平姐儿上心不是？我和香兰都在屋外听到了，宫主给平姐儿找了夫家，奴才还要替平姐谢您了不是？”
　　颐中孚摇摇头：“这是宫主的意思，我也觉得突然，不过想想宫主总归还是念着亲情的。”
　　延寿一脸兴奋道：“嗨，不管怎的，平姐儿可是要出嫁了！”
　　“这儿最高兴的还是你吧！”颐中孚一笑，撕了撕延寿的脸：“这么多年使你也顺手了，不如就等等，反正你张了个娃娃脸，再拖个七八年也是不怕的！”
　　延寿听了忙道：“别啊，爷，咱可不带这样的！我能等，那香兰不能等啊，要是香兰等不及嫁了他人，您可得陪我一个美娘子！”
　　“看你猴急的！”颐中孚那杆挑了车帘儿：“去，下车跟着跑跑，帮你退退火！”
　　“别啊！爷！！”
　　主仆两人一坐、一跑的回了城里，颐中孚在最繁华街边下了车，找了间店面干净、热闹的茶馆叫上一壶茶，几样点心，延寿喘着粗气，就着茶，挑着吃了几口点心，颐中孚却只是静静的坐着，饶有兴趣的瞧着街道拐角处那个浑身溃烂的乞丐。待延寿喝干了茶，便叫了小二儿过来再添了一壶，小二儿要走，却被颐中孚叫住了，“包上几包点心，到时我们带走。”
　　小二儿应了声，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五六包点心。颐中孚见了起身便走，延寿赶忙付了钱，提了点心屁颠屁颠的跟着，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颐中孚叫延寿扔了几枚铜钱在拐角乞丐的碗中，又分了点心给这儿聚集的几个乞丐分了，才左转右拐的回了相馆。
　　入了相馆，延寿从袖口里抖出一张油乎乎的纸条呈给了颐中孚，颐中孚打开来，只见上面写了用炭灰写了两个字“顺利”，颐中孚抬手在将其在烛火中点燃，待其燃尽，便去睡了。
　　用了新拿的香，颐中孚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颐中孚醒了个早，闲来无事便在书房铺了宣纸、磨了墨，本是要画一副上水，却不知怎么画着画着愣是把个佳公子，安排到了山崖之上抚琴，自个看着也是笑了。
　　延寿此时进来，见了便笑道：“爷好闲情啊！”
　　颐中孚扔了笔，“觉得如何？”
　　“画儿这风雅的东西其实奴才懂得？”延寿走到画前左右看了看，“不过爷的画儿总是好的。”
　　“说说，好在哪儿？”
　　“不说其他，单说这人物，真是像人啊！”
　　颐中孚听了，照着延寿的屁股便是一脚。
　　延寿啪的一下跳了起来，夸张的捂着屁股哀声道：“爷啊，您要杀人灭口！”
　　颐中孚又是一脚上去，口中道：“再贫就踢烂你。”
　　延寿闭了嘴，露着那对怎么看都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鬼点子乱转，慢慢退到了门口，手指扣着门板道：“爷，您这画儿是表好了挂起来，还是直接挂起来？”还未等颐中孚再踢上去，延寿早已跑到院子里躲了起来。
　　颐中孚看着画延寿跑远，脸上浮现出一丝惆怅，缓缓说道：“画上有了文圭岂是能挂的？”
　　“爷！爷！”门外传来的几声轻呼，颐中孚听出并非延寿，便拿起白帕照在了画上，方道：“进来。”
　　一中年男子推门而入，颐中孚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一双黄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在凹进去的眼眶里挂着，一张薄的不能再薄的嘴唇向前高高的撅起，面色黝黑，身体异常的健壮，最奇特的是那垂过膝盖的双臂，最是叫人觉得难受。颐中孚暗想这家伙要是汗毛再重些，整个一个长臂猿啊！
　　长臂猿对着对颐中孚拜了拜，“爷，宫主命小人来接南平公主。”
　　颐中孚道：“可有信笺。”
　　长臂猿忙达：“来时信笺便交予了开门的小厮。”
　　颐中孚叫了人来，侍从道信笺已被延寿带了出去，临走时叫他送了这人来见颐中孚。
　　颐中孚点了点头道对长臂猿问道：“你可还有信物？”
　　长臂猿道：“也给了那人。”
　　颐中孚愣了愣，想来延寿在大事儿上不是个胡闹的人，此番做法定是自有道理，便道：“原本在宫中从未见过你，不能光凭你嘴上说说，这样吧等延寿回来问个明白见了东西便叫他带你过去。”
　　长臂猿有些不满，蛮横道：“东西是你的人拿走了，不带我去难道你要违抗宫主的命令？”
　　“啪”颐中孚一拍桌子，怒道：“宫主遣你来的，你便应知道我是谁，怎敢如此无理！”
　　长臂猿见颐中孚怒了，意识到自己失态，憨笑道：“爷，小人知错了，等等便等等吧。”
　　颐中孚收了怒容道，对下人道：“摆些酒菜，差人去寻延寿回来，告诉他想要那信物作威胁断是不能的。”
　　转目对长臂猿道：“延寿是我贴身小厮，平日玩笑惯了，今日想事开个玩笑，多有得罪。”说完一抱拳，算是赔罪，“你一路赶来自是累了，凑合用些酒菜吧。”
　　长臂猿赶忙道谢。
　　酒席间，颐中孚对长臂猿道：“你是今年进宫的？”
　　长臂猿恭身道：“禀爷，小人并未进宫。”
　　颐中孚道疑惑道：“未进宫？姑姑怎会派你来的？”
　　长臂猿赶忙解释：“小人姓李名茂芬，宫主是小人的堂婶。”
　　颐中孚恍然，脸上露出亲近之色：“原是李茂芳小侯爷的堂弟。”
　　“是。”
　　颐中孚又道：“这次姑姑怎会派你来的？”
　　长臂猿微笑道：“宫主叫小人来替家父迎娶南平公主。”
　　颐中孚一愣，原来姑姑说的亲事竟是要南平嫁给这个长臂猿的父亲。自己曾听姑父李让说过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今年四十有五，已是虐死了三房正室，去年才又迎娶了交趾总兵官李珊的小女儿续弦，难道又是死了？心下不由得有了算计，定是不能让这厮混蛋儿子接走了南平，便道：“你父要是迎娶了南平，咱们也算是亲上加亲，当真是个大喜的事情！来来，我先敬你！”说完举了酒杯。
　　李茂芬憨憨的笑着接了酒杯，一口喝干。
　　颐中孚心想此人必是酒量超群，便叫人换了大碗上来，笑道：“你也算是我的堂表兄了，今日相见恨晚啊，来来连喝了这三碗酒，便算是认下了这门亲戚。”
　　李茂芬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连喝了三碗，反敬颐中孚。
　　颐中孚举着酒碗，面露痛苦，故做左右为难道：“哎，这身子沾不得酒，却倒也不愿驳了这情意。”
　　李茂芬对颐中孚也有耳闻，知其身体不好，可这酒已是敬了，不喝也是不好，便自行拿过碗来，道：“表弟休要难受，是表哥我考虑不周了，这就替你喝了！”
　　说完又是三大海碗进肚。
　　不过半个时辰，李茂芬已是烂醉如泥。
　　颐中孚找人把他抬进了客房，还特地命人点了安神香。
　　延寿从外面回来时，正见着颐中孚坐在大厅里等着他。
　　二话没说，对这颐中孚跪了下来，咣咣咣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立时显出血痕。
　　颐中孚白眼一番，取笑道：“不过年过节的，你瞎拜什么？”
　　延寿正色道：“爷，奴才自作主张了！”
　　颐中孚拉起延寿，拍了怕他身上的尘土，仔细瞧了瞧他的额头，“那长臂猿以是醉得人世不醒，赶紧吧东西揣回他身上便是了。”
　　延寿见颐中孚没有怪罪，躬身请求道：“平姐儿托我来取些平日您用得药材，她说脱身时用得上。”
　　“你去拿吧，就说我要配药，记得多带些零散的银子给南平，她身上的东西叫她走时不要带着，这些在外面让人见了只会惹出事儿。”
　　延寿应着退了下去，不多时拿了两大包东西出来，颐中孚对他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自言自语道：“姑姑倒是不能放过南平啊！”
　　宁静平和的午后，阳光细碎的斑影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倾泻在颐中孚慵懒的脸上，一阵猿猴的吼叫由远而近的传来，“表弟！表弟！咱走吧！”
　　颐中孚优雅的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李茂芬道：“表哥这是急什么？我以吩咐延寿准备车马了，昨日睡得晚，有些受寒就不同你去了，让他带你去吧。”
　　“好好，表弟你好好休息，我和延寿去就是了。”李茂芬伸出大手啪啪的在颐中孚肩头拍了拍大笑的走开了。
　　话说李茂芬当日见了南平便恭请南平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像北京驶去。延寿送了十几里，方带着香兰返回了南京城。
　　颐中孚一直等着延寿，见延寿带着香兰回来有些不解，便单独叫了延寿到书房议事。
　　原是昨日李茂芬来时见了他就嚷嚷着要找南平出来，说要接南平回去和他爹爹完婚，延寿瞧了对方相貌丑陋，神智呆蠢便偷偷带了信笺去给南平报信。
　　南平看了信笺自是抱着香兰一阵痛苦，哭过了，静下来，叫了延寿进屋，把香兰托付给了延寿，说是自个已是有了脱身之法，叫延寿帮着准备。
　　延寿本打算趁着夜色带南平逃跑的，但南平拒绝的，这府里上下不少都是宫中的人，若是让人知道南平逃了，自是要查到延寿的，颐中孚也要受牵连，南平不愿如此。
　　虽不知南平如何脱身，但颐中孚相信南平自是有了万全之策，找了香兰进来道：“南平这次把你托付给了延寿，你既跟来了也就是同意了。现在南平安危不明，你也是没有心思在这儿的，等过几日有了消息，若是平安了，就在院子里摆上几张桌子算是办了事儿吧。”
　　香兰红着脸，低着头。
　　颐中孚笑道：“算你允了。”
　　又过了两日，传来消息，李茂芬回京的路上遇了劫匪，被迷香熏晕了，南平和车马上珍贵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因南平身份尴尬，此事自没有人再提。
　　颐中孚本打算让香兰和延寿在相馆结了婚，自此过上了小两口的日子，但香兰仍是放心不下自家小姐，依旧不肯同延寿完婚，说是要得了小姐平安的消息才好。颐中孚无奈却也感慨女子能有如此忠贞，便由了她，留在身边做了侍女，只苦了延寿天天见着自家的媳妇为爷添香，不知这红袖啥时候才能娶到自家屋里。

　　第四章 相美(全)

　　第四章 相美
　　深夜的秦淮河，华灯映水，画舫凌波，处处都传着或是优雅、或是高抗、或是妩媚的歌声。
　　一条毫不起眼儿的“七浆子”小船，在画舫中轻盈的穿梭。船上淡雅的栏干旁，搭起了一面平常的帐子，帐子下却放了张铺着整张雪豹皮的躺椅，躺椅上躺着似醒似睡的颐中孚，而他面前站着四位同是国色天香却又各有特色的美人儿。
　　颐中孚懒散的半睁着眼睛，“最左边这位犹如盛事牡丹、雍容话贵的就是清风了。”
　　“是，”一清衣女子款款而出，“奴婢清风拜见少宫主。”
　　颐中孚右手托腮，勉强直起头来，“那个张扬自信、擅长舞剑的便是第二位吧。”
　　“是”一身短打扮的蓝衣女子随即站出，“流水，拜见少宫主。”
　　颐中孚打了个哈气，淡淡道：“妖艳妩媚，舞姿卓卓的可是醉春阁的香风。”
　　粉衣女子上前盈盈一拜，“女婢香风。”
　　“最后这位就是俏皮可人，灵丽聪颖的薛倩儿吧。”
　　“倩儿拜见少宫主。”
　　颐中孚转了转头，伸手揉了揉脖子，“不愧是这秦淮河上四大花魁，可见于兴这几年还是用了心。几位皆是奇女子，在这儿秦淮河上却为难为了。”颐中孚对几位微微颔首，“各位对宫主尽心，宫主也是能知道的，只盼着几位耳目再灵敏些，用不了几年便能脱了娼籍，过些舒心的日子。”说完挥挥手，延寿便带着四位女子下了小船儿，各自上了自家的花船。
　　延寿再回来时，颐中孚却是满面的不悦之色，对着延寿道：“这几个也就是中等货色，却是霸着四大花魁的声明，可见于兴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延寿赶忙给颐中孚上了清茶提神，“爷，小的倒觉得这几个还是看的过去的，您是在美人堆里长大，自是对这些庸脂俗粉上不了眼，可普通百姓却把她们当作天人一般啊！”
　　颐中孚被茶香熏的清醒了些，“得了，看你那德行，心早跟着走了！”
　　“不敢，不敢。”延寿嘴上说着，心理却真的被女色引了过去，自道是自家主子少时在寺院里呆久了，人也成了不尽女色的。
　　颐中孚看出了延寿的修为，心下想若是信符在延寿身上难保那日他会对不住香兰，到时自己若是再见南平面前岂不是尴尬，便道：“过个把月李茂芳便会返回南京，你把信符交予他吧，由他代管。”
　　“是。”延寿躬身退到一旁，嘴角不禁瞥了瞥。
　　颐中孚见了江上一片春色盎然不由挠了挠头，败兴道：“咱们回吧。”
　　小船行了半里，缓缓的慢了下来，原是官船挡了大半水路。
　　颐中孚等的有些不耐烦，叫了延寿：“那桥下聚集了十几艘官船，官员不得宿娼的法令难道他们不懂？”
　　“爷，这桥上建的是乐坊，不留宿的，因此官员来了也是明着，不怕闲话。”
　　颐中孚淡淡道：“这乐坊上可是个厉害的，只凭小曲儿就能绑住这么多官家？”
　　延寿道：“这清乐坊内头牌是个叫做琴缘的，此女子相貌、身段、气质均在四花魁之上，只是自出道以来卖艺不卖身，再好也引不来几人，乐坊只算是勉强维系。但这女子心肠极好，经常接寄穷苦之人，两年前在路边捡了个要冻死的老妇，便当作母亲伺候起来。也倒是好人有好报，这个妇人虽面目可憎，却有着一手好琴技，更可贵的是特别的会调教人，这琴缘只是短短数月便是脱胎换骨，犹如乐神俯身一般，而这清乐坊立时出了名气。”
　　“如此？”颐中孚端着茶漫不经心精心的问道：“你知道的挺多。”
　　“爷，这不是您撤了于兴，我只是想您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岂能去管着这些龌龊行当，便替您了解一二罢了。”
　　“你是自己的兴趣再此吧！”
　　颐中孚行船此时正经过桥下，听得乐坊正奏着曲乐，心下一动对延寿道：“抽空查查那个老妇的底细。”便面色凝重的想船舱步去。
　　回了舱内颐中孚卧在小塌之上，随着河水的起伏，自觉的眼前一片明黄的琉璃瓦，耳畔是阵阵丝竹之音。一孩童顺着琴音找来，扑在抚琴人怀中，那怀抱温暖、踏实。忽然起了一阵风，惊起一片鸟雀，再回首，琴音以止，满目荒凉之中，只剩下孩童一人。
　　“爷，爷”
　　颐中孚被延寿唤醒，向舱外望了望，已是靠了岸。
　　次日一早，颐中孚刚醒来，穿了衣衫，还未进食，便见的门童跑了进来，说是有一女子前来算命，颐中孚挥了挥手，“请她等到下月初一再来！”
　　“可……”小童唯唯诺诺却不敢下去。
　　延寿冲着小童挤了挤眼道：“听不懂吗？”
　　小童赶忙道：“爷，小人是这么说了，但是她非要见您。”
　　延寿又道：“神相启示随便能见的？回了她，下月初一！”
　　小童略显出不知所措，揪着衣袖道：“可，琴缘姑娘等了一早上……”
　　“琴缘？”颐中孚拿过盐水漱了漱口，“送上几盘点心，让她等着。”
　　小童应了声，退了出去。
　　延寿把毛巾沾上温水递给颐中孚，自己整理着颐中孚的衣衫道：“爷真的要见？”
　　“见见无妨。”
　　“是。”
　　整理好，延寿叫了平日化妆的小厮来，给颐中孚加了皱纹与胡子，颐中孚对着铜镜照了照，方才道：“总觉得着眉毛浓密了些。”
　　小厮应道：“加些白眉在其中可好？”
　　“算了，”颐中孚摇了摇头，“弄下来麻烦。”便背着手走了出去。
　　颐中孚走进前厅，坐在厅中的女子偏偏起身，转而面对他，款款一拜，“小女子琴缘见过神相。”
　　颐中孚扫了一眼，此女子身姿轻灵飘逸却不失典雅端庄，妆容精美浓丽却不失生趣灵动，笑容亲切、温婉全无风尘女子的轻浮，却是比那四大花魁强上一些，便笑道：“不敢当，贫道只是一介普通凡夫俗子，姑娘如此称呼，折杀了。不如叫颐中孚的好。”
　　女子盈盈一笑，笑声低回深幽：“这偌大的南京城那个提起先生都要敬上一句‘神相’，小女子怎敢称您姓名。”
　　颐中孚亦是一笑，便道：“不知姑娘此番前来有何事？若是卜卦，指请下月初一。”
　　琴缘道：“小女子前来虽有请，却不是卜卦，”
　　“那是？”
　　“请神相相面。”
　　“相面？”
　　“是，神相曾说，相面不算是卜卦的。”
　　颐中孚一听，恍然想起那日给黄浅相面却有此说，当时只为了显现自己算卦之准，却不想这次惹了个麻烦来，如今被人抓住了把柄，想着女子心思圆滑，便有些气恼：“若是来日你要卜卦或许贫道可为你相面。”
　　琴缘双眉微皱，略显失落道：“真的不行？”
　　“不行！”颐中孚断然道：“每月两卦，却是不能多的。”
　　琴缘神色僵了下来，犹如白昼忽然变为暗夜，平白的憔悴了许多，却仍是不死心道：“神相，小女子求您了。”说完，琴缘纳身便拜。
　　颐中孚忙上前抓住其腕，轻轻搀扶：“这是仙师留下的规矩，就算是今日给你算了，也不会准！反而逆了天道，姑娘是明理之人又何必强求？”
　　“这……”女子微微哭泣，却又似瞬间明了了什么，转而笑道：“命该如此摆了，今日打扰神相，切勿见怪。”说完，偏偏一礼，转身要走。
　　颐中孚却突然道：“此事算命不如同孩子生父商量一二。”
　　琴缘背对着颐中孚点了点头，走出了相馆。
　　延寿见了自家主子表情怜惜，略略不满道：“您给她算算又何妨？”
　　颐中孚拍了拍延寿的脑袋：“你到是怜香惜玉的主！可不知这例一开便是收不住了，今日她来，明日你往，岂不是要比那集市还热闹上几分！”
　　延寿嘟着嘴道：“爷就是爱清净。”
　　“去你的！”颐中孚瞪了一眼延寿道。
　　延寿不语，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线，“爷，旁人要同琴缘说上话是要给钱的，咱不花钱、不排日子、见了面说了话，您倒是把人往外推。”
　　颐中孚笑道：“你这小子倒是编排起爷了！”
　　“不敢，不敢！”
　　“你有何不敢？如果不是你示意，这门童小厮怎敢让琴缘进来？”
　　延寿赶忙道：“爷！冤枉啊！”
　　“冤枉？”颐中孚横竖一脚，正踢在延寿的腰眼处，“你要是再敢和爷耍心眼，就送你去宫里学学规矩！”
　　“爷，别啊”延寿媚笑着拿起毛巾，替颐中孚擦了妆容，媚笑道：“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
　　颐中孚一笑，叉话道：“你就快成家了，怎到更不能安心？到时误了人家，岂不是我的过错？不如来日爷去和南平说说，她家的香兰还是留在自个身边的好。”
　　“爷！我的亲爷！”延寿赶忙跪了下来，装作哭腔道：“小的错了，您万万不能去啊，我这儿十几年好不容易盼了个媳妇儿，您要是给搅合了，我。我！”
　　“你如何？”
　　“我就，我就去闯墙！”
　　“好，现在就去，爷不拦着！”
　　“您！”延寿想了想，走到了墙前面，突然转头笑了，“爷，我还不能死啊！”
　　颐中孚负手而立，脸色冷了下来，眼中却带着玩味“怎的，舍不得了？”
　　延寿转而正色道：“爷，男儿贵在守信，小人发过誓要尽心服侍您的，绝迹不能违背！”
　　“小子，挺会说话，”颐中孚笑笑，又坐了下来：“今日就信了你，来日且不要娶妻了，一心一意服侍爷吧！”
　　“爷！”
　　一声近似猫叫的人嚎久久回荡在颐中孚的相馆内。
　　月朗星稀，清风徐徐，颐中孚躺在相馆的后院中，喝着清茶、赏着春日美景，却突见东南方向一片霞光昼现，赶忙唤人来，摆了梯子上房，却是着清乐坊的方向引来的一片通红！
　　延寿从外面匆匆的跑了回来，对着刚刚下梯的颐中孚道：“爷，出事儿了！”
　　颐中孚皱着眉道：“急什么？慢慢说！”
　　“是，”延寿喘了几口气，方静了下来，“今夜我去查那清乐坊老妇的底细，哪知刚到就见了清乐坊火光冲天，里面的人跳水的跳水、跳窗的跳窗乱成一片，官兵也是赶了来，却是进不得去，只能从河中打水灭火，可那火势甚急，一时也灭不了！”
　　“你就这么回来了？”颐中孚怒道。
　　“不是，是小人见到带人灭火的正是那夏远封。”
　　“这又如何？”
　　“他，他冲着咱这儿来了，说是要抓您去给清乐坊相面！”
　　颐中孚愣了愣，突然醒悟过来，大叫道：“什么！”

　　第五章 相刺(一)

　　第五章 相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相馆内的谈话。
　　颐中孚面色一变，朝延寿使了个颜色，匆匆的进了内室。
　　延寿整了整衣衫，从容的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一开，夏远封蹭的窜了进来，他身后的几个官兵也随着进入。
　　延寿装作惊讶道：“夏大人，您这是干嘛啊！”
　　夏远封肆无忌惮的大喊道：“颐中孚那！”
　　延寿愣了愣，“我家神相此时已是就寝了。”
　　“叫他起来！”夏远封道：“马上！立刻！现在！”
　　延寿挠了挠头，上前一抱拳：“大人，难道是我家神相犯了什么事儿，您此次前来抄家？”
　　“哦？”夏远封略显不解。
　　延寿一笑，伸出手去：“您深夜带兵闯入民宅，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可有官府的批文？”
　　“并无！”
　　延寿一抖袖子收了手回来，颇具神采道：“即是如此还请您回吧！”
　　夏远封撇了撇嘴，一抖袍子，正坐在前厅，手指拍打着几案，平淡的问道：“我若不回那？”
　　延寿有恃无恐，双手抱在胸前，尽显小奴神态，“那小人只好请一趟兵部左侍郎大人了！”
　　“我倒忘了，你家主子还是个人物！可惜了，别说兵部侍郎，纵使是太子来了，我也是不怕的！”（迁都后，太子驻守南京，天子居住北京。）
　　夏远封横竖扫了扫延寿命令手下道：“给我搜！”
　　“且慢！”话语未落，颐中孚已是贴了胡子、皱纹身着道袍翩翩然踏入了前厅，上前对夏远封笑着一礼：“夏大人，请了。”
　　“呵呵，”夏远封起身还了一礼：“深夜叨扰请你见谅。”
　　颐中孚淡淡一笑，夏远封又道：“今日办案，需神相随行卜卦，请神相移步吧。”
　　“哦？”颐中孚皱眉道：“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贫道是不卜卦的。”
　　“你随我去就是，这卦补不补亦可。”夏远封笑着走上前，伸手抓向颐中孚。
　　颐中孚退了几步，假作茫然道：“大人何意？”
　　夏远封也不解释，赶上几步拉了颐中孚就往相馆外走去，口中道：“路上说！”
　　因乐坊建于桥上，陆路亦是通的，颐中孚便被夏远封一路拉着跑到了清乐坊，此时火势已得了控制，桥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夏远封到了清乐坊外，突然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神相，您看能否为这乐坊相面？”
　　颐中孚看看地上半寸来厚的灰尘道：“不可！”
　　此时正见得几人从乐坊仅剩的空架之内抬了两具烧毁的尸身出来。
　　“噢！”夏远封手指按掐颐中孚的筋脉，眼中利光寒寒，大声道：“您说您可破例为楼灰和尸身出卦？”
　　还未等颐中孚答话，夏远封就哈哈大笑道：“有神相卜卦，此案即可破了！哈哈！”
　　颐中孚一阵哑然，随即明了夏远封的深意，即刻道：“本月两挂亦是送出，但明日子时乃是乾、坤、坎、离、大过、小过、颐、中孚八卦绝对星象均开；其余五十六卦星象隐现，此为断天地之因果绝佳之机，不妨为这两具死尸算上一算，只请夏大人找个清净之地，燃烛焚香，明日子时时机一到便可算出这两具尸身的身份、出处，如若带上些许灰迹，亦可侧卦出此番火起的因果。”
　　夏远封听后赶忙吩咐下去，把尸体盖上遮盖的白布，运送去了刑部大堂。
　　一行人乱哄哄的随了去，夏远封假借颐中孚的名头，说是此刻需静待天象，若是人多了，人气儿浑浊了星空恐难算准。来这清乐坊凑热闹的人中不乏达官显贵，他们那儿会听夏远封的派遣，仍是挤着不肯离去。正在两方尴尬之际，也不知是谁此刻通知了兵部衙门，竟是来了人马驱散了人群，只留下些许精兵看护刑部。
　　夏远封见人走了，便进了刑部大堂，此刻大堂内，只留下颐中孚和两具烧焦了无法辨认的尸体。
　　颐中孚打量了刑部大堂，对夏远封淡淡道：“偌大的衙门怎么没人？”
　　“你我不是人？”夏远封面露不悦道。
　　颐中孚一笑：“除去你我，总要有其他人才对。”
　　“你到真当这儿是刑部不成？”夏远封瞥了眼颐中孚自嘲道：“此南京刑部，除去我皆是太祖那时的旧臣，能从府邸走到这大堂而不需要他人搀扶的恐怕只有站在这儿的我了！”
　　颐中孚慧心一笑，心中暗想这个夏远封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儿南京刑部不过是安排闲人的地方，但却又怎么不思进取，难道真要在这儿混上一辈子，就为了贪心这份儿安逸？想到此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位夏远封。
　　“看什么看！”夏远封被颐中孚看的有些不耐烦道。
　　颐中孚不由转过头去。
　　夏远封又道：“神相眼神怎么同骗子一样飘忽不定？”
　　颐中孚明白此刻夏远封又在找茬，也是不恼，悠悠道：“这大堂之中冤魂不散，贫道是在寻魂。”
　　夏远封哼了一声，“满嘴胡言！”
　　“夏大人既然认为贫道满嘴胡言，那贫道告退了。”颐中孚略施一礼，转身而出。
　　夏远封疾走几步，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
　　颐中孚抖了抖袖子弹掉了夏远封的手，淡笑道：“大人既然不信任贫道，又何必强留？”
　　见夏远封脸上却是摆着“不信”二字。颐中孚又道：“大人虽不信任，却是自信的。”
　　“什么意思？”
　　“贫道猜想大人在清乐坊外相邀贫道，是确定清乐坊大火为人为所致。”
　　夏远封翻了白眼道：“何以见得？”
　　颐中孚微笑道：“清乐坊建于秦淮河上，若是失火情急之中人可跃入水中自救，所以历来这秦淮河没有过烧死之人。其次，这尸身……”
　　颐中孚俯下身，掀起罩住尸体的白布道：“这两句尸身均是烧痕，但没有过分挣扎的痕迹，可见是死后遭人焚尸。”
　　颐中孚分别翻开两具尸体的口腔，又把尸体反过，背朝夏远封道：“大人且看。”
　　“我早已发觉，”夏远封叹了口气：“这两人口中分外干净，若是失火怎会不求救？若是殉情不呼救，但出于人本性，鼻腔不能呼吸之时必定要用嘴的，口腔在怎么会如此干净？这两具尸体虽说全身焦黑，却分明在大火中是躺着的，一个背部痕迹较轻，一个面目较浅，若是常人烧死必定是站着奔跑，因此一面重、一面浅也是有的，但不会如此明显。”
　　颐中孚点了点头，面上虽没什么，但是眼中还是掠过一丝称赞，口中却道：“大人何必糊弄与贫道，竟捡些不重要之事来说？此歹人故意将一人留有面目，一人面目禁毁，不知大人可曾想到了什么。”
　　夏远封经过提醒马上俯下身来，仔细辨认，猛然道：“这个面目禁毁的脸上曾被刀剑毁容！”
　　“恩。”颐中孚起身，在大堂上找了件罩桌案的布来擦了擦手，“夏大人，该准备准备，子时了。”

　　第五章 相刺(二)

　　刑部大堂之上，颐中孚手握三柄长烛，对太上老君之画拜了拜，子时未到突闻大堂之外兵器相交之声，夏远封瞬时飞奔而出，只见三道黑影与埋伏在外的十几个精兵乱战在一处，他拔出佩剑迎着与那三道黑影焦灼于一处。
　　不出半刻十几个精兵便是伤的伤死的死，黑衣人也有一人倒地不起，夏远封以一敌二瞬时落了下风，忽的一黑衣人脱开夏远封的纠缠，闪身进了大堂，夏远封急了，随着追了进去，进入大堂的黑衣人举刀砍向香案，斩断了长烛，转手横刀向颐中孚杀来，颐中孚飞身一躲，闪在香案之后，另一黑衣人随着夏远封进入大堂，向着香案飞刀坎来，颐中孚转身即逃，夏远封飞身而上挡在颐中孚身前，大喊道：“快跑！”，三人又是混战于一处，一黑衣人并不纠缠，虚幻一刀，即刻撤了出来，向堂外追杀颐中孚。
　　院中，颐中孚眼见黑衣人杀到面前，再也不退，脚上一挑落在地上的残刀，伸手接住，静待黑衣人近身，却不想夏远封赶了出来再次挡在黑衣人身前，对颐中孚道：“跑！”
　　颐中孚还未反映，夏远封已经满身污血，倒在颐中孚身前。
　　黑衣人见状，越过倒地的夏远封，向着颐中孚劈头就是一刀，颐中孚迎着黑衣人挥刀而上，刀起刀落间，黑衣人已是身首异处。
　　见了夏远封流血不止，颐中孚扔了刀，俯身搬过夏远封，夏远封此时面色惨白，嘴唇紫黑，颐中孚一时恍然，只觉得眼前的夏远封与那抚琴的白衣公子成了一人，心不由得紧了紧，抱起夏远封飞奔而出，只见得刑部之外横七竖八的到了几人，皆是面色苍白，嘴角淌着黑血。
　　颐中孚不由得担心起来，怕时辰延误，夏远封也落得此种没样，好在远远地见了几个锦衣卫士骑着马拥着架马车疾驶过来，纵马之人正是这延寿，颐中孚抱着夏远封上车，夺过了延寿手中的缰绳，大声道：“赶快回去寻延岁来，就说爷我中毒了！”
　　“爷？”延寿觉着奇怪，明明爷好好的却说是自己中毒，岂不是要引起麻烦？却也不敢忤逆，马上下了马车，飞身而走。
　　话说，颐中孚一路上又被几波人搅了路程，好在带的侍卫皆是高手，算是没耽误太多脚程，也没留活口。夏远封回到相馆时，延寿已经带人等在馆外，众人见颐中孚抱着夏远封回来，皆是一惊。
　　颐中孚白了众人一眼，道：“延岁，还不快带人医治！”
　　被称作延岁的白髯老者，带了手下赶忙接过夏远封，先行进入了相馆。
　　延寿跟在颐中孚身后，待进入相馆方开口道：“爷，已经备好了热水，请您沐浴更衣吧。”
　　颐中孚点了点头，待洗浴完毕，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去了夏远封医治之处，见夏远封双目紧闭，延岁正在施针，也不好打扰，又回了自己房中。
　　延寿见颐中孚面露倦色，便命人铺好了床铺，请颐中孚休息，颐中孚摇了摇头，命延寿点些提神的香。
　　延寿皱起眉毛，张口道：“爷身子金贵，忙了一夜再不休息恐怕明日又会发作，不如您先休息，等延岁来了再向您禀报就是了，何苦累着自己。”
　　颐中孚听了淡淡一笑，瞥了一眼香檀，已是寅时初刻，自是倦了。
　　半梦半醒之间，颐中孚又来到了那个布满琉璃瓦的院子，四处杂草丛生，一片荒芜，铺着大理石的小路被蔓草遮掩起来，不见其踪；汉白玉的台阶歪歪斜斜的躺在原处，苔藓隐现；围着玉栏的水池早已荒废，池底存留着前几日的雨水，养着几只高鸣的青蛙。
　　步入其中，只道一生叹息，一白衣佳公子，醉卧在长亭之上，杂草之中，陪伴他的只有一柄凤尾琴。
　　恍然若醒，颐中孚缓缓起身，坐在内室一柄琴前，凄楚之音，回荡于天地间：
　　“摔碎瑶琴凤尾寒，
　　子期不在与谁弹？
　　春风满面皆朋友，
　　欲觅知音难上难！”
　　延寿听了琴声，挑帘进入，叹了一生，服侍颐中孚洗漱一番，才开口道：“爷这几年不曾抚琴，怎来了南京又是感怀起来？”
　　颐中孚一笑，问道：“夏远封如何了？”
　　延寿道：“还未醒，但延岁说毒以除尽，伤口不深，不过休息几日就好。”
　　“行了，咱去看看。”
　　延寿从未见过自家爷对谁这么上过心，愣了愣方恍然大悟道：“我说爷今日怎么又抚琴了，原是如此！”
　　颐中孚笑问：“什么如此？”
　　“这夏远封长得确实和圭公子很像。”
　　颐中孚冷下脸来：“我只当没听过，再多嘴小心你的舌头！”
　　延寿见主子变了脸，想事不该拿公子之事来说，赶忙认了错，跟着去看夏远封。
　　此时夏远封仍是昏睡，脸色却是红润了许多，颐中孚瞧着夏远封，对守在夏远封身边的延岁道：“中的什么毒。”
　　延岁躬身行礼，回禀道：“只是普通的蛇毒，虽说歹毒了些，但来的快去的也快，无妨的。”
　　颐中孚只觉得心头一松，长长的出了一口闷气，脸上挂起了那永远亲切、真诚微笑，拿了个玉扳指塞道延岁手里：“即使如此，您回去歇着吧，骗您来，我先给您认错了。”说完，颐中孚微施以礼，又道：“若是主子问起，就说我好着，只是夏原吉的儿子伤了，省的他又乱担心。”
　　延岁推了推，见推脱不掉，便把扳指收到了身上，留了药方告退走了。
　　延寿随着出去，把药方交予下人，吩咐人通知了夏府，说是他家主子深夜遇刺，神相夜晚给他祈福延命，如今性命保住，无须担心。
　　颐中孚留在屋内，看着眉头紧锁、双目紧闭的夏远封自言自语道：“真是像极了文圭哥哥。”

　　第六章 相灰（一）

　　第六章 相灰
　　夏远封醒来，见得眼前水色清帐垂帘，床头矮案上，整块儿的白玉雕刻的式花插上放着几只含苞待放的桃花，若有若无的飘来淡淡的香气，似是那家小姐的闺房，赶忙起身，却突觉左肩之上传来阵阵疼痛，不由得轻哼了一声，一名俊秀的少女闻声挑帘进来，轻声问道：“大人，那里不适？”
　　夏远封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来人并无恶意，便道：“这是哪儿？”
　　女婢道：“相馆内的客房。”
　　原是这相馆内给南平留了间客房，每日派人打扫规整，就算是南平失了踪，却依旧如此，昨日急了，便安排他住进了这间客房内。
　　夏远封虽知南京能有这样摆设、排场的的相馆只有颐中孚一家，却一时无法把这精细、清洁却有些女气的房间和颐中孚联系在一处，便又问道：“可是颐中孚的相馆？”
　　女婢点点头。
　　夏远封忙道：“我怎会在这儿？”
　　女婢道：“您昨个被刺客淬毒的刀伤到，神相救您回来的。”
　　“他救我？”
　　女婢低头答道：“是。”
　　夏远封欲起身，见自己除去左肩上些许的白布，上身竟是□，微微有些窘态，对女婢道：“我的官服哪儿？”
　　女婢抬头回道：“您的官服不但破了，上面也是染了污血，现在该是送去补、洗了。”
　　夏远封见女儿家看他，不免面上微微发红，慌张道：“现下可有换穿的衣衫。”
　　女婢明了其意微微侧目，道：“大人，您现在身上有伤，不宜着衣，等您将养一日，明日在起身吧。”
　　夏远封想了想觉得颐中孚不会如何，而自己确实力气微薄，便又躺了下来，不久便睡了。
　　颐中孚此时却没有这么好运，正被迫待在一个胖子面前，听着他不厌其烦的教育。
　　听着听着也觉得困了，刚一合眼，便被延寿偷偷推醒，继续听着说教。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胖子才觉得累了，泯乐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不知轻重？”
　　颐中孚感到这次该是到了尾声，赶忙道：“知错了。”
　　“你能知错？”胖子摇晃着肥重的身躯一瘸一拐的走到颐中孚身边，拿厚实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次真不该听了永平的，让你来南京！”
　　颐中孚痞痞一笑：“您就这么不想见我？”
　　“你！”胖子摇头笑了笑，“算了，你们的事儿也不是为父能管的，你只记得，不要再犯险就是。”
　　颐中孚点点头，起身行礼告退。
　　胖子摆了摆手，转身不再看他。
　　回相馆的路上，延寿见主子脸上沉闷，便道：“爷，‘老爷’心里真的关心您的。”
　　颐中孚叹了叹：“‘老爷’能把我这个见不过几次面的儿子还放在心上，不容易了。”
　　延寿道：“‘老爷’昨个一听您中毒了，差点亲自来看您，是小的反复说您无大碍，才作罢。”
　　“行了，”颐中孚道：“我们此番相见必定会让主子知道，到时‘老爷’免不了被训斥一番，能拿我当人的恐怕也就‘老爷’了，我又连累他。”
　　“爷，您这话怎么说得，”延寿道：“主子、宫主、爷们那个不是把您捧在手心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依我说，大爷都不见得比您受宠！”
　　颐中孚听了，只觉得有些晕眩，心疼酸楚。
　　曾经自个也觉得，主子、宫主、几位哥哥对自己是真的好，给自己安排最好的师傅，吃穿用度从不比大哥差分毫，任何事物皆是不予隐瞒，对自己的性子也是放纵的。几次自己都觉得，主子对自己就像是民间爷爷对孙子一般疼爱，哪怕当年违反皇领，私自进出文园，被主子知道也没有丝许怪罪；哪怕是暗中捎信给文圭哥哥被宫主发现，也没有些许的处罚。但，一切的一切不过皆是假象罢了，一个一出生就注定命不久矣的自己，不过是亲人们的一枚棋子。
　　主子只不过当自己是个玩物，脱离不了他的鼓掌之中；而哥哥的纵容、娇惯都只是因为自己是个掌握权利，却毫无威胁的弟弟；宫主恐怕是唯一同情自己的，却也多般无奈在其中。
　　想自己半年前病发之时，爷爷主子面露喜荣，大哥更是满心欢悦，只有宫主姑姑略略带了些许的愁容，心中恐怕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眼见这般的亲人，回想这十几年，突觉得一切都似是云中雾中。
　　可叹！
　　自己身边高朋满座，却没有一个知己，难堪忧愁无奈；自己身边亲情环绕，却没有一个是真，难乃身影孤单；自己身边佳人美眷，却没有一个有爱，难掩心中寂寞。
　　想到此，不由脑海中出现了白衣公子，握着自己的手，坐在琴前，一阵阵清澈的琴音，随日落月初，随星光暗去，随云出日显。而这一切，随着那人的离去，只留下追忆。
　　“爷？”延寿见颐中孚脸色不佳，忙道：“爷，您吃些药吧。”
　　“不用。”颐中孚睁了眼，“这药总吃也没了效用，救的一时，救不的一世。”
　　车厢中一时寂静，直到了相馆之中延寿也再没开口。

　　第六章 相灰（二）

　　相馆之内，夏远封再次醒了，吃了碗参汤，又服了药，觉得身子轻便了不少，便请女婢找了件袍子披上，下地在屋中走了走，不久便累了，自行睡去。
　　颐中孚回来之时，去见了夏远封，他正睡得踏实，便也没有打扰，去了后院欣赏春景。
　　延寿在一旁端了些果子，颐中孚捡了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爽口，不由得又捡了几颗吃。
　　眼瞅着到了午膳的时辰，延寿瞧着颐中孚正对着天上的云彩发呆，吩咐下人在院中摆上了午膳。等一切妥当，颐中孚方才在延寿的叫唤中回了神，见了面前平日厌烦的食物，今儿他却是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漱了口，洗罢手，颐中孚继续在院子里成乘凉，品了口茶道：“今儿的果子是哪儿的？”
　　“爷，这是‘老爷’赏的。”
　　颐中孚点了点头，想到父亲圆滚滚的体态，不由的慧心一笑。
　　这个父亲倒是家族中的异数，长相、神态、性格均与爷爷、叔叔不同，甚至与几个儿子也颇不像。然而却因此，才让这个很少见面的儿子能保有一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次日，颐中孚起了个大早，刚到了院中舞剑，便有侍从来报，夏远封醒来，要见他。
　　颐中孚自是一通装扮，翩翩美少年，愣是换作了一长髯道人，方才去见了夏远封。
　　今日夏远封精神决然，面色红润见了颐中孚虽没了平日的嚣张，却也丝毫没有感谢之意。冷头冷脑的上来便道：“多谢相救，今日告辞了。”
　　“这就要走？”颐中孚颇有遗憾道：“多修养几日又有何妨？”
　　夏远封肩头虽是隐隐作痛，但总不想在此逗留，“已经打扰，多有不便。”
　　站在一旁的延寿见了主子满目惆怅，心想都是这个长的像圭公子的夏远封引得爷又回忆起了不该记得的，可这家伙的品性却没有圭公子一半好，便鄙夷的插嘴道：“深夜来扰怎么不觉得不便，此刻到是生分了？”
　　夏远封怒道：“你！”
　　“延寿！”颐中孚狠狠瞪了延寿一眼，“休得多嘴！”
　　延寿识趣的退到一边。
　　颐中孚叹了口气，一扫刚刚的犹豫与不舍，走到桌边稳稳坐下，悠然开口：“夏大人要走，贫道自是不留，但还尚欠大人一卦，大人可曾记得？”
　　夏远封心想，只不过是当日要借他引来贼人，他也知我从未信服过他真有和能耐，此刻如此问不知何意，便沉默不语。
　　颐中孚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大人何以吝啬？不如出一个字让在下卜卦就是。”
　　夏远封慢慢走到桌边，坐到颐中孚对面，问道：“喔？今日不是初一、十五。”
　　“哈哈，”颐中孚一阵大笑：“贫道已说过，昨日子时可破例卜卦，如今只是暂缺一愿意折寿为民伸冤之人。”
　　夏远封只道颐中孚又在故弄玄虚，便道：“好，如今清乐坊已成灰烬，我便出个‘灰’字应景。”
　　颐中孚掐指一算，“大人，‘灰’字细分可见字中含义，火被压在房梁之中。”
　　夏远封骂道：“废话，我焉能不知着清乐坊是起火所致！”
　　颐中孚提了茶壶，自个倒了一杯递与夏远封，悠然而笑，“大人，我是说，火从房中起！”
　　夏远封接过茶杯愣了愣。
　　“这火，为人上两点，因此起火的诱因定与房中之人有关，或者根本就是起于两人身上，两点分与左右，可见男左女右，这人应是一男一女。”
　　夏远封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方道：“神相是要帮我破案，而非卜卦吧！”
　　颐中孚淡笑，续儿道：“灰加言，即为诙，此意为诙谐，何事最为诙谐？莫过和尚得子罢了。”
　　“你是何意？”夏远封不解。
　　颐中孚一躬身，道：“大人，当日子时贫道次卦并未卜全便被打断，但却总觉的卦上缺了什么，这火左右两点，分明为两人分离，而次两具尸体在一处，必定一人不为卦上之人，以此来看，当日尸身恐怕不止两具，还望大人细查。贫道不送！”
　　颐中孚一摆袖子，转身离去。
　　夏远封呆若木鸡，半晌方道：“难道他真的是苍天派下替民伸冤之人，而不是行走江湖的骗子？”说完，夏远封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狠命的摇了摇头，不会啊！天下哪有真的相士，分明都是骗子！

　　第六章 相灰（三）

　　夏远封刚到自家门前，便见到赵意赵按察从大门内走出，见了他面色凝重的拉他进了内室，遣退众人忙道：“这次事儿大了，昨日共死了十二名兵部的高手，太子殿下都以过问此事，还特命你明日起便直接来按察司司，专属调查此案。”
　　夏远封一愣，方道：“我本是刑部官员，南京治安不在我职内，如不是念在你我同窗，你昨日又是新婚之夜，我自是懒得去多事儿的，现在倒好，我这儿闲散一生的愿望，要被你夺了。”
　　赵意若哭若笑道：“此事却不是我推荐的，不如你去封信问问你父亲大人，是否与他有关，”说完，逃似的告辞离去。
　　夏远封无奈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他告诫我要一生做那无用之人，如今怎会推荐与我？”
　　夏远封终归身体不适，换了家常的衣服，便倒在床上休息。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想要入睡，却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坐着轿子去了提刑司。
　　十七具尸体已被摆在停尸间里一字排开，夏远封走到那具身形较大的烧焦的尸体前，手指按在尸体的头顶慢慢摸索，恍然道：“真的诙谐！”说罢，派人去叫验尸的仵作和当日搬尸的兵丁来，自己横竖看了看那三具黑衣尸体，其中两具皆只受了轻伤，却是服毒身亡，只有一具身首分离死的悲惨些。回想当日自己只伤了两人，而另一人……夏远封恍然醒悟，自己确是小瞧了这个颐中孚的。
　　正巧此时半梦半醒的仵作和迷迷糊糊的兵丁来了，夏远封细细盘问一番，便信心满满、大摇大摆的去了颐中孚的相馆。
　　一阵风轻轻的吹过，几滴雨透过半开的窗飘落在室内，延寿刚忙关闭窗，细雨不再进来，却变得急了，不断的敲打在窗上。
　　一派道士打扮的颐中孚慵懒的抖了抖掉在身上的几滴雨水，吩咐道：“备些姜汤去。”
　　延寿动了动却未出去，“爷，这雨越下越大，夏远封应该不会来了吧。”
　　颐中孚有些不耐烦，拉着脸道：“叫你去备，哪儿那么多废话！”
　　延寿赶忙跑了出去，却不到半刻又反了回来，惊喜道：“爷，夏远封到了，正在前厅闹着要见您！”
　　颐中孚刚刚起身，便听得外面一阵骚乱，推门一看，正见着夏远封和几名家丁推推嚷嚷的很是热闹，轻轻一咳，立时家丁停下手，夏远封也不去纠缠，上前几步对颐中孚冷冷道：“有话说！”
　　颐中孚使了个眼色。
　　延寿嘲笑了句“看来此话甚急，夜深、雨打都拦不住您了。”便退了出去。
　　夏远封似是没听到，双目直勾勾的盯着颐中孚，看的颐中孚只觉得如同身子穿出两个洞一般的不舒服。
　　颐中孚进屋关门，轻咳一声，“现已无人，夏大人请讲。”
　　“你让我讲什么？”夏远封怒目反问。
　　颐中孚挑眉一笑：“大人不是刚说‘有话说’的？”
　　“我说的是你要有话对我说才是！”
　　“噢？”颐中孚饶有兴趣道：“我有话，我怎不知？”
　　夏远封瞥了瞥嘴，“你曾说过‘最诙谐的莫过于和尚生子。’今日我抹了抹那具男尸，头上却有戒痕，细问了当日的兵丁，也说这尸体是头靠在床头，因此烧得不重。而仵作处也证明，另一具女尸腹中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颐中孚浅笑道：“如此可见贫道相术出众啊！”
　　“呸！”夏远封对他吐了一口，骂道：“你最多就是个仵作之才，趁着我去对付刺客自行验了尸体！不明说来，却故弄玄虚！，还有，那具女尸从面目上大可辨认出就是那清乐坊的琴缘，而有人前一日还见这琴缘姑娘偷偷摸摸的进了您的相馆。”
　　颐中孚听了突然大笑开来：“仵作又有和不好，正反要比我这个混事儿的相士好些。至于琴缘姑娘，我并未给他算命，只劝她去寻胎儿的父亲商酌而已。”
　　“仅此而已？那太子的旨意总不是凭空来的吧？”
　　颐中孚不接口，转身摆弄着腰上的八卦图。
　　夏远封见了，上前抓着颐中孚的衣襟道：“我问你那！你掩饰什么！”
　　颐中孚一愣，夏远封此时已是右手手掌伸开，变作手刀直击颐中孚眉目之间。
　　颐中孚举了身边的茶杯就势一泼，夏远封举手一档，颐中孚得了空隙，窜出软椅，夏远封上前就是一掌，像颐中孚面门再次袭来，颐中孚虚晃一招，转身就要推门而逃，夏远封则横了腿直直向门扫去，逼回颐中孚，紧接着一掌打向颐中孚胸口，这掌带风声，却是注了内力，颐中孚料想躲不过去，横下一心，举掌相迎。双掌交汇之间，只听得咣当一声，夏远封以是打横的飞出撞到了墙上，墙上的那卷少了人物的山水画轴正砸在他额头之上，擦出了些道子。而对面的颐中孚却仰倒在地，口吐鲜血、不醒人事。
　　延寿听了响动，已是闯了进来，赶忙扶着昏迷了的自家的主子半做在小塌之上，对这夏远封怒骂道：“你这混账！我家爷救你，你却要害死他！”
　　夏远封走到跟前仔细查看道：“我未使什么内力，伤不到他，现在他会不会是装的？”
　　延寿冷冷的瞪了一眼，从怀里取了药丸出来，服侍着颐中孚服下。
　　夏远封见颐中孚呼吸微弱也不疑心了，掏出帕子，轻轻擦拭颐中孚口中喷出的血迹，却不想擦掉了半面的胡子。
　　还未等他差异，延寿就道：“愣什么愣？还不赶紧帮着！”说完便把颐中孚整个人靠到夏远封身上，进内室整理了床铺把昏迷的颐中孚放在床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夏远封凑近延寿道：“不请个人来看看？”
　　延寿道：“请了也是无用的，爷这也是老毛病了。”
　　夏远封瞧着掉了一半须髯的面孔道：“他这么年轻、有身强体壮的会得个什么病？好好瞧瞧也就好了。”
　　延寿瞧了瞧夏远封，“爷这病是自小娘胎里带的，十几岁上便开始了，虽有一身本是，却不能动用真气的，亦不能动怒，如今恐怕这两项都让你给逼出来了，你倒是好狠的心肠！农夫救蛇不过被蛇咬了一口，你倒好，一下子就咬了两口，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夏远封被骂的无力还口，心下有愧却仍是解释道：“我只是想试探他是否有武功的，并未气他！”
　　“你原本气爷气的还少？”延寿冷冷的瞧着夏远封，狠狠道：“爷招惹你了？无事瞎试探什么？若是爷有个长短，我必将你分尸喂狗！”
　　夏远封低头继续解释道：“前日来的刺客有一人是被一刀夺了性命，想来那日之有颐中孚还能行动，因此想一定是他了。”
　　“就是爷！昨个爷回来好生难受了一阵，我看着都心疼。”延寿眼角带泪道：“爷舍命救你，你却害他，真小人也！”
　　夏远封一时无语，只静静的看着那英俊异常的半张面孔出神。
　　延寿此种情况处理多了，自是知道自家的爷是最不愿在人面前示弱的，原是犯了病也只肯将自己留在身边，其他侍从都不敢入内，料想若是此番醒来，定不愿见外人，便道：“大人，再过片刻天便将大亮，您该回了吧？”
　　夏远封一愣，待想了想对延寿道：“你替我回府一趟，说我今日便不会了，顺道去提刑司，跟赵意请个假吧。”
　　延寿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了夏远封一番，暗想这夏远封与文圭公子长的极像，若是留下或许爷是想见的，可又不明白夏远封到底要做什么，只好抱着一脑袋的疑惑去了夏府。

　　第六章 相灰（四）

　　颐中孚脑中还是一片混沌，感觉身边有人便道：“水！”
　　夏远封赶忙从小案上倒了杯茶端到颐中孚唇边，微微抱起他的头，让水缓缓流入颐中孚口中。
　　颐中孚喝了两口，一时怒了，挥了袖子打落了唇边的杯子，“凉了！”
　　夏远吓了了一跳，起身取了茶壶开门，就见到门口站了一个秀美的婢女，端了一个掐丝珐琅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盘子果子，便丢了旧茶壶给她，取了托盘反身进屋。
　　此时颐中孚已是全醒了，正皱着眉头盯着进来的夏远封。
　　夏远封笑着放了托盘，伸手去抹了抹颐中孚的额头。
　　颐中孚抬手将其打下，道：“延寿那小子那？”
　　夏远封陪笑道：“我命他替我报信去了。”说完，伸手又去摸颐中孚的额头。
　　颐中孚有些恼了，歪头躲了过去，“还要干嘛！”
　　夏远封道：“你的白眉粘在了额头上。”
　　颐中孚抬手擦了擦，正弄下一条白花花的眉毛，又潇洒的在脸上擦了擦，撕了半面胡子下来，扔到一旁。
　　夏远封抬头对这眼前这个歪做在睡塌上的少年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势刚健、一对剑眉下长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细长眼，俊俏中带了几分玩世不恭，暗中喜欢，便调侃道：“颐神相倒是好相貌，若是以此面貌见人，必定引得相馆红火！”
　　“夏大人等再此就是为了说这些？”颐中孚旋即冷笑道：“颐某受教了，请回吧。”
　　夏远封弄了个红脸，僵在哪儿说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颐中孚道：“大人可是还有其他的话？”
　　夏远封又是憋了半晌方道：“前日，谢了。”
　　颐中孚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谢什么？”
　　“你不能动内力，却为了救我铤而走险，自是要谢你的。”
　　颐中孚朗笑道：“若是我不杀他，死的便是我了，当时只是自救而已。”
　　“你带帮我解了毒，这还未谢。”
　　“若是当日你死了，众人之中唯有我独活，恐现在已是身陷牢狱之中，帮你解毒，亦是替我自己解围罢了。”
　　“若是我不逼你去，你也不会犯险得。”
　　颐中孚道：“你是夏远封夏大人吗？”
　　夏远封点点头道：“是。”
　　“你今日……”够怪得，装优雅的颐中孚，生吞了后面的半句。
　　“颐神相，我。”
　　颐中孚恍然笑道：“你来找我恐怕是别有所求吧。”
　　夏远封不言。
　　颐中孚又道：“你此番回去便找些人，说我只算了半卦便被人搅了，下月初一必定补全那半卦。”
　　夏远封精神恍然，随即明了这是颐中孚把自己当作诱饵，引歹人来杀他，不想他再次以身犯险，僵了半晌方道：“再说吧。”
　　颐中孚把面前的果子推给夏远封道：“光顾说话了，吃点果子。”
　　夏远封点了点头，捡了个梅子在手上，端看了会儿，道：“这果子？”
　　颐中孚道：“怎么？怕酸吗？”
　　“不!不!”夏远封赶忙道：“这杨梅是夏季之物，如今只是初春时节……”
　　颐中孚恍然道：“去年采得，用了前年存起来的雪水镇了，密封好放在阴凉处，这个时候打开来，依旧新鲜。”
　　夏远封拿了梅子放入口中，欢笑道：“年幼时，我也是试过的，却不得要领，冰的果子总是坏。”
　　“这其中也没什么要领，只是必须得腊月的雪水，密封的严些罢了。”
　　夏远封淡淡的笑了笑，接道：“原是如此啊！”
　　颐中孚忽觉什么，岔开话题：“夏大人，这伙强人刀上萃有剧毒，刀刀要人性命，一旦不能逃脱便服毒自尽，不留任何线索，可见其必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此事并不简单。”颐中孚喝了口茶，捡了点心放入口中道“您若是放出风声只道当日我以解出半卦，却被刺客搅了，要等到下月初一才可续上此卦，到时候必将真相大白。”
　　夏远封打趣道：“你一无赖平民，还想继续挂着羊头买狗肉，骗着城中的无辜民众不成？”
　　“我自问卜卦以来从未算错一卦，何来欺骗了？”颐中孚亦是缓了过来，起身走了走，“这主使刺客之人难寻行踪，与其大费周章寻找，不如让他们自行寻来便是了。”
　　夏远封沉思了片刻，对颐中孚抱了抱拳，打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延寿此刻已是回来多时，见着夏远封离去，便进了颐中孚的房间，道：“爷，要不要多找些人手来，倒时万一是刺客来了，也好应付。”
　　“有你在还需其他人吗？”
　　“爷，多些人奴才能放心些。”
　　“不用了，刺客是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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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我真的想引刺客前来？”
　　延寿道：“您不是要夏远封去放口风的？”
　　颐中孚顺手从矮案上抄了本书，扔在延寿头上，“白跟我这些年了！”
　　延寿嬉皮的捡了书，献媚道：“爷那些神人般的心机启示奴才能明白的。”
　　“夏远封虽是处处与我为难，却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那日在刑部衙门，他当我不会武功便处处保护，两次挺身相救，那一刀也是替我挡了的，可见他心地纯良。若是我真心要让刺客来，对此种人岂能在他面前示弱？又怎会在他试探之时动用真气，导致自身昏迷？”
　　“您这是苦肉计？”
　　颐中孚道：“主子这十几年来派了多少人马明里暗里的寻找，却仍是无半点线索，可见他们心思缜密，启示这么轻易就会再次犯险的？”
　　“可他们上次便是来了啊！”
　　“我却想过，细细分析下来，只能说他们却是在这南京附近，知道颐中孚的名头，那日杀人后混在人群之中，听了夏远封胡说便一时怕了，想事做个干净利落，才会前去刑部闹事。”
　　延寿问道：“那您这次？”
　　“如我猜的不错，明日定会传出卦象半卦被毁，已是不能在测了。”
　　“爷的意思？”
　　“我只是闯个名头罢了，名头越响、信得人越多、则越有可能引起那人的兴趣，待他慢慢观察、审视才可放心与我接触，此事不可急于一时，若是真的说我算了半卦出去，说对了，也到罢了，最多自求保命即可，若是猜错了分毫……”颐中孚顿了顿，似是不愿猜想下去，便道：“倒是这个夏远封要是肯为我们说些好话，定能顶了十几卦的声誉。”
　　夏远封第二日就放出了消息，下人打听回来禀告于颐中孚，却差点气的他当场犯了病。

　　第七章 相骗(一)

　　第七章 相骗
　　晨曦微露，南京街头已是忙碌起来，颐中孚的相馆却是异常的清静。
　　相反，此时本该寂静的青楼醉春阁中，却听得一声犀利尖叫：“卯时四刻！”
　　“叫什么叫！”一只宋白釉的长命枕在空中划出半道完美的弧度便被延寿一个燕子扑食抱在怀里，口中念道：“爷啊，这个可是古董！古董啊！”
　　颐中孚被吵得醒了，翻了翻白眼：“古董？”
　　迷迷糊糊的拿过延寿送上的瓷枕瞧了瞧，琢磨琢磨后，却又放在床上，躺着作势睡去，可还未入眠便又被一声紧贴着耳朵的尖叫刺激的还了神，反射性的微做起来，如同木偶一般被套上了衣衫，洗净了脸，扒开嘴灌进倒出了放了细盐的漱口水。
　　一切妥当，颐中孚动了动脖子，似乎刚刚清醒了些，招手叫了延寿过来，延寿低头哈腰，满脸堆笑的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过去，他心里明白，这会儿子爷肯定是要发起床气了。
　　“躲什么躲，过来！”颐中孚等的有些不耐，一把抓了延寿过来，刚扯上他的耳朵就听得一声饱含内力的大喊：“请开门！”
　　颐中孚和延寿四目相对，颐中孚问道：“挺熟？”
　　延寿摸了摸被扯疼的耳朵，殷勤道：“爷，是挺熟。”
　　颐中孚点了点头，起身推了房门出去，走过两道回廊，站在一红漆立柱后，依着光线见那院中的老鸨一身凌乱的彩衣，托着半穿半掉的绣鞋，匆匆的打开了门，迎着喊门的官爷进来，忙叫了小厮取茶，自个整了整衣衫，恭敬地一个小拜，莺声燕语道：“官爷啊，您这么早来是为了那般？”
　　官爷：“麻烦你，拿你们九年前的籍册来，本官要查案！”
　　老鸨一愣，似是从没见过那个六品官员对她如此客气，竟是一时无语。
　　官爷只得又道：“麻烦你，拿籍册来！”
　　老鸨缓过了神，媚笑道：“官爷，您这是不懂规矩了。”
　　“什么规矩？”
　　老鸨道：“这娼门入了便同进了无底的泥沼，永世陷入其中，不得而出，若是让我们拿了那籍册，还不是如同临死之人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您如是问那户部官员或许还见过这东西，我却是从未见过的。”
　　官爷碰了钉子却也不急，依旧恭敬有礼道：“如此，劳烦你请个见过的来好了。”
　　老鸨被这么一问又呆了呆，半晌方道：“这儿院里几次易手，应是没了见过的人。”
　　“哦？”官爷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这原本是管家开的，也就是八九年前才转了手，院子里原先那些罪臣家的姑娘也被送去了北京的院子，现在有几渡易手，原本留下来服侍姑娘的小厮、丫鬟却也是走的差不多了，您要是查，不如去户部的好，哪儿要全整些。”
　　官爷浅笑道：“你却说让我去户部查，岂不知正是这户部把我推来你这儿，若是你们不能给个回答，便是抗了当今太子殿下的旨意，今儿个起这什么阁、什么院的便关了吧！”
　　“官爷您这是！”老鸨有些无奈，却也不急，接了小厮提的茶给官爷倒上，缓缓道：“官爷，您先歇着，我去寻寻，看看主事的知不知道。”
　　“行！”官爷微怒起来：“你要是寻不到，我便不走了！”
　　老鸨正要寻延寿商量，却见着颐中孚站在二楼的厅台上，赶忙施礼，款款一拜：“爷”
　　颐中孚点了点头，道：“请他到秘宅来吧。”
　　老鸨再下了楼去，引着官爷去了后宅，这青楼竟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与那平常青楼无异，只是这儿院子建筑时略略有些外展，进的院子，自当是院内比这实际的大上一些，而第三进则也是外斜的，显着院子大些，看似住的都是些当家的花魁，院内引了秦淮河水，一道涓涓细流穿梭在院中几株幽竹之下，院中正中的一块儿太湖石后，半隐半显着一道红木漆的月亮门。这月亮门后便是那儿第二进的玲珑的小院儿大家称他“秘宅”原是它隐藏在前后院之间，闹中取静，透着些许的神秘。
　　老鸨送了官爷到这儿院儿口便不再入内，只请他自己进去。
　　官爷进入，之见的一间上房，并无其他，便推了门进去，只瞧见颐中孚对他抱拳道：“夏大人，有失远迎了。”
　　原是来的那位官爷，正是颐中孚的死对头，夏远封。
　　夏远封微有诧异，却也抱拳还礼，嘴上道：“神相这本是够大，前几日还在相馆骗钱，如今却来了这里主事。”
　　颐中孚总觉得此时面前之人和那片刻前谦逊的公子根本不是一个，对这种转变很是不解，却也不便对此计较，请他进了内室，延寿奉了茶。
　　夏远封泯了两口，眉毛扭曲道：“这茶，隔了几年了？”
　　颐中孚全当没听到，对着延寿给了个褒奖的眼神，“夏大人，您停了小人的相馆，怎么又闹到这儿来了？”
　　夏远封 道：“神相说话要有分寸，谁说我停了您的相馆？再说你的相馆背后有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撑腰，我着人见人踩的芝麻绿豆官敢干这事儿？”
　　延寿听了道：“也不知是那个东西，放出消息，说是我家爷为了救他元神大损，要闭关一月，不食人间烟火、不见凡间之人、不闻凡尘琐事。”
　　夏远封听了自己的杰作，看了眼手中的茶杯，恍然明了：“想来这茶叶你是为我专门准备了？”
　　“是啊，本是留着给你到相馆用的，没想到今日倒是在这醉春阁给您用上了。”
　　“坦白！”夏远封站起身，走到延寿跟前，上下打量：“你这人长的倒是忠厚，若是跟了个好主子也是明理的，怎么却偏偏跟了个江湖骗子？”
　　延寿道：“大人说的是了，奴才忠厚，却是糊涂了，非要跟着自家爷，显得愚笨了许多。想来要是跟了您这样不懂事儿的主子，同您的映衬之下我到是个明理的。”
　　“你！”夏远封怒了，又开始捋胳膊辋袖子。
　　“夏大人，您来着是为了查籍册来的，还是为了斗嘴来的？”
　　“籍册拿来！”
　　“延寿，叫他们吧这儿的籍册送来！”
　　延寿一溜烟的跑了。
　　颐中孚、夏远封一对冤家彼此相对，却也没有个话题，只得大眼瞪小眼的等着。
　　想来太过无趣，加之早起不适，颐中孚渐渐的昏昏欲睡，不住的打瞌睡。
　　夏远封见着他一副慵懒模样，又想到他身子虚弱，心中微微一动，取了扔在软榻上的锦衣，想是走到他身边给盖在身上，偏不巧，颐中孚一个深度的点头，身子从太师椅上前倒下来，正掉入夏远封的怀里。此番惊险却未影响颐中孚的酣睡，反而由于投入了温暖柔软的地方，比刚刚那个硬椅子不知要强上不少，睡得更熟了，甚至变本加厉，微微的起了一丝鼾声。
　　等延寿拿着籍册进来，不由得被眼前怪诞的景象惊吓，只见夏远封坐在矮榻上，怀中抱着自家贪睡的主子，面上露着极尽温柔的浅笑，他呆住了，呆到不能再呆。
　　“你瞧瞧你家神相，睡着了却是挺俊秀的。”

　　第七章 相骗(二)

　　延寿还了神来，赶忙把敞着的房门紧紧关好，对颐中孚道：“爷，醒醒！”
　　颐中孚听见耳前有人嘶吵，干脆把脑袋往夏远封的怀里钻了钻，搞得夏远封有些痒，却又不得动换
　　延寿又是一脸黑线，对着夏远封解释道：“爷这几日吃了药，嗜睡些。”说完伸手递了籍册上去，扯了人出来，高喊：“起床了！”
　　夏远封微微一笑，把籍册放在案上，搂了人回来，轻声道：“要他多睡会吧，他睡着了倒是挺惹人喜欢，不在哪么令人生厌。”
　　延寿听了前半句，还点头表示了同感，后面却只得吐吐舌头，“睡得太多，对爷的身子也是不好的，而且这觉会越睡时间越长。他昨日已是睡了六个时辰，外间来了砸场子的，前前后后不下百人起哄，他愣是没醒。”
　　夏远封静静听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什么药如此霸道。”
　　延寿摇了摇头，满脸无奈，“不知道，平时全是老爷配好了差人送来，爷心急一犯便要用的。”
　　“老爷？你家爷的父亲？”
　　“爷的祖父。”
　　夏远封也不再往下问了，狠命的掐了掐颐中孚的耳垂，这人才是有了一分清明。
　　颐中孚眨了眨朦朦胧胧的睡眼，还未开骂，只是习惯性的伸手抓了抓头下的枕头，摸了什么不该的，便蹭的窜了起来，惊慌的整了整衣衫，尴尬的在房内渡了几步。
　　夏远封也不管他，自顾自的看起了籍册，静了半晌方道：“这几个册子怎么仅仅从九年前开始？”
　　延寿答道：“我接手时便是如此了。”
　　“有没有其他？”
　　延寿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了？”
　　颐中孚停了转着圈走的步子，想到反正夏远封也没说什么，自是不怪自己了，便笑了起来，悠然道：“你要寻找籍册倒是为什么？”
　　夏远封迟疑一下，嘴角里蹦出句：“其中缘由神相一测便知。”
　　颐中孚捋了捋莫须有的胡须，微凝双目，“请出一字。”
　　夏远封闭眼思索片刻，阴阴一笑道：“仍旧是骗子的‘骗’。”
　　“这‘骗’亦可解释为欺、蒙，夏大人可曾欺蒙过其他人？”
　　夏远封道：“我做事光明磊落，不像某些江湖骗子，靠着一张巧嘴骗吃、骗喝！”
　　“如此？”颐中孚微微睁开眼，目光转向夏远封上下打量：“这‘骗’你求我算了两次，上次是为了无名尸的案子，此次也定是为了案子。可见这案子里有人欺骗了大人。惹了大人一肚子怨气，到我这儿撒来！”
　　夏远封眉间一皱，见他嚣张没样就忍不住躁火上升：“你这是什么卦，摆明了是要找茬啊！”
　　颐中孚道：“不是有人说我‘元神大损，要闭关一月’此番又要我来测字，岂不更是摆明了找茬儿？”
　　夏远封听了，转而认真道，“要我传诵你，总是要付出的。”
　　颐中孚回道：“要测字，也不能白测吧。”
　　夏远封起身，推门欲走。
　　颐中孚道：“这九年前的籍册不想看了？”
　　夏远封那迈了一半的腿又收了回来，端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沉了几年的茶叶沫子，缓缓道：“你不会真不知道我的来意吧？”
　　颐中孚道：“骗字，一侧为马，可见你此番必是舟车劳顿了，”换了延寿道：“去给夏大人的茶在续点开水，顺便把爷的早膳也带来！”
　　对着夏远封瞪来的怒目继续道：“去了马，这骗字，看起来便是扁，如我测得没错，大人定是户部大人踩了几脚，压得不似个字了！”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夏远封气得拍了拍桌子，转而回想起刚刚怀中时此人的羸弱，也不再与其计较，“行了，我是受了户部的气，他们的籍册被污字染了，查不下去。”
　　颐中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也不再咄咄逼人，声音自是温和的许多：“你是否查到琴缘多年前在此入得娼门？”
　　“是，清乐坊里逃出的姑娘说得。”夏远封轻轻叹了口气，“我曾想这儿原是官家开的，琴缘可能是个犯了事儿的官宦人家的女子，从此查下去可能会有线索，哪知道……”
　　颐中孚沉思有顷,“所以才更是蹊跷？”
　　夏远封点了点头。
　　颐中孚瞧着延寿进了秘院，便起身到了内室，那个挑席的竹棍出来，正赶着早膳摆上，不过是捡了吃上几口，便吩咐延寿锁了院门。随后拿着竹棍对着房内梁子上一点凹穴捅了进去，便听得几声低沉的闷响，内室屏风后的地板上竟是多了个三尺来长的地洞。
　　颐中孚点了蜡烛，引着夏远封进了地洞，延寿在上面守着。
　　这地洞四周都是都修葺过的，虽年代久远台阶依旧坚硬的很，只是这道有些窄，只能容下一人前行，两人必定要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夏远封跟在颐中孚身后自觉地比他高了不少，把颐中孚的背影看在眼里，只觉得这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小动物。下了台阶，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个足有三四十丈的房间，房间内陈设如同普通的书房，一面墙边白了两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少说也有上百的书卷。
　　颐中孚挥了挥手，灭了蜡烛，室内却不觉得丝毫的阴暗。
　　颐中孚指了指上面，对惊讶中的夏远封道：“此地正上面便是那三进的院子，院内小桥流水，竹林、怪石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那流水之下实际用整块水晶镶上，水晶之上抹上薄薄一层灰沙，再撒上散碎的鹅卵石；那太湖石是中空的，下面蜿蜒的掏了几个洞，室内便可去了阴湿之气。”
　　这一切，让尚书家的三公子看的惊了，直到因抬头长了觉得脖子有些不适，夏远封才只得转了转头，收了盯着晶石的眼神，暗自佩服此处的大手笔。“这地儿，你是破费了不少吧？”
　　颐中孚半真半假道：“我告知这原有的主人，溪水中的异光，是凶宅之象，他便便宜的买与了延寿，想来他是不知道这儿有这么个地方的。”
　　夏远封一笑，“那你又是如何发现此处？”
　　“测算得！”
　　夏远封自是不信，也不再与他争论，四处开始翻找。
　　颐中孚随手拿了两本，翻看起来，还真是这醉春阁的籍册，大约是二十年前的。认真的翻了翻竟也发现一页被滴浓墨盖在上面，便小心地放了回去，取了另几本下来，找了九年前的出来，再看夏远封，他正对着一副画像出神。
　　这醉春阁原为官家的春楼，多为官宦人家的女子，家人犯了事儿便被牵连了失了尊贵身份，可那份雍容华贵、典雅大气却是不能变的，因此历代花魁十之八九出于此地。此处有个规矩，要请画师用上好的笔墨为花魁画幅画像，而后收藏于此。夏远封看的，便是其中一副。
　　颐中孚看他专注便走上去，站在夏远封身后，拍了拍他，夏远封打了个寒蝉，回头瞪了颐中孚一眼，便自顾自的收起画卷，放入柜阁之中。
　　颐中孚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递了籍册过去，缓缓道：“这个便是你要找的。”
　　夏远封抱歉一笑，微微颔首，眉宇间生出一道隐忧。
　　颐中孚也不打听，带了夏远封回了房内，延寿见他们出来便收了竹竿，地下的口子慢慢和在了一处，淹没在屏风的阴影之中。
　　夏远封得了籍册却是没走，赖在这吃了几口还未扯下的早点，坐在太师椅上，认真的翻看，半晌方道：“这琴缘本是周新的女儿。”
　　“周新？永乐十年被杀的浙江按察使周新？”
　　夏远封点了点头，道：“那时我虽年幼也记得师傅曾对我说，这周大人刚直不阿，生性坦荡，是难得的人才，却不懂过钢则断的道理。”
　　颐中孚漠漠叹了一声，道：“这些锦衣卫太过于肆无忌惮，周大人为了黎民百姓触怒了他们，便被他们诬陷，最后惨死……”
　　“如不是当今皇帝信任，怎来的锦衣卫的嚣张？再说，当今圣上可是亲自审的周大人，周大人面见圣上仍是刚正，直言不讳才被陛下当即判了死刑，又怎么能全推到锦衣卫身上？”
　　颐中孚听了此番言论先是一惊，接着便是怒气横生道：“当今圣上你也敢议论？难道是户部尚书给你的胆量？”
　　夏远封笑道：“你急什么，我只是无来由的信任你才有了此番言论，你要是传出去便当是叫错了朋友就是了，我是父亲最不成器的儿子，这样的话，他是决不会同我说的。”

　　第七章 相骗(三)

　　夏远封笑道：“你急什么，我只是无来由的信任你才有了此番言论，你要是传出去便当是叫错了朋友就是了，我是父亲最不成器的儿子，这样的话，他是决不会同我说的。”
　　“你我算的上是朋友？”
　　“不是吗？”
　　“你三番两次找茬难道是朋友所为？”
　　“若是不把你当作朋友，单凭你易容之事我便可借机拆了你的相馆。”
　　颐中孚自是明白，夏远封他看出了名堂，因此不敢轻易揭穿自己，根本不是看在什么朋友的情面上，便不阴不阳道:“那还真算是‘朋友’。”
　　夏远封冷冷哼了一声，“我这个朋友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利用罢了。”
　　“我利用你？夏大人多心了吧？”
　　夏远封不接下去，指着籍册转而道：“这周新原有两个女儿被充为官妓，琴缘原名周幔来这儿不到半年就被姓贾的巨商买了走，而这个小女儿周亭，也在四年前被人买了出去。”
　　“谁？”
　　“南京头面人物，商贾张吉。”
　　“张吉？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张吉？”
　　夏远封合了籍册丢在几案上，讽刺道：“你这个外来人，对南京的人事知道的还挺多。”
　　颐中孚淡淡一笑，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做了送客的手势，夏远封纵使脸皮再厚也只好由着延寿送了出去。
　　待延寿回来，颐中孚道：“去查查周新还有什么亲人，死的、活的都要！”
　　延寿点头道：“您怀疑琴缘是他们的人？”
　　颐中孚道：“难说，这样的身世正是他们需要的人。”颐中孚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道：“你昨日说有人闹场子，怎么没见来？”
　　延寿一个踉跄，哭丧着脸，“爷，来了，您当时睡了，我便没叫醒您。”颐中孚颇有感慨：“从小到大还从未曾见过到妓院抢人的，本要开开眼界全是被你毁了！”
　　延寿嘴里不停的赔礼，心下埋怨明明是叫了半天不醒的懒人，此时却也来上我来！
　　颐中孚怎不知延寿心了埋怨，狠狠瞪了一眼，道：“如何收场的？人被抢去没？”
　　“最后这王公子被打了一顿灰溜溜的走了，咱院里的姑娘那儿能被抢？”
　　“说来也是，可怜这儿一对鸳鸯就被你活活断送了。”
　　“爷，话不能这么说。寻瑶真被抢走才是害了他们。”
　　颐中孚听了起了兴趣：“讲讲。”
　　延寿点头称是：“王公子和寻瑶虽是真心相爱，但寻瑶终归是娼籍、乐户，王公子虽说拿了赎人的银子，但王家的家长却不允，自是不可能请皇帝的恩准，因此礼部是不能为寻瑶落籍的，而乐户不得与民籍为婚，以寻瑶的性子定是不肯做妾的，若是两人想在一起只剩下私奔，这儿王公子让我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吃的苦的人，过不了几日活不下去了定会又把寻瑶买了，一查出她还是乐户便与人私奔，只会充了兵营中去，到时还不如在醉春阁的好。”
　　颐中孚听了点了点头，暗中佩服延寿经历了这许多的血雨腥风还能有些许的善心，却突然明了道：“对！娼籍、乐户虽是落在户部，但是更改还需要礼部，多方调查、走访、好要皇上的恩准才能落籍，据说这20年中落户为民的不过几人，怎么偏偏这两个周家女儿都在其中？”（据说清朝某个20年内才有几人，脱乐籍很难，不是赎身便可以的。）
　　延寿道：“现在看来，琴缘应是乐户，只是不买身而已，而这周亭应以落户为民了，据说他的妻子就姓周的。”
　　“落户？皇爷爷的恩准不好得来吧，其中必有蹊跷，去查查。”
　　延寿皱了皱眉，犹豫了半晌，方道：“爷，咱干吗帮着夏远封破案？”
　　颐中孚低头，缓缓道：“你还记得那日秦淮河上乐坊中的琴声吗？”
　　延寿点头。
　　颐中孚道：“这曲子我曾在文圭处听过，是建文帝皇后马氏所做。”
　　延寿一惊，“您是说！”
　　颐中孚站了起来，“文圭本是族中郭姓妃嫔所生，不久之后妃嫔去世，交予马氏抚养，马氏酷爱音律，因此文圭哥哥自小便沉迷其中，自从建文帝同马皇后自焚后，文圭哥哥每日都要抚琴，却只奏马皇后所做的曲子，以此感怀。”
　　“可文圭公子去世多年了……难道乐坊之人是希望通过这种方法让人找到她意图不轨？”
　　“不会，知道这乐曲的大多为马皇后宫中的老人，这20年过去了，死的死、逃的逃，谁还能记得这曲子？就算记得，又怎敢相认？”
　　“那？”
　　“或许只是平着这些曲子换口饭吃。”
　　“难道您要我去查乐坊老妇会是马皇后？”
　　“平着她的傲骨应不会去乐坊做教习的，因此只是怀疑，或许她们之间有些关系，现在知道了琴缘的身世，实在是不由得让人起疑了。”
　　“因此您请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让夏远封查下去？”
　　“正是。”
　　“您对夏远封如此放心？”
　　“怎么看出？”
　　“奴才不敢说。”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延寿吐吐舌头，“您总是笑着，却是最不让人接近的，身边可亲近的并无几人。纵使平日再困，也是不会当着人熟睡，更何况，睡在……”睡在人家怀里，延寿顾及性命硬生生的吞了几个字下去。
　　颐中孚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动气，反而平静道：“我倒是真对他是没来由的信任，可却又如他所说，一直在利用、算计于他。”
　　“爷，那怎么不说他也一直利用咱们？”
　　“他不会去伤害其他人，真的有了危险会考虑着让外人退出来，但我却相反，明知道这案子没表面上这么简单，却偏偏要把他拽进来。”
　　“爷，这也是没办法。我猜测他已经推断出您的身份，暗宫的规矩，不用他便要除去他，您这也是无奈啊。”
　　颐中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个近日暗宫新送来的秘折看了起来。
　　话说这暗宫是明初朱元璋建立的，朱元璋是个心中多疑的人，从乞丐成了皇帝，生怕有一天这好位子被人抢了去，对付外面的人用了锦衣卫，可对付里面那？虽说这个皇帝文化水平不高，但是祸起萧墙他还是懂得，为了他的江山永保，为了众多的儿孙不会窝里斗，他费尽了脑子终于想出了组织一个准们监督皇室的机构——暗宫。
　　他想到做到，不久便借故整治了宠妃郭氏一族，其实是暗中安排用其他囚犯换了他们下来，而后晓以大义，愚昧郭氏一族对他更是感激涕零，从此忠心无二。郭氏一族授意被安插在各个险要，遍布各门行当。而郭氏自此便在南京郊外建起一处私密之处称为暗宫，第一任宫主便是郭妃所生女儿汝阳公主。
　　当日太子朱标也是娶了郭氏女子为妃，生下幼女就是如今的南平。可惜太子早亡，朱元璋立了太子长子、皇长孙朱允文为皇太孙，又从郭氏族中选了女子嫁于他，生了次子朱文圭。
　　可精明的朱元璋千算万算还是没有防止了儿孙斗，他尸体还没开始腐烂，建安之变就发生了，朱棣登基为帝，因当日朱元璋并未想过立他的，他并未娶过郭氏女子，此时再娶生孩子也是来不急的，因此选了一名郭氏幼女认为女儿，便是今日的暗宫公主——永平宫主。
　　在永乐元年，朱棣称帝，同年便让长子娶了郭姓女子，永乐二年，立了长子为太子，同年太子侧妃郭氏生了儿子，朱瞻垲，就是如今大家面前的颐中孚。因朱棣一心想迁都，永乐三年，暗宫便迁到了北平，而朱瞻垲一直由永平公主抚养，直到5岁上下，才回了南京跟了道衍法师——姚广孝学习，三年后返回北平。直到如今，为了查找建文帝朱允文的下落，又到了南京。

　　第八章 相布（一）

　　香兰拨了拨掉下的细发，瞧着果木炭火去了明火便用末端包着檀木的银质火箸取了放在兽首耳炉之中再在上面盖上白玉“隔片”，用银香匙取了碾的细碎的龙楼香洒在“隔片”之上，片刻后，淡雅、悠然、尊贵之气环绕室内。
　　香兰忙完了抬起头，正对着一块绣了梅花的帕子，便接了过来，擦了擦头上渗出的微汗，对递帕子的延寿欢心一笑，收了帕子进怀，又指了指里面，小声道：“还在这儿闹，快进去才是正事。”
　　延寿进了内室，正见着颐中孚站在一副美女图前发呆，便打趣道：“爷，这姑娘是那家的姐儿？小的第一次见您这么出神啊！”
　　颐中孚也不生气，笑道：“夏远封的母亲。”
　　延寿脸上一变，指着画上人物：“这明明是青楼女子的打扮啊！”
　　颐中孚点了点头，收了画卷，淡然一笑，“你送来的礼部祠祭司的册子，二十年间共有一十二人落籍，从乐户变了民籍，这女子就是其中之一，十八年前夏原吉亲自请了皇爷爷的旨意，原因便是此女有了他的孩子。”
　　延寿愣了愣，脸上慢慢缓了过来，接了颐中孚手上的画卷，小心收好，“爷，您是要把这个送给夏远封吗？”
　　颐中孚沉默片刻，道：“算了，收进密室吧，他那日也是见过这画的，却是什么都没说，咱们又怎么好揭人家的疤。”
　　延寿开了密室收好画卷，再回来时见着自家主子正手指轻轻敲着几案，眉眼间皆是兴奋，忍不住问道：“爷这又是有什么发现了？”
　　颐中孚道：“周亭不在这籍册之中，她落张籍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爷？”
　　“去查查礼部祠祭司是那个掌管，现在又在何职。”
　　延寿接了令施礼出去，正遇着香兰端了茶进来，两人又是一阵眉目传情，惹得颐中孚一阵咳嗽方才罢了。
　　延寿走了，颐中孚也没闲着，历时把门窗关了个紧，抓了香兰进屋，急急的问道：“东西可准备好了？”
　　香兰窃窃一笑，“准备好了。”说着从香案下取了个小布包袱打开。
　　颐中孚从里面拿了件青色盘领衣出来，左右瞅了瞅，也算满意便换在身上，对这香兰嘱咐道：“若是延寿回来，就说爷在房里睡了，不便打扰。”
　　“奴婢记下了。”香兰说着从袖子里取了散碎的银子递到颐中孚手上，仔细上下打量一番，最后拿了些炉灰拍在他脸上，由衷道：“爷就算是穿了庶民粗布衣衫也是俊俏的很，还是遮掩一下的好”
　　颐中孚哈哈一笑，出了醉春阁的侧门，左右拐了拐，去了城里最大的长吉绸缎庄。
　　伙计见了有人进来，只是略略撇了他一眼，便再也不搭理。
　　颐中孚自己转了转看了看，见没人理他，便伸手摸了摸一匹上好的布料，小伙计立刻赶过来，打掉他抓着布的手，反复翻看他刚刚摸过的布匹，口中骂道：“小子！瞎碰什么！脏了可是要你陪银子的！”
　　颐中孚蹭的收回手来，双手在身上反复擦了几遍，陪笑着对正在翻看布匹的小伙计道：“老爷，您这儿的绸缎多少钱一尺？”
　　小伙计鄙夷一笑：“多少钱也不是你能买的！”
　　颐中孚赶忙从身上去了碎银子出来，放在柜台之上，点头道：“俺这儿有钱的！”
　　小伙计对他呸了一口，“你这庶民真是不懂？无官、无职、无身份的还想买绸缎？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颐中孚赶忙点头哈腰，嬉笑道：“老爷，俺知道，平民只能穿绸、绢、素纱，这次偶买绫罗是送人的。”
　　小伙计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散碎银子，脸上带了些许的笑容道：“送什么人？什么功名？贺什么？”
　　颐中孚拍了怕胸脯，自豪道：“小人送位官爷，六品的户部官儿，是个远房姑表亲，几年没走动，这不俺也到了束发的年岁，家里凑了银子，打发我来挑个上好的布匹送他，求他给俺在城里谋个差事。”
　　小伙计笑开了，热情道：“你这儿来的正好，我们新近来了‘福从天来’瞧瞧，这蝙蝠绣的多生动，这云彩多飘逸！”
　　颐中孚认真的看了看，心中暗道，粗糙手工，连毛边都没裁剪，布匹的蚕丝也定是过水时过了时候的，少了应有的光滑，然而口中却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可是俺妈吩咐俺要买‘宜男多子’的。”
　　小伙计听了，脸色又是一变，马上冷了下来：“你这儿不要脸的，外乡来的吧！”
　　颐中孚略作惊讶，“俺住在城郊，不是外乡的。”
　　伙计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去别家吧！”
　　颐中孚听了，赶紧道：“俺妈说，不买‘多子’，便叫买什么‘平级’的回去，村里的先生说，有官衔的最喜欢这东西。”
　　小伙计听了脸上又有了笑容，从旁边扯了匹布来给他看，“这花瓶和长戈在一起的便是‘平生三级’，要不要？就这一匹了！”
　　颐中孚赶忙点头，却又小声问道：“这一匹要多少银子？”
　　小伙计看了看他放在柜上的银子，道：“你这些再加两钱银子刚好够一匹。”
　　颐中孚急急道：“啊！俺就这么多啊，多了却没了。”
　　边说，边要把柜上的银子收到怀里，小伙计见了，一把拦了下来，暗暗从中抽了一块儿三钱银子藏进袖口，“看你们乡下人也不容易，这些便给你了。”
　　颐中孚一阵感激，拿了布，一步三鞠躬的退出了绸缎庄，冲着夏府而去。

　　第八章 相布（二）

　　颐中孚拿了随身带的八卦玉佩给了门房，说是夏远封乡下的朋友。
　　门房见这人穿的还算是规整，容貌、神采尤佳，想来真是这个另类三公子的什么狗屁朋友便去通报。
　　夏远封见了玉佩，慧心一笑，叫人请了颐中孚进来。
　　颐中孚一路走来东瞧瞧、西看看，真真一副刘姥姥做派，见了夏远封赶忙一个深鞠躬，捧了怀里的布匹怯怯的递了上去。
　　夏远封似笑似哭的接了道：“怎么送礼来？”
　　颐中孚点头哈腰道：“长吉绸缎庄的，送您！”
　　夏远封打量了一眼，心想这个家伙指不定安了什么坏点子，轻蔑道：“长吉绸缎，你还真是破费。”
　　颐中孚憨憨一笑，挺了挺腰杆：“却是如此，就着半匹破布足足要了我三两四钱银子！”
　　夏远封一惊，“怎么如此多？”
　　“黑店呗”颐中孚四周环顾一番瞧着门房走了，身边无人便道：“你这儿人到真少，客人来了也不见上茶的。”
　　夏远封听了冷哼一声：“我叫他们为你特意买茶叶去了，过会儿才能回来。”
　　颐中孚也不做气，拉了夏远封起来，“得了，这茶咱是等不了的，走去长吉绸缎庄闹事儿去，把那银子取了回来，我请你去醉春阁喝酒！”
　　夏远封摔了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冷冷道：“凭什么要我去替你要钱？”
　　“夏大人，你可是俺的远房亲戚，俺为了给你送礼才被骗了，难道你不帮忙！”
　　夏远封给了一记白眼，“去你的，我也是当朝命官，为了你这儿三两多银子去丢人不成？”
　　颐中孚哈哈大笑道：“大人啊，你在这儿南京是出了名的惹事儿人，没事还能找上事儿，何况现在被事儿找上？”
　　夏远封听了有些恼怒，看着面前痞气下作却又不失风度的颐中孚却也无奈道：“求人办事儿，你到硬气！”
　　颐中孚哈哈一笑，拉了夏远封就要往外走，夏远封再次打下了颐中孚，叫着他去了书房。两人进入，夏远封关了门，从一叠宣纸下取了本刑部的案册来，递给颐中孚，“你别急着去，先看看这个。”
　　颐中孚看了几眼，满上痞气笑容渐渐收敛，冷然道：“现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是否从礼部调来的？”
　　夏远封点点头。
　　“该杀的，”颐中孚叹了口气道：“纵使再大的情面也不能如此枉法。”
　　夏远封道：“这是我的上司，若是要查，也是你的事儿了。”
　　颐中孚笑笑道：“我又不是锦衣卫，查来也无用的，到能试着帮你生生官，让你管管草菅人命的侍郎大人。”
　　“噢？”夏远封笑道：“神相倒是抬举我了？”
　　“呵呵，改个命格嘛，简单的很，总也是不枉我送了哪么尚好的布匹。”
　　夏远封见颐中孚打岔，便道：“能请太子殿下搬下旨意的颐神相，为在下求个升官还需要改命格吗？”
　　颐中孚想反驳，一时却是无语，夏远封见他吃憋心里有了得意，“行了，走吧，只是不知你的银子可曾做了记号。”
　　颐中孚点了点头，“有的，银子在香料里放过。”
　　“什么香料？”
　　“龙涎香。”
　　“够阴！”
　　颐中孚深深一鞠躬，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赞扬。
　　夏远封到了绸缎庄，自是把砸相摊的本是发扬的淋漓尽致，不到半刻，绸缎庄的大老板张吉便从后堂迎了出来，点头哈腰的赔礼不止，直到把两人让进了内堂之中。
　　张吉进了内堂，收敛了笑脸对着夏远封深深一礼，“夏大人，查过账目了，您手里这半匹布共买了一两四钱银子，也算是物美价廉。”
　　夏远封回了一礼，指了指颐中孚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半匹布，“这明明是收了三两多银子！”
　　“三两四钱银子！”颐中孚小声申辩道。
　　“对！三两四钱银子！”
　　张吉笑一副有恃无恐道：“账上清楚的很，你们不是要讹诈吧。”
　　夏远封瞧了眼，一脸愤愤不平，却又胆小的躲在他身后的颐中孚，笑道：“大人，我这乡下表外甥可是忠厚的很，从不骗人！”
　　张吉听了，摇摇头：“夏大人，在下不是有意得罪，只是您的口碑却是不好的。”
　　一听到人说自家亲戚不好，躲着的颐中孚急了，咬牙道：“俺表侄子是好人，是你们黑心，骗俺的钱！”
　　张吉听了皱了皱眉头，更确信这两人纯粹是捣乱来了，便毫不客气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不知，只不过我这长吉布庄可不是那个随便能砸的铺面！”
　　夏远封脸上露了几条黑线出来，暗道颐中孚你等着，嘴上却道：“那个说要砸你，赶快吧坑他的钱还来！”
　　张吉似是觉得夏远封又在无理取闹，便叫了下人来轰人，颐中孚急了大叫道：“你们欺负人！你们骗俺的银子！”
　　张吉见着人长的憨厚，身上透着说不出的傻气，似乎真不像是骗子，便道：“你说收了三两银子，可拿得出证据？”
　　颐中孚愣了愣，大怒道：“三两四钱！”
　　张吉叹了口气，瞧了眼一脸怒相的颐中孚道：“好，三两四钱你可拿得出证据？”
　　颐中孚想了想，抖了抖袖子到：“来的时候他们放在这儿了！”
　　此话一处，引得院中的护院一阵大笑。
　　颐中孚脸上似乎更暗上了几分。
　　夏远封抓了时机，扯了扯颐中孚的袖子，猛然道：“你身上怎么会有龙涎香！”
　　“龙涎香？”颐中孚不解道：“那是什么东西？”
　　夏远封一笑：“这可是皇族才能用得香料，多是印度进贡来的，我也是因家父曾得过赏赐才闻得出它，你身上怎会有如此香味？”
　　颐中孚脑袋摇了摇，猛然道：“娘说这银子是管村长借得，俺记得，村长的女儿在原得过二皇孙的赏赐，这银子应是那时的。”
　　夏远封听了暗暗把颐中孚一阵大骂，二皇孙死了都快十年了，这香早就该无味了，怎么还能粘在银子上？这不明摆着阴我吗？然而上了贼船哪能下的来，只好硬着头皮道：“若是如此，这银子便好找了，叫了你的伙计出来搜搜，有了带这儿香味的，便是你家多坑的银子。”
　　张吉真真叫护院抓了前面店铺的伙计来，颐中孚去一阵撕拽，那买他布的伙计掉了五钱碎银出来，账房掉了出了一两多，其余店铺伙计人人有份，最少的也出了二钱银子，不一会儿竟是凑出了一十二两碎银，此时在瞧张吉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颐中孚全当没见着，拿了碎银左右闻闻，选了有带有香味儿的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二两，托在手心上在张吉眼前晃了晃，抬着下巴道：“你瞧吧！”
　　张吉此时已是满目怒色，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对夏远封道：“夏大人，方才多有得罪，在下改日定将送几匹上好的绸缎去您府上给您赔罪。”而后，从内室取了一定元宝，塞入颐中孚怀里，“小哥，这个你收着。”
　　颐中孚拿出元宝送还到张吉手上，噘着小嘴道： “这不是俺的，俺不能要！”说完，拿着半匹布，怀揣着二两银子，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夏远封对着张吉一抱拳，随着回了。

　　第八章 相布（三）

　　颐中孚出布铺直奔夏府，在府中转了两圈，寻了下人进出的小门出去，一通左绕右绕便回了醉春阁。
　　回来时延寿已然为颐中孚备下了午膳，却看了颐中孚身后跟着个夏远封。
　　延寿今日回来本有重要的事儿禀告爷，却没想香兰说爷起来后又睡下了，以为爷犯了病，推开香兰急匆匆的闯了进去，寻了半天不见爷的影子，顿时脑袋炸了开来，叫了几个好手便要出门寻找，此时香兰觉得事儿大了，赶忙拦了下来告知爷是甩了他自己出去的，延寿心中急躁，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现在又不能动武，真遇到了事儿可怎么是好？实在无奈便差了人等在夏府门口，见了颐中孚同夏远封一同回了夏府，报信人赶忙回来通报，这才让延寿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延寿想爷是吃不惯外边的事物，叫人备了午膳等着爷回来。如今见了爷回来，延寿心中的怨气也起了，可又不能向颐中孚发作，只好拿了夏远封当做炮灰，只道：“爷，午膳备好了，您是现在便用，还是先行更衣？”而后对着夏远封道：“夏大人，走错门儿了吧！”
　　颐中孚深知延寿的性子，这延寿虽说是自己的下人，但在这暗宫之中地位却是极高的，脾气还是有的，自己这次偷偷出去算是惹了他，便赶紧同香兰进了内室换衣，留了夏远封下了，替自己吃骂。
　　夏远封见延寿冲自己来了，眼睛一横，怒道：“叫什么叫！今天替颐中孚跑了半晌，不说犒劳，反倒对我横眉冷目啊！”
　　延寿瞪了他一眼，厉声道：“替爷办事儿是你的福气，哪儿来那么多抱怨，如今进了这儿还敢叫嚣！”
　　夏远封脸色一沉，“啪”的一声拍在案上：“你家爷那是你家的，我何必听他平白差事儿！如今跑了几圈，得罪了人，全是被他算计，我这儿权当了里外不是人！还要在这人听你这个奴才骂！有没有天理！”
　　“切”延寿白了他一眼，“我这儿爷的奴才，有多少人还想着听我骂那？你算得什么？”
　　夏远封极怒而笑道：“你不就是个皇孙家的狗！好歹我也是个人，比你强的多了！”
　　延寿听了顿时气愣住了，面色如同个熟透了的螃蟹。
　　颐中孚此时已是换了锦衣出来，见两人僵着，对着延寿道：“出去！”
　　愤怒不平的延寿被香兰拖拉着出去，颐中孚听着他们脚步声渐去渐远，坐在桌前对夏远封笑道：“你怎么猜出我的身份？”
　　夏远封拉了凳子，坐在桌前道：“腊月雪水镇的梅子，这南京近几年可是没有腊月雪了，从北方来的雪水要比金子还真贵些。”
　　颐中孚拿了碗，盛了饭递给夏远封道：“那时你就怀疑了？”
　　夏远封接了碗，自己拿了桌上的筷子，“那时想可能是那个大官送的，还未猜出，直到太子竟然直接下了旨意给我，便对你的身份有了怀疑，不过也只是认为你是锦衣卫而已。”
　　颐中孚自己盛了半碗饭，淡淡道：“后来见我对锦衣卫很是蔑视便认定我不是锦衣卫了？”
　　夏远封夹了菜，细细品了品道：“这饭菜却是不错的！”
　　颐中孚捡了平日自己爱吃的菜，送到夏远封碗中，笑道：“不错，就多吃些。”
　　“放心，我不会客气。”夏远封一阵大快朵颐后递了空碗给颐中孚，颐中孚盛满了饭后递还给他。夏远封又吃了半碗饭，拿了汤碗自己盛了碗汤，喝了口赞道：“味道甚好！”
　　颐中孚笑了笑，“你曾在相馆住过，房间中的摆设如果上心也知是价格不菲，有些还是宫中御用之物对吗？”
　　夏远封喝完了汤，推了推碗：“恩，延寿曾说过你用的药，他说是你的爷爷命人配给你的，他称你的爷爷为主子，我想你定不是皇子，而是皇孙，而且是当今太子之子，太孙之弟。说不定还是那十几年圣宠不衰的郭妃的孩儿。”
　　颐中孚上下细细打量着正在品茶的夏远封，当下微怒道：“知我身份，你却敢如此无理？”
　　夏远封皱了皱眉，反问道：“你的身份？你不就是个骗人的相士，外加这醉春阁的主人吗？”
　　颐中孚一阵爽声大笑，站起来走到夏远封身边拍了怕他的肩膀道：“对！对！你真是个聪明人！以后叫我郭垲即可。”
　　夏远封嘴角动了几下，却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颐中孚走到软榻边，摆了棋盘上来，“对弈如何？”
　　夏远封瞧了瞧桌上的饭菜道：“你不吃吗？”
　　颐中孚手中玩弄着棋子道：“不饿。”
　　夏远封叹了一声，坐到颐中孚对面，“这些好东西要浪费了，太可惜了。”
　　颐中孚笑了笑，拿了枚棋子在手，“下棋。”
　　夏远封并未拿子，却把颐中孚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不禁失声笑道：“我说你这个市井气重的家伙怎么有的道骨仙风，原是饿出来的。”
　　好一会儿，颐中孚鼻子里哼了一声，端了桌上的饭慢慢吃了起来。
　　夏远封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今日用龙诞香是为了难为我吧。”
　　颐中孚淡淡道：“夏尚书曾因长子娶妻得过赏赐。”
　　夏远封接道：“我历来口碑不好，若是惹张吉几次，张吉必定要找靠山来治我，从中你便可知道朝中是谁与他相互勾结。不过今日叫你看了案宗，这人也是知晓了，不需再费力气，而你还要叫我去找他们麻烦，是要验看些什么吧。”
　　颐中孚心头一震，他知夏远封聪颖却没想能有如此头脑，心下生了好感，“他家布铺只卖丝绸，买的人本就很少，却还要不卖恭贺生子的绸缎，哪有如此的生意人？今日一看，他家铺面的伙计勾结贪私，只半日便贪墨了十几两银子，他的生意难道还有赚钱之理？既不赚钱，他又为何在繁华的街面开个布铺？难道就是为了陪着钱玩儿？”
　　夏远封想了想，“他定是有其他来钱的门路，而布铺便是为那条路子而设。”
　　颐中孚点了点头，“见他家护院时，我便觉得这些护院与其他有所不同，普通人家的护院豪气压过痞气，尤其在这京畿之中，护院更是要选忠厚些，省的惹了麻烦，得罪了权贵。而他家的护院，一个个匪气十足，大爷之态尽显，这其中定有蹊跷。再有，这布铺左边便是‘威远镖局’，右边是户部侍郎的娘舅家开的茶馆，他安全的很，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护院。”
　　夏远封瞧着一本正经的颐中孚，微微笑道：“你正经的样子，真是好看！”

　　第八章 相布（四）

　　颐中孚不理夏远封的调笑，继续道：“案卷记载，张吉小妾与人斯通有了身孕，带了细软私奔了事。小妾娘家哥哥从威远镖局总镖头那儿听说妹妹怀孕，从洛阳跑来，却得到了妹妹失踪的消息，便敲诈张吉要骗取银两，张吉不从他诬告到衙门。”
　　夏远封道：“案卷上所写的，我看前边倒是真切。”
　　“为何？”
　　“张吉娶妻多年未能得子，两房小妾又都与人私奔，恐怕他真是个无能之人。”
　　颐中孚眉头微皱，“张吉之妻本为青楼女子，青楼中人多吞服不孕之药，时日久了便不能再孕，就算怀孕了，生产也是要比其他女子难保住，因此无所出也是情有可原，但接连两个小妾都是一样……或许真是如同你说的。”
　　“什么或许，必是一定！”
　　颐中孚浅浅一笑，算是同意了。
　　夏远封又道：“今日见这张吉是个锱铢必较的主儿，平日里我去一品大员府上闹事儿也没几个人敢不笑脸相迎的，他却是冷脸横眉。”
　　颐中孚瞥了一眼极其不满的夏远封，嘴角挂着笑意，转头平静道：“小妾和人斯通，他必定咽不下这口气，将其杀之！”
　　夏远封道：“小妾的哥哥王成才前去要人，必是发现什么，告到官府，不想这张吉也是有些能力，反倒将王成才告到了狱中，现在就剩下杀人灭口了。”
　　“啪”的一声，颐中孚拍桌而起，冲外喊道：“延寿！”
　　延寿已是一张笑脸的走了进来。
　　颐中孚道：“你刚才也听到了，”延寿点点头，颐中孚又道：“叫延从今夜吧王成才从牢里救出来，做的要像越狱。”
　　延寿接了令，瞅了瞅桌上的饭菜，却是没动，颐中孚道：“让人撤了吧。”
　　不久，来了几个侍女，撤了饭菜，端了热茶上来。
　　夏远封想起一日未去衙门便告辞离去。
　　颐中孚送他出了秘宅也就回来了。
　　回来时，正见到香兰在室外焚香，颐中孚站在她身后，打趣道：“今日延寿过了，待会儿叫延寿给你赔礼去。”
　　香兰听了，赶忙起身，“爷，他要赔礼自己赔，您命他赔礼算是什么事儿？这里呛您进去吧。”
　　颐中孚笑了笑，回屋补觉去了。
　　一觉醒来，屋内的香檀已到了酉时，颐中孚简单的洗漱一番，在秘宅院中活动活动，抬眼见二楼的回廊上几个上灯的丫头正忙碌着，暗红的灯笼内插进火烛，顿时有了生气，明亮却不耀眼，柔和光芒折射在屋梁上，正与夕阳映在屋脊上的红晕融在一处，一时看的呆了。香兰见了，走过来，笑道：“爷站这儿不怕被人看着？”
　　颐中孚笑着回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道：“这青楼的客人还未来，哪有外人能看到？”
　　香兰嘴刁道：“爷这发呆，若是过了个把时辰，不是外人都看遍了？”
　　颐中孚只道：“灯下黑！”
　　香兰想了想，这院子二层回廊上布满了灯笼，下面庭院中却是一只未挂，原本自已怕院里太黑，爷出入不便，曾想挂几个灯笼却被延寿阻止了，现在想起来是因为回廊上灯火辉煌，廊上的客人只能见到阁楼下一片漆黑，却瞧不见庭院中的人儿，延寿为爷想的也是周全的很。
　　颐中孚回到屋内，让香兰叫人打扫一下相馆，过会儿就搬回相馆。
　　香兰被弄了个措手不及，赶忙找延寿商量，看看那些东西要跟着搬过去，那些东西要留下，却不想一跟延寿提起，延寿就道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爷动身了。
　　现下香兰突然佩服起延寿了。

　　第九章 相鬼(一)

　　一行人掩饰的好，无声无息的回了相馆，颐中孚洗了澡，除去自认为染上的脂粉味儿，头发舒散的披在肩上，外套了件圆领青色长袍，斜坐在榻上，身上盖了件紫貂皮袄，一手捧着旧时的案宗，一手玩着本该入口的吃食，一不小心，腌好的梅子掉落在衣衫上，印了一大片红渍。
　　香兰看着赶忙取了丝巾，替颐中孚擦拭，口中叨唠着：“爷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好似丢了魂似的。”
　　颐中孚眉头一皱道：“两年前曾有人在张吉布庄外捡到过皇族才能的飞龙镇纸，当时于兴派人暗察过，但始终没有什么发现，前几日延寿却是得报，张吉布庄有几个黑衣人进出。想那张吉的妻子和琴缘是姐妹，或许同那日在清乐坊放火之人有些关系，我才去探究。现在看来，那些护院虽说奇怪不过都是外家功夫，不是什么绝顶高手，而张吉欠缺细致、为人傲慢，若说是山贼倒确切些，因此查看了最近经过南京去往北京的贡品、岁银案录。前年浙江巡抚送太子寿辰的贺礼竟然比礼单上少了几样，其中便有个青玉四爪飞蛟的镇纸。而去年经过南京护送的江南税银到了北京竟然发现少了千两。”
　　“这倒是蹊跷，爷为这个担心不成？”
　　颐中孚摇摇头：“今夜救出王成才或许就能知道这张吉的底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最近总觉一阵阵的心慌，可又不知其中的缘由。”
　　香兰听了，不禁失笑道：“爷这是操心累的，过两日没事儿了，好好歇歇才是正经！”
　　颐中孚点头笑了笑，心里还是难受的很，但是那里出了错一时又想不到。
　　亥时的更声还在耳畔，夏远封已经寻了来，此时他脸色黑沉，见着颐中孚劈头就问：“人可救回来了？”
　　颐中孚摇摇头，从榻上坐起来，捡了皮袄披在身上，“还未回来。”
　　夏远封脸色更加阴沉，略有埋怨道：“想来人是救回不来了！”
　　颐中孚奇怪的问：“怎么说？”
　　夏远封道：“今日我才踏进刑部的门，便被侍郎叫了去，竟说些有的没得，刚刚被放出来。”
　　颐中孚一下明白了夏远封的意思，他是怀疑右侍郎成心拖住他，好趁机对王成才下手，端想了半刻方道：“光天化日，他应是不敢。”
　　夏远封长叹一声，走到榻边坐下，本想同颐中孚争辩一番，却瞥见他青色长袍上的红迹，心下不由得一紧，上前一把抓住颐中孚的手道：“你怎么又犯病了？吃药没有？找人看了没有？干嘛还坐着，赶紧躺下休息！”
　　颐中孚想抽出手来，但是夏远封握的太紧，眼见自己硬被按在榻上，不由得笑道：“这是梅子掉上染得！”
　　“啊？”夏远封一惊，忙抽回了手，脸上莫名的发了红，自个也不知这是怎么了，见了红渍头上像是被铁棒击了一般，总觉得眼前的人似是立刻要化成云烟飘散一般，心头搅着劲儿的痛，再想想可能是这几日查案紧张了，休息一下会好的，想到这个理由，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散了。
　　颐中孚在旁瞧着这儿夏三公子的变脸绝活，只觉得可爱，放了个梅子在嘴里，摆了舒服的姿势，一旁看着。
　　夏远封回了神儿，见颐中孚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想着自己刚刚的举动实在是唐突失礼，可也不至于当作笑话来看，想到此便有些恼怒“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转身出屋直奔后院而去。颐中孚也不去追，只叫香兰进来，服侍着换了身衣衫，披上件披风才缓缓起身。他走出屋时，正见夏远封一人站在院中，举头仰望着深邃的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原本硬朗的面容瞬时柔和了许多。
　　颐中孚的心似是要随着月光化开一般，不自觉的脱下了披风盖在那人身上。
　　而站了许久夏远封却还是想不通，本是该因为颐中孚的无理而气愤的，为何现在心头竟没了一丝怨恨，反倒是留恋起那人冰凉华润的手感，欣喜着那人的注视？
　　一阵骤风吹来，夏远封不禁打了个寒战，忽然身后一暖，回头一看，竟是颐中孚给他披上了披风。
　　颐中孚走了一步，并肩和夏远封站在院中，举头望着夜空，淡然道：“春寒料峭，你身体虽壮，却也不能太随意了。”
　　夏远封心头一震，随即笑问道：“你派去的人该回来了吧。”
　　颐中孚正要答复，就见到延寿满身湿透的跑了进来，猛的跪在他面前，喘息道：“奴才办事不利请主子处罚！”
　　颐中孚听了心头已是明了，淡淡笑道：“不急，慢慢说。”
　　延寿道：“我同延从去的时候他正歇着，桌上放着的大鱼大肉还剩下不少，见了我们也不慌张。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对他说是有人让我救他出去，他笑着回道‘不用了，连累‘裘三爷’不好，我朋友已经打点好官家，明日就能正大光明的走出去。’我问他，他朋友是谁，他还没来的急开口就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起来，我急着把他带回来，可惜，路上人就死了。”
　　夏远封听完，突然道：“他说‘裘三爷’？你可没听错？”
　　延寿想也未想便回道：“是裘三爷，这个姓少见的很，绝计错不了。”
　　颐中孚见夏远封神色有些怪异，问道：“你听过这人？”
　　“家师正姓裘，家中有一独子，族内同辈中行三，我们平时都喊他裘三儿，人是仗义豪爽，喜欢管些不平事儿。”夏远封摇摇头又道：“不过，他人在洛阳，这个‘裘三爷’应该不是他吧。”
　　颐中孚叫了延寿起身，让他带路去看带回的尸首，一边对夏远封道：“也不一定，这个王成才不是来自洛阳吗？或许有些关系。”
　　夏远封听了点点头，默默的跟在颐中孚身后。
　　相馆本身并不大，绕了两个回廊，到了一处半旧不新的小屋。延寿上前推了推木门，随着刺耳的“吱呀”一声，一具尸体呈现在眼前。
　　颐中孚抬腿走进，看着面色青白的尸体，对提着灯笼紧随而进的延寿道：“中的何毒可曾知道？”
　　延寿回答道：“鸠毒。”
　　这时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笼随着抖了几下，烛火被抖的跳跃不停，一闪一闪甚是吓人，颐中孚回过头，想叫站在门口的夏远封关门，却不想看到一张比尸身更加惨白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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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颐中孚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那惨白的脸和记忆中濒临死亡的文圭重叠在一起，那时不能保护温柔、善良的哥哥，是一生的遗憾，老天竟又派了一个长的如此相像的人来，是否是给自己一个补偿的机会，他不由得走了两步，把夏远封护在怀里，轻轻的问道：“怎么了？”
　　“他是我的六哥。”夏远封的声音随着身体一同颤抖着。
　　颐中孚记得自己得知文圭死讯时也是这样颤抖的躲在被子里，那时好想有个可以忘却悲伤的地方有个可以哭诉的怀抱，可惜面对自己的只有冷落的、呆板的笑容和时时窥探、内斗的亲人，如今实在不想让夏远封无处排解，只希望能帮他尽快的恢复，或许只是减少些痛苦也是好的。想到此，搂着怀中的人，慢慢退出了屋。
　　怀中的人在晚风中回复了神智，轻轻推开颐中孚紧抱自己的双臂，找了块儿园石坐了下来，目无焦距的望着天。颐中孚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静静的看着星空。
　　许久之后，当天边露出鱼肚白，夏远封突然道：“我六岁丧母后就被父亲送到了师傅家寄养。”
　　颐中孚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一只手不自觉的环到夏远封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出生在帝王家的他，怎能不明白大户人家后院中的算计，不用想也能知道没有庇护的孩子会有怎样的命运，何况那还是个娼妓的儿子？
　　夏远封声音有些沙哑：“那年山东干旱，洛阳来了许多逃难的难民，其中有不少失去父母的孩子，师母去施粥的时候见了一对小兄妹正卖身葬父，心下同情便出了钱带了孩子回来，那两个孩子一个是就是躺在那儿的王六，一个是小他三岁的妹妹王兔儿。”
　　夏远封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据说六哥家里一共有六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年除了他和兔儿都饿死了。师傅见六哥根骨不错，收了当徒弟，我们从小同在一处吃饭、同在一处习武，感情胜过许多亲兄弟。三年前师傅突然辞世，他第一次独自护镖不想就被劫匪给抢了，回来便自请出了师门。后来我得知他在洛阳郊外开了个茶铺，见人便打听那些劫匪的消息，我去找他，那知他竟然闭门不见，只让兔儿出来告诉我，若不能找回丢失的镖银便永无面目见我们。”说到此，夏远封茫然的摇摇头，叹息道：“想来，我们此生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颐中孚静静的听着，直到只剩下夏远封的叹息。
　　延寿见两个人坐了一夜，现在天已大亮他们还没有起身的打算，心中顾及着自家爷的身子，借口道：“爷，早膳准备好了，您们在哪儿用膳？”
　　颐中孚听这么一问，突然觉得有些饿了便站起身来，想叫夏远封一起去，却又怕他心中难过没有胃口，站在那儿不知如何开口。
　　“走啊，发什么呆？”夏远封抬头笑了笑，眼中一扫失落，一跃而起，对延寿叫道：“小毛孩，今天准备我的碗筷了没？”
　　颐中孚一惊，随即释然，那样出身却还乐观的活到现在的夏远封，哪是这样就被打倒的？
　　用完早膳，夏远封去了刑部，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是那个侍郎今日没去。
　　颐中孚见夏远封一副壮志未酬的模样，略带忧心的对他道：“侍郎若去了，你还能把他打一顿不成？”
　　夏远封哈哈大笑道：“我还没蠢到这种程度，若是他去了最多在他回府的路上来个劫财害命而已。”
　　颐中孚往皮袍子里缩了缩，跟着笑道：“你倒是真有胆量！在下佩服！”
　　“行了，哪能真这样，我只是要告假而已。”夏远封随手拿了颐中孚的盖碗灌了两口，皱眉道：“怎么是药？”
　　“可不是药！”延寿推门进来，放了手中端着的蜜饯在案上，鄙视道：“我家爷陪你外边呆了一夜，如今都发热了，你这个罪魁竟然还问怎么是药？真是生了个狼心狗肺！”
　　夏远封被这么一说，见马上就三月天了颐中孚还满脸通红的裹着个皮袍子，顿时无言以对。
　　延寿瞧着他这般也没了斗气儿的心思，服侍着颐中孚喝了半盏药识相的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静静地对坐着，谁也没开口。
　　良久，颐中孚温和道：“凡事儿都要想的开些，缘起缘灭不是你我能定夺的。”
　　夏远封点点头，望着颐中孚笑道：“明白，六哥既然已经去了，我在难过也不能挽回什么，只有好好活着，替他报仇才是。”
　　“那怎么还要告假？”
　　“六哥去了，我想送他的灵柩回洛阳。”
　　颐中孚安心了一些点，缓缓道：“我已安排下去，你六哥此时应该下葬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啪”的一声，夏远封一拳击在塌案上，眼睛似是要喷出火来般大喊道：“什么！”
　　颐中孚淡然道：“你六哥此时应该下葬了。”
　　“你！”夏远封一时气急，上前伸手揪起颐中孚的领子道：“你怎能擅作主张！”
　　颐中孚歪头瞧着抓着自己的那双暴跳青筋的手，平静道：“你若是觉得尸体比仇人重要，我立时可叫人带你去，起了棺材出来，让你送灵柩回洛阳。”
　　夏远封听了料想颐中孚诡计多端，必是又有了什么报仇的法子，火气顿时压了下来，却依旧揪着颐中孚的领子，质问道：“报不报仇和送不送灵柩有何关系？”
　　“你是希望仇人没有感觉便死了，还是希望他们被噩梦缠身，郁郁而终？”颐中孚拍去领子上的制约，见夏远封一副如坠云雾的表情，笑道：“你要是急，我可叫人今晚就血洗那厮的绸布庄替你出气；你若是觉得这样让他们死了太可惜，便要听我安排，保管他们会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伏法被诛那日才得肉身解脱，魂魄却还要在死后忍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夏远封瞧着颐中孚玩笑般说出如此血腥的言语，只觉得身上一冷，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第九章 相鬼(二)

　　颐中孚见他呆了，以为他是琢磨着自己能有那些能耐，端起案上的热茶喝了两口方道：“昨日看守牢房的两名狱卒今日都被调走了，想必已被灭口，这条线无法查下去。但同样，他们也不可能知道王六哥的确切死讯。不过，既然王六哥提到过裘三爷，张吉极有可能知道你和王六哥的关系，若是你此时护送灵柩回洛阳，那便是证实了王六哥的死讯，让他们没有了顾及，也落（lao）实了你们的关系。”
　　“害死了狱卒他们就不怕官府查办？”
　　“怕官府他们就不做山贼了。”颐中孚见夏远封一脸惊愕，续而道：“有些事儿没对你说，其实你也应是知道的。”
　　颐中孚把前日对香兰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夏远封，边说边看着夏远封脸色变化，甚怕他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恼怒，那知夏远封听完，只是面色沉了些，却没有颐中孚料想那般怒气冲天。
　　“今日为何同我说这些了。”夏远封冷着脸道。
　　“你不气？”
　　“你们宫中的机密我本就不该知道，只是奇怪你为何现在说了？”
　　颐中孚一脸坦然道：“不愿满你罢了。”
　　“我还不至傻成这样！”夏远封朗笑道：“你既然猜测他是山贼，是否想问我当年六哥是在哪儿丢的镖银？”
　　颐中孚被人揭穿却不尴尬，毫不在乎的一笑：“你说了，查起来简单些。”
　　“青山。”
　　“青山？那个青山？”
　　“据此300里，诗仙李白便葬在那儿。”
　　“原来如此！那儿是南上北下的必经之路。近几年来往南北的贡品、金银总是差了数目，原以为是官吏多填或者有人贪墨，后少的多了才觉得可能是路上有了闪失，但每次封条都是好的，到了目的地差点之时才被发现，便无从查起。”颐中孚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容道：“原是在这青山，只要查清青山附近的驿站便能破了这多年的悬案了！”
　　夏远封的目光在雀跃的颐中孚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三年前那镖护送的表面上是三千两白银，实际上里面暗藏了一盏的西晋青瓷骑兽灯。”
　　“西晋的青瓷？”颐中孚道：“那可是个价值连城的东西！为何镖银里夹带这个？”
　　“是师傅为裘三跟威远镖局下的聘礼。裘三喜欢威远镖局总镖头的独生女儿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师傅为了独子，竟拿出传家之宝作为聘礼。当时本是我师傅要亲自押镖，但谁知师傅突发心疾，去世前半个时辰让六哥连夜出的镖。因此我一直觉得镖银被劫一定是那威远镖局泄露的消息，可终究没人信我。”
　　颐中孚安慰道：“张吉本是山贼，如今在南京开设绸布庄不过是掩人耳目，为的就是打探消息，而威远镖局是他的邻居，难免被他从中探听些消息出来，知道这事儿也不足为奇。想那威远镖局也是吃了不少亏的。”
　　“是啊，威远镖局得知聘礼被劫为证明清白也四处帮着寻找，可惜终究是没个结果，去年裘三守孝期满时，还主动让两人成了亲，当时裘家没有女眷，还是请兔儿来接的新娘子。我记得后来裘三曾给我来过信说兔儿嫁出去了，是他内人保得媒。”
　　“不久，王六听说妹妹怀了孩子，欣喜的赶来，却不想竟得到了妹妹私奔的消息，他觉得妹妹不会干出这样有辱门风的事儿来，里面定是存了蹊跷，因此和张吉夫妇争执起来，张吉的护院上来拉扯之时，王六便认出了其中有三年前劫了镖银的人。”
　　“是了，定是六哥发现了他们山贼的身份告到官府，他才一定要制六哥于死地！”夏远封心中豁然开朗。
　　“对，”颐中孚道，“王六哥所说的朋友很有可能就是威远镖局中张吉的人！”
　　夏远封缓缓闭上双目，恨恨道：“不要让这张吉平白的死了！”
　　颐中孚嘴角慢慢轻扬，淡定的笑道：“放心，我必定让他好好的活着！”
　　“这虽好，但……”听了颐中孚的话，夏远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为难道：“六哥从小颠沛流离，如今又不能入土为安……”
　　“谁说的！”颐中孚不等他说完便插道：“他躺的可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上等棺材，埋得地方也是延寿找人选的风水宝地，怎可能入土不安？”
　　夏远封心不由的一颤，不是为了王六哥，却是因为颐中孚为自己准备的那口棺材，这孩子不过十七八岁那么早就备好了后事，恐怕他的病……
　　“夏远封？”颐中孚见他半天没个反映只是皱着眉头，不由的笑道：“觉得不妥？”
　　“没”夏远封回了神儿，站起身整理了衣衫，对颐中孚躬身一拜：“我代六哥谢你了。”
　　“不用，本就是我害了王六哥，应替他报仇的。”
　　“怎么是你？”夏远封惊讶道。
　　颐中孚甚是羞愧，“若不是那日我存了私心找你去闹绸缎庄，王六哥便不会死了。”
　　夏远封端端然坐下，紧靠着颐中孚道：“你以为毒药是那么好送进去的？狱卒调令是一个侍郎说句话就立时可办的？恐怕他们早就有所准备，行事只是一两日之差。闹了，王六哥会死；不闹，王六哥也活不过今日。你如此帮我们，我感激还来不及，却又何必自责。”
　　颐中孚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王六的死他总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造成的，今日把自己棺木赠与王六便是出于自责，现下夏远封的一番话瞬时搬走了他压在心中的巨石，身心舒畅了许多。
　　此时延寿敲门进入，瞧了眼夏远封，又看了看颐中孚甚是为难。
　　颐中孚笑了笑道：“是不是人找到了？”
　　“找到了，”延寿拿眼扫了眼夏远封道：“爷，要带他来见您吗？”
　　“叫他进来吧，”颐中孚摆摆手，对着正欲退出的延寿徐徐说道：“以后诸事都不必瞒着夏远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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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特别的寂静，空中乌云遮住了镰刀般的月牙和漫天星斗。
　　一切压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睡着。
　　突然，空旷的院内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原本紧紧关闭的屋门内“砰”的一声响起，一阵浓黑的异风顺着窗栏从屋内涌出。
　　听到动静的家佣，三两结群跑来，只见张吉搀扶着受了惊吓的妻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从屋内冲出，吓得个胆小侍女当即昏了过去，院中顿时一片慌乱。
　　“都消停了！”一声有力却难掩苍老的嗓音，在院中响起，四散乱跑的家佣闻声立时定在了地上，不敢出声。远远的见了个穿着土色袍子裹着四寸方巾的小老头，拿着根拐杖晃晃悠悠的从屋内走出，不紧不慢的移步来了张吉面前，打了个躬身，询问道：“老爷、夫人，何事惊慌？”
　　张吉搂住颤抖不止的周氏声嘶力竭道：“爆了，四处是血！”
　　老头儿拄着拐杖，又是不紧不慢的走进张吉的卧室，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便拎了个炸的血肉模糊的兔子出来，扔到了地上，对张吉道：“老爷、夫人，不过是个死兔儿，无事的。”
　　周氏见了死兔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一下瘫坐在地上。张吉将其搀扶起来，搂的更紧了些，对一院子的人喊嚷道：“那个崽子干的缺德事儿！”
　　“老爷！”小老头止住张吉，“夫人身子不好，这要着了凉可怎么办？”
　　“管家说的极是。”张吉硬生生的咽了口气下去，抱着周氏进了内室。
　　换过衣衫的张吉携着夫人正襟危坐在院中，看着摆在面前的已被炸的血肉模糊的兔子，对着召集过来的家佣叫骂道：“那个干的这勾当，识相的赶紧站出来，要是被我找出，到时候死相要比着兔子还不如！”
　　一群人前几日也见了张吉对付布铺伙计的本事，吓得瑟瑟发抖，却是没有一人吭声。
　　张吉等得不耐烦了，拿了老管家手中的鞭子出来，一鞭子冲着空中挥了过去，大喝道：“不说，你们真是皮痒了！”
　　这时家佣们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那个刚醒了过来的侍女“啊”的一声又昏倒过去，只有一个胆子大的，指着张吉背后道：“老爷，后，后面！”
　　张吉回头一看，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侍妾王兔儿的屋顶上，正盘踞着点点鬼火，顺着鬼火飘散下几把纸钱，那场面煞是吓人。
　　“有鬼！”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句，顿时院中又是一阵的混乱。
　　清晨，老管家指挥着家内的护院们正拿着扫把扫着满园的纸钱。他家雇工、帮佣趁夜便拿了包袱走人，只剩下几个留着卖身契的家奴却没人敢动这些东西，好歹护院是见过些世面，壮着胆子收拾着。
　　张吉一夜未眠，正看着妻子周氏检查着暗格中的金银。
　　周氏关上了暗格，掸了掸掉落在身上的灰尘，摇头道：“一文未少。”
　　“刚刚也点过古董、金器、字画了，也是不缺的，”张吉略停了一下，缓缓道：“这就怪了，到底是谁故弄玄虚？”
　　周氏四周看了看，见无人便贴近张吉道：“不会真是王兔儿的鬼魂找我索命吧？”
　　“呸，”张吉冲着门口吐了一口，伸手拧了拧周氏煞白的小脸道：“哪儿来的鬼魂，那些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也信？再说就是真有个鬼怪什么的，就凭我干的那些事儿也是来找我，且轮不到你这个妇道人家。”
　　“那就是王六干的！”周氏嘴角边挑起一抹冷笑，尖刻地说道 “这小人逃了便到这儿来撒野！”
　　张吉也是如此想，只是觉得奇怪，那日派去的人回来明明禀告王六吃了酒菜的，那种分量的鸠毒，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日颐中孚正对这几个侍从嘱咐些什么，夏远封便兴冲冲的来了，见面劈头就道：“派几个轻功高的，到哪儿放兔子、撒纸钱、泼磷粉的，好不热闹！”
　　“好戏开场冷清了的怎么行？”颐中孚一边拿起放在案上的女人衣物从中摸出个兔儿装的玉佩玩弄，一边道：“何况人家还给了这么多的赏钱！”
　　夏远封“啪”的一掌拍在案上，面色凝重道：“说兔儿是私奔，私奔怎会不带衣物？不带师母送她的玉兔？”
　　“他们以为昨夜是故弄玄虚，殊不知放带着炮竹的兔子进去前就已经从兔儿屋内搜出了这些东西。”
　　“哼！这两个贱人！”夏远封满目愤恨，随着又是一掌击在塌案之上方得发泄，转而抓了玉兔道：“想是兔儿死的匆忙，他们还未来的急处理这些东西，到让你先找来了。”
　　颐中孚见夏远封看着玉佩出神，拍了拍他肩膀，取了玉佩递给侍从，叫他们拿着出去后，方道：“外面有几个会功夫的侍女正等在耳房，你看看那个身形最像王兔儿。”
　　夏远封对颐中孚抱了抱拳：“多谢，刚刚进来时见过一个穿着红衣的，就她好了。”
　　颐中孚皱了皱眉，道：“穿红衣的，难道是延华不成？”便转身出去，不想没走出几步，就听屋里一声闷响，赶忙返回查看，只见得夏远封傻傻的对着断了腿儿的塌案出神。
　　夏远封见颐中孚又回来了，一时窘迫，对他埋怨道：“你这是什么案子，我只轻轻一拍便坏了！”
　　颐中孚听了也是不理，拿起断掉的案腿拎在手上，伤感道：“就这个还说是什么上好的檀木，是什么北宋年间的大家之作，是什么经过战乱也不曾有任何破损的珍贵古董？怎么今儿个被人轻轻的抚摸了几下就断了？哎，可叹啊！可悲啊！可……”
　　还未等他感叹完，夏远封已是抢了断腿，抱着小案夺门而出，颐中孚瞧着那匆忙的背影淡淡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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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张吉家灯火通明，家中护院个个精神抖擞，就等着装鬼之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叫喊声从张吉房中传出，再转眼，张吉又是染了一身血的从屋内冲了出来，对众人喊道：“大夫！”
　　与此同时，颐中孚的相馆内，烛光闪烁，延寿用及其怪异的眼神盯着夏远封刚刚送来的塌案，疑惑道“爷，这个东西您真准备就放在屋里了？”
　　颐中孚反问道：“有何不可？”
　　延寿指着明显是接出来的那一截案腿“爷，这个东西下面裹得是不是黄土？”
　　“看样子、大概、可能、似乎是。”颐中孚一脸认真的回答道。
　　“是胶泥！”一旁的夏远封纠正。
　　颐中孚似是没听见，指着曾经的断裂处对延寿道：“你看看，腿上箍的是铁吗？怎么有些发红了？”
　　“是铁，不过好像长了锈，打磨的不干净。”
　　“如此啊。”
　　“爷，咱库里还有个大殿下送来的鸡翅木翘头塌案，做得很是公整，尤其那个祥云环桃的图案，更是雕的跟真的似的！”
　　“皇太孙的东西血腥味太重，放在这儿要折我的寿不成！”颐中孚厉声说罢，又放缓了语气道：“爷我就是爱用这旧的东西，用惯了的不愿换！”
　　延寿心中暗想，不知是哪个在太孙府邸看上了那张鸡翅木翘头塌案愣是要了过来，现在到说太孙的东西血腥了，早干嘛去了？再说，就您，稍有破损的物件都不上眼看，上次皇上赐的圣思桃木杯您当时多喜欢，只不过因为侍从倒茶时不小心磕了下杯口，留了半个芝麻那么小的印子您就不用了，还爱用旧东西？对，您爱用旧的，可都是用旧的百年前的完好的古董！这个……恐怕是因为站在您身边的那个人吧。延寿瞥了眼正陪着笑脸站在颐中孚身边的某人，默默的退了出去。
　　“要不还是用那个鸡翅木的吧。”夏远封看着自己半日努力修好的塌案也觉得放在这屋里太过突出了些。
　　“不用，我就喜欢这个。”颐中孚瞧着脸色变得有些发红的夏远封继续道：“先不说这个，今天送去的鲜鱼被周氏吃了。”
　　“你到大胆，那种迷幻药放进鲜鱼里，若是其他人吃了去可不要害了好人？”
　　“不会！”颐中孚慢慢解释道：“周氏爱吃鲜鱼，每日都是一早派人从秦淮岸边买来放倒木桶中让鱼吐干净江水晚上才杀了做菜，我只是叫人在木桶里放了药，毒不到其他人。且这迷药起作用必须要一位引子，而这引子放在了昨夜兔子身上的炮竹里，其他人如何能闻到？”
　　“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还要麻烦你给裘三写个信，问问最近有没和王六有过联系，王兔儿若是活着还，有没有回到洛阳。”
　　夏远封点点头：“我回去就写，今晚便找人送走。”
　　“不，你府上的人张吉可能认识。”颐中孚道：“你现在就写，写完我让人去送。”
　　夏远封应了声，见窗下放着笔墨便自顾自的写了起来。
　　颐中孚在一旁道：“今夜我会派人把兔儿的东西送回去，她的玉佩你要不要留下？”
　　夏远封停了笔，抬头一脸惊异：“干嘛这么问？”
　　颐中孚想着那日夏远封见了玉佩时的表情，料想他定是心中要留下玉佩，却又开不了口，只有自己替了他， 便道：“兔儿也算是你妹妹，留在身边当作个念想也好。”
　　“也对，只是……”夏远封摇摇头，“要是被他们发现玉兔没了可怎么是好？”
　　颐中孚笑道：“不怕，已经找人仿造了相似的，假的送回去，真的你留下。”
　　“好！”夏远封应了一声，继续写信。
　　颐中孚却在心头有了一闪而过的失落，不知从何而来，为何而起。

　　第九章 相鬼（三）

　　次日末时，夏远封同满脸抹灰一身憨厚的颐中孚去庆丰茶楼，经过长吉绸缎庄时夏远封瞥了两眼紧闭的铺门，小声道：“大外甥，看样子昨夜闹得厉害！”
　　颐中孚憨憨的笑了两声：“表侄子，你不是说要请俺吃茶吗？怎么到这儿个骗人的布庄来了？”
　　夏远封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笑得正欢的乔装护卫，回道：“这辈分你怎么总是搞不清？”
　　“是吗？”颐中孚仰头看了看天，突然开心道：“表侄子前面就是庆丰茶楼啊！快走！”
　　两人大步流星的进了茶楼，找了个挨着门口的地方，见那几个乔装的护卫在茶楼对面的鸭血粉丝摊上坐了下来，夏远封眉头皱了皱，道：“平日你出来也是这般排场？”
　　颐中孚无奈的点点头。
　　夏远封眉头皱的更紧了，叹了口气。
　　“习惯也就好了”颐中孚微微一笑招呼了小二过来，叫了一壶据说是上好的雨花茶，点了一盘茴香豆、一碟三色年糕，闷头吃了起来，直到盘子空空，才拍拍肚子，抬起头，憨憨的傻笑。
　　夏远封拂下颐中孚脸上沾的年糕屑，笑道：“平日里不见你爱吃饭，怎么喜欢起这些东西？”
　　颐中孚挠挠头，佯做不解道：“那个乡下来的孩子不爱吃这些的？”
　　夏远封没料到颐中孚竟能演的这样逼真，想了想才笑道：“还吃吗？舅舅再给你叫两碟上来！”
　　颐中孚冷冷瞪了一眼，转而换上憨厚的面具，“行，多蒙侄子照顾，回家后，俺一定要爹爹好好感谢你这个亲戚！”
　　“呦！”夏远封掐了掐颐中孚的笑脸，“小外甥还学会告状了！”
　　颐中孚刚要还口，见门口来了几个满脸横肉的衙役，立即闭了嘴，对着夏远封使了个眼色，夏远封点点头，站起身来，对着几个衙役道：“这不是按察司的钱头吗？怎么有空来这儿吃茶？”
　　被称作钱头的衙役见了夏远封抱了抱拳道：“回禀夏大人，属下今日奉命查案经过此地，口渴了才来坐坐。”说着瞧了一眼颐中孚又看向夏远封道：“您这事儿？”
　　“喔，”夏远封道：“他是我家远房的亲戚，明天便要回乡下老家，今日带他四处逛逛，这不走累了这儿休息休息。”
　　钱头对夏远封的为人早有耳闻，不愿与他扯上关系，因此忙道：“如此，属下不便打扰，告退了。”
　　“等等，”夏远封一个箭步拦了上去“既然见面了，最少也要请你们喝碗茶！如若不然，将来见了赵意他岂不是要笑我小气？”又转头对小二道：“加一壶雨花茶，几盘点心！”说完，硬按着钱头儿坐了下来，跟来的几个衙役也被颐中孚一个个的拉着坐下。
　　夏远封接过小二递上的新茶，给几个人一人倒了一杯，而后拉着钱头儿道：“今日来是为了张吉家的事儿吧？”
　　钱头儿一脸惊愕：“大人怎么知道？难道？”
　　“你别想多了！”夏远封哈哈一笑，“前两日我这儿亲戚在他布铺受了坑，后来查出是伙计私吞，张吉当即赔了礼，算是了了。今日见他家铺面紧锁，想来是他家的伙计又背着他偷钱了，这次偷得多吧？”
　　钱头儿当下笑道：“您还和他有这样的过节，不过小偷小摸儿的上面怎么可能派我来？”
　　“哦？”夏远封惊讶道：“他家能出什么大事儿不成？”
　　“不瞒您说，虽不是大事儿但也是个怪事儿！”
　　“什么怪事儿？”
　　钱头本不原答，但碍着夏远封和自己的上司赵意是至交好友，如今也奉命帮着他们查案，不说恐怕将来相处艰难，只得如实说道：“今日一早，按察司的大堂上竟是发现了根血淋淋的手指！赵大人见此甚为蹊跷，便派我暗访，不想刚走了两家医馆，便找到了个大夫，说是昨夜张吉请他去看过手。刚才我便是去了张吉家，原来张吉的媳妇疯了，半夜起来差点儿掐死张吉，张吉挣扎开，她竟然拿着刀砍下了张吉一根手指头！”
　　颐中孚盯着钱头憨憨道：“半夜里张吉的媳妇去拿刀张吉不拦着？”
　　钱头故作神秘的一笑，“小哥你猜猜，这倒是为什么？”
　　颐中孚信心满满道：“张吉以为他媳妇夜游所以没管！”
　　“哈哈”钱头喷了口茶，大笑道：“小哥好是有趣，这事儿说来也巧，前一夜她媳妇儿做了噩梦见着了恶鬼，因此在枕头底下放了把刀安神，那知竟真派上了用场！”
　　夏远封道：“这倒是蹊跷！”
　　“俺明白了！”颐中孚咬着嘴唇若有所思：“他媳妇是被冤鬼附身了！”
　　“去去，瞎说什么！哪有什么冤鬼？”夏远封骂道。
　　“也不见得，”钱头道：“周氏疯癫哭笑不止，请来的郎中也无办法，可他家管家却是用一盆子狗血泼上去，周氏便顿时回复了神智，你说这不是被冤鬼缠身是什么？”
　　夏远封半疑半信道：“张吉就是个商人，缺德是有的，却不会招惹什么鬼怪吧！”
　　钱头一撇嘴，恨恨道：“张吉本是外来的，几年也不见营生怎么长进，但他家到镖局押运的银子确不少！肯定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咦？钱头怎么知道这些？”颐中孚问道。
　　“哈哈，多说了，多说了，”钱头儿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站起身来，对夏远封抱了抱拳：“小人公务在身，告辞了！”
　　“好，不留！”
　　钱头儿带着手下走远，夏远封也结了账，同颐中孚在拐到后面的街上逛了逛，颐中孚突然指着一家当铺道：“这好像是紧贴着张吉的后院？”
　　夏远封四周看了看，回道“是。”
　　颐中孚沉思良久，笑道：“这就怪了，那个做生意的喜欢后院紧接着当铺？不过这样买卖些不干净的东西倒是方便的很！”
　　两人相对一笑，一路回了夏府。
　　看门的小厮见他们，忙上前禀告了夏远封，按察使赵意今日来访，现在正在客厅候着。
　　颐中孚停住脚步对夏远封道：“赵意和你私交甚好？”
　　“算得上朋友。”
　　颐中孚轻轻一笑，转而道：“我便不进去了，提醒你，今日以后你难免要被张吉盯上，若是有事儿我自会通知你，你切莫再去相馆。”
　　“知道，用完了便扔。”
　　颐中孚浅笑道：“快了，不需几日他们便要完的，那时定把你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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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远封到庆丰茶楼的事儿不久便被人禀告了张吉，张吉心头几日的乌云顿时散开，当即派了家中几个护院去盯着夏府要他们把夏远封一举一动如实禀告。
　　这夜，周氏铺好了锦被，服侍着张吉更衣，
　　张吉笑着把手伸进周氏的蝉衣中：“娶妻如此，夫欲何求？”
　　周氏推了张吉一把，掩好衣角回道：“你求的多了，金钱、美女那个你不喜欢？”
　　“哈哈，我虽都喜欢，但最爱的还是贤妻啊！”
　　周氏哼了哼，随即软在张吉怀中媚笑道：“算你会说。”忽听到一阵风起，立时警觉起来，忧虑道：“今儿个晚上总不会再出什么事儿吧！”
　　“不会了，放心睡吧。”
　　“你派去哪么多人对付夏远封，若是那个王六闹事儿可怎么好？”
　　“他肯定死了！”张吉道：“据说他和夏远封是同门师兄弟，那日劫狱的便一定是夏远封！”
　　“劫狱可是重罪！不如让侍郎办了夏远封这碍事儿的小人！”
　　“哪有哪么简单，虽然一个夏远封不算什么，但是他爹是户部尚书，皇帝身边的红人，动了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再说，真的扯出来王六，难免……”
　　“行了，行了！”周氏有些不耐烦道：“要是你当日不色迷心窍怎会变得如此！”
　　“是是。夫人教训的既是。”
　　说着，张吉钻进被子，搂了周氏在怀，两人亲昵一处，忽然听得屋外一阵尖叫“冤啊！”
　　两人噌的起了床，奔出门去。
　　只见一道青色的鬼影在月空中划过，撒下血迹，张吉挺身挡在周氏身前，对那鬼影骂道：“那儿来的孽障，到此装神弄鬼！”
　　“夫君……”鬼影僵了僵，落在院中的雪松上。
　　“再装神弄鬼，小心爷爷我打死你！”说着张吉伸手抄起窗下的花盆向鬼影砸去。
　　鬼影见花盆砸来，立时从雪松上坠了下来，飘飘然到了张吉身前，浓密的黑发中直直的透出两只充血的眼睛，妩媚一笑，幽怨道：“夫君，妾身怀了你的骨肉，莫要狠心啊！”
　　张吉一愣，挥掌向鬼影面门击去，这张吉轻功不行，但也练就了一手了不得的内家功夫，这一掌虽是在极度恐惧中出手，却也带着一阵邪风，鬼影借着风力向后飘了去，虽说躲过了这一掌，但遮住面容的长发却被掌风掀起，周氏见了那副面容竟是一声尖叫昏死过去。
　　张吉当即抱起妻子，再转头看向鬼影时，院中只剩下皎洁的明月。
　　“鬼！鬼！”周氏傍晌才缓过来，颤颤悠悠道：“那是王兔儿，她来报仇了！”
　　“行了！”张吉止住妻子“有我在你怕什么？”
　　周氏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
　　张吉烦了骂道：“杀人的时候你有胆子，现在怎么只知道哭了！”
　　周氏哽咽许久放道：“我就说吧，你定会为了她而怨我，怎么的，现在认了？”
　　张吉怒道：“怨你？周大小姐，奴才可不敢啊！”
　　第二日，张家请了个有名气的法师来，法师布置了法阵，要了几件王兔儿平日的衣物，烧了，顿时一阵黑烟腾空而去，便说此番鬼气已去。
　　而此时，颐中孚的相馆可是热闹，他家的女鬼正在光天化日下绘声绘色的描述这当时的情景，听得香兰甚是入迷，连连称奇，羡慕那飘渺的轻功。
　　女鬼正在一脸自豪，沾沾自喜，却不想身边的延寿拆台道：“世上哪有那种轻功？只不过是在树上布置了几条不容易被发现的天蚕丝线的障眼法。”
　　“那也厉害！最少骗过了他们”
　　“就你那几下子？”延寿哼了一声道：“他家的护院一个个都是练家子，若是当时没被派到夏府去盯梢，你不早就被揭穿了！还想骗谁？再说了，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也是香兰帮的你吧！”
　　“哥哥！”女鬼狠狠呙了延寿一眼，不满道：“在嫂子面前也不给我留面子！”
　　“呦”延寿笑道，“小小年纪还要上面子了！”
　　女鬼气得满脸通红，拉住香兰的衣角假哭道：“嫂子你瞧，哥哥又欺负我，你要替我做主！”
　　颐中孚听着几人说说笑笑也来了精神，走出书房，到了院子里。
　　三人见了，停了嬉闹，赶忙行礼。
　　颐中孚拉起红衣女鬼道：“华儿，把这儿当是自家随便些，延寿若是欺负你，爷替你出气。”
　　被称作华儿的女鬼点点头，冲着延寿吐吐舌头，一副古灵精怪。
　　原来这华儿便是延寿的亲妹子延华，一直留在暗宫之中学着诡异诓骗之术，前两日才到了南京，便被挑了装鬼。
　　此时，夏远封正在家中喝茶，一副悠闲做派，无意中瞥了两眼房上露出的脑袋，全然无事过去。直到下午，刑部的右侍郎大人派人送了请柬过来请去吃酒。有酒吃，夏远封自是没有不去之理，叫上家里看门的、扫地的、还有那个六十来岁的老管家，一行四人趾高气昂的去了侍郎大人的府邸，狠狠的吃喝了一通，半夜才归。
　　次日又是一番，只不过张吉家中并为因此而得到丝毫安宁，不仅夜夜有鬼影来闹，白日里也多了许多怪事儿。
　　这不，刚刚还是品相完好的象牙筷子，周氏只用来夹了片菜叶，那筷子就变成了血红色；前几日挂在书房的还是武侯高卧图（画的就是大肚子的诸葛亮，偶没艺术细胞的说。），一转眼就成了王兔儿抱婴儿图；明明养了几只金鱼的瓷缸，不知何时鱼和水便没了，缸里只剩下一只吃草的兔子。
　　几天下来，夏远封主仆四人面色越发红润有光泽，张吉夫妻二人越发的疑神疑鬼，内空外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久，三月十五日便到了，这天本是不起眼的，然而今儿个却是全南京人期盼已久的——颐中孚相馆送卦日。
　　这不，还未到卯时相关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小厮在这人群里挤来挤去，给前来求卦的人发放铜牌，说是到时神相要由祖师选择送卦之人。
　　辰时一到，相馆大门缓缓开启。
　　大厅正中仍旧是高挂一幅鬼谷仙师的画像，画像下的男子依旧目光炯炯、面色淡然，一身灰色道袍微现松垮的飘然于身，还是一副道家仙人的姿态。
　　大厅中的小道童朗声对着众人道：“今日本馆共派下二百铜签，家师送卦全凭天命。”说完捧了个放满竹签的竹筒给颐中孚呈上，颐中孚双手接过竹筒，高高举过头顶，跪在鬼谷仙师画像前拜了三拜，随后轻晃竹筒直到掉出一枚竹签。
　　小道童拿了竹签，随着颐中孚走出相馆，对众人道：“一百二十六号可有人在？”
　　道童四下扫了一圈竟是没人回应，便又问了一遍：“一百二十六号可有人在？”
　　“有！”随着一声应承，一身穿着锦衣，包着左手的彪型大汉从人群中艰难的挤了出来。
　　原来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张吉也信了鬼神之说，请了不少自称是道法高超的人来，只是毫不见效。一番冥思苦想后，他自认是请错了人，来的道法不深，压不住邪鬼。和周氏一商量，两人便把希望都寄托在名震南京的颐中孚身上。这不，今日子时张吉便来了，只是到这儿一看，顿时泄了气，乌压压的一片人在等着测字。他料想自己也不会有那份幸运，本来是想走的，可来都来了就当碰回运气，没想到竟真的让他碰上了，差点未能反映过来，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颐中孚对着喜极而泣的张吉淡淡一笑道：“先生请出字。”
　　“那个，”张吉想了想，自己想来测的是内院之事也不好直接说出口，犹豫了半晌，方道了个“内”字出来。
　　“‘内’，”颐中孚皱了皱眉，神态有了一丝焦虑，缓了缓才对张吉道：“‘内’，为一人被困，上下难行。此字为先生所出，此人必是寓意先生了。若是内中封了底口，便是人入牢房；若是开了上口，便是凶事难料。”
　　张吉听得一头雾水，赶忙问道：“神相，请说明白些！”
　　颐中孚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吉，又是一声长叹：“‘内’中之人若是悔过，如同亡羊补牢，虽无性命之忧，却有牢狱囚禁之苦；‘内’中之人若是硬拼了出去，定是性命不保，凶事将近啊。”
　　颐中孚讲完，一挥道袍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吉顿时傻了眼睛，紧紧的跟着颐中孚进了相馆。
　　道童倒也不拦着，只在二人均进入馆内后，对众人说道：“今日之卦已送出，如若测字请下月初一。”

　　第九章 相鬼(四)

　　颐中孚捋了捋长髯对着跟进来的张吉慢悠悠的说道：“鬼由心生，心由念起，内字全因心念所致，异曲同工。”
　　张吉听得糊涂，却是那个“鬼”字不甚明了，忙跪在地上“乓乓”的叩头道：“还请神相指点。”
　　颐中孚叫了道童关了馆门，面色凝重对张吉道：“你本是善良之人，却因一时恶念，孽缘丛生，血债累累。如今人鬼共愤，能否破解还要看你的悔改之心了。”
　　说罢写了张道夫交予张吉道：“不知可否告诉贫道你的名讳。”
　　张吉想也未想便道：“张吉！”
　　颐中孚摇了摇头，“周先生，你若是诚心算命为何仍要欺骗与我？”
　　张吉听了，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放道：“小人周长吉。”
　　颐中孚又道：“你测‘内’字时可知，这框住你的人的便是这‘周’字！孽缘啊！”
　　张吉听了冷汗淋漓。
　　颐中孚停了停放道：“既然仙师选了你出来，定是希望贫道替你化解的。刚刚给你的纸符你带回家中，可压制三日鬼气，这三日后只要你家中没了染血之物便可永逃鬼怪之灾。”
　　张吉点了点头，由道童搀扶着颤颤悠悠的走出了相馆。
　　相馆外聚集的众人还未全散去，几个认识张吉的此时都傻了眼，这张吉平日里如何跋扈，如今也能如此摸样？众人不由得更加信服起颐中孚来。
　　张吉回到家中，把今日之事都与周氏说了，周氏道：“颐中孚真是神相！”
　　张吉点点头，闭目道：“你、我兄妹的名头世上早无人知晓，他竟能测算的出来。”
　　“是啊，当年我爹见你亲生父亲不但身体不好，一人还要拉扯三个儿子，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便给了他一比钱算是收养了你。只是当时你父不愿然他被人指点，说是买子求荣，爹爹只在周氏族谱里记了你的名字，让你依旧和亲生父亲生活。若不是那年抄家，按着族谱要抓那周长吉，我也不知这个和我有了私情的长工情郎张吉，竟是我的哥哥！”
　　“我也不知深深爱着的女子是我的妹妹！”张吉脸上的横肉颤了一下，继续道：“孽缘，真的是孽缘！”
　　周氏随着叹了口气，转而说道：“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家中带血之物极多，这三日让咱们搬到何处去好？”
　　张吉道：“不如放道自家的当铺里。”
　　周氏道：“平白的添了这些东西账要如何做？何况当铺里的伙计不见得靠得住！”
　　张吉沉思片刻道：“要不，把这些东西运回山上去。”
　　“这怎可以，”周氏急了“若是被那些兄弟知道咱们这些年贪墨了这些东西，岂不要激起众怒？”
　　张吉见周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怒目道：“你说如何！”
　　“要不就先存在管家的家里，我看这几年来他倒是个老实人，现在家里留下的老人除了山上跟下来的兄弟，只剩下他知道这些事儿了。”
　　“也行，”张吉略停了一下，方道：“反正他无儿无女的，将来也想靠咱们服侍养老，定不会去害咱们。”
　　两人商量妥当，当夜就找了老管家，老管家是个痛快人二话没说直接回去腾了房子出来，就等着他们收拾好第二天找人来搬东西。
　　到了第二天，老管家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个人来，心下难免着急，偷偷到了张吉家的后门前，见着后门从里面上了锁便扒着门缝、眯着眼睛往里瞧了瞧，那知眼前竟是一片血色，当即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方能动换，跌跌撞撞的朝颐中孚的相馆奔去。
　　一阵疾风，卷起浓烈的血腥，肆无忌惮的打在呆若木石的众人身上。
　　一只乌鸦从屋脊上直冲下来，叼起一块儿散落的碎肉腾空而起，它的同伴见了纷纷上前争抢，“啪、啪、啪”几声过后，院中又回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颐中孚纵使见过尸身无数，见过血流成河，却仍为眼前的一切所震惊。
　　“全都……死了？”
　　回答他的只有几声空中的哀号。
　　颐中孚举头望着在空中盘旋为同伴哀鸣的乌鸦，只觉得身上寒气越来越盛，扫视了一圈惨白的面孔，转身对延寿缓缓道：“处理干净。”
　　延寿点头称是，带了跟来的几人收拾起满院的尸块儿来。
　　颐中孚走出院子，上了辆马车，扭头对着跟来的夏远封道：“和那日伤你的人，一样手法。”
　　夏远封微闭双目，稍加思索道：“尸身的伤口、毒发后的肤色都是相同，只是这次他们碎尸了，或许是为了隐瞒这些人的身份。”
　　颐中孚头往后仰了仰，靠在车内的软垫上，双目盯着夏远封道：“还以为满地碎尸会吓到你，看样子你倒是无事儿，还能记得这些。”
　　“呵呵”夏远封睁开眼，自嘲的笑了笑：“我哪儿会不怕，只是一闭眼那场景就浮现在眼前，想忘都忘不了罢了。”
　　“没想到黑衣人手段如此残忍。”颐中孚道：“若不是那少了根手指的断掌很难看出那个就是张吉了。”
　　夏远封直直的盯着颐中孚道：“或许那不是张吉！”
　　颐中孚眸光一闪，微微颔首，脸上带了点点的赞许：“十几具尸身皆被碎尸，只留下这一断掌，过于明显，对吗？”
　　夏远封点点头，颐中孚又道：“你推测的不错，只是观察尚缺细致。”
　　颐中孚见夏远封眼中露出疑惑，淡然笑道：“这断掌只留了四根手指，缺失的断指之处伤口无血渗出、皮肉内敛似是经过细心的处理；伤口中仍能见血肉，从中可知这断不过是是四、五日的事情。如此巧合的断掌他们纵使再大神通也是难找到！”
　　“虽难，却不是不能！”夏远封断然道。
　　“对。”颐中孚见车停了不再争辩，自顾自的挑帘下来，左右回转，不消片刻便回了相馆。
　　夏远封紧紧跟着来到庭院之中，颐中孚猛的停了下来，抬手折了半枝出芽的桃枝，转身递给夏远封。
　　夏远封脸顿时红了起来，一字一句道：“什—么—意—思！”
　　颐中孚淡淡一笑，显出俊美的无双，温润道：“如何才能知道这棵断枝儿是从哪儿掰下来的？”
　　“这还不容易？”夏远封拿着桃枝走到桃树前，比了比道：“就是这儿的。”
　　颐中孚翻了翻眼皮，锁了眉头道：“那你还不去找赵意！”
　　“啊！”夏远封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自作多情，愤愤的扔出了桃枝，似是还不解气，又在上面踩了几脚，方才找赵意要那半根断指去了。
　　颐中孚摇头笑笑，捡起饱受摧残的烂木，自语道：“终究不是文圭。”料想那能写出“若随桃花流水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文圭断是不会如此摧残桃枝。
　　那时的自己大约只有四五岁……
　　还是那个布满琉璃瓦的院子，只是今儿玉栏水池边上杂乱长着的几棵桃花开的正盛，落花撒满了汉白玉的石阶，隐藏起经历寒冬后枯黄的苔藓，这荒芜多年的院子，变得有了生机。
　　远处跑来一个水灵灵的娃儿，手中举着枝桃花，口中念道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来到斜卧长亭的白衣公子身边。
　　白衣公子揽他入怀，抚摸着他的小头，悠然道：“垲儿可知其中之意？”
　　娃儿点点头，缩在白衣公子怀里，递了桃枝上前。
　　白衣公子接过，送了娃儿出怀，捡了歪躺在地的酒壶缓缓起身，顺着玉阶摇摇晃晃的走下，来到池边小心的挽起衣摆，俯下身子，轻轻拍碎了湖面上薄薄的冰霜，掐着瓶身打上水来，把桃枝放在壶中，捧在手心上，端放于凤尾琴旁，自个儿坐在琴前，双目微闭，双臂轻扬，指落声起，瞬间这空旷的院中鸟语花香、彩蝶飞舞，清风流水间，一山拔地而起，云雾环绕其身。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首《题都城南庄》从白衣公子口中缓缓飘出，随着乐曲慢慢飘远，到了尽兴之处，他一手抚琴，一手去寻身边的酒，索寻不着，才记起酒已尽。曲戛然而止，随着花碎、云散，一行泪润湿了凤尾琴。
　　孩童日后才明白，自己在那人心中便如同那酒，不过是排寂之物，他爱的只是那梦中的桃花源，相传下来的桃花酒，可这一切又有几分真？
　　《题都城南庄》故事中，那女子终是死而复生和崔护有了个厮守终生的结局。可自己那？那份模糊的亲情，随着时间的流失，会不会渐渐的淡了？只留下，不应的爱？或许不是爱，只是歉意、忏悔。
　　“爷。”香兰温柔甜美的嗓音唤醒了他。
　　颐中孚苦涩一笑，对香兰道：“去热壶‘桃源酒’来！”
　　说完，挥手而去。
　　————O(∩_∩)O昨天分割线————O(∩_∩)O昨日分割线———————O(∩_∩)O昨日分割线——
　　话说夏远封从赵意处取了断指，返回了张吉的布庄，寻出断掌，两样东西竟真是和在了一处，以此断定张吉却是死了，又赶忙还了断指给赵意，正遇着送信来的夏府管家，便揣着裘三的信一路跑去相馆，如此一番折腾，他不觉有些口渴。到了相馆，颐中孚房门大开，他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正见着供台上放着个青花玉壶，随手拿了把桌上放着的酒杯倒满，“咕咕”灌进了嗓子，顺手便要掀开供台上卷起的画轴，却忽闻一声“暴食天物！”
　　转头看去，随着那声讽刺，延寿从外面端着青花瓷杯和两碟小菜走了进来，摆到供台上。
　　夏远封扫了眼多今日才多出的供台，反驳道：“什么破酒，这东西平日我才不喝，还天物！”
　　延寿白了他一眼，夺了犀牛杯来：“这是用来把玩的，你这莽夫到用来盛酒！”
　　“酒杯子不成酒要如何？供着？假风雅也！”
　　“你！你！”
　　“延寿，”颐中孚从内室拿了个锦盒走了出来，正巧两人又是吵在一处，挥了挥袖子，叫着延寿出去，放下锦盒，拿起犀牛角雕刻的折枝荷叶杯，抬眼瞧了瞧一脸怒气的夏远封道：“杯子如何？”
　　夏远封看也不看那盏宝杯，径自走到塌案前坐下：“你们倒是生了好心性！”
　　“心性也是磨出来的！”颐中孚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就是太过锋利了，到哪儿都要扎人，小心将来伤着自己。”
　　“哼！”夏远封似是没听见，寻了信出来，放在案上，“裘三来信了，他说有个半年没有和王六通过信，也不知兔儿妹妹的行踪。”
　　“或许王六有给裘三去信，只不过被人半路劫了下来！”
　　听闻了这句，夏远封脸色阴郁沉重起来：“威远镖局的内贼可曾抓了？”
　　“失了踪。”颐中孚举着杯子细细端看道：“这花纹真是精细。”
　　“杯子一般！”夏远封拖着腮，端详起那托着杯子的手道：“你的手倒是长的好，细、长、白皙、光滑！”
　　颐中孚瞧着夏远封是由衷感叹，倒也不觉得冒犯，反而笑了笑：“张吉的掌心有一红痣、第二根手指处有道小疤，你可曾看了？”
　　“没有。”夏远封眉头一皱，惊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见得？”
　　“那日闹布庄，他给我银子的时候便记了下来。”颐中孚举了杯子到夏远封眼前：“看着杯子，杯身为荷叶，杯心沁荷花，莲藕艾草缠绕左右交相辉映，真乃神工鬼斧。”
　　夏远封虽说佩服他，但见他一个劲儿的推荐着破杯子，有些恼怒：“人都死了，你还有心赏杯！”
　　颐中孚做出甚是惋惜的样子道：“这是延寿刚刚从张吉府上找来的，张吉或许误以为是三国之物，小心的把它藏在床下才没被黑衣人搜走。你倒是不识货啊！”
　　夏远封一听了黑衣人，眼前立时呈现出遍地的尸块，心下寒冷，“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毒，不像是普通的山贼。”
　　“是啊，”颐中孚道：“本以为张吉的背后只不过是个青山，如此看来他们后面的势力定不简单。”
　　“张吉死了，清乐坊的事儿便断了线索。”夏远封有些无奈道，仿佛一切已经是山穷水尽。
　　“管它，最少没白忙一场！”颐中孚高深莫测道：“得了个好杯子！”
　　“你！”夏远封有些气节，伸出手掌高高抬起，狠狠的打在自个腿上，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颐中孚道：“别小看了它，它本是一对儿，前年太子由北京送到南京给皇上的贺岁之物。”
　　夏远封转身望了眼杯子，恍然道：“到了南京一查点，发现少了一个？”
　　颐中孚故作神秘的摇摇头，“一对儿都没了。”
　　“啊？”
　　颐中孚将案上的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相同的杯子，将两盏杯放于一处，“去年都指挥使卫青剿灭暴民唐赛儿时在山东滨州发现了一盏，呈给了皇上，我觉得喜欢便要了过来，如今倒是在这相馆让他们聚到了一起。”
　　“你是说，张吉和那个暴乱被剿灭后，带着宝藏不知所终的唐赛儿有关？”
　　“是唐赛儿和清乐坊的火灾、琴缘的死有关！”
　　夏远封听完，身上只觉得寒意更浓，没想这清乐坊的名妓竟然和起义的暴民扯上了关系，这要是查下去定是个通了天的案子！
　　“现下要如何？”
　　“李茂芳已经去了青山，过两天或许就会有了消息。”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陷入了沉思。
　　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想起，香兰走了进来。
　　不多时，塌案上多了壶热酒、几碟小菜。
　　颐中孚拿了刚刚夏远封用得青花瓷的酒壶，端放在了供案上，对这供案拜了三拜，再抬头时，眼中流露出哀伤，只是短暂的一刹那，却被夏远封捕了个正着，他的心随着那抹哀伤慢慢化开。
　　“喝一杯？”颐中孚走回睡塌，斟满了热酒递与夏远封。
　　夏远封接了过来，放在案上，抬手压住颐中孚正在倒酒的手，忧心道：“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饮酒。”
　　颐中孚看着他，微微笑道：“少饮些，无事儿的。”
　　夏远封不语，却仍不放手。
　　颐中孚无奈，“好，好，不饮便是了。”说罢把酒杯倒过来放在桌上，取了颗花生放在手中玩弄起来。
　　夏远封见他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红润的嘴唇歪在一边，似是生着闷气，一时于心不忍了起来，小心的问道：“要不你就喝一杯？”
　　颐中孚歪过头去不理他，夏远封心下有些急了，推了推颐中孚：“不就阻了你喝酒吗？怎么就生气了？”
　　“呵”颐中孚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夏远封知他在戏弄自己，一时尴尬，举起手就想拍案而起，可见了这修补过的塌案一时下不去手，只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喝了起来。
　　“喂，”颐中孚喊了声：“这么喝酒可是容易醉的！”
　　“要你管！”
　　颐中孚道：“你醉不醉倒是不用我管，只是眼见着这些好酒被糟蹋，有些于心不忍。”
　　“哼”夏远封冷冷哼了一声，“这酒倒是好酒，清而不洌，醇而不腻，酒中仙品。只是不知神相为何拿这酒自己来喝，却把刚刚那市井之间的桃源酒作为供品？”
　　颐中孚神色一变，闭上双目，迟疑了一刻方缓缓道：“桃源酒相传为武陵桃源中所得，我拜祭之人一生志愿便是寻得桃源，因此以此酒供奉。”
　　夏远封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手紧握成拳却还是有几分颤抖，竟有几分嫉妒起那个被拜祭的人，不知自己死了，他会不会也是如此在乎。
　　“咳”夏远封咳嗽了一声，绕开话题，说道：“那位张吉的老管家还好吧。”
　　颐中孚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道：“张吉府上的管家我留下了，让他先守着王六哥的坟墓。”
　　“对了，”夏远封放下酒杯，脸色暗淡下来，“兔儿妹子的尸骨可曾找到？”
　　颐中孚摇摇头，“据老管家说绑了石头投入了秦淮河里，想是再难找到。”
　　“哎。”夏远封心口一阵隐痛。
　　颐中孚安慰道：“老管家叫人在王六的坟旁给兔儿建造了衣冠冢。”
　　夏远封点点头，带了些责备道：“你放老管家一人在守墓，孤独了些。”
　　“他说要悔过，自请去的。”
　　夏远封见了颐中孚一副干我何事的样子，苦笑道：“六哥和兔儿的死和他毫无关系，他太过于自责了。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他的。一个老人为了替孙女报仇竟然在仇人家里隐藏了三年之久！”
　　颐中孚淡淡道：“若不是有他，我们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得到张吉的消息。”
　　“当日延寿带了他来，告诉咱们张府管家就是张吉夫妻害死的第一房小妾韩氏的姥爷，我真是不敢相信！”夏远封叹了口气，续而道：“也不敢想象，张吉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周氏害死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他却连畜生都不如！难道这就是情爱？若是‘爱’能让人没了人性，我倒希望一生无爱。”
　　颐中孚听了他这长篇的感慨，笑道，“张吉是极端了些。”
　　“这周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不容易脱了火坑，又在寺庙中同自己的亲生姐姐相见，安安分分的过一生多好，怎么就能生出歹意害死自己的亲姐姐？”
　　颐中孚听到此，眯起眼睛，“或许不是她要害得，只不过姐妹相见引出的事端罢了。”
　　“姐妹相见能引出什么事端？”
　　颐中孚想了许久，道：“有些事儿我说与你，你切不要在告知他人。”
　　夏远封点点头，颐中孚道：“我此次来南京便是因此有传言建文帝藏匿于此，而琴缘所弹得曲子多为当年建文帝皇后马氏所谱。现下除了我和马皇后应无人会弹。”
　　“琴缘？！”
　　颐中孚面色凝重道，“一个老妇教与她的。”
　　“老妇会是马皇后？”夏远封心急火燎地问道。
　　“不知，”颐中孚轻轻摇了摇头，“大火后老妇便没了行踪。”
　　夏远封恍然大悟，拍退笑道：“如此说来，一切通了！”
　　颐中孚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缓缓道：“你且说说。”
　　“好！这唐赛儿谋反就是借着她夫君林三是建文帝遗孤的名号，如今她的手下张吉通过周氏得知琴缘的师傅就是当年建文帝的马皇后怎能不善加利用？因此便传出了建文帝隐藏在南京的说法，只是这等事情断不能被琴缘说出去，因此杀人灭口！”
　　“唐赛儿想借马皇后之名再度谋反却是可能，但是琴缘当日怀了胎儿又是谁的？为何和个和尚死于一处？这些却没有个定数。”
　　“今儿赵意去抓捕右侍郎，你可知道？”夏远封见颐中孚点头，又道：“或许能从那儿得些消息。”
　　“料想这个右侍郎不会有什么有用的消息。”颐中孚沉思片刻道：“以黑衣人的手段，若是他知道些什么恐怕早就除了去。”
　　夏远封叹了一声，换上一脸笑容道：“不想了，反正过几天你的人从青山回来便都知道了。”
　　一日之后，李茂芳带回了消息，青山上的匪寨已是人去寨空了。

　　第九章 相鬼(五)

　　这一次线索又断了，颐中孚的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可偏巧清明快要到了，被延寿逼着他提前一日去了孝陵给祖宗们上香，回来时难免要去宫中同太子殿下汇报一下心得，接受一下父爱，从宫中出来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头晕眼花的厉害，干脆遣了马车回去，和延寿在这南京城中散散步，清醒清醒。走着走着便觉腹中饥饿，随意找了家干净的酒家，刚刚进入就见着有个醉鬼正扶着墙往店外挪动。
　　“延寿，这人怎么像夏远封？”颐中孚指着醉鬼问道。
　　“爷，不是像，根本就是啊！”
　　颐中孚仔细瞧了瞧，冲颐中孚摆摆手：“拖回去！”转身走出酒家。
　　延寿自叹命苦，好拖、歹拖方才带了这个没了心神的家伙回了相馆。
　　颐中孚到了相馆，叫香兰准备些白豌豆和橄榄来（明代以此解酒），又让人煮了醒酒的“香橙汤”，吩咐下去备好明日的马车。
　　由延寿按着把汤药倒入了夏远封的口中。
　　不到半个时辰，夏远封恢复了些神智，嘴中不断念道着什么不去就不去，不去就不去的，闹够了也吐了一身，几个侍女一番折腾才把他一身脏衣服脱了去，擦干了身子，放在榻上。
　　颐中孚见他没事儿了，也洗漱一番，去了里屋的床上睡下。
　　待到丑时颐中孚正睡得香甜，忽觉得身上一冷，不由的眯眼看去，恍惚间好似有个东西正掀开他的被子钻进来。片刻后，被中便多了个暖炉，不自觉的向着暖炉移了移，继续睡了过去。
　　次日，颐中孚在夏远封的惊叫声中醒来。
　　“我，我怎么在这儿！”夏远封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颤抖着道：“昨天，昨天……”
　　颐中孚揉了揉眼，仔细的看看面前白花花的身子，大笑道：“好歹穿上点儿再出来吧！”
　　笑声中，听得门外一声轻咳，夏远封更是尴尬，施展轻功，蹭的蹿进颐中孚的锦被，挤了颐中孚出去。
　　“进来！”
　　颐中孚声音刚落，延华便捧了一身新衣进来，放在紧紧抓着被子盖住头的夏远封床前，对起身的颐中孚顽皮的眨眨眼，“爷，您被里藏了什么？”
　　“想知道自己掀开来看看就是！”颐中孚瞄了眼锦被笑道。
　　这延华也是个喜欢作弄人的小丫头，听颐中孚这么一说，还真是伸手去掀锦被，夏远封连忙裹着被子咕噜了两圈，闷头道：“小丫头，不知羞！”
　　“呵呵！”延华见他这么可爱，对颐中孚道：“爷啊，昨日我服侍他脱衣时他怎么不觉得羞，如今到说起我的不是！”
　　“华儿，忍了吧，”颐中孚对着插腰指着‘蚕蛹’的延华道：“你要再说，他可要霸占着我的被子一辈子不肯出来了！”
　　延华又是一阵欢笑，笑过了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才服侍着颐中孚梳洗。
　　颐中孚也知这夏远封不好意思出来，叫了延华一同出屋，临走前对屋内道：“水和帕子放在桌上，我去院子里等你。”
　　夏远封哼了两声，算是应了。
　　颐中孚瞧着一身白衣，面色通红的夏远封站在眼前，不由感叹造化弄人，他竟是和文圭哥哥如此相似，若不是那个别扭的表情、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或许就是当年的文圭了。
　　只是人已去，影已成空……
　　颐中孚叹了口气，陪着夏远封吃了早膳，便拉着他出去。
　　被推上马车的夏远封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这是去那儿？”
　　颐中孚白了眼，悻悻的回道：“今儿个清明，自是去扫墓。”
　　“扫墓？”
　　“恩，去给王六和王兔儿。”
　　“你不用……”夏远封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脸色不禁有几分郁郁，“看的淡些就好。”
　　颐中孚自是明白夏远封的意思，昨日见着夏远封烂醉如泥便想到了他定是家里受了委屈，以他的出身，祭祖是要回避的，清明时节，竟是连宗庙都不能进入，心下如何好受？
　　就算是夏远封自个不计较，可众人的稀落、亲人的疏远，长久的歧视，也必是让他受了不少委屈，少年的心里难免有些记怀，以己想彼，他此时也是料定了自己同是如此。
　　颐中孚想到此慧心一笑，问道：“有些事儿该看淡些，犹如昨日……”
　　夏远封一听“昨日”二字，顿时红了耳朵，半晌方道：“昨日，枕头硬了些，明个你可试试荞麦皮芯的。”
　　颐中孚靠在身后软垫上，微微闭目。
　　夏远封又道：“想来你是不用那东西，贫贱了却是真的舒适。”
　　颐中孚侧了侧身，不去理他。
　　“昨日赵意找我，说是上面要调他去刑部，补了右侍郎的缺，你可知道？”
　　颐中孚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我想就是你们干得，为了不让他再查张吉的案子，其实赵意这人细致，早就派人查了张吉，可是一时也无个结果。”
　　“说事儿便说，”颐中孚烦了，恼怒道：“竟扯些远的近的干吗！”
　　夏远封支吾半刻方问道：“恩，昨夜，咱们没什么吧？”
　　“昨夜？”颐中孚睁开双眼，煞有介事的思考道：“太淡了，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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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寿挑的却是个风水宝地，栖霞山侧，朝暮是见栖霞美景，却是人烟罕至，清幽怡静，早春时节，四周已是一片翠色环抱。
　　墓地似是个隐居者的小院落，篱笆围起的栅栏上盘着几只含苞待放的蔷薇，隔开了生与死的界限。
　　院内有处简单的茅棚，棚内一桌、一椅、一床，极尽简洁。茅棚不远处堆了一高、一矮两个土堆，两块儿无字的石碑证明着他们曾经的存在。
　　夏远封随着老管家一同去了上香。
　　颐中孚带了延寿四处下闲逛，见了满目美景不由笑道：“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延寿嬉笑道：“爷喜欢就好。”
　　“爷喜欢？”颐中孚淡淡瞧了他一眼，撇撇嘴阴阴问道：“若爷埋在这儿，你觉得如何？”
　　延寿听了一阵心惊，知自己犯了忌讳，忙小心道：“爷长命百岁。”
　　“哈哈！”颐中孚一阵狂笑：“虽是昧心话，爷却喜欢。”
　　延寿低着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悲伤。他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的病活不过双十，因此纵使极尽奢侈也无人过问。家奴也全用延字为名，自己更是叫了延寿来为主子续命，其实爷自己也是明白的，如此不过是图个心下畅快罢了。爷历来不喜欢墓地，不是其他，只是到此总觉得爷总是便是该进去的，心里不痛快罢了，平日里祭祖也全是他逼着，可今日竟是主动陪着夏远封过来，是不是爷对这个夏远封太过上心？
　　延寿如此想，却是不敢如此说。
　　只能陪着颐中孚回了茅棚。
　　颐中孚走到茅棚里坐着。
　　老管家正在里面陪着夏远封说话，见了颐中孚赶忙起身行礼，颐中孚摆摆手，一旁寻了块儿石头，坐着静静听。
　　原来，这个老管家姓谢名铭，在乡下有几亩薄田，也算是个富户，家中有一个独女，长的貌美如花。那年女儿到了该出嫁的岁数，暗下里与本村老实、穷苦的贾秀才私定了终身，谢铭夫妇得知了此事异常恼怒，此时正赶上谢铭远方的姑表姨差人替儿子求婚，那是个南京城内的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家中又只有一独子，夫妻俩一商量，便同意了。
　　不久，女儿嫁去了南京城，不出半年那大户人家的独子便娶了二房回来，过年又接了三房回府，没几天又要娶来四房，谢铭的女儿一气之下，送了刚满周岁的女儿回了娘家，当夜返回韩府上了吊。
　　女儿死后，女婿更是夜夜笙歌，不久便死于纵欲过度。女儿的公公婆婆此时闹了来，用尽手段夺了孙女回去。谢铭的妻子被这儿事儿闹得，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从此老管家便和女儿婆家断了联系，当作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十三年过去了，韩家的小孙女长的成人，韩家二老原本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死后只留了一个孙女儿，因此希望找个孙女婿入赘，这左挑右选，竟找了个从外地来的当铺伙计的张吉。他们婚后不久，两个老人便是去世了，张吉也似一夜间变了个人一般，强取豪夺的霸占了韩氏的家产，又娶了个妓女周氏回家，让周氏做了主母，韩氏做了妾氏，韩氏当时有孕在身，自是不甘，和张吉周氏闹得翻天覆地，一次打闹之中，张吉一时失手竟是把韩氏推了个跟头，韩氏顿时倒在血泊之中，张吉以为自己杀了人，立时傻了。周氏见了，干脆找了家中护院来，抬了昏迷的韩氏扔入菜窖，对外宣称韩氏与人私奔。
　　谢铭听闻外孙女抛下万贯家财与人私奔定是不信，便乔装来到韩家的当铺，托了知情人介绍当了个账房。不久，张吉搬了府邸，开了个绸缎庄，家中缺了个管家，便把谢铭叫了去。
　　几年下来，谢铭已经知道了其中的一切，却也明白了张吉家中很不简单，不是一张状纸能告的倒的，因此隐忍下来等待时机。
　　王兔儿是在去年通过威远镖局的小姐嫁给了张吉当小妾的，张吉本是不乐意，但周氏希望张吉能同威远镖局关系更近些，便答应下来，那知这个王兔儿长的标志水灵、心地善良单纯，张吉竟是真的看上了，两人几次巫山云雨，王兔儿便有了身孕。不巧，不久之后，王兔儿给周氏请安，当日周氏不在，王兔儿见了掉在床上的信笺，偷偷的看了，得知周氏与青山山贼有关，晚上竟是傻傻的说给张吉听，张吉当下把她关了起来。周氏当夜便派了人送了毒药给王兔儿。
　　张吉后来怀疑，周氏故意离去，留了信笺给王兔儿，便同周氏吵了起来，不久却又重归于好。
　　而王六儿来张吉府上找人，看到了三年前劫其镖银的山贼便把此事告知了威远镖局的朋友，可王六不知，这个朋友竟然是周氏派往威远镖局的探子，最后落了个惨死狱中的下场。
　　听完谢铭的叙述，夏远封愣了愣方问道：“这威远镖局的探子是周氏派的？”
　　谢铭道：“当年周家男丁入狱，张吉逃了出来，不久便通过同乡介绍，到了当铺当伙计，众人只当他是张吉，没人知道他是周长吉，因此也算是过的安生。不出几年竟是被韩家小姐看上，入赘当了女婿。谁知，一日陪了客商去青楼，竟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周氏，一时悲喜交加，想赎了周氏出来，确凑不够钱。这周氏得知后，竟自个拿了银子出来，找了她父亲周新原来的属下，办了个身份，嫁与张吉。而那青山贼匪更是周氏心腹，都是浙江那些受过周新恩惠的人家。这周氏上头似乎还有人，平日里青山下来的好物件，周氏总是要派人送走的。”
　　夏远封听了谢铭的话，暗自揣摩。
　　颐中孚迟疑了一下，终是问道：“你可知周氏与那清乐坊琴缘的关系？”
　　谢铭道：“似是去年十月初一，周氏到这儿栖霞寺上香，便见了琴缘。”
　　“后来两人走的可近？”
　　“周氏以后每隔几日便要去清乐坊坐坐，我只这些。”
　　颐中孚点点头便不再问。
　　夏远封一旁拉着谢铭道：“老爷子，你一人在此多有不便，不如同我回去。”
　　“老朽老了，喜欢安静。”
　　“老爷子，您的心思我也知道，您觉得他们杀兔儿和六哥时未能阻拦对不住了。您想想，若是当时您阻拦了，定是要被他们灭口，如何能有今日的真相大白？”
　　“夏公子，老朽老了，喜欢安静，您若是能常来看看，陪陪我说话，就好。”
　　夏远封也不再言语。
　　两人坐了会儿，见红日已是偏西，便匆匆上了马车赶回。
　　车上，夏远封动了动脖子，对颐中孚道：“要不，找个人陪陪老人也好。”
　　颐中孚点点头。
　　夏远封又道：“过几日我在来劝劝，请他回去。”
　　颐中孚又是点点头。
　　夏远封继续道：“你说，昨日咱们没怎么吧？”
　　颐中孚又是点点点头，却愣了愣，笑道：“若是有什么如何？”
　　“恩，”夏远封红了脸，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颐中孚笑道：“昨日只是你喝醉了，衣服被吐脏，仅此而已。”
　　夏远封脸色恢复了几分，动了动脖子抱怨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昨天倒是睡得不好，今个脖子止疼，你枕头太硬了些。”
　　“哼！”颐中孚哼了一声：“赖到我床上，没把你踢下去，已算是不错，竟然还敢满意我的枕头？”
　　夏远封笑了笑，“是了，昨夜有你这么个美人陪着，我知足了”
　　颐中孚翻番白眼，楼了夏远封在怀中：“夏姑娘，昨夜你那光溜溜的身子甚是引人啊！”
　　夏远封一时脸似怒放的桃花一般。
　　两人一路荤话，说笑怒骂的回了城。

　　第十章 相兄（一）

　　在南京城外，夏远封便下了车，自个回了夏府。
　　颐中孚一行返回相馆，刚进门便被香兰拦了下来，小声道：“爷，皇太孙午后来过，等了会儿您，刚走。走时留下话，若是您回了，请您去趟魏国公府。”
　　颐中孚想也不想便回道：“一会儿派个人去，说我乏了，不去！”
　　紧跟着的延寿听了他如此说，不由皱了皱眉，对香兰摇摇手，让香兰随着他进屋伺候，自个悄悄退去。
　　颐中孚径直回了屋，换了常服歪在榻上，香兰赶忙跪在榻前帮着他脱了鞋，捧着脚掐、捏、按、揉起来。
　　“香兰？你会不会觉得延寿可爱？”颐中孚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香兰停了手，抬头问道：“爷？”
　　“没事了。”颐中孚懒懒的一句便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香兰听着有微微的鼾声传来，又抬头瞧了瞧，颐中孚似是真的乏了，躺在软枕上竟是睡熟，许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微翘起，眼角也有了弧度。
　　香兰拽了条薄被搭在他身上，轻轻的退了出去，正见着延寿拿了个长长的礼单进来，轻声对延寿道：“爷睡了。”
　　延寿点点头，仍是拿了单子进去。
　　“爷。”延寿贴了颐中孚耳根唤道。
　　颐中孚抬了抬眼，扫了眼拿着单子的延寿，复儿闭目，“皇太孙送来的？”
　　“是”延寿回道：“这次除了您平日里用得着的，太孙还特意让人把庆寿寺的象首足鼎炉给您送北京来了。”
　　颐中孚微微睁开眼，淡淡道：“他倒是费心。”
　　延寿又道：“这象首足鼎炉虽说不是个什么珍贵的物件，但姚师傅甚是喜欢，仙师圆寂后咱们本是想留在暗宫给您个念想的，那知陛下先留在了皇宫里，想来皇太孙求来也是不易。”
　　“以你的意思？”颐中孚漫不经心的微笑起来，“爷该去谢他？”
　　延寿一脸无辜，“奴才可不敢！”
　　“哼！”颐中孚冷哼了一声，慢慢仰起身子，拍了拍延寿的脑袋，调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延寿赶忙递了单子上去。
　　颐中孚接来扫了一眼。“我今日不去，定是要得罪他。你担心他日我死了，所有的帐都要算在你这奴才身上，是不是？”
　　延寿立刻拉了脸下来，委屈道：“奴才真不敢啊！”
　　“不敢？许是去魏国公府的人到现在还没走吧！”颐中孚坐在塌边，伸出脚来。
　　延寿帮着颐中孚套上鞋子，“奴才是想……”
　　颐中孚从榻上下来，嘴一撇笑问道：“你想些什么？”
　　延寿站起身，收了笑容，“爷，您今日累了奴才知道。不过奴才担心，倘若他日，太孙得知您今儿个是同夏远封一起出游，回来时才不愿意见他，难免以后会难为夏大人。”
　　“喔？”
　　延寿神色正然道：“爷，您总还记得四爷是怎么毙的……”
　　颐中孚听了，身子颤了一下，低声喝道“备车！”
　　这魏国公府，本是徐达的宅子，因为徐达的女儿嫁与了朱棣，正是当今皇太子的亲生母亲，皇太孙的奶奶，如今虽说徐皇后去世十多年但皇帝对徐家的赏赐却不曾少过，光府邸近几年就赐了两座。这儿小小的魏国公府便空置下来，唯有皇太孙来南京时会偶尔住住，缅怀一下归天了的皇祖母。
　　颐中孚站在大门暗黄色的壁照前打量着左右的石狮子丝毫没有迈进门槛的意思，当值的大太监礼孝不敢耽搁，小心提醒道：“八爷，殿下等候多时了。”
　　“喔。”颐中孚回了一声，迈了一步，跨进门内，紧接着又停了下来，对着正房上的屋脊出神起来。礼孝一时哭笑不得，只能可怜巴巴的冲一旁的延寿撇了撇嘴来求助。
　　延寿领会，贴在颐中孚耳畔轻声道：“爷，既然咱们来晚了，理亏在前，就不必等殿下亲自出来迎接了吧？”
　　颐中孚扭了头过来，看着延寿，悠然道：“反正已经晚了，何必在乎这几步路的时辰？”说完，却是迈了几步，总算进了左手边的月亮门，只是进来后干脆坐在了回廊上，对着山石欣赏起来。
　　礼孝嘴都撇的到了耳根，延寿也只能很无奈的耸耸肩。
　　在这儿又耗了一刻，礼孝等不及了，却又不敢催促，只能原地打转。
　　颐中孚时不常的拿眼扫扫他，全当消遣，他正消遣的有趣，突见个藤球滚了过来，随着藤球一个宝蓝色的身影飘了过来，到他面前没停住，竟是一个踉跄，颐中孚伸手扶了他一把，仔细一打量，这跑过来的孩子竟是长了双极似自己的眼眸，顿时心生厌恶起来，一把把他推开，掸了掸手。
　　这小童跌坐在地，不敢叫疼，立刻起了身子，向颐中孚请了个安。
　　颐中孚瞟了一眼，见着孩子仍是站着不动，一双细目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微微有些恼怒。
　　延寿赶忙上前推了推小童道：“愣什么，闪开！”
　　小童似是回过神来，朝着廊上的小亭跑去。
　　颐中孚随即起了身，让礼孝引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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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沿着小径转了几弯儿到了一处小院，小院中只有一室，室门微开，一面目俊朗、高贵英气的素衣男子一手握棋子、一手捧了棋谱，眼角微挑，对外道：“垲儿来了？”
　　“来了！”颐中孚推门而入，对素衣男子灿烂一笑：“太孙殿下您就稳稳坐着，小人这儿就给你请安。”
　　“行了”素衣男子一把拉起颐中孚道：“我等你半日，还不许轻视你半刻？”
　　颐中孚也不回话，只在棋盘上扫了一眼，便道：“好棋盘！”
　　被称之为太孙的素衣男子便是永乐皇帝的长孙、颐中孚的大哥——朱瞻基，他抚了抚棋盘，皱紧了眉头笑道：“明儿着人给你送去。”
　　“算了，”颐中孚自个儿寻了个地方，径直坐了，“太孙如此，好似我贪得无厌一般。”
　　朱瞻基摇摇头，命人将棋子收了，道：“今儿去哪了？”
　　颐中孚玩儿着案上的竹根雕佛手道：“四处走走而已。”
　　朱瞻基点点头，细细瞧了瞧颐中孚，“怎么又瘦了？送过来的补品你用了没有？”
　　颐中孚放了竹雕，对朱瞻基笑道：“瘦了？自个倒没觉得。”
　　“你啊。”朱瞻基无奈的摇摇头，接过小太监上的茶，递与颐中孚。
　　颐中孚接了，瞧着通体晶莹的青花瓷盖碗里，那袅袅升起的茶香，悠然道：“太孙的茶就是不同。”
　　“怎个不同？”朱瞻基自个端了碗茶，挑眉看他。
　　颐中孚拿了碗盖，看着一盏青绿的茶汤道：“虽说同是新茶，却比我领的那份要多了一份香浓、深了几分颜色。”
　　朱瞻基笑道：“你那份儿是炒好了送去的，我的却是拿了来在府里请人炒得，因此更好些。”
　　颐中孚闭目闻了闻茶香，感叹道：“还是皇太孙的排场大！”
　　“哈哈，你若是喜欢，明儿我把人给你送去。”
　　颐中孚挑挑眉，玩弄着杯盖，笑道：“不用，在下贫贱，没您那么金贵，连使唤的人都要是王孙贵胄的样子。”
　　“此话又是怎么说得？”
　　颐中孚放了茶杯，眯起眼睛看着他。
　　朱瞻基眉微纠结，沉默了片刻，“你是见了？”
　　颐中孚轻巧地一挑长眉，冷冷哼了一声。
　　朱瞻基见他不语，淡淡道：“他不过是按例分下来的，恰巧像了你，你倒是多心了。”
　　“或许是吧，不过长的像些总是有缘，不如把他送给我好了。”
　　“好、好、好，那天再说。”朱瞻基笑道：“行了，你今日损了我半天，不口渴？尝尝新炒得茶有和不同。”
　　“好，”颐中孚泯了一口茶，淡笑道：“缺了沉稳，太腻了些。”
　　朱瞻基笑道：“不会，我倒觉得清淡的很。”
　　“是吗？”颐中孚又泯了一口，还是摇了摇头，“却是腻了！”
　　朱瞻基对外面道：“换茶！”
　　“免了。”颐中孚拦了下来，“都一样，省了麻烦。”
　　“恩”朱瞻基嘴角轻抿，浮起天高云淡的微笑，道：“听闻垲儿近日开了相馆？”
　　颐中孚点点头。
　　“为兄的还不知你有这本事，可别胡乱蒙人！”
　　颐中孚笑道：“您不知的多了，现在我也大小是个神相，名声在外怎会骗人？”
　　朱瞻基微微一笑，“给为兄算上一卦如何？”
　　“好啊，请皇太孙赐字。”颐中孚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
　　“‘皇太孙’？这三字‘皇’、‘太’，都过于严华，唯独这孙字，平实些，就测这字吧。”
　　颐中孚微一思考道：“皇为天——九五之贵，天下独尊；太为阳——万物之首，高于苍茫；‘孙’字虽是三字中最为平实的，却也是最无权、无势的。您若想成天、成阳，必定要受这孙字的连累。”
　　“哦？”朱瞻基道：“有趣的很，怎么受这字拖累？说来听听？”
　　颐中孚一口喝干了茶，笑道：“孙，分为子小，即犯小人害。现下在这皇奶奶的出生之地，皇奶奶最小之子便是这小人。”
　　“垲儿！”朱瞻基止住颐中孚，遣退了众人出院儿后方道：“赵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颐中孚一脸不知道：“在下测字，不说宫中纠纷。”
　　朱瞻基取笑道：“还真入戏了。”
　　颐中孚不料他如此扫兴，冷了脸下去，“不测拉倒！”
　　“测！测！那个说不测了！”
　　“小人犯害人之心，寻得就是落实的‘孙’字。你冷落正妃胡氏，独宠侧妃孙氏，便是自找他人口实！”
　　朱瞻基冷冷一笑，“朱高燧（赵王）又拿这儿事儿说事儿，未免管的太宽了！”
　　“不想被人找了话柄，总要做得正才是。”颐中孚微微摇了摇头，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捂住双目，向后靠了靠继续道：“陛下极其怀念先皇后至今后位仍是空悬，太子敬重正妃张氏纵使在宠爱李、郭二人也从不乱了主次，唯独你这太孙爱恋侧妃……”
　　朱瞻基上前打断道：“多谢神相提醒。”
　　颐中孚觉得头晕厉害，想是今日累了，便道：“我只测字，其他的你自个去觉得吧。天色不早，先告辞了。”
　　“等等！”朱瞻基突然握住了颐中孚的手，温笑道：“天色以晚，吃了晚膳再走吧。”
　　“不了”颐中孚说着起身，抽了手出来，却是眼前一阵晕眩，昏睡过去。

　　第十章 相兄（二）

　　延寿在院外等了一个时辰，见里面一直没个动静，心下有些着急，迈腿便要进去，却被刚才那个蓝衣小童拦了下来。
　　延寿顿时觉得事情不妙，推了小童闯进院内，夺门而入，正见着颐中孚衣衫凌乱的躺在榻上，朱瞻基压在他身上，轻轻啄吻，细细抚摸。
　　延寿顿时惊了，大喊道：“爷！”
　　朱瞻基见有人闯入怒气上涌，铁青着脸骂道：“滚出去！”
　　延寿似是没有听见，咣当一下跪在地上“殿下，八爷该回府了！”
　　朱瞻基紧紧抱了颐中孚在怀，对延寿狠狠道：“滚！”
　　延寿依旧跪着，平静道：“皇上圣明，终日提点八爷，切莫与众王爷来往过甚，今日八爷怕是留的久了，若传入皇上耳中，必是一场麻烦。”
　　“说得有理！”朱瞻基极怒反笑：“要带你家爷如此回去？”
　　延寿愣了愣，看着昏迷不醒、衣衫凌乱的颐中孚有些不知所措。
　　“叫外面的小楷进来。”
　　延寿见朱瞻基面上退了红色，放了颐中孚在榻上，自个捡了袍子披在半赤的身上，才起身退了出去。
　　颐中孚只觉得困倦难耐，掐了掐太阳穴，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对着正扇风的朱瞻基道：“我竟睡着了？”
　　“呵呵。”朱瞻基见他醒了，那原本清澈的眉目染了一丝红晕道：“想是你今日累了，竟在我这儿睡得熟了。”
　　颐中孚动了动肩膀，伸伸腿骂道：“睡得怎么这般累？”
　　朱瞻基望着他大笑道：“塌小，伸展不开压着了，该叫你去床上的。”
　　“叫醒不好吗？”颐中孚白了朱瞻基一眼道：“这么晚，倒是该走了。”
　　“今儿留下？”
　　“不了，”颐中孚笑道：“自小养尊处优关了，睡不了您这儿的小榻。”
　　朱瞻基顿了顿，方道：“送你一程。”
　　颐中孚回道：“来时没接，走又怎好让您送？”
　　颐中孚一路回了相馆，因一日奔波，下车便嘱咐香兰准备沐浴，延寿心因中有事儿守在了外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延寿仍是不见颐中孚唤人，便忐忑不安的走了进去。
　　因相馆不大，沐浴的水池也小了些。
　　延寿进去便见着颐中孚浸在水中，只露了头仰躺在池边，目光无距，神情恍惚。
　　听到声音，颐中孚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那眼中却是带了杀气，“今日的事儿，若是有第四人知道，死的便不止是你！”
　　延寿上前一步跪在颐中孚身边，“爷，全是奴才的错处，您放心，今日之后，便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呵呵！”颐中孚大笑道：“自尽？”
　　延寿并不言语。
　　颐中孚伸手摸了摸延寿的头，笑得极其夸张，“你死了，爷那找个这般忠心的？”
　　“爷？”
　　颐中孚轻叹了一声，“我明白，今日要谢你的。”
　　延寿一怔，赶忙道：“爷，就算今日我不闯进去，他也不敢如何。”
　　“还不够吗？”
　　延寿低下头去。
　　“没想到，他竟有了如此胆量！”颐中孚扫了眼身上几点红迹，愤恨道：“倒真是个好圣孙！”
　　他说着站起身来，猛然喷出口鲜血，直直倒像池中。
　　“爷！”延寿忙扶了颐中孚起身，取了药丸送进颐中孚口中，帮他顺了顺气才道：“您当心身子。”
　　颐中孚任由延寿擦了水，服侍着穿上衣衫，方缓了过来，问道：“你今日顶撞了他？”
　　延寿略愣了一下，低了头。
　　“他不是个善人，”颐中孚半靠着延寿回了内室，躺在床上又道：“你要小心些，他心黑的很。”
　　延寿点了点头，为颐中孚盖了锦被，自我安慰道：“他总要顾忌些暗宫的。”
　　“顾忌？”颐中孚笑道：“有顾忌他就不会有今日的胆量！”
　　延寿想了想，笑道：“爷，您手上握的东西，他不可能不怕。”
　　“那不过是玉石俱焚的招数。”颐中孚叹了口气，他手中握的东西太重了些。
　　_(_)__(_)__上下午分割线——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叫……
　　颐中孚有个三哥朱瞻墉，与朱瞻基（皇太孙）皆为张皇后所生，朱瞻基对这个弟弟自是比其他弟弟更亲密些，从小关怀入微，两人关系也是及其亲密。
　　永乐十七年秋猎，朱瞻墉坐骑受惊，他从马上跌下，伤了身子，本是只有些擦伤，那知经历了那次以后，竟是不能有后，皇家自是不能有此等丑闻，硬是满了下来，派暗宫调查此事。
　　当年颐中孚轻易便得知那匹惹了事儿的俊马为二哥送与三哥；马鞍为永乐三子赵王着人打造；出现在马前，惊了马匹的无牙毒蛇为朱高煦（二王爷）所养。其中牵连众多，却唯独这个皇太孙脱了关系，内中蹊跷不言自明，颐中孚当时多留了个心思，自己藏了那日用药后的药渣一直收着，得知这等消息后亲自乔装带到医馆验看，竟是查出了至人不孕之毒。寻着御医的线索查下去，得知那御医以于前日告老还乡。一路追下去，竟是得知了御医死在返回原籍途中。好在死后下葬仓促，只是裹了个竹席扔在乱坟岗的空坑里，不想这坑也是有主的，坑主是个混混，天地不怕，晚间回坑睡觉，搬了尸体出来，尸体上掉了个张黄绢，混混正在琢磨着上面写了什么之时，便被随着颐中孚寻来的延寿砍断了脑袋，而这张纸卷便是延寿所说的手中握的东西——朱瞻基亲笔手书的书信。虽说里面只是寻常问候，却也足能看出朱瞻基和这事儿的关系，这倒霉的御医也正是因此才把这绢书当作了保命的护身符，只是没想到朱瞻基最终还是要赶尽杀绝。
　　颐中孚返京后便找了朱瞻基详谈，最终只报了朱棣（永乐）一切皆是因朱高煦（二王爷）所养之蛇在猎场中逃脱，惊吓了朱瞻墉（三哥）的马匹所致。
　　朱棣（永乐）本就偏爱这个二儿子，原打算把皇位传与他，但他终归是二子，言官以长子忠厚无失为由，与他竟是对峙多年，而最终决定长子立为太子也是只是因为朱棣见了一张虎带幼子图后的感慨，和那一句颇对朱棣（永乐）心思的“好圣孙。”
　　可这朱高煦却没那么容易放弃，处处打压太子党人，倒出寻觅太子错处，找茬挑拨朱棣和朱高炽（太子）的关系，为此朱棣不断地把太子身边诸人入狱，几度要废立太子，最终却因种种原因放弃。
　　当时永乐知道此事和次子朱高煦有关心下明了，便闲置未决，只是送了些药对朱瞻墉假意安慰。
　　也就在这以后，颐中孚更加确信，这事儿一定要成为永远的秘密，不然翻出来，定是落人把柄，得了这因约束不利，致使众子祸乱萧墙的罪名，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必定要岌岌可危，到时有性命之忧的不止是太子一人，而暗宫中的自己和帮着隐瞒的延寿以及身边诸人，皆是逃不过惨死的下场。
　　颐中孚想到此，又嘱咐道：“拿东西我已毁了，你最好也口实严些，省的连累了身边人。”
　　延寿随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颐中孚一阵咳嗽，延寿赶忙奉上茶来，颐中孚轻泯了一口，又道：“也不知他在茶里下的什么药，睡过哪儿会儿倒是怎么也不困了。”
　　延寿瞧着自家爷倒真是精神的很，不由的吃惊道：“是了，您平日要是服下这续命丸总是昏昏沉沉的，今儿个倒是怪了。”
　　“恩，”颐中孚半卧在床上，抬着下巴指了指脚踏叫延寿坐了，“反正也睡不着，陪爷聊聊。”
　　延寿一听，起身拿个案塌上得软垫儿垫在脚踏上，又搬了茶水和瓜子放在地上，方才坐下，靠着颐中孚的床道，“聊吧！”。
　　“延寿？”颐中孚瞧着他一阵忙乎已是笑了：“你倒是准备的挺好，不过这脚踏岂不是太小了些？不如外间的床榻舒服，搬那个吧。”
　　颐中孚本来是句笑话，那知这延寿很是实在，愣是把外间的床榻随着塌案一同搬了进来，惊得颐中孚一阵欢笑。
　　“你倒是个不怕累的。”
　　延寿躺到了榻上方才笑道：“爷说得，小人哪敢不从。”
　　颐中孚挑眉问了一声，“你又那天从了？”
　　延寿举袖遮面，装作羞涩道：“爷若是要了，奴家立时从了！”
　　“呸”颐中孚打了个机灵，随手扔了宋瓷的宝枕过去，而后俯首大笑起来，“你也不瞧瞧自己的长相，要你还不如……”
　　颐中孚笑得急了又是一阵咳嗽，微闭双目休息，眼前竟是浮现出了朱文圭的模样，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了几分。
　　延寿轻走到颐中孚床边放好了瓷枕，端了茶水慢慢喂了进去，抚了抚颐中孚的背，笑说：“爷，这次您的瓷枕小人可没接住，磕了个角啊！”
　　颐中孚睁开眼，缓缓道：“明天寻个荞麦皮芯的来吧。”
　　延寿眨了眨眼，自语道：“这东西贫贱啊，不符爷的性子。”
　　颐中孚白了他一眼，瞧了瞧塌案上的断腿，默然问道：“夏远封说得，那东西更舒服些。”
　　延寿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不由问道：“爷，您对夏远封倒是个什么心思？”
　　颐中孚道：“心思？”
　　“爷，这些本不该我这样的奴才多讲的，但接触下来，我觉得夏远封人心地善良、正义直率，若是您真的喜欢了也倒是好的，若是只把他当作替身，不如放了……”
　　颐中孚冷冷问道：“你怕他那日成了今天那个小童？还是想说我比朱瞻基更加黑心？”
　　延寿垂目道:“奴才不敢。”
　　颐中孚道：“你到提醒了，朱瞻基竟能寻了个这般模样的，很是难得。”
　　延寿听了颐中孚阴冷的声音，知道自家爷动了杀机，小心询问道：“您是？”
　　“据说赵王过几日要来南京，叫他见见那个孩子倒是好事儿。”
　　“奴才明白。”延寿叹了一口气，那个孩子年纪尚幼，长的像颐中孚也不是他的错处，净身成了太监已是惨事儿，可偏偏被太孙挑了在身边当颐中孚的替身，如今让爷知晓了太孙这种心思，想留小童长命也是难了，要怨只怨他们这些奴才的命过轻了，不过是王孙贵族之间的玩物而已，只是不知这夏远封又会如何。
　　果不其然，赵王见了小童模样，还未待他把此事大肆渲染，这个蓝衣的孩童便消失的如同从未出现一般。当然，这是后话。
　　次日朱瞻基遣人来了相馆，送了那玉石的棋盘和竹根雕佛手来。
　　颐中孚当着来人的面收了，转而赏了馆内打扫的小厮。
　　又过了一日，朱瞻基亲自拜访，颐中孚倒也不拦着，两人相对而坐。
　　朱瞻基见颐中孚悻悻地不言语，便开口道：“垲儿，今儿无事儿想来讨教一盘儿如何？”
　　颐中孚懒懒道：“有何不可？”
　　棋盘摆上，朱瞻基握着棋子：“我送来的扔了？”
　　“怎么会？”颐中孚答道：“只不过送人而已。”
　　朱瞻基收了手中的棋子，漫声道：“若不喜欢扔了便是，送给那些贱人岂不是平白脏了这好东西！”
　　颐中孚冷冷的看了一眼朱瞻基，“皇太孙岂知我送的就是贱人？”
　　“咳”朱瞻基冷了一下，笑了笑道：“既是送你，便由你了，我不该多管。”
　　颐中孚对弈已经没了兴致，收了棋盘叫香兰拿了出去，拿端了热茶道：“殿下可尝尝这茶，没添加什么，不知何不何你的口味儿。”
　　“垲儿”朱瞻基拉住颐中孚道：“忘了不行吗？”
　　颐中孚抽出手来，擦了擦，缓缓道：“忘了何事？”
　　“垲儿。”朱瞻基有些无奈，“过几日便是四月初四，佛诞之日，我陪你去栖霞寺走走？”
　　颐中孚喝了口茶，淡然道：“茶还是淡些才是好茶！”转而放下茶杯道：“太孙若是无事还请回吧，中孚累了。”
　　朱瞻基长叹了一声，转而出去，见了躬身而立的延寿狠狠瞪了一眼，骂道：“多嘴的奴才！”
　　延寿应身跪在地上。
　　朱瞻基目露凶光道：“你以为屋里的能护住你？”
　　延寿跪在地上默不作声，朱瞻基更是愤恨，上去踢了两脚，正被着刚出屋的颐中孚看到，只听得颐中孚淡淡道：“暗宫的人，还不用太孙教训！”
　　朱瞻基听了挥袖而去。

　　第十一章 相妇（一）

　　四月初一又是不少人聚拢到颐中孚相馆门前，彼此议论着张吉的猝死。
　　“要不说神相就是神相，那日说得真是一点儿不错！”
　　“可不是，只是没想到张吉竟然是那青山的匪首，神相给他点明若是自首只是牢狱之灾，那知他竟是冥顽不灵，才落了个被灭门的下场！”
　　“就是，神相的话必是要听得。”
　　辰时一到，相馆大门缓缓开启，众人立刻安静了下了。
　　颐中孚一身道袍，神态坦然，缓缓走到鬼谷子画像前，恭恭敬敬的三叩首，捧了竹签儿，递与道童。
　　道童道：“三十一号可有？”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挺了个大大的肚子在人群中怯怯道：“有。”
　　她声音虽小，却在这儿静默之中由显得唐突。
　　道童请了女子出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签，打量了一下，彬彬有礼道：“大嫂，您请。”
　　女子走到颐中孚面前，侧身坐在相馆案后。
　　看热闹的众人马上随着涌了上来，把相馆围了严实。
　　颐中孚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子面相，一捋长髯道：“大嫂，请出字。”
　　女子手指转了转衣袖，窘然道：“神相，小女子前来是有事儿相求，不是来测字的。”
　　围观众人一听，立时一片哗然。
　　颐中孚做了个手势，止住众人，对女子温和一笑，平静道：“大嫂，贫道只测字。其他之事便是不便了。”说完叫了小童请女子出去，女子刚被小童搀起，便挣脱开来，复而跪在颐中孚面前哭求道：“神相，小女子求您，不是我不测，是我根本不识字啊！”
　　颐中孚挥了挥衣袖，转身向内堂走去，女子急了，忙不住的叩头道：“神相，测字、我测字！”
　　颐中孚转过身来，负手而立，对着额头青红的女子道：“请出字。”
　　女子哭道：“神相，您非要我出字，我是不识字的，不知如何，便用您这‘神’字吧。”
　　颐中孚朝道童做了个手势。
　　道童忙扶起女子，关切道：“大嫂，您怀着孩子，要多珍重些。”
　　颐中孚思量片刻道：“‘神’字为申所来，与天相通为‘神’，与人相通为‘伸’大嫂是要找贫道伸冤啊！”
　　女子听到此径直又跪了下来，一个劲儿的叩头道：“神相啊，神相！小女子冤枉啊！”
　　颐中孚上前，亲自把女子搀扶起来，微笑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不宜涉足红尘之事，只是如今尘缘未尽，才在此测字，以达天数。可我这相馆终究不是公堂，难给你伸冤啊！”
　　女子见颐中孚迟疑，顿时脸色黯然，哭泣道：“神相若是帮不了我，小女子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道童忙插嘴道：“大嫂，您先别急，听我家师傅慢慢给您说。”
　　颐中孚续儿道：“《大戴礼记·曾子天圆》有道，‘阳之精气曰神’，大嫂腹中精气所汇之子，应为杨家之后，贫道说得可对？”
　　女子心中震惊，不住点头道：“对对！神相啊，您真是神仙！”
　　“不敢，大嫂，我见你命相与众人不同，似是命有中断，又有源起，”颐中孚微微思考，“‘神’为甲申，您是否在甲申之年有所境遇突变？”
　　“是啊！”女子惊讶道：“我幼年落水，是被个渔民救了，却是再也不记得以前之事，后来这家人生活拮据的再也养不起我，便把我卖给了采石的杨家做了童养媳，那正是甲申之年的事儿（永乐二年）。”
　　“这就对了。”颐中孚一捋长髯道：“您本在甲申之前便是应死了的，却又遇了水神，续了命数，只是终究是神仙为您续的命数，不似凡人平实。从此与申字相遇难免有难。”颐中孚停了停又道：“您是否在‘丙申’之年又遇大变？”
　　女子心头一颤，忙道：“对对！丙申之年我公公病重，我与十岁不到的夫君为了替公公冲喜完了婚，只是公公当年还是去了，从此只留下我与夫君。”
　　颐中孚点点头道：“只是今年不是申字之年，你不应有此突变才是，难道害你之人与‘申’字有关不成？”
　　“神相说得没错，今日我这般全是因为夫君宗族中的小叔叔，他便是叫做杨申！”女子此时已是哭成了个泪人。
　　道童见了心有不忍，劝道：“大嫂，您先别哭，慢慢说来。”
　　“小女子和夫君虽是差了很多，却是恩爱有加，相公十四岁那年我们便成了真真的夫妻，如今我这腹中胎儿便是夫君的后代。只是夫君一月前突然去了，杨申为了谋取相公的财产，竟然污蔑与我，说是夫君年幼，根本不懂床上的事儿，我定是与……”女子突大喊道：“冤啊！相公现已十五，怎会不懂那！我与他夜夜相伴，那会有……”到此，女子已是哭得在难以开口。
　　颐中孚道：“大嫂，那杨申把你轰出杨府后，为了免除后患定是一路追杀，您却怎么来到此地？”
　　女子擦了擦脸颊的泪，边哭边道：“当日他把我轰出府去，随后就派人跟上我，想在破庙之中将我杀了，恰好遇了名丐帮的英雄一路护送我来了南京，他说南京相馆的颐神相甚是了得，今日便替我取了签子，让我试试，看能否算出个所以然来。”
　　颐中孚微微一笑，对看热闹的众人道：“不知丐帮那位英雄现在在否？”
　　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推过众人，来到颐中孚面前一抱拳道：“丐帮二麦子参见神相！”
　　颐中孚笑道：“你此次办了好事儿，能否在帮贫道一个忙？”
　　“神相请说，您的神通俺是见了，莫说帮忙，就是让俺去死，俺也去！”
　　颐中孚一笑道：“麻烦你，请了黄帮主来！”
　　“好好！”二麦子道：“本来俺回来就该像帮主禀报的，却为了这妹子的事儿耽搁了，俺马上就去！”说完慌里慌张的跑了去。
　　颐中孚转而对女子道：“本来这次你是要死的，却被丐帮救下，你命数又有一变啊，若是贫道尚未记错，丐帮帮主曾让贫道测过‘家’字，今日仙师便安排大嫂您这断命之人来此测字，想必是内有蹊跷。”
　　()()()()()分割线，为啥偶连续挨踢？（）（）（）郁闷的分割线
　　众人在这儿等着丐帮帮主之时，相馆里出了个丫头来，带了女子进去。
　　颐中孚坐在案前，取了茶细细的品味。
　　不多时，刚刚离去的二麦子引了个面目英朗、器宇轩昂却身着破衣烂衫的男子来。
　　颐中孚见了缓缓起身迎了上去，对那站在原处的人抱拳道：“帮主，别来无恙？”
　　丐帮帮主黄浅脸上微含了一丝冷意，微微回了一礼道“多谢挂念。 听闻神相召唤，匆匆赶来，不知能有何事驱使？”
　　颐中孚听了，心下奇怪，今日黄浅的语气内带了嘲讽之气，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愣了愣神，方想道可能是派去丐帮的于兴出了事儿，心中微微有了不妥之感，可当着众人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微笑道：“今日丐帮英雄送了位大嫂前来测字，此大嫂面相上阳寿早该尽了，如今却又得了丐帮相助续了性命，贫道想此中必有原由，因此请了帮主前来。”
　　黄浅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神相不是在故弄玄虚吧。”
　　颐中孚似是未闻，着人请了女子出来，众人见了这女子皆是一惊。
　　刚来时女子一身脏衣、一脸尘土、头发凌乱很是不堪入目，如今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一身青素缎子夹袄，配上墨绿色的纱绸裙，衬托出她如玉一般的脸色，那乌黑的长发被个金玉梅花的簪子盘在脑后，卷起个桃尖儿顶髻来，更是衬得人端庄了不少。
　　黄浅更是愣在原地死死的盯着女子不放，瞧得女子直往身边侍女身后躲。
　　“嗯。”颐中孚轻咳了一声，对黄浅道：“帮主，这位大嫂你可认得？”
　　“啊？”黄浅愣了愣，方回道：“她与我失散的幺姐极像。”
　　女子听了此言，探出身子瞧了眼黄浅，便又侧过身去。
　　“这就对了！”颐中孚淡笑道：“帮主曾让贫道才测过一字，帮主可曾记得？”
　　黄浅见了这女子，口气缓和了些，“记得，是个‘家’。”
　　“这卦当时未全，您一家一十三人，却有两人我是未能算出，今日见这位大嫂便觉得她面相与人相熟，却是因她曾有命运突变，不敢断定。贫道见她为丐帮英雄救来这相馆，忽然想到可能是因帮主所测之字起了因果，便请您过来。”
　　黄浅细细的打量了女子一番，问道：“大嫂，您可记得您有个比您小一岁的弟弟？”
　　女子怯怯的瞧了黄浅一眼，慌乱的摇摇头。
　　颐中孚道：“大嫂多年前落水，被渔夫救上岸时便失忆了。”
　　黄浅转身目光犀利的注视着颐中孚，冷冷哼了一声，言语轻蔑道：“如此？我怎能确定？”
　　搀着女子出来的侍女见了黄浅如此说，便道：“刚刚我与夫人换衣时，妇人肩胛上有一伤痕，似是幼年的，不知能否帮上忙？”
　　黄浅想了一下才道：“这伤是何种模样？”
　　“颈部至肩头，一条细细的，似有似无，大约有十几个年头了。”
　　黄浅听到此处已是眼含热泪，走到女子跟前，跪倒在地，“姐！”
　　女子见黄浅扑到脚下，一时惊了，不知所措，抓着侍女的手往身前拽。
　　黄浅道：“姐姐，您那伤口是我幼年时习剑所伤，当时本是能好全的，您却怕我为此受父亲责罚，竟是只唤丫鬟买了金创药来自己上了，等好后却是留下了疤痕。”
　　女子听了，似是想起了什么，或又是血缘的缘故，微微有些动情。
　　颐中孚忙道，“帮主，大嫂身怀六甲不宜激动。”
　　黄浅似是醒悟过来，对颐中孚拜了拜，激动道：“多谢神相让我姐弟团聚。”说完搀扶着女子便要离去。
　　颐中孚上前一步，拦道：“帮主，大嫂如今受了奸人陷害、追杀，这鸣冤、保护之事贫道不便插手，但相馆内还有空房，照顾的总比丐帮之地要好些。”
　　“不用，我黄浅还能养活的了自家姐姐！”
　　此话坚硬，颐中孚尴尬一笑，“好，贫道不送。”
　　话音未落，黄浅已是拂袖而去。
　　相馆内堂，颐中孚端然而坐，延寿一边按揉着颐中孚肩膀一边说道：“爷，今儿个黄浅很是不对。”
　　“使点劲儿，”颐中孚侧头瞥了一眼延寿道：“他上次随着夏远封来时都还有几分尊重，今儿个却是无理了，有失一帮之主的风范。”
　　延寿狠狠掐了两下，愤愤道：“就是啊，如今把他姐姐给他，他还那个态度。”
　　“轻点儿！害命啊！算了算了别揉了。”颐中孚耸耸肩，问道：“对了，当时不是叫你派人护送吗？怎么成了丐帮的人了？”
　　延寿端了杯茶盛与颐中孚道：“派去的人查出杨申要在破庙灭口，本打算潜伏在破庙救人，不想正在破庙遇到丐帮的人到此休息，他想丐帮人救了这女的会更好些，因此便躲在庙外看着了。”
　　颐中孚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丐帮人去采石为何？那儿与青山可是极近的。”
　　“爷的意思是，丐帮和青山贼人也有关联？”
　　颐中孚摇头道：“若是有关联，他们为避嫌也定不会去采石。”
　　“他们难道查到了什么？”
　　颐中孚又摇摇头，问道：“于兴最近有无消息带来？”
　　“已经几日未有消息了，我也去找过，却是见不到他。”
　　“已今日的情况来看，黄浅及其可能知道了我的身份，若是黄浅知道了我的身份，于兴定是逃不脱关系的。”
　　“我就说嘛，这个于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南京这么多年，什么作为都没有，连黄浅、张吉这两个乱臣之后都未能查出！”
　　“你通知下去，若有人见了于兴立即抓来。还有，过几日便是佛诞节了，帮我下个帖子请夏远封去栖霞寺一游。”
　　延寿问道：“请夏远封？”
　　颐中孚淡淡一笑，“他与黄浅私交不错，或许能知道什么。”
　　“是。”

　　第十二章 相权（一）

　　四月的南京，虽说天气还有些微寒，但早已春意渐去。
　　颐中孚坐在发出嫩芽的桃树下，双目微闭，念一声佛号，拈一粒豆子放入面前的木碗内。时间久了，颐中孚伸了伸胳膊，睁开双目，把木碗内的豆子倒入旁边的竹篓中，对着满满一竹篓豆子，欣慰一笑。
　　香兰点了檀香，扇着扇子，对颐中孚笑道：“爷，今年这“缘豆”您送与奴婢好吗？”
　　颐中孚道：“‘一念佛，食一豆。’你不怕累着便给你也无妨。”
　　香兰甜甜一笑，道：“奴婢反正也闲着，终日里也干不得什么，念念佛有何不可？”
　　颐中孚心下明了，知这香兰是心重之人，一直放心不下失踪了的南平公主，这次要了“缘豆”也应是为了南平结的人缘，便大方地送与她，让她拿去收好，待四月初八佛诞日再拿来煮粥。
　　颐中孚瞧着香兰笑着捧起竹篓向她独住的小院子走去，掸掸袍子起了身，正遇到延寿捧了锦盒从外面回来，颐中孚扫了一眼，问道：“盒子里是不落荚？”
　　延寿道：“是了，宫中赐与您的。”
　　本朝开始每逢佛诞节宫中便要赏赐百官不落荚，虽说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但难得的是份皇家与百官同乐的名头，因此受赏之人总是视若至宝，拿到家中供奉几日，待到坏了也不舍得吃。
　　颐中孚想那夏远封虽说官宦之家，但出身尴尬，从小在家中定是被排挤的，肯定没吃过这东西，便对延寿道：“收好了，待去栖霞寺时再用吧，也算是应了景。”
　　延寿愣了愣，平日里宫里赏了这些东西颐中孚都是送给下人分食，没想到主子这次要自己用了，虽说疑惑，却是躬身道：“是。”
　　延寿捧着锦盒要走，却又被颐中孚拦了下来问道：“给夏远封的帖子送了吗？”
　　延寿听这么一问方恍然大悟，原是他要给夏远封带着，便嬉笑道：“瞧您担心的，早送去了，他说那日必定一早到这儿府上。”
　　是，挺早，大半夜的就来了。
　　寅时（3～5点）初刻的更声未停，睡梦中的颐中孚便被夏远封拉上了马车。
　　随着一块湿热的毛巾贴在脸上，颐中孚缓缓醒来，拿下了脸上敷着的毛巾扔到一旁，瞥了一眼背着小包袱的夏远封，埋怨道：“你倒虔诚，要赶头柱香啊？”
　　“头柱香？这个时辰去，最好也就是中午饭前能挤进大殿去。”
　　颐中孚回想起陪着师傅居住过的寺庙，或是陪着太子、太孙上香时的庙宇，无不是空旷、宁静、而不失庄严的，便颇为不解道：“有那么多人？”
　　夏远封抛了个白眼，挑开车帘，向外努努嘴，“自己看看。”
　　颐中孚一看，顿时呆了，这阵式，真是热闹非凡啊！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自六朝开始就有了此节。
　　明代更是添了许多内容，这南京城从城郊道栖霞山脚，竟是一路排开，搭了无数棚子，施舍茶水盐豆。待有客人进入，便听得道齐齐高唱：“虔诚拜佛，落座喝粥。”
　　夏远封听着不绝于耳的高唱，瞧着同坐一辆马车的颐中孚，笑道：“你若是嫌人多，咱回去也行。”
　　颐中孚俨然道：“佛诞拜佛，你若是怕人多，心必定不诚！”
　　夏远封一怔，问道“你还真要拜佛？”
　　颐中孚反问道：“为何不拜？”
　　夏远封道：“你不是道人吗？”
　　“哈哈，”颐中孚瞧着夏远封眼中诧异神色一阵狂笑：“我入道不过是算命这几日，却从小在寺庙长大的，你说我算道算僧？”
　　夏远封上下打量了颐中孚一番，问道：“你在寺庙长大？”
　　颐中孚点点头，道：“对，我五岁便追随师傅，虽说没有遁入空门，却也是一心向佛。”
　　“你师傅？难道是姚广孝大师？”
　　“有何奇怪？”
　　夏远封停了停，却又忍不住道：“据家父说姚大人生活简朴、严于律己，怎会教出你这么个奢侈无度的徒弟？”
　　颐中孚嘴角抽搐了一下，方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徒弟乎？”
　　夏远封一听这个，倒是乐了：“却是忘了，你还是个龙子，只是不知是那驮碑的，还是那上房的？”
　　颐中孚不假思索道：“金猊！”
　　见夏远封一脸不解，颐中孚解释道：“龙八子，金猊又称狻猊、灵猊。”
　　（关于龙生九子之说，九为虚数，因此说法极多，这里的是出自明朝的李东阳的《怀麓堂集》：形状像狮，好烟火，又好坐，在庙中佛座及香炉上可见。狮子这种连虎豹都敢吃，相貌又很轩昂的动物，是随着佛教传入中国的。由于佛祖释迦牟尼有"无畏的狮子"之喻，人们便顺理成章地将其安排成佛的座席，或者雕在香炉上让其款款地享用香火）
　　“那个插香的！”夏远封恍然大悟，却又嘲讽道：“怎么你还想平白地享受香火？”
　　颐中孚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感伤，“我只是自比做上位者的坐骑，貌似果敢无惧，却永远逃不脱如来佛的掌控。”
　　夏远封见颐中孚微锁眉头，赶忙笑道：“玩笑罢了，你别当真。”
　　颐中孚淡淡一笑，挑了车帘透气，两人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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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到了山脚便是不能再走，只能步行或是换乘软轿。
　　颐中孚瞧了眼那准备好的轿子，迈开大步直接上了山，夏远封笑着跟在身后道：“干吗不坐轿？”
　　“那东西根本就是女人坐的。”
　　延寿听了忙解释道：“爷，今日人多，大轿上不得山，因此只备了小的。”
　　颐中孚蹬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撅嘴皱眉的延寿一眼，笑道：“没有怪你的意思，走上去更虔诚些。”
　　一行人走了不远，到了一处平台，只见了四周人山人海把上山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颐中孚皱了皱眉感叹道：“竟是有如此多人！”
　　见惯这阵式的夏远封鄙视的瞧了他一眼，讽刺道：“你以前来时必是用了‘金猊’的名号，轰了其他人离去。”
　　“嗨。”颐中孚似是未闻，只站在人群外叹了一声，“今日若是上香，不是连进都进不去了？”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长着腿不会往里挤啊！”夏远封说完拉着颐中孚就往人群中挤去。
　　颐中孚紧跟着夏远封没费什么力气就挤进了人群，原是这人山人海中空了个地方出来，中间几个扮成渔公、渔婆的踩了高跷扭着秧歌，瞧着这群人走来走去，配上腰鼓、手锣热闹的很，心下高兴，便里面扔了个随身带的玉扳指，扳指而刚刚落地，便被夏远封拉了出来，逃命似的跑出许多。
　　待到人少处，颐中孚揉了揉哦被拉疼的手腕，埋怨道：“你干嘛？”
　　“还敢问我？”夏远封狠狠瞪了一眼：“你那玉扳指够这一队人马活上几年了，非要让人认出你这个皇孙才好啊！”
　　颐中孚回头一看，那些渔公渔婆却是不扭了，四处寻找寻摸着什么，想来是找他这个投玉之人。
　　颐中孚吐吐舌头道：“随身没带什么散碎银子。”
　　夏远封瞧着他少见的孩童气无奈一笑，拉了他继续前行，不几步，又是不少人围在一起，仍旧是夏远封护着颐中孚挤了进去，中间是打着赤膊、扮作鬼怪的一群人，他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钢叉，或是扔到空中，或是交叉更换，看着凶险异常，他们却是如同儿戏一般轻松。
　　颐中孚看着起劲儿，不自觉的解了玉佩便向圈里投去，恰好被夏远封接了，白了他一眼，匆匆向山上走，颐中孚自知理亏紧紧跟上。
　　两人一路飞奔，愣是赶在人潮之前。
　　不多时，颐中孚停了下来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向下望去，缓缓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原来，两人竟是一口气儿跑到了寺庙山门的石阶之上，一路行来，山脚处开得谢了、早已拈做尘泥的桃花，在栖霞寺边却开得正是芬芳，应衬着热闹、庄严地佛诞节，更是平添了凝重与欢喜。
　　夏远封瞧着下面的人渐渐都上来了，也不顾忌颐中孚的诗情画意，拉了他并肩到了栖霞寺的寺门，
　　佛殿人还不算是多，他们上了香拜了拜，夏远封还求了个签。正瞧着两外解签的大和尚有位身前没人，夏远封便拿了签子过去，交予这位大和尚，道：“您帮看看。”
　　大和尚上下打量了夏远封一番道：“施主所求为何？”
　　夏远封道：“为家人求个平安。”
　　这签上正写着：“筏喻。”
　　大和尚看了看道：“施主，若是为求家人平安，切忌勿过江河。”
　　颐中孚在旁听了，冷然一笑，仔细瞧了瞧他，这个大和尚长的慈眉善目，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头上却是点了四颗戒疤（寺庙中年长的长老一般只有5-6颗戒疤，少林寺等重要寺庙的主持才有8-9颗。10颗以上，却是一般和尚所不能有的。因此四颗以大和尚现在的年岁来说，很多了。）但对这签的解释却是谬之千里，完全是不懂佛法之人，心下便要嘲讽一番，却不想来了个小和尚，把大和尚请了出去。
　　大殿渐渐人多了起来，夏远封给了些香火钱，便又拉着颐中孚到了殿外，在庙内几个小童处买了两只小龟，便拉着颐中孚出去，正遇到跟丢了在庙外急的团团转的延寿，一行人由夏远封领着避开众人绕了小路走。
　　延寿见着路越走越静，不由的泛起了担心，问道：“这么走能否下山？”
　　“不能啊！”夏远封肯定答道。
　　“不能！”延寿一跳老高，骂道：“臭小子，你带我们瞎转悠什么啊，要是在这山林间迷了路可怎么好！”
　　夏远封哼了哼道，对颐中孚道：“前面有个景色及美的的地方，人迹罕至，清净的紧，一起去看看可好？”
　　颐中孚笑道：“你就走吧，我们跟着就是了。”
　　延寿见爷都这样说了，也不好怎样，只能跟着。
　　一行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前方突被个百丈石壁挡住了去路。
　　延寿忙指着夏远封质问道：“你到是认不认的路！”
　　夏远封也不管他，仰头看着石壁，对颐中孚道：“上去便是那儿地方。”
　　话音未落，只见两人衣袍微微一颤，夏远封竟是挟着颐中孚到了这石壁上。
　　刚刚在下面瞧着这石壁直耸入云，一跃才知这十丈之处竟是个三面环起的山凹，高崖之上的苍天被茂盛的枝桠遮了个透彻，一席清泉顺着山崖几层叠起，汇入一清潭之中，些许透过的微弱光线，柔和的照在这深潭中，随着风吹叶动，不时的变换着，几只鱼儿迎着它聚到一处，追随者她的变换，为这宁静平添了不少的生趣。池水长了苔藓，它们如同厚实的波斯地毯，平平的铺满大半个池畔。而这朝阳的一面却是干爽的很，因无人来，便长了半人来高的草，从下面看上来，正与着山壁上的青草融为一体，不留痕迹的隐藏起这里的美景。
　　颐中孚不由得夸道：“好地方，倒是不枉这走路程！”
　　“我没骗你吧！”夏远封说着递了两只乌龟给他，又道：“你在寺庙住过，往生咒会念吧？”
　　颐中孚接了乌龟笑道：“当然会了！”
　　“你念个两遍，把它们放生，今儿个浴佛节的理儿便是全应了。”
　　颐中孚寻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对这乌龟念了遍咒，放了他们进池中。
　　夏远封道：“你念了两遍，这么快？”
　　“一边而已！”
　　“跟你说了念两遍啊！”
　　“替你念了一遍。”
　　夏远封愣了愣，脸色通红，半晌方听到自己腹中咕咕直叫，脸色越发红润起来。
　　颐中孚瞧了瞧天色，延寿忙从提栏里拿出不落荚和皇宫中自酿的“满殿香”来。
　　夏远封也打开自己的布包来，从里面取了两个泥团出来。
　　延寿吸吸鼻子，趁机嘲讽道：“瞧你带的东西，烂泥啊！对了那句怎么说？烂泥扶不上墙，真是人如其物！”而后包了不落荚交予颐中孚，颐中孚拿了刚要放入口中便被夏远封拦了下来，夏远封道：“这糯米的东西凉着吃伤身子！”说完，瞧了眼延寿道：“要不颐中孚身体不好，这点都不注意，要你这样的小厮干嘛！扔了还不如烂泥！”
　　延寿听着气鼓鼓的不再言语。
　　颐中孚笑道：“吃憋了吧？”
　　夏远封找了个石头，砸开了泥团，里面拔出个荷叶包裹的紧紧的鸡来，顿时香气四溢。他掰了只鸡腿递与颐中孚道：“趁热吃！”
　　颐中孚接了，咬了口，叹道：“好味道！”
　　夏远封又撕了一个鸡腿下来，递给延寿，延寿扭过脸去不接，颐中孚伸手扇了延寿后脑勺一下，笑骂道：“给你就接着，那来的大架子？”
　　延寿似是受了委屈，拿过鸡腿狠狠的啃了一口，而后死死的瞪了眼撕了块鸡肉放入口中的夏远封。
　　颐中孚问道：“这个看着丑陋，却是美味，不知叫什么？”
　　夏远封答道：“叫花鸡。”
　　延寿忙接茬道：“叫花鸡？是丐帮的养的鸡？”
　　夏远封笑道：“不是，这么叫是因为原有乞丐这么做来吃。”
　　颐中孚道：“对了，你和黄浅的交情挺好？”
　　夏远封撕了块儿鸡肉塞进嘴中，嚼了几口，方问道：“是啊，怎么问起这个？”
　　延寿道：“前几日爷把他姐姐寻了来，他却阴阳怪气的很，不知其中有何缘由。”
　　“前几天也听说了，他寻了姐姐回来，不过他倒是没和我说过什么。”夏远封想了想道：“对了，前段日子一起喝酒时他倒是提起过，问我是否听说过青山贼匪。”
　　“哦？”颐中孚皱了皱眉头。
　　夏远封道：“你别担心，他是个很重义气的人，识大体的很，不会与贼匪相通！”
　　“知道。”颐中孚笑了笑，端起杯酒道：“你那日说这酒好，特意给你带来了。”
　　夏远封笑着拿过杯子，喝了一口，称赞道：“清儿不洌，醇而不腻，是那日的好酒！”
　　颐中孚把酒杯拿在手中把玩道：“这酒是宫中自酿的，味厚而不伤人，是这酒中‘才德兼备之君子。’”
　　夏远封自嘲道：“那我这个无德无才的喝了岂不是浪费？”
　　“是啊，浪费！”延寿冷冷道。
　　颐中孚瞧着两人剑拔弩张，大笑道：“什么浪费？喝这酒的有几人是才德兼备的？给你喝了倒是比我们喝了要好些，最少不污了它的德！”
　　“中孚？”夏远封道：“遇到事儿了？”
　　“没有，”颐中孚笑笑，瞧了瞧泉水灌下的碧池，道：“我能有什么。”
　　夏远封一笑，心知他定是有事儿，只是不便与自己这个外人说而已，心里莫名的泛起一丝烦躁，向着碧池里投了个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颐中孚随着投了一颗，扔在池边的石壁上，掉在水中，激起的水花渐在旁边的石缝中，颐中孚忙道：“冰！这里竟是有冰！”
　　“有何奇怪？这是个山泉水的池子，夏季都是冷得很，冬季上流的山泉便是断了，这也就结了冰；到春季，山泉又从山涧到了池中，不断冲击，冰便是要化的，可那些阴冷之处，角落之交，终年见不到阳光，有时冰到五六月份才会化开，没什么奇怪！”
　　颐中孚拍拍滔滔不绝的夏远封，指了指冰，笑道：“冰不奇怪，但是冰上有血就怪了！”

　　第十二章 相权（二）

　　“有血？”夏远封这才看过去，那处却是有几滴冻在冰层中的血迹，回道：“可能是什么动物滴下来了吧。”
　　“动物？”颐中孚走过去，细细地在苔藓周围寻找，“附近没见到有动物的尸体。”
　　夏远封四处找了找却是没见什么动物尸体，往池中望望，池水虽深，却清澈见底，也不可隐藏什么。
　　颐中孚思索片刻，突问道：“你是怎么寻到这个地方？”
　　夏远封回忆道：“小时候母亲来上香，我便到处瞎跑，那是正值盛夏，栖霞寺后山长了不少酸酸的野果子，低处的被人摘得差不多了，我看到树梢倒是多得很，便顺着树爬上去，一不小心竟是从果树上滑了下去，正掉入这个池子里，算是捡了条命。从池子出来，我到了山壁上晾晒了半日竟是睡着了，醒后之见得四周一片漆黑，吓得大哭起来，正遇到父亲和师傅来接母亲，他们知我不见了便四处寻找，好在有个和尚说似是在后山见到过我，还说那儿有出山谷极易掉入，师傅功力深厚，耳力也特别好，到了后山便听到哭声，从丛林处一跃而下，可算把我救了。”
　　颐中孚心头一紧，忙问：“这个池子上面便是栖霞寺后山？”
　　夏远封回道：“是。”
　　“这血迹掩饰在苔藓之下，冰晶之中，却是仍旧清晰可辨，这掉下来的……”颐中孚站起身，小心地走到凸起的山崖侧，抚下一块儿染了血色的泥土来，“必定是在去年底到今年初的事儿。”
　　“难道？”
　　颐中孚微微一笑，提醒道：“栖霞寺今年可是死了人的。”
　　夏远封有些尴尬，脸上有些发热，“真会是那具无名尸？”
　　颐中孚望了望池水道：“或许就是你抬去闹事儿的那具马姓尸身。”
　　“若是冬季，他从后院山林跌入，运气不佳磕到了这凸起的岩石上血溅四周，当时便是死了，而后会落在冰上，由于冲力减弱，这些冰并未被击碎，却也起到了保存尸体的作用，正符合了仵作之言。”
　　“我趁着相面也验看过，尸体被保存得很好，现在想来就是这冰的原因，可这个死人怎么能几日后自己走去乱坟岗？”
　　夏远封道：“必是有人移动尸体。”
　　颐中孚沉思半顷，方道：“此处极为隐蔽，尸体很难发现，什么人能寻到此处？”
　　延寿道：“此处山民或许知道这个地方，发现尸体也不是难事儿。”
　　颐中孚、夏远封齐齐道：“不是山民！”
　　两人相对一笑，夏远封道：“若是山民，见了尸体若是胆小的便是逃了，若是胆大的必定要报之官府，怎么可能给搬到乱坟岗去？”
　　颐中孚接道：“定是那日有人同和他一处，亲眼见了他落入山涧。”
　　延寿道“会不会是寺中的僧人，他们发生了冲突不小心推了马居士到山涧，寻找了几日见人已经死了便扔入乱坟岗！”
　　颐中孚、夏远封又齐齐道“不会！”
　　颐中孚笑着拍了怕夏远封的肩头，对他赞赏一笑，“寺中僧人必定知道这处山涧，不需要几天功夫才能寻来！”
　　夏远封道：“定是寺外的人寻找他！而后从冰里捞了他出来，毁了容扔入乱坟岗！”
　　延寿满面不解道：“为何要毁容？”
　　“在这儿难免让人知道这尸体是栖霞寺中人，如果查下去……”颐中孚突然停住，对延寿问道：“当日我曾想继续查这马姓人的死因，是于兴拦住了！”
　　延寿忙道：“对对，我记得就是于兴不让的！”
　　“呵呵”颐中孚笑道：“看样子咱们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于兴了！”
　　延寿恍然道：“爷的意思是这个于兴诚心不让咱们查下去？”
　　颐中孚点点头道：“这个马居士身世必定传奇，你好好派人看看，顺便给宫主去个消息，于兴背叛，请宫主看着处理了。”
　　“是。”
　　夏远封觉得颐中孚一身寒冷，担心地问道：“瞧你，他能是什么人不成？”
　　颐中孚道：“这个于兴曾是暗宫在南京的主事，我派了他潜伏在丐帮，如今人却没了。”
　　夏远封打趣道：“如此！我身边没你的人吧？”
　　颐中孚愣了愣，不禁失笑：“现在没有，我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有。”
　　“你倒是直率！”
　　“直率？暗宫中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何来的直率。”
　　到此一行人早是没了兴趣，匆匆下了山来。
　　……（>_<）…… 分割线……O(∩_∩)O……
　　夏远封仍是在南京郊外下了车，去了衙门查询那日无名尸的线索。
　　颐中孚同延寿回了相馆。
　　他们刚一下车，就见着延华守在馆外，见了颐中孚一张惨白的脸上立时透出泪光，带着哭腔道：“爷，您快去看看吧，香兰姐姐，一天没回来了！”
　　“什么？”颐中孚问道：“今儿她怎么出去了？”
　　“您刚走，太孙殿下就来了，说是要同您去拜佛，香兰姐姐迎了上去伺候，当得知您已是同延寿去了，太孙便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太孙府上就派了轿子来，说是让香兰姐姐取些香料过去，我眼瞧着姐姐上了那轿子的！可直到现在却是没回来过！”
　　延寿听到此时已是脸色突变，飞奔而去。
　　颐中孚怕他闯祸，赶忙重新登上马车，到了魏国公府，推了站在门前恭迎的礼孝，问道：“太孙在哪儿！”
　　礼寿“内院。”二字还在耳畔，面前之人却已是不见了踪迹。
　　颐中孚仍是寻到了那日的小院，推了半掩的门，正见着朱瞻基抚着棋子玩赏，见他来了不由向他招招手，叫了进来。
　　颐中孚上前几步，扫了眼棋盘，对朱瞻基道：“那日您送我的棋盘，却是又回来了。”
　　朱瞻基往对面指了指，叫了颐中孚坐下，“你家的贵人把这东西反送过来，为兄总不能不收吧。”
　　颐中孚笑道：“我那小庙成不下这高贵的东西，可您这儿的大殿放这个小鬼也不是样子吧！”
　　“小鬼？”朱瞻基提了黑子居中起势，“若有鬼怪，斩了便是，总比留着成了祸害好！”
　　颐中孚拿了白子应对，“鬼用得有益，也是能推磨的，总比要人来推的好。”
　　“他来时你是没勒住抓鬼的绳索，如今要拿他回去推磨，总要留下些什么当作补偿吧。”
　　颐中孚笑问：“太孙想要什么？”
　　朱瞻基放下棋子，郑重道：“你！”
　　颐中孚随即落了一个白子，笑意不减道：“哪日死了，尸首便送你。”
　　“你能做主？”朱瞻基笑道：“到时候肯定是风光下葬，我是留不住的，不如实际些。”
　　“怎么实际？”
　　朱瞻基道：“乐安州（朱高煦封地现山东广饶）最近的谍报不算太平吧？”
　　颐中孚心下立时明白，这是让自己在呈给皇帝的折子上做些手脚，打消进来皇帝要召朱高煦会京的想法，随即淡笑道：“听说最近乐安铜铁市价涨了不少。”
　　“好！好！好！”朱瞻基点头道：“留下吃了晚膳，这延寿便随你回去。”
　　颐中孚道：“多谢了。”
　　“人虽是随你回去了，你却要记得，不要让为兄面上无光。”
　　颐中孚又是落下一子道：“按您的意思，留口气儿。”
　　“别，到时候你倒要怪我”朱瞻基道：“教训教训便是了。”
　　颐中孚一笑，慢慢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好。”
　　两人几十手下来，竟是和棋了。
　　朱瞻基笑道：“你这人精，又是让我！”
　　颐中孚道：“太孙过谦了。”
　　“得了，”朱瞻基笑道：“就知道贫！”
　　颐中孚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笑道：“不敢！”
　　朱瞻基见颐中孚亲自收着棋子，突然道：“上次你给我测了个字，如今说一个让我给你测测？”
　　“太孙今日倒是好兴致。”
　　“说一个。”
　　颐中孚停了手，指着棋盘道：“棋。”
　　“棋，谐音同奇，你为奇才也！”
　　“呸!”颐中孚骂道：“你这要是摆个相摊，早就被人砸了！”
　　朱瞻基望着颐中孚的面庞，叹了口气，“我却是不行，你来给我测测。”
　　“好，”颐中孚道：“请出字。”
　　“你刚刚说了个棋，我也出这棋，看看你要如何测。”
　　“棋，您此番为二次测，即为‘又’，去了其中的其，换上这又。”
　　“权？”
　　“对，太孙您全心都是个权字，这才是你要测得。”
　　“好，你来说说。”
　　“世人只道财迷心窍，不知这权也能迷了人的心窍，比钱更甚！”
　　“何意？”
　　颐中孚收起笑容，正色道：“曾几何时，你只是个护着我的兄长，温和洒脱，可如今沾了这权，人变了不少……”
　　朱瞻基点点头道：“那时众兄弟都惧怕我，只有你敢把抓来的蚂蚁放进我衣袖里；他们无不是要在人前摆出尊贵、雍容之态，只有你总是带着痞痞的笑容，举止粗俗！”
　　“那时只想与众不同罢了。”
　　朱瞻基突然伸手握住颐中孚的手道：“我便是喜欢上了你的与众不同。”
　　颐中孚抽手回道：“太孙！”
　　“对，太孙！”朱瞻基叹了口气，手握成拳，“权力，若是掌握了至高之权，如今早就要了你！”
　　颐中孚讥讽道：“可惜，你只是太孙！”
　　“对，对”朱瞻基脸色不善，“所以还要忍上几年！”
　　“呵呵”颐中孚冷笑起来，不由得咳了几声。
　　朱瞻基道：“听说你最近和个叫夏远封的走得极近。”
　　颐中孚淡笑不语。
　　朱瞻基继续道：“他长得挺像文圭。”
　　颐中孚望着朱瞻基，眼中闪烁着点点寒意道：“那又如何？”
　　“没什么，只不过确认一下，你是喜欢男人的。”

　　第十二章 相权（三）

　　颐中孚听此一说，挥袖而去，到了车上，却是见着延寿被困成个粽子，堵住了嘴，扔在车里。
　　颐中孚刚刚解开捆绑延寿胳膊的绳子，他竟是扒着要出去，颐中孚一把把他拽了回来，狠狠一记打在他头上骂道：“你闯的货还不够吗？非要丢了命才好！”
　　延寿揪出塞在嘴里的布条，叫道：“香兰，香兰还在他哪儿！”
　　颐中孚皱眉上去，“啪啪”给了延寿两个耳刮子，骂道：“有完没完，若是他那日专门派个轿子接个女婢，一定是疯了！”
　　“不是他会有谁？”延寿解了绑脚的绳子，却是没动道：“一定是我搅了他的好事儿，他报复！”
　　“闭嘴！”颐中孚听延寿又是提起那事儿，气的微微发抖，极怒反笑道：“他要报复，杀了你便可，何必拐弯抹角干出这个勾当？”
　　延寿知自己说错了话，支吾道：“那！那！”
　　“那什么那！”颐中孚道：“你先歇会，回去收拾你！”
　　延寿小声道：“可香兰？”
　　颐中孚笑道：“你倒好，就想着她了，为了她命都不要。”
　　延寿平日见颐中孚对香兰甚是不错，今日却是丝毫不见着急，便道：“爷，您这不急不恼的，难道是知道香兰的下落？”
　　颐中孚道：“除了太孙和咱们府上的下人，有几人知道相馆还有后门？有几人能过了迷宫般的巷子到了哪儿？”
　　延寿思量片刻道：“夏远封！”
　　“他算一个，还有那儿？”
　　延寿想了想，不可置信道：“平姐儿？”
　　颐中孚点点头，“能进的去巷子的，一定是去过的人，南平来过几次，以她的聪明，把线路绘成地图，派人来接香兰也不是不可。再说，劫人，终归是要有所图的，香兰也不过是个女婢，暗宫中的事儿也没让她知道些什么，被人大费周章的劫了去能有什么用途？”
　　“平姐儿离不开她，接她回去伺候？”延寿摇头问道：“平姐儿哪来的那些人手？那儿来的这般心计？”
　　颐中孚苦笑道：“这便是我怕的！”
　　延寿不解道：“怕？”
　　颐中孚解释道：“当得知南平府上突然来了个北方的厨子，我便起了疑心，但怕她多想也就没调查。后来她走了，派去的人却说厨子也消失不见，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如今看来唐赛儿能找个马皇后、周家女儿，为何不能找个名正言顺的南平公主？”
　　“您是说？”
　　颐中孚淡淡笑道：“恐怕咱们的相馆早就被人识破！”
　　延寿大吃一惊：“啊！”
　　颐中孚平静道：“以前我也觉得奇怪，神相的名头出来了，怎么可能不引得有野心之人前来测算？原是于兴这个叛徒早就把咱们的底细传了出去！”
　　延寿似是明了些，“竟是如此！”
　　“他们来南京应有些时日，于兴一直加以隐瞒，必定使他们笼络了不少建文遗臣，加大了东山再起的本钱。我来了，于兴不再能遮掩的住，往日行径必会败露，可他们却没一早将我除去，反倒奇怪了。”
　　延寿也觉不解，于兴若有异心，应早在颐中孚不曾怀疑之时下手，怎么可能拖到现在，于是猜测道：“他们不会是想收买您吧？”
　　“收买？凭什么？我死后好歹也能追封个亲王什么的，若是随了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延寿疑惑道：“那是为何？”
　　“哼！”颐中孚笑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延寿道：“那我就不管了，您是爷，我不懂便问您，您不懂却不关我事儿！”
　　颐中孚听他如此玩笑，笑骂道：“去死！”
　　“别别，小人还没娶老婆，死了太冤枉！”
　　“得了，好好歇歇吧，待会儿要给足太孙面子，你挨鞭子时可别怨我。”颐中孚瞧了瞧道：“你最近倒是胖了，打完了在饿你几天吧。”
　　延寿谄媚道：“爷，咱能不能做别的处罚？”
　　颐中孚道：“行，看着太孙哪儿不少的太监，我这儿好像还没有一个，你愿意吗？”
　　“算了还是打我吧！”

　　第十三章 相僧（一）

　　不知是延寿运气好，还是颐中孚倒霉，刚把延寿堵了嘴绑起来准备开打，就赶上夏远封来了，上去把行刑的鞭子夺了，指着颐中孚大骂开来。
　　颐中孚气对这狗拿耗子的懒得搭理，只对行刑的道：“再取条鞭子来！”
　　“你！”夏远封气的跺了跺脚，可无论他怎么折腾，颐中孚就是不理他，夏远封见下人又取了新鞭子来，扔了手中的鞭子，又夺了刚取来的新鞭子，对行刑的道：“都是下人，今日的延寿便是明日的你，你倒是摸摸良心，能下的去手吗？”
　　行刑的虽说是摸了良心仍能下的去手的，但是对夺了鞭子的人还是有些惧怕，不是因为夏远封本人如何，只是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的颐中孚对他的纵容，若是自家爷真看上了这个人，自己今日得罪了便是毁了前程的，因此不知如何是好，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颐中孚扫了眼夏远封和行刑的，自己捡了扔在地上的鞭子，举起来向着延寿准备着抽过去，夏远封上前一步，抓了颐中孚的手腕。
　　颐中孚微怒道：“松开！”
　　夏远封回道：“不松！”
　　颐中孚扔了手里的鞭子，又道：“总是可以松了吧？”
　　夏远封松了手，颐中孚一挥袖子转而进屋。
　　夏远封见他余怒未消，丢下鞭子跟了进去，循循教道：“延寿跟着你也算是尽心的，鞍前马后伺候周到，你倒好，不赏赐酬谢，还动不动就打，下人也是人啊！”
　　颐中孚坐在张通体透雕寿字纹的扶手式躺椅上，端着茶碗，看着袅袅水汽缓缓升起，问道：“你们不是最不对眼的，怎么今儿个维护起他来了？”
　　“不是维护，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有权势的，把人不当人看，一点小差儿就私刑相加，平日里的好，你倒是全忘了！”
　　颐中孚看着夏远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笑道：“呦，教训起我，你倒是自然！”
　　夏远封以为颐中孚笑了就是了了，忙道：“赶紧把延寿放开吧，让他给你陪个不是就算了。”
　　颐中孚最不愿意的就是别人指示，心头有些气，脸一沉：“你算哪儿根葱，管的着我的事儿？”
　　夏远封听了，愣了愣。
　　颐中孚又道：“延寿是我的家奴，杀了剐了也和你无关系！”
　　夏远封脸色有些尴尬，皱眉道：“你怎么如此冷血？”
　　“我就是冷血，你总不是今儿个刚知道吧！”
　　夏远封一时无话说，颐中孚放了茶杯道：“没事儿别留在这儿看着你厌烦！”
　　夏远封冷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愿意留在这儿！”
　　颐中孚挥挥手道：“不愿意，赶紧走！”
　　夏远封抬了抬脚，见颐中孚没拦着，又转身道：“我走了，你便要后悔的！”
　　颐中孚翻了翻眼皮，道：“你走便走，我后悔什么？”
　　夏远封小声道：“马猎户的身世，稀奇的很，不想听听了？”
　　“马猎户？”
　　“那具毁了的尸体！”
　　颐中孚想了想道：“刚半日你就查出来了?”
　　“我哪有那么神奇？今儿个跟你分了手便去了赵意哪儿，他对这尸体也是详细调查过的。”
　　“说来听听。”
　　“放了延寿便说。”
　　颐中孚此时早就不气了，解释道：“不是我不放，今儿个他得罪了我惹不起得人，必定要教训教训才能保住他的命。”
　　“你都不敢得罪？难道是太子殿下？”
　　颐中孚摇了摇头道：“不是，却也差不多了。”
　　“太孙？”
　　颐中孚点点头，“今日香兰丢了，有人见着是太孙派的轿子接走的，他也不问清，便闹到太孙暂住的魏国公府上去。”
　　夏远封挠了挠头，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错怪你了。”
　　“有吗？我本就冷血，你是没说错的。”
　　夏远封见着颐中孚脸上又带了怒色，马上转而道：“太孙倒是大热大量，绕了他一命，可这个香兰现在如何了？”
　　颐中孚苦笑了一下，想来这里面的原由是说不出口的，只道：“说说这马猎户吧。”
　　夏远封见了他这般，也知道里面必定是难以诉说，便不再去提，认真说道：“马猎户原本居住在钟山，是山上猎户马氏族人。”
　　“这有什么稀奇？”
　　“这不奇，奇的是他母亲没有籍册，只知道是永乐元年从个远乡来的！”
　　“永乐元年？”
　　“对，这日子本没什么，可是若是和那些事儿串在一起……”
　　颐中孚沉思片刻道：“今日去栖霞寺时，那个大和尚解释‘筏喻’可笑的很，似是一个完全不懂佛理之人，而这马猎户又是在栖霞寺内清修，加之叛徒于兴阻止彻查，一切便蹊跷了。”
　　夏远封道：“那个清乐坊里烧焦了的不也是个和尚吗？询问了南京城附近百里内的所有寺庙都没有少过。”
　　“呵呵”颐中孚笑道：“我倒是把那具烧焦了的和尚忘了，不过这栖霞寺如果真卷入其中，为了避人耳目，也是不该找个不懂佛理之徒去解签的。”
　　“不管这么多，明早去查查再说。”
　　“别，今晚就找锦衣卫把他们主持请来问问。”
　　夏远封奇道：“锦衣卫？不用你的人？”
　　颐中孚叹了口气：“我这儿也不太平，也不知有没有于兴留下的耳目。”
　　细雪……为啥不下雪？……今年冬天为啥还不下雪！……分割线……
　　颐中孚唤了个心腹进来，叫他拿了令牌调动锦衣卫去。
　　当人走远了，夏远封对颐中孚道：“刚刚那人怎么觉得面善的很？”
　　颐中孚笑道：“你朋友赵意的堂弟，南京锦衣卫的赵百户。”
　　“啊？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颐中孚道：“赵意才不会和你说这些，他得的消息许多都是从这赵百户处寻来的，若告诉了你，岂不是让你抢了功劳。”
　　“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颐中孚道：“张吉一案，他占了你的功劳，补了南京刑部侍郎的缺，连生三级，一跃成了正四品的官职，你这功臣倒成了他的手下，他还不是？”
　　“你怎么总把人都往坏处想？赵意本就能力卓越，这个位子他做了倒是好的，只不过是个虚职，我到觉得还有些亏待他。”
　　“你倒是好人！小心将来被他害了。”
　　夏远封笑了笑，挑开了窗，瞧着绑起来的延寿道：“行了，不说这个，外边的延寿要怎么办？装装样子就算了吧？”
　　颐中孚瞥了眼屋外，示意夏远封关上窗户才道：“院子里指不定有多少太孙的眼线，装装样子，他只能更惨。”
　　“你这儿也能有太孙的眼线？”
　　“有什么奇怪？”
　　“太孙倒也厉害。”
　　“哈哈，眼线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儿，他哪儿也有我暗宫得人，没什么谁厉害，谁不厉害的。只不过，大家到都明白，贴身的亲近之人人却只能是一个人的人。”
　　夏远封颇为不解：“哦？”
　　颐中孚淡淡笑道：“只能是——皇上的人。”
　　夏远封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延寿？”
　　“对，今日朱瞻基放了他，倒不全是给我面子，里面也有不敢得罪陛下的意思。”
　　夏远封听了摇摇头，看着一脸轻松地颐中孚，只觉得心痛不已。看似王孙贵胄，尊贵荣华，可身边连个知心得人都是别人的眼线，可悲些了。
　　“发什么呆？”颐中孚不知夏远封正提自己叹息，踢了踢他道：“饿了没？”
　　夏远封愣了愣。
　　颐中孚对外唤了声，延华便端着盘精巧的点心和一壶热茶进来了。
　　颐中孚捧了茶暖暖手，对延华道：“今儿个你不用值夜了，早点休息去吧。”
　　延华应了声，退了出去，夏远封仔细听了听，门口仍是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颐中孚拿了块儿点心，塞到夏远封手里笑道：“平时有个管事儿的带着两个小丫头值夜，说是端茶送水什么的，实际上今儿个晚上咱们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得，明天天不亮就有人知道了。”
　　夏远封一听，心凉了一半，近日和夏远封在一起，颐中孚对他讲了不少不该知道的，若是如实的报上去，自己有事儿倒无所谓，可若是连累了家里……最好还是早做准备的好，想到此夏远封忙问道：“外面的是皇上的人还是太孙的人？”
　　颐中孚见夏远封少有的严肃，突然大笑道：“你还当真啊！”
　　“什么？”
　　“门边不过是普通的侍女，又不是你这种功夫了得的，隔着外间哪儿，哪有那么好的耳力！”
　　“你！”夏远封道：“拿我当乐子！”
　　“长夜慢慢不找点儿乐子，怎么过啊！”
　　两人一通说笑，只是夏远封不知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不知这颐中孚是苦中作乐，还是乐中诉苦。

　　第十三章 相僧（二）

　　没过多久，赵百户带着四个手下，扛着一个包裹严实的粽子回来复命。
　　颐中孚留下了粽子后，遣退了众人。
　　当然死皮赖脸的夏远封并没走，撇着嘴对颐中孚问道：“你就准备这么问话？”
　　颐中孚对夏远封无奈笑笑，走上前去亲手揭开捆绑粽子的绳子，掀去粽子的遮头盖，露出一个老和尚来。
　　颐中孚赶忙请了老和尚坐下，这老和尚遭此横祸却是不恼，面无表情的念了声佛号方才坐了下来。
　　颐中孚陪笑道：“大师，手下粗鲁多有得罪，请您海涵。”
　　大师瞧了眼颐中孚，便微闭起双眼，方道：“殿下，言重了。”
　　夏远封与颐中孚随即一愣。
　　老和尚又道：“几年前您和太孙殿下去过小寺上香。”
　　颐中孚恍然道：“却有此事，大师好记性。”
　　老和尚微闭双目半晌无语。
　　颐中孚此次一时疏忽没有吩咐妥当，方才让老和尚糟了大罪，因此分外恭敬，上前躬身道：“大师，深夜请您前来全是因为今日我这个朋友在贵寺求了签，回来后心中忐忑，希望您能帮着解解。”
　　老和尚听了睁开眼看了看站在颐中孚身边的夏远封道：“不知大人签文如何？”
　　夏远封忙道：“筏喻，求的是家人平安。”
　　老和尚目视夏远封，仍旧面无表情道：“施主，您的家人位极人臣，心中执念早应该抛下了，就如乘船之人，上了岸，却为何还要背负着船前行？贫僧奉劝一句，放弃执着，方能保家人平安。”
　　颐中孚听罢，点了点头道：“大师说得即是，只是今日却说，‘切忌勿过江河’！”
　　老和尚脸色一变，尽是惊讶：“噢？”
　　颐中孚又道：“今日大殿之中，三十多岁，体态微胖，头上点了四个戒疤。”
　　“他？”老和尚眉头紧皱道：“ ‘无念’，不应如此阿！”
　　“我也觉得奇怪，加上前不久您寺里的马居士暴死，而南京城内接连几件命案都与您这寺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屈死的冤魂得到安息，方才请了您来。”
　　老和尚点点头道：“施主原是此意。不满施主，近日来贫僧也觉出无念与平时不同，几次功课时口不诵经只独自发呆，却一直以为是因为马居士的离世，他一时心中痛楚才如此，过些时日便可恢复，因此才未予过问。”
　　“马居士？就是那死后被毁容的马居士？他和无念是和关系？”
　　“马居士三年前来就是无念引进的寺里，”老和尚忽然道：“对了，他们应是同村的邻居，幼年曾在钟山居住，后来村中突遭山洪，无念失去了父母，正好遇到贫道师傅元心长老前去超度亡灵，因此把无念带到了寺中。”
　　“钟山？”颐中孚心中默念了几声，吩咐人把老和尚小心的送回了寺庙。
　　老和尚刚走，便有一人闪身进了颐中孚的内室。
　　颐中孚见来人跪于面前，欲开口却又有所顾忌，便对来人道：“说，夏大人是自己人。”
　　本是不掺杂感情的一句话，夏远封听后竟是莫名的幸福，不自觉的脸红起来，瞧了一眼颐中孚正注视着来人，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硬压下心中澎湃。
　　“爷，如您所料，那个无念和尚已经出了栖霞寺，小人无能，跟到了栖霞山脚却把人跟丢了，请责罚。”
　　颐中孚淡然的笑了一下，对跪着的人道：“他们经营了许久，必然有所准备，跟丢了早在预料之中，你继续守着吧，多用心些。”
　　来人因未受到处罚，带着惊讶赶忙退了出去。
　　夏远封镇定下来，对颐中孚道：“跟丢了，难道无念会飞不成？”
　　颐中孚淡然一笑，只想或是自己一时错觉，竟是觉得颐中孚有些不知来由的拘谨，而现在哪有半分模样？“我倒是不怕他们飞天，却是怕他们会遁地。”
　　“遁地？”
　　颐中孚站起身，拍了怕夏远封的肩膀道：“是啊，飞天乃是仙术，会了此的人，必是心如止水，淳性善良；遁地，隐匿于地下，终是一生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其心必是恶毒，其人定是泯灭人性。若是你，选谁做敌人？”说着，渡步到门前，拉开房门又道：“行了，这么晚了，赶快回去吧，我就不留您过夜了！”
　　夏远封小声的埋怨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走了。
　　颐中孚目送着夏远封走远，伸手招来一直站在门外的延华，“放了延寿下来，让他叫上些好手，去钟山！”
　　“现在？”
　　“现在！”
　　深夜，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来到南京北城门前，一个兵卫走上去查看了出城的令函，对着面无表情的领头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开了小门放行。
　　刚出了城门，只见得一人一袭黑衣，挑了个惨白的灯笼，正在墙角守着。
　　领头人顿时有了笑意，“你倒是早？”
　　“不早，正好！”
　　两人相对一笑，黑衣人一纵身跳上领头人的马，道：“翻墙出来，马儿留在城里了，凑合一下吧！”
　　一队人马继续前行，天才放量，钟山以近在眼前。
　　……
　　颐中孚带人到了钟山，寻到村落的时候，已是卯时初刻（5点）正遇到个老妇人出来，延寿赶忙下马迎上前去，“大娘，您这儿是？”
　　“打水！”老妇人抬了抬手中的木桶道：“你们这是？”
　　延寿拿了老人手中的木桶道：“我家少爷来踏青，顺便在这儿山上打点野味。”
　　老人瞧了眼马上的颐中孚，笑道：“山上坡陡，骑不了马的！”
　　延寿忙问：“您去那儿打水？”
　　“就前面。”老人指了指，走不了几步便是个水井。
　　延寿小跑过去，颐中孚此时已是和夏远封一同下了马，走到老人面前，浅施一礼：“老夫人，山上可有猎物？”
　　老人瞧着孩子挺俊俏，又斯文有理，心中便热乎起来：“有的，野兔、山鸡不少那！”
　　夏远封似是对小东西毫无兴趣，“有没有虎豹豺狼？”
　　此时，延寿已是打了水回来，问了老人的住处，叫手下送去，撇嘴对夏远封道：“你这马还不敢独自骑的家伙，见了那些还能走路？”
　　“你！”夏远封道：“是你怕我伤了你的同类吧！”
　　老人瞧着两人怒目相对，哈哈笑道：“若是有，我这个老太太还敢在这儿住？不过倒是有些鹿、狍子什么的。”
　　夏远封道：“我们初次来，不知村中有没有熟时山路的带我们进山？”
　　“村中的人多是山里长大的，我给你找个！”
　　老人进村不久，就找了个年轻的小伙子出来，他们把马留在村边，留了两人看马，其余几人一同上了山。
　　没用多久，延寿便是和小伙子混熟了，知道了他叫四喜，十六了，从小住在这村中。
　　见两人聊的起劲儿，夏远封也不时插上几句，“四喜啊，你们村真是人杰地灵那，上次我去栖霞寺烧香，和个大和尚交谈，没想到他竟然是你们村的，他说你们这山美，水美，就是听了他的话我们才来此的！”
　　“你说的是无念哥哥吧？他是我们村的，如今还常来布施，我们都很感谢他的！”
　　“好像不是无念，他说他俗家姓马！”
　　“姓马？”四喜想了想道：“你说的是马思文？”
　　“斯文？”
　　“恩，他不住村里，原来住在半山腰上，是这个猎户！后来，老马猎户过世后，他母亲又失了踪，他受不住孤独，却也不喜欢村中住着才出家的。”
　　“这样啊！”
　　几个人说说笑笑已是进了浓密的山林。
　　一行人走了半晌，猎了几只野兔，见他们都有些累意，四喜便带着他们到了半山腰马猎户原本住的几间茅屋前，取了屋内的干柴，生了火。
　　延寿好奇道：“这儿还挺齐全的！”
　　四喜解释道：“是啊，我们村里人到了农闲的时候，常进山来打猎，有时也来些像你们这样的富家公子，这儿便做起了歇脚的地方，常备些干柴什么的。”
　　延寿叫了两人去打溪水、杀兔子，他和几个好手陪着颐中孚和夏远封在茅屋四周逛了起来，这茅屋建在山腰一处平地之上，屋前美景尽收眼底，几人也不停留，绕到了屋后，见着几排小树稀疏的种的怪异，里面围了个新坟，墓碑远远可见“吾妻马氏”四字，下角一排小字却是很不清晰，颐中孚心下一紧，忙走上前去，想要看个明白，却没想到明明看着近在眼前的坟墓竟是七饶八饶才走到近前，可看到的竟是个无字墓碑，此时心中一冷，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下夏远封和延寿，而那茅屋却是无了踪影。

　　相命（一）

　　同时发现了异常的三人相互而视。
　　“往回走！”夏远封当机立断，拉起颐中孚的手就往外拽。
　　“晚了！”颐中孚抻回夏远封，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此处恐早就不是来时的路了，若乱走怕是跌入山崖也不未所知。”
　　夏远封四处望了望，只觉得和刚进来时那几棵稀疏的毫无不同，变了的只有那无字的石碑，“明明是近在眼前，怎么会？”
　　颐中孚淡淡道：“水中月。”
　　“水中月？”延寿忽然惊叫道：“暗宫失传的阵法——水中月？”
　　颐中孚惨淡一笑，是啊，水中月——暗宫中失传的阵法，只是这阵法失传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五年而已，随着那人的死去而失传，如今又出现了……
　　正在惆怅之时，颐中孚忽觉得周身一冷，见无字石碑后冒出一种浓烈的白烟，猛然道举袖捂鼻大喊道：“迷烟！？”
　　可惜为时已晚，那两人此刻却已经倒地昏睡起了，而颐中孚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后也昏睡过去。
　　颐中孚恍惚间见着一柄棺木，几个壮汉抬着棺木缓缓前行，他飞快地奔跑，不断地追赶，却永远也无法追上，直至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四肢软软，没有一丝气力，心却仍是随着棺木远去，身体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瞻垲。”他似是被那一声清雅的声音唤醒，睁大眼睛，眼前一片光明，待适应后方瞧见那眼前的人儿竟是——他想着、念着、爱着的朱文圭！他想喊、想叫，张口却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朱文圭笑着怀抱起他，摸着他的脸颊，“瞻垲，几年没见可有想文圭哥哥？”
　　他想点头，却是无法行动，只能双眼紧紧的盯着，似是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儿就好消散一般。
　　“瞻垲，你长大了。”朱文圭想了想又道：“大了，便要走了，离开我，去我去不了的地方。”
　　“不，我不走！”颐中孚心中喊道。
　　朱文圭却是听不到的，只带着清澈的笑容，继续道：“大了，总会离开的，忘了荒废的小院，忘了困在里面的我。”
　　颐中孚清晰地见到朱文圭眼中涌出了晶莹的泪珠，感到了炙热的泪水跌落在他脸颊上的心痛，想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却是动用不能动。
　　朱文圭抬头眨了眨眼，再低头看向怀中的颐中孚时，颐中孚只能看到温和与失望，“瞻垲，当年你选择了离开我，跟随姚广孝，如今可曾后悔过？若是再选一次，你会选我还是朱棣？”
　　颐中孚心中一沉，有些迷茫，想说选朱文圭，可是心却说，这样的选择，却要把身边众人的身家性命至于何地？把母妃至于何地？把父王至于何地？
　　朱文圭似是看出颐中孚眼中的迷茫，放了他在地上，起身道：“等你决定了，我找你。”
　　颐中孚看着朱文圭远去，一刹那间，他再次坠入无尽深渊，被黑暗、死寂紧紧包围。
　　颐中孚再次醒来，正对上一张关切的面容。
　　“醒了？”
　　“恩”颐中孚在韧劲儿十足的枕头上动了动脖子，伸手把夏远封垂到额前的青丝扶到耳后，才做起身来，对夏远封问道：“腿麻了吧？”
　　夏远封道：“没有。”
　　“我脑袋又不是棉花做得，压在你腿上你竟然没事儿？难道你的腿是钢筋铁骨不行？”颐中孚边说，边把罩在身上的黑衣扔回夏远封身上。
　　夏远封接了过来，套在身上，嘟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能讲得出笑话！”
　　颐中孚瞧了眼四周，感叹道：“看样子我们是被关在笼子里了，”说着晃了晃栅栏，“挺结实的，凭借你和延寿合力恐怕也弄不断！”
　　夏远封，微怔了一下，“我们试过了，怎么晃它都不动。”
　　坐在一旁的延寿见了自家爷醒来，早就凑了上去，谄媚道：“爷怎么知道的？”
　　“废话，要是你们能弄断，我们还会在这儿吗？”
　　延寿吐了吐舌头。
　　颐中孚突然问道：“你们醒了多久，期间可有人来过？”
　　延寿回道：“醒了有些时候了，一直没人进来！”
　　颐中孚又问道：“你们同时醒来的？”
　　“差不多，延寿醒了后，我听着耳畔有响动也随着醒了。”
　　“你们醒来的时候，我便在此？”
　　颐中孚如此一问，却是因为那个梦太过真实，至今仍是感到脸颊上文圭留下的温度。
　　夏远封忙解释道：“是，我醒来就看着你在这儿了，想来你身子弱些，所以重了迷药要多睡些时间吧。”
　　“不会！”延寿打断了夏远封的推测道：“爷从小服药，这药的配方里含了安眠之物，配药时，这东西的量月月都要追加。御医说是因为长期服用，这类药对爷的作用才会降低，怎么如今却会稀奇了？”
　　颐中孚微微诧异了，延寿说得没错，自己平日吃的药里面含了安眠的成分，若是和普通人服用相同的药量，那人睡上半日，他却能连一丝困意都没有，如今岂会这样？只是身陷牢中，便不再去深想，“行了，休息休息吧，若是我猜的不错，一会儿我们便要被带去过堂了。”
　　“过堂？”夏远封问道：“小孚，你知道什么？”
　　颐中孚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小孚，愣了愣，方笑道：“我本名朱瞻垲，你叫我瞻垲或是颐中孚都好，就是不要叫小孚，听着好像时令节气！”
　　夏远封哈哈道：“瞻垲，你到底知道什么？现在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颐中孚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抬头仰望着乌黑的牢房顶，慢慢道：“不是隐瞒你，只是你知道多了，便是再也不能自由了。”
　　“自由，好歹也要能活着出去，我可不愿意做个糊涂鬼。”
　　颐中孚听了，上下打量了夏远封一番，见他面容严肃，毫无玩笑之意，才道：“好，从此刻开始你便要效忠于暗宫，如有泄密，杀无赦。”
　　颐中孚停了停，似是想要从那说起，半晌才缓缓道：“在太祖建南京城时，便在其中多个险要之处设了暗道，后经多年，暗道更是遍布于南京各个角落，而暗道的地图一直由暗宫宫主掌管，不过壬午六月（1402年，朱棣攻入南京。），这地图随着建文帝自焚的烈火一同消失了。”
　　“不是说在暗宫中，怎么会随着建文帝消失？”
　　“当年汝阳公主已经去世，朱文圭又年幼不能担当大任，这地图便交予了只有建文帝才知道的可靠之人手中，建文帝不在了，这地图也就失踪了。”
　　“如此？”
　　“如果我猜的没错，我们现在就是在那地道之中。当年曾听说过，暗道中也如地上一般，建造了地宫，其中的牢房与天牢相同，皆是用百炼而成的金刚为牢。”
　　“那栖霞脚下失踪的人也是因为地道吧。”
　　“应是如此。”
　　夏远封略一沉思，“也就是说，建文帝有了地图，很可能没有自焚，而是烧了宫殿，自己和马皇后趁机逃入密道之中？”
　　“当年那两具烧焦了的尸体，不过是穿了黄袍的朱允文贴身太监，和穿了凤衣的宫女而已。”
　　夏远封深知事关重大，谨慎言道：“如果是建文帝，他抓了你，难道是要把你作为筹码，要挟当今圣上？”
　　颐中孚愣了愣，大笑起来，“我不过是圣上手中的一枚棋子，圣上没了我完全不影响整个其棋局。”
　　“那他抓你，难道是要报复？父债子还？”
　　“什么父债子还？差着辈那！再说，真要我们这小辈还，也轮不上我这个不沾边的！朱瞻基不是也在这南京城里吗？”
　　“那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颐中孚耸耸肩，道：“要不等来人了，你问问？”
　　颐中孚嘴上虽是这么说，心下已经是理清了，此番捉了他们三人，还真是各有各的用途。延寿如今掌管南京暗宫所有人马，他则是对北京暗宫中的布置了如指掌，夏远封虽说不受重视，但仍是户部尚书的亲子，何况这户部尚书本就是建文帝时的旧人？
　　倘若真是被建文帝劫了，他和延寿如不交出暗宫秘密必死无疑，交出了秘密，也难活着出去。这里最安全的，却是夏远封了，想到此，颐中孚对夏远封道：“如是建文帝，他看着你父亲面上，不会难为与你，到时候你只把一切推于我身上，全说是被我利用才多次阻挠他们，搅和了他们的好事儿，定能保住性命。”
　　夏远封凶狠的瞪了颐中孚一眼，恨恨道：“不用你教，本来就是被你利用！”
　　颐中孚听了，反而愣住，不知该如何言语。
　　夏远封瞧着颐中孚愣愣呆呆的表情，扑哧笑了起来，接着道：“被你利用，说明我还有价值，这样就能死赖在你身边，我高兴还来不急那！再说，这次明明你叫我走的，是我站在城墙角苦等了你半个时辰，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为何要推到你身上？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若是你出了事儿，我保住命也没什么意思了。”
　　颐中孚瞧着夏远封，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久久无语。

　　第十四章 相命（二）

　　牢房的墙翻动出两尺来宽的口子，几个彪形大汉从墙外进了牢房，其中一个黑脸的掏了个掐丝珐琅顶盖镶红宝石的小梅瓶伸到他们面前，颐中孚认得这瓶子，三年前他从永乐（朱棣）那儿讨来的一对，把玩了几天也就没了心性，刚巧南平瞧了喜欢，说是正愁着没有合适的瓶子装香粉，就做了顺水人情送了出去。
　　显然，彪型大汉手中就是南平公主之物。
　　只见，那黑脸大汉轻手轻脚的打开瓶塞，立时监牢弥漫在浓郁的花香之中。
　　化功散，颐中孚对着香味如同对着瓶子一般熟识。五年前，南平就是用这招，散了他的内力，害他被侍卫拦住，没能亲眼见着文圭下葬。
　　如今，又中了招，不过好在于己无害，伤不了人，他贴于夏远封耳旁道：“几个时辰内不能妄动内力。”
　　夏远封微微点头。
　　几个大汉开了监牢的铁门，三人被押着出了牢房，一路沿着低矮的甬道行了约半柱香的功夫，面前豁然开朗，一座足有数十丈高的大厅跃然眼底。穿过大厅，沿着斜坡向上走了百十来不，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庭院，院内有一汪清水，里面养了几条红尾的金鱼，几块儿太湖石歪歪斜斜的放在水中，上面透过顶端的水晶石，细细洒洒的落下几缕光来，使得四周生长的竹子生机勃勃。
　　绕过池塘，穿过竹林，竟是雕梁画柱的长亭，长亭上，一盘着桃心髻、穿着蓝色长裙的妇人，正举着一紫砂茶壶，斟着茶，听到响动，抬头对他们一笑，道：“可来了，快坐。”
　　三人落坐，见妇人把斟满的三杯茶放在他们面前，颐中孚才道：“姑姑怎在此？”
　　那妇人打扮的女子，半嗔道：“又叫姑姑！”
　　“是、是，南平！”
　　南平道：“这才对，不然拉了辈分出来，再亲近的也隔阂了。”
　　她说着，举起了茶盏，轻泯了一口道：“想来你们也是渴了，尝尝这刚炒的茶，沏时还有些烫手那！”
　　颐中孚含了一口，只觉得这茶里除去茶的清香还有种甜腻腻的味道，扫了眼南平，正瞧见她嘴角轻轻动了动，心下一片了然，举起茶杯眼也不眨便一饮而尽，又催着夏远封与延寿赶快喝了，方对押着三人过来的大汉道：“被关了不知几个时辰，竟是一口水也没给我们，你们也太扣了？”
　　大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别过脸去，不再死盯着他们。
　　南平笑道：“你这嘴，不饶人！”
　　颐中孚顽皮一笑，关切的问道：“你在这儿过的可好?”
　　南平闻言，收了笑淡淡的叹了口气，半晌方道：“还好。”
　　颐中孚自是不能尽知这“还好”二字中的苦楚，他却能明白，一个女子的不易，因此问道：“看你得样子是嫁人了，姑父如何？”
　　南平听到此问，面露愁容道：“他一会儿要来的，你见了便清楚了。转而道：“光顾着说话，你们许久未进食，现在许是饿坏了吧！”
　　颐中孚还未答话，就听得远处传了一句，“呦！把少宫主饿坏了可不好！”
　　颐中孚淡淡一笑，抬头斜眼对来人道：“几人不见，还知道我是少宫主了！你倒是出息不少！”
　　“是吗？”这人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少宫主谬赞了！”
　　延寿见了这人，拿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怒吼道：“于兴！你竟然背叛暗宫！！”
　　“背叛？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有何脸面说我背叛？”于兴走到延寿跟前，伸手掐住延寿咽喉道：“还狂？你们小命都握在我手上！”随即将延寿抛了出去。
　　颐中孚起身扶起延寿，对于兴微微一笑，“要动手？”
　　“怎么，少宫主觉得我没这个胆量？”
　　“有，我从不怀疑你的胆子，不过你的主子恐怕还有用的到我们的地方！你要是杀了我们，坏了你主子的好事儿……你这儿狗奴才恐怕是不好交代！”
　　“朱瞻垲！”于兴上手揪起颐中孚的领了，夏远封上前一步，掐住了于兴的咽喉上，怒目而视。几大汉立时聚拢过来，正在着焦灼之时，就见到南平拦了大汉自己走上前去，抓了夏远封的手道：“放开！”
　　夏远封一惊，手自然松了。
　　于兴顿时挣开，放了颐中孚，腾出手推了夏远封一把，而后反手抓了南平纤细玉指在掌心反复摩搓，满脸□道：“娘子还是向着为夫啊！”
　　颐中孚惊讶的看着两人，南平眼含泪水，对他点点头道：“我的夫君就是他。”
　　经此一闹颐中孚已经没了斗嘴的兴趣，扭头对于兴直言道：“请我们过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娶了南平吧！”
　　于兴甩开南平的手，冷冷道：“今日你们若是深明大义，改过自新，不再助纣为虐，便可还你们自由，如若不然！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颐中孚道：“如何才叫深明大义？如何能改过自新？”
　　于兴道：“为建文帝报仇，推翻奸佞，诛灭永乐。”
　　颐中孚嘴角噙了一丝冷笑道：“说的倒好，做的却是背道而驰之事！！”
　　南平推了推颐中孚，使了个眼色道：“休得胡言！”
　　“建文帝的遗腹子，明朝皇室的嫡出正统不是刚被你们杀了吗？还有那建文帝的皇后马氏，也是你们烧死了吧！你还有什么脸面说要替建文帝报仇？”
　　颐中孚的清冷地嗓音传入耳际的时，于兴仿佛进了无尽恐怖之境，身子猛地一震，颤抖的望向颐中孚，面如死灰道：“胡说！”
　　颐中孚对视道：“那个马居士——马思文，不是你们杀死的？他可是马氏皇后所生建文帝的遗腹子。还有那个清乐坊的教习老妇，就是皇后吧！”
　　于兴渐渐恢复了神智，转头避过颐中孚探究的目光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当年建文帝和马皇后在密室走散，马皇后独自逃到了钟山脚下，正遇到个姓马的猎户，这个马猎户生性纯良，收留了已有身孕的落难皇后，不久皇后诞下一男婴，便是这栖霞寺的马居士。而你们本是与张吉一伙的山贼，从张吉处得知了失忆的马皇后在清乐坊教习，善加利用，竟然发现清乐坊名妓琴缘的情郎就是马思文，因此劝说马思文加入你们，可马思文向佛多年，且自幼不知自己的身世，因此根本就没有所谓光复明朝正统的想法，也就拒绝了你们。可你们被他知道了秘密，岂能容他？便把他诱骗出栖霞寺，退下了山崖！”
　　颐中孚由此一说，也只是他的猜疑，想用这法子逼迫于兴说出所知实情才是目的。
　　然而南平抢在于兴前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如何？”
　　“是思文他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死后毁了自己的面容？不小心把自己移尸到乱坟岗？”
　　南平似是想起了什么，泪水慢慢倾下，忍不住哽咽道：“不是！”
　　“他可是你亲侄儿！”
　　“不是！不是！”
　　颐中孚转而问道：“于兴，你不是要匡扶正统吗？杀了建文帝的嫡子，建文的皇后，就是你该做的勾当？”
　　于兴此时也是明白了颐中孚的心思，只是得了主上的命，要他把一切告知颐中孚，因此解释道：“当年皇后落难，正是走到了此处，而不是钟山脚下！”
　　“喔？”
　　“皇后被滚石砸伤了脚，正遇上山为母求药的猎户，万般无奈之下，随猎户一同回了钟山。殿下见了猎户母亲病重，正好自己从宫中带了一枚救命的圣药，便把药赠与了猎户。从此猎户母子对皇后犹如亲人一般，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几个后月，皇后诞下一子，就是我主殿下——马思文。而我主，自幼知晓自己的身世。因当时南京尚为国都不便形式，因此去了蒲台县西关，化名王三娶了当地白莲教圣女唐赛儿为妻，聚集教众起义灭棣。”讲到此，于兴长叹了口气，“只可惜起义失败，我主又与唐赛儿失去了联系，无奈之下回到南京，以此处为密室，凝聚所有忠臣义士。”
　　颐中孚愣了愣，这个解释是他从未想到的，“那为何马思文会被人发现在乱坟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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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在栖霞寺清修，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便于出入这秘宫。没想到，竟被无念知晓了殿下的身份，这个无念根本就是个假和尚，暗地里与清乐坊的琴缘有了私情，为此他要挟殿下，要殿下交出琴缘与他成婚，如若不然就要到皇宫去告玉状！”
　　颐中孚皱着眉头听着，等于兴沉默会，方开口道：“你们杀了他就好，怎么算是麻烦？”
　　于兴冷冰冰回道：“琴缘威胁说，如若无念死了，她就自杀！”
　　夏远封瞧见香兰提着个香炉走来，点了点头，转儿对于兴问道：“琴缘不过是个女妓，你们害怕她死了不成？”
　　于兴瞥了眼香兰，喘了口气，“这琴缘不但容貌出众、心思缜密、精通乐理，还与那朱棣有不共戴天之仇。皇后殿下很是看重，不顾高贵身份，亲自到哪烟花之地培养她，打算用她身份作掩护，方便联络朝中的旧臣，为将来诛杀朱棣埋下棋子。她若是死了，太过可惜。”
　　延寿赶忙接过了香炉，拉着香兰上下打量。
　　颐中孚瞧着眼前两人最终紧紧拥抱在一起，竟想到那烧焦的两具尸身，淡淡叹息道：“最后还是被你们杀了。”
　　于兴面露苦涩道：“早知如此，当时便杀了她，殿下也不会惨死。”
　　夏远封不解道：“难道是琴缘害死的马思文？”
　　于兴慢慢道：“算是吧，那日无念约殿下在后山见面，两人发生争执，无念把殿下推下了后山，当时他过于紧张，竟是直接跑去找了琴缘，拉着琴缘要私奔。琴缘细细问了，才知殿下被他害死，恼怒之下便要将他绑了交予我们处置，可是倒了皇后殿下面前，她却又不舍得了，就这样无念被她关在了清乐坊三日，才借了机会脱身。无念脱身之后来到后山，害怕罪行被我们发现竟然毁了殿下的尸身，将殿下抛尸于乱坟港！”说到此，于兴已是面露凶色，大有将无念生吃了的念头，以至喘气都异常的粗重，“当时我们只当殿下失踪暗中四处寻找，根本没想过殿下能遭此横祸，直到你叫我调查那具尸体，我才知道殿下已经仙逝。”
　　颐中孚道：“而后你阻止我继续查下去，不过是为了掩饰尸身的身份，便于你报复？”
　　“恩”于兴愣了一下，方道：“不久，我趁无念与琴缘私会之际，杀了他们，而后大火烧了尸体。”
　　颐中孚道：“无念是栖霞寺僧人，若是失踪难免抻出马思文之死，到时就算你百般劝阻，我也会把两件事儿联系起来，调查下去，因此你派人化装成无念的样子回到了栖霞寺。”
　　于兴咬牙冷笑一声，“对，就是这样。”
　　颐中孚淡淡道：“其实，毁了马思文尸体的，不是无念。”
　　“什么？”
　　“无念没有加入过你们，所以根本就不会你们独门的刀法，如何用你们独门刀法毁了马思文的面容？”
　　“你说什么？”
　　颐中孚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恐怕琴缘亲手做得，为了保住无念。”
　　“她？”于兴不解：“殿下对她不薄，她不会亲手这么做得！那日无念说得，是无念毁了的尸身！”
　　“无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想保住琴缘的命。”颐中孚顿了顿，又道：“琴缘根本就有绑了无念，她知道自己怀孕了，有了无念的孩子，她不能让孩子未出生就没了父亲，所以，她根本就是那日就放了无念走。三天后，她找了机会出城，寻找到了马思文的尸身，毁了尸体，扔到了乱坟岗。”
　　于兴冷笑道：“哈哈！这个女人！”
　　颐中孚道：“这个女人，最少还是人，知道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家人着想，而你那？”
　　于兴眉目凝结，“我？”
　　“你的妻子儿女还都在暗宫之中，你却是背叛了暗宫，至他们生死于不顾，你连人都不是！”
　　“妻子儿女？”于兴突然纵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转而无限温柔的对正在一旁添香的南平道：“爱妻啊，你告诉他，我们今生今世能有儿女吗？”
　　南平神色窘迫，手中提着香炉盖，僵硬的定着，身子微微的颤抖。
　　于兴见了，满意的冷笑道：“我根本就是有不了儿女的，而那个不要脸的□贪慕虚荣，和朱棣偷情出了野种，朱棣嫌她出身卑微不肯给她名分，宫主竟赖在我的头上！”说到此，于兴冷然道：“还是我主殿下好，给了我个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公主，我要为谁效忠？你教教我？”

　　第十四章 相命（三）

　　颐中孚无奈的瞧着于兴肆无忌惮的玩弄南平精巧的下巴，内心波涛汹涌，却一时也难以起声。
　　于兴玩够了，又揉搓了下南平乌黑的秀发，满足的笑道：“如今你们也全知道了，能不能活着出去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不用想！”夏远封断然拒绝，“自古忠臣不事二主！”
　　“那就只有送几位上路了！”于兴冷冷一笑转向颐中孚道：“少宫主，你我也算是主仆一场，看你身首异处，于心不忍啊！”
　　颐中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道：“世上没有不想活着的人。”转身拍了怕夏远封的肩膀，继续道：“我若记得不错，夏尚书在建文帝时即为尚书了？”
　　夏远封点点头。
　　颐中孚继续道：“所以，名臣应则主而侍，不应拘泥于陈规陋习！”
　　于兴笑了，“少宫主倒是明理。”
　　“承蒙夸奖！”颐中孚话锋一转道：“所以我选择，继续忠于永乐皇帝！”
　　于兴愣了愣，笑道：“择主，你选了无耻的永乐？”
　　“皇爷爷却是无耻，但洪才伟略无人能及，治国安邦无人能比，就凭你们这些躲在地下的虫子如何能成得了大事儿？重返九重，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于兴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夏远封、延寿阻之不急，立时颐中孚脸上红肿起来，他擦去嘴角的留下的血，正视着于兴一双通红的眼。
　　于兴种种的一拍桌子，震倒了桌上的香炉，一枚火炭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如若不觉，只狠狠道：“我主才是天命圣主，来日必当九五至尊！！朱棣才是违背天命，不得好死！”
　　颐中孚慢开淡淡的笑容，“我做了这么久的相士，多少知道些命里！”
　　“哦？”于兴道：“命？你连你自己的命也不知吧！”
　　颐中孚笑道：“只道神仙尚不测自个的命数，何况我这个假冒的神相？这样吧，我给你算一卦，免费。”他停了停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我们的命，那便替你算个‘命’字，‘命’人在口舌、刀斧之上，方为‘命’，口舌千古诛伐、刀斧一时血溅，你这个人不过立身在一缺短之板上，不时即将血溅当场，留下千古骂名！”
　　于兴又是一巴掌，不过却没落下，只因此刻他人已经和几个大汗都倒在了地上，没了打人的力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颐中孚对着倒地的于兴摇摇头，叹息道：“中了这迷香，最忌讳怒火攻心，看样子你是要睡一阵了。”转而对南平躬身道：“今日，谢了！”
　　南平踢了踢睡死的于兴，方道：“不过是些没用完的陈香，不用也要费了的。”
　　颐中孚捋了捋南平散落下的秀发，由衷道：“苦了你。”
　　南平侧过头去，只当未闻，对香兰问道：“来时你已把这沉香散布在密道之中了？”
　　香兰点头，
　　南平又道：“你且送他们离去吧，去了便不要回来了！”
　　香兰急迫，上前揪住南平衣袖，跪在南平脚底哭诉道：“我要和公主在一起！”
　　南平抽出衣袖，面带惨淡：“你不在，我一个人好些，他们也没了威胁我的筹码，”说罢，抬头眨了眨眼，散去即将夺目而出的泪水，狠了狠心道：“若不是怕你毁了，我也不能嫁给这个废人！”
　　香兰一时无语，当日正是于兴派人劫持了她，以她的清白为要挟，逼迫南平嫁给自己，说来却是自己毁了公主的一生。
　　颐中孚已听出了眉目，揽了南平，温柔道：“姑姑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去？”南平挣扎开，苦笑道：“回去嫁给那个虐妻无数的禽兽？”
　　颐中孚一时无语。
　　南平又道：“快走吧，我在这儿，好歹还是个公主的身份。”
　　说完，转身拭泪。
　　香兰带着三人沿着密道一路走来，却是众人都睡了。
　　颐中孚方感叹起南平的香术，不由得更加伤怀她的命运。可惜生在帝王家，有几个能有好的结果？如果选择，最少，他会选哪殷实平常之家，求个一生安稳。
　　正走到一处渐渐上行的窄梯上，就闻听下方远远的传来嘈杂之声，夏远封警觉道：“追来了！”
　　“快！快！上面就是暗道出口！”香兰推开虚掩的山石，领着三人迅速逃出。
　　出了暗道，正是到了栖霞山脚，此时天色已晚，本应四下无人，而此时，却是四处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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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四人适应了光亮，映入眼前的无不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见了四人，退避两侧，让出一条路来，一面目英朗、器宇轩昂的男子从中走出，远远看去，竟是那丐帮帮主黄浅。
　　颐中孚心头一沉，暗道：若是抡起家仇，这黄浅将他碎尸万段也是不解心头之恨。如今这时遇到，想必是专门寻来的，此时返回暗道已是不能，何况后面追兵不刻即到？想到此，不由的瞧了眼和黄浅私交甚好的夏远封，而夏远封此刻也正在琢磨着，见颐中孚递过的眼神，主动迎着黄浅上前，抱拳道：“黄大哥，您怎么来了？”
　　黄浅对夏远封微微颔首，扫了后面三人一眼，启口道：“你们随我来。”
　　说完，转身而走。
　　四人明了现下局势，反抗毫无胜算，只能跟在了黄浅身后，向着南京城相反的方向而去。
　　待走不过百步，便听得身后刀枪相交之声，几人回首望去，却被黄浅拦住，“跟紧！”
　　无奈，被一群丐帮弟子围着，几人也不得看到什么，只能继续随着黄浅。
　　黄浅一行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夏远封几次开口询问，黄浅均当未闻，直到身旁的四袋老乞丐被他惹得烦了，咬牙骂道：“你小子别贫了！小心待会儿割了你的舌头！”
　　颐中孚才觉得势头不对，不禁怕了起来，若说在暗道中，因为他们尚存利用的价值，一时也死不了的。可这个黄浅，恐怕早就从装作乞丐的于兴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亲爷爷朱棣，也算是害得他们一家十一口横死了，如今仇人见面，想来求个好死恐怕也难。他从明事儿起就没想过能长命，死也不怕什么，只怕黄浅杀了他还不解气，再伤了夏远封。
　　几人来到一件竹屋前，黄浅留了丐帮众人在竹屋之外，叫了颐中孚进屋，夏远封闹着也要进去，却是被那四袋的老乞丐按倒在地，吃了几口黄土。
　　颐中孚心中一痛，平静道：“你且在外等着”随着黄浅走进竹屋，里面有个进身，外间摆着一对儿红木雕花的玫瑰椅，一张平头果木的小案，简洁却不失主人品味的高雅。
　　进身内隔着一素面的围屏，转过屏风即是放满了牌位的双层供桌。
　　黄浅从供桌下脚的矮桌上拿了香，点燃，恭敬的跪在地上，双手过头，“当当当”即是三个响头，随即站起身来，把香放入香炉之中。
　　颐中孚也拿了香，点燃，在黄浅身边跪下，扣了三个头，而后把香放入了香炉里。
　　黄浅在旁看着，低声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想用此招让我心软，下不去手杀你？”
　　“你要杀我，岂是拜拜便能躲过的？”颐中孚诚心道：“虽说他们是为了建文帝殉葬，却是世上难得的忠臣义士，瞻垲敬佩。”
　　黄浅闻言笑道：“看得出，你说的是心里话。”
　　颐中孚随即黯然道：“心里话，也只能此时说说。”
　　黄浅漫步走供桌后，靠着屏风道：“哦？”
　　颐中孚又道：“你要我自己进来，是准备放过夏远封了？”
　　黄浅点了点头，算是印成了他的猜想：“我和他算得上兄弟，本就没想过伤害他！”
　　颐中孚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淡淡的笑容不自觉的挂在了脸上：“外边那两个也是苦命的，从小就当了奴才，你既然放了夏远封，不差那两个人。”
　　黄浅为他的笑容一震，心下明了，那是决然：“还有什么遗言，都说了吧。或许能帮你做到。”
　　“也没什么，”颐中孚想了想似是真的没了什么惦记的，“用我的血，祭祀你家先人，也算是值得了。”
　　黄浅瞧着他犹如慷慨就义的神情，不由大笑了起来，望着灵牌道：“你当我真要杀你？”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黄浅走到供桌前道：“原本这是一十二尊，如今少了。”
　　颐中孚遇此突变，不由静了静整理了一下思绪，方道：“令姐那尊？”
　　“是。”
　　“为此你不杀我？”
　　“不是”
　　颐中孚微愣：“那是为何？”
　　“于兴那日混进丐帮，借着机会要说服我加入他们。那时，我便知道世上有个暗宫了，暗宫的规矩，宫主必定要出自郭家女子所生的皇族，而郭家女子嫁与皇家一定要先吃下毒药。此毒对己无害，却是要毁了亲生孩子。这孩童出生之时便带了毒，十几年后就会发作，而解药只有皇帝一人有之，朱家便是以此控制暗宫对皇帝的绝对服从！”黄浅说到此笑道：“可惜，这解药却随着建文帝朱允文一起消失了。”
　　颐中孚听闻，淡淡一笑，仿佛说得全是他人之事。
　　黄浅又道：“也就是说，你时日本就不多，我何必要在脏了手？还是在这里，平白污了先人的牌位？”
　　“帮主倒是风趣。”颐中孚疑惑道：“不过这家仇，真的不报了？”
　　黄浅继而道：“原本是建文帝先行出令削藩，而后有主动出兵攻打，朱棣最初也是被逼无奈，何况改朝却未换代？依旧是你们朱姓的江山，宫闱之变与我这街头乞讨的乞丐何干？只不过当年，我父深受皇恩，文人气节使他只能一死以报亡君，而我母亲深知家父为人，便带着一家十二口一同投了江。”说到此，料是硬汉黄浅眼中也充斥了泪水，手早就握端了供桌的桌脚，“最可笑，莫过他们为了追随建文帝而死，却没想过建文却是活着的！”
　　颐中孚苦笑道：“命运作弄……”
　　“是吗？神相真信命？”
　　颐中孚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惆怅道：“信、不信，均是躲不过。”
　　黄浅道：“躲不过？还是从未想躲？”
　　颐中孚不愿作答，转而问道：“于兴如此机密只是都与你说了，你却仍不肯加入他们？”
　　黄浅道：“你若是留在暗道，说不定他们有解药，为何还是出来了？”
　　颐中孚眉间含着苦痛道：“解药又如何？我活了，母妃、家弟、近侍，朱棣能绕过那个？”
　　黄浅张开手掌，取了化为木屑的桌脚道：“他连你这个亲孙子都不肯饶恕，我如何能反？为了所谓的旧恨，毁了这百年丐帮？毁了姐姐得知不易的幸福？毁了那刚刚出生的婴儿的一生？”
　　听到此，稍理了头绪道：“对背叛他的人，他必赶尽杀绝！”
　　“我杀了你虽简单，却不可能封住今日见到过你的上百帮众之口，不可能对兄弟一般的远封出手。既然如此，何必杀你？”黄浅见颐中孚满目疑惑，又道：“我曾跟踪过于兴到此，但到此处后他竟失了踪迹，那时便想此处可能有暗道。今日见到锦衣卫几乎倾巢而出，想来除了今日一早动身返京的皇太孙，也就你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我赶忙就去了夏府，原是远封夜里就走了，怕你们出事儿，就召集帮众到此处来寻。”
　　黄浅走出屏风，端然坐于红木椅中：“此番叫你过来，一是因为去京城的路上已被于兴安排下了人马，夜间极不安全。二则，想与你说清，我们丐帮与他们无任何瓜葛。这三，是因为要与你说一件私事儿。”
　　颐中孚随着坐了下来，与黄浅四目相对。
　　“前几日，夏远封那个直肠子与我饮酒，喝多了，说了些心里话。”黄浅瞧了眼垂目思索的颐中孚，又道：“他说他爱上个人。”
　　颐中孚心下明了，不由得窘迫，站起身来，背对着黄浅走了几步。
　　“你是聪明人，不用多说了。”黄浅道：“这次算是报了帮我找寻姐姐的恩情，以后便是两不相欠！”

　　第十四章 相命（四）

　　次日清晨，颐中孚回到了南京城内，先去和坐守南京的太子打了招呼，而后点奇人马派了延寿领军杀回暗道，他自个回了相馆。
　　夏远封随着颐中孚回的南京，到家洗了个澡就去了相馆，正瞧见颐中孚躺在树下的躺椅上，微闭着双目。他走到椅旁，轻身蹲下，手指不自觉的划过颐中孚清俊的面庞。
　　突然，颐中孚浓密的睫毛慢慢抬起，一双明眸如同一汪无底的清泉，映照着夏远封还未放下的手。
　　夏远封尴尬的站起身，举头望天道：“今天真是好天气啊！”
　　“做贼心虚！”颐中孚心中暗暗鄙视了一把，才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天气是不错，乌云朵朵，风声阵阵。”
　　夏远封呵呵一笑，岔开话题，“昨个你和黄浅都聊了什么？”
　　颐中孚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悠然启口，“想知道？”
　　夏远封还未回答，就瞧见颐中孚对着他勾了勾手指，他忙靠了过去，颐中孚的薄唇贴在他耳畔，更搅乱了他本就不平静的色心，立时从脖子到脸红了个透彻，心情激动的把耳朵直直的贴到颐中孚的唇上，等着他的温声细语，却不想只听得一声大喊：“问黄浅去！”他一个激灵跳开，揉了揉受到严重摧残的耳朵，哀怨的嘟囔道：“不说就不说。”
　　颐中孚瞧在眼中，尽是可爱，泯了口桌上的凉茶问道：“你和黄浅有如兄弟？”
　　夏远封咧开嘴笑道：“当然！”
　　颐中孚道：“别笑的这么灿烂，牙缝里还存了黄土。”
　　夏远封用舌头好好地舔了舔牙齿才道：“明明漱过口了，怎么还有？”
　　一旁的颐中孚笑的都快出了眼泪来，学着他的样子，舔了舔自己的唇。
　　夏远封立时明了被耍，气急之下，一探身，挤入颐中孚的躺椅上，抱住他的头，撬开他的唇，便伸进自己的舌头，使劲的舔吸。
　　等夏远封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如同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一般，笔直的立着。
　　颐中孚对他温柔一笑：“我这人自私的很，若和我在一起，你先想好了。”
　　夏远封本以为颐中孚定会恼怒，哪想到他能和自己说这些？这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哪有错过的理，忙到：“想好了！”
　　“先听我说完，”颐中孚停了停，道：“若是在一起，也必须分住两处，对外人不得讲起此事。”
　　夏远封忙道：“行行，没问题，知道你要装神秘！”
　　“我的事儿，不该问的绝迹不要问，就算听到了也要装作不知。”
　　夏远封道：“行！”
　　“我们之间长远不了，到时分了你也不要折腾。”
　　夏远封想也未想：“行！”随即愣了愣，忙道：“什么叫长远不了？既然认了你，便要一生一世。”
　　颐中孚凝目一叹，道：“如此就算了，将来见面还是朋友！”
　　夏远封刚刚的欢喜还未平息，突然又是如此，哪能接受，气气道：“喂喂，你什麽意思，什么将来还是朋友，你这人刚刚还是好的，怎么说变就变？翻脸比翻书都快，阴不阴、阳不阳的，有病啊！”
　　四周一时陷入死寂，半晌颐中孚才道：“就是有病。”
　　“你！”夏远封定定的看着颐中孚，瞧见他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心下只想着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才道：“得了，得了，若是将来你烦我了，我走就是。”
　　颐中孚叹了口气，拉了夏远封道：“到时候别死赖着，小心放狗咬你。”
　　“好，”夏远封回答虽是痛快，心中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两人又是一通玩笑最终跌坐在地上，延寿正好从外面赶回，瞧见两人紧拥在一起，咳嗽了一声。
　　颐中孚放开夏远封，整了整衣衫，又歪坐回躺椅中，举起茶杯道：“说。”
　　“是，”延寿躬身道：“今日去了，那里虽说收拾的干净，但还是留了一份大礼。”
　　颐中孚轻一挑眉道：“哦？”
　　延寿道：“于兴那小子被宰了！”
　　随着延寿住声，就听得一声尖叫，颐中孚歪头瞧了眼听到消息后定在原地的香兰，温和的笑道：“端了热茶还不过来，难道要爷自己去取？”
　　香兰缓过神来，方应了一声，忙将凉茶换了，放上刚沏好的新茶上来，收拾妥当便要躬身告退，颐中孚扫了眼，允她留下。
　　夏远封饮了口茶，向延寿问道：“刀伤？”
　　“不是刀伤，伤口的角度像是近身的短刃，深且整齐，该是个削铁如泥的宝物。”
　　一旁的香兰小声应道：“公主的匕首。”
　　颐中孚微微差异：“你怎么知道？”
　　“公主常随身带着一柄利刃，据说是老祖宗赏赐。”香兰急迫道：“不知公主现在还好吗？”
　　颐中孚劝慰道：“那儿只留下一具尸身来看，她应是活着的，好歹也是建文帝的嫡亲妹妹，出不了事儿。”
　　香兰不语，只在一旁默默哭泣，延寿见了心下怜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颐中孚与夏远封相对一笑，“香兰，你在哪儿可曾见年过半百的老妇吗?”
　　“没有，”香兰微微皱眉，低头推开延寿，窘迫道：“我被他们掠去，便和公主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每日不得出去。只有那天，他们说绑了您，叫南平好好劝劝，说是上面的主子发下了话，要留着您。公主说要想留下您，可给您下些迷香，叫你签了反永乐帝的竹简，从此也就落了把柄，必定能留下您，因此才允许我去取得香炉。不过昨个公主偷偷给了我张纸条，是通往暗道的路，让我看完后便烧了，我问公主是哪儿来的，公主说是偷得上面的主子的。”
　　“上面的主子？南平有没有向你提过？”
　　“没有，公主几乎不和我说那儿的事儿，她说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颐中孚点点头，转而对延寿问道：“丐帮昨儿抓了几个？”
　　延寿回道：“昨日抓咱们的都被抓了，一共五个，不过……”
　　“服毒自尽？”
　　“是。”
　　颐中孚叹了一声，便摆手让延寿陪着香兰回去，
　　夏远封见两人走远，对颐中孚道：“又断了线索。”
　　“暗道本就四通八达，咱们到时，他们指不定跑到何处去了！”
　　“是啊，再次一无所获。”
　　“不会，最少知道了幕后之人就是建文帝的马皇后！”
　　说到此，就见得刚刚离去的延寿飞奔而来，跪倒在地，喘着粗气道：“爷，秦淮河里捞出了马皇后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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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是今日清晨醉春阁的花船返回醉春阁时，随着船锚拉上来一具捆着半尺大的太湖石的溺水女尸。虽说女尸已是泡的没了人形，可这尸身挂着的玉佩上那栩栩如生的飞龙，撑船的还是认识。因他曾为暗宫中做过跑腿，知道事关重大，便悄悄把尸身藏在船舱低，待到了岸边赶忙向老鸨禀告。
　　刚巧这延寿随香兰到了外间，见了送玉佩来的老鸨，延寿早年曾听过，马皇后虽身带着一块儿翠色的暖玉乃是世间珍品，那玉上的飞龙除了雕功美轮美奂，还藏了个玄机在内，若是把玉佩放在水中，这龙便如真的活了一般，上下飞跃，自在遨游。因此便取了水，放入其中，那知这龙是真的活了。
　　颐中孚听延寿如此以说，当即赶去了醉春阁。颐中孚刚走进停尸的院子便闻到了浓烈的尸臭，不由得皱了皱眉，快走了几步，推看门，就见了一具泡了发了起来的尸体。
　　颐中孚走上前，翻看尸体肿皱的嘴唇，伸手在口腔里沾了沾，取出却是有细小的沙子，又将尸体反过来看了看。他眉头一皱，对一旁跟进来的夏远封道：“看出了什么？”
　　“尸身身材、体格均为半百老妇，未烂的衣饰与平常青楼中的教习一般无二，应该就是那失踪的清乐坊教习——马皇后。”
　　“恩，”颐中孚点点头，拿了根棉棍伸进尸体的鼻腔，随后又仔细查看了尸身的皮肤道：“她是溺水死的，死前没经过搏斗，捆绑的痕迹在腰上。”
　　夏远封抓起尸身的手臂看了看，“一般沉尸都应捆绑双手，她手上却是没有痕迹。即将淹死水中还不脱逃，恐怕是自个绑了石头，跳入河中的。”
　　颐中孚接过延寿递来的棉布手巾，擦了擦手道：“自杀。”
　　夏远封撤了颐中孚手巾，自己也狠命的擦了几下道：“自从清乐坊发生火灾，你们就派了人潜在秦淮河两岸，要是进出几个人或许不会发现，可若是一个人抱着巨石投河却没人看到，却不可能。”
　　“不止如此。”颐中孚走出院门，上了返回相馆的马车，才道：“秦淮两岸青楼楚馆，十之七八都有暗宫中人，平日里那个楼新近的烈女想不开投了湖都会记载册中，如何能发过这个出了名的教习？”
　　夏远封压低声音，“只可能是着火当日了！”
　　“对。”颐中孚嘴角微微冷笑，“当日跳河逃生的不在少数，没人会注意那个是抱了石头的，那个是空着双手的！更没人会有心思数跳下几个，上来几个！”
　　“可那日，她为何要自杀？”
　　颐中孚摇头感慨，“女人，一生不过是父、夫、子、家。”
　　夏远封更是疑惑，“那时马思文早就死了她要为此自杀未免太晚了，唯一能刺激她的只有当日琴缘和无念的死。无念她应根本就不认识，而琴缘本是一枚棋子她也不会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
　　颐中孚沉默了，微挑开车窗，凝视着窗外，只见得一位母亲，拉过被飞奔的马车吓呆的孩子，死命的打着。
　　夏远封沉思道：“杀子之仇报了，终无所念，因此才死的？”
　　颐中孚闭目片刻，方道：“马皇后一老妇，如何能独自一人杀了琴缘和无念，何况琴缘还有武功在身？若是她将他们毒晕，而后杀害虽是说得通，但她也没能力放那么把大火。可如果有建文余党在身边，也绝对不能允许她自杀！”
　　马车一路行来，两人均为开口。
　　倒了相馆的后门，下了马车，天起了风来，桃树颤颤摇摇、花草摆动不停，屋檐下的鸟儿拼命的护住窝里蛋，叽叽喳喳的忙个不听。
　　颐中孚站在院中猛然道：“为了那个胎儿？”
　　夏远封愣了愣，引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笑道：“于兴不是说孩子是无念的吗？”
　　“无念！对！”颐中孚恍然道：“马思文为何能独子一人与无念外出？必定是要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难道说，那个孩子是马思文的？”
　　“或许，马思文恋上琴缘的美貌，□了琴缘，而身为看管教习的皇后知道此事，却因为爱于脸面没能挑明，知道琴缘怀了孕。当时琴缘不愿与无念私奔，恐怕是因为顾及腹中的胎儿！”
　　“是了，这女人的事儿，女人最了解，马皇后一直在琴缘身边，怎能发现不了琴缘怀孕。而琴缘是她的一枚重要棋子，怀了孕等于是毁了一般，她却并不恼怒，恐怕真的是因为这胎儿是她的亲孙子！”
　　夏远封双掌一拍，“这就说得通了，于兴本以为替马思文报了仇，却不知道自己杀了马思文唯一的骨血，而马皇后发现琴缘死了，自觉一生无望才投河自杀！”
　　此时，天空打了个闷雷，夏远封突然一个激灵道：“你说，能让皇后卖命，能让南平公主听话，的幕后主子谁是？”
　　颐中孚恍然，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敢开口。
　　“朱允文”这不是个名字，这是个魔咒，他寻了多年的魔咒，能解开他身上毒腾的唯一出路，却是擦肩而过。
　　天空轰然一阵雷鸣，斗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的打了下来。
　　夏远封拉着呆立的颐中孚回了内室，帮他擦去发髻上点点水痕。
　　颐中孚望着那清澈的眸子问道：“你的相信命运吗？”
　　夏远封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夏远封笑了笑道：“你和我第一次见面便是这相馆，第一次说话便是算命，我们源起是因为那具马猎户的尸体，风力浪里的和你转了一圈，最终又回了相馆，你应了我，可说得还是这马猎户的妈。这是不是命运？”
　　“这也算命运？”颐中孚笑道，“没你一切也终是这样。”
　　夏远封昂首挺胸，慷慨激昂道：“没我，谁能闹你的相馆？没我，谁能把马思文的尸体给你抬来？没我，谁能抓你去刑部大堂？”
　　颐中孚抱了夏远封的肩，轻声询问：“你这还是有功了？”
　　“如此辛苦怎能没功！！”
　　颐中孚拉了他来到塌旁，道：“辛苦你了！”
　　“光说，没有酬劳？”
　　颐中孚皱眉想想，单手搂了夏远封的腰，紧贴他耳畔柔声道：“我勉强收了你，管你吃喝，算是报答如何？”
　　夏远封窘迫的推了把颐中孚，颐中孚就势一倒，拉了他一同跌入锦榻。
　　“爷！出大事了！”随着喊声，延寿破门而入，随即愣在当场。
　　“喊什么喊！”颐中孚被人撞见，心情极度不爽，套上衣衫，冷然道：“说。”
　　延寿，吐了吐舌头，暗叫自己命苦，却不得不回道：“夏原吉夏尚书被打入了死牢！”
　　“什么！”夏远封上前几步，对延寿喊道：“你说什么？”
　　“夏原吉，夏尚书前几日被打入了死牢！”
　　永乐十九年，阿鲁台率兵侵袭明朝边界，围兴和（河北宣化），朱棣欲亲自出塞袭击，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平、兵部尚书宾均进谏，力图阻止。朱棣大怒，抓了夏原吉、吴平下狱，而方宾自缢。
　　到此，《神相》也就结束了，后面的《神迹》将是讲两个人为救夏远封的父亲一同去北京的故事。
　　到了北京，偶的地盘了，当然就要一个乱子了得！
　　那个爱着弟弟的太孙，掌握众人命运的朱棣，还有在狱中的夏原吉，都要出现了，希望大家喜欢。
　　本文，依旧死人不断，不同的是不是靠算命引发的故事，而是不同的神迹。之所以叫神迹，不过是因为一些神奇的现象引起的古怪故事，本文尊重鬼神，但是故事不是神话，因此不涉及。
　　好了，希望大家支持啊！

　　第一章 寺庙怪声

　　四周一片黑暗，空中乌云翻滚、暴风怒吼，一行三人纵马狂奔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
　　怒吼的风声中，不断传出低低的抱怨：“说在刚刚的村庄住下，你偏要赶路！赶赶赶！要是待会儿爷淋了雨，我就把你……”
　　“闭嘴！”一面目俊朗的青衫青年，对这少年没样的人道：“喝那么多风，不怕肚子疼！”
　　吃了憋的少年闭了嘴，豆大的雨点立时下了起来。
　　正在这三人周身湿透之时，忽然看见前处不远方有点点灯火，少年大喜道：“爷，前方有烛光！”
　　青衣青年道：“这荒郊野外怎会有烛光？”
　　刚被骂的蓝衣青年道：“先去看看吧，总不能在雨中一直走下去！”
　　三人寻着光亮行了一阵，只见得一座孤孤单单的建筑豁然眼前，一道闪电落下，借着亮光，看清了是间破旧不堪的寺庙。
　　他们下得马来，到了寺门，只见得寺门红漆脱落，寺前的两盏油灯罩在昏黄的灯笼里，在风中摇曳不定。
　　少年敲了敲虚掩的寺门，只听到里面应了一声，“里面没人，进来吧！”
　　三人听到回声均是一惊，蓝衣青年立时推了半掩的寺门，对这坐在前面草地上的人笑骂道：“黄大哥，你不是人啊！”
　　黄浅之见来人也是一惊，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这儿？”边说边对这旁边的青衣青年打量。
　　“还不是这小子猴急，死活要赶路！”
　　“延寿闭嘴！”青衣青年说着，对黄浅躬身一礼，“黄帮主，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殿下怕我害你不成”这三人正是上京救父的夏远封，黄浅见他们僵着突然觉得这个玩笑大了，笑道：“原是有几个从北京来的朋友失了行踪，前几日有人说在离这儿十几里的黄村见过，我正准备前去。”
　　“我没那个意思。”朱瞻垲微微一笑，任由着夏远封脱去他湿漉的衣衫，看着大殿上摆满贡品的案桌道：“这是您带来的？”
　　黄浅笑看着二人，让出燃着的火堆，“不是，来的时候就有了。”
　　“哦？”颐中孚道：“怪了，破旧的寺庙怎么会有贡品，还是些新鲜的果蔬？”
　　“谁知道？”黄浅说着，起身拿了个苹果在身上擦了擦，放在嘴里咯吱就是一口：“恩，味不错！”
　　朱瞻垲瞧了眼地上成堆的果核，嘴角牵起个淡淡的笑容，转头对延寿道：“把带来的吃食摆上！”
　　“是。”
　　延寿应了一声，从食盒里去了吃食，放在地上。
　　黄浅倒是毫不客气，取了块酥点直接塞入口中，“比这果子好吃多了！”
　　夏远封支起几根未用的干柴，晾了湿透的衣服在上，扫了眼黄浅道：“大哥，吃慢点，小心噎着！”
　　黄浅抬眼看了夏远封一眼，又取了块点心塞在已经满满的嘴里。
　　夏远封抻了抻湿衣服，转而坐在火堆旁，接过延寿递的酒，缓缓运了内力上去，直到酒杯微微发热，才送到朱瞻垲面前：“喝些酒，去去寒气。”
　　朱瞻垲笑着接了过来，轻泯一口。
　　黄浅拿了延寿递过的酒早就一口喝干，又加了一杯才道：“这酒不错！”
　　“牛饮！”夏远封撇嘴道：“这么好的酒要慢慢品！”
　　“哼！”黄浅哼了一声，又是一杯下口，“说说，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朱瞻垲赶了多日的路，有些疲了，懒懒道：“上京城。”
　　“上京？”黄浅疑惑道：“不走管道，却走着小路？”
　　“赶路。”
　　看着黄浅不解，夏远封道：“家父日前被打入了死牢，我们要早些上京，因此才选了这小路。”
　　“噢，”黄浅点点头：“这皇帝老儿一直重用你父亲的，如今犯什么病了？”
　　朱瞻垲一旁听着，不由咳嗽了两声。
　　“忘了，忘了，这还有个皇孙的。”黄浅笑着挠了挠头，而后关心的问道：“远封，你父亲……”
　　“皇上要御驾亲征，我父阻挠，如今便被打入了死牢之中。”
　　“这老东西，年岁那么大了还什么御驾亲征？人家臣子也是为他好，这都不懂！”
　　“咳咳”朱瞻垲又是磕了几声，黄浅呵呵一笑，“殿下别不高兴，我说的也是实情！”
　　朱瞻垲尴尬道：“可能淋了雨，嗓子有些不适，你们继续聊。”
　　夏远封听了，忙伸手抚在颐朱瞻垲的头，皱眉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朱瞻垲握住夏远封的手，淡淡道：“和你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同你一起上京的。”
　　延寿在一旁埋怨：“爷，就是他，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
　　夏远封叹了口气道：“是，都是我的错，我只想到早日到京，却没考虑过你的身体。”
　　朱瞻垲笑道：“我好的很，睡一觉明早就没事儿了！”
　　夏远封笑着，为朱瞻垲擦拭湿漉漉的秀发道：“好好睡一觉，明日晚些走。”
　　朱瞻垲迎了一声，躺在夏远封腿上缓缓入睡。
　　黄浅对这他们呵呵一笑，裹了衣服道：“睡吧，睡吧。”随着立时进入了梦醒。
　　深夜，寺庙内传出阵阵声响。
　　—————————————————————————————————————————
　　“啪、啪、啪”黄浅、延寿、夏远封三人均是惊醒，四处看去，却无一人。
　　朱瞻垲微微转醒，见了三人警惕的神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有脚步声。”夏远封答道。
　　朱瞻垲起身，借着微弱的篝火之光四处打量，这是座荒废多年的庙宇，如今只剩下一座大殿，殿内门窗均是破损，放眼望去目能所及之地均无人影。
　　朱瞻垲不由问道：“你们都听到了？却是脚步声？”
　　黄浅道：“是，绝对不会错，而且近在身前！”
　　朱瞻垲转向夏远封和延寿问道：“你们醒时可是看到了什么异常？”
　　延寿道：“没有，大殿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
　　朱瞻垲思量有顷，方道：“怪了，若是这人轻功超群定不会让你们发现，若是轻功一般怎可能瞬间消失？”
　　“难道？”夏远封忽觉冷汗淋漓：“这大殿之中有密道？”
　　朱瞻垲疑惑道:“密道？”
　　“恩，如同栖霞山一般，有密道于此处相通。”
　　朱瞻垲想了想道：“此处远离人烟，若是躲藏山林之中比这祠庙岂不强些？用得着费力气再次修筑密道？”
　　黄浅道：“还是四下寻看寻看，省的半夜被人割了脖子都不察觉。”
　　朱瞻垲也觉有理，命延寿点了随着带的灯烛，绕着大殿外延转了一圈，毫无发现，转而进入大堂，屋内两人也是摇头。
　　突然一阵狂风刮来，篝火与灯烛摇曳了几下，突然熄灭。延寿忽觉从寺庙阴暗处有什么在观察这他们，心里一阵恐惧，低声道：“外面雨停了，不如咱们一起上路。”
　　夏远封惦记着朱瞻垲的安危，也道：“上路吧，也快天亮了！”
　　黄浅自是知道这次没抓住建文余党，若是他们暗中报复自己也不一定能保护的了谁儿，因此也赞同了，四人随意收拾一下，即刻上路。
　　此时夜色仍浓，因是一阵暴雨过后，虽说山路泥泞却是朗月当空，马踏矮草，阵阵芳香飘荡，别有了一番风趣。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远远见了隐匿在山峦之中的村落不由大喜，朱瞻垲命了延寿探路，自己同夏远封缓缓前行。
　　“冷不冷？”夏远封关切问道。
　　朱瞻垲摇了摇头，旋即笑道：“没那么弱的。”
　　黄浅一旁看着，总觉得不自在，拉马追了延寿去。
　　“瞻垲”夏远封见没了外人，与朱瞻垲并马向前，“随我走难为你了。”
　　“建文余党之事也是要进京向皇爷爷禀报的，不过是与你同路而已。”
　　“若是你自己走，就算是轻车简从，也不会如此，遇了雨都没个躲雨的地方。”
　　朱瞻垲伸手拂平他紧皱的眉心，“那也见不到如此明月了。”
　　夏远封不由得笑了，两人静静地向前，只有马儿的鼻音默默陪伴。
　　朱瞻垲只觉得一生中从未有如此安逸、平静，勾心斗角、阴谋暗算仿佛都远去了，心中只愿这路永远也无尽头。
　　“爷！”
　　似是命运弄人，只刚刚沉静一时，延寿就回来了。
　　延寿道：“爷，前面就是黄村，村内并无异样。”
　　“恩”朱瞻垲常常叹了口气，拉马直奔而去。
　　这时，黄浅已是在村内转了转，正遇到个早起在村口练功的，正是他寻找之人。
　　朱瞻垲赶到时，正见他们聊的起劲，立时下马走到跟前。
　　黄浅拉了夏远封道：“这就是我家兄弟，夏远封！”他略一沉思，又介绍道：“颐公子是夏兄弟的朋友。”
　　黄浅指着位瘦高的老者又道：“这位是京城远平镖局的总镖头，张楚阳，后面那位是他的儿子张平。”
　　朱瞻垲对几人抱了抱拳：“张老前辈。”
　　夏远封拱拱手道：“老前辈！”
　　瘦高老人皱眉问道：“听说你们也住在了那个寺庙里？”
　　“是。”朱瞻垲回道。
　　“晚上也听到了怪声？”
　　“是。”夏远封问道：“您也听到了？”
　　“没有，”张楚阳道：“原本上去南京会会老朋友，不想走到这山村之中，村民盛传这前方十几里的寺庙里常常听到怪声，疑为鬼怪作祟。我不信这个，留了几天守在寺内，可偏巧没有声响，以为是村民谬传。本想着昨夜住在村中，明日便走，不料一早就遇到你们，偏巧你们昨夜就听到了怪声。”
　　黄浅道：“您在这寺中守了几夜，供桌上的贡品是您带去的？”
　　“不是，是这村里的村民。”张楚阳道：“这村子，若是从南京来，难免晚上会在寺中落个脚，因此村民便在里面存了些干柴、点了油灯，不想一年前去南京办货的村民几日未回，家人寻找去竟是发现被人割了脖子死在那里，从此以后再也不曾有人村民在哪儿过夜。但这儿路上常有南京北京过往之人，难免在哪儿落脚，也就常常有人听到脚步声，有人说是哪个村民半夜回来伸冤的，因为寺庙里神灵镇压着才不能回道村里害人，从此也就常常有那村民的邻居到寺庙中进奉些鲜果。”
　　朱瞻垲微微惊讶道：“这就奇了。”
　　张楚阳道：“这村子原本平静，如今却是人心惶惶！”
　　黄浅道：“张镖头，不如你我再留几日，探个究竟！”
　　“好啊！”张楚阳对朱瞻垲和夏远封道：“咱们一同，不信查不出来！”
　　朱瞻垲道：“晚辈家中有事儿，急于赶回京城。”
　　“小子，什么事儿能比为民除害急的？”
　　夏远封犹豫道：“家父身陷牢狱……”
　　“噢，”张楚阳抱歉一笑道：“是得赶回去。”

　　第一章 寺庙怪声（二）

　　朱瞻垲三人在村中稍作休息，又上了路。一路上虽说偶有波折，但也算是太平，两日后便倒了京城。
　　永乐十九年的北京，早已不是什么边陲小镇，而成为北方的政治文化中心，是个富足、繁华、却不失规整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潮如海，毫不逊色与南京。
　　夏远封与朱瞻垲牵着马并肩走着，虽说是第一次来北京，却对四周精美的建筑，喧闹的人群毫不关注，面带忧色的对夏远封道：“我先打听一下尚书府在哪儿。”
　　朱瞻垲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紧紧握在怀里，柔声道：“这尚书府建了足有七八年，且不让你去，如今料想里面的人也不见得愿意见你。倒是不如和我先回去，也好方便我寻了消息通知你。”
　　夏远封想了想，由于身份自己却是与家中主母兄弟皆不亲近，去了若是主母闹起来只能平添烦恼，不如随朱瞻垲回去，想办法先见了父亲再说，因此也就允了。
　　三人沿着甬道走了不过半刻，便到了一座不显眼的宅子前，延寿敲了敲大门，一华服少年开启门来，目中惊讶之色一闪，赶忙躬身道：“爷，回来了。”
　　朱瞻垲点点头，拉着夏远封走了进去。
　　这宅子里面虽说不大，却是精巧、细致，夏远封此时心中有事儿，根本无暇欣赏，直直到了寝室才对朱瞻垲闷闷道：“不知父亲现在如何。”
　　朱瞻垲道：“皇爷爷从来最恨的便是旁人胆敢怀疑他的能力，他说要亲征，若是有人拦了，必是引他恼怒，不过也犯不上真的就杀了才解气，你且放心些。”
　　夏远封苦笑了笑，点点头。
　　颐中孚知他心中急迫，又道：“现在我直接托人送你见夏尚书倒是不难，可若是此事儿让皇爷爷知道了，便是火上浇油。依我看不如先遣人去看看夏尚书现在情形如何，我再找找能在皇爷爷面前说得上话的，探探口风。”
　　夏远封长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朱瞻垲安排了夏远封，便带着延寿出了宅子，拐了几个弯，上了马车一路去了京郊暗宫之中。
　　朱瞻垲被人引入暗宫宫主的寝殿，刚刚坐定，就见着一名头戴金凤、身披彩霞的老妇，被如云的侍女簇拥着从殿外走来。他迎上前，请了个安道：“姑姑，近来身体可好？”
　　“好，好这哪！”老妇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瞧着：“瘦了，难为你。”
　　“有什么，都是该做的。”
　　宫主平静问道：“南平那妮子果真与建文余党一处？”
　　朱瞻垲沉默片刻，才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宫主眉心的皱纹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因为双眼微闭而更加鲜明。
　　朱瞻垲挥手遣了众人，才道：“她过的还好。”
　　宫主转而一笑，对朱瞻垲道：“你就不用宽慰我了，你和南平都是从小被我带大的，跟着我这个已死的人，你们难免染了霉运。”
　　“姑姑又说笑了。”
　　宫主挽着朱瞻垲坐在长椅上，笑道：“这趟南京你倒是遇到了个绝妙的人物。”
　　朱瞻垲歪歪头，嘴角含笑道：“姑姑说什么？”
　　宫主轻轻哼了一声，“听说京城别院里的紫玉兰开了，明个去看看？”
　　“姑姑!”
　　“行了，”宫主笑道：“你若喜欢，别院送给他都行，但是为他父亲说情的事儿，千万别想本宫能帮忙！”
　　朱瞻垲皱了皱眉，埋怨道：“侄子就求您这点儿事儿，您都不肯啊！”
　　宫主啐了一口道：“你爷爷的为人你还不知，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夏原吉年事已高，在那天牢里，万一有个好歹！”
　　宫主起身整了整衣衫，不耐烦道：“找人照料一二也就是了。”
　　“姑姑！”
　　“垲儿，你虽然叫我姑姑，可我终究不是你的亲姑姑，不说别的，但说这暗宫中，诸多事情陛下都不放心交予我手上，我说的话又能有多大作用？”宫主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现在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三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朱瞻基，还一个是朱高煦。”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和夏远封的事儿，陛下早就知道，你若是进言，只能是害了他；朱高煦为人险诈，且在陛下欲亲征之时从封地乐安回来，可见其居心叵测，巴不得陛下现在就去，最好死在战场，怎可能为劝阻陛下出征的夏原吉说情？”
　　“您的意思，我只有去求太孙朱瞻基了？”
　　“对。”
　　（）（）（）（）（）（）（）（）（）（昨日分割线）（）（）（）（）（）（）（）（）
　　暮色已深，朱瞻垲回了别院，正见着夏远封坐在厅中，对这一桌早已凉透的饭菜发呆，他唤来侍从撤下了饭菜，走到夏远封身后，将他搂在怀中。
　　夏远封感到肩上的份量，才回了神，抬头瞧见是朱瞻垲，笑道：“怎么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朱瞻垲见他目露忧色，劝慰道：“你且放心，牢中有人照顾。”
　　夏远封苦笑道：“这就好。”
　　朱瞻垲见他神色，心头微微触动，“你们父子感情很好？”
　　夏远封点点头，缓缓道：“虽说从小我被寄养在他人家里，长大了也不随父亲同住，但他对我却是极好的。无论过节、过年总是接我回家聚聚；到了我生日他也总要亲自送上礼物，若是他实在脱不开身，也会请放心之人准时送到；他对孩子管教极严，对几个哥哥总是棍棒相加，但每次见面检查我的功课、武功时，若是不令他满意，他只是耐心的教导，苦口婆心的劝说，应多放些心思在那上面，没打过一次，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你说他这个人，也算的上是位高权重了，多少天下的大事儿要他操心，可我该添衣了、该加被了，他总会记在心上……”
　　朱瞻垲静静的听着，手抚着夏远封的秀发。
　　许久之后，夏远封停了喃喃自语一般的叙述，突然问道：“你说，我父亲是不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朱瞻垲笑道：“是不是世上最好的，我不敢说，但他对你却是用心的，你此时若是这般惆怅、落魄，他知道了定要伤心。”
　　夏远封顿时面颊上一阵绯红，怒道：“谁惆怅、落魄了！”
　　“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朱瞻垲退了一步，转身朝着厅门走去，回头道：“难得糊涂也好！”
　　“朱瞻垲！”夏远封边叫边跟了出去，一路来到他暂住的客房。
　　朱瞻垲又嬉笑了几句，便留了他独自休息，自己领了延寿离开。
　　走出不远，朱瞻垲即对延寿问道：“太孙何时能到京？”
　　延寿不免一怔道：“爷，为了他值得吗？”
　　朱瞻垲冷冷道：“我只问你太孙何时到京！那里找来的这么多废话！”
　　延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他们一行早于咱们两日离开的南京，走官道的话，应是后日抵达北京。”
　　朱瞻垲神色微凌，沉思片刻“朱高煦如今回了京城？”
　　“是。”
　　“好，明日去拜见拜见这位汉王！”
　　次日，朱瞻垲早早的去了汉王府邸，朱高煦却丝毫不给他这个暗宫少宫主面子，足足让他干等了进两个时辰才缓缓出来见客。
　　朱瞻垲毫不在意，笑着迎了上去，“王爷您真是公务繁忙啊！”
　　“哈哈！本王哪有什么公务？有了公务还不是落了你们的口实？”朱高煦大笑着走到太师椅前，端然落座道：“昨夜碰到个水嫩的雏儿，今日便起的晚了些，叫您候着实在是抱歉。”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他脸上却带着讥讽的笑意，仿佛再说着，朱瞻垲远不如那个雏儿对他来的重要，站在一旁的延寿气的此时手指已经握的咯咯作响。
　　朱瞻垲对延寿摆了摆手，忙对朱高煦陪笑道：“前段日子侄子在南京遇到了标致的美人，想着您或许会喜欢，本想差人送过去，今儿得知您回了京城，特意送来了。”
　　朱高煦扫了眼朱瞻垲，冷笑道：“你父王爱美人出了名，南京能算得上的都纳入宫中了，怎可能还有落网之鱼？算了，你领回去吧，想来也算不上什么美人！”
　　朱瞻垲心中一紧，脸上却是带着丝毫不变的微笑道：“王叔真是说笑了。”
　　“哼！”朱高煦起身走了几步道：“你也别扯了，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朱瞻垲躬身道：“侄儿想请您为两位身在天牢的尚书大人说情。”
　　“哼哼！”朱高煦咬牙道：“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叫我去父皇面前触霉头，嫌我被贬的不够远吗？”
　　朱瞻垲道：“封王之中，那个不是领了封地即刻离去，皇爷爷却对您格外开恩，不但封赏了最为富饶之地，还把您又在身边留了这许多年，可见皇爷爷对您的宠爱，怎么能说是被贬？”
　　“得了吧你！”朱高煦面露凶色，手握起书桌上得镇纸道：“若不是你们暗宫诬陷，本王岂会被赶到山东去？”
　　“王爷，若不是暗宫减了密折上得文字，恐怕以您犯下的罪行，早就身首异处了！”
　　“噢？”朱高煦冷然道：“本王岂不是要对你感恩带德了？”
　　“侄儿不敢，但说得均是实情！您拥兵自重、暗中私制武器，累累罪行只是把您哄回了封地，真的是很轻了，若是我当日落井下石，恐怕此番，您也不会再这儿逍遥自在！”
　　朱高煦怒火攻心，顺手抛出手中的镇纸，向朱瞻垲砸去，立时朱瞻垲鲜血如注，双目紧闭，倒在地上。

　　第一章 寺庙怪声（三）

　　朱高煦本想发泄一下心中存了几年的怒气，没想到朱瞻垲竟是不躲，还被砸了个结实，顿时慌了神。
　　还是延寿清醒，立刻唤了人，拿来了清水和药物，替朱瞻垲止血起来。
　　朱高煦一旁看着，低声道：“碍不碍事儿？”
　　“不碍事！”延寿冷冷道：“自己砸一下不就知道了？”
　　“呵呵”朱高煦赔笑道：“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
　　“哼，你是不是要亲自去宫里告诉陛下你把殿下打了？”
　　朱高煦忙到：“不用，不用！”
　　“那不就得了？”延寿见朱瞻垲额头上的血止了，赶忙敷上药物，寻了绷带缠上几圈，对朱高煦道：“王爷，麻烦您备辆大些的马车。”
　　“马车？”
　　“我和主子徒步而来，如今还要我们徒步回去不成？”
　　“不会，不会。”朱高煦对着延寿点头哈腰，转而冲着侍从喊道：“你他爷爷的，快备车！听到没有，死了啊！”
　　延寿听着，鼻子哼了一声。
　　待车备好，延寿报了朱瞻垲上去。
　　马车一路疾奔，大有遇马撞马、遇人撞人的架势。
　　到了别院，延寿又是抱着自家主子直至内室。遣退了来看热闹的侍从，躺在床上的朱瞻垲立刻睁了眼，皱眉道：“这个混蛋，下手也太狠了！”
　　“爷。”延寿笑道：“您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啊！受点苦也是应该的！”
　　“滚！”朱瞻垲骂道：“什么舍不得孩子？我这儿可是自己的脑袋！是舍得一颗头！”
　　“好好！”延寿道：“不过就破了点儿皮！您自己拿手一捂，放了半袋子鸡血上去，真是吓人啊！”
　　“什么半袋子！”朱瞻垲坐于床头，踢了延寿一脚道：“整整一袋子好不好！”
　　延寿跳开那飞来一脚，惊讶道：“您把我昨日给您准备的全用上了？”
　　“废话！不然那儿能有这般效果。”
　　延寿扑哧笑，走上前去，为朱瞻垲换了常衣，方道：“爷，你说这么一闹，朱高煦会不会替夏大人说话？”
　　朱瞻垲懒懒的低头瞧了延寿一眼，笑骂道：“没长进！他极希望皇爷爷御驾亲征，怎么可能帮着夏大人说话。”
　　延寿蹲着去了朱瞻垲的宫鞋，为他素面的布鞋，抬头问道：“这不是白闹了？”
　　“也不尽然，他既然已经知道我要保住夏元吉，又有了今天这么一出，如果有人为夏元吉说情，他应不会落井下石的。”
　　延寿起身道：“他这人傻大胆，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干不出来？”
　　朱瞻垲跺了跺脚，站起身来，“你错了，他不傻。”
　　“不傻，他还敢伤您？”
　　“那囤积武器、粮草之事却是暗宫上的密折，以他的肚量怀恨在心也是难免，若真是他能忍了，今日笑脸相迎，恭敬有加，恐怕现在父王的太子之位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但是，他虽然心胸狭窄，却并不傻，夏元吉身居高位历经两朝，就算是没有刻意拉拢人才，身边也会有不少的亲信。这样的人，只要到了皇位更替之时，必定能辅佐新军，朱高煦不会落井下石也有此中原因。”
　　延寿递了热茶上去，道：“如此啊，就是不知道这事儿皇太孙殿下能否知道。”
　　朱瞻垲轻泯了一口，即把茶杯放在一旁，道：“朱瞻基耳目众多，今日这么大张旗鼓的走了一回，他一定知道。”
　　延寿想了想，似是自言自语道：“到时我要守着您，省的……”
　　朱瞻垲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道：“京城之中，他还不敢！”
　　“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行了，你下去吧。把好门，别放进人来！”
　　延寿转身退下，朱瞻垲又道：“待会儿若是夏远封来了，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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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远封得知了朱瞻垲重伤，立时急了，抓了个人就问了朱瞻垲的住处，直奔而去。
　　这时延寿正从朱瞻垲屋内出来，一把便被夏远封抓住，他愣了愣，恍然笑道：“快去吧，爷在里面等着你那！”
　　夏远封听了，赶忙放开他，推门而入，正见着朱瞻垲拿着本《易经》在出神，瞧那神态，那精神，决计是身体健康的，一时安了心，走到他身边，轻轻抽出他手中的《易经》。
　　朱瞻垲突觉手中轻了，抬头一看，笑道：“来了？”
　　夏远封翻了翻手中的书，疑惑道：“怎么只前几页有翻过的痕迹？”
　　“后面还没来的及看！”朱瞻垲懒懒道。
　　夏远封道：“没看？”
　　朱瞻基回道：“是啊。”
　　“你连四书五经都没看全就敢去开相馆？”
　　“有何不敢？相面、测字十之八九都是骗人的，虽说什么人生福祸无常，却是躲不过定式，神相、半仙都不过是寻了这个道理而已。”
　　“福祸无常，却躲不过定式。”夏远封口中默念了一遍，恍然笑道：“深奥。不如说说，我父这福祸如何定式？”
　　“说句你不爱听的，”朱瞻垲道：“夏原吉是个极会变通之人，从建文哪儿到了皇爷爷这儿，都是高官显位，一则说明他的能力确实不凡，二则说明他为人圆滑。如今三部尚书一同上奏，阻止陛下亲征，肯定是暗地里串通过的。他也不想得罪陛下，但是按常理判断他觉得终归是为陛下着想，陛下不会重罚，而且还能给自己立个不畏强权的名头，很是划算。可那知算盘打错了，直接就被打入了死牢。”
　　夏远封苦笑道：“虽说画不中听，却是事实。”
　　颐中孚面色凝重道：“皇爷爷这人，我虽看不透，却也了解一二。他此时恐怕早就没了杀人的念头，可若是放了夏原吉则说明自己错了，面子是过不去是小，这承认自己年老体弱不宜出征是最不能的！因此夏原吉就只能关在死牢里，留着，不杀、也不放。”
　　夏远封猜测道：“要等人给个台阶？”
　　朱瞻垲点点头。
　　夏远封恍然道：“你今日去求汉王朱高煦为我父说情，因此被打了？”
　　朱瞻垲淡淡一笑，“只擦破点儿皮，没事儿的。”
　　夏远封道：“你为我如此，我……”
　　“行了，为你父亲说情也不全是为你。”朱瞻垲又道：“我明儿个本要出去，如今这般实在是行事儿不便……”
　　夏远封拍了怕胸脯，昂首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朱瞻垲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请你明日去家师的塔陵，替我上柱香罢了。”
　　“怎么？明日是姚大人的？”
　　“没什么，不过是昨日梦见了，想明日去烧柱香的。”
　　“好。”
　　“塔在京城的西南，有些远，明日一早就动身，兴许还要在呢儿主上一夜，才能赶回来。”
　　“好。”
　　朱瞻垲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歪在上面道：“有些倦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夏远封道：“该是午觉的时辰了，好好休息，晚点儿我再来看你。”
　　朱瞻垲道：“终归这儿是京城，陛下的鼻子底下。走的太近，以后也不好为夏大人说话。”
　　夏远封自是明白其中含义，点了点头，又拉着朱瞻垲细细的看了，才回了。
　　朱瞻垲听着脚步声渐远，叫了延寿进来：“我调了夏远封明日离开，你且派人跟好了，千万别叫他半道回来。”
　　延寿回道：“太孙肯定知道他住在咱们这儿，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若是他被太孙碰到了，抓住个茬儿，整一顿……”
　　朱瞻垲打断道：“行了，好像朱瞻基多坏是的，他真的要如何还非要见面？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他绝对做得到，可他却绝不会为此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他停了停又道：“我不过是不想明日他们见了面，平添些麻烦罢了。”
　　“这倒是，太孙他惦记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倒好让夏远封这个小子捷足先登，太孙能不恨才怪！”
　　朱瞻垲撇嘴道：“命长了！”
　　“爷，我走嘴了，该打，该打。”延寿说着，假模假样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朱瞻垲瞧着不禁笑了，“一个上午也累了，休息去吧。”
　　延寿领命退下，留了朱瞻垲一人，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第一章 寺庙怪声（四）

　　次日，夏远封起了个大早，迎着月光上了路。
　　朱瞻垲一夜未眠，听了寅时的更声才微微犯了困意，也就起的稍晚一些，没赶上送行。起了身，听延寿说人走了，便又睡了下，心里安稳反倒睡得沉了，直至太阳照进屋内，晒在他脸上才缓缓醒来。
　　觉得身边怪异，睡眼朦胧的四处瞧了瞧，竟然瞧见床畔做了个大活人，不由一惊，瞧清了，淡笑道：“来前也不知会一声，好让我出门迎接。如今倒是行市作反了，叫太孙您等着，实在是失礼。”
　　原是皇太孙朱瞻基来了，守了他多时，见他醒来微笑道：“你诱我前来的，还用得着我知会？”
　　朱瞻垲披了件衣服，“明知道骗你，何必来？”
　　皇太孙帮他拉了拉衣角，“你既然希望我来找你，我怎可能不来？”
　　朱瞻垲淡淡一笑，“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太孙毫不犹豫道：“有。”
　　朱瞻垲道：“那就再借这脸面，求你件事儿。”
　　“让我替夏原吉说情？”
　　朱瞻垲点了点头，“恩。”
　　太孙本欲抚一下，松开的绷带，却不想被朱瞻垲躲开，心下有些不快道：“夏远封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朱瞻垲自己整了整带子，一时也弄不好，干脆扯了下来，“不光是为他。”
　　“为我？”
　　朱瞻垲不答，太孙伸手揉了揉他擦破的皮儿，笑道：“我就知你一定会明里暗里为我着想。这朝堂之上，有夏原吉不少的学生，他本人也算的上是个有才能的，若是如今我替他说了情，留下命来，将来必定会忠心与我。只是，我这直接去说，恐怕皇爷爷会多想，认为我等不及了，要拉拢人心。早蹬高位！你这么一闹，皇爷爷必定知道，他早就知我从小宠你，你求我，我肯定去说情，这一来不但得了人心，还绝不会引起皇爷爷的猜疑，垲儿，我要如何谢你？”
　　朱瞻垲叹了口气道：“谢字不敢，这终归是师命难为。”
　　“师命？”
　　“师傅临终托付，你我都是在的，要我辅助与你，我怎可能忘却？夏原吉却是个人才，户部现在少了他可以，但将来，皇爷爷去了，父皇和你是少不了他的。”
　　“错了，就师傅不说，你也会帮我！”
　　朱瞻垲撇嘴一笑。
　　皇太孙拿了桌上摊开的易经，指着上面的八卦道：“我如同这阳，你如同那阴，彼此融合一处，才是个圆满。”
　　皇太孙见了朱瞻垲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笑道：“别想歪了，姚太傅是算是当世奇人，难得的一个圆满，我追随他学治国之道、孔孟之理；他教你的，却是……”许是太孙觉得话不顺耳，一笑待过，又道：“治国，光用正途，怎可对付奸诈小人？因此我必离不开你的辅佐。如同，你离不开我一般。这日子里，必定有朗朗乾坤的白昼，却也少不了阑珊的夜色。”
　　朱瞻垲听了，笑道：“说好听了。你是白，我是黑，你是将来是大殿上万人敬仰的皇帝，我不过是埋藏起来见不得人的鬼魅罢了。”
　　“瞎说什么”太孙望着他，皱眉道：“其实小时候，我一直嫉妒你的。”
　　“嫉妒我？”朱瞻垲笑道：“我嫉妒你才对，你总能在明处，跟着师傅，他是你的太傅，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而我那？不过是躲在庙里，半夜跟着师傅学些诡异、阴谋罢了，纵使学的再好，也见不得光。除了陛下，还有几人能知道他是我师傅？以至于，他死后，我都无法常去祭拜，怕表现的过于亲近惹人猜疑。”
　　太孙笑了笑，转而岔开话题：“就是这么才恨上我？撕了我的功课、砸了我的砚台，”
　　太孙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那身蓝缎子暗花四爪蛟龙的宫服可是你弄出来的洞？”
　　朱瞻垲想起年幼的种种，笑道：“算是吧！”
　　“我就说，”太孙正色道：“宫里哪儿来的耗资，准门嗑咬我的衣物！原是你这大耗子！”
　　说到此，两人朗声大笑起来。
　　许久，太孙突然道：“那日的事儿忘了吧，如同今日这般，我们还是兄弟。”
　　朱瞻垲耸肩反问：“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兄弟了？”
　　太孙一时愣了，反映过来不由慧心一笑，转而道：“你还记得你撕了我的功课，害我被师傅打手板吗？”
　　看着朱瞻垲点头，太孙又道“我见着你躲在宫墙后，看我被打了，笑着边跑边回头。”
　　“哦？你还记仇？”
　　“那个时候，你脸上带着灿烂却坏坏的笑，那时我就喜欢上了你，喜欢上了那个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笑容。”太孙停了停又道：“你说你嫉妒我，我又何尝不羡慕你？你如同风一般的人物，被人遗忘却是随性、自由。而我被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连在他人面前说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想笑的时候不能笑，想哭的时候却只能笑，看着高高在上，可心里的苦，自己的累，却无处可诉、无处可说。普天之下，若是有一个人能交心，也只有你，我不想失去你。”
　　太孙说到此，叹了口气，敛了笑容，猛然跪倒，向天起誓道：“苍天在上，我朱瞻基今生虽不能控制对朱瞻垲的非分之想，却是决计不对他再有冒犯之举动，如若违失言，定当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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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垲笑着拉了太孙起来，帮他掸了掸粘在身上的尘土道：“要你发这个不伦不类的狠誓？”
　　“呵呵。”太孙一旁笑看着他担土。
　　朱瞻垲直了身子，叫延寿进来，洗漱了一番，方觉得饿了，叫了茶点，太孙陪在旁边瞧他吃的，很是开心：“最近胃口好些了？”
　　“恩，还行。”朱瞻垲思索片刻后道：“想是回了北京，吃的顺口吧。”
　　太孙听了，一旁笑得隐晦。
　　延寿赶道：“爷，您最近胃口好，还是要对谢太孙殿下的。”
　　朱瞻垲不解的看了眼太孙道：“这怎么说的？”
　　延寿忙道：“殿下找寻了名医，在您每日的膳食中加了些健胃、生津的药食。”
　　朱瞻垲顿时怒火中烧，扔了桌上的碗筷到延寿身上，冷然道：“胆子不小！”
　　一旁的太孙拍了怕他的肩膀劝慰道，拿了帕子出来，擦了擦他沾满粥痕的手，安慰道：“怪我不好，怕你还记恨着，不肯服用，才要他偷偷叫加进去，没想惹你这么大火气。”
　　朱瞻垲哼了一声，转而对太孙道：“我这儿道都是你的人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带着他，别留在这儿碍眼！”
　　“呵呵，真生气了？”太孙对延寿挥了挥手，谴他出去才道：“这是我的错，要我把他带走了你岂不是身边连个得力的都没了？”
　　“这也叫得力？你得力吧？”
　　“真气了？”
　　朱瞻垲拿了太孙手中的帕子，擦了几下，抛还给他，余怒未消道：“不说这些了，前几日锦衣卫中有人打听到了唐赛儿的消息。”
　　“唐赛儿？那个女乱党？”
　　“恩，抓了个她的心腹，说是她来了京城，只是还未抓到。但偏巧被皇爷爷轰走的二皇叔也这个时间来了京城！”
　　太孙点点头，“京城来了二皇叔、三皇叔，又加上个唐赛儿，倒是热闹了。”
　　朱瞻垲道：“热闹才好，太孙才不会闷得慌。”
　　“有你还用得着哥哥操心？”
　　朱瞻垲淡然一笑，起身道：“懒久了，身子都僵的晃，过几日去庙里待待，有事儿您便去哪儿寻我好了。”
　　太孙随着起身，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朱瞻垲，在后花园独子逛了逛，等着送人的延寿回来笑问道：“太孙赏你点儿什么？可别私吞了，爷我那份你可要分出来。”
　　延寿从怀里拿出枚成色上乘的玉扳指呈给他，朱瞻垲只微微扫了眼：“拿去入库吧。”
　　“爷，别啊，这东西入库了，且不全是您的了！”
　　“怎么？不舍得？”
　　“哪能？得了这个全是爷的功劳！理应给您！”
　　“哼！”朱瞻垲哼了一声道：“收好吧，若是我要了这个破扳指你岂不是真能在我饭里下毒？”
　　“爷，奴才可不敢！加这药，您是同意了的。”
　　“我若不同意，太孙岂不是要找别人了？少了个你谄媚的好机会？”
　　“爷，我心里只有您一个主子。”
　　“这话你且记着，对他忠心也有个限度，若是超了我的底线，你死的更快！”
　　延寿呵呵一笑，道：“爷，这个我是明白的。”
　　朱瞻垲道：“我要你装作瞒着我，偷放药膳，一是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以后我走了，他能放过你，平时你心里记着他，也没什么，好歹人家才是你一生的主子，将来你的妻儿老小都要看他的眼色，处好些，算是为将来打算了。”
　　延寿立时跪倒在朱瞻垲面前，眼角挂泪道：“您这般为个奴才费心，奴才我无以为报！”
　　朱瞻垲笑道：“不用，这除了让他以为你在示好，二则也是我对他的示弱。将来也给自己和弟弟们留条后路。”
　　“爷，您想多了。”
　　“太孙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今儿个他发的誓言不过是放了个屁，根本对他来说没任何作用，如今皇爷爷年岁以高，父王身体也一直不好，我能活个几天，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能守护的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委屈了一时，留了条后路，对谁都好。”
　　“爷。”
　　“不说了，你去看看，锦衣卫那儿有没有什么消息，唐赛儿按着路程早该到京城的。”
　　延寿答了，刚起身，却是被朱瞻垲一脚踢进了身后的池塘。

　　寺庙怪声（五）

　　五月初的清晨，偶尔吹过一阵微风，还带着淡淡的凉意。朱瞻垲起了个早，披着件孔雀羽编的轻便披风去了后花园练剑，正见着夏远封做了个外家拳的收势，迎上前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远封抹了一把头上的薄汗道：“昨夜回的。”
　　朱瞻垲听了鬓眉微叹“哦。”
　　夏远封赶忙道：“知道你睡了，才没去打扰。”
　　“明白”朱瞻垲凝视着他，语调轻柔：“当日便赶回来着实辛苦。”
　　“呵呵”夏远封哈哈一笑，转头四下望望，“今日延寿哪儿去了？”
　　“想他了？”
　　“哪能，听说他昨日落水，怕受了寒……”
　　朱瞻垲哼了一声道：“以他的底子，就算是三九严寒去水里嬉戏也着不了寒，你若是怕我害他，直说便是，绕什么圈子？”
　　夏远封道：“你昨个如此对他，今日不见人，总怕出事儿。”
　　朱瞻垲喜欢他的直爽，认真回道：“放心好了，他一早去了庆寿寺收拾。”
　　“庆寿寺？”
　　“恩。这两天我便要搬过去。”
　　夏远封心中疑惑，还要在问，正见延寿匆匆忙忙的进了后花园，对朱瞻垲请了安，才道：“禅房以收拾妥当，今日便可搬去。”
　　朱瞻垲对延寿赞许一笑：“辛苦了，门口歇着去吧。”
　　延寿闻言，眼睛笑的眯成了线，跪地谢了赏，欢天喜地的去了前院，弄得夏远封眉头结了卷子，仍是满脸不解。
　　朱瞻垲扫了眼，淡然道：“皇太孙今日会来，派他去迎着，还不是天大的赏赐？”
　　夏远封恍然道：“你为我求了皇太孙？”
　　朱瞻垲也不回答，脱了披风仍在一旁，接过侍从递上的剑，一套剑招舞的甚是飘逸。
　　夏远封一旁竟是看的痴了，当人走远才缓过神来，随了上去。
　　朱瞻垲回了内室摆了棋盘，夏远封坐在身边道：“早就耳闻太孙殿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忠明孝义，家父之事托付于他，放心了。”
　　朱瞻垲听完笑道：“听你一通赞许，对他是否心仪已久了？”
　　“没有，没有，不过市井传闻而已，他这样天神一般的人物，那是我配得上的。”
　　朱瞻垲假意微怒：“对，你也就配我这种无德无才的奸诈小人。”
　　夏远封方觉说错了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无奈之下只好满屋转悠，晃得朱瞻垲眼前人影乱闪，心绪不安，烦恼道：“你也别在这儿憋着了，去前院找延寿，正好等等你家的天人！”
　　夏远封闻言，窘道：“说错了，不允许人改吗？”
　　朱瞻垲笑道：“你说的本就无错，改什么？”
　　“我、你、他”夏远封一时急的不知所言。
　　朱瞻垲笑道：“行了，行了，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别！”
　　“别什么？”朱瞻垲道：“今晚我要搬到庆寿寺去，你想自个留下？”
　　夏远封喘了口气，放下心来，走了出去，路上绕了个弯子，去了前院找延寿。
　　延寿见他冲着大门来了，甚是疑惑：“夏大人要出去吗？”
　　“不，心中有事儿不明，想请你解惑。”
　　“哦？”延寿道：“大人能耐大了去了，还用我解惑？”
　　“得了，别笑我了，”夏远封道：“为何今晚就搬走？难道瞻垲遇了什么难事儿？”
　　“这就怪了，爷遇了难事儿，你问爷，问我干嘛？”
　　“他有了事儿，怎会和我说？”
　　“也是，爷顾着你，有了事儿也不会告诉你，要你替他担心的。”
　　夏远封错会其意，急道：“真的有事儿？”
　　“没什么，不过是爷回京的事儿经过二王爷一闹腾，全北京都知道了，这京城不少想巴结的，都递了帖子，”说着，指了指门房里厚厚的一打帖子道：“爷的身份特殊，陛下总是叮嘱要他与外人接触少些，可这么闭门不见也不是长久之事，到寺里不过是为了躲个清静。”
　　“寺里就清静了?”
　　“这庆寿寺，是姚广孝大人生前清修所在，平日皇族子弟未经陛下允许都不可私自入内，你说是否清静？”
　　夏远封想到朱瞻垲竟然叫他同去，心中一惊，随后泛出淡淡的甜来。
　　延寿一旁又道：“若不是为了方便打听你父亲的消息，爷早就离开京城回暗宫了。何苦去住那连肉都吃不到的地方？你还笑！”
　　夏远封一愣，抹了把脸，却是嘴都裂到了耳根，脸色一红道：“我这就去收拾，太孙来了告诉一声。”
　　延寿道：“你还是不见太孙的好。”
　　“为何？”
　　“太孙和爷商量你父亲之事儿，太孙是卖了爷的人情。你去了，倒成了你和太孙商量，难道要太孙卖你人情？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夏远封被说的窘了低头而去。
　　延寿冲他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道：“太孙不见你还恨得慌，见了指不定怎么着那！”
　　*（*（偶是fengexian）））*））*））
　　太孙来的稍晚些，颐中孚迎着进了内室，延寿备了上好的茶点，撤了侍从，只留两人单独相摊。
　　太孙与朱瞻垲隔着个小案对坐，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端在手中，玩弄着杯盖，缓缓开口道：“今儿倒是怪了。”
　　“哦？”朱瞻垲对他微笑道。
　　太孙道：“我朝会后去了御书房，正遇到二皇叔（朱高煦），本以为他在这事儿便不好说了，那知却是他正在为三位尚书说情。”
　　朱瞻垲略有惊色道：“他倒是变了心性！”
　　太孙冷冷道：“他深的皇爷爷宠爱，原本毛躁、耐不住性子才被你揭了短处。轰出京城，如今回来，倒是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沉稳了许多。”
　　朱瞻垲拿了自己身前的杯子，轻泯了一口道：“前日见了，却是没变的，仍是毛躁。”
　　太孙沉默片刻道：“若不是他刻意骗你，就是后面有高人指点。”
　　朱瞻垲底下头去，半晌方道：“那日是他真性情。”
　　太孙望了朱瞻垲一眼，慢慢道：“今日确实像是装的，讲什么朝中斩杀三位尚书，不利近期用兵，有碍粮草调动，此等言语，确不像他。”
　　朱瞻垲接道：“皇爷爷本不想杀他们，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反对御驾亲征才拘了起来，如今二皇叔投了爷爷所好，又替三人说了情，倒是厉害了。不过，这勾结朝中大臣之罪却是免不了吧！”
　　“昨儿夏家人在他府前哭诉了半日，他才动了恻隐之心。”
　　“什么？”
　　“夏原吉的大儿子、二儿子，去了他府上哭诉，他为他们的孝心所打动。”
　　“好大的孝心啊！皇爷爷听了不欣慰才怪！”
　　太孙叹了口气：“皇爷爷很是感动，立时答应下来，说是等凯旋而归时再处置他们。”
　　“不杀了？”
　　“是这意思。”太孙说到此，对这门外喊道：“外面的进来吧！”
　　原是夏远封为父亲的事儿担心，偷偷的躲在园中，不想竟是被太孙发现，只得低头进来，跪倒在地。
　　太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对朱瞻垲笑道：“极像！”
　　朱瞻垲冷下脸来，对夏远封怒道：“你且都听见了？”
　　夏远封谨慎回道：“刚来便被太孙发现，未能听全。”
　　“到会说话，”太孙笑道：“今日汉王朱高煦为你父亲求情，保了他的性命，陛下以下旨，待得胜归来在依律处置。”
　　“若是赢了，便可无罪释放？输了……”
　　朱瞻垲急忙打断道：“皇爷爷英明神武，定是不会输得，不过赢了也放不了他们！大约会关着，在牢中颐养天年了。”
　　夏远封大惊：“啊！”
　　太孙道：“放心好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三位大人安排了个幽静的小院，派了两名侍从伺候，请了名医，每半月便去请诊，不会出岔子。”
　　夏远封忙磕头告谢，朱瞻垲拦了下来，拉起他道：“谢什么，太孙也是为自己留后路，你父亲已无生死之忧，快回去收拾吧。”
　　夏远封如今心中大石已经放下，才觉自己如此闯入偷听很是不妥，赶忙告辞退出。
　　太孙瞧着他慌张的样子，嘲笑道：“这就是你看上的？比文圭差的远了！”
　　朱瞻垲别过脸去，自顾自的喝茶。
　　太孙又道：“不爱听？文圭潇洒飘逸，淡漠冷然，高贵清远。他那？除了长得，哪有半分文圭神采？”
　　朱瞻垲此时已是半坐在榻上，摆弄着手中的棋子道：“有空评价他，不如想想朱高煦带着高人来京，到底图谋什么！”
　　“气了？”太孙起身，收着乱放的棋子，柔声道：“他远配不上你，玩玩儿便罢了，用不着上心。”
　　“行了，婆妈！你还是小心自己吧！”
　　太孙淡笑道：“皇爷爷能轰他一次，必定能再轰一次！”
　　朱瞻垲笑道：“倒是了，如今皇爷爷心中，最器重、最得宠的是你这个皇孙，不是他那个皇子了！”
　　说到此，太孙摆好了棋盘，已是一副准备打杀四方的气派。

　　寺庙怪声（六）

　　太孙陪着朱瞻垲吃了晚膳才肯离开，搬家计划也就拖延到了夜里。好在一切以安排妥当，也到不是什么大事儿。
　　朱瞻垲坐在车里晃晃悠悠的到了庆寿寺，因早就叮嘱过，也就没人来迎接，只有个守门的小和尚等在寺前。
　　朱瞻垲随着小和尚一路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看着身边的夏远封，被太孙扰了半日的心，静了下来。
　　因是深夜，寺内寂静之极，一路行来只能听到彼此呼吸之声，直到走到了正殿旁，才听得远处传来的木鱼声和吱吱呀呀的一些怪响。
　　这怪响伴着高大、庄严却毫无生气的大殿，难免让人心中警觉。
　　夏远封拉住朱瞻垲，皱眉低声问道：“瞻垲，你可听到了？”
　　朱瞻垲瞧着他一番皆备之状，不由笑道：“没事儿，这是大殿内传出的。”
　　“大殿？”
　　“恩，”朱瞻垲解释道：“这大殿内全是巨型的楠木，时日久了，木梁之间偶尔会发出吱呀之声，实属古庙之中常见，不足为奇。”
　　夏远封松了同朱瞻垲紧握在一起的手，憨憨笑道：“平日却是没听过。”
　　“不是你没听过，而是平日寺内善男信女颇多，根本听不到，只有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听到的。我从小在这寺中长大，听得多了，也到不觉得什么。”说到此，朱瞻垲不由问道：“上次在那儿也是听到这般声响？”
　　夏远封想了想摇头道：“不是，那声音如同身体轻盈之人拖着脚走路，很怪，却是很有节奏，不是这般吱呀乱响。”
　　朱瞻垲想到那日奇遇，笑道：“反正现在你父亲也没了生命之忧，那日安排你们见了面，得了空闲咱们再去哪儿看看，到底是什么响动。”
　　夏远封听了，似是有些难言：“还是不见面的好，这次哥哥们救了父亲，主母必定要打通门路去见父亲，遇到了反而不好。”
　　朱瞻垲安慰的拍了拍夏远封的肩膀，：“让你们岔开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夏远封窘迫道：“不用了。”
　　朱瞻垲见了，知他心里肯定有事儿，只是不便说，也就不再逼问，径直的去了禅房。
　　延寿安排朱瞻垲住在从小住的房内，而夏远封住在隔壁，半夜，朱瞻垲正睡得熟，只觉得身边有人看着自己，以为是夏远封肚子里搁不住话，难受的找来了。便扭头去睡，也不管他，那知，次日醒来，夏远封却是根本没出过隔壁房间。差了延寿打探，竟是太孙半夜来了，天微亮便走，这到让朱瞻垲心头一惊，脊背泛起了寒气。
　　过了两日，皇宫内传了消息出来，皇帝召见。
　　永乐皇帝见了朱瞻垲，问了问建文乱党的详细情况，叮嘱一番，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不过里面隐含了要他尽快动作，早日查出建文下落。朱瞻垲也借着机会狠狠的敲诈了一笔，搬了几样皇宫里的摆设回去，倒不是他多贪，不过是深知皇帝的秉性，他总喜欢掌握人的致命弱点，没有了解药，皇帝要掌握暗宫，只能靠其他手段，什么人才能让皇帝放心？无欲无求？清高自傲的？远远不如这个狡诈聪明、贪得无厌的来的可靠些。
　　回了庆寿寺，正见着夏远封拿了封信来找他，说是今日在街上遇到了丐帮中的熟人，黄浅前几日便派人来送信，不过是四下寻不到人，因此才耽搁下来。
　　朱瞻垲心中奇怪，不知黄浅找他何事，回了禅房，同夏远封一起打开信，一张黄绸翩然落下，夏远封一把接住，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黄村有疑。”
　　夏远封一旁看了，皱眉道：“黄浅说得就是那个寺庙的旁的黄村？”
　　朱瞻垲拿了他手中的黄绸，笑道：“不然会是哪儿？”
　　“这信耽误了几日，也就是我们刚走便送来了，黄大哥定是有急事儿，可这事儿他又不便出面，只好寄信来。”夏远封疑惑道：“可着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黄村有疑，疑又是什么？”
　　朱瞻垲道：“疑便是在这黄绸上！”
　　夏远封拿了黄绸细细观看却是没看出所以然来。
　　朱瞻垲道：“你不认得倒是在理，这东西很是少见，应是波斯一代包裹贡品时用的。建文帝当年曾赏给黄浅父亲一串波斯猫眼石的链子，他应是认得这东西，所以用它来写信给我，是要提醒我，这绸子与黄村有关。”
　　“建文帝赏过的东西你都知道？”
　　“原是抄没他家时被人寻了出来，送到了皇爷爷那儿。”
　　朱瞻垲说到此便停了下来，夏远封心下明了，嘲讽道：“不会是现在收藏在你的金库、密室之中吧！”
　　朱瞻垲果断道：“没有。”
　　“哦？”
　　见夏远封似是不信，朱瞻垲道：“几年前送给南平了。”
　　夏远封哼哼了几声，转而正经道：“这是包裹波斯贡品的绸子，可黄村虽说是连接北京与金陵的必经之处，但并非官道，因此不会有贡品路经，这绸子怎么会出现在哪儿？”
　　朱瞻垲接道：“这个黄绸必定是有个能动得了贡品之人带到那儿的。”
　　“贡品？”夏远封猛然道：“前几日你不是与我说过，唐赛儿应该来京城吗？”
　　朱瞻垲笑道：“倒想一块儿去了，这几日天高气爽，正适合出游，今日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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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是朱瞻垲有个性子，遇到怪异之事儿总要探个究竟，在黄村他本想住下去，却因怕夏远封担心父亲，一个人在京城里瞎折腾惹了事儿，才一同陪着来的京城，加之等着朱棣为召见，因此久了些，但去黄村的准备却是早就做足。
　　说去，两人就立马上路。
　　马车是准备好的，外表看上去不过比那些官宦人家的稍稍宽些，里面却是尽显朱瞻垲的一贯奢华。
　　因早晨起的早了，朱瞻垲一上车，便倒在柔软的羽绒锦被上，裹着天蚕丝的薄被补觉。
　　夏远封看在眼里，心头微微有些不忍，这个到处享受的人来京路上却是陪着自己一起风餐露宿，毫无怨言，想到此，不由得伸出手，轻轻顺了顺朱瞻垲微皱的眉心。
　　朱瞻垲似是感到了什么，动了动头，翻过身继续睡。
　　夏远封会心一笑，挑了车帘欣赏起外面的风景。
　　上京路上，因担心父亲，也没注意这沿路的风景，初夏，算不上炎热，但路边的花却开的娇艳，紫的、粉的、红的、成片成片的撒落在田间地头，山林道旁，欣赏起来，却有那么几分野趣。
　　朱瞻垲正睡得熟，突然耳边一声高喊，马车急急的停了下来，好在车中铺了厚厚的软垫，摔得不算疼，拍拍压褶的衣衫，狠狠的瞪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夏远封，挑了车帘向外看去，正瞧见延寿飞奔的马蹄后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孩子，缓慢的前行，立时明白某人好心又犯。
　　延寿和几个侍卫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突然见马车停了下来本担心朱瞻垲出了事儿，催马赶来，却见着自家主子脑袋趴在车阑上，饶有兴趣的瞧着自己，一颗悬着的心立时放了下来，嬉皮笑脸的弯下腰去，对着朱瞻垲道：“爷，您这是怎的了？”
　　朱瞻垲扫了他座下的骏马道：“一会儿不见腿脚不好了？”
　　延寿嘻嘻一笑，跳下马来。
　　夏远封道：“瞻垲，要是顺路，就捎带上吧。”
　　“你到是好人！？”
　　夏远封低声道：“女人带个孩子挺不容易，而且这孩子好像还病了。”
　　朱瞻垲叹口气，对延寿道：“带那母子上车来吧。”
　　夏远封忙拦住延寿，自个冲出马车，向那母子走去，朱瞻垲没动，依旧靠在车窗旁，静静的看着，夏远封到了妇人身旁，说了什么，妇人开始拒绝，而后犹豫了片刻，便跟着他走了来。
　　可能是见了车上的奢华，妇人窘迫的站在车下，瞧着那厚厚的波斯地毯，没敢迈步，夏远封抱着孩子上车，笑道：“大嫂，您快上来吧。”
　　妇人窃窃的瞧了眼朱瞻垲，头却埋的更深了，朱瞻垲道：“上车吧，不碍事。”
　　妇人听了，小心的上了车，靠在车角席地而坐，嘴中发出如同蚊鸣的谢谢。
　　朱瞻垲扫了眼，回了软榻，挑开了车帘，瞧着外面风景。
　　夏远封看了看怀中的孩子，不由皱了眉，柔声问道：“大嫂，您的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妇人眼中微微含泪道：“今早还好好的，半道上娃儿闹着非要在城里吃午饭，俺出来也没钱，打了他几下，这不，刚走出城就病了，早知道，好歹让他吃上个馒头……”
　　夏远封听了，安慰道：“前面到了县镇，请个大夫看看，您放心好了。”
　　妇人听了，应了声，却是依旧面带焦急。
　　一旁的朱瞻垲冷冷道：“你这孩子是中暑了，喝点酸梅汤，让他平躺，拿湿冷的毛巾敷额头，半个时辰内就好。”
　　“真的？”夏远封不可置信道。
　　朱瞻垲冷冷哼了一声，向外望去。
　　夏远封道：“瞻垲，你怎么懂得医理？”
　　“这还用的上什么医理？”朱瞻垲道：“初夏虽算不上热，但孩子体弱，仍是不能大太阳下赶路的，加上又哭又闹，还饿着肚子，不中暑倒是怪了！”
　　夏远封笑了笑，把怀里的孩子放平，喂了些酸梅汤，有用帕子裹了冰，敷在孩童的额头，却是没过半个时辰，孩子的烧就退了。
　　妇人很是感动，一个劲儿的道谢，夏远封笑着拿了几块儿点心递给孩子，询问道：“大嫂，您怎么独自带个孩子？”
　　妇人道：“俺男人在边关，听说要打仗了，今儿抽空上城里拖熟人给带个口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说到此，怜爱的看了眼一个劲儿吃的孩子道：“这倒霉孩子，死活要跟来，便带来了。”顺手揪了孩子的耳朵道：“还不快说谢谢！就知道吃！”
　　孩子深深地鞠了个躬，囔囔的说了谢谢，妇人才放了手。
　　夏远封道：“您也听说要打仗了？”
　　“可不是，早都传开了，”妇人掩面：“俺也是担心家里的。”
　　夏远封不知如何规劝，默默的看着小孩儿狼吞虎咽的塞点心。
　　此时，朱瞻垲淡然道：“你丈夫从军，怎么连个孩子的吃食都供不上？”
　　“俺男人是独子，公公前几年从军断了腿，本不用去，如今是顶了村里秀才老爷家外甥的缺，当时给了两钱银子逼你，不去不行啊。现在可倒好，俺一人又带孩子又耕地，还要照顾个老的，哪有什么钱？”
　　朱瞻垲听了很是惊讶，夏远封却是了然于心。

　　寺庙怪声（七）

　　走了不过多半个时辰，就到了这对母子居住的村子，夏远封给了他们几两散碎银子，目送他们离开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傍晚，到了个县城，找了间干净的店，这里空房多，夏远封与朱瞻垲一人一间，其他几人分散的住了下来。
　　因车上睡得多了，朱瞻垲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带了延寿四处闲逛。
　　这个县城不大，住的也都是平常百姓，日落之后，城中寂静的很，两人找不到乐子，只好往回走，店里的大门此时已经上锁，两人绕了后门去敲门，老板开了门，请了他们进来，随即关了门落了锁。老板娘抱着刚过了百日的孩子坐在门房纳凉，怀中的孩子听了响动，被搅了觉，哇哇大哭起来，老板娘晃起手臂，口中道：“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啦,叽哩咕噜滚下来。”
　　朱瞻垲第一次听了这个儿歌，有些出神，回了屋正见着夏远封坐在他房里，淡淡一笑，随即坐到他身边。
　　夏远封微微埋怨的问道：“去哪儿了？”
　　“四处逛逛。”
　　“这比不了京城，出去小心些，万一遇到建文余党……”
　　朱瞻垲怕他要教训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下回决计不敢了！”
　　夏远封知他糊弄自己，叹了口气道：“小心总是好的。”
　　朱瞻垲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声。“恩。”
　　“小二一会儿就送热水来，洗完早些休息。”夏远封面无表情的说完便起身要走。
　　朱瞻垲愣了一下，拉了他的手道：“真的气了？本来是要叫你一起去的，后来一想，你也累了一天，便没叫你。”
　　夏远封听他说是为了关心自己，心头暖了暖，也就消了些气，反握紧了朱瞻垲的手，做回他身旁，笑道：“出去看了什么景儿？”
　　“没，四周静的很，也没个景儿。”
　　夏远封笑了笑没在搭话，朱瞻垲又道：“今天那儿对母子挺可怜的，那孩子一路都不说话，眼目呆滞，恐怕是个傻子。”
　　“是吧。或许是她丈夫家遗传的。”
　　朱瞻垲神秘道：“你也看到了？”
　　夏远封道：“恩。大脚。”
　　“大脚女人不好嫁，再加上相貌不好没有嫁妆，就只有这微微痴呆的丈夫才般配些。不过，痴呆的怎么能去守边关？不怕查下来治罪吗？”
　　夏远封道：“傻些不能供出冒名顶替的事儿，加上自身蛮劲儿大，打起仗来能不要命，守边关也无人会细查。再说，这是去充兵役，又不是去当将军，聪明干嘛！”
　　朱瞻垲听后，沉默了片刻道：“买人充数逃兵役的很多吧？”
　　“恩，这还算好的，总是给了些银子，很多地方，直接就抓人，一个铜板都没有。有些地方，当地乡绅仗着权势，到了农忙时，竟是逼着贫苦百姓停了自家的农活，去给他家做劳力，美名其曰种军粮。有的地方，直接把人家的土地夺了，算是交军饷。”
　　朱瞻垲虽说从小深知官场险恶，却不知那些芝麻绿豆的官也能这么黑心，不由得感叹道：“皇爷爷如此严厉，治理之下还是如此……难怪唐赛儿他们谋反。”
　　“据说唐赛儿也是个普通农家女子，心地善良，常常接济他人。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不然怎么能一呼百应？”
　　朱瞻垲摇头道：“或许她谋反时，心里只想着让大家能过好些，但接触了权利后，却是狠毒直至，张吉家那一片碎尸，料想我也做不出来。”
　　夏远封忽想起朱瞻垲曾说过得到过唐赛儿上京的消息，便问道：“你可知她此番上京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和金陵地宫的事儿有关？”
　　“应该不会，在张吉被杀后就有了传闻，唐赛儿要上京见个人。”
　　“见人？”
　　“恩，你不觉得奇怪？若是朝堂上没人，怎么会剿灭谋反之时唐赛儿这个贼首能顺利逃出？马鞍山的匪徒，又如何能确切的得知贡品所经过的时日？”
　　“我也有过怀疑，可京城的人能是谁？”
　　朱瞻垲摇摇头，“总之，找到唐赛儿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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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不到两日便赶到了黄村，此时黄浅因为帮中事务，已和张楚阳回了南京，只留了张平等着他们。
　　张平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起事儿来不知轻重缓急，啰唆了半个时辰，朱瞻垲才听了明白。他们走后，三人又去了破庙，守了几个晚上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本打算走了，不想第二日那挂着的油灯自个掉了下来，烧了破庙门，几人救火时竟是从门角找出了这么块儿黄绸子，黄浅见了立刻回了村中给他们去了信，又住了几日见没人来，便留了他在此等着。
　　朱瞻垲听后，要去破庙，因天色已晚，夏远封本要拦着，却拗不过他，只得陪着他一起去了。
　　行了半晌，当见到小庙之时，就听夏远封一声疾呼：“快看！”
　　朱瞻垲随着望去，之见破庙处一片漆黑，并无异常。
　　夏远封傻笑道：“你看寺庙，今日并无灯光，那日还是有的！”
　　一旁的张平道：“平日里这庙是不点灯的，寺庙口的灯笼里放了油，路人经过时自己需用来照明时才点起来，你们那日可能是黄帮主自个点的。”
　　朱瞻垲听了，哈哈一笑，瞥了眼夏远封道：“一惊一乍！”
　　夏远封低了头也不回话，朱瞻垲借着月光，看他脸红成一片，心中好玩儿，本想调侃几句，却又怕他伤了自尊，便对张平道：“你们留在这寺庙的日子里可曾再听过怪声？”
　　张平道：“有。”
　　“哦？”朱瞻垲道：“可曾发现了什么?”
　　“没有，每次都是熟睡之时听了声响，醒着却是没有看过什么。我们听了声，立时醒来四周却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几人听后，均不再言语，几匹马走在这窄窄的山间小路上，四下一片寂静，偶尔听得一两声远远传来的狼嚎之音，却也有些吓人。
　　到了寺庙口，夏远封跳下马来，瞧了眼烧焦了的庙门道：“怎么烧的这么厉害？你们那日为什么着火？”
　　张平道：“可能是晚上山风大，吹掉了挂着的油灯，火星落在门上才着了。”
　　朱瞻垲仔细瞧了瞧门。指着上面的痕迹对夏远封道：“你且仔细看看。”
　　夏远封点了蜡烛，仔细端详一番，恍然道：“这不是一次烧的！”
　　“恩”朱瞻垲道：“建庙时肯定要选有水源之处，这着火了，本地人熟时，救火也就快些，着不大，不过是次数多了才留有这一片痕迹。”
　　夏远封感慨道：“看样子这里山风很猛啊！”
　　朱瞻垲抬头看了看庙檐上扒嗒下来的杂草，脸色微变道：“或许吧。”
　　随即推开了门，走进庙内，众人围坐在一起，点了蜡烛，静等了一夜，毫无声音。第二夜，依旧如此。
　　第三日，朱瞻垲细细回想了一下，这响声似乎总是在人们熟睡之后才可听到，便只带了夏远封和张平、延寿去，准备了一袋子灰土洒在寺庙周围和内殿之中，而后熄灭蜡烛。假作熟睡之状。
　　半夜之时，啪啪之声渐响，夏远封猛地睁眼，四周却又平静如常。
　　朱瞻垲叫住要追出去查看的延寿，让张平点了蜡烛，光亮一照在庙内，就见着几个圈圈点点的印子，从墙角延伸了四五米。
　　四人走进一看，这墙角半块儿木屑堵了，掏出木屑，静露出个大大的耗子洞来。
　　夏远封、朱瞻垲两人相对一笑。
　　一早，夏远封便从黄村去了木柴，在耗子洞边儿烧了起来，延寿在一旁使劲儿的把黑烟往洞里扇，不一会儿，一只硕大的耗子从中窜了出来，夏远封眼疾手快，一枚飞镖便把耗子钉在了地上。
　　众人一看，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这耗子的尾巴上竟是拖了个大大的土球。
　　闹了半天，这寺庙怪声竟是个耗子的尾巴！
　　朱瞻垲拿剑砍开了土球道，想起前几日听得儿歌，不由笑道：“小耗子偷油吃，哭着喊着下不了，可见这耗子原本是偷庙门的灯油的，从上面下来，回窝的路上，油足饭饱，心情舒畅，一路欢快的拍着尾巴，尾巴上的油沾了土，经年累月下来，便是个大球了。”
　　延寿笑道：“要不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原是个耗子！”
　　张平也附和道：“这耗子到真是聪明，有人时不敢出来，人睡着了便出来。”
　　唯有夏远封没有笑，拿过朱瞻垲的剑，收入了剑鞘，颇有些无奈，“想来那场火也是它饿坏了，燃着的灯都敢下尾巴，一时烧着了才打翻了油灯。”
　　“你到什么都怜悯！”延寿很是瞧不惯夏远封这番心软的摸样，道：“听没听过，你哭耗子假慈悲？”
　　夏远封听了，立时青了脸，指着延寿道：“你敢说我是猫！！！”
　　“怎么不敢？我还说你是耗子那！”
　　“行了！”朱瞻垲见夏远封受了欺负，白了眼延寿：“口无遮拦的，看你这贼故样子，到是个十足的耗子！”
　　延寿心中有气，也不敢发，踢了一脚未烧尽的木块进耗子洞，便听得洞中回了“支支”两声。
　　夏远封一惊，忙道：“这洞里还有小的？”
　　朱瞻垲从小到大，见过耗子的次数实在是有限，突然起了玩性，叫延寿道：“咱们弄死了它们的妈，怪不地道的，几个小的自己恐怕也活不下去，不如把它们带着，回去养！”
　　延寿听了，暗暗叫了声命苦，却也不得不挖开了耗子洞。
　　朱瞻垲饶有兴致的瞧着延寿伸手去取那几只小的可怜的耗子，可瞪了半天眼，延寿却是没掏出小耗子，竟是掏出个拇指大小的明珠！

　　寺庙怪声（八）

　　朱瞻垲拿了延寿的夜明珠，仔细看了，回身交予夏远封，对延寿道：“把这件庙宇四处搜搜。”思考片刻又叮嘱道：“仔细些！”
　　夏远封手中拿着珠子把玩了片刻，又还与朱瞻垲：“中间有孔贯穿，像是女子身上的饰物。”
　　朱瞻垲也不回答，拿了珠子塞入怀中，走出庙门，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无力道：“先回村子，延寿他们有了消息再说下一步。”
　　夏远封瞧着朱瞻垲脸色骤变以为他身体不适，忙牵了马，两人共乘一匹回了村中的住处。打了水服侍着朱瞻垲洗漱一番，帮他脱了袍子丢在案几之上，而后扶他上床休息。
　　朱瞻垲也似木偶一般，任凭夏远封忙乎，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眼前不断地闪出那颗明珠来。
　　夏远封见他目光呆滞，慌乱的要去寻大夫，朱瞻垲拦下道：“别走，陪陪我。”
　　夏远封听了，不敢擅自离开，从晌午一直做到了夜晚，朱瞻垲一直睁着眼睛瞧着床头，不说话、不喝水、也不进食，他便一直陪着。
　　深夜里，朱瞻垲那堆衣服上里发出青绿色的光芒，夏远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闭了闭眼，再次睁开，还是如此，走到衣服前，竟是衣服堆中那颗早间在老鼠窝里捡的珠子发出的光来，不用的心下一惊，把珠子紧紧握在手中。
　　“真被我猜对了，”床上的朱瞻垲瞧着，缓缓解释道：“这珠子白日放在太阳充足之处，晚间便能产生青色的光芒，世间及其罕见。”
　　夏远封又吃了一惊忙问道：“你认识？”
　　朱瞻垲苦苦一笑道：“只见过一颗，或许是它。”
　　夏远封愣了愣，玩笑道：“不会又是你四处搜刮来的吧。”
　　朱瞻垲惨淡一笑道：“想搜刮，只是人家不肯给。”
　　“哦？”夏远封颇为不解：“这世间还有不卖你面子的？”
　　朱瞻垲白了他一眼道：“你不就是一个？”
　　夏远封假做沉思后道：“可惜，这个不是我的，若是，定要给你！”
　　朱瞻垲淡淡一笑，坐起身来，要过明珠道：“相传二十多年前，太祖皇帝便得了这样一颗珠子，随着这颗珠子一起得到的还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夏远封不可置信道：“上面雕刻着「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的传国玉玺？”
　　“恩”朱瞻垲沉思半晌道“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用和氏璧做了传国玉玺，几经辗转到了元顺帝手上，却又失了踪迹。”
　　夏远封追问道：“又出现了？你见过？”
　　“没有！”
　　“刚刚……”
　　“我见过那颗珠子，”朱瞻垲道：“宫中秘闻，原本太祖之时就得了传国玉玺，却不声张，因怕长孙朱允文年幼不能稳住众王，便把玉玺交予了他，要他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表明天授神权，保他帝位稳固。当时的玉玺，便是用了镶着两颗夜明珠的盒子罩着进了东宫。”
　　“这样？”
　　朱瞻垲道：“后来建文落败，搜宫时只找到了一颗落在地上的夜明珠，却是没有了玉玺。那夜明珠中间的洞，原本镶在盒子上时就有了，上面插着黑玉做成的眼眸子，两个夜明珠都是如此，是那盒子上腾飞之龙的眼睛。”
　　夏远封有些不敢相信眉头紧锁：“这都是真的？”
　　“暗宫中如此记载的。”朱瞻垲平静道：“后来，我曾在朱文圭哪儿见过这珠子。”
　　“朱文圭？”
　　“恩，建文帝的儿子，也是上上一代的暗宫宫主。皇爷爷亲手把这珠子交予他的。”
　　“陛下为何这般？”
　　朱瞻垲想了想，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恰巧延寿敲门进来，禀告在供桌之下发现了些许血迹，朱瞻垲听了，只道累了，请延寿送了夏远封离开。
　　夏远封只当朱瞻垲这几日真的累了，便回了自己的房子休息。
　　朱瞻垲反反复复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延寿悄悄的进来，贴近他耳畔道：“爷，这珠子真跟玉玺有关？”
　　朱瞻垲反身起来，点点头。
　　延寿道欣喜道：“若是玉玺重现，您的毒岂不是能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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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垲淡淡一笑道：“解药？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延寿仍是满怀希望：“文圭公子不是说太祖把暗宫宫主的解药藏于传国玉玺之中吗？”
　　朱瞻垲道：“你可见过玉玺？”
　　延寿思索了片刻道：“既然有了这夜明珠，传国玉玺肯定是有的了。”
　　“好，就算有了玉玺，我们找到了，难道里面就一定有解药吗？”
　　“文圭公子说的，一定不会错！”
　　“他还说建文死了那，这也能信！”
　　延寿低着头，慢慢道：“那，那，终归是有法子的！”
　　朱瞻垲笑着摸了摸延寿的头发：“生死由命，想这么多费脑子。”
　　延寿看着满眼寂寥的朱瞻垲，只感觉到很无力。
　　朱瞻垲静了静对延寿道：“这事儿，绝不要和远封提起。”
　　“爷。”延寿本想说下去，可见了瞻垲不容置疑的神情，闭了嘴。
　　朱瞻垲道：“看了这珠子，突然想起，原本文圭哥哥的那颗，他去世后便再也没见过。”
　　“不是随葬了？”
　　“随葬？”朱瞻垲冷笑道：“他身份尴尬，那些势利眼能给口棺材都难得了，还能把这名贵的夜明珠随葬了？”
　　“您的意思是这群奴才把这珠子私藏了？”
　　“暗宫中规矩多，我的卧室姑姑都要派人暗查，若是有人私藏了怎么能藏的住？”
　　“那就是偷出去卖了？”
　　“卖？有几个不怕死的敢买？”
　　“也是，暗宫的出去都有人盯着，怎么敢偷东西卖？”
　　“如是收上来了，我却没找到，姑姑又从不喜欢煞气重的东西，恐怕这珠子被伺候文圭哥哥的侍女带走了。”
　　“那个小迷儿？”
　　“不是说她给文圭哥哥送葬回来时就没了？暗宫这般戒备森严，她都能凭空消失？当时我只当是姑姑把她杀了，又怕我会记怀，因此找了个借口，如今看来却是可能的。”
　　“您的意思是？”
　　“建文帝应是掌握了无数暗道，南京有的，暗宫或许也会有。”
　　“文圭公子知道暗宫的密道？却一直没有逃走？”
　　“逃走？走了个丫鬟，无人会追的急，若是走了个废主的皇子……”
　　说到此，朱瞻垲摇摇头，叹了口气：“今日累了，明日同你去庙里看看那血迹。”
　　延寿应了声，漠漠退出房，掩好门。站在房间外深深的吸了口气。
　　朱瞻垲这夜睡得很不踏实，有梦到那废园，那身穿白衣的文圭，那蹲在房角烧水的傻迷儿。
　　小男童对个憨憨的女子道：“迷儿，这个给你！”
　　女子愣了愣，接过男童手中的馒头啃了起来，满脸幸福的笑。
　　“迷儿，你怎么就这么傻那？”男孩瞧着女子，对那白衣少年道，：“她这么傻怎么能伺候好哥哥？不然我把延寿送给哥哥，延寿好用的很！”
　　白衣公子脸上镶这微笑道：“迷儿有她的好，最少不像延寿那么嘴贫！”
　　男童认同的点点头握着哥哥的手，缓缓走向凉亭，回首看了眼那迷儿正对着他留着口水傻笑。
　　醒了，才觉得，或许，傻得不是迷儿，而是年幼的自己。
　　延寿一早陪着朱瞻垲到了庙里，掀了供桌破烂的幔布，指着桌脚下一小块儿干涸血迹道：“爷，就这儿了。”
　　“整个庙里就这里有？”
　　“对。”
　　朱瞻垲道：“有无其他痕迹？”
　　延寿想了想道：“一查才觉得，这里过于干净，似乎有人清洗过。”
　　朱瞻垲冷冷一笑：“去山上，凡是有新土的全给我挖开！”
　　“是！”
　　夏远封瞧着延寿便领了人出去，对朱瞻垲关心道：“昨夜没睡好？”
　　朱瞻垲揉了揉涩涩的眼睛，点了点头。
　　夏远封瞧见他憔悴的面容，微微埋怨道：“天下事儿再大，也没个好身体重要，你本就体弱，该注意的！”
　　朱瞻垲听了，瞥了眼一般正经的夏远封，双手握拳，躬身道：“在下一定听夏婆婆的教导！”
　　“你！”夏远封撇嘴道：“颐神相，您那只眼认得我是你婆婆了？”
　　“不是？怎可能如此啰嗦？”
　　“神相柔弱娇嫩，在下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啰嗦些情有可原！”
　　“怜香惜玉？夏大人如此气质，为何还抬着尸体来砸场子？难道是……”朱瞻垲说到此停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这夏远封恍然道：“色狼也！其心可诛！”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不过，外人听着，难免会觉得里面有些真心情愫。

　　寺庙怪声（九）

　　延寿第二日便在破败的小庙后山的密林中找到了块儿人为小土堆，上面的翻动过的土，颜色比旁边的略浅一些。
　　朱瞻垲同夏远封看过后便要他们小心的挖开，也就刚刚下去半米不到，便挖出了一具尸体出来。
　　夏远封上前略一查看便惊呼道：“尸体，尸体！”
　　“怎么？”朱瞻垲蹲下身子，扫了眼瘪了一块的头骨的尸身，不解的对夏远封道：“被重物击中头部而亡，有何怪异？”
　　夏远封指着尸身：“这盆骨，是男人的！”
　　朱瞻垲费解道：“是男尸，又如何？”
　　“唐赛儿不该是个女的？”
　　“谁说尸体一定要是唐赛儿了。”
　　夏远封听此一说很是失望，叹了口气，绕着尸身转了转，对朱瞻垲道：“应死了有一年多，看着身材，活着时最少有个二百斤，从庙中拖到此处，就算是个有武功的女子，也是不易的。”
　　颐中孚听了点点头，拿手揉搓了一下尸体下面的泥土，又命延寿继续挖下去，挖了大约两尺，竟是又出了一具尸身，仔细查看，腐烂的内脏还可看出曾被利剑贯穿的痕迹。
　　众人抬了尸体，又往下挖了挖，众人见土完全没了翻过的痕迹，才肯作罢。朱瞻垲又命延寿又同几人把翻出来的泥土反复过筛。
　　夏远封则蹲在两具并排放着的尸体前认真的翻看，边看边对走过来的朱瞻垲道：“上面这个骨骼宽大的尸体竟是裸尸，没有穿衣服。”
　　朱瞻垲淡淡道：“天热，死前脱了呗！”
　　夏远封哈哈一笑，骂道：“胡扯！”
　　朱瞻垲道：“你不胡扯，说说为什么？”
　　“这具尸体不单没有穿衣服，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找不出，而那具下面的尸体却是衣衫整齐，身上还挂了个绣了字的钱袋子。可见，这个杀人的人是为了在有人找到的时候辨认不出这裸尸的身份才在人死后脱了他的衣服！”
　　朱瞻垲点头道：“上面的裸尸应是个练家子，骨架比一般人宽，而且手掌奇大，只有那些长年习武的人才会如此。”
　　“对，练外家功夫的，手掌都要比普通人大些，”夏远封掀开尸体的口腔道：“你瞧，这人的牙齿没有松动的痕迹，应该是正值壮年。有武功、又是壮年如何被一击致命？”
　　“听我说嘛？”朱瞻垲在夏远封身旁蹲了下来，冲他耳垂吹口气道：“不怕我胡扯？”
　　“别闹！”夏远封的挠了挠红透的耳朵。
　　朱瞻垲又吹了吹夏远封的脖子，嬉笑道：“是不是什么虫子蜇了？怎么脖子红成这样！”
　　夏远封站起来，走开几步，瞧着正在抖筛的几人忘了过来，一时整个人都如同煮熟的螃蟹一般，尴尬道：“不知道什么东西，蛰了，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那份憨厚可爱的神情，逗得朱瞻垲也觉有些燥热，一旁瞧出端倪的延寿笑嘻嘻道：“爷，这林子里潮湿，您和夏远封先回村里吧，找出了什么立时呈给您！”
　　朱瞻垲点了点头，猛地站起身来准备下山，却是一阵晕眩，横倒在赶到身边的夏远封怀里。
　　再醒来，已是倒了村中暂住之处，朱瞻垲觉得嗓子干的很，开口要水，正见着夏远封端着冰过的绿豆汤进来，一碗下去，顿觉的身心一阵清凉。
　　夏远封拿过了碗，放在桌上，坐在朱瞻垲身边道：“以后难受了就说，老让人担心。”
　　“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可能是蹲的久了，猛然起身所致。”
　　夏远封愤愤道：“猛地起来能晕半个时辰！你脱水了都不觉得，如何才能觉得？要真是等你觉得了，恐怕也就去阴间了！”
　　“知道，知道”朱瞻垲忙到：“延寿可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没有？”
　　夏远封摸了摸朱瞻垲的额头，“延寿和我送你回来的，刚刚回去。”
　　“哦，”朱瞻垲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希望能找出些东西。”
　　夏远封探了探他的额头，埋怨道：“你还关心那个，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体吧！”
　　朱瞻垲低头握紧了夏远封的手道：“由你关心就好了。”
　　夏远封一时窘迫，忙扯开话题：“那个，你不是说要给我胡扯？不是，不是，是解释解释那个□的人是如何被杀的？”
　　“被奸杀啊！”说到此满含深意的瞥了眼夏远封道：“遇到了个变态，喜欢杀了然后在……”
　　（敢说俺家兄弟乱！偶来了，华丽的分割线\(^o^)/～\(^o^)/～\(^o^)/～\(^o^)/～\(^o^)/～）
　　“胡扯！”夏远封道：“你连玉玺也不关心了！”
　　朱瞻垲坏笑道：“这东西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关心它干吗？不如关心关心你？”
　　夏远封明了意思，脸红道：“我有什么可关心的？”
　　“没有嘛？”朱瞻垲瞧着夏远封出了一头薄汗，顿觉的自己今日过了，忙到：“不闹了，你不觉得奇怪？这杀了人扔到荒山上也难有人发现，为什么一定要挖个坑埋了吗？”
　　夏远封略一思索道：“为了把大个子杀了！”
　　“恩，如果这个杀人者是唐赛儿，她出于某种目的一直想杀了这个大个子，但是她武功却远不能及。这次刚好遇到个机会，在庙内杀了人，接着要大个子上山挖个深洞，埋了死尸，而借着大个子埋死尸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瞧着大个子死了，忙脱了能证明他身份的衣服，拿走了他随身的东西，顺便把他也扔进了坑里埋了。”
　　听到此，夏远封只觉得和自己料想的如出一辙，低头自语道：“大个子究竟是什么人？”
　　朱瞻垲怂了耸肩，“不是个简单人物。”
　　夏远封点了点头，瞧着朱瞻垲面色微红，伸手试了试额头，应有些热，想去请个郎中回来，朱瞻垲拦下，只道天热，才会如此，好好睡上一觉即可，夏远封也是信了，便不再打扰，想去上山帮忙却又怕留了他一个人在这儿不妥，干脆回了自个屋内休息。
　　朱瞻垲又睡了会儿，忽觉得身旁传来浓浓的药味儿，以为是夏远封真请了人来，皱了皱眉，眯起眼，却见着最不愿见的人坐在了床头，拨弄着药碗玩弄，无奈的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只当是没有醒来，不想那人却是不缓不慢道：“是我喂你，还是自个起来喝了？”
　　朱瞻垲挠着头直起身子对着太孙一笑。
　　太孙淡淡笑道：“想来这夏日你的热症要发作，特意送药过来，不想却是被人扔了个后背。竟是不愿意见的，何苦来这儿！”
　　朱瞻垲嬉皮笑脸道：“哪能不愿意见你？只是讨厌这药味儿！”
　　“病着身子，哪有讨厌药的本钱！”说着，递了药碗上去。
　　朱瞻垲接过，撇了撇嘴，看着一碗浓黑的汤，一番心里纠葛后，一口气喝了下去，太孙笑着取了床头案上的坛子，拿出里面腌制过的酸梅递入张着嘴散药味儿的朱瞻垲嘴里。
　　朱瞻垲品着甜中带酸的味道，满意的问道：“兄长这次赶来只是为了送药？”
　　太孙擦了擦手，正襟敛容道：“送药只是其一，这其二……”
　　“为了瞧瞧那稀释罕见的夜明珠。”朱瞻垲自个又捏了个酸梅仍入口中，满脸堆上爱莫能助的表情道：“可惜，已经送上去了！您要是现在就走，说不定能在送到皇宫前见见。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送到陛下那儿，您要想开眼，不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太孙看着他噼里啪啦说个没完，失笑道：“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朱瞻垲翻了个白眼，太孙又道：“热症一犯，就要胡说八道，也不老实的歇歇。”
　　朱瞻垲也知道，自己总是在夏日头晕无力，太医看过，给他胡乱开些调养的方子，他从不让人按方抓药，因他知道，这症状是毒性微微发做，而自己如此不过是大限将至而已，每想到自己不久便会化作身边人曾经的记忆，难免爱多说些不知分寸的话，面上显着对生死早就看开，内心里却是想让他们都能记住。
　　太孙见他神色微露忧郁，心中自是明了，逗趣道：“其二是来给你来送个物件儿。”
　　说着从怀里掏了把折扇出来，朱瞻垲拿在手里，看着扇骨，滑润如玉，光可照人，便不是凡品，缓缓打开，裱扇上却是用算不得出彩的画工画了个顽皮孩童躲在树上向下张望的水墨图。不由得笑道：“这物件儿甚合我心。”
　　太孙含笑道：“前几日得了个好素扇，便画了几笔，害怕你嫌弃简陋不喜欢。”
　　“喜欢，怎能不喜欢？”朱瞻垲道：“只是这折扇工艺似是金陵的，不知何人送给兄长的？”
　　太孙站起身悠然道：“南京宫中的旧人。”
　　朱瞻垲正待发问，便听得外面一阵急促脚步，近了停下，站在门口轻敲了几下房门。
　　太孙往床边踱了几步，瞧了眼朱瞻垲对门外道：“进来！”

　　寺庙怪声（十）

　　延寿回来的时候见着院子内戒备森严，守卫还都是太孙府中的，心里忐忑，不敢犹豫，带着发现的东西找了过来。
　　太孙瞧着跪地行礼的延寿也没说什么，一旁的朱瞻垲拿着那把扇子轻轻的摇晃着，慵懒的问道：“寻了什么，拿出来瞧瞧。”
　　延寿起身从怀中掏了个绢帕，轻轻掀开，朱瞻垲盯着里面的东西瞧了一会儿，皱眉言道：“就找了这么个线头出来？”
　　延寿点头称是。
　　朱瞻垲眉头锁的更紧了，暗道这人心思细腻，延寿连个线头都翻出来了，也没能找到其他证明尸体身份的东西。
　　太孙随手拿了线头，细细的看了，开口道：“怎么回事儿？”
　　朱瞻垲道：“发现了具裸尸，这跟线头便是能找出的唯一线索。”
　　太孙嘴角微挑，“不够干净！”
　　朱瞻垲道：“还不干净？拿筛子过的覆土，就发现个线头！就这个恐怕也是在那壮汉掩埋前一具尸体时掉落的。”
　　太孙疑惑的瞧着朱瞻垲，朱瞻垲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听完，太孙摇了摇头，对延寿道：“这个是裸尸在下面的土中发现的？”
　　延寿再次点头称是。
　　朱瞻垲道：“想是掩埋前一具尸体时掉落了，不过这个东西也没什么用途。”
　　太孙把那线头递于了朱瞻垲道：“你仔细瞧瞧。”
　　朱瞻垲接过，放在手上，这东西细看看倒不是普通的线头，更像是个佩饰上的穗子，银色的一寸来长，抻了抻韧性不错。
　　太孙站到朱瞻垲身边，蔼蔼地看着他问道：“可看出了什么？”
　　朱瞻垲耸了耸肩。
　　太孙指着线头，柔声道：“这个东西是用马鬃搓成的，该是军中用的。那年随皇爷爷出征时见过些将军喜欢拿这东西捆刀，说是去凶，管用得很。”
　　朱瞻垲摇了摇折扇，缓缓道：“会不会江湖中人也有这个说法？”
　　太孙道：“这便不知了。”而后黑着脸补充道：“或许该问问你那个夏远封！”
　　朱瞻垲淡淡一笑，合上扇子，将线头丢给延寿，命他去问问，自己陪着太孙说说话。
　　见延寿走了，朱瞻垲走几步做在椅子上：“现在该说说这扇子的事儿了吧？”
　　太孙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才道：“前几日金陵来了消息，南京宫中出了怪事儿，疯了个宫女，而这儿宫女疯后每日便念叨着山公公杀人，这宫中只有一个采办的公公姓山，众人虽没有证据，但这公公却也不好过。”
　　朱瞻垲听到此调侃道：“这个山公公可是你家侧王妃的陪嫁丫鬟的亲舅舅？”
　　太孙大笑道：“哈哈，你倒是清楚！”
　　“当然，我便是要凭这本事吃饭的！”朱瞻垲道：“为了这‘远亲’你还要去趟南京？”
　　“这倒不是，”太孙抬手拉过他的手攥在手中：“因知你来这儿了，想来看看你，若是你闲了便顺道拉你一起去。”
　　朱瞻垲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知道这是挑明了来此一趟是为了自己，抽了手道：“那可对不住了，这儿查出了大事儿，好歹也要回京城对皇爷爷禀告的，算不上闲。不知您是要和我一同上京还是独自去南京为你‘远亲’奔波？”
　　太孙听了笑道：“陪你回去！”
　　朱瞻垲冷言道：“刚从京城出来便陪我回去？我倒不介意，不过皇爷爷或许会觉得怪些，以为你是专程为了接我，这要是留了心思……”
　　“你啊。”太孙笑容微微一僵，转而道：“过会儿我便走，省的人留心思！”
　　朱瞻垲听出这话里带了些许的伤怀，却是笑的开怀：“兄长最会审时度势，一开始便没想着同我一起回去吧，何必说出来让我选？”
　　太孙一时气结，“你！”
　　朱瞻垲装了可怜相，小声道：“急了不成？”
　　太孙无奈道：“你就不想我的好！”
　　朱瞻垲正色道：“不想你的好便叫你跟我回去了！近日刚刚得了传国玉玺的消息，你这个太孙便来了，皇爷爷心中怎么想？是认为你我兄弟手足情深，还是你我心怀鬼胎？”
　　太孙脸色缓过来，口中却道：“迟早有一日被你气死！”
　　两人又是闲聊了一阵，太孙抬眼看了看，起身道：“天色也不早了，该走了。”
　　朱瞻垲忙整了整衣衫，推了房门“我去送你！”
　　“不用，太阳还高着，你多休息。”太孙拍了拍朱瞻垲的肩膀，转身而出。
　　朱瞻垲站在门旁，看着呼啦啦一群人拥着太孙走远，心情大好了起来。
　　待要关门，却瞧见延寿站在一旁，嬉笑道：“爷，刚问过了，夏大人说江湖人里没听过有捆马鬃的嗜好。”
　　朱瞻垲冷了脸，“外边站了多久？”
　　“刚来！”
　　朱瞻垲挑眉道：“哦？”
　　“真的刚来，先前我在前面那棵枣树下站着，没敢过来！”
　　“这样啊？”朱瞻垲瞧了眼远处的枣树，踢了一脚延寿道：“你倒是聪明，挺会自保！”
　　“这不是爷您教的？将来他当了皇帝，看着今儿我没在闯进去，好歹也要给小人我留个全尸啊！”
　　朱瞻垲笑道：“全尸，赤身裸体的挂到城门楼子上去！”
　　“啊！”延寿掩面瑟瑟发抖道：“爷您竟吓小的！”
　　“得了”朱瞻垲心知延寿定是在外面听了才不进去，倒也没怪过他，笑着问道：“夏远封那？”
　　延寿道：“刚才看他在旁边的院里，后来就出去了。”
　　“哦？”
　　“太孙拿了好多药来，都放在旁边院了，夏远封刚刚在那儿请教怎么熬药。我问完他那马总的事儿，他便和我一起出了院儿，却是没过来，像是往山上去了。”
　　朱瞻垲以为夏远封放心不下山上的尸体，便也没在意。
　　晚饭时，夏远封满身脏的回来了，被朱瞻垲好一通调笑，他也不气，笑着去换了衣衫。而后陪着朱瞻垲吃了些粥，下起了棋。
　　延寿端着碗药进来，瞧着两人专注于黑白之间，正在犹豫是否该打扰，便被夏远封瞧见，叫了过来，伸手取了药碗递给朱瞻垲，“赶紧喝了。”
　　朱瞻垲瞟了眼碗，又看向棋盘道：“下完这盘。”
　　夏远封随手搅乱了棋盘上的棋子，“待会凉了，又要去热！”
　　朱瞻垲一颗一颗捡了棋子入瓮，无所谓道：“热便热吧！”
　　“二遍热了，药性要减的！还要命人从重新熬过新的过来，这么珍贵的药材岂不是浪费了！”
　　朱瞻垲被说的烦了，拿了药碗咕咕嘟嘟的喝了个干净，扫了眼那床头的瓷罐，要去取酸梅，不想一个桃子出现在眼前，很是惊讶道：“哪来的？”
　　夏远封笑道：“刚在山上摘得，甜甜酸酸的还不错。”
　　朱瞻垲会心一笑，咬了口桃子，虽说没有平日里吃的味美，却有别样滋味。
　　延寿瞅着自家主子一脸陶醉递了毛巾，讽刺道：“爷啊，去年一个便有一斤多的水蜜桃也没见您吃的如此香甜啊！”
　　朱瞻垲接了毛巾擦了擦手，微笑道：“皮痒了？”
　　延寿吐吐舌头，拿了空碗捡了桃核，愤愤离去。
　　—————————————————分割线—————————————————————
　　第二日，一行人回了京城，一路上还算平静。
　　这日，恰好行至那苦命农妇居住的村庄，夏远封带了些许银两、食物寻了过去。
　　朱瞻垲本想跟去，但看到那火球般的太阳又缩回了村口百年老树的树荫下，坐在块石头上等着。左等右等，却是过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他回来，明知道出不了什么事儿，心中还是微微犯了担心，便拉上延寿一同去村里寻人。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忙碌了半晌的村民吃过了午饭都在家中歇着，因此家家虽说没紧闭大门，却是在村中路上也找不到人打听，走了一阵朱瞻垲被太阳烤的难受，正欲回去，却瞧见一家屋门大敞的院落，从里面出来了人，两人对望了眼，淡淡的笑开了。
　　出来的正是夏远封，他对着后面送出的人抱了抱拳，走了几步来到朱瞻垲身前，忽的抓住了他的手，牵着走出了村子，来到村口才道：“这大热天的，你过去干吗？”
　　朱瞻垲笑道：“还不是你磨蹭！等你着急了，再不走，怕是今日赶不回京城的。”
　　夏远封笑着，拉了朱瞻垲上车，待一行人再次上路，忽然正襟敛容道：“刚询问过，这村子根本就没什么带着幼子、夫君在边关的妇人！”
　　“哦？”朱瞻垲略有差异：“会不会你问的那家刚巧不认识他们？”
　　“这村子全是姓王，彼此间都有些亲缘，不会有那家不认识的，况且我找了两家，都说没有，后寻去了村长家，村长更是说这村里民风淳朴，若是有妇人如此情况，定会派族中之人照顾。怎么也不会让个妇道人家自己带着孩子上京。不过倒是有村民前段日子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到了村子中，村民有人遇见了以为是谁家串亲戚的，便上去搭话，那女人根本不理，只是在村中转了转便又离开了。村民觉得奇怪便告知了村长，当时村长也没在意。”
　　朱瞻垲愣了愣道：“那个妇人难道是怕我们纠缠才在这儿下来？”
　　夏远封想了想道：“前后两个村子离这里都有十几里路，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并不好走，何况你我也没有纠缠之意。再说，她若是怕了，何必跟我们攀谈？何必说这么凄苦的身世？”
　　朱瞻垲恍然眼前一亮：“那日便觉得有些怪，原是客栈之中那女主人照顾孩子之时眼中和蔼亲善，而这个女人却是全无倒。本以为是身世遭遇的磨砺，想在想来那身世是假，而这这孩子应不是他的。”
　　夏远封认同的点点头，而后自责道：“只道是我一时好心，让他们上了车，万一是个匪类，岂不是要害了你！”
　　朱瞻垲笑着拍了拍夏远封的肩膀：“匪类也没把我们如何，现在想这些有何意义？”
　　夏远封又道：“是啊，若是匪类也不能再伤害你我，现在倒是担心起那孩子，若真不是她的，在歹人手上岂不是要遭罪？孩子的父母丢了孩子，这整日挂念伤心，也定不好受！”
　　朱瞻垲文言竟是呆住了，他平日里虽常说自己心狠，但总觉得是事儿至此了，多为无奈之举。自己待下人是极好的，贪财来的容易，撒的也快，身边人多念着他的好，因此心中多少还是把自己归为好人之中。今日之事却让他真的明白，自己确实没有好心的，自始至终他从没想过那孩子如何，更没想过孩子的父母，只道不妨碍自个就好。想到此，竟然觉得眼前的夏远封真是极好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喜欢，安慰道：“回去便着人去查查，若这孩子真是丢了的，好歹也给他父母个交代，帮着寻找一二。”
　　夏远封点了点头，闭目养神起来。
　　紧赶慢赶，一行人终在关城门前进了京城，刚刚收拾好了行囊，宫中就差了人来，宣了朱瞻垲进宫。这一走，直到次日清晨才回来。一回来，一头扎进寝室，倒在外屋的榻上，大睡起来。
　　夏远封听闻他回来，立时赶了过去，推门而入，却正见着他敞着衣衫躺在床上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身子，一双鞋子扔在榻脚，一只退了袜子的脚搭在床外，一只穿着袜子的压在腿下，脑袋枕在胳臂上，双目微闭，双唇微微开启，夏远封禁不住看呆了。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俯下身子，对那唇吻了上去。
　　“咳咳！”
　　夏远封刚触及那柔软的唇瓣，便是一惊，挺起身子，回头一看，延寿端了个水盆正站在门口，对他笑道：“继续，继续！”
　　夏远封退后了几步道，瞧着延寿微笑道：“你也不怕他醒了罚你！”
　　延寿瞥了他一眼，端着盆放在窗前案上，压低嗓音道：“爷醒了，我自会把这事儿说了，看他罚谁！”
　　夏远封见延寿说的认真，忙到：“罚我，罚我，总归是我错了，大人饶命可好？”
　　延寿上下打量夏远封一番，窃笑道：“今儿个也不与你计较了，好好照顾爷，我先忙去了。”说完瞧了瞧倒在榻上的朱瞻垲，转身出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夏远封拧干了水盆中的手巾，再看向朱瞻垲时，他却已经醒了，拿过手巾，擦了把脸，寻了鞋子道：“帮忙磨墨。”
　　夏远封不明所以，却还是走到书案前，研起磨来。
　　朱瞻垲趁着研磨的功夫穿好了鞋子，走到书案前铺了画纸，随手几笔，一个孩童便跃然纸上。
　　夏远封站在旁边仔细端详着，笑道：“是那日妇人抱着的孩子，挺像的。”
　　“恩”朱瞻垲放了画笔，又瘫坐回榻上道：“待会把这个交予延寿，让他差人去查。”
　　夏远封一边看着画轴一边调侃道：“你画画的本事挺高，将来也别扮什么相士了，卖画岂不更好？”
　　“好，”朱瞻垲含糊道：“到时候，你研磨。”
　　“一定！”
　　夏远封想着朱瞻垲贴着胡子一身道士打扮，当街作画，不由得笑了起来，本想在调侃几句，一回头，却见着朱瞻垲已经睡着。轻手轻脚的从内室取了薄被，盖在他身上，抱了干透的画卷悄悄的退了出去。不想，正遇到延寿斜靠在门口对着他奸猾的笑着。
　　“画我带走。”延寿抻了画揣在怀中又道：“下次做这事儿，记得看看门口！”
　　夏远封一愣，延寿已是走远，反身开门再次进屋，瞧着朱瞻垲因屋内闷热，额头以渗出薄汗，拿了案上的一把扇子，为他轻轻的扇了起来。
　　朱瞻垲本睡着挺香，忽觉得热气顿起，燥热的醒了，睁眼一看小塌之上，自己怀里，竟是多了个夏远封，而这夏远封迷迷糊糊的，手里还不忘握着个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不由得唇边抹开一丝笑意，随手抽出那把扇子。
　　夏远封忽觉出手中一空，微微挑起眼皮，瞅着朱瞻垲道：“你醒了？”
　　朱瞻垲打着扇子反问道：“你睡得可好？”
　　夏远封眨了眨眼，挠头笑道：“呵呵，不知怎的，我倒是睡着了。”
　　朱瞻垲从榻上起来，先是缓慢的伸了伸腰腿，而后又慵懒的动动肩膀，猛然间快走两步，拉开屋门，延寿便跌进了屋里。

　　第二章 宫墙血影

　　“那个，爷”延寿掸掸身上的尘土道：“我刚要开门您就开了，真巧啊！”
　　“呵呵”朱瞻垲眯眼一笑，趁其低头行礼之时，抬手揪了他的耳朵，拽着他走到、塌边：“你那点心思，还想瞒我？说，偷听了多久？”
　　延寿踮起脚，歪了半个身子，就着朱瞻垲来回抻拉的手，边移动，边求饶：“爷！爷！您松松手，要掉了！！”
　　“掉了？”朱瞻垲下手的力度更重了几分，“掉了正好下酒！”
　　延寿顿时嗷嗷叫起，带着哭腔道：“爷！这东西揪掉了可没处配去，您就饶了小的吧，下回绝对不敢了？”
　　朱瞻垲瞧着他眼角真挤出了几滴泪来，松了手，“还想有下回？”
　　延寿揉了揉耳朵，一脸认真，“没下回了！没下回了！”
　　朱瞻垲冷笑了两声道：“若有下回，连带鼻子一同给你割了！瞧你怎么再见香兰！”
　　“爷！”延寿本要继续求饶，见远远地有个侍女提了食盒走进内院，忙跑去接了盒子遣走侍女，提进内室，放在塌案之下，取了个盖碗出来。
　　朱瞻垲懒洋洋的倚在榻上，瞧着延寿在面前掀了盖子，竟是一碗用冰震着的凉面，顿时来了精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才对延寿道：“若有下次，为了这碗面也要留着你的鼻子！”
　　延寿可怜兮兮道：“爷，我这鼻子原是用一碗面保住的？”
　　“不是为面，而是为了你的心思！”朱瞻垲几口吃下推了空碗出去，满脸陶醉道：“宫里的吃的，从没有吃的下去过，饿了一夜，就想着回来吃些凉的！”
　　“这样啊？”延寿躬身递了凉茶上前，“下次您记得，帮我把耳朵也留下！”
　　“你还蹬鼻子上脸？行，鼻子也别留了！”
　　夏远封望着调笑开心的二人，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微怒的对延寿道：“画像可送去查了？”
　　延寿转过头来，看着夏远封脸色不好，一时只觉得怪异，却也没上心，随口回道：“已经有了眉目！”
　　朱瞻垲轻泯了口茶，“如此之快？”
　　延寿道：“锦衣卫那儿昨个刚接了具孩子的死尸。我去看过，虽说有些腐烂，却还能辨认，正是那妇人带着的孩子。”
　　夏远封不禁一惊：“孩子的死尸？那孩子死了？死在哪儿？死因是什么？”
　　延寿道：“中毒而死。死在咱们去的那个王村不到十里的稻田里。”
　　夏远封又问道：“什么毒？”
　　延寿答道：“砒霜！”
　　“噢？”朱瞻垲嘴角微微牵动，“倒是极其寻常的毒药。”
　　夏远封叹了口气，“怎么就到了锦衣卫哪儿？”
　　“死的孩子是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的外甥赛望儿，号称京城小霸王，前几日因为有个的商贩对他吐了口酴醾，他竟指使仆役当街打死那个商贩，偏巧这事儿被个御史看到了，上了份折子。赛哈智本是让他在家中思过，等着官府来抓人，不想入夜赛望儿就没了。赛哈智一直以为是那孩子是自己逃了出去，想偷偷的躲回南京奶奶家，便派人沿着去南京的路上寻找，正巧看到有仵作在田边验尸，上前一看正是自家的少爷。因此把尸身带了回来，交予了赛哈智。”
　　朱瞻垲想了想道：“塞哈智原是蒙古人，让他做了这个位置太孙本还有些担心，这多年过去了，倒是比纪纲安分了许多，也能公私分明，可没想还是养了这么个孩子出来。死了倒好，省的将来连累塞家灭了九族！”
　　“可不是！”延寿趁机谄媚道：“在这京城里，皇子王孙也不敢当街打死人，就他有这个胆子，京城里都传，赛哈智本就不喜欢这个侄子，只是他老母亲宠着这个孙儿，娇惯过了，他也总是担心早晚有一天要出事儿，干脆毒死了事儿！”
　　朱瞻垲笑道：“虎毒不食子，赛哈智不会如此！”
　　“爷圣明，”延寿赶忙转道：“那日我们不是见了一个妇女带着他吗？他当时看起来呆傻，一路上连句话也没说，绝不是个能当街纵奴杀人的主，或许是被喂了什么药，痴傻了。赛哈智杀人，绝不会先弄傻了再宰杀，如此费劲儿的！”
　　朱瞻垲听了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夏远封，只见他似是梦中，边喊道：“远封，你看如何？”
　　夏远封瞧着那俩人有来有回的对话，胸口压抑，根本没放心思进来，只得含糊道：“什么？”
　　“怎么看此事？”
　　夏远封反问道：“你如何看？”
　　延寿忙道：“或许是有人见他当街行凶，觉得此孩子可恶，因此劫了来，出京后便做掉。”
　　夏远封摇摇头，“不妥，带个孩子怎么会更方便？”
　　朱瞻垲垂目道：“若是当时她本就想劫持个孩子帮他掩盖身份？”
　　夏远封一怔，抬头看着朱瞻垲，“你的意思？”
　　朱瞻垲缓缓道：“京城今日在查找唐赛儿，各路关口都有人把守搜查，一个女子自己出城，远不如带个孩子来的隐蔽？”
　　夏远封大惊，“你是说那个妇女便是唐赛儿？这未免太过牵强，虽说都是女子，岁数相近，都是大脚，都应来京城，可总不会如此之巧，恰被我们遇到吧！”
　　朱瞻垲睁开眼，从案上的摆设在手中玩弄，“谁知道那？”
　　夏远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会是找唐赛儿找入了魔，见谁都以为和她有关吧！”
　　朱瞻垲放了手中的玩物，面容平静道：“若是你昨日陪我入宫，也要入魔的！”
　　夏远封此时已是有些激动：“此话怎讲！？”
　　朱瞻垲拉了夏远封的手，“有人得了消息，十几天前唐赛儿便离了京城！”
　　“如此？可能就是如此巧合！”
　　朱瞻垲又缓缓道：“与咱们走的日子相近，据说也是走的一路，河北一带。”
　　“难道？”夏远封想到那个妇人被她劝说上了马车，心中微微打了一个寒蝉。
　　朱瞻垲淡淡一笑，紧了紧握在怀中的手，“这个还不算奇特，你一定知道前个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吧？”
　　“知道此人。”
　　“永乐十五年，随着汉王（朱棣二子）谋反被诛灭，外间都说是个太监通风报信，其实是赛哈智！”
　　“赛哈智？”
　　朱瞻垲点点头，“这汉王在京城有两个仇家，一个是我，一个便是赛哈智了。”
　　夏远封恍然道：“也就是说，如果那日我们路上遇到的女人是唐赛儿，那么汉王必定和唐赛儿来京有关？”
　　“恩。汉王前脚进京，唐赛儿后脚便跟了来，汉王最恨的是我，我便遇到了唐赛儿，汉王最怨的是赛哈智，赛家的侄儿便出了事儿，倒是真巧！”
　　夏远封有仍不敢相信，“可，唐赛儿并没对你我动手啊！”
　　朱瞻垲拉了夏远封坐下，“或许，唐赛儿不是听命于汉王，只是彼此间相互利用。她真正的主人应为南京地宫那些人，而南京地宫中的人，似乎不愿意要我的命。”
　　夏远封冷静了冷静才道：“难道唐赛儿之所以被我们遇到，反而是想保护你？”
　　“有这个可能。或许只是巧合，谁也没料到车上有个好心眼的夏远封！”
　　夏远封脸上一红，窘迫道：“都是我的错，险些害了你……”
　　“行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朱瞻垲喝了口凉茶，转而道：“明日我便要返回南京了，你告了三月的假，如今还有一月有余，是随我回去，还是留在北京？”
　　“回南京？”夏远封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朱瞻垲见他放松下来，笑道：“前几日太孙去找我时就说了南京宫中有个宫女疯了，口中总是念道着山公公杀人。”
　　“这事儿路上你与我说过。”
　　朱瞻垲点点头，倒是记起来前几日回来时路上同他说过此事，又喝了口凉茶道：“昨个皇爷爷找我进宫，见了夜明珠。闲来无事儿，询问了太孙此番去南京为何要走小路，我便吧他家的私事儿告知了皇爷爷。皇爷爷听说这个公公也姓山，觉得很是稀奇，因当年献上夜明珠的就是个四十来岁的山公公，因那姓氏特殊，到现在还是记得的，不想再次见到夜明珠时，又遇到了个山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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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远封不禁问道：“当年四十多，如今还在宫中？”
　　朱瞻垲道：“皇爷爷当时便赐给他足够三辈子用得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准了他出宫。”
　　“这人又回宫中杀人？还吓疯了个宫女？”夏远封不解道：“不对啊，那个山公公不是还在宫里面吗？还是你大哥侧妃的贴身侍女的亲戚？”
　　朱瞻垲为了这个扰人的亲戚有些头疼，“当年献宝的那个是老山公公，现在宫中的山公公是小山公公，他们是一对养父子，宫中老太监不能生育，多是认个小的做儿子。这老山公公伺候建文帝的时候，算是忠心不二，只是这南京城一破，他便拿了夜明珠来献宝，还交待了两个皇子藏身之所。”
　　夏远封啐了一口，鄙视道：“这人变得好快！”
　　朱瞻垲瞧了他一眼，笑道：“不管他是不是变得快，皇爷爷当时总是对他不放心，因此才要他出宫，返回原籍。”
　　夏远封道：“陛下是疑人不用。”
　　“不，疑人可用，只是身边近侍不能有疑。”
　　“总归是不用了。”
　　朱瞻垲笑了笑道：“我们刚发现了夜明珠，便出了这事儿，皇爷爷命我早日查清。因此要急着动身会南京看看。”
　　夏远封想了想道：“反正留在北京我也没什么用途，不如跟你回去的好。”
　　延寿旁边做了个鬼脸，“跟爷回去你就有用了？”
　　夏远封冷着脸道“有，为瞻垲看门，你也好有个伴！”
　　朱瞻垲闻言哈哈一笑，叫延寿伺候着换了常服。
　　夏远封帮着抻了抻衣衫，“你这是要出去？”
　　“恩，”朱瞻垲拿了腰上的玉佩扔在榻上，别了把扇子“去趟赛哈智那，今儿个延寿去问了，不能让他心里咣当，跟他去交代一下总是好的。怎么？一起去？”
　　夏远封觉得自己干呆着也无趣，加上不愿他与延寿单独相处，便随着一起走了。
　　这指挥使的宅子建在城外，宅子正门上的漆已有些脱落，旁边的石狮子看起来，也远没有其他同品级的官员家来的精致，甚至举目远望的房檐上都长了参差不齐的野草出来。看起来，与那得宠的近臣的身份很是不符。
　　差遣了人上前叫门，出来个头花脸皱的老头，穿着也是洗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衫。老头看了递上的拜帖，满脸堆笑的迎了他们进去，安排在正厅坐下，说是老爷还在城内未归，请他们等等。
　　夏远封闲的无趣，随意的在厅中走了走，指了个大理石做得装饰对朱瞻垲道：“赛大人甚是廉洁啊。”
　　朱瞻垲笑道：“表面而已，越是如此之人，内宅的暗室便越富饶。”
　　夏远封颇不赞同的笑笑，转头欣赏起那如同山水画的大理石。
　　朱瞻垲坐到正中的太师椅上，取了腰上别的扇子，扇了起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进来了两名长的极丑的侍女，摆了一盘西瓜放在桌上，便翩翩然的离去。
　　朱瞻垲吃了两块西瓜，迷糊起来，靠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外面来了个高个的大汉，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挡住了半张脸，只能从眯缝道一起的眼睛看出
　　他是在笑着，“八爷来怎么不早知会？瞅瞅，连壶茶也没有，多有怠慢！”
　　朱瞻垲微微点了点头，坐回主座，笑道：“赛大人，咱们之间也没这些礼术，没茶吃西瓜也是一样，不过回去时别叫我空着手就好！”
　　来人正是那赛哈智，延寿今日询问的事儿，手下早就禀告过了，本想着晚间去朱瞻垲哪儿详细的回报一二，听得仆人来报，朱瞻垲这么快就到了他家里，心中有些忐忑，怕是有什么大事儿，忙赶了回来。此时见着朱瞻垲还在玩笑，悬着的心放了些，随即笑道：“八爷这是怎么说的，前几日正好得了些黄山的毛尖，待会给您送到府上去。”
　　“你记得就好，先不说这个，”朱瞻垲收了笑容道：“近闻你侄儿去了，因有一面之缘，特来吊唁。”
　　赛哈智一时摸不到头脑：“八爷何时见过我着玩略的侄儿？”
　　朱瞻垲道：“前几日在查案的路上，见个女人带着。”
　　“哦？”
　　“那孩子行动迟缓，表情僵滞，原与你家的孩子有些不同，但今儿延寿看了却道是一个人，因此觉得蹊跷，特来询问。”
　　“一个女人？”
　　“对，”朱瞻垲又吃了一口西瓜，才道：“你家宅子倒是很不安稳，侄儿都能半被人劫走，你的性命若是有人要取，不是也轻松地很，”
　　赛哈智道：“跟您面前也不藏着掖着，我这宅子看上去普通，实际上机关也多得很，晚间更是有锦衣卫职守，断断不会是有人来劫了他走的。”
　　朱瞻垲笑道：“你说他自个出去的？”
　　“是，后我查过，巡夜的看到是他自个出去的，还带个了包袱。”
　　“因此你便觉得他是私逃？”
　　“是。”
　　“你可知他最近和谁交好？有什么人能帮他？”
　　“这，”赛哈智有些为难道：“我弟弟去世的早，我平日忙于公务，也很少管教，至于他有什么朋友，和谁交好，确实不知。”
　　“叫他的仆从来，咱们问问。”
　　赛哈智亲自出去，不出半刻，便有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来到正厅，跪在地上。
　　朱瞻垲道：“你且说说，你家少爷平时和谁交好？那日为何杀人行凶？”
　　孩子偷偷的看了眼朱瞻垲，转而看向自己家大人。
　　赛哈智道：“八爷问什么你照实说！”
　　孩子道：“平时少爷很少有朋友，只和谭大人家的小少爷彼此能处到一起。”
　　朱瞻垲道：“汉王连襟？”
　　“恩，好像是，”孩童想了想道：“对对，记得谭少爷说过，汉王什么的。”
　　“那日打人又是如何？”
　　“那日本是和谭少爷一起出去，不知怎的，谭少爷要打那个商贩，但谭少爷没带手下出来，便用了我家少爷的人，谁知那人却是不禁打，刚打了几下便死了。”
　　“那你家少爷又是如何逃的？”
　　“半夜谭少爷托人给少爷送了信，说是皇上已经下令要严惩他，叫他赶紧跑，已经备好车在城外等着。”
　　朱瞻垲笑了笑，对赛哈智道：“行了，你可以带着孩子走了。”
　　赛哈智使了个眼色，孩童起身退了出去。
　　朱瞻垲道：“这事儿我已经知道要如何禀告陛下，大人也要小心些，这次明摆着有人害你，而路上要不是有人时刻盯着那女人，恐怕我也来不到你府上。”
　　赛哈智恨恨道：“他来京城便觉得不是好事！竟是敢对您动起脑筋来！”
　　朱瞻垲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出门去，赛哈智一路送上了车子。
　　走了很远，朱瞻垲挑了车帘，还能见那赛哈智的身影，笑着对夏远封道：“这个赛哈智倒是个人物。”
　　夏远封道：“他早就知道整个事儿都是汉王指使陷害，为何不申诉，表明清白？”
　　朱瞻垲道：“谁家主人犯事儿了，贴身小厮却能平平安安的仍在家中谋差？”
　　“权贵之人很少责怪自己孩子，都是埋怨跟着的小厮，出点儿小事儿都要责罚，何况出了人命的事儿？”
　　“因他知道，定是有人来查，便留了这个小厮，你看这个小厮回话有条不紊，多半是平日练习过的。赛大人早就想到了谭家少爷怀着目接近赛望儿，却仍旧要他们玩耍一处，不过是给个机会，叫汉王有地方报复，不然汉王的恶气出不来，岂不是要找他麻烦？害他性命？如今看来，整个事儿，赛大人是个苦主，很惹人同情。”
　　夏远封叹了口气，“那个孩子……”
　　“官场便是如此，”朱瞻垲淡淡一笑，甚是凄凉：“天也不早了，咱们找个地方吃些东西，省的回去了。”
　　夏远封点了点头。
　　京城里好的馆子不少，好的小二也多，这家如意坊的更是个机灵会认人的，见来的几个人穿着也不是华丽，可那质地、针脚却是极好的；语气虽说随和，可看着不由得令人生畏，便多了几分殷勤，领着去了二层的包间。
　　朱瞻垲随意点了几个菜，延寿却是打赏了比菜价更多的银两，小二顿时乐开了花，推荐起这儿的弹唱，延寿见主子心情正好，便叫小二去叫了人来。
　　菜很快便上了，三人坐在一起，跟来的随从被安排在楼下的大厅之中。偌大的包间，显得空旷了些，正觉得的不够热闹，弹曲的便来了。
　　这是一对父女，女孩儿不过二八年华，头上盘着个俊俏的发髻，脸上透着红润光泽，配了件水红色的衣裙，走起来飘逸得很。
　　朱瞻垲很是满意，刚要叫他唱曲，便听得屋外一阵喧哗。

　　第二章 宫墙血影（二）

　　“让开，让开，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跟我抢醉红姑娘！”
　　“爷，爷，这也有先来后到不是？”
　　“滚！”
　　随着一阵吵嚷，挑帘进来一方脸男人，二十七八岁上下，衣着光鲜，却有些颓废。
　　朱瞻垲本以为这人进来便会继续叫喊，那知这人看了他们一圈，便把目光落在了夏远封，片刻后方冷笑道：“你还知道来京城！”
　　夏远封见了那人，本能的低了头，走到来人身前，恭敬一躬道：“兄长。”
　　来人正是夏远封长兄夏远杰，夏远杰这几日得知自家父亲已被太孙安排妥当，没了性命之忧，便日日来着如意坊听醉红的弹唱，今个来的晚了些，不想就被人叫了去，几日为父奔走，看人脸色的怒火立时全部发了出来，吵嚷而来。不想却是碰到了许久不见的三弟，他从小深受亲母影响，对这个弟弟很是厌烦，因此便没给好脸道，劈头吼道：“不敢当！”
　　夏远封似是受气惯了，站在一旁及其恭敬：“兄长……”
　　夏远杰也不等他说完，冷言道：“你来京城做什么？这事儿都结了，你倒是来了？爹爹出事儿了时怎么不见你的身影？我和远行去汉王府求情时怎么不见你的人毛？我们夏家人四处奔波告走之时，你又去了哪里？现在倒是来了，竟还是不去看看父亲，径直来着里喝酒吃肉？你还算不算是个人？！你平日里装腔作势，好似个孝子一般，隔三岔五便是书信问安，有了事儿，你倒是躲得快，撇的干净，要和我们划清关系了！既然如此，何必认我这个兄长！”
　　“我。”
　　“你什么？根本随了你妈，□生的，忘恩负义的很！”
　　“闭嘴！”一旁的延寿看不过去上前一步。
　　夏远封随即拦了下来，对延寿抱歉一笑，转而对他哥哥道：“我来了京城借住在朋友家中，怕惹主母生气才没回去，并不是要和父亲划清关系。”
　　“怕惹我母亲生气？你这孽障出来就惹了她，何必现在假惺惺的？”
　　“我没！”
　　“没什么？敢跟我顶嘴了？长本事了不是？也倒是了，你也有了靠山，听说最近有个皇孙和你不干不净的，倒是长了我们夏家的脸面！”
　　“混账！”延寿已是不能再忍，上去一巴掌打在来人脸上，骂道：“敢侮辱天家，倒真是给你们夏家长脸啊！”
　　夏远杰眯了眼，捋了袖子，摆出一副要与延寿拼命的驾驶却被朱瞻垲握住了胳膊，转将过去：“那个皇孙怎么不干净了？你且说说，说得好了，留你条命，说得不好，呵呵。”
　　朱瞻垲淡淡一笑，把人丢给延寿，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送入口中，“据说锦衣卫哪儿又添了几个新法子，带他去试试！”
　　夏远封打了个寒战，见他脸色不善，不似玩笑，忙劝解道：“瞻垲，兄长他也是无意。”
　　朱瞻垲此时脸色又冷了几分，“兄长？你这个兄长未免太不识好歹！”
　　夏远封第一次见朱瞻垲如此，本以为他要大发雷霆一番，那知朱瞻垲押回了脾气，缓缓道道：“算了，给你个面子。”转而对延寿道：“放开他。”
　　又道：“第一次被人当面骂了，想来也有趣的很，算是记住你了，走吧，下次若是让我知道你嚼舌头，就替你把那惹事儿的东西切了！”
　　夏远杰极快的回味一下，便知此人身份，自是惹不起的，狠狠地瞪了夏远封一眼，推门而出。
　　此时三人已没有了食欲，给了歌女散碎银子，缓缓走出如意坊，上了车，返回住所。
　　夏远封在路上一言不发，朱瞻垲也不知怎么劝解，干脆冒充了哑巴。
　　到了傍晚时分，延寿收拾好了行装，禀告朱瞻垲时，愣在一旁的夏远封突然道：“能不能等一天再走？”
　　朱瞻垲问道：“可是要去看夏尚书？”
　　夏远封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要去看看的，虽说太孙安排不会差，但总是被禁锢着，怕他老人家心里憋闷。”
　　“好，”朱瞻垲道：“延寿，你安排一下，明日我陪着远封走一趟。”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夏远封瞧着朱瞻垲脸色不善，忙道：“天太热，你多歇歇。”
　　朱瞻垲自知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便命延寿去安排，自己躲到了后院湖边的凉亭里乘凉，夏远封也跟了过去，拿了他手中的团扇，轻轻为之扇动，小声解释道：“你去了，我也不知要如何同父亲解释。”
　　朱瞻垲道：“不用说，我知道。明日让延寿带上东西，随你一起去。”
　　“还是不要了，一个人便好。”夏远封道：“京城里认识延寿得人应是不少，这样总是不便。”
　　“你就这么怕这些传言？”朱瞻垲盯着他，询问道。
　　“传言也没什么，只怕陛下听了，对你不利。”
　　“算了，皇爷爷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鸟，根本不会在意，倒是你更在乎你们夏家的名声吧？”朱瞻垲说到此，起身便走。
　　“瞻垲！”夏远封拉住了他的衣角，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朱瞻垲停住脚步，“你是什么人我如何知道？”
　　“对不起，明个我便把你我的事儿和父亲说了，让他有个准备，给个时间。等咱们从南京回来一起去见他。”
　　朱瞻垲嘴角终于浮上笑意，拉了夏远封道：“天晚了，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这满脸委屈的，让老人见了，还要为你挂心。”
　　夏远封见他笑了，心也自是轻松下来，爽快答道：“好！”
　　“对了，”朱瞻垲道：“你这个哥哥怎么和你长得不像？”
　　“兄长随父亲，我更像母亲些。”
　　“还好，还好，若是你随了夏大人，我可不敢看了！”
　　“找打吧你！”
　　两人说笑着，打出了凉亭。
　　夏远封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也没入睡，卯时的更声刚刚响过，便爬起身来，洗漱妥当，刚走出屋，便见了朱瞻垲等在外面，一时愣了：“起得好早！”
　　朱瞻垲笑道：“昨个晚上没吃，一早就饿了，正好找你去吃早膳。”
　　两人一同吃了，朱瞻垲把他送到院外，亲眼瞅着下人搬了一箱一箱的东西上了马车，又叮嘱道：“都是些用得着的，”说着从怀里逃了个信封出来，交予夏远封手上：“里面是几张百两的银票，到时候打点一下外面的看守。”
　　夏远封笑着接了揣入袖中，上了马车。
　　朱瞻垲目送他走远，才大大的打了个哈气，自语道：“几年也没起过早了！”
　　延寿笑道：“可不是，平日里，太阳不晒到屁股上，您才不起那！这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哦？”朱瞻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极尽温柔的对延寿道：“说什么？再说一次？”
　　延寿忙道：“爷，小的说，夏远封那小子今日容光焕发，很是特别，一定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这样啊？”朱瞻垲绕到延寿身旁，对着延寿屁股就是一脚，踢完了，昂头挺胸的回了内室，找那软软的床铺亲热去了。
　　朱瞻垲再醒来，太阳已是挂在了正中，洗了脸，便道前院去等夏远封回来。
　　延寿端了冰好的绿豆汤上来，朱瞻垲拿了灌了几口，道：“他去了几个时辰？该回了吧？”
　　延寿道：“爷，急什么？他们父子怎么也有个半年没见，拉拉家常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时辰，再说夏远封又要说你们的事儿，那有那么快的！”
　　朱瞻垲想想也是，又灌了几口绿豆汤，道：“你说，夏大人应是个开通的人吧？”
　　延寿心中暗道，自家的儿子给你占了，夏大人总不会开通至此吧，可此时若是说了，小命休矣，因此道：“该是吧，反正这男男相恋在咱明朝也不是什么太拿不出手的事儿，就爷您这身份，这相貌想来也不会亏了他家夏远封，反而是他们高攀了！再说您又帮了他们这么多事儿，夏原吉就是在不同意，也不会要死要活的不放儿子出来，您就放心的等着吧。”
　　朱瞻垲听了，也觉得有理，寻了本书来打发时间，只是这时辰，一刻一刻的过了。还是不见人回来，戌时（晚上好7 时左右）初刻的更声响过，他心中焦急再也等不下去，刚出门却见着派去的马车回来，急急的挑了车帘，只见里面空无一人。
　　延寿见主子脸色大变，忙抓了车夫问道：“夏远封那？”
　　车夫颤颤兢兢道：“夏大人没上车，只叫我给封信交予主子爷。”
　　延寿拿了信，小心地交给朱瞻垲，朱瞻垲缓缓的打开，平静的看完，转头对延寿道：“回吧，明日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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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垲歪坐在蚕丝席子上，随着车一同晃来晃去，外人看来全是一副悠闲做派，只有一旁卖命扇扇子的延寿知道，爷这次真的气了。那信，他是看过了，打扫书房的奴婢交予他，他本不想打开那团皱在一起的纸，但又怕真有什么事，反复思量后才肯岔开，上面却是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白纸一张。想来也是对的，这夏远封还有什么可说的？自是在家与爷之间选择了前者，而这决定必定会伤害后者。延寿算是与朱瞻垲一起长大的，知道他绝不是个会与人随意表露心计的，哪怕对待自己也是如此，这一路上走来，朱瞻垲一句也为提过此事，他不提，自然也没人会这么没眼力，不怕死的提起夏远封这个东西。可每个人，却不能不想着夏远封。侍卫觉得怪异，为何一同来的，却不回去了；侍女觉得蹊跷，前两日还黏在一处的，如今怎么就分了；他却是不平，为什么自家的爷爱上的，总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这种种，却是没有人能解释的了的。
　　前几日下了雨，这一段的路面有些不平，朱瞻垲被颠的厉害，却没似以往一般的埋怨，只是挑窗扫了外面一眼。
　　延寿忙道：“爷，用不用停下歇歇？”
　　朱瞻垲摇摇头，笑道：“再过半日便到了，何必歇着？”
　　延寿闭了嘴，拿着扇子对自己扇了扇，又道：“这几天闷的很，别是要下雨了。”
　　朱瞻垲斜了他一眼道：“这大太阳，怎么就要下雨了？”
　　延寿吐了吐舌头，赶忙又扇了几下扇子，道：“我这不是热糊涂了？”
　　“哼哼，”朱瞻垲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道：“扇子拿来，爷给你扇扇风。”
　　“不敢，不敢。”延寿忙假意擦了把汗，笑道：“哪儿敢劳烦您？”
　　朱瞻垲听了，却是没还口，依旧歪回了席子上。
　　延寿也不再搭话，车却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探路的侍卫来到车前，延寿询问后，思索了片刻方对朱瞻垲道：“爷，太孙在前面凉亭等着。”
　　朱瞻垲冷冷一笑，遂出了马车，拉过一匹马来，纵身跃上，直奔南京城而去。
　　太孙远远的就看着朱瞻垲一马当先的疾奔而来，心中欢喜，纵马迎上，却不知，朱瞻垲竟无停下之意，在他身旁飞驰而去。心中顿时气恼，却无处发泄，挥鞭抽在一旁的近侍脸上，追着前方的尘土而去。
　　朱瞻垲直奔向原来的相馆，走了旁门进去，因早就得知了主人归来，院落收拾的很是干净。他捡了个凉快的之处，坐在地上，总觉得缺了什么，又叫人搬了把椅子。
　　太孙赶来，不过是差了个搬椅子的功夫，见了躺在树下瞧着二郎腿，眯着笑眼盯着他瞧得朱瞻垲，顿时没了脾气，主人一般的坐在多出的椅子上。
　　两人对视了半晌，太孙终于憋不住，先道：“见了我跑什么？”
　　“大太阳天的，当我和你一般傻？要站在太阳底下烤成人干不成？”
　　太孙一愣，说道：“天热还骑马？乘车岂不是更好？”
　　“乘车岂能此时就到了？”
　　“你还差这几个时辰？”
　　“我闲的很，只是怕您太孙等不得啊！”
　　“贫！”
　　朱瞻垲微微皱起眉来，“得了，你大热天在城外等我，难倒是要给我面子？说说这又是为哪出？”
　　太孙笑道：“哼，你当我闲了没事儿，给你这个面子？”
　　“不是？”
　　太孙直截了当道：“有人密报，汉王在南京近郊设了埋伏要你性命。”
　　朱瞻垲只道太孙他是帮着自己找理由，掩盖其不可见人的私心，因此按压去心中的冷笑，问道：“哦？从何而知？”
　　“能做太孙的位子倒现在，好歹也有些棋子。”
　　“恩，这倒是了。不过汉王没事儿惹我干嘛？”
　　“一是还对你怀恨在心；二吗可能是怕你查出什么。”
　　朱瞻垲听着这理由不觉好笑，其一汉王早对他怀恨，何必要等到如今下手？其二要查出来什么，不过最多贬为庶民，可若杀了他，那便是死罪，恐怕汉王还没如此的傻。觉得太孙理由过于牵强，不愿在于纠缠，转而问道：“你家亲戚的案子查的如何？”
　　太孙笑道：“有些事儿耽搁了，这反而倒没腾出功夫去。”
　　朱瞻垲岂能不知，太孙本就是借着这事儿与他亲近，一人肯定不会过问，专门等他来的，只对太孙道：“安排安排，今晚之前进宫如何？”
　　“早已安排好，就等着你来。”
　　朱瞻垲耸了耸肩，站起身来，“走吧，若是回来的早了，说不定还能讹你一顿好的。”
　　“不用你讹，早就给你准备了。”太孙见朱瞻垲脸色冷了下来，忙道：“厨子、菜品由我准备，借你相馆这风水宝地如何？”
　　朱瞻垲听了，脸色缓了缓，道：“好。”
　　两人一同到了南京宫中，因早就递过了碟子，也无人拦着，直奔了积压山公公处。
　　朱瞻垲见了此人，仿佛还有些记忆，二十七八岁上下，本不大的年龄却透着沉稳，奴才该有的圆滑也一点不少。可能是有人打点过，他只被限制了行动，却也没有上过刑的痕迹。此人见太孙来了，赶忙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殿下啊，殿下，您要替奴才做主啊！”
　　朱瞻垲最讨厌这个，不自觉闭着眼的按了按太阳穴。
　　太孙也勃然大怒，一拍桌案，低吼道：“哭什么哭！！”
　　“是，是。”山公公立刻收了声，若不是眼角还挂着几滴泪，根本就不像哭过的。
　　“说说，”太孙道：“怎么个来龙去脉！”
　　“殿下，奴才没杀人啊！是那个疯婆子胡扯！冤枉好人！”
　　“闭嘴！”朱瞻垲冷冷道：“你和她平时有没有私怨？”
　　“她？”
　　太孙解释道：“那个宫女。”
　　“她？不过是个刚进宫，平日里替她主子采办些东西，除此全无瓜葛！”
　　“她为何说是你杀人？”
　　“奴才不知。”
　　“不知？”
　　“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你那日在做什么？”
　　“奴才在睡觉。”
　　“真的？”
　　“真的！”
　　朱瞻垲看也问不出什么，先行出去，太孙紧紧跟着，询问道：“或许他真的在睡觉。”
　　“或许，”朱瞻垲笑道：“去看看那宫女吧。”
　　两人又到了羁押宫女处。那是个地牢，唯一能看见到光的，不过是个开在顶部的一寸来大的窗子，透过窗子，那个女子正抬着头，对他们笑着。她已是以看不出原本模样，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一只露出的眼睛充满着恐惧，惨白的脸深深地凹了进去。
　　一行人沿着石梯走下，命人开了木门，见有人来开门，刚刚安静之极的女子突的奔了出来，拿这个尖锐之物，直直冲向朱瞻垲。

　　第二章 修改 合并

　　众侍卫上前，不消片刻功夫便制住了疯女，那把尖锐的刀，掉于地上。
　　太孙瞧着呈上来的匕首，笑道：“咱们这些母亲也够闹腾的。”
　　朱瞻垲扫了眼匕首上的字，冷笑道：“看样子也是问不出什么了。”
　　太孙低声道：“带下去！”
　　疯女听了又开始胡乱的晃动手脚，两个高大的侍卫极力按压，才止住了她不断的挣扎。
　　朱瞻垲站起身来，对一旁吓得哆嗦的看守到：“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
　　太孙听了，淡淡一笑，楼了朱瞻垲的肩膀道：“太子妃好歹也是你我的母亲，你先回去等等，到时给你个交代就是了。”
　　朱瞻垲挑眉一笑，侧了肩膀，不经意的躲开太子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原来这匕首竟是宫中今年宠妃王氏的贴身之物，如今出现在此女子手中，栽赃嫁祸之意不言自明。朱瞻垲很是无奈，南京的这个太子父亲，恐怕又是烦了毛病，喜欢上个女人便一个劲儿的宠信，不管宫中女人们的争风吃醋，最后总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但父亲的事儿，终不是他能管得，也就懒得管了。
　　回了相馆，太孙带来的大厨已经开始忙乎起来，朱瞻垲闲来无事，走进厨房转了转，看看菜色很是合心，叫了延寿开了诸花露来，坐在院中自斟自饮。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冷盘已是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开了。
　　朱瞻垲就着花露吃了几口，见杯中的花露见了底儿，伸手去拿着酒瓮，却看到太孙拿着那瓮在手中晃着：“今日喝的多了，换杯乳酪可好？”
　　朱瞻垲笑道：“本就是花露，没什么酒气，多了也无妨，何必换那个甜腻的东西？”
　　太孙笑笑，仍是把酒瓮交予下人撤了，转而布了菜给他，“原是父王最近过分宠爱那王氏，嫔妃中有人看不过去，找了借口告到母妃哪儿去，母妃也不愿罚过了得罪父王，因此只是责罚了王氏贴身女婢摇铃，那知这女子竟是疯了！”
　　“得了，太孙何必瞒我？”朱瞻垲吃了几口菜，笑道：“恐怕是母妃暗中命人诬陷了王氏，才找着借口杀鸡敬猴，最后又怕从这宫女身上查出什么，干脆找人偷了父王赐给王氏的贴身宝刃，放于宫女身旁，我说的可对？”
　　太孙听了也不恼怒，也不解释，只道：“那日跟此女共同被罚的还有个御膳房的下等宫女，我已问过，她却是见了个公公杀人。”
　　“哦？”朱瞻垲道：“太孙的意思是，山公公确实杀人了？”
　　太孙到了碗乳酪给朱瞻垲，缓缓道：“不尽然。”
　　朱瞻垲推了推那碗乳酪，问道：“为何？”
　　太孙自己端过乳酪，抿了一口，“那宫女看到地是在宫墙之中，有个公公拿了把大刀砍死了个妃子打扮的女子！！”
　　“什么？”朱瞻垲吃了一惊。
　　太孙笑道：“我也惊奇，可看着宫女样子也不像说假话的，而且王氏贴身宫女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能如此轻易的疯了？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朱瞻垲不可置信道：“一个公公如何能杀了妃子？还是拿着大刀？”
　　“或许如今不能，但二十年前，皇爷爷带着大军杀入京城之时，却是能的。”
　　朱瞻垲扑哧一笑道：“太孙的意思是，这些宫女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事儿？”
　　太孙为朱瞻垲布了菜，温柔笑道：“有何不可？当年老山公公——山林之所以收如今的山川为养子就是因为山川长的极其像他。”
　　朱瞻垲思索片刻方道：“确实，我也曾听闻海市蜃楼之事。”
　　太孙点点头道：“恩，那人狂风暴雨，或许正是这被杀的女子在哭诉，向世人呈现自己的冤情！”
　　朱瞻垲吃了盘中的菜，见太孙一直没有动筷子吃饭，反而是一个劲儿的给自己布菜，自作主张叫了人端到下人房中，赏赐大家，而后对这太孙笑道：“您的意思是，二十年前，老山公公杀死了个建文帝的妃子？”
　　太孙盯着端菜走远的下人，无奈道：“不是我的意思，只是猜想。”
　　“那山公公为何要如此做？”
　　“为了传国玉玺！”
　　“太孙的话，我更不明白了。”
　　“山公公是建文帝亲近之人，若是想要保命定要献上极其珍贵之物。”
　　“你的意思？”
　　“他为了找到传国玉玺而杀人。”
　　朱瞻垲摇摇头，轻泯了一口端上来的热茶道：“或许不是，可能这个妃子见了建文帝走入密道，要跟着进入，建文帝却是不愿，而这山林怕妃子说出实情害了建文帝，因此挥动大刀杀了妃子！”
　　太孙听了心中一惊，皱眉道：“你倒是想的决绝。”
　　朱瞻垲盯着太孙问道：“这不更符合人性？”
　　太孙叹了一声，“那他为何又要交出建文帝两个幼子藏身之所？”
　　“为了保住马皇后腹中的胎儿安全，也为了皇爷爷能信任他！”
　　“如此？！”
　　“或许，”朱瞻垲若有所思道：“该去查查。”
　　“为了玉玺？”
　　“为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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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孙听了朱瞻垲这话，本该露出极为伤心的表情来向他示好，那知太孙刚要皱眉，肚子便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
　　朱瞻垲也极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怎么？没吃饱？”
　　太孙暗道我还没来得及吃，你便给撤了，如今倒是问起我来！可嘴上却道：“恩，有些不合口味。”
　　“如此？不是您家的厨子吗？怎么还不合口了？”
　　太孙酝酿许久，方道：“今日选了你爱吃的菜色，偏咸了些。”
　　朱瞻垲压下大笑的冲动，极近关切道：“要不让他们上些点心？”
　　太孙瞧着朱瞻垲笑得怪异，怕是又要被耍，却不愿挑明，起身道：“秦淮河畔风景如画，不如一起去看看，路边吃些小食即可。”
　　朱瞻垲想了想，只觉得这几日过的单调了些，便应了下来。
　　两人身份特殊，走在烟花之地，也不可随意进出，只在河边街巷里买了两碗鸭血粉丝汤，坐在个线偶（提线木偶）台子前，边吃边看，倒是有趣的很。
　　太孙吃完了把碗递给旁人，接了手巾擦擦手，挑眉道：“这线偶怎么才四根线提着？”
　　朱瞻垲夹了块鸭肠子，嘴中嚼着，嘟囔道：“看着动作很是呆板！”
　　太孙瞧着端着碗，吃着粉丝汤，不时还抬头瞧瞧戏台的朱瞻垲，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因朱瞻垲被姚广孝管的严，白日里跟着皇子、皇孙一同上课，晚上还要单独学习伐略之术，毫无孩童的乐趣，一起时听着兄弟们讲着宫外种种玩耍，总要对他埋怨。太子听后，偷偷的便央求着父王为自己找了个杂耍班子，亲自替朱瞻垲向姚广孝告了假，带着朱瞻垲一起看，那时，他们一起彼此关照，无话不说，全不像现在这般，想到此感叹道：“还记得小时候找来的那个杂戏班子，三十五根线提着的线偶，举手投足都与真人相同，你很是佩服，死活要拜师学艺。”
　　朱瞻垲想想幼时的趣事，笑道：“记得，若不是你拦着，那个时候就要跟他们走了！”
　　“我不拦着，你也走不得的，反而要被师傅责罚！”
　　朱瞻垲瞥了眼太孙，放了碗道：“倒是要感谢你了？这样吧，再来一碗，我请了如何？”
　　“你若想吃，再来一碗即可，我却是饱的，再也吃不下了。”
　　朱瞻垲舔了舔嘴角，很是痛苦的挣扎一番才道：“算了，不吃了，再来一碗酸梅汤吧。”
　　一旁领命的侍卫听了退了两步，拿了碗走远了。
　　朱瞻垲饶有兴趣的看了会儿，指着木偶朗声对太孙道：“你看看这木偶上的衣服，线头都露在了外面！”
　　太孙贴了他耳畔，细声道：“小声些，瞧见那艺人的脸色没？小心他下来打你！”
　　朱瞻垲笑了笑，贴着太孙耳朵道：“他哪儿敢？早被你这阵势吓坏了，”说着扫了眼四周戒备森严的侍卫道：“没瞧见线偶都哆嗦着？”
　　太孙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这一夜，吃了饭、看了戏、又去听了曲儿，过的很是惬意。
　　到了戌时三刻，朱瞻垲微微泛起了困意，才被太孙抓着回了相馆，路过夏府之时，朱瞻垲无法控制的盯着敞开的角门看了看，见这个熟悉的人影闪过，再看时，不过是院内的老奴提着灯笼值夜。
　　打了个哈气，困意又起，干脆半靠在太孙身上。心中暗道，这思念的都有了幻影，可是真的上心了，只是不知人家此时是否在想着自己？
　　叹了一声，直了身子走了，与太孙并排走了。
　　相馆中，延寿早就准备好了洗澡水，朱瞻垲却是不急，沏了浓茶上来，拉了太孙下棋。太孙知他这是防着自己，可却偏偏还要合了他的意，起身找个借口告辞，知太孙走远，朱瞻垲这才洗漱去了。
　　延寿帮着递了条毛巾，裹了朱瞻垲身上道：“爷，今儿可探出了什么？”
　　朱瞻垲擦了擦身子，套了件外裳道：“平日里在南京城他从没有如此仪仗，刚刚他走了，却又留了人手下来，其中几人还是锦衣卫中的高手，或许二皇叔，真的要对我动手了。”
　　延寿乍舌道：“太孙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是比暗宫更厉害？”
　　朱瞻垲冷冷一哼，“何止如此？你不觉得这次山公公杀人很是蹊跷？”
　　“这事儿不知真假，不过太孙不像是为个公公就来一趟南京的人，应该是借了这事儿调您来才对。”
　　“有长进！”朱瞻垲笑这坐到床边，道：“以太孙的势力，要一两个宫女消失很是容易，却为何要把事情闹起来？与其说他为了救山川，不如说他更在乎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一切都是在他得知我们发现了夜明珠之后，而夜明珠与传国玉玺又密不可分，太孙这是给我们指了线索出来。”
　　“太孙如今已是皇上指定之人，皇位近在咫尺，怎么会还一心要要传国玉玺？这要是被皇上看穿，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朱瞻垲一时也是想不通，好在他也不是个钻牛角的人，想不通，便躺在床上睡了。昏昏沉沉之时，却是感觉一人坐在自己身边，抚摸着自己一头长发，尽是无限温柔。
　　朱瞻垲顿时明了，太孙要找传国玉玺，只有这个原因了，与其半夜来访，垂目呆坐，同根同源。
　　————分割线————今天和同事出去吃饭，回来晚了，更新少点，对不住了——————
　　朱瞻垲这日起的很早，呆呆坐在床畔，等着延寿端着洗漱之物进来，才缓缓道：“太孙走时可给你留下话了？”
　　延寿愣了愣，见自家主子脸色还好，壮着胆子问道：“爷已知道了？”
　　“哼，”朱瞻垲挑了眉，硬邦邦道：“大活人盯了你一夜，能没个感觉？”
　　延寿谄媚道：“我就说，爷肯定会发现，但太孙就是不听，死活要进去陪你。”
　　朱瞻垲见他也是疲惫，心生怜惜，放轻了语气问道：“得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延寿道：“没说什么，只叫我多留心些，不要放您一个出去。”
　　朱瞻垲点了点头，洗漱一番，才对着顶了一对黑眼圈的延寿道：“你在屋外守了一夜？”
　　延寿垂目不语。
　　朱瞻垲知延寿苦衷，两边都不能得罪，何况自己也是跟他说过的多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两次太孙来时，恐怕他都在外面守着，前段日子还好，昨夜却是真真的可怜，恐怕喂饱了诸多的蚊子。好在一时也不准备出去，便叫了延寿回去睡觉，自个坐在院中乘凉。
　　刚坐定，太孙又来了。朱瞻垲只觉得脑仁胀痛起来，没好气的踱步进屋。
　　太孙竟也跟了进去，笑道：“这老山公公现在的住处已经查到，想不想知道？”
　　“一日就查到了？”朱瞻垲怪声怪气道：“您倒是好能耐。”
　　太孙道：“一听到消息就已经怀疑他了，因此倒是查了一月有余，算不得好能耐。”
　　朱瞻垲自是知道，太孙不可能一日便查到，只是没想到早在太孙来南京后便已经开始寻找，如今一月有余，才得了消息。这份心意，倒让他不知该怎么办了，继续排挤、找茬，却是不忍。
　　太孙见他半晌不语，又道：“独石口（现河北赤城北）。”
　　朱瞻垲一惊道：“他原籍在边塞之处？”
　　“不，”太孙笑道：“他为南方人，原籍在苏杭一带。”
　　“这就怪了，一个南人，跑去北方为何？”
　　“是投亲去了，独石口有他一个哥哥，原是戍边的兵勇，后因负伤断了腿，便留在了哪儿，找了个当地的姑娘，山川出宫后便去了独石口，投奔他哥哥，如今也有十几年了。”
　　朱瞻垲道：“看样子该去一趟看看才是。”
　　太孙道：“我不便陪你，身旁有几个侍卫功夫不错，让他们跟着吧。”
　　朱瞻垲笑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怎么就如此小心了？难道真怕我被二皇叔给办了？”
　　太孙手指敲了敲方桌，声音极近恳切：“你只要相信我即可。”
　　朱瞻垲笑了笑，领了太孙好意，又道：“哥哥这么为我费心，到不知该如何谢了。”
　　太孙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朱瞻垲淡淡一笑道：“这两次夜访，我便不再怪你，算是互不相欠。”
　　太孙听后，自是明白这一次是寺庙之中，一次便是昨夜，他也没想过瞒着朱瞻垲，随即笑道：“没扰你？”
　　“还好，”朱瞻垲道：“你好歹也是个太孙，多点心思放在皇爷爷身上，也省得我天天为稳固你这位子忙乎。”
　　太孙听他全是教训口气，面上不恼，心里却是有些不平，随便的闲聊几句，也就走了。
　　朱瞻垲放下一庄心事，回屋睡了个囫囵觉，再醒来倒是过了午时，吃了些东西，延寿也是起了，命他准备明日形成后，朱瞻垲坐车去了密室，取了夏远封母亲的画像，叫人送去了夏府。

　　第二章 新章节，以前的放在前一章

　　朱瞻垲想的简单，若是昨日见得真是夏远封，把画像送去了，他收到后不管是骂自己，还是谢自己，好歹会来一趟，总不会无动于衷。可等了一夜，也没动静，便死了心，踏上北上的行程。
　　加上太孙的侍卫，这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行程自是慢了许多。一天只走了一百来里，赶不到较大的城镇的驿站，住在了个不大的村子里。
　　次日在走，天色却是骤变，乌云密布，阴风阵阵，一行人只得在村中又待了下来。这场雨少见的大，来势汹汹，因平日临村的官道上人来人往，这避雨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大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在上路时，土路已是坑洼，朱瞻垲只得弃了车子，跳上骏马，也亏了如此，见着从村中出来的众人里，有个转身回去的，很是相熟，不禁笑道：“怕着雨还要下的，今日不走了！”
　　延寿抬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挠了挠头，跟着回了村。
　　朱瞻垲回村却没去昨日住处，带了几人直抄道哥独门小户，让人守了四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推门叫道：“夏远封，你给我出来！”
　　立刻从里间出来个老人，拄着拐杖道：“这位爷，您找哪位？”
　　朱瞻垲眯眼道：“接了密报，番邦奸计藏在你家中，特来搜搜！”
　　老人瞧见外面被带刀的大兵守了个严实，有听这么一说，一时乱了分寸，只道：“没有奸细，没有奸细啊！”
　　朱瞻垲那管这个，命人上前抓了老人，硬往外托着，口中还道：“带回南京城，交给衙门去！”
　　“住手！”话音未落，一面貌清俊的青年从房内出来。
　　朱瞻垲见了这人，冲押着老人的侍卫挥了挥手，老人马上被放开了，却因为惊吓过度，腿脚发软，一下瘫坐在地。
　　青年疾步上前，搀扶起老人来，对朱瞻垲大声喊道：“太过分了！”
　　“哦？”朱瞻垲挑了眉，讥笑道：“我比起不告而别的人来，总是好多了的！”
　　青年面上一窘，气焰顿时下了，搀着老人进了屋。青年自是夏远封，他心里也知道朱瞻垲对他很是恼怒，若是此时再从后院跑了，怕他再牵连他人，便又退了出来，压了压嗓子道：“算我有错，你也不能仗势欺人！”
　　朱瞻垲冷笑道：“若是你不躲，那还会有这出！”
　　夏远封低下头，道了声对不起，朱瞻垲立时没了气，遣退了众人，拉着他的手进了屋内，坐在炕上道：“夏老反对，你也不至于逃了，好歹咱们一起有个商量，或许能说服他的也不得而知。”
　　“说不通的。”夏远封坚决道：“父亲决计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朱瞻垲听了，脸色沉了下来，却也没再逼他，转而问道：“你随我一路来的？”
　　夏远封道：“我回家取了样东西，正要去看看师傅。”
　　朱瞻垲心中有些失望，却仍是温和道：“好歹也有段顺路，一起走吧。”
　　夏远封想拒绝，但又觉得如此太过于不近人情，只好同意了。
　　因多了个夏远封，朱瞻垲又坐了车子，两人共处，四目相对，却是没有言语，车厢内静的可怕。
　　一行人再次上路，一来这场雨耽搁了两个时辰，二来道路泥泞难行，间或还有几块落石挡道，直到日头偏西，却还走在群山之中，一旁峭壁，一旁高山，一条不算宽敞的官道弯弯曲曲的深入其中。
　　朱瞻垲来时，这不过走了半个时辰，因此瞧了瞧天色，命令众人急性，必定要在日落之前走出这里。众人领命，加快了行进速度。马车走在这不平的路上，不禁颠的厉害，一个不稳，朱瞻垲靠在了夏远封身上。
　　夏远封推了推，朱瞻垲反而靠的更紧，索性坐在了他身旁。夏远封想到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也不再推他，两人依偎一处。
　　眼见着前面就是山口，朱瞻垲的马车套着的马却突然疯了，止在路上，前蹄高抬，胡乱的撒欢，夏远封感觉不妙，拉了朱瞻垲跳出马车，还未站稳以见到山顶诸多大石向他们急速滑落，此时再是想躲，却是怎么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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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排巨石落下，朱瞻垲想也未想，拽着夏远封跳下悬崖，抓了悬崖之下的一株巨藤，悬在半空，几颗巨石擦身而过，急速落下。这巨藤，不过是个粗些的荆条，经这么一拉，根松动开来。
　　夏远封向下瞧了瞧，向朱瞻垲喊道：“你我分开来，重量轻，你左，我右，下方均有树，。”
　　朱瞻垲喊了一二三，放开了夏远封，两人左右分开，抓了小树，而后又左右跳动，不断更换着力之物，竟是到了崖下，丛林之中。
　　两人离得也不算远，朱瞻垲毫不费力便找到了夏远封，之间他侧着身子坐在地上，腿上划了条长长地口子，脚肘已是肿起老高，心痛道：“怎么？腿伤了？”
　　“下来时岩石划的。”
　　朱瞻垲向上望去，才发现这是个凹进的山洼，夏远封那侧岩石凸起凹进，而自己那侧虽是算不得平滑，但也好了许多，心中暗道夏远封的细心，那般情况下还能观察地势，为自己找想，心中不由一甜，俯下身子，撕了衣服为夏远封止血，口中道：“连累你了。”
　　“怎么说这个。”夏远封压低了头，“你手上这些血？”
　　“哦”朱瞻垲继续绑着夏远封的伤口道：“不碍事。”
　　夏远封抓了朱瞻垲的手，捧在心口，低声道：“别包了，山脚处有个山洞，先去哪儿吧。”
　　朱瞻垲瞧了眼山洞，不过是个能容的下两三人的地方，也算不得远，边背了夏远封进了山洞。
　　山洞内还算干燥，朱瞻垲四下观察一番，便对夏远封道：“这儿林木繁密，必定是有水源的，你留在这儿，我出去看看。”
　　夏远封应了声“好。”
　　朱瞻垲在这密林里走了不远，却是发现了一处小溪，采了几片叶子抱在一起，盛了水捧着，顺势摘了几枚野果子揣入怀里，沿着来时做的记号返回。不想，刚走没几步，草丛里钻出条青绿的蛇来，朱瞻垲一时乐了，缓缓的退后两步，蹑手蹑脚的跳上棵树，折了根短树枝，投向青蛇，刚好扎住了蛇的七寸，蛇在地上盘了几圈，便再也不动了。朱瞻垲跳下树，捡了死蛇去溪水边洗了个干净，又重新打了水，左手拿蛇，右手拿水，哼着曲子往山洞走去，全不像个遇难之人，倒似郊游一般。
　　心情愉悦的朱瞻垲到了山洞，放了东西，夏远封已是把伤口处理妥当，笑着对朱瞻垲道：“怎么，还把晚饭带来了？”
　　“恩，我去找柴。”
　　朱瞻垲在附近转了转，不倒半刻便捡了许多树枝，却都是些不干的，蹲在山洞口点了起来，弄的一团浓烟四散开来，蛇烤好后，自个倒成了个半生不熟的黑脸人。
　　夏远封结果烤熟的蛇放在一旁，撕了片衣角，沾了水，轻轻把蹲在一旁的黑脸擦拭干净，丢了脏透了的衣角道：“你就是个被人伺候的，干起活来一窍不通！”
　　“这东西都是要学的，平日里不屑这个，以我的聪明若是学了，定不比御厨差！”
　　夏远封笑出声来，扯了块蛇肉放入嘴里，顿时绿了脸，剩下的全部送给了朱瞻垲，朱瞻垲却是吃的开心，叫平时吃喝均不讲究的夏远封很是不解：“这么难吃你也吃得下？”
　　朱瞻垲从怀了掏了果子出来，扔给夏远封，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若是不吃，晚上来个老虎，饱的该是它了。”
　　“你还躲不过？”
　　“我自然躲的开，可是某人腿脚不便若是被它吃了，我便绝不反抗，自己主动钻进它肚子里去。”
　　“哦？不能同生却要共死？”
　　“恩，还是同穴而眠。”
　　夏远封一时心潮涌动，语气却很平静：“你啊，放心把，咱们这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老虎来不了！”
　　朱瞻垲笑笑，自个挡在洞口，搂了夏远封入怀道：“以前你在身边却是没觉得什么，你一走了却是孤寂的慌。”
　　夏远封原本要比朱瞻垲壮实一些，这样搂着不太自在，便挣脱开来，翻身抱了朱瞻垲道：“我也一样。”
　　朱瞻垲思索半晌问道：“你我留在南京可好？”
　　“不去北京就没事儿了？”夏远封道：“掩耳盗铃。”
　　朱瞻垲在这三伏天中，却是入置身冰窖，一时不能言语。
　　夏远封见他脸色顿变，笑道：“父亲只是觉得官场险恶，你又是王孙贵胄，我们在一起，总会害了家人，如此才觉不妥的。”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你我一起离去，过着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父亲也不会责怪我们，只是怕你抛不开这身份。”
　　朱瞻垲本以为夏大人是因男男之事反对，可听这意思，却不是了，顿时心情好了起来，抓了夏远封的手道：“等查清了宫中这事儿，寻个来由便跟你去闯荡江湖！”
　　夏远封听了，笑问道：“不过是太孙的家事儿，比我更重要些？”
　　朱瞻垲心中思量片刻，觉得此时不宜说出玉玺秘密，便道：“做事儿总不能半途而废，你放心，办完这事儿，绝不拖沓！”
　　夏远封点点头，“到时候闯荡江湖累了，咱们找个山水如画的地方，盖上两间房子，能遇到的话，便收养个义子带在身边，等咱们都走了，好一同埋了。”
　　朱瞻垲倒是从没想过这么遥远，听了夏远封一说，也有些向往。
　　两人相拥在一起，都有些燥热，彼此脸上都透着水气。
　　朱瞻垲抬了头，轻轻亲吻在夏远封的唇上，夏远封却一把推开，低声道：“有人来了！”

　　第二章 宫墙血影（四）

　　朱瞻垲细细听去，却是有人向他们这边寻来，他趁着夏远封不被点了他的穴位，低声道：“你在此等着。”飞身出去。
　　不是朱瞻垲过于小心，只是这寻他们的人离着不远，却没有呼喊他们，若是延寿待人来了，必定要大喊大叫，引得他听见，因此来人只能是设下陷阱之人。
　　朱瞻垲沿着山边，轻声轻脚的走了不过百步，便见到三个大汉，三人手中均拿着大刀，胡乱砍着矮树野草，四下寻觅，却是沿着自己打水时留下的脚印，一路来的。顿时心凉了一半，失了分寸，抽出腰中缠着的短剑，故意踩了地上断枝发出响动，向着溪水方向跑去，三人听着声响，见人跑了，急忙扭头追去。
　　朱瞻垲本就轻功了得，只是内力不敢发出，加上也怕若是自己甩开他们，他们又寻向夏远封，也就放慢了速度，平白的让他们追上。
　　三人追上后，瞬时将朱瞻垲围在中间，朱瞻垲也早有准备手中剑光一闪，指向三人。
　　其中一人笑道：“殿下，我们是来寻你的，怎么还要动手？”
　　朱瞻垲也不回答，只是脸上挂了嘲讽的笑容，一个纵身，挑剑上前。
　　三人立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剑气席卷而来，一时惊恐，拿刀迎上去时，已是一人倒在血泊之中。他们也是有些功夫的，不过早就听说这殿下武功全无，并没放在心上，如今已是少了一人，再也不让，刀锋尽显凛利向朱瞻垲砍去！
　　朱瞻垲目光冷如闪电，身形上下躲闪，软剑左右接招，三人战在一处，倒是不分上下。念及此次妄动内力，必然坚持不了多久，朱瞻垲心下有了打算，忽然间，脚下一蹬高高跃起，化作一道闪电，直击向其中一人，这全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凌厉虽强，却是把自己的弱点暴露无疑。朱瞻垲随着一声惨叫落地，三人中已有两人倒地，而他自己也是血流如注，半条胳膊如同被砍下一般，不能动换，勉勉强强的站着，眯眼盯着提刀冷笑之人。提刀的杀手向前走了几步，从容不迫的举起刀来，却不想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愣神之时，被朱瞻垲抓住机会，俯身上前，一剑刺穿了身子，杀手一时剧痛，却不忘使尽全身力气，压了刀，砍在朱瞻垲背上。
　　朱瞻垲浑身一软，瘫倒在软软的怀中，抬眼瞧见夏远封惨白的脸色，笑道：“自己跑出来了？”
　　夏远封看着朱瞻垲浑身的伤，不知从何下手，只好脱了自己的衣服整个包住，把他的头靠在胸口，紧紧抱在怀里。
　　朱瞻垲缓了缓力气，低声道：“远封”
　　夏远封忙道：“我在！”
　　“咯得慌。”
　　夏远封愣了愣，忽然发现胸口上的玉坠正贴在朱瞻垲脸上，忙摘了下来，“好些吗。”
　　“恩”朱瞻垲满意的闭上眼，靠在夏远封怀中，感受着这人微微的颤抖，笑道：“远封你抖得厉害，我好像有些晕船了。”
　　夏远封一时不只是哭是笑，抱紧了他道：“闭嘴，省些力气！”
　　“闭嘴我怕会睡了。”朱瞻垲靠在夏远封胸口挪了挪，“有些热，刚刚凉凉的好舒服。”
　　夏远封知他说的是那冷玉的吊坠，忙取了挂在他脖子上，“凉了没？”
　　“恩。”朱瞻垲应了声，又道：“嘴好干。”
　　夏远封四下看去，离溪水不过几步之遥，抱了朱瞻垲放在一处平坦之地，便要去寻了水，不想被抓住了裤脚，只得低头又抱住朱瞻垲，劝导：“你不是渴了？我去寻水。”
　　“不！”朱瞻垲道：“别走，你走了，怕再也见不到。”
　　“胡说！”夏远封搂了朱瞻垲，看着血浸透的衣衫，心中也蒙上了灰色，却道：“都说祸害活千年，你必定死不了！”
　　朱瞻垲微微翘起嘴角：“恩，托你吉言。”
　　夏远封吻了吻朱瞻垲的额头，“瞻垲，我们以后还长着，还要一起闯荡江湖，一起盖房子，种地、养牛、养羊！”
　　朱瞻垲道：“不，你种地、养牛羊，我只负责吃便好了！”
　　夏远封道：“想得美！凭什么我干活你享受！不干活不许吃！想当蛀虫？做梦吧！小爷我是好欺负的？凭什么伺候你！”
　　正在夏远封慷慨激昂的时候，朱瞻垲微微抬头，吻在他唇上，舌头在他口中肆意索取，却又马上退了出来，解释道：“口渴了。”
　　夏远封愣了愣，反应过来，抱起朱瞻垲狠狠咬了下去，还未尝到他的美味，便是满口腥气，“你！？”夏远封见朱瞻垲一口口鲜血吐着鲜血，眼泪已是涌了出来。
　　朱瞻垲缓了缓，依旧笑着：“饮血食肉，你可做了一半，肉要不要尝尝？”
　　“尝个屁！”夏远封瞧他如此还有心开玩笑，不由得骂道：“你那馊肉，狗才吃！”
　　朱瞻垲慢慢闭上眼，缓缓道：“不吃就算了，给别人去。”
　　“你敢！”夏远封道：“不许给别人！”
　　“呵呵”朱瞻垲笑的有些勉强，“好，给你，让你要记我一辈子。”
　　“记着一个人很累，我脑子不好，很快会忘了，”夏远封伏在朱瞻垲身旁道：“若是要我记着你一辈子，一定要在我身旁提醒着才好！”
　　夏远封说完，朱瞻垲已是不能回答，他却又自言自语道：“记一个人也很痛，心会痛，记一辈子，岂不是要被这锥心刺骨的痛苦折磨一辈子？我不要记得，凭什么要我记得？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痛苦！”
　　夏远封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星空，放平了已无呼吸的朱瞻垲，一跛一跛的取来刚刚掉落的软剑在手腕上划了个深深的口子，又缓缓的走回朱瞻垲身旁，默默的躺下，紧紧的搂住他，“我才不让你得逞！想让我难受，做梦！”困意慢慢涌了上来，夏远封紧紧抱着朱瞻垲，微笑道：“咱们算是同眠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朱瞻垲醒来时，只觉全身无力，完全不能动换，倒没觉得有多痛。四周的景物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是眼前的人却很是陌生。
　　那人该是伺候他的守夜之人，却是熟睡的很，根本没发现他醒了。而他由于刚刚醒来，嗓子不是灵便，半天也出不了声音。
　　这么僵着约有半刻不到，终于见了个熟悉的人进来，这人似是延寿，但又瘦了些，整个人显得很没精神，却在见着正眯眼上下打量他的朱瞻垲后，顿时荣光焕发起来，大喊道：“爷爷！”
　　那个睡着的，吓得醒了来，跪在地上也随着喊道：“爷爷！”
　　朱瞻垲有些窘迫，不知怎么睡了一觉便长了辈分，却是安心了许多，扫了他两眼，动了动嘴，延寿立时明白，取了温水，端着送到朱瞻垲唇边，喂了进去。
　　朱瞻垲嗓子舒服了许多，对延寿道：“夏远封怎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又小的可怜，延寿似是没听清，贴了耳朵上去，朱瞻垲道：“夏远封。”
　　延寿恍然大悟，笑道：“看样子您是好了，净知道关心起他来！”
　　朱瞻垲谁说如同病猫，但好歹也是只猫，好歹能吓唬人，瞪了一眼延寿，延寿便蔫了下来，如实回答道：“那小子在夏府那！他这小子忒不地道了！您和他一起跌下山崖，为啥您这儿重伤差点送命，他却只是崴了脚，断了腿？真是的，他这小子没安好心！您说，他活着好好的，不想办法把您救出去，反而闹着自杀？要不是正好我们寻倒，岂不是您活着要被喂了猛兽？还有啊，太孙把他放在夏府，还请了御医去给他诊治，告诉他要静养、静养，哪知道他一点儿也不领情，天天到咱们相馆来闹事儿，吵吵着要进来，您说，能让他进来吗？”
　　朱瞻垲听出夏远封已是无事，也安下心来，笑问道：“太孙来了？”
　　延寿点点头：“来了，在前面看着熬药哪。”
　　朱瞻垲已是明白延寿刚刚为何如此夸张，便道：“请太孙进来吧。”
　　延寿忙拽着跪在地上犯傻的侍从退出房内。
　　不久，太孙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朱瞻垲精神并不好，太孙进来时已有些昏昏欲睡，却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此番情景看在太孙眼里，却是心中一动，俯下身坐在小凳上，极尽温柔道：“好些了吗？”
　　朱瞻垲应了声。
　　太孙又道：“你杀的那三人似是江湖中人，从未在公门里待过，想必是汉王收买来的，死后根本无从查起。不过那几个托滚石的确是他的侍卫，不知这个家伙是真傻，还是假糊涂？此事我以报于皇爷爷，不过，他并不想再深究，你且忍忍，以后我必定给你讨回公道来！”
　　太孙说的慷慨激昂，可低头再看时，朱瞻垲却已睡了。
　　又过了两日，朱瞻垲精神好了许多，总算是听着几人轮番讲述，终于明白过来。
　　原是那日早就有人在哪儿设了伏击，太孙得到消息赶到之时，亲眼见了他们遇难，便派了延寿下悬崖寻找，自个带人抓捕伏击之人。倒也巧了，原本山上杂草丛生，半人来高的草丛若是进了几个人，纵使百人寻找，也是找不到得，可偏巧刚刚下过暴雨，泥土松软的很，草也湿的很，人走在上面痕迹无法消除，太孙很快便追到了他们，命人押回了南京。
　　而此时，延寿也是寻到了刚刚割腕自杀的夏远封，和呼吸微弱的朱瞻垲。
　　好在延寿总是随身带着朱瞻垲救命用的药丸，此时给朱瞻垲服用了，却是不敢搬动他，只能在林中扎了营地，把朱瞻垲安置于此。太孙赶来时，朱瞻垲还未脱离危险，怎么看也是个救不回来的，若遇到了他人必定死了，但太孙身份尊贵，贴身总留个堪称九转还魂的保命丹药，愣是把朱瞻垲从鬼门关里又拉了回来。只是这太孙看着夏远封很是不顺眼，旁人看到太孙如同要吃人的眼神，总要忍不住的颤抖，知其内情的延寿一合计，干脆把夏远封连夜扔回了南京夏府。而朱瞻垲，躺了几日，但是好了许多，这才返回南京，只是一直昏睡了六七天才醒。
　　这六七天倒好，夏远封倒来了精神，天天在相馆前叫骂，因他原本与相馆有些瓜葛，虽说神相云游去了，好歹也留下几个人，总不能对这闹馆的不管不问吧？因此开始几天南京城里闲着无事的，都要来此等着看热闹。可折腾了几日，里面竟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众人也失去了兴趣，最后再也没人来此，夏远封自己也觉得不是个办法，干脆回家等着。

　　第二章 宫墙血影（五）

　　太孙终归是太孙，总是多了些身不由己，守了几日便要回京，纵使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也只能离开，走之前却是找了延寿去，赏了不少贵重之物，叫他平日里留心照顾。
　　延寿怎能不明其中含义？可也不敢光顺着太孙的意思做下去，这不，算着太孙离了南京的地界儿，马上派了轿子去接夏远封来了相馆，只是前几天闹得厉害了，便又走了后门。
　　夏远封下了轿，进了门，确定自己喊个嗓子朱瞻垲就能听到的地面上，才对延寿道：“你说说，这是怎么的？前几天我自个来了你不让进，今儿个还非要花力气接我来？真是脱裤子放屁！”
　　延寿低头听着，伸了脚踢了一下夏远封的拐杖，就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叫，愣是吧见过大世面的睡的正香的朱瞻垲吵醒了，睁开朦胧的眼，就瞧见夏远封拿着拐杖戳着延寿的脑袋，单腿跳跃着，蹦进内室。
　　夏远封见了朱瞻垲，倒是不闹了，捡了个挨在床小凳一屁股坐在上面，扔了手中的拐杖，摸了摸床上那张瘦了两圈的脸，笑道：“能动了不？”
　　朱瞻垲翻了个白眼拿了左手打掉夏小三的爪子，“比不了你折腾。”
　　“切”夏远封扫了眼旁边偷笑的延寿，道：“出去，出去，杵着碍事儿！”
　　延寿嘴角颤了颤，退出内室。
　　朱瞻垲道：“外面去，躲远点儿！”
　　屋内两人听的外面又是一通响动，相对而笑。
　　朱瞻垲此时并不算好，身子还不能活动，躺着也只能侧卧，加上天热，人又燥的不行，干瘦干瘦的人嘴角竟是起了火泡。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夏远封上了车搂了床上得人起来，让他侧靠着自己，取了床案上的茶来，缓缓润湿了朱瞻垲的嘴角。又去了蒲扇，对这朱瞻垲轻轻的扇了起来，遍扇边道：“你什么时候添了恶趣？”
　　“恶趣？”朱瞻垲的眼睛随着夏远封的目光，落在一盆长满金叶子的花草上，恍然道：“这几日想了想，出去后没钱花了，要买个古董什么的，太贵重，不好出手，愁钱的时候，赶不巧遇到黑心店，硬说是偷得、强的还要吃官司；带着银票什么的太容易败露，万一被抓回来，在想跑就难了。”
　　夏远封惊愕道：“你准备到时候把这翡翠树的叶子都带走？”
　　“是，还有那一桌子的金银瓜果，也要带着。”
　　经朱瞻垲提醒，夏远封才注意屋内香案旁边放了一盘子金色瓜果。一盘子银色的瓜果，做的精致、细腻，不过体积却是同真的一样，不由感叹道：“带这么多，走起来很不方便。”
　　朱瞻垲靠在夏远封肩膀上，半眯了眼，“我也觉得，可这翡翠树太过俗气，屋里犄角处放一盆也就够了，多了害了眼睛。”
　　夏远封道：“你不如把叶子先拔了收起来，告诉延寿他们就说这树害了病，叶子落光了，让他们在给瞧瞧，到时候他们肯定要在按上，然后你在拔了收起来，依此而行，到你行动自如之时，咱们后半辈子的积蓄算是够了。”
　　“你当我不想？”朱瞻垲道：“行动自如了，我就不拔叶子了，先把那一盘子金果子溶了，换几个长命锁，戴在身上！”
　　“那东西常见，倒是容易买。”夏远封认真道：“你过惯了奢侈的日子，若是跟着我走了，也是不能劳作的主，多备着。”
　　朱瞻垲笑道：“枕头边上有个包，你打开看看。”
　　夏远封放了朱瞻垲在床上，拿了包来，打开一看，竟然都是些金银首饰，虽不算名贵，却都精致的很，不由愣住了。
　　朱瞻垲道：“都是侍女的，每日叫她们换着人来，拿东西与她们换的。”
　　“拿东西？”
　　“比如吧，那个鱼形的吊坠，是元青花的笔洗换的。那个足金雕花的镯子，换的是个和田玉的镇纸。”
　　“佩服！”
　　“不敢！”
　　夏远封收了东西，又抱起朱瞻垲来，“你这样她们不觉得怪异？”
　　“我早就放出话去，说是此次外出遇到了个知心女子，她出身平凡入不得厅堂，只是玩儿玩儿，想送些礼物给她，却又不想让她看出身份。”
　　“她们也信？”
　　朱瞻垲缓了缓道：“平日里这般事儿也没少做过，她们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要不也不会让我如此容易就换取了这些首饰来。”
　　夏远封觉得心里揪了一下，半晌方道：“那些女子还都好吧？”
　　“什么女子？”
　　“平日里你骗的那些平民女子。”
　　朱瞻垲恍然大悟，笑道：“平日里跟她们换东西，不过是拿着逗逗南平，要不就给延寿，让他送与香兰，反正赏赐的贵重东西多了，给了身边伺候的，也是好过最终陪着我入土强些。你到想哪儿去了？王子皇孙，也有礼法管着，你到以为一个个都跟你一般，能无法无天？”
　　夏远封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笑道：“能拐了个皇孙，却是无法无天了！”
　　朱瞻垲冷笑道：“你拐我？”
　　“不不，你拐我！”夏远封忙转话道：“说说，你准备把我拐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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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垲思索一番，“常听皇爷爷说起草原，却没去过，塞外走走也是好的。”
　　“不妥，”夏远封煞有介事的摇摇头“这几年塞外算不上太平。还是回山东的好，我在那儿长大，熟悉的很。”
　　“咱们走了，抓人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东，好歹也算的上是你的老巢了。”
　　夏远封给朱瞻垲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道：“要不就去长白山，山林茂密，山脉纵横，夏季又凉快得很，消夏避暑最适合。”
　　“好，不过冬天就冷了些。”朱瞻垲道：“冬天咱们去两广一代吧，暖和些，繁华快意。”
　　“听你的。冬季去两广一代，夏季住长白山里。”
　　朱瞻垲点头赞同，细细一想，却又笑了起来，“曾听过一个笑话，与咱们很是相似的。”
　　“说来听听。”
　　“开国之初，户部每年都要与各地核实税银账务，每次一定户部与地方上的账务核实无误才可入库。若是有点滴出入，都是要返回地方重新做账，修改，而修改之后必定要盖了大印，才可返回户部。那年有个广西的税吏，正月十六就带着账本出发了，到了京城已是三月。户部一审，发现两处笔误，多了二两银子，便又打发了税吏回广西改正加盖官印。税吏三月中旬出发，五月底才到了广西，七月初在上京路上遇到了大雨，官道被阻，竟是八月初才到了南京来，户部再审，又少了三两银子，税吏再次回去广西，九月底到了广西，十一月又回了南京来，这回总是没了问题，账册入库。税吏大年三十，赶在当年终于回了广西。待到了元月十六，又是带着新一年的账本和官印一同上京来了。”
　　夏远封笑道：“长白山到两广，却是比广西到南京远些，可只要咱们喜欢一年一趟还是来得及。”
　　朱瞻垲刚要在说些什么，就见着延寿捧着个册子进来，神色很是不善。
　　夏远封接了册子，打开举到朱瞻垲眼前。
　　朱瞻垲看后，半晌不语。
　　夏远封叹道：“山川死了，他侄子和侄媳妇也死了，还都是暴病身亡。”
　　朱瞻垲道：“干得漂亮！”
　　夏远封放了他在床上，合了册子，交还给延寿，取了汤水回来道：“不过，这趟河北倒是不着急去了。你好好将养些日子，等天凉爽了在动身。”
　　朱瞻垲就着夏远封的手喝了两口，瞥了眼他，笑道：“你也是，脸色蜡黄蜡黄的，看着寒颤。”
　　夏远封咬牙道：“你好些，反正没人注意骷髅的脸色！”
　　一旁的延寿听着，觉得很是在理，插嘴道：“爷最近确实清瘦了些，不如以前英俊潇洒。”
　　朱瞻垲眯眼笑着看向延寿，“哦？”
　　延寿忙道：“不过，纵使爷再丑上几分，还是要比旁边那个瘸子强太多的。光是那风度、那气派，瘸子一辈子也学不来啊！”
　　“恩”朱瞻垲点点头，“待会自个去库里，把《天王送子图》拿去吧。”
　　夏远封惊愕道：“贬我一句，便送张吴道子的真迹？”
　　朱瞻垲挑眉道：“真迹摹制。”
　　夏远封喘了口气道：“还好。”
　　朱瞻垲自言自语道：“若是今天他打了你，或许送张真的。”
　　“你！”夏远封气的构想，可看着朱瞻垲那张笑的灿烂的干巴瘦的脸，又一时心痛起来，“不如我打自己，你把真的送我？”

　　宫墙血影（六）

　　朱瞻垲休养了近两个月，平日里和夏远封斗斗嘴，四处搜刮些财物，过的很是优哉，人也胖了些，最少看着不再是副骷髅架子模样。
　　夏远封整日陪在朱瞻垲处，一同吃喝，一同作息，一段日子下来，肉长的比朱瞻垲快了不少，看上去倒是魁梧一些，算不得臃肿，却被延寿抓住机会盖上混吃混喝的名头，鄙视了一把。
　　九月天，秋高气爽。
　　养病的两人身子都大好了，便准备再次上路，去瞧瞧山林。
　　虽说人死了，朱瞻垲总觉的会留下些线索，这保命的唯一机会，实在是不愿意就此放手。
　　夏远封不知道传国玉玺的秘密，一直以为朱瞻垲是为了给太孙和皇帝一个交代，他本身虽有些痞子气，但江湖义气也是不少，自是觉得做事要有善始善终，对的起他人才是，因此也就支持得很，希望能顺利些，早日了结了，两人好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由于上次的经历，太孙派了人来，太子派了人来，暗宫里的公主姑姑也是派了人来，呼噜噜的一队人马，看的夏远封直皱眉，这让他完事儿之后如何逃得了？
　　郁闷的低头上车，捡了个葡萄丢进嘴里，嘟囔道：“人也太多了。”
　　“呵呵”朱瞻垲手中捧了本书，悠然道：“前面打探的还有一队人马。”
　　“他们就那么大的势力，非要如此才能防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夏远封听了，心里有了算计，觉得这次以后，一定要看好了朱瞻垲，不再涉足其中，这哪儿是什么皇孙该有的生活，比江湖险恶的太多了，这次自己要多几分机警，把个朱瞻垲好好保护起来。
　　朱瞻垲似是看出夏远封的心思，放了书，笑道：“放心好了，一路必定顺利。”
　　确如朱瞻垲所说，这一路上顺利异常，平平安安的就到了独石口。
　　到达这日异常闷热，朱瞻垲被安排住进了个三进小院里。这院子似乎刚刚按着他的喜好修葺过，简洁却不失华贵。他自是心里明白，这个小县城，县太爷的衙门口的石狮子还缺了两颗牙，怎么可能县城里有这么好的独门独院？定是那上面的人派人先来过的，这两个月里，倒是很难为他了。
　　他半靠在软榻上，拿着纸扇轻轻晃着，手中拿了县衙仵作呈上来的尸格。
　　仵作跪在地上，小心禀告：“山林的侄子名叫山隼奇，妻子王氏，于两月前，即为七月二十七日，暴病而亡。因一家三口，接连去世，实在是蹊跷，因此验尸，查明死因。”
　　朱瞻垲看完尸格，冷冷问道：“暴病？什么病？”
　　“这……”仵作急的一头大汗，慌张道：“小人不知什么病。”
　　“不知？”朱瞻垲冷笑道：“不知便能暴病身亡结了两人的性命？”
　　“大人，小人……”仵作一时湿透了衣衫，却也不知如何解释。
　　夏远封见了，插嘴道：“你说说当时尸体有何奇特之处。”
　　“尸体无任何外伤，骨骼也是完好的，只是双腿异常肿胀，”说到此，仵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足足一尺半宽，有个西瓜那么大！我的两条腿，都赶不上他们一条！”
　　夏远封点点头又道：“因此便断定是暴病？只是这个病你没见过？”
　　仵作忙道：“是啊，是啊！”
　　朱瞻垲一旁笑道：“来人，把他拿个绳子懒腰困住，吊在树上！”
　　仵作还未反应过来，已是被人按倒在地，困了起来，待他嚷嚷挣扎时，已是被挂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夏远封看着，皱了皱眉道：“不用如此吧。”
　　朱瞻垲浅笑道：“这么简单，他都不解，还暴病身亡，不知为此多少冤魂无处伸冤了！”
　　夏远封拿起那本扔在地上的尸格，放在案上，劝道：“这么个小县城，几年也发生不了一起命案，哪来的冤魂？”
　　朱瞻垲哼了一声，起身走到院中，斜斜的依在门栏上，瞅着叫累了正哭得欢实的小仵作道：“你可想清楚了？他们是如何‘暴病’的？”
　　仵作此时吓破了胆，只知道哭。
　　夏远封看着他实在可怜，便要上前去放下来。
　　朱瞻垲一把拦住，“下盘棋去！”
　　夏远封瞧了眼朱瞻垲，见他眼中未有杀意，扫了眼被掉的人，还很欢腾，笑道：“一盘！”
　　朱瞻垲的棋艺远胜于夏远封，加上今日夏远封心里焦急，本该很快结束，可朱瞻垲却是要磨磨夏远封的性子一般，一盘棋，却下了半个时辰，还是平棋。
　　夏远封实在是等不及了，开口道：“这人吊的时间长了不好。”
　　朱瞻垲也有些倦，给了夏远封面子，叫人把仵作带进屋内。
　　仵作被两人架了进来，扔在地上，浑身不住的颤抖。
　　朱瞻垲和蔼道：“吓到了？”
　　仵作一阵点头，一阵摇头，算是回答。
　　朱瞻垲又道：“看看你自己的腿，是不是比刚才胖了许多？”
　　仵作听了，哆哆嗦嗦的低头一看，腿却是肿了一圈儿。
　　夏远封接道：“人全身经脉是通着的，这样把你拦腰绑住，阻止了经脉相通，又高高吊起，加大了施压，因此才会下肢臃肿。”
　　朱瞻垲又道：“吊久了，也能死人。”
　　夏远封见仵作哆哆嗦嗦无心去听，怕朱瞻垲计较要了人命，便差人带了些银两，送了仵作回去。
　　朱瞻垲见他忙完了回来，笑道：“这法子，锦衣卫常用来逼供。”
　　夏远封也是宫门中混过的，自是知道，点头道：“只是不知，这被逼死的两个人知道些什么秘密。”
　　“通天的秘密！”

　　宫墙血影（七）

　　朱瞻垲笑道：“恐怕是有人希望从他们身上问出什么，这人不是二皇叔便是太孙了。”
　　夏远封道：“他们恐怕是要那传国玉玺的下落。”
　　“或许。”朱瞻垲倚在门栏上，向外望去，“不知这山家还有什么人在。”
　　两人说到此，也是无语。
　　午后一场大雨搅散了滚滚热浪。
　　朱瞻垲趁着凉爽，睡了一觉，再醒来，日以偏西。
　　夏远封趁着空问了话回来，见瞻垲醒了，一屁股坐在塌旁笑道：“山家邻居说这山家里原本有个孩子，从小送出求学，半年多前回来，后又发了天花，被送走避豆了。”
　　朱瞻垲喝了口茶，拿了把蒲扇给夏远封扇了扇风，“送去哪里？”
　　“没人知道。”
　　“那孩子这三个月没回来过？”
　　“没有，”夏远封拿了蒲扇，自己扇了扇道：“不过却有人看见两月前有几个大汉半夜去过山家。”
　　“大汉？”
　　“说来也巧，那日有个村民家中小驴产子，帮忙接生的正是山家邻居，他弄得半夜才回来，正看着几个陌生的大汉去山家，不过山家常年总是来些外人，加之山老爷子刚过世，他以为是外面旧识前来探望，也就没在意。”
　　朱瞻垲倒了杯茶，递给夏远封，“山家常年有外人来往？”
　　“是，”夏远封接了茶，饮了口，继续道：“山家说是老家的亲戚，不过都住不长，偶尔来一趟，总是送些特产什么的，村民们也不去打听这个。”
　　两人正说着，延寿走进来，说是有人拿了汉王府的玉牌前来。
　　朱瞻垲觉得怪异，便命人请进来，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禁更是疑惑。
　　夏远封见了这孩儿，拿了些点心，叫人给孩子搬了个小凳，笑问道：“你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儿接过点心，却不吃，只在手中玩弄，待听完夏远封的问话，孩子才道：“我叫山长青，山隼奇是我爹爹。”
　　“哦？”朱瞻垲与夏远封皆是一惊。
　　孩子又道：“我来着儿是因为姑姑叫我来的。”
　　夏远封问道：“你姑姑？我听闻山家只有你爹一个独子，何时多了个姑姑？”
　　“不是亲姑姑，前段日子我出天花来着，被爷爷送到山里一户农家避豆，就是那个姑姑照顾我的。”
　　看着孩子回答的稳妥，根本不似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朱瞻垲暗自佩服起山家的教养，笑问道：“你何时去山中避豆？又是何时从山中回来？”
　　“大约三个多月前，爷爷带我去的。后来不久就好了，只是姑姑一直为准我下山，因此今日才回来。”
　　“你可知你爷爷、父母的现今如何？”
　　孩子面无表情道：“应是死了。”
　　“哦？”朱瞻垲道：“你回过家了？”
　　“没有。”
　　夏远封忙问道：“那你如何知道？”
　　山长青平静道：“爷爷送我上山之时就有征兆。”
　　“有何征兆？”
　　“我见过爷爷偷偷吃药，我曾跟着学过些医术，”说到此孩子特地瞧了眼朱瞻垲，“那是不容察觉的慢性毒药。”
　　夏远封问道：“你没阻止？”
　　“爷爷练过功夫，我阻止不了，后来我就莫名奇妙的长起了天花，被送上山。”
　　“如此？”
　　“是，昨日姑姑便给了我这枚玉牌，说是到此处来找个姓朱的，若是见了，让我带句话给他。”
　　朱瞻垲站起身子，走到他面前道：“我便是姓朱的。”
　　山长青笑看着朱瞻垲道：“姑姑说：‘院子里酒没了，托你带些过去。’”
　　朱瞻垲脸色骤变，上前抓了孩子衣领子问道：“什么酒！”
　　“桃源酒。”
　　朱瞻垲忽觉得全身无力，夏远封早觉不对，忙扶住，半抱到软榻上，按了按他的太阳穴，柔声道：“怎么，这话有何含义？”
　　朱瞻垲心中极苦，强笑道：“桃源酒，文圭的最爱。”
　　“文圭？”
　　“建文帝次子，我的堂兄。一直被姑姑囚禁在暗宫的废院之中，平日与我极好。”
　　“如今？”
　　“去世多年。”
　　夏远封转向孩子道：“你那个姑姑还说了些什么？”
　　“姑姑说，若是姓朱的足够痛苦，便告诉他：‘这玉牌的主人便是杀了我父母之人。’”
　　“呵呵，”朱瞻垲面带痛楚，笑得极其犀利：“她还活着！”
　　山长青撇嘴道：“姑姑身子好这儿那，姑姑还说等你死后还打算给你上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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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远封听了这话，微怒道：“这个姑姑到底是和人？”
　　“这儿不该问我，姓朱的回答起来比我更详尽。”
　　“呵呵”朱瞻垲冷静下来，笑道：“她原本是个哑巴，假死一次后便能说会道。”
　　“哼。”孩子冷冷一哼，别过头去。
　　朱瞻垲叫了延寿送孩子出去，又叫人陪同去寻找所谓的姑姑。
　　因天色已晚，夏远封劝阻下来，想着上次的惊险，朱瞻垲也只得作罢，先行派人封山，明日一早再行上山搜查。
　　夜半时分，朱瞻垲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发侧，夏远封则陪在他身旁闭目养神。
　　朱瞻垲总觉奇怪，平日里憋不住话的夏远封怎么今儿倒比自己来的沉稳？他岂不知夏远封表面装出若无其事，内心实在波涛汹涌，恐怕今晚朱瞻垲不与他说，明日必定能憋出病来。好在，朱瞻垲先行交代。
　　“那个姑姑应是文圭身边的侍女。因文圭身份特殊，平日只有这个女子同他一起。后来我随师父来了南京，文圭就在这时突然暴毙，这个女子也在文圭死后消失，当时我也只以为她是为主殉葬，因为宫中都是如此传。”
　　“你和文圭，”夏远封道：“该是很亲密吧。”
　　朱瞻垲笑笑：“是。”
　　夏远封犹豫了片刻，方问道：“他是建文帝之子，你们本该仇视才对。”
　　“他是我的叔伯哥哥。”
　　“亲情？若是亲情可见，现在还应是建文在位吧。”
　　朱瞻垲不由感慨道：“对，亲情在皇权面前显得太过苍白。”
　　夏远封咬牙道：“朱棣太想要皇位！”
　　“谁不是？”朱瞻垲反问：“我并不是想为皇爷爷辩驳，但当年若不是建文帝硬要皇爷爷进京，削他兵权、收其封地，皇爷爷现在也不过还是个燕王。”
　　“哼，”夏远封不服道：“他没有贼心如何会惧怕进京。”
　　“收了封地、没了兵权，他也就不是那个叱咤沙场的燕王、不是太祖皇帝的四子、不是建文帝的叔叔，不过是个保护不了妻子儿孙性命的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还不如，随时生死一线，谁能不怕？”
　　夏远封听到此，不再言语，朱瞻垲又道：“世上的事儿，皆有因果，做的因，必定要得其果。当年建文帝做的急了，必定要失败，但是如今的皇帝也不见得过的就比做燕王时快乐。每日提心吊胆的防备建文余党的绞杀，还要四处派人寻找建文帝下落，自个的儿子也斗来斗去，不定的偶尔地方上还冒出一两个人来起个义什么的，北边异族常常来犯，南边还闹个洪水，揪心啊！”
　　“呵呵，”夏远封瞧着朱瞻垲皱眉，笑道：“你到把个皇帝说的如此落魄，还不如不干算了。”
　　“不干？”朱瞻垲道：“天下什么都可撂挑子，唯独这皇帝不行。做大臣的可以辞官；做镖师的可以金盆洗手；做绣女的可以待嫁出格；唯独皇帝要永远坐着，从你坐在那椅子上的一天开始，不到死不能下来。一下来，跟你下来的便是无数的头颅。”
　　夏远封听了，无奈的笑笑，搂了朱瞻垲在怀中。
　　第二日，朱瞻垲起了个大早，延寿却是更早，知朱瞻垲起了，直接来报，说是昨夜在山上搜出滚石檑木若干，长枪弓弩众多，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被人打晕绑在檑木之上。今早人是醒了的，还没问，便是吓得咕噜噜把实情倒了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按汉王指示备下的。他们也承认汉王派遣他们准备这些东西，外加从山家打听出传国玉玺下落。对杀了山家夫妻也是供认不讳。而后便哀求赶快给解药，不然奇痒难耐，杀了他们也是好的。
　　朱瞻垲听了与夏远封对视而笑。

　　宫墙血影（八）

　　朱瞻垲与夏远封合计了一下，把几个大汉交与太孙派来的侍卫带回京城。两人在找找玉玺下落，就在这时，监视山家孩子山长青的侍卫来报，山长青自尽了，死时留了一封信函。
　　朱瞻垲见那信函之上字迹端正、大气，极为熟悉，立刻拆开信函，短短几行，却让他看了半个时辰。
　　夏远封觉察出他的异样，握了握朱瞻垲僵硬的手，拿下信来：“我等藏身之处已被朱棣等人探知，情况危急，先着人送至夜明珠与你处，谎称传国玉玺上遗落之物。真正传国玉玺，早已遗失，宝珠现世只为留住皇族正统血脉之筹码。山公公您为父皇心腹，正义之士，完成此事后若能留在朱棣身边伺机绞杀，为我所愿。”
　　“你还好吧。”
　　“恩”朱瞻垲对夏远封微微一笑，“这信上字体应是建文帝长子的，二十年前山公公便是假意投靠，而这传国玉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那个唐赛儿也应是建文余党中人，为了和汉王勾结谋反，便用子虚乌有的传国玉玺为诱饵，路途中借机杀了汉王派去跟随之人。”
　　“他们来此是为了取传国玉玺？”
　　“不，”朱瞻垲道：“或许汉王有此打算，暗自派人来逼问山氏夫妻，但建文余党却是另有目的。”
　　夏远封疑惑道：“另有目的？”
　　朱瞻垲道：“皇爷爷明年一月亲自出征，而这儿就是他定下的出关之路。”
　　夏远封略有惊讶：“他们要刺杀皇帝？”
　　“对，”朱瞻垲泯了口桌上的清茶，“山上的东西应该都是为了刺杀准备的。”
　　“可，”夏远封皱了眉道：“为何却透露给你？”
　　朱瞻垲玩弄着手中的茶杯，摇摇头：“若是汉王私自行事杀了山家人，他们应不致于反目如此。可终究为什么，我确实不知。”
　　“或许因为汉王要杀你？”夏远封猜测道：“从他们密谋到现在，汉王不外乎做了两件事儿，一是逼问传国玉玺，二是派人杀你。第一嘛，应是唐赛儿早就料到的，但是这第二却是不能料到的。”
　　朱瞻垲笑道：“为我反目？我是朱棣的孙子，建文他们早想杀之而后快了！”
　　“还记得在南京吗？”夏远封道：“他们有几次杀你的机会，却都没有动手。”
　　朱瞻垲紧握手中茶杯，冷冷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夏远封耸耸肩：“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朱瞻垲不再言语，随手拿了蒲扇自个有一下无一下的扇着。
　　夏远封见朱瞻垲眼中充满失落，便道：“此行目的虽然终不能达成，有了这封信也算是有了交代。”
　　朱瞻垲低头笑笑，扔了蒲扇，望着院中的老树道：“咱们那天离开？”
　　夏远封愣了愣，转而笑道：“听你的。”
　　朱瞻垲本想着找到玉玺便能从中找到解毒之法，以后同夏远封做一世神仙眷侣，如今却突然得知根本就没有过所谓的传国玉玺，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夏远封却是挺高兴的，只当朱瞻垲是离家必须经历的离别罢了，一心收拾着行装，惦记明日一早偷偷行动。
　　看着忙着数金叶子、叠衣服的夏远封，朱瞻垲有了一丝笑意：“明天早上走，晚上在收拾也来得及。”
　　夏远封停了手中的活计，搂了朱瞻垲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待会儿吃了饭，你先睡下，今夜我先把东西都藏于山上，明儿一早来这屋找你，借口上山寻人。”
　　“夜里上山要小心些。”
　　夏远封笑着抱了朱瞻垲轻轻一吻：“放心吧！”
　　入夜，夏远封藏了包袱回来，便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回头一看，惊讶道：“你？”
　　第二日，朱瞻垲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洗漱完毕，四处寻找，却全无夏远封的影子。
　　朱瞻垲骑马去了山林转了转依旧寻不到人，回来后也不气、也不恼，只静静的坐在躺椅上发呆。这倒是急坏了延寿，不为别的，只单单这发呆的时辰就足够让他上蹿下跳了，整整四个时辰，朱瞻垲如同灵魂出窍，竟然动也未动，怎么叫，怎么喊似乎都回不过神来。直到日落西山，他才动了动，起身挑了帘子出屋，瞧了眼夕阳，对延寿道：“你去找找，看看山上犄角旮旯的地方有没有个素布袋子。”
　　延寿一时没醒过味来，朱瞻垲又道：“偷人不成，总不能在赔了东西。”
　　延寿随即出了院子，朱瞻垲吃了些东西，坐在院内等他。
　　过了不足半个时辰，延寿拿了素布袋子来，打开放在朱瞻垲面前，里面金银之物一件未少。
　　朱瞻垲扫了眼，拿起一金叶子在手中玩弄，“夏远封走前和你说了什么？”
　　延寿一愣，“爷，您说什么那？”
　　朱瞻垲似是无意的轻轻一捏，金叶子便成了个金珠子，冷笑道：“本就觉得奇怪，我准备东西时你竟然没阻拦，原是等着要走了才动手。”
　　延寿瞧着今儿是要说开的，回道：“我只是说了实情，他自己选择的离开。”
　　朱瞻垲随手将金珠子抛入素布袋中，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准备准备吧，也该回京了。”
　　一路上延寿小心伺候，仔细观察，怕是朱瞻垲心中仍然放不下，快到了京城才真的放下心来。但要说真的不在乎了，却也不是，最少夏远封在悬崖下待在朱瞻垲身上的玉葫芦，朱瞻垲还是带在身边。

　　龟石血泪（一）

　　朱瞻垲回京半道上又接了个令，不大的事儿，十几天便处理好了。一行人回到京城时已是年末，正迎来一场大雪，便躲在宅子里裹成个粽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起来。
　　这日，裹着貂皮吃饱喝足的人肉粽子躺在榻上，怀里揣了暖炉，手中捧着本闲书看着。随着一阵寒风，厚重的棉布帘子内的木门推了开来，“里面那？”随着一声浑厚的喊声，朱瞻基走了进来。
　　朱瞻垲瞥了一眼正在掸雪的太孙，随意丢了手中的书笑道：“这大雪天儿的，太孙怎么还往这儿来？”
　　太孙跺了跺脚，靴子底儿上掉下块压的实成的雪，脱了厚重的皮斗篷，扔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榻前，伸了两只冰凉的手，捧着暖炉道：“得了新鲜的袍子肉，让人送去了厨子哪儿，晚上咱们一起尝尝鲜。”
　　朱瞻垲推了暖炉到太孙怀里，自个歪坐起来，“晚上弄些炭火，自己烤着吃，岂不是比厨子做得好！”
　　“对对，我这就去吩咐。”说着太孙向屋外走去，朱瞻垲趁着这个空挡穿好了鞋子，整理了衣衫。
　　太孙在进来时，朱瞻垲已是倒了杯热茶，喝了起来。
　　太孙笑着走过去，挨着坐下，自个也取了茶炉上得壶，倒了杯茶，笑道：“姜茶？”
　　朱瞻垲道：“恩，回来时有点儿冻着了。”
　　“找个太医看看？”
　　“没那么娇贵。”朱瞻垲扫了眼太孙脱了的皮袄，道：“怎么，都用上明黄色的料子了？”
　　太孙笑道：“皇爷爷看着下雪了，赏给我的。”
　　“从宫里出来？”
　　“恩。”太孙拍了拍有些热痒的脸道：“亏你查出来了，皇爷爷准备过了年便御驾亲征，这路上要是糟了埋伏……”太孙停了停，忽而冷哼道：“哼，只可惜这次皇爷爷仅仅是罚了汉王俸禄哄回封地，若是我……”
　　“哥！”朱瞻垲拦了太孙的话，接道：“皇爷爷自有他的打算，咱们评论不得。”
　　太孙拍了拍朱瞻垲的肩膀，正色道：“将来我定替你报这个仇。”
　　朱瞻垲笑了笑，“说来也怪，这好端端的宫墙上怎么就能映出人影来？还是多年前的影子？”
　　“天眷我主，给了个引子，让你查出真相，好能护佑皇爷爷躲过一劫吧。”
　　朱瞻垲心中不信，却给了个明了的笑容。
　　（据说是宫墙上涂料造成的，雷雨闪电，当环境适合时便能起到照相机的功能。解放后有故宫工作人员就亲眼见过故宫墙上的人影。）
　　太孙又道：“这回听说你又讨了个宝物？”
　　朱瞻垲伸了伸懒腰道：“没什么宝物，不过是一对元青花的净瓶，就摆在里屋案几上，你要喜欢拿走便是了。倒是听说太孙府中最近多了些东西，很是神奇！”
　　太孙笑道：“怎么，这儿事儿还有人管的？”
　　“人言可畏，”朱瞻垲笑道：“稀奇之物被人称作祥瑞不过是借个吉祥，这物件本身不过是块儿烂石头，何必留着生事儿？”
　　太孙道：“本就准备节前献给皇爷爷的，不知哪个多嘴，胡乱嚼舌根！”
　　“皇爷爷不是没说什么吗？估摸着他老人家也觉得你不会自个留着，应是献给他的，不过这日子不能等久了，不然若是他问起来你在献上去，就不好了。”
　　太孙点点头，朱瞻垲又道：“说来这南山壽石自个成个飞龙腾云状就够怪得了，竟然还能洒上水就喷云吐雾，实在是有趣的很！”
　　太孙道：“你若喜欢，将来给你弄来。”
　　“行了，市井传言这东西是天子之物，我若得了还不得被凌迟！”
　　太孙笑道：“你不刚说过，不过是块烂石头？”
　　“这儿等着我那！”朱瞻垲假怒道。
　　太孙笑道：“赔罪，赔罪！”
　　“拿什么赔？”
　　“听说夏远封回了南京，出了个提刑的缺，要不把他调进京里当赔罪？”
　　朱瞻垲愣了愣，摇头道：“调进京里干嘛？见了两生相厌，还不如不见。”
　　太孙不再说话，朱瞻垲又道：“再说了，把他调任到苏杭当提刑不也是你的主意？现在又在这儿假装好人！”
　　太孙听了，笑了起来：“在你面前真是没有任何秘密！”
　　“这不正好，用不着你假装什么，”朱瞻垲说着，拿起扔在一旁的闲书看了起来。
　　太孙扫了眼，似乎是本《奇石录》，“怎么你也对石头感兴趣了？”
　　朱瞻垲道：“还不是你那块儿飞龙吐雾石闹得，这儿京城上下都谈论石经，我岂能落后？”
　　太孙笑着从怀里掏了个红色锦盒出来，放于桌上。
　　朱瞻垲掀开盒盖，一块儿温润的玉石躺在里面，这玉石通体碧绿，只有中心有一点红，煞是好看，朱瞻垲拿起来在手中把玩，摸到上面淡淡的水汽，笑道：“你给块石头还不舍得，瞧瞧都流泪了！”
　　太孙拍了拍朱瞻垲的头，笑骂道：“不要拿来，那儿那么多废话！”
　　“切！白给的，哪有不要的！”

　　龟石血泪（二）

　　朱瞻垲与太孙一处吃了晚膳，暗宫的公主便着人来宣，朱瞻垲送了太孙几步，见雪下大了就折了回来，去见了公主，不出半刻便回了房里，命人叫了延寿来。
　　今儿个延寿被派去给夏原吉送过冬的衣物，回来的路上见了太孙的车马，便赶了回去，正赶上朱瞻垲寻人。
　　朱瞻垲问问夏元吉的近况，据说皇上有意把他们三位尚书遣送他处，以防三人扰乱军心。
　　延寿回了，说是夏尚书身子有些不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衣服什么的也都送到了，三位尚书一人一份。他也跟夏原吉说了皇上的意思，夏尚书也觉得在皇上亲征的时候离开京城没什么坏处，退一万步来讲，万一皇上输了这战要杀他们出气，也得发令到羁押之地，这期间有个空闲也能有回转的余地。
　　朱瞻垲听了微微笑道：“夏原吉也算不上迂腐，还懂得留下些回旋的余地。”
　　延寿笑道：“若真是迂腐怎么可能坐到尚书之位？”
　　朱瞻垲扫了眼延寿，又问道：“他可是一直把你当做太孙的人？”
　　“是，”延寿道：“我回来时夏大人还特地嘱咐，多谢太孙照顾。”
　　朱瞻垲道：“问过守卫没有，近期可有和人与他接触？”
　　延寿道：“夏远封前段日子送过防寒的衣物，其他便没了。”
　　朱瞻垲想了想又道：“在他们哪儿安排个常驻的大夫，这三位都是上了年纪的，天寒地冻的，难免有个头疼脑热。”
　　延寿应了，朱瞻垲又道：“这两日收拾收拾，皇爷爷下了诏，要我去南京。”
　　“南京？这一来一回的，岂不是又不在京里过年了？”
　　“恩，”朱瞻垲笑道：“所以叫你准备准备把该收的礼都帮我收来！”
　　延寿点头退了出去，朱瞻垲眯了眼暗自道，一切皆是缘。
　　清水镇本是个盛产矿石的地方，也就因为其盛产的岩石色泽光润便被用作雕刻之用，此镇也自百年前便以雕刻手艺出众而名闻江浙一代，还出了个雕刻一条街，也曾经喧闹过，只是近年官家御用石匠多了，此处便不再接民间的活计，也就少了些人来人往。但每日采石场依旧是喧闹的，火热的，可今日，这一片却是死寂。
　　朱瞻垲站在山崖之上，远望着寂静的村镇，对一旁的人道：“镇上的人都被抓了？”
　　“是。”
　　“如今可问出什么？”
　　“未曾。”
　　朱瞻垲道：“你们这儿的归夏提刑？可是他问的案子？”
　　这人回道：“不，人是被抓到锦衣卫指挥使处的。”
　　朱瞻垲点点头，“带我去看那石碑吧！”
　　夏远封这两日过的也不踏实，自从回了南京被派到江浙一带，终日琐事不断，最近自个的地界上又出了个事儿，虽说不算什么，而且锦衣卫已然插手，但要真的遇上有心人，便也是通天的大事儿，全族恐怕都要性命不保。自个人正琢磨着，是否会惊动京城里的那人，就听着贴身小厮来报，清水镇去了一行人马，看状况，那人就在其中了。他这儿一辈子，说来总共是欠了三人的情分，母亲那份在人间是换不上了，父亲那份又是不要他还得，而这人那份，他是想还却不知道如何还得。本说好两人一起走的，却被延寿拦住了，原也是知道朱瞻凯身子的病不会简单，却没想到是皇家自个用的毒，朱瞻凯若是留下继续为朱棣效命还能过个几年，若是跟着自己跑了便是命不久矣了，可他也有难言之隐，不得不远离朝堂，也就必然要躲了朱瞻凯，自己纵使心中不愿，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却没想到，缘分这东西……实在是难说。
　　夏远封长叹一声，脱了官服，换了身青色的常衣，牵了马出了府邸。
　　朱瞻凯似是算了他回来，早就摆好了茶点，笑着迎了出来，点头道：“夏大人来的正是时候。”
　　夏远封尴尬一笑，随他进了驿站。
　　朱瞻凯命侍从退下，官腔十足道：“今日去看了那石碑，并无异样，不知夏大人是否知道其中玄机？”
　　夏远封笑道：“我也不过对此事略有耳闻。听说青石镇上有块儿会流泪的石碑而已。”
　　“流泪？”朱瞻凯冷笑道：“若只是流泪，岂用我来？”
　　夏远封道：“鬼神之说你也信得？”
　　“若是其他石碑便也无所谓了，这却是给太祖皇帝墓前立的。”朱瞻凯顿了顿道：“你在此处虽时日不长，却也比我强些，可曾听过什么？”
　　夏远封道：“据说当年石碑雕刻好了，却由于太大，运不过去，所以才放在了青石镇，但这儿理由牵强的很。其中的缘由，也不是我们旁人知晓的。”
　　朱瞻凯点点头：“这碑是朱允文刻得，皇爷爷自然是不会在太祖陵寝之中用，但又不好毁了，因此才放在此处。”
　　“石碑有灵性，因陛下篡位杀侄，日日泣血。”夏远封停了停道：“不过这只是传闻罢了，我也去看过的，石碑平常的很，里面是有些血丝般的东西，但青石镇山崖上的石头便都是如此的。”
　　朱瞻凯道：“仅仅如此，怎么会传的这般神奇？”
　　夏远封垂目不答。
　　朱瞻凯又道：“地方官员的纵容，便是其中原因之一吧。”
　　夏远封别过头去，朱瞻凯站起身，搬过他的脸，直视道：“为了你的父亲，离那帮建文余孽远些！”
　　夏远封挣扎开，怒目道：“小小传闻，非要弄出是非，不说这玩略之人，道找上我了！你倒是要公私分明才好！”
　　“公私分明？”朱瞻凯冷冷一笑：“当日锦衣卫便抓过四散传言之人，却被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救了，看身手，据说与夏大人有几分形似！”
　　夏远封苦笑道：“根本就是乱抓无辜。”
　　朱瞻凯道：“随意传言‘本应太祖皇帝陵前立着的石碑，日日沁血流泪’之人会是无辜？”
　　夏远封道：“乡野村民，随便说说的。”
　　“这罪当凌迟的话也是随便说说？”
　　夏远封不再言语，朱瞻凯又道：“你岂止，你放了他们，他们却在锦衣卫那儿供出你来。好还不知你的身份，只是形容出个大概相貌。”
　　夏远封眉头微皱，朱瞻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确不适合这官场，不如辞官算了。好歹能少惹些事端。”
　　朱瞻凯独自离去，审问了几个青石镇的人，倒真如夏远封所说，都是些没啥心思的普通人，不过遇到怪事儿爱瞎咬舌根，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只是这青石镇的石碑确实有些蹊跷，真有不少人说见过它流泪、沁血，而且无一例外，都在清晨。
　　次日，朱瞻凯难得的起了个大早，顶着星辰，裹了个粽子模样，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又去了青石镇。
　　到青石镇时，太阳才探出了头。
　　朱瞻凯细细的瞧着，立于空旷之地的石碑上，凝结着微微的水汽，确实有点儿像眼泪，但这四周的石柱之上也尽是如此，却无什么特别。只是，石碑下兽眼之中，被人为的挖出了些许微小的洞，平时看不清，只有清晨，水汽在小洞中凝结之时才会发觉，而这每个洞里，似乎都有细细的血丝。远远地看去，真的有些许红色，但也全然称不上什么血泪。或许……
　　想到此，朱瞻凯恍然大悟，转身走向马车，没走几步，几个人影从远处几块儿碎石中窜了出来。

　　龟石血泪（三）

　　跟着来的夏远封见了，忙挡在朱瞻垲身前，对几人及其警觉。
　　朱瞻垲倒不算惊讶，对着来人笑道：“这血泪的传闻便是你们散布出去的吧。”
　　几人中，为首的一人是个女子，三十岁上下，听了这话，笑答道：“瞧您说的，这人心向来是向着建文帝的，见了这石碑的血泪，自是认为天也在怜惜，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天顾建文？”朱瞻垲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若是如此，为何皇爷爷坐在皇宫大殿之中？”
　　“哼，他不过是一时得逞，我主必定会收复江山的！重新坐在大殿之上，让朱棣这叛贼跪拜。”
　　“藏在黑暗处，见不得天日的东西，怎么可能在走上大殿？”
　　“行了，你也别激我，我得的令是带你回去，不会伤你，”女子走上前，对不七不八站着的朱瞻垲道：“你现在若是真的跟我拼了，毒发身亡，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文圭殿下了，也就得不到解药了。”
　　朱瞻垲闻言一愣，缓过神来之时，只觉得周身酸软，眼前发黑，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朱瞻垲躺在一处软榻之上，四周光线微弱，隐隐的听着有人谈话，要做起身子，才发觉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起来。
　　一个人影见他起身费力，便走了过来，扶起他。
　　“夏远封？”朱瞻垲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没逃了？也被抓来了？”
　　夏远封道：“是没逃，自愿跟来的。”
　　“呵呵”朱瞻垲笑道：“难怪放着你如此自由，连个绳子也没栓？”
　　夏远封冷了脸道：“你以为是我和他们串通好的？”
　　朱瞻垲推开夏远封道：“没这么想过！”
　　此时，暗处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他确实没和我串通。”
　　“文圭？”朱瞻垲疑惑道：“你是文圭哥哥？”
　　“怎么？不信？”黑暗处走出个人来，夏远封看着跟自己及其相似的人，站起身子，恭敬的占于一旁。
　　朱瞻垲上下打量着朱文圭，相貌与儿时记忆相比，有了岁月痕迹，那淡然的神情却是毫无变化过，不由得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文圭见状笑道：“奇怪于我为何活过来？”边说，边坐在了朱瞻垲身旁，抓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反复揉搓，“因为，我根本没死过！”
　　“可，当年……”
　　“当年不过是个雕虫小技而已，你们竟然当了真。”朱文圭笑着掐了把朱瞻凯的脸：“倒是没想道，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我，把我的画像留在身边，甚至找了我的弟弟做情人。”
　　“你弟弟？”朱瞻垲惊讶的看着一旁的夏远封：“他？是建文帝的孩子？”
　　“不然那？”朱文圭轻轻的挽起朱瞻垲的一缕秀发道：“如果不是兄弟，世上怎么会有两人长得这般像？”
　　“他是夏元吉的儿子！”
　　“对，”朱文圭笑道：“如果不是他在南京时毁了我的宫殿，引起注意，我还真以为那个叫夏远封的不过是夏元吉那个叛徒的儿子。可惜，一查便知道了，宫中的地道，直通的却是那青楼，而父皇也真的是逃到了那儿，再然后，夏大人就娶了个花魁，这花魁还为他生了个儿子，与父皇长得很像的儿子。”
　　朱文圭狠狠拽了把手中的头发，把揪下的一缕随意一抛，淡淡道：“我倒要谢谢夏大人了，帮我找了个弟弟回来。”
　　朱瞻垲顾不上流血的头皮，盯着夏远封道：“你早就知道了！”
　　夏远封微皱眉，“不是有意瞒你，我也是在父亲被抓后，前去探望，才知道的。”
　　“呵呵”朱文圭站起身道：“其实，都是叔嫂了，还闹了那么多的不愉快，如今都知道了，说开了不就好了？”
　　“叔嫂？”
　　“不是吗？”朱文圭点了蜡烛，照在朱瞻垲身上，指着大红的锦袍道：“今日，你我便要成亲了，你们不就是叔嫂了吗？”
　　“成亲？”
　　“呵呵”朱文圭拿了个龙凤玉镯子套到朱瞻垲手上，因镯子窄小，朱文圭甚是费力，只听咔的一声镯子戴上了，朱瞻垲却疼得险些晕了过去，朱文圭似是未见，自顾自得笑道：“你喜欢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今日我便娶你，满足你，你可新喜？”
　　瞧着朱瞻垲惨白的脸色，朱文圭大笑起来，指着朱瞻垲对夏远封道：“你瞧瞧，你嫂子高兴地，都回不过神来了！”
　　夏远封牵强的抻出一个笑容对朱文圭道：“二哥，嫂子是羞的，今晚你们便要拜天地了，他难免会不好意思。”
　　“也对，我倒是忘了，小垲儿最好面子了，每次都喜欢黏着我，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你就回脸红，装作看着其他地方。”朱文圭笑着站起身，抱了朱瞻凯起来转了转，又扔回软榻上，“你等着，晚上咱们就拜天地啊！洞房花烛后，我就给你解药，咱们一起做快乐神仙！坐着江山！”说完，哈哈大笑着离去了。
　　夏远封见他走远，忙握住朱瞻凯的手，“脱臼了，忍忍。”说着，朱瞻凯只觉得一疼，手便有了知觉，他瞧了瞧四周道：“文圭怎么了？”
　　夏远封摇摇头，感叹道：“朱文圭恐怕疯了。”
　　“疯了？”
　　“你可知，你已经昏迷了三日？”
　　朱瞻凯摇摇头。
　　夏远封道：“我跟他处了三日，他残忍的厉害，毫无人性可言，似是疯了。”
　　“不会，不会。”
　　“你看他的样子，还不明白？”夏远封道：“几十年被复仇的怒火压着，被国仇家恨压着，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能不疯吗？”
　　朱瞻凯动了动手，活动自如后道：“你离开，是因为你的身世？”
　　“为了你活着。”夏远封道：“你中毒的事儿我以知道。”
　　“文圭哥哥活着，是证明有解药，但他这般疯狂真的会给我这个仇人的孙子解药？”
　　夏远封笑了笑：“赌一把如何？”
　　朱瞻凯笑道：“如果赌他对我能念及旧情，不如赌你。”

　　完结

　　“赌我？”夏远封笑道：“不如反过来，我赌你今日就会被救出去。”
　　“什么意思？”
　　“自从你上次袭击，身旁总带着诸多高手，怎么就来这儿看石碑的时候不带人？”
　　朱瞻凯道：“那日清晨来的路上发现乱党行踪。延寿带人追去了。”
　　“呵呵”夏远封笑道：“你们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却不想路上遇到了我而已。”
　　朱瞻凯笑了笑。
　　夏远封又道：“我也未予他人说过，听你问日子，恐怕今日他们便会来救你。”
　　“恩，延寿他们在暗中跟踪的。”朱瞻凯道：“约好了，三日后，也就是今日了。”
　　正说着，外面就听得刀剑之声，夏远封合了门，推了桌椅档子门后，缓缓说道：“来了。”
　　不过半刻，刀剑之声便停了，门外听见延寿声音。
　　朱瞻凯出了密室，随着延寿走出，却被一只远处射来的箭给射了，好在朱瞻凯一直带着的夏远封送的玉葫芦，救了自己一命。
　　而射箭的朱文圭服毒自杀，建文帝其他余孽尽数被俘。
　　看着面色青紫的朱文圭尸体，朱瞻凯只是笑笑，带着夏远封回了青石镇的驿站，没想到朱瞻基早已等在此处，见了他们便着人抓了夏远封。朱瞻凯不允，却也阻止不了，硬生生的被朱瞻基抓进了驿站。
　　两人谴退了下人，朱瞻基便道：“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
　　“我只知他是夏远封。”朱瞻凯道
　　朱瞻基道：“你不过是一时而已，如同对朱文圭，过不了一年半载，便不会在意了。”
　　“文圭哥哥不过是儿时的事儿了，以为他死了才会生情。而夏远封，就算是真的过个一年半载忘了，我也没有这一年半载可过了。”
　　“朱文圭被抓，不就是说解药尚在？你一定长命百岁下去！”
　　“你当他会说？”
　　朱瞻基不答，朱瞻凯又道：“你是准备拿夏远封逼迫夏元吉交代出朱允文的下落，何必要抓他。把他留在身边也是一样的。”
　　朱瞻基只是笑了笑。
　　朱棣再次亲征，路上得知了建文帝朱允文以出家的消息，下了秘折交与太子，叫他派人缉拿。却不想自己死在征途之中。
　　太子即位，因其仁慈，不但暗自留下密折，还未当年因建文帝牵连之人平反，而后便给几个儿子封了封地。
　　朱瞻凯是其中极远的，远在云南一带。
　　朱瞻凯当时已是身体虚弱，还是被逼着前往，死在路途之中，跟随其前往的夏远封也殉情了。
　　朱瞻基得知消息，悲愤交加，暗中给自己的亲生父亲下了毒，很快，即位不到一年，皇帝便又换了人。
　　朱瞻基当了皇帝。
　　当然，以上说的，仅仅是历史书上的推测，而实际上。
　　一处草屋外，一青衣男子提了两只野兔回来，口中叫着：“神棍！出来看看！”
　　草屋内出来个俊逸的蓝衣青年，“混混！瞎叫什么？”
　　这两人，便是死去的朱瞻凯与殉情了的夏远封了。
　　说来也巧，朱瞻凯的解药竟然是在夏远封的玉葫芦里发现的。
　　这个朱瞻凯带了有段日子的东西，不但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还有了这般妙处。朱瞻凯将一切告知父皇，两人一合计便把他打发到了云南，来了个假死。只是没想到，朱瞻基过于执着，竟然害死了自己亲生父亲，不过他到是个明君。不问世事的朱、夏两人也并没有报酬的心思，躲在云南深山上，过起了向往已久的生活。
　　夏元吉后被朱瞻基重新复用，不过年岁已大，死在了上任的路上。
　　延寿，在朱瞻凯假死后，为了避免朱瞻基起疑，回到了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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