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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殇一生
　　作者：瓶子里嘀妖精

　　楔子

　　天下三分,乐羊山庄, 木易山庄, 伶舟山庄,号令武林.，隐隐相制
　　唯一相同的是，三大山庄，皆有祖训，庄主之位，传男不传女，如有违抗，当逐出家门。
　　伶舟山庄庄主长子,伶舟易风,聪颖过人,学武奇才,野心勃勃.继承庄主之位后,大有吞并天下,独领武林之势.
　　只是,世事难料,命运,终不是人所能控制.
　　伶舟易风二十五岁时,遇到一个女子,虽只是普通农家女孩,却有绝世美貌,温文娴熟。他不顾家族反对，与此女子结为伉俪。
　　至此以后，野心全收，与乐羊，木易两家重修旧好，归于和平。
　　一年之后，伶舟夫人怀上了伶舟易风的子嗣，伶舟夫人的肚子，比一般孕妇要大很多，产婆说，很有可能是双胞胎，夫妻二人都非常开心。伶舟易风更是尽心尽力的照顾妻子。
　　伶舟夫人临盆那晚，风强雨大，电闪雷鸣，伶舟易风在门外焦急苦等，却传出夫人难产的噩耗，他连夜冒雨，寻来当世神医，公良无双。
　　公良无双倾尽必生医术，终是挽回了夫人与婴儿的性命。
　　他告诉伶舟易风，夫人经此一劫，元气大伤，今生，恐无法再孕。
　　伶舟易风看着眼前一对幼婴，眉目紧锁。
　　……
　　次日，伶舟山庄，公告天下，伶舟夫人，产下一男一女。男婴取名，伶舟麒阳，为未来下任伶舟庄主。
　　神医公良无双，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世间，再无人见过他。

　　(一)伶舟麒阳

　　乐羊萧的眼睛，发出兴奋的光芒，[ 还有三天。]
　　我笑了，[ 是，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在这世上，便再没有木易山庄。木易老庄主过世之后，庄主之位，便由其子，木易左人接任。木易左人，为人老实愚钝，不懂网络人心，根本不是庄主之料，木易山庄在他手中五年，就已衰落得不像样子，三大山庄的平衡已被打破，木易山庄早已失去和伶舟山庄乐羊山庄平起平坐的资格，被减灭，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从中做些手脚，再联合乐羊山庄，为它的灭亡，推波助澜而已。
　　[伶舟兄，木易山庄渭阳的势力可否划分给我？因为轩儿十分喜欢那里.] 乐羊轩是乐羊萧的妹妹,自幼与我定下婚约.渭阳可是山好水好油水丰腴物资丰富，得到它，乐羊山庄的实力又会增加很多。乐羊萧果然是相当的精明狡猾，一方面,试我对轩儿的心意,一方面,还可以得到一大块肥肉.如果选对手的话，他可要比木易左人有趣多了。不过这种小得失,对我的计划没有丝毫影响.
　　[既然轩儿喜欢,我又怎会不给.不过,木易山庄的人,必须由我处置.] 就快要得到她了,每每忆起她的笑容,就有种想要揉碎冲动在胸膛激烈碰撞.
　　送走乐羊萧时,天色已黑.
　　[少庄主，司城水的信。] 欧阳管家将密函呈了给我，打开一看，信上只有‘东风’二字。将信在烛台的火焰上烧个干净，我挥手让欧阳管家退下，探看窗外，三日之内，必有东风。
　　[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子琦踏入屋内，淡色的绣裙罗衫，更称她倾城的容颜。伶舟子琦，是我的双胞胎妹妹，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绝化风华。她，更是一代神医，也是用毒暗杀的高手。天下人皆叹，伶舟家的女儿，乃当世第一美人，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只是，她永远，用悲伤的神情看我。从懂事起，她就很少对我笑，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我叫伶舟麒阳，伶舟山庄少庄主，虽说是少庄主，然庄中之事，却已由我做主。爹爹想要多陪伴娘亲，所以早就退居幕后，从旁指导。伶舟山庄，在我的领导之下，实力飞速提升，他们都说，我更胜爹爹当年的雄风。每每听到此言，我都想笑，想撕烂他们的嘴。
　　我是天下武林人士仰慕的英雄，是伶舟山庄历代最出色的庄主，是当世最俊美的男人。
　　武功超群,睿智过人。
　　只是，没人知道，其实，我是女人。
　　自出生起，我便被迫背负起，本不该属于我的命运。爹很爱娘亲，很爱很爱，爱到为娘放弃自己一统武林的野心，但，他终究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天不如人愿，娘，生下我跟妹妹之后，就永远无法再生育，女子是不可以继承庄主之位，或爹爹再娶，或，爹爹让出庄主之位给二叔，这两者，都非爹爹所愿。
　　所以，爹骗了天下人，他将我扮成男子，瞒天过海。杀了所有知道我是女孩的人。
　　记忆中,从未体会过爹娘的疼爱,永远都是爹对我鞭棍呵斥伴着娘抱着子琦玩耍赏花，娘从来不会抱我，她会抱着子琦，教她刺绣，给她零食玩具，为她，做五彩缤纷的花衣。我，只能练武读书，爹不许我哭，我愈是哭，他便打得愈凶,爹说,男儿流血不流泪.
　　有一次,我练武偷懒,被爹发现,爹用棍子,狠狠的打我,我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如果我哭了,爹等下还会用鞭子抽我.他打完了,告诉我,今晚不许吃饭,跪在祖宗灵位前忏悔.我跪在伶舟家的祠堂,翻开衣袖,整条胳膊,已经瘀青。半夜里，子琦跑了进来，她偷偷塞给我两个包子，说，哥，快吃吧。
　　我拿起包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子琦用她细嫩的小手，帮我把泪拭下，哥，别哭了，被爹发现，又会打你的。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男孩与女孩的区别。但后来，我知道了，我与子琦，是一样的。她的花衣本也应有我一份，我本应在园中扑蝶玩耍，而不是，武刀弄剑。
　　子琦也知道了，爹告诉她的时候，她眼里满是震惊，然后她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她问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爹没有说话，我摸着子琦的头，说，傻瓜，不是我，便是你。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水，我轻轻的笑了。
　　十岁时，爹的仇家寻来，很快，那个人便被抓住，爹并没有杀他，而是把我带到他面前，指着我，对他说， [这是我的儿子，杀了他，我便放你走。]
　　我满眼恐惧的看着爹，[麒阳，我要你杀了他。]
　　[我做不到，爹。]
　　[你做得到，我十岁时，已杀过很多人，你不该比我差。]
　　那场战斗,让我刻骨铭心.那个人的眼里,满是愤怒的火焰,他恨不得想把我撕裂的神情,深深的刻在我的心中,我知道,他根本不想活着走出去,他要杀我,只因我是伶舟易风的儿子.他已有复仇者必死的觉悟。
　　我以为，我会害怕杀人，当我的剑，刺进他的身体里时，我看到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看他痛苦不堪的表情，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我的剑，如走火入魔般，再无法停下来，将一个人生生砍碎的场景，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我满脸是血的转过头望着爹，手还在兴奋得发抖，我说，[爹，还有没有要杀的人？]
　　爹看着我肩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没有说话，我读不懂爹看我的眼神，是震撼，是赞许，或是……害怕……我读不懂。
　　血，自我肩上的裂口，涓涓涌出，爹带我回屋，子琦看到我的样子时，吓得哭了出来，后来她告诉我，我那时的样子，就像阴曹地府里的恶鬼。爹拿出一瓶药给我，他说，[麒阳，你要记着，任何人受伤都可以，唯独你不行，因为，这世上没有能为你治伤的大夫存在。你肩上的伤，自己治好吧。] 娘，一直坐在旁边吃糕点。
　　我接过药，走回自己的房间，努力的用一只手，把衣服脱下来，再把药，洒到伤口上。我听到门外有声音，便把衣服拉了上来，进来的人，是子琦，她的眼睛，还红红的。
　　我说，[不是害怕吗？还跑过来做什么。] 她摇摇头，拿过我手中的药瓶，帮我上药包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不要勉强了，我自己可以的。]
　　子琦咬着下唇，依然没有停手。
　　[哥，我会成为这世上，唯一为你疗伤的大夫。]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子琦在花园里赏花嬉戏，她永远待在书房药房里，或者，带着伶舟嫂，上山采药寻药。
　　她真的实践了她的承诺，她成了一代神医，都是为了我。
　　我吃过晚饭，便回到房间里，关上房门，扭动墙边的壁画，通往密室的门，打开了。走进去，密室的门又被关上，今夜，可以好好的享受一番。
　　一个娇美的女子被绑在床上，嘴里塞满绸布，脸色苍白得吓人，神情恐惧。我轻抚她细滑的脸颊，然后用两指用力揉捏，她痛得‘唔唔’哭泣，眼泪，打湿了我的手。
　　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笑了，[不愧是香怡院的花魁，果然美艳动人，不枉我花费的一百万两。]
　　天下人皆知，上过我伶舟麒阳的床的女人，没有能活到第二天的。一开始，人们以为我只是没遇到称心的女人，即便杀了十几个，也还是会有青楼妓女大家闺秀的主动送上门来，必竟，能进伶舟家的门，哪怕只是个妾，也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后来，她们明白了，我不是没遇到称心如意的，而是，玩一个杀一个，是我的癖好，无论多么的温柔依人，倾国倾城，也难逃一死，所以，再无人愿主动送上门来，这也无妨，只要肯出钱，怎样的女人，都买得到，钱对我来说，犹如粪土，却是他人梦寐以求。
　　我喜欢玩弄女人，喜欢看她们美丽如花，一朵朵在我手中枯萎凋零，喜欢看她们在我身下惨叫哀求，精致的五官，扭曲变形，喜欢把她们，弄得支离破碎。我喜欢，残缺凄惨的美。
　　扯开她华丽的衣袍，香艳的身躯一览无余，我拿出她嘴里的绸布，果然听到预料之中的哀求。我轻笑着，抚上她的身体，在她身上，留下一片片吻痕，然后，吻衍变成咬，几乎是啃噬，她的身上满是淤血，有些地方已经被我咬破，血流过她白皙的肌肤，犹如漫延开来的红莲。她一直在厉声尖叫，当我，把手指伸进她的身体里时，她的叫声，更是凄厉悦耳。我肆无忌惮的在她体内叫嚣，兴奋的用指甲割刮，很快，我期待的红色液体，便从里面流淌而出，我用力的把整只手伸进去，她的哀嚎让我快乐不已。这个游戏，直到她彻底昏厥才终止，我喜欢玩弄清醒的人。
　　下床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我一剑割断了她的咽喉，打开门，伶舟嫂一直等在门外，她是爹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庄里，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下人。
　　[抬出去处理掉吧。]
　　[是。] 并不需要我多说些什么，她早已习惯这种事。伶舟山庄的后院里，已经埋了数不清的女人。现在，没人敢对我的行为，妄加指责，哪怕是爹娘。
　　换下血衣，我躺回房间的床上，伸手拿出藏在枕下的银钗，又想起那张无害的笑脸，并不美丽，却让我难以忘记。她说，[伶舟公子喜欢的话，这个就送给你了。]
　　她是此生，第一个送我发钗的人，是我最想得到蹂躏的玩物。
　　这一切，很快便能如愿。

　　(二)木易菲

　　我叫木易菲，是木易山庄庄主的女儿，爹过世得早，山庄已由哥哥打理，我的哥哥木易左人，他温润如玉，总是宠溺的对我笑。爹死的时候，我趴在爹渐凉的身体上，哭个不停，谁来劝都无用。最后，我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哥哥抱住我，他的身体很温暖，他说， [菲儿，别怕，你还有哥哥，哥一定会保护你，哪怕是牺牲哥的生命。]
　　我的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我端着刚煲好的雪尔鸡汤踏入哥的书房，他趴在桌上睡着，即使睡了，紧锁的眉目也依然没有展开，桌上堆着一本本厚厚的帐薄。我知道，最近庄里出了很多事，很多生意出了纰漏，帐目也对不上，亏损了不少，而且，几个地方的势力，都遭到不明人士的袭击，很多兄弟都牺牲了。哥，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
　　把汤轻轻的放在桌上，哥便醒了过来，习武之人，总是那么容易从睡梦中清醒。[菲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哥，你也回房去睡下吧，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没事的，还有一些帐目，核对完我就去睡。]哥揉了揉眼睛，眼里满是血丝。
　　[哥……]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劝他。
　　[对了，菲儿，明日我要起程，和司城管家去趟稷城。三日后回来。]
　　[稷城？为什么要去那里？] 稷城很是偏远，山路甚多，现在，又有不知名的敌人在暗处，我很担心哥的安危。
　　[我们在稷城的兄弟，全被杀了，没有一个活下来，连后来派去打探情况的，也没能幸免。]
　　[什么！]虽然木易山庄这几年势力有些衰退，但在稷城，至少还有上百个兄弟，竟然……
　　哥哥的神情，很悲伤。我知道，他在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好爹爹留下的家业。哥哥，其实根本不适合做庄主，也不想做。他很喜欢画画，喜欢到山幽水静的地方弹琴，他曾经告诉我，他一生最想做的事，便是游遍大江南北，用自己手中的笔，绘出这美丽的世界。武林纷争，并不是他的天下。
　　[哥，路上小心。] 我不能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承担着，一庄之主的责任。
　　[放心吧，有司城管家跟着，不会有事的。] 哥的笑容，依旧那么温和。司城管家，是跟随爹爹多年的部下，有他在哥的身边，我稍稍有些放心。
　　今夜的月色，有些朦胧，实在是睡意全无，我便叫下人拿来梯子，爬到屋顶赏月，小时候，爹爹经常这样抱着我赏月，他说，月亮上住着妩媚娇艳的仙子。我很羡慕那些仙子，她们都有绝世的容颜。
　　我，并不是个美丽的女子，天下间最美的女人，叫伶舟子琦。她真的很美，颦笑流转，便可醉人。其实，我觉得，更美的，应该是那个人，他惊讶的回眸，来不及收起的羞红，都美得，动人心魄。明明是同样的脸孔，却能演绎出如此千差万别的美。他，是世间最美的男人，伶舟麒阳，是拿走我十二岁生日礼物的男人。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表哥赠的玉萧，一直握在手中，很想吹奏一曲，又怕扰了娘的清梦。
　　我一直在屋顶，呆呆坐着。

　　(三)伶舟麒阳

　　躺了不过一个时辰，我便下床，欧阳管家已候在大厅，我们二人，趁着夜色起程，往稷城的方向策马奔去，在通往稷城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埋伏了众多伶舟山庄与乐羊山庄的人，等待木易左人的到来，我要做的，不过是亲手摘下木易山庄庄主的首级而已。乐羊萧大概也应该已经起程，我们三人，称兄道弟，闲暇时，还会偶尔小聚豪饮，今后，恐怕只能二人对饮，我会记得，在木易左人的坟头，敬上一杯黄酒。
　　天空，忽然下起蒙蒙细雨，世界仿佛被烟雾笼罩，伴着月色，迷离梦幻。我停了下来，摇望远处，一座座山篱，原来，这个可悲的世界，也有如此美丽的时刻。
　　[少庄主，怎么了？] 欧阳管家在前方叫我。
　　[没事。] 两腿轻夹马肚，继续前行。路，开始变得泥泞，马跑得不如先前那么快。
　　天色，渐渐明朗。已是五更。
　　不过，我并不着急，乐羊萧早与我有约在先，木易左人的命，是我的。
　　失信与我的代价，非常严重，他不会轻意尝试。
　　直至午时，我们才接近稷城。
　　果然，等我赶到时，木易家的人，都已变成地上的死尸。我们的弟兄们都在旁观看，乐羊萧与木易左人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戏弄。乐羊剑法乃天下第一剑谱，是乐羊家代代祖传之密宝。就连我，都没有完胜乐羊萧的十成把握，更何况是木易左人。
　　[伶舟兄，你总算是来了。] 乐羊萧看到我，松了口气，飞身跳到我面前，[你再不来，我就忍不住要杀死他，实在是太无聊了。]
　　我微微一笑，[乐羊兄应该知道，我最恨人毁约。] 乐羊萧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木易左人提着剑看着我们二人，一脸愤恨，[我原就在想，敢挑衅木易山庄的人，或许就是你们其中之一，却没想到，你们竟然联手。]
　　[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我挥了挥手，司城水立刻站到我身旁。
　　[司城管家！你！！！！！！竟然背叛！] 这个曾与我把酒言欢的男人，脸上充满了惊讶，继而变为悲怆绝望。
　　[他不是背叛，只不过是弃暗投明而已。对吧？] 我冲着司城水眨眼，他连忙点头答应。
　　木易左人咬着牙冲向司城水，被我一剑拦下。
　　十几个回合之后，我的剑与他的脖子，只有咫尺之遥。
　　[木易兄，跪来下，给我磕头如何？] 我看他不甘的瞪着我，心中更是愉悦。
　　[休想！]
　　[听闻木易兄的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样貌平平。不过，我想，在青缕妓院之中，也能卖个好价钱。或者，连木易兄的娘亲，也一起卖了去如何？]
　　木易左人的脸色，霎时苍白。
　　[跪下来求我，或许，我可以放过你妹妹。] 其实，就算他不跪，我也不会杀木易菲，她是我向往已久的玩物，在我玩够之前，谁也杀不死她，包括她自己。
　　我只不过是，要侮辱木易左人而已，我要他跪在我的脚下死去。我们无怨无仇，只是这样比较有趣。
　　他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无用也是堂堂木易山庄的庄主，一生跪过谁？心性有多高傲可想而知，在众人面前下跪磕头，比一刀杀了他还痛苦。只可惜，在我面前，再高傲的心性，也有办法让他低下头来，当一个人残忍到一种境界时，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求我。] 我轻抚手中的剑，它今天，还没有沾血，显得暗淡无光。
　　[求……求求你，求求放过我娘和妹妹吧。] 他两只手紧紧的握成拳状，指甲陷进肉里，已经渗出血来。
　　[太贪心了，木易兄，我只能放过一人。]
　　[你……]
　　[我怎样？] 我挑眉微笑。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他已经接近疯狂。
　　只一剑，他的头便与身体分离，滚落很远。[欧阳管家，把他的尸体收拾下带走。]
　　[少庄主，带他的尸体回去做什么？]
　　[我决定的事，要跟你商量吗？] 看着染血的剑，心情愉悦到极点，欧阳管家被我这么一问，立刻说，[不敢，是我多嘴，请少庄主原谅。] 他知道我喜怒无常，可能上一秒还在对你笑，下一秒便把剑刺进你的身体。
　　[那就去快办事。]
　　[伶舟兄，接下来……] 一直在旁沉默看戏的乐羊萧开了口。
　　[接下来，铲除各地的木易势力，两天后攻下木易山庄，这次的合作就算圆满结束了。]
　　[呵呵，能有今日的收获，还真是得感谢伶舟兄你的才能，竟然能收买到木易山庄的管家。]
　　[等轩儿过了门，你我也算是一家人，感谢什么的，就不用客气。如若真要感谢的话，应当去感谢过世的木易山庄老庄主。] 他不知道，我收买的又岂止是木易山庄的管家。
　　[此话怎讲？]
　　[感谢他生了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哈哈哈！伶舟兄说得好。]
　　[过奖。]

　　(四)木易菲

　　哥天还没亮便起程了，看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心里，蓦然有种压抑的沉闷。希望哥这次可以平安回来。
　　娘今天醒的也特别早，我问娘要不要用早膳，娘说，菲儿，很久没听到你弹琴了，来给娘弹一曲吧。
　　爹走之后，娘苍老了很多。她的发丝，一日更白过一日。我抱来我的七弦琴，开始为娘弹奏，娘一直闭着眼聆听，悠扬的琴声，在房间内回荡，明明是欢快的乐章，却莫名的有些伤感。
　　吃过早饭，表哥便来找我，要我教他画画，娘笑着说，表哥醉翁之意不在酒，表哥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很快，三叔来了，他把表哥叫走，神情严肃，我问是不是庄里出什么事了，三叔只说句没事，便带着表哥离开了山庄，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哥哥说，三日后回来，三日后，木易山庄，迎来的却是一场，灭亡的杀虐。
　　无论妇孺，凡是活着的，都被杀死了，山庄的地面，满是腥红的血液，家里的护卫说，至少要让我跟娘逃出去，不能断了木易家的血脉，他们努力的护着我和娘，企图杀出一条血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娘两个人。我们，终是没能逃出去。
　　在杀虐的尽头，我看到了他。我一眼便认出，因为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如此美的男人。
　　在刀光血影之中，他微笑的望着我，眸中的神色，让人全身冰凉。
　　我紧紧的抱着娘，娘的唇色已经发白，但她却出奇的镇定，她说，[菲儿，不要那么恐慌，生死由命，别失了木易家的身份。]
　　[木易家的身份？是指这个吗？] 伶舟麒阳一个手势，他身后的人，便把一个很大的布包裹抬了出来，他们把它打开，我感到一阵天崩地裂，瘫在地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是哥哥，是哥哥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我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娘一口血吐出来，昏了过去。
　　伶舟麒阳走过来，蹲到我面前，像一只贪婪凶狠的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我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哭？]
　　我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他说，[我会让你哭出来的，因为我想看你哭。]
　　他把娘从我手中拖走，我死死的抓住不放，他回过身，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几乎弄碎了我指骨。
　　他把娘扔给他身后的人，然后又走回来，从背后抱住我，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好好看着，好好的哭给我看。]
　　他竟然，他竟然叫人用刀，割娘的身体！一刀一刀，好像割在我的心上，娘被生生的痛醒，很快便又失去知觉，我不知道娘是生是死，她的全身没有一处完好，血肉模糊。我像疯了一般拼命的想要向娘扑去，伶舟麒阳的手紧紧的抓住我，根本动弹不得。我哀嚎惨叫，我眼中，只剩下娘在血泊之中的惨状，撕心裂肺的痛，让我的世界陷入黑暗。

　　(五)伶舟麒阳

　　她哭了，我终于看到她哭的样子，为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增添许多色彩。一想到今晚，她将在我身下，被蹂躏折磨的样子，我便兴奋得血液沸腾，她是我等了十三年的玩物，今天，终于属于我了。
　　我抱起她，叫人把地上那个两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抬走。我的手下和乐羊萧的手下，开始分财物，值钱的东西，很快便被搜罗出来，分成两堆。
　　乐羊萧叫手下把属于他的那份都抬上马车，我的手下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命令。我说，[今天辛苦你们了，看上什么，就自己拿走，剩下的再装上马车运回庄里的仓库。] 弟兄们听完，眼睛都开始发亮，地上的东西，随便捡起一件，都够平常人家吃用几年的。
　　[少庄主，是真的吗？拿多少都可以？] 一个弟兄好像还不可置信。
　　我微微一笑，[当然，拿多少都可以，但不许打架争夺，如果被我知道你们因为这个闹事，就让你们去地下陪木易山庄的人。]
　　兄弟们的脸已经开始兴奋的发红，他们马上围了过去，拼命的挑拣值钱又不重的东西。我感觉到乐羊山庄的人，正用羡慕的目光看向这边，这就是我的目的。
　　乐羊萧惊讶的说，[伶舟兄，这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你也太大方了吧！] 我知道他精明敛财，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不过有时候，过于精明，斤斤计较，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钱财乃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我玩得开心。]
　　[伶舟兄真的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我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对了，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他看着一直被我抱在手中昏迷的木易菲。
　　[看心情。]
　　……
　　我们离开时，一把火，烧了整个木易山庄。从此以后，它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回到山庄时，天早就黑了。爹摆宴庆贺我们凯旋，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娘坐在爹的身边，笑着为他斟酒。我的心情陡然变得很糟，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麒阳，要去哪里？] 爹在后面叫住我。
　　[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今日的宴会就是为你而开，你怎么能提前离开，难道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礼数这种东西，对孩儿没什么作用。]
　　在我走出去前，我听到了爹怒拍桌子的声音，以及众人的劝慰声。这一切，听起来很讽刺很荒唐。
　　回了房间，直接打开密室，我期待已久的人，正躺在里面沉睡。
　　我来到她身边，轻抚她熟睡的脸庞，肌肤很光滑，胭粉未施，解开碍事的衣衫，玲珑曼妙的曲体，全都呈现在我眼前。好喜欢，好想弄碎她。
　　轻轻将些许内心推入她的身内，助她清醒，她纤长的羽睫微微抖动，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之中，还有着未清醒的迷茫。看她的神色，随着意识的恢复，变得越来越苍白，随之又露出悲痛。
　　当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更为恐惧，想要用手，护住胸前，却被我抢先按住。
　　我只用一只手便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开始游走于她的身体，她越是想要挣扎,我便越是兴奋, 只是哀求还不够,我想要听她尖叫,嘶声力竭的尖叫。我的手指,直接的伸入了她的身体，毫无任何温柔可言，我没有用指甲去割划她的体内，去依然有鲜血流出，那是处子之血，轻舔指尖，真好，她只属于我一人，今生今世，只属于我。
　　俯下身去，亲吻，吮吸，啃噬，我在她身上留下一片片绚烂嫣红的印记，享受着她的哀求和哭泣。她痛苦不堪的神情，与我脑海里那张笑颜重叠。我凑到她的耳边，舔咬她柔软的耳垂，[你想知道,你哥哥死前做了些什么吗？] 她听到哥哥二字，身体比方才更加颤抖，[他啊，竟然在众人面前跪下来给我磕头，求我放过你，呵呵，他跪下的样子，像条狗。] 我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的插在她的心里，她绝望的眼神，让我欢喜。[所以，你不能死喔，不要让他所受的屈辱白费。]
　　我终于毁了她，她像一个濒临破碎的木偶，躺在我的身下，鬓云乱洒，脸颊的泪迹，以及满身的血痕，都让我觉得，美不胜收。我靠近她已昏迷的脸，覆上她柔嫩的唇，在她的口腔之内探索。
　　然后，我咬破了她的唇。看她唇上一抹血红渐渐韵染开来,我开心的笑了.
　　那一年, 我十一岁，爹带我去了木易山庄，木易山庄老庄主六十大寿，宴请天下宾客。
　　小孩子们凑到一起玩耍，我对那种幼稚的游戏没有兴趣，未来，这些人，都将会死在我手里。我没有，他们的，天真。
　　一个人，在木易山庄内，四处游逛，或许因为还是孩子，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不经意间，来到一处安静而淡雅的院落，推开门，一看便知，这是女子的闺房，我知道，我应该离开，却如着魔一般，继续走进去，有多少次渴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屋子，可以像子琦一样，坐在镜前，点染曲眉，梳妆打扮，施胭扑粉，可以穿着五彩缤纷的华服，抚琴。
　　站在铜镜前，我看着镜中别人口中所谓俊美的自己，难过的想哭。
　　台上一只银钗，引起了我注意，末端镂空的雕花，精致华丽，栩栩如生。我竟然鬼使神差的对着镜子，将银钗试带在发间。
　　[伶舟公子？] 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我心一惊，回身探望，银钗坠落在地。我认得她，她是木易山庄庄主之女，木易菲，方才在客厅见过。我惶恐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要如何是好，一个男子跑到女儿家的闺房之中，还试带女子的银钗，此事传出，后果怎样，可想而知，而她，又不是随意便杀之灭口的人。她的神情之中，也有短暂的惊讶，然后我看到她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面前，弯身捡起地上的银钗，[伶舟公子喜欢的话，这个就送给你了。] 她的笑容，干净纯洁，毫无杂质。我接过银钗，夺门而出，不知为何，心‘扑通，扑通’跳得剧烈。小心翼翼把那支银钗藏起，这是我一生中，得到的第一个属于我的女子物品，也是唯一的一个，它不是子琦的，不是娘的，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那一日，是我最惴惴不安的一天，我很怕她将此事告诉别人，我怕爹会知道，他一定会狠狠的毒打我。
　　但直到我离开，也没有任何异常，这件事，就这样，一直埋在我的心底。
　　当我每每回忆起这件事，便血液沸腾，心跳加速之时，我明白了，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个银钗，我还想要得到她，木易菲。好想看她在我手中坏掉凋零的样子，好想蹂躏她那张，无害的笑容。
　　我想要，占有她。

　　(六)木易菲

　　从没想过,受到那样的折磨,我竟然还能活下来. 曾经听闻, 伶舟麒阳不会让他碰过的女人活到第二天,但,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身上有浓浓的草药味,盖着一层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被火辣辣的疼痛包围.想到娘和哥哥,便犹如被钻心剜骨,比身体上的痛还要强烈百倍，眼中的泪水不停流下。伶舟麒阳他是个疯子!疯子!
　　门倏地打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了一盘食物来到我床边,用汤匙舀了一口粥，送到我嘴角。见我不张嘴，她叹了口气，[木易小姐，吃点东西吧，现在，你是木易家剩下的唯一血脉，你哥哥宁愿受辱也希望你活下来，你也不想这就样断了你们木易家的根吧。而且，就算你不肯吃，少庄主他也有办法让你吃下去，没有人能违抗他的，你又何必再找罪受。] 她的话好像生生的在我心上，割下一层肉，我痛得，几乎窒息。那个人，竟然将木易家所有人都杀光了，原来，不止是哥哥和娘，连二叔，三叔，还有表哥也……
　　我的哥哥,他总是那么的温柔,优雅,他本该在笔墨琴声中,挥洒飞扬,而不是在这残忍的武林之中,与人勾心斗角.我永远忘不了,他死后的样子,是那么的凄惨,身首异处.我再也看不到,他宠溺的笑容.
　　我的哥哥,他愿意用自尊保护我,却不知道,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这时，门又被打开，伶舟麒阳走进来，他看着妇人手中的碗，问道 [不吃吗？]
　　[吃，正吃着呢。] 妇人赶快舀起一勺粥，伸到我嘴边，用眼神示意我张嘴，我却倔犟着不肯。伶舟麒阳看到此情景，只微微笑了笑，他走过来俯下身，[你想看到，我在你眼前把你全家人的尸体，一块块的切碎喂狗吗？]他的话，几乎让我的血液冰冷到凝固，已经那样残忍的杀害了娘和哥哥，连死后也不让他们安息，他真的是人吗？我们两家之间，倒底有怎样的深仇大恨，值得他如此对待。伶舟麒阳伸出一只手指，在我的脸颊轻划，[又或者，我也可以将你爹爹的坟墓挖开，将他拖出来表演鞭尸给你看，如何？] 我感觉到我的牙齿在打颤，一个人，怎么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最好不要试着反抗我。] 他拿过汤匙，舀起粥伸过来，倾城一笑。我颤抖着张开唇，他便将粥轻轻的喂入我口中。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无法反抗这个人，我无法反抗。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一个没有心的疯子，一个残忍的魔鬼。
　　伶舟麒阳又喂我几口，便把汤匙交还给那个妇人，转身离开。
　　那个妇人接着一口一口的喂我吃粥, [你以后叫我伶舟嫂就好,是少庄主,让我来伺候你的.]
　　以后?我不知道这个以后会有多长,多一天,便意味着我将受到更多的折磨。我是木易家唯一活着的人，我死后，木易家所有的血脉，便断得一干二净，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流着我们木易家的血。我，是否应该努力的活下去？还是，死了便一了百了？爹，娘，哥哥，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或许，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的命，已经不在我手中。
　　那碗粥冰凉润喉,我吃下之后,灼痛难耐的喉咙舒服很多，但几乎还是讲不出话来。伶舟嫂把碗筷简单收拾一下，便拿过扇子，坐在床边，轻轻的帮我扇风。她的眉间一直微皱，眼神之中，透露着隐隐的同情和怜悯。[小姐，少庄主他……]她稍稍停顿了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的性子有些怪，难琢磨。你凡事都顺着他，别跟他顶撞，或许，能少受些苦。]
　　我看着她，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伶舟嫂见我又哭了，赶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帮我擦掉滑到脸颊的泪珠，我听到她，轻声的叹息。
　　许是,从未受过如此沉重的身心折磨，让我太过疲惫，竟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又突然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娘和哥哥，浑身血淋淋的趴在地上，痛苦的哀鸣，血越流越多，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猩红，伶舟麒阳踩在他们的身上，向我微笑，狰狞而恐怖。
　　但清醒没多久，我又昏昏沉睡，很快，又会被惊醒。在这醒与睡之间，备受煎熬。无论我何时醒来，一睁眼，看到的都是伶舟嫂坐在床边，为我摇扇，她似乎，从未离开过。
　　[要喝些水吗？]她见我又再次醒来，连忙问到。
　　我轻轻的点点头，她立刻起身到桌边为我倒水，随着她的身影，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房间，没有窗，看不到外面，门也是和墙壁连接在一起，似乎是个密室。
　　伶舟嫂稍稍将我的头抬起，就只是这微微的动作，便令身上的痛，更加锥心。她把水送到我嘴边，我轻啜几口，躺了回去。
　　不知今晚，我将面对的，又会是怎样残酷的折磨。

　　(七)伶舟麒阳

　　[少庄主,暗族有密函传来.]欧阳管家将信递呈与我.细读一遍,里面讲得皆是近来江湖之间隐密的恩怨纠葛阴谋诡计。看过之后，我便将信烧个干净。暗族，是天下闻名的暗杀组织，是活在黑暗里的恐怖影子，精通易容之术,没人见过他们成员的真面目，成为他们暗杀目标的人，无一生还。
　　请得起暗族的杀手，必是江湖之中有名有望有财之人，所谓名门正派，表面上一团和气，然而背地里，则是血雨腥风。他们的很多阴谋活动，门派纠纷，铲除异已都会找暗族帮忙，邪魔歪道就更不用说。因此，暗族几乎掌握了整个武林背后的一切恩怨情仇，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来源。我可以借此了解,哪些人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哪些人则是道貌岸然，哪些人可以用名利收卖，哪些人，需用胸怀与气度去结交。
　　无人知晓，我，才是暗族幕后，真正的主人。
　　当年，钟离前辈自创的钟离剑法是剑道上的后起之秀，招式出神入化,气势磅礴.与乐羊剑法一起被世人称为当世两大剑道绝学，习剑之人，毕生最大的荣幸，便是能亲眼目睹此二剑谱。乐羊萧的父亲，乐羊冥真是个追功求名之人，他无法容忍一个小小的钟离派，竟然在剑道之上与他平起平坐，誓要除之而后快。
　　我与钟离前辈，也算是有过一段忘年之交，他早知乐羊冥真胸不容人，定不会留他活路，即便钟离剑法名震江湖，但要与整个乐羊山庄为敌，亦是以卵击石。他便来求我，如有一日，钟离派遭灭顶之灾，希望我可以救他儿子钟离少青一命。
　　要我救整个钟离派，恐怕是绝无可能，因为我不会因为个小小的钟离派，与乐羊山庄为敌，但要我从虎口之中，救个孩子，易如反掌。
　　在乐羊山庄血洗钟离派之后，曾经的钟离少青死了，我的手中，多了一份钟离剑谱，和暗夜卿这枚棋子。子琦亲自教他如何制毒，如何使毒，他得钟离前辈真传，武功本就很强，天赋甚高，再加上身背血海深仇，进步飞快，更自己钻研各种暗器，直至成为暗族最强的杀手。
　　早在很久之前，我便已经开始搜罗人才，将他们聚在一起，组成暗族。如果说，暗夜卿的加入，是暗族实力的转折，那么，另一个人的出现，则是暗族名闻天下的开始。
　　得到慕容汝嫣，可以说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天助。子琦到栎阳山采药，在深山之中，找到个被毒蛇咬伤的昏迷孩子，已危在旦夕。子琦立刻帮她解毒，并带回了庄中疗养。我听子琦说，这个孩子非常奇怪，眼神之中，满是戒备，无论问她什么，也得不到回答，伤还未愈，便已三番五次想要逃走。
　　寻常家的孩子不会如此，此子必定有些来历，我便亲自去探看，初见时，让我也有些惊讶，她面有脓疮，奇丑无比，提防的眼神，配在这样的脸孔之上，颇有些恐怖的意味。我走到她身边，仔细的观察，蓦然一笑，她脖子处的皮肉，有些异常的褶皱，若不仔细，很难察觉。我按住她，拉起褶皱之处，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是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之下的容颜，清纯秀丽。看到子琦震惊的神色，我笑着说，[子琦，你还真是给我捡回来个宝贝。]
　　武林之中，有一位旷世神偷，精通易容之术，盗取珍宝无数，人称千面伊人。最后，在偷取乐羊剑谱之时，失手被抓。真面目被揭晓，是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乐羊萧本想问出她所盗财物所在，再要了她的人，来个人财两得。怎知，此女出言狂傲嚣张，拒死不从，乐羊萧一怒之下，将她扒光衣物，鞭挞而死，并悬尸暴晒三日。
　　无人知晓，她盗取的无数珍宝都藏在哪里，但有传闻说，她曾收了个孩子做徒弟。一时间，江湖之中，很多人都在寻找流浪孤儿，渴望借此找到那批宝物。
　　原本以为，那只是传言，没想到，老天竟把这个孩子送到我的手中。看她面露惧意，却仍倔强硬撑的样子，我胸膛之中，那种想要摧毁破坏的欲望，在熊熊燃烧，不过，我知道，我不可以，因为，她将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千面伊人可是你师傅？]
　　她咬了咬牙，狠狠的说，[我不会把师傅的宝物交给任何人。]
　　我轻抚她细嫩的肌肤，感觉她微微的颤抖,终究只是个孩子,[我要的不是宝物，而是你。]
　　她身体一震，惊恐得不知所措，我露出所谓迷人的笑容，[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亦不要你师傅的宝物，只你肯为我做事，我伶舟山庄的宝物，任你挑选，还可以，帮你为师傅报仇。]
　　听到为师傅报仇这几个字，她的眼神之中，立刻放出的异样的光彩，[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从此，世上再没慕容汝嫣，我的暗族之中，又多了一个叫做，暗夜烟的女子，她的易容之术，成了暗族最强大的武器和保护。
　　将暗族交给暗夜卿和暗夜烟两人打理，我则隐身于背后，幕后操纵。这一切，都是为乐羊山庄准备，它的下场，将与木易山庄无异。
　　即便忙于公事，脑海之中，也总是浮现出她的身影，她的婉转哀求，痛苦绝望，还有她，纯净的笑容。我不明白，为何我会对木易菲如此执着，本以为得到之后，我就会兴趣渐减，却发现，越是得到，便越令我沉迷于她。
　　此时的她，已是我的笼中之雀，深知她再无法逃脱，我竟然还三番五次的回房探望，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在隐隐的恐惧着，恐惧她消失不见。我让伶舟嫂一刻不离的陪在她身旁，照顾她，也监视她，伶舟嫂是爹的心腹，也是庄中，我最信任的下人。
　　[哥。] 子琦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回，我是否，太过在意木易菲。[这是我的几件新衣，还未穿过，拿去给她穿吧。]
　　当我跟子琦说，要她为木易菲疗伤之时，子琦倾城的容颜上，满是惊讶。她看到木易菲身上的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之情，充满悲伤。我不知她是为我而悲，还是为木易菲而悲，亦或是，为我们而悲。
　　[帮我送到房间吧，伶舟嫂也在那里。]
　　[哥……]子琦又叫了我一声，却没了下文，我只是静静的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她终是没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

　　(八)木易菲

　　当我再次醒来，伶舟嫂正用帕子，帮我拭去额间的冷汗，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伶舟子琦，她与那个人，有着相似的容颜，却没有他的狰狞与恐怖，她的神情，满是莫名的悲伤。
　　她只是静默的看着我，无声无息，我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因为很快，我便又沉沉睡去。
　　感觉到身体被移动，我轻轻睁开眼睛，反射性的颤抖不已，我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害怕，因为我正斜躺在，那个让我憎恨并深深恐惧的人的怀里。娘和哥哥，生前死后的惨状，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泪水，无法控制的流下。我真的，很没用，我的家人族人，全部被这个恶魔杀死，他就在我的眼前，而我，除了哭泣，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任由他宰割。
　　他的手环在我的腰间，动作异常温柔，我僵硬的绷紧身子，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伤口的疼痛，钻心入髓。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门被打开，伶舟嫂提着饭菜走进来，她将一个矮桌放在我面前，把食物一一摆好在桌上。
　　[少庄主，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出去吧。] 伶舟麒阳的声音，让我的手掌心，冒出层层冷汗。伶舟嫂退了出去。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用舌头轻舔耳垂，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侧脸。我咬住下唇，努力的克制身体的颤抖，但愈是克制，便抖得愈加厉害。他哧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你害怕的样子，很美。] 他伸手，为我擦拭脸颊的泪迹。随之，端起碗，喂我吃饭。
　　喉咙的痛，让我吃得很缓慢。他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耐心的静静等待我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再将勺子送到我的嘴边。
　　我不知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那是种，心灵上的折磨。
　　一直等我把整碗饭吃完，他才开始拿起自己的碗吃饭。
　　在吃饭时，他的容颜之上，一直带着莫名的满足笑意，一瞬间，甚至恍惚的感觉，他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心，难受得扭曲。我突然忆起了十多年前，我们，初遇的场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将是毁了木易山庄的人。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娘送了我一只银钗，精巧美丽，我甚至舍不得戴它，嫌弃自己不够漂亮。
　　然而，我竟将我最珍惜的礼物，送给了我的血海仇人。
　　当我看到他在戴那支银钗，真的很惊讶，为什么一个男子，会想要戴女儿家的东西。他回身看我的时候，我一瞬间，失神的呆住，他略微红润的脸颊，娇羞可爱，我知道这样形容一个男子并不正常，但当时我真的觉得，他才是，称得起那支银钗的人。
　　吃过饭，伶舟嫂来将碗筷收拾干净后，便离开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我以为，接下来我将面对的，会和昨晚无异，或许，今夜，我就会死掉。那种折磨，我已无法承受更多。
　　他抱住我，褪去我身上的衣物，将我压在身下，手不停游走，我的身体已经恐惧得无法动弹。他的动作很轻，只是单单的抚摸，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为什么，我会从他的眼里，看到哀伤。
　　那一夜，他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的，抱着。伤，被挤压得疼痛欲裂。
　　我的身体接触到他的胸膛，突然好像有一道闪电，将我击中，那是否，是我的错觉？好像感觉到我的异常，他笑了，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 他说。我的手，被他越捏越紧，几乎要被攥碎。他的神情之中，有抑制不住的癫狂。
　　倏地，他徒然松手，喘着气惊呆的看我，好像刚刚所做之事，并非他所控制一般。
　　然后，又再一次的把我抱入怀中。
　　我的震惊，如骇浪翻滚，他，竟然是女人！伶舟麒阳竟然是女人！
　　女人，是不可以继承庄主之位，一旦被发现，将彻底的，身败名裂,被世人唾弃.
　　而且，既然是女人，又为何，要对我做那种事？
　　她真的，疯了吗？

　　(九)伶舟麒阳

　　她的手,接触到我的胸膛。霎时，某个隐藏在体内的东西开始翻滚叫嚣,膨胀暴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引诱我.
　　引诱我,杀了她.
　　血液沸腾不息，心中的声音在嘶吼，为什么，不彻底让她毁掉。昨晚，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你想折磨她对吧，想让她，在你手中，变得鲜血淋漓，你不是喜欢，残缺凋零破碎吗？何必忍耐，动手吧……
　　动手吧……
　　杀了她……
　　像对待其他女人一样……让她痛苦……憔悴……化为灰烬……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真真正正的，毁了她。
　　……
　　[哥，找我来有什么事？]子琦周身一股浓烈的药味，她又一直待在药房里。
　　[不要总是待在药房里，偶而也要出去游玩，放松心情。]
　　[知道了，你特意叫我过来，不会就是要说这个吧。]
　　[我是要你，帮我毒哑她。] 只是每晚回到房里碰触她，反而让我的心神越来越不安定，那种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她，永远把她抱在怀里的欲望，不断的在发酵增长，直至塞满我的整个胸腔。
　　既要克制将她折磨至死的欲望，亦要克制时刻思念她的欲望，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让我痛苦不堪，几近疯狂。
　　[她？] 子琦倏的愣住，我笑了，[是，她。]
　　[哥……]
　　我不解，她为何要用那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只不过是要，毒哑她而已。
　　[为什么？哥，她……伶舟嫂贴身看管她，她逃不掉的，没必要……没……]
　　好笑的看着子琦慌慌张张，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似的样子，我放在下手中的信，[恩，是没必要。不过我喜欢。] 站起身走到子琦面前，[今日午膳我不在庄里吃，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我在子琦忧伤的目光中，离开。我的妹妹，总是太过善良。
　　[麒阳？你怎么来了？] 纥骨九方咧开嘴，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整个马厩被他打理的干净整洁。我轻摸惜云的马背，[走，一起去见见老朋友。]
　　他立刻翻身上了踏日，[好啊，我正憋得难受。]
　　[呵呵，前些日子不是刚到木易山庄大闹一场。] 我们二人挥鞭奔驰。
　　[哈哈，那算什么，我倒是期待你能快些让我去另一个地方大闹一场。] 他侧脸的刀疤，随着说话，抖动不止。
　　我微微一笑，[快了，想去那个地方嚣张的人，可并不止你一个。]
　　与纥骨九方的初遇，是在一家路边的酒馆，我骑着踏日，与欧阳管家去岐云处理事务，回程时，在那家酒馆小憩，当时，纥骨九方便直直的盯着我的踏日，踏日是极品的汗血宝马，万里挑一，他的眼神好似寻到稀世珍宝一般。我见他面部轮廓很深，五官棱角分明，像似漠北之人，漠北多是马贼强盗，爱马如命，也难怪他看到踏日会如此反应。
　　[兄台，一起来饮几杯如何？] 我举杯邀请，他亦毫不客气，笑着就坐到我身边，拿起一坛酒便先饮起来。
　　[喂，你叫什么？] 他将酒坛‘咣当’放回桌上，用衣袖胡乱在嘴上一抹。
　　[伶舟麒阳。] 漠北之人，果然豪爽。
　　[你就是那个有名的伶舟山庄里的人？难怪能骑这么好的马。我叫纥骨九方，是漠北马贼王的儿子。]
　　马贼王之子？那想必绝非酒囊饭袋之徒，他那股天地无惧的气势让我欣赏。
　　我眯起双眼，[纥骨兄好像对马很有兴趣？]
　　[那是当然，我们马贼一生有两大爱好，一是财宝，二就是马。我父亲骑下的战马，匹匹都是精悍良驹，驰骋千万里毫无问题。说实话，你骑的这匹，是我离开漠北之后，所见过最好的马。]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踏日，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说起来，为何纥骨兄要离开漠北来到这里？]
　　[别纥骨兄的叫了，听着不习惯，叫我九方。过厌了强抢强盗的日子，老子想出来见见世面。]
　　[好，九方。既然如此，交个朋友如何？不知你是否有意到伶舟山庄一游，我庄院之中，还有更多能让你感兴趣的好马。]
　　[哈哈,我就等你这句话.]
　　纥骨九方随我回了山庄,他在马厩之中，辗转流连，久久不舍离去。我见他如此，便令人拿来陈酿好酒，与他就在马厩中对饮。
　　[麒阳，你庄中之马，可是半点也不逊色于我爹。]
　　[过奖，既然你喜欢，那就随便挑一匹，算是今日你我相识之礼。] 我的马，匹匹皆是惊世骇俗的千里宝马。
　　[此话当真？] 他扔下酒碗，直接端起坛子豪饮，面带笑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呵！] 他笑得更加灿烂，[你果然够豪爽，我没交错朋友。不过，要我从这些宝贝中，只选一匹，实在是太难为我。]
　　[那……]我对着他举起酒杯，[可否愿意留在我庄中，日日与它们为伴？]
　　[正有此意。]
　　纥骨九方就这样留在我庄中做起马夫，我们二人时常一起骑马比武饮酒，他使得一把大刀，功夫张扬豪放，内力深厚。纥骨九方算是相马的伯乐，而我，则当之无愧的是相人的伯乐，我看中的人，绝对不会有错。
　　快马加鞭，不多时，我与九方便到了翠风楼，[两位爷，可有订房？]小二立刻笑意盈盈的跑来。
　　[天字房一号。]小二听完，即刻带着我们过去。翠风楼，明着是家酒店，实则，是暗族分舵之一。我与九方刚刚坐下，便送上了饭菜酒水，而后，又进来两位姑娘，小二关上门，退了出去。
　　[两位姑娘，来弹首小曲如何？] 我笑着调戏。
　　[少庄主，请不要拿我们开玩笑。] 其中一位女子开口，声音却如男子，十分低沉，他便是暗夜卿。
　　[这么急叫我们来，有何事？] 暗夜烟冷冷的问。
　　[确实有事。] 我抚过暗夜烟散落的鬓角碎发，[我要你们去杀，南宫宇。]
　　乐羊萧有四大心腹，南宫宇，子言丘，纳兰贺，公孙傲。
　　南宫宇，为人心狠手辣，凶残冷毒，很多恶事，皆是由他替乐羊萧完成，因此，在武林之中，结下仇怨无数。
　　[杀南宫宇？]暗夜卿眉头一皱，[杀了他，凭乐羊萧那只狐狸，一定猜得出是暗族所为，定会对我们多加提防，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猜到亦无妨，天下人皆知，暗族不会不收钱便杀人，而南宫宇又是他的心腹大将，杀南宫宇，便是反乐羊萧，所以他定会倾力追查那个请暗族杀人的幕后凶手。素和夕所挖的能往乐羊山庄内部的密道，已接近完成，但越是接近完成，风险便越大。如今木易山庄的事已经结束，江湖过于太平，必须要让乐羊萧心有所烦，分散他的注意力，才能提高密道的成功几率。杀了南宫宇，既除掉一个强大的敌人，又能达到牵制乐羊萧注意力的目地。]
　　[既然如此,与其杀南宫宇，倒不如杀子言丘，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早日除去，对我们更是件大好之事。] 其实暗夜卿说的不无道理，只不过……
　　[这还不明白？我们打打杀杀的，也不能忘了纳兰贺的安危。南宫宇与纳兰贺的关系最为亲密，而子言丘倒曾与纳兰贺有过节，杀南宫宇能避免牵连纳兰贺。] 九方大大咧咧的边吃边说。
　　我嘴角上扬，轻轻一笑，[正是如此。]

　　(十)木易菲

　　我呆坐在床上，她是女人，她怎么会是女人。伶舟山庄竟然骗了整个武林，如果将此事公之于众，便可毁了伶舟麒阳。对！如果我能将此事昭告天下，或许，就有机会为娘和哥哥复仇。
　　[小姐。]伶舟嫂站起身来，向走进来的伶舟子琦行礼。她对伶舟嫂点点头，便行至我床边坐下，眸中的悲伤，未减反增，我不懂，她在为何而悲。伶舟麒阳踏在我族人的鲜血之上，耀武扬威，我木易山庄的人，皆被她所谓的哥哥夺去性命，她还有什么可悲的。
　　[我知道，你一定恨哥哥，恨伶舟山庄，但这就是江湖，争名夺利，生死撕杀，都是在所难免的。你们木易山庄为了扩展势力，也一样杀很多无辜之人。]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心，一阵阵刺痛。我知道，我是知道的，爹也好，哥哥也好，他们的手中，都早已沾满鲜血，他们对娘，对我，都是那样的温柔疼惜，但是，他们也同样有着对别人狠下杀手的凶残一面，就像那时，在木易山庄的伶舟麒阳，或许，在伶舟子琦面前，他也一样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哥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她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说给我听，亦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她是女人？]我的声音，依然沙哑。终是不解，伶舟易风为何要让伶舟麒阳如此铤而走险。
　　她笑了，无奈和悲哀在她如花的笑容中摇曳。[是啊，为什么呢？]她看着我，瞳孔越来越模糊，[我也想问，哥也想问，恐怕连爹也想问，但是问谁呢？问苍天吗？] 泪水被揉碎在她的笑靥里，她握住我的手，[ 菲儿姐，这些都是命中注定，谁也逃不掉的。我，哥哥，还有你，我们谁也逃不掉。]
　　我看着满眼泪痕的她，强忍住自己的泪水，原来，不止输的人痛苦，连赢的人，也不快乐。江湖，武林，倒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她拿出一个精细的雕花瓷瓶，递给我。[喝下它，你便永远都无法再开口讲话。] 她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愈来愈多。
　　接过瓷瓶，拔出塞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毒药，竟然带着如此美妙诱人的气息，而良药，却多是苦口难咽，多么讽刺的世界。毫无选择的余地，我只能饮下，伶舟麒阳既然让我知道他的秘密，又怎会让我安好如初，想也知道，他必定会变本加厉的折磨我。
　　[我喝下便是，何必如此哭泣。]
　　她的抽泣愈发难以抑制，抖动的双肩，削瘦而单薄。我听见她哽咽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能挽回些什么。我仰头，一饮而尽。
　　喉咙如火烧般灼痛，我紧紧的扼住脖子，几乎想将自己掐死。泪水已将双眼蒙蔽，我分不清是谁在抓住我的手，谁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想要水，想要浇灭那股火焰，却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哀求又被生生的吞回肚里。在那撕心裂肺的无边痛楚之中，我失去了意识。
　　[小姐……小姐……]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推我，勉强扯开眼皮，伶舟嫂焦虑的望着我。见我醒来，她忙送上一杯水，[木易小姐，我们小姐说你现在可以喝水了，来喝点吧，会舒服很多。]
　　我感觉自己犹如被烧干的木炭一般，喉咙燥痛难耐，饮下那杯水，试着发音，果真，什么也说不出，不愧是伶舟子琦，神医毒王，名不虚传。
　　不多时，伶舟子琦便回到我身边，[菲儿姐，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她眼圈红肿，担忧的神色，让我觉得好笑，将我毒哑的人，竟反过来关心我，这一切，是否，一场闹剧。
　　见我不回应她，她便轻轻将我扶着躺下，[你还是再休息一下吧，哥他……] 伶舟子琦轻叹口气，[他可能快回来了，你若不好好休息，恐怕没力气应付他。]
　　不过是要我休息好，让伶舟麒阳玩弄得尽兴而已，何必如此，冠冕堂皇。

　　(十一)伶舟麒阳

　　[烟儿,难得一聚,就为我们弹奏一曲吧.] 我端起酒杯,饮尽其中芳华.烟儿黑白分明的曈孔,冰冷冷的盯着我,良久,她起身离开房间.
　　[她还是那么冷.] 九方仰靠在椅背, 大口大口的啃食手中的鸡腿.
　　[烟儿一直都是冷淡的孩子.] 这些年,她从未变过,总是用冰冷的目光对我,暗夜烟,对我来说,永远只是个孩子.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暗夜卿认真深邃的神情，让我有些想要发笑，我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可惜，我只能当她是孩子。
　　[你怎知她已不是孩子，莫非你与她？] 我极尽轻浮暗示的语气， 让暗夜卿微微蹙眉，配上他颜面的妆容，还颇有些娇嗔的意味。
　　[你清楚我的意思。] 他将头低下，躲避我的目光，名门正派的后裔，总是太过正经，禁不起玩笑。
　　我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话，这世上，有何事是我看不清的？我当然清楚，烟儿对我的感情，即便她努力用冷漠掩饰。
　　爱上我，犹如飞蛾扑火，会死得惨烈。她既然想掩饰，我亦不想揭穿，这是为她好。
　　[哈哈，麒阳已有新宠，怕是烟儿还要再等几年。] 九方大笑，又喝了一碗酒。
　　[新宠？] 暗夜卿疑问的看向我。
　　[木易菲。] 九方豪爽的替我回答。
　　[她还没死？！] 暗夜卿好像听到什么震惊的消息一般，眼睛瞪得溜圆。
　　[还没。] 我依然悠闲微笑。
　　[你从不留人过夜的。]
　　[嗯。] 我起身为他们斟酒，[不过，木易菲，算是个小例外。] 暗夜卿嘴唇张合，却没发出声音，这时，门被打开，暗黑烟抱着琵琶走进来，坐回桌边。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
　　[少庄主想听什么曲子。] 毫无起浮的音调，如一抹平静的春水，暗夜烟因为太过苍白，甚至给人一种病态美人的错觉。
　　[烟儿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我亦为暗夜烟斟满酒杯。
　　她转轴拔弦，续续音声，脆落有致，曲悲情淡，凄凄切切的哀伤之意，倾泻流淌。然而，烟儿那丝毫没有表情的容颜，却让人错以为，她只是个，无情的听客。
　　是否，她也能弹出如此哀婉的音律，我从未听过她弹琴，我还从未听过木易菲弹琴，好想，看她抚琴，弹奏惨烈的曲调，无声哭泣。心跳，甚至有些加剧。
　　从翠风楼回到山庄时,已至傍晚,九方喝得尽兴,早早回房休息.
　　[欧阳管家,子琦呢?]
　　[小姐正在少庄主房中.]
　　[嗯,下去吧。] 我立刻向房中走去。
　　[是。] 欧阳管家的声音已被遥遥扔在身后。
　　我推门而入，空无一人，打开密室，果然子琦与伶舟嫂皆在里面。
　　[哥。] 子琦从床边站起来，伶舟嫂亦向我行礼。
　　我走近，见木易菲在床榻中沉沉睡去，眉间深颦，眼角还有泪迹。[按我说的做了吗？]
　　子琦闻言，神色渐悲，她点点头。我轻摸子琦的发丝，[谢谢。]
　　她叹了口气，[那我先出去了。] 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哥，她身体还未痊愈，经不起太重的折磨，你……]
　　[我知道。] 我淡淡的笑了，经不起太重的折磨，又不是经不起折磨，我只要她，不死便可。
　　伶舟嫂也随子琦退了出去，我坐到她身边，轻抚她的睡颜，手指，划过她已结痂的嘴唇，忍不住俯下身，覆了上去，一番吮吸之后，我再次咬破她那结痂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如缓缓盛开的玫瑰。
　　她气息一乱，眉头因疼痛而皱得更紧。渐渐恢复意识，睁开眼，许是见到我离她如此接近，吓得深深吸了口气，身体霎时僵硬。看她睁得圆碌碌的双眼，我在考虑，要不要，将这双无法用美丽来形容的双眸也毁掉呢。
　　我几乎啃噬遍了她的全身，她痛得泪水打湿半片花枕，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只能任由我摆布。那无声的痛楚和喘息，竟比哀求，更让我兴奋。望着她充满恐惧和悲痛的双瞳，我终于决定，还是留下她的双眼，我喜欢，她那既惧怕又愤恨的目光，盈满泪水，分外惹人疼惜。
　　清晨，我早早起身，亲自为她梳洗，伶舟嫂在一旁指导帮忙，她依旧眉目紧闭，还在睡梦之中，昨晚，我又生生将她折磨至不醒人世，才肯罢休。
　　等下子琦见到她身上的伤痕，恐怕，心中又会难过一阵子。我不想子琦伤心，但我抑制不住，只要见到木易菲，胸中便会燃起叫嚣的占有和破坏欲望，不见她，又会思念成狂。
　　木易菲，或许，是我今生，逃不掉的劫难，我也不想逃开。
　　果然，子琦来后，检查过她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抱着她，抬头看我，眸中，有未滴落的泪水。
　　[哥，你这样，还不如一剑杀了她。反正，她早晚会被你折磨死。]
　　我微微一笑，[她不会死的，有你在。] 我看到子琦紧握的手掌，指骨根根分明，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但她仍旧乖乖的为木易菲疗伤，她从不会，忤逆我。
　　我抱着满身药味的木易菲来到大堂的饭桌边坐下，爹娘惊讶得几乎呆住，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我愉悦的吃起饭来，怀里，她的柔软和体温，让我的心，一阵阵荡漾。我要永远将她拥在怀中，这样，我就不会再与寂寞为伴，胸口，也不再会冰凉。
　　[麒阳，你这是！] 爹开口质问，他一直都知道，我时常找女人回来玩弄，然后残忍杀死，或许是因为再无力管缚我，亦或许，是对我心怀愧疚，他对此事，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我却从未将女人如此放肆的正大光明带到厅堂之上，亲近暧昧。娘手里的筷子其中一根，不知何时已跌落在桌面.
　　爹的目光，严肃凌厉，那是儿时，我最恐惧的噩梦.可惜，我已经，不再是孩子。
　　[只不过是抱着个玩物吃饭而已，爹有何意见？]
　　[成何体统！你快给我把她送回房间去。] 爹倏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气得发白。
　　[我若不愿呢？]
　　[你！！！] 爹握紧拳头，暴满青筋。
　　[易风，消消气。] 娘赶忙站起来，拦住想要冲向我的爹爹，[不过是吃顿饭，麒阳喜欢怎么吃，就让他怎么吃吧。]
　　爹狠狠咬了咬牙齿，看看娘，又看看我，转身拂袖而去，我冷冷一笑，他果然还是如此，从来不会违背娘的意思。
　　娘欲言又止的望我，终是随着爹，沉默的离开。子琦一直坐在桌边，静静的吃饭，爹娘走后，她夹起些菜到我碗里，[哥，快吃吧，等下就凉了。]
　　[嗯。] 我难得的好心情，又怎会轻意让他们破坏。

　　(十二)木易菲

　　我睁开眼时，竟然已经离开那个密室，被伶舟麒阳带到厅堂之上，或许是因为我已失去声音，她不再怕我会说出她的秘密.
　　我被她紧紧的抱着，像舍不得丢弃的玩具。见我睁开眼，她便立刻命人准备食物，继而竟旁若无人的覆上我的唇，她的舌在我口中翻转掠夺，几乎令我窒息，下颚被她的手指紧紧钳住，甚至连闭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猖獗。伶舟麒阳纤长浓密的羽睫在我眼前，扑扇抖动，那如宝石般的黑瞳之中，是我猜不透的深邃.
　　很快，饭菜被送上来，伶舟麒阳仿佛理所当然的拿起汤匙，一口口喂我，细心的将每一勺分量，弄得可以让我轻松咽下，亦不会觉得噎到，她乐此不疲，宛若最有趣的游戏，嘴角的梨涡，旋出淡淡的笑意。伶舟子琦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伶舟麒阳，看着他莫名的举动，一言不发。
　　[少庄主，凤淮镇珠宝行的东野老板来访。]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向伶舟麒阳恭敬的通报。
　　伶舟麒阳头也没抬，依旧直直盯着我吃东西，[请。]
　　不多时，一位衣着华贵，有些微胖的中年人随着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便是东野守，曾经，是木易山庄的坐上之宾。见到伶舟麒阳，多肉的脸庞，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容，[见过伶舟少庄主，在下东野守，是凤淮最大的珠宝商人。]
　　[东野先生请坐。] 伶舟麒阳的态度礼貌而温和，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所验，很难想象得到，她那副假皮囊下，隐藏了一颗怎样冷血残忍疯狂的心。
　　伶舟麒阳喂我的动作仍未停止，东野守见此情景，难掩惊讶，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天气不热，却时不时的用衣袖擦拭额角的汗，眼神里，满是对伶舟麒阳惧意，还有对我，一闪而过的鄙夷。这也难怪，伶舟麒阳杀光了木易家所有人，却独独留下我，如今又做出这等暧昧动作，想必他一定以为，我是靠出卖身体，出卖尊严，才换得苟延残喘，以为我是个，为了活下去，而无耻下贱的女人。
　　无所谓别人怎样看我，议论我。已经一无所有，还在乎名声做什么？我唯一的梦想，便是能找到机会,将伶舟麒阳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布天下，让她身败名裂，好好品尝痛苦的滋味。
　　[少庄主.]东野守拿出一个锦盒,毕恭毕敬的呈到伶舟麒阳面前,[这颗是雪域最稀有的净灵珠,不仅辟尘，镇邪，夜晚吸收月光之后，白天将它放入屋中，就能使整个屋子清爽冰凉，免受酷夏之苦。请少庄主笑纳，东野守愿归顺伶舟少庄主] 随着他掀开盒盖，淡淡凉意扑面而来，一颗雪白的珠子，安静的躺在里面，一尘不染的纯洁，闪着冷而不冰的光芒。
　　伶舟麒阳只是微微淡笑，轻瞟一眼那枚所谓的稀世珍宝，[如此珍贵的宝物，我怎么担当得起，东野先生还是收回去吧。] 东野守闻言，身体不由一颤，神色比方才还要惊慌，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的托着锦盒，嘴唇张合，但仿佛又找不到言语。
　　我的发丝，在伶舟麒阳手指间旋转，她好似不经意的摩擦揉弄我身体上的伤口，疼痛让我一阵痉挛，见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奖励般的在我额前轻轻印上一吻。然后才不慌不忙的对呆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东野守说，[木易山庄消失之后，按凤淮的地理位置，东野先生不是更应该将此物献给乐羊萧才对吗？] 因三大山庄分割武林，许多商人都各自选择山庄，进贡金银宝物，寻求庇护。木易山庄灭亡后，商人们皆怕受到牵连，一定会纷纷转投伶舟山庄和乐羊山庄，想必，东野守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东野守听到伶舟麒阳的话，立刻回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东野守这一次，不想再选错主人。]
　　[呵。] 伶舟麒阳哧笑一声，戏谑的说，[你这句话要是传到乐羊萧耳中，不怕性命难保吗？]
　　[……]东野守再一次讲不出话来，他惶恐不安的望着伶舟麒阳。
　　伶舟麒阳伸手将东野守手中锦盒里的珠子拿到我面前，[喜欢吗？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用珠子在我脸颊滑动，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减轻身体火辣辣的伤痛一般，顿时让我舒服许多。
　　[东西我收下了，希望以后，伶舟山庄不会让你失望。] 伶舟麒阳的话让东野守深深松了口气，他马上换出讨好的笑容，[谢谢伶舟少庄主……] 阿谀奉承的言语，滔滔不绝，伶舟麒阳竟也微笑着从头听到尾，直至东野守离开。
　　[欧阳管家，你怎么看？] 她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那颗净灵珠，看向方才将东野守领进来的人。
　　[想必武林中许多人都已认定，伶舟山庄和乐羊山庄将来必会有一个，与木易山庄下场相同。木易山庄毁掉之后，许多先前追随木易山庄的商人帮派都因此被牵连消灭，所以，这些人现在，都来赌自己的未来。恐怕，乐羊萧那边，也接待了不少抱着这种心态的人。]
　　[现在的商人，真是越来越精明。] 伶舟麒阳将珠子放回锦盒，递给伶舟嫂，便抱着我走出客厅。
　　她带我来到马厩，一个粗犷的男子笑呵呵的跟她打招呼，语气不似下人，反倒有种朋友的感觉。男子帮伶舟麒阳牵出马来，她带我翻身上马，将我环在胸前，对那男子抱以一笑，便挥鞭离开。
　　我不知道，她要将我带去哪里。
　　马背颠簸剧烈，几乎要震碎我的身体，所有的伤，都肆无忌惮的折磨着我，眼泪忍不住滴落，下身的痛，钻心刻骨，她手指在我体内猖獗的感觉，依然那么清晰，我痛苦的咬住下唇，血腥味道，充斥着口腔。
　　搂着我的那只手臂，越收越紧。氤氲的泪水，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脸庞。

　　(十三)伶舟麒阳

　　她像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我怀中，晶莹剔透的泪水打湿她娇嫩的脸颊，打湿我的衣衫, 我知道,这种颠簸对她来讲，是何等折磨。她越是痛苦,我越是快马加鞭,喜欢她双手,无意识的抓紧我的衣襟,仿佛有种被依赖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
　　风,不知疲惫的穿梭于城郊密林,摇曳树干，荡漾枝叶。曾经，我独自一人，经常在这里，发泄心中所有的不快，发泄我对这个世界的怨恨，树木，不知被我毁掉多少，只有风陪着我，它拂面而过，扬起我的发丝，宛如温柔的安慰。
　　如今，我有了她，她将是我的一切，而我，也要成为她的一切。
　　或许，我早已爱上了木易菲，用最残忍的方式。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在几堆无名坟头前，我勒住惜云，抱着她下马，她娇软的身躯还在因疼痛而颤抖不已。
　　素和夕似乎还未到，我便把她带至坟前，蹲下身来，我轻轻亲吻她的耳垂，木易菲的双耳生得十分漂亮，弧度完美的耳廓，异常柔软，精巧的耳垂，不薄不厚，与舌尖相碰，会让人爱上那种触感。[你知道，这些是谁的坟吗？] 听到我的问话，她眸里，渐渐升起不安，我没有等她给我反应，扭过头，微笑着一一介绍，[这个，是你爹的，这，是你娘的，这个，是你哥的，还有这些，这是你二叔，二婶的，这是你三叔的，还有你三婶的，这里，是你姑姑的。这边是你堂兄堂弟的。] 这些，都是我亲手埋葬的，没有立墓碑，我依然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是有关她的事，我都不会忘记。
　　随着我的手指来回晃动，她的泪已经打湿衣襟一片，双肩耸动不止，我钳住她的下颚，轻轻抬起，[你应该感谢我，给了他们葬身之地。] 她那无措的悲伤眼神，让我深深迷恋。手覆上她胸前的柔软，隔着衣衫抚摸，我戏谑的开口，[不如我们在这里，亲热一次，如何？] 她慌恐的抓住我游弋在她身上的手，拼命的摇头，如果她能讲话,一定会悲戚的哀求，好怀念那个声音。
　　用她的声音，换得与她日夜相伴，虽然可惜，但是很值。
　　感觉到有人接近，我抱她站起身来，[少庄主。] 素和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慢。] 我回身微笑，素和夕比上次见面又消瘦许多，密道的事，让他太过劳心伤神。他慵懒的靠在树下，一脸无奈，[ 老大，我在为你卖命耶，能不能别要求那么高。][抱歉，还顺利吗？] 我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嗯，纳兰贺给的地图很精确，只要不被发现，就成功在即。] 素和夕的白衣，在风中飞扬，细碎的光斑洒在那因鲜少接触阳光而苍白的容颜，半睁半闭的双眼，透着淡淡的疲惫，远远看去,宛如一幅素淡清幽的水墨画，在满眼翠绿之间，那一抹雪白，孤独伫立。
　　如果不是因为我,或许素和夕现在,还隐于街世间最不起眼的小角落,过着逍遥惬意的生活，远离喧嚣，与世无争。一个钟爱白衣，年纪与我相仿，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将这滚滚红尘看得透彻的男子。一个精通奇门遁甲，玄术阵法的世内高人。我很羡慕他，羡慕他可以自由的活着，然而，我却将他拉入这纷争武林,把性命悬在刀尖血刃之上。
　　冷清的街角，与热闹喧哗的街道宛如冰与火般，天壤之别，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素和夕，他懒散的趴在桌上，掷骰子。桌旁立着白旗，写着两个气势恢弘的大字‘神算’，笔锋有力，轻狂张扬。桌上纸笔砚墨，摆设凌乱不堪，脚边酒壶，书袋，破旧得辛酸。我走过去，坐到桌对面的凳子上，他便立刻将骰子放回碗中，直起身来，[算姻缘，还是算前途？] 他上下打量我之后，笑着开口。我拿过他碗里的骰子，[我只是来赌骰子的。]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止是他如此年轻，便敢在街角摆摊算命，我知道，他绝对不是所谓的江湖骗子。自幼读书无数，我对阵法也略知一二，他桌上桌下，看似凌乱，实则不然，各个物品的摆放位置，十分精确讲究，是正宗的休门阵法。此人或许是奇门阵法的高手，将有大用。
　　他闻言淡淡一笑，没有丝毫惊讶，[我可没钱输给你。][没关系，我输出钱，你输自便。]他也不再多说，我们二人就这样赌了一天，结果，他一次也没赢过。我临走前，他说，[为你卜卦，偿还赌债如何？][好啊。] 我在纸上随手写下一个字，交还给他。他看后抬头望我，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挥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满字，递给我，却被我推开。
　　他短暂一愣，不明所以。
　　[你可以帮我卜卦，但不需要告诉我结果。] 我的命运如何，只有我自己能决定。
　　[你不信？][不是不信，只是我不想知道。] 我起身离开，已时至傍晚。
　　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安排好庄中之事，便来与素和夕赌骰子，我们渐渐相识，当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时，他只是一手支撑着脸，看着碗里的骰子，眼也不抬的说，[早就知道了。]我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继续着无意义的赌博，每晚走时，他仍旧执意为我卜卦，我仍旧执意不看结果，唯一不同的是，他桌上阵法,每天都变换不同,只有极少数我能认得出,而且,他再也没输过。金银珠宝，我已经不知输给他多少，他还是提着破破烂烂的行囊，躲在街角，我还是带着奇珍异宝每天去他那里坐客，不多问，也不多说。记不清这样的日子持续多久，终于有一天，他打破沉默，收起一向的慵懒，认真问我，[你记得你输给我多少钱吗？][不记得。][你记得我为你卜过多少次卦吗？][不记得。][那你记得是为什么来我这里吗?][记得.][为什么?]我望着他,笑而不语,我们,在用沉默对峙。许久，他好似放弃的叹了口气，[我认输，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人。][过奖。][想要我为你效力？][恩。][抱歉，我素和夕从不听人差遣，鞍前马后，你还是死心吧。][那就做朋友，为朋友出生入死，总不会有怨言吧。]他一脸故作惊讶，[伶舟少庄主，你是不是太过霸道了。][算是吧。反正我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素和夕恢复以前的慵懒姿态，趴在桌上，用气无力，[喂，那不就是说我没得选择。][嗯。]他噗哧笑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霸道，都不知道你看上我什么，在我身上下这么大本钱。你输给我的金银珠宝，普通人花一辈子也花不完，可惜，全让我扔到河里了。][无所谓。随你喜欢。我看上的人，不会有错。][那还真是谢谢你抬举.] 素和夕将神算的招牌扯下,收进布袋,[就如你所愿好了,反正,你也稍微引起我的好奇心.] 他抓起骰子,掷在碗里,诡异一笑,[关于你背后隐藏的秘密.][我就说,我看上的人,不会有错.] 果然是神算,不过,我的秘密,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片树林,是素和夕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密林如迷宫,不懂其中奥妙的人,有进无回.经此一事,我更加肯定,他的才能,甚为重要.
　　素和夕懒懒的望向我怀中的木易菲,[眼光不错.][还好.] 我把木易菲放下来,一手环住她的纤腰,使她可以支撑着我站立,另一只手伸到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素和夕,[对兄弟们好些.]素和夕收起银票,沿着树干坐下去,闭上双眼,[我有点累,在这睡下.][辛苦了.] 重新将木易菲抱起,她的唇色苍白无血,额角涔涔冷汗渗出，泪迹还未干涸。我翻身踏上惜云，调转马头。
　　[快走吧，你欠我的人情，早晚我会讨回来的。] 他若有似无的声音，被风吹散，身体宛如木雕般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我策马离开，朝伶舟山庄奔去，环抱她的手掌，悄然向木易菲体内输送内力，如果她死了,我是否会有伤心欲绝的感觉,我不知道,也不想尝试.

　　(十四)木易菲

　　伶舟麒阳带我见到了,木易家的坟墓。
　　一个个拱起的土包，就这样凄凉的埋葬了，我所有的家人，他们，甚至连墓碑都没有。或许，我是真的应该感谢伶舟麒阳，感谢她在残忍的杀死他们之后，还给他们留了葬身之地，感谢她没有将我的亲人，抛尸荒野或喂入狗腹。我是真的很想，谢谢她！！！！
　　回去途中，身体似乎没有来时那么痛苦，仿佛有股暖流在体内奔窜。伶舟麒阳的马，快得惊人，路边的树木，瞬息而过，不久，我们就回到伶舟山庄, 伶舟麒阳抱我下马,将马交还给那个粗犷的男子,男子冲我一笑,把马牵回马厩，伶舟麒阳则直直来到伶舟子琦面前。
　　[帮我看看她的伤。] 伶舟麒阳把我放在床榻之上。伶舟子琦立刻走过来，察看我的伤势，她眉头紧锁，满脸责备，[哥！]
　　[你和伶舟嫂照顾她，我还有事。] 伶舟麒阳没等伶舟子琦把话讲完，就转身离开，望着伶舟麒阳离去的背影，伶舟子琦眉尖蹙得更深，她回过头看着我，迷茫的自语，[救你，倒底是对？还是错？]
　　也许，伶舟子琦也只是一个，被无可奈何的卷入江湖纷争的可怜人，惟命是从或听天由命，没有选择余地。
　　无论对错，她还是要按照伶舟麒阳的意愿行事，伶舟子琦小心翼翼的为我伤口重新敷药，然后轻轻扶我躺好，伶舟嫂搬来凳子，伶舟子琦紧挨着床沿坐下。
　　[菲儿姐姐，自从你来之后，我就一直有个疑惑，哥曾经有过数不清的女人，却为何独独对你依恋不舍。] 她伸出手来，我的发丝，在伶舟子琦修长洁白的指间缠绕不清。[你……是否曾送过哥一支发钗？]
　　听到发钗，我身体一颤，那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将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那个疯子。许是感觉到我的反应，伶舟子琦显得有些紧张的追问，[就是一支很精美的银钗，尾端有镂空雕花，我记得，哥小时候，曾去过木易山庄，告诉我好不好，姐姐，是不是你送给哥的？]
　　我转过头，不想回答。[菲儿姐姐？] 伶舟子琦试探性的叫我，见我还是没反应，她竟自顾自的说起，[哥很喜欢那支银钗，我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但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哥有多么喜欢它。他总是一个人，悄悄的拿出来，呆呆望它,再隐秘的藏起,连我,也是在哥被爹叫走时,才偷偷见到那支银钗，后来，哥知道我碰过那支钗，第一次，跟我发那么大的脾气。] 我不想听伶舟麒阳的往事，它却不停钻进耳朵，伶舟子琦的声音透着无尽的落寞和哀伤。
　　[如果，那是你送的东西，一切的疑惑，都可以解开。为什么，哥不杀你，为什么折磨你又要我救你。因为，哥哥,他爱上了你.] 我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想笑出来,嘴角却僵硬着无法上扬。她扳过我的脸，与我相对，那张绝世美丽的容颜，一如继往的悲戚。[我知道，这样说你一定觉得荒谬，你恨哥，恨我们伶舟家，这都是应该的，可是……就算我自私好了，哥他真的很可怜，至少，至少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对你的心意。]
　　对我的心意？是杀害我哥的心意？将娘割到血肉模糊的心意？毁了木易山庄的心意？还是日夜不休的折磨我的心意？为何，伶舟家的人，个个都可以无耻到这种境界？大言不惭的讲出如此让人恶心的谎话。我紧紧攥住被子，恨不得将它握烂。
　　冰凉的液体，掉落在我脸颊，伶舟子琦正泪眼婆娑，这就是，所谓的梨花带雨，美人，任何表情都可以倾国倾城，曾经我最羡慕的容颜，如今是我最憎恨的东西。
　　她轻轻将落在我脸上的泪珠擦掉，[你能理解，一个好好的女子，经受了怎样的折磨，才变成了今天的伶舟麒阳吗？哥的痛苦和寂寞无人了解，她的心，早就被扭曲。] 伶舟子琦的手指，划过我唇上的疤痕结痂，[不是因为不爱你，才伤害你。正是因为他爱你，才会想要伤害你，毁了你，却又害怕着失去你。哥哥对于自己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是想要破坏掉。]
　　伶舟子琦，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整个密室，只有她的声音在回旋飘荡，[以前，娘养过一只波斯猫，是异域商人进贡而来的，哥哥他很喜欢那只猫，经常去抱它，逗它玩，可是被爹知道后，大发雷霆，狠狠的骂了他一顿，说他没出息，一个男孩子家，有时间不去练武读书，就知道干些不正经的。那时，哥从爹的书房走出来后，就一直在笑，笑容恐怖而诡异，我很担心，他却一直说，没事。谁知第二天，猫就死了，死在柴房里，全身的毛都被拔光，肢体被切得七零八碎，一地血淋淋。我被那场景，吓得几天不敢睡，猫是哥杀的，他竟然还笑着跟我说‘果然，它还是死了比较漂亮。’从那以后，只要是哥喜欢的东西，他都会想尽办法得到，再狠狠毁掉，有一次，别人送他一套稀有的七彩琉璃碗，哥哥十分喜欢，爱不释手的把玩，当时，爹娘都在场，送碗的人走之后，他就那样，当着爹娘的面，一个一个，把那套琉璃碗，全部砸碎在地上，像疯了似的……]
　　我静静的躺着，被迫听着伶舟子琦，续续讲述伶舟麒阳的过往，无论我愿与不愿，那些东西都顺其自然的进入我脑海之中。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伶舟麒阳可以如此残忍，如此疯狂，自出生就被剥夺了所有原来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样冷酷无爱的环境下，一个人被逼着孤独坚强的成长，这些，都是我根本不曾有过的经历，记忆中，爹娘的笑容总是那么温暖慈爱，哥哥的怀抱，总是那么的宽广，有他们在身边，我从来不会孤单。
　　那，究竟是怎样自私的一双父母？他们，可曾，为伶舟麒阳的未来考虑过，谎言，难道要延续一世？
　　如果，连伶舟麒阳的爹娘对子女都可以这么无情，那么，他的残忍血腥，也不足为奇了。

　　(十五)伶舟麒阳

　　院中，枝上木槿花开，枝下花骸遍地，朝展夕落的木槿，是我最欣赏的花，生命，在短暂绚烂美丽过后，便迅速悄然殒落。
　　在一片凋残落花围绕下，我坐听木易菲悲凉的琴声，那一尾七弦琴，是我特别为她而做。她苍白的指尖，划过琴弦，曲调如啼血杜鹃，哀凄惨泣，如蜿蜒流水，渗入心脾，浓浓伤情，萦绕不去。
　　前日，消息传来，南宫宇已死。江湖登时大乱，人人自危，因不知幕后黑手，皆怕受到牵连。我在期待着，乐羊萧会作何反应。
　　子琦端着汤药走来，将托盘放在桌上，[菲儿姐姐，来喝药了。]
　　木易菲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低头抚琴，我起身过去，从身后将她蹁跹琴弦之上的双手握住，琴声戛然而止，唇贴在她劲间滑动，享受那因我靠近而加剧的脉搏.[要乖乖听话，不喝药，伤怎会痊愈.] 若不痊愈，又怎么继续蹂躏你。想必她亦听出我话中之意，原来柔软的脸颊，因牙齿紧紧咬合而变得生硬。
　　抱起她坐回位子，子琦把汤药推我面前，苦涩之味，飘入鼻中。我一勺勺舀起，送入她口中，木易菲如往常边喝边吐，痛苦不堪，我们二人的衣衫，皆被那吐出的苦水沾染浸湿，一碗药，也不知她能喝进去多少。这药对于千金小姐来说，确实苦得恶心，正因如此，喂她喝药，亦成为我的乐趣之一。
　　药碗尽空，子琦带她回房更衣，欧阳管家禀告，九方已回到山庄，正在马厩等我。
　　我满身污浊药味，便来到纥骨九方面前，他见我那一身狼狈，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早知他会如此，我也不多加解释。九方的笑容，永远那么随性率直，即使侧脸一条长长刀疤，亦没有任何恐怖感觉。
　　[我真想知道，谁这么大胆，敢在你伶舟麒阳的衣服上泼药。] 他接过我丢去的酒壶，拔掉壶塞，猛喝一口。
　　[那敢在我如此狼狈时大笑的人，岂不是胆大包天？] 笑着随着九方走进他马厩旁的房间，关上房门。[情况如何？] 我收起方才玩笑语气。
　　九方亦恢复认真神色，[乐羊萧已经猜到是暗族杀手所为，暗族向来神出鬼没，组织分散庞大，各地方多数成员之间，极少联系，互不相认。他抓到十几个杀手，但都是些小鱼小虾，没得到任何线索，乐羊山庄虽强，想灭暗族，也不是一半刻能做到的。杀南宫宇的事，是暗夜卿亲自出马，暗族里，也只有你的几个心腹知道。]
　　[他很快就会明白，诛杀暗族没有任何意义。] 以乐羊萧的才智，不会不懂其中道理，暗族何时铲除都可以，但蛀藏在背后的毒虫，才是必须立刻毁掉的。
　　[我们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 九方又忍不住拿起酒壶，他时常馋酒，却从不喝醉。在荒乱的漠北，醉酒，等于送死。
　　[嗯，或许，不久，纳兰贺就会给我们送来什么消息。]我带着周身药味，与九方畅饮，那清苦的味道，总是让我想起木易菲，从我将她抱入伶舟山庄，这股味道，就一直萦绕在她身边，时浓时淡，每个深夜，伴我入睡。
　　这股味道，与子琦身上的不同，它，让我不再孤独。
　　不出所料，几日之后，乐羊萧果然停止对暗族的捕杀，着重调查各门各派，这次事件，确实对武林造成不少影响，乐羊萧十分谨慎，宁错杀十个，不漏掉一人，曾经对他稍表不满之人，皆死得死，逃得逃，连一些商贾也遭了池鱼之殃。许多人敢怒不敢言。他与人积怨积恨增多，对我来讲，是件大好之事。
　　我抱着木易菲在书房核对帐目，九方突然闯入，将门一关。见到我怀里的木易菲，原本要说的话，又被咽下，询问的望我。我示意他可以继续，九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到我面前，转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了素和夕，他悄悄将这封信塞给我，好像是纳兰贺写的。]
　　我撕开信封，取出信函。读过一遍，轻笑着把信放回信封。
　　[什么事？] 九方问道。
　　[乐羊萧开始怀疑我。] 把信收好，我将木易菲搂得更紧。
　　[他已经怀疑遍天下人，怀疑到你也不足为奇。]
　　[不止怀疑我是买凶杀南宫宇的人。] 我指尖轻划怀中人柔嫩肌肤。[子言丘认为，暗族首领真面目无人知晓，杀南宫宇的幕后之人，就是暗族，也不是没有可能。天下间，能建立领导暗族的人确实不多，而我就是首选。乐羊萧经他一提醒，立刻明白，其中可能。]
　　[果然暗夜卿说得对，当初是应该杀子言丘，此人是大患。] 九方难得皱起眉头，有些狠狠的说。
　　[重来一次，也还是要杀南宫宇，纳兰贺的处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危险，不能冒半点牵连他的风险。]
　　九方闻言抬头与我对视，倏地咧开嘴，一笑。[我就是欣赏你这点，讲义气够朋友。纳兰贺有没有说乐羊萧准备如何行动？]
　　[他的方法再简单不过，请暗族来杀我。]
　　九方的笑容僵在脸上，屋子里突然悄无声息。
　　暗族杀人，从未失手过。

　　(十六)木易菲

　　这些日子,无论伶舟麒阳见谁,谈何事,都不避忌我的存在，似乎笃定我永远无法从她身边逃脱,会将我禁锢在她怀中,直至死亡。为此，伶舟庄主伶舟易风发过不少脾气，她却依然我行我素。偶而伶舟麒阳外出，才会托伶舟嫂将我关回密室。
　　正因如此，我才知晓，伶舟麒阳所要的，不止是木易山庄，她想吞并三家，独领天下。也许，不是她想，而她不得不做，听闻伶舟易风，在伶舟麒阳幼时，便为她与乐羊山庄庄主之女乐羊轩订下婚约。想必，伶舟易风这样做，是绝了伶舟麒阳后路，逼她在成婚之前，必须毁掉乐羊山庄。
　　有其女必有其父, 论狠心,他们父女，当真是不分仲伯。
　　铜镜之中,映出我那张毫无生气的容颜, 伶舟麒阳正兴致勃勃的为我画眉，她温柔而专注的神情，让人心悸，双眸中那股温情脉脉，仿佛是自心底流淌而出，平日里，那阴晴不定的冷酷癫狂皆消失不见。我莫名有种感觉，可能这样的伶舟麒阳，才是她原本该有的真面目。如果，伶舟麒阳的生命中，没有那场谎言，她，或许会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甚至比伶舟子琦还要夺目光彩。伤心时，可以用眼泪挥散情绪，惹人怜爱，疲倦时，可以躲在爱人怀里，找到依靠，开心时，可以梨窝浅笑彩衣炫舞。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像今天这般，双手沾满鲜血，做尽残忍之事。
　　她恨着她的父母，恨着伶舟山庄，恨着这个武林，伶舟二字,就像是伶舟麒阳甩不掉逃不脱的诅咒。
　　伶舟子琦告诉我越多关于她的事情，我的心里，就越难受。
　　但我清楚的,我不该对她有同情之心, 我只能恨她.
　　不知不觉，定定望着她，回过神时，伶舟麒阳早已画好眉，静默看我坐那里对着她发呆。我立刻尴尬的移开目光，心里颇为懊恼，怎会对着她失神。
　　她伫立许久没有说话,蓦地，拿起台上簪梳，为我梳理长发.，三千烦恼，缕缕青丝，尽握她手掌之中。
　　等一切妥当, 伶舟麒阳如往常一般将我抱起.
　　人的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习惯了满身疼痛,习惯了恨一个人，甚至,还可以习惯，活在她的怀抱之中。
　　伶舟子琦突兀闯入，神色有些不安，[哥，人到齐了。]
　　[嗯，叫伶舟嫂过来照顾她。] 伶舟麒阳放我回床，在极尽缠绵窒息的一吻后，她才离开。
　　伶舟嫂把琴拿了过来，我胡乱拨弄琴弦，无心弹奏。虽然伶舟麒阳没有带我过去，但我大概猜到，他们此次所谈之事，暗族与乐羊萧。
　　乐羊萧要请暗族杀伶舟麒阳，近几日，伶舟子琦一直为此忧心忡忡，伶舟麒阳反道是淡若无事，处之泰然。其实，我还从未见过她，因何事而紧张。
　　[木易小姐，来吃点你最喜欢的雪花酥吧。是少庄主专门让人从槐南买回来的。] 伶舟嫂将盘子递到我面前。
　　槐南的雪花酥确实是我最喜欢的点心，可伶舟麒阳又是怎么知道。还未及多想，就听到伶舟嫂絮絮叨叨的说道，[小姐，你是不知道，你吃得饭一日少过一日，瘦得让人看着都心疼，我们少庄主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呢，平日你哪个菜吃多两口，哪个味道比较顺口，他一准记得，到做饭的时候，就叮嘱我去厨房看着，一个不落的让他们都做出来。]
　　听着这些话，我越发食之无味，不是不信，而是，心乱如麻。
　　伶舟麒阳对我狠时，就差让我断了那口气，可对我好时，又温柔得简直当我是尊瓷娃娃，反复无常。

　　(十七)伶舟麒阳

　　我与子琦到达书房之中密室,九方,暗夜卿,暗夜烟和素和夕早已等在那里. 如不是事情重大,我亦不会在乐羊萧盯我甚紧之时,将他们齐聚一堂.
　　子琦把纳兰贺的信件拿出,递给他们每个人过目，原本就有些凝重的气氛，须臾冻结成冰，人人表情沉重，连平日最慵懒，波澜不惊的素和夕，也露出鲜少看到的严肃神色。我拿回信放到烛台火光中,燃尽成灰.
　　[这笔生意不能接.] 暗夜卿首先开口,语气颇为肯定.
　　我坐到椅子上,望着他们,没有人对暗夜卿的话,表示反对.[所以，你们也甘愿让乐羊萧知道，暗族与我伶舟山庄实为一体，将我们多年努力，付之流水？你们的仇，不想报了？]
　　暗夜卿身体一僵，顿时语塞。烟儿握紧拳头，依旧低头，沉默不语。
　　九方倒是提出意见，[麒阳，或者我们接了生意，但暗杀失手如何？]
　　[说实话，暗族杀人手段出神入化，防不胜防，如果你们真想杀我，连我也不敢保证我肯定能活得下来，这种事我明白，乐羊萧也一定明白，玩失手此类的小把戏，根本骗不了他。]
　　[那不如就直接杀到乐羊山庄算了，反正硬拼也不一定会输！] 我话讲完，九方腾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势汹汹。
　　我明白他是担心我才会如此焦急，只能唉气安抚，[九方，别冲动。就算拼赢，我们这边也会损失惨重，武林之中豺狼虎狈众多，你能确定，我们恢复实力之前不会出乱子？若真再出什么乱子，应付不及，那岂不是鹬蚌相争，让渔翁得了利。]
　　[那你说要怎么办吧，难道真让暗族杀了你？]
　　[这也未尝不可。] 我一句话，竟引得满屋子人的怒目而视。
　　[哥，你什么意思？] 子琦自打知道这个消息，就日夜担忧不安，见她憔悴的面容，我心疼不已。
　　我这个做哥哥的，从没有一天让她放心。
　　伸手摸了摸子琦的头，转向暗夜卿，[再过几日，就是我爹摆宴庆寿之时，帖子早已广发天下，是个好机会，乐羊萧必会在那之前找到你们，谈这笔生意。此笔生意一定要接，还要收个能称得起我伶舟麒阳这颗脑袋的价钱。到时，卿，我要你亲自动手，宴会当天，就在我的这儿，狠狠的捅一剑，要穿过身体。] 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脏处。
　　[不行！]
　　[我做不到！]
　　[屁话！]
　　[我不同意！]
　　除了素和夕之外，我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一致反对。素和夕，从始至终都坐在离我最远的位子，遥遥望来。
　　我淡淡微笑，随手拿起茶杯，轻呷一口。[怎么，你们真的不想报仇了？这可是唯一能打消乐羊萧怀疑的方法。]
　　[少庄主，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我杀了你才能报仇，那我宁愿单枪匹马去闯乐羊山庄，拼死去杀那些乐羊山庄的畜生！] 暗夜卿的口中竟然冒出脏话，看来是被我气得不轻。
　　烟儿深深吸气，面色苍白如纸，[少庄主，不管你怎么说，这笔生意，我都不会接。]
　　不愧是我伶舟麒阳选中的心腹，他们都没有让我失望。不过事情，还是要办的。[ 你们不必紧张，我又没说要送死。卿，知道我为何要你亲自动手吗？] 我起身走到暗夜卿面前，一只指尖点在他心脏之处，[我是相信你的剑术。 生死之间，也许，只差分毫。]
　　[少庄主，你……]
　　[子琦是毒王，用毒一定行不通，这点乐羊萧也明白，所以只能用真兵实器，但要杀的人是我伶舟麒阳，再突如其来的击刺，我就算躲不过，做出个小反应，让剑锋偏出那一分一毫，亦在情理之中。]
　　霎时，所有人全部明白了我的意思。
　　[卿，有你的剑术和子琦的医术，我一定不会死。]
　　[不，少庄主，我没把握。] 暗夜卿盯着我，不可置信的摇头，他的额角已渗出冷汗。子琦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哥，不要。我也没把握。]
　　[没把握就去练练，反正离动手还有些日子。] 我无所谓的轻笑。
　　[麒阳！你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吗？如果他们失手怎么办？] 九方喘着粗气，狠狠瞪我，
　　[九方，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我嘴角上扬，看过每一个人，[今天在这屋子里的，都是我伶舟麒阳最信赖的人，把命交给你们，我绝不担心。更何况，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要做，怎会死得如此轻意。不信问问我们的神算，我是否会命绝于此？]
　　我与素和夕对视，他眼里没有丝毫情绪，神情绷紧，密室里，徒然悄无声息。
　　倏地，他整个人懈怠下去，缩在椅子里，懒散着说，[你啊，命长着呢。]
　　[看吧。] 我笑着拍拍九方，[ 等我伤好时，密道大概也就完成了，到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想放肆的就去放肆，我们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努力，也算都有了回报。]
　　[可是……] 暗夜卿依然犹豫。
　　[没有可是，卿，你下手必须要狠，不能犹豫，成败就在你一念这间。]
　　[我还是不同意，这笔生意不能接。] 烟儿咬着牙，冰冷冷的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安哄似的，捏了捏她消瘦的脸颊，感觉到和子琦相同的颤抖，[烟儿，你要相信我。]
　　她的眼眸，早就蒙上一层淡薄水雾，这个倔强的孩子，正强忍着不让它们化为泪滴。
　　最后，我终于还是说服了所有人，同意这个计划，这场用我性命做赌注的赌局，我一定要赢。
　　谈妥一切详密细节，他们便从密道离开，我书房中的密室与卧房之中的不同，它有一条密道，是可以通向外界，但同树林一样，不是任何人，都能走得出去。素和夕走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其实，名，利，甚至整个武林，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他的语气不似在问我，更似在陈述事实。
　　我没有接话，也无话可说。
　　[你是我素和夕这辈子，唯一读不懂的人。] 素和夕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闻着，莫名感觉清香。
　　[彼此，彼此。] 他亦这群人之中，我最难把握的一个。
　　[也许，当我读懂你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那我岂不是要时常故作神秘，防止这一天的到来？]
　　素和夕轻笑一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子琦与我，她猛的扑进我怀里，嘤嘤哭泣。我紧紧抱住我唯一的妹妹，任由她的泪，打湿我的衣衫。我知道，在子琦心里，藏着太多的忧虑，无处发泄，希望泪水，可以洗刷她沉重的心灵，让她好过一些。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也不是一个好人。
　　我总是让心疼我的妹妹，为我伤心，也总是，狠狠的伤着，我爱的人。
　　木易菲呆望我时的神情，总是回现眼前。
　　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但那时她的眼里，只有伤，没有恨。
　　原来，她望我的时候，也可以，没有恨。
　　子琦就在我怀中，我竟然开始怀念起，木易菲的体温。
　　没有她，我的世界变得，孤凉难耐。

　　(十八)木易菲

　　水，自木盆边缘不断溢出，斑斓花瓣浮在水面，弥漫点点香气，我头枕在伶舟麒阳臂弯，整个身体浸在水中。
　　伶舟子琦在水中加了对我有益的药材，恐怕伶舟麒阳一时半刻是不会让我离开这木盆，布满花瓣的水面，仿佛将我埋住，我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游弋过我的身体，滑遍胸前，缓缓向下，我先是一怔，随之紧张得不由屏住气息，攥紧木盆边缘，那里刚刚才被伶舟麒阳折磨蹂躏，虽然她已有手下留情，不至如撕裂般痛彻心扉，但那火辣辣的灼伤感，依然占据我所有神经。
　　紧紧闭合双眼，咬住牙根，我认命的等待着那只如恶鬼般凶残之手，将会带来的钻心伤害。然而我等来的，却是伶舟麒阳在耳边低低哧笑，她的手指，忽然离开，只在我的大腿内侧轻抚流连。
　　我有些惊讶的睁眼，正对上她莫名温柔的笑颜。
　　[怕吗？] 伶舟麒阳的神情，好似在说些甜言爱语，柔情蜜意。
　　我难以抑制的微喘已经给了她答案，而这个答案，似乎亦让她十分满意。她湿润的唇，由耳鬓掠过侧颊，移至嘴角，接着，覆了上来，那犹如翻江倒海的一吻，瞬间便抽走我所有力气，身体瘫软，全凭她坚实的臂弯支撑。
　　约有一个时辰，她才将我自木盆中抱出，伶舟嫂默默收拾残局，我则被伶舟麒阳放回床中，她没有为我擦身，只是双手从背后环至胸前，把我围起，将脸埋在我的颈窝，炙热鼻息喷洒在颈间敏感之处，我愈发失力。
　　她的衣衫早已湿透，淡淡花香氤氲在我们周围。我感觉到，她的心跳，是那么的快，一下，一下，撞击我的背后。
　　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久到，恍惚之间，仿佛有滴温热的液体，自我肩颈划下。
　　我猜，那一定是我发间掉落的水珠。
　　一定是。
　　伶舟易风的寿辰在即，庄内已四处翻装得喜气洋洋，伶舟麒阳近来异常忙碌， 她皱着眉，专注认真做事的侧脸，总让我想起哥哥，多少个日日夜夜，哥哥就是这样，皱着眉，一个人处理那些，他毫无兴趣的事务，无奈的把他挚爱的琴和画笔，丢在一旁.
　　每每忆起这些，都止不住两行泪水。伶舟麒阳时常会因此停下手中事务，为我拭泪，她从不问我原因，只是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擦干我颊上水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我不确定，我是否从她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
　　伶舟子琦不再像以前一样，经常来陪我，甚至几乎鲜少见到她出现，偶而看到她时，她身上那股苦涩药味，比先前更为浓烈，眼框，总是微红，眉宇之间，锁着深深的哀痛。
　　这天，伶舟麒阳忽然对我说，[为我做画。]
　　她即刻命人铺开宣纸，将墨研好，然后牵起我的手，把笔塞进我掌中，[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说完，她便只留下伶舟嫂，带着其他人离开。
　　我立在桌前，呆呆望着那张白纸，迟迟不肯动笔，伶舟嫂见状有些焦急，[木易小姐，您快些画吧，少庄主说一个时辰，你若画不好，他肯定会发脾气，到时遭罪的还是你，这又何苦呢。]
　　她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只是，要我画伶舟麒阳，我真的不知，如何下笔。她的凶狠残忍，她的偶而柔情，无论是想起她的哪一面，都会让我心如针刺，颤抖不已，这样根本无法完成画卷。
　　我猛然间忆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回眸，是她在我心中留下的，唯一美好印记，只有在想到那幅画面时，我才稍能保持平静，那时的我对于她，没有仇恨。
　　稳住心境，我抬起笔，将那个在我记忆中沉睡多年的画面，刻在纸上。
　　画着画着，我仿佛忘记了一切，眼里，只有那个回眸，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年幼的伶舟麒阳，宛如穿越时空，来到我面前，带着小小的惶恐和羞涩。
　　人，如果可以不要长大，该多好。让记忆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

　　(十九)伶舟麒阳【上】

　　她竟然,肯将我画得如此美丽.
　　画中人,青涩回眸,宛如见到,我梦中的自己.原来,她从未忘记,我们的初遇.只是，在木易菲的心中,曾经的我,恐怕已经凋残破碎,只剩那犹如阴曹妖鬼的恶相。
　　人生有缘相见，可惜，我与她之间，不是姻缘，是孽缘。
　　我小心翼翼将画收起，与那支银钗藏于一处。有朝一日，如若我命数绝尽，这些东西，都要随我入土，否则，怕是永无法瞑目，魂之所念，皆系于此。
　　暗族消息早已传来，乐羊萧果然赶在爹寿庆之前请了暗族，甚至不惜枉下重金。棋错一步，全盘皆输，只希望暗夜卿，不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优柔寡断才好。
　　宴请天下群雄当日，热闹非凡，武林之中，各门各派，收到请帖的人，如数前来，无一敢缺席。
　　乐羊萧亦早早到来恭贺，身旁带着纳兰贺一干人等。
　　[伶舟前辈，小侄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为你预备的寿礼,请笑纳.] 他的厚礼果然不薄，我心中暗自嘲笑，不知这里是否包含了给我伶舟麒阳的陪葬礼。
　　[快坐，乐羊侄儿，不必客气，哈哈。] 爹心情极好，将乐羊萧让入坐中，叫下人奉上好茶伺候。
　　在大堂之内,落坐得尽是些江湖之中,各门各派有名有望的英雄豪杰,送礼寒暄恭贺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我打过招呼就离开大堂，应酬这等破烂事，就交给爹娘，毕竟爹才是伶舟山庄名正言顺的庄主，今日寿宴主角儿。院里人龙混杂，才是我应紧盯之处，别在暗夜卿动手前出乱子。
　　[哥。] 子琦一路强颜欢笑,慢慢走过来。
　　[她怎么样？]
　　[吃了些东西，伶舟嫂守着呢。]
　　[叫伶舟嫂可以带着她在小院子里透透气，但是别出来乱走。]
　　[嗯,那你……]
　　[去吧.这没事儿.] 知道子琦担心,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暗夜卿和暗夜烟恐怕早已混入庄中,为了将戏做真，除了今日行动之外，其余一切细节我皆毫不知情，不知他们扮成何人，亦不知会何时下手.
　　筵席伊始，爹讲了几句场面话，便让请来的戏班歌舞开演，一片叫好声连连，安然无事。
　　众人畅饮正酣，内院忽然传来兵器嘈杂声，家丁皆往内院赶去，一人急匆匆跑来向我通报，[少庄主，庄里混入外人，木易小姐被劫持。] 我心一沉，从脚底开始发凉，弄出这么大动静，定不是暗族的作风，更不用说劫持木易菲这种事，立刻向内院奔去，席间各路人马也纷纷起身跟来。无论是谁，闯伶舟山庄也多半是冲着我来的，劫持木易菲不过应该是做个要挟，我不怕别的，怕只怕木易菲会自己寻死，
　　一到内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家丁，马上让开一条路，在这团团包围之中，立着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木易菲，她被紧紧扼住脖子，肩上还压着一把利剑，木易菲仿佛一直有往那锋锐剑刃上使劲的意思，我平生从未如此慌张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抖，血液几乎倒流，生怕那个人手一松，她就在那把剑上抹了脖子。
　　其他三人见到我出现,表情即刻狰狞起来，满眼仇恨，扼住木易菲脖子那人狠狠喊道，[伶舟麒阳！你这个畜生！还记得我吗？]
　　我极力稳住情绪，故作镇定，打量眼前三人，他们皆穿着普通力巴衣服，想必是混入了下人之中，样貌倒真有些眼熟，顿时猛然记起，他们都是三年前曾被我灭门的金镖东陵家的镖师。
　　三年前东陵家惨剧，确实是我意气用事，东陵镖局与我伶舟山庄素有生意往来，那日我心情极差，偏巧东陵居将我交与他镖局的镖物失了镖，原本镖物并不贵重，罪不至死，只是让我找到出气筒子，盛怒之下，我杀了东陵居，一不做，二不休，又带人血洗金镖东陵镖局，他襁褓中的孩子，耄耋之年的老母，所有部下镖师，无一生还，全葬送在我剑下，且死无全尸。当时只为用鲜血泄愤，根本不记得杀了谁，杀过多少人，尸体被我割得血肉模糊，亦无法辨认，于是便命人草草埋了了事，也未去追察是否留有活口。这几人，恐怕是当时正在外走镖，才逃过一劫。
　　[东陵镖局之事，是我做得有些过分，你们有仇有怨冲我来，别伤她。] 那把随时可能要木易菲命的剑在阳光反射之下，明晃闪耀，刺眼得让我脑子混乱不堪，全然不觉，这样说，他们便更加不会放过她。
　　[果然抓这个女人是对的。伶舟麒阳，要想让她活命，就用你的狗命来换！]
　　[放肆！] 未等我开口，爹怒气凌盛的声音响起，[来人，给我拿下这几个蝼蚁之辈！]
　　[谁敢！] 我瞪着周围准备一哄而上的家丁护卫，握紧腰间长剑，落下狠话，[今天哪个敢乱来，伤了她，我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 爹的脸色霎时发白，我转过头望向他，一字一句，咬着牙，[也包括爹你在内。]
　　娘猛的倒吸了一口气，眸中含泪，两手紧拉着爹，似怕他与我起冲突，家中长辈也都紧张的护着爹，爹指着我，手抖动不止，[你个孽子！孽子！]
　　[哈哈！没想到你伶舟麒阳这种猪狗不如的冷血畜生，也有动情的时候。我就看看你能为个女人牺牲到什么地步，跪下！] 那三人目光充血，阴笑着将手中的剑往木易菲身上比划。
　　天下武林巅峰人物皆聚于此，他们都等着看我如何行动，我若跪下，即将成为世人笑柄，茶余饭后的谈资，颜面尽失，堂堂伶舟山庄少庄主，为一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人下跪，是何等笑闻，何等奇耻大辱。
　　想必大部分人，都认为我不会下跪，风流之名，冠在我头顶，不是一日两日，只有我杀女人，从不手软，未有我救女人，而不计颜面。
　　我对木易菲淡淡微笑，甩开衣衫下摆，毫不犹豫的曲下双膝，盖骨磕地，随之听到一片哗然之声，那三人的侮辱嘲讽已入不得我耳，我眼里，只有木易菲，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睁大双眼望着我，黑瞳之中，没有见我受辱而本应有的快意。
　　其实，她与他们，是应站在同一立场，拍手叫好。
　　可她没有。

　　(二十)伶舟麒阳【下】

　　[用你的剑,在自己身上捅出几个血窟窿来！快点！]
　　[对，自己捅自己！] 那几人又有新指令，我缓缓拔出佩剑，将剑锋对向自己，心却悬在木易菲身上，那黑白分明的瞳仁，失去以往的恨意缭绕，是那么清澈,清澈的震惊。手臂微微施力，剑深入肉，血很快随之韵染而出，沾透衣衫。
　　忽然，天空飘下朵朵花瓣，香气四溢，缤纷梦幻，许多人不禁看呆。我立刻闭紧气息，身边家丁护卫顿时倾倒一片，见那三人开始摇晃，我趁机挥剑上前，迅速将已昏迷不醒的木易菲夺回，知觉清醒的护卫奋勇而上，造就这场混乱的三人被一举擒下。
　　情势扭转,都要归功于子琦. 原来，方才子琦命人用轻功借着花香抛下迷魂散。反应不足，江湖经验不够的人，皆被花瓣所骗误吸迷药而晕倒，那几人正陶醉于羞辱我的快感之中，自然对此疏忽,待他们反应过来,屏息之时，早已吸入不少迷药，就算不晕，也难以站稳。乱事已结,子琦又自空中洒下迷魂散解药，不多时，倒下的人都慢慢清醒。
　　置混乱的周遭于不顾,我将木易菲抱入房间，她已经醒来,直直盯住我胸前不断扩散的血迹,呆若木鸡,倏然,颤抖的伸出手,轻抚那正外涌而出的鲜血,木易菲白皙的手掌，染得满是腥红。
　　[哥!]子琦提着药箱冲进来,把门关上.[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紧张,小伤而已.] 木易菲看到子琦，立刻缩回了手。
　　由着子琦将伤口包扎好,我换下血衣,安慰的摸摸子琦的头顶,[伶舟嫂呢?]
　　[伶舟嫂手臂受伤,在门外等着.] 子琦望了一眼木易菲,低头轻声道,[哥,此事来得突然,就算伶舟嫂武功再好,要护着菲儿姐姐,还要以一敌三,着实有些困难.看在她照顾我们多年的份上,你不要为难伶舟嫂好不好?]
　　[哥心里有数,叫她进来吧,你到外面帮爹娘撑下场面,我很快就出去.]
　　虽然依然有些不放心,但子琦还是听话的走了出去.伶舟嫂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少庄主,请您处罚.]
　　我上前将她扶起,[这事不怨你,查出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吗?]
　　[他们原本都是给庄里送菜料的力巴,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这次临近庄主寿宴,事务繁忙,缺些人手,想着他们都已是熟人,管事儿的就雇他们进庄帮忙,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
　　看来,一切只是偶然,不会与今日行动造成冲突,我暗自松了口气.[此事暂且放下,伶舟嫂,你好好留在这儿,帮我照顾她,千万不可再出什么差池.]
　　[是，谢谢少庄主。]
　　离开房间,院里已被收拾干净,客人皆回到前院重新落坐,我将欧阳管家叫到身边,[把那三人拉到僻静地方清理掉,尸体烧了.] 欧阳管家接到命令即刻就去办理.
　　台子上,戏接演,舞仍跳,只是座下众人交头接耳,心思都不在看戏上面,恐怕是对方才上演的那场闹剧念念不忘。其实多数人都认出，被劫持的女子，是木易山庄庄主之女，木易菲。坊间已有传闻，木易菲与我早有私情，木易山庄的灭亡，她功不可没。我那不计后果的一跪，令她叛徒的罪名，今生今世再洗脱不掉。
　　玷污了她的人，玷污了她的名节，就算下地狱，我也不会对她放手，自私的人，只有自私的爱，霸占，掠夺，对我来说,得到才是幸福。
　　爹盛怒未消，但碍于颜面仍要笑脸迎人，只是不再理我。堂内推杯换盏，乐羊萧向我举起酒杯，[伶舟兄，你的一出英雄救美，可真是震撼武林啊。] 他神情语气戏谑，爹脸色愈加难堪。
　　我嘴角斜扬，皮笑肉不笑，[乐羊兄过奖。] 乐羊萧对我救木易菲一事，颇为不满，我与乐羊轩的婚约，无论是虚情还是假意，都是既定事实，如今却凭空闯出个木易菲，让我如此用心，乐羊山庄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欧阳管家自厅门而入,向爹娘行过礼,匆匆走我向身边,神情严肃附到我耳旁。我以为是那三人又出了什么问题，亦毫不心疑的侧耳倾听，猛然间，欧阳管家袖中探出长匕首，狠狠刺入我心脏之处，银晃晃的匕首，没入身体，只见刀柄。随之，他迅速抛出烟雾香，霎时，白烟弥漫，视野全无。我感觉到匕首被抽离身体，堂内嘈杂叫喊声不绝，翻桌倒椅，有人叫我，有人叫抓刺客。我直直倒在地上，合闭双眼，痛楚占据着大脑，濒临死亡的快感，让我兴奋。随着血液流失，身体越发无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暗夜卿，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或许，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感到悲哀和绝望，只是，我放不下她。如果真的要死，我会带她一起走。
　　世界陷入黑暗沉寂，喧嚣渐渐远离。

　　(二十一)木易菲【上】

　　我看着手掌之中的血迹斑斑，心如打翻五味杂瓶一般，不知滋味。这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伶舟麒阳的鲜血。曾经我以为它应该是黑色的，如毒药般冰冷恐怖，可伤人致命。然而它竟和娘的血，和哥哥的血是一样的，一样的温暖而鲜红，红得刺眼，让人心中泛起酸楚。看到它，我是否该感到高兴，该幸灾乐祸？可它却是为我而流，在天下群雄面前，为我而流。
　　从我遇到伶舟麒阳的那天起，就未能摸清理解过她，或许是因为她那畸形的成长历程，让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人出乎意料，难以预见，连伶舟子琦也曾说过，她从来不知道伶舟麒阳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既然她也未曾了解过伶舟麒阳，为何又能笃定的对我说，伶舟麒阳爱上了我。
　　她是伶舟山庄的少庄主，立于武林权力的巅峰，她闯入我的家中，烧杀抢掠灭绝人性，毁我一生。曾经听爹爹教诲哥哥，行走江湖，尤其是有名有脸的人物，尊严和傲气比什么都重要，是牺牲性命也不可丢掉的东西。可她为了救我，却在天下人的面前，忤逆威胁自己的父亲，然后带着满不在乎笑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那几个不知名的蝼蚁之辈低头，甚至不惜自残流血。
　　哥哥去世前也曾为我而受到伶舟麒阳的侮辱，那是因为他疼惜我，爱我，我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重要的亲人。但伶舟麒阳肯为我受辱，又是为何？难道真的是像伶舟子琦所说的，爱吗？ 我不信，可不信又如何，信又如何，不管怎样，她都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
　　伶舟嫂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神情痛苦懊恼，她还在为没有保护好我而害伶舟麒阳受伤的事情而自责，屋外忽然一片混乱之声，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模模糊糊听到少庄主被刺之类的叫喊，伶舟嫂‘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忙想跑出去看看，刚到门口又生生卡住，她回头望了望我，焦急而为难，不知该不该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外面声音越来越吵，最后她好像下了决心似的重叹口气，冲过来抱起我跑了出去。
　　[伶舟嫂，不好了，少庄主被欧阳管家刺成重伤，小姐正在药房里为少庄主疗伤，只有夫人在旁帮手，老爷不准任何人进去帮忙，说是怕再有内贼害死少庄主，你快去看看吧！] 伶舟嫂刚跑出门，一个丫鬟见到她便急急忙忙的说。
　　[好，我马上就过去。] 听了话，伶舟嫂脸色瞬变，即刻往药房奔去。
　　欧阳管家刺伤伶舟麒阳？我闻言也有些惊讶，在她身旁的这些日子，虽然感觉伶舟麒阳对欧阳管家的器重不及马厩中那名叫九方的男子，但也算是十分信任的亲信，他又怎会对伶舟麒阳下手，莫非，欧阳管家与我木易山庄的司城水一般，被外人收买？能收买到伶舟山庄的管家，并且敢与伶舟山庄为敌，全天下就只有乐羊山庄，难道是乐羊萧？可伶舟麒阳不是说，乐羊萧会找暗族来对付她吗，欧阳管家是暗族？不对，在我从伶舟麒阳那里听到的消息看来，暗族应该是与伶舟麒阳同为一个阵营的，若欧阳管家不是暗族，乐羊萧怎会让他现在动手，就算没了伶舟麒阳，还有伶舟易风，他当年也曾叱咤风云，不是好惹的角色，乐羊山庄一时间也搞不垮伶舟山庄，反而打草惊蛇。
　　越想下去思绪越凌乱不清，此事太过蹊跷。
　　药房四周，重重严阵把守，伶舟易风在门外焦急的打转，[庄主。] 伶舟嫂急忙走上前去。伶舟易风目光如鹰般锐利，盯住伶舟嫂仔细打量，半晌终于才放下心来，眉头深锁，[你快进去帮子琦的忙。]
　　[是。] 顾不得那么多礼数，伶舟易风话音未落，伶舟嫂便已经冲到门口，说出那个‘是’字时，人已经踏入房内。
　　屋内夹杂着浓浓的药味与血腥味，二者交缠混合，弥漫空气之中，有种令人作呕的沉重气息。伶舟嫂将我放在地上站稳，便再无暇顾及其它，加入疗伤队伍。
　　我远远望着床榻之上昏迷的伶舟麒阳，她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苍白，连嘴唇亦毫无血色，就这样乖乖的，平静的躺着，像个受伤的单纯可怜孩子，没有了霸气，疯狂和狠毒。
　　忽然，她嘴唇抖动，好似说了些什么，伶舟子琦猛的停下动作，回头看我，眸中满是悲伤的泪水。[哥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说完，她又转过身继续紧张的治疗。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刺到，一阵钻心的痛。我不是一直期盼着伶舟麒阳死掉吗？现在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我该欢呼庆幸才对，是的，我该露出笑容，指尖割痛掌心，努力扯动嘴角。
　　她的身世是很可怜，但不能因此埋葬别人幸福，她确实是不惜尊严救了我，但也是将我伤得最狠，折磨得最痛的人。
　　比起伶舟麒阳，我更恨自己的软弱，我不懂，我的心在动摇些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放肆的，大声的，笑出来。
　　我是应该开心的。
　　我一定很开心。

　　(二十二)木易菲【下】

　　直至子时,伶舟子琦才肯罢手,她为伶舟麒阳轻轻盖上被子,然后呆呆的立在床边,一动不动.眼泪一滴一滴如丝线坠落,伶舟夫人双手沾满伶舟麒阳的鲜血,颤抖着抓住伶舟子琦的手臂,小心翼翼试探的问,[子琦,你哥他……?]
　　伶舟子琦哽咽着不说话，泪水掉得更汹，[你别吓娘，子琦，说句话啊，你哥救回来了对不对？说话啊！] 伶舟夫人的指尖几乎陷进伶舟子琦的肉里，这个容颜绝世的妇人，如今好像风干的枯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成灰，原来，她也是在乎伶舟麒阳的。
　　伶舟麒阳的嘴唇微微抖动，伶舟子琦宛如触电般，猛然挣脱开伶舟夫人，冲到我面前,几近野蛮的将我拉扯至床榻边,把我的手放入伶舟麒阳掌中,然后贴到她耳边,激动的说,[哥,她在这里,木易菲就在你身边,感觉到了吗? 要坚持住,努力的醒过来,你不醒过来,就会失去她的……你不醒来就……] 她话未说完,便再也讲不下去,捂住嘴巴,跪趴在床边泣不成声.
　　伶舟嫂默默把房门打开,伶舟易风一个箭步冲进来，见到伶舟夫人泪流满面的苍白脸色，立刻过去扶住她，[麒阳怎么样了？] 伶舟夫人摇摇头，无力的靠在伶舟易风胸前。
　　伶舟易风又看了看伶舟嫂，伶舟嫂拭去眼角泪水，低低的道，[小姐什么都没说。]
　　[子琦，快说，你哥怎么样了？] 伶舟易风对着伶舟子琦厉声叫呵。
　　伶舟子琦缓缓的抹掉颊上水迹，狠咬着牙，眼里似乎透露着深深恨意，半晌，才冷冷回答,[如果熬得过今晚,就捡回一条命,如果熬不过……] 她抿了抿嘴唇,紧握拳头,[反正,是死是活,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伶舟夫人听完,便晕厥过去，伶舟易风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子琦，快来看看你娘。]
　　我不确定，我是否从伶舟子琦的嘴角看到了冷笑，她头也不转的说，[我要在这里守哥哥，庄里不是有大夫吗，叫他们去看吧。]
　　[你！] 伶舟易风顿时盛怒，可他牵心于怀里的伶舟夫人，也只能带着怒气，匆匆离开。
　　[伶舟嫂，去把门关上。] 伶舟易风刚刚踏出房门，伶舟子琦便对伶舟嫂下令。
　　这般情景，让我心里升起莫名悲哀，仿佛看到,横在这两代人之间，架在无法割断的血缘之上的，那道永远抹灭不掉的,巨大伤痕。
　　我第一次细细感觉伶舟麒阳的手,很粗糙,有许多和哥哥一样，因练武而磨起的厚茧。忽然，她的嘴唇又是一颤，我竟不自觉的握紧了她的手掌，先前离得太远，所以我一直没有听清她在呢喃些什么，可是现在，我清清楚楚的听到，听到她在叫，菲儿。
　　她从未曾这样呼唤过我，为什么昏迷之中，却一直……
　　菲儿……菲儿……菲儿……
　　每一声,都像是沉重的枷锁，层层将我束缚。是否过了今夜，她的手就会变得冰冷失温，无法再折磨我,也无法再,紧紧将我禁锢. 曾经,在某个痛苦的夜晚, 伶舟麒阳贴在我耳边,兴奋的说,[知道吗?你越是恨我,就代表你越在乎我,心里越是忘不掉我.所以，我要更加恨我。]
　　她说得很对,就算她死了,一切也不会结束.
　　忘不掉她,她曾给我的一切痛苦和记忆,我都忘不掉。伶舟麒阳,是会缠绕我一生的梦魇。
　　我牵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有放开.
　　……
　　最终，伶舟麒阳还是没有死,可是也没有活过来.她始终昏睡着,始终喃喃唤我.连伶舟子琦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或许明天,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年之后,或许几年之后,或许,一辈子也醒不来.
　　从她受伤的那天开始,我就再没被允许离开过药房,伶舟子琦要我时刻不离的待在伶舟麒阳身边,牵着她的手,或者,为她弹琴,好像希望可以用我,将她唤醒.
　　伶舟易风和伶舟夫人每天都会过来看望她,可时常稍稍逗留片刻就离开,也许,是因为他们看到伶舟麒阳如今憔悴的样子，内心亦会感到惭愧和难以面对吧。如果不是他们铺开这弥天大谎，将她逼入死角，伶舟麒阳也不至有今天的下场。
　　来探望过伶舟麒阳的还有乐羊萧，那个男人也是我该深深痛恨的仇人，可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忽然意识到,比起他,我似乎更恨伶舟麒阳.
　　接近一个半月后的一天,伶舟子琦坐在伶舟麒阳床边,幽幽琴声自我手下流淌而出.
　　已接近秋天,气温渐渐转凉,失去了夏日的燥热,伶舟子琦轻轻将盖在伶舟麒阳胸前的薄被向上提了提,然后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我,[菲儿姐姐,喝杯茶,歇一会儿再弹吧.]
　　我指尖离开琴弦,接过杯子,小啜几口。倏忽间，仿佛瞟见床上被子微微动了动。我几乎屏住呼吸，不知为何，心脏跳动剧烈，直直坐在椅子上，盯住躺在床榻之上的伶舟麒阳。伶舟子琦发现我的异常，有些疑惑的望了望我，又缓缓向床榻走去，她刚走到床边，就猛地深吸了口气，弯下身去。
　　[哥！你醒啦！]
　　‘啪————’我手中杯子滑落，一地碎片。

　　(二十三)伶舟麒阳【上】

　　世界一片混沌，我只觉得很累，很倦。冥冥之中，仿佛听到木易菲凄凉的琴声，在耳边环绕，我静静的听着。忽然间，琴声消失，心中一慌，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我挣扎着，用尽所有力气，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痛眼眸，意识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木易菲呢？她在哪里？
　　[哥！你醒啦！] 听到子琦兴奋的声音，我勉强笑了笑，让她放心，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僵硬得很，似乎我已经昏睡了很久。见我要动，子琦连忙按住我，[别乱动，你的伤还没痊愈。][木易菲呢？] 我微微皱眉，没有她，心，好像缺了一块。
　　子琦故作生气的撇撇嘴，眸里还是有抑制不住的欢喜，[你睡了一个多月，刚醒来就知道找菲儿姐姐，哥，你太偏心了，有了菲儿姐姐就忽视我这个妹妹。]我无奈的叹气，缓缓抬起手臂，轻抚子琦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心中愧疚万分，[对不起，哥总是让你担心。][好啦，逗你的。其实菲儿姐姐也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子琦难得调皮的用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转过头，[菲儿姐姐，过来啊，哥找你呢。]她一直陪着我……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好像跳漏了一个节拍，空空的，怔了怔。
　　子琦已经将木易菲带到床边，她的脸色一如曾经的苍白，我以为，在我濒死的日子里，她至少会过得比以往舒心，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那微微颤抖的柔软。她眸中神色，复杂不清，但我可以肯定，那里没有因我醒过来而升起的失望。
　　[少庄主，醒过来啦！] 伶舟嫂刚跨过门槛儿，就惊喜的叫道。
　　[恩，伶舟嫂，你快去通知爹娘吧。] 子琦催促着伶舟嫂。
　　[通知爹娘的事可以缓缓，子琦，你去叫九方过来。] 我昏睡了这么久，不知暗族和乐羊萧他们都怎么样了。
　　子琦亦明白我在心急些何事，她立刻起身离开，我又对伶舟嫂说，[伶舟嫂，来扶我靠起来。]伶舟嫂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我受伤之后，庄里都出了什么事？] 我紧握木易菲的手，仍未松开。
　　[少庄主受伤之后不久，欧阳管家就带着几个人回来了，庄主仔细审问过，刺伤少庄主的确实不是欧阳管家，那时他正处理东陵镖局三个刺客的尸体，并不在庄中。有如此精湛的易容术，庄主因此推测，刺杀少庄主的人是暗族杀手。后来，庄主便与乐羊山庄联手，一直在剿灭暗族。]虽然这次计划并没有告诉爹，但暗族是我所创立，这爹是知道的，他精明狡诈，应该猜到这次暗杀其中必有蹊跷，想必联手剿灭暗族是乐羊萧提出来的，而爹只是表面上行该行之事而已，他一定在等我醒来。九方急匆匆的脚步打断我的深思,我让伶舟嫂退下在门外守候,房里只剩我,木易菲,子琦和九方四人.
　　[麒阳,你怎么样了?妈的,急死老子了.] 九方来我到面前,看到我脸色极差, 转头 ‘呸’了一口,怒气写满整脸，[亏你能想这出这种馊主意,搞成这副德行,知不知道我们一个多月个个过得都提心吊胆的。]子琦连忙拉着九方坐到椅子上，向我解释，[也难怪九方急成这个样子，你受伤之后，我都没让他过来看你，就是怕他看到你的样子，太冲动，弄出乱子来，所以他一直都在干着急。]我笑着点点头，并不在意九方恶劣的态度，他会如此，全是因为担心我，九方这种直爽性格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九方，暗族情况如何？被两大山庄围剿应付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拿起桌上茶杯，猛喝下去，提起暗族，九方似乎更加生气，[被围剿是没什么，大不了不接生意，他们也找不到暗族所在，反正这些年挣的钱足够养活整个暗族好一阵子，倒是你这一倒下，害得暗夜卿自责不已，要不是暗夜烟拦着，他差点就自断右臂。][这倒真像是卿行事的作风。] 我将木易菲往身边稍稍拉近，很想揽她入怀，可惜我若如此，子琦一定不允。
　　[你竟然还能说得这么轻巧！就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纳兰贺，这次也差点乱了阵角，要是你真死了可怎么办！][对不起，九方。这段日子确实辛苦了你们，棋招虽险，它却是最有用的。如今最危险的一关，我们都过来了，剩下的戏就好演了。真的抱歉，等我伤好，随便你怎么出气。]狠狠用鼻子哼了口气，九方瞪眼过来，[好！到时就罚你陪我喝个三天三夜来解解气！][行，不醉不休！]九方性子就是如此，话已说开，况且我也平安无事，他很快便气消了，我让他悄悄出庄去给暗族和素和夕他们报个信，别让他们继续担心，等他先行离开之后，伶舟嫂才通报爹娘说我已醒来，很快，爹带着娘走了进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慰问话语，爹单刀直入的问，[这次倒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有意的安排？][是。] 我漠然的说，[这是灭乐羊山庄很重要的一步。] 我的亲生爹爹，在我经历生死之后，最关心的不是我的伤势，而是局势。该感到悲哀吗？ 其实我早已习惯。
　　爹沉默半晌，才道，[乐羊萧在毁暗族，有影响吗？][没有，那在我的计划之内。][那就好，你多休息，其余的事情，我让欧阳管家向你报告。]爹说完便走了出去，娘眼角噙泪，什么也没说，默默随着爹离开。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越来越想将木易菲紧紧抱在怀里，为何人未死，那冰冷寒彻的感觉却先渗入我的体内。
　　又休息了些时日，我已恢复许多，喝过药，欧阳管家忽然通报说，乐羊萧造访。我让子琦将木易菲带走，等待乐羊萧的到来。想必来者不善。

　　(二十四)伶舟麒阳【下】

　　乐羊萧随着欧阳管家英气勃发的走了进来，下人送上椅子请他坐在我床边。[伶舟兄，身体恢复如何？] 他仔细打量我。
　　[已经不碍事，有劳乐羊兄费心。] 我淡淡一笑，乐羊萧那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如狐狸般狡诈的光芒，不知这次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真没想到暗族竟然连你也敢……]乐羊萧提到暗族，我脸色瞬变，顿时目露凶光，杀气沸腾。他猛的将要说出口的话语生生截住，我嘴角微挑，双眼轻眯。阴狠的冷哼，[敢在我身上打主意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不管是谁！]他定定的沉默须臾，随后笑出声来，[哈，那是肯定的，谁不知道，和伶舟兄你作对的人，可是没有一个能继续活在这世上的。] 乐羊萧深知我嗜血的本性，对于杀虐，我似乎永远乐此不疲。
　　[乐羊兄特意远道而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大家皆是聪明人，与其兜圈子浪费时间，不如直入主题。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其实我今日是为轩儿而来。][轩儿？轩儿怎么了？][伶舟兄，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妹妹，那日你在天下群雄面前舍命护美人，是不是对轩儿有些……][你乐羊山庄的后院里，可也不是只有一个女人。] 未等乐羊萧说完，我便打断，[这些年我对轩儿的心意，乐羊兄你应该看得很清楚，轩儿将来一定是伶舟山庄的正室夫人，我绝对不会亏待她。至于其它的，大家都是男人，就不用我明说了吧。]乐羊萧了然的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有伶舟兄不让轩儿受委屈，其余的事，我也不会在意，当然也不会为难伶舟兄只牵心于轩儿一人。不过轩儿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你，这次听闻你受伤更是急得团团转，一直吵着要来照顾你，原本我怕她不懂事，来了反而添乱，不过现在既然伶舟兄已经醒来，伤势也有所好转，那不如就让轩儿来伶舟山庄住上一段日子如何？免得她日夜惦记你。]我心里暗笑，果然精明啊，让乐羊轩来监视我，理由如此完美，使我无法拒绝，可惜，一个小小的乐羊轩能耐我何？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好啊，轩儿何时想来，伶舟山庄的大门都随时为她敞开。][她今天便已经随我过来，伶舟兄，我那个不懂事的妹妹，可就托付给你了。][荣幸之至.]从那天开始，乐羊轩就在伶舟山庄住了下来，与我想象中有所不同的是，比起监视我，似乎乐羊轩对木易菲更感兴趣。
　　[哥，乐羊轩今天在院里又把菲儿姐姐给推倒了。] 子琦有些生气，这也难怪，因为乐羊轩的到来，我不好时刻将木易菲留在床边，子琦又说木易菲身体太过羸弱，应该多在外面透透气，走一走。我便让伶舟嫂经常带着她出来逛逛，不必整日闷在密室里。可乐羊轩几乎没有一天不找她麻烦的，推搡，掌嘴，对木易菲下手狠毒。她不亏是乐羊萧的妹妹，如蛇蝎一般心肠的女人。伶舟嫂亦不能对乐羊轩动手，木易菲吃尽了苦头。
　　其实我心里也颇为恼火，不是因为乐羊轩折磨她，而讨厌别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只能属于我一个人。[木易菲有受什么伤吗？][肘弯处撞伤，淤青了一大片。]我微微皱眉，揭开被子要从床榻下来，[唉？哥，你还不能下床，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子琦立刻紧张得上前阻止。我挥手将子琦轻轻推开，这样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站起身，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子琦见拗不过我，便赶快找了件衣裳披在我肩膀，扶着我慢慢走出房间。久违的清新扑面而来，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麒阳哥哥！你怎么出来啦？] 乐羊轩娇滴滴的声音传耳中，只见她三步并两脚的来到我面前。
　　我抬指轻抚那红润娇颜，温柔宠溺的微笑，[你不来陪我，跑哪里玩去了？我想你想得躺坐难安，自然得出来走走。] 乐羊轩的两颊愈发艳红，她微微低头，扭捏着，[麒阳哥哥又在开轩儿玩笑。]乐羊轩样貌甚是可爱，虽谈不上闭月羞花，但也能令男人怦然心动，怜爱万分。[来陪哥哥透透气好不好？嗯？] 在她尖尖的鼻头一捏，立刻引得乐羊轩娇嗔的跺脚，[麒阳哥哥好坏。]静默守在一旁的子琦，面露不悦，淡蹙眉尖。她向来不喜欢乐羊轩，娇蛮霸道任性妄为，一身的千金小姐脾气。
　　我们仨人慢步到了后花园，竟意外的遇到了木易菲，她正坐在亭中喝粥。伶舟嫂见我们过来，行了礼便立刻想带木易菲离开，可惜乐羊轩似乎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她按下本想起身的木易菲，坐到她旁边，[我们刚来你就想走，什么意思啊！不准走！] 我跟子琦亦在桌旁坐下，木易菲低着头，面无表情。
　　乐羊萧看了看木易菲面前还没喝完的粥碗，对伶舟嫂说，[我也要喝粥，要热的，冷了的不准拿上来。]伶舟嫂不敢怠慢，马上叫人端来一碗冒着白气，热腾腾的粥，放到乐羊轩眼前，乐羊轩拿起勺子，舀了一匙，拿到嘴边，用嘴唇轻碰一下，然后放回碗里，接着忽然挥手一扫，整碗粥全部扣在了木易菲的身上。[喂！给我这么热的粥，是想烫死我啊！] 乐羊轩冲着下人怒骂。
　　伶舟嫂尖叫，[那可是滚烫滚烫的粥啊！]子琦和伶舟嫂都已经扑到了木易菲身边，她表情痛苦几近扭曲，脸颊两行泪水滴下，紧咬着下唇发抖，[哥，我先带菲儿姐姐去疗伤！]子琦咬着牙瞪住乐羊轩，随后便马上与伶舟嫂抱起木易菲匆匆离开。
　　乐羊轩见人已离开，顿时气焰不再嚣张。撅着嘴用眼角瞄我，这场闹剧，我由始至终都未讲过一句话。
　　[麒阳哥哥，你生气啦？] 她小声问我，神情有些委屈。
　　我望着她，蓦然一笑，[傻瓜，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对嘛，我就知道麒阳哥哥不会为了个丑女人跟轩儿生气的。] 乐羊轩听我说完，立刻坐到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欢喜的撒娇，[麒阳哥哥最好了。]我现在，很想见到腥红的鲜血，很想看到支离破碎的尸体，很想粉碎一切。胸腔中，翻滚着压之不去的杀虐欲望，手，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我让下人去叫欧阳管家，转头对身侧的乐羊轩扯动因压抑而僵硬的嘴角，[轩儿，哥哥有些累了，想回去睡下。][好啊，那轩儿送你回去。][不用了，我让欧阳管家送我，而且还有些庄里事务要跟他商量。你去玩吧。][好，那等麒阳哥哥醒了我再去看你。] 乐羊轩眨了眨眼睛，乖乖的点头。
　　乐羊轩离开后，整个石桌，轰然破碎。我伤口的疼痛加剧，心好像要炸裂开来。

　　(二十五)木易菲

　　好痛苦,身体仿佛被燃烧过一般,痛楚支配着意识,我已分不清倒底是哪里被烫伤,只觉得火辣辣一片,伶舟子琦先用凉水冲洗伤处,接着紧张的帮我敷药,可只轻轻微碰皮肤,便犹如钻心.许多地方已经起了水泡,她用火将银针烤过,然后把水泡挑开,敷上药膏。如果可以，我好想立刻就死掉，为什么上天要一直这样折磨我？我真的……真的……已经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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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沉重的眼皮，伶舟嫂如往常般守在我床边，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疼痛便让我瞬间清醒,记忆只模糊的停留在伶舟子琦为我敷药的场景，之后似乎我便在途中痛昏了过去。我微微喘气，哪怕一动不动，身体还是逃不开无止尽的痛楚，伶舟嫂发现我已醒来，立刻开心的说，[木易小姐你醒啦，我去通知我们小姐，她一直担心你呢。]
　　她转身离开，可回来的人并不是伶舟子琦，而是伶舟麒阳。
　　今天，应该是伶舟麒阳受伤的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下床，是为了陪乐羊轩吧，想起她们一起来到亭里的亲密无间，心隐约有些绞痛。她们本来就有婚约，而我，只不过是伶舟麒阳掌中的玩物，为什么要对早就清楚的事情感到难过，所有的一切都已被她夺走，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唯一还属于我的，那颗心。
　　木易菲，不要再傻了好不好，你该反省自己为何没有为她依然活着而感到失望，为何会，时常想起她。难道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姓木易,忘了家是怎么毁的吗?难道你真的那么下贱,那么喜欢被她玩弄折磨?只不过是救过你一次,只不过偶而心情好时会对你温柔，又能代表什么,她的罪恶,永远也无法被抹灭.
　　伶舟麒阳缓缓坐到床边,近乎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处，温柔的抚摸我的脸颊,轻轻亲吻。她揭开被子，解开我身上唯一的一件薄衣，我感觉到心脏宛如要破竹而出般激烈撞震，她不会是要现在对我……
　　不可能的……我根本无法想象那种痛苦……或许是因为太过慌张，我竟然试图挣扎，刚刚抬动手臂，撕心裂肺的疼痛就让我的表情开始扭曲。她见我要动，连忙抓住我的手，异常的轻柔，[别乱动，我只是要看下你的伤。] 伶舟麒阳淡淡的解释，仿佛知道我在怕些什么。
　　她审视我身体的神情，越来越阴霾，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好像风雨来临前兆，我有些害怕，微微施力抓紧床铺。蓦地，她又帮我把衣服系好，将被子重新轻轻盖回我身上。
　　[不会太久了，我不会让她欺负你太久的。] 伶舟麒阳语气虽然平淡，我却感受到一种阴冷，[你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能折磨你，只有我，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痕。] 她俯下身，含住我的耳垂，那温热的舌头接触到肌肤，身体恍惚间酥软。没有啃噬，没有撕咬，只是细细碎吻，仔细得，像对待易坏的宝物，她熟悉的气息，充斥着我的胸腔。
　　[少庄主，乐羊小姐在找您。] 突兀的敲门声，使伶舟麒阳拉开了与我的距离，看表情，她似乎有些生气。静默须臾，她起身打开了门，伶舟嫂就站在门外。伶舟麒阳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便直直离开。
　　伶舟嫂跨进房间，到桌边倒了杯水，[木易小姐，要不要喝一些？] 我慢慢摇了摇头，伶舟麒阳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么清晰。
　　不一会儿，伶舟子琦也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汤碗。[菲儿姐姐，我做了汤圆给你，很好吃喔。] 她对我浅浅微笑,可眼眸里,完全是与那不符的哀伤.有时我在想,与伶舟麒阳被迫套上那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枷锁相比，伶舟子琦亦不见得比她幸运，她夹在自己的双亲与姐姐之间，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双面痛苦，对姐姐的疼惜甚至因独自得到父母疼爱而升起的无缘由的愧疚，对父母的怨恨以及爱的纠结，必竟她和伶舟麒阳不同，伶舟子琦从小便享受着一个孩子该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所有宠爱，让她无法真正的恨自己的双亲。其实，伶舟子琦，真的很善良很温婉体贴，在她心底里，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可现实，有太多无奈，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总有些事不得不做，哪怕是伤天害理。即使，她是伶舟家的人，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值得去珍惜去爱的女子。
　　伶舟子琦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吹气，然后喂入我口中，那汤圆做得很小一颗，不会感到哽噎难咽，而且如她所说，非常美味。
　　[菲儿姐姐,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哥碍于身份无法出面，就由我来代替他。] 她撩开我额前的碎发，声音如柳絮般轻柔的浮悬飘荡，宛如从很遥远的地方缓缓传来，[哥哥他真的很爱你。]
　　可是，我不会爱上她。
　　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动摇下去，无论伶舟麒阳是否爱我，我都不要把我的心，交给她。
　　由于烫伤，我很久都没能跨出密室一步，因此避开了与乐羊轩相遇的机会，也躲开了来自她的伤害和羞辱。天气越来越冷，即便穿再多的衣服，仿佛依然可以感受到寒气钻入体内，冻结我的气力。伶舟子琦说，因为我身体太弱，所以，比起普通人要怕寒许多，每日各种珍食进补，我的唇色仍旧苍白无血。
　　伶舟麒阳时常会过来，有时在不将我的伤弄痛的情况下，小心的抱住我，有时，只是匆匆看我一眼，便立刻离开，她不再拥我入眠，与我同寝。
　　我靠在床头轻咳，伶舟嫂赶忙递上杯热茶，正喝着，门被打开，伶舟麒阳和外面的寒气一同进入房间，我微微打了个寒颤，伶舟嫂立刻离开，门被重新闭合。
　　伶舟麒阳站在门边，没有向我走来，伶舟子琦和伶舟嫂平时也会如此,她们进门后都不会直接来到我身边,而是在门边站一阵子,待身上所沾染的外界冷气散去,才会靠近我.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来到床边,将茶杯从我掌心拿走,然后便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顿时,仿佛有种暖流涌入体内,奔走不息,使我的经脉顺畅，周身十分舒爽。伶舟麒阳慢慢贴近，在我们面对面还有咫尺之遥时，停了下来，原来紧握的双手，忽然转动，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交错相扣。[嫁给我，好吗？] 声音里充满魅惑，她深情的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我瞪大眼睛，反射性的摇头，其实脑中已震惊得一片混乱。她嘴角轻轻上扬，了然一笑，宛如早知我会如此反应。
　　[你逃不掉的。] 伶舟麒阳吻了上来，我本就冗杂的思绪更加凌乱，只感觉到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气息和拥抱，满是让我窒息的温柔。

　　(二十六)伶舟麒阳

　　下月初七,是我的大喜之日,亦是乐羊轩与我完成婚约之时.
　　选在此时成亲,一是乐羊轩急着想要进门,据纳兰贺透露的消息，虽然经过上次的假刺事件，乐羊萧已不再怀疑我与暗族有染，但似乎依然无法完全放心，因此他也希望能将伶舟山庄和乐羊山庄早日联合起来，二是为了给我冲喜,洗刷前几个月一系列乱事的晦气.不过这些理由都只是表面上的冠冕堂皇，蒙骗乐羊萧和天下愚蠢之辈而已。其实最为重要的原因是,素和夕的密道已经彻底完成,早日行动,免得夜长梦多,而婚礼当晚，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暗族现在仍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为避忌乐羊轩，我与九方见面的次数极少，更别提什么把酒言欢，暗夜卿和暗夜烟正忙着筹备下个月的行动，也没空陪他，至于素和夕，只爱赌博不爱饮酒，况且以我对素和夕的了解，修好密道后，那个懒散的家伙一定会睡个昏天暗地，更不可能理会九方。好酒，好马，好兄弟，是九方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三样东西，所以他这阵子，似乎过得特别孤闷无聊。
　　自从定下婚期以后，乐羊轩便开始以女主人自居，愈发飞扬跋扈。家中的下人，哪个伺候得稍不顺心，就会招来她一顿辱骂，甚至巴掌。欧阳管家曾笑着悄悄告诉我，大家背后都称她为母夜叉，我也不禁调笑说，希望这母夜叉以后不会骑到我头上，耀武扬威。
　　[麒阳哥哥,那些下人好没用,总是惹我生气.] 乐羊轩撅着小嘴，拉住我的衣袖撒娇。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肌肤娇嫩柔滑，[那轩儿想怎样？]
　　[嗯……我想要伶舟嫂来伺侯。] 她的眼波流转，期待万分的望着我。
　　我淡淡一笑，[这件事，恐怕要问问你子琦姐姐，伶舟嫂是她的下人。]
　　[骗人，伶舟嫂明明就是那个木易山庄丑女人的下人。] 乐羊轩有些嗔怒，甩开了我的手。
　　[谁说菲儿姐姐丑！你以为你很漂亮吗？] 子琦推门而入，面有愠色。[伶舟嫂就是我的人，也是我让她去伺候菲儿姐姐的，你有什么意见！]
　　我很少见到子琦生气的样子，看来她对乐羊轩欺负木易菲的事，积怨已久。子琦，一直都很心疼木易菲。
　　乐羊轩似乎有些被吓到，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子琦冷冷的看着乐羊轩，[只要我还在伶舟山庄一天，就别想再欺负菲儿姐姐。哪怕你是快成为我嫂嫂的人也一样。] 随后,她转向我,[哥,出来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话音未落,人便先行走了出去.
　　我状似无奈的轻轻拍了拍乐羊轩的肩膀,[轩儿,别往心里去.子琦可能遇到不顺心的事儿,才会这么凶.]
　　来到屋外,子琦皱着眉,还是有些不悦. [哥,菲儿姐姐全身发热, 脉象浮紧,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得了风寒.]
　　风寒? 我表情一沉,还未入深冬就已如此,木易菲逐渐恶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令我担心,甚至恐惧. 立刻与子琦来到密室，我在暖炉旁烘烤须臾,便焦急的来到她身边,木易菲整个人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闭着双眼，眉尖微微收缩，表情略显痛苦。[木易小姐刚刚喝了姜汤，但好像还是很难受。] 伶舟嫂将木易菲额前不再温热的湿毛巾取下，换上热的。
　　我一只手伸进被窝内，输送内力为她祛风散寒，过了很久，她气息平顺许多，似乎已经沉沉入睡，让子琦再次给她把脉，脉象已没有方才那么虚弱。轻叹口气，我坐在床沿看着她面色无华的睡脸，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这个世界，有没有谁能斗得过死神？
　　子琦站在我身后，声音听起来有起空洞，[哥，她再经不起任何折磨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每次抱着她内心的破坏欲望都在膨胀，难以抑制。我总是骗自己说，子琦会救活她，然后安心的放纵自己去伤害木易菲，其实我很清楚，终有一天，她会被我彻底弄坏，再也救不回来。
　　木易菲，与其看着你这样离开我，不如让我来带你下地狱。
　　……
　　用晚膳时,乐羊轩表情阴沉,时不时的偷瞪子琦,子琦倒是神色自然,仿若完全无视她的存在.晚饭在这种尴尬和诡异的气氛之中结束，不过说起来，我们伶舟家的餐桌，气氛向来都不太正常。

　　(二十七)木易菲

　　一场风寒，几乎要燃尽我的生命，对于死亡，我并不恐惧，复仇遥遥无望，我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木易家族仅剩的血脉，除此之外，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上天认为我命不该绝，终于还是恢复了健康，其实所谓健康，也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伶舟嫂说，外面正在下雪。我忆起以往冬天，靠在娘身边一起赏雪的时光，悠闲而惬意，雪树银花，赏心悦目。
　　我掀开厚重的棉被，欲起身下床，伶舟嫂惊得立刻扑了过来，赶快将我塞回被子里，[木易小姐，你身体刚好，可不能再受凉了。]
　　我轻轻牵起伶舟嫂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道‘我想去看雪。’ 伶舟嫂表情有些为难，低头小声的回答，[这个我不能随便做决定，得等小姐或者少庄主来了，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我点点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无法主宰自己人生的日子，早就已经习惯。
　　正午，伶舟子琦过来送午膳，伶舟嫂向她述说了我的意愿，伶舟子琦看着我眉头微皱，沉默半晌，然后无奈的一笑，[虽然实在不想让你这种身体状况出去受冻，可是难得菲儿姐姐提出要求，我真的不忍心拒绝，只能待一小会儿喔。不过我还得先去问下哥哥。] 她说完就迅速的推门离开，伶舟嫂开始帮我准备衣服，很快，伶舟子琦和伶舟子麒阳就从外面进来，伶舟麒阳站在门边，眼神瞟过桌上未动的饭菜，对抱着衣服的伶舟嫂说，[先喂她吃饭，看雪的事，吃完饭再说。]
　　伶舟嫂不敢迟疑，立刻放下怀中棉衣，把饭菜用托盘端到床边，稍稍将枕头垫在我背后，让我微微斜靠在床头，仔细检查过被子周围是否掖紧，没有会透风的地方之后，才拿起筷子喂我。我僵硬的咀嚼送入口中的饭菜，双手被牢牢裹在棉被里，整个人好似蝶茧般动弹不得。
　　时间缓缓流过，房间里无人讲话，只听得见碗筷碰撞声和炉火‘噼啪’作响。因为还对看雪寄予期望，所以我努力打起精神，尽量吃得比平时快一些。
　　我吃下一小碗饭，还喝了半碗汤，伶舟麒阳对我今天的食量很是满意，她从进门就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渐渐柔和。[还想去看雪吗？] 她从桌边起身，坐到床沿，接过伶舟嫂的手帕，帮我将嘴角擦拭干净。
　　微微点了点头，我垂下眼睑，避开她询问的目光，因为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迎接她的问题，期待？乞求？还是淡漠？她把手掌摊开，伸到我面前，[想还是不想？]
　　我明白，她又是如此，执着的让我在她手掌中写字，于是挣扎着从被子里拿出了右手，在她掌心画个‘想’字。她握住我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随后，忽然连人带被的将我抱起，转身对伶舟嫂说，[叫人多放几个火盆在门口。]
　　伶舟子琦把一顶厚重的皮帽扣在我头上，也用它遮住了耳朵，又用棉布在我脖子上缠绕几圈，同时封住嘴巴，只留了鼻子和眼睛暴露在外面。一切妥当后，伶舟麒阳才抱我离开密室，她只是踏出她的房门，没有远走，在门槛前放个小凳子坐了下来。
　　我使劲吸了吸气，闭上眼睛享受那空气中弥漫的雪的味道。一股夹杂雪香的冷气，顺着呼吸，渗入体内，不觉为之清爽。总觉得，比起春天的碧绿盎然，夏天的姹紫嫣红，秋天的残黄凋零，冬日那满眼纯色清白的世界，要更加美丽动人。雪花，宛如上天赐予人间的朵朵棉絮，保护着冰寒的大地，宛如盛开于冬季生命短暂即逝的蹁跹花神，舞动，飞扬，然后陨落.
　　雪可以溶化成水，水可以凝结成冰。雪与冰，一个轻盈，一个晶莹，都是美丽而容易消逝东西，结果，只有最平淡，最普通的水，才能永远长长久久。就好像人生，武林英雄，犹如这旋舞的雪花和多姿的冰凌，引人注目，令人神往，但凡人总是斗不过时间流逝，英雄，会被年轻的英雄挑战，击败，抹杀，在生命消失之后，渐渐被人遗忘。每一年，都会有冬季落雪，每一世，都会有盖世英雄，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夺目光环，都是落在别人眼里，虚名浮华，皆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三生石上，除了打打杀杀留不下任何过往，看着别人字字铬刻的幸福，是否会感到悲哀悔恨。其实，平淡如水才是真。
　　如果我不是木易菲，如果我没有沉重的家世，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每日孝敬父母，纺纱织布，过着清贫却开心的生活，该多好。虽没有大富大贵，亦毫无大悲大痛，安然的享受着，命运给予的生老病死。
　　武林，江湖，让我厌恶。
　　眼泪滑下，感觉身体被抱得更紧，伶舟麒阳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轻轻吮吸我脸颊的泪迹，[我不想看到你的泪在脸上结冰，回屋吧。]
　　我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那漫天雪白的世界，直到，它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伶舟麒阳似乎有些忙碌，她只将我放回床上，把被子掖好，便匆匆离开。伶舟嫂在炉边添材燃旺火焰，红红的炉火映照着她有些苍老的容颜。伶舟子琦坐在我身旁，表情透露着无奈，[菲儿姐姐，哥最近比较忙，所以才不能经常陪你。他下个月就要和乐羊轩完婚了。]
　　完婚？我听到这个消息，身体竟然微微发抖。
　　‘嫁给我，好吗？’伶舟麒阳温柔情深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之中，然后她的笑容，慢慢变得轻蔑讽刺.
　　我怎么会去相信那个愚蠢的戏弄，甚至为它苦恼恐惧，心乱如麻。好傻，真的好傻，
　　可是，伶舟麒阳不要我做伶舟家的媳妇，这样不是更好吗，否则，将来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族人。
　　明明是好消息，为什么，胸口好闷，好难受。
　　[虽然我不喜欢乐羊轩，可她也是个命苦的可怜人。] 伶舟子琦仿佛难过得要落泪一般，眼眸里闪闪晶莹。[哥要娶进门的人，只有你一个，菲儿姐姐，除了你，绝对不会有第二个。]
　　我的心，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撕扯，隐隐作痛。
　　她猛的俯下来，趴在我身上，紧紧搂住我，把脸埋在我的侧颊，耳际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伶舟子琦带着略微的鼻音轻轻呢喃，[菲儿姐姐，杀虐，又要开始了。] 声音，凄凉而空洞。
　　杀虐，无止尽的杀虐……
　　曾经的侩子手，将要变成今天刀下肉，是该说它荒唐，还是该说善恶有报？

　　(二十八)伶舟麒阳

　　婚庆当日,格外寒冷,虽说是伶舟山庄与乐羊山庄的大喜之事,但并没有邀请任何武林中人来参加，因为目前两大山庄与暗族相斗的形势十分严峻，乐羊萧担心人多难辨，再被暗族混入进来，搅乱婚礼。他的提议我自然是欣然接受，必竟少了武林之中那些杂鱼，也为灭乐羊萧减轻许多麻烦。 昨晚午夜，暗夜卿与暗夜烟就已带领暗族众兄弟在素和夕的指引下，于密道之内埋伏妥当，等待行动开始。
　　乐羊轩没有按照习俗回到乐羊山庄接受迎亲，而是直接留在伶舟山庄，免去了车马劳顿，江湖儿女，也不在乎这些繁枝末节。清早，所有人都开始忙忙碌碌，许多丫环去为乐羊轩上梳打扮，新订做的明珠凤冠，锦缎霞帔，一双面有如胶似漆恩爱鸳鸯的绣履,艳丽如火的红绸袄裙，流苏飘带，玳瑁玛瑙金银手饰等，凡是该用到的东西，通通差人送了过去。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静静躺在眼前鲜红的新郎服发呆，丝绸柔滑的质感，顺着指尖漫延至心间，仿佛是木易菲那细嫩的肌肤，总是带给我想要摧毁的欲望。慢慢的抚摸，想像着她难耐的喘息，我的心脏，开始了不安分的震荡胸膛。她就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密室之中,可是现在,我必须忍耐.
　　明日朝阳升起之前,乐羊萧和我便会分出生死成败,虽然已有十成把握,但我还是交待了伶舟嫂,万一我被杀,伶舟山庄败北,就立刻杀死木易菲,我绝对不允许她落入别人的手中.
　　敲门声倏然响起,[哥,准备好了吗?] 子琦在门外问道.
　　[进来吧.] 我终于抓起铺在床边新郎服,开始更衣。子琦推门进来，看到我才不紧不慢的在穿衣服，一边走过来帮我打理，一边皱着眉头轻声责备，语气甚是无奈，[哥，外面都忙成一团了，你还躲在这里悠闲，乐羊萧他们就快到了，怎么也得出去看下吧。]我站在原地，乖乖的任由子琦帮我整理衣衫，心里有些苦涩，莫名的脱口而出，[就算是铁打的,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哥是真的累了，一直做着讨厌的事情，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忍过了这么些年，偏偏在最后的关头，感到了深深的倦怠。
　　子琦忙碌的双手猛的僵住，她抬眼无措的望我，薄润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我笑了笑，[说笑而已，别放在心上。] 然后低下头自己继续摆弄衣衫。直到最后离开屋子,子琦都神情难过，未再开口,我很懊恼，当时竟想也没想的直接将心里话讲了出来，本不该对子琦说那些，不该让她更担心的。
　　冷风割面吹过，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家丁踩压得硬邦邦，踏在上面失去了那种柔软而笨拙的感觉，也听不见堆得厚厚的雪花，被踩死的哭泣声，它们，早就已经死掉了，在每个人，不经意的匆匆走过时。
　　忽然欧阳管家前来禀报，乐羊萧到了，我立刻迎了过去，和上次爹的寿宴一样，乐羊萧带在身边的人是纳兰贺，也就是说，暗族那边今天行动的最大敌人是留守在乐羊山庄的子言丘和公孙傲。
　　[乐羊兄，请。][客气，以后你我都是一家人了。伶舟兄果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穿上这套新郎服，更显俊朗非凡。][过奖。]乐羊萧笑意盈盈，心情不错，扫视了一圈庄里的布置，貌似还算满意。[对了，轩儿呢？][轩儿在里屋梳妆，子琦，你带乐羊兄去见见轩儿。][不急，不急。]乐羊萧连连摆手，[到了伶舟山庄，总该先向伶舟前辈问候一声才是，否则岂不太失礼了。]我微微一笑，[也是，那乐羊兄就随我来吧。我爹他也正等着你呢。]我们来到爹娘所在的大厅，爹正喝着娘亲自沏泡的暖茶，他见到乐羊萧，站起身来，爽朗的大笑，[来，来，乐羊侄儿，请坐，今天可是我们家麒阳和你家轩儿终成眷属的好日子啊，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抱个大孙子，哈哈。][爹，哥和轩儿妹妹还没拜堂呢，你就提孙子的事儿，是不是急了点，别让乐羊哥哥笑话。] 子琦小声在旁埋怨。
　　[呵，无妨，我倒也期待着早点有个外甥呢。]乐羊萧端起下人奉上的暖茶，笑着饮下。
　　纳兰贺立在乐羊萧身后，眼神看似无心的自我身上扫过，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有心的打量我，上次他亲眼目睹我被刺之后，就再未与我见过面，九方说过，纳兰贺一直担心我身体还没痊愈，所以曾经很反对如此早的采取行动。
　　我和纳兰贺的渊源算是与那几个心腹之中，最早的一个了。我们同龄，在十三岁时相遇。十三岁，是个孩提的年纪，可我们二人，都早已失去了孩子的心。
　　哄闹的街口，一群人在围殴一个男孩，那个孩子手里死死攥着个馒头，任由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不反抗，也不吭声，眼神里满是不在乎的傲气。我只看他一眼，就断定，那孩子必是颗未经雕琢的宝石。一个人，是否能成才，不止靠天分，还需要气势，他绝对有成为人上人的气势和自信，接下来，我只想试试他的天分。
　　我叫欧阳管家去问明事因，原来他经常来街上偷东西吃，但奇怪的是，他偷完之后似乎并不急着逃跑，所以每次都会被抓住暴打一顿，打完不久，他又会回来偷。今天就是因为偷了个馒头，所以正被街边的摊贩殴打。
　　不会逃跑的小偷？真有趣。我上前阻止了那群不知是想要教训他不再偷东西还是只为发泄一己私愤的暴民.[一个馒头，多少钱？]大家愣愣的看着我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毛孩子，即便只是个孩子,也没有敢对我呼喝放肆，我一身行头，足以让他们认清与我身份的差距。[一文钱两个馒头。] 其中一个满面岁月辛苦痕迹的老汉诺诺回答。
　　我向欧阳管家使了眼色，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这个足够了吧。]老汉猛地咽了咽口水，眼睛瞪得大大的，只会不停点头。我把银子丢给过去,[钱拿好,都散了吧.]等人群渐渐散开,那个男孩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一抹嘴角的血迹,在馒头上饿狠狠的咬了一大口,边嚼边不屑的说,[别以为我会感谢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废物少爷.][呵,还蛮傲性的,不错.] 我不禁一笑,[至于我是不是废物……你要不要亲自来试试看?][试?怎么试?]他三口两口已经把整个馒头吞了下去.
　　[当然是像男人一样来场决斗,败了的人要跪下认输.][你敢跟我比?] 他满脸鄙夷的上下打量我，[我不会对你这种柔弱少爷手下留情的，被打得鼻青脸肿可别哭着喊爹叫娘。]还真不是一般的看不起我，我无奈的让欧阳管家又去买了两个馒头，递给他，[你还是吃饱一点吧，别到时输了在这方面找原因。][切！] 他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抓起馒头，一手一个，狼吞虎咽。
　　来到一处偏僻的空地,[看你的身型,像是学过功夫的，会用剑吗？] 我拔出腰间的佩剑。
　　[这个不需要你担心.] 欧阳管家给了他一把剑,他来来回回仔细观察了一下,[是把好剑.]当然，伶舟山庄的剑，怎么会有差的，我忽然想到些什么，[对了，比试之前能问你个问题吗？][你废话真多，不会是怕了吧，有什么遗言就快说。]他的话，真是让我哭笑不得，着实有些无奈，[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每次偷完东西都不逃跑，被打也不反抗？][我只是不想白吃他们的东西。][所以就甘愿被打来充当饭钱？][不然就凭那些人能抓得住我？]他一脸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我心里暗自好笑，想法如此怪异，果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与他的比试,很快便见出分晓,他并不是我的对手,可无论倒下多少次,他都会重新爬起来,不畏的再次冲向我.
　　他的剑法不差,应该是经人指导过,但还欠些火候，略显青涩。最让我欣喜的是他惊人的成长能力，由最初完全无法适应我的速度，到后来能够找出机会反击，同样的招式，对他用过三四次，便再也不会造成太巨大的威胁，甚至有时他还能模仿使出我刚刚才使用过的一些招式，来学习我的破解方法。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服输的意思，炫耀着如狼王般的野性和傲气。
　　越战下去越让我兴奋，一定要得到他，将来绝对是颗最闪亮最有用的棋子。他就像是匹烈性难驯的野马，一旦被驯服，主人定会得到百分百的忠诚和回报。
　　天色渐黑，他仍没有认输的意思，我向后躲开他的攻击，收了剑笑着说，[喂，今天到此为止，我饿了。欧阳管家，去买些饭菜来。] 欧阳管家立刻听命离开。
　　[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输！] 他握着剑，气吁吁的大吼。
　　[我没说你输，明天继续打，放心，我一定会陪你打到你认输为止，只不过现在是吃饭时间，你如果吃得再好些，多补充力气，强壮身体，应该会进步得更快。]他莫明其妙的盯着我，眉头拧到了一起，[谁说我会输，明天非把你打趴下。][好,我期待着.][哼,奇怪的家伙.] 他把剑一甩,‘噗通’坐到地上，用破旧的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欧阳管家很快便买回了饭菜，把它们摆在地上，我也坐了下来。
　　[快吃啊！] 我拿起碗，猛吃起来，斯文全无。
　　他张大了嘴，惊讶的看着我，我不明所以的问，[干嘛不吃，嘴张那么大，等我喂你啊！]他立刻闭上了嘴巴，不爽的瞪我，[我还以为有钱人家的少爷吃饭都要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哈哈！！你真不是普通的有趣.] 我仰头大笑起来，将斯文与女人视为同物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吃法是在家里没有办法,在这里就要这么吃,否则就太煞风景了。]他愣了愣，随后默默的端起碗来，不客气的和我抢菜吃。
　　[你曾经跟人学过剑法吧？] 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的问他。
　　[嗯，我师傅教的，不过我更想学他的鞭法，可惜他不肯教我。] 他头也不抬的猛吃，应该是许久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那你师傅人呢？]他正在扒饭的动作忽然顿住，眼神暗淡下来，[死了。]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内心不想被揭起的伤疤，一戳即痛。
　　沉默了一阵子，他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伶舟麒阳。][伶舟？就是那个有名的伶舟山庄？][是，那是我家。] 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哼，你倒也确实没有辜负你家族的名望，还算厉害。][那如果我说，未来我会成为这武林唯一的王者，你信不信？]他定睛看我，眼里没有轻蔑，[这世上还有木易山庄和乐羊山庄。][我会让它们消失。]他没有接话，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切，跟我说这些有屁用。][因为你并不该是混迹于街市任人欺辱的小偷，你有做人上之人的才能和天赋，还有就是，我喜欢你眼里的傲气，和不服输。][……别人都说我是杂种，野种，狗娘养的废物……因为我娘是……] 他紧咬着牙，冷冷的说。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人，多是些愚蠢之辈。] 我打断他，[一个人能否成气候，与爹娘是什么无关，你根本没必要在意。]他直直的与我对视，表情很认真，那张年幼的脸庞之上，没有丝毫稚气，[伶舟麒阳，除了师傅之外，你是第一个肯认同我的人。][所以呢？][给七天时间，我一定会努力打败你。][如果你还是败给我呢？][我愿意认输下跪。]我淡淡一笑，[不用你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并不想侮辱你。][可是，我们不是约定……][那只是为了激你跟我比试而已。] 轻轻放下饭碗，我歪着头笑嬉嬉的问，[如果你输了，愿意追随我吗？一起来颠覆整个武林。]他先是怔了一下，旋即露出笑容，尖尖的虎牙显现在外，眼眸之中那股傲然和自信的神彩愈加明艳。[好，我愿意。]整整七天，我每日都来陪他对打，他的进步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第七日的决斗，他拼尽全力，最后仍是败给了我，必竟，我们之间的经验相差太多。胜负已分，他却没有丝毫的不甘。
　　‘呯’的一声，他猛的跪到地上，[我纳兰贺愿意把这条命给你，从此追随。]我立刻上前把他拉起，[纳兰贺？是个好名字。] 我转身向欧阳管家示意，欧阳管家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并将手中的麒麟鞭一起递呈过来。
　　我接过它们，塞到纳兰贺手中，[你说过想学鞭吧，这本秘籍里所记载的鞭法应该可以算是使鞭者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是位隐世高人的所留下的遗物，还有这条鞭。] 我微微一笑，[它本是属于一个曾被我所杀之人的，但我觉得那个人根本配不上这条好鞭，所以人被我给烧了，鞭却留了下来。不过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这……]纳兰贺有些惊讶,看着手中之物,不知所措.
　　[以你的资质,自学成才并不难,收下吧.][……谢谢] 他低下头,仿佛在喃喃自语，看得出，他并不擅长表达感谢这一类的情感.我又递给了他一沓厚厚的银票.[纳兰贺,愿意去加入乐羊山庄吗?][乐羊山庄?!] 他再次被我惊到,[为什么要我加入乐羊山庄?][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是小孩子啊.]我拍拍纳兰贺的肩膀,笑着说,[没有人相信谁会把小孩子派去当奸细,所以你这样在乐羊山庄里成长,以后才比较容易打入乐羊山庄顶层,几年或十几年之后,能不能灭掉乐羊山庄,就得全仰仗你了。][我们才认识不久，你就这么放心的将我安插在乐羊山庄里几年，十几年？不怕我以后背叛？][不怕。][你还真是信任我。][不是信任你，是信任我自己。] 我昂起头，自信满满，[我相信这世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令你由心底甘愿屈下双膝。][切。]他翻了个白眼，[还说我傲气，我看你比我还傲。][呵呵，所以我们才是一路人。]纳兰贺最终带着银票，秘籍和麒麟鞭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倏地喊住纳兰贺，[喂！希望几年以后，能从乐羊山庄听到你响当当的名号！][切，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他摆了下手，头也不回的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纳兰贺就像是一个命运的开端，自此以后，在我生命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暗夜卿，九方，暗夜烟，素和夕。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个个都是，功不可没。
　　冗长繁复的准备结束之后，婚礼终于在吉时开始，锣鼓唢呐喧天，一队人马，抬着乐羊轩乘坐的花轿从内院来到前院，当花轿跨越过地上的火盆，便停了下来，子琦扶着乐羊轩下轿,带她来到大堂前,让乐羊轩跨过地上的马鞍之后,进入到堂内.
　　爹娘和乐羊萧坐在上座,我迎上前去,在另一侧扶住乐羊轩.
　　[一拜天地.]欧阳管家高声喊到.，我与乐羊轩向门外一鞠躬。
　　[二拜高堂。] 我与乐羊轩转过身，朝着爹娘和乐羊萧再拜。
　　[夫妻对拜。] 欧阳管家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乐羊萧身边的纳兰贺猛地一掌，狠狠打在了乐羊萧的背后，九方带着早已埋伏好的兄弟们冲了出来，场面倾刻间混乱不堪。爹护着娘先行离开，我把乐羊轩甩给子琦，[帮我看好她。] 然后加入了战局。
　　乐羊萧被那一掌伤得不清，嘴角已有鲜血流出，他拔剑与纳兰贺对战，[原来你是叛徒。]纳兰贺冷傲一笑，眼神凛冽。[我一直是伶舟麒阳的人，何来叛徒二字。]乐羊剑法不愧为天下第一剑，即使乐羊萧受了伤，纳兰贺应付起来，仍然很吃力。我闪身过去，[纳兰，你去帮九方，乐羊萧交给我。]乐羊萧像疯了似的朝我冲过来，宛如曾经的木易左人，纳兰贺似乎有些不放心我，我边应付着乐羊萧致命的攻击，边铤而走险的对他耸肩微笑，那家伙微皱眉头，冷冷的白了我一眼，不屑的扭头走开。
　　与乐羊萧的战斗，可并不如与木易左人那般轻松，我心口的那道旧伤，其实并未完全痊愈，论起来，我和乐羊萧应该算是处于同等状态。第一次领教如此充满怨恨的乐羊剑法，我当然也不能逊色于他，每挥动一下掌中宝剑，心口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乐羊萧嘴角流出的鲜血也越来越多，我们二人依旧分不出高下。
　　猛然间，一把长剑从乐羊萧胸膛穿出，他一口鲜血喷到我身上，和那艳红色的新郎服相映，更显妖异。乐羊萧使出所有剩下的力气，回过头，看到了我爹，握着剑柄站在他后面。爹从他身体里拔出剑，挥手一砍，乐羊萧人头滚落地下。
　　[庄主死啦！！！！！！！]乐羊山庄的人一片惊慌，阵脚大乱。爹望着我，没有说话，我忽然发现，原来，他苍老了许多，两鬓生出丝丝白发，连额头，也堆满了岁月的痕迹。
　　[你不待在娘的身边，没事吗？] 我淡淡的问。
　　[欧阳管家会保护她。]我的胸口突然又是一阵刺痛，咬着牙，没再理会他。礼堂的敌人已经死得差不多，尸体相叠，鲜血流铺满地，‘噗通，噗通。’心跳加速，杀虐的欲望横冲直撞，几欲破胸而出。我提着剑冲出门外 ，杀，杀，杀，不停的挥剑。血，溅在我的身上，脸上，却还想要更多。
　　一夜的激战，天空蒙蒙亮，借着微薄的晨曦，我不停的游走穿梭在遍地的尸体之间，那里面，有乐羊山庄的人，也有伶舟山庄的人。刚刚乐羊山庄那边的消息已经传来，我胜了，我毁灭了乐羊山庄，我终于，做到了。
　　我已经分不清内心翻滚膨胀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愫，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成一片废墟,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哀鸣。九方和纳兰贺都在忙着清理后事，反而只有我一个人，如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身上的血衣已经被冰冷的寒冬无情封冻，走起路来异常僵硬。我拎着剑，痴痴的向房间挪去，她在那里，我想要见她。
　　打开密室之门，子琦，木易菲还有乐羊轩都在里面，看到被绑在角落的乐羊轩,我体内本就未平复的欲望又在翻涌，我笑着走到她面前，开始一剑一剑切下乐羊轩的身体，手，手臂，脚，腿……她的尖叫，哀嚎，扭曲的脸都让我止不住的兴奋，腥红的血如水柱喷溅，手中的剑仍未停下。
　　我仿佛还听到了子琦的哀叫声，转过头，看到她抱着木易菲，满脸惊恐的泪水，木易菲双手死死攥住子琦的衣衫，也在发抖哭泣。
　　[哥，你疯了！你疯了……]子琦悲痛的呼叫着，她说我疯了。
　　呵呵，我笑了，望着木易菲，定定的说，[子琦，如果有一天我肯对她放手，那哥才是真正的疯了。]

　　(二十九)木易菲

　　伶舟麒阳竟然笑着将乐羊轩活生生的肢解,满地残肢血腥,乐羊轩的惨叫声,由揪心刺耳渐渐变为虚弱的呻吟，她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直到最后死去，都未能闭上双目。我紧紧的抓住伶舟子琦，感觉到了她和我一样的颤抖，伶舟麒阳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恐惧如蚂蚁般啃噬我的骨头，脸颊的热泪，很快便化为冰冷。
　　[哥，你别过来，身上的寒气会伤到她的。]伶舟子琦带着我向床里缩去。
　　听到伶舟子琦的话，伶舟麒阳忽然顿住了脚步，她怔怔的望着我，良久，慢慢的将沾满鲜血的手朝我伸出，[来，菲儿，我们结婚吧。]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颊上已凝固的血迹让她的笑容如鬼魅般恐怖，[你看，我这身衣服就是为你而穿，我要你嫁给我，今天就结婚。]
　　伶舟麒阳的语气渐渐不再平稳，她另一只手中已染成腥红色的血剑冒着丝丝寒气，伶舟子琦倏地握住我的手，不顾我拼命的反抗，将它放到伶舟麒阳的手掌之中，[结，今天就结，哥，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我再帮菲儿姐姐换上新娘服，马上就办婚礼，好不好？] 伶舟子琦紧张的喘息，语气好似在诱哄一般。伶舟麒阳的手如死尸般冰凉失温，那种寒冷仿佛可以顺着手臂传入我的心脏，心猛的被击痛。[马上，就，结婚……] 她依旧定定的望着我，喃喃的重覆那句话。
　　伶舟嫂从门外进来，看到满地狼籍，霎时惊在门口，伶舟子琦立刻冲着伶舟嫂使眼色，厉声喊道，[伶舟嫂，快带哥去换衣服，等下就帮哥和菲儿姐姐办婚礼。] 伶舟嫂似乎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她小心翼翼的走到伶舟麒阳身边，轻轻拉了拉伶舟麒阳的衣衫，[少庄主，我们去换衣服吧，要是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她慢慢的顺着伶舟麒阳的手将她掌中的剑小心的取走，然后带着宛如木偶般的伶舟麒阳离开了房间。
　　[菲儿姐姐，哥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没有知道他在这种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要记住，无论他对你做什么，都千万千万不要反抗，不要再刺激他，尤其是你，不能再刺激他。]伶舟麒阳一走，伶舟子琦便立刻抓住我的手说，神情严肃认真，[或许，或许菲儿姐姐你并不怕死，但我想，你至少不想像乐羊轩死得那样凄惨吧。一定要让哥平复下来才行，记住，别试图逃避和反抗他。]
　　……像乐羊轩那样死……那样死……她的叫声像诅咒，回旋在我脑海之中，喷溅的血液，染红了我的记忆。明明不怕死，但为何却还会感到恐惧？
　　我不怕死，但我害怕伶舟麒阳，恐惧紧紧的缠绕着我的心，死死将它箍住。
　　不久，伶舟嫂带人进来清理了血淋淋的房间，然后她和伶舟子琦一起为梳妆打扮，甚至拿来了凤冠霞帔艳红新衣，她们真的要让我嫁给伶舟麒阳。
　　我不嫁，我知道不能嫁。我是木易山庄的人，怎么可以嫁给伶舟麒阳，嫁给我的仇人，要我怎样去面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可是……可是……我竟然提不起勇气去反抗去拒绝，力气仿佛被抽空，只能任由着她们摆弄。
　　顶着凤冠，披着霞帔，我连匆匆望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搀扶着走出了密室，房间门前停着一顶花轿，伶舟子琦与我一起坐进了里面，花轿摇摇晃晃的被抬起，伶舟子琦一直搂着我，帮我取暖。
　　很快，轿子停下，在掀开轿帘的那一瞬，我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木易山庄，漫地的血红已经冻结成冰，死状凄惨各异的尸体正在被人匆匆抬走,伶舟子琦连忙将红色盖头覆在我头顶,扶着我下了轿.
　　刚跨过门槛,我头顶的盖头忽然被掀开，伶舟麒阳就站在我面前，[哥，盖头不是现在揭的。] 伶舟麒阳仿佛没有听到伶舟子琦的话，她又伸出手，将凤冠也取了下来，都扔在一旁。屋子里一片静默，大家都不知伶舟麒阳倒底要做什么。
　　[子琦，去把银钗拿来。]
　　[银钗？]
　　[你一直知道它在哪里的，不是吗？] 伶舟麒阳看着我，面无表情，眼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兴奋和期待。
　　伶舟子琦眉尖微蹙，轻声叹了口气，便转身走出屋外，她回来时，手里握着的，正是我曾经送给伶舟麒阳的银钗，时隔这么多年，它竟还崭然如新。伶舟麒阳拿过银钗，将它温柔的插至我发髻之间，端详一阵，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牵住我的手，手掌还是那么的冰凉，欧阳管家主持着我们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交拜，伶舟易风和伶舟夫人一直静静的坐在上座，眉宇间隐约透着悲伤。
　　待所有仪式结束，我被伶舟嫂和伶舟子琦带回了房间，伶舟麒阳似乎心满意足的笑着目送我离开。刚刚回到屋里，她们就忙着为我取暖，我呆呆的蜷缩在床上，手掌中她的冰冷还未消失。
　　[以后我就该叫你嫂子了。] 伶舟子琦把小暖炉塞进我怀里，有些苦涩的一笑。
　　……嫂了……眼泪潸潸滴下，怎么也抑止不住，我竟然真的，嫁给了伶舟麒阳，爹娘，女儿不孝，我根本不配姓木易，根本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为什么那么软弱，为什么，连反抗她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是我……
　　哭肿的双眼，胀痛得难受，直到晚上，伶舟麒阳才回到房间，带着周身酒气。伶舟子琦和伶舟嫂默默的退了出去。烛光摇曳着，映照在她的脸庞，伶舟麒阳慢慢来到床边，抚摸我的脸颊，眼神痴迷，她忽然将我压倒，整个人覆到我身上，狂乱的细吻如雨点般落下，炽热的气息燃烧着我的皮肤，她探到我耳边，声音低沉喑哑，[菲儿，我爱你。]
　　她说爱我，这个杀了我全家，给予我无数伤痛的人，亲口说了爱我，多么可笑，多么讽刺，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更可悲的是，我发觉，我竟然，相信了。
　　颈边一片温热的湿润水迹，那不是我的泪水，而是伶舟麒阳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伶舟麒阳。
　　她紧紧抱住我，放肆的哭泣，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渴望着安慰，身体微微颤抖，显得那么脆弱易碎。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纠缠得好痛，随着她的泪，在慢慢滴血。
　　那一夜，伴着泪水，她一直用哭到嘶哑的声音重复着七个字。
　　‘我做到了’和‘我爱你。’

　　(三十)伶舟麒阳

　　我的妻，我伶舟麒阳名正言顺的夫人，正静静的躺在我怀里，眉头微皱，连睡梦之中也不肯淡开愁容，似乎除却十几年前的初遇，我还从未见过木易菲一展笑颜，她的笑靥，早已被我亲手揉得粉碎。
　　轻轻在她脸颊一吻，我翻身下床，喉咙还有些梗塞不顺，昨晚的一切恍惚如梦，我梦到她伸出手，把我搂在怀里，梦到她温柔的抚拍我的背，给予我无言的慰藉。无论那是梦与否，都如一团烈火，炽热了我在冰霜之中飘摇的心。
　　穿戴整齐，手覆在门上，在推开门的前一刹那，我竟有些彷徨，灭了木易山庄，灭了乐羊山庄，一路披荆斩棘，我终于傲立于那座自出生以来便压在我肩头的巨山巅峰，俯瞰万物。可今后的我，究竟还要为什么而存在？为了毁灭这个悲哀的世界吗……还是……为了毁灭我自己……
　　我做到了……之后呢……
　　依然是一片，没有希望的黑暗。
　　皑皑白雪，迷离了视线，那洁净的冰绒仿佛在试图湮没着过往的杀虐与血腥，用自然神圣的力量替人类洗刷罪恶。
　　乐羊山庄在各地的残余势力正被围剿歼灭，怎样挣扎也只是徒然的困兽之斗，伶舟山庄独领武林已成定局。暗族亦正式回归伶舟山庄，成为制裁企图损害伶舟山庄者的利刃。当一切尘埃落定，我难得的清闲下来，与九方，暗夜烟，暗夜卿，素和夕和纳兰贺纵马疾驰，穿梭在苍茫雪界，饮酒作乐。此乃我们六人初次这般潇洒的齐聚，他们皆因我而相识，性格迥异，却毫无隔阂，彼此称兄道弟，放浪形骸肆无忌惮。比起武林至尊，王者之位，他们五人才是我这些年所积聚的最无可比拟的财富。
　　[哈哈，我最快！] 九方勒住马缰，大笑着说。我们皆停了下来，起身落马，暗夜卿走上前去拍拍踏日，[不愧是马贼王之子，论骑术，我甘败下风。]
　　九方眸子里洋溢着自豪，取下口袋中的酒囊，拔开塞子猛灌一口，[骑术是一方面，这马也是个大功臣。]
　　我们几人牵着马慢步在落雪枯树间，颇有一种远离喧嚣的清雅。[麒阳，乐羊山庄的事，也就到此结束了，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九方晃了晃手中的酒囊，刚毅的轮廓上衍生出淡淡的懊恼。我顺手将自己袋中的酒囊朝他扔了过去，[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和你们喝酒逍遥呗。] 九方接住酒囊，咧嘴一笑。
　　[切，强到没有对手，你果真是会变得寂寞，无趣。] 纳兰贺语气里带着丝丝讽笑，对我斜眼睥睨。我顿感无奈，纳兰傲慢的性子，永远都不会变，刚想开口，旁边的素和夕却已懒懒哼声，[你最好无趣点，我可不想再去做那么麻烦的事。]
　　[一个人那才叫无趣，和你们一起，当然不能算无趣了，更何况，天下间的奇才都站在我面前，日子怎么会无趣呢。]我轻轻掸开惜云马鬃上凌落的雪片，淡然微笑。
　　[就算没我们，你也不会无趣吧，乐羊轩一死就急着娶进门的娇娘子肯定会让你日日如浴春风啊！] 九方的玩笑，让这群男人都不禁莞尔，只有暗夜烟，淡漠的神情，在不经意间划过一丝哀伤，瞬闪即逝。她一直静静的，没有说话，近乎无血的脸色，在雪花中迷乱，寒风吹散的丝发飘零，衣袂飞扬，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一番赏游之后，我们回到山庄，脚刚踏稳在地，欧阳管家就急急跑过来，[少庄主，庄主叫您过去。]
　　爹找我？我的心微微颤抖，这些年，他期盼的愿望终于实现，自乐羊萧死后，我们二人还未曾单独见过面，爹苍老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我来到爹的房前，稍稍犹豫，还是伸手敲了敲，[爹，是我。]
　　[麒阳，进来吧。] 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我推开门走进去，蓦的发现子琦也在里面。[爹，叫我何事？] 关上房门，我远远的站着，不愿靠近。
　　他望着我，眼神之中透出残忍的自豪，[你真的没有让爹失望。] 我不禁冷笑，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人踩踏，痛得不想言语。
　　见我冰冷的反应，他只是叹了口气，[麒阳，今天叫你来，是要和你商量孩子的事。]
　　孩子？什么孩子？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眉头微皱。
　　[做为下任庄主，你必须为伶舟家传宗接代，而且你又娶了亲，所以，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
　　[爹，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打断他不现实的幻想，不安的气息压得我难以呼吸。
　　[当然不可能要你生，但子琦可以，过几日她便会悄悄离开山庄，到个与世隔绝的偏僻地方挑个那里的男人生子，然后杀人灭口，再把孩子偷偷带回来，移花接木成木易菲所生，就……]
　　[不行！]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所讲的一切，这个男人真的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吗？他把子琦当成什么？把我们都当成什么？[这件事，想都不要想，你毁了我，我不会让你再毁了子琦，绝对不会！] 强烈抑制住想拔剑刺向他的欲望，我胸中的怒火爆裂蔓延。
　　[哥，你别生气，这不是爹逼我，是我自愿的。] 子琦紧紧拽住我的衣袖，两颊早已沾满泪水。
　　[子琦，你不用为他狡辩。]
　　[不是的，哥，真的是我自愿的，子琦从来没有骗过你，对不对？]她勉强微笑的泪颜，更让我揪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子琦。
　　[因为这样，可以换得你的自由。] 子琦的话，犹如雷击一般，彻底让我呆掉，我只能怔怔的听着，听到了，心在滴血的声音。[爹答应我，只要生下男孩，就让你走。哥，我不想看你再这样痛苦下去，这二十几年你为伶舟家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带着嫂子远走高飞吧，去个无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过平静的日子。或许她现在还无法爱上你，但我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完完全全属于你，时间能够淡去伤痕，别再折磨她，也别再折磨你自己，否则，幸福会离你们，愈来愈远。我们既然是双生，就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担起所有痛苦，该轮到我，为这个家付出了。]
　　我抓住子琦的肩膀，用力的摇晃，想要把我这个蠢妹妹唤醒，[你倒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要做什么？那会毁了你一生的！别再有这种愚蠢的想法，哥不需要你替我承担任何东西，哥只想你，替我得到幸福。]
　　[可是啊，我的幸福早已系在哥哥身上了，你不快乐，我又怎么幸福。况且，这样的选择并不只是为你一人，也是为了她，我想让她过得好一些，想抹平她总是凝聚在眉尖的悲伤，哥，爱她，就带她走吧，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愈加痛苦不堪。]子琦的眼眸里，闪着期许的光芒，[让她绽开笑容吧，她笑起来一定很美。]
　　[子琦……你……] 我仿佛被置入万年冰窟，刺骨的寒冷，那是错觉吧……子琦对木易菲……一定是错觉……
　　[哥，就这样决定了，再过几日准备妥当，我就会离开，好像你被选中成为伶舟麒阳一样，这也是我逃不掉的劫难，我心甘情愿承受。]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个房间的，心，宛如被人掏空。连亲生妹妹都保护不了，我得到天下又有何用……
　　子琦对木易菲……
　　上苍，我求求你……怜悯我一次好吗……让那不是真的……

　　(三十一)木易菲

　　今天伶舟麒阳回来的特别晚,我已经昏昏睡去,迷糊之中感觉到有人贴近,是她的气息.似乎故意要将我弄醒,她狠狠啃噬，掠夺我口腔中的空气，手粗鲁的伸入衣衫内，不停给予我肉体上的刺激。
　　我明白，她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或许是被她占有太久，或许是太过习惯这种方式的亲热，我竟渐渐的可以从她待我的动作和深吻中感知到她的心情。无助，悲伤，矛盾，在伶舟麒阳的内心深处，埋藏了无数的阴暗情绪，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无声倾诉。毁了天下两大山庄的一世枭雄，也只不过是个徘徊在孤独和痛苦边缘的孩子，活在脱不开的茧中，用伤害去挣扎，用伤害去发泄，甚至，用伤害，去爱。
　　湿润的舌尖柔柔滑过我的锁骨，接着是牙齿轻轻的啃咬，[菲儿，如果用一生的时间，能让你忘记对我的仇恨吗？] 伶舟麒阳的声音，低低传来，在寂静沉重的黑夜之中，显得那么苦涩，无力。我胸腔一阵闷痛，不管她是否能看得见，只是拼命摇头。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将耳朵贴在胸口，仿佛在聆听我的心跳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入睡，伶舟麒阳才幽幽的说，[我知道，你永远都忘不掉的。] 她慢慢将头抬起，我看到她的眼睛，借着微弱透入房内的月光，闪闪发亮，[你恨子琦吗？] 漆黑的夜，总是能带给人深深压抑，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觉得，此刻的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我终究不是冷血无情的木偶,日日朝夕相处,时时的维护照顾,无微不致,即使是仇家之人,对于伶舟子琦,我也确实恨不起来. 可伶舟麒阳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今晚她很是奇怪.我没有给她任何回答表示,她也只是默默的把被子向上拉了拉,抱住我.在我颈边轻微磨蹭,好像猫儿撒娇一般。我们就这样，静静睡去。
　　在入睡前的朦胧恍境，我仿佛听到，伶舟麒阳喃喃的低语,[恨我就好了,别恨子琦，她是真的很心疼你.]
　　次日,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人,竟然就是伶舟子琦,她穿着艳丽的华裙,妆容精致，本就绝世倾城的容貌，更显姣美，诱人心动，脸颊还鲜有的挂着温静笑容，[嫂子，你睡了很久喔。] 说话时还调皮的眨了眨眼。
　　昨晚伶舟麒阳的悲，和今日伶舟子琦的喜，如夜与昼般明显的对比差异。她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以肯定的感觉到。伶舟子琦将我扶起，为我细心洗梳打扮，她一抬手，一垂眉，都美如天边幻化的彩云。我拉住她的手，在掌心轻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伶舟子琦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没事，只不过子琦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有段日子不能来陪你了。] 她拿玉梳温柔的梳理着我额前的细碎散发，嘴角旋出浅浅梨窝。[子琦会很想念你，还有哥。真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好好的在一起。]
　　若只是单纯的离别,她们两人又怎会如此.既然不想我知,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追问,了解得越多,心就愈加动摇.
　　仇恨,如果无法用来折磨敌人,那么,它便会沦为自我折磨的工具,就像伶舟麒阳对她的父亲,就像我对伶舟麒阳……即使我不想承认,拼命抵抗,却依然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我已无法像最初那样恨她,恨不得将她撕裂生吞.
　　因为了解了她的痛苦,她的悲哀,我的仇恨,已经开始割伤自己的心脉.

　　(三十二)伶舟麒阳

　　子琦决定的事,她就一定会去做,任凭谁也无法阻拦,固执而倔强，这一点,我们很像.可她不明白的是，如若时间真能够淡漠仇恨，江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终其一生，只为复仇了。时间只会让伤越来越痛，由最初的流血撕裂的肉体之痛，沉淀为伤经损脉的致命内伤。木易菲只要还待在我的身边，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会露出笑容，不会有幸福，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姓木易。
　　冬日的阳光，在白雪的映衬下，看似金黄温暖，却无法带给我丝丝暖意，既然子琦执意要去生子，那就让她生吧，生了也好。我只希望那个孩子会是个男孩，不要再重复我的悲哀。
　　难得看到子琦打扮如此光鲜,绽放着如花笑靥,这本是一个女子应有的常态,而她却只是为了不想让几日后的离别太过伤感.[子琦,让伶舟嫂跟你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哥不放心.]
　　[可是伶舟嫂跟我走，那嫂子怎么办？她不能没人照顾，也不能让其他下人来照顾。] 子琦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
　　木易菲知道我的秘密，确实不能随便让人接近，而子琦生子亦不能外泄，伶舟嫂无法分`身照顾两人，可整个山庄知道我身份的除了爹娘，就只有伶舟嫂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子琦一个人离开,必须要再找个信得过的人和她一起走.提到信得过,这世上,能让我信得过的也就只有那五人.我深深的吐了口气,忽然窜出个危险的想法.或许,该去赌一把,用我的身家性命,去赌他们的选择.
　　忐忑了整日，我终于还是决定要放手一搏，子琦后天便要离开，没有时间再给我犹豫不决。傍晚，我将九方他们五人叫到书房密室，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其实手心全是冷汗，这场赌局，我没有完胜的把握。
　　[麒阳，叫我们来喝酒吗？] 九方刚进门便大声嚷着，‘嗵’的一声坐到椅子上，其他几人也都随之坐下,望了过来,与他们对视的一刹那，我竟有些语塞，那种不想说出真相的情绪在胸中翻滚，害怕看到他们失望和厌恶的神情。
　　可该面对的总需面对，子琦那边必须要有人照应，既然已经开了局，就要赌到最后，分出大小输赢。我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今天叫你们来，是让你们自己选择今后的路，是离开，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他们闻言都有些怔住,气氛徒然变得怪异,[你这是什么意思?达到目的就想赶人?]纳兰贺冷冷的说,眼神却并不平静,隐隐藏着不安.
　　[是啊,麒阳,我们谁也没说要走啊!] 九方虽然笑着,但看得出表情很僵硬。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们身边，[如果……如果我说其实我不是男人，你们还愿意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吗？]
　　只这一句，如平地惊雷，震得他们五人全部目瞪口呆，屋子里静得只有微微呼吸声，半晌，九方才结结巴巴的抖出一句，[麒……麒阳……你开……开……玩笑的吧……] 面对那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我猛地抓起九方和他身旁纳兰贺的手，贴到我的胸前，[现在信了吗？]
　　两人倒吸口冷气，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我又转头对剩下的三人笑了笑，[你们要不要也来确认一下？]
　　没有人回答我，空气仿佛快要冻结成冰，咬着牙，忍住心底泛滥的悲痛，维持脸上的笑容，[我曾经说过，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今晚，我将我最重要，关乎命运的秘密告诉你们，也算是对于这些年你们对我帮助的答谢。如果你们还愿意留下来，那就还是我伶舟麒阳一辈子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如果不呢？就要杀我们灭口吗？] 暗夜卿低低的问，看到他眼里的防备，我忽然感觉到深深的悲哀，原来多少年的付出和交情也抵不过一句‘我不是男人’。或许，这场赌，我会输得很惨。
　　[卿，是不是就因为我不是男人，在你心里那个曾经让你愿意为他去死的伶舟少庄主马上变成了一个绝情绝义的小人？]丝丝苦涩窜上心头，我绝望的看着他们，[如果你们不愿留下，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以我的性命发誓，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们的事。]
　　[不怕我们会将这秘密说出去吗？]
　　[我不知道我在你们心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你们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变，我相信就算你们不愿继续与我来往，也不会狠心的将我推下悬崖。过去，我们曾一起经历过的一切，对我来讲，都不是虚假。] 我从不奢望自己能有真正的朋友，可他们对我来说，都已不再是单纯的棋子。
　　暗夜烟蓦地站起身来，她紧咬着下唇，走到我面前，眸中的悲伤都早已化作无声的泪水，在脸颊肆意流淌。[为什么？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
　　无论被我爱上，还是爱上我的女子，都湮没在了痛苦的深渊里，我抬手轻轻擦拭她脸颊的泪滴，却越擦越多，[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像你，像天下的女子一般活着，可是，烟儿，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我编造了谎言，而是我一出生就成为了这谎言的一部分。九方曾问过我，为什么我总是针对我爹总是对他冷言冷语，这就是答案。因为他从未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随之，我故作轻松的微笑，最后的扫视了每一个人，[但是现在，我愿意给你们选择的机会。如果明天，还留在我伶舟山庄的人，便是选择了继续留下，对于明日就会离开的人，我先在这里说声‘再见’。无论留下了几个，或者一个不留，我都不会怨你们。] 说完，我推开密室之门，决绝离开，不敢回头，害怕再看到那种防备的伤人的眼神。
　　输与赢，明日即见分晓。
　　没有任何心情食用晚膳，我早早回到房间，子琦正与木易菲聊天，或者说，是子琦一个人在对着木易菲讲个不停。见我回来，子琦便想起身离开，我笑着说，[你再陪她一阵子吧，我只是回来拿件衣裳，还要出去。] 随便捡了件大氅就转身走了出去。站在房门前，我茫然不知所去，以往无事时，便可以去九方那里喝酒聊天，或者静静的将木易菲抱在怀里，感受她的温柔，可现在，我哪里也去不得。
　　披上衣服，一路闲晃，竟走到了伶舟家的祠堂。在祖宗牌位前，我席地坐下，忆起儿时，经常被爹罚跪在这里，一跪便是一整夜，还时常带着满身瘀伤，那时总候忍不住偷偷哭泣，甚至还怨恨起牌位上的先祖，现在想来可笑，现世人做的恶事，总是会连累祖宗，活人造的孽，与死了的人能有什么干系。在这清冷的祠堂里，静坐了整夜，待淡薄朝阳渐渐驱散黑暗，我早已身体僵硬麻木，活动了腿脚,踏出祠堂,天还未全亮,仍有些昏暗.一夜寒冻,周身冰凉,我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吹了吹气，还是觉得冷，便找了块空地，拔剑晨练。
　　身体才刚刚暖和就听见子琦叫我的声音，[哥，你昨晚去哪里了？] 子琦小步跑来，我即收了宝剑，见她面色有些埋怨，[我昨晚问了欧阳管家，他也不知道你的去向，去找九方，又不见人，害我担心了整夜，连嫂子也睡得不安稳。]
　　九方不见人？果然我是输惨了，心顿时冷了一半。勉强挤出笑意，[昨晚去了祠堂，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让你担心了。]
　　[哥，你怎么那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天这么冷，你却跑祠堂里待了一夜，就算内功深厚也会受凉吧。] 子琦无奈的叹气，拉着我往房间走去，[我叫伶舟嫂炖了汤，快回去喝点。]
　　[这么早就炖好了汤？]
　　子琦回首嗔瞪我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伶舟嫂也没怎么睡，起得自然早。] 我只得歉疚的低下头，无言以对。回到房间，木易菲竟也已经醒来，伶舟嫂在帮她梳理，子琦将汤碗端到我面前，[快趁热喝吧。]
　　昨晚便未进食，已是腹内空空，我接过碗很快饮尽，见我饥饿贪食的样子，子琦‘噗哧’笑了出来，[知道饿了吧，让你昨晚不吃饭。] 我也笑了笑，心里仍像压着块大石般沉闷，倒底会有几人肯留下……
　　忽然，听到屋外敲门声响起，[少庄主在吗？] 是暗夜烟！我顿时绷紧了身体，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子琦疑惑的望我，呢喃了句‘好早喔’，便去开门。暗夜烟一身紫衣，似乎还点染了些胭粉，脸色没有平日那么苍白，仍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
　　[烟儿，这么早就来找哥有急事吗，快进来，一起喝点汤吧，有什么事边喝边说。]子琦侧过身想把暗夜烟让进屋来。暗夜烟扫了眼桌上的汤煲，淡淡的说，[不用了，我只是想请少庄主出来一谈。]
　　我随着暗夜烟离开房间，她却只是一言不发走在前面，[烟儿……]我刚开口询问就被她冷冷打断，[少庄主，你跟我走就是了。] 我没有再讲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虽然只有暗夜烟一人留下，我已经很满足，必竟还不算输得彻底。
　　没想到，她竟带我来到书房，我有些疑惑，不知她倒底要做什么，暗夜烟按动机关，密室之门缓缓打开，浓烈的酒香四溢出来，我霎时呆住，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暗夜卿，纳兰贺，九方，甚至素和夕，全部围坐在里面，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离开！！
　　[喂！麒阳，别傻愣着，快进来啊！] 九方咧开嘴朝我笑着，一手还握着酒坛。我还是傻傻不动，身旁的暗夜烟轻轻把我推了进去，[快进去吧。] 然后将门关闭。
　　[切，我纳兰贺十多年前就说过，愿意把这条命给你，从此追随。此言既出，怎么能反悔。]
　　[不管你是男是女，我纥骨九方都最欣赏你。]
　　[请恕暗夜卿昨晚太过震惊，一时无法接受，才会失礼。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随时甘愿奉献生命的伶舟少庄主。]
　　[唉，虽然我说过知道你的秘密之后就会离开，而且在你身边又经常有一堆麻烦的事情要做，不过，反正现在没地方住，就暂时留下来帮你也无妨。]
　　那一刻，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是有关赌局输赢的喜悦，不是心中石头落地的安心，而是，深深的感动，震动心灵几欲流泪的感动。在这个女子如丝箩，只能托乔木的世界里，他们竟可以抛开这武林之中对女人的轻视，愿意继续留下，为我做事。他们认同的不是伶舟麒阳这个空壳，而是我，真正的我。
　　[谢谢……] 除了谢谢，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能够遇到这些人，我的一生，算是没有白活。
　　……
　　最后，暗夜烟伴着子琦悄悄离开了伶舟山庄，没有眼泪的分别，让心更痛。再次相遇时，她将要带回一个，为爹延续这份悲哀谎言的孩子。
　　我们姐妹，终于都毁在了爹的手中。

　　(三十三)木易菲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伶舟子琦,她真的离开了伶舟山庄,我曾问过伶舟嫂,但她也不愿向我透露伶舟子琦的去向.伶舟麒阳又如从前一般,每日每夜将我抱在怀里,完全不在意裹在我身上的那些厚重衣物，唯一不同的是，她好像再也不会以折磨我为乐趣。
　　她知道我喜欢雪，下雪时，伶舟麒阳就搂着我坐在门口赏雪，甚至在她不忙时，我们可以那样静静的坐上一天。偶而，伶舟嫂还会堆起个小巧的雪人，让它傻傻的站在院子里。雪停了，伶舟麒阳习惯抱着我在洁白平整的雪面踏出一串串长长的脚印，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满足，眼神干净单纯，仿佛那个乖戾，噬血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晚上，伶舟麒阳会早早的带我缩回被窝里，给我讲故事，讲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曾经遇到过的人，讲了很多很多我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趣事，我自小生活在木易山庄，几乎很少外出离开，到人群中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多是靠听哥哥，表哥或是丫环们的讲述，可伶舟麒阳的描绘，仿佛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不同的，更缤纷多彩的世界。在她的叙述中，没有悲伤，只有欢乐，我想她是故意隐略掉了那些遇到的江湖险恶和血腥。
　　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感觉她在讨好我，极力想让我开心。
　　[要不要再吃一些？] 看着眼前未动过多少的佳肴，我轻轻摇头，越来越没有胃口，伶舟麒阳也没再为难我，命人把碗筷撤下,叫伶舟嫂换上些点心.[饭吃不下就多吃些点心,你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 如果可以连骨头都不剩岂不是更好,我在心底自嘲,木讷的咀嚼着她喂入口中的点心，伴着暖茶咽下。伶舟夫人从门外进来，怀里捧着一叠衣裳，[麒阳，你看，我给你们做了几件新衣裳。]她缓缓坐到桌边，语气里，含着怯怯的祈求，仿佛生怕伶舟麒阳会拒绝接受。
　　[嗯，交给伶舟嫂吧。] 伶舟麒阳看都没看一眼，淡淡回答，只顾着喂我，将伶舟夫人冷落一旁。那位经历时间洗礼，依然绝美的妇人神情黯然，只坐了一会儿，就默默离开，伶舟麒阳没有再与她有任何交流。身为子女，会如此对待自己的生母，这种冷漠和绝决是靠多少伤痕才能累积出的罪孽。
　　日日耳鬓厮磨，她永远不觉倦腻，自伶舟子琦走后，伶舟麒阳极尽所能的宠溺我，甚至超越爹娘和哥对我的疼爱，她越来越爱笑，总是如献宝一般，拿出什么有趣的东西给我解闷，天气不太冷时，我们经常骑着马慢悠悠的四处闲逛。
　　我皱眉，她会立刻变得紧张兮兮，我摇头，她绝不再继续强迫，除了床第之间的亲热，她没有再逼我做任何事，即使是亲热，也不会将我弄出半点伤痕。我实在不解，这样的改变是因何而起。
　　冰雪渐渐消融，冬天已经悄然离开，万物迎接大地复苏的新生，我身上裹得厚厚的衣服开始被允许慢慢减轻。在海棠花开的季节，伶舟嫂开始往我腹部垫东西，开始我并不明白其中意图，直到随着时间推移，它越变越厚，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想假扮我怀孕。
　　[带你去四处走走，好不好？] 伶舟麒阳在我耳边磨蹭，温柔的笑着。我以为她口中的走走不过是像往常一样，骑上马随意逛逛，可见到整装待发的马车，我方才晓得，她要带着我去远游。
　　随行之人并不多，除了伶舟嫂便是伶舟麒阳的那四个心腹，纥骨九方，纳兰贺，暗夜卿，素和夕，她曾经向我一一介绍过他们，皆是些不凡的奇人高手。我们一路行进缓慢，伶舟麒阳怕我经不起颠簸，经常走走停停，不疾不徐的穿越了许多城镇。
　　戴着她亲手编织的花环在草丛里放纸鸢,一起坐在茶楼里听说书人一声醒木讲故事,牵手游遍喧闹集市人群观杂耍卖艺，时间如指缝细砂，瞬息而过，我在她的温柔之中在繁华世界之中渐渐沉沦，有时甚至忘记了过往的伤痛，竟在心里期许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每当从美梦中苏醒，又忍不住无情的嘲弄自己的愚蠢，对仇人产生不舍的期待，天下间会有几人如我这般下贱无用，我真的是，不配姓木易，愧对爹娘的教养。心若盆中水，一泼难收，折磨撕扯在期许与仇恨之间，痛苦不堪。
　　比起复仇，我现在更想杀死自己。
　　[菲儿，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会疼爱他吗?]伶舟麒阳摸着我一天天隆起来的肚子,痴痴的问,或许她也和我一样,迷失在了一个,虚幻的美梦之中.莫名的眼眶忽然湿热,胸口好难受，泪水终是落了下来,我牵起她的手，在那有些粗糙的手心里。狠狠刻划‘能不能不要对我好’。
　　伶舟麒阳的表情霎时变得那样哀伤，她难过的微微皱眉，低下头，轻声呢喃，[怎么又哭了，明明是那么想看你笑的。]
　　……
　　[菲儿，我只是想，像正常人一样，好好爱你一次。]
　　正常人……我们……还能够做回正常人吗……
　　做不到的……
　　因为我们……都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她想看的笑容，我从未给过，直到我们再次回到伶舟山庄都没有。

　　(三十四)伶舟麒阳

　　无论怎样努力，她都未展露过笑颜，每次看到她那眼眸里的纠缠和悲伤，我的心就如坠入冰窟，子琦，你看到了吗？木易菲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而我对她的好，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因为她和你一样，都是那么的善良，那么心软。
　　这半年多时间的远游，似乎让木易菲的身体状况愈加恶化，即使那么小心翼翼，仍是止不住她的消瘦和病容.
　　[咳……] 又至深冬，她咳嗽不止，有几次甚至还咳出了血，不懂医术的我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子琦，你快点回来，回来救救她吧。
　　素和夕曾为她卜卦，却换成他不肯告诉我结果，再三追问,他也只是淡淡的说,[ 天定,人有心则可活,心死则人死.但有时,天亦算不出那么多的人事纠缠,所以才有人定胜天一说.]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参不透素和夕的意思，他却再也缄默不言。
　　不久之后,暗夜卿又收到了暗夜烟的消息，男孩，母子平安，三日后归。我抱着睡去的木易菲激动得微微颤抖，我的妹妹终于要回来了，带着她的孩子，归来。
　　三日后丑时，暗夜烟从密道回到伶舟山庄，怀里抱着一个极为瘦小的睡婴，在九方等人的掩护下，迅速藏进木易菲所在房间。很快，木易菲深夜产子的消息传开，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因为那孩子确实太过瘦小，而且除了爹娘和少数伶舟家的人，并未让其他人接近，所以根本没人看得出他并非当夜出生，暗夜烟说，子琦不小心动了胎气，未到足月便产下孩子，幸好母子还算平安，再过些日子，子琦就会回来,我总算稍稍安心.
　　婴儿躺睡在木易菲身边,她怯怯的伸出手,轻摸那初生的稚嫩面颊，孩子娇小的嘴唇微微抖动，惹人怜惜，我坐在床沿，看着他们两人，‘温馨’二字忽然从脑中跳出，我的爱妻，我的儿子，多么温馨的画面，尽管，它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已经让我万分满足。
　　只剩下子琦，若子琦平安回来，一切就都圆满，暗夜烟在木易菲生子第二天便又离开，回到子琦身边照顾她。
　　木易菲每天都抱着小婴儿，我告诉她这是子琦为我们所生的儿子，可她眼里却没有半点对孩子的厌恶，那种怜悯和喜爱使我肯定，她会疼爱这个孩子，即使她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一个月之后，子琦与暗夜烟外出‘寻药’归来，她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一阵撕痛，本该容颜绝世的脸庞落满沧桑，带着深深的悲怆之情，她扑进我怀里，再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你又瘦了。] 搂着她让人心疼的单薄身体，我深深悔恨，不该同意她去的。
　　子琦只是紧紧抓着我，哭个不停，哭到喉咙沙哑，最后，她用喑哑的声音哭着说，[哥，我回来了。]
　　回来了，可是带着满身伤痕，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将她拦腰抱起，来到木易菲和孩子面前。子琦呆呆望着孩子，却不肯靠近，木易菲看到子琦憔悴的模样，深锁眉尖，眼神里透着隐藏不住的难过，她看看怀里的孩子，挣扎着从床上下来，伶舟嫂立刻拿起件大氅披在她肩头。她走子琦面前，把孩子硬塞到子琦的怀里，子琦猛摇着头，不肯接下，我只能过去帮忙，让子琦接住了孩子。
　　[哥，孩子是你们的。] 子琦两行泪痕仍湿，眼神之中充满着对怀里的婴儿期待，却仍执意的拒绝。
　　我蓦的从背后将子琦抱住，她有些惊讶的怔住，[哥？]
　　[子琦，你要记住，哥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只要是你想要的，哥都愿意给你，无论是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吻上这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轻轻贴近，就可以感觉到硬邦邦的骨头，瘦得只剩皮，没有肉。
　　子琦苍白脸颊竟盈上一丝淡红，她有些别扭的低语，[我知道的。] 再也没有拒绝过那个孩子。我让子琦抱着孩子去房中的密室小睡一会，她的样子实在太过疲惫，伶舟嫂也随着进去照顾她们母子，房中只剩下木易菲和我两个人。
　　我抱起她钻进了厚厚的被子，缩在里面，像两只过冬的老鼠。贴到木易菲的耳边，小声的说，[菲儿，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竟然会想对你放手。] 她身子一僵，愣愣的看着我，我笑着搂紧她，对着那微张的嘴唇，狠狠吻下去，甚至想将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吞进我的肚子里。我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肯对你放手……
　　算是给暗夜烟接风，子琦回来的当晚，我们六人在九方的马厩里豪饮，自从子琦离开，我一直将心思放在了木易菲身上，已很久没与他们如此潇洒过，大家放肆的笑着闹着，一碗接着一碗，我提起旁边的酒坛，正想猛灌，突然被暗夜卿夺下，[卿，怎么了？]
　　他将我面前的碗倒满酒，却把坛子放到他身边，[少庄主，少喝一些吧。]
　　我望着暗夜卿，他纯黑的眸子不并闪躲，其他人亦静静的看着我们，[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喝酒了，你以前可从未说过这句话。]
　　[因为现在不同了。]
　　[哪里不同？]
　　暗夜卿没有说话，可每个人都明白是哪里不同，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九方有些紧张的说，[麒阳，卿他只是……] 未等他说完，我便摆摆手，靠在墙边苦涩的看着他们，[……谢谢……] 我很少对人说谢，却谢了他们两次，我欠他们的，欠子琦的，欠木易菲的情和债，这辈子，永远也还不完。
　　我喝了碗里的酒，笑着对他们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们能帮我照顾木易菲，子琦，还有那个孩子，这世上，我只能相信你们。]
　　九方咧开嘴一笑，[当……]
　　[你自己的人，自己照顾，这么麻烦的事，别想推给别人，我们不会管的。] 九方的‘当然’还没说完，就被素和夕冷冷打断，一反往日的慵懒，语气颇为凌厉，他死死盯着我，好像要将我剥开看透。
　　[喂，素和夕，你干嘛这么说？] 九方不明所以，皱着眉头问他。
　　[我倒是同意素和夕的意见。]纳兰贺斜眼瞪着我，[自己的事情，别想推给别人。]
　　我只能无奈的笑笑，淡淡的低声说，[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一直喝到寅时，我们才都各自回房，因为早就跟子琦和伶舟嫂说好，今晚要去喝酒，所以她们已经先睡了，我独自慢步踱到书房，坐到椅子上,掏出藏在袖子里的银钗借着暗淡烛光细细抚摸，回忆着与她的初遇，她唯一留给我的笑容，她的体温，她的泪水，她的一切，我都深深印在脑子里，舍不得忘记。
　　菲儿,我爱你,很爱很爱……好想,再看你笑一次……
　　为什么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我伸手摸了摸脸颊，原来已经湿成一片……
　　这样就可以结束了,伶舟山庄已经不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它有了新的继承人。
　　一个人去那个世界，应该会很冷吧……
　　子琦，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好好照顾她，替我爱她,或许有一天,你能让她露出笑容……
　　有了孩子,你们也可以平静的生活,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我累了……
　　想要解脱……
　　活着，真的太累了……
　　菲儿，如果可以，我多想带你一起走……

　　(三十五)木易菲

　　不知为何,我睡得极不安稳,脑里总是浮现出她那句’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竟然会想对你放手’,睁开双眼时,窗外已经泛白,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伶舟嫂还趴在桌上睡着,我拼命忍住想要咳嗽的欲望,坐了起来,小心的不弄出声响,伶舟嫂却还是醒了,果然习武之人都是如此浅眠.她赶快将衣服为我披上,[木易小姐,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要不要喝点水?]
　　[咳……] 我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刚刚喝下一口，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本该宁静的清晨，不知被什么事情打断，我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过了一会儿，门‘呯’的一声被推，伶舟子琦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眼神空洞宛如死物，伶舟嫂惊得立刻上去扶住她，[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伶舟子琦呆呆的，半晌才吞出一句，[哥在书房，自刎了。]
　　好像什么东西重重的锤在了我的胸口，一股闷腥气息从喉咙涌出，我硬生生的将它们咽下，颤抖着掀开被子下床，鞋子衣服什么都顾不上穿，只想要用尽所有力气向书房跑去，为什么光着脚踏在雪上却感觉不到冰冷，是不是心已经痛得麻木。
　　我推开拥在书房门口的人，挤了进去，她就那样出现在我眼前，毫无生气的趴在桌子上，血喷溅了一地，我慢慢走过去，看到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银钗，脸颊和泪迹和血迹一同干涸冻结，她的剑沾满腥红的血，孤伶伶的躺在地面，脖子上那道深深的长长的切口，仿佛在朝我恐怖的微笑。
　　她死了，伶舟麒阳死了，我好开心，忍不住笑了出来，胸口好痛，连呼吸都像要致命，我笑着扑到她身上，抱住那具已经失温的躯体，她再也不能动，不能再抱住我，不能再折磨我，不能蹭到我耳边说爱我，不能再霸道的压在我身上乱来，她死了，她真的死了，我笑着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它止不住的流，这就是喜极而泣吧……
　　没有人过来将我们分离，我一直抱着她，甚至觉得手臂已经就此僵硬，再也无法从她身边撤开，忽然感觉有人来到我身边，将一张纸放在我眼前，[这是她死前留给你的。]
　　我看到上面的字，笑得更加放肆，强压着胸腔不停涌上的闷腥，眼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几个字，
　　‘菲儿，对不起，如有来生，能否爱我一次。’
　　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放手，伶舟麒阳，你真的疯了……
　　……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深夜，心口仍痛得几欲抽搐，我捂住胸前，要翻身下床，伶舟嫂上前阻止，她双眼通红，满是悲伤的憔悴，我难耐的踹息，手抖个不停在她掌心写道，‘让我去见伶舟麒阳’。她马上摇摇头，[不行，小姐说你需要休息。]
　　我狠狠憋了口气，使劲想把她推开，谁知自己却摔到在了地上,伶舟嫂赶紧过来扶我,这时门打开,伶舟子琦走了进来,[伶舟嫂,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哭腔, 一身缟素，和伶舟嫂一同将我扶起。
　　[木易小姐想去见少庄主。]
　　伶舟子琦神情绝伤，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哥也会希望你能送他最后一程吧。]，她们搀着我来到灵堂，伶舟麒阳的棺椁就摆在正中央，她的五位心腹素衣立在旁边为她守灵，每个人都带着入骨的悲痛。我在伶舟子琦的手上写着，‘我想一个人，为她弹会儿琴’，她迷茫的望着我，讷讷的问，[菲儿姐姐，你倒底有没有爱过哥哥？]
　　我没有理会，执意的在她手中写着，‘我要琴’。 恨一个人，需要理由，而爱，却是那么的莫明其妙，没有任何缘由，当你发现时，她那羞涩的回眸，已经深深的在心底扎根。
　　最后，她还是让人将琴拿过来，摆了桌椅，‘我想一个人，陪她一会，你们能不能都出去’。伶舟子琦犹豫着，我牵起她的手，‘你不是说她也希望我送她最后一程吗，人都死了，我还能怎样’。她看了看棺椁，带着其他几人默默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望了我一眼，如枯叶般凄残的容颜上，仿佛带着绝别的神情。
　　轻轻一拨，琴声顿起，平生所学最轻快的乐曲，肆意流淌，这不是葬魂之曲，而是在替木易家九泉之下的族人们欢呼。
　　过往的一点一滴，随着音符在脑中旋转，无数的第一次，是她给予的，无数的伤痕，是她刻下的，平静幸福的生活，全因她而改变，她毁灭我的一切，却也留给了我，一生之中最精彩最难忘的回忆，她让我明白，有种爱是毒药，越爱越伤。
　　对她的情感，就如一根心头倒刺，刺得心脏血肉模糊，却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为它痛苦，为它伤神，为了它，无能为力。
　　挣扎着，抗拒着，窒息着，也留恋着，可是突然之间，她却说愿意放手，然后绝然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又算什么……
　　她的爱永远那么霸道，甚至连放手离开，也不肯给人拒绝的机会。
　　我恨你！恨你这个自私的家伙！
　　伶舟麒阳！我恨你……
　　胸口的那股闷腥又涌了上来，这次再也压抑不住，任它从口中喷泄而出，视线越来越模糊，我仍努力的弹着，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去弹这尾她亲手为我而做的，七弦琴。
　　麒阳，就让我们把今生的怨与恨，都遗忘在三生石上吧。
　　如果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仍然没有忘记对我的爱，
　　那么，下一个轮回……
　　下一世……
　　我愿意与你，真真正正的，相爱一场……
　　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三十六)伶舟子琦

　　我是伶舟山庄的二小姐,从小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我并不开心，因为爹总打骂哥哥，数落哥哥的种种不是，但在我看来，哥哥已经是全天下最好最厉害的了，他可以把好多好书都倒背如流，能打败好多好多高高的大人，即使这样，爹仍是不满意。我不懂爹所说的天下，武林，江湖是什么，可从哥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对爹所说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惧怕爹的责备和打骂，在挨打的时候，他甚至不能哭，因为哭了，爹会更加生气，我问爹为什么，爹说男孩子不准哭，原来，男孩子是不能哭的，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我可以想哭就哭。
　　其实，哥难过时，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看到他流泪，我的胸口就很痛，那种刺刺的痛，我跑过去抱住他说，[哥，不哭，子琦抱，抱抱就不难过了。] 真的，抱抱就不难过了，我摔倒时，娘就会抱着我摇阿摇，马上就哪里都不痛了，可是娘从来都不抱哥哥，虽然她经常在哥哥被打时悄悄回房抹眼泪。娘不愿意抱哥哥，子琦抱，就算是男孩子也会受伤难过的，哥真的好可怜，子琦要心疼哥哥一辈子。
　　那时候的哥哥，乖乖的任我抱着，一脸委屈，我喜欢哥的眼睛，好漂亮好纯净，尤其是笑的时候，会让人不想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虽然大家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我觉得，哥哥长得要比我好看许多。
　　慢慢的，哥变了，不再哭泣不再会显露自己内心的情感，眼神变得越来越冰冷恐怖，他依然会对我笑，依然最疼爱我,只是那笑容，总会让我感到难过。哥变成了伶舟山庄引以为傲的少庄主，有才华，有头脑，功夫好，让武林之人甘愿臣服，在冰冷的荣誉和地位环绕下，没人知道，其实，他只是一个不被允许哭泣的，女孩子。哥的情绪开始捉摸不定，喜怒无常，对杀虐产生了极大的渴望，残忍而噬血，很多人怕他，躲他，甚至连爹也感觉到丝丝不安。他们不明白，哥只是太孤独，太寂寞，想要用那腥红鲜艳的液体发泄，提醒自己，他还活着。
　　直到菲儿姐姐出现，她不似寻常大户人家千金小姐那般嚣张跋扈，品性高傲，虽五官平平，但眉目之间含着淡淡的娴静温婉之美。哥对她的执着超乎我的想象，他毫不留情的折磨她伤害她，却对她的死亡怀有极度的恐惧，木易菲昏睡时，他会温柔的望着她，眼神里透着让人无法置信的爱意。
　　我知道，哥爱上了她，他杀了她的亲人，毁了她的家，却想要得到她的爱，这种虐人虐已的情感，最后只会让自己被伤得鲜血淋漓。尽管清楚这些，我还是期望着哥能够如愿以偿，所以经常借着上药疗伤的机会给她讲哥的事情，让哥的影子，一点点的钻入她的心中，让她了解哥的苦衷和迫不得已.这样很自私，对她也很残忍，可是，为了哥哥，我什么罪孽都愿意去背负。
　　日日相处下来，她的颦伤凄婉，柔骨孱弱都使我不得不怜惜心疼，这样好的女子，原本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而不是身上那一道道惨红的伤痕。不是哥不懂珍惜，只是对他而言，摧毁就是爱的表达方式。
　　就在我以为无论怎样努力，她也不会改变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对哥的恨已经不再那么炽烈纯粹，哥受伤昏迷时，她的眉目隐藏着淡淡的忧心，而在哥清醒过来时，我几乎在她眼里看到了瞬间的欣喜，那一刻，我就在想，是否时间能够让她终有一天忘记仇恨，爱上哥哥，只要她们可以离开伶舟山庄，到远离尘世的地方去，静静生活，我相信，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终于，机会来了，或者说，爹给了我这个机会，他要我去替哥生子,就像当年一样,再施瞒天过海之计，看着爹没有丝毫愧疚的说出这些话，我甚至为哥深深不值，这些年他为伶舟家付出的一切，倒底换来什么，只是满足了眼前这个自私男人的虚荣心。
　　我平静的接受了生子之事，交换条件就是哥的自由。暗夜烟随着我离开了伶舟山庄，我们易容躲避世人耳目，渐渐远离繁华之地，经过仔细寻找，终于发现一处合适的小村落，人烟稀少贫困，靠近深山，只有几户人家，村里也都是不懂武功的普通农户，靠种地为生，几乎不与外界联系，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我与暗夜烟二人以家中突遭不幸，被迫流离失所为由，祈求他们收留，那里的人没有江湖之中的狡诈精明，都是那么的善良纯朴，一位农妇将我们带回了家，她热心的为我们二人准备床铺和生活用品，虽然农舍简陋，但却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暗夜烟想要出去打探下，哪家有年轻男子，正巧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外进来，我上下打量，年纪应该与我相仿，身体壮实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他见到我和暗夜烟忽然傻傻愣住，直直的盯着我看，妇人悄悄的推了他一下，[傻看啥呢，这俩姑娘都是命苦人，家里遭了不幸，以后啊，就住我们家了。] 又转过脸对我们说，[这是我儿子，叫东郭木，你们就叫他冬瓜吧，大家都这么叫的。]
　　我嫣然一笑，略显羞涩的行了女子之礼，[小女子名为第二晴，这是我的侍女，慕容汝嫣。]
　　[嘿嘿。]他憨憨的抓头傻笑，有些拘谨，脸色红了一片，暗夜烟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这个人了。
　　之后的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东郭木从见我第一面起就已对我倾心，妇人亦有撮合之意，我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他们在不知是哪年的破旧黄历上选了个吉日，就这样办了婚礼，村里人都说他好福气，娶到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他还是憨憨傻笑，只知道拼命点头。喧闹过后，就是我最害怕面对的时刻，洞房花烛之夜，我却颤抖着想要逃跑，压抑着心里难耐的恐惧和不安，我强迫自己必需坐在床上，不准离开，为了哥和菲儿姐姐的幸福，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绝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退却。他推门进来，坐到我身边，紧张得连手要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暗暗的烛光微微晃动，那一夜，我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以为是把我弄痛，抱住我心疼的不停说对不起，我咬着唇，什么也没说。
　　东郭木是个好人，他一直把我当成宝贝一样宠着，舍不得让我受一丁点累，有什么好吃的，都先仅着我和他娘，自己只知道吃剩饭剩菜，妇人说，自从我进门，他干活都比平时有劲了，我只是低低笑了笑，一阵心酸。暗夜烟去山上帮我寻药，几个月后，我便有了怀孕的迹象，东郭木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在屋里打转，兴奋的嘟囔着，[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我越来越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淘气的在里面翻滚，莫名有一种喜悦之情，同时心里的沉重感也渐渐提升，这些善良的人们，都将死在我的手里。
　　或许是太过不安，动了胎气，未到足月我便临产，村里一些有经验的妇女来帮我接生，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是男是女？] 我用虚弱的声音，紧张的问道。
　　[是男孩，男孩。] 她们开心的笑着，把孩子放下来给我看，看着那张还未睁开眼的小脸，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哥哥，菲儿姐姐，你们终于自由了。
　　暗夜烟悄悄在我耳边说，[明天就得把孩子送回去，今晚半夜必须动手。] 我死死攥着床铺，心比刚刚生子时还痛，闭上眼，轻轻的点头。
　　东郭木跑到床边，心疼的看着我，[小晴，让你受苦了。] 我笑了笑，认认真真的盯着他，忍住眼泪，[你说，这个孩子叫什么好呢？]
　　[嘿嘿。] 他抓抓头，[我也不会起啥名字，你念过书，学问多，你说啥好就叫啥。]
　　[可是我想你起。]
　　他苦恼的想了半天，[我实在想不出来，不然你起大名，我给他起个小名。]
　　[行，你说吧。]
　　[别人都叫我冬瓜，那我的娃就叫西瓜好了。]
　　我笑出声来，他脸色一红，[都说了我不会起啥名，还是你起吧。]
　　[不，就叫西瓜，听你的。]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近他，他开心的表情傻傻挂在脸上。
　　这样的笑容，只到他死的那一刻都没有消失，暗夜烟杀光了村里所有的人，那些曾经疼过我，爱过我，帮过我的人们全部都死了，我在床上放声痛哭，甚至掩盖了孩子的哭声，暗夜烟默默的把他们埋了，我与她，都一整夜没有合眼。
　　天刚刚亮，暗夜烟就抱着孩子将要离开，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她走之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如果你死了，那这个孩子对她们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啊，我不能死，我死了，哥会愧疚一辈子的，我不能死。为了哥哥，为了菲儿姐姐，我努力的活了下来，即使心里再痛，再难过，我仍然坚持着。可为什么我坚持下来,哥哥,你却放弃了?
　　当我看到哥如断线木偶般趴在染满鲜血的桌子上时,一阵天旋地转，心好像被两只手活活撕开，明明已经看到幸福的光芒，为什么不肯再坚持下去，不是说永远不会对她放手吗？那现在算什么？还有我，哥，你就忍心这样丢下我，独自撒手离开，你解脱了，却把活着的人推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哥，你太狠心了……
　　娘知道哥的死讯，猛的昏厥过去，爹的脸色也瞬间刷白，呆坐在了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家里所有人都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哥的灵堂,一切安排全是由九方几人操持，他们看到哥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没有哭泣，没有说话，都咬着牙，默默的站着，我看到九方的拳头，紧紧握住，暴出青筋。
　　菲儿姐姐抱着哥晕了过去，有人告诉我，她一边笑一边哭，不知是难过，还是开心。她眉头微皱却带着笑意睡在床上，本就虚弱的身体，如此一折腾宛如将熄的蜡烛遇到寒风，遥遥欲灭。直到半夜，她才醒来，急着要见哥哥，我心一阵揪割，不知她倒底有没有爱过哥哥……
　　我还是带她过去了，去哥的灵堂。她说想要为哥抚琴，我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却没有得到回答。她坐下来，要我们都离开，不知为何，我忽然有种这一离开，就会像失去哥一样，永远失去她的预感，她的表情，那么绝然，仿佛看开了一切。我多想抱住她，多想对她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以后，我来替哥照顾你，替哥，好好的爱你。
　　我知道应该留下来的，可是，我竟然转身离开了，是对哥的私心吧,希望她可以去陪他，不让他寂寞，不再一个人偷偷的哭泣。每走一步，心就好像被深深的刺入一刀，我永远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哥最爱的女人，但我不能再将她拥入怀里，绝不允许自己那样做,我不会做伤害哥的事,永远不会.
　　暗夜烟带着我坐上屋顶，其他人也都用轻功飞上，屋子里传来了悠扬琴声。我第一次听到她弹奏如此轻快悦耳的曲子，没有悲伤的旋律，却带着绝望的喜悦。夜空一片漆暗，月光被黑云遮蔽，只能隐隐透出光影，整个山庄笼罩着悲伤。幽幽琴声，戛然而止，我的胸口仿佛被人剜开，若不是被暗夜烟拉住，我差点从屋顶摔下去。他们抱我纵身飞下，焦急的推开房门，我整个人瘫在了暗夜烟怀里，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的，可当它毫不留情的摆在眼前，我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承受的勇气。
　　她的嘴唇，琴上，一片鲜红，依然温热的身体，已没有了气息,桌面用血写下六个字’恨九分,深入骨.’ 菲儿姐姐,这就是你对我的回答吗?恨九分……那你对哥的剩下一分,是什么……是爱么?
　　若是相爱，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相守，请不要再彼此折磨。我的世界坍塌残落，一片空洞，心如死灰。
　　……
　　哥与菲儿姐姐合葬一墓，天空飘雪，散落在石碑上，一定是上天知道菲儿姐姐最喜欢雪，来为她们送行。暗夜烟蹲到墓前，温柔抚摸着墓碑，[二小姐，你说，她有没有爱过少庄主？]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白，闭上眼睛，轻声说，[我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至于回答，你也应该看到了。]
　　[你是说，桌上的血字？]
　　[嗯……]
　　恨九分……恨九分……
　　很久，都没有人再讲过话，连九方也只是默默坐在旁边不停灌酒。
　　我望着眼前颓唐的几人，[你们，以后会去哪里？] 他们五个，都是当世能够立于武林顶尖的高手，我明白，他们追随的只有哥哥，而不是伶舟山庄，只有哥，才能令他们甘愿留下效力，现在哥离开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再继续待在这里。
　　[我们哪里也不会去。少庄主死前，曾将木易菲，你还有那个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没能留住木易菲，但绝对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到伤害。] 暗夜卿声音低沉，仿佛从千里之外，空旷传来，素和夕静静倚靠在枯树上，如熟睡着一般，纳兰贺和九方都是满面的悲怆。
　　有轻微的踏雪声响起，闻声看去，是爹和娘。娘的头发在哥死后，一夜苍白，爹也如同苍老了十几岁，他们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哥的墓前，我心中的怨恨再也压抑不住，扑上去拼命的捶打爹，[是你害死哥的，是你害死的！] 爹只护着娘不还手也不躲闪，我被暗夜烟拉开，束缚在她的怀里，可仍不停挣扎着嘶吼着，[你的心里只有娘，只有你的野心，你何时考虑过哥的感受！天下人都说哥够狠，都说他残忍，其实，他就是因为不够残忍不够冷血才会有今天的下场，哥怨你恨你，可他还是一件一件的帮你完成心愿，就连死，也是死在为你传宗接代之后，你以为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还叫你一声爹啊！但你呢？你可曾为他做过一件，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我完全崩溃，嚎啕大哭的，用最恶毒的语言谩骂着爹，他一直抱着哭泣的娘，伫立在风雪之中，任我辱骂，像尊木雕般，一动不动。
　　直到我嘶声力竭，失去了意识。
　　……
　　天气渐渐回暖，春天已经悄悄的来临，我又一次抱着熙官来到哥和菲儿姐姐的墓前，他已经不似初生那般干瘦，变得壮实可爱，圆圆的眼珠四处好奇的转来转去，[熙官，你看，这是你爹娘的床，他们两个，就一直睡在里面，一直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我把熙官抱到墓碑前，虽然知道他还听不懂，我仍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
　　[要记住，你的爹，叫伶舟麒阳，你的娘，叫木易菲，他们，彼此深深相爱着。]
　　……
　　武林奇才，一世枭雄，伶舟山庄自创立以来，最出色的少庄主，伶舟麒阳，突然在书房挥剑自刎，其妻木易菲，悲极攻心，当夜吐血而亡，两人合葬一墓。
　　江湖中人，无不为之震惊。至于伶舟麒阳为何自杀，种种猜测，已有数千个版本，但无人知晓其中真的的原因，皆是虚谈妄想。
　　伶舟麒阳独子，取名，伶舟熙官，继任为新的伶舟少庄主。纳兰贺，暗夜卿，暗夜烟，纥骨九方，素和夕被喻为伶舟五怪，时常聚在伶舟麒阳墓前，饮酒作乐，不问世事，他们从不听从于伶舟山庄的任何命令，却誓死守护着伶舟少庄主。
　　伶舟山庄，当之无愧是天下第一庄，再无人可以匹敌，伶舟麒阳的成就被载入江湖史册，成为武林之中，抹不去的传奇人物，还有他与亲手毁掉的木易山庄庄主之女木易菲的爱情，也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
　　茶楼饭馆，无数的说书人，在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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